在民俗惊悚片被诸神庇护 作者:记乐 简介:   林舞阳穿越到民俗恐怖片,八字奇特,天生童子,他刚出生就被盯上了   邪祟日渐逼近,父母求神拜佛也没办法,   鬼脸天蛾漫天飞舞,门外的【红衣小女孩】一心想将他带走   直到满月那日,有人为他带来了一个铜质项圈和毽子,说给他求来了个一位朋友   【红衣小女孩】再度出现那日,他的新朋友也来找他玩   那一晚,诸诡退避   “我叫哪吒,你叫什么?”   梦里的朋友问刚出生的林舞阳。   “”   “别怕,我们来玩吧!”   扎着一对小啾啾的朋友说着,将毽子踢给了林舞阳。   七岁,林舞阳被【大黑佛母】盯上   恶力锁定,他被指定为特定血祭品   邪神力量之强,连正神都不放在眼里。   于是有人给他找了个可以庇护他的义母   【大黑佛母】上门那日,义母也来看他了   那一夜,邪母溃败   “舞阳快向圣母磕头!”   朋友在梦里欢呼:“从今天开始,你可以称呼天后娘娘为妈妈了!”   九岁,他被妄想成仙的【双瞳】邪教徒当成灵童绑走献祭   十岁,邻居阿婆豢养多年的【僵尸】复活要吃了他   十一岁,【女鬼桥】   虽然这个世界充满了邪神,怨恨,死亡与叵测   林舞阳的童子命令无数惊悚存在觊觎侵袭   但他还是健康长大了,因为诸神都在庇护他   惊悚民俗片大乱炖!   小屁孩拯救世界   阅读门槛不高,可以当成普通民俗文看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港台 成长 玄学 团宠 神话传说 第1章001   01   上世纪九十年代。   海港岛某区坐落在居民楼里的私人小诊所。   啪啪啪!啪啪啪!   有人正在打林舞阳的屁股。   “这孩子早产,再不哭就要死了。”拎着林舞阳双腿的女人声音沉肃。   “快哭啊阳仔!”另一边还有一个担忧的男音。   “阳阳,舞阳,不要吓唬妈妈”不远处还有一个虚弱轻柔的女声在有气无力地啜泣。   妈妈?   脑子迷迷蒙蒙的,但林舞阳听清了这些话语,努力张嘴发出小猫似的声音。   “太好了!哭了哭了!老婆阳仔哭了!”   “舞阳,我的孩子”   随着林舞阳发出哭声,他身上的紫青也迅速消退。   诊所内的三人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医生赶紧把皱巴巴的孩子用襁褓抱起来。   可就在林舞阳哭出声的下一秒,私人小诊所的大门却被人敲响。   砰砰砰!   随着大门被急促拍打,小诊所内的灯泡也跟着立刻闪烁几下便暗淡下来。   室内顿时被黑暗笼罩。   “停电了?”   “灯泡炸了吧?我去看看。”   “嘻嘻嘻”   突然,诊所门外传来一阵小女孩嘻嘻哈哈的笑声。   而后,原本锁上的诊所大门吱呀一声,在三人惊讶的眼神中缓缓开启。   黑暗中,三人看不清门外究竟有什么,只是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煽动翅膀飞进来了。   3月的寒风吹入屋内,犹如一只冰冷的手在几人脸上抚过。   大门亦随风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当成生产床的长条木桌边,武萍生产时流出的血液正顺着桌沿滴答滴答。   黑暗将一切都放大了,三个大人都对着莫名其妙的黑暗感到有几份不安。   小舞阳并没有察觉到这一切,只是自顾自地努力张开小嘴,发出小猫似的动静。   儿子微弱的哭声唤醒了林德华,他定了定神:“我,我去关门。”   “对对对,母子现在都不能见风。”   医生也缓过神来。   林德华摸黑去大门方向准备关门。   但就在林德华站在大门口的时候,感觉身侧似乎有几个大冰块,冰冷的寒意仿佛贴着他的身体透过廉价的棉服透进五脏六腑。   一时之间,林德华被这股冰冷冻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汪!   须臾间,林德华仿佛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狗叫,随即整个人才晃过神来。   “阳阳阳阳”   只有衣服摩擦的黑暗之中,忽然有三人以外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僵硬刻板地学着武萍之前的腔调呼喊着林舞阳的名字,是刚才在门外嬉笑的女孩声:“舞阳阳阳”   “谁?!”   黑暗中忽然多出一个人来,林德华顿时头皮发麻。   “舞阳舞阳舞阳舞阳舞阳!!!”   女孩嬉笑地喊着林舞阳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大,直至化为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尖啸。   窸窸窣窣的声音也随之大增,像是有什么蛾虫在室内成群结对地漫天飞舞。   同时躺在“生产床”上的武萍也听到自己身下的木桌背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挠她身下的桌子。   医生惊惶之余,突然发现有人正不断拉扯自己怀中的襁褓,想要把小婴儿从自己手中抢走。   小舞阳也似乎察觉到了不速之客,啼哭愈发撕心裂肺:“呜哇哇”   “不好!”   开了这么多年的黑诊所,医生接生之余,也遇到过一些诡谲惊悚的事情,故自然也有些自己的本事。   她立马从衣服里掏出一块贴身带着的木牌,用力按在林舞阳胸口。   “啊啊啊啊”凄厉的女童惨叫骤起。   一道火花从木牌上乍然炸开,那一瞬间的火光之中,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到室内不知何时充满了大红色的飞蛾。   这些飞蛾亦长相古怪,每一只背部都长有清晰的骷髅诡纹,猛地一看仿佛苍白诡异的鬼脸骷髅在漫天飞舞。   而飞蛾之中,一个身穿破烂红衣,五六岁摸样的小女孩正从天花板倒吊着后退,触电似的收回自己干枯乌黑的双手。   大门“砰”地甩上,熄灭的灯泡重新亮起。   三人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小孩手掌大小的黑红手印密密麻麻地在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密布,甚至就连包裹林舞阳的襁褓上都赫然有着一双清晰的黑红手印。   看着极为惊悚。   最要紧的是,原本因为母体摔到本就早产小舞阳额头上,也有着一个类似指印一样的黑红痕迹。   “刚刚那是什么?”   林德华声音发紧。   “看起来有点像是魔神仔。”   医生皱着眉,心疼地看着林舞阳胸口已经被烧焦看不清形状的木牌:“这可是我花了重金请回来的平安无事牌,要加钱。”   “没问题。”林德华一口应下。   林德华和武萍是偷渡来的。   在现在海港岛严厉的环境下,没有身份信息的他们一旦去了正规医院就会被抓起来勒令遣返,夫妻俩绝对不能接受。   只能尽量多花点钱找靠谱点的私人黑诊所。   也幸亏两人长得都不错,脑子也灵活,除了没有身份信息,收入其实还算可以,才能负担地起这五条街内要价最高的私人诊所。   听到加钱,医生紧缩的眉头松开许多,她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五点”   又看向墙壁上挂着的日历:“戊寅、甲寅、丁未、癸卯,七杀印星伤官俱全,还带四正这孩子真会选时间,这早产产出了一个童子命啊!”   医生说着脸色便沉了下来:“不对!你之前说老婆是突然摔倒早产的看来你家孩子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哈?!”   林德华顿时急了起来:“朱医生,阳仔可是我和她妈等了好久才等来的孩子,你想办法救救他!”   “这世道,老家闹僵尸,这里闹魔神仔,还让不让人活了?”   躺在桌子上的武萍也红了眼:“要索就索我的命,别要我儿子的命啊!”   “你们俩先别激动。”   朱医生拿起小舞阳身上的桃木牌递给林德华:“这孩子在我手里出生也是缘分,那东西被我的无事牌伤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来,这关算是过去了。”   “但这孩子已经被那东西打伤标记,肯定是被盯上了。”   朱医生拍了拍红衣小女孩走后就闭上眼乖巧睡觉的小婴儿:“我也只是懂点,不是专业的,你们需要找专人来看看看能不能化解。”   “这个平安无事牌是我从一位阿婆那里请回来的,我把地址给你。”   朱医生撕了张纸写下一串地址给林德华:“那是个有本事的,你们白天的时候把她请来看看。”   虽说语气冷静,但朱医生其实心里也没多少底。   她开这个诊所这么多年了,不说接生,手里流也流了不少,碰到过好几次脏东西,但那几回都只在门外躁动,而且第二天都会随着父母离开。   像今天这种直接闯进来抢人的还真是第一回见。   而且能够把开过光的平安无事牌冲撞到这种程度,也说明这魔神仔很凶啊   朱将小舞阳送到武萍怀里喂奶,自己则翻出三根线香去东边的屋子里给请回来的观音像上香。   “多谢庇佑多谢庇佑。”   跪地三叩,朱医生将点燃的线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灰堆满的小香炉里。   却只见立在香炉上的线香爆开一点星火后,竟直接熄灭,还断成两节。   窣窣。   什么东西在角落煽动翅膀的微弱动静。   “?!”   朱医生见状脸色煞白。   下一秒,一道幽幽的呼唤传入朱医生的耳朵:“朱小花朱小花”   “嗯?”   朱医生心里陡然一跳,下意识扭头回应:“谁叫我?”   霎时间,眼黑扩散,占据了朱医生的整个瞳孔。   另一边,看着母子俩天伦之乐的场景,林德华正想勾唇,就看到四周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的手印。   “朱医生,钱我放门口了,我们先走了!”   林德华麻利地将自家东西都收拾好,冲着房门紧闭的东房喊了几句,没听到医生回应又开口:“无事牌的钱和打扫的钱我都出了,等阳仔的事结束后我会再来给你包个大红包感谢你的!”   说完,林德华的眼神在诊所大门的手印上顿了几秒,又从衣服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加进酬劳里,便带着老婆抱着儿子离开。   3月的早上六七点,天还将亮未亮。   夫妻俩带着刚出生的孩子从拥挤的居民楼巷子里出来,向他们自己租的房子走去。   路上林德华见妻子脸色惨白,又去早晨出摊的早餐铺子上买了碗糖水给妻子补充元气:“我这就去拦车,我们坐出租车回去。”   “华哥别了,阳阳这样,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我可以自己走的。”   为母则刚,武萍清丽秀质的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我以后要更努力赚钱。之前洪爷让我去跳舞,我没身份证去抛头露面不好,就没同意,现在必须要去了。”   “萍萍你先休息好,养好身体。”   林德华心里一阵酸软:“之前有人找我唱歌,等阳仔的事情了了,我就去试试。我们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华哥”   林舞阳是被声音吵醒的。   婴儿发育不完全的脑子使他的思维被迷雾笼罩,睁着一对乌黑发亮但什么都看不清的漂亮眼珠,迷瞪瞪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阳阳阳阳”   无人得知,与林德华与武萍的声音一起的,还有一道幽幽的念诵声,从夫妻俩离开诊所时就一直如幽灵般连绵不绝地钻入小舞阳的耳朵,想要他有所回应,即便是哭喊也好。   但林舞阳此时尚未发育完全的脑子与思维并不匹配,反而迟钝,甚至还有些呆傻。   根本不像普通小婴儿那样能够对外界的动静实时给出反应,只是愣愣地睁着乌黑漂亮的大眼睛,看向武萍。   “”   夫妻俩自然也没有发现,随着他们在大街上行走,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多脏兮兮的,披头散发的血红影子正在阴暗角落缓缓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他们怀里的林舞阳。   几只大红色的鬼脸飞蛾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第2章002   02   又过了一会,太阳终于出来,晨光撒在马路上,夫妻俩回到了自家楼下。   他们俩原本居住的房子并不是现在的公共屋邨,而一间狭小的棺材房。   但随着武萍怀孕,肚子渐渐大了,行动也不方便,两人思忖再三还是决定租个大点的房子。   正巧碰到一家急着转租还不看身份的房子,夫妻俩便咬牙租下来住了进去。   这是一栋拥有几十年历史的公屋楼栋,外墙苍白,结构方正,但朝向一般,大多数时都见不到太阳,阴恻恻的看起来像是树立的白色石棺。   一扇扇排列整齐的窗户在早晨的光线下依旧幽深,犹如乌黑的眼珠正静静看着来人。   随着他们抱着林舞阳踏进踏入楼栋,一股无形的阴风从楼道里刮出,吹着两人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又从楼里退出来。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每次进来这楼道里的穿堂风好大。”   林德华熟练地挡在妻儿前面,为他们拦下这股阴冷的风。   “唔啊”   被武萍抱在怀里的林舞阳只觉得一阵阴寒刺骨的风萦绕着自己,在襁褓中扭动挣扎了一下。   “那么便宜还挑什么?”   武萍习以为常地回了一句,随即安抚似地拍了拍怀里的儿子,轻声安慰:“阳阳别怕,咱们回家了。”   被母亲安抚,林舞阳迷迷瞪瞪的神智又重新昏睡回去,只是眉头仍然紧锁,似乎仍在不安着什么。   夫妻俩直走又上了楼。   无人看到,大片大片的黑红色气流也跟着夫妻俩窜进到了楼里   回到家,夫妻俩先是手忙脚乱地把林舞阳收拾干净,又给喂了一顿奶,武萍就被林德华劝去床上躺着修养:“老婆,时间还早你先睡一下,待会我叫你。”   “别逞强,咱们儿子还需要你喂奶呢,你把身体累坏了我和儿子以后可怎么办?”   把武萍哄睡着之后,林德华才转身坐回椅子,小心翼翼地对林舞阳脑门上的印子擦了又擦,结果自然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偷偷红了眼睛。   如今明面上虽提倡科学,但大至家国基建,富豪开业成家,小至社区楼道里都或多或少对鬼神之事有所讲究。   更何况不知为何,随着时代发展更迭,这类之事时有发生,只是大多都被邪教之类的借口压下来了。   林德华自然也是信的,经过昨晚,他更是怕得浑身发抖。   但他父母很早就死了,家人只剩下刚生产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前方即便是地狱他也不能后退半步。   说来也奇怪,林舞阳分明只在武萍肚子里呆了八个月,是个实打实的早产儿,但从出生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竟一点不良反应都没有,甚至还时不时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父母露出只有牙龈的傻笑。   这让本就因为身份原因,让儿子不能在正规医院出生的林德华更加愧疚。   如果说母亲天生就怜爱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那么从小就没有亲人的林德华在抱住儿子后,打从心里就对怀里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产生亲近。   “我有孩子了!”   林德华忍不住又摸了摸林舞阳的小脸,又被儿子赏赐了个灿烂的笑容:“我又有亲人了!”   林舞阳也随之张开嘴,不停发出“哇哇”的动静。   “说什么呢?”   林德华逗着儿子小声道:“一点都不困吗?自己一个人也能玩得这么开心?”   林舞阳继续张嘴“哇哇”地叫着。   耐着性子等到太阳正式升起,林德华换好衣服,又把儿子裹得严严实实,才悄悄抱着儿子出门去找朱医生介绍的神婆。   似乎察觉到没有母亲,襁褓里的林舞阳憋着嘴哼唧起来。   林德华立马拍拍他的襁褓,动作生疏却温柔:“阳仔,妈妈很累了,咱们是男子汉要保护妈妈。”   过了许久,直到林德华找到神婆家,襁褓里的林舞阳才慢吞吞地点点头,决定不搭理耳边一直叫自己名字的声音,继续跟着爸爸学“说话”。   九龙某栋居民楼内,穿过狭窄陈旧的走廊。   大红色的门帘半挂在大门口遮去一半视野,门口右下角用线香供奉着拳头大小的神龛。   林德华走进被称为“满婆”的阿婆家里。   这是一间摆满神像,蜡烛檀香贡品还有各种法器的昏暗房间,一个头发花白弯腰驼背,跛脚瞎眼的干瘦老太婆穿着花衣服坐在蒲团上,干瘪成橘子皮的脸上挂着深沉的黑青,看起来阴恻恻的,又有些高深莫测的神异。   林德华进去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已经有好几个人先在那里排队等着了。   一眼望去,室内所有的光源都来自那些成排点燃的蜡烛和檀香。   奇异的香火气息充斥着整个屋子,仿佛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结界。   林德华不知道的是,在他抱着林舞阳踏进满婆家里那一刻,一阵森冷的阴风也顺着他吹进室内,将满婆面前一排点燃的烛火吹得摇曳狂舞。   蜡烛的光影如蜡油般融进满婆满是沟壑的褶皱,满婆睁开眼,猛地看向进来的林德华:“出去!”   “?!”   喑哑苍老的声音如乌鸦般低沉诡谲,满婆瞪着林德华大吼:“这里不欢迎你们!出去!”   话音未落,只见室内烛光爆裂,香气骤浓,甚至莫名刮起仿佛能刺穿骨髓的大风,发出呼啸般的尖锐爆鸣。   “啊”   凄厉的尖啸响起。   在满婆愤怒的低喃中,大门口的半遮帘无风飞扬,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夺门而出。   “婆婆!发生什么事了?”其他人惊魂未定地问道。   “有脏东西跟着你们进来了。”   满婆看着心有余悸的林德华,视线缓缓下移,停在了林德华怀中的林舞阳上:“准确的说,是跟着你怀里的那个孩子。”   说罢,满婆从蒲团上下来,让林德华跟她进里屋谈。   “婆婆救命!”   一进里屋,光线更暗了,林德华就抱着儿子跪在满婆身前,露出襁褓里林舞阳的小脸和他额头上的黑红印记,将昨晚儿子出生时的情形尽数吐出。   “朱小花没说错,昨晚你们遇到的确实是魔神仔。”   坐在椅子上的满婆听完林德华的话语后,先是摸了摸林舞阳额头上的印记,惊讶道:“好凶的阴气!”   环境变化,林舞阳并无不适,父亲刚才一直在陪他玩,他甚至又开始慢吞吞地咧嘴笑。   本来是冲着林德华的笑容因为迟钝,刚好对上满婆干枯苍老的橘子皮脸。   而满婆身上香烛檀香的香火气也一时之间令林舞阳的神智有几分清醒。   这里是哪里?   林舞阳转动眼珠,才发现一直陪自己玩的原来不是父亲。   “哇哇!”   林舞阳开心地眯起眼睛。   “真乖。”   以为小孩对着自己撒娇的满婆也弯曲食指,收起自己锋利的指甲蹭了蹭林舞阳绵软的脸蛋。   “但还是救不了。”   满婆收回手,又掐着手指算了一下,摇头:“今天多位凶神当值,却偏偏是在早上五点的吉时出生,这不仅是童子命,还是半生半死的阴阳身,天生就容易吸引脏东西。”   童子命?阴阳身?脏东西?   不只是林德华,襁褓中的林舞阳也在专注地听着满婆介绍。   “如果只是阴阳身还好,我可以把体质封住等他自然长大即可。”   满婆严肃道:“但你家孩子只在母体里待了八个月,七活八不活,这是死门胎,他一出生就该死了。”   “婆婆婆。”   林德华显然是有些不敢相信:“但阳仔不是故意的啊!朱医生说阳仔早产是被脏东西盯上故意弄的!”   “正因为是脏东西故意的,胎儿的先天之气被冲击,所以才叫死门胎。死门胎并非指人已经死了,而是形容这个人的命魂在出生时就受到冲击,被烙上了死的印记。”   满婆叹了口气,说道:“他活着,等于是在逆天而行,每一步都踩着生死线,就连呼吸,一个不注意都有可能死亡。”   “他在人群中就像是黑暗中的灯泡,而且随着长大会越来越亮。”   满婆道:“无论干什么都容易被阴邪影响,逐渐走向最糟糕的结局。”   “注定早夭的死门胎,吸引阴邪的阴阳身,还有在那些东西眼里最好吃也是最补的童子命格,这些东西全部都聚集在你儿子身上。”   说到这里,满婆顿了顿:“你儿子远比你我想象中更吸引那些东西”   “就算我现在拦住了魔神仔甚至是那些东西,但也只是暂时而已。我也不是万能的,一旦有比我更强大的东西看上他,我依然无能为力。”   满婆摇摇头:“救不活的,拖得越久你们也越痛苦。”   “婆婆,婆婆。”   林德华眼眶通红,抱着林舞阳跪在满婆面前不停磕头恳求:“这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妈昨晚为了生他也差点大出血走了。我们夫妻俩都是孤儿,只有这孩子一个亲人了,求求你,救救孩子吧,你就救救他吧!”   “我如果能救肯定会救。我这一行本来就要积德行善,救一个童子多大的阴德啊!”   满婆万般无奈地摇头叹息:“但我学艺不精”   “婆婆,你像个办法救救他吧!”   听着怀里林舞阳的微弱哭声,林德华一想到自己从小无依无靠飘零半生,好不容易有了妻子和孩子,现在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林德华只觉得心里有着莫大的难受与痛苦。   他一直在框框磕头,很快就磕出血来:“孩子太小了还离不开妈妈,我可以给他抵命!”   爸爸妈妈   林舞阳转动着脖子,看到这一世亲人痛苦的摸样,他也不自觉地跟着伤心起来。   因为早产,林舞阳比一般婴儿要更小一些,哭声也细细弱弱的,跟刚出生的小动物似的。   看着林舞阳哭泣的摸样,满婆僵硬多年的心脏倏然柔软几分:“你一个阳气旺盛的大男人,怎么给死门胎的童子命抵命?”   她这一行沾染阴气亲缘淡薄,还经常神神叨叨的,女儿早早就跟她断绝关系搬走了。   面对林德华她还能心狠几分,但面对一个对着自己笑的孩子,满婆心生恻隐:“唉,这孩子见到我就笑,出生时的死关也是在我的无事牌下渡过,可见与我有缘,那我就试试吧。你先起来。”   “谢谢婆婆,谢谢婆婆!”   林德华连忙抱着林舞阳起身跟上。   “一般童子命的孩子想要渡劫,只需要烧替身顶命就行。”   满婆思索道:“但是这个孩子已经被魔神仔打上标记,替命之类的办法已经不起作用了。无论我怎么遮掩,魔神仔都会找上他,而魔神仔能够找到他,其他东西就也能找到。”   她站起来,先是打量了一下林德华:“我看你的身上有狗味,养过狗吗?”   林德华茫然点头:“家里小时候有养过一只大黑狗。”   “很好。“   满婆点点头,又问:“那狗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   林德华有些悲伤:“有天早上起来就没气了。”   “那看来是寿终正寝,难怪能够跟着你这么久。”   满婆点点头:“也是你家的运道,带着孩子跟我来。” 第3章003   03   “您是说,大黑一直跟着我?”   林德华整个人都愣住,他忽然想起昨晚魔神仔出现在诊所门口的时候,自己听到的那声狗叫:“竟然不是幻觉”   林德华感动不已:“已经十五年了,大黑原来你一直都跟着我”   大黑是林德华出生之前就养在家里的狗,从小感情深厚,但狗的寿命没有人长久,林德华八岁的某一天,大黑就在他床下永远闭上了眼睛。   之后不久林德华的父母也接连没了。   短短时间家破人亡,林德华在当地背上了不好的名声,一个克父克母的小孩自然没人愿意接济,他孤零零一个人艰难长大到十八岁与武萍相识,之后就跟着武萍来到了海港岛谋生路。   没想到小时候的黑狗死后竟一直跟着自己,这让林德华的眼睛又红了。   【呜呜】   见到主人又要哭了,大黑稀薄到已经看不见的灵体又急得团团转,想让满婆别再说了,但满婆其实也看不见它。   “哇哇啊啊!”   林舞阳见状左右扭头,这边安慰大黑,那边又去安慰爸爸,脑袋转来转去忙得像是个噼里啪啦的拨浪鼓。   满婆这边,找到一个手工缝制的小布狗和几颗糖果后,她就领着林德华从里屋出来,先清场让其他人出门回避,再对着大堂主供台的角落跪下。   林德华跟着看去,只见主供台下角落,竟有一尊手掌大小,身披红披风,兼具狗虎狮三种特征的动物雕像。   “来,带着孩子给乌官爷瞧瞧。”   满婆让林德华跟着跪下。   林舞阳看到一旁的大黑也跟着双爪前伸,趴在了动物雕像前。   满婆先点燃蜡烛,放上一碗清水,然后将布娃娃与几颗糖果,放在黑狗雕像前,点上三根檀香,持香举过头顶。   低声念了一遍祝香神咒之后,满婆才开口:“乌官爷,弟子求您大发慈悲,林家幼子林舞阳生被脏东西缠上了,弟子没本事护他。”   “您是天上的神犬,是最忠心的将军。您看家护院,闻着邪气就得叫,见着恶鬼就得咬。”   “您护过保生大帝,弟子不求别的,就求您把他当自己的崽。趴在他床头,别让那些脏东西靠近。”   “您龇一龇牙,它们就跑了。您叫一声,它们就散了。”   “弟子知道您忠义,您护主,弟子不求别的,就求您护一护这孩子。”   “等孩子能跑能跳了,弟子带他来给您磕头,年年都来。”   说完,满婆就要林德华抱着林舞阳磕头。   林舞阳还在好奇呢,怎么这只名为“乌官爷”的雕塑这么看起来像边牧,带着红肚兜的纯黑边牧好可爱!   但很快,随着满婆念诵祷语,他的注意力渐渐被雕像吸引,看着黑狗雕塑入了迷,嘴巴一张一合,又发出“哇哇”的动静。   海港岛因为法律规定禁止屠宰猫狗,故而这块土地上的猫狗神明也较为灵验。   满婆现在叩拜的“乌官爷”又名“狗舍爷”,相传由“天狗”所化,主要被视为儿童保健之神,又因犬类自古以来都忠诚勇敢以看家护院为名,对有犬灵护身的林德华乃至刚出生的林舞阳刚好专业对口。   林德华抱着儿子重重磕下三个响头:“乌官爷我求求您了救救阳仔吧!”   大黑也跟着将脑袋抵在地上,跟着叩拜。   【汪汪!】   满婆也在此时将檀香插进了香炉。   只见青烟袅袅间,林德华和满婆都听到了一声神气十足的狗叫。   “汪!”   “婆婆!”   林德华兴奋道:“是乌官爷显灵了吗?!”   “小点声。”   满婆头也不回地低声道:“是跟在你身后的那只犬灵让乌官爷给了回应,先磕头拜谢。”   林德华连忙跟着拜了三拜。   “把乌官爷赐过福的东西拿过来。”   林德华连忙伸出一只手,拿起乌官爷雕像前的糖果。   “错了,糖果是乌官爷的。”   满婆连忙提醒:“你拿布偶。”   “啊?哦哦哦。”   林德华连忙告罪,放下手里的糖果,拿起旁边的布狗。   “那是给你那只犬灵附体用的。”   仪式结束满婆站起来,回头向林德华解释道:“虽说黑狗辟邪通灵,但你的那只狗毕竟是凡狗,死了这么多年又撞过魔神仔,已经快散了。”   魔神仔在民间传说中,是出没于荒野山林的山妖精怪,多为妇女儿童的亡灵所化,故阴气极重,凶不可挡。   “现在这个布狗有了乌官爷赐福,相当于有了乌官爷的神力,你的那只灵犬可以寄身在这布狗上当家仙看护孩子。”   满婆说:“白天的时候布狗要让孩子随身携带,晚上就把布狗放在孩子床头。你们要注意,一旦发现布狗身上出现破损要立马缝补,这样才可以帮你们抵挡一二。”   “我记住了。”林德华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布狗放在林舞阳的襁褓上趴着,直接就把林舞阳遮住了大本。   被布狗盖住的林舞阳闻言也跟着郑重点头表示自己会小心注意。   【呜汪!】栖身布狗后,不再担忧自己消散的大黑兴奋地对着小主人打了招呼,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忠职守努力保护他。   “哇哇!”   好狗狗!   林舞阳黑葡萄似的眼珠转动。   “但灵犬只有一只,而盯上孩子的不会只有魔神仔,就像刚才,跟着你们的还有其他东西。”   听到林舞阳活泼的动静,满婆顿了顿道:“孩子才刚出生还是早产儿,神魂不稳又天生童子,许多仪式的力量都承受不了,所以你们最少也要撑到孩子满月,到时候我就会去你家做法将魔神仔彻底祛除。”   林德华带着布狗大黑和林舞阳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生产毕竟是女人的死门关,凌晨那会有朱医生的药和担心儿子的天性吊着还看不出来,一到家武萍就撑不住了。   这也是林德华独自抱着儿子去满婆那的原因,故他回来后也没有打扰武萍,只是自行将林舞阳安置好,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又摸了摸布狗:“大黑,照顾好阳仔。”   【汪汪!】   大黑的灵体从布狗身上出来,对看不见自己的林德华摇尾巴。   说完林德华便出门,准备买菜回来做晚饭。   而林舞阳则躺在婴儿床,脑侧趴着布狗大黑。   离开了满婆那间充满香火气的屋子,按理来说他应该会回到神思迟钝的状态,但不知为何,布狗身上檀香蜡烛的气味也很重,反而让林舞阳能够一直维持清醒的神智。   他紧紧揪着布狗大黑的耳朵,嗅着布狗身上源源不断的气息,终于可以捋清自己现在的情况。   看样子他是穿越了,这里的语言文化似乎跟上辈子没差多少,但经过上午在满婆那听到的消息,这个世界好像有鬼神存在。   刚出生的时候虽然晕乎乎的,但是武萍妈妈说老家闹僵尸的话他也还记得。   不是,正常人谁家闹僵尸啊?!   而且这个世界似乎也不怎么正常啊   又是僵尸又是魔神仔,神神鬼鬼的,听刘德华哦不林德华爸爸的口音,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似乎是类似闽港之类民俗气息浓厚的地方,自己还是什么注定早夭的死门胎童子命。   婴儿车里眼睛黑亮的小婴儿叹了口气,五官皱成一团。   好危险。   可是这里不仅有爸爸妈妈。   因为患病,上辈子被人扔在福利院的林舞阳有些感动:爸爸还为了自己磕得满脸都是血!   两辈子加起来还没十八岁的林舞阳一想到这里顿时泪眼汪汪:妈妈生下自己,妈妈好!   刘德华哦不林德华爸爸为了自己下跪磕头,爸爸好!   【汪?】   看到小主人忽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布狗里的大黑便发出疑问的叫声。   “哇哇!”   大黑保护自己,大黑也好!   林舞阳扭头,冲着脑袋边的布狗吐出一串泡泡。   婴儿精力本来就少,林舞阳没想两句便又睡了过去。   时钟里的指针慢慢走动,三月的天色黑得很快,不到六点就暗下来。   林德华还没回来,房里的武萍也没醒,倒是林舞阳被咕咕叫的肚子吵醒了。   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哭出声来叫醒武萍,但想到妈妈是在小诊所里生下的自己,没怎么休养就自己走回了家,林舞阳就舍不得打扰。   骨头还没长好的他连翻身都无法做到,于是只能在婴儿床里蠕动。   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幽幽的女声:“武萍武萍”   朱医生?   对于这个拍自己屁股的医生,林舞阳记忆深刻。   她怎么来了?   【汪汪汪!】   大黑倏然从布狗里现身,原本差点消散的灵体在乌官爷的力量下重新凝实,在林舞阳的眼里甚至与普通犬类毫无二致。   通体黝黑的大狗神骏异常,隐约的红光在背上游动飘扬,看起来就像是白天那尊披着红披风的乌官爷神像一样威风凛凛。   大黑眼神锐利,将林舞阳护在身下,龇牙咧嘴地冲着门口不住咆哮。   【呜汪!!】   【汪汪汪!!!】   看到大黑这幅样子,林舞阳才知道门口的朱医生有问题。 第4章004   04   但武萍房里传来动静,她好像是被敲门声吵醒了,腾挪着刚生产的身体想出来开门。   自己有大黑,但妈妈怎么办?   林舞阳忽然反应过来,即便有乌官爷的赐福,但大黑毕竟是灵体,妈妈白天又在睡觉,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想到这里,林舞阳就焦急万分,他从襁褓里将手伸出来一把抓住大黑的爪子:“哇哇!”   【呜?】   “啊啊!”   林舞阳一手抓着大黑的爪子,一手冲着房门的方向指去。   【呜!】   不愧是被神似黑边牧的乌官爷赐福过的大黑,不仅有力量成明显,智力上也有不俗的加持。   大黑很快领悟了林舞阳的意思,乌云一样的尾巴轻甩,它背上的红披风便飞了起来,到武萍房间门处隐入。   很快,房间内响起武萍虚弱的低语:“好像听错了,好痛,我再睡一下”   随后房内很快就安静下来。   【呜汪!】   大黑摇着尾巴,低头冲着林舞阳得意地叫了两声。   “哇哇!”   好狗!   林舞阳也伸出只有成人食指粗细的小胳膊冲大黑比了个大拇指。   似乎察觉到大黑的行动,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好像走了?   林舞阳歪头看向头顶的大黑:“哇?”   下一秒   “林舞阳!!!”   朱医生凄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忽然响起,像是紧贴着大门后一样,吓得婴儿床上的林舞阳一个激灵。   “快出来玩!!!”   “快出来玩啊!!!”   门外朱医生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高亢,在室内不停地回荡。   一左一右,林舞阳双手抓着大黑布狗两侧的耳朵,心如擂鼓。   他没想到自己才做好撞鬼的心理准备多久,对方就真这么快来了。   不是说被无事牌伤到了吗?   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了?   察觉到小主人紧张的情绪,大黑低头舔了舔林舞阳的脸表示安慰。   但大黑是灵犬,没有温度也没有触感。   林舞阳只能看到视野里有一条跟自己脸差不多大的黑色舌头凑过来,在自己脸上呼噜了几下。   虽然很抽象,但林舞阳心里的紧张确实消散了一些。   可门外的东西又开始砸门了。   砰砰砰!   砰砰砰!   大门被砸得震天响,林舞阳甚至能够看到细微的红色粉尘从门框上掉落。   ?   红色粉尘?   门不是红色的啊?   林舞阳顿感背后一凉,他定神细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有几只通体鲜红的鬼脸飞蛾从门下挤进来。   或许是忌惮大黑的存在,鬼脸飞蛾进来后并没有靠近,只是贴在大门或门框上扇动自己的翅膀。。   苍白诡异的骷髅纹路在飞蛾的背面随着翅膀的张合忽隐忽现,大量的红色鳞粉亦随之向林舞阳所在的婴儿床这边蔓延。   【呜汪!】   被这么明目张胆地当面挑衅,大黑自然怒不可遏。   乌黑神骏的灵犬以扑猎之姿向门框冲去,张嘴露出锋利尖锐的牙齿狠狠撕咬那些鬼脸飞蛾。   “啊啊啊啊”   随着大黑一只接着一只将鬼脸飞蛾撕碎,门外朱医生也发出尖利的惨叫。   与此同时,林舞阳察觉到自己额头上被魔神仔标记的印记也跟着发出灼烧般的疼痛。   “啊呜”   林舞阳抬手就往自己的眉心上摸去。   抬手间,又看到原本干干净净的布狗身上竟出现了许多脱线、甚至破洞!   咬碎最后一只鬼脸飞蛾,大黑竖着耳朵在门口仔细听了几分钟,才缓缓转身,飘回林舞阳的上空爬下来,像是假寐的狮虎,将林舞阳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的肚子下面。   乌云般漆黑发亮的大尾巴恰好落在布狗上,又融了进去,像是接上充电宝的虚拟投影。   成功阻挡魔神仔的大黑反而没有了之前逗林舞阳的轻松活泼,也没有普通小狗完成任务后的摇尾讨奖,反而机警地竖起耳朵,眼神如炬地死死盯着大门。   “呜呜”   太小了,现在的林舞阳还不会说话,只能抓着变得破破烂烂的布狗在那里小声哭泣。   听到林舞阳在哭,大黑紧张地站起来,低头观察林舞阳,以为他是饿了,将乌官爷赐给他的红披风收回来。   没有了红披风,房内的武萍听到林舞阳的哭声惊醒过来,白着脸缓缓挪出来准备喂奶:“阳阳怎么了?不哭不哭,饿了吗?”   看到自己把妈妈吵醒了,林舞阳吸了吸鼻子,憋着哭将手里的布狗亮出来。   “是爸爸给的玩具吗?”   儿子的每一个东西都是武萍亲手挑选过的,陌生的布狗只会是林德华今天新买的。   武萍坐在婴儿床边,虽无血色,但清丽的脸上仍透露出几分楚楚可怜的美丽:“先吃奶,吃完妈妈帮你补。”   “哇!?”   林舞阳瞪大眼睛,忍着羞涩艰难吃饱。   给儿子换好尿布,武萍找出针线,坐在林舞阳的婴儿床边,一针一针地为儿子缝补布狗:“这时节天亮得真晚,七点多了还没亮。”   “哇!”   妈妈,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已经强行忘掉刚才换洗进食一系列环节的林舞阳睁着乌黑发亮的眼睛,句句有回应。   另一边,已经买完菜的林德华坐在小桥车里,被人带到了他上班的康东歌舞厅。   买好的菜被门童拿走,林德华则是被带到了老板的专属包厢里。   经过的时候,林德华下意识往里面瞟了一眼,傍晚六七点按理来说正是营业的时候,但现在不知为何,客流看起来比往常少了很多。   “龙哥,人带到了。”   老板专属的私密包厢大门推开,一条蛇鳞纹动物皮的昂贵沙发映入眼帘。   林德华只见沙发上半躺着一位三四十岁的男人,大背头大墨镜,有垫肩的深色系羊毛风衣随意披在身后。   见到林德华进来,男人才从沙发上缓缓坐起:“华仔,休息这么久,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啊?”   虽然在康东上了一年班,但这其实也是林德华第一次见到自己康东的大老板左龙,员工都叫他龙哥。   “龙哥,我只休了一天。”   林德华小心翼翼道。   “华仔,你应该知道吧?”   龙哥吸了一口手里的高希霸,慢慢吐出白色的烟雾:“我这里的客人各个来头都不简单,按理来说我根本不会收一个偷渡过来的黑户在这里上班,甚至我还让人叫你唱歌,在我这里人流量最多的黄金档上台唱。”   “我对我儿子都没这么上心。”   “我对你够好了吧?”   “”   林德华沉默几秒:“对,对。”   其实这也是他这一年来一直都疑惑的一点。   他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一开始来康东只是想碰运气找个搬运工之类的粗活先干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经理在问了林德华的出生时辰后态度骤变,熟络地跟他说他的条件和潜力都很优秀,康东决定培养他在这里当驻唱歌手。   上班后林德华也悄悄打听了一下,除了自己,康东其他的歌手全都是有实力有背景,甚至都经受过专业的学习。   只有自己是随便上了几天课就被推上台的半吊子,甚至还能在客人最多的黄金时段上台。   天上掉馅饼林德华还会高兴,可这已经算是天上掉满汉全席了。   唯一的要求就是每天都必须累计上台六个小时,即便是感冒,假唱放歌也得上去,而且请假也非常困难,即便是这次老婆生产,林德华也是求了经理好久才松口同意他回去一天。   不过这一天还没过完吧?   要不是观察打听龙哥似乎并不是那个,说实话林德华其实早就跑了,毕竟海港岛这里由于经济发达和历史原因,搞那个的人还挺多,但林德华不是,而且康东给的钱真的是太多了。   “你老婆那边我出钱去照顾。”   被黑墨镜遮住半张脸的龙哥看不清表情,只是很有压迫感地慢条斯理道:“你现在就开始上班。”   “啊?   林德华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这么被人推去换衣间准备换衣服上班。   “等等。”   此时,包厢里突然响起了龙哥以外的人声:“你儿子几点出生的?”   “?”   经过白天那么多事,林德华一听到有人问自己儿子的出生时间就有些紧张:“谁?!”   只见角落的一扇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身穿深色长褂,鹤发童颜的老人徐徐走了出来。   林德华一看,这人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阳仔是儿子?   自己也没说过这些吧?   “你命中注定只会有一个儿子。”   老人看了眼林德华的五官,眼眸里射出的目光锋利如刀:“都说虎来合狗,火炼真金,金熔成水,镇鬼无力。”   “你儿子旺你事业,但你儿子带来的寅木与你的戌土一起化出的火烧得太旺,把你的庚金肃杀之气都给炼化了。”   老人说着,视线移动,看向坐直身子的龙哥:“又说双虎围戌,神犬失声。他儿子的年柱和月柱都是虎,此乃双虎、双寅之气。”   “就像是两只大老虎蹲在他身边,犬命作为狗的本能会畏惧压抑,不敢尽全力狂吠,吠声不亮,戌土封库的效果就会减弱一半。”   “他身上那把原本能劈开阴木缠丝煞的利斧被烤软了,已经砍不动台下那具阴木了。”   “?!”   即便有墨镜阻挡,林德华也能清晰看到龙哥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随后,林德华只见龙哥猛地扭头看向自己,咬牙切齿地大喊:“来人,去把林德华他儿子给我吊死!”   ?!   林德华大惊。   窸窣。   包厢角落里,红色的飞蛾在煽动翅膀,苍白的骷髅花纹忽隐忽现。 第5章005   05   直到八点窗外还是黑的时候,武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睡了一整天。   林德华到现在还没回来,武萍想出门去找,但又想到现在天都黑了,林舞阳一个人在家,万一那东西又来可怎么办?   林舞阳就躺在婴儿车里,看着妈妈坐立难安,时不时就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去阳台往楼下看的姿态,也有些担忧。   叩叩。   忽然,家里的大门又被敲响了。   林舞阳一个激灵,用力揪住了有几个补丁的布狗:“哇?”   又来?   【汪!】   大黑乌云般的尾巴从布狗里探出来,在林舞阳的脸上安抚似地抚过。   “谁?”   武萍站在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林德华住在这吧?”   站在门外的男人说:“你好,我是林德华的同事,今天康东有点急事需要他过去帮忙,他让我把菜先送回来,再告诉你一声他今天晚上不回了。”   “原来是这样。”   听到这里,武萍立马将门打开:“辛苦你干什么?!”   东西落在地面上的动静响起。   只见男人在武萍开门后一把拽住武萍的手腕,将人从家里硬生生拖了出去,另一只手则从身后掏出一张叠好的白布捂住武萍的嘴巴。   !!!   “哇啊呀呀呀呀!”   妈妈啊啊啊啊大黑咬他!   布娃娃大小的林舞阳在婴儿床上急得满头大汗,拽着布狗的耳朵哇哇大叫。   【呜汪!】   与此同时,大黑的灵体也从布狗中飞出来,普通人看不见的神骏黑狗向门口冲去,张开嘴试图咬住男人的手腕制止。   但奇怪的是,连非神非鬼的魔神仔都可以抵挡的大黑在这个男人面前竟一口咬空,毫无作用。   ??!   林舞阳瞪大眼睛。   没一会,林舞阳就看到武萍妈妈在白布下闭上双眼,失去意识。   将武萍弄晕后,男人戴上口罩遮住面容,关上大门,拖着武萍走进屋子,视线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男人的视线与林舞阳对上又离开,他表情如常,似乎对这件屋子里有一个婴儿的事情非常清楚。   这一发现令林舞阳背后升起一丝寒意。   【呜】   又狠狠撕咬了一番,发现自己竟然对男人毫无影响,大黑尾巴沮丧地垂下,可仍守在林舞阳的身旁,眼睛仍然紧紧盯着男人,发出男人听不见的警告低吼。   林舞阳看到男人进了卧室,从卧室里推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质大箱子,他将箱子平放在地上打开,又去调整武萍的四肢,看样子是想将武萍塞进去箱子里。   人贩子?   还是绑架?   是准备将妈妈带走吗?   爸爸呢?   嗅着布狗身上浓郁的檀香味,林舞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黑似乎对人类没有什么影响。   是因为它是灵犬骂?只对妖魔阴邪特攻?   那不对啊,我这童子命阴阳身死门胎不是只吸引妖魔阴邪吗?这人有事怎么一回事?   穿越到这里才一天的林舞阳只能通过自己上辈子看过的一些影视小说游戏之类的经验来猜测推演。   不过当务之急是救武萍妈妈。林舞阳松开布狗耳朵,指着还在摆弄妈妈的男人:“哇!”   【汪?】   大黑歪头,没看懂林舞阳的指令,以为小主人是看到女主人遇袭后的焦急。   它冲着男人的脖子张开嘴巴,又狠狠咬下,嚼空气一样嗷呜嗷呜了几下,委屈地看着林舞阳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哇哇!”   林舞阳指着男人又哇哇叫了几下。   【?】   看大黑还看不懂,林舞阳从未这么急迫地希望自己会说话。   他急得伸出双手,拍了几下手掌,又拍了几下身侧的婴儿床。   “哇啊!哈!”   林舞阳急得在婴儿车里打转。   【?】   大黑似乎明悟了什么,走到男人身边,这次不再试图撕咬男人本身,而是抬起右前爪,按在了木箱上。   砰!   突如其来,实木制作的木箱盖子忽然阖上,盖子重重压住了男人的手背。   “啊!!!!!”   男人不由得瘫坐在地上,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叫。   “哇!”   聪明狗狗!   见大黑终于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林舞阳欣喜万分。   “啊!”   林舞阳又指向厨房方向。   【汪!】   见自己还有用,原本由于无法阻止男人而暗淡的狗狗眼登时精光锃亮。   大黑竖着尾巴,乌云一般的尾巴在空中甩了两圈,厨房里的水果刀与菜刀变飞了出来。   咚咚!   两把刀一把擦着男人的跨扎进地板,一把则立在木箱上方。   锋利的那一边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的流光,仿佛在警告男人。   一时间,男人连痛呼都不敢出声,呼吸急促,惊恐地环顾四周。   见男人这样,大黑福至心灵,背上的红披风又兀自飞了起来,将林舞阳盖住。   男人惊慌失措的视线则在下一秒定在了婴儿床上:“刚,刚刚那个小孩呢?!”   呜呜好狗狗!   林舞阳一听这句话就知道大黑做了什么,抓着布狗的耳朵高兴地眯了眯眼睛。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立在木箱子上的菜刀不敢过去,又扭头看向空空如也的婴儿床,不敢过来。   慌乱之中,男人猛地想起林德华所住的这栋公屋据说曾经闹过鬼   作为给左龙的手下,男人自然知道龙哥非常迷信,就连康东歌舞厅据说当初也是花了天价请大师做了风水局。   更何况男人也为龙哥做过许多脏活,他其实是知道在林德华之前,康东歌舞厅其实每年都会有几个没什么实力,但生肖属狗的黄金档新人歌手“意外身亡”。   据说就是与那个天价风水局有关。   林德华已经算是在这个岗位上活得最久,且最没什么反应的人了。   这个世界真的有那些东西存在!   一想到这里,男人心脏骤跳。   “咯咯咯哈哈哈!”   也正是这时,屋子里忽然响起了小孩细弱的笑声和拍手声。   “是是华哥的儿子吗?还是其他爷爷?”   男人吓得浑身直哆嗦,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别,别找我!别找我!”   "都是龙哥指使的!”   男人抖着嗓子大声道:“我我我没想杀人!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哇哇哇!”   安静的屋子里,小孩似哭似笑的声音如幽魂般环绕,男人根本分不清这声音的来源。   布置温馨整洁的屋子里,灯光是暖黄色的,但在男人眼里,这间房子此时此刻透露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细节。   转眼消失不见的婴儿,突然飞出来的刀,莫名其妙的小孩笑声,自己发出这么大声响都没有任何动静的邻居,还有闹鬼的传言   男人原来一直以为只有尸体血腥黑暗才会让人害怕,今天才发现,空无一人的房间,温暖明亮的风光一样会让人脊背发凉浑身颤抖。   男人现在已经在打退堂鼓了,他想离开这件屋子。   但不知为何,明明大门就在眼前几步远的地方,但无论他如何奔跑,他都跑不到大门那边。   男人知晓了,这是“爷爷”不愿意放他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求放过:“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我这就走,我再也不来了呜呜呜!”   下一秒,大门那边倏然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   随即大门兀自打开了一条缝隙。   屋子里明晃晃的灯光透过门缝撒了出去,像是一道狭窄的生路。   !!!   “啊啊啊啊!”   男人眼里燃起希冀的光彩,他朝着大门打开的方向大叫着冲去。   这一次,他终于摸到了大门,用力推开,头也不回地夺命狂奔了出去。   砰!   男人离开后,大门猛地关上。   屋子重回安静。   【汪汪!】   常人无法看到,黑色的灵犬站在屋子中央,惬意地叼着两把刀去厨房归位。   “哇哇!”   大黑智商高!   林舞阳也呱唧呱唧拍着柔软的小手,用婴儿语夸奖大黑的聪明。   又去婴儿车上舔了舔林舞阳的脸颊,大黑才回去将木箱起打开,低头凑到武萍的身上嗅了嗅。   【呜呜。】   大黑咬着木箱的盖子将武萍带到房间里。   林舞阳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大黑又带着一个空杯子出来,倒满凉白开又送进房里。   林舞阳目瞪口呆地看着大黑翻开林德华带回来的包裹,找到几个药瓶又带进去。   “啊”   真可以上大学了   过了一会,照顾完女主人后,大黑才昂首挺胸,翘着尾巴从房里出来,回到林舞阳头顶。   黑乎乎的舌头舔空气一样在林舞阳脸上糊弄了一圈,才遮住光线趴下来,将他仔细护在肚子下。   【汪。】   大黑的叫声很温柔。   “啊啊”   晚安。   婴儿的有限的精力让林舞阳又困了,他不自觉打了个哈欠,抓着又脱了几根线,破了个洞的布狗爪子缓缓闭上眼睛。   意识陷入昏迷前,林舞阳还在想林德华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林德华家逃出来后,想到龙哥身边有大师,男人马不停蹄地向康东歌舞厅赶去。   从计程车下来后,男人却在门口看到了被黄色警戒线和警车团团围住的康东歌舞厅大门。   “?”   男人慢慢靠过去。   他听到路人在议论:“听说康东老板痴迷邪教,今晚在里面发疯杀了很多人”   “啊?不是白天有人说在里面见鬼了吗?”   “我怎么听的是里面在闹虫灾啊?说之前康东里面飞出了很多红色的蛾子”   “何止啊”   男人脸色苍白,正听路人说着。   忽然,几个人下饺子似的从康东歌舞厅的楼顶掉下来,像是砸在地上的番茄一样,在男人面前扭曲着肢体,散开一圈鲜红的血液。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令围观路人纷纷作呕,而男人则是死死盯着其中一个人的尸体,他记得很清楚,这是龙哥奉为上宾的那位李.大师。   大师死了?! 第6章005   06   夜晚的康东歌舞厅门前,警戒线外。   无数路人在围观,他们看不见浓郁不详的黑气从康东里面逸散出来。   也看不见头顶上群聚着大片的鬼脸飞蛾,这些模样怪异的蛾子宛如吸饱了血一样鲜红,翅膀上的骷髅花纹栩栩如生,恍若活了一般呼吸。   普通路人犹如沙丁鱼群般汇聚在一起,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夜幕中,一只鲜红的鬼脸飞蛾脱离了大部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男人后颈,钻了进去。   而警察局门口,做完口供正准备回家的林德华被人叫住:“华哥,刚才在康东多谢你救我,不然我肯定被左龙砍死了。”   “我这个人呢最讲义气,你和你家人身份这件事我来搞定。”   乌黑发亮的劳斯莱斯旁边站着一个打扮新潮的年轻男人,他冲着林德华比了个手势道:“华哥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在海港这个地方安安心心地住下来,他们遣返不了你”   年轻人又用力握着林德华的手感激了几番,才上车离开。   林德华也身心俱疲回家。   “所以这只布狗每损坏一次,就代表大黑保护过阳阳一次。从昨天到现在,这只布狗已经破了两次也就是说光是昨天,那东西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来过两次了?!”   “不仅是家里,老婆你还记阳仔刚出生的时候,跟魔神仔一起出现在朱医生家里的那些红色飞蛾吗?昨晚康东出事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很多飞蛾”   “你的意思是,昨晚那个到家里来的男人也跟魔神仔有关?!”   “我不知道但我确实在龙哥发疯杀人的时候,看到了很多有着骷髅图案的红色飞蛾。而且昨晚康东也确实有些不正常”   “可怜我的阳阳还这么小就算有大黑挡住魔神仔,可他还是”   林舞阳是被林德华和武萍的对话吵醒的。   脑袋很沉重,眼睛酸涩睁不开,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一样,他连呼吸都觉得吃力。   生病了。   林舞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毕竟是只在肚子里待了八个月的早产儿,被魔神仔阴邪之气锁定标记,又经过了连番的刺激,生病自是理所应当。   【呜呜嘤】   “阳阳一定要撑住啊是妈妈没用让你在这个时候出生”   武萍泣不成声的话语和大黑焦急的哼唧声断断续续传入林舞阳的耳朵:“连你发高烧都没办法让你得到最好的治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嘤】   大黑担忧的呜咽声也在头顶响起。   “”   不是妈妈的错   林舞阳想安慰武萍,挣扎着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浑浑噩噩的感觉到,某一刻林德华忽的将自己抱起来:“就算被遣返,也要把孩子送去医院!”   “”   见过林德华为了自己下跪磕头,也见过武萍为自己缝布狗时慈爱的侧脸,林舞阳早已将这对夫妻视为自己的亲生父母。   童子命,阴阳身,死门胎。   即便有大黑的守护,但在这个不能去正规医院,手机都是砖头机的年代,虚弱的早产儿好像也很难活下去。   林舞阳确确实实见识到这些体质的厉害了。   可能这就是缘分不够吧?   在林德华怀中呼吸急促,甚至开始有进气没出气的林舞阳摇晃脑袋,不想因为自己而让他们两人被遣返。   可他还说不出话,只能带着焦急重新坠入黑暗。   林舞阳睡得并不安稳,他一直都在做噩梦。   不远处干枯黑瘦,眼神阴毒地盯着自己的红衣小女孩;周围漫天飞舞,如血云一般窸窸窣窣的鬼面飞蛾;偶尔还有打开一道缝隙的家门和门外幽幽的,发出宛如呼吸般风声的黑暗楼道   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命格的原因,每次梦到这些场景时,林舞阳的心理就像是被压住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有种溺水般的焦灼和绝望。   只有大黑时不时的狗叫声能够暂时驱散一点这些压抑的情绪,让他短暂休憩片刻。   但接连不断的噩梦才是主旋律。   等到林舞阳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噩梦才结束。   他发现周围一片纯白,而自己正躺在一个透明的箱子里。   保温箱?   是听说刚出生的孩子会被医院放进保温箱里。   林舞阳迟钝地想着,又看向四周。   一根长长的输液管从箱子上方掉下来,连接着自己的脑袋,身上还贴着其他医疗器具。   很专业的场景,看起来是很正规的医院环境。   但问题来,没有身份证的夫妻俩连生孩子都只能去黑诊所。   我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他们岂不是   林舞阳顿时一个激灵彻底醒来。   在其他人眼里,就是睡得安安静静的小婴儿倏然一个青蛙蹬腿,随即瞪着一双乌黑溜圆的大眼睛四处观望,明明这个时候还看不清东西,但就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阳阳!”   看到林舞阳终于苏醒过来,夫妻俩都围了上来。   【汪!】   大黑也摇着屁股凑过来。   “我去跟满婆说阳仔醒了,让她过来!”   林德华隔着保温箱仔细看了林舞阳一眼就风一样的冲出病房。   【汪汪汪!】   保温箱虽然能挡住林德华和武萍,却挡不住大黑。   半人高的黑色大狗如幽灵般将脑袋探进保温箱,背上的红披风只剩下一截食指宽布条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像是根红色的项圈。   大黑虽然是大狗,但拥有一双黑豆般清澈的小眼睛。   狗狗担忧地看着他,乌黑的舌头伸出来在他的脸上来来去去舔了好几圈。   林舞阳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   忘记大黑是灵犬,没有口水了。   武萍泪眼婆娑地冲着林舞阳勾唇安慰:“阳阳别怕”   武萍坐在林舞阳的保温箱旁,熟络地从保温箱下方掏出针线和布狗,一边细细密密地给已经从纯色大变成补丁款的补丁布狗补洞,一边缓缓开口   原来从那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林德华原来工作的康东歌舞厅的老板龙哥迷信风水,在康东大厅舞台的下用一具八字特殊的女尸做了一个阴木缠丝煞的风水局,需要金狗命的人每天都在台上呆满六个小时才能牵动女尸的阴木之气转化为可供歌舞厅使用的“财火”,又能镇压女尸,使其不会反噬。   在林德华之前,康东歌舞厅每年都会有几个没有背景的幸运儿被选中上班,一段时间后就会死于女尸连绵不绝的阴煞反噬下。   而林德华也是因为命格合适,再加上有灵犬护体,金狗之气远超他人,才会在康东上了一年半还没死不说,还让康东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故林德华请假还没一天,没有金狗命格镇压的风水局开始失控,逼得老板强行让林德华上班。   而因为林舞阳出生,严重影响了林德华身上的金狗之气,当然满婆解释说是因为大黑从林德华身边离开的缘故。   让本就与含冤而死的妇女儿童有联系的魔神仔有了发挥的余地,康东的风水局破,女尸怨灵重返人间复仇,但也随之牵连了许多无辜生命。   说到这里,武萍叹了口气:“都说鬼神可怖,但我看这有人心里的生意也丝毫不差。”   总之那晚闯进家里的绑匪应该是受被魔神仔影响的康东老板指示,毕竟老板在被女尸虐杀之前身边曾出现过魔神仔的鬼面飞蛾。   又比如从那晚开始,林舞阳就一直在高烧不退,急得夫妻俩为了让儿子得到正规治疗差点闯进警察局自首。   最后还是林德华在康东动乱那晚救下的一个富二代帮了忙,让林舞阳住进了私人医院。   “哇”   好复杂   但是太好了!爸爸妈妈不会被遣返了!   不理解父母偷渡,但尊重父母理想的林舞阳笑起来,又看到一旁的大黑倏然飘起,来到自己的保温箱上空匍匐趴下:“?”   “满婆说阳阳可以看到大黑。”   发现儿子的视线一直有聚焦地看着其他方向,武萍想起满婆曾经说过的话,她看着手里已经快没有地方下针补丁的布狗,顿了顿,轻声道:“阳阳,跟大黑多玩玩吧,大黑可想你了”   “哇哇!”   林舞阳咯咯直笑,抬手想要抓住大黑放在自己面前的大尾巴,哪知大黑是故意逗他玩,在他抓住的前一秒,尾巴摆动,又落在的另一边。   【呜】   神骏的黑色灵犬发出宠溺的声音,尾巴随着小婴儿的手臂长度和速度慢慢摇晃。   听着儿子充满活力的声音,不再跟之前那样躺在保温箱里安静得令人心慌,武萍抹去脸颊上的湿润,对着林舞阳目光所在的保温箱上空开口:“大黑,拜托你了。”   林舞阳:“?”   武萍这句话来的突然。   但他还来不及过多思考,林德华就带着满婆进来了。   进来以后,满婆先是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黄铜项圈,用酒精消毒擦干净后,让武萍放进了林舞阳的保温箱里。   “我一开始的想法是等到阳仔满月的时候,帮你们在家里请一尊床神来守护阳仔。灵犬主击退,床神主守护,而我只需要专心祛除被平安无事牌打伤的魔神仔就行。”   满婆缓缓开口:“但我后来发现,魔神仔虽然之前被平安无事牌打伤,但康东动乱那晚,杀人的绝对不只有那具女尸,魔神仔肯定也吃了很多人。”   “死在康东门前的李大师我见过,很有实力,但他死了。这说明魔神仔身上的伤绝对已经好了,并且还阴气大增,变得更凶。否则以李大师的能力,最少也能保下自己的性命。”   满婆苍老的嗓音在安静的病房内回荡:“而且大黑身上的乌官爷赐福,也绝对不可能消耗得那么快。”   “更何况阳仔现在的身体还不能离开医院。”   “要知道医院可是阴气最重的地方,就算是私人医院也一样。”   “大黑在这里天然就会损失一部分灵力,还要面临魔神仔以外其他被阳仔吸引来的东西。”   “床神和灵犬已经挡不住魔神仔了。”   满婆沉肃道:“我也一样。”   “”   林德华与武萍对视一眼,两人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慌:“满婆,那现在怎么办?”   “我这一个月来一直在三太子宫里祈求三太子庇护阳仔,可三太子一直给我的是笑杯。”   满婆的眼神落在守护保温箱的大黑身上,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最后是大黑求我带它去了一趟重新掷杯,三太子才给了我一个圣杯。”   满婆说着,看向保温箱里睁着眼,状似认真听讲的林舞阳:“阳仔,大黑给你求来了一个朋友。” 第7章005   07   在满婆说自己已经挡不住魔神仔时,林德华与武萍诧异对视一眼,不解地问道:“可是阳仔刚出生的那晚,满婆您的平安无事牌可以轻易将魔神仔打伤,怎么现在却”   “法器在阴邪之物眼里就是烧红的烙铁,直接触碰自然会受伤,但魔神仔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可以自己选择绕开烙铁。”   满婆说着,平静的神情里透露出许多故事:“况且以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是逃不掉的,即便是随身携带的护身符,也会阴差阳错遗失失效的那一刻。”   林舞阳听到这里赞同地点点头。   君不见那么多恐怖片里,许多角色其实并非没有防御手段,什么符咒、护身符、甚至连法力高强的神队友都有,但就是架不住角色自己作死或者各种剧情杀。   看满婆这表情肯定也是见过许多这样的事情了。   听到满婆的话,夫妻俩齐齐看向保温箱里的林舞阳,看着儿子小猫崽一样的活泼柔弱的身躯,想到儿子注定早夭的命格,两人心如刀绞。   可当他们听满婆说三太子给了圣杯时,两人又醍醐灌顶般面露喜色,不住重复:“对对对,还有三太子,还有三太子!”   “三太子给了圣杯!三太子愿意庇护阳阳!”   在沿海地区,三太子哪吒的信仰历史悠久,在这里,哪吒不仅是神话中的少年英雄,更被尊奉为专属天下孩童的儿童保护神和护法、镇海、降魔神。   古时的沿海船户多奉哪吒三太子,谓其能“伏龙王,镇风浪”。   甚至到现在,还有许多地方将哪吒与妈祖并祀,形成“哪吒镇妖、妈祖护航”的信仰民俗。   而在海港岛,一说起保佑儿童的神明,民众第一反应都会是哪吒三太子。   故满婆一说起三太子,夫妻俩心底便重新燃起了希望。   “一定是大黑的虔诚感动了三太子!”   武萍珍惜地摸了摸大黑栖身的布狗,珍重地将补丁多到已经没地方下针的布狗放在了保温箱旁:“谢谢你,大黑。”   【呜汪!】   神气奇俊的黑色灵犬挺起胸膛,冲着看不见自己的主人们摇了摇尾巴。   “但说实话,这么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遇到神明连续一个月只给笑杯的情况”   见夫妻俩打起精神,满婆又给他们临头泼了盆冷水。   “笑杯”是民间信仰中掷筊问卜时出现的一种特定结果,通常表示神明态度不明或行事状况未定。①   一般会有三种结果:一平一凸为圣杯,代表神明同意、肯定或行事顺利;   两个凸面为哭杯,代表神明否定、不宜行事;   两个平面为笑杯,寓意神明暂无定案、正在观察中,或认为提问者无需再问,也可能暗示问题本身不够清晰等等。①   一般来说,像是救人性命杀灭魔神仔这种的大事,是需要连续掷出三个圣杯才代表神明愿意出手。   而三太子作为嫉恶如仇,性格鲜明叛逆的神明,并不会出现其他神明那种圣杯概率低或者是经常笑杯的情况。   绝大多数的时候,三太子都会直接给出圣杯或者是哭杯这种态度明确的回应。   “所以笑杯常见,但三太子的一个月笑杯很罕见。”   满婆解释说:“无论我如何更改问卜话术都是这样。”   “我后来问过庙祝,以三太子的性子,如果没有同意,基本上就是拒绝的意思”   满婆自己也是满心疑惑:“而且三太子的赐福向来都是平安米和哪吒印符之类的东西。”   “所以这个项圈,还有”   满婆又在自己的布包中找了找,掏出一个手工制作的鸡毛毽子放在了大黑的布狗身边:“大黑指定的这个毽子,具体怎么使用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汪汪!】   大黑扭头冲着满婆叫了两声。   “你等一下。”   听不懂狗语的满婆愣了一下,让林德华给了一点血倒入水杯,再拿着符纸念了一顿咒语喝下,才让大黑重新说话。   【汪汪汪!】   “这”   满婆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她看了眼保温箱里的林舞阳,又扭头看向身侧的林德华和武萍夫妻俩,回过头向大黑再次确认:“你确定?”   【汪!】   大黑很有人性化的点点头。   林舞阳目瞪口呆:“?”   真的有办法听懂大黑的叫声吗?   那我之前疯狂手语急得恨不得开口说话算什么?   小婴儿瞪着眼睛勃然大怒:“哇呀呀呀!”   听到林舞阳的咿咿呀呀的动静,大黑又将尾巴拿出来,在林舞阳的脸上左右摇晃,纯粹是在哄小孩。   “满婆,大黑跟你说了什么?”林德华忍不住开口。   “你们找个有莲花池的游乐场,将孩子放在莲花池里里,让孩子自己待一晚上,第二天就没事了。”   听到这个,武萍脸色立刻有些焦急:“满婆!阳阳现在还在保温箱里,就这么把他放在游乐场,还是一个人,是不是有点”   “老婆。”   林德华连忙打断了武萍的话,认真道:“听满婆的话。”   “你也看到了,在医院的这一个月来,每天阳仔身边都会出事,如果不是大黑,阳仔早就没了。”   林德华揽住武萍的瘦弱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要相信大黑。”   “而且三太子是孩童保护神,每一个孩子都是他守护的对象。”   林德华安慰地说:“而且你忘了吗?去年我们还听说过有个孩子儿童节的时候去问三太子能不能跟他一起出去玩,三太子当时给了圣杯。”   “那小女孩才八岁,抱着三太子的小像在大街上玩了整整一天,不仅什么事都没有,身上的病也全好了!”   满婆点点头:“当时确实是三太子显灵了。”   “你们别担心,只要三太子答应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而且三太子身上还有祛病治邪的权能。有阴阳身的孩子一般都会体弱多病,有三太子的庇护,孩子肯定也会健健康康的。”   “时间不早了,快去准备吧。”   满婆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我知道你们担心孩子,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就不差这点时间了。”   “有三太子正式赐福,等事情结束,孩子之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也是拜托了林德华救过的那个富二代,他们才找到了一家安全设施完善的游乐场。   富二代听说他们请了三太子显灵驱魔,一定要跟来看看,甚至还将自己投资还没正式营业的游乐场借给他们用。   毕竟有求于人,林德华夫妻俩同意了。   由于还没开始营业,游乐场很新,各种花花绿绿的设施鲜艳明亮。   富二代虽然喜欢凑热闹,但也靠谱,不仅让人把游乐场里的灯全开,还让人打开了音响放音乐,黑暗空旷的游乐场里瞬间就有了欢乐的氛围,也不会显得过于安静以至于还有些渗人。   武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游乐场内,莲花观赏池一角,观音像脚下的莲花石座上。   此时已经四月中旬,这今年海港岛受到强厄尔尼诺现象影响,夜间温度已经有20度,对于刚出保温箱的孩子来说不算难熬,但莲花池水汽太重,他们只能尽量选在高出水面几十厘米的莲花石座上安置林舞阳。   满婆跟在夫妻俩的身后,看着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好奇打量周围的林舞阳。   富二代有些惊奇:“这孩子一路上都不哭啊?”   “毕竟是童子命的孩子,除去多灾多难体弱多病外,本身灵思巧妙,还是很乖的。”   看到孩子对上自己的视线后还咧嘴咯咯直笑,满婆也眯了眯眼:“一看就是好孩子,日后有出息。”   富二代想到自己那几个整日哭闹的大魔王侄子,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而且全海港岛也没几个孩子被三太子真正显灵庇佑,福祸相依,也是个命好的。”   【汪!】   林舞阳被夸比大黑自己被夸还高兴,灵犬神气十足地高抬狗头挺起胸膛,尾巴愉悦地左右甩着。   武萍怜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低声:“奶喂了,尿布换了,项圈毽子带来了,衣服我也准备了一套新的在旁边”   “好了,你已经确认很多回了,没有漏掉什么。”   林德华揽着妻子开口:“天快黑了,我们走吧。”   “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   烧好符纸,点燃线香插好,满婆表情严肃地开始叮嘱:“大黑身上有乌官爷的赐福,今晚是三太子的主场,待会我们还要把大黑要带走。”   “呜?”   啊?   大黑也要带走吗?   怎么没人跟我说啊!   林舞阳惊悚地看向满婆,又看向一直跟着自己的大黑,不自觉有些害怕:“哇哇!”   【汪!】   大黑飞起来,舔了舔林舞阳的脸颊安抚。   经过这些事,林舞阳的心理也渐渐有了些许孩子气,他的眼里不由得有些湿润:“哇”   不要离开我哇大黑,没有你我可怎么办QAQ   “有三太子的庇佑,阳仔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很安全。”   满婆催促:“时间不早了,快走。”   “不然待会魔神仔来了,我们在这里会碍事。”   在最后一抹阳光消散前,四个大人都离开了,只剩下林舞阳独自一个小人躺在观音脚下。   没有了大黑身上的香火气,林舞阳上辈子的成熟神智在婴儿没发育好的脑袋里渐渐沉睡。   别啊别啊!   林舞阳在襁褓里不住挣扎。   这个时候要是睡了,那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情岂不是完蛋了?!   哔哔叭叭   不远处摩天轮上的霓虹灯在夜晚宛如漂亮的花灯一样旋转,音响里正放着这个年代流行的音乐,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生,林舞阳慢慢放下心来。   “哇”   小婴儿眼睛将闭未闭,似乎也要跟着理智睡去。   忽然,平静的莲花池水面上溅起阵阵波纹。   一阵阴风刮来,吹灭了刚点燃没多久的线香。   一双沾满泥土的,干枯乌黑的小手从角落里伸出,渐渐向莲花石台上被打上标记的满月小婴儿靠近。 第8章006   08   原本古井无波的莲花池在阵阵阴风中掀起波澜,且迅速升为水浪。   一浪更比一浪高的水花拍打在莲花石座的边沿,像是水里伸出的无数双手掌在伸向莲花台上的婴儿。   这一幕被等待在游乐场不远处的度假村里的武萍用望远镜看到,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心急如焚:“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三太子会庇佑阳阳吗?”   还没等满婆回复,很快他们就又看到那双从黑暗中伸出来的干黑小手!   “那是什么?”   富二代也通过望远镜看到了那双手,发出惊呼。   “魔神仔”   林德华也有些急了,用力捏着手里的望远镜,心里骤沉:“阳仔刚出生的那晚,就是这双手差点将他抢走。”   随后,用望远镜的众人又见,天边又有鲜红如血的云层飞来,停在林舞阳的上方。   “红色的飞蛾?”   看清红云的富二代有些迷惑:“怎么那些飞蛾看起来跟康东歌舞厅那晚闹虫灾的飞蛾那么像”   “就是那晚的虫子。”   林德华苦笑:“这些虫子似乎与魔神仔有些未知的联系。听说魔神仔出现的地方,就会出现这些鬼脸一样的飞蛾。”   见到原比康东歌舞厅那晚更多的鬼脸飞蛾出现,林德华的眼眶不禁有些发红。   一个月前的康东事变确实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康东的风水局与魔神仔分明毫不相干,却因为阳仔联系在一起,最后产生更多可怕的事情。   这让他对儿子注定早夭的命运产生做什么都只会走向最糟糕结局的无能为力和绝望。   【汪!】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变化,大黑扭头冲着满婆见了几声。   在大黑的催促下,满婆拍了拍林德华的肩膀,神情冷静,甚至还有一丝轻微的笑容:“别担心,事情没到那种地步。”   “你们看,魔神仔并没有摸到孩子。”   “三太子已经来了。”   众人闻言立即拿起望远镜向游乐场里看去。   只见伸向婴儿的枯黑手臂竟直接穿过了林舞阳的襁褓。   抓了个空,魔神仔自己也格外诧异,竟直接现了身。   一身红衣,摸样酷似小女孩的魔神仔披头散发,四肢黑枯,宛若蜘蛛般姿态怪异地趴在莲花台上。   看了看林舞阳沉睡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祂又伸出爪子去抓了两下,尖利危险的枯黑爪子还是透过了小婴儿的身体。   光是通过魔神仔的动作,众人就能感触祂此时此刻的茫然。   【吼】   见到魔神仔现身,跟在林德华身边的大黑也不由得龇牙,喉咙里滚出仇恨的低吼。   “冷静点。”满婆拦住大黑:“快看。”   莲花台那边。   随着对林舞阳的“相见不相闻”,半空中的鬼脸飞蛾群也随之躁动起来,散开后下沉,似乎想对林舞阳做些什么。   可忽然,莲花池上空仿若出现了什么看不见的庞然大物,不仅将鬼脸飞蛾群全部打入莲花池当中,更是将本该是水平面的池面压得向内凹进。   而这看不见的压力也将莲花台上的魔神仔压得四肢扭曲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即便从莲花池到度假村之间隔了足足有一千多米。   但众人依然能听到莲花台上的魔神仔发出的凄厉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只看见莲花池里几座原本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的莲花石像上接连发出七色神光,像是真实的莲花在一朵朵盛开!   “好香”   林德华不禁进一步,深吸一口气:“好像是从莲花池那边吹过来的。”   “是莲花的香味!”富二代很快就认出这股香味。   满婆见状不由得冲着那些七色神光冲天的莲花池方向跪下,轻声道:“恭迎哪吒三太子。”   睡着以后,林舞阳在做梦。   梦里,他趴在漆黑.逼仄的楼道中央,头顶窸窸窣窣的,是铺天盖地的鬼面飞蛾。   前方,一个缓缓走近,披头散发看不见正脸的红衣小女孩幽幽呼唤:“林舞阳阳阳阳仔快来陪我玩呀”   “呼呼”   身后是什么都没有的黑暗,只有阴森的风从黑暗里吹来。   但林舞阳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而这些风是它们渐渐逼近的呼吸,亦或是脚步声。   “这里是哪里?”   林舞阳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乱跳:“怎么这么冷?”   “阳阳,快来跟我一起玩”   看着前方除了有个大致人样,但仔细看一点人样都没有的红衣小女孩,林舞阳只觉得有些渗人:“不要,我不想跟你玩!”   “为什么呀?”红衣小女孩一边慢慢接近,一边用稚嫩的童声询问。   “我,我根本不认识你!”   林舞阳想跑,可发现自己还是小婴儿的身体,根本无法站起来,只能在地上一点点地蠕动:“幼儿园都知道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你快走开!”   “怎么会?”   红衣小女孩一顿一顿地歪着头,冰冷的视线透过黏在一起的头发落在林舞阳的身上:“我们认识的呀”   “你胡说呜”   林舞阳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奇怪,我明明没想哭的,为什么眼泪止不住?”   正奇怪着,红衣小女孩已经走进到林舞阳的面前。   指甲比手还细长的枯黑小手伸到林舞阳面前,握住了他肉乎乎的肩膀,尖利的黑色指甲深深扎进了他软嫩的肉里。   林舞阳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嘻嘻。”   红衣小女孩发出愉快的笑声,随即将自己的脸凑到林舞阳面前,黑发之下的面容也随之慢慢从头发下方挤出来,冲着林舞阳微笑:“因为我就是你呀,阳阳!!!!”   尖锐的童声刺耳欲聋,但这一切都抵不住一张与林舞阳长得一模一样、死白青紫的婴儿小脸,此时此刻正与林舞阳鼻尖对着鼻尖。   泥土混杂着蛋白质腐烂的恶臭也正从这魔神仔身上源源不断地传来,钻入林舞阳的鼻子。   “?!”   也是这一刻,林舞阳才发现,人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左胸膛里竟然会有一颗疯狂跳动得快要让人呕吐的瘤子想要从身体里蹦出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林舞阳亦察觉到身后吹来一股阴风,像是有什么东西也正贴在他的脑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等他回头。   “大黑”林舞阳瞪大双眼,竭力想要保持镇定,眼眶里却不停地有水珠落下。   窣窣。   一只背有骷髅纹路的鲜红飞蛾落在了林舞阳眉心,这里也是他出生时被魔神仔打上标记的地方。   顿时,深入灵魂的剧痛从鬼面飞蛾所在的眉心传来。   那一瞬间,林舞阳清晰地知道,它在吸食自己的灵魂!   林舞阳已经到达了极限。无法逃离,前后夹击,恐惧就像是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林舞阳的心中蔓延,并开始与剧痛一起吞噬他的的神智。   可就在下一秒   啪。   一只由九只公鸡尾巴上最长的尾羽制作而成的羽毛毽子从天儿降,击落了眉心的鬼面飞蛾,擦过那张与林舞阳一模一样的脸,落在了林舞阳的面前。   “啊!!!!”   那张与林舞阳一模一样的死人婴儿脸顿时回到了黑发之下。   红衣小女孩摸样的魔神仔仿若受到了什么重击一般向后倒飞出去。   封闭阴暗的楼道仿若消融的雪水一样在迅速融化。   所有的黑暗随着这枚羽毛毽子的出现烟消云散。   只有一轮被火焰和红绸缎环绕的巨大椭圆形从林舞阳身侧徐徐升起,随后绽成一朵巨大的七色莲花。   “喂!你会踢毽子吗?”   林舞阳身后,有人点了点他的肩膀,语气桀骜却稚气:“要不要跟我玩?” 第9章009   09   阴邪散去,光芒万千,七色莲花如大日般挂在空中照耀四方。   林舞阳呆呆回头。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扎着一对小揪揪的三岁孩童抱着短胖的手臂,肉乎乎的下巴高高抬起,几乎没有的脖子上一圆金灿灿的颈环熠熠生辉。   “我我还不会走路。”   止不住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继续向下滑落,林舞阳声音哽咽。   看着林舞阳一直在流眼泪,小揪揪歪头,脑后扎着小揪揪的红色缎带随风飘扬,有种异样的熟悉:“你哭什么?害怕那些东西吗?”   “怕。”   林舞阳慌忙擦着脸上的眼泪。   “别怕,从现在开始,我会保护你的。”   小揪揪捡起林舞阳怀中的毽子,看向林舞阳:“会踢毽子吗?我们来玩吧!”   “我这样,踢不了的吧?”   林舞阳低头看了眼自己比小揪揪还幼小的身躯,有些迷茫。   “啊?但是我想玩。”   小揪揪看起来分明是个比林舞阳大一些的孩子,但在某些时候又透露着未受规训的天真稚气和桀骜肆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鬼面飞蛾吃了点灵魂的缘故,林舞阳此时并没有多少理智,反而有些神思混沌的懵懂:“你是谁?”   “我叫哪吒。”   林舞阳玩不了,小揪揪就自顾自地踢起了毽子,看也不看林舞阳的摸样看似有些自我,可对于林舞阳的问题他却一一回应:“你叫什么?”   “林舞阳”   林舞阳缓缓回答,眼神落在了被小揪揪换着花样踢到空中的羽毛毽子上,浑浑噩噩的眼神忽然有了些灵动:“我也想玩!”   “那给你。”   哪吒将毽子踢给了林舞阳。   啪。   林舞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羽毛毽子落在了自己的面前。   “我好像玩不了”   林舞阳呆呆地说了一句,嘴巴瘪了瘪,眼泪歘的一下又开始流下来。   “啧!”   哪吒后仰:“你又哭!”   “我没哭!”   林舞阳仰头,认真反驳。   随着一个月过去,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早已在父母的精心照顾下变得白皙浑圆。   林舞阳几乎汲取了林德华与武萍的全部优点,黑白分明的眼睛又大又黑,睫毛也很长,看起来就像是年画里的童子娃娃一样莹润可爱。   哪吒哼哼:“那你脸上掉的那些是什么?我又没有欺负你。”   “我知道,刚才是你救了我。”   被眼泪打湿成一缕一缕的睫毛像是被打湿了皮毛的小动物般可怜兮兮的,林舞阳黑葡萄似的眼睛一起笑成了月牙,他又咧嘴笑起来:“我好像一激动眼泪就止不住,对不起。”   “没关系,我才不在意。”   哪吒扭头看向他处,顿了几秒钟,他又自己扭头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当小乌龟的林舞阳:“那你想怎么玩?”   “游戏方式不对。”   在新认识的朋友面前,林舞阳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同寻常:“我们不一样,你不该找我踢毽子。”   “这不是你给我的吗?”   哪吒却似乎没有察觉到林舞阳的古怪,仿佛燃着熊熊不息的烈火的眼眸里只有好奇:“那我应该找你玩什么?”   “你会开高达吗?”   “?”   “”   “”   直到阳光穿破黑夜,黎明来临。   随着第一缕阳光洒进游乐园,音乐骤停,开了一整晚的霓虹灯光全部熄灭,运转了一整晚的各项设施也徐徐停住。   散发着七色彩光的莲花池里,魔神仔和鬼面飞蛾早不知八百年前就已被无形伟力打散,只有几尊尊莲花石台还在散发着霓虹霞光。   渐渐的,莲花石台的彩光也在消散,最后只剩下躺在靠近池边的莲花石台中的林舞阳身上还缠绕着几缕彩霞。   “结束了吗?”   度假村顶楼房间里,熬了通宵的武萍喃喃。   林德华用望远镜找到了林舞阳的脸颊:“头上的印记消失了!成功了!”   林德华大声呼喊起来,眼里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激动。   【汪汪汪汪!】   大黑也乐得转来转去,屁股上的尾巴都快甩成螺旋桨了。   富二代闻言,也立马将视线从莲花台转移到林舞阳的身上,惊奇道:“七色莲花只杀不渡竟然真的是三太子”   满婆:“快去把孩子抱回来吧,一切都结束了。”   四人闻言从度假村出来,连忙想游乐场跑去。   几分钟后,几人气喘吁吁地来到了莲花池旁。   此时彩光尚存一丝,在林舞阳身边氤氲,绚烂神圣。   林德华率先跳上了莲花石台。   看着躺在莲花石台中央睁着清澈乌黑眼眸看向自己的儿子,林德华的眼眶顿时红了:“阳仔!”   “阳阳!”   刚生完孩子一个月,武萍身子骨弱,昨晚又担惊受怕整整熬了一个通宵,早已浑身无力,但仍不管不顾地冲着林德华怀中的林舞阳大哭:“我的孩子!”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高兴点。”   满婆看着被林德华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孩子,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脸颊,最后看着挂在孩子脖子上平平无奇的黄铜项圈和襁褓里油光发亮的羽毛毽子,眯了眯眼:“这两个东西要收好,最好让孩子随身携带。”   “这可是三太子的赐福。”   “项圈固魂定魄,为守护法器。”   满婆伸手想要抚摸项圈,手指像是被蛰了一下泛起隐隐的微痛。   “嗯,以攻为守,是三太子的性子。”   被林舞阳的护身项圈打了一下,满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松了口气,笑起来:“我之前看到三太子笑杯了整整一个月,还以为不过现在看来,三太子很喜欢阳仔,以后你们夫妻俩可以放心了。”   听到这句话,夫妻俩抱着孩子直接冲着满婆跪了下去,哽咽道:“满婆,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孩子过不了这一劫。”   满婆连忙夫妻俩起来:“我也是收钱办事,而且这孩子跟我有缘。”   “这事了了,你们可别忘了,孩子能走了就要多多过来给乌官爷磕头。”   弹指一挥间,时间过得飞快。   在好朋友哪吒的庇护下,曾经被断言注定早夭的林舞阳眨眼就七岁,能自己在地上走路了。   自从带上了黄铜项圈,一家人也再也没遇到什么脏东西,生活平静和谐。   没有了童子命的病痛多舛,林舞阳也长得很好,格外聪明乖巧。   只是或许是由于早产和出生后那一个月经历的种种,林舞阳的个子一直比普通孩子要小很多。   但夫妻俩已经很知足了。   有了富二代的帮助,夫妻俩在海港岛正式有了身份和正经工作。   林德华因为当年的康东风水局意外发现自己对唱歌确实有几分天分和兴趣,被富二代带入了演艺圈。   因为曾经苦过,故林德华在工作的时候也格外卖力,他那独特的朴实嗓音和方正英气的脸,也真让他闯出了点小名气。   武萍则是选择了继续上学。因为儿子早产的缘故,在老公的支持下,她选择了儿童医学。   一家人见不得光的拮据生活一去不复返,甚至在一年前还有条件可以搬去环境更好的小区。   但林舞阳拒绝了。   父母都在为自己的事业梦想拼搏,他也在自家居住的这栋楼里新交了朋友。   因为发育迟缓,林舞阳的朋友不多,他很珍惜这个新交的邻居朋友。   夫妻俩虽然陪伴孩子的时间少,但对儿子的爱一点都不少,反而随着林舞阳长大后展露出来的乖巧懂事而愈发疼爱,最后思考再三也还是同意继续住在这里。   即便他们后来知道了上一任房主为什么那么急着将房子租出去的原因。   这栋楼闹鬼。   但没有关系,有大黑和三太子的法器庇护,小舞阳比他们两个成年人更安全。(满婆语)   而且有闹鬼传言的房子也更能保护林德华的小家,毕竟在这个众人迷信的时代,鲜少有记者都愿意为了一个三流小歌手的新闻去闯鬼屋。   从学校回来后,林舞阳放下青蛙书包,从书包里抱出布狗23.0版本和羽毛毽子。东西都带好,他转身出了门。   要去找朋友玩,林舞阳没有选择电梯,反而去了楼梯间。   七岁的小萝卜头左手挎着补丁布狗的肚子,右手扶着楼梯的墙壁,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向下走。   去电梯就必须经过走廊,除非必要,一般情况下林舞阳都不会选择选择那条路,他不喜欢。   林舞阳的家在9楼906,朋友在8楼。   楼道里,一层一层的楼梯恍若没有尽头的迷宫,白炽灯惨白的光线在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的空间里莫名反常,有种地下停尸间的森冷死寂。   安静狭窄的楼梯间里,林舞阳嘿咻嘿咻下楼的脚步声不知在何时有了回音,仿佛有人跟着他一起下楼。   “阳仔”   林舞阳身后,一个浑身惨白的孩子轻声开口:“你今天回来得好晚哦。” 第10章010   10   听到身后有人,林舞阳回头看去。   新更换的廉价白炽灯泡光线惨白阴冷,将整个楼梯间都照得像是过曝的底片。   脓液一样乌黑的粘稠液体和血液一起从男孩苍白的头顶流下,淌进脏兮兮的衣领里。   像是在垃圾堆里跟人打了一架一样。   看着朋友脸上的血迹,林舞阳见眉头微皱:“谁干的?”   见林舞阳在关心自己,从皮肤到睫毛眼珠没有一点色素的瘦小男孩朝他咧开嘴,露出细细的牙和占了血迹的牙齿:“不认识,他朝我扔了臭鸡蛋和石头就不见了。”   “你先跟我回家洗一下。”   林舞阳一把抓住小伙伴冰冷嶙峋的小手:“伤口不疼吗?”   “没感觉。”   浑身惨白,名字也叫小白的男孩摇摇头:“我不能去你家,你家好可怕。”   “”   因为魔神仔事件,林舞阳家里供奉了哪吒小像,还格外灵验,有时候他在家里吐槽都会被哪吒听到问是什么意思。   林舞阳叹了口气,板着肉乎乎的小圆脸严肃道:“不要乱说话。那去你家先上点药。”   说着,林舞阳顿了一下。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一起仰头,向楼梯井的楼上看去。   对上了一双趴在楼上,倒吊着脑袋下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   如果不是这双眼睛的主人不被允许与其他人交流,林舞阳也想跟他做朋友。   对着红眼睛笑了笑,林舞阳拉着小白继续下楼。   “”   看着林舞阳乌黑发亮的头顶,红眼睛倏然张开漆黑如空洞般的嘴巴,无声说了两句。   【汪!】   一直跟在林舞阳身边的大黑耳尖微动,开口提醒了小主人。   “?!”   林舞阳扭头,眼神明亮地大声向红眼睛道:“我知道了,谢谢!明天你还在这里吗?我可以找你玩吗?”   听到这话,红眼睛顿时将自己的半个脑袋收了回去,黑影闪过,看起来是离开了楼梯间。   “阳仔,你不可以跟它玩。”   小白突然开口:“它跟我们不一样。”   “没事。”   林舞阳将补丁布狗顶在脑袋上,反正有大黑在,布狗也不会掉。   他左手牵着小白的手,右手扶着墙慢慢下楼,头也不回地开口:“跟我不一样的朋友我又不是没有。”   “”   听到这话,小白默默低下头,苍白的刘海盖住了眉眼,在脸上洒下大片阴影。   随着两个孩子手牵手来到了小白所居住的楼层,他们遇见了楼栋管理员燕叔:“阳仔,小白,又一起玩啊?”   “燕爷爷好。”   林舞阳领着小白过去仰头问好。   “诶,阳仔真乖。”   对于林舞阳一家,管理员燕叔自然熟悉,一开始是租,前年赚了钱直接就把房子买下来了,也给了很大一笔管理费,让燕叔很是松了一口气。   最主要的是林舞阳聪明伶俐,是整栋楼里最讨人喜欢的孩子(虽然楼里总共就两个孩子),见人就笑,看到谁都会打招呼,性格乖巧不怎么闹腾,还会陪人聊天,有着不同于其他住户的生机朝气。   而且林舞阳虽然小,但口齿清晰眼神灵动,长得也可爱,在这昏暗陈旧的楼栋里犹如一抹早晨七八点的小太阳一样,让人光是看着都觉得年轻了十岁。   不只是燕叔,这栋楼里其他住户看到这个孩子脸上也会挂着笑。   一看见林舞阳,燕叔笑得满脸褶子:“今天也是一个人在家吗?”   作为管理员,燕叔自然也知道林家夫妻俩都忙,在小舞阳能跑以后就经常不在家。   夫妻俩也是心大,才四岁的孩子每天自己去幼儿园,一点都不担心自家这么可爱的孩子被人贩子拐走。   “今晚要来燕爷爷家吃饭吗?”   燕叔笑眯了眼:“我正准备去买菜,想吃什么燕叔给你做。”   “谢谢燕爷爷,不用了。”   林舞阳摇摇头:“我今天在婆婆家吃过了才回的。”   “原来是这样。”   对于林舞阳有个婆婆的事情,燕叔自然也是知道,不过他并不清楚林舞阳嘴里的这个婆婆喊得的是满婆,只以为是武萍的母亲。   跟燕叔聊了这么久,身旁一直都没动静,林舞阳不赞同地拉了拉小白的手。   “燕爷爷好。”   被林舞阳督促,小白这才低着头开口,声音细如蚊子。   “哎哟!小白这是怎么了?”   跟林舞阳说话去了,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的燕叔这才看清了小白身上的狼狈。   “身上脏了,我们准备去洗一下。”林舞阳回。   “快去吧快去吧。”   燕叔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脸上有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小白你妈妈去2442了。”   “”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最后还是林舞阳想到了小白身上的伤,跟燕叔又说了两句才离开,轻车熟路地带着小白去了他家。   直到被林舞阳找来的毛巾和消毒水清理完脑袋上的东西后,小白才幽幽开口:“阳仔,我也跟你不一样。”   又来了。   将毛巾扔到脏污的黑水里,林舞阳虎着脸转身。   啪!   他抬手,双掌拍在了小伙伴的脸颊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只是生病了,不要把自己当成鬼。”   小白摸样上的古怪源自于白化病。   由于父死母疯的原生家庭和也能看到脏东西的缘故,他没有朋友,整日幽魂似地在阴暗陈旧的楼道里游荡,就连邻居都被浑身惨白的他冷不丁地吓过几次。   而且因为没上过幼儿园,小白一开始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妈妈养的小鬼。   直到认识了林舞阳,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人,身上也慢慢有了点人味。   林舞阳表情认真,乌黑明亮的眼眸与小白浅色的瞳孔对视几秒:“跟我念,我是人。”   “我是人。”   小白跟着开口。   浅白色的瞳孔在眼眶里微微聚焦,静静注视着林舞阳。   与小白的阴沉瘦弱截然相反,林舞阳虽然身形也小,但脸上肉乎乎的,并且唇红齿白五官精致,抿嘴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文静秀气,看起来乖巧极了。   听到满意的回答,林舞阳赞许地点点头,白皙绵软小圆脸上露出一抹看似腼腆乖巧的笑容:“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吧?叫我什么?”   “老大。”   小白小声。   林舞阳声音高了点:“你是谁?”   小白声音更小了:“老大的小弟。”   最近沉迷帮派游戏的林舞阳丝毫没有带坏小孩的负罪感,林舞阳板着脸,高深莫测地点点头:“不错。小弟被人欺负了,老大是不是也被面子?那我是不是要去找回场子?”   “嗯。”   “行,我已经知道是谁欺负你了。”   林舞阳正了正趴在自己脑袋上的补丁布狗,将脖子上的黄铜项圈转了一圈,又隔着布料摸了摸肚子上背带裤口袋:“家伙都带了,走,给你报仇去!”   说着,林舞阳撒着脚丫子拽着小白离开了灰扑扑的楼栋。   自从跟林舞阳成为小伙伴以后,小白经常会从楼栋里出去,在马路边等林舞阳从学校放学回来。   这个年代与林舞阳上辈子的2000年初差不多,科学与蒙昧并存,再加上真的有鬼神存在,信的人会更信。   故跟常人不一样的小白经常会遭受到路人异样的目光和驱赶。   不过伤害之类的事情倒是很少发生,小白外表的奇异在无形中也能减少受到伤害的概率。   只是红眼睛告诉他,这次伤害小白的凶手有些古怪,身上没有人味,而且那个臭鸡蛋似乎还是个诅咒。   那正好。   是人的话,他这个五短身材还不好发挥。   补诗人他直接专业对口。   诅咒小孩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来跟我(背后的大黑和哪吒)单挑!   林舞阳雄赳赳气昂昂地牵着小白来到了附近的十字路头。   林舞阳头顶灵犬大黑,脖子上挂着铜制项圈,胸前背带裤口袋里还放着拥有神明赐福的九羽毽子。   他让大黑也帮忙寻找,很快就找到了白天伤害小白的东西。   他让小白在角落躲好,摸了摸头顶的布狗就走了过去,笑容灿烂:“姐姐好,你有看到我妈妈吗?”   察觉到有人看到了自己,穿着叼着烟的女人缓缓回头。   女人形容枯槁,面无表情,头发乱糟糟的,只有几乎快凝成实质的目光落在了林舞阳可爱天真的脸上,似乎在端详着什么。   注视良久良久,女人声音沙哑,似乎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你妈妈是谁?”   看着女人身后挣扎哀嚎的灵魂和乌黑歹毒的冲天黑气,林舞阳眨了眨眼,装小孩他手拿把掐:“妈妈就是妈妈。”   “啊”   好纯洁的孩子。   比之前那个还要好,诅咒都可以不用了。   让他当【我】的【灵媒】的话,我会更强吧?   女人摸着自己的脖子发出赫赫轻笑,枯瘦的身躯在不住颤抖,甚至发出类似骨头碰撞的声音:“我见过我带你去找她。”   “好呀。”   林舞阳忽略掉女人身上的诡异,抿嘴笑得格外单纯:“谢谢姐姐。” 第11章011   11   “在遥远的异国东北部,曾有一位善良的神明。祂庇佑着某个家族几代人,当地村民如遇到困难也会找祂赐福的灵媒寻求帮助①”   衣服残破肮脏的女人扔下手中味道古怪的香烟,带着粉雕玉琢的林舞阳一步一步地离开,干涩沙哑的嗓音在空气中幽幽飘荡,像是森林里低嚎的乌鸦。   也是这时,大街上一个年轻的西装男人在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了顿了一下。   “那个人?”   李国强②回头,看着女人小孩组合,眼里流露出古怪的情绪:“好奇怪的感觉”   李国强是一名刑警,虽然最近因为种种原因被调到了边缘部门,但他身为警察的某些潜意识还是让他察觉到了女人的不对劲。   或者说,林舞阳引人注目的可爱五官和身前大大的品牌logo存在感都太显眼了,与牵着他的那个头发潦草浑身破烂的女人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人贩子?”   大人与小孩之间的巨大差异,令李国强立马反应过来。   看起来很像是行走的奖章,升职的希望,说不定他还会因为这次的机会立功,重回刑警队。   想到这里,李国强偷偷跟了上去。   “”   “姐姐你是灵媒吗?”   因为女人一直在重复这个异国神明的故事,林舞阳听得脑袋嗡嗡的,只好仰头打断了她。   小孩圆滚滚的眼睛乌黑澄澈,眼里的光芒跟他脑袋上的布狗豆子眼很像,都是小狗看枝头的光影一样,带着清澈明亮的单纯无辜。   “”   可女人并没有回应这个问题,死灰般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死板地换了一个话题继续向林舞阳介绍道:“巴扬是祂的尊名,他神力无限能解决所有问题,只要你虔诚”   她摇摇晃晃地领着林舞阳经过充满生活气息的唐楼街道,穿过鱼龙混杂的寨村,在逼仄陈旧的笼屋小巷里走过,最后停在了某个偏僻的废弃屠宰场门口。   破碎的玻璃,爬满霉斑的墙壁,腐烂成一团的黑色不明物体在墙角堆成小腿高的小山。   此时夕阳在天边缓缓坠落,黄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屠宰场锈迹斑斑的大门上时,甚至显得有几分不同寻常的诡异梦核。   随着两人站定,挂在屠宰场大门上的拳头大的生锈锁链兀自断裂。   灰尘飞扬间,只见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露出看不大清楚的内里和从门口向里延伸的乌黑痕迹。   “快到了,你妈妈就在这里面。”   女人牵着林舞阳的手,径直向屠宰场内部走去。   “嗯!”   林舞阳自己也没想到,这东西竟然给自己找了个这么好的地方。   太好了!   这么会选!这么偏僻!根本不用担心会影响到普通人!   想到这里,林舞阳顿时两眼都在放光,白里透红的包子脸上荡漾出以一个浅浅的梨涡,显得孩子格外乖巧可爱。   “站住!”   可忽然间,两人身后传来一声爆呵:“我是警察!放开那个孩子!把手举起来!”   “?!”   林舞阳惊讶回头。   只见一个五官不算精致,但轮廓分明的年轻男人站在他们身后,正持枪正对着女人。   “”   叔叔,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林舞阳在心里发出尖锐爆鸣,眼睛里星星一样的光消失了,小梨窝从脸上消失了,文静乖巧的笑容也从嘴角消失了。   小孩木着脸陷入沉默。   “”   另一边,突然出现的李国强对女人并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她头也不回地牵着林舞阳继续向屠宰场深处走去。   这是当然,想要洗脑小朋友成为自己忠实信徒的【女人】只需要干坏事就行了。   被诱拐的“小羊羔”林舞阳需要考虑的就多了。   而偶遇人贩子一心想立功的李国强脑子里更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冲上脑门的热血激动。   见女人如此嚣张,在自己报出警察身份后仍继续行动,李国强就知道这罪犯目无王法之狂妄。   看起来要么是团伙作案,要么就是另有原因。   但无论如何,都是他李国强要立功了!   想到这里,李国强更是打了鸡血般,一枪打中了两人脚边的水泥地面,把林舞阳吓了一跳。   砰!   下一秒,刚才还在十几米开外的警察如一辆大运一样冲了过来,把林舞阳抢到怀中。   甚至为了远离女人,李国强还倒地滚了几圈。   打满补丁的狗玩偶也从林舞阳的脑袋上掉了下去。   【汪!】   “唔!”   这一瞬间发生得太快,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新舞阳已经被死死箍在李国强的怀里,天旋地转,像是被扔到洗衣机里的布狗一样。   眼见自己看中的灵媒被抢走,女人的眼神霎时变得怨毒。   她大声嘶吼,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咆哮:“把他还给我!!!”   “退后!”   李国强被女人惊出一身冷汗,他冲着女人脚下的方向又开了一枪。   砰!   子弹在水泥地上打出一个好几厘米深的小坑,飞溅而起的水泥碎片打在了女人的脸上。   女人冲过来的动作啥时顿住,阴沉的缓缓眼神落在了李国强手里的枪上,思考了几秒。   啪!   明明没有风,可屠宰场的大门却猛地关上,切断了外面照射进来的光线。   林舞阳和李国强两人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女人也顺势消失在了黑暗中。   林国强牵着小朋友摸索了试探了一番,又跟空气斗智斗勇了十几分钟后,判断女人应该是被自己吓退离开这里了。   “小朋友,你没事吧?”   李国强松了口气,他蹲下来,在黑暗中握着小孩的肩膀问道:“身上有哪里痛吗?”   “没有”   比起二三十岁的李国强在黑暗中的抓瞎,刚出厂七年的林舞阳的眼睛倒是能够看得清晰一些。   他瘪了瘪嘴,顿了好几秒才开口:“谢谢叔叔”   “应该的。”   李国强顺手掐住林舞阳的腋下颠了颠:“这么轻,平时在家吃饭没少挑食吧?”   “?”   李国强站起来,顺势将林舞阳抱住朝大门方向走过去:“叔叔先带你离开这里。”   “哦。”   小孩神态恹恹,看起来情绪低落。   李国强能够理解,毕竟差点被人贩子带走,小朋友被吓住了也是正常。   但是   “这门怎么打不开了?”   无论李国强怎么用力,大门都像是跟空气固定在了一起一样纹丝不动。   李国强后知后觉,他们被困在这个废弃的屠宰场里了。   此时的门外,地平线吞噬最后的太阳,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夜色里。   夜幕降临,属于非人的时间已经到来。 第12章012   12   嗤。   打火机豆大的火光在黑暗中出现,也照亮了他们周围有限范围内的环境。   久无人迹的破烂室内散发着浓浓的怪味,潮湿发霉,还夹杂着令人不适的腐臭。   李国强抬头,发现在外面看破碎掉落的通风口竟被人从里面用木板全部封死。   他放下乖巧坐在自己手臂上的小朋友,往靠近天花板的通风窗口方向跳起来,用力扒拉那些钉在通风窗口处的木板:“钉子生锈了都这么牢当年这里的老板有病吧?地方都要废弃了,还把窗户封得这么严实?”   看着李国强猴子一样在通风口下蹦跶的摸样,林舞阳倒有不同的看法。   这座屠宰场从外面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且   林舞阳转身,看着两人身后莫名出现的汹涌黑色粘液席卷而来。   这股臭味跟小白脑袋上的那滩液体一模一样。   林舞阳开口:“大黑。”   【汪!】   下一秒,恶臭的黑色液体将林舞阳淹没。   “大黑?什么大黑?”   李国强将手掌沾染的灰尘和锈粉拍掉,回头一看,却发现刚才还在自己身后的小男孩突然就不见了。   “小朋友?”   李国强举着打火机四处寻找:“小朋友你去哪了?”   他大声喊了几下,倏然看到打火机光圈之外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一个矮小的影子一闪而过。   哒哒哒!   急促轻巧的脚步声犹如受惊的小鹿般向看不清的深处跑去。   “小朋友!”   李国强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林舞阳这边,在察觉到黑色液体似乎是想将自己从李国强身边带走后,他立刻制止了大黑反抗的行动,顺从得被这股粘稠的黑色不明液体带走了。   水声激荡。   林舞阳能够感觉到这团包裹自己的黑水正如瀑布般流淌行走。   他憋着气,等待这团腐烂恶臭的黑水将自己送到目的地。   很快,激流的水声缓和下来。   应该是到了。   林舞阳闭上眼,装作自己已经陷入昏迷。   咔嚓。   犹如鸡蛋被打碎的清脆声响过后,林舞阳感觉自己流淌了出去,躺在了地上。   “阳阳,阳阳。”   寂静中,武萍的声音突然在林舞阳的身边响起:“快醒过来,你不是一直想成为巴扬神的灵媒吗?快起来,巴扬神选中你了!”   ?!   听到武萍的声音,林舞阳猛地睁开双眼。   虽说站在对方的角度,想要诱拐七岁小孩只需要让他妈妈趁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多念叨两句就可以轻易成功。   但是!   但是!   林舞阳看着眼前有着与武萍一模一样面容的女人,圆滚滚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大黑!”   林舞阳后退一步。   随即,一只披着红色披风,半人高的神骏黑狗在小孩身后出现。   【吼汪汪汪!!!】   黑色灵犬早已愤怒难耐,鲜红的披风高高扬起,如红色的狂风般咆哮着向拥有武萍容貌的女人冲去,跳起来狠狠咬在了女人的肩膀上。   “啊啊啊啊”   女人痛苦地尖叫着,喊出叽里咕噜的外国语言:“这是什么东西(泰语)?!”   “?”   林舞阳跟着重复了几个音节:“不是海港语,还真是外来的?”   【汪汪汪!】   大黑猛地摆头,从女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可这块血肉还没离开女人两秒,便发出一股蛋白质腐烂班的恶臭,随即化为黑水落在了地上。   “赫赫”   女人捂着自己缺了一大块的肩膀,发出剧烈的喘息,惊疑不定地在林舞阳和大黑身上来回游移:“狗灵?你是信奉狗灵的灵媒?”   女人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碰到的纯洁灵童,竟然已经信奉了其他的灵。   但祂已经没有退路了。   祂本就是在本国与恶灵争斗时落败逃走的。   为了能够活下去,伤重的祂早就摒弃了只要女性灵媒的口味,只要拥有力量就行。   现在这具身体都是十几年前的老东西了。   当时这里的时局不好,才会让祂钻了空子,蛊惑这个差点死在街头的女人信奉自己,献上一切成为了自己的灵媒。   但还不够。   吃掉的灵魂太少也太弱了,祂被恶灵砍断的头颅还没有痊愈。   因为灵犬力量的冲击,神体上的伤口自动在现实肉身上出现。   女人摸到了脖子上的裂痕,眼露凶光:“只要杀了这只狗,你就是我的了!”   说着,女人仰头大笑,面无血色的脸上顿时笼上一层乌黑的烟雾,随即十几个乌黑的鸡蛋自她身后出现。   咔嚓,咔嚓,咔嚓。   黑色鸡蛋一个个碎裂,流出恶臭粘稠的黑色液体。   又是这个黑色的恶臭粘液。   原来是从鸡蛋里打出来的。   林舞阳严阵以待,右手下意识抚上了脖子上的项圈。   随着鸡蛋一个个破碎,林舞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冲自己飞来。   锵   小朋友脖子上的黄铜项圈倏然爆发出鎏金般的七彩神光,将黑气击溃。   但同时,挡在林舞阳身前的大黑没有哪吒赐福过的守护项圈,自然被这股黑气袭击了。   一时间,大黑灵体,乃至寄身的补丁布狗上开始出现一个接着一个的黑色霉斑。   随着霉斑的出现,大黑的喘息变得低沉浑浊,眼球爬上诡异的白色丝状物,甚至嘴里还流出不详的黑色涎水。   【呜】   黑色的灵犬艰难站立,身躯却摇摇晃晃的,看起来非常痛苦。   ?!   “大黑!”   林舞阳突然想到红眼睛之前跟他说过,头上有同样味道黑液的小白身上有诅咒:“是诅咒?”   “小白之前什么反应都没有,怎么大黑却这么痛苦?!”   林舞阳拿出布狗,试图将布狗的脖子往自己脖子上的项圈里塞,试图让大黑也被哪吒守护一下。   【呜汪】   大黑冲着林舞阳摇摇头表示这一招没用。   毕竟是三太子的特殊赐福,与普通的护身符和符咒自然不同。   “阳阳。”   见灵犬无法抗衡自己的诅咒,女人张开双手,向林舞阳一步步走去:“快看,你的狗神根本保护不了你,但我可以,我是伟大的巴扬神,只要你愿意信奉我,你就可以得到很多很多好吃的,还可以马上见到你的妈妈不,我就是你的妈妈。”   “好宝宝,要听妈妈的话。”   说着,女人再次变成武萍的摸样,朝着林舞阳冲来:“信奉巴扬神吧!!!”   “信奉?”   见女人身上蛊惑的黑气愈发浓郁,林舞阳抿嘴笑起来。   小小的梨涡在小朋友肉乎乎软绵绵的白嫩脸颊上荡漾着单纯无害的弧度:“那妈妈跟我玩游戏吧?”   “我们来踢毽子吧。”   小朋友今天的穿搭是颜色鲜艳的牛仔背带裤,跟他脸差不多大的口袋开在背带裤肚子部位的正中间。   林舞阳从大口袋里拿出一个色彩绚丽的羽毛毽子,眼神闪亮得期待道:“我输了就信奉巴扬神。”   “踢毽子?”   女人顿了一下,被黑气笼罩黑得跟煤炭一样的脸上露出一瞬间的狐疑,但很快,看着小朋友脸上简单快乐的笑容。   到底是个小孩子。   因为脖子上有一道深刻的裂痕,女人笑出声时,漏气的脖子处亦能发出赫赫赫的气声:“来吧。”   “那你站好哦。”   肉乎乎的拳头松开,被攥住的羽毛毽子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然后在女人变化的眼神中,爆发出比项圈更刺眼的七彩光芒。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附身在女人身体里的东西发出无声的哀嚎。   林舞阳一脚踢出。   神圣暴戾的杀意从七彩羽毛毽子中爆发出来,在半空中化为呼啸的狂风,又像是一柄燃烧着烈焰的火尖长枪,向女人直直飞去。 第13章013   13   追着追着,不知何时,小鹿一样的脚步声消失了,疑似小朋友的身影也不见了。   李国强站在幽暗里,点燃打火机。   一声轻响,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乍然出现,令李国强看清了自己此时所在的地方。   距离李国强最近的墙壁上贴着一些破破烂烂的纸片。   他凑过去辨认了一会,数字与文字在手画的格子里排列整齐,虽然大多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模糊成一团,但他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最后的数字是19xx1231。   看起来像是日期,李国强又去看前面某些人名后面的勾圈符号,感觉这应该是类似值班考勤表一样的东西。   那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应该是屠宰场曾经的员工办公室了。   他举着打火机沿着长满苔藓霉菌的墙壁走了一圈,在另一面墙上找到了屠宰场的俯视图。   这是一个名为“下水屠房”的全局总览图。   李国强看到这个图才知道,这个屠宰场总体分布为长方形,从左到右依次为接收活牲的收纳间,处理牲口的致晕屠房,分拣内脏的流水滑槽,冷冻库和员工办公室所在的过渡间和对外批发零售的卖场,总共五大分区。   能够通往外面的大门也有三扇,一个是他刚才进来的卖场正门,一个是员工上下班的过渡间侧门,还有一个是专门用来接收活牲的后门。   李国强记了一下地图上的大致方位:“出口找到了,现在就是要把那个小朋友找到。”   “刚才会是那个人贩子把小朋友带走了吗?”   李国强不知道小朋友现在究竟在哪,举着打火机在办公室里继续寻找线索。   叮铃。   李国强察觉到自己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个成人手掌左右高的,破旧的门口神龛被自己踢翻,甚至还在地上滚了几圈。   打火机移过来,只见神龛里的牌位上赫然刻着“门口土地财神”几个大字,而神龛左右两侧也贴着一对写着“户外接福星”和“门内迎瑞气”的对联。   “门官?!”   心头一颤,李国强眼睛顿时突了出来。   “抱歉抱歉抱歉!!!”   他连忙蹲下来将小神龛和小香炉扶正,一边用袖子将神龛和香炉上的灰尘都擦掉,一边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在海港岛的传统民居习俗中,门官是指设立于门口的固定神位,常常用于供奉守护家宅的神明。   而当地人又有悠久的供奉土地神的历史,故而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的门官神位里摆上“门口土地财神”祈求家门安然、出入平安和招财进宝。①   因此本地人也会直接将门口土地财神称为门官。   如果是曾经的李国强,自然是不信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他可是警察,要崇尚科学。   可自从见鬼以后,李国强就开始对这些东西心存敬畏了。   更何况海港岛这边本来就有浓厚的民俗宗教氛围,老一辈人的家门口几乎都会供奉一尊小小的门口土地财神,耳濡目染之下,年轻人就算不信奉,亦会有所尊重。   而他,刚刚一脚把神龛踹飞了。   “没烧完的香?这应该是那个人贩子之前点的吧?”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很忙,左右环顾的李国强又看到散落在不远处的三份线香,连忙过去将其捡起来,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燃。   对于人贩子在拐卖儿童之余还在信奉门官,李国强自然毫不意外,毕竟是民俗宗教盛行的海港岛。他之前可是听说海港新界那边妈祖信仰格外浓郁,甚至有只要妈祖同意,早上出圣杯,中午就出海的说法。   区区人贩子在犯罪过程中供奉一下门官有什么大惊小怪?   但话又说回来,他把门官的神龛牌位连带小香炉都踢飞了   李国强脑门上霎时出了一层汗。   “恕罪恕罪,我刚才没看清脚下,现借花献佛向您赔罪,等我找到那个小朋友安全带出去以后,我一定会再回来向您献上新鲜的贡品。”   对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门口土地财神爷,李国强虔诚地拜了三拜,又祈祷道:“请一定保佑我找到那个孩子。”   说着,李国强就将重新点燃的线香毕恭毕敬地双手插.进了小香炉之中。   就在线香的烟气在幽静黑暗中缓缓升腾时,一股微风将香烟吹开,一部分跑到了李国强的眼前使他不由得闭上了双眼,另一部分则是在李国强闭眼后被抽吸到了神龛上深处的牌位上。   【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双眼闭合,李国强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凄厉的嚎叫如针扎般瞬间穿透他的耳膜。   !!   “嘶!我的耳朵!”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不仅让李国强捂着自己的两只耳朵发出痛呼,也让他的心脏在同一时间开始狂跳,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徐徐握住了这颗强健的心脏一般。   “嗬嗬嗬嗬”   “原来你也是”   “谁?!”   屋子里突然出现了自己自己以外的人声,李国强顿时第一个激灵,右手持枪,左手点燃打火机充当视野,警惕地环顾四周:“是谁在说话?!”   “你忘了吗?”   男女莫辨的嗓音从李国强脚下幽幽传来:“是你向我上香,对我祈祷,给我信仰,并愿意向我奉上祭品”   “?!”   李国强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门口土地财神神龛,声音正是从神龛里面的牌位传来!   唔系啩?   他李国强见鬼这么久,终于见到正神了?!   “门,门官?”   “多谢你的供奉”   牌位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格外虚弱:“如果不是你的信仰我就死了”   李国强摸不着头脑:“什么?”   牌位里的声音很轻:“作为报答我会实现你的愿望,你想找的孩子,就在出门左拐三十米侧门那里”   “!!!”   李国强大喜,随即又对门官的虚弱不堪表示担忧:“门官,你这是怎么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供奉我了”   被神龛阴影笼罩的牌位幽幽开口:“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将我带会去供奉吗?”   “当然可以!”   李国强拍拍胸脯保证:“我老家也供奉过门官,规矩我都清楚!”   “那门官你等一下,我先去把那个孩子安全送去警察局,然后再回来将你请回家。”   “也好”   这不知道为什么,说到那个孩子,牌位安静了十几秒,之后才缓缓回应:“不过等等,事实上我这么虚弱也跟这里存在有不好的东西有关。”   “神龛上的这两张护身符你拿着。”   随着插在香炉里的三根残香的轻烟丝丝缕缕飘入神龛深处,牌位话语中的虚弱减少了一些。刚才还是正常的门官对联变成了两张看不懂的鬼画符:“很久以前这里就已经被恶灵占据。”   “如果你想安全出去,就需要去收纳间,屠房,冷冻库和卖场。跟着符咒反面的图案,用香炉里的香灰将它画出来。”   似男似女的声音幽幽道:“只有将恶灵封印,你才不会被幻觉迷惑,成功打开大门出去。”   “啊?我封印恶灵?”   真的假的?   李国强觉得有些荒唐,毕竟他又不是师傅神婆,只是个能看见鬼的普通人而已。   “去吧恶灵已经察觉到气息,往这边过来了。”   李国强能够感觉到门官对于那个恶灵的忌惮,这种来自未知的威胁就像是遮住双眼让他奔跑,格外憋屈。   但同时,他又想到了那个失踪的孩子:“糟了,那个小朋友!”   “你一定要记住,恶灵会让你产生幻觉,但也会让你获得封印的材料。”   牌位的声音越来越轻:“只要遇到奇怪的东西,就将符扔出去。”   “我知道,我马上就去!”   李国强用力点头,随即拔腿就向门外跑去。   他不知道,就在自己跑出门的瞬间,身后的神龛连带着香炉瞬间消失。   几乎同一时间,林舞阳跟着大黑的指引,踏入了员工办公室。   没有人气,整齐崭新的员工休息室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暗红光线照亮。   林舞阳看向大黑:“是这里吗?”   【汪!】   顺着阴气找过来的黑色灵犬站在办公室中央,耸动着鼻子四处闻嗅。   虽然巴扬神没被哪吒的毽子弄死,但也重伤了,大黑身上的诅咒在祂遁逃的时候就解除了。   被巴扬神诅咒,大黑自己也想找回面子,更加努力地寻找巴扬神的阴气。   可渐渐地,灵犬乌云般漂亮柔漂亮、左右摇晃的大尾巴慢慢停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耷拉在身后。   【呜】   “消失了?”   小孩的身体到底没多少体力,林舞阳只是跟着大黑跑了几分钟就开始累了。   【呜呜呜】   连耳朵都耷拉在脑袋上,灵犬发出沮丧的动静。   “不是你的错。”   林舞阳安慰大黑:“是这个外国邪神的问题。哪吒给我的毽子从未失过手,只要打中妖邪定会魂飞魄散。”   “满婆婆说过,哪吒与其他正神不同,神力凶戾,毫无转圜,只杀不渡。”   林舞阳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就连这个之所以能守护我,也是因为以杀只杀,连满婆都不能碰”   “哦不对,还有被我饲养的大黑你和普通人除外。”   “那个巴扬神在这么凶狠的力量下不仅没死,还把我们困在这里”   林舞阳侧耳,听着不远处此起彼伏的动物嘶吼:“这里应该是死在这里的动物们的怨念世界吧?”   【汪!】   “数量太多了。”   林舞阳摇头:“就算耗光了你身上的乌官爷赐福,也不一定能将那些怨念清除,而且我看了,那里还有很多灵魂没有离开。”   “能够将整个屠宰场的怨气全部唤醒,大黑,我们好像遇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林舞阳有些苦恼:“有点大意了。”   【呜呜】   大黑凑过来用脑袋蹭蹭林舞阳白嫩柔软的脸颊,乌黑湿润的狗狗眼温柔地注视着脸颊鼓鼓的小孩。   “没事,有哪吒的项圈和毽子在,我也不怕它们。只是能不打散就不打吧。”   “它们也没做什么坏事。”   林舞阳抿了抿嘴,脸颊上的婴儿肥也跟着凸出圆润的弧度:“等出去后让满婆婆来看看。”   “好了大黑,把警察叔叔的手机给我吧。”   林舞阳抱着大黑休息了一会,开口:“我们先跟他联系上,免得他身上的人气惊到这些怨念。”   大黑听言温顺地张嘴,在林舞阳手心吐出一个翻盖手机。   “大黑,麻烦你了,先让我给他打个电话。”   灵犬点点头,随即身后威风凛凛的大红披风上飞出一缕红光流溢的光丝,轻柔落进手机。   林舞阳打开翻盖,按下手机号。   “能想出换手机的我真是个天才!”   林舞阳嘀嘀咕咕地说着,将手机放在耳边,接通后开口:“叔叔你好,我是刚才跟你失散的林舞阳,你现在在哪里啊?”   “”   接通后的电话里无人说话,只有渐渐急促的呼吸声。   “?”   林舞阳看了眼手机。   在乌官爷神力的加持下,确实有信号的啊?   林舞阳眼珠转了一圈,开始解释:“叔叔对不起,之前我被带走的时候太突然了,只来得及换手机”   林舞阳正说着,突然听到手机那边传来了自己的声音。   【叔叔,你怎么不说话?谁的电话呀?】 第14章014   14   “?”   听到电话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林舞阳与大黑面面相觑几秒。   随即他小声:“大黑你听到了吗?”   【呜】   灵犬开始对着手机发出恶声恶气地威胁低吼。   “跟我一模一样的声音!”   林舞阳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电话:“叔叔?你怎么不说话?你身边说话的那个是谁?”   “”   “”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表示李国强还在。   终于,李国强发出一道抽气的动静,随后便爆发出凄厉的惊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暗红崭新的世界里,林舞阳与灵犬倏然挺直了胸膛,不约而同地向收纳间的方向看去。   因为这一刻,不仅是电话那头的李国强在惨叫,这个世界的收纳间方向也有人在悲鸣。   这声音尖锐嘹亮,包含着浓重的惊悚恐惧,犹如发出嘶鸣的鸟啼般瞬间穿透了整个屠宰场。   “是警察叔叔!”   林舞阳立马辨认出来:“可是这里不是”   不是现实世界吗?   怎么   “坏了!”   林舞阳智商高,很快就反应过来:“叫声太大了,一定会引起那些屠房那一片怨念骚动。”   “大黑,咱们快过去!”   【汪!】   林舞阳想的没错,他在给李国强打电话的时候,李国强正背着小朋友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收纳间,用打火机微弱的火苗布置画符布咒。   小朋友似乎被吓着了,在被找到后就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看着他慢慢用香炉中的香灰一点一点画咒文。   “唉,这位门官好惨,香炉里都有小石头。”   李国强搓了搓沾着香灰的指腹,只觉得有许多颗粒状的小石子掺杂在香灰里,而且这些小石子似乎格外脆弱,自己只是轻轻搓几下就碎了。   他下意识将手指凑到面前闻了闻:“呕!好臭!”   一种蛋白质腐朽变质的巨臭从这些小石子上爆发出来。   威力堪比他们刑警队的催泪弹,李国强的眼睛直接被熏红了。   “这种香灰真的有效吗?”   李国强心里有些打鼓,但他本来就什么都不懂,全靠门官一点一点指导,而且现在也有没有条件让他去挑剔。   故李国强只好忍着恶臭继续画封印咒文。   “幻觉幻觉幻觉都是幻觉”   李国强强行催眠自己忽略掉这些臭气,嘴里念念有词着:“抓紧时间布置封印符咒,只要赶在恶灵之前把东西布好就可以出去了。”   “恶灵可以使人致幻,只要看到不对劲的东西就把符咒扔出去。”   “门官受了伤,要抓紧时间”   上班多年的脑子的记忆力堪比一根香蕉,李国强防止自己忘记就只能反复念叨,加深印象。   但他念着念着,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忘记了。   他又重复了几遍:“没错啊?就是这些,但是怎么”   嗡!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狂震,吓得他三魂不见了两魄,差点把背上的小孩给抖了下来。   李国强拿出手机,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这个手机并不是自己的。   毕竟成熟可靠的成年男人的手机上可不会挂着一串红绳,背面也不会被记号笔画狗头。   “?”   看清手机上的来电号码,李国强心里又狂跳了一下:“这是,我的手机号?”   “”   趴在李国强身后的孩子沉默不语,连呼吸都轻了很多。   想到自己那个不知道在哪里自由的手机,再看这陌生的别人手机和上面自己的号码,李国强一沉气,咬牙将电话接通了。   “”   李国强并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开口:“警察叔叔你好,我是刚才跟你失散的林舞阳,你现在在哪里啊?”   ?!   李国强听言,只觉得嗡的一声,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叔叔对不起,之前我被带走的时候只来得及换手机”   电话那头的童音还在开口。   话语穿过李国强的耳膜,从他震惊颤抖的大脑皮层光滑溜走。   李国强艰难地转动思绪。   电话里的那个小孩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我是警察?   一串令人脊背发凉的疑问也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我身后的这个孩子又是谁?   他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想到这里,人高马大的成年男性不由得全身发起抖来。   那阵颤抖从脚后上窜,像冰水顺着脊背灌进后脑,甚至让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嗒嗒声。   在那一瞬间,李国强猛地意识到,这个趴在自己身后的小男孩竟然没有呼吸!   背上那东西忽然动了。   李国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背那团阴冷的触感凑到他的耳边:“叔叔,你怎么不说话?谁的电话啊?”   虽然还带着小朋友的奶音,但背后那东西的一字一句,慢悠悠的又阴沉刻板,有种似人非人的恐怖谷效应。   同时,还有阵阵阴气吹拂在李国强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令人寒毛直立。   正常人类的气息是冰的吗?   想到这里,李国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仿佛察觉到了李国强此时的想法,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停了一下,随即竟然也说出了跟背上那东西同样的话:“叔叔,你怎么不说话?你身边说话的那个是谁?”   一模一样的语气。   一模一样的腔调!   甚至连音色都是一模一样!!!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顶替了那个孩子?   是一开始?   还是中途?   还是什么时候?   还有电话里的那个声音是真的吗?   又或者也是假的?   还是说,从一开始,全部都是假的?   骨悚然的猜测令李国强心神震动,一身胆气霎时化为乌有,几道鲜红如血的光芒从身后投射而来,终于找到机会将他笼罩。   可他毫不知情。   这个时候的李国强连真假人鬼都已经无心分辨,也分辨不出。   理智的丝线在霎那间断裂,大脑像是卡死的机械般彻底崩溃,他只能张开嘴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绝望惊恐的悲鸣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他惨叫着反手将自己背上的东西撕下来。   就着不知道从哪里照来的红光,李国强这才发现这个被自己背了许久的小孩,竟然是一块生蛆腐烂,连接着半个猪头的猪皮!   与人类皮肤颜色几乎一摸一样的猪皮上,检疫纹章尚且清晰,表示猪皮的主猪应该是一条检疫合格的肉猪。   但这样的话就更恐怖了!   谁家肉猪的皮会说话啊?!!!   “叔叔?”   就算是被自己拎在手里,这块腐烂得只剩下半颗头的猪皮还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小朋友奶声奶气的童音:“你怎么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国强吓得三魂飞了七魄,挥手将猪皮和手机都扔了出去。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门官送给他的符咒,还没等他扔出,符咒上黑气流转,诡异不详的红光登时消散,猪皮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幻觉?   是恶灵来了?   想到这里,李国强干脆把手机也丢了,拔腿就跑。   眨眼间人就跑没影了,只剩下凄厉不绝的惨叫在废弃屠宰场里久久回荡。   腐烂的猪皮在崭新的收纳间地板上微微颤动,似乎还想做些什么。   乍然,气势汹汹的清脆童声袭来。   “大黑!”   【嗷汪汪汪!】   崭新无人的鲜红世界内,乌黑神骏的灵犬从天而降,啪叽踩在被李国强扔进这个世界的猪皮纸上。遍布蛆虫的腐烂猪皮发出野兽般的嘶嚎,但灵犬的咆哮更加危险震慑,随即狗嘴大战就要撕咬。   “不许用嘴!”   林舞阳大声制止。   尾巴下意识夹了一下,大黑呜咽了一声,随即调整姿势,以狗刨坑的姿态将脚下的猪皮撕得粉碎。   “走!去追叔叔!”   大黑甩着尾巴,汪汪汪的吼退渐渐聚过来怨念和灵魂,带着小主人向李国强的方向跑去。   一人一狗都没注意到,猪皮不远处的地板上,慢慢浮现出一道刀痕般漆黑怪异的咒文,悄无声息地鼓动着周围的怨气和灵魂   大黑的鼻子很灵,但林舞阳体力很差,跟在李国强屁.股后面跑了两个地方都没追上,直到最后的卖场区域里,李国强最后需要画出来的法阵格外繁琐才被他们追上。   然而由于他们两人分别处于不同世界的相同区域,两人并没有相见。   只有大黑一直在李国强停留的地方打转,示意人就在这里。   “打电话没接”   林舞阳握着李国强的手机,有些手足无措:“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灵犬用脑袋顶了顶林舞阳的手,安慰地呜呜摇头。   忽然,灵犬耸了耸鼻子。   【汪汪汪!】   “很重的血腥味?!”   林舞阳瞪大眼睛。   此时的现实屠宰场里。   已经画完所有镇压符咒的李国强听到耳边遥远的狗叫再次逼近,甚至开始围着自己打转时,决定用出门官给自己的护身符咒。   他将两张符咒朝着狗叫响起的方向扔出。   咕啾。   粘稠,湿润,带着热气的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的声音。   李国强只觉得随着符咒扔出去的瞬间,自己被恐惧蒙充斥的大脑闪过一丝清明,他想起了之前有一直被遗漏的信息:   因为要保护出入平安,门官只会放在门外,可是为什么,员工办公室的那尊会在室内?   而且人贩子明明上过香,为什么门官却说已经很久都没人供奉他了?   还有,为什么身体这么痛?   好冷   李国强的视线落在符咒的方向,只见漫天飞溅的血色中,两块鲜活的肉竟然飞到自己画好的符咒里,将香炉灰染成黑红。   李国强浆糊一样的脑子在迷迷糊糊地思考。   哪来的肉?   好像是我自己   撕开了自己的心口?!   鲜红如血的光芒在李国强的血肉里流转,发亮,很快变得与林舞阳所在世界的光线一样。李国强的献祭使他无限接近林舞阳所在的怨念世界。   透过血液的光芒,他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林舞阳。   “对,对不起”   见到小朋友,李国强强忍剧痛闷声道:“好像吓到你了。”   “没关系,叔叔你也不是故意的。”   林舞阳摇摇头。   此时,李国强在屠宰场各处画好的符咒不约而同地开始爆发出黑红色的光晕,进一步唤醒、驱赶着那些怨念和灵魂。   苏醒之后,远离死亡所在地的海量怨念和动物灵魂被血腥味吸引,纷纷聚集到李国强他们身边。   “这是什么?”   在林舞阳的帮助下,李国强找回了一点自己的智商,最起码知道用衣服按住胸前的伤口止血了。   “死在这间屠宰场里的所有动物的怨气,还有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灵魂。”   孩童冷静地解释着,圆乎乎的可爱小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对这些东西早已司空见惯。   “你也能看见?”李国强震惊。   “你也是阴阳身?”林舞阳惊讶。   来不及为两位阴阳眼的相遇感到惊喜。   接下来向两人袭来的是,被血腥味引来,对李国强的伤口产生强烈兴趣的动物们。   猪狗牛羊之类的灵魂们纷纷走到李国强的身边,低头就从李国强胸前的伤口钻了进去。   林舞阳大惊:“?!”   “哼哼!”   李国强眼珠上翻,口涎直流,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动物的叫声:“哞!咩!昂!”   不一会,李国强又扭过头来,眼里流露出怨毒的凶光,猛地向林舞阳扑去。   “等等”   林舞阳后退半步,正想说说些什么。   就见林舞阳脖子上的项圈猛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锵!   铜制项圈在刹那间流溢着鎏金般的颜色。   眨眼间,李国强便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甚至还扯动了他胸前的伤口,让更多的鲜血飞溅了出来。   “”   林舞阳苦恼:“不能随便袭击我啊,就算通过附身的方法也会激活项圈的反击。”   说着,林舞阳跑到已经被打晕在地的李国强身边,担忧地摸了摸人家的鼻息:“求你了叔叔,千万别死啊!” 第15章015   15   李国强本来就因为邪神的诡异仪式重伤,现在又被护身项圈打飞。   林舞阳真担心这个好心又倒霉的警察叔叔嘎巴一下死在这里。   但他现在确确实实只是一个外表就是小孩,智慧异于小孩的七岁小孩啊!   影视剧里那些背着队友逃离的情节他根本无法复刻。   林舞阳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和李国强的臂长,估计自己就算把人胳膊扛在肩膀上,这人胸前的伤口刚好会在地上摩擦出凶案现场般的血痕。   “好诡异的发展。”   林舞阳叹气,奶呼呼的脸上挂着疲惫的无奈:“大黑,现在只能拜托你了。”   大黑作为灵犬,对于普通鬼自然是毫不费力。   但要是想要与厉害的恶鬼对阵,或者影响现实世界里的人事物,就需要借用乌官爷的赐福,而这赐福用一点就少一点。   林舞阳自己,一年也只有一次可以让乌官爷加持赐福的机会。   这回就是紧要关头了。   看着已经失去意识的李国强,林舞阳双手扶住差点滑落的衣服,让大黑用爪子将外套撕成长条紧紧捆住伤口止血,再让大黑背上。   “必须尽快送医院。”   简单包扎了一下后,林舞阳抬头环顾,只见随着自己靠近李国强,这群争先恐后地想要往伤口里钻的动物灵魂们惶恐后退了一点,似乎是感受到了林舞阳项圈上残留的凶残警告。   这些灵魂全是动物,绝大多数都是猪狗牛羊鸡鸭鹅鸽之类的常规动物,当然也有小部分是蛇鸟雀乌龟鳄鱼狍子野鹿之类的稀有动物。   看来这间屠宰场在停用之前也有不少故事。   对于林舞阳这个人类幼崽,若让它们以灵魂的姿态直接面对那定然是怕的。   毕竟这个孩子身上有着凶残的狗味和霸道狠厉的强大气息。   但进入完成献祭仪的李国强身体里之后,人类的肉体隔绝了几乎动物们全部的感知,甚至还放大了它们对人类的怨恨。   所以被附身的李国强才会对现场唯一的人类幼崽发动攻击。   “?”   察觉到动物们的瑟缩,林舞阳想了想,将自己的毽子拿出来,用布条固定。   随着小朋友的手掌离开毽子。   感应到周遭浓郁的阴邪之气,毽子再次发威。   七彩琉璃般的流光自九根尾羽上缓缓逸散,甚至在毽子周围化为火焰般的波纹。   炙热的温度令羽毛毽子宛如小太阳般明亮闪耀,柔软神气的尾羽无风自动,像是长枪上八面威风的缨须。   登时,两人周围的怨死煞三气顿时一扫而空。   使用多年,又废弃多年的屠宰场里的怨气不是小小年纪的林舞阳能够处理的,也不是只有强硬神力的毽子能打穿的。   小朋友遇到困难无法解决,只能拿出手机准备摇大人来帮忙。   “嗯?!怎么已经晚上12点了?!”   看到手机屏幕上的世间那一刻,林舞阳心感大事不妙,哭丧着脸道:“完啦!婆婆肯定会跟妈妈爸爸们说的”   小朋友蘑菇似地蹲在李国强身边,哼哼唧唧又奶声奶气地冲着手机那头的满婆可怜兮兮道:“婆婆救救”   “”   “”   民间基于六道轮回的说法,将人与动物都视为天地六道中的一环,人与动物并无分别。   故而屠宰场这类地方与战场无异,煞气极重。   万物皆有灵,被宰杀的动物都会带着不甘与恐惧离世,杀戮、流血和挣扎又天然会产生大量怨气。   因此屠宰场在风水学,民俗行业里眼里被视为极阴,容易发生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   “下水屠房”当年也是拥有几十年历史的官方屠宰场,十年前曾经出了一些事又死了一批人,才会被海港岛的官方下令废除,还秘密找了有能力的大师过来作法了一番,才勉强没让这个屠宰场里的怨死煞三气爆发出去。   但也仅仅如此了。   而屠宰场被废弃之后,没有阳刚凶煞的屠夫日日消磨镇压,这里的怨气、死气、煞气也越聚越多,最后甚至形成了范围性的怨念区域。   首先便是这里招财护宅的门口土地财神爷被吞噬。   其次便是那些没来得及去投胎的灵魂们被蛊惑留在了这里。   当年巴扬神刚流浪到海港岛这座城市时,也曾打算重新发展属于自己的信仰家族,落地生根接受家族的供奉献祭。   只可惜彼时的海港岛不仅经济是亚洲四小龙,本地的妖魔鬼怪也各个不简单,传说典故流传了上千年,当地口口相传的民俗历史也为这些存在赋予了更为庞大的信仰加持。   没有任何根基,本身也重伤的外来巴扬神自然被当成路边一条差点踹死。   最后还是通过自己曾经吃了很多人类灵魂产生的怨气,被“下水屠房”这个厉害的存在觉得麻烦,弱小的存在不敢惹的怨念大集体所接纳。   但这并不代表巴扬神可以自由操控这里的死怨煞三气。   祂只是个被庇护的乡毋神,神鬼面前唯唯诺诺,凡人世界里蹲在路边抽烟。   只能偷偷摸摸地寻找落魄人类,施“鸡蛋”收集信仰和灵魂这样。   但今天实在是太幸运了!   先是遇到一个生机微弱但拥有灵媒体质的白发男童。   于是祂连忙下了诅咒,等待花开。   紧接着又有一个千年难遇,灵魂与身体都散发着强大诱惑力的小男孩主动凑了过来。   那个孩子的灵魂和身体格外纯净,犹如黑夜中的火炬、没有指向的诱人祭品,勾得祂连诅咒都来不及下,直接诱拐。   可是现在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巴扬神茫然地看着一切,百思不得其解。   诱人的小男孩不仅是狗灵的灵媒,身上还带着杀气腾腾的护身法器和攻击法器,打得祂差点魂飞魄散。   好不容易有个微弱灵媒体质的男人误打误撞给祂献上了信仰和香火,为祂续了一点命,还愿意将祂请回去供奉。   结果这个男人跟那小男孩又联系上了。   祂只能遮住男人双眼,诱导男人去布置法阵唤醒怨念来压制男孩。   “但是,这不对吧?怎么还是打不过?!”   “‘下水屠房’不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凶地吗?你们不是连这里的土地神都能吃掉吗?!”   “为什么啊!为什么现在连靠近一个小孩都做不到啊!?”   巴扬神都有些破防了。   海港岛这个地方也太复杂了吧?   随便一个小孩身上都有这么强力的法器吗?   而且使用得那么轻易,一点仪式代价都不需要吗?   “凭什么啊?凭什么我连个孩子都吃不了啊?!”   巴扬神气急败坏怒火中烧心态大崩扭曲发狂。   祂发出嘶鸣般的怒吼,恨恨看着林舞阳和李国强几眼,转身化为一阵不详的黑色狂风刮向天际。   祂跑了。   发现自己打不过恶灵,为了活下来,巴扬神曾经自愿从本地守护神堕为邪神,加入恶灵阵营,主动放弃庇护多年的家族远走他乡。   发现小孩身上的法器不好惹,后手的咒文也没效果,巴扬神现在也依旧选择了溜之大吉,只要没死,就还有机会。   将屠宰场抛之身后,巴扬神认了认方位便径直向某个方位飞窜。   在这座城市里,不仅仅是人类将土地划分为一个个区域,神鬼妖魔怪亦是如此。   除去一些历史遗留原因导致的特殊的凶地鬼域以外,这座城市各个方位都分布着拥有神明力量的道观庙宇,这些存在无不都有着自己辐射的领域。   像巴扬神这样的,就很容易被当成故意上门挑衅的外来邪神踹死。   但随着这些年的探查,巴扬神知道,所有的神明之中,有一位存在极为特殊。   不详的邪神黑风在半空中左右腾挪,一路东南,尽量贴着各大领地的边缘行动,随后到达了祂想要的地方。   坐落在麻油地热闹庙街旁的天后庙。   根据巴扬神的观察,天后是这座城市里最强大,亦是最宽容的神明,也是祂最后的退路。   “哼!别看我现在是邪神,那我也是有功德的!”   “功德在身。哪怕海港岛所有神明都有可能杀我,宽容如母亲的天后也不可能!”   月色高悬,巴扬神重新穿上女人的身体,披着夜色从天后庙牌坊下紧张走过。   随着巴扬神靠近,蹲在天后庙屋脊上的龙凤呈祥和鳌鱼陶塑亦纷纷活过来,严肃注视着走进来的巴扬神。   朱红色的主庙大门在巴扬神面前缓缓敞开,开门迎客,天后看起来并没有想要杀死自己的意思。   巴扬神见状,没有一丝生气的灰败脸上即刻扬起高兴的弧度,祂张嘴正想说些什么时   祂身上之前被林舞阳用羽毛毽子击中的部位却倏然爆发出万千红光!   鲜红的光芒威严神圣,犹如一盏明亮的红色渔笼顿时照亮了庙前整方天地。   “?!”   还没等巴扬神反应过来,天后庙内又骤然飞出一片筊杯,精准击中了先前被羽毛毽子命中的地方。 第16章016   16   失去灵魂,又被邪神使用多年的可怜躯体在筊杯下化为湮粉,终归安息。   不详的黑色狂风从粉末中生出,想要逃离这里,却被蚌壳所制的筊杯死死镇在原地。   只能无能狂怒地在妈祖庙前呜呜刮着,搅动着庙前百年榕树的茂盛枝叶,在夜色中哗啦作响,宛如恶鬼咆哮。   “哇!”   “筊杯镇鬼!”   见天后娘娘随手一撇就镇住了恶鬼,屋脊上的陶塑们纷纷摇头晃脑地庆祝起来。   “放开我!”   逃离不成的巴扬神暴怒:“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什么都没做!”   妈祖庙内无人回应,只有筊杯默默拽着黑色邪风向庙里飞去。   “天后!天后!”   巴扬神疯狂挣扎,祂无法接受自己深思熟虑后竟然把自己送到了这种境遇,剧烈挣扎道:“我没有在海港岛上乱杀一个人!”   “我身上有功德!”   “你不能杀我!”   “那些灵魂也都是信徒自愿供奉给我的!”   “我是好神!天后!连你也要歧视外来神吗?!”   面对巴扬神的叫嚣,天后庙里没有丝毫反应   屋脊上的陶塑们则是哇呀呀大怒,指着巴扬神大骂不敬坏神欺负小孩云云。   “我不服!我不服!!!”   眼见越是靠近天后庙,周遭建筑就越大,自己越小,巴扬神又急又慌,最后甚至连母语都口不择言地说出来了:“¥%%&”   似乎是嫌巴扬神太吵了,筊杯上红光霎闪,还在嚷嚷的黑色狂彻底化为一粒黑色尘埃安静下来。   这一粒黑色尘埃被牵引着飞去了侧殿。   只见左右两侧殿的天花板上成群结队的挂着宫灯,红色的丝绦垂坠着,夜晚的风会让它们轻轻摇晃,彼此碰撞时发出细密干燥的声响,像无数纸页在同时翻动。   万千宫灯当中有一盏丝绦欢快摇动,将巴扬神吸纳后,体内的烛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结束啦!”   “天后娘娘厉害!”   屋脊上陶塑们见尘埃落定,也热热闹闹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变回原样。   几分钟之后,一个年老的女庙祝拿着抹布从后殿挪出来,捡起落在蒲团上的筊杯仔细擦拭。   心里满是不解。   我不是只禀告岛上疑似出现了外来恶神的信息吗?   天后娘娘怎么直接把邪神给镇了?   而且还是传说中的筊杯镇鬼(龟)   庙祝看着手中的筊杯,眼眸里闪动着激动的光彩。   筊杯镇龟①,那可是《妈祖传说》里的典故!   除了我,还有哪位庙祝能有我这么大的福气,见到天后显灵!?   要知道天后虽是海港岛,乃至整个沿海地区影响最广、信众最多的神明,但海港岛其他寺庙道场也都有神力坐镇。   有了其他神明显灵,娘娘如今也只会对海洋相关的苦难祈求主动回应,与陆地有关的禀告基本上只会给出笑杯,亦或是让偏殿的其他神明给予反馈。   怎么今天偏偏就   虔诚地擦完天后使用过的筊杯,庙祝缓缓回到自己的住所。   直到关上房门,庙祝才从鼻孔里粗喘着气息,神情亢奋地拨通满婆的号码:“阿满你告诉我,这个邪神究竟什么来历?你知道吗?就在刚才,天后娘娘显!灵!了!”   “筊杯镇鬼!你知道吗?那可是筊杯镇鬼!”   神明当面显圣复刻传说,这简直不亚于旁观女娲造人,围观大闹天宫和跟着哪吒去闹海!   “????”   深夜的街头,正在送小朋友回家的满婆停下了脚步。   七年过去更显苍老的满婆缓缓低头,深深注视身侧牵着自己,脑袋在一点一点打瞌睡的林舞阳沉默许久,才开口:“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啊?”   第二天早上八点。   林舞阳抱着大黑的布狗,迷迷糊糊地从房里出来,就看到林德华和武萍竟然都在家。   “爸爸妈妈!”   他大叫一声,小牛犊似地撒着脚丫子扑进父母怀里,小动物似地左右贴贴蹭蹭:“我好想你们!”   “阳阳宝贝!”   由于还在念书,七年过去,武萍反而比当初那个为了生计去跳舞赚钱的时候更显青春靓丽。   武萍想将儿子抱在怀里揉一揉,被林舞阳羞怯地后仰躲过去。   “又害羞。”   揉揉儿子肉乎乎的脸颊毛茸茸的头发,又嘬嘬嘬地亲了几口:“那让妈妈亲亲!”   被大学生摸样的漂亮妈咪亲来亲去,林舞阳脸羞得满脸通红,但明亮清澈的大眼睛里闪闪发亮,很是欢喜。   对于这辈子的父母,他也是很爱他们的。   “阳仔。”   林德华也摸了摸林舞阳的脑袋。   因为嗓子更贴合成熟落拓风,出道后就开始蓄须美黑的林德华像是老了十岁。   夫妻俩站在一起,猛地一看差的不是一岁,而是差了十几岁。   也因此林德华在三流纸媒那边的花边新闻都是些什么“爷孙恋”“嫰妻”   咳咳!   林舞阳将脑子里那些震撼眼球的刻薄标题党踢出脑海。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林舞阳坐在父母中间,将他们的手都抱在怀里,哼哼唧唧道:“我们一家人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   “说到这个”   武萍脸色猛然一沉,一把揪住林舞阳的后颈把儿子按在林德华腿上,让他按住:“别让他跑了!”   “乖宝宝放心,妈妈和爸爸都请了假的,今天一整天咱们一家人都在一起哦!”   年轻漂亮,身上香香的武萍妈咪比六月天还喜怒无常,黑着脸从身后掏出两把衣架,一个递给林德华,一个自己拿在手里:“你胆子很大啊?还敢带着小白跑到废弃屠宰场玩?”   “我没带小白!我是自己去的!”   林舞阳大声反驳。   听到小朋友一副自己已经安排好的犟种架势,武萍的脸色更黑了。   浑身散发出的恐怖气息的女主人连大黑都不敢靠近,只能蹑手蹑脚地躲在林德华的身后,担忧地看着林舞阳。   【汪】   “真是找打!”   武萍气得咬牙切齿,直接动手:“仗着三太子的庇护和大黑就无法无天了是吧?”   啪!   “呜!”   屁股剧痛!   挨了一衣架,林舞阳痛得一哆嗦就想逃走。   然而看似沉默旁观的林德华却暗暗施力,按住了他:“阳仔小心点,别乱动,打到其他地方会更痛。”   “???”   这是人话吗?   小朋友眼含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德华:“你是我亲爸啊!”   林德华怜爱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瓜:“就因为是你亲爸才给你也请了假,不然待会你就带着你肿起来的屁股去上学。”   QAQ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我两辈子加起来都十八岁了!   竟然还要被父母打屁股!   天道不公!   爸妈不公!   “还敢主动跟人贩子走是吧?”   武萍又是一衣架下来:“下次还敢不敢了?”   啪!   “呜呜!”   被按在膝盖上的林舞阳用力扭动:“不敢了不敢了呜呜呜!妈妈你别打了,我长大了呜呜呜呜!”   “都说七八狗都嫌,我一直以为那是别人家的孩子,你从小懂事肯定不会这样。结果你直接给我来个大的是吧?”   “如果没有满婆,你想过你会怎么样吗?你让我们怎么办?”   武萍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你知道那个警察身上的伤有多严重吗?昨晚要不是他几个同事过来献血,你爸也去给他献血,他就死了!”   一想到林舞阳昨晚出现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武萍心里一阵后怕:“那是连官方都放弃的地方,是凶地,你怎么敢一个人进去!”   “呜呜妈妈你别哭”   啪!   “好痛呜呜呜爸爸救救”   “”   半个小时后,   被恨恨教训一顿的林舞阳屁股肿成两半,只能趴在床上嗷呜嗷呜地嚎哭。   看到小主人在哭,大黑也跟着嗷呜嗷呜地仰头狗叫。   好消息是大黑是灵犬,不会有扰民的风险。   地狱的是,这栋楼闹鬼,没几个普通人类邻居,但有很多能听到灵犬嚎叫的邪祟鬼怪。   那些距离林舞阳家比较近的鬼魂在大黑拉长的嚎叫声中魂体震动,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了一点普通凡人能够看到的影子。   而这些影子,则被管理员燕叔带着看房子的预备租户看在眼中。   “啊啊啊啊!!!!”   预备租户吓得连连惨叫,扭头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这里真的有鬼啊”   “诶?”   燕叔迷惑扫视:“哪里有鬼?”   好不容易喊来的租户又跑了,燕叔气得不行:“又在乱讲!现在的年轻人一惊一乍的,楼道灯闪一下就说见鬼?动不动就说有鬼有鬼,这里哪里有鬼?”   “不要乱讲好不好?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真有鬼我怎么看不见?”   “”   抱着皮球站在角落的小白眨了眨眼,随后仰头看向林舞阳家的方向,没有色素的瞳孔里闪过一些意义不明的画面。   身在黑暗之中,脸被红布遮盖的黑色佛像。   滴血的佛头。   接满鲜血的碗。   还有   被黑色佛像抱在怀里,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林舞阳。   “阳阳!” 第17章017   17   “挨打了吧?”   一个与林舞阳年岁相同的孩子盘腿坐在林舞阳身边,笑得幸灾乐祸。   阳光和煦,清风拂面,大朵大朵的白云呈鱼鳞状在远方缓缓飘过。   林舞阳正撅着屁股趴在一处金光璀璨的露天莲花池旁。   “都让我做梦了,为什么还把屁股痛也带进来?”   感受到屁股上鲜明真实的痛感,林舞阳只想给落井下石的损友来一拳,可是他一动就牵动了屁股上的伤口。   “嘶!”   林舞阳一把扒住损友的胳膊,然后把脑袋埋进人家怀里呲牙咧嘴地哼哼唧唧:“好痛!”   因为原生前世的影响,这一世的林舞阳很喜欢跟亲近的人贴贴,哪吒做为他的好朋友,自然在亲近之列。   小朋友圆滚滚的包子脸上因为疼痛挤得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很是可怜。   “活该。”   鲜红的长绫在身旁那人手臂上缠绕两圈,只拖出两根随风飘逸的飘带。   与林舞阳大眼圆脸小梨涡的可爱不同,他这位面如傅粉骨秀清妍的好朋友雌雄莫辨,看起来更像是个玉面娇容的女孩子。   哪吒瞥了眼趴在自己怀里的林舞阳,掐了掐林舞阳肉乎乎的脸颊肉:“外来邪神你也敢直接冲?”   跟林舞阳玩的这几年,哪吒已经在他这里学到了很多口癖。   “我去的时候怎么知道?”   林舞阳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含含糊糊道:“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走不掉了”   “”   七八岁孩童摸样的哪吒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找的不是朋友,是一个儿子:“二哥还总是说我莽撞,真该让他看看你。”   “你二哥?”   林舞阳想起了前世看过的大量哪吒相关影视:“木吒?”   “不是。”   哪吒摇摇头。   “?”   “汪汪汪”   此时,一声响亮的狗叫从天边传来,随即一只乌黑神骏体型修长,腰细腹收四肢纤长有力的短毛车座子大狗跑上莲花池。   “哇!乌官爷!”   见到大黑的救命恩狗,林舞阳欣喜地瞪大眼睛:“早上好,出来遛自己吗?”   “汪!”   “大黑在家呢,昨晚刚跟我一起在凶地里杀得七进七出。”   丝毫不提一人一狗被围住差点出不来的窘况,林舞阳自豪道:“它超级勇敢哦!还在邪神面前保护了我!”   “汪!”   眼神智慧的细犬赞许点点头,表示好狗就是应该这样为主人冲锋在前,忠诚且能打才行。   “嗯嗯,我会转告给大黑的。”   毕竟是狗狗之神,大黑可崇拜乌官爷了   林舞阳并没有察觉到细犬话语里似乎透露出它也有主人的信息。   跟认识的小孩寒暄了两句后,细犬扭头又对着哪吒点了点头,打了招呼就小旋风似的跑走了,看样子是继续遛自己去了。   “咦?屁股不痛了。”   跟乌官爷寒暄完,林舞阳才发现不知何时屁股上火辣辣的痛感已经烟消云散,他连忙从好朋吒怀里爬起来,冲着哪吒咧嘴,嘴边的小梨涡都灿烂起来:“谢谢哪吒!你真好!”   “哼,有些人刚才还想给我一拳。”   被夸了,哪吒扭头冷哼一声。   “对不起嘛!”   林舞阳又凑过去贴贴:“哪吒最好了!是我最好的朋友!”   “”   随风飘扬的红色长绫倏然像是活了一样,将林舞阳撕开,把他摆正坐好。   哪吒清了清嗓子说起了正事:“今年的中元节快到了,你”   “我知道,中元节前后七天晚上不出门,不去阴暗角落,路上遇到奇怪的东西不搭理不乱看。”   林舞阳举起手,主动道:“我每年都记着。”   “嗯。”   哪吒颔首,随后站起来向莲花池旁的宫殿走去:“走吧,打游戏去。”   “来了!”   林舞阳屁颠屁颠跟了上去:“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高达你后来试了吗?”   “试了,没有法天象地顺手”   林舞阳在梦里跟哪吒玩了好久的街机(林舞阳特地带着哪吒神像去游戏厅安利),才在武萍的呼唤声里睁开眼。   “妈妈?”   林舞阳动了一下,随即抽气一声,眼里迅速染上水汽:“好痛!”   “痛才长教训。”   看着儿子可怜巴巴的小脸,武萍虎着脸:“以后还敢不敢了?”   武萍虽然并不认同老家的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说法,毕竟她从小被打,长大后也没多少孝心,直接跑到了海港岛。   但孩子有时候真是太不省心了,还犟,不教训一下简直要翻天!   “不敢了”   心里服不服林舞阳不知道,反正他屁股是服了。   “小白来找你了。”   武萍摸了摸儿子睡得暖呼呼的脑袋和脸颊,没有发热,终于放下心来。   神情和声音都变回原来的温柔妈咪版本:“去吧,记得早点回家。”   “谢谢妈妈!”   林舞阳蹭了蹭武萍的温暖的手掌,随即从床上下来。   带着布狗大黑,又向哪吒上了三根香,才撅着屁股慢腾腾挪出了门。   捡起家门口的皮球,林舞阳左右找了找,才在楼梯口看到了小白躲在楼梯间大门后的身影,他走过去:“你又跑那么远”   浑身惨白的小男孩飞快看了眼林舞阳家门,小声说:“他不欢迎我”   “不会啊,哪吒是儿童守护神,不会不欢迎你的。”   林舞阳像个左右为难的无能丈夫,竭力调合神明朋友和人类朋友之间的矛盾:“去跟他说说话嘛。”   说实话,对于跟自己一样能看见鬼的小白,林舞阳是有点担忧的。   毕竟能看见那些东西,就代表那些东西也能看见他,更容易受到那些东西的伤害。   有哪吒注视的话,即便没有自己这样的庇护,也能为小白增加几分安全。   “不要,他放火烫我,讨厌他。”   小朋友才不会管对面是不是神明,小朋友看中的是自己的感受。小白摇摇头,想了想又开口:“比九叔还讨厌。”   林舞阳无力地解释:“他不是故意的,那是保护我的赐福”   不过用九叔来举例,那看来很很讨厌了。   九叔是住在这栋楼里住户,也是小鬼红眼睛的主人。   林舞阳对九叔的印象还行,是一个爱咳嗽爱抽烟,但很喜欢跟自己说话的老爷爷。   但小白似乎很讨厌九叔,每次遇到九叔都会拉着林舞阳直接逃走。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小白迟疑着从身后拿出一张画递给他。   “你又画画了?”   林舞阳接过画纸。   蜡笔特殊的气味从画纸里徐徐散发出来。   只见画纸被大片大片地图上潦草的黑色,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诡异红色线条则是在黑色背景的正中间涂抹出人的形状,但却是四肢被分开的人形。   孩童稚嫩的笔触本该画出的是天真童趣颜色鲜明的东西,可这张纸上只有大红和大黑两种颜色,而且画出来的图案还是触目惊心的破碎人形,在红与黑的强烈反差之中,流露出诡异不详的阴森压抑。 第18章018   18   “”   林舞阳看了十几秒,抬头诚恳:“小白要不你还是跟我一起去上学吧?”   “不要。”小白说完扭头就跑了。   “”   林舞阳画递给身后的大黑:“你看得懂吗?”   灵犬呜呜地摇摇头。   “。”   林舞阳瘪了瘪嘴:“竟然把老大扔下自己跑了,我决定明天再找他玩。”   灵犬温顺得站在小主人身后,将脑袋伸过去蹭蹭林舞阳的脸颊安慰他。   林舞阳看起来文静乖巧,但实则是个闲不住的,没有小白陪他玩,他眼转一转就又想到了红眼睛:“昨天说好要去找他玩呢,我去看看他在哪里。”   几乎也是同时,一双满布血丝的死人眼睛从阴暗的天花板墙角处缓缓爬出,黑乎乎一团地盘踞在楼道天花板,静静看着站在自己下方的小朋友。   咯咯   乌黑尖锐的指甲在墙壁上摩擦发出的声在林舞阳头顶断断续续响起,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林舞阳仰头,正巧碰到一缕一缕的冰冷发丝从头顶上垂落下来。   林舞阳与没有生机的红眼睛对视上了。   “!”   林舞阳眼睛瞪大。   红眼睛!   小朋友圆滚滚的黑葡萄眼里洋溢着快乐明亮的笑意,他正准备开口向好朋友打招呼。   “咳咳咳”   低低絮絮的咳嗽声倏然在林舞阳身后猛地响起。   “?!”   林舞阳这次是真的吓到了。   “嗬嗬嗬吓到阳仔了吧咳咳咳”   混杂着浑浊痰音的苍老声音紧贴着林舞阳,在他头顶缓缓笑道。   “九叔爷爷。“   九叔身上的香烟味很重,刺得他有些想打喷嚏。   林舞阳不由得后退两步:“你怎么上来了?”   “听说你昨晚很晚才回来上来看看你”   身着一套老旧的深色短褂,面容消瘦阴郁的老人正低头对着林舞阳微笑,嘴角的皮肉被僵硬牵动,露出因常年抽烟而发黑发黄的牙龈。   “昨晚”   一想到昨晚,屁股就火辣辣地疼。   林舞阳才不会让邻居知道自己被妈妈打屁股狠狠教训了一顿:“我没事,是警察叔叔救了我。“   “我就知道,阳仔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肯定能逢凶化吉的咳咳咳。”   九叔一边笑,一边死死锁住林舞阳的脸。他的声音被故意压得又低又柔,像砂纸蹭过生锈的铁皮:“救了阳仔的警察听说受伤了,去看过他了吗?”   “下水屠房”作为海港岛著名的怨煞凶地之一,昨晚发生的事情自然已经传遍了海港岛所有奇能异士之人的耳朵里,豢养小鬼红眼睛的九叔自然也不例外。   当事人李国强虽然能见鬼,但什么都不懂,最后还被动物死灵轮流上身早就失去了意识,另一个当事人又只是一个没开智的七岁小男孩。   在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满婆的遮掩下,所有人都只知道下水屠房已经被彻底超度净化,更详细的内幕消息则是在满婆的三缄其口下显得极为神秘。   但九叔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那位未知的正神为了自己庇护的孩子出手了。   他也是几年前某次意外才知道,这栋破败的公屋里竟然还住着一个被强大正神庇佑的小孩。   铜制项圈在小朋友肉乎乎的脖子上安静挂着,从外表看平平无奇,甚至还因为非金非银显得有些简陋土气。   但九叔永远记得,当年走路还不稳当的林舞阳在楼道里遇到被阴戏吸引来的厉鬼时,那个项圈上爆发出来的七色神光何等璀璨无匹,只是一个眨眼,就将数百年的厉鬼打得魂飞魄散。   “九叔爷爷?”   意识到自己盯着项圈看了太久,九叔突然别过脸去,对着地面闷咳了几声,才回过头来轻声开口:“阳仔你觉得警察这样的人会长命百岁吗?”   “但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意外不可避免咳咳咳。”   不等林舞阳开口,九叔又继续开口,嗓音里浑浊的湿痰气令话语本身显得又轻又含糊:“阳仔啊你看九叔爷爷,你觉得九叔爷爷会长命百岁吗?”   “”   又来了。   林舞阳在心里瘪了瘪嘴。   九叔爷爷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说话有些神神叨叨的,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每次跟他聊天到最后都会聊到自己对别人的看法上,活像个讨封的人皮子。   林舞阳抿嘴笑起来,圆乎乎的脸颊上有一颗向内微凹的小窝,显得腼腆又乖巧:“九叔爷爷你说什么呢?你不已经快长命百岁了吗?”   “”   今年才六十的九叔闻言眼皮微微抽搐一瞬。   由于九叔这几年里做过的一些事情,在面对林舞阳那双清澈单纯的双眸时,他心里总会有那么一丝心虚。   而且小孩的回应不仅没有让他得到想要的答案,也让他心中不得不有了其他的联想。   老人苍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   “九叔?”   此时,出门买菜的林德华拎着青菜和鱼回来了:“您怎么来了?找我吗?”   “没有咳咳只是听说,阳仔昨晚和小白出门很晚才回来,我来看看他。”   “原来是这样,阳仔有跟九叔爷爷说谢谢吗?”   林德华掏出钥匙打开门:“九叔进来坐会吧。”   “不不不”   随着林舞阳家的大门敞开,供奉正神神像的幽幽香火气从门内缓缓流淌出来,轻灵悠扬,光是闻道气味就觉得内心安定,仿若置身于正统寺庙道场里一样。   红眼睛张开漆黑空洞的嘴巴,无声惨叫着消失在黑暗里。   九叔亦觉得肺里躁动,仿佛有无数个婴儿在吱哇哭闹。   “咳咳咳!!!”   九叔脸色霎时变得灰败几分,爆发出剧烈的咳嗽:“阳仔咳咳咳没事我就咳咳咳放心了我先走了咳咳咳!”   “九叔?”   林德华担忧道:“你咳得好厉害,进来休息一下喝杯水吧!”   “不用咳咳咳!”   九叔摆摆手,佝偻着身子向楼梯间走去:“我咳咳咳咳家里有药。”   “九叔爷爷!电梯在这边!”   林舞阳哒哒哒地跑过去,奶声奶气道:“我扶您过去!”   “!!!!”   就是为了不经过林舞阳家门才决定走楼梯间的九叔脚步瞬间快了几分,眨眼间就消失在楼梯间里。   只余下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楼梯间里幽幽回荡。   “都这样了,少抽点烟吧”   林德华收回视线:“每次经过都可以闻到身上那么重的烟味。”   “爸爸。”   林舞阳抱着布狗,扯了扯林德华的裤子:“警察叔叔怎么样了,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还没醒。”   想到昨晚急救室里鸡飞狗跳地缺血窘况,林德华叹了口气:“我下午带你去。”   “好耶!谢谢爸爸!”林舞阳欢呼。   “人家救了你,你确实也该去看看他。”   “哼哼哼明明是我救了叔叔。”小朋友还有些不服气。   “这话你待会别在你妈面前说”   啪。   大门关上。   今日正是2005年8月12日,距离中元节还有七天。   而在海港岛某处的暗室里,有人正在对一个额头出血、癫狂拜神的女人说:“如果想要救你的孩子,就用其他孩子来换,佛母会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第19章019   19   抱着布狗,林舞阳跟着父母一起去医院看望了李国强。   一家人刚到病房门口,恰好就碰到李国强醒了。   李国强的老婆此时也正在病床前照料着他。   林德华夫妻俩将水果和鲜花放在床头,带着林舞阳再次向李国强表示感谢。   林舞阳也跟着开口,身影奶声奶气的,还带着小朋友特有的含糊:“谢谢警察叔叔。”   医生说李国强现在刚醒,眼睛虽然睁开也有了一些意识,但暂时还无法说话。   于是对于外人的看望,他老婆仍旧代为发言。   没想到被老公救下的小朋友这么讨人喜欢,粉雕玉琢,长得比电影广告里的童星还要可爱。   李国强的老婆顿时想到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冲着林舞阳招手:“阳阳快过来。”   “嗯嗯!”   林舞阳抱着布狗从父母的身后走上前去,仰头对着李国强和他老婆抿嘴。   小朋友丝毫不怕生,甚至还会主动叫人,神情姿态都落落大方:“阿姨好!”   浅浅的小梨涡在肉乎乎的脸颊上荡漾着,显得乖巧极了。   “阳阳呀,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因为妈妈爸爸爱我,我才会可爱。”   “哈哈哈宝贝好聪明!”   武萍闻言脸色微红:“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家孩子养得真好,性格也好,能告诉我平时是怎么培养的吗?”   武萍:“啊?这孩子好像从小就”   对于育儿的心路历程,一时间两个母亲突然就聊美了。   说到儿子,林德华也凑过去时不时插两句。   只留下话题当事人和还不能说话的李国强面面相觑。   见主人们都在聊天,怕林舞阳寂寞的大黑便从布狗里出来,在林舞阳身后现身陪着他。   正巧转动眼珠恢复意识的李国强顿时瞳孔颤抖。   他眼神呆滞地看了眼伶俐乖巧的林舞阳,又看了看突然出现在林舞阳身后的东西,心脏骤然提起。   朱红如血的披风在半空中破碎摇晃,恰如昨晚自己被邪神遮眼撕下血肉时喷溅的鲜血。这只脚不沾地的漆黑动物尾如乌云,身形高大四肢遒劲,比起犬类更像是某种黑色位置变异的猛兽。   李国强的脸色僵硬,霎时间变得比鬼还难看。   【呜】   察觉到李国强看向自己的视线,大黑向前走了两步到林舞阳身边,低声提醒了小主人一声。   听到黑兽在低吼,李国强难掩惊恐的眼珠亦随着大黑移动,紧张之余,他的额头甚至都开始出汗。   还在寒暄的三个大人都没有发现李国强的古怪,除了视线勉强跟病床平行的小朋友林舞阳。   这是怎么了?   浓密卷翘的睫毛随着小朋友又大又圆的眼睛忽闪忽闪,林舞阳往李国强的方向靠了一点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跟在他身后的大黑也随之靠近病床。   “!”   胸膛被绷带被绑成木乃伊的李国强见状瞪大眼睛,鼻孔变粗深吸了一口凉气,眼底的惊恐更为惊恐。   “?”   小朋友歪歪头。   跟在小主人身后的大黑也跟着歪头,顺着林舞阳的视线,将眼光也落在了李国强的身上。   “!!”   看到我了!   剧烈的紧张令李国强呼吸急促,胸膛亦随之起伏剧烈。   被包扎上药的伤口很快就重新裂开,在雪白的绷带上洇开醒目的红色。   “老公?!”   李国强的老婆忽然看到了他胸前大片的红色,霎时间尖叫起来,病房里顿时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这是怎么了?“   见好几个医生冲进来,他们一家三口在病房里也是占位置,林德华留下电话号码后就带着家人告辞准备离开。   察觉到李国强眼神始终都落在大黑的身上,林舞阳这才想起昨晚李国强好像说过,他能看见。   “。”   看着李国强老婆阿姨情绪崩溃的摸样,林舞阳缩了缩脖子,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李国强伤口裂开可能跟大黑有关。   坏了。   离开病房时,林舞阳回头,冲着李国强抱歉笑笑,然后抬手在大黑脑袋上浮空摸了摸,表示大黑是家养狗,不是野狗。   “!!!”   但令林舞阳没有想到是,李国强在看见他抚摸大黑后更是激动,整个人都开始在床上颤抖,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甚至还从嗓子里挤出模糊的声音:“唔唔唔”   “?”   “走吧阳阳,警察叔叔的伤还没好,等他好点我们再来。”   见李国强莫名其妙就开始抽搐,夫妻俩还以为是“下水屠房”对李国强的影响还没褪去,毕竟满婆说过那里曾经是极煞级阴极怨的凶地。   自家儿子虽然已有庇护可以跟普通小朋友一样长大,但当年的惊险已然在他们心里留下的深深的阴影。   对于看起来像是鬼上身的李国强,夫妻俩自然是不愿意自家孩子过多接触,除非人恢复正常。   “哦”   林舞阳扭头,与李国强对视的视线被医生关上的病房门隔断。   牵着妈妈的手,他扭头对身侧的大黑轻声开口:“大黑,我好像又闯祸了”   大黑也叹了口气,随即凑过来舔了舔林舞阳的脸颊表示安慰。   他们从住院病房出来,在电梯口等电梯下去。   叮   电梯门开,夫妻俩牵着林舞阳的手准备进去,却倏然被儿子拉住。   林舞阳仰头,冲着爸爸妈妈抿嘴笑道:“爸爸妈妈,我们坐下一个电梯吧?”   “?”   “!”   夫妻俩顿时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阳阳/阳仔的。”   “痴线”   与林舞阳一家人一起等电梯的中年胖男人看了眼空荡荡的电梯,回头白了一眼他们,就自己进去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在林舞阳面前缓缓阖上,红灯显示,电梯正常下去了。   “阳阳,电梯里有什么吗?”武萍小声询问。   “没什么,只是这个电梯刚才运送了一个爷爷。”   林舞阳抱着布狗,声音软软:“但爷爷还有一半没走呢。”   “”   宝贝儿子三言两语的回答立马令夫妻俩齐齐打了个寒颤。 第20章020   20   夫妻俩这才想起来医院不仅仅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也是很多人死亡的终点。   八月的阳光从住院部走廊的窗外斜切进来,在干净光洁的地面上静静生辉,生命在这里诞生、治愈、最终再走向死亡的循环宏大而无声。   那些看不见的存在也同样在这里出没,时时刻刻都在与他们一样使用这些基础设施,乃至共享空间。   武萍和林德华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无能为力的渺小惶恐,两人紧了紧牵着儿子的手掌,连话都不敢多说两句,生怕惊扰到了什么。   一家三口等了一会,电梯上去再下来。   叮的一声,电梯门再度开启。   里面站了一对母女,林舞阳主动领着父母走了进去:“好啦,爷爷走了。”   武萍长舒一口气,林德华也偷偷擦了擦额角。   下行途中,与林舞阳年岁差不多的小女孩忽然抬手指着林舞阳。   “可可,不可以用手指对着其他小朋友,不礼貌。”   牵着小女孩的女人额头上贴着纱布,冲着林舞阳道了声对不起后连忙按下女孩举起的手臂。   “”   瘦弱苍白的小女孩脸上,一对乌黑的眼睛幽深如墨,比普通孩子略大一些的瞳孔在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显得有几分渗人。   她呆呆地看着林舞阳手里的布狗好一会,才仰头看向自己的妈妈:“妈妈,我想要这个狗狗。”   “”   女人闻言身躯骤顿。   另一边,听到小女孩的话,林德华与武萍不由得对视一眼,又一起低头看向被林舞阳抱在怀里的布狗:“”   经过这么多年的迭代,如今的大黑寄身的布狗是由武萍亲手缝制,再经由乌官爷赐福而成的。   最近一年,布狗的形象还在林舞阳的需求下发生微妙的变化,比如换上了毛茸茸的布料,用黑曜石当眼睛还有将狗耳朵做成更加厚实圆钝的倒三角形状。   总体看起来,比起当年除了狗形状,什么都很简陋的布偶,现在更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卡通动画里的狗玩偶。   确实有几分被被小朋友当街看中的姿色。   武萍眼神飞扬,在心里清了清嗓子。   而大黑则是在小女孩指着林舞阳开口后忽然浑身毛发炸起,呲牙咧嘴地冲着小女孩的方向发出凶狠警惕的低吼。   “?”   咦?   这还是第一次,林舞阳看到大黑对一个普通小女孩如此有敌意。   毕竟前几年在幼儿园的时候,有小朋友想要抢布狗,狗耳朵都被拽得变形了大黑也没什么反应。   但是   林舞阳抬眸,看向那个被妈妈死死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小女孩苍白的脸上神色茫然。   看样子,她并没有看到大黑。   “对不起对不起,请问一下这个狗玩偶你们是从哪里买的?”   女人带着小女孩凑到武萍身边,眼神不住地往林舞阳手里的布狗上看去:“或者说这只狗玩偶你们卖吗?”   “?”   真是来抢狗的啊?   林舞阳一把将布狗楼在怀里,扭头:“不卖!”   “不好意思这个狗不是卖的,是我给孩子做的。”   武萍迟疑着回答。   “你做的?”   女人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声音飘忽一阵,随即猛地松开小女孩的手,眼神放光地用力握住武萍的手掌:“那你能教我做吗?”   【汪汪汪汪】   大黑像是被激怒了,龇着牙大叫着冲着小女孩飞去。   乌黑神骏的灵犬咆哮如雷,飞冲而去,雷霆般急速穿过小女孩的身体。   却什么都没发生。   “诶?”   林舞阳瞪大了眼睛。   没事?   是普通人?   那大黑怎么   “求求你了。”   大人们那边,女人说着说着,突然握着武萍的手跪了下去,泣不成声:“可可已经一年没开口说话了,这是她病了以后第一次主动开口想要一个东西,我看你也是孩子的妈妈,你可怜可怜我吧”   说话说得好好的人突然向自己下跪,武萍甚至都来不及反应,直接愣在原地。   林德华也惊了几秒,才回过神来要把女人从地上拉起:“这位妈妈,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   动作间,只有父母膝盖高的林舞阳忽然看到,这个女人被衣袖覆盖的手腕深处似乎有几个黑色的字符一晃而过。   !!!   就在林舞阳看到字符是瞬间,一股诡异阴寒的恶毒视线倏然落在了他的身上,后颈仿佛过电般炸开一片麻,激起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电梯里还在运行,按理说此时的电梯里应该是全封闭的状态,但一股阴寒的冷气却从四面八方渗了进来。   林舞阳抿了抿嘴,接着躲避小女孩视线的动作抱住林德华的小腿,眼睛偷偷转了一圈。   电梯里出了他们五个人和大黑外,并没有其他的东西存在。   可是那道目光里包含的恶念太强了,它仿佛在泛色反光的电梯内壁里,似乎在头顶的楼梯显示面板后,又好像是从脚下死死盯着自己。   电梯似乎顿了一下,林舞阳抬头,鲜红的数字4出现在电梯楼层显示面板上,不再改变。   林舞阳又去看大黑,发现大黑好像并没有察觉到这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只是紧紧盯着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发出气势凶狠的低吼。   他又去触碰自己脖子上的项圈,项圈并无异样。   但这股视线里的恶意压迫感太强了,只是这么一小会,林舞阳就觉得心跳加快,胸口甚至还有些发闷。   叮   电梯门开,一楼到了。   “那就打扰你们了。”   女人激动得前言不搭后语:“阿萍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没事,只是做个玩偶而已。”   武萍摆摆手:“走吧,我先带你们去买材料,刚好让可可自己挑选一下。”   随着五人离开电梯,那股恶毒的视线立马消失。   “啊?”   从这股诡异的视线里缓过来以后,林舞阳才得知这对母女是一对单亲家庭。   那个看起来与林舞阳年岁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今年其实已经十岁了。   从一年前开始频繁生病,但医院始终检查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原因。而且从那以后,这个小女孩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医院确诊的是自闭症,但母亲却不这么认为。   “怎么会有自闭症连疼痛都感知不到呢?”   女人说着说着便又哭了起来:“刚烧开的热水她拿起来就往嘴里倒。我问过很多医生,自闭不是傻子,而且可可病之前的智力也没有问题。”   妈妈在身边以哭泣,小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睁着一双瞳孔黝黑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林舞阳和他怀里的布狗。   武萍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别担心,现在可可已经开始好转了不是吗?”   看着小女孩明明已经十岁,却跟林舞阳这个七岁小孩差不多大的苍白摸样,又看了看女人憔悴绝望的眼睛。   武萍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的自己和儿子。   那个时候,如果不是朱医生和满婆,阳阳早就死在七年前的那个魔神仔手里了。   同为母亲的怜悯和同理心令武萍答应了女人想要跟着自己学做布偶的请求,她决定让林德虎带着儿子先回家,自己则是带着母子俩去购买制作布偶的材料。   海港岛的儿科医生要求严苛。   必须在本地医学院完成为期五年的医学学士学位课程,武萍光是自学考入就已经花了整整四年,现在更是格外用工,除了重大节日和家人生日,其余时间她都在学校用功读书,连寒暑假都没有丝毫松懈。   林德华和林舞阳也都支持她努力追寻理想。   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拥有真正的家人,爱就是支持托举,让家人更好更自由更优秀。   明天武萍就要回学校上课,只有今天有空,刚好大黑破损的频率也很高,家里的材料也消耗得差不多需要补货。   一家人在医院门口分开,武萍带着新认识的母子俩去她常去买材料的店铺,林德华则是带着林舞阳上车回家。   看着武萍的背影,林舞阳突然想到了刚才在电梯里,在那个女人手腕里看到的字符,还有那道充满恶意的目光。   他举起布狗,让布狗脸上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黑曜石眼睛与自己对视。   【呜?】   灵犬的大脑袋穿过布狗,疑惑得看着小主人。   “大黑,你要不要也跟妈妈一样继续深造啊?”   小朋友一脸严肃。   【汪?】   “我觉得你还有进步的空间。”   林舞阳说:“得想个办法,让你去跟厉害的狗狗学习一下。”   【?】   当晚睡前,小朋友给哪吒上香的时候,小声嘀咕:“哪吒,我想让大黑去上狗狗大学,你帮我问问乌官爷收不收呗?”   ?   原本缓缓向上的袅袅青烟在小孩说完以后,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弯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21章021   21   按理说八月正是小学的暑假,但由于林德华和武萍最近一个在筹备演唱会,一个又在备考,家里晚上经常没人,故征求林舞阳的意见后,夫妻俩为儿子报名了学校的自办营会,也就是包早中餐的全天管托。   林舞阳明天就要去学校上课,故晚上睡得很早。   武萍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睡了,林德华还在清理明天去演唱会的行李。   武萍去林舞阳房间摸了摸儿子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才退出来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古怪。   她迟疑开口:“华哥,我觉得可可好像”   林德华:“?”   “她好像不是自闭症。”   才在医学院读了三年,武萍自己也不太确定:“自闭通常在小朋友2到3岁前显现,可可十岁两人才突然得这个病,我觉得不太正常。”   “而且我下午的时候不是说要教可可妈妈制作狗布偶吗?”   武萍回忆道:“我和她妈妈一人做出了一只布狗,但是可可并不喜欢,她说她只想要阳阳的狗。”   “”   林德华闻言做到了武萍身边,眼里闪过一丝严肃。   “你不觉得奇怪吗?”   武萍看向林德华:“我还特地将那个布狗做得跟大黑一模一样,可是可可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阳阳的布狗。”   “阳阳的布狗和普通布狗有什么区别,你是知道吧?”   林德华声音微沉:“是大黑。”   “还有一件事,我走的时候,可可甚至跑出来,一路跟着我。”   想到自己随意一瞥,竟在路边停靠的车辆后视镜上看到了可可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幽幽的黑色瞳孔,武萍身上就直起鸡皮疙瘩:“有点奇怪。”   “你这么说的话确实有点诡异。”   林德华眉头微皱:“而且这几年虽然我们家没有再遇到什么怪事,但从我跟着bin哥这几年出去跑通告时听到的一些风声来看,其实海港岛一直都不怎么平静。”   说到这里,林德华顿了顿,又开口:“阿萍,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你别怕。”   “什么?”   林德华:“朱医生死了。”   “?!!”   “就是当年给你接生的那个朱医生。”   林德华想以轻松的表情说出这个消息,但勾唇失败:“前段时间不是有人在风动石登山步道发现了一具白骨吗?”   “那具白骨就是朱医生,她七年前就死了。”   武萍像是掉进了深潭里了一般,只觉得浑身发凉:“可是可是去年我还在大街上遇到过她”   武萍声音颤抖:“我当时还跟她打了招呼”   “我知道,你后来跟我说过。”   林德华表情僵硬:“现在想想,去年你看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段时间。”   “我记得,马上就是中元节了吧?”   “”   霎时间,客厅一片死寂,冰冷沉重的氛围蔓延在整个空间当中。   窗外乌云蔽月,只有林舞阳睡前点燃的线香还在三太子神像前静静燃烧,散发出中正平和的醇厚烟火气。   夫妻俩闻着这股气味,心里慌张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他们来到哪吒雕像前,各自取了三根香点燃拜了三拜。   由于请神的目的是为了庇护林舞阳,这个自三太子庙中开过光的神像与太子庙中披坚执锐威风凛凛的中坛元帅法相截然不同。   这个黄铜神像面若秋月色若春晓,荷花披身头顶双髻,端的是一副英气活泼的孩童形象。   夫妻俩齐声:“今年的中元节也快到了,还请三太子多多保佑阳阳”   “”   “”   浮云缥缈,大日高照。   清香四溢的莲花池旁,哪吒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   片刻后,他扭头,看向身侧打游戏的林舞阳:“你父母在向我祷告。”   面前远超时代的游戏机是林舞阳用前世记忆让哪吒搓出来的。   作为风靡全世界的第九艺术,电子游戏自然也蛊惑了三太子的芳心。   晚上睡着以后,林舞阳是身体在休息,意识则被拉来双人联机。   “什么?”   林舞阳暂停游戏,有些奇怪:“他们说什么了?”   “你”   哪吒上下打量了一下林舞阳:“你要不也去上个学吧?”   “?”   林舞阳放下手柄,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道:“我不是在上学吗?”   雌雄莫辨的三太子翻了个不客气的白眼,冷哼一声:“我是说修行!”   “啊?”   隐隐泛着七色神光的红绸无风自动,跟林舞阳的脸一样圆润的孩童神明双臂抱胸,下巴高傲扬起:“知道为什么你那里明明那么多正神的寺庙道场,但妖魔鬼怪还是有那么多吗?”   来了!   林舞阳心想。   这也是他在这个世界长大后,心里越来越重的疑惑:“为什么?”   哪吒神色淡漠道:“自古以来,人类就在不断地追求进步,在这个过程中,科学诞生了,然而随着这股追求的意念不断加深,科技又在不断革新。”   “人口变得越来越多。”   神明眉心的红点在白皙如少女的面容上神光溢彩,哪吒语气淡淡:“曾经是千人万人里出几个厉鬼,现在光是你所在的海港岛就有三千多万人,你自己算算。”   “。”   林舞阳没想到这里还有算术题。   “最主要的是天道有常,寿终正寝之人灵魂自归地府。”   哪吒继续说:“鬼则是集贫贱,衰败,悲哀,灾祸,耻辱,惨毒,霉愁,伤痛,病死,夭亡,孤独,淫邪,妄想,恶运,疾病,薄命,痛苦,入魔十八种灾祸于一身①的不祥之恶。“   “而神不救恶。”   “”   一起打游戏的小伙伴突然太正经了,林舞阳杠精突然上脑:“那你为什么救我。”   原本安静漂浮的红色缎带猛地一巴掌,将林舞阳打落莲花池,恍惚间,林舞阳听到了哪吒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是鬼吗?!”   对吼!   林舞阳睁开眼:“我是人。”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起床了,该去学校了。”   林德华将一块热毛巾盖在儿子脸上。   “来了!”   林舞阳屁颠屁颠地跟着林德华去厕所洗漱,换好衣服,将毽子塞进青蛙书包里背上后,就准备出门。   林德华出门步伐停住:“大黑忘带了。”   “最近不用带大黑了。”   林舞阳摇摇头:“大黑被乌官爷带走修行去了,年底才回。”   “那你”   林德华说着,眼神落在了林舞阳脖子上的项圈上顿住。   这七年来庇护儿子的劳模是三太子送的项圈和毽子,大黑反而更像是一只只有儿子看得见的宠物。   林德华点头:“也行,那走吧。”   “妈妈再见!学习加油!”   林舞阳转身,冲到武萍面前,踮脚抱着武萍蹭了几下。   “阳阳也是,学习加油。”   “嗯嗯!我们出门了!”   贴够了,林舞阳才转身哒哒哒地跑出门。   林德华开车送小朋友上学的路上,顺口把昨晚武萍回家路上被可可尾随,还有觉得可可有点古怪的事情跟林舞阳提了一嘴。   毕竟宝贝儿子在这方面虽然说一窍不通,但神明庇佑力大砖飞,只要他自己再小心点,不要再像前天那样主动去招惹,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夫妻俩昨晚也是想了一晚上,都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但夫妻俩都没想到的是,还是出问题了。   监控显示,这天下午,可可莫名出现在了班级外,带着林舞阳和全班同学一起,在校园里离奇失踪。   日历显示,今天是2005年8月13日,距离中元节还有   六天 第22章022   22   时间线拨回到下午失踪前。   暑假需要全天托管的家庭不多,整个小学一年级加起来也仅有六名小朋友。   海港岛的小学是没有午休的,因此在孩子们吃完午餐后,学校会专门空出20分钟的时间让小朋友们在教室里休息,老师自己也会趁着这个时间去做下节课的准备。   小朋友们也都围在一起,分享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小零食:“这是我昨天新买的饼干,你们要试试吗?”   “有糖果吗?”   “虫牙仔你都蛀牙了还吃糖?”   “我,我就是喜欢吃!”   “哈哈哈哈虫牙仔你下午别又疼哭了。”   教室里顿时充满了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笑声。   只有林舞阳,独自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着瞌睡。   他上辈子并非海港岛人,对粤语不熟,而且说到底上辈子也只是个活了十一年的小学生,虽然在某音某书某博的轰炸下知道了很多信息,但本质是还是个小屁孩。   这一世虽然在父母的影响下能听懂粤语,也能讲一些,但他的粤语口音到底受到了前世的影响,在现在这个时代的海港岛背景下,拥有前世口音的他在学校无疑是异类。   孩子们组成的小团体不自觉将他排斥在外。   之前好歹有大黑在身边陪他说话,但现在大黑被他送去乌官爷身边修行了。   林舞阳忽然感到一丝孤独。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准备睡觉去骚扰哪吒。   但就在这时,他发现一个瘦小苍白的小女孩站在教室门口,白裙黑发,较常人更黑更大一点瞳仁在眼眶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是可可。   她怎么出现在这里?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海港岛由于黑帮盛行,学校对于陌生人员的出入这一块还是非常严格的。   而且这股突然出现,在角落阴恻恻窥视的味确实有点古怪。   林舞阳下意识将手伸进青蛙书包。   就在这时,可可竟然直接走了进来。   “你是谁?”   见到闯入的可可,原本在教室后方玩耍的小朋友们纷纷好奇地围了上去:“是其他年级的人吗?”   “但是看起来跟矮仔林一样小诶”   矮仔林   怎么又在给我取外号。   林舞阳叹了口气。   “我这里有饼干你要吃吗?”   “我这里有糖。”   小朋友们继续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眼见同学都快跟人家交上朋友了,林舞阳坐不住了,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喂你们几个!老师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   “”   林舞阳话音落下,围着可可的五个孩子忽然安静下来,既没有像原来那样反驳取笑他是“照版煮碗”不知变通,又没有冲他吐舌头翻白眼,只是垂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五个僵硬的假人一样。   一时间,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林舞阳自己的呼吸声。   “”   不,不会吧?   林舞阳心脏陡沉,放在青蛙书包里的手下意识攥住羽毛毽子。   下一秒,可可动了。   似乎是察觉到林舞阳并没有围过来,可可从五个孩子中穿过,站在林舞阳桌前。   也是这个时候,林舞阳才发现可可手中拿着一团反射着油光的鲜艳红布。   可可的眼珠微动,似乎是在寻找什么,随后与林舞阳对视:“狗狗。”   “大黑不在。”   林舞阳回答。   “”   可可沉默几秒,脸上露出失落混合着苦恼的神情。   仿佛她只是个见不到喜欢的玩偶的普通小女孩,没有莫名出现在教室里,也没有让林舞阳的五个同学失去意识。   但很快,可可抬头,仔细打量着林舞阳,像是在看什么从未见过的奇怪生物一样。   “?”   林舞阳自然也不怕,迎接这股仿佛要把他剥皮拆骨的视线。   随后就见可可抬手,攥成一团的红布在林舞阳面前展开。   这是一块正方形的布料,颜色猩红艳丽,甚至还带着一丝奇异的光泽和气味。   可可拿着红布就往林舞阳的头上盖去。   莫名其妙就被人往头上放东西,林舞阳下意识后仰。   正是这个时候,一道无影无形,却如尖刀般锋利的风刃从林舞阳脖子处射出,瞬间将可可手中的方形红布撕碎。   撕拉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乍然响起。   可可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后退了几步,平静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惊恐神色。   “?”   林舞阳也有些惊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哪吒的护身项圈在面对诡异情况时,做出如此轻微的反应。   要知道前天的李国强被动物灵附身,想要袭击他都被项圈打飞,甚至还在空中旋了几圈。   怎么到可可这里就只是推了一下?   是因为哪吒是孩童守护神吗?   所以对小朋友会温柔点?   可是他昨晚才用混天绫抽过我诶   无法理解。   难以判断。   林舞阳探究地看着可可,满腹疑虑。   大黑昨天对着她攻击也毫无作用。   见红布被毁,可可整个人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瑟缩着身体,手背相对,做出翻转的莲花状手势,转身向讲台跑去。   随着可可冲向讲台,撞上黑板的瞬间,苍白消瘦的身体竟然也如烟雾般消散。   与此同时,其他五个孩子也都动了起来,他们垂头闭眼,面无表情地跟在可可身后向黑板跑去。   “!!!”   虽然这群人跟自己不熟,还对自己取外号,但自己两辈子加起来好歹是十八岁的大孩子了,才不会跟小屁孩计较。   最主要的是,林舞阳的好朋友哪吒可是孩童守护神,他自然也不会对这群小屁孩见死不救。   他焦急地左右看了一下,老师还没来。   眼见第一个孩子已经跟着可可消失,林舞阳再也坐不住了。   他将抽屉里的小青蛙书包拿上,直接跟上去,抓住走在最后那个男孩的手腕:“等等我!”   被小男孩带着穿过黑板的瞬间,林舞阳只觉得自己被哪吒治好的屁股似乎隐隐痛了一下。   妈妈,人命关天,我这可是在拯救同学做好事,你肯定不会打屁股的吧?   林舞阳心有戚戚,眼前一黑。 第23章023   23   不知过了多久,林舞阳在哭声中醒了过来。   他从草地上坐了起来,只见周围野草丛生,太阳斜斜挂在天与地交界的方位,令人压抑的黄昏光线描绘着远方连绵葱郁的山林。   看样子,可可似乎把他们带到了某座山里。   “呃”   看着背对着自己蹲在草地上哭泣的小胖子,林舞阳想了一下名字:“狄志恒?”   “哇!矮仔林你终于醒了!”   听到林舞阳的声音,小胖子回头,一脸鼻涕一脸泪地扑到林舞阳身上大哭:“这里是哪里?我想回家呜呜呜!”   狄志恒发育得很好,不仅胖,还比林舞阳高了足足一个头。   趴在林舞阳身上时,压得林舞阳差点喘不上气来:“你,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不知道呜呜呜,我一睁开眼就在这了,你还超级吓人,闭着眼在我旁边站着呜呜呜。”   狄志恒边说边哭,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身体也跟着开始抽抽。   “你先别哭了。”   林舞阳从书包里掏出手帕:“擦一下。”   林舞阳看着狄志恒说:“我记得除了我们俩,还有其他人也跟过来了,我们一起去找他们吧。”   “我们之前不是在教室里吗?怎么一眨眼就跑到这里来了?”   狄志恒接过手帕,擤了个响亮的鼻涕:“还有你怎么知道其他人也跟过来了?”   你说呢?   林舞阳心里瘪了瘪嘴,脸上却神情镇定:“你还记得那个突然出现在教室里的小女孩吗?”   狄志恒点点头:“记得记得。”   林舞阳:“是她带你们来的。”   狄志恒迷茫,胖成一条线的小眼睛里闪过清澈懵懂的光彩:“所以他们是走丢了吗?”   “”   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六个人都丢了?   林舞阳沉默几秒:“也可以这么认为。在陌生的地方走丢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所以我们现在需要赶紧找到他们。”   “唉,真是不让人放心的小学生。”   狄志恒板着脸,学着大人的摸样摇了摇头,粗着嗓子说:“走吧矮仔林,我带你去找他们!”   “能不能别叫我矮仔林”   “行啊夹生阳。”   “”   失策了,忘记他们给我取了很多个外号了。   林舞阳深吸一口气:“你可以直接叫我阳阳或者阳仔。”   “你想跟我玩你早说嘛!这么九唔搭八,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狄志恒憨憨一笑:“阳仔你叫我阿狄就行。”   “”   我没想跟你玩   算了,找人要紧。   林舞阳打起精神,声音故意变得清脆愉快:“阿狄我们快去找他们吧!”   狄志恒腆着肚子,认真道:“那你跟我来,在你醒来之前我在周围找了一下,那边有条路,我们去看看。”   两个小孩扒拉开比他们还高的野草,顺着一条窄小的石板路向树林深处走去。   他们走了没几分钟,就看到一个阿婆的身影。   “有人!“   狄志恒拉着林舞阳跑过去:“阿婆阿婆!你有看到”   狄志恒突然卡住了,随后低着头小声:“我们有六个,那个小女孩一个,那六加一等于,等于”   林舞阳上前一步接话,抿嘴露出讨人喜欢的梨涡:“阿婆好,请问你有看到五个跟我们一样的学生吗?”   “哎呀。”   这是个慈眉善目的阿婆,头发乌黑,眉心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看起来慈祥和蔼。   见到两个小孩出现在山里,她难掩惊讶,一边双手手背相对,对着两人做出类似莲花的手势,一边开口:“你们好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小朋友身边没有大人可是很危险的。”   见到这个手势,林舞阳的瞳孔瞬间紧缩。   这竟然跟可可之前在教室里做的那个手势一模一样!   什么情况?   他跑到人家老巢来了?!   “我在这里站了很久了,没有看到你们说的孩子们诶。”   阿婆冲着石板路深处指去:“要不你们去村子里问问?”   “村子?”   林舞阳要素察觉:“这里有村子吗?”   “当然。”   阿婆笑眯眯道:“山上有一个陈家村,我也是陈家村的人呐。路上小心点哦,虽然村子给路铺了石板,但是对于你们来说还是有点危险。”   说完,阿婆再次对着林舞阳他们做了这个诡异的莲花手势。   “哦哦。”   狄志恒新奇地看着阿婆的手势,抬手也想跟着做。   “!”   林舞阳见状心中大惊,立马抬手拉住狄志恒的手:“阿狄我有点走不动了,你可以牵着我走吗?”   “哦哦好啊!”   被林舞阳打岔,小胖子主动牵着林舞阳向阿婆指引的陈家村走去。   在去陈家村的路上,林舞阳好几次感觉到了阴气,但脖子上的项圈也紧跟着发热几次后,这些阴气便全部消散。   直到快到陈家村的入口时,林舞阳呼吸一滞。   遥遥看去,只见刚才还在给他们指路的阿婆,竟然已经在村口的路灯上开始cos晴天娃娃。   林舞阳眯起眼,又凑近了一点,阿婆好像已经死了很久,挂在路灯上像是一根被风抽走水分的丝瓜瓤,僵硬地吊在那,皮包着骨,枯瘦干瘪。   “。”   这可不能让狄志恒看到啊。   身为心理年龄十八岁的大孩子,林舞阳保护欲爆棚。   可下一秒,路灯上的尸体突然消失,只余一抹苍白的影子向他们这边飞速飘过来。   林舞阳快走两步,挡在狄志恒身前。   影子越来越近,苍白干枯的脸上赫然有着一颗与刚才那位阿婆一模一样的眉心小痣。   可就在离林舞阳眉心不到三寸的地方,它骤然停住,林舞阳面前仿佛陡然生出一面看不见的墙。   那影子像是突然被钉在了原处,而后爆发出一声尖哮。   “啊啊啊啊啊”   两个小朋友顿时捂住耳朵。   尖叫的尾音尚未散尽,鬼影便开始剥落,像是被无形的火舌灼烧,一寸寸地化为灰白的飞屑。   风中甚至还有阿婆喃喃的声音:“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阳仔你你你你看到了吗?”   狄志恒打了个磕巴:“我,我们该不会是碰到鬼了吧?”   “?”   竟然不是意料中的尖叫大哭,这让林舞阳有些诧异。   “你刚刚是在怀疑我的胆量吗?”   狄志恒虎着脸,振振有词:“我可是长大可是要为虎爷扶乩的!怕什么都不会怕这些东西!”   “啊?”   扶乩,乩童?   林舞阳瞪大眼睛:“那你之前哭什么?”   “”   小胖子怯生生看着林舞阳:“你不知道你那个时候,拽着我的手怎么都挣不开,眼睛也闭着怎么都叫不醒我怕”   被我吓哭的。   林舞阳深吸一口气,压住汹涌的吐槽,冷静道:“既然你知道这些,那我也不瞒你了。那个小女孩有问题,班里所有人就被她带走了,现在我们的目标就是找到其他人,然后离开这里。”   “哇!阳仔,你看起来好可靠,像高年级的大孩子!”   狄志恒顿了顿又更正道:“不对,刚才那个鬼还没碰到你就没了,你比六年级厉害!像坛主!”   坛主指的是乩坛的主持者或负责人,地位崇高。   林舞阳闻言心火稍息,眼珠一转:“那你能听我的吗?”   “嗯嗯。”   “那你叫我老大。”   林舞阳扬起下巴。   在学校你叫我矮仔林我不跟你计较,但是在这些东西面前,你该叫我什么?   “老大!”   “诶。”   林舞阳舒服了。   “啊是那个小女孩!”   狄志恒指着村子大喊。   林舞阳应声看去,只见可可苍白消瘦的身影在村里一闪而过。   他即刻:“走,追上去。”   两个小孩顺着可可忽隐忽现的身影,一路朝着陈家村深处走去。   村家村虽说叫村,但这里的人似乎都很富足,每家每户的房子都是两三层高的自建小别墅,看门脸,装修都应该花了大价钱。   村中主干道两旁屋子里或多或少其实都有一些动静,似乎家家户户都有人躲在窗户后面窥视着这两个陌生的孩子。   狄志恒被这安静但诡异的氛围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牵着林舞阳的手在轻轻发颤。   对于这种视线林舞阳倒毫无印象。   准确的说,除了上次在医院电梯里遇到的那个充满浓重恶意的目光外,他很少有真正恐惧的时候。   他小声安慰:“别怕。”   “我我我不会怕的。”狄志恒声音都带着一点哭腔,腿脚却努力跟上林舞阳的步伐。   跟着可可的踪迹,两人想办法打开了村子深处一栋两层小别墅的大门,在这栋别墅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五个孩子。   可可也在里面。   把其他人都弄醒后,在狄志恒的帮助下,林舞阳顺利在孩子中确立自己的老大地位。   然后他找来绳子将可可绑住,想了想,又将羽毛毽子放在可可的身上。   雄伟漂亮的羽毛毽子在落到可可身上的一瞬间,看不见的气息被哪吒的神力驱散,她醒了过来。   小女孩睁开眼,说出的第一句话便让林舞阳心惊肉跳。   “妈妈想让萍阿姨替她承受诅咒。”   “老大快来!”   躲在二楼观察外面的小弟之一喊道:“又有外人进来了!”   林舞阳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噔噔噔上到二楼,透过灰蒙蒙的窗户,他看到自己的武萍妈妈正独自一人,跟在可可母亲的身后,走进了不远处的一栋小别墅里。   他把可可带上二楼,指着武萍进去的那栋房子问:“那是哪里?”   “陈家村村长的家。”   小女孩乌黑鬼气的眼珠盯着林舞阳,轻声道:“里面有一个摄像机,保存着名为《咒》的诅咒纪录片。”   “妈妈就是看了那个纪录片后受到了诅咒,成为了佛母的信徒。”   看着林舞阳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可可继续开口:“我是被选中的祭品,但妈妈不愿意我成为祭品,在村长的指引下,妈妈决定用其他人代替我。”   “你就是被选中替代我的祭品。”   “而且佛母似乎对你,还有萍阿姨都很满意。”   可可话音刚落,村长的屋子里便传出了嘶哑凄厉的叫喊,宛如野兽的哭嚎。   林舞阳脸色霎变。   他听出来了,发出这叫声的是武萍   是他的妈妈。 第24章024   24   “那是一个记录着单亲妈妈为救女儿,通过视频诱导观众分担诅咒的伪纪录片。”   看着林舞阳焦急的摸样,可可继续开口:“只要有人看过那个纪录片,就会被视频里的主角诅咒。”   “如果想要活下来,要么信奉佛母,为祂献上祭品;要么全身溃烂痛苦死去。”   见林舞阳迫不及待地要冲到村长家里去救人,可可开口喊住了林舞阳:“你不能去!你已经被佛母选中,现在过去只会激活妈妈的献祭仪式,救不了萍阿姨。”   “”   林舞阳下楼的身体顿住,缓缓回头看着可可的眼睛,清澈透亮的眼眸中摇曳着愤怒的火光:“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献祭仪式激活的话,我就真正代替你成为祭品了。”   林舞阳瞪着眼睛,死死紧着可可:“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我不想她害人。”   小女孩苍白的脸上毫无一丝血色,她侧脸看向村长家的方向:“只要她还没开始害人,就还有机会救她”   “”   什么意思?   林舞阳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年头小学生也是谜语人了吗?   “啊啊啊啊啊啊”   不远处的别墅里,武萍的惨叫还在传出,听得林舞阳心如刀绞,眼眶发热。   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在后悔自己昨天怎么手脚那么快地把大黑送到了乌官爷座下修行。   但凡再等一天,就一天,他现在就可以派大黑冲过去救人了!   “你听到了吗?”   被可可拦住,小朋友一向乖巧文静的脸上流露出困兽般的愤怒,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已经这样了,你还说你的妈妈还没开始害人?”   “听声音,萍阿姨现在只是被纪录片诅咒了而已,距离她信奉佛母,亦或是拒绝信奉全身溃烂,还有一段时间。”   “哈!而已?”   人在生气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林舞阳现在就是这样。   愤怒在林舞阳圆润的眼睛中沉炽着,像是火山里熔岩,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暗潮翻涌。   “你冷静点听我说。”   可可说:“你有灵犬,在这个时候,你比我更有能力救人。”   “”   林舞阳顿住。   “所以你的狗呢?”   “”   林舞阳沉默。   他眼神飘忽:“只有大黑可以打倒那个佛母吗?”   “佛母是不会被打倒的。”   可可摇头:“祂是恶意之神,会潜移默化地激发人内心的恶意。”   说着,小女孩苍白消瘦的脸上露出莫大的悲伤和痛苦:“所有信徒做出来的事情都是发自自己的内心,她爱我是真的,但是她选择献祭我的时候也是真的”   忽然,村长家里的武萍叫声停住了,林舞阳焦急地跑回窗户前。   没过一会,他就看到可可母亲扶着走不动路的武萍从村长家出来。   在两人身后,还有十几个身体男男女女也跟着走出,这些人浑身赤裸,赤条条的身体上被写满了黑色文字。   林舞阳:“那是什么?”   “信徒。”   可可回答:“只有献上足够多祭品的信徒,就会被佛母赐福,不仅能实现愿望,还能获得强大的力量。”   林舞阳阴阳怪气:“是吗?那如果有人许愿世界和平怎么办?恶意之神会实现这个愿望吗?”   “当然。”   可可淡淡:“那前提是,你要献上足够多的祭品让佛母满意。”   “”   林舞阳想到前世的某些作品:“这么厉害祂也是恶意之神,还能实现愿望,佛母是否有在海港岛开启过什么圣杯战争。”   “?”   林舞阳有时候真想求自己不要在这么紧张重要的时候想烂梗了。   但没办法,前世那些小视频肯定把他灵魂腌入味了,越是紧要关头,脑子里就越是出现各种乱七八糟的联想。   他用力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如果大黑在,现在应该怎么做?”   可可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普通人是绝对不可以去摸神像,即便是看也不行。”   “?”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凝重的氛围在二楼里缓缓发酵,压得其他五个孩子也不敢说话,只是左看看林舞阳,又看看可可。   就在这个时候,林舞阳的瞳仁微缩一瞬。   他看到武萍周身开始逸散出一层淡淡的黑气和血气。   还没等林舞阳过多反应,武萍身上的血气便升腾起来,像是红色的蛇一样在半空中盘旋游动。   很快,血气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竟然径直朝着林舞阳所在的二楼飞射而来!   “这又是什么东西?!”   林舞阳想躲,但根本躲不掉,这玩意就跟认准了他一样。   项圈发热也想帮忙阻挡,但并没有挡住。   与鲜血颜色一样的气息顿时钻入了林舞阳的身体。   可可也是大惊:“血祭品?!你怎么会是血祭品?!”   “血祭品?这又是什么?!”   林舞阳有些受不了了。   其他妖魔鬼怪要么是恫吓,要么就是直接贴脸袭击。   这个什么佛母怎么有这么多条条框框啊?!   “这表明佛母非常喜欢你。”   可可快速解释道:“不需要萍阿姨主动献祭,无论是谁,只要有人将你送到祂的面前,祂都能满足那个人的愿望。”   “恭喜你,萍阿姨不用面临你死还是她死的选择了。”   可可眼神复杂地看向林舞阳:“佛母愿意为了你,放弃诅咒萍阿姨。”   “代价就是,这个源自萍阿姨的血气指引你无法逃脱。”   “信徒、还有那些不愿意献祭而被诅咒的人们都会在佛母的力量下知道你的具体位置。”   “无论是为了信仰还是为了自救,所有人都会想方设法地来抓你。”   可可话音刚落,只见村子里每栋别墅的大门无声打开。   每扇门都像是被打开的棺材,从中走出好几个全身溃烂,四肢干瘦的人和写满黑色字符的全裸信徒。   在荒草丛生的村内空地上,这群人慢慢聚在一起。他们踩在那些溃烂者滴落的脓血里,竟踩出一种粘稠诡谲的脚步声。   人越来越多,看起来应该有上百人的规模。   然后他们齐齐扭头,上百颗头颅对着林舞阳这边牵动脸上的皮肉,上百双眼睛里的浊光聚在一处,扭曲出狰狞渴望的笑容。   “!”   “他们发现你了!。”   可可急促道:“你快离开这里。”   “那他们”   林舞阳迟疑了一下,他可没忘记自己来的路上项圈曾经热了好几次,村口还有尸体和袭击人的鬼魂。   他可不相信陈家村里面没有这些东西。   他们所在的这栋别墅是位于村尾最偏僻的地方,没人住也没多少软装,旁边还紧挨着一个坍塌了一半的老房子。   在血祭品的引导下,那群人已经开始往这边跑了,留给林舞阳的时间不多。   他来不及考虑,只好将口袋里的羽毛毽子拿出来,递给狄志恒:“会踢毽子吗?”   狄志恒低下头,看着自己提出来的肚子小声回答:“不会”   “我,我会。”   五个孩子里的短发小女孩举手。   “何逸敏。”   林舞阳对这个小女孩嘱咐道:“看到鬼就把毽子踢出去。”   “好。”捧着毽子,名为何逸敏的短发小女孩点点头。   “然后阿狄。”   林舞阳对着小胖子狄志恒飞快安排:“我出去后,你待会带他们从一楼厕所的破窗爬出去,然后沿着路出村,去之前我醒来的那个地方等我。记住,所有人手牵手,不能掉队。”   狄志恒用力点头:“好。”   “还有你,你跟我走。”   林舞阳自然不可能将可可跟这群小屁孩放在一起。   可可从善如流地跟在林舞阳身后:“你想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五个离开?”   “不可能的,你跑不过那群被强化的信徒。”   林舞阳将脖子上的项圈取下来,将可可的手用绳子绑在项圈上:“别废话。”   “好痛!”   可可嘶了一声:“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在咬我!”   “”   可恶的哪吒。   都这样了,项圈竟然还没有对可可发起严厉的攻击。   林舞阳内心愤愤。   两个人类小孩在被邪神加强过的成年人面前,用屁股想都知道哪方优势哪方劣势。   “总算让你也问我这是什么东西了。”   林舞阳沉下心,哼哼几声。   他拽着项圈,带着可可从正门出去。   “找到了!哈哈哈哈佛母看上的血祭品!”   在大黑佛母的赐福下跑得最快的信徒看到了林舞阳,写满黑色咒文的脸上闪过兴奋热切的神色。   林舞阳冲着这个浑身赤裸的信徒吐了吐舌头,随即拉着可可向村子边缘拔腿就跑。   “别跑!”   信徒见状大喊。   傻子才不跑!   林舞阳用力拉着项圈,夺命狂奔。   其他的信徒和不祭者也跟了上来,乌泱泱的一群跟在林舞阳他们身后离开。   几分钟后,五个小学生从别墅后方出现,悄悄朝着村口的方向跑去。   花开两朵,林舞阳这边。   七岁孩童的腿还是太短了,即便林舞阳已经把自己的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快飞起来,在被大黑佛母赐过福的成年人面前也还是不够看。   风从后面灌过来,裹着一股浓稠的腥臭。   那是被大黑佛母赐过福的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像供桌上放了三天的冷肉,阴寒腐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没过几分钟,林舞阳与身后那个跑得最快的信徒之间距离越来越小。   林舞阳觉得胸口堵得发胀,肺部像两片被反复揉搓的旧布,可不仅是自己呼哧呼哧地喘息声,他甚至也能够听到那个人在自己身后奔跑的急促呼吸。   那个信徒的手已经快够上了他的后脑勺了! 第25章025【二合一】   025   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要想个办法摆脱这个人。   林舞阳的眼睛在两侧疯狂寻找。   随着全体村民出动抓捕林舞阳,每家每户的大门敞开,一眼就能看到院子里和一楼的布局。   或许是因为闹鬼,几乎每栋别墅的门窗上都有一层厚厚的灰尘,甚至还有很多车库的卷帘门都是破损。   路过得多了林舞阳就发现,这些房子的布局似乎全都是一模一样的。   眨眼间他又跑过两户,还是一样的敞开的院门,破旧的车库卷帘门,脏兮兮的大门,角落的楼梯   “血祭品血祭品血祭品!”   身后的信徒在哈哈大笑:“小朋友别跑了!佛母在呼唤你!你难道没有听到佛母对你的”   趁着信徒大喊大叫的时候,林舞阳猛地转向,朝着某栋别墅冲进去。   “?!”   只见娇小灵活的孩童滑趴在地,向前蛄蛹几下,眨眼间就从破了一洞的车库卷帘门下方钻了进去。   可可也被林舞阳用力拉了过去。   等到发现林舞阳已经钻进去的时候,信徒已经来不及停下了,直接如大运般狠狠撞到了车库卷帘门上。   砰!   猛烈的撞击令卷帘门整面都在颤抖,铁皮褶子荡起一阵阵的涟漪,长久岁月中积攒的灰尘和铁锈也因此簌洒落。   撞上去的信徒踉跄了两步,额头破了,血慢慢地流淌下来,在写满神秘咒文的苍白皮肤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差点就抓住了!   信徒愤怒地踹了一脚卷帘门,胸膛粗重地起伏着,每一下都带着喉间拉风箱似的嗬嗬声。   佛母给予的感知里,鲜活幼小的血祭品此时正在卷帘门后移动,似乎以为只要躲在卷帘后就能安然无恙。   信徒想到了什么,脖子以一种近乎骨节脱臼的幅度缓慢扭过去,视线停在了车库旁大开的正门上,缓缓露出一抹某种即将得逞的笑意。   啊对了,这里还有一个入口。   信徒迈开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正门,慢慢走进了别墅,大门在他的身后安静阖上。   这下子看你再往哪里跑?   咔哒。   大门的锁芯转动。   他将门锁了。   只有一个天花板处的小换气口的车库里,弥漫着淡淡的霉灰味和臭气。   “你不该进来的。”   昏暗中,可可开口忽然开口:“那个人从大门进来了,还把门锁了。”   “我知道。”   林舞阳缓了一下气息,又去活动了一下自己圆乎乎的手脚:“追逐战的精髓不在于跑,而是走位和利用地形。”   “?”   林舞阳:“你看过成龙的动作片吗?”   “看过,但你又不是成龙。”   “我当然不是。”   活动完之后,林舞阳找到了车库与别墅相接的木门。   “没用的,你在信徒的感知里一览无余,他知道你在哪,你躲不掉的。”   “你知道吗?”   林舞阳紧贴在木门旁的墙上,小声说:“我原来玩过一款非对称游戏。”   “想要在非对称游戏里获得胜利,最重要的就是”   幼童呼吸放缓,慢慢下蹲,乌黑明亮的眼珠紧紧看着无声转动的门把手,一边用气声说话,一边解开将可可与乾坤圈捆在一起的绳子:“信息差。”   木门悄然无声地打开一道缝隙,成年人高大裸露的身躯从缝隙里挤出来。   林舞阳太能跑也太灵活了,信徒也想偷袭。   也幸亏信徒没穿衣服,全身赤.裸,长时间不见阳光的皮肤在光线昏暗的车库里发出死人般的惨白,反而更加显眼。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林舞阳将手中的项圈往信徒的小腿狠狠挥去。   呼!   项圈划过空气,响起类似火焰燃烧的声音。   林舞阳用力地将项圈砸在信徒的写满黑色咒文的毛腿上。   吃我一记低配乾坤圈!   在触碰到信徒小腿皮肤上的咒文的一瞬间,铜制的圈身上乍然流转出一道刺眼的金光,项圈里庇护林舞阳的神力在大黑佛母的力量下被激活。   “啊啊啊啊啊啊”   信徒只觉得自己的小腿像是被燃烧的火棍打中了一样,钻心的疼痛和灼烧感从小腿一直蔓延到全身。   信徒不由得挣扎着倒在地上,疯狂打滚:“好痛好痛好痛!!!!”   这个血祭品怎么回事?!   我不是被佛母赐福过很多次了吗?!!   为什么只是被一个小孩用项圈打一下站都站不稳了?!!!   在小女孩惊讶瞪大的眼睛里,信徒看到了一团巨大的火焰。   不对,那不是火焰,是燃烧的自己!   这团突如其来的火焰炙热明亮,色泽金红,熊熊烈烈得仿佛神火一般,不仅将车库中的霉臭味一扫而空,甚至还一度切断了林舞阳身上的血祭品效果。   林舞阳顿时感觉到身上一轻。   别墅外,那些往林舞阳所在之处涌来的信徒和不信之人纷纷停下脚步,迷茫地站在原地:“不见了。”   “血祭品不见了”   佛母!   救命!   信徒朝着血祭品伸手,想要抓住眼前的这个男孩换取自己的生机。   但直到这个时候,信徒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变成了透明的影子。   随着火焰的燃烧,车库里的空气也随之流动,干燥的气流从天花板上那方窄窄的排气口吹进来,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拂过信徒那还保持着惊愕表情的脸颊。   犹如指间流逝的沙粒一样,信徒透明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剥落。   信徒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不不不,不要不要不要!”   信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大声地念咒,向自己信仰的大黑佛母祈祷:“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随着一声声的咒语在车库里回荡,林舞阳手中的项圈也跟着发出金光闪闪的神光,似乎在抵挡着什么。   “这个究竟是什么”   可可震惊地看着林舞阳手里不似凡物的项圈:“不仅一直咬我,将拥有佛母赐福的信徒超度,还能阻挡咒语的力量”   “只是咬你就偷着笑吧。”   林舞阳奇怪地打量着手里的项圈。   他发现自从遇到与大黑佛母有关的人事物后,项圈上的神力似乎就变弱了许多。   不仅是可可,就连刚才的信徒,项圈发出的光芒竟然只是金色,而非七彩。   是赐福变弱了?   还是那个大黑佛母有问题?   林舞阳满心疑虑,面上却丝毫没有显示出来。   小朋友骄傲地仰着下巴,对着方才信徒所在的地方哼哼道:“想献祭我?下去排队去吧你!”   空空如也的地面上,只余一缕类似烧纸后的焦糊味在悠悠地升着,升到天花板附近,便被流动的口气带走了,像是从来没有什么火焰和信徒出现过。   “搞定。”   林舞阳扭头,却发现刚才还站在自己身边的可可竟不知何时已经双眼紧闭,倒在地上。   “?”   林舞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了看手里的项圈,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可可:“不是没烧你吗?”   “你怎么倒了?”   “是你干的吗?”   林舞阳低头问自己手里的项圈。   “”   项圈只是被赐福了,又不是成精了,自然不可能回应林舞阳的询问。   “总不可能是被吓晕了吧?这又不是真的三昧真火。”   林舞阳走过去推了推可可:“喂,醒醒醒醒。”   可可毫无反应,闭上那双幽黑的双眼后,她突然就变得人畜无害起来。   按理说,林舞阳应该跟之前的狄志恒一样等待可可苏醒,但他担心妈妈。   他不清楚为什么妈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妈妈孤身一人,   为什么明明已经知道可可母子俩不对劲的妈妈还会跟着去看录像带。   最重要的是,那声惨叫究竟是什么原因。   林舞阳现在最迫切地就是找到妈妈。   失去意识的可可对于他而言太碍手碍脚了,而且他也无法将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小女孩带在身边。   “只能先把人藏起来了”   林舞阳探查了一下,这栋别墅里果然也有地下室。   于是他将可可拖到地下室,塞进柜子里藏好,以免被其他人发现。   这家的地下室似乎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里面的气味比起之前那栋别墅更为明显。   林舞阳顺着臭味的源头找到了地下室角落里的一个小桌子。   “怎么这家的地下室里也有这么多腐烂的东西啊?”   他垫着脚,简单检查了一下摆满腐烂食物的桌子:“也是鸡头鸭头还有鱼头”   林舞阳终于察觉到桌子上的食物似乎另有深意,细细弯弯的眉毛挤在一起,他回忆着满婆家里供台上的东西:“难道这些东西不是意外腐烂的产物,而是故意放在上面的贡品?”   三牲通常指牛羊猪,是祭祀上供所用的最高等级祭品,但在牛羊猪之外,也有一种替换被称为小三牲那就是鸡鸭鱼,又或者是鸡鱼猪。   “也对,都有别墅了,谁家还会在地下室吃饭。”   林舞阳打量着光是四条腿就已经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木桌:“可是这个桌子上除了这些东西之外,也没有其他东西啊?”   如果是贡品,受到供奉的神明,香炉,线香香烛之类的东西都没有。   如果是餐桌,筷子凳子之类的东西也没有。   “奇怪”   林舞阳又仔细寻找了一圈,最后在二楼的床底下找到了一块沾满脓血的红布。   “这个材质看起来跟可可之前试图盖在我头上的那块布一模一样。”   林舞阳想了想,最终还是忍着恶心将红布收起来。   然后他将地下室入口锁住,又嘿咻嘿咻地将地下室入口处的布局挪动了一下,用地毯和家具挡住。   弄完后已经脏成小花猫的小朋友摆了摆手里的灰,将钥匙放进小青蛙书包里:“入口锁住,柜子压住,双重保险,这样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那么接下来就是   林舞阳握着项圈,向村长家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离开别墅以后,地下室里的那张桌子上,忽然出现了一尊漆黑的影子。   衣柜里的可可也猛地睁开双眼,推开门从衣柜出来。   一张用人血写满咒文的暗红色布匹莫名出现在地上展开,上面的鲜血似乎很新鲜,还在布匹的纹理上徐徐晕染。   朝着案桌和上面张牙舞爪的影子,小女孩眼神呆滞,直直地跪在布匹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黑气。   她双手手背相对,做出了莲花手势,随即狠狠磕在地上。   啪!   鲜红的血液从可可苍白的额头上留了下来。   啪!   可可开口,本就幽深乌黑的瞳仁里倒映出桌上影子的本体:“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啪!   空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小女孩的脑袋,将其砸在地上。   鲜血四溅,血肉模糊。   “血祭品”   阴暗死寂的地下室里,可可的鲜血将布匹打湿,布匹上原有的血色咒文则重新化为一团血气漂浮起来。   原本被项圈火焰燃烧殆尽的血气重新出现了。   犹如刚刚结束冬眠的蛇,血气扭动两圈,随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寻着指引飞出了地下室   2005年8月18日,现在是孩子们失踪的第六天。   学校因此停课,家长们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难安。   警察署那边给出的消息是还在寻找,但除了一个教室走廊上的录像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线索。   普通人的渠道没用,于是家长们就只能寻求特殊的方法。   开坛问乩童的也有,直接去正神庙里扔圣杯的也有,然而无论是扶乩问灵还是正神筊杯,给出的结果统统都是无能为力的大凶。   这一结果又进一步加深了家长们的伤痛和绝望。   林德华和武萍自然也去找了满婆。   “你们别急,阳仔受三太子庇护,魑魅魍魉轻易无法近身。”   林舞阳失踪,满婆自然也是担忧,但想到这么多年来三太子的庇护从未出过错,她还是能稳得住的。   “但明天就是中元节了。”   夫妻俩担忧道:“不仅是您,阳仔原来也跟我们说过,三太子每年都会嘱咐他中元节天黑之后不能出门。”   “所以我们怕”   “既然三太子也这么说的话你们跟我来。”   满婆将夫妻俩带着出门,打车去了海港岛的深水埗汝州街。   这里是整个海港岛上唯一主祀哪吒的庙宇。   一百年前海港岛曾暴发过瘟疫,客籍居民从广东惠州迎请三太子神像至深埔巡游驱邪,疫症平息后便建庙纪念。庙内主神神龛竖立了3个三太子雕像,据说也是为了传达他在神话中“三头六臂”的形象。①   “你们跟我来。”   满婆领着夫妻俩去找了太子庙的住持,向住持诉说了林舞阳现在的情况。   住持,安住维持之意,佛教与道教通用此职名,是寺庙道场的最高负责人。   当年三太子显灵,为林舞阳赐下庇护和福祉的事情让三太子庙的住持记住了林舞阳。   这些年来,每逢三太子诞辰,小舞阳都会专门跑到庙里来给三太子上供礼物,还会对住持说三太子最近喜欢什么,让主持平日供奉的时候换点新花样。   住持也因此跟林舞阳的关系不错。   “阳阳竟然也在那六个孩子之中?!”   住持闻言大惊:“实不相瞒,在你们来之前,那五个孩子的父母都来过庙里,三太子当时给出的结果是哭杯。”   哭杯,又称阴杯、盖杯,代表否定不宜亦或是凶多吉少。   听到这话,武萍的心顿时慌了,连忙追问:“每个孩子都是哭杯吗?”   “是的,所有孩子都是连续三个哭杯。”   住持叹了口气:“不只是三太子这里,据说有两位家长这几天已经将海港岛上所有的寺庙道场都去过了,全都是哭杯和下下签。”   “我后来也问过其他住持,这次的东西不简单,所有神明都找不到孩子们。”   住持摇摇头。   “”   夫妻俩呼吸停滞了片刻,眼眶霎时红了。   武萍不愿相信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才长到七岁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她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老婆!”   林德华一把抱住武萍:“你别吓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武萍大哭:“我不该为了考试暑假也不回家,不然的话阳阳也不会去上托管,也不会遇到这种事情。”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武萍伤心得肝肠寸断,捶胸顿足:“他失踪的前一天我还打了他,我怎么还打他啊?我的阳阳啊!我肚子掉下来的肉”   “阳仔”   林德华闻言也不由得留下泪来:“我也有错,我也不该总是不在家,或者我把他带到身边跟我一起的话”   “你们先别哭。”   满婆是三人里情绪最稳定的,她看向住持:“还是先问问三太子吧,阳仔身上毕竟还带着三太子赐福的两个法器,就算最后结果不好,但最少也能让三太子感应到孩子在哪。”   “你说得也有道理。”   见武萍悲痛欲绝的摸样,住持也有些不忍心,他带着三人去到了正殿:“去吧。”   “我来。”   武萍从林德华的怀里站起来,跪在神像面前点烛上香,双手合十。   然后捧起筊杯,请杯过香,将筊杯放于香炉上方,顺时针绕三圈。   最后武萍退后几步,跪于拜垫,将筊杯举至眉心高度,开口:“三太子,这么多年阳仔承蒙你的垂怜才健康长到了七岁。”   这一瞬间,七年前那个跪在神佛面前只会哭泣哀求的乡下女人,和如今这个经过了海港岛优秀教育的医学高材生重合了。   空气里浮着檀香特有的沉郁,顶级檀香制作的线香在香炉里安静燃烧。   白烟升起,凝聚笔直,像是匠人用墨线弹出来一样。   寻常的烟是散的,遇风便歪,遇气便乱。可这一缕却凝结如线,巍巍升腾,像一根连接天地的通道,仿佛神明正在天上循着这道烟气注视着这里。   蒲团上武萍仍如当年一样,被知识熏陶的眉眼里无关时间学历,有的只是母亲对孩子的担忧和最纯粹的爱。   “阳仔从小就跟我说,梦里的朋友多么好多么厉害,说他很喜欢这个陪着自己慢慢长大的好朋友。”   武萍说着说着,声音有开始哽咽:“他曾经还偷偷问我,如果有一天自己长大成年不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守护神还会跟他玩吗?”   “”   笔直的烟气在这一瞬间似乎波动了一丝。   “那个孩子虽然从来不说,还总是撒娇卖乖找理由阻止我们搬家,说什么自己早就住惯了那件破屋子。”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从武萍紧闭的双眼里流出:“但我知道,他就是想要成为跟好朋友一样的勇敢正义善良的人,他也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其他的孩子。”   “”   线香的烟气动了,主殿里的所有人,包括前来上线的其他善信们都看到,三太子威风凛凛的护法天神神像的眼睛上赫然出现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快看!”   “三太子落泪了!”   “这是显灵了!”   “不愧是最性情的神明,被这个母亲感动了吧”   “我们家邻居的那个孩子小白,父死母疯,没人管,还是白化病患儿。”   武萍高举筊杯,继续说道:“那个孩子无人教导连话都不会说,每天在楼道里游荡,邻居们虽然可怜他但也厌弃他像个没开化的动物。”   “但是阳阳愿意跟他玩,从小只要在学校里学到了什么东西,回家后都会教给他,还总是带着那个孩子去给邻居们跑腿做好事。那个孩子被欺负了,阳阳还会去帮他讨回公道。”   武萍越说,举着筊杯的手臂便越是在颤抖,儿子的善良乖巧令她痛心:“所以三太子,我求求你,告诉我孩子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天呐,这么好的孩子,难怪三太子会流泪。”   “这就是之前全海港都在报道的小学生集体失踪案吧?”   “听说全海港岛的神明都给出了大凶的结果”   “我昨天听人说因为让那群孩子们失踪的东西很凶,有乩童还因为这件事直接在法坛上吐血了!”   “哈?!惊死我啦!”   围观善信说话间,只见那滴水珠划过神像庄严肃穆的脸庞,香火的烟气亦随之摇动。   武萍也几乎同时将手中的筊杯抛出。   竹质的新月在神明眼前坠落,在地上翻转,最后呈现出一阴一阳的状态。   “圣杯!”   围观善信们大吃一惊:“三太子给了圣杯!”   “这应该是那群失踪的孩子里唯一的圣杯了吧?”   “在全海港岛的神明都拒绝时候,三太子愿意出手了!” 第26章026【1更+2k营养液】   26   “阿萍!快!继续掷!”   满婆连忙开口:“大事需要掷三次!”   武萍连忙将筊杯捡起来,继续投掷。   一阴一阳。   善信们惊呼:“圣杯!第二次圣杯来了!”   又是一阴一阳。   善信们欢呼:“圣杯!第三次也是圣杯!”   看着面前一正一反的筊杯,武萍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谢谢三太子,谢谢三太子”   住持此时也踏着七星步走上前来,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香炉,围着跪在地上的武萍行罡步斗,旋转腾挪,嘴里依稀念念有词:“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爇玉炉,心存帝前。真灵下盼,仙旆临轩。令臣关告,迳达九天。”①   随着祝香神咒诵念,被住持捧在手中的香炉里香烟渺渺,直达九天。   感到手中的香炉无形中增添了几分沉甸甸的重量后,住持继续念诵:“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②   净身神咒又使得住持身内的四正之神归位,让他得以清净之身感召三太子的神力。   一丝带着清香的微风透过屋顶,自上空拂下,吹过住持面前的线香烟气,令住持心中明悟。   “我接收到了三太子的神思。”   住持捧着香炉回头,表情神异地对着武萍开口:“明日就是中元节,介时阴盛阳衰,神力不济。”   “小舞阳此时所在的地界格外凶险,想要把孩子安全地带回来,看来你要吃点苦头了。”   “只要能救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   “今晚12点,你去深水涉的医院门口等着,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出现为你引路。”   住持表情严肃:“记住,你只能一个人去。”   “我记住了。”   武萍认真点头。   越是临近中元节,夜晚的医院走廊里就越是热闹。   本就能看见各种鬼魂的李国强直到中元节还在要医院里住着,那些东西也不再只是路过他病房门口了,反而会穿过病房门,凑到他的床边,吊着脑袋用那种死白死白的脸对着他,一对就是半宿,非要他迷迷糊糊对视被吓出惨叫才满意。   李国强闭着眼也避不开,他能见鬼后,就像变成了一个磁铁,什么鬼都能过来吓唬他一下。   那些东西带来的阴气凉飕飕地,还能轻易透过薄被,直接把他身上的寒毛都激发起来,令他浑身发颤,却只敢僵硬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弹。   今晚倒是难得,那些东西都没到他病房来串门,他蜷在病床上,被角拉到下巴,眼皮沉沉地阖上。   忽然,耳边突然响起了带着痰音的哼哼,仿佛有几百头大肉猪都挤在栏里,肥硕的身子互相磨蹭出黏腻潮湿的声音。   接着是羊,然后是鸡,鸭,牛还有其他不认识的动物的动静。   吵得他眉头直皱。   他想捂耳朵,手还没抬起,一股力量便从左侧推了过来,像有人用湿毛巾擦他的手臂,右腿那边也有一股推力过来,然后是后背,后脑勺,力度不大,但格外惹人厌烦。   “啧!”   李国强挣扎了许久,终于睁开眼,坐起来大怒:“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啊?!”   甫一睁眼,就看到一堆肢体细碎的牲畜鬼魂密密麻麻地围在病床周围,探着半透明的脑袋正阴恻恻地对着自己嘴角上扬。   可是动物怎么会笑呢?   “!!!!”   后颈的汗毛霎时间轻车熟路地全部立正敬礼,李国强的心跳猛然地一顿,立马从床上弹起来。   这群鬼不是被超度了吗?   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胸口也不疼了,脑门也湿了,李国强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自己找到了答案。   因为今晚过了12点就是中元节,百鬼夜行的日子了!   “哼哼哼哼嘎嘎嘎咯咯哒哈哈哈!”   挤满病房的牲畜鬼魂齐齐对着李国强大笑。   腥臭的内脏和血浆也倾盆瓢泼一般往他身上泼洒而去。   “啊啊啊啊啊不是我杀的你们啊!”   李国强大叫着冲出病房:“你们为什么来找我啊!!!”   “咩咩咩哞哞哞昂昂昂哈哈哈!”   数不清的动物鬼混跟着李国强涌出病房,一路追赶,鸡毛羊毛牛毛猪毛在漫天血海中飞舞。   李国强回头看了一眼变吓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事,连滚带爬地跑出医院大门。   “救命啊!!!!”   李国强拼命狂奔,不知过了多久,那群追着他大喊大笑的动物鬼混消失了。   但此时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这是一段看起来格外荒凉的山林干道,杂草丛生,人迹罕至,两侧被铁丝和铁栅栏牢牢挡住,竟然还有阵阵冷风从山里吹来。   “这里是哪里啊”   李国强搓着手臂正迷茫,忽然看到右前方铁丝网后的树林深处,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背影走过:“林舞阳?”   见到小朋友,李国强心里属于警察的责任心和胆气霎时一股脑地生了出来,他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不料赤裸的脚掌踩到了地上的碎铁片,刺痛令他如坠深渊。   “!!!”   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我刚刚是在做梦?”   李国强抬头环顾,发现自己此时正躺在梦里的荒凉干道上,只是比起梦里,眼前的这些铁门铁网更为破旧。   他又低头去看了看自己的脚掌,上面并没有伤口:“还梦游了?”   今晚的撞鬼与之前截然不同,李国强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从医院病房里跑到这个地方。   回想着梦里的动物鬼魂,腥臭血海,还有林舞阳。   等等!   林舞阳?!   李国强突然想到上次林舞阳离开时,那只跟在他身后的凶狠黑兽,还有这个诡异的梦境。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林德华打电话询问小朋友近况。   “他失踪了?!”   听着电话那头林德华的沉郁话语,李国强瞪大眼睛:“什么叫校园集体失踪案,六个孩子都不见了?!”   难以置信的李国强没有发现,就在他咋咋呼呼地与林德华通话时,不远处的草丛里,一个身形娇小的影子爬过底部破洞的铁丝网,孤身一人向山里走去。   山风森寒,吹动着半人高的芦苇和杂草,也将身后李国强的话语撕扯得支离破碎:“林先生你先别急,我好像有点线索,等我消息”   阳阳。   看着随着自己上山,天际光线越来越橙黄明亮的山路,武萍心里默默道:别怕,妈妈来救你了。   “不对。”   用项圈敲打第五个信徒的时,林舞阳看着项圈点燃的火焰若有所思:“燃烧的时间变久了。”   已经脏得不像样的小朋友看着手中的项圈,细细的眉毛拧成一团:“是项圈上面的神力在减弱,为什么?”   不是只有中元节的时候   “?!!!”   林舞阳如遭重击:“中元节?!”   他从青蛙书包里翻出新手机,打开:“2005年8月19日,农历七月十五,今天就是中元节?!”   等等等等!   林舞阳努力理清时间线:“我是12号请假被爸爸妈妈在家里混合双打,13号回学校,然后可可出现将大家带到这里来。”   “我醒来以后,这里的天就再也没有黑过。”   林舞阳抬头,看着别墅窗外洒进来的光线:“要么是我直接睡到了中元节,要么就是这里的时间流速有问题我怎么一点都不饿?小孩子的身体可以这么久不吃饭吗?”   “”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林舞阳忽然能够理解一点为什么妈妈会出现在这里了。   即便有哪吒的神力守护,但他终究是死门胎命格的童子,在中元节这种鬼门大开百鬼夜行的极阴之日里,妖邪大涨,阴盛阳衰,神力消退,他是绝对不能离开哪吒雕像周围半步。   难怪那股能让陈家村人追踪自己的血气烧了又来,烧了又来,原来是项圈里的力量已经做不到完全隔绝了吗?   “时间不多了。”   林舞阳想,要尽快找到妈妈。   “但是,可可的母亲究竟将妈妈带到哪里去了呢?”   林舞阳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忧心如焚:“这些信徒和身体腐烂的不信者太多了,一个一个地用项圈敲也不是办法”   滋啦滋啦。   就在林舞阳还在思考的时候,陈家村里的播音喇叭被人开启了:“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先是说了几句咒语,之后可可母亲故作温柔的声音才从喇叭里传出来:“小舞阳,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你的妈妈在我这里。”   “如果不想妈妈死的话,就乖乖到大槐树后的祠堂里来。”   就在可可母亲说话的时候,喇叭里还隐约响起武萍焦急的叫声:“阳阳不要过来!”   嗤!   可可的母亲停了一下,随即喇叭里响起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和武萍的闷哼。   “妈妈!”   愤怒如火星未熄的薪柴,在小朋友的心里迅速升腾,烧成劈啪作响的滚滚烈焰。   听到喇叭里的动静,他知道妈妈此时肯定受伤了,更严重点的话甚至已经遇害。一想到这里,小朋友圆而亮的眼睛蓦地红了,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出来。   那一刻,孩童稚嫩的脸庞上显露出有决绝爆裂的怒意。   他不再想着走位躲避,反而直直朝着广播喇叭里所说的陈家村祠堂走去。   比起破旧荒凉的陈家村,祠堂反而格外干净整洁。   林舞阳到的时候,身后的天倏然就黑了下来。   中元节这天,对于林舞阳而言最危险的夜幕已然降临。   林舞阳能够感受到脖子上的项圈神力已经到了最为微弱的时候。   除了在他脖子上发点热以外,项圈现在已经什么都做不了。   此刻,属于死门胎命格的童子气息毫无保留地随着林舞阳身后的阴风灌进了祠堂深处,传递到了祠堂深处供桌上的黑金色神像身上。   蒙在黑色神像头上的红布动了动。   远比当时在医院更为恐怖庞大的恶意目光从祠堂深处看了出来,犹如沉重的山岳般压在他幼小的身上。   在他身后,几十个一.丝.不.挂,浑身写满咒文的信徒也陆续走过来。这些信徒并排站在一起,居高临下地默默注视着林舞阳幼小的背影,目送着他一点点走进祠堂。   看样子本体在祠堂里。   小朋友扶着祠堂的门框艰难呼吸着,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在这漫天歹毒恶意的目光中倒在地上。   “真是好孩子。好感人的母子。”   见到林舞阳竟然真的来了,可可的母亲脸上做出混杂着兴奋和嘲讽的笑容:“妈妈为了找到你,愿意接受佛母的诅咒。你为了妈妈,也自愿走到我的面前。”   此时的可可母亲的脸上已经布满了黑色的咒文,林舞阳甚至能从这个女人的身上闻到腐烂的恶臭。   “你身上有诅咒,可可也被选为祭品。”   林舞阳故意挑衅:“可是献上我只能实现你一个愿望呢。你的愿望究竟是让我代替可可,还是让你身上的诅咒解除?”   “解除?”   可可的母亲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笑得前仰后伏:“再怎么厉害,也还是个小孩子,果然天真,佛母可是神!神的诅咒一旦开始,永远都无法解除。”   女人说着,手背相对,对着林舞阳做出莲花手势。   她脸颊的皮肉被表情拉出夸张狂热的弧度:“诅咒只会传播,被佛母的力量诅咒的人越多,我身上的诅咒就会越少。”   随着女人的手里的动作成型,压在林舞阳身上的重力更为沉重。   原来这股沉重的压力是大黑佛母的诅咒。   之前有项圈在守护,故而大黑佛母的眼神一旦移开,他身上的诅咒就会被哪吒的力量烧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项圈上的赐福已经衰弱到最极致的程度。   已然无法抵挡大黑佛母的诅咒了。   而他没有了哪吒的庇护,在可可母亲面前也只是个柔弱的小孩,在大黑佛母面前更是一盘诱人的佳肴。   与此同时,林舞阳甚至还察觉到体内的血液也跟着一阵翻涌。   他不由得干呕了几下。   “来吧孩子,让妈妈看你最后一眼。”   可可的母亲一边说一边指向祠堂角落。   林舞阳这才看到祠堂角落的桌子上趴着奄奄一息的武萍。   鲜红的血液顺着武萍的脚流到了地上,向外蔓延。   “妈妈!”   “站住!”   可可母亲大喝:“自己走去供台,把供台上的红布披在自己身上然后躺下,我就去给你妈妈止血,不然我也不介意献祭完你之后,再把她也献祭给佛母!”   随着可可母亲的怒斥,林舞阳能看到她身上散出了许多黑色的雾气。   这些雾气给他的感觉,与大黑佛母看过来的目光一样,都蕴含着深沉幽微的恶意。   “阳阳”   武萍挣扎着抬起头,虚弱地对着林舞阳摆手:“不要去”   “”   林舞阳咬着下嘴唇,往供台走去:“好。”   他垫着脚从高高的供台上拿下红布,才发现红布上已经写满了咒文。   林舞阳大致扫了一眼,这些咒文与可可母亲和陈家村信徒们上的有些相似,但也有一些细微不同。   他抖开红布,披在自己的身上。   “躺到供台面前!”   林舞阳一边躺下,一边扭头,紧张关注着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武萍。   见林舞阳一切都乖乖听从指令,可可母亲才从怀里掏出一卷纱布扔到武萍身上:“这是佛母赐福过的纱布,能迅速治疗伤口,自己用。”   武萍拿着纱布眼睛微微闭合了几下,才缓慢将纱布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伤口上。   血液很快就止住了,武萍的脸色才没有继续难看下去。   可可母亲拿着刀走了过来,熟练得将林舞阳身上的红布一拉一拽,再左右交叠了两下,便用红布将林舞阳整个人都牢牢包裹起来,使他不能动弹。   她放下刀,将林舞阳横抱起来,走过供台,举着他放到了供台之后的佛母神像怀里。   直到这时林舞阳才发现,供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尊庞大的黑金神像。   这个神像的头部被红布盖住,身有八臂,左侧最高的一只手握着滴血佛头,一只手拿碗作势去接佛头留下的血液,一副连佛陀正神都远不及祂的姿态。   右侧则握着蟾蜍,蛊虫和头发,象征着诅咒之强和恶意之盛。   但最令林舞阳感到心悸的是,随着自己被放进神像怀里的时候,他看到盖在佛像头上的红布飘荡了一下。   似乎这个佛像低下了头,正透过这层红布端详观察着自己。   喀喀喀。   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扭曲折断的声响从项圈上发出,林舞阳只觉得与自己皮肤接触的项圈上的热度越来越低。   “不要!”   林舞阳瞪大眼睛:“这是哪吒送给我的礼物!”   咔!   清脆的断裂声在空气中回荡。   这个陪伴了林舞阳七年,由哪吒赐福并送给他的项圈在林舞阳的眼前彻底破碎。   “啊啊啊啊啊!!!!”   神明庇护失效,直面这股如山海般沉重庞大恶意的七岁孩童甚至还来不及为项圈悲痛,便在神像怀里直接惨叫起来。   呼!   无形的狂风从抱住林舞阳的神像为中心向外排开,神像前供台上的香烛无火自燃,火光跳动,流动狂跳的光影在此时更为骇人!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林舞阳的身体里涌出,林舞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够吐出这么多的血液出来。   这一刻,不止是祠堂里面狂风大作,甚至是祠堂外也有阴寒的大风在呼啸。   “阳阳!”   “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在母亲的尖叫和孩童的惨叫中,女人重复着咒语。   她一边念咒一边磕头,眼眶里爬着狰狞的血丝,声音亦随着越发急促癫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积攒了一些力气的武萍颤抖着手,从脖子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小的袋子。   她握着袋子踉跄地扑到供台前,一把将正在进行献祭仪式的可可母亲推开。   武萍手中的鲜血被带到袋子上,甚至慢慢泅进了袋子。她用力撕开袋子,来自天后宫的香灰在空气中如雨云一般散开,干燥的灰白色灰烬舒展飘扬,发出阳光和大海的干燥气味。   这个时候,祠堂里分明还在狂风大作,但这些香灰却一反常态,仿佛有自己的想法,细细密密地均匀落在包裹林舞阳的红布上。   “娘妈!娘妈!③”   武萍撕心裂肺地大声痛哭,犹如一只即将失去幼崽的母兽:“求求你快来救救我的孩子!你来”   她对着写满邪神咒文的红布声嘶力竭,声声呼唤着这片土地上人们最虔诚的信仰,最侠肝义胆怜爱世人的神明:“你来!”   在邪神面前,一个母亲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生命垂危却毫无办法,莫大的悲怆与心疼在她的体内如潮水般汹涌。   祠堂外的狂风愈发猛烈,仿佛连天都要被这母子分离之苦海翻覆,天地同悲。   武萍扣心泣血,再次放声呼喊:“你来!!!”   哭音未落,祠堂里妖风骤停。   洒在林舞阳身上的那些香灰与包裹林舞阳的红布忽然发生了神异的呼应。   只见千万道温暖清圣的朱红神光倏的从这匹被香灰倾洒的红布上倾泄而出,呼吸着,流转着,甚至如香炉中的火焰般微微发烫。   将孩子死死包住的红布无风自动,竟还松开了许多空隙,犹如一个正抱住孩子的母亲般温柔。   与之对应的,则是盖在大黑佛母头上的红布猛地收紧,死死勒住神像的头部,红光璀璨,顿时充斥了整间祠堂。   祠堂之外,电闪雷鸣,天地震动!   “佛母!!”   “”   因为大量失血已经昏迷的林舞阳站在浑浑噩噩的混沌里:“这里是哪里?”   一抹清香扑来,林舞阳抬头,看到了从天而降,眼眸隐怒明亮的小伙伴愣愣道:“哪吒,你是来送我一程的吗?”   “你真是笨死了!项圈都快断了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时间赶紧离开?!”   绕着哪吒手臂两圈的红色绸缎怒气冲冲地伸过来,狠狠拍了拍林舞阳的脑门几下,又握着林舞阳的肩膀,恨铁不成钢地来回摇晃:“傻乎乎地呆在那里干什么?!”   “我”   林舞阳正开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朱红色的光影划破混沌,照亮了林舞阳梦里的整片天空。   “唉”   慈悲柔软的叹息声从红光里传来,似有对哪吒一定要插手的无奈,又有对自己也不忍心最终还是出手相助的无可奈何。   “这个邪神与西藏密宗和印度那边的有关④,跟脚不凡。”   哪吒抱着胸解释道:“再加上今天又是中元节,神隐鬼出,群魔乱舞,你这个自己去找死的死门胎本来是死定了!”   说着,混天绫又照着林舞阳的脑门抽了一巴掌。   不痛,但也很不客气。   “但是我呢,刚好跟圣母有点香火情⑤。”   哪吒冲着林舞阳高抬下巴,雌雄莫辨的小脸上挂着三分骄傲和七分愤愤:“你这个笨蛋真是太不省心了。”   “快向圣母磕头!”   哪吒没好气道:“中元节这个时间点,能够从那个邪神的手里救下你的就只有天后了,我也是求了好久。从今天开始,你就要称呼天后娘娘为妈妈了。”   圣母?   天后娘娘?   在这片土地上,能被如此称呼的就只有   林舞阳惊喜抬头,对着头顶上的红光砰地跪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对着天上的红光大喊:“谢谢天后妈妈!” 第27章027   27   “人有纲常伦理,神有金科玉律,两者井水不犯河水,这世间的一切都需讲规矩,说个理字。”   “三太子的意思是,这次的失踪事件大多是由人祸引起,对面其实并没有直接出手,诸神们自然也不好干预。”   “所以想要救回孩子,前期就必须由我们自己来。”   回忆里,武萍听到自己疑惑:“我们自己来?”   “带走孩子们的小女孩并非妖邪,她的母亲也是人类。你要做的,要么就是想办法见到找到小舞阳,依托他身上的三太子法器回来;要么直接找到那对母女,正面制止她们。”   “这包是天后宫的香灰,你仔细收好。你要记住,只有人以外的东西降临的时候,这包香灰才有作用。”   “三太子说今晚大抵是孩子的死劫。如果小舞阳生命垂危,你就要立马大声呼喊圣母。”   住持低声嘱托:“按理来说,没有贡品香烛等科仪,凡人随意呼神便是‘逼神’,要么即刻显现,要么祈者心神俱碎。”   “但是民间又有说法,当人面临疾病或死亡威胁时,魂魄离散,通过呼喊可使其恢复,这是母亲的专属权利。”   三太子庙的住持一边按照哪吒的意思诉说,一边在心里暗自惊异,三太子竟然这么偏爱舞阳那个孩子,连钻空子都手把手得教。   “圣母本就有被呼喊就现身救人的传说,更何况你还是个为了孩子的母亲。”   住持继续解释:“在人命关天的危急关头,你握着圣母香火‘逼’圣母救人,圣母慈悲,必定不忍一个母亲在眼睁睁看着孩子身死后还心神俱碎,那个时候必然会出现相救。”   “神只救自救之人,但最终还要靠我们自己”   回忆褪去,见圣母显灵,武萍一脚踩在大黑佛母的供桌上,爬上去将自己的孩子从那尊邪佛怀中抢回来。   随着孩子回到母亲的怀抱,红布上温暖神圣的红色神光亦满满消退。   武萍看着林舞阳小小的身上全都被他自己吐出来的鲜血打湿,稚嫩的脸上满是苍白,平时圆滚滚的大眼睛也紧紧闭着,一副生死不知的摸样,她就心头抽痛。   武萍颤抖地伸出手去摸孩子的鼻息。   还有气!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妈妈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另一边,发现仪式莫名中断的可可母亲大怒,伸手抄起供桌上的铁制废弃烛台向武萍走去:“把孩子还给我!”   “阳阳才不是你的孩子!”   武萍抱着林舞阳往后退了几步,试图打感情牌:“任英姐,你也是母亲,你一定能体会我的心情吧?阳阳还这么小,她比可可都还小三岁啊!”   “他是血祭品!”   仪式中断带来的反噬令任英全身刺痛,写满咒文的脸上甚至开始也出现了溃烂的迹象。   她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疼痛的低.吟,眼睛死死盯着武萍怀里的林舞阳道:“佛母很喜欢这个孩子,他比可可更受宠爱,只要献祭了他,佛母就能实现我的愿望!”   “任英姐,我家阳阳也很受三太子和妈祖娘娘的宠爱!解除诅咒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去求三太子和妈祖娘娘,不一定非要将孩子献祭给邪神啊!”   发现任英没有察觉她身后的大黑佛母正在被妈祖娘娘显灵的红布捆住,孩子也已经救下来,武萍想跑了。   鬼知道三太子能不能解除诅咒,反正现在谁来都是三太子和妈祖是万能的!   她抱着林舞阳一点一点地向祠堂外挪动了,嘴里还在稳住任英的情绪:“而且这邪神吃小孩,任英你难道就不怕到时候可可也被看上吗?!”   “可可?”   任英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笑道:“可是可可早已经是祭品了啊。”   “?!”   武萍闻言眼神震动,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竟然早就将自己的孩子送上了邪神的供台!   这让她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毕竟两人刚认识那会,任英为了可可甘愿下跪求人,就只是为了可可喜欢的布偶,让女儿开心。   “那你,那你献祭我,许下的愿望究竟想让可可康复,还是想让你获得更多的赐福?”   武萍恍惚间,她怀中的林舞阳忽然开口了。   见到宝贝儿子醒了,武萍大喜:“阳阳!”   “妈妈。”   林舞阳对着武萍抿嘴笑了笑,脸颊的小梨涡在小朋友肉乎乎的脸上分外灵动可爱。   随后他从武萍的怀里下来。   因为刚才失血过多,此时的小脸上还没有多少血色,但孩子的眼睛格外清澈明亮,生机勃勃。   林舞阳看向任英:“阿姨,可可把我和同学们都带过来,是你指使的吗?”   “是佛母的旨意。”   看着林舞阳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任英不由得感叹。她继续向母子俩走进:“不愧是佛母看上的血祭品,就连吐血都能这么快恢复过来,真有活力。”   “”   看着任英把自己的孩子当猪狗评价,武萍心里一阵恼火:“我看你也一样,脸都烂到能看见骨头了,还这么能折腾,真有劲。”   “可是可可跟我说,她把我们带走是为了你。”   约莫还是因为刚才的大量吐血导致体内有些失温,林舞阳紧了紧自己身上写满邪神咒文的红布。   “什么?”   “她说,她不想你害人,自己提前把孩子们都带走了。”   林舞阳开口:“所以你最开始的计划是,你自己在学校门口蹲点,随即抓一个小孩成为祭品对吧?”   任英脚步顿住:“她连这都跟你说了。”   林舞阳仰头,看着已经距离自己两三步距离的任英问:“那我问你,你献祭我之后,愿望究竟是可可康复,还是你自己康复。”   “”   任英沉默了几秒,随即抬头看了眼祠堂外并排站立,浑身写满咒文的陈家村众人:“我记得这里除了你,还有五个孩子。”   “啊所以你是为了你自己。”   林舞阳感叹一声,随即一把掀开自己身上的红布,遮住了任英的视线。   武萍也立马反应过来,冲过去抢下任英手中的破旧烛台,又一把敲在任英头上。   砰。   乍然的剧痛和眩晕令任英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双眼一闭就倒在地上。   “好棒!”   林舞阳眼神闪闪发亮地对着妈妈鼓掌。   “这个时候开始嘴甜了,快走。”   武萍走回来,就要牵着林舞阳离开这里。   “妈妈你先走吧。”   林舞阳摇摇头,他侧过脸,目光越过供台,落在后方那片紧紧裹缠着大黑佛母的红布上。   布已不再是初时的朱色,焦痕如枯叶脉络般爬满布面,边缘蜷曲发黑,更令人心悸的是,布帛上正缓缓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一滴一滴,黑液沿着大黑佛母僵硬的轮廓淌下,无声地在石台上洇开一片乌黑的水渍,空气中隐隐浮起一股腥臭而沉朽的气息。   “你还想干什么?!”   武萍见状大惊:“今天是中元节!三太子的项圈已经毁了,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可是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妈妈你还没发现吗?”   林舞阳说:“这里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同学们,其他的都不是人。如果不把这个邪神打败,我们也出不去的。”   武萍急了:“你看你都那样了,你还”   “没事的妈妈。”   林舞阳冲着武萍抿嘴,脸颊的小梨涡浅浅荡漾,   他指了指头顶:“我刚刚又学了一招。”   “”   “妈妈你先走,你没有被诅咒,你可以离开祠堂。”   林舞阳跑到供台下,将项圈的碎片都收集起来,又捡了一根发霉的线香和拇指大小的小红灯笼。   他将项圈碎片和小灯笼递给武萍:“你拿着这个,天后妈妈会指引你出村到同学那里。”   “阳阳那你”   此刻,覆在大黑佛母面庞上的那方红布已全然化作污浊,黑色液体不断涌出,水流声愈来愈响,仿佛有一道暗河正在布下奔涌翻腾,低语喘息,映着祠堂里幽微的火光,泛出一层油亮而冰冷的色泽。   “没事的妈妈。”   林舞阳在武萍怀里蹭了蹭:“神只救自救之人,圣母娘娘也同意庇护我了,没事的。”   “”   看着高坐在供台之后的黑金色邪佛,武萍一咬牙,选择相信哪吒。   毕竟这可是全海港岛唯一给圣杯的含金量,也是为了救人,连妈祖娘娘都算进来的三太子。   她相信哪吒不会害林舞阳。   “神只救自救之人。”   武萍红着眼,咬牙点头:“那我就在村外等你,如果你不一个小时内没有回来,你的屁股绝对要开花!”   “!”   不是吧这么狠?!   连厉鬼邪神都不怕的小朋友顿时眼睛突起,像是受惊的兔子。   武萍深深看了儿子一样,扭头跑出了祠堂。   果然,之前为了顺利定位血祭品,大黑佛母借用了武萍身上与林舞阳血脉相连的血气,从而使得武萍身上带有大黑佛母的气息。   围在祠堂外的陈家村人并没有攻击武萍,反而随着她的靠近而让开了一条通道。   武萍死死握着林舞阳给她的项圈碎片和红灯笼,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漆黑的夜里。   只有一点淡淡的红光从她手中的红灯笼里透出,指引着她方向。   “红灯导航”   看着手中坚定温和的红光,武萍握着灯笼靠近胸口,低声祈祷:“娘妈,你一定要保佑阳阳。”   “好了。”   林舞阳回首,只见蒙住大黑佛母的红布彻底被黑水腐蚀,化为一滩黑红色的血水与那些黑水们一起流到了地上。   “刚才咬我那么多下,现在轮到我反击了。”   小朋友说着,手里历经岁月而发霉的线香上莫名自燃。   林舞阳圆滚滚的眼眸眼瞳深处,沉肃的光泽缓缓流转,锋利而坚定,清澈而明亮。他反手将线香插在自己脑后,细烟袅袅升起,如一道若有若无的牵机。   指掌收紧,他握紧那块写满邪神的红色布帛,布上咒文的墨迹骤然扭曲,仿佛被看不见的烈焰舔舐,一个个字符熔作黑水,旋即蒸腾为飞灰,纷纷扬扬散入风中不见踪影。   霎时,瑞气千条,红光大盛,漫天如霞。那红布在少年稚嫩的掌中无风自鼓,猎猎作响,边角翻滚收束,竟缓缓变形。   便在这漫天赤潮的加持之下,一抹七色神光猛地从深处迸出,如刀劈开云霭,彩光贯天!   刹那间将满堂红影都染成璀璨的七色琉璃。   林舞阳甩了甩七色神光流转的红绸,在半空中竟然抽打出呼啸的破空声:“满婆婆说正神不上身,那正神教我点东西应该不过分吧?” 第28章028【1更+4k营养液】   28   没有了红色布帛的遮掩,那尊安坐在供台之后的庞大佛像的真面目彻底显露在林舞阳的眼中。   “!”   看到大黑佛母正脸的那一刻,林舞阳猝然僵在了原地。   这尊佛像的身形比例无疑是完美的,肩宽腰窄,手结反八方天印,连衣褶的弧度都透着扣人心弦的威严美感。   但现在林舞阳没法只看它的轮廓,因为它没有佛像那种慈眉善目的脸。   本该是面容的部位是一圈不规则的空洞,像是被人用刀用力捅进脸部深处,将整个面部乃至头骨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剜出来,只余下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向佛像内部更幽暗的神秘空腔。   空腔里面也并非虚无,借着祠堂内摇曳的烛火,林舞阳能看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某种血红色的矿物结晶,有着宝石的剔透,却又带着某种不该属于宝石的水润。   疯狂摇曳的光影照进去的时候,会在晶体内部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鲜红,像在流动,更像是肉芽缓缓蠕动的血肉,一簇一簇地挤在里面,犹如某种正在增生的组织。   林舞阳甚至觉得那些晶体正在呼吸,那些压迫感庞然的目光就是从那些数不清的圆钝晶体的反射面里看过来的。   这一刻,神明与邪魔,威严与恶心,竟能同时在大黑佛母的这尊佛像上出现。   而佛像脸上的那圈空洞本身就宛若一张过于巨大的嘴,晶簇里也是重叠无数双眼珠的眼眶,直勾勾地对着林舞阳,张嘴又凝视。   也在这时,祠堂里回荡着无数男女老少此起彼伏的低喃呓语:“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这些咒语在空气中溅起阵阵涟漪,   忽然,那空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晶石的光泽骤然大盛,整个祠堂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纱,将林舞阳这边的七色神光盖了过去。   佛像仿佛用脸上的空洞将整个祠堂和林舞阳一起吞了进去。   与此同时,林舞阳还发现,佛像的姿势也有所改变,除去面前正对着自己的反八方天印外,祂身后的六条手臂也有了细微的变化,似乎都在往自己这边伸来。   【上!】   随着林舞阳脑后的线香长烟不断,他的耳边自然也出现了哪吒的声音。   “来了!”   林舞阳倒腾他那双小短腿,拽着在半空飞扬的凛凛红绸,冲上前去。   数丈软红骤然舒卷开来,像一条被惊扰的赤鳞巨蟒。   红绸尾部提着林舞阳的后腰,像是拎小动物般把七岁孩童提溜起来,中部则是被林舞阳握在手里。   林舞阳凌空抽下,鞭笞出山呼海啸般的破空尖啸,震得祠堂内的香烛火焰明灭不定。   纯阳至刚的赤焰从软红深处翻腾而出,带着凡火所没有的炙热与暴烈,化为一束灼目的火流,挟着摧枯拉朽之势,不偏不倚地砸向那尊端坐如山的黑金佛像!   “哈哈哈哈哈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看到血祭品的不逃反上,祠堂里万千众人的低喃被任英方才的狂笑取代。   一阵砰砰砰的沉闷鼓声亦随之回响。   佛像周身的咒文字符骤然亮起,迸射出灿金光辉,朝着那扑面而来的赤红火光迎头撞去!   刹那之间,天地间仿佛只余下这一声震碎耳膜的轰鸣,金光与红焰在碰撞中猛地炸开,撕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浪,那波浪裹挟着灼烫的气流与纷飞的碎石残片,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整座祠堂都在这一击中战栗,墙壁上簌簌落下细碎的石粉,烛火被气浪压得齐齐伏低,明灭不定,像是千万只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急促地眨动。   而那尊黑金佛像,却依旧端坐于气浪中心,纹丝不动。   林舞阳也是,被红绸固定在半空,与邪佛对视。   幼童瞳孔深处,跳动无数细小的火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眼底缓缓点燃。   【来,跟我念】   耳边哪吒的声音沉厉。   【火铃帝,火铃君①】   林舞阳亦是大声:“火铃帝,火铃君”   【持火车,驾火轮①】   “持火车,驾火轮”   受三太子庇护的孩童仰起脸来,声音清脆地响彻祠堂,那语调里还带着孩子特有的黏糊尾音,可他念出的咒语咬得精确持稳,每一个音节都响彻祠堂,甚至一度压下了那些令人心烦的沉闷鼓声。   小朋友的声音与咒文之间形成了某种奇异的感应,制邪之意便在这样一副软糯腔调里赫然生长出来,带着哪吒三太子的那份与生俱来的刚烈正气雷霆将发!   【万妖殂落,乘烟飞扬。急急如律令!①】   “万妖殂落,乘烟飞扬。急急如律令!”   红绸上的火焰被咒语彻底唤醒。   赤焰翻涌如潮,灼烫的热涛一层叠着一层向四面奔涌,竟将祠堂里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   那些原本笔直垂落的旧幡流苏,陈年的梁柱桌椅,都在热浪里发红继而发黑,建筑的四面八方都升腾出焦糊的烟气,在穹顶下聚成一片滚滚乌云。   似乎察觉到这咒语所蕴藏的刚烈之力,邪神雕像身上的咒文也随之发出万丈金光。   一金一赤,一邪妖一刚烈于半空中猛然交缠,像两头巨兽在陈旧残破的祠堂里互相碰撞、撕扯、吞噬。   林舞阳与神像在各自的光团核心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整座祠堂都在它们的缠斗中瑟瑟发抖,旋即犹如被两只无形巨手从内部撑爆,轰然倒塌!   “好强的威力”   林舞阳咂舌:“这跟游戏里的大招没什么区别了。这是什么咒语?”   【三昧真火咒】   哪吒随口回了句,可下一秒却又发出不可置信的震怒。   【怎么可能?!】   “?”   怎么了?   只见烟尘之中,金光乍现。   于是红绸自发挥动,起风将尘烟扇去。   林舞阳只看到那尊黑金色的邪佛变了。   淤泥一般的脏污黑色已然褪去,此刻大黑佛母竟然现出金光闪闪的巨大金身!   【三昧真火为什么会不起效果?!】   哪吒大惊。   金色的大黑佛母身上咒文浮出,随后与刚才林舞阳召唤而来的三昧真火一模一样的火焰快速出现,向他飞驰而来!   “!!!”   【快!跟我念!天火地火,三昧真火,火德星君,听吾号令。避火龙神,护我周全,急急如律令!②】   “天火地火三昧真火急急如律令!”   林舞阳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的嘴唇在疯狂翕动,咒文快得几乎只剩下一片含混的音节碎片,在求生欲的促使下,他噼里啪啦地速度已经与前世的快嘴rapper有得一拼。   火焰即将烧到林舞阳的前一秒,咒语终于念完,盘旋在他周围的软红骤然舒展开来,将林舞阳包成一颗布球,于漫天火焰之中岿然屹立,及时挡住了这被金光反弹回来的三昧真火。   “怎么会这样呢?”   被红绸牢牢包裹的布球里的林舞阳往前额吹了口气,卷曲焦枯的碎发被吹成飞灰,空气里浮起一股刺鼻的焦毛气味:“会不会是中元节的缘故啊?”   【不可能!就算是中元节,削弱的也只是神力,又不是我本尊!】   “可是三昧真火对人家没用,反而好像还把人家的金身?还是真身?”   林舞阳皱眉:“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个什么形态,异色吗?反正打出来了。”   须臾间,似乎有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唉。】   一声轻叹,轻灵慧智的女音也出现在林舞阳的耳旁。   【这尊邪佛来自西天,与哪吒有些渊源】   轻柔慈悲的女声在林舞阳的耳边娓娓道来【他们一者是孩童守护者,生性勇敢正义;一者却只吃孩童,是恶意之源。】   “天后妈妈!”   林舞阳大喜。   【祂们两个之间力量相驳,同源互克,本该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妈祖继续解释【但舞阳你身上既有哪吒的神力庇护,又是大黑佛母仪式中断的血祭品,祂们的力量在你身上阴差阳错地并存下来,从而影响到了本尊的力量无法在现在这个空间里继续争斗。】   “因为我身上有祂们俩的力量,并且我还没死,所以现在影响到祂们之间了?!”   林舞阳要素察觉:“那邪神不除,我们出不去,理论上还是祂赢了啊!”   【哪吒,你暂且退下】   妈祖说着。   林舞阳只看到原本是混天绫摸样的软红在三昧真火消失后将他放了下来。   红色的长绸向内缩,化为一件长可拖地的朱红兜帽斗篷披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   【朱衣著灵】   妈祖轻轻说着,言语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和哀伤【去吧,现在你可以对祂造成伤害了。】   “啊?”   林舞阳麻爪:“那还用三昧真火咒吗?”   妈祖发出一声轻笑。   【你看你手上。】   林舞阳懵懂低头,才看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竟然提着一盏红灯。   他举起红灯,正要观察,却见红灯爆发出温暖红光,照耀整片天地!   “呜呜呜呜好痛啊”   一直不知从何处响起的沉闷鼓声终于停下,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孩子们的哭声:“妈妈妈妈我好疼啊”   林舞阳寻声看去,却见在红色提灯光芒照耀之处,竟然跪着无数的孩童,有刚出生的婴儿,也有比他还高一些的孩子。   而从之前起就一直回荡的咚咚鼓声,竟然是这群孩子们磕头的动静!   “可可!”   林舞阳在这群磕得满脸是血的孩童里看到了脸色惨白,白裙染血的可可。   林舞阳如遭重击。   他没想到可可竟然早就被大黑佛母吃掉了。   “那个时候如果我带着她”   【不可能的,你把她带过来,她也会死。】   哪吒沉声【这个孩子也是童子命,母亲还被邪神蛊惑犯下大错,她早就有了用自己的命换母亲的命的觉悟。】   “这座城市怎么到处都是童子命啊!?”   自己,小白,现在再加个可可。   林舞阳声音哽咽:“不是说这种小孩很稀有吗?”   【如今妖邪丛生,能吸引祂们的童子命自然变多了。】   哪吒沉声【你自己不也是差点自身难保吗?】   “”   直到这一刻,林舞阳才真正明白妈祖方才语气里藏着的哀伤。   他心里一紧,才知晓哀伤之下竟是这般无边无际的苦海   太触目惊心了。   也太可怜了。   这群孩子魂灵的数量简直比陈家村人还要多,密密麻麻地挤在夜幕下如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破碎潮水,从眼前的荒坡一直漫到天际线模糊的尽头。   他们像是被撕碎再燃烧的纸灰,被摧毁得干干净净,又被强行拘在邪神身旁,为邪神献上永世痛苦的邪乐。   乌云蔽月的夜幕下,他们有的缺了一条手臂,有的半边身子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歪斜着,有的影子淡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去,像是随时都会散成一阵烟。   小小的面庞上只有一片不知所以的委屈和茫然,本该澄澈如泉的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大黑佛母的方向。   如果不是哪吒和天后妈妈。   自己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物伤其类和天意如刀的虚无和悲怆使得林舞阳的呼吸窒住了,眼眶里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意,鼻腔也像是被塞了一团浸透盐水的棉花,又涩又胀。   他从没见过这样多的,连自己为何而死都不明白的孩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跪在漆黑的夜晚里,等着一个连他们自己都不知晓的答案。   为什么我没有长大。   见林舞阳不仅没被烧死,还将自己的音乐打断,化为金色佛身的大黑佛母再次改变姿势。   祂将握着滴血佛头,代表连佛陀神明都能杀死的最强大力量的手举到身前,对准林舞阳。   【】   近乎凝固的寂静里,一股灼烫的热流陡然从林舞阳的心口深处翻涌上来,宛若火山苏醒,凶猛而暴烈,一路焚穿他的血脉,烧上他的眼眶,烫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那不是他的愤怒。   林舞阳知道,这种不容侵犯与生俱来的刚烈,这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裂的暴怒来自哪吒,来自那个属于儿童守护神的怒火。   那样一个勇敢正义又嫉恶如仇的中坛元帅,在看到这满坡无知无觉,连自己为何死亡都不明所以的孩子残魂时,神明那团永不熄灭的莲花业火被彻底点燃。   忽然,一声惨叫插.入林舞阳与大黑佛母的对峙之中。   “可可!!!!!”   祠堂倒塌的动静将任英从昏迷中惊醒,满身溃烂的她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爬出来,恰好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浑身是伤,一身血衣的女儿。   “啊!啊!啊!”   任英如野狗一般哀嚎着爬过去,想要抱住可可,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穿过了可可的身体:“这是怎么回事?可可!可可你怎么了?你看看妈妈啊!!”   “她死了。”   林舞阳哑声道:“她被大黑佛母吃掉了。”   “都怪你!”   任英扭头,怨毒地盯着林舞阳:“为什么要反抗?如果你乖乖被佛母吃掉就好了,你被吃掉,可可就不会被吃了!你怎么不去死!死的是你就好了!”   “妈妈”   母亲的悲鸣将可可的神思唤醒,一身白裙已经被血液染红的小女孩抬起自己断成几节的手臂,虚虚抱住任英:“妈妈不要再错下去了,大黑佛呕”   大口的黑血从残魂可可的嘴里吐出,即便肉身被吃,魂魄残缺,但她仍旧被大黑佛母所掌控,任何一点不敬的意念在生出刹那就会被恶意之神的力量磋磨。   “可可!你不要再说了!”任英满脸泪水:“不要再说了。”   “妈妈,我接受了。”   小女孩声音越来越弱,身形也变得越来越透明模糊:“你没有那么爱我的事情,我接受了。”   任英摇头,泣不成声:“不是的”   “你看你,早就知道我也在村里,但你就没有一刻想来找我。”   可可将脸贴在任英的怀里,嘴角微扬:“但是我很爱妈妈。所以不要再错下去了,我可是想了好久才决定这样做的。”   说完,可可已经与轻烟无异的身体从任英的怀里飘出,她仰头,一边吐着黑血一边大声呼喊:“三太子来降妖除魔了!三太子来救我们了!”   “快醒醒!妈妈来接我们了!”   反抗乃至复仇的念头一起,可可瞬间魂飞魄散,幼小的身影顿时消失在了原地,只剩下她稚嫩的嗓音在高声呐喊,于夜色与荒地之间声声回荡:“帮助三太子!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可可!!!!!!!”任英扯着喉咙爆发刺耳的哭嚎。   【】   【唉】   林舞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可可的呼唤下,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孩童残魂们开始朝着那尊端坐于夜幕尽头的金色佛像爬行,因为大黑佛母对他们的压制,他们只能一寸一寸地用手掌挪动,嘴里反复呢喃着“妈妈”“回家”等字眼。   大黑佛母吞噬了多少孩子,这里的残魂便有多少。它们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漫过荒坡、沟壑、倒塌的祠堂残骸,仿佛整片大地都在蠕动,又像一场无声的灰色潮水涌向佛像。   在大黑佛母那巍然如山,金光凛冽的躯体面前,他们爬过地面时连一粒尘埃都带不起来,因为他们早就死了,可它们还是在爬,用残缺的手臂,用半截的小腿,用几乎要散成烟的身子,一点一点,缓慢而固执地攀上了那尊金色的,曾经将它们吞噬的邪神佛像。   插在林舞阳脑后领口处的线香此时也已经燃烧过半。   “哪吒,还有什么办法,只要能打的都拿出来吧。”   林舞阳的目光在那群孩子们的魂灵上飘过:“都到这个阶段了,再不拼尽全力就对不起他们的牺牲了。”   【你从没修行过,净天地神咒威力巨大,就算有我和圣母的看顾,你也会在床上躺三个月,再虚弱三个月。】   哪吒还在犹豫。   “好处说完了,那坏处呢?”   林舞阳瘪了瘪嘴:“我感觉一顿打应该是逃不了了,要是真的能在床上躺三个月再虚三个月,我觉得到时候妈妈的气早就消了。”   【】   哪吒被这番发言哽住。   【难怪三太子这么喜欢你,你们两个性格真像。】   妈祖又叹了口气,这次倒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深深的无奈。新收的养子性格似乎与他那张文静乖巧的小脸天差地别。   【我才没有这么】   “快点啦!早点打完早点收工。”林舞阳催促。   【你给我等着!跟着我念,天地自然,秽炁分散③】   林舞阳开口:“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③】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因为大黑佛母对孩子们的天然压制,整片荒坡上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力量,那些残魂们越是靠近佛像,身影便越发的淡薄,许多小小的身躯甚至开始崩解,碎成一片片微弱的光点,被夜风一吹便彻底消散。   可剩下的那些更小更倔更执着的残魂们还在爬,他们从同伴消散的光屑中穿过,从那些刚刚还在身旁呢喃着“妈妈”的声音余韵中穿过,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攀上了那尊金色的佛像身躯。   他们像一片灰色的苔藓,一层叠着一层,将那原本煌煌不可逼视的金色佛光一点点地遮住,仿佛那些残碎的灵魂正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这尊吞噬了他们生命的佛像覆上一层灰白的裹尸布。   林舞阳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间看着这一幕。   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眼眶里滑了出来。   【凶秽消散,道炁长存。③】   “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片天地都静了一瞬,哪吒的七彩神光与妈祖那朱红温暖的辉光几乎同时炸开,像两轮太阳在同一个瞬间升起。   两色神光在半空中交缠,融汇,攀升,如两条逆流而上的星河,裹挟着足以涤荡万物的凛然正气,直贯云霄!   随着这光芒的冲荡,整片陈家村的天幕都在剧烈地颤抖,那些由恶念与死气凝结而成的乌云仓皇退散,露出后面那一轮象征团圆的洁白满月。   与此同时,净天地神咒所带来的灵气与神力并未就此消散,万千光点如受召唤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渐渐地勾勒出一柄红缨长枪的轮廓。   林舞阳飞身上天,瘦小的身影在月光与神光的交织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握住长枪,红缨化做烈烈翻飞的三昧真火,几道红色神纹在他的脸上流转。   【死!!!!】   儿童守护神的枪尖对准那尊被灰色的孩童残魂覆满的金色佛像,林舞阳大喝:“死!!!!” 第29章029【1更+6k营养液】   29   此刻,废墟中央,大黑佛母巍然端坐,金身闪闪,看似坚不可摧。   可那尊金身的深处,一丝细微的战栗正在悄然蔓延。   祂抬头,空洞的面部看着林舞阳手中那柄自高空坠下的长枪,竟有一股陌生的感觉滋生。   身为邪佛,祂吞过无数魂灵,收获无数信徒,几百年来从未有什么存在能让祂生出这等感应。   但那柄枪却让祂浑身发寒!   神像想从这柄枪下逃离。   然而更令祂愤怒的的是,那些蚂蚁般弱小的残伥们竟然还在试图阻止祂!   人如果被老虎吃掉,就会化为伥鬼,协助老虎继续吃人。   大黑佛母亦是如此。   每一个被祂吃掉的孩子,最后都会化为受祂掌控的伥鬼,永生永世为他跪拜磕头,敲响邪乐!   只是令大黑佛母没有想到,这群残伥竟然能僭越至此!   看中的血祭品被人硬生生从嘴里抢走,残伥们也莫名开始造反,邪佛此时已然勃然大怒,身后那只托举着漆黑瓷碗的手掌猛然一翻,碗口朝下,一股无形的吸力如漩涡般自碗底生出,要将那些攀附在祂身上的孩童残魂尽数收回。   可那群孩子们竟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死死抓住大黑佛母的金身。   “妈妈”   “我好想妈妈”   “回家我要回家”   千万道稚嫩的声音在邪佛身上呢喃着,仿佛拧成了一股无法挣脱的绳索,将那尊灿金的邪佛捆缚在原地,无法动弹。   而高天之上,那柄凛冽的银枪已然遥遥对准了大黑佛母的头颅,以不亚于天外陨星下坠的姿态和速度,破空而下。   风起云涌,乾坤震撼,这道银白的身影如天谴一般,带着降妖除魔的无匹锐气,朝着大黑佛母的顶门直贯而来!   这是一柄造型特殊的长枪,枪头弯曲,像银蛇,更像是火焰。   随着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枪缨在极速中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赤线,旋即那赤线又猛地膨胀开来,约莫是被热浪淬炼过了一样,从正红化作了深邃而炽烈的幽紫,枪头也在剧烈的空气摩擦中开始微微扭曲,模糊起来。   某个瞬间,林舞阳眨了眨眼,他看到那原本应该只有一个的枪尖两侧,竟又生出了两个!   三道银芒并列着破开夜空,在黑暗里拖出三条平行的弧线。   “!”   林舞阳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是   火焰三尖枪!①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东西东都会出现在每一个孩童的白日梦里。   曾让万千妖邪闻风丧胆,在无数个哪吒神话二创里里被一遍又一遍提起的火尖枪,此刻正被自己握在手中!   小朋友后领口处的线香忽然爆出微弱火星。   哪吒清了清嗓子。   “!”   林舞阳顿时收敛心神,握紧长枪,像是高天之上的那个少年战神借着他的手,诛杀眼前这个残害无数孩童的邪佛。   见长枪将以劈山裂海的势头戳下来,大黑佛母躲闪不能只好硬抗,八根手臂齐出,拿法器的拿法器,捏手印的捏手印,金色的咒文再次从佛像身上浮现而出,迎上了这柄从天而降的长枪。   轰!!!   二者相接的那一瞬,天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巨大的冲击以林舞阳与大黑佛母相撞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狂奔而去,祠堂废墟上那些残存的墙壁梁柱和石板在这一刻被尽数掀飞碾碎,化为漫天飞扬的烟尘。   一时间,地动山摇,巨声如雷,一朵小型的蘑菇云冲天而起,在皎月下绽放。   就连远处山峦里的武萍和孩子们也听到了这股动静。   而在这震动尘寰的冲击中心,林舞阳迎着狂暴的气流睁大了双眼,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啊啊啊啊对面有八只手啊!哪吒!”   【急什么?】   三太子轻哼一声,带着近乎不屑的狂妄。   话音未落,林舞阳身上那件猎猎翻飞的红色斗篷猛然一震,斗篷尾部像是被灌注了生命一般舒展开来,柔软的绸面在月光下泛着流动的神光,在空中拉扯出八道红影。   待到烟尘稍稍散去,林舞阳身侧已然多出了八条由红色绸缎凝聚而成的手臂。   【我又不是没有。】   哪吒说着,那八条手臂齐齐张开,与大黑佛母身后的八只手掌猛地撞在一起。   一侧是邪神的金身魔手,一侧是三太子的红绸手臂,两相对峙间,天地竟再次静了下来。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林舞阳突然抿嘴一笑,脸侧的梨涡一闪而过。   大黑佛母只有八条手臂,此时全部被哪吒擒住。   那此时此刻,现场还有谁的手是空闲的呢?   好难猜啊。   林舞阳手腕微沉,五指收拢,整条手臂连同那柄长枪猛然向前一送,那三道并立的枪尖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大黑佛母面部那圈幽深猩红的诡异空腔。   没有刺穿矿石的阻力,亦非穿透血肉的黏腻,林舞阳一寸一寸地推进去,直到枪尖从佛像后脑处透头而出,寒芒在月光下反射如水月色。   他觉得自己像是扎穿了一张牛皮纸,毫不费力,这邪神雕像根本没有肉眼看起来那么金刚不坏。   在林舞阳紧张的目光中,被他一枪直直顶到尽头的幽紫色枪缨乍然爆发出一团绚烂而暴烈的火光,随后迅速蔓延至佛像全身。   在这紫火之中,最先消散的是大黑佛母手心里攥着的蟾蜍头发等体型较小的咒物,最后便是滴血的佛头,和那只控制残魂的碗。   无数细小晶莹的光点在碗破碎之后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如一群被释放的萤火虫,又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银河,骤然升腾而起,向圆满的婵娟飞去。   咔咔咔咔咔咔   威严的金佛身上开始出现几道裂纹,紧接着迅速扩散,大整座神像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大片大片的金色外壳从内里开始崩解,一层一层地剥落,每一片都在触及地面的刹那化为肮脏恶臭的黑色液体。   那尊曾经端坐如山的巍峨金身,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便彻底垮塌,化为一滩缓缓扩散的污水,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不详死寂的油光。   大黑佛母的神像被三太子的火焰三尖枪彻底损毁。   林舞阳缓缓地松开握着枪杆的手,那柄长枪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化为点点流萤般的火光,散入夜风之中。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身尘土,满脸汗渍,褴褛衣角还残留着方才吐血的腥锈味和激战时的焦痕,整个人像刚从泥坑里滚了一圈的小狗。   呼。   一阵微风不知从何处拂来,轻轻软软地贴着他脏兮兮的脸颊蹭过去,带着远处山林的草木气息和夜露的凉意。   风中似乎裹着什么声音,细细轻轻,像是许多孩子在远处嬉闹着追逐,只留下一串断断续续,银铃般的笑声。   【也算是】   耳边哪吒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结束了!”   林舞阳接过话茬,身体一松,整个人往后仰倒下去。他大喇喇地摊开四肢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望着头顶那片星光点点的夜幕,方才三尖火焰枪在掌心留下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尽。   林舞阳盯着天上某一颗特别亮的星星傻笑起来。   “哪吒。”   一种小孩子得了新玩具之后怎么也藏不住的臭屁得意:“我觉得我好像可以去学一下枪法。我感觉我在枪这方面应该还是很有天赋的,不然刚才怎么会那么帅?”   “你看到了吧?就刚才,我咻的一下,从天而降!”   他越说越来劲,虽然已经没有力气手舞足蹈了,可那张嘴却格外有劲:“哇塞,那气场,那速度,那枪尖一亮,佛头一穿,牛不牛?”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嗓子眼儿都快冒烟了,可耳边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那道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桀骜纵容的少年接他的话茬。   “”   “”   “?”   没有听到小伙伴的回应,林舞阳扭头:“哪吒?”   他的目光落在肩侧的草地上,那根原本插在后领的线香此刻只剩下一小截木棍,香灰早就被夜风无声无息地吹散。   香已燃尽。   香火往上,人在下。没有袅袅的青烟连通天地,那位与他并肩作战的孩童守护神,还有那位遥在海天之间的天后妈妈都已经回去了。   “啊?”   林舞阳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他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一样在地上挣扎着扭了扭,勉强撑起半边身子,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斗篷。   那件方才还神光流转,幻化出八条手臂的红色斗篷此刻已经变回了最初软塌塌又皱巴巴的红布摸样,上头还沾着几块暗褐色的斑渍,是他自己吐上去的血。   小朋友瞳孔地震。   “不是!“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难以置信:“混天绫呢?”   夜色下,只有林舞阳的声音在回荡:“混天绫你也带走了吗?!”   “那我怎么办啊?”   林舞阳发出尖锐爆鸣:“我走不动了啊!”   他无力地仰面躺回去,望着那轮圆满的月亮。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抽搐,方才那一战透支了他所有的力气,净天地神咒所带出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   林舞阳苦着一张脸,不死心地又喊了几句:“哪吒?哪吒?三太子?你在不在?回个话呗?”   无人应答。   小朋友沉默了几秒,清了清嗓子,本就黏糊的嗓音在故意的加持下软得像奶糖,又奶又甜,一听就是大人听了最喜欢惊呼好可爱然后冲过来揉脸的调子:“天后妈妈?妈祖妈妈?呜呜呜阳阳好痛QAQ!能不能”   呜↑↓呜↑↓   远处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悠长而清晰的警笛声,大黑佛母陨落后,这片土地终于可以出现在普通人面前,警察可以进来了。   “警察叔叔们应该会找到这里吧?”   这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林舞阳侧脸,又去看了眼被刚才几次激烈的冲击波掀出去的任英,眼皮慢慢下坠。   强行使用净天地神咒的疲惫虚弱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拉入黑暗。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窗帘的缝隙,在雪白的被单上投下一道暖洋洋的光柱。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隔壁那张床铺令人无法忽视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   林舞阳平躺在床上,眼神疲惫。   从陈家村被警察找到后,他在医院昏迷了好几天,直到昨晚才醒。   也是醒来后他才知道,妈妈能够找到陈家村,也是因为李国强中元节那天见鬼,被群鬼追逐才意外踏足了陈家村的边缘。   李国强自己也非常关心林舞阳,所以就特意邀请林德华他们将孩子放在自己隔壁,这样就算夫妻俩有时候去警察局录口供,晚上来不及赶到医院陪床的时候,他李国强也能照顾。   心是好的,人也是好的,但是   林舞阳幽幽地转过头,望着隔壁床那躲在被子里的李叔叔,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   “李叔叔。”   他声音麻木:“我觉得我还是换个病房吧。”   “嘘,阳仔别说话。”   李国强死死闭着眼睛,竭力保持自己还在睡觉,什么都没看到的姿态:“叔叔睡着了。”   “。”   林舞阳眼珠微微一转,余光便落在那道站在李国强床沿的苍白人影上。   那女人赤着脚,脚踝细得像两根枯枝,却以一种极其轻巧的姿势踮着足尖,踩在李国强盖着薄被的身体上一蹦一蹦的,像是在玩某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跳房子游戏,脚趾上挂着的红绳名牌也随着一起一伏。   她的脖颈上缠着一圈青紫的勒痕,像一条褪了色的项链,整个人轻飘飘的,丝毫没有被地心引力所影响。   想到李国强都见鬼这么久了,还蜷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地装睡自欺欺人。   林舞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只是偏过头去,朝着那团裹成蚕茧般的薄被扬声喊了一句:“叔叔你别躲了,姐姐是故意逗你玩的。”   “?!”   薄被下的李国强猛地睁开眼。   听到小朋友指向性这么强的话,那位正踮着脚尖在李国强身上一蹦一蹦的女鬼也随之猛地扭过头来。   她的脖颈像是没有骨头似的,上半身纹丝不动,脑袋却整整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张惨白的脸幽幽地对准了隔壁床的小朋友。   那是一张眼窝深陷颧骨高凸的脸,整张面皮像是被塞进急冻室的冻猪肉,充满了扭曲恶毒和怨恨,带着一种僵硬死白的阴冷。   女人缓缓裂开嘴,一条长长的紫青色舌头掉了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晃荡。   李国强正好从被子下探出头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眼睛猛地一翻,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又差点昏过去。   林舞阳不忍再看,又把视线移回女鬼身上,语气倒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对方那条长舌头不过是一根绳子。   “姐姐,你找叔叔是想跟他说什么吗?”   林舞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反正现在这间病房里除了自己之外就只剩下李国强和这个女鬼,一个是吓得半死的活人,一个是已经死了的鬼,他除了一双眼睛,什么都没法动弹。   太无聊了,真的是太无聊了!   现在也就剩动动嘴皮子打发时间了,玩一下嘛。   女鬼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她轻飘飘地从李国强的身上滑下来,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托着。   枯细的脚尖离了床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林舞阳的病床移动过来。   阴冷的气息先于她的身形而至,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掌贴上了林舞阳的脸颊,那股冷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激得他耳后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女鬼将自己布满血丝的外突眼球一点一点地凑近来,那双眼睛几乎要贴到林舞阳的鼻尖上,贪婪地端详着,像是一个饿了太久的人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姐姐。”   小朋友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平静地提醒道:“不要靠我太近,不然会受伤的。”   “是吗”   女鬼甩着那条湿漉漉的长舌头,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更大的微笑,那笑容里翻涌着压抑了不知多少的垂涎:“可是宝贝你好香啊!!!”   几近癫狂的尖锐,撕破了病房里薄薄的寂静。   她那条修长得异乎寻常的舌头骤然探出,射向林舞阳还有小奶膘的白嫩脸颊。   然后,七彩的神光骤然炸亮。   那光是从林舞阳的皮肤底下涌出来的,像是他身体里住着一个小小的神明,在被外来的阴邪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苏醒。   整间病房都被那道光芒映照得如同琉璃,连墙角蒙尘的输液架和床头柜上的鲜花,都在那一瞬被染上了流动的辉彩。   “????”   李国强瞪大双眼。   “”   几分钟后。   李国强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定格在那个女鬼身上。   女鬼正捂着肿成面包的腮帮子小声呜咽,原本就深陷的眼窝此刻更是乌黑发亮,一圈完美的、对称的、还往外冒着袅袅热气的熊猫眼,明晃晃地挂在惨白的脸上,衬得那条耷拉到胸口的紫青色舌头都显得滑稽了几分。   “”   他捂着嘴巴陷入沉思:这间房里就他们两个人吧?   孩子不能动,自己也没出手,那这女鬼脸上的黑眼圈和肿脸是谁打的呢?   思不出来,换个姿势。   李国强挪了挪屁股,离女鬼远了点,然后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隔壁病床上那位依旧维持着瘫痪姿势的小朋友,声音里带着一种三观碎裂重组又再度碎裂后的茫然:“什么情况?”   “就这个情况。”   林舞阳努了努嘴,下巴朝着那个正捂着脸无声抽泣的女鬼方向抬了抬,语气倒是很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叔叔,我这算正当防卫吧?而且我还提醒过她了,她不听,非要凑过来碰我,那我总不能让她啃我一口吧?”   李国强:“不是,你先等等,你能看见这些东西???”   “叔叔你在说什么呀?”   林舞阳眨了眨眼:“在下水屠房的时候,你不就知道我能看见了吗?”   “啊???”   李国强一脸痴呆地张大了嘴,愣了好几秒。   然后那些被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便开始缓缓翻涌上来。   他记起来了。   当时他们在被牲畜怨灵们团团围住的时候,好像确实曾经发过这么一段对话   【“你也能看见?”这是他在说话。   “你也是阴阳身?”这是林舞阳说的话】   “”   实在是那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挑战他的三观和心态了。   先是被邪神蛊惑,迷迷糊糊把自己的血肉献祭两块出去,再然后被动物怨灵轮番上身。   这么多刺激下来,他确实失去了部分记忆,自然也就忘记林舞阳并非普通小朋友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   但现在他记起来了。   李国强鼻息紊乱,脑海里闪过各种动物怨灵上自己时留下的死前回忆。   那被刀锋划破喉咙时的冰凉,被剥皮拆骨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还有那些充满怨念的最后一眼   一时之间他眼珠乱颤,脸色发白,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百厌仔,又顽皮了。”   满婆苍老的嗓音从门口传来,橘皮皱纹的干枯手掌在李国强的后背轻拍三下,为李国强暂时稳住了魂魄。   由于失踪案闹得太大,又结束得过于离奇,武萍这个出现在孩子们身边的大人在警察署的眼里,竟然比在倒在林舞阳不远处的任英嫌疑更大。   虽然在孩子们的证词中表示武萍并不是绑架他们的坏人,但警察署那边不知为何,偏偏就只盯着武萍,总是传唤她去警察署问话。   林德华也因此每次都要跟在武萍身边陪她。   知道孩子被反噬要虚弱躺半年,满婆平时无事自然也会来医院看望。   “婆婆”   见到满婆,小朋友拉长了嗓音,清脆的童音迅速黏糊起来:“我才没有,我看到姐姐一直在骚扰李叔叔,所以才出口制止的。”   “你好精鬼,我说不过你。”   满婆怜爱地摸了摸林舞阳的额头:“没有再发烧了吧?”   “没了。”   林舞阳蹭了蹭满婆满是皱纹的手掌。   见孩子脸色还好,满婆这才蹒跚着身子,慢慢转身看向李国强和女鬼:“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在满婆身后,林舞阳心中沉了下来:没有项圈没有毽子,刚才那道护体神光是怎么来的?看颜色绝对不是天后妈妈   但最令他在意的是,大黑佛母陨落那日以后,自己再也没在梦里见过哪吒了。 第30章030   30   等满婆料理完那头女鬼的事情,转身去瞧病床上的小朋友时,林舞阳已经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七八岁的孩童侧着脑袋歪在枕头上,呼吸绵长而浅,脸颊被枕头挤出一点奶膘,眉间蹙着一道细痕,像是梦里遇到了什么难题。   满婆站在床前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拨开林舞阳额前汗湿的碎发,触到的皮肤微凉,带着一层薄薄的虚汗。   她叹了口气。   虽然在小朋友的嘴里,那一晚的过程是能写成小说肯定能爆火大卖。   什么他是怎么被三太子和妈祖先后搭救,怎么在两位神明的指引下念完净天地神咒,怎么召唤三太子的火尖枪从天而降,将大黑佛母的金身一枪贯穿,身姿如何威风凛凛,战况如何惊险刺激。   他说得眉飞色舞,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水洗过的黑曜石,恨不得四肢并用比划出每一个招式,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可真是太厉害了”的骄傲得意。   可在满婆眼里,她只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一个从未修行过一天的孩子,在没有任何根基的情况下贸然催动那道扫荡天地的净天地神咒。那道咒文是天师府压箱底的顶级咒术,每字每句都重如千钧,对凡人肉身而言无异于用一柄钝刀劈开一道铁门。   那一夜他召唤来的灵气和神器有多强大,事后便要承受多重的反噬。   小朋友的神魂肉身在那一次透支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丹田深处那一片还未开始发育的元气之海像是被人用竹篙搅混了的春水,泥沙俱下,元气散乱,再也聚不成形。   自那晚以后,他长时间的昏睡和浑身乏力,全都是那道净天地神咒在他体内留下的余震。   用《云笈七签》上的说法来讲,林舞阳如今的症状叫“心神外驰”。气海受损,心神便像是一匹脱了缰的小马驹,时不时就会不受控制得离开肉体,满世界撒欢。   想要让孩子尽快回复,只能通过静坐、导引等方式修复气海,使神气归元。   也就是修行。   可修行这事在林舞阳身上,又偏偏跟别人不一样。   他那命格本就稀奇,天生的童子命阴阳身不算,还是个轻易吸引妖魔鬼怪的死门胎,偏偏这样就算了,他还被三太子和妈祖轮着庇佑,身上沾着神明的香火气。   这样的孩子,要带他修行还真不能是一般人。   满婆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手指搭在膝盖上,闭着眼在心里把如今海港岛上但凡能叫出名号的厉害人物挨个儿捋了一遍。   这个道行的,那个门派的,庙里供着的,巷子里藏着的,她在心里圈了又圈,划了又划,最后睁开眼,望着林舞阳睡得小猪似的摸样,轻轻地摇了摇头。   “想要成为阳仔的师傅,他们还不够格。”   夜色如墨似渊,月下如魔似幻。   相传被天狗吐出来的月亮阴气极重,月光如若照射到鬼怪身上,就会让他们魔性大发。①   林舞阳在一阵叮叮梆梆的动静中苏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对乌黑的熊猫眼和一对獠牙。   “?”   林舞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见鬼不稀奇,毕竟他的命格摆在那里,而最近他还在医院躺着,隔壁床还有很容易被鬼捉弄的李国强叔叔。   但是见到穿着清朝官服的小孩僵尸,那就很稀奇了。   林舞阳眼神微转,只见小僵尸身后,是挂着风干玉米的横梁,发黄的旧墙,和毫无现代科技的木质桌椅板凳和窗户。   这不是他的病房!   林舞阳猛地坐起来,脑袋里像有一口钟被谁拿着木槌重重地撞了一下,嗡鸣声从后脑勺一路荡到前额,震得他眼前发黑。   但最令林舞阳震惊的是:“我能动了?!”   见到他坐起来,小僵尸眼睛弯弯,啪叽啪叽地拍手庆祝。   随后小僵尸转身,一蹦一跳地来到了桌子前,端起一碗还散发着热气的中药蹦跶了过来。   看着杵到自己面前时已经撒了大半的木碗,林舞阳默了默,还是接过来:“谢谢你,你真好。”   小僵尸咧了咧嘴,小猫犬齿一般的獠牙在油灯的火光中反射着寒光。   林舞阳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逼仄的厢房,一张硬板床,床尾叠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窗户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窗台上搁着一盏点燃的油灯,门口只有一张蓝色破布帘充当房门遮住外面。   “不是吧。”   天后妈妈,说好的送我来修行的呢?   这又是在哪??   难道我又穿了???   林舞阳掀开被子跳下床,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激得他一个激灵。   !   小僵尸一蹦一蹦地跳过来,两条短胳膊像两截僵硬的木棍横在林舞阳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张苍白的小圆脸上满是严肃,眉头拧成了一个并不怎么威严的川字,一双熊猫般的黑眼圈里,乌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林舞阳,嘴里发出一连串小鸟啾啾啾的动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摆明了不让林舞阳就这么光着脚往外跑。   小僵尸伸出毫无血色的青白食指,指了指他身后床边的旧布鞋,然后低头提起自己那件精致的小号官服衣摆,露出底下那双黑缎面的官靴。   他抬起脚,靴底朝林舞阳亮了亮,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又转回林舞阳脸上,写满“你要穿鞋”的责备。   林舞阳被他这一连串无声的动作搞得哭笑不得。   他还没来得及去够那双布鞋,小僵尸已经先他一步蹦过去,弯腰将那两只鞋子捡起来。   小僵尸弯腰的动作倒是利落,半点不像是刚跳过来的僵硬劲儿,转身又蹦回林舞阳面前,两只鞋子往他脚下一放,又用下巴努了努,眼神示意:穿上。   林舞阳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把脚塞进单薄的布鞋里。   他还没来得及感慨这小僵尸怎么如此有人性,小僵尸又伸手把他那碗一直被端着却始终没往嘴边送过的药给夺了过来,碗沿稳稳地抬到他下唇边,药汁的热气扑在他的鼻尖上,苦得他不仅往后仰了仰身体。   “我可以不喝吗?”   林舞阳认真摆手:“妈妈说不能在外面喝陌生人的东西。”   小僵尸歪了歪头,并不理解林舞阳的话语,只是继续将木碗往林舞阳的嘴里灌去。   “等”   林舞阳想要拒绝,没想到着小僵尸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但力大无穷,单手就能把他按住,褐色的苦涩药液就这样被强行灌了下去。   “喂!小捣蛋鬼!你在干什么?!”   蓝色的破布帘被人掀开,两个年轻的男人冲个进来。   见林舞阳被小僵尸欺负,高个男人一把将小僵尸双臂擒拿,交叉按在身后。   另一个个子矮点的则跑过来将林舞阳举起翻转过来,拍他的背部帮他顺气:“你没事吧?”   “咳咳咳!”   林舞阳被灌得嘴里鼻子里满是苦涩的中药,咳得满脸通红:“有事,差点要被呛死了咳咳”   “你不要害怕。”   按住还在不停挣扎的小僵尸的男人扭头对林舞阳道:“那是大夫给你开的药,对你身体有好处。”   “这里是哪里?”   缓和了一些的林舞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小又肉,还是那双握过三尖火焰枪的手。   身体也还是自己的身体。   “这里是任家村。”   两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向林舞阳解释:“我师傅一眉道长白天在郊外捡到昏迷不醒的你。”   “他怕你被野兽鬼怪什么的吃掉,就把你带回来了。”   “一眉道长?!”   林舞阳的眼睛瞪圆了。   对于这个名字,他格外熟悉。   他是15年出生的,而那个被称为僵尸片系列最高的山最长的河的男人在千禧年到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和一道生死的门槛,按理来说,他应该是完全不认识这个人的。   可林正英的僵尸片太经典了,而他刚好又刷到过几次这个代表了一代人青春的经典恐怖片角色盘点。   林舞阳此时恍然,那些他曾经觉得只是巧合的诡异经历,此刻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该不会,其实海港岛其实是一个容纳了无数恐怖故事的惊悚灵异片世界吧?!   林舞阳抬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一高一矮的年轻男人,还有些恍惚:“所以你们就是传说中九叔那对不成器的徒弟吗?”   话刚出口,林舞阳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   师兄弟这边脸色拉了下来,捋着袖子冷哼:“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呢?!”   被松开的小僵尸啾啾啾叫了两声,头也不回就冲出了房间,留下林舞阳面对被自己嘴欠招惹的师兄弟俩人。   “好啊你,我们师傅好心救你一命,你还这么污蔑他的得意弟子。”   高个男人捏了捏拳头,关节发出脆响:“不给你狠狠教训一顿,你是不知道我们有多成器了!”   矮个子男人也恶狠狠地用力点头:“对!”   “以大欺小,二对一,你们胜之不武!”   林舞阳眼珠转动。   “那好,我让你一只手一双脚,我跟你一对一。”高个男人立马接上。   “你一只手都跟我差不多高了,让我跟你比打架,还不如直接判我输!”   林舞阳扭头,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小声念叨什么胜之不武,以大欺小,不服气之类的话。   听着小孩句句戳心窝子的话,男人急了:“那你说,比什么?”   上钩了。   “掷杯!”   林舞阳回头,对着师兄弟两人抿嘴,脸颊荡漾出一颗浅浅的梨涡。 第31章031【8k营养液】   31   “为了防止你们找什么运气之类的借口,我可以三局两胜。”   林舞阳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什么三局两胜,看不起我?”   男人听言更怒了,竖起一根手指道:“像你这么人嫌鬼憎的小孩,没有神明会喜欢你。看我不在诸神面前让你心服口服!”   “什么心服口服?”   蓝色的门帘再次被人掀开,这次走进来的,是穿着灰色棉布长褂,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一张国字脸,眉毛连成一条线,发须微白,双眼有神,目光落在林舞阳身上的时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在林舞阳面前站定,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间的小不点:“醒了?”   林舞阳仰着脸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九叔?”   一眉道长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这个刚醒来的小鬼头竟然认识自己:“你认识我?”   “你不是任家村的人吧。”   虽是问句,但一眉的语气没有丝毫惊讶。   “”   林舞阳张着嘴愣了两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虽然九叔在所有僵尸片里都是安全感爆棚的正派角色,但他同时也有着非常敏锐的心思,自己撒谎并没有好处。   而且看样子,天后妈妈所说的送我修行,应该是在九叔身边学习了。   想到这里,林舞阳摇头:“不,不认识。”   露出梨涡,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就是之前做了个梦,梦里有人跟我提起过您。”   “我知道。”   一眉颔首:“你晕倒是因为使用过威力强大的神咒,气海受损,心神外驰。”   “有人跟我说过,你会来我身边修行一段时间。”   一眉说着,眉头微皱,眼里闪过一丝混乱:“但你应该三天后到才对”   “是我等不及了!”   林舞阳抬高声音,打断了一眉的回忆:“我很崇拜您,再加上我也有点事情想从您这里得到答案,所以我提前上路了。”   “原来是这样。”   探寻的回忆被打断,一眉心底里的异样霎时散去,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弟子,恨铁不成钢:“你要跟这个孩子比掷杯?一双眼睛是白长了吗?”   “师傅你干嘛骂我”   高个弟子不服气地嘀咕:“我跟在你身边修行这么多年,在祖师爷还有诸神面前烧了不知多少香火,咒文道经也不知道念了多少遍。祖师爷和诸位神明怎么可能给我坏杯?”   一眉闻言叹了口气,失望摇头,随即一把按着高个徒弟的领口,把人怼到与林舞阳同一水平线上:“你看看人家,童子命阴阳身,身上还有护体神光,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啊师傅?”矮个子徒弟好奇。   “这说明这个孩子有神明庇护。”   一眉没好气道:“你跟他比掷杯,一万次你也只会扔出哭杯啊傻仔!”   “啊?!”   师兄弟俩闻言目瞪口呆,惊讶地看着这个跟小僵尸一般大小的小屁孩。   高个男人随即反应过来,横眉竖眼地瞪着林舞阳:“你耍我?!”   “九叔”   林舞阳一把拉着一眉的裤子,躲在一眉身后,露出半边可怜兮兮的脸,小声道:“那你刚才还想打我呢!我问过警察叔叔了,我这算正当防卫!”   “你明明是故意挑衅!”   “对啊!你阴我们!”   “你们俩给我闭嘴!“   一眉忽然呵斥,随即招手将门外的小僵尸召进来:“来,你说。”   带着迷你型清朝官服的小僵尸一蹦一蹦地跳进房里,然后啾啾啾地用生动活泼的肢体动作向一眉介绍了林舞阳醒来后的一系列事情。   情景默剧表演完,小僵尸甚至还捧出烟枪和火柴,为一眉点燃了烟管,以示讨好。   原来还能这样。   林舞阳默默关注着小僵尸的行为,在心里点点头。   【】   冥冥之中,有人在嗤笑,但林舞阳并未听到。   “原来是这样。”   一眉吐出一圈烟雾,凌厉的目光在两大一小三人身上扫过。   他先对自己的两个徒弟道:“学艺不精,还轻易受骗,今晚你们俩就跪在祖师爷面前背道经十遍。”   “啊?!”   说完徒弟,一眉又去看向林舞阳:“既然你是来我身边修行的,那最起码这段时间内,你与我的徒弟无异,我对你的奖罚你认不认?”   “认的。”   林舞阳点点头。   “那好,你说错话在先,不道歉在后,罚你今晚抄道经三遍。”   还没等林舞阳回应,两位大人徒弟就不干了,大声嚷嚷起来:“师傅你偏心也太厉害了吧?!我们可是跪着背道经啊!他也是当事人啊,凭什么不能也跪着抄书啊!”   “就是就是!”   “而且背十遍,时间也太久了吧!”   高个徒弟继续闹腾。   “英师傅,我也可以跪着抄的。”   林舞阳低着头,声音又低落又沉郁,显得可怜兮兮的。   “我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当放屁了吗?”   一眉冲着两徒弟吹胡子瞪眼:“他气海受损,心神外驰,我再罚跪,明天就可以直接把他埋了!”   “那岂不是更好”高个男人小声回答。   “你!”   林舞阳眼珠转动,突然哒哒哒地跑到师兄弟俩面前:“对不起!”   小朋友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湿润润的瞳仁里干干净净的,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连那层薄薄的水光都透着小孩子独有的坦诚。   林舞阳半仰着脸,声音又脆又软,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两位师兄,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听风就是雨,人云亦云,其实师兄们都是很好的人,看到我被灌药马上冲进来救我,我很感激,现在也很愧疚,对不起!我错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林舞阳甚至还很有仪式感地弯了弯腰,恰好是一个小朋友所能做出的最郑重认真的姿态。   “啊”   师兄弟俩面面相觑,喉咙里同时发出窘迫含混的声音。   他们原本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可此刻面对着这样一个主动服软的小孩,他们心中鼓胀的怒气噗的一声就泄了。   两人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个挠了挠后脑勺,一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这也怪不得他们。   一眉在修行道法方面向来是出了名的严厉,虽说不至于动辄打骂,可那张国字脸往堂前一摆,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往下一扫,整座道观的气压都能矮上三寸。   他教徒弟从不讲什么温情脉脉的软话,师徒之间更多的是一种“你学我便教、你错我便罚”的规矩。   两兄弟从小就是挨着戒尺,顶着烈日,或在深夜的油灯下被一句一句纠正咒文道经磨出来的,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但这个从路边捡回来的小孩不一样。   嘴甜会说话能服软,这么郑重的道歉和自我刨析直接让两位从小跟着师傅一起的年轻人体会到了从未感受过的尊重。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约而同地清了清嗓子,又各自别开目光沉默几秒。   最后还是跟林舞阳比试掷杯高个男人磕磕绊绊地开了口:“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以后就就好好相处吧。”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语气生硬得都能砍树了,于是又别别扭扭地加了一句:“我叫阿豪。”   林舞阳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豪师兄!”   “诶!”   阿豪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绷住那股身为师兄该有的稳重劲,可那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阿豪其实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喊过,两兄弟是同时进的门,年龄又相仿,拜师那日一前一后跪在蒲团上,一眉只看了他们一眼便说了句“先后无妨,修行看各人”,于是这“师兄师弟”的头衔便就此悬空。   这些年来兄弟俩争来争去,从抄经比速度到练功比时长,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最后妥协下来的称呼也不过是互称名字罢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喊师兄。   阿豪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地胀了起来,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背想把那件半旧的短打撑得更端正些,好让自己看上去确实有那么一点师兄的样子。   “诶诶诶还有我呢!我叫阿方!”   见阿豪那一脸如沐春风的享受模样,个子矮些的男人心头那点急切的火苗顿时蹿了上来。   他连忙挤过来肩膀顶了阿豪一下,把那张圆乎乎的脸往林舞阳面前一凑,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像是生怕被落下了似的:“我叫阿方!方是方方正正的方!”   “阿方师兄!”   林舞阳从善如流,跟他方才喊“阿豪师兄”时的热乎劲一模一样,甚至还在那个“方”字上多咬了一点尾音,听起来格外亲昵。   “好好好!”   阿方的眉眼一下子就舒展开了,他得意得连站姿都变了样,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左右摇摆了两下肩膀,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的开心:“我也是师兄了!”   林舞阳也跟着自我介绍:“师兄们可以叫我舞阳或者阳阳。”   阿豪摆手:“我觉得小师弟就挺好的。”   阿方点点头:“我也觉得。”   “真是鬼精。”   一眉瞠目结舌地看着小小的林舞阳三言两语就把自己这两个傻徒弟哄得一愣一愣的。   他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两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的徒弟们一眼,心想这两个臭小子除了好色,还是傻的。   他看向林舞阳:“行了,你以后就住在刚才的屋子里吧,睡了这么久先去吃点东西。”   “大事不好了九叔!”   此时,大门忽然被人敲响,门外有人在惨叫:“妖怪进村吃人了!” 第32章032   32   小僵尸躲在柱子后面,阿豪阿方将门打开。   “妖怪吃人了妖怪吃人了!”   一群村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焦急忙慌地说道:“道长出大事了!你快跟我来!”   海港岛这几年邪神厉鬼见多了,林舞阳还没见过妖怪。   现在一听门外的呼喊,小朋友眼神立马放光。   一眉见状眉梢轻挑,就知道这小萝卜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阿豪阿方跟我走,阳仔,你就不用去了,今晚天狗食月,你的身体还没好,出去被脏东西缠上会加重病情,你跟小僵尸老老实实在家里看家。”   “哦。”   林舞阳瘪了瘪嘴。   一眉让两个徒弟带上家伙跟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有回到林舞阳的面前:“你应该也需要每天供奉护身神明吧?我回来的时候顺路去帮你将神像请回来,你需要恭请哪一位?”   “不是一位。”   林舞阳仰头,冲着九叔竖起两根手指:“是两位。威灵显赫大将军和护国庇民天后。”   “哦,哪吒和妈祖对吧,我知道”   一眉正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瞳孔震动:“你说什么?!”   一眉的惊呼将阿豪和阿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师傅?发生什么事了?“   一眉倒吸了一口凉气,摸着下巴上的小胡子,围着林舞阳走了两圈,惊奇打量的视线在小朋友身上走了两个来回,沉吟思索:“嗯你不对,嘶你”   “哎呀九叔!有咩事回来再说啊!”   来搬救兵的村民之一一想到自己儿子此时还昏在地上,急得直跺脚,连忙过来将一眉扶住,又叫另外两个相熟的人过来,端起一眉就快步向门外走去:“村里都出人命了!救人要紧!”   “”   人命要紧,一眉也不好再多加耽搁,只是回头对着屋子里的林舞阳抬声叮嘱:“阳仔!家门口有法器,你记住!今晚天狗食月,乖乖在家千万别出门!”   “我知道了!”   林舞阳点头:“我绝对不会踏出大门半步。”   一眉不放心又提醒:“记得抄书”   “知道啦!”   林舞阳站在大门口,垫着脚对着大喊。   “哇,阿方你看,师傅双脚都离地了,这算被夺舍了吗哈哈哈!”   带好吃饭家伙的两位师兄走出大门,对着林舞阳挥了挥手后,就跟着村民们一起往村子里去了。   路上,他们还指着被村民抬起来狂奔的一眉笑得前仰后合:“我看啊更像是游街吧哈哈哈哈!”   那群村民来得急,走得也急,像是屁股后面烧着了一把火。   三四个壮实的汉子围着那位威严端正的师傅,有的架胳膊有的托腰有的甚至弯下腰去捞他的小腿,硬生生把一眉道长一路抬走。   平日里那张严肃闷骚的身影,此刻被人群裹挟着,双脚悬空,离地面足有半尺,灰色的长袍下摆在空中荡来荡去,活脱脱就是一只被抬起来的大猫。   “哈哈哈哈”   风将兄弟俩看热闹的笑声遥遥吹来,门前很快安静下来。   九叔居住的是由红砖砌成的一进两层的三合院子,林舞阳将大门关上,回身回到了正厅。   说实话,九叔离开后,林舞阳反而有些紧张。   毕竟自己是孤身一人被天后妈妈送来修行的,而这个世界也并不是什么太平乐土,九叔所在的世界僵尸横行,邪祟遍地,外面的每一片树影,每一条山径,每一口井底,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据天后妈妈所说,由于大黑佛母那一战影响很大,哪吒被勒令闭门反省。   大黑还在乌官爷那里接受狗狗神的教导认真修行,也不知何时才能学成归来。   没有护身项圈,没有那只威力强悍的羽毛毽子,他现在跟《西游记》里的唐僧简直没什么两样,不,比唐僧还要惨!   人家好歹还有四个神通广大的徒弟轮流护着,关键时刻有人扛有人背有人驾云逃命,可他呢?   林舞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套在旧布鞋里的脚,试着在原地小跳了两下,身体里立刻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脑后也一抽抽得有些晕眩。   更要命的是他来的时机,天狗食月,邪气冲天,危险程度与中元节也差不了多少了。   “只能抄书了。”   无聊的林舞阳原地转了一圈,发现九叔家里确实没什么玩具。   也不知道为什么九叔一定要自己今晚抄书,明明两位师兄说好的跪着背经也不了了之。   林舞阳心里嘀咕了几句,就准备找工具开始抄书,他又不知道东西在哪:“小僵尸应该知道吧?“   当啷。   “啾啾啾啾啾啾啾!!!”   突然间,与蓝色门帘相对的另一侧小房间里,传来了小僵尸慌慌忙忙的小鸟叫。   “小僵尸!你怎么了?!”   林舞阳顺着声音跑进去。   只见小僵尸趴在地上,对着满地凌乱的铜钱和红绳欲哭无泪,一对小黑眼圈上泪眼汪汪地抬头望着自己。   “发生什么事了?”   林舞阳蹲在小僵尸面前。   “啾啾啾啾!”   小僵尸比划着自己刚才的行动路线,又一一将自己身上九叔设下的保护亮出来,最后嘴角下拉,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   林舞阳很快领会到小僵尸的意思:“你想玩九叔房里的金钱剑,结果不小心把剑弄坏了?”   小僵尸啾啾啾地点头,随后露出完蛋啦要被九叔除掉了的绝望神情。   “你别哭,我看看。”   林舞阳安抚道:“你有说明书吗?额就是有明确画出金钱剑摸样,或者怎么制作的东西,我看能不能复原。”   林舞阳将地板上的三清铃,铜钱和红绳都捡起来,放在九叔房间的座子上。   小僵尸歪头想了一下,在九叔房间里到处翻找了一下,朴素的短打长袍漫天乱飞,甚至还有两件甩到了林舞阳的脑袋上。   “”   林舞阳将衣服从头上拿下来。   “啾啾啾!”   小僵尸捧着一本用绳子装订的古籍蹦回来,放在林舞阳面前,兴奋指了两下。   “我看看。”   林舞阳翻开典籍:“金钱剑是以铜钱与红线手工编织成剑形,主要用于抓鬼降妖,镇煞辟邪其制作需选取农历五月五日午时、八节或三元日等特定时间,尤以午年农历午月午日午时、申年及酉年对应年月日时为最佳。①”   林舞阳说着,抬头看向小僵尸:“今天是这些日子吗?”   小僵尸又蹦跶着把日历拿来,指着今天的那一夜,表情兴奋。   林舞阳认了一下硬刷粗糙的日子上的文字:“农历十月十五,水官解厄,是三元日,对上了!”   “啾啾啾啾!”   “好好好,我们再看!”   林舞阳继续研究典籍上的金钱剑:“剑体通常由一百零八枚铜钱制成,亦有二十一枚铜钱组成的’七星剑‘及三十六枚、四十九枚等规格。①嗯,九叔这柄应该是一百零八的规制,铜钱数量也对上了。”   “制作完成后需经加持方能生效,悬挂时需用罗盘测定吉位避免误伤,方位九叔早就找到了所以我们只需要找啊!详图找到了!”   林舞阳坐在桌前,像模像样地分配任务:“现在我来编绳子,小僵尸你去找待会加持需要使用的工具和相关典籍!”   “啾啾!”   小僵尸认真点头,又去翻箱倒柜。   咻啪。   一只落满灰的旧罗盘被甩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撞上了墙角的痰盂,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咻啪啦。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色衣服被一股脑儿地掀出来,在空中缓缓降落,然后掉在地上。   咻咻咻!   接着是几本破破烂烂的手抄本,几张的黄符,半截断了的桃木剑柄,纷纷被从柜子深处刨了出来,零零散散地铺了一地,连陈年的积灰都给扬得满屋子乱飞。   林舞阳这么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房间里坐着,十根手指灵巧地翻动着,绳头在铜钱孔中穿来穿去,专心致志地编着金钱剑。   九叔房间里的翻完了,还差了点,小僵尸又蹦跶着去了正厅放杂物的地方继续翻找。   噼里啪啦   林舞阳双耳不闻窗外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很快就将金钱剑编好了。   按照小僵尸找出来的典籍的讲解,他们将需要用到的东西带到祖师爷三茅真君的神像前。   “九叔是茅山道士,主祭的祖师爷自然是三茅真君,也就是茅盈、茅固、茅衷三位祖师。”   林舞阳小声回忆着刚才记下来的东西。   他们先是洒净坛场,焚香禀告天地祖师,然后将剑案于坛中。   随后两个小萝卜头扑通一声,虔诚地跪下去。   三位祖师爷身前青烟袅袅的香火顿时摇晃了几秒,像是看到什么拆家后装乖的小动物,神像们纷纷移开了一下眼。   “祖师爷在上,这是弟子做好的法剑。”   林舞阳拿着三根香拜了三拜,开始念诵《开光科仪》必有的金光咒。   比起净天地神咒,金光咒神咒显然温和许多,不怎么消耗施咒者的元气,对身体没什么负担,故而普通人也可以念,身体虚弱的林舞阳自然也行。   林舞阳逐字逐句地复述着书上的步骤:“之后需迎请三清,三茅真君及法剑对应神将降临坛场加持法剑威仪。”   迎请三清是常规操作,道门子弟无论做什么法事,第一步都是先烧香通禀那三位至高神明,这是规矩。   哪怕你心里清楚三位天尊大概率不会为了你一柄小小的金钱剑亲自下凡看一眼,该走的形式也得走得恭恭敬敬的。   三茅真君也一样。   反正林舞阳不认为金钱剑开光仪式真的会把祖师爷们请来。 第33章033【1w营养液加更】   33   前面都很顺利,问题卡在了最后一步:   召唤法剑对应神将加持法剑。   一柄金钱剑炼成之后,是需要请一位神将剑上留下一道气息作为法剑开光的“请神入器”。   每一柄法剑作用不同,适合请的神将也不一样,有的剑需要召请雷部元帅,就该请王灵官附灵。   有的需护法兵马,必请六丁六甲,负责“行风雷、制鬼神”。   有的镇宅,就要请本境城隍或郁垒神荼。   林舞阳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柄编得说不上多精致的金钱剑,沉默了几秒:“书上好像没说金钱剑要请谁”   “啾“   小僵尸也苦恼叹气。   更何况自己跟祂们也不熟,人家凭什么要搭理他这个半吊子?   林舞阳的大脑在疯狂烧烤。   “啾啾”   没招的小僵尸决定认命,躺平等九叔给他除了。   一对熊猫眼泫然欲泣,他甚至开始小声啾啾啾的抽泣。   “你别哭。”   实在没办法了,书上也没说什么神明不行。   林舞阳决定召请一定会给自己回应的神明   中坛元帅。   对于小伙伴,林舞阳知道的还是很清楚的。   中坛元帅全称五营部属中营首领主帅总管,在道教“五营神将”体系里哪吒坐镇中坛,统领东营、南营、西营、北营所有兵马,是五营神将的首领。   茅山道士也是道教,理论上是没问题的!   而且哪吒还有护法大神,善胜童子的称号,降妖除魔,善能胜恶,在镇宅和驱邪除魔方面也有说法。   “好像真的可以?”   林舞阳越想越觉得有戏。   哪吒虽然闭门反省不能在梦里找他串门了,但经过之前在医院里显灵的事情,说明他的法力还是能过来的。   我的挚友啊!   靠你了啊!   烟柱笔直地朝上攀升,穿过偏殿陈旧的屋梁,在半空中缓缓散开成一片朦胧的薄纱   小朋友在对着那片白烟认认真真地念诵尊号:“有请中坛元帅三太子!”   神号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缭绕在神像前的香火白烟忽然滞了一滞。   那动静极其细微,可林舞阳的视线一直黏在那道白烟上,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缕原本笔直上升的烟柱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腰,先是往右边歪了歪,旋即又往左边摆了摆,最后在原地扭了一圈,像是有人在那层薄薄的烟雾里极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香炉的方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   挚友本神好像不是很想搭理。   林舞阳抬眸,对着白烟露出可怜兮兮的摸样,整颗瞳仁湿漉漉的,像是被拒绝的淋雨小狗。   林舞阳没看见,在白烟之后,高高在上的祖师爷神像的脸色也似乎有些莫名发黑。   小僵尸小僵尸作为人死后形成的阴邪之物自然更难看到。   那烟柱在林舞阳祈求的目光中晃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一道笔直的白线,朝着屋梁上方缓缓升去。   挚友本神转念又想,觉得一小孩一僵尸给茅山最有仙缘的弟子的法器开光这件事真的有趣。   于是看似嫌弃,实则诚实地飞快显灵,一点七色神光逆着烟柱缓缓下坠。   !!!   呜呜呜!   挚友!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林舞阳感动得不行,表示已经把自己扔在佛母战斗现场什么的彻底忘记,现在他跟小伙伴和好啦!嘻嘻嘻希望大家也能找到自己的好朋友!   大抵是每一个小孩都有的超强自我意识,林舞阳见神明加持已到,大喜之后不仅恢复自信,甚至还信心百倍。   小僵尸瞪大了眼睛严阵以待,林舞阳也是挺直了腰杆。   按照典籍记载,林舞阳以净水敕洒编好的金钱剑身去秽,又持朱砂笔绕剑行罡步(这个也是现学的),开始念诵敕剑咒,召请神炁入驻:“吾是洞中太一君,头戴七星步四灵急急如律令!”   最后小朋友用手中朱砂笔去轻点金钱剑的剑首、剑格、剑刃、剑尖等关键部位,每点一窍都念诵相应咒语:“开眼光,亮眼光,左眼为阴,右眼为阳,明察祸福辨阴阳。开耳光,听闻吉凶知短长②”   在小僵尸期待崇拜的目光中,林舞阳念完了点窍的所有咒语。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开了三千六百骨节,八万四千毛窍,节节相连,窍窍相通,开光之后神无不应。③”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法众声声谢神恩,万道光明送苍穹!③   小僵尸抑扬顿挫地得跟着小鸟啾啾啾。   林舞阳继续:“开光以后,神无不应,试问天下光明否?③”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天下光明,神光普照!③   小僵尸高举双手。   所有咒语念诵完毕,林舞阳一声轻喝:“开光已毕,万法归宗,急急如律令!”   咒语落下,坛中那柄金钱剑安静了许久,似乎在疑惑怎么是中坛元帅在加持自己,中坛元帅真的可以加持吗?   “?”   见没有动静,林舞阳催了一下:“急急如律令!”   在小朋友的催促下,属于中坛元帅点下的彩光主动闪动,强行围绕着剑身游走,最后在半空中具现成小小一朵七瓣莲花,莲花在剑身上方缓缓旋转了一圈,随后倏地往下一沉,不由分说地整朵没入了金钱剑的剑身之内。   一个bug是bug,跑得通的就work,彩光随之暴涨,又骤然收敛。   光芒散去,供台上的金钱剑摸样依旧,可整柄剑的气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像一头被强行掰开看世界的幼小神兽,莫名流露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锐意,明明是没有开刃的金钱剑,可一眼望过去的时候,会觉得目光都像被什么薄冷而叛逆的东西刺了一下。   “啾?”   小僵尸看向林舞阳。   “没事,都出特效了,肯定是成了吧!”   小梨涡荡漾出来,林舞阳连忙磕头:“谢谢祖师爷!谢谢哪吒!”   “啾啾啾啾!”   小僵尸也跟着连连磕头道谢。   被林舞阳供上的三根线香在这场开光仪科中燃烧得很快,林舞阳想肯定是祖师爷为自己的优秀感到高兴。   小朋友黑眸乌亮,嗓音奶甜:“谢谢祖师爷爷们!我会更加努力的!”   最后一朵火星即刻爆开,三根香彻底燃尽,烟气断绝,祖师爷神像上的神韵飞速遁走,灰烬也迫不及待得落入香炉之中。   “哈哈哈成了!”   林舞阳毫无察觉这香灰的微妙,他将金钱剑拿在手里:“走!我们去吧金钱剑归位就没事了!”   “啾啾啾!”   今晚如果是阿豪阿方他们,早就冷嘲热讽落井下石了。   小僵尸也没想到林舞阳不仅没有取笑,反而马上跟他一起去找挽救的办法,这种行为令小僵尸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没事啦!”   林舞阳拍了拍小僵尸的肩膀:“你之前也一直守着我呢!”   “啾啾!”   小僵尸也学着林舞阳的姿势,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以后咱们就是好朋友了!   “我们早就是好朋友了。”   林舞阳抿嘴,梨涡灿烂。   “啾啾啾!”   小僵尸感动得都快哭了。   砰!   此时,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撞击,发出巨响。   “?!”   两个小萝卜头猛地扭头看向院子里被撞得灰尘飘落的大门。   “是九叔他们回来了吗?”   “啾啾。”小僵尸摇摇头,他指着挂悬挂在大门内侧门顶的符咒示意。   林舞阳这才看到大门内侧的门框顶部上垂下来的不是装饰风铃,而是一张张画好咒文的黄符。   现在这些符咒在疯狂颤抖,似乎正与门外的什么东西激烈抵抗。   似乎是知道九叔不在家,门外的框框声更大了。   砰砰砰砰砰砰!   动静大得像砸门一样,大量的灰尘飞扬在空中。   “原来有符咒。”   林舞阳恍然:“我说我什么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那门外的就不是人了。”林舞阳很快反应过来。   “啾啾。”小僵尸指了指头顶,又做出饿狗扑食的姿态。   “应该是天狗食月导致妖魔鬼怪魔性大发,所以直接来冲击九叔家了吗?”   林舞阳眨了眨眼:“那九叔在这些妖魔鬼怪们的眼里跟大魔王没什么两样了吧?有了增强buff,竟然第一时间来冲击boss老巢什么的”   “啾啾?”   小僵尸挠了挠脑门,表示听不懂。   “不兑!”   林舞阳忽然反应过来:“九叔不在家啊!家里就我们俩,能坚持到九叔回来吗?”   “啾啾!”   小僵尸握拳,然后点了点自己头顶上的迷你清官帽。   帽檐额心部位弹开,活灵活现的九叔手持长剑的肖像画露了出来。   小僵尸指了指林舞阳手里新鲜出炉的金钱剑,指了指眉心的九叔画像,又指了指林舞阳手里的三清铃和林舞阳,做出加油姿势。   林舞阳:“你让我用三清铃操控这把剑去打外面那群东西?”   “啾啾啾!”   小僵尸点头如捣蒜,目露期待。   “嗯”   林舞阳看着手中由哪吒加持的金钱剑,又回忆起前世那些cut里九叔一现身全场安心的帅气。   又蠢蠢欲动了:“那我试试,你确定三清铃可以远程操控吗?”   “啾啾啾!”   小僵尸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得比划了一大堆表示自己之前也用三清铃短暂操纵过金钱剑。   “好,走!”   林舞阳在主屋门后拿起一把油纸伞递给小丧尸遮挡外面的魔幻月光,自己一手拿着三清铃,一手提着金钱剑去到了院子里。   小僵尸撑着那把半旧的油纸伞,轻飘飘地跳上院墙。他微微探出半个脑袋,黑漆漆的眼珠朝着院门外扫了一圈然后猛地缩回来,连跳带蹦地落回庭院里冲着林舞阳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啾啾啾啾”,意思是外面来了一大群妖魔,正卯足了劲冲门。   林舞阳点了点头,没多废话,将那三清铃对准了金钱剑摇动。   叮铃!   那一声铃响清亮得不可思议,唤醒了这柄在茅山祖师爷和三太子的共同注视下完成开光点灵的金钱剑。   咻!   剑身猛地一震,从他掌心脱手而出,冲天而起。   那一瞬间,金钱剑像是一条飒沓的彩色流星,朝着院门外的方向疾射而去!   院门外那些正聚在门板后面疯狂撞击着木门的妖魔们,也感受到了某种从头顶上方直直坠下来的压迫威胁。   它们仰头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团裹着七色虹光的锐影,携着中坛元帅嫉恶如仇的暴戾之力,朝着它们重重砸了下来。   轰!!!!!   整面院墙都在剧烈地哆嗦着,瓦片接二连三地滑落,所有冲门的妖魔被金钱剑这一击轻易横扫,连一丁点残影都不曾留下。   但也正是由于冲击太强,外墙上的木质大门也因此被撕离了门框,碎得四分五裂。   “我的门!!!!”   紧赶慢赶回来的九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怆的大吼。 第34章034   34   大晚上的,门没了。   这个时辰也找不到木匠来修,今晚本就有妖怪害人,事了以后更是无人敢出门,方圆十里之内除了他这里早就没人再敢点灯。就算把人家从被窝里捞出来,人家也得摸着黑现砍木头,现凿榫卯,等门做好了天都该亮了。   九叔站在院子里,对着那片空荡荡的门洞沉默了好一会儿,沉沉地叹了口气后,转过身来吩咐徒弟:“去把小僵尸那口棺材板抬过来,先把门洞堵上。”   “啾”   “啊?”   徒弟俩也愣了一下:“那可是小僵尸的床啊师傅”   九叔眼皮都没抬:“今晚先将就着,明天再换回来。”   两兄弟对视一眼,也没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去二楼去抬棺材盖了。   小僵尸死前应该是有钱人家里最受宠的孩子。   葬他的那口棺材是上好的彩杉做的,厚实沉重,在光线下还流转着深沉内敛的半哑光质感。   两个年轻人一人抬一头,吭哧吭哧地把棺材盖搬到了院门处,竖起来往门洞上一嵌,严丝合缝地卡进了门框的卡槽里。板面上还残着几道不知小僵尸什么抓出来的小爪印。   月光一照,棺材盖做门的九叔家里倒有几分诡异的幽森。   而此刻,正厅里的蒲团上,两个小朋友正老老实实地跪着。   林舞阳跪在左边,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捏着自己的耳朵,脑袋低垂着,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小僵尸跪在右边,也学着林舞阳的姿势。   “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最近总是在道歉的林舞阳先开口。   “啾啾”小僵尸也紧跟着发出蔫了吧唧的动静。   九叔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在这两颗低垂的小脑袋上停了片刻,又抬起来望了一眼庭院里英勇就义的大门残骸,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凉水。碗底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门口不是有符咒吗?怎么还能想着去用金钱剑?”   林舞阳和小僵尸闻言不小心抖了抖。   两小孩怯生生地抬头,偷偷瞄到九叔黑沉的脸上似乎并没有暴怒,脸上的紧张也跟着松懈了一些。   小僵尸首先开口,啾啾啾地比划了一下,说是自己提议让林舞阳去使用金钱剑的。锅是他的,跟林舞阳无关。   “啊,原来是你。”   九叔恍然点头,面上那层板正的神色却并没有因为这份坦白而彻底软化。   他反而沉吟了片刻,漫不经心的开口:“那正好,我房间里的东西有时候位置会莫名其妙地变动,也是你吧?”   “啾”没想到连旧账都被翻出来了,小僵尸苦着脸点点头。   “既然这样,刚好你的床被征用了。”   九叔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今晚就在祖师爷面前好好反省吧。”   小僵尸耷拉着脑袋,整张脸都垮了下来,连啾啾声都发不出,只有那两枚黑漆漆的眼珠子还在眼眶里不安地转了转。   教训完小僵尸,九叔扭头去看林舞阳,正巧对上小朋友偷偷抬头观察的视线。   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对视的刹那,林舞阳像一只被捏住了后脖颈的小狗,视线歘地一下就缩了回去,脑袋埋得更低。   看到他还知道怕,九叔的鼻腔里溢出极轻的一声哼笑。   九叔清了清嗓子,重新把那张国字脸绷成平日里那副严肃沉稳的模样,伸手将桌上那柄金钱剑拿了起来,握在手里来回翻转着端详。   “这剑”   他仔细看了几眼,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把那柄剑举到油灯旁,让火光从铜钱的方孔里透过来,铜钱与铜钱之间的红绳显露无疑。   在所有法剑之中,金钱剑是最特殊的那种,不仅是因为金钱剑的开光咒语需要道士自己搭配。   而且剑上的每一枚铜钱的排列,每根红绳的走向都是由剑主自己的亲自动手,有着独属于剑主的痕迹。   所以这柄金钱剑一上手,九叔就发现了不对:“不是我的。”   “什么?!”   把棺材板固定好,拍着灰尘走进来的阿豪和阿方同时愣住,两个人脸上写满了“师傅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的诧异神情。   阿豪先是往前迈了一步,伸着脖子看了看那柄剑:“这不就是你的那柄吗?那铜钱我看你盘了好多年了,你看这绳子都”   “对啊对啊!”   阿方也连忙点头附和:“我上次还看你拿它砍女鬼呢,就是这柄没错!”   “这剑是你们的还是我的?”   九叔闻言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拿起那柄金钱剑在两人脑袋上分别敲了一下。   两兄弟同时“嗷”了一声,捂着脑袋后退了半步:“哇好痛!”   “嘶!”   九叔收回剑,把它重新搁在桌面上,用指节叩了叩剑身:“我自己的法器我能不知道吗?我说不是。就不是。”   “”   不是吧?   这怎么看出来的啊?   林舞阳坐在蒲团上,眉眼耷拉得更低了,整张脸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衣领里,自以为极其隐蔽地缩了缩脖子。   却不知道小动作早就被九叔用眼角的余光逮了个正着。   “确实。”   九叔将剑身翻转过来,手指顺着剑脊缓缓滑下去:“这把剑的铜钱和绳子是我的,但上面排序错了。”   “我的一百零八枚铜钱不仅用的是秦、汉、唐、宋、明的大五帝钱,且排序有特殊的讲究,这把剑上都是乱的,一看就被人打乱重编过。”   随后,九叔的目光从剑身上移开,落回林舞阳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声音平平的:“对吧?阳仔?”   “!”   林舞阳与小僵尸下意识对视一眼,互相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打自招的心虚和震撼。   随后他们齐齐把目光投向九叔,两双眼睛里同时冒出了一模一样的崇拜!   “不愧是九叔!”   林舞阳脱口而出:“好厉害!”   小僵尸也连连点头,跟啄米的小鸡一样:“啾啾啾!”   九叔端坐,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他心说,我这么多年道行要是连一柄被拆过重编的金钱剑都看不出来,家里这扇大门就该摘下来劈了当柴烧。   终于把这两个小东西唬住了。   九叔放下茶碗:“说罢,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舞阳解释一下前因后果,最后强调是自己一时间没掌控好金钱剑的落点,才不小心把大门给弄坏了。   “”   九叔听着听着,已然顿住。   阿豪阿方两徒弟则目瞪口呆:“你,你是说你只是照着典籍里对法剑开光的科仪详解,自己一个人把金钱剑开光了?!”   “我记得正统典籍里没有记录过金钱剑的相关信息。”   阿方作为九叔的徒弟,对于茅山道士的一些知识还是非常清楚的:“道教的法剑主要分为以三五斩邪剑为首的金属锻造剑,和桃木剑为首的木质法剑。”   “被称为我们‘玄门’百科全书的《道藏》里甚至都没有金钱剑这一法剑的名号和及制作仪法。”   阿豪补充完,便惊疑地打量着个子小小,满脸童稚的林舞阳:“所以你参考其他法剑开光的科仪,就这么把金钱剑做出来了?!”   林舞阳点点头:“虽然有点复杂,但是所有法剑的开光科仪本质就是清楚自己的法剑需要哪些功能后,在祖师爷面前召请特定神将加持就好了。”   “”   学了整整一年才勉强学会怎么开光金钱剑的阿豪张大嘴巴,一时语塞。   ““   学习时长一年半的阿方也眼球突出,不知说什么好。   不兑吧?这不兑吧?!   修行不应该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头悬梁锥刺股直到二十多岁才勉强入门,五大三粗地跟在师傅身后边看边学才能慢慢领悟吗?!   什么叫你只是看了几本典籍,就直接会了?!   “难怪要把你送到我这里来。”   九叔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那你召请的神将是哪位?”   “这柄剑身上有着远超普通法剑的威力,应该不是六丁六甲或者是城隍吧?”   小朋友乖巧回应:“嗯我当时只是想尽快还原金钱剑,但我又不知道九叔你召请的究竟是哪位神将,所以为了增加成功的概率,我最后选择了我最熟悉的中坛元帅。”   “????”   陌生又熟悉的称号令九叔理智旋转:“你说谁?!”   “虽然没有在典籍上找到中坛元帅加持法剑的相关记录。”   小朋友认真解释道:“但是在《道法会元》和《宝诰大全》之类的典籍里,中坛元帅是哪吒三太子在道教体系中的正式神号,属道教护法神将之首。我觉得大家既然是一个体系里的同事神明,理论上也是可以召请他来为法剑加持的。”   “”   九叔拿着金钱剑的手微微颤抖。   “难怪这把剑竟然拥有这么强大的杀伤力”   九叔反手将金钱剑放在桌上,收回微微颤抖的手,沉着嗓子道:“中坛元帅有威灵显赫大将军的称号,总领神兵,为天帅元领袖,更是三十六元帅第一总领使。”   “王灵官虽是先天御前雷霆猛吏,又顶着道教第一护法神的名头,可说到底也只是三十六元帅中的一位,职级与位格都低于三太子。”   九叔说着,只觉不远处的供台上似乎有若隐若现的视线看了过来。他喉咙发紧,借着清嗓子的间隔稍微扭转了一下话口:“你倒没理解错,王灵官为法剑加持是他职责所在。至于三十六元帅第一总领使的哪吒,按位格来说,自然能给,也给得起这份加持。” 第35章035【1w2营养液】   35   “只是许多人,一则道行孱弱,二则读典不精,翻过几页黄纸便以为见了真章。”   被供台那边的视线盯得背后发麻,九叔只想把这话题快快揭过:“连六丁六甲这般基础护法神将都召请不来,还有什么胆气去叩总领使中坛元帅的门?”   围观的两位徒弟齐齐中箭,惨叫出口:“师傅!夸阳仔就夸阳仔,怎么还要捎带一嘴我们啊!”   “不过,既然阳仔你已经开光成了,这金钱剑的事,便到此为止。”   九叔将那柄剑收进袖中,语气平平:“后续我就不再追究了。”   蒲团上的小萝卜头们霎时松了口气。   “好了,天色不早,都歇了吧。阳仔你今日仍要抄过一遍道经,再”   九叔说着就往房间走。可掀开门帘的瞬间,他的手便顿在半空,整个人恍若僵硬的泥像一动不动。   “再?”   林舞阳好奇。   “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屋内如狂风过境一样满目狼藉,九叔额角青筋爆跳,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阿豪阿方面面相觑,还不知师傅怒从哪来,林舞阳和小僵尸却已极有默契地凑到了九叔身边,可怜巴巴地仰头望着他   林舞阳:“九叔师傅?”   “半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我的屋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九叔指着满地狼藉的屋子,对林舞阳没好气道:“否则今晚你的床我也征用了!”   “!”   糟了!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最近为什么总是翻车。   要知道,他曾经可是所有大人们眼里最乖巧礼貌听话懂事的别人家小孩啊!   林舞阳心中呜呜噫噫地思念灵犬:大黑,没有你帮我擦屁股的日子真的好难熬啊呜呜呜。   两个小朋友在阿豪和阿方两兄弟毫不遮掩的爆笑中,拎着抹布扫帚,一头扎进九叔的屋子。   小僵尸一件一件地将地上的脏衣服捡起来,水打湿再加入皂角,拿起捣衣棒开始为九叔洗脏衣服。   林舞阳则撅着屁股握着扫帚扫灰,又把跌落的烛台水碗一一归位,擦净桌面。   他一边干一边腹诽:这时候要是大黑在,何止是收拾干净,连晚饭都能顺手给我做了呢   QAQ   大黑,阳危速归!   夜深下去,月轮也慢慢坠落,月色像一层薄薄的水银倾在地上。一切收拾停当,九叔和两位师兄各自回房歇息,小僵尸则老老实实地去正厅的祖师神像前跪着,垂首反省。   林舞阳的小房间里,他将九叔专门带回来的三太子与天后的神像端端正正放好,抽出三根线香,在烛火上引燃,插进香炉,拜了三拜。   自被天后妈妈抛到这地方醒来,不过几个小时而已,净天地神咒的反噬还在身体里隐隐作祟,魂体浮荡,精神不济,困意从脑后一寸一寸往上爬。   小朋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在油灯摇曳的昏光里翻开那本道经,垂下眼睫,提笔蘸墨:“《上清大洞真经》,看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黄褐色的土纸上,被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落下字迹:“先于室外秉简当心,临目扣齿三通”   “天朗炁清,三光洞明,金房玉室,五芝宝生①”   写着写着,那具沉重疲软的躯壳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催动了。   纸上的文字一个个活过来,化作细小的光点,从纸面上跃起围着他环绕,但是他暂时还听不清楚,只知道自己有时无法集中的精神在这群文字的包围中变得凝实专注。   无人看到,这间小屋里抄书的孩童头顶,正断断续续升起茫茫渺渺的白烟,神异非常,原本时时欲散的三魂七魄,被这道白烟缓缓按住,徐徐沉回那具幼小的身躯里,与骨骼血肉慢慢贴合。   只有在缭绕氤氲的线香香火之后,天后娘娘垂目端坐的神像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几分。   九叔一大清早便被邻村富商请去相看风水,阿豪阿方自然随行。   留下看家的,只有一只啃番茄的小僵尸和一个昨夜抄书抄到很晚、至今仍蒙头大睡的林舞阳。   他醒来时,日头正好升到中天,白花花的阳光泼进来,灼得眼皮生疼。   但小朋友一改昨夜的昏沉,他面色红润,眸光清亮,掀开布帘跨进大厅,对着缩在角落阴影里的小僵尸精神奕奕地招呼:“早上好!”   “啾啾!”   白天不能见阳光的小僵尸躲在角落的阴影里对着林舞阳挥手致意。   “九叔师傅和师兄们呢?”   小僵尸比划了几下。   “去隔壁村看风水吗?”   林舞阳歪头:“那他们中午回来吃么?”   “啾啾。”   “那我中午吃什么?”   林舞阳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我饿了。”   小僵尸指了指靠墙的大方桌子。   小朋友走过去踮脚一看,立马呆住:“馒头和咸菜?!”   林舞阳万万没想到,自己面临的不仅仅是没有电灯自来水手机电脑小伙伴的日子,还有一顿两个馒头和咸菜的伙食。   前世今生,他从不曾短过衣食。   七年前的林德华和武萍虽不算中产,但林舞阳出生那年,家里的收入已经足够他们全面覆盖新生命的消耗。   即便是后来宝贝儿子不愿理搬家,那间房龄多年的陈旧公屋也是被夫妻俩买下来花了大价钱翻修一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硬装软装皆是当时一流。   更不提那经济上行,万物蓬勃的上辈子了。   而现在,油灯下抄书,木板拼成的硬床,馒头咸菜的正餐,在他看来只有手机电脑里才会出现的搭配竟然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小朋友瘪了瘪嘴,虽然有些不适应,但还是温顺接受了这一落差。   他就着齁咸的咸菜吃完馒头,就被小僵尸按着继续抄书。   “啾啾啾啾。”   小僵尸表情焦急地指着九叔房间,摇头白手地祈求林舞阳不要生气。   “我知道是九叔要求你这么做的,我不会怪你。”   林舞阳对着小僵尸笑了笑,随后拿出自己昨晚抄完的道经递给小僵尸:“昨晚好像抄着抄着就睡着了,不过好歹完整抄完了一本。现在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吧?”   “啾。”   小僵尸摇摇头,从身后掏出一本线订书籍递给他,示意他继续抄这本。   “哈哈”   林舞阳吞了吞口水,惨笑道:“早知道就不这么快交作业了”   他捧着那本新书,摊开土纸,倒了清水慢慢研墨。   干燥的土纸气味从手掌下方浮起来,温和又朴素。他握着笔,又开始一笔一画地誊写:“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变万神②”   小朋友一边磕磕绊绊地写着,一边嘴里默念,头顶的白烟再次升了起来,弯弯曲曲,却凝而不散。   “啾!”   小僵尸惊讶地看着头顶冒烟好像快熟了的林舞阳,抬手就要扑灭林舞阳头顶的烟雾。   “诶。”   小僵尸青白的手臂被人握住。   “啾啾!”   看到来人,小僵尸又喜又惊,指着抄书抄得浑然忘我的林舞阳焦急地发出小鸟叫。   “阳仔没事的。”   不知何时已经从隔壁村回来的九叔满身灰尘,看起来尤为狼狈。   但他脸上镇定沉着的神色令小僵尸也跟着冷静下来。   随后九叔扭头看向林舞阳:“这些都是茅山道士需要背诵修行的经书,我本想着让他先用抄写的方式在心里和身体上留下痕迹,之后再慢慢体会,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领悟到了其中的真意”   “啾啾?”   “没事,他这是入定了,等他抄完自己就好了。”   九叔摇摇头,随后看着自己身上的尘土对小僵尸道:“我去洗个澡,你在家里好好守着阳仔。”   “啾!”   小僵尸沉着青白色的小脸,认真点头。   九叔则是去院子里打水准备洗澡换身衣服。   《上清黄庭内景经》中的真意像一潭温热的泉水,一点一点渗进他的体内,修复着元气大伤的有效身躯。   曾被净天地神咒撑得四分五裂的气海此刻也一扫往日的沉沉死气,活转了过来,如被搅动的水流开始回旋。   “上睹三元如连珠,落落明景照九隅。五灵夜烛焕八区,子存内皇与我游②”   气海中那被道经真意搅动的旋涡一圈一圈收窄,越转越急又越转越缓,最终缩成指尖大小的一团,沉静地伏在丹田之下。   与此同时,小朋友虚浮的神魂亦逐渐凝实。   昼夜两度更替,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待气海深处最后一丝伤口即将愈合的刹那,林舞阳猛然惊醒。   “啾啾啾啾!!!!”   林舞阳入定了多久,小僵尸就在他的身边守了多久。   见小伙伴睁开眼,小僵尸兴奋地又蹦又跳。   “啊??”   在小僵尸欣喜若狂的比划中,林舞阳这才知晓自己竟抄书抄了两天两夜?!   “什么情况?!”   以为林舞阳在询问他入定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小僵尸便啾啾啾地给他解释了这几天九叔和他的那两位徒弟们这几天在干什么。   原来这两天里,先是隔壁村那个请九叔看风水挖井水的富户竟然从挖出了一具胸前被十字架穿透的奇怪干尸。   再就是阿豪阿方在青楼招惹了女鬼回来,现在九叔他们正施法寻找女鬼的尸体,帮其收敛尸骨下葬安息。   现在他们刚追着九叔的追踪孔明灯跑出去。   “!”   林舞阳听着听着眼睛都亮了。   这不正巧是围观九叔驱鬼降妖的大好时机吗?!   “走!”   林舞阳拉着小僵尸就往外冲:“咱们也跟过去看看!”   “啾啾啾!”   小僵尸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性子,自然也心动了。   两个小东西一拍即合,也没敢耽搁,林舞阳抽了根线香就直接出门。   他们循着天上飘着的那盏追踪女鬼尸骨的明黄孔明灯跟了过去。   经过这两天的入定,林舞阳心神外驰的状态好了大半,破碎的气海也在道经真意的温养下渐渐合拢,只余一道浅淡的缝隙,虽未痊愈,却已不再影响身体。   小朋友身上那股蓬勃炽烈的活力自然再次迸发出来。   他们穿过树林,山道和破旧的栈道。   赶到的时候,正巧看到九叔和两位师兄将一张浸了朱砂的渔网高高扯起,奋力朝那妖鬼兜头罩下,试图捆住妖鬼却被妖鬼轻易撕碎的场景。   林舞阳的目光穿过拳脚符咒,落在那张被九叔道法映得明灭不定的妖鬼面孔上。   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唇间露出的尖利犬齿,瞳孔猩红。这消瘦苍白的外国人身上的漆黑礼服和仿佛蝙蝠翅膀般的大黑披风组合竟与前世网络上的某个外国形象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一种荒诞的熟悉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林舞阳瞳孔骤缩,喉咙里的话几乎没经脑子便冲口而出:“我靠!吸血鬼!” 第36章036   36   小朋友稚嫩由粗鲁的话音未落,那三人一鬼齐齐回头。   九叔脸色骤变:“阳仔?!你怎么过来了?!”   “这里危险!快走!”阿豪和阿方也几乎是同时吼出声来。   林舞阳和小僵尸却直直地指向那妖鬼的方向,声音同时拔高:“小心!”   “啾啾!”   星夜下,那吸血鬼咧开嘴,露出满口凌乱的獠牙,半长的黄毛在阴风里拂动,面皮青白与死人无异。   那一双猩红的眼里充斥着冲天彻地的杀意与恨毒,仿佛所有的愤怒都被漫长的岁月凝结成这双浓稠不化的血瞳。   下一秒,吸血鬼挥手,一股凡人无法抗衡的庞大力量爆发开来,像无形的巨槌横扫当场。   阿豪和阿方二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树干,又跌落在满地落叶里,狼狈不堪。   九叔眉心锁死,手腕一抖,那柄林舞阳亲手开过光的金钱剑便从袖中滑入掌心,冰凉而熟悉。   铜钱与红绳全是九叔经年收齐之物,经林舞阳开光后更是威力暴增。   他剑指抵住眉心,牵动体内修行数十载的精炁神,那至刚至阳的诛邪之力自剑身上骤然爆发。   霎时间,七色神光潋滟流转,金钱剑缓缓浮空,悬停在九叔眼前,剑尖凝成一点璀璨的寒芒。   不远处围观的林舞阳猛地回神,像从回忆里挖掘到了什么信息,他大声喊道:“九叔!心脏!他的弱点可能是心脏!”   九叔闻声,剑指一转,那剑尖的指向便从吸血鬼头部滑落,稳稳锁定了对方胸膛正中。   而那吸血鬼面上终于掠过一丝慌乱,匆忙抬起双手挡在胸前   下一秒,金钱剑已如离弦之箭呼啸而至!   彩光飒沓,如流星一闪。   被中坛元帅加持过的金钱剑凌空而至,去势之快几乎撕开了风声,径直贯穿吸血鬼交叠的双掌,再从胸口穿透而出。   嗤的一声闷响,乌黑的血浆迸溅开来,那妖鬼怔怔地望着自己掌中两个透光的窟窿,又低头去看胸前那一道绝不该出现的剑伤。   他的身体里可是有   吸血鬼还没来得及过多震惊,心口伤口边缘便蔓延出一抹灼烫的赤红。   像是胸口被塞入了一颗小型的太阳,剧痛以吸血鬼心口为中心,登时炸开,顺着血肉爬满全身。   下一秒,一团鲜红的明火自心口那处裂口猛地窜出,眨眼间便席卷吸血鬼的四肢百骸。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吸血鬼爆发出的哀嚎像是垂死的野兽,他挣扎着扑腾,浑身裹着烈焰转身向乱葬岗深处的密林狂奔而去,一路上烧焦的枯草留下蜿蜒黑痕。   “好!”   阿豪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撑着树干站起来,看着那远去火影顿觉大快人心:“不愧是师傅!”   见那吸血鬼竟还能动弹,九叔目光沉凝,片刻不曾犹豫提剑便追了上去,声音遥遥抛来:“阳仔跟阿豪阿方他们一起去处理女鬼的后事!”   “是”   林舞阳本能地应了一声,已经迈出去的腿又硬生生刹住。   小朋友渴望地望着九叔消失在密林深处的背影,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围观名场面哪有那么容易”   他转过头,两位师兄灰头土脸地走过来。   阿豪的大手已经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脑袋上搓了两圈:“阳仔你醒得真是时候啊!你是没看见,那洋僵尸居然不怕符箓和朱砂,邪门得很!”   “是啊。”   阿方一瘸一拐地扛着女尸走过来,龇牙咧嘴地补了一句:“打人也是真的疼我感觉肋骨应该裂了一点。”   林舞阳看了看女尸青白无息的脸:“就是这位姐姐的尸身需要安葬吧?”   “嗯。”   阿豪的大手又覆上来,在林舞阳脑袋上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却把小朋友的头发揉成一蓬乱草:“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洋僵尸的弱点是心脏?”   “因为我知道德古拉。”   林舞阳抿着嘴笑,梨涡浅浅地陷下去,映着两位师兄一头雾水的表情,那种小得意明晃晃地挂在嘴角:“外国额洋人的僵尸,他们管那叫吸血鬼。他们的老祖宗喜欢拿桩子穿刺别人的心脏,可是到后来,反倒让穿刺心脏成了镇压他们的方法。”   两位师兄面面相觑,步履不停,在前方拨开挡路的荆棘与野藤,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   林舞阳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地踩着师兄们踩出来的脚印:“你们要是听懂了才叫不对。”   “啾啾。”   小僵尸一蹦一跳地跟在侧旁,以本国僵尸的立场发表了简短而严肃的看法。   阿豪闻言回头瞥了小僵尸一眼,哈哈大笑:“你要是真有那洋僵尸那么厉害,师父早把你收了,还能容你活蹦乱跳到今天?”   “啾!”   小僵尸瞪圆了眼,一蹦三尺高,抬脚便踹在阿豪小腿上。   可惜他身量矮,这一脚只够得着膝盖以下,力道却也不轻。   小僵尸踹完也不等阿豪反应,径直调转方向,一蹦一蹦朝家里跳去,咚咚咚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显然气得连林舞阳都顾不上了。   “师兄不要总是欺负小僵尸。”   林舞阳因为腿最短,自然落在最后。   小朋友踩着碎步紧赶慢赶,一晃眼,视线忽然与阿方肩上那具女尸的脸对上了。   咦?   他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师兄,女鬼姐姐也是洋人吗?”   “不是啊?”   阿豪在前面扬声答道,手里不停拨着杂草:“怎么会这么想?”   “可是”   林舞阳停下脚步,伸手指着阿方肩头那具正缓缓抬脸的女尸:“你们背着的这个姐姐,不仅也长了獠牙,而且还是洋人诶”   “????”   前方的脚步骤然刹住。   阿豪和阿方两人肩背僵直地立在山路上,他们对视一眼,心中充满了惊疑与不安,然后慢慢扭头,将目光挪向阿方肩头。   只见那具穿着洋装长裙的女尸,此刻已完全抬起脸来。   深邃苍白的脸孔上,一双瞳孔深绿如腐烂的苔藓,唇间探出两根尖利的獠牙,正朝着两人露出一个垂涎欲滴的笑容。   “我去!阿方你背错尸体了!”   阿豪的嗓子当场就劈了。   阿方整个人一激灵,条件反射地猛一抖肩将那具女尸“咚”地摔在地上。   粉色长裙散开一地,那女尸却像没有骨头似的,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拧过脖颈,缓缓从地上撑起身来,目光锁死了两人。   “啊啊啊阳仔快躲起来!”   阿方大叫一声,与阿豪同时握拳迎上女尸。   “这个也是吸血鬼!”   林舞阳早就脚底抹油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扯着嗓子远远提醒。   “知道了!”   两人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往身上摸去。   符纸、朱砂、铜钱、短桃木剑什么都好,只要能用!   可两人在自己身上通身摸了一遍,除几张皱巴巴的黄符和一枚闪闪发亮的银元外,其他的东西竟然早就用完了!   阿豪脸色沉下来:“我们带来的东西刚才都用光了!”   阿方侧身一闪,堪堪躲过那女吸血鬼一记扑袭,脚下一个踉跄:“那怎么办?”   话音未落,那女吸血鬼已回身横扫,一股堪比水牛冲撞的蛮力猛然袭来。   “呜啊!”   阿豪和阿方两人同时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树上,尘土飞扬。   那枚银元从阿豪手中脱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轻响,落在林舞阳面前不远处的草丛里,在月色里泛着冷冷的白光。   “”   林舞阳盯着那枚银元,瞳孔微缩片刻。   小朋友的脑子里像有一扇门被这枚银元打开,那些关于吸血鬼的东西,噼里啪啦一股脑地翻涌上来。   林舞阳几乎没有犹豫,拔腿跑过去将那枚银元攥进手心,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浑身一凛。   银器对吸血鬼也有用!   “阳仔小心!”   奇怪的是,现场明明有三人,阿豪和阿方距离女吸血鬼更近,但是在打倒两人后,她反而转过身,向最远处的林舞阳冲来。   那双绿幽幽的瞳孔越过空间距离,直勾勾地盯着林舞阳,眼睛里写满了贪婪怨毒。   吸血鬼自己也清楚,现场这三个人类里,只有这个小孩身上的血液隔着皮肤都在散发出香甜的气息。   林舞阳对此倒也不觉得奇怪。他这一辈子的第一眼,就是在恶鬼垂涎的注视下睁开的。   这种被当成一盘菜的目光,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林舞阳绷紧腮帮子,眼神沉着。   出门时随手揣进兜里的那根线香还在,他将其掏出点燃插进脚边的土里:“哪吒!快来帮我开个光!”   “????”   正从女吸血鬼身后冲过来想要阻拦的两人脚下同时一绊,差点集体栽进草丛里。   “阳仔!你开光是这样开的吗?”阿方崩溃大喊。   阿豪根本顾不上吐槽,整个人借着蹬地之力腾空而起,像一颗炮弹砸在女吸血鬼背上,双臂锁住她的肩关节,膝盖死死顶住她的腰,牙关咬得青筋暴起:“快躲开!”   管他这那的,能用就行!   完整经历过开光仪式后,林舞阳对科仪有了更深的了解。   与其说只有科仪能沟通天地,联系正神,倒不如说科仪放大了凡人的祈祷,让百忙之中的神明知道在遥远的人间有人正在祈求。   无论是九叔和那些典籍里准备完善的科仪,亦或是如大黑佛母那晚妈妈呼唤天后的紧要关头,一切都只是为了让神明听见自己。   可在哪吒面前,他并不需要放大自己的声音。 第37章037【1.4w营养液】   37   林舞阳没理师兄们的哀嚎,他攥着那枚银元,凑到线香上方,绕着那缕细细的白烟转了三圈。   银白色的光面在烟气里翻动,就在某一瞬的偏角里,那道银白色的银制货币竟然孩童肉乎乎的手里猛地炸出一层灼目的七色神光!   肆溢流转,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成了!   见开光成功,林舞阳抬手一甩,银元顿时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条明晃晃的弧线,直扑阿豪的方向:“阿豪师兄接着!吸血鬼还怕银制品!”   怕两人没反应过来,小朋友还扯着嗓子补了一句:“开光完成了阿豪师兄!”   “阿方!”   阿豪半骑在女吸血鬼背上,只来得腾出来去接那枚银元。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阿方心领神会,整个人一个滑步过来,双手攥住女吸血鬼的脚脖子,腰腹发力猛地往后一抽。   一心一意只想吸林舞阳精血的女吸血鬼自然不察,当即就嘭地倒在地上,发出愤怒的嘶吼。   阿豪曲弹一指,那枚被三太子加持过的银元便化作一点流萤,精准地送进女吸血鬼大张的口中。   阿方几乎是同时接上,攥着随手从地上捡起的树枝,抵住银元,往那妖物喉咙深处一捅到底。   “咳嗬嗬嗬嗬”   银器触及吸血鬼血肉的刹那,一股刺目的白烟猛地蒸腾而起,像是往水里加了一瓢浓硫酸。   那女吸血鬼的面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腐烂出大片大片的空洞,锋利的指甲在   两人见状继续移动那枚银元,直到那具挣扎扭动的躯壳彻底安静下来,彻底归于一堆冒着余烟的灰烬。   “结,结束了吗?”   林舞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腿一软,几乎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小朋友呼吸还没平复,他余光里便瞥见了插在土中的那根线香。   香头正静静地红着,原本笔直如线的白烟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扰动了一样一阵乱抖,火星噼啪闪了几跳,那烟柱改变方向,竟歪歪斜斜地朝方才他们与男吸血鬼大战的乱葬岗方向飘去。   细细白白的烟柱如一条细蛇,蜿蜒钻进夜色深处。   林舞阳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顺着那缕烟望去,那里好像还是九叔师傅追着男吸血鬼的方向   一种凉意从尾椎骨蹿上来,直直窜到林舞阳的后脑勺。   他想起哪吒那个从不绕弯子的性格,心头登时生出不详的预感,脸色大变:“坏了,九叔师傅有危险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攥着那根线香拔腿就跑,短小的身影一头扎进林子,撞得草丛灌木噼啪作响。   “什么意思?”   阿豪阿方两兄弟对视一眼,还愣在原地:“好像是说师傅有危险了。”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阿豪一巴掌拍在阿方后脑勺上:“追啊!”   三人马不停蹄地沿着山道急急而奔。   密匝匝的杂木林在两侧飞掠而过,脚下是摇摇欲坠的破旧栈道。穿过方才大战过的那片乱葬岗时,地上还残留着金钱剑穿心留下的焦痕与吸血鬼的乌黑血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与腐烂混在一起的怪味。   但三人顾不上细看,一路追着那股越来越淡的白烟,弯弯绕绕,最后终于在山坳深处刹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瘴气横生的烂泥沼泽。   灰白色的雾霭贴着水面低低匍匐,腐臭的气息裹着死亡的寒意扑面而来。   九叔和那个男吸血鬼正在这片泥沼正中缠斗。两人身上糊满了黑臭的烂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像两头在泥浆里翻滚搏命的野兽,喘息声与泥浆翻涌的咕嘟声混在一处,沉闷骇人。   九叔手中的金钱剑不知何时脱了手,竟卡在了头顶斜伸出来的树枝上,七色神光如月华垂落,静静地悬在泥潭上方,把这片恶臭之地照得光影斑驳,反倒像一只静静注视的眼睛。   可九叔毕竟年纪到了,在不知疲惫的吸血鬼面前,他的呼吸早已变得粗重而急促,胸膛起伏如破洞的风箱,却仍死死抵挡吸血鬼扑来的攻势,拳脚凌厉一步不退。   而那吸血鬼半边身子也已经都烧焦了,明明露出底下翻卷的黑红血肉,却仍旧凶悍异常,獠牙森然,一双猩红的眼瞳在瘴气里灼灼发亮,死死锁在九叔身上。   “真难杀啊”   林舞阳站在沼泽边缘,低声感叹。   他比谁都清楚,那把金钱剑可是经过完整开光科仪的,里面带着一丝三昧真火的火韵。   在这种至阳至烈的火焰灼烧下还只碳化了半边身子,这个吸血鬼的强悍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小朋友脑子里转了两圈,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算不算纯血?   呃这个世界里有纯血这种说法么?   念头刚转完,他便扬声对九叔喊道:“九叔师傅!这里不止有一个吸血鬼!我们来帮你!”   阿豪和阿方也几乎与林舞阳同时动了起来,两人纵身一跃,扑通两声落入泥沼,泥浆四溅,溅得满脸都是黑臭的污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才用银元弄死过一个吸血鬼的他们,此刻面对这男洋僵尸,反倒生出了一股底气。   师徒三人前后左右穿插错落,攻势如织,那枚小小的银元在三人手中快速传递流转,像一颗滚烫的星火。   几乎每个人都能找到机会,在吸血鬼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灼痕,白烟一道道腾起,那妖物的嘶吼一声比一声凄厉,却偏偏还不肯倒下。   不仅如此,那股破釜沉舟的凶悍使吸血鬼猛地一挣,双臂横扫,竟将三人的半截身子一齐压入泥沼。   泥浆咕嘟咕嘟地翻涌上来,使得单人越陷越深,越陷越急。   时间拖得越久,他们沉得越快。没过多久,师徒三人便只余半截身子露在泥面之上,连呼吸都要小心地压着,生怕一个喘大了便要再往深处滑沉去。   林舞阳急得在岸边走来走去,开始寻找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把九叔他们拉起来。   咕咕咕   未知的鸟叫从沼泽深处传来,犹如巫婆的狂啸。   这叫音格外古怪,反而没有小僵尸那小百灵鸟似的啾啾啾动听可爱。   吸血鬼毕竟也曾经是血肉之躯,在沼泽这片沉默的自然伟力面前,他的动作终于开始迟滞下来,每一次抬臂都要带起沉重的泥浆,像被无数看不见的手拽住了手脚。   九叔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剑指猛地上挑,那柄故意卡在头顶树枝上的金钱剑应声震动,七色神光骤然大盛,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手势转变,金钱剑也跟着嗖地落下,却不直奔妖鬼而去,而是先在众人头顶旋了一圈,剑光吹风断光,锋利无双,将垂落的藤蔓齐齐斩断。   几根粗壮的青藤噼里啪啦落在他们面前的泥地上,在烂泥表面浮浮沉沉。   “阳仔!”   九叔头也不回地大喝,声音里还带着急促的喘息,却依旧沉稳坚定,仿佛只要有他在,就一定能解决问题:“站在我身后为我掠阵!”   “是!”   林舞阳心里一凛,踩着几块勉强露头的硬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九叔身后站定,将那根一直攥在手里的线香举得稳稳当当。   香头上冉冉升起的白色烟柱凝而不散,像是一根从天上插下来的标记。   只见九叔捞起落在面前的青藤,手腕一抖,甩给阿豪阿方各一根。   师徒三人同时俯身,以藤代笔,在泥浆上飞速勾画起来。   湿滑黏腻的泥面被拖出深深的沟壑,符文的纹路蜿蜒盘绕。三条藤蔓的尾端同时收束在吸血鬼脚下,符文首尾相连,恰好将那妖物圈在正中。   摆好符咒后,九叔头也不回地提醒:“阳仔,你手里的香拿稳了!”   林舞阳乌黑的瞳孔里映着金钱剑的七色华光,那一瞬照得他的眼眸像是一对火中煅淬的乌黑琉璃:“嗯!”   九叔反手从腰间夹出三张黄符,指间一搓,符纸无火自燃,橘红色的焰花摇曳。   他扬手一掷,三团符火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接连撞上悬浮在吸血鬼头顶的金钱剑。   砰!   火光炸裂,七色神光如潮水般漫溢开来,与林舞阳手中那根线香的白烟瞬间勾连在一起。   白烟与彩光交融,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这仓促布成的五营神将阵,在这一个刹那被灌注了最强大的神将之力!   而那柄经过中坛元帅亲自加持的法剑,与正受元帅庇护的童子,同时成为了这座阵法的双重阵眼。   五营神将阵,本该由五个象征五营神将的泥偶布成,借神将之力驱邪镇魔。   可此刻,法剑上凝着中坛元帅的神意,童子身上承着中坛元帅的庇护   哪还要什么木偶泥胎?   “元帅已亲自披挂上阵,部下还不速速跟来?!”九叔大喝。   只见九叔的话音刚落,已经淹没到三人肋骨的泥面骤然一震,一股磅礴的力量从阵法正中拔地而起。   灰白的瘴气被冲散成碎絮,天地间仿佛有什么沉重而炽烈的东西正在缓缓出现,燃烧。   随即,一抹幽幽的紫色火焰在林舞阳的眼角一闪而过。   仿若收到了讯号般,五束神光自夜空点点繁星之中列缺而来。   以七色神光为首,五道颜色各异的神光各自携带着独有的威杀凛冽之气,如天罚般贯空而至,径直穿透那吸血鬼坚硬如铁的四肢与头颅。   噗。   五声沉闷的贯穿音几乎叠在一处,乌黑的血浆自创口喷涌而出,那洋鬼的身躯猛地僵住,獠牙大张,猩红的瞳孔在最后一瞬骤然放大,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出来,便被那五道神光钉死在阵法当中,再也没有了动弹。 第38章038   38   事毕,四野悄寂,林舞阳眉心忽地一痒,像是有人隔着三尺虚空,屈指轻轻弹了他一记。   “?”   偷袭?!   小朋友登时把额头捂得死紧,一双圆滚滚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四下里搜刮那“凶手”的踪迹。   可惜那目光太急,圆眸硬生生挤成了两道气呼呼的刀子眼。   却听哔啵一声细响,他手里那炷线香烧到了尽头。火星熄灭,余烬散落。   “跑得越来越快了”   林舞阳小声嘀咕,把烧剩的木棍往泥地里一插,这才扭过头,想办法怎么把师徒三人从已经没到胸口的沼泽中救出来。   “啾啾啾!”   正犯愁时,早该回家的小僵尸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冒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九叔跟前,献宝似的掀开盖在篮口的红布。   只见竹篮里赫然摆放着一尊小泥偶,还有一些香烛贡品,样样俱全。   “哈哈哈!不愧是我家的僵尸!”   九叔见状大喜,对林舞阳道:“阳仔,帮我把土地公请出来,再上炷香,求他把我们从泥巴里救出来。”   林舞阳依言照做。   香烛刚点起来,青烟还没散开,那潭原本只肯慢吞吞吞人的沼泽便像被惊动了什么似的,咕噜咕噜地翻起了大泡。   粘稠的泥面迅速鼓胀起来,恶臭如潮,一浪推着一浪往外涌,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紧接着就传出一声闷响,泥泡自内而外轰然炸开,师徒三人被那股蛮横的冲劲硬生生从沼泽里飞出来,在半空划过三道狼狈的抛物线,噗通噗通砸在岸边的湿泥地上。   众所周知,沼泽表面看着不过是一滩烂泥,底下却藏了经年累月积攒的水分和失足坠入的各种尸骸,在飞禽走兽乃至其他什么全都在湿润的泥层里慢慢沤着,最后才会形成为混合了泔水与腐肉的巨臭。   林舞阳只觉得像是被人用鞭炮炸开粪坑一样,稀烂的泥水铺天盖地砸过来,简直恶心得人天灵盖都要掀飞。   “!!!”   他眼疾手快,一把拎起小僵尸的领子,两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棵老树背后。   可怜那尊刚被请出来的土地小泥偶,原本还端端正正地受着香火供养,此刻却被劈头盖脸的烂泥浇了个严严实实。   “”   小泥偶面目模糊,只余两条细白的干净水痕从脸上无声滴落,随即青烟袅袅的香烛们突兀熄灭。   “哎呦喂”   九叔师徒三个在泥地里滚成一团,呻.吟此起彼伏。   阿豪呸呸吐着泥水,阿方抱着脑袋喊疼,九叔那张国字脸糊得只剩眼睛还在眨巴:“好痛呸呸呸”   “好臭”   “呕”   林舞阳:“”   小僵尸:“啾?”   是夜。院子里一字排开三只大木桶,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师徒三人把自己扒了个精光,一猛子扎进桶里,像三块被风干一年的乡村老火腿进水洗涮。   哗啦啦。   林舞阳和小僵尸脚不沾地地满院跑,一个添柴,一个倒水,忙得满头大汗。   “哇!好臭!”   阿豪捧起自己的胳膊闻了闻,没忍住干呕了一声,转过头冲九叔嚷嚷:“师傅,你洗干净了吗?”   “没有。”   九叔的一字眉已经拧成一颗大大的结,他拿手指掏了掏耳朵:“耳朵里还有一些。”   阿方最是卖力,一块肥皂搓得只剩薄片,都快把自己身上的搓破了,却依然一脸崩溃:“奇怪,这味道越洗越浓?肥皂根本盖不住啊!”   “沼泽底下除了那个叫什么吸血鬼的洋僵尸,也不知道还沤了多少年的陈年尸体飞禽走兽,烂树枯藤,乱七八糟全都在里面闷着。”   九叔把脸埋进热水里闷了一会儿,冒出头来的时候,水珠子顺着他那张苦大仇深的国字老脸往下淌。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竟有几分认命的苍凉:“照这么算的话,今晚怕是洗不掉了。”   “啊?!”   师兄弟仰天哀嚎:“不要哇!”   接下来几天,九叔院子里的空气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臭味。   师徒三人身上的臭气顽固得像扎了根,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偏偏九叔又是个极爱面子的,这等狼狈模样绝不肯叫外人瞧见,只好把院门一关,做出一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闭关姿态,只等这股味自行散尽。   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九叔院子里。   阿方百无聊赖地坐在正厅门槛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歪着脑袋看院子里那个满头大汗的小不点。   “幸好那天晚上已经把女鬼的尸体葬了,不然这几天我们还要带着这一身臭气出门。”   阿方懒洋洋地开口:“阳仔,腿别晃。”   “呜”   一米多点的小朋友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儿童练功服,布料还带着浆洗过的挺括,只可惜此刻已经被汗浸得透湿,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整个人活像一棵被暴雨打蔫了的袖珍小白菜。   林舞阳咬着牙,两条小短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全身的肌肉都在造反。   前几天,一眼就学会几本茅山典籍的林舞阳还没来得及在九叔他们面前好好显摆几下,谁知就被空闲下来的九叔一句“既然你气海已经痊愈,那就可以开始学点功夫强身体健体”给拎到了院子里。   虽然有些打破第四面墙的嫌疑,但是林舞阳隐约记得,饰演九叔的演员似乎也是李小龙的武术指导?   九叔的教导,是不是也可以看成是李小龙同款的“大神班”?!   小朋友当时热血上头,全然没注意到阿豪阿方两兄弟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此刻的林舞阳面红耳赤,汗珠子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砸,在脚边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啾啾”   带着斗笠遮挡阳光的小僵尸拿着毛巾被林舞阳擦汗。   幼童肉乎乎的圆脸憋得通红,连声音都带上了颤巍巍的哭腔:“还还没结束吗?”   “没呢。”   阿豪提着茶壶也晃悠出来,本想就近蹲下,结果被阿方身上那股阴魂不散的臭气熏得一个趔趄。   他赶紧灌了两口凉茶压住翻涌的欲望,然后远远挑了个上风口的角落坐下,翘起腿来围观。   “师傅说了,每天上午半个时辰马步,半个时辰招式,下午再半个时辰马步,半个时辰招式,一天两个时辰风雨无阻。”   阿豪故作狐疑道:“你这都第三天了,还没习惯吗?”   “可是”   林舞阳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手臂、腰腹、臀胯、大腿,全身上下每一处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   汗水迷了眼睛,他努力眨巴着,乌黑的眼珠湿漉漉的还带着可怜兮兮的红晕,可怜巴巴地挤出后半句:“我身上好痛”   见小伙伴如此辛苦,小僵尸也垮下嘴角。   “没办法,你只能坚持。”   阿豪摇了摇头,难得收了玩笑的神色:“我和阿方都是这么过来的,功夫的门槛就在基本功上,门槛跨不过去,后面你练什么都没用。再说了,师傅是看你大病初愈才给你减了量,一天两个时辰已经是天大的照顾了。”   “是啊,我们小时候,那可是从早站到晚。”   阿方也点点头:“天亮蹲到天黑,师傅不喊停就不许起来。那时候我两条腿肿得跟馒头似的,站完了都不会走路了。”   “结束以后,还要坐在师傅身边背典籍,没错就被桃木剑抽屁股。”   阿豪接过话茬,眼里闪过一丝可惜:“结果你的《上清大洞真经》和《上清黄庭内景经》竟然已经入门了!唉!阳仔,说实话,你丧失了很多乐趣啊!”   “呵呵。”   林舞阳冷漠闭眼,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嘚瑟自己只是入定一次就全部学会了,这样还能晚点吃苦。   此后数日,林舞阳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花两个小时蹲马步练招式,练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大汗,两条腿连下台阶都还要打颤。   院子里那片平整的泥地被他淌下的汗洇出一圈又一圈深色的印子,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肖想院子外头的新世界。   转眼到了次月的三阴日。   这一天阴气最盛,也最适合送僵尸上路。九叔一早便托了师弟四目道长过来,要把小僵尸送回故乡安葬。   小僵尸被贴上了黄符,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那双眼窝深陷的熊猫眼已经安静闭合。   四目道长手中的三清铃叮叮当当响起来,清越的铃声在晨风里荡开,像是替小僵尸啾啾啾地说了很多很多话。   林舞阳只来得及抓着小僵尸冰凉的小手,泪眼汪汪地刚想挤出几句道别的话,便见那道小小的身影被铃声牵引着,一步三蹦地踏上归途。   他站在院门口,一直望到那个蹦蹦跳跳的影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远处的山道拐角,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好了,终究是人鬼殊途。”   九叔站在林舞阳身后,声音比平日里低沉许多:“他百年前就已经死了,这个月不走,下个月也是要走的。僵尸本来就不该跟活人住在一个屋檐底下的。”   林舞阳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九叔也没催他去练功,手掌一直搁在他头顶上,像一顶沉默而厚实的大树。   林舞阳声音哽咽,一看是偷偷哭了:“九叔师傅,我想去洗个脸。”   “去吧。”   九叔收回手,背在身后:“今天给你放一天假。”   小朋友扭头朝着自己屋里跑去,趴在床上默默流泪。   小房间一侧,正对着小朋友的香炉里,冉冉缭绕的白烟在林舞阳抽抽搭搭的抽泣里,晃动几下。 第39章039【1.6w营养液】   39   叮   那串三清铃的尾音似乎还在耳边,久久不散。   林舞阳的眼皮却不知何时沉沉地垂了下来,像是被人怜爱地盖住了眼眸,意识坠入一片无边黑暗。   然后,黑暗涌动起来。   无数的人物和画面如黑色的洪流般流逝,那些面孔模糊而遥远,一闪即逝,挟着嘈杂的耳语和陌生的气息,在他眼前翻滚奔涌。   最终,所有的洪流都汇聚向一座庞大到不可理喻的浮空巨岛。   那些纷乱的影像如藤蔓般沿着岛屿的边缘向上攀援,化作纵横交错的枝丫与凝固的土地,层层叠叠的建筑群和密密麻麻的人群从虚空中倏然出现,像是什么延迟刷新的游戏场景。   林舞阳发现自己正站在这座岛的边缘,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他仰起头,想看清这座岛的全貌,却发现仅仅是在它的边缘仰望,便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恐惧压向自己。   思维也像是被那庞大的存在震慑,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   那只手带着淡淡的莲花清香,指尖萦绕着莹莹彩光,不疾不徐地覆上他的眼睛,替他遮住了那座巨岛投在他眼中的身影:“你现在还不能直视这个。”   好熟悉的气味   思绪迟缓地转动,林舞阳还没来得及分辨,后背便被人轻轻一推,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那座巨岛跌去。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吞没了他视野中最后一点巨岛幽影。   【也没看你为我哭】   推林舞阳的那人轻哼一声,腔调里带着林舞阳熟悉的桀骜赌气。   是谁   林舞阳还来不及回忆这究竟是谁,就被白光淹没,失去了意识。   “”   “阳仔”   “阳仔,快看,是谁来看你了?”   呼唤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   林舞阳的睫毛颤了颤,费力睁开眼。   午后温和的光线涌入眼帘,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视线慢慢聚焦,武萍正站在他的床边呼唤他,而在武萍身边,还站着一个白发浅瞳的小男孩。   “小白?”   林舞阳眨了眨眼,一时之间,脑子里有些断片。   他方才分明还在九叔家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午后阳光透过用浆满旧报纸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摇成一片晃眼的光斑。   空气里还带着师徒三人身上那股阴魂不散的怪味儿,混着香烛燃烧的气息。   怎么一眨眼的工夫   九叔不见了,阿豪阿方也不见了,连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充满2000年特色的现代病房,雪白的天花板,光照稳定的白炽灯,空气里浮着一股消毒酒精和医用漂白剂混合的气味,干净得近乎寡淡。   林舞阳眨了眨眼,视线缓缓游移,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外,阳光尽情倾洒进来,丁达尔效应下,在室内形成大片的光柱。   林舞阳整个人愣住了,环境的骤然切换让他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竟不受控制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   武萍见状大惊:“阳阳!你能坐起来了?!”   啊?   听到这句话,林舞阳才回过神来,他低头动了动自己的手,动作流畅自如,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滞涩。   那段被净天地神咒反噬的日子里,他躺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都费劲,魂魄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整日昏昏沉沉。   可此时那股沉甸甸的无力感竟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被天后妈妈送到九叔身边修行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神咒反噬卧病在床。   可如今,他不仅莫名其妙地回到了这里,而且   反噬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阳阳,你好了?”   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林舞阳扭过头,便看见小白正站在床沿旁,白发浅瞳,肤色苍白。那双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眼睛因为缺乏色素,只有瞳仁有着浅淡的颜色,像是能够看到常人无法触及的东西,反而显得有些幽微的鬼气。   不过林舞阳毫不在意,这可是他养的好朋友!   这些念头只在林舞阳脑子里打了个转便烟消云散了。他此刻心头只有类似六一儿童节放假的狂喜猜测。   难道说,是天后妈妈瞧见他在九叔身边养好了气海,又见他每日站桩太辛苦了,所以干脆接他放学了吗?!   虽说离开九叔和阿豪阿方,心里头还是有些舍不得,小僵尸被四目道长带走的那一幕也还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但那点伤感到底敌不过不用再蹲马步的巨大喜悦。   小朋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黑葡萄,闪着兴奋的光。   他猛地扭头看向小白和武萍,脑袋点得又快又用力,带着两人不知从何人而来的劫后余生的雀跃:“对!我好了!”   那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林舞阳也直接从床上下来,当场嘿咻嘿咻地打了一套拳来证明自己。   “阳阳?”   见到儿子都快开始翻跟头了,武萍也不由得睁大眼睛,她二话不说转身便往病房外头走,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应该是去联系医生和满婆了。   “小白,你怎么来了?”   林舞阳扭头又去问小白:“有人带你来的吗?”   小白的妈妈在他出生前就疯了,明明在2442有屋子但不住,偏偏要跑到公屋的公共走廊里住着。   虽然林舞阳能理解啦,毕竟2442有两个地缚灵,但红眼睛的主人九叔爷爷是道士,小白妈妈完全可以去求助他帮忙驱赶或者超度。   咦?   林舞阳心中微动,邻居爷爷的九叔称呼令他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那位一字眉国字脸的九叔师傅。   “九叔带我来的。”   小白轻轻开口:“他说有点事,让我先来找你,待会他再过来看你。”   “你不是不喜欢”   “咳咳咳阳仔,你好些了吗?”   说曹操,曹操还真就到了。门口传来一阵干咳嗽声,紧接着一个干瘦的身影缓缓踱了进来。   是他们的邻居九叔,鹤发鸡皮,身躯瘦得像一截被风干了多年的老柴,套在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唐装里显得空荡荡的。面颊过于凹陷,老人笑起来的时候便难免带上几分阴鸷的味道。   林舞阳却并不怕他,冲着老人抿嘴微笑,端正地坐在床沿上点头:“九叔爷爷好,我现在已经好了。”   黄皮子爷爷来了。   毕竟他如今已经有了正儿八经的九叔师傅,那位住在老宅里的一眉道人虽也瘦削,却是精悍利落,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整个人硬朗而磊落。   而眼前这位老人身上,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小白只会说这个人很讨厌),或许是因为养小鬼的缘故,他每次笑盈盈地看着林舞阳时,小朋友每次都觉得后背发毛。   故林舞阳现在就在心里以黄皮子爷爷喊他。   “好好好,吉人天相,必有后福。”   老人连道了三声好,那双浑浊却精亮的老眼在林舞阳脸上转了一圈,又笑眯眯地开了口,语气随意:“我就说嘛,像阳仔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就算遇到天大的事也肯定能逢凶化吉。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年纪大了,爷爷我一看到阳仔这样幸运又乖巧的孩子就喜欢。”   黄皮子爷爷顿了顿,微微倾了倾身子,脸上笑容深了一分:“你看爷爷我会不会也有阳仔这样的运气呢?”   “”   又来讨封了。   林舞阳心头一声长叹,面上却依旧挂着乖巧的微笑。   老实说,如果这位就黄皮子爷爷没有养小鬼,也不是什么玄门中人的话,他倒是不介意接过这个话茬,顺口说两句“爷爷您心想事成肯定也能一帆风顺”之类的吉祥话,权当提前给人拜年了。   可偏偏这位老人不但养着小鬼,还是正经的玄门里走出来的。隔三差五地拿话术试探他,反反复复问“你看我会不会心想事成”“爷爷会不会长命百岁”之类的讨封言语   林舞阳心里虽然不解,但还是生出了一些警惕。   只不过没有小白那那般毫不掩饰的反感。   林舞阳现在是清楚了,应该是小白得知自己病了想来看望自己,刚好这位黄皮子爷爷也来医院有些事。   小白为了自己,生生忍住对他的讨厌,跟他一起来了。   呜呜!   好朋友!   想到这里,林舞阳心里一阵感动,他一把拉住小白的双手:“小白!我跟你说!我最近学到了好东西!”   “?”   林舞阳对话对象的突然变动,不只让老人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小白也是愣在了原地。   “”   又被小朋友若有若无地忽视了,老人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又很快褪去。他对着小白道:“小白,爷爷要回家了,你要跟着爷爷一起走吗?”   全身上下色素浅淡的小男孩摇头。   “九叔爷爷,让小白在我这里吧!”   林舞阳拉着小白的手,对老人说:“我有好多话想跟小白说呢!”   “对啊九叔。”   这个时候林德华也带着一个微分碎盖,打扮时尚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对老人笑道:“小白跟阳仔是好朋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两个孩子之间肯定也有很多话聊,到时候我把孩子送回去。”   “咳咳咳也好,那我走了。”   老人嗓子里滚出几声含糊的闷咳,他回头深深看了眼已经开始舒展四肢活蹦乱跳的林舞阳,心里深深的好奇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眯眯道:“阳仔,小白,爷爷走了。”   小白状似没听到。   林舞阳小鸭子似的挥挥手:“爷爷再见。”   连一句路上小心都不说。   开玩笑,红眼睛一直跟着呢。   林舞阳的视线略过老人,落在门外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上,小朋友眉眼弯弯,脸颊上的小梨涡荡漾出来:“拜拜!”   被林舞阳发现的红眼睛嗖得躲回门后,散落在地上的缕缕黑发跟着主人缓缓离开。   “小白,阳仔,这是爸爸的大老板。”   老人离开后,林德华为身后的年轻男人介绍道:“他姓任,你们可以叫他任叔叔。”   “都给我叫老了林哥。”   男人笑道,对着林舞阳他们说:“我叫任发,你们可以叫我任哥哥。”   说着,任发弯下腰,摸了摸林舞阳的脑袋:”阳仔,哥哥有一栋别墅环境很好,很适合你静养,你会喜欢的。“   “?”   这人说话莫名其妙。   林舞阳扭头看向林德华,眸光莹亮:“爸爸?不养阳仔了吗?” 第40章40   40   “阳仔,爸爸怎么会不养你呢?”   林德华手忙脚乱地把儿子从地上捞起来搂在怀里颠了两下,一副生怕儿子误会了的慌张模样,连语速都比平日里快了三分:“只是你身子骨不好,得长时间卧床静养,刚好你任哥哥那儿地方清静,最合适你养身体了。”   “可是我已经好了。”   林舞阳举起一只小拳头,在自家老爹眼前晃了晃,又屈了屈胳膊,表示自己此刻非常强壮。   “家属,把孩子放下。”   武萍喊来的医生终于推门而入,白大褂的下摆风风火火地卷进来,一见林德华还把孩子抱着,立马皱起眉头:“要检查了。”   “妈妈!”   林舞阳的眼神却早已越过医生的肩膀,瞄见了跟在后面进来的武萍。   小朋友顿时眉眼一弯,抿嘴笑起来,脸颊上的小梨涡浅浅荡漾。   “阳阳乖,先让医生检查。”   医生啧啧称奇地完成了对林舞阳的初步检查,像是见到了什么医学奇迹:“林先生、武女士,真的不考虑让我给孩子再做进一步的研究吗?这孩子之前终日昏沉的病因我还没查明白,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痊愈。这要是能查清楚,那可真是造福大众的大功德啊!”   “不用了。”   武萍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儿子挡在身后,那姿态像一只护崽的母猫,隔绝了医生对林舞阳的觊觎。   “所以孩子身体没有检查出问题对吧?”   林德华连忙开口:“那医生,我们今天出院。”   “诶诶诶!两位再考虑考虑啊!”   医生还想再争取,林可惜话还没说完,林德华已经推着他的肩膀往门外走。   林德华:“医生,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我们收拾完东西就去办出院手续。您先忙您的。”   话音落地,林德华毫不客气地将病房门带上。   门板隔绝了医生还想再争取几句的话语,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德华一回头,便撞上武萍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武萍抱着胳膊,目光锋利得令人心头一紧:“老公,你刚才说让阳阳去养病,这是怎么一回事?”   “嫂子,是这样的。”   任发适时地站出来把话头接了过去,他往前迈了半步,微微欠身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林哥不单是我的员工,更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些年我早就把林哥当成亲哥来看了。”   “最近林哥要筹备演唱会,忙得脚不沾地的,在孩子这边肯定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说着,又看向林舞阳:“而且我听说阳仔之后需要在床上躺足半年。嫂子您不也在准备提前毕业的考试么?你们两个人都有事,两头顾着实在太辛苦,而且对孩子也不好。我就是想着帮衬一把,都是自家人。”   任发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股豪门阔少少有的朴实诚意:“我给阳仔安排的别墅环境一流,说是天然氧吧也不为过。”   “而且我还请了私人教师专门给孩子上课,绝对不会耽误他的学习。嫂子您放心,阳仔在我那儿,绝对不会委屈。”   正常来说,一个二三流的小众歌手,自然不值得任发这样的豪门子弟又是亲自上门看望、又是鞍前马后地帮忙解决家庭琐事。   但任发跟林德华之间,那是过命的交情。   旁人不清楚,他自己心里却明白得很。任家世世代代巨富不假,可祖坟也不知是哪一座出了岔子,每一代任家的子嗣都带着各自的死劫,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诅咒在任家专门锁命。   任家的祖祖辈辈里,夭折的、横死的、英年早逝的,数都数不过来。   七年前若不是林德华出手,他任发也早就成了那一串名单上添进去的一笔。   任发考虑得滴水不漏,武萍听了一时也有些迟疑。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放在林舞阳的头上。   林舞阳也下意识贴上去蹭了蹭。   就在武萍犹豫的当口,一颗蹭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她身后探了出来。   林舞阳仰着脑袋,冲任发抿嘴笑了笑:“谢谢任哥哥,但是不用了哦,阳阳已经好啦!”   小朋友说着,走出来在三人中间站定,有模有样地往下一蹲,两腿分开双臂平举,摆出一个蹲马步的架势来,嘿哈两声,还绷了绷胳膊上根本没有的肌肉:“有人把我治好啦!”   他说话时眼眸弯弯的,带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特有活泼劲儿,像一棵被春雨浇透了的秧苗,终于在日头底下舒展开了叶子,茁壮成长。   听到这话,武萍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捧着儿子的小脸,另一只手覆在他脑门上,低声问道:“是三太子治好了阳阳吗?”   “不是。”   林舞阳摇了摇头,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像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基地藏了心爱骨头的小奶狗:“是师父。”   “???”   病房里所有大人听着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特别是林德华和武萍,夫妻俩面面相觑。   皱着眉的林德华率先开口:“阳仔,你什么时候有师父了?”   武萍想得更深一层,目光迟疑:“是天后娘娘吗?”   “不是。”   林舞阳把脑袋摇得更用力了:“是九叔师父。”   “九叔?”   夫妻俩眼前顿时浮现出邻居那位瘦削的九叔老人的身影。   “不是九叔爷爷啦!”   林舞阳赶紧摆手,急得小脸都红了一分:“是林是梦里的九叔师父!”   见父母还在担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天后妈妈带我去的。”   “娘妈?”   听到是妈祖娘娘给孩子找的梦中师父,林德华和武萍那两颗提心吊胆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天后娘娘的位份摆在那儿,既是神明,又是儿子的义母,总不会害自己的儿子。   夫妻俩对视一眼,武萍轻轻舒了口气,点了点头:“既然是天后娘娘的话,那我们就不多问了。”   “嗯嗯!”   “那任老板,今天害你多跑一趟了。”   林德华这才转过头,冲任发歉然地拱了拱手。   “没有没有。”   任发连连摆手,表情得豁达:“我本来就是专程来看阳仔的。现在阳仔痊愈了,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高兴的?”   他说着,很有眼色地往门口退了两步:“知道你们今天事多,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   任发说完,又扭头看向林舞阳,年轻的脸上堆起一团温和笑意,冲他挥了挥手:“阳仔,哥哥走了,下次见。”   “哥哥再见。”   林舞阳举起手,小鸭子似地挥了挥,眼珠子一转,还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的小小身影。   快喊人!   接收到老大的暗示,小白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这才磨磨蹭蹭地从墙角挪出来。   他抬起那双颜色浅淡得过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任发,声音轻得像是快要融进空气里:“哥哥再见哥哥小心。”   “”   事实上,任发从踏进病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意到了小白。   白化病他不是没见过,可这孩子给他的感觉,和那些患白化病的孩子截然不同。   他说不上来那股违和感到底从何而来,只觉得这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时,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比别处凉了那么一两度。   特别是当这孩子站在林舞阳身边的时候,那种对比就愈发鲜明了。   林哥家这孩子,乖巧、机灵、生机勃勃,举手投足间都是正常孩童那股子讨人喜欢的鲜活劲儿,有种小动物般的惹人怜爱。   但这个叫小白的孩子,沉默安静,眼神幽幽。   任发总觉得,那个孩子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皮囊和灵魂,看到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冷漠洞察,仿佛一双能够看透人心和生死的眼睛,正借着这个孩童注视着这个世界   还有自己。   这个念头无端地冒出来,叫任发后背的汗毛猛地竖了一下。   他匆匆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走廊里的白炽灯照着他的脸,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大步朝电梯走去。   病房内,小白安安静静地帮林舞阳收拾行李,其实小朋友自己的东西不多,大多都是这段时间别人来看望林舞阳时提来的礼品。   林舞阳也是主动问了一下,才知道这个比爸爸小几岁的任发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可可的母亲任英也是任家的成员,只是相较于任发这个可以继承家产的嫡系子孙,任英是任发爷爷那一辈旁支的后人,早就落魄了。   只是她到底姓任,而且任英被警察抓走后就疯了,孩子们的证词模糊又多有缺失,所以在警察署那边看来,比起大名鼎鼎的任家人,更倾向莫名出现在山里,还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武萍嫌疑更大。   这也是林舞阳之前苏醒后,武萍和林德华都不在身边的原因。   警察署那边三天两头都在传唤武萍,虽然没有直接把人拷起来,但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客气。   林德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不放心就一直陪着她。   直到今天在警察说漏的话语中得知了任英是任家人的事情,他才联系了任发。   “妈妈,对不起。”   林舞阳听言沉默几秒,他知道武萍本不该承受这一切,毕竟一开始可可绑架同学们的时候,根本带不走有项圈护身的自己。   是自己非要救人,硬跟上去,才导致武萍冒险来救自己。   “没事的,阳阳。”   武萍抱着儿子亲了一口:“我很骄傲,阳阳这么小,就这么厉害!是小英雄,跟三太子一样勇敢善良!”   “只不过阳阳现在太小了,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要跟大人们说就算爸爸妈妈不能帮忙,还有满婆婆对不对?”   武萍对着林舞阳温声开口:“再不济,还可以问问阳阳的新妈妈。”   “?”   林德华瞪大眼睛,一脸茫然:“老婆?阳阳哪来的新妈妈?”   “天地良心!我什么都没做!”   “我是无辜的!   见林德华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林舞阳闻言与武萍对视一眼,母子俩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不告诉你!”   “喂”   “哈哈哈!”   小朋友咯咯咯地笑得格外开心。   一时间,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之类的灵幻阴霾从这个幸福的一家三口身上褪去。   阳光明亮,海港岛这座大城市车水马龙,他们重新回归平静安稳的生活。   “”   “”   一晃几个月之后,三太子宫里。   “让我当今年哪吒游神队伍里的乩童?”   林舞阳仰头,对着三太子宫的主持露出手中正在通话的手机:“可是天后妈妈的主持也让我参加今年的游神队伍”   你们俩要不打一架吧? 第41章041【1.8w营养液】   41   被哪吒显圣庇护这些年,三太子宫每年都会循例来邀请林舞阳参加游神。   他从前都是直接推掉的。   但今年不一样,他的好朋友被关小黑屋了!   虽然哪吒依旧会回应他的祈祷,该开光开光,该护佑护佑,灵验如常,可林舞阳已经好久没有见到那个秀美桀骜的同龄身影了,也好久没有跟他说过话了。   那些在梦里并肩坐在莲花池旁打游戏踢毽子的日子,好像被一扇看不见的门隔在了另一头。   他听住持们说,神明每年游神的时候,都会从天上下来跟着自己的神像巡境,与民同乐。   林舞阳不知道那个被关在小黑屋里的哪吒还能不能放出来巡街,但万一呢?   万一他来了呢?   那一起走在游神的队伍里,跟在神轿旁边踩着满地的鞭炮红纸碎屑,穿街过巷,迎面是香火味和人群的笑闹声。   那跟一起玩,大概也差不了多少吧?   小朋友想到这里,心里便悄悄生出一点小小的期盼来。   可接着他又想到了慈爱的天后妈妈。   天后妈妈也对他很好很好呀!   还带他成为九叔的徒弟   小朋友对了对手指,耳畔两个老人隔着电话线吵吵嚷嚷。   三太子庙的主持正举着林舞阳的手机,对着那头天后宫的主持据理力争,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屏幕上,嗓门洪亮得像敲钟。   那头也不甘示弱,隔着老远林舞阳都能听见“妈祖娘娘的诞辰更重要”之类的反驳。。   两位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好难选啊   他们就不能一起游神吗?   林舞阳瘪了瘪嘴。   “能啊。”   三太子庙住持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些,话筒里天后宫那边还在叽叽喳喳地嚷着什么,他也不理,只是笑眯眯地蹲下身来与林舞阳平齐视线。   那双被香火熏了多少年的苍老双眼里,此刻浮着一层温和慈祥的眸光。   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哄一只犹豫着要不要出门的小狗:“但这样的话,阳仔能来当三太子的乩童吗?”   “我”   林舞阳才刚张开嘴,电话那头便炸了锅。   “又在这哄小孩!臭不要脸!”   天后宫住持的嗓门隔着电流都震得话筒嗡嗡响:“阳仔!别听他瞎说!我们也同意共同游神!来咱们天后这边吧!天后娘娘前不久专门为了你在岛上显圣,多少信徒都想见见你呢!”   “有本事你别挂电话!我这就过来!阳仔!咱们当面说!”   三太子庙住持不慌不忙地把手机又挪远了几寸,任凭那头的老同行在电流里咬牙切齿,自个儿倒是气定神闲地看着面前这个小朋友。   “天后娘娘急公好义,这一年里在海面上显圣过好几回,这大家都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林舞阳的头顶,手掌干燥而温热,带着庙里香烛常年熏染留下的气息:“但是阳仔,你知道吗?之前你们被绑架的时候,整个海港岛的神明里头只有三太子愿意出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舞阳那双圆溜溜的眼眸上,慢条斯理道:“只有祂为你给出了圣杯。还是连续三个圣杯。”   “”   林舞阳一下子顿住了。   那双圆滚滚的眼眸里头,明明白白地映出了翻涌激烈的情绪。   小朋友内心的天平逐渐倾斜。   “三太子很喜欢阳仔。”   住持见他不说话,也不催,只是把手掌从他头顶缓缓挪开,声音又往下压了几分,温温柔柔的,甚至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在香客面前展露的夹子音:“你知道吗?阳仔妈妈去找三太子求助的那天晚上,三太子还为阳仔落泪了呢。”   “!”   林舞阳闻言,眼睛猛地睁大。   那个会在梦里坐在他身边打游戏的好朋友原来还会为了自己落泪。   小朋友的心头突然就软了一下,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莫名的酸意硬生生压回去,然后抬头看着面前这位笑眯眯的老住持点头:“嗯。”   三太子庙的住持笑了。   不远处在三太子神像前袅袅升起的笔直烟柱也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状若莲花,神异美丽。   林舞阳心意已决,之后匆匆赶来的天后宫住持纵是满肚子不甘心,一张老脸皱得像晒干了的橘皮,围着小家伙软磨硬泡了大半个小时,终究也没能扳回这一局。   最后老人家只能捏着鼻子勉强同意,他们天后娘娘垂爱的那个孩子今年在三太子游神队伍里。   说起来,早年间的游神队伍里,二神同行的旧例并不少见。   在海港岛延绵数百年的民俗信仰里,三太子与天后娘娘神职互补,曾经本就有过合作游神的历史。   妈祖主司海上救难、立德行善,是出海渔民心中救苦救难最急公好义的海上圣母,哪吒主司镇海驱邪、护童降魔,是沿岸渔民留守家人们眼里斩妖除魔的护法战神。   在游神的仪轨中,二者天然便能形成“主神与护法”的搭配。   事实上,游神说到底是神明“巡境布福”的盛典,队伍编排自有千年沿袭下来的规矩,讲究的是“主神领衔、神将护驾”,层层铺排需一丝不乱。   哪吒身为道教护法神将中的翘楚,多数时候都会被自然而然地纳入妈祖巡游的仪仗之中,担当先锋开路,或是在銮驾两侧拱卫随行,这早已是民间民俗仪轨里约定俗成的常态。   然而这些道理,摆到台面上说得通,落到两个宫庙之间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以主祭这两位神明的寺庙道场而言,把自家宫庙里供奉了数代人的主神雕像请出门,与别家庙里的神明搭伙巡游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毕竟海港岛上正神金身也不少,他们作为住持要是一个决策不利,损害了神明在善信或者是其他神明同僚眼中的位格,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总之就是要慎之又慎。   这些年下来,也只有天后宫在自家游神的时候,偶尔会把正殿或配殿里供奉的那尊从祀哪吒神像请出来,随銮驾走上一程。   而三太子庙里那尊香火最旺的主神金身,已经鲜少与天后宫那头同游了。   两个宫庙之间的关系,便也在这“鲜少”二字里。   如今有了林舞阳这么一出,反倒是让两位住持们又重新开始接触起来。   林舞阳因此便每日往三太子庙里跑,跟在住持身后学游神的规矩礼节。   一来二去,时日久了,庙里的善信们便也都认得走路带着蹦跳劲儿的小男孩,就是前阵子小学失踪案里的当事人之一。   “他就是那个被三太子庇护,给过三连圣杯的孩子?”   这话像一枚石子落进水里,那些常来三太子庙的香客善信们,大多家里都有孙辈儿女,对儿童守护神相关的信息天然敏感。   在他们看来,既然三太子愿意为了这孩子落泪显圣,那这个孩子身上,想必是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福气的。   于是便有人凑过来,远远地打量着林舞阳。   “不是说那群被救出来的小孩都吓得不轻么?”   “听说有好几个回去之后就病了,去医院请大师也都不见好”   “可这孩子怎么瞧着这么精神?”   一个香客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林舞阳那张粉雕玉琢又红扑扑的小脸上:“难道也是因为三太子的缘故吗?”   这话一出,周围几道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小林舞阳此刻正蹲在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一脸认真地听住持讲什么科仪要领,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众人他眼眸锃亮,神采奕奕的小脸更像是浸透了日光的暖意,和那些被吓病了的孩子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家长们大多是这样的心性:孩子小时候,什么神明能保佑他们健健康康不生病,便虔诚地拜什么。等孩子长大要考试了,便又换一尊神明,求文运亨通名登金榜。   如今见林舞阳这活蹦乱跳的模样,不少香客的心思便活泛起来,他们纷纷从庙里买了护身符、平安袋,壮着胆子走上前来请求林舞阳帮忙,想让他亲手将这些符袋送到三太子面前开个光。   “!”   刚学会开光科仪,只来得及给金钱剑开过光的小朋友登时眼睛锃亮。   他仰起头,又惊又喜地看着面前那几张堆着笑的脸,跃跃欲试:“真的让我来开光吗?!”   眼前的小孩子不过勉勉强强够到大人大腿的高度,身子骨还没长开,却已有了几分精致讨喜的模样。眉眼弯弯的,鼻梁挺秀,两颊鼓着婴儿肥,左边嘴角还漾着一颗浅浅的梨涡,光是瞧着,便叫人心里软成一汪春水。   善信们也不由得把嗓音夹起来:“是呀。”   “好!”   林舞阳挺起小胸膛:“交给我吧!保证每一个护身符都是三太子亲自开光的!”   【???】   正殿香炉里,由林舞阳插上去的三根线香上,袅袅徐徐的白烟骤然弯曲。 第42章042   42   林舞阳踮着脚尖从香客善信们的手里接过那些护身符,可就在小朋友刚把福袋抱在怀里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庞大压力,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九霄云外探下来,牢牢攥住了他。   林舞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三太子庙外的天空骤然变了颜色。   方才还晴好的天光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乌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眨眼间便将整片苍穹吞没,日光敛尽,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浑浊而压抑的铅灰色。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雷鸣从云层深处滚过,苍穹之上的云涡中心破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整座海港岛。   然后,黑色的洪水从那黑洞里涌了出来。   粘稠汹涌,夹带着宛如万千人同时发出的尖叫声,像是由全然的恐惧汇聚成的黑水倾泻而下,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腥秽与恶寒。   那乌黑的洪流在半空中扭曲膨胀,分明是液体,却有着活物一般的姿态,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黑色巨蟒,争先恐后地朝三太子庙的方向扑来,目标精准地锁定了庙里那个僵立着的小小身影。   “?!”   林舞阳瞳孔骤缩。   他想躲开,却连一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   那团漆黑的洪水越来越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像是世界毁灭,末日本身,直直朝着林舞阳倾覆而来!   却在触及庙门的前一瞬,被一道骤然升起的七色光盾拦住了。   那光盾无声无息地自庙墙外升起,像一朵被猛然撑开的七重莲花,层层叠叠地向上铺展,稳稳地挡住了那团黑色洪流。   黑水撞在光盾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沸水浇在了烧红的铁板上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灰白雾气,在黯淡的天色里翻滚着。   发生什么了?   世界末日了??   林舞阳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可他连转头都做不到,只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诡异的场景在庙门外上演。   他眼珠挪动,却发现那些慈眉善目的婆婆婶婶们此刻一个个正茫然地看着自己:“小朋友怎么不动了?”   “是东西太多拿不动了吗?”   “你准备把东西放在哪?我们帮你放过去”   她们声音平静,表情温和,三太子庙门外那场天翻地覆的末日景象似乎根本不存在一样。   林舞阳背后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庙门外,七色的光盾与黑色的洪流仍在无声地僵持着。   头顶的苍穹裂开的那道豁口还在缓缓扩大,暗红色的光在云层边缘翻涌,像什么东西正在那裂口后面缓缓苏醒。   【唉,真是顽皮。】   就在此时,一道慈祥和蔼的女声便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像是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却穿过千里万里,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林舞阳的脑子里。   是天后妈妈!   妈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天地间所有的杂音,连林舞阳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都安静下来。   紧接着,一道红光滑过。   林舞阳只觉得怀里一轻,那堆护身符便在他的怀里化作一片细碎的光点散入空气消失不见。   围在他面前的香客善信们动作齐齐一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眼神里掠过一瞬茫然,然后纷纷直起身来,喃喃自语着,转身朝庙门外走去:   “奇怪,我刚刚想要做什么来着?”   “哎呀,回家给还做饭”   “对了对了,答应了要给孩子买那个玩具的,差点又忘了”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脚步杂沓地踏过青石台阶。   而庙门外那汹涌的黑色洪水也在同一时刻缓缓退去,黑色的巨流逆流而上,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回了苍穹那道裂口之中。   云涡旋转着闭合,天光从云缝中出现。   一时间,世界重新明亮起来,庙外风恬日朗,方才那一场天崩地裂般的异象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舞阳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   【来我这里。】   天后的声音温柔,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   真相?   还有什么真相?   这个世界不就是一个巨大的恐怖片世界吗?   一时间,林舞阳脑中像是有什么幕布被人从一角猛地掀开,呼啦一声,尘封的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从九叔那里回来时看到的那座庞大到令人心魂颤栗的浮空岛,裹挟着无数人物与画面的黑色洪流,还有那洪流凝固之后,一寸一寸生长蔓延的巨岛,以及岛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此刻回想起来,却叫林舞阳浑身一凛。   那些黑色的洪流和方才从天而降的黑水,分明是同一种东西!   “奇怪怎么之前都没想起来?”   林舞阳低着头,喃喃地嘀咕道。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再往深处回忆一些,可脑中那片幕布掀开之后,露出的却只有这座浮空岛的轮廓其余的细节像是被一层薄雾罩住了,影影绰绰的,怎么也看不真切。   只有一种震撼的余韵在这朦胧感觉中清晰可见。   “阳仔?你怎么了?冻着了吗?”   三太子庙的住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舞阳的手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你的手怎么在抖?是撞到哪了吗?”   “啊?”   林舞阳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才发现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直到被提醒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心底里生出寒意正顺着后背蔓延至全身,连带着他的双手比理智更先感受到恐惧。   他吸了吸鼻子,把手往身后缩了缩,抬起头来冲着住持挤出一个笑脸:“没事,就是有点冷。”   今天已经没心思去学习游神规矩了,林舞阳跟住持打了声招呼,就往天后宫那边去。   的士的速度很快,半个小时后就到了十六公里外的天后宫。   林舞阳从车上下来,踏进了天后宫的大门。   与三太子庙一样,天后宫里同样香火旺盛,香客善信众多。   大埔旧墟天后宫的庙堂宽阔,穹顶高远,一列列香塔从天花板上悬垂而下,像倒悬的金色藤蔓,尾端燃着的线香细密如林,香烟袅袅地升腾起来,在半空聚成一片淡青色的雾霭,温暾暾地笼罩着整座殿堂。   香客善信们三三两两地跪在蒲团上,低声祷祝,林舞阳也安安静静地跟在众人身后,夹在大人中间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他行到供桌前踮起脚尖,从桌上拈起三炷线香,就着长明灯的火苗点燃。   三缕细细的青烟冉冉升起,牵向冥冥中的某处,也将一些真相尽可能的传递了回来。   “”   ““   烟气缭绕中,小朋友抬起头,错愕的眼神很快归于沉静,他勉强勾唇:“我知道了。”   他之前猜测得果然没错,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综恐世界。   所有那些曾在银幕上闪烁过的鬼影幢幢,妖氛森森,那些叫人在深夜里蜷在被窝中不敢关灯的故事全都成真了。   它们具像化成一砖一瓦,垒成了林舞阳脚下的这片土地,或者说是这座海港岛。   人有八苦五阴炽盛,七情六欲弗学而能。   而人类对死亡,对因果,对未知的那种根植于骨髓的原始恐惧,本身就蕴藏着巨大的力量。   那股力量像暗河一般在亚空间的缝隙里无声地流淌,日积月累,年复一年,最后竟慢慢地化为了实体。   一花一世界,微尘含大千,那些恐怖片不仅仅是承载恐惧的容器,它们更像是一粒粒种子,在同一片土壤里生根发芽彼此缠绕,最终共同孕育出了这个拥有三千多万人口的微型世界。   海港岛上所有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背后都对应着一个能够激发观众强烈恐惧的故事。   那些故事被讲述、被观看、被记忆,在无数人的心中投下涟漪,涟漪汇聚成浪,浪涌成潮,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海,环绕着海港岛。   然后,黑海凝固,成了海港岛本身。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世界。   每一个原著故事都诞生于与诸神同源文化的“真实”世界,因此它们天然地承袭了那个世界的法则与脉络。   但故事本身又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框架和剧情设定,像一个个被玻璃罩扣住的微缩盆景,可以看见却不可触碰。   除非故事结束,或者原著中明确提及了神明出手的桥段,否则诸神一旦妄动,便会在这片脆弱的盆景上砸开一道裂痕,介时整个海港岛都会受到强大的冲击,甚至极有可能造成这个故事崩毁,其中孕育的生命随之消亡。   到那个时候,神明便会背负上数千乃至上万条人命的因果,后果不堪设想。   这也是为什么哪吒一直都在跟林舞阳强调“神不救恶”和“神只救自救之人”的原因。   被恐怖片框定的生命,会在剧情的力量下不由自主地沾染恶念,一步一步走向自毁,像被推入漩涡的落叶,挣扎得越用力沉得越快。   而神明们站在岸边只能伸出橄榄枝借力,却无法亲自下水救人,擅自行动只会让漩涡塌陷,连带着整条河流都会被搅碎。   在海港岛下建立这么多正神道场,立下规矩,已是诸神最大的努力。   林舞阳站在烟火里,忽然觉得那些烟雾像千万缕看不见的线,从这座岛屿的每一个角落牵上来,限制着所有人。   【只有你是特殊的。】   林舞阳心神动荡间,天后慈悲温柔的声音安抚着他的内心【你是唯一一个属于这个世界,但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你插手故事不会遭到反噬,也不会摧毁故事。】   “所以天后妈妈才会把我送到九叔身边吗?”   因为只有九叔,是唯一一个拥有超强实力和安心概念的角色。   小朋友竭力露出轻松的表情:“那些护身符也只能靠我自己去开光,不能依靠哪吒。” 第43章043   43   从那日之后,林舞阳的日子便像被重新拧紧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走着。   光是上学和学游神规矩,就将他那小小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可他心里始终记得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妖魔鬼怪在威胁着普通人的安全,于是便咬着牙,把蹲马步的功课也重新捡了起来。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便一个人跑到公屋屋顶的空地上站桩练基本功。   晨风吹来,带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息,把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在屋顶站着,像一棵慢慢领悟自己使命的小树苗,一点一点得成长起来。   学校也冷清了许多。   自打那次集体绑架案之后,当初被带到陈家村的六个孩子们便转学的转学,请假的请假,陆陆续续从校园里消失。   不单是他们,其他年级和班级也有不少学生办了转学手续,家长们的忧虑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一传十十传百,原本喧闹的走廊里的脚步声稀疏了,操场上的笑闹声也低了下去。   课间时分,林舞阳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总觉得那空荡荡的塑胶跑道像一条被晒褪了色的郊外马路,铺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空荡又寂寥。   最后林舞阳所在的班级与其他班合并,他和五个孩子里仅存的两个成为了同班同学。   因为学生太少了,学校最近做了合并。   林舞阳所在的班级被并进了另一个班,楼层教室换了,课桌椅重新排列过。   他背着书包走进新教室的时候,目光在陌生的面孔间扫了一圈,忽然停住。   靠窗的位置上,两张熟悉的小脸正齐刷刷地冲着他笑,表情激动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正是之前跟他一起被可可带走的六个孩子中的两个。   他们一个是自称长大后要成为虎爷乩童的小胖子狄志恒,胖乎乎的一看家里伙食特别好,脸颊上的肉鼓得像馒。   另一个则是踢毽子格外利落的女孩何逸敏,发帘齐整整地盖在额前,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两个小朋友身上校服白净,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可脸色苍白,眼神飘忽,眉眼之间还残存着那场经历留下的不安和惊惧。   “老大!”   见到这个在陈家村里甚至敢独自溜鬼的林舞阳,狄志恒恍惚遗惧的心里顿时有了一丝安全感。   小胖子恨不得把手举到天上去,拼命朝林舞阳挥舞,整个人开心得像是快从座位上弹跳起来的圆皮球:“我前面有空位!快来快来!坐我前面!”   一旁的何逸敏也笑了笑,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亲近笑容:“老,老大。”   “。”   林舞阳站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喜好之一就是当老大的林舞阳此刻内心有些飘飘然。   诚然,一个十八岁的大人给小学生当老大确实有些幼稚。   可谁让林舞阳上辈子中二病刚刚觉醒,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好好发作几回就穿到了这里。   偏偏又遇上林德华和武萍这对身世复杂的父母,对从死劫里活下来的宝贝儿子格外宠爱。   林舞阳梦里还有位被称为少年英雄的好朋友哪吒。   成长环境实在是太好了,直接将林舞阳那点小小的英雄情结和中二病培养得愈发旺盛。   被两个小朋友眼巴巴地望着喊着老大,林舞阳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还没等林舞阳走到那个空位前,周围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喂!你们不要跟他玩啦!”   一个原本就在这个班里的男孩压低了嗓子,冲狄志恒挤眉弄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排斥:“他就是那个夹生阳。”   “对对对,我听说他总是跟空气说话,好恐怖!”   “听说他妈妈就是绑架小朋友的凶手”   又有人插嘴,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理他太近的话小心也被带走!”   “才不是!”   狄志恒的脸顿时垮了下去,大声反驳:“凶手才不是老大的妈妈!老大和他妈妈都救我们了!”   何逸敏也抿紧了嘴唇:“我们就是那天被绑架的人之一,你们不要乱说。”   “我才没有乱说,报纸上都是这么说的。”   又有小朋友开口:“说警察叔叔最怀疑的就是他妈妈!”   “难道警察叔叔会出错吗?!”   “而且你们也是衰仔!”   “你”   狄志恒气得面红耳赤。   异样的眼光和议论如暗箭般从四面八方射来,狄志恒和何逸敏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本能地朝林舞阳那边靠了靠,像两只受了惊的雏鸟。   林舞阳倒是不怎么在意,因为大黑和口音的问题,他早就习惯了普通小朋友的排挤。   夹生阳,就是口音夹生的意思,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异类都会被排挤。   强者总是孤独的嘛。   就像那个什么什么血之哀?   只有小白那样的同类才会理解他。   唉,普通人。   唉,小屁孩。   身负守护海港岛重担的十八岁成熟可靠大人能怎么办?他又不能阳从天降,愤怒狰狞,他只是个海港岛的友好邻居。   当然只能原谅他们。   林舞阳在心里叹了口气,表情却愈发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丝风轻云淡,宽容大度的从容。   听到走廊清脆的脚步声,林舞阳心里微微一动,抿嘴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无辜笑容,轻声开口:“虽然我是个倒霉蛋,但我从地狱回来了,所以惹我生气的小朋友,会长满口蛀牙!”   林舞阳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周围那几个小朋友听得清清楚楚。   何逸敏和狄志恒愣了一下,随即崇拜地看向林舞阳。   没想到老大竟然这么厉害!   “哇!夹生阳诅咒我们!”   “可恶的矮仔林!”   像是捅了窝的马蜂一样,班上一下子就炸了锅。   “蛀牙好痛的!你收回去!快收回去!”   林舞阳脸颊梨涡浅浅:“我不。”   被林舞阳阴阳怪气地恐吓一顿,大部分小朋友都被哇呀呀地躁动起来,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围到林舞阳的座位前,伸出手来想要推他。   “你们在干什么?!”   班主任的怒喝教室门口炸响。   她显然是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小朋友们围在一起似乎正要打架,顿时呼吸一滞。   她定睛一看,发现被围在中间的,赫然是前不久那桩轰动全海港岛的集体失踪案里的孩子之一,登时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我看哪位小朋友还没有回到座位上!”   班主任虎着脸,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全场,声音里带着多年小学班主任的威严。   “费老师来了!”   小朋友们如同受到惊吓的小鸭子一般,哇的一声瞬间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   不过几秒钟的工夫,教室里便恢复了整整齐齐的坐姿,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只有狄志恒在后头对林舞阳气声:“老大,我上学期嘴里的蛀牙,就是你给我下的诅咒吗?”   “。”   “狄志恒!”   “到!”小胖子吓得脸上的肉一颤。   林舞阳坐直了身子,脸上挂着大人最喜欢的乖巧笑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镀了一圈暖暖的金边,看起来真是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六个绑架案的孩子里,只有三位选择继续留校上学,而这三个最后竟然都被安排在了费老师的班上。   见其他孩子们似乎对这三个孩子有所抗拒,费老师也在想办法让这三个孩子融进集体,最起码不能出现霸凌事件。   上课的时候,费老师想办法带着全班同学做游戏,然后找机会让每个小朋友都跟林舞阳握手。   自诩已经是大人的林舞阳对每一个不情不愿走过来跟自己握手的同学们乖巧微笑:“嗯嗯,我们的目标是不长蛀牙!”   “!”   每一个收到祝福的小朋友都哭了。   林舞阳内心发出邪恶的桀桀大笑。   面上却诚惶诚恐地回头,泫然欲泣得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班主任费老师。   狄志恒看的心如刀绞,泪眼汪汪:老大真好,拥有这么强的力量被排挤都这么善良,还祝福他们。   何逸敏似有察觉,但也没想明白。   班主任费老师就更想不明白了,只是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教师工作哀嚎,一边安慰可怜巴巴的林舞阳,还要想办法怎么解决这件事。   林舞阳并没有察觉到班主任的良苦用心。   课间时,狄志恒凑过来扭扭捏捏地开口:“老大,马上妈祖诞辰要到了你知道吗?”   “妈妈说妈祖诞辰的时候神像出行有福气。”   何逸敏也小声:“我们那天会去看妈祖游神,老大你来吗?”   “我也会参加。”   林舞阳眨了眨眼。   “好耶!”   狄志恒欢呼:“到时候我们一起玩!”   “好。”   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看两个小朋友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摸样,林舞阳想了想,将自己练习正统开光科仪的符咒拿出来递给他们:“这两个护身符你们带着。”   “!”   见识过林舞阳眨眼间就将厉鬼驱散的狄志恒张大嘴巴:“老大!这是你做的吗?”   林舞阳点点头。   “保证随身携带!”   小胖子正色,甚至还吸着肚子给林舞阳敬了个礼。   “我也会。”   何逸敏点点头。   至此,林舞阳竟阴差阳错的在学校里有了朋友。   直到妈祖诞辰的前一天下午,林舞阳正在三太子庙里做最后的准备。   三太子庙的住持带着天后宫住持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来到了他面前。   “阳仔,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掷圣杯问一下。”   三位老人严肃的神情中又带着一丝为难和忐忑:“两位神明都给我们笑杯,但是人命关天,现在只有你来试试了。” 第44章044【2w营养液】   044   “?”   小朋友歪头,头上用红色绸布扎起来的小揪揪轻轻抖动。   他眨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目光在三张苍老的面孔之间转了一圈:“什么事?”   “就是”   主持们对视一眼,有些吞吞吐吐:“就是”   最后是三太子庙的住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低声道:“就是帮我们问问圣母和三太子,游神的时候能不能帮忙送一下肉粽。”   送肉粽。   林舞阳闻言,眼神微动,他知道那是什么。   送肉粽是海港岛西北沿海地区特有的丧葬习俗,主要用于处理自缢身亡者的煞气。其名称源于端午节绑肉粽的绳索形态与上吊绳索的相似性,故以“肉粽”代指吊煞。①   游神是神明神明巡境,是喜庆的公开活动,代表神明出巡护佑信众。   送肉粽则是一种严肃的送煞仪式,因其煞气极重,禁忌诸多,需生人勿近,以免被凶恶的煞气抓交替。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仪式,一个向生,一个向死,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要刻意错开日子避开路线。   但现在,两位住持在神明给出笑杯之后,竟来找他帮忙继续掷杯。   林舞阳仰头,认真打量着面前的三位老人:“发生什么事了?”   “是我学艺不精啊!”   站在两位住持身后的那位清瘦老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喑哑,还没说几句便喉头哽咽,泣不成声:“这个肉粽我送了三次,整整三次!每一次,每一次都失败了。”   “我和我的队伍们被连续反噬,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啊!”   他头发花白,蓬乱地散在额前,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道袍,却掩不住身上那股混杂着浓郁香火气与血腥味的气息。   那双眼睛曾经或许是沉稳通透的,此刻却只剩下深深的忧郁与悲凉。   见两位侍奉正神的住持们的求助对象如此年幼,老人也没有半分惊讶。   大抵是走到绝路上的人,已经来不及计较求助的对象是大人还是小孩了。   他只是面容凄苦,颤颤巍巍地哭诉着:“如果不是有钟馗大神护体,第三次失败的时候,我也跟着他们没了”   随着老人的娓娓道来,林舞阳这才知道,在海港岛西北沿海某个小镇上,五年时间里,竟然已经死了将近数百人。   而这些人的死亡原因竟全都因为一根吊煞。   五年前,镇上连续发生了多起上吊事件,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当地居民们认为是第一个上吊者的怨气附在了绳子上,通过抓交替的方式,才在短期内害死了这么多人。   为此,当地庙宇联合举行了三次“送肉粽”仪式,要将象征煞气的绳索送至海边焚烧。   然而三次仪式均以各种原因失败告终。   第一次时,有外人闯入导致仪式被干扰,吊煞从封印的包裹中挣脱而出,遮住了送煞队伍里所有人的眼睛,吊煞趁乱抓交替一口气杀了十几人。   眼前这位气息奄奄的老人,便是那场仪式中扮演钟馗镇煞的法师。   他拼尽全力才把那根逃逸的吊煞重新捉住,与幸存的同伴们准备第二次送煞。   可偏偏就在第二次仪式举行的当口,外地警察莫名出现在现场,将队伍驱散,仪式被迫终止,煞气再次反噬。   而那时,法师的法力已经敌不过那根吞噬了近百年人命,煞气暴涨的吊煞了。   它从他们手中再次逃脱,从此销声匿迹。   可镇上的人并没有因此安宁,自那以后,小镇上便开始频繁出现上吊自杀的死亡案件   老人花了几年时间,与另外两位法师联手,好不容易再次将那根吊煞擒住。可就在他们准备第三次送煞的时候,才惊骇地发现那吊煞竟在暗中悄无声息地杀了七个童子和七名来自异国的邪教徒与邪术师傅。   它的力量已经成倍地暴涨,而作为整个送煞仪式轴心的钟馗扮相,对它的压制力竟然已经衰弱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自然,第三次仪式最后失败了,而这一次,所有参加送煞仪式的人员全部死亡,只有当时穿着钟馗道袍的老人活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难怪身上的血腥味这么重,应该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连伤口都来不及愈合便匆匆赶来求援了。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老人垂下头,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眉眼间闪过悲痛和迷茫:“是钟馗大人引导我来天后宫求助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知道天后诞辰是大喜的日子,我不该提议这种大不敬的事情,但是,但是”   “我的孩子,我的徒弟,我的老朋友们都死了!”   老人的脸上流露出沉重的悲伤和恨意:“而我已经没有能力将它送走了”   “送煞的前提,是要抓到那根吊煞吧?”   林舞阳沉默了片刻:“爷爷你的意思是,需要我们在明天之前先抓到那根吊煞吗?”   “不不。”   老人摇头,在林舞阳面前缓缓解开了自己的上衣扣子:“我用我自己的身体,把这跟吊煞带来了。”   !!!   林舞阳瞪大了眼睛。   只见老人干枯如朽木的身体正中,从胸骨下方直到小腹处赫然竖着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伤口显然是被利刃剖开又匆忙缝合过的,边缘翻着暗红色的肉芽,渗着丝丝缕缕的血水。   而在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中,一根被黄符层层包裹的麻绳正塞在他的身体里,被朱砂混合鲜血绘制的符咒暂时压制在身体里面。   在林舞阳震惊的目光中,那麻绳竟然还在缓缓蠕动,像一条即将从冬眠中苏醒的毒蛇,一拱一拱地挣动着,仿佛随时都会破体而出。   老人用自己的身体,把这根吊煞带来了。   林舞阳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正殿里的神像。   透过鼎盛的香火,神像面上那双描金的眼睛静静望着前方。   没有反应,好冷漠。   什么时候我们之间竟然连话都没有了。   林舞阳对着三太子神像挤眉弄眼了几秒。   可神像依旧沉默,烟雾也没有丝毫变化。   林舞阳收回目光,心里有谱了。   这样都不给反应。   看来就是原著剧情了。   被故事框定的因果连神明都不能擅自干涉,否则整个故事崩毁,人命化为因果业力。将陈法师指引到这里来求助,大约已经是那位钟馗大神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那接下来,就是轮到他海港岛友好邻居口口侠不对,林舞阳的回合了!   小朋友眼神明亮,心里燃起了一团跃跃欲试的火。   “陈法师!”   两位住持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一左一右扶住老人。   看着老人身体里那根还在蠕动的麻绳,他们脸色煞白,嘴唇直打哆嗦:“这,这怎么行?您先去医院把伤口缝合”   “不。”   陈法师抬手拒绝,目光落在林舞阳那张稚嫩的脸上。   他对着小朋友勉强勾起笑容:“我来的路上听说了,天后娘娘和三太子都曾为你显圣。”   “我恳求你。”   陈法师对着林舞阳祈求:“为了那三百七十四条人命,帮我向两位大神掷杯。”   “没用的,就算是我去,也只会得到笑杯。”   毕竟依哪吒和天后妈妈的性格,能给圣杯早就给了,哪里还用等到他去求。   林舞阳摇摇头。   听到这话,陈法师那双刚刚还燃着希冀的眼睛霎时暗淡下去。   但林舞阳话还没说完,他慢吞吞地继续开口:“但是明天游神的时候,你可以直接来。”   “????”   三位老人惊得眼球突出。   陈法师愣在原地,像是听到了什么从未听过的古怪东西一样。   天后宫住持倒抽一口凉气,花白的眉毛几乎要竖到天灵盖上去。   只有三太子庙住持的脸上,除了一瞬间的震惊,还有一丝隐约的古怪。   这个做法   他下意识地错开目光,扫了一眼正殿里那尊沉默的三太子神像:怎么这么眼熟呢?   “天后妈妈正义善良慈悲仁爱,扶危济困见义勇为。“   林舞阳在胸前双手交叠握拳,仰起头来,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声音也清脆童趣:“遇到这么凶恶的吊煞,天后妈妈驱邪押煞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   “你”   天后宫住持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林舞阳,指头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整个人从脖子根到头顶都涨红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这是逼神!”   “别激动别激动。”   三太子庙住持赶紧上前两步,一只手在妈祖住持的背后轻轻拍着顺气,另一只手虚虚地拦在她和林舞阳之间,生怕老人家气上头来把他的宝贝阳仔给打了。   可他嘴上劝着别激动,自己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绷不住了,嘴角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憋什么。   “我这是激动吗?”   天后宫住持一把拍开他的手,嗓门洪亮得连正殿里缭绕的香烟都被震得抖了三抖:“我这是气的!!!”   “”   林舞阳缩了缩脖子,想到这招的发明人又不是自己,便又耿直了脖子理直气壮道:“天后妈妈又不仅仅是海上守护神,怎么就不能了?!”   “而且你们选择让游神队伍来送肉粽,也是考虑到送肉粽仪式时强调的生人勿近是因为仪式核心的法师本质上是凡人,凡人要通过扮演钟馗大神,借用钟馗大神的力量来镇压吊煞。”   “所以普通人贸然闯入会削弱扮演的真实度,进而煞气激荡冲撞,出现了抓交替的余地。”   林舞阳振振有词:“若是天后妈妈游神时压押煞,仪式的主导者就是正神神像!随行队伍也有正神神像!到时候禁忌什么的自然也没有了对吧?”   “那你们都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林舞阳嚷嚷道:“干脆一步到位,直接送上门来不就好了?”   说完,小朋友别过脸去,只用眼角余光扫向三人,小声道:“反正以天后妈妈的性格肯定不会让大家出事的,而且还有三太子在呢”   “”   口口的!   这就是三太子的招啊!   听完林舞阳这一连串的三太子庙住持眼前一黑。   罪过!罪过啊!!!   “但是”   “哎呀,你们两个快走开快走开!”   林舞阳将两位住持推开,自己扶着陈法师走到角落坐下,然后鬼鬼祟祟、偷感很重地凑到陈法师的耳边小声道:“陈法师,明天X点的时候,你就”   “这样真的可以吗?”   “啧。”   都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林舞阳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么小,就算都知道哪吒和天后妈妈在庇护他,一般人也很难信任他。   不过很多事情只要换种说法,就能打开思路。   比如对于吊煞,哪吒是不能出手的。   但是对于他庇护的好朋友,哪吒就算是被关小黑屋了,也能在小黑屋里给些反应。   林舞阳抬起右手,对着陈法师道:“法师你看。”   话音未落,小朋友藕臂似的手直接按在了陈法师肚子上的吊煞之上。   “?!”   只见林舞阳摸上去的瞬间,陈法师肚子上的皮肉骤然鼓动了起来。   陈法师闷哼一声,脸上的皱纹霎时拧成一团,冷汗从额角滚落下来:“啊”   吊煞正在陈法师的身躯里游移,它沿着肋骨的方向缓缓爬行,顺着林舞阳手掌覆盖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蠕动着。   然后,一道黑色的勒痕凭空出现在小朋友白嫩的手腕上,仿若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正缓缓收紧。   下一秒,七色神光乍现,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的,不似人类的惨叫。   林舞阳手腕上那道漆黑的勒痕像被热铁烫过的冰雪一般,瞬息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陈法师的眉头徐徐松开,他也觉得体内的阴寒沉重在这彩光下减轻许多。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看到了林舞阳满是自信的小圆脸和小眼神:“懂我意思吗?” 第45章045【2.2w营养液】   45   陈法师很想说不懂,但他确实是懂了。   只是垂下头,隔着衣服望着自己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神里翻涌着挣扎。   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从小就在镇上的公庙里长大,刚满十八岁就穿上了钟馗大神的行头,从此成为了信奉神明的法师。   对于神明,他敬畏了大半辈子。   可如今竟然要对神明不敬,强迫天后娘娘出手。   这让他满心痛苦。   两位住持也想说太明显了,这么莽撞的做法会惹怒神明,但见林舞阳身上毫无影响的三太子庇护,也只能讷讷说没看懂。   说完,他们都觉得这借口过于敷衍,耳根都不由得有些发烫   只有林舞阳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一只打赢了架的小公鸡,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三位老人最后神情恍惚地走了,说是要再琢磨琢磨。   林舞阳在三太子庙里又捋一下流程,确认各个环节都没忘,才卸下乩童装扮。   他把明天要穿的小红挂叠好放好,换回自己的衣服,然后背起小青蛙形状的书包回家。   路上,林舞阳走两步就要咧嘴笑一下,又赶紧抿住。   他忍不住感慨自己怎么如此机智,这借力打力顺水推舟的办法哪吒只做了一次,自己就能举一反三完美复刻,他俩还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嘿嘿!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连背上的小青蛙书包都跟着一颠一颠的。   “阳仔,放学了。”   路过公屋楼下那条窄巷时,沙哑而熟悉的声音从窄巷里传来。   林舞阳扭头一看,是邻居友叔。   那辆支着旧雨棚的炒饭小摊安安静静地靠在墙根底下,铁锅泛着一层寡淡的油光,一眼望去就知道今天的生意也不怎么好。   友叔本人正懒散地坐在后面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把糯米,见林舞阳便朝他招了招手。   “友叔爷爷好。”   小朋友乖巧地应了一声,脚步很诚实地拐了过去。   友叔也是公屋里的老住户,据说祖上传下来了一片糯米产业,也曾风光过,只是如今到了友叔这里,那点家底早就败落了。   “好好好,快来帮友叔爷爷尝尝新菜。”   友叔朝着林舞阳招手:“你上次提议的芒果糯米饭,我做出来了。”   林舞阳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说实话友叔没多少烹饪天赋,炒糯米饭的手艺实在不怎好,生意也差,只能将就着过日子。   做芒果糯米饭的主意还是他之前带着小白在路边玩的时候随口提的。   毕竟海港岛的糖水文化源远流长,大家的饮食习惯也偏甜口,如果能将糯米做成糖水甜品,说不定能吸引些新顾客。   好吧,林舞阳主要是馋那一口芒果糯米饭了。   “我来啦!”   听到芒果糯米饭做好了,林舞阳闪着一对乌黑圆润的大眼睛就跑过来,接过友叔递过来的盘子。   一股浓郁的热带水果和椰奶的香气扑鼻而来,不说味道,光是这个气味就令林舞阳怀念。   他捧着盘子熟门熟路地往空位上一坐,抄起勺子便舀了一满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起来。   因为林舞阳提醒过椰汁容易腐坏,所以友叔在做好后就将糯米饭与冰块放在一起冷藏了一段时间。   一口下去,果香浓郁丝滑的芒果果肉和微微带有粘性的糯米粒在口中被牙齿咀嚼融合,再搭配浓郁的椰浆和牛奶,味道又香又清爽,还带着被冰块冷藏过的凉爽,入口丝滑,软糯中又带着糯米独特的嚼劲。   最重要的是,友叔的糯米源自几百年历史的产地,比起一般的糯米,友叔自己的糯米里属于谷物的香气和口感更为丰富,这也是他用糯米炒饭还能勉强生活的原因,实在是糯米太好了。   但现在这个糯米与清甜的椰浆牛奶和热带水果相结合,八分甜两分酸的新鲜水果和清甜的椰奶反而将这种顶级糯米的香味全然激发出来。   将盘子里的糯米饭吃完,林舞阳表情严肃地抬起头看向友叔:“友叔爷爷,收手吧。”   “?”   “别再炒你那个难吃的糯米饭了!”   小朋友声音超大:“外面全都是想吃芒果糯米饭的人啊!”   “很好吃吗?”   友叔瞪大眼睛。   “超”   林舞阳举起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好吃!”   “你别哄我吧?”   友叔狐疑地看着被林舞阳吃光的盘子,有种名门正派看邪修的岂有此理之意:“水果加糯米饭拌椰浆和牛奶,这种搭配也能好吃?”   “友叔爷爷!”   好吃的食物竟然被厨师本人嫌弃,林舞阳急得站起来:“我都说过了!这是国外的特色甜品,而且很受欢迎,肯定好吃!”   见小朋友恨不得原地打转的摸样,友叔反而笑起来,故意逗他:“那这个成本可不便宜,又要新鲜的芒果,又要新鲜的椰浆和牛奶,哪怕我的糯米成本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个里面的糯米本来也是最便宜的材料。”   “最低的定价我也只能定在40海港币,而且每天低于100个客人就会亏本。”   这么些年来生意一直不好,友叔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认真琢磨过的:“阳仔,你知道现在海港岛主流街头小吃的单价是多少吗?5到20海港币。”   “我这一份的价格就已经是最高价位的两倍,全海港岛又有多少人愿意花40海港币来吃这个呢?”   看着林舞阳懵懵的小脸,友叔眼角笑纹深了深:“阳仔,你喜欢吃的话,友叔随时给你做,但是想要用这个开店,风险太大了。”   “”   一大段看似专业的分析将林舞阳直接绕晕了,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   小朋友横着眼看过去:“所以友叔爷爷你炒糯米饭纯粹是因为糯米对你来说0成本,只要卖一份都是纯赚是吧?”   “哈哈哈,阳仔好聪明。”   友叔爽朗大笑起来,平时看起来邋遢随性的摸样反而在这诡异的脑回路中显得有几分神秘:“对啊,我如果没有成本,没生意也不亏,开张就是赚。但如果我有成本了,没生意就纯亏,要卖到一百份以上才开始赚。”   “”   林舞阳听懂了,这就是个一点风险都不想担,但又很想摆脱生活困境,于是自己给自己找理由的胆小鬼。   “阿友!”   拎着菜路过的冬叔闻言走过来,见友叔给小舞阳讲瞎话,脾气火爆的他一下子就怒了:“你这老小子怎么连阳仔都欺负?!”   “跟他玩玩嘛。”   友叔懒懒地向东叔打了声招呼:“阿冬啊,买菜回来了啊?”   “哼。”   就是看不惯友叔着偷懒耍滑又市侩的摸样,冬叔对着林舞阳招手:“阳仔,来,跟着东叔爷爷回家,梅姨奶奶还说最近你没去家里看她,她想你了呢。”   冬叔与梅姨是一对老年夫妻,两人虽没有孩子,但感情深厚,对林舞阳和小白的态度很好,就连小白原来没开智的时候,也总会时不时地去帮忙照顾。   是一对心地善良的爷爷奶奶。   “东叔爷爷好。”   林舞阳颠颠跑过去,奶声奶气道:“那我今天就去看梅姨奶奶。”   “好好好,梅姨奶奶待会肯定很高兴。”   东叔牵着林舞阳慢慢往楼栋走去:“最近在玩什么?你和小白都没怎么来家里看我们了”   “我马上要参加天后妈妈的诞辰游神,每天要去庙里呢!”   小朋友叽叽喳喳地回答,一晃眼,在楼道里看到了好朋友:“小白!”   “它们来了”   浑身惨白的小男孩站在角落,对着林舞阳轻声道:“阳仔,快让开。”   “?”   林舞阳顺着小白的视线回头。   这一刻,楼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看到身后那扇锈迹斑斑的单元门里,四个摸样诡异的“人”正缓缓走来。说是走,但其实更像是飘着,脚不沾地,无声无息地行进着。   它们极高,头顶已经顶到楼道里的天花板,瘦长的身形套着花花绿绿的破旧袍子,布面斑驳,像被虫蛀了的老幡。   最诡异的是,明明是在室内,它们却各自撑着一把纸伞,伞面半倾,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面部。   林舞阳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瞥了一眼,没有影子。   这四人无声无息,一步一步地朝他们挪过来,褪色的袍角在离地半寸的位置悬浮,明明没有风,却轻轻荡荡,犹如水中摇曳的水藻。   此刻外面天还没黑,只是将近黄昏,夕阳还融融地照耀着大地,但林舞阳的后背却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那四个东西正透过泛黄的纸伞在看他。 第46章046   46   迎着林舞阳清澈无惧毫无阴霾的眼神,那四个东西继续缓缓靠近。   是鬼吗?   林舞阳歪头,甚至想凑过去看看那伞面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摸样。   毕竟在这栋公屋里住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四个东西,看着面生,估计是今天才进来的。   可脚步还没迈出去,身旁便传来冬叔的声音。   “怎么了?”   牵着林舞阳的冬叔也好奇地回过头来,对着空荡荡的幽暗走廊眯了眯眼,已经有老花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困惑:“爷爷年纪大了看不清,小白看到什么了吗?”   “”   忘记还有东叔爷爷在了。   林舞阳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悄悄收回来,心里叹了口气。   脸上已经换回了一副乖巧无害的表情,拽着冬叔的袖口往拐角那边的小白走去。   在林舞阳的眼神示意下,小白抬起那张苍白的小脸,也冲冬叔轻轻打了声招呼,将东叔的注意力彻底吸引过来。   然后两个小朋友便像寻常玩闹似的,一个拉一个推,嘻嘻哈哈地把冬叔往屋里带。   哐。   防盗推拉门和木门都被林舞阳关上,隔断了走廊里那四把油纸伞下投来的视线。   门内是暖黄的灯光和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粤剧唱腔,门外是阴冷的楼道和那四个悄无声息飘过门口的高挑身影。   林舞阳站在门口缓了一会,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希望它们不会对东叔爷爷和梅姨奶奶造成什么影响。   陪着爷爷奶奶聊了一会家常,林舞阳便以明天要早起参加游神为借口,从冬叔梅姨家里钻了出来。   他站在老人家门外,左右张望了一圈。   阴暗潮湿的楼道里空荡荡的,天花板上那颗发出白色光线的灯泡一阵一阵地亮着,把墙壁上剥落的墙皮照出深浅不一的斑块。   那四个身影已经不见了,连一丝余留的阴冷气息都没留下,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他眼花时的一场错觉。   林舞阳偏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小白:“那四个东西是今天才来的吗?”   “今天有两个男人搬进来了。”   小白点点头:“它们是跟在一个男人身后进来的。”   林舞阳听言有些惊讶:“竟然跟着人进来的?”   听起来像那个搬进来人身上有秘密。   不过这栋公屋流传了这么多年的闹鬼传说,在这种名声下还能住进来的,每一个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秘密吧。   “嗯。”   说着,小白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递到林舞阳面前。   “新画啊?”林舞阳接过来。   “对了,我有一套多的蜡笔,待会陪我上去拿给你。”   林舞阳一边展开画纸一边随口说着。   上次他被大黑佛母搂在怀里差点被吃掉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个场景跟小白之前画给他的那张画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这事他后来也想通了,这世界上已经有那么多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了,一个能画出未来画面的小白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小白画完都会给他看,就当是看预告pv了。   画纸展开,林舞阳目光落上去的瞬间不由得愣了一下:“小白!你画技进步好多!”   身患白化病的小男孩闻言,眉眼弯了弯,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薄红,像有人拿毛笔蘸了一点点红色涂在一张惨白的宣纸上,没有生气的画纸上忽然有了属于人类的温度。   只见林舞阳手中的画纸上,小白用了赤橙黄绿青蓝紫所有颜色,涂出了一派满大街放烟花鞭炮的热闹景象。   焰火在纸上炸开,红金绿黄彩,一团一团地绽开,笔触虽然杂乱,却透着一种难得的活泼。   不再只有大黑与大红那触目惊心的对峙,这幅画竟然有着属于正常小朋友的童趣欢乐。   “很有活力。”   林舞阳低头端详着,夸奖完了之后,又迟疑地补了一句:“只是为什么天是黑色的?”   林舞阳猜测:“是因为晚上吗?”   小白无声地摇了摇头,他伸出那只苍白的小手,握住林舞阳的手腕,将他拿画的手轻轻举到头顶。   画纸被举到楼道里那盏唯一的灯泡下面,因为电压不稳而闪烁白色光线从纸背透过来,把那些热闹的烟花照成半透明的样子。   林舞阳的目光随之移动,随即,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透过灯光,原本热热闹闹的烟花盛景之中,赫然出现了一根由大黑和大红叠涂而成的绳子,那绳子的笔触狂乱而用力,带着令人心悸的不详。   林舞阳将画纸翻转过来,这才看清了反面的景象。   在热闹的烟花图背面,是一个正在被勒住脖子的火柴人,火柴人的脚下则是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大片火柴人,像是由尸体堆成的山一样。   那根绳子从反面的正中向上蔓延,越往上越粗越浓密,最后延伸到了边缘。   林舞阳翻来覆去地看着,理解了一下。   好像是反面的那根勒死火柴人的绳子与正面烟花图里那片黑色的天空连成了一片。   似乎在表达正面那片热闹的夜幕,其实是由成千上万根勒死火柴人的绳子堆叠而成?   喜庆与死亡,在一张单薄画纸的正反面碰撞交融。   那种突如其来的翻转和冲突,反而使这幅画的惊悚程度更为强烈,叫人不由得脊背发凉。   “”   林舞阳把画纸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很久,才开口:“小白,我怎么感觉你画出了自己的风格?”   “?”   “真是怪了。”   林舞阳揉了揉眼睛,又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这画看久了,反而觉得好像还挺艺术的。”   艺术?   小白闻言眼眸瞪大了几分,因为瞳孔的色素稀薄,当他内心情绪激荡时,瞳孔震动放大收缩等生理反应也格外明显。   惨白的皮肤毛发和瞳孔组成的孩童的面容,再配上那双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反而会生出一股令人战栗的恐怖谷伪人感   比如此时,小白面色微红,瞳孔微动,明明是激动的反应,但就是莫名有种鬼气森森的阴湿感。   只有林舞阳察觉不到。   他收好画纸,然后扭头冲小白露出一个亮晶晶的笑容:“明天游神,你跟我一起去吧!有天后妈妈呢!”   能蹭神明赐福的机会可不多!   小白摇头:“不去,他也在,讨厌。”   “”   林舞阳噎了一下,试图挣扎:“哪吒也参加游神,离你很远,不会烫到你的。”   “我回家了。”   小白声音幽幽,说完扭头跑,生怕林舞阳把他强行拽去:“再见。”   “你蜡笔还没拿拜拜。”   林舞阳瘪了瘪嘴,看着那个小小的白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才转身往自家走。   小朋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冬叔和梅姨的家门沉吟了片刻。   想到那陌生的四个东西,林舞阳蹲下身来,用钥匙尖在老人门口那块灰扑扑的地垫下面,划了一道符。   那符咒他记得很清楚,专门用来辟邪的。   林舞阳虽然画得有些歪歪扭扭,但该有的东西全都有   比如效果。   “感谢九叔,抄道经的时候我还是有记下几个符咒的。”   林舞阳美滋滋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像看一幅得意的画作:“搞定。”   他将地垫归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背着手,乐颠颠地朝自己家走去。   走廊里的灯泡忽闪忽灭,把林舞阳那道小小的影子拉得时隐时现。   小朋友脚步轻快,宛如一只刚刚在自家院子里巡完了地盘的幼崽,心满意足地准备回窝睡觉了。   而在楼道尽头的天花板角落里,灯光照不到的那片阴影里,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一闪而过。   明天的妈祖诞辰,游神的日子就在眼前。   但林舞阳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梦里铺天盖地全是符咒。   朱砂泼洒如雨,黄纸翻飞成雪,一道道笔画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像是谁在梦里强迫他流水线画符。   什么据说能大范围高爆发高攻速的五雷符,什么把厉鬼煞气打到奄奄一息后一招超度的度亡符,还有一张特别难画的本命符,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记住轮廓,却死活想不通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梦里的老师也没多讲,就说很重要,一定会用上。   “怎么感觉像是在背技能?”   他打了个哈欠,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被林德华和武萍一人一只手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窗外天光刚亮,隔很远就能看到大街上到处都是放鞭炮烟花的动静,妈祖诞辰嘛,海港岛都在动。   【汪汪汪!】   自从大黑被乌官爷带去修行后,就只剩下装饰用的布偶狗里忽然传出了几声熟悉的狗叫。   那叫声林舞阳听了整整七年,闭着眼都不会认错!   “大黑!”   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咒顿时被扔到了九霄云外,林舞阳大喜。   只见一只披着鲜红披风的黑色灵犬自布狗现身。   大黑比走的时候更高大了些,乌黑的尾巴浓密得像一团厚实的乌云,沉甸甸地垂在身后,随着它的呼吸微微浮动,竟有种说不出的威风凛凛。   它歪了歪头,看了林舞阳一眼。   【呜?】   “啊啊啊啊啊啊!”   小朋友发出呜呜啊啊的无意义尖叫,飞扑上去:“我好想你啊!!!!”   见小主人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大黑身后那方红布无风自动,微微一闪,整只灵犬的身上便漫过一层水波般的淡淡灵光。   那光芒如月华般流转,裹在灵犬身上犹如披上了一层细腻的白纱。   等这层光散去,大黑的身形比先前凝实了许多,毛发乌沉沉的,几乎能看清每一根毛。   “”   “”   林德华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呆在原地,他确实看到了一只每根毛发都很清晰的黑色大狗乍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47章047   47   “大黑!!”   直到对上灵犬的眼睛,林德华才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只突然出现的大黑狗就是那只被儿子送去深造的大黑。   林德华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劈叉似的大喊,一把将扑上去抱着狗的儿子和大狗同时揽进怀里。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大黑厚实的颈毛里,声音沉闷还带着鼻音:“我能看见你了大黑我终于能看见你了!”   看到林德华真情流露的摸样,大黑沉稳端坐,只余乌云一般的狗尾狂甩,不停发出哼哼唧唧的动静。   武萍站在一旁,看着这闹哄哄的两人一狗,嘴角弯了弯。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灵犬温顺垂过来的脑袋上,声音温柔:“欢迎回家。”   大黑伸出舌头分别舔了舔三位主人,在主人们温暖的拥抱和抚摸里,咧嘴微笑。   【汪!】   林德华开车载着一家四口去三太子庙。   由于今日的游神有两尊主祀神像共同完成,所以需要进行三次掷杯询问神明是否愿意出门巡游,天后宫那边自有主持去掷。   三太子这边则是要由林舞阳来掷。   因为今天的身份是哪吒的乩童,林舞阳头上被武萍用两段红绸布绑了两个小揪揪。   鲜红的布条从小朋友的脑后垂到背后,从身后看,恍若两根鲜红的垂耳辫。   “阳阳真可爱。”   坐在副驾驶的武萍拿着相机转身,对在后座的林舞阳咔嚓咔嚓猛拍:“大黑也凑近一点,这些照片我们以后都是要放进相册里留作纪念的。”   大黑听言,沉稳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脑袋塞进林舞阳的怀里,对着相机咧嘴吐舌。   “真棒!”   三太子庙门前,两座神轿已稳稳落定,轿身朱漆在日头下泛着腻润的油光,金箔贴就的流云纹一路蜿蜒至轿顶,仿佛随时会顺着海风飘散。   抬轿的汉子们赤着上半身上画满油彩,腰间缠了明黄绸带,正在检查肩杠上的红绳结扣。扮作仙兵开道的年轻人们则列队在侧,脸上也勾着粗犷的花纹,手里的木制兵刃虽然稚拙,却擦得锃亮,一举一动间铁环叮当作响。   庙前的幡旗随风猎猎,旗面上三太子的火尖枪绣样在日光里灼灼发光。   太阳还没出来,空场却早已被人潮填满,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从高处望下去只能看见黑压压连成一片起伏的人浪。   鞭炮声没有一刻停歇,碎红纸屑铺了满地,像一条地毯从庙内一直铺到街口,硝烟混着檀香的味道浓郁扑鼻,呼吸间满是盛大节日特有的热烈。   尽管游神还未正式启程,鼓乐班子却已经奏响。大锣小钹还有鼓点震天动地。   这次妈祖诞辰的游神竟然请动了三太子庙里的金身,两位主祀神像全部参加,为本就热闹的巡游更增添几分声势煌煌的盛大。   见人多,车里的大黑对着三位主人轻呼一声,随即隐去身形。   林舞阳则是被林德华抱着从人群堆挤进去:“让让!让一让!请金身的乩童来了!”   听到这话,摩肩擦踵的人群纷纷回头,好奇地看着被林德华抱在怀里的小男孩。   “好小!”   作为海港岛上唯一主祭三太子的寺庙,每年也郑重举行过游神活动。   为正神游神充当乩童的人员每年都需竞争上岗,从掷杯到身手,再到各方面都需要经过多人角逐,故而最后胜出为三太子掷杯开道的乩童多是一身腱子肉的成年人,再不济也是十六七岁的青少年。   这么小的三太子代言人还是第一次。   不过由于之前的小学生集体失踪案闹得沸沸扬扬,也有许多香客善信们知道,当时三太子不仅为其中一个小朋友落泪,还连给了三次圣杯显圣,而第二天孩子就都被找到了。   “听说今年的乩童就是当初那个三连圣杯的孩子”   “就是他吗?”   “哇!长得好可爱,眼睛又靓又甜,令人心软诶!”   三连圣杯消息传开那日,整座海港岛的香客善信都瞠目结舌。各路神明皆坐镇不动,唯独三太子破例出手,这里面的分量连海边晒网的渔婆都掂得清楚。   等到住持当众宣示今年乩童的人选,竟是那个让三太子金身落泪显圣的孩子,所有竞争乩童的众人齐齐愣住,随即四座寂然,那些暗中较劲的人们再无人敢吱声。   含金量实在是太高了。   林德华连连赔罪,额上沁着细汗,双臂高高托起儿子左突右撞地挤进人墙。人群被他挤开一道窄缝,无数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个七岁的孩子身上。   林舞阳便那样安静地被父亲举在半空,像一尊被月光淬过的细瓷手办,与周遭的炮仗屑和鼎沸人声仿若不在同一个图层一样,目光清澈,实在是灵秀静美。   小朋友的脸比成人巴掌还小一圈,肤色莹白隐隐透出青黛色的淡薄血管,双颊白里透红,一双眼睛生得又大又亮,瞳仁透着潋滟的水光,睫毛低垂时又像两片鸦羽覆在湖面。   被红绸布漏抓垂在额前的碎发微乱,发梢又软软地贴着眉尾,愈发衬得小朋友那张小脸稚嫩幼小,却偏偏有一种不合年纪的安静。   锣鼓鞭炮在几步外炸响,他看着也丝毫不受影响。   凑近的人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围观群众们竟真给林德华挤开了一点空隙让他举着孩子挤过去。   “真么赏心悦目的孩子小朋友要是出事了,我也会流泪。”   “oi!你家仔仔怎么养的?真是好惹人喜欢啊!”   “谢谢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   比起灵秀沉稳的仙童气质,小朋友本人倒是似乎并不内敛,反而大大方方地在半空中左右看了看,与每一个对上视线的香客善信们抿嘴微笑,脸颊荡开一圈小小的梨涡:“是我是我。”   “哈哈哈好可爱的性格!”   见这么小的小朋友丝毫不怯场,众人反而都笑了起来:“喂!你家孩子这么讨人喜欢,小心点别被偷走了啊!”   “哈哈!”   其实林舞阳大部分时候还是很乖很讨人喜欢的,林德华也武萍也很宠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林德华心里竟浮现出一种莫名的情绪:“会的会的。”   随后林舞阳在众人期待的炙热目光中走进正殿,在金身前跪下上线,最后开始掷杯。   不约而同的,全场顿时安静下来,紧张地看着小朋友手里的深色珓杯。   啪。   第一次投掷。   “圣杯”   看着自己替三太子从天后宫抢来的小乩童,住持面露笑容中气十足地大声唱念。   游神需要请动金身,本就是大事,更别说今天还要跟天后宫的金身一起巡游,故而三次人们格外关注掷杯结果。   而且三太子的性格跟一般神明都不一样,爱憎分明绝不含糊,一般神明拒绝都会给笑杯,只有很严重的事情才会给哭杯,只有我们的少年战神哪管你这那的,只要拒绝直接给哭杯,几年前甚至有次游神掷杯都给过不想出门的哭杯,丝毫不在意众人那颗期待的心。   所有在三太子前掷过杯的围观众人一想到这,都觉得不愧是儿童守护神,性格就是干脆。   啪。   林舞阳第二次投掷。   “圣杯”   住持继续高声,向三太子庙外更多的善信香客们传达今年神明的意思。   因为日子特殊,今天的香炉里满满当当地插满了线香,香脚彼此挤挨,连炉口那一圈铜边都看不清。   火头明灭之间,青烟起初还一缕缕辨得出形迹,升到齐人高处便汇聚到了一起,渐渐铺开,竟在天花板下方形成一片低垂翻涌的雾海。   整个正殿都被这层烟雾笼罩,视线所及都仿佛蒙了一层柔光,连梁上的彩绘都隐在雾后,只余几段金纹莲花若隐若现,恍若云中莲池。   啪。   寂静中,林舞阳第三次投掷。   "圣杯!!!!”   三太子庙住持开口:“三太子同意了!请金身!”   只见站在门口等候的抬轿汉子们高声欢呼着冲进来,大部分人都去供台上将金身请下,抬往门口的朱底金纹的神轿上。   但也有两个浑身绘满纹路的汉子向林舞阳冲来,把小朋友高高举过头顶,也跟着神像冲出庙门,放在了另一个神轿上。   见金身与乩童都坐上了神轿。   锵!   大锣敲响,鞭炮紧随,插满三台子神号的彩旗车缓缓启动,队伍行动如长龙游走,游神序幕正式拉开。   三太子以开路神将的身份为今天的妈祖诞辰开路,所以他们第一轮的目的地是天后宫。   林舞阳握着象征火尖枪的木质长枪坐在轿子上,他一错眼,就看到了站在游神队伍边缘的陈法师。   应该是因为站在了游神的队伍里,有哪吒金身压制,今天陈法师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汪!】   但也在此时,林舞阳听到大黑的叫声。   他抬手看去,只见游神队伍正前方的不远处的路口处,出现了一团黑雾。   来了。   知道吊煞勒死了七个东南亚的邪术师后,林舞阳就做好了这东西肯定能在游神时搞事的心里准备。   今天这么大的游神阵容,还是天后和三太子联袂巡境,本地的凶煞厉鬼早就老老实实趴窝了,只有外来的脏东西才这么大胆。   就如巴扬神大黑佛母一样,这些东西虽然也能被正神弄死,但比起本地的魑魅魍魉,它们不存在正面直视神明都不敢的那种天然被压制的情况。   但挡三太子的游神队伍,那这是活不对,死到头了。   在坐上轿子时,林舞阳就已经看到插在自己脚前的三根线香上烟气笔直。   虽还在小黑屋,但游神的时候哪吒也是真的关注到了这边。   坐在神轿上的林舞阳转动手中代表火尖枪的木枪,烟气微动,无形的力量自他开始,够连着整条游神的队伍,向正前方飞驰而去! 第48章048   48   那黑雾来得奇快,从大黑低伏着喉咙发出警告,到林舞阳抬眼望见路口有黑雾翻涌,满打满算不十秒钟的功夫。   可那东西贴着路面疾掠,所过之处香火明灭,幡旗低伏,连空气中浮动的烟花余烬都被一扫而空。   寻常信众只觉背后掠过一阵阴风,扭头却只见人潮笑靥,全然不知灾殃已逼至人前。   但游神队里的几位老师傅都看见了。   那几个老法师半辈子都在与神鬼打交道,眼睛比常人毒辣,一眼便认出那翻腾的黑雾阴邪凶煞。   这天是妈祖诞辰,整座海港岛的神明哪怕没有参加游神,也皆在各自道场下达了意思。   竟有这等阴邪之物胆敢冲撞銮驾!   老师傅们的脸色唰地白了,手心里沁出的冷汗黏住了法器手柄,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两旁观礼的男女老少。   队伍里,住持的脸色亦是铁青,声音消散在热闹里:“竟然真的胆敢冲撞”   因为是三太子,今天现场群众里最多的就是那些带着孩童的香客善信。   开道的仙兵们更是浑然未觉,几个年轻人还正抡着木制刀枪走着步子,脸上的油彩在朝阳里红得耀眼。   可就在这万分危机的紧要关头,无形的狂风贴着队伍急掠而过,直直将那团黑雾撞得溃散。   黑雾溃散,又被风卷着甩向半空,化为丝丝缕缕的齑粉落在队伍两旁。   老师傅们面上的惊愕都还没来得及收回,手里的法器也犹自半举着。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那风从何来。   明明大家都没出手,这又是何方神圣的神通?   也是此刻,两旁人潮猛地炸开一阵欢呼:“快看!三太子的乩童在转花枪!”   老师傅们一齐转头望去。   只见高坐在神轿上的幼童脑后红绸随风飘扬,一身绣着火焰纹的红背心,手里握着一杆长度迷你的小木枪,枪缨鲜红烈烈,在空中里转出一道又一道浑圆又沉稳的弧度。   三太子的乩童转花枪,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三太子本尊那些少年战神的典故和传说。   围观的人们大约是都想起了这些典故,喊声里便多了几分狂热。   人潮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一下子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老师傅们手里的法器终于缓缓垂了下来,有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眨了眨眼,嘴唇几不可见地翕动:“这么小有这么大的本事,难怪会被三太子庇护”   他边说边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欣慰的弧度。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已经被这热闹的枪花彻底盖了过去,其他几位师傅也纷纷露出笑容,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只有林舞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迷你小木枪还在他掌中翻飞。   还没有结束,黑雾散了,可吊煞还在。   【汪汪汪汪汪!】   大黑的叫声从极近的地方炸开。   林舞阳手中动作不敢停,眼珠却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原先还挂着朝阳暖光的天空被一层厚重的乌黑压住,视野急剧收窄。   他只能勉强看清游神队伍外一两步远的距离,更远处全是化不开的黑暗。   但那些黑暗里分明还在传出鞭炮的噼啪声和人群的欢呼,像是游神队伍被装在一个黑色的球里,隔着一层厚壁传进他耳朵,沉闷而遥远,诡异得令人心悸。   天黑了?   这是林舞阳的第一反应。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是自己的视野出现了问题。   林舞阳林舞阳深吸一口气,将双手花枪转为单手。   那杆缀着鲜红长缨的迷你木枪从身前划至身后,速度和幅度骤然暴涨一倍,枪风以他小小的身子为圆心向外席卷而去,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朝四面黑暗狠狠拍下。   可那风射入暗处之后,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所有的力道都打空了。   不对!   林舞阳的呼吸倏然顿住,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三根象征乩童与神明联系的线香不见了。   香火不断,神意不断。   可现在那插香的铜座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小撮灰烬还留在边缘被风轻轻吹散。   有什么东西掐断了他与哪吒的联系。   神轿上的林舞阳压低了声音:“大黑,快去看看陈法师怎么样了。”   灵犬的叫声忽然远去,应该是去了陈法师那里。   他转过头,望向队伍前方那群手持法器的老师傅们。   却见那群老法师脸上一片松弛笑意,似乎与自己看见的景象并不是同一个。   是只有我中招了吗?   这念头刚从林舞阳心底浮起,黑暗里忽然炸开一声突兀的啼哭。   “亮仔?怎么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慌得变了调。   “妈妈,好黑呜呜呜”   “黑?太阳都出来了,哪里黑?是人太多把你挡住看不见了吗?”   “爸爸!天黑了!真的黑了!”   又一个童声从另一个方向拔起,带着哭腔,喊得歇斯底里。   紧接着,更多孩子的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越来越多的小孩子在说黑和哭泣,黑雾中的大人们一开始还在哄,可哄不住。   不安像一滴墨落进清水,迅速在黑雾中人群中传播开来。   更糟的还在后面,黑暗中忽然撞出来几个大人,怀里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往游神队伍里闯,嘶哑的声音盖过了噼里啪啦的锣鼓:“让一让!让一让!孩子突然吐黑水了!三太子救命啊!”   话音未落,又一个女人从另一侧冲进来,怀里的小女孩歪着头,面色青白,像是昏过去了:“我女儿晕过去了!”   这些家长横冲直撞地挤进了游神队伍中间,香火被撞得四散,幡旗歪倒了两面,开道的仙兵们手足无措地往两边退去。   然而吊诡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被抱进队伍的孩子一进到游神队列的范围,所有不适戛然而止。   说是吐着黑水的那个小男孩忽然睁开眼睛,茫然地舔了舔嘴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   昏过去的小女孩也悠悠醒转,揉着眼睛喊妈妈。   家长愣了一瞬,随即狂喜,抱着孩子就往队伍更深处冲,嘴里喊着:“三太子显灵了!显灵了!”   这一幕落在黑暗中的人眼里,像是一道无声的号令。那些刚才还只是躁动不安的家长见状眼睛都红了,抓住救命稻草般疯了似的抱着孩子朝游神队伍涌来。   远处,那些不明就里的围观群众见人群在往一个方向跑,他们便也跟着跑,一时间原本规规矩矩站在道路两旁的人群如潮水一样涌向游神队伍。   长长的游神队伍在这股冲击下骤然松散。   开道的仙兵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个年轻小伙手里的木制兵刃都掉在了地上,捡都来不及捡。   法师们终于意识到出了乱子,有人高声喊着:“稳住!稳住!”   可声音立刻被人浪吞没,原先齐整的长龙此刻像是被从中间斩了一刀,两截身子正被洪流推着往相反的方向歪斜。   连神轿上端坐的林舞阳都被这股洪流掀得前仰后合,他一手死死攥着轿栏,小小的身子在轿面上连连打滑,几次险些滚落下去。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黑雾,什么孩子,这吊煞分明就是冲着哪吒来的!   它知道自己不是哪吒的对手,更不敢与金身正面对撞,于是绕开了游神,绕开了开道的仙兵,绕开了所有那些手持法器的老法师。   对于生于灾难,长于死亡的吊煞而言,冲击神明并不需要亲自动手,它对人类心中的八苦六欲分外熟悉。   就如同前次那样,只需要针对人心薄弱之处,就可以把恐慌塞进凡人心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他们自己就会如受惊的牛群般跑起来,横冲直撞,争先恐后地涌向他们以为能救命的方向,而他们最终要冲垮的,恰恰是刚刚还在庇护他们的神驾。   之前的钟馗是如此,今天的哪吒亦会是这样。   香炉在人潮的踩踏下轰然倾覆,滚烫的香灰泼了一地,青烟被无数只脚碾灭。   抬着神轿的汉子们自己都站不稳,神轿上的哪吒金身也跟着歪斜,神轿上的流苏都被人群扯断了好几绺。   那些穿着齐整法袍的法师和仙兵们被挤得满头大汗,有人被推了个趔趄,有人嘶喊着维持秩序却根本传不出声音。   整支游神队伍像一条被斩断的长龙,威严和肃穆在须臾之间荡然无存。   随着游神队伍溃散,神明的力量也缓缓散去,方才那些靠近游神队伍才痊愈的孩子身上出重新出现了异变。   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绳子从空中伸下来,勒住了孩子们的脖颈,将他们从父母的怀抱里吊起来。   孩子们尖叫着脚尖离地,四肢挣扎,身子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亮仔!”   “佳佳!我的佳佳!”   “宝宝!”   哭喊声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歇斯底里撕心裂肺。   上至十六七岁的青少年,下至一岁左右的幼童,今天来观看游神的所有未成年全部都被吊在了空中。   半空中密密麻麻的身影像渔民收网时吊在渔网上的一排小鱼,脊背弓着,手脚乱挥,孩子们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半空中晃成一片彩色的丝绦。   远远看去,那竟像是一排吊起来的丧幡。   黑暗之外,还在遥遥传来鞭炮烟花的声响,但此时人群哭嚎,游神队伍溃散,风中竟还有幽幽的锣鼓声回荡。   这是吊煞故意挂在神明金身前的人幡。   你不是孩童守护神吗?   你不是想押我游神吗?   你不是要把我送到海边烧死吗?   现在你自己的游神都失败了,还怎么押我?   呼   可就在满场哭喊声涨到最高,而那些悬空的孩童已经面色青紫,四肢将将不再挣动的时候,每一个孩子的头顶上方,忽然亮起了一簇莲花摸样的火光。 第49章049【2.4w营养液】   49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距离林舞阳最近的某个女人。   全场只有林舞阳这一个孩子没被吊起来,手里还不知何时多了一盏莲花油灯。   “快看三太子的乩童!”   这一声如石子投入湖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只见那脑后红布飘扬,摸样灵秀的男童双手捧着灯盏举至面前,灯焰倒映在他瞳仁里跃动成一双小小的金橘色的光点。   那孩子微微低头,鼓起腮帮朝那簇火焰轻轻吹了一口气。   灯焰竟在他那一吹之下更加活跃,一道风从他的身上开始向外吹开,连额前的碎发都飘扬起来。   与此同时,那些悬在每一个孩子头顶的莲花状火焰仿佛收到了同一号令似地,焰苗齐刷刷地蹿高,百火同涨!   明亮炙热的光焰在黑夜般的半空中连成一片恢弘的火焰花海,灼热的气息驱散了阴冷寒意,空气里弥漫着庄严静谧的复杂香火味,将众人心惊胆战的情绪安抚下来。   所有人都听到,此刻空中似乎有什么有噼啪作响的细微声音响起,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烧起来了一样。   随即,那些被吊在半空的孩子们身体一松,一个接一个地坠落下来。   “孩子!我的孩子!”   “鱼仔!鱼仔你醒醒!”   “阿宏!”   人群再度汹涌,这一次却全是劫后余生的哭喊。   家长们搂着双眼紧闭的孩子,探鼻息摸脉搏,然后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欢喜:“还有气!还有气息!”   他们纷纷大喊:“救护车!”   “送医院!快送医院!”   有人在翻手机,可屏幕上的信号格早已空空如也。   他们这才惶然抬头,发现周遭的景象不知何时已彻底变了。   马路还在脚下,沥青混凝土路面上还散落着香灰和碎红纸,可道路两旁本该是高楼与人行道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   那黑暗比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更为浓郁,连路灯和楼宇的轮廓都吞没得干干净净,整条街道只有脚下马路还能看见。   现在照亮众人视线的光源也只是游神队伍脚下这一条沥青混凝土路两侧恍若夜晚路灯的一团团光圈、几个香炉里的残火、还有孩子们头上渐次熄灭的莲花灯余光,勉力描绘着这方寸之地的轮廓。   【汪汪汪!】   大黑的吠声从身后急速靠近,林舞阳耳尖微动,风中带来的讯息他已然明白。   随即他扭过脸,看向住持:“陈法师不见了。”   住持惊魂未定的面容上闪过一抹沉重的了然,他闭了闭眼:“果然来了。”   “所以刚才是三太子显灵了吧?”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中飘出来,紧接着更多的话语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对着林舞阳问道:“刚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是撞鬼了吗?”   “我们还能离开这里吗?”   “”   “”   神队伍里那些看不见异象的普通成员们被问得满头大汗,只能茫然地摇头说不知道。   而那些看得见的法师们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妖邪偏要在妈祖诞辰这天冲撞游神,不明白围观的人群为什么忽然集体发了疯似的冲击队伍,更不明白那些孩子怎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吊了起来,然后周遭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最终都沉默着把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住持。   在场知道吊煞内情的除了林舞阳就只有住持。   可这事毕竟不合规矩,说穿了,将吊煞带到游神队伍中来不仅是对神明的不敬,更是对规矩的亵渎。   神明本就是各司其职,送肉粽这类的仪式即便钟馗无效了,那也该去找酆都大帝之类的神明,找哪吒和天后确实有些猫饭。   被众人注视,住持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也还是没开口,只是把目光落在林舞阳那张精巧的小脸上。   “啊?”   林舞阳歪了歪头,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脸上是毫无破绽的天真懵懂。他抱着那盏已经熄灭的莲花灯,环顾四周一圈:“阳阳也不知道呀!”   小朋友的声音忽然就软软糯糯了起来,他摇了摇头,额前碎发跟着晃:“阳阳不记得了。”   “是三太子显灵了吗?”   林舞阳抿嘴笑起来,丝毫没有刚才吹莲花灯时的沉稳可靠,反而眉眼弯弯,带着属于稚童的无辜欢喜:“能救下大家真是太好了!”   “”   这死不承认的语气怎么也这么   见到林舞阳这副死动静的住持心头一哽。   他又想到好多年前,三太子给人家小女孩圣杯,让人家把他金身抱出去疯玩一天,最后人小女孩父母报警,天都黑了小女孩才念念不舍地将金身还回来的事情。   自己后来苦口婆心去劝,结果那香火传下来一问三不知的意思跟林舞阳现在这副模样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事他能记一辈子!   正恍惚间,那些坠落的孩子陆续醒了过来。   有的咳嗽着吐出最后一口黑水,有的睁开眼睛茫然地喊妈妈,还有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但脖子上连一道红痕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被吊在空中差点窒息而死的事情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家长们抱着他们哭作一团,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哭过之后,是更深的惶恐。   有人颤声问:“这里哪?”   “为什么游神还会遇到这种事情?”   “那些孩子你们也都看见了吧?那么多孩子都被吊起来”   这话勾起太多人共同的记忆。   方才那骇人的一幕像烙铁一样印在每个人的心底,此刻回想起来,所有人连腿都软了。   游神队伍里的成员们也不比普通人镇定多少,那些扮仙兵的年轻人攥着木制兵刃的手还在发白,有一个甚至抖得连兵器都拿不稳。   “我要回家!”   有人忽然大喊大叫,猛地转身朝路边的黑暗奔去。   老法师们连忙阻止:“不要乱跑!”   可他们腿脚不便,哪里拦得住。   只见那青年的身影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连脚步声都在三步之内消失殆尽。   众人屏住呼吸盯着那片墨色,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那青年大叫着从另一侧的黑暗中跌了出来。   他脸色煞白,踉跄着倒退两步,抬头看见众人惊愕的脸后自己也呆住了,嘴唇哆嗦着指了指自己身后:“我我明明往前跑的怎么?”   “啊?!”   人群炸了锅:“出不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被困住了?”   惶恐像涟漪一样再度荡开,这一次更加汹涌。   有人在哭在骂,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喃喃念经或者对着哪吒的金身磕头祈求,甚至还有人开始推搡着往其他方向跑,可每一次都被那片黑暗从另一个方向吐出来,像一堵无形的结界把整条马路困住了一样。   就在这乱糟糟的喧嚷中,一个童声忽然响起。   “既然这样。”   林舞阳开口:“那就继续游神吧。”   小朋友的个子很矮,站在地上也不过勉强到成年人的大腿处,可那双眼睛清凌凌地扫过一圈,竟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林舞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盏已经将灯油燃烧殆尽的莲花油灯,又抬眼望向前方的马路。   “最起码三太子的金身在这里。”   林舞阳眼神沉静地看向住持,腔调里属于小朋友的黏糊可爱劲消退许多,他口齿清晰地说道:“只要别再像刚才那样打乱游神队伍,神明巡境时的威力还是可以保护大家。”   “”   “”   林舞阳这话一出,所有冲撞游神队伍的人们顿时脸热。   在场众人只要脑子没有问题,就都能察觉到是游神队伍被冲散后,那恐怖的吊绳才从天而降,将孩子们吊起来。   所有人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游神队伍的重要性。   无人敢反对林舞阳的提议,很快推到的香炉被捡起来摆正,插着三太子职位和乡贤乐捐姓名的彩旗小车也被重新摆弄好。   看着一点点重新连城一条长龙的游神队伍,林舞阳忽然开口:“因为现在情况特殊,所以有些要求希望叔叔阿姨们理解一下。”   “?”   林舞阳主要是想到了所有恐怖片里都会出现的不听话,好奇心旺盛,还有莫名其妙情感泛滥的作死行为。   他转身,对着等待游神队伍重新起航的众人开口:“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不能脱离大部队,无论有什么事情,最少都要四个人一起行动。”   “理解理解!”   意外的是,林舞阳的提议竟然没有遭到任何质疑和反对,反而所有人都赞同地点点头。 第50章050   50   “?”   这下轮到林舞阳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又试探性地继续提几个要求:“还有哇,听到奇怪的动静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自己冲过去看,告诉队伍里的法师们就行。”   “好的好的!”   应得比刚才还响亮,几个嬢嬢甚至用力点着头。   林舞阳:“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说出来,不可以闷在心里越想越多?”   “是嘛是嘛!”   这次是一个中年男人接的话   林舞阳:“尽量冷静,像刚才那种突然大喊大叫冲出去的事情,不可以再发生了哦?”   “歹势歹势①。”   刚才跑进黑暗又被吐出来的那些摸着后脑勺,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连连朝周围人拱手。   其中一个连脖子都红了,低头朝林舞阳的方向鞠了一躬,活像是被老师在课堂上点名批评的小学生。   奇怪   见众人竟然全盘接受自己的要求,林舞阳是真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不该这么听话的,这可是恐怖片世界啊!   刚才还像受惊的羊群一样猪突猛进横冲直撞,怎么现在又变得这么理智了?   林舞阳心中疑惑一起,目光便顿住了。   就见他们身上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光晕,那光膜贴着皮肤微微流动,还与游神队伍周遭萦绕的香火彼此勾连呼应。   “?”   这是什么?   林午阳回首,只见游神队伍重整旗鼓之后,那股曾经被冲散的神威正在一点点凝聚,与此同时,这些人身上光膜流转,众人脸上的恐慌渐渐褪去,理智出现在他们的眼里。   这算什么?   san值?还是信仰愿力的群体加成?   林舞阳的眼睛亮了一亮:“还有还有,别乱碰路上捡的东西,别乱念看不懂的字,别说什么‘等这件事结束我就回老家结婚’那种话”   “好了好了。”   住持走过来,在林舞阳脑后的两个小揪揪上摸了一把:“别玩了,队伍已经都修整好了,请吧小先生。”   小先生?   林舞阳耳朵一动,这称呼他头一回听,新鲜又喜欢,仰起脑袋反驳:“我才没玩。”   小朋友挺了挺胸,可那纤细的脖颈和圆润的下巴怎么看都还带着一股稚童的倔强可爱,反倒让这句话更没说服力了。   说完,林舞阳将大发神威后耗尽灯油的莲花灯递给住持:“这个加满灯油后,跟香炉一起放在三太子金身前供奉一点时间,下次说不定还能再用一回。”   住持接过来,眯着老花眼端详了半晌,眉间隐隐现出疑惑:“这好像不是庙里”   当然不是庙里的,这是林舞阳在九叔师父那儿见过的九莲灯局。   那阵子九叔师父浑身恶臭出不了门,无聊得除了督促三个徒弟练功就是翻箱倒柜找各种密传典籍,逮着林舞阳便给他填鸭教学,毕竟小朋友一眼学会,入定三日醒来就是正式入门。   当时林舞阳还试图翘着尾巴炫耀。   遇到这种小朋友,九叔只需要拿出浩如烟海高深莫测的秘术阵法就能把小朋友飞起来的心境压下去。   被布置在正厅的九莲灯局便是其中之一。   这个阵法要求特定人物手握被特殊加持过的莲花灯,只要灯火不灭,便能形成镇邪结界,抵御鬼怪侵袭。最重要的是此局不仅可以用于保护凡人,还能重创鬼怪,是茅山传下来的阵法。①   林舞阳只学了点皮毛,九九归一,只能用一盏灯来做一个莲灯局青春版。   此刻把茅山道术搬到三太子游神队伍里来,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几分心虚。   可转念一想,这灯还在哪吒金身前供奉过呢!   哪吒都没说什么!   他又理直气壮起来,奶声奶气:“能用就行。”   不等住持细想,林舞阳已经转过身,小跑回那座被重新扶正的神轿前。   轿身缠金箔的纹路在少量的光源下泛着温润的光,轿面离地却高,他仰头看了一眼,那双短短的小胳膊小腿连轿沿都够不着,于是他大大方方朝两旁的轿夫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姿势坦荡。   轿夫们咧开嘴笑了,其中一个躬身将他托起来、,稳稳当当地把他送进去。   林舞阳坐定之后,那杆小木枪重新横放在膝头,轿子缓缓升起,被四条宽厚的肩膀稳稳扛住。   咚咚锵!   游神队伍里的锣鼓重新被奏响。   三太子的游神队伍重新起航,队伍尾部还有上百个没穿游神服饰的人们紧紧跟随。   端坐在轿上的林舞阳眼神低垂,落在轿前原本应该那个插香的铜座上。   三根线香还是不在。   可经过那么长时间的修整,香炉扶正了,金身也重新端正了,连轿身都擦了一遍,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吗?   住持方才走过轿前的时候,也只是对他笑了一下,没有往那个铜座上多看一眼。   林舞阳故作无意地转动手腕,枪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轿前那处用来插线香的铜座,枪头轻飘飘的一晃而过,并没有被什么东西挡住的触感。   空的。   看来是自己的问题了。   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林舞阳开始在脑海中回忆,好像那堪比夜晚的古怪环境出现后,香就不见了。   这古怪的世界究竟是什么?   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等等,好像从游神队伍被冲散以后,所有人也都能看见这古怪的景象了。   曾经在下水屠房跌入怨念异世界的小朋友很有经验,立马就将此时的场景与之前的怨念世界对比起来,心中微沉。   该不会最开始只是异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有所重叠,但在神明巡境的力量下各不打扰。   自己看到的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但吊煞让人群冲散了游神队伍,巡境神威的消失让吊煞抓住了机会把站在马路上的所有人都拉入异世界了吧?   现在这里究竟是什么世界?   吊煞世界?   林舞阳紧紧捏着手中的小木枪,心想难怪昨晚梦里上课,看来是知道今天有这一劫,针对性补课了。   他如此想着,小脸微鼓,悄悄在两只手的手心划下了昨晚学到的符咒。   来吧,我准备了!   虽然道路两侧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但好在马路的走向与现实世界别无二致,游神的路线早在三个月前就定好了,每一处路口,每一个方向早已深深刻进开道仙兵的脑子里,即便两旁的世界已经成了另一副样子,但方向却不会错。   队伍踩着锣鼓的节拍,一路穿过了好几个路口。   在马路自带的类似夜晚路灯的微博光团下,所有人只能看清马路两侧三五尺远的地方。   队伍里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连方才那些紧跟不舍的群众也收了说笑,不自觉地屏着呼吸。   然后,从两侧的黑暗深处,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衣服亦或是肉体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   这种联想令众人不由得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随即,那些东西从黑暗中爬出来了。   这是一群四肢着地,关节扭折,每一次匍匐前进都摩擦地面的红绳爬尸。它们的脖子被一圈暗红色的粗麻绳紧紧勒着,干涸的皮肤紧贴着凸起的颈椎骨,是早已死去多日的尸骸,空气中也开始散发腐臭的气味。   林舞阳率先出手,手手中那杆小木枪猛然探出,枪尖直指正前方那片正以惊人速度涌来的红绳爬尸群:“天雷隐隐,神雷轰轰!”   随即所有人都看到,正前方的空地上竟凭空生出万千雷光,光线刺眼灼白,以扇形朝前方铺开,密集又迅速地轰向那些红绳爬尸。   那些红绳爬尸连逃遁的姿态都来不及摆出来,干枯的皮肉便在连绵不绝的电光中化为飞灰,连一秒钟都没坚持到位。   原本被爬尸铺满的正前方此刻露出大片干干净净的空地。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有人兜底的底气。   寂静中,神轿上的林舞阳缓缓收回木枪,枪尖的赤缨还在微微颤动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五指张开又合拢,小声嘀咕:“掌心五雷咒竟然是一次性产品”   没有朱砂黄符和开光等科仪加持的掌心五雷咒用完后需重画才能继续使用。   故而雷云之后,空地很快再次被红绳爬尸趴满。   他只有一个人,但游神队伍里又不止一个人。   林舞阳抬起脸来,大声道:“三太子巡境!仙兵部将何在?!”   幼童软糯的嗓音之后,游神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开口,声震天地,气势如雷:“喝啊!”   咚咚咚咚!   游神队伍里的鼓手改变节奏,鼓点开始变得热血急促起来。 第51章051【2.6w营养液】   51   随即所有人都看到,仙兵们脚踩天罡,每一步落下都恰好应和着鼓点的重拍。   他们手中那些原本看着只是装饰的刀剑枪戟此刻在挥舞中竟带起了短促的风声,刃口上浮现出一层金红光晕。   后排的法师们也是齐声低喝,手中法器朝两侧黑暗同时推出,同时掐出太子爷指诀。   “哪吒太子到坛前,神兵火急如律令!”   随着法师们异口同声的口诀念出,犹如深夜里擦亮的一根火柴。   林舞阳惊见整支游神队伍周遭那层流动的金红色光膜骤然一亮,随后光芒随着众法师仙兵们的法器兵器迸射而去!   金红光线的所到之处,那些靠过来的红绳爬尸像被无形的烙铁灼伤一般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嘶声,随即化为漫天飞舞的喜庆红屑和绚丽灿烂的烟花炮竹。   林舞阳见状,眼眸锃亮。   大家的实力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但很快,林舞阳还没来得及把嘴角那点梨涡收回去,目光便已经捕捉到了光膜的变化。   随着众法师仙兵们将红绳爬尸清缴消灭以后,他们身上那层金红色的光芒倏地暗了三分。   仿佛众法师仙兵们大显身手的源头就是这层金红光芒一样。   随着光膜的衰弱,前一秒还在三五尺外的黑暗竟向队伍逼近了一步。   仿佛随着游神的力量被大量消耗,黑暗也在蠢蠢欲动。   方才那点雀跃的心情已经被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危机靠近的紧迫。   这光不仅能使人冷静不作死,更是游神巡境的神威,能保护所有人不像刚才那群孩子们一样被吊煞直接勒死。   要想办法保住这层光,或者想办法补充被消耗的力量。   可是怎么做呢?   林舞阳绷着小脸,疯狂思考。   林舞阳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这道光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信仰愿力之类的东西,那刚才自己和法师们出手驱邪,等于是替信众挡灾,按理说应当会激起更多信赖敬慕,再不济安全感也有点吧?   这光即便不增,也不该这么明显地衰减才对。   可事实摆在眼前,没有丝毫回补。   林舞阳眉头紧皱,继续沉思。   锣鼓不熄,队伍继续前行,前排的仙兵们步伐沉稳,法师们衣袂飘飘,一切看上去欣欣向荣。   其他人只知道游神重启后,神威煌煌,那些恐怖的鬼怪根本无法靠近他们。   末尾的群众惊魂未定地互相搀扶着跟上队伍,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三分,但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他们只觉得越走越安心,越走越踏实。   而此刻,黑暗之外,现实世界的朝阳底下,一切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围观的信众们踮着脚,扒着前人的肩头,只看见那些方才还闹怪事的孩子们被家长抱着直直冲进游神队伍,结果那些人一靠近,孩子们的哭声倏忽止住,昏迷吐黑水的那些也立马醒来。   有人当场就跪下来磕头,有人搂着孩子喜极而泣,嘴里喃喃念着三太子的名号。   这一幕落在更多人眼里,便成了活生生的神迹。   游神队伍里有神力庇佑,百邪不侵,走进去就能为孩子消灾。   于是剩下那些抱着孩子的家长们纷纷朝队伍涌去,游神的整支长龙在顷刻之间被冲得松散。   可没过多久,那支队伍又在某种无声的号令下缓缓收拢了自己。轿夫们重新扛起了神轿,法师们整理好被扯乱的衣袍,扮仙兵的年轻人捡起地上的木制兵刃,金身和乩童各自归位,比先前更加齐整,也更加肃穆。   更奇怪的是,那些方才冲撞了队伍的家长们,非但没有被赶走,反而亦步亦趋地紧贴着游神队伍身后,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已经在泛起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静专注。   队伍里的法师们见状也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驱赶的意思。   这一幕落在路两旁围观的群众眼里,便成了一桩天大的好事。游神巡境,本就是为了让沿途的信众分润神明赐下的福气,走在队伍后面就意味着在金身附近,可以沾更多香火,得更多庇佑。   最重要的是,原来游神管得严,总拦着不让靠太近,怕冲撞了神明法架,可今日竟然无人阻拦!   于是,当游神主队缓缓经过之后,道路两旁那些原本站在警戒线外伸脖子张望的人们像是得了什么默许,一个接一个地抬脚踩上了马路,汇入队伍尾部的跟随队伍里。   一时间,那条本就长得望不见尾的游神长龙,身后拖出的尾巴又暴涨了数倍。从高处望去,浩浩荡荡的人流沿着马路蜿蜒向前。   可就在那些后来加入的人们抬脚跨上马路的那个瞬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新加入的人们只觉眼前骤然一黑,像是被人用黑布罩住了一样,等到他们慌忙伸手去摸面前的东西时,眼前才慢慢出现了一些光亮。   这个时候,新加入的人们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之前那条阳光明媚的街上了。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两侧原本应该立着高楼和行道树的地方,此刻只剩两堵浓稠到近乎实质的黑暗,所有的光线照过去立马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时不时有鲜红碎屑随风飘扬,却让人没来由地打一个寒颤。   唯一看起来正常的,只有面前那条锣鼓喧天灯火通明的游神队伍。   金身神轿,仙兵法师,一切都和他们方才在朝阳底下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背景从热闹的街市被置换成了这片漆黑的马路。   “天怎么黑了?现在不是才早上吗?”   一个年轻女人仰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头顶那片连星子都没有的夜空。   “对啊太阳是不是才刚起来”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话。   “恶作剧?”   “谁会在游神的时候恶作剧?”   “这是马路?两边的房子呢?”   刚加入队伍的人们七嘴八舌地炸开了,环境的突然变化令他们顿时慌乱起来。   有人转身试图往回走,可是刚走进黑暗,便从另一侧出现,重新踏回了马路上。   所有尝试离开的人都面色惨白地退回来,撞进人群里:“好冷”   “那里面不仅什么都看不见,而且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我刚才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也有人说着,举起自己的手上,却见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沾上了深褐色的液体:“好臭!”   “啊啊啊啊我的手!”   也有人从黑暗中凄厉地惨叫奔出:“我的手被咬断了!!!”   “里面有东西在吃人!“   一时间,新加入的人们的慌乱和恐惧如被点燃的引信一样,沿着人群迅速蔓延开来。   几个年轻人开始抓着原本就跟着队伍的人惶恐地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刚才还在外面这路怎么”   “还有那黑的是什么?!”   “不知道。”   被抓住的男人被摇得假发都快掉了,仍旧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跟着游神队伍就好了。”   原本就跟着队伍的人们低声喃喃:“对!神明巡境诸邪不侵,之前就是这样”   “这根本不正常啊!”   “你们抬头看看天啊!诸邪不侵天空会变成这样吗?”   新加入的人群里,有人忽然大声质疑:“你们确定自己现在跟的队伍真是三太子的游神队伍吗?”   “”   “”   一时间,原本就跟着队伍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也无法回答。   “哈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看到你们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你们就是伥鬼!把我骗过来的伥鬼!”   随着新加入的这群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连带原本跟随游神的人们心里重新滋生出恐惧。   起初只是几个人的质疑,很快就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埋怨和咒骂,再然后,前排的人也忍不住回头张望,队伍尾端那条原本齐整的尾巴开始松散。   原本沉着冷静的队尾恰似被扬汤止沸过的锅炉一般,渐渐又沸腾起来。   这骚动像水波一样沿着长龙朝前方传去,林舞阳只见平稳覆在游神队伍上的金红色光芒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   林舞阳所在的神轿在游神队伍的前方,对于队尾的突发情况并不清楚:“大黑,你去看一下,如果碰到什么事以保护自己和保护游神神威为先。”   一直隐身伏在轿侧的灵犬低低应了一声,随即疾驰如风朝着队尾方向掠去。   大黑离开后不久,林舞阳就发现游神队伍身上的金红色光晕颜色更暗淡了。   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原本能够维持人心冷静,且能加持仙兵法师们手中武器威力的加成变弱了不少。   几乎也是同时,黑暗中的东西似乎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再次向游神队伍发起进攻。   这一次,来的不止是红绳爬尸,还有两种陌生的鬼怪。   一种是被绳子勒住脖子悬吊在空中,妆容哭花的婚纱新娘,黑发披散,层层叠叠的纯白蕾丝裙摆拖在两三米高的半空中,像一朵倒着开在空中的白色绣球花,慢悠悠地飘荡着。   但这悬吊新娘的攻击并不慢,上一秒这群悬吊新娘还在十几米外悬着,下一秒她的头发就已经铺天盖地地伸了过来。   新婚之喜与死亡之悲本就是两种最极端的情绪,由于是穿着婚纱自杀,悬吊新娘身上同时存在大喜大悲两种情绪,因此怨气极重。   仙兵法师们的攻击打在那如潮水一般的头发上甚至无法惊起一丝波澜。 第52章052   52   林舞阳双掌合拢,啪的一声脆响,那杆迷你小木枪便稳稳卡在了两枚大拇指之间。   随后他掌心朝前,双手向两侧缓缓推展,脑后绑着小揪揪的红绸无风飘扬,如烈烈旌旗。   他深吸一口气,童声拔起:“神威一发,斩灭邪精!上帝敕下,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只见两道幽紫的电光如游鱼般自小朋友红润柔软的掌心游移至迷你小木枪上。   雷光所过之处,木质小枪蒙上一层淡淡紫光,枪缨的血红在紫光里反而泛出一种奇异的绛色。   林舞阳手腕轻转,枪尖在空中划过紫色的弧度,随即陡然指向头顶那片虚假的夜幕。   那一瞬间,枪身上蒙着的那层幽紫雷彩骤然暴涨,电芒沿着枪尖凝聚成一束刺目的光点倏地没入夜幕深处。   轰!!!   吊煞世界的虚假夜幕仿佛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天地间最暴烈也最磅礴的九霄神雷被林舞阳的掌心五雷咒唤来,从天而降,竟正巧全部打在悬吊新娘脖颈处的麻绳上!   雷光触及绳身的一刹那,千万道细碎的电纹如游蛇般炸开,悬吊新娘然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身形崩解,化作焦黑的碎末在半空中纷飞。   “!!!”   这神罚般的场景令游神队伍里的所有人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林舞阳握着木枪的手还保持着指天的姿势,枪尖的紫雷缓缓散尽,可他嘴角那一点自信的弧度却在电闪雷鸣之后僵住。   望着那些化为黑灰的悬吊新娘,又看了看地面上那群缓缓聚来的鬼影,脑后随风飞扬的红绸耷拉下来。   林舞阳原本的想法是用掌心五雷咒大范围清场,除了这些飘在半空中的悬吊新娘外,地面上的那些红绳趴尸和绿小鬼也要一波带走。   毕竟法师仙兵们出手会消耗游神神威,他不一样,他消耗的是自己辛苦修炼积攒在气海里的先天一炁。   在道教典籍中,炁为先天之气,是“道生一”里的“一”,无形无相却含藏万有。   他这几个月每天扎马步也好,盘坐入定也好,画符念咒也好,说到底都是修行,目的不就是为了在遇到现在这种情况时全力救人吗?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全力施为的五雷咒被悬吊新娘的麻绳把所有雷电全部导走了。   这不对吧?   物理学不是还存在吗?   这绳子怎么会有聚雷的效果呢?   林舞阳只觉得眼前一黑。   好消息,悬吊新娘全没了。   坏消息,地面上的所有鬼怪还在。   但是他现在气海全空,画好符咒后需要休息一会才能继续使用掌心五雷咒。   一言蔽之,他进cd了。   “大黑!”   林舞阳头也不回地大声道:“看住后面那群人!”   【汪!】   几十米后,灵犬的中气十足的回应穿透嘈杂的人群遥遥传来。   林舞阳只好先在掌心把五雷咒画好。   指腹落定最后一笔的瞬间,小朋友稚嫩的掌心中央赫然浮起一道玄妙的光痕,随即隐没。   他抬眸,眼神紧紧盯在了那些在雷光消散之后重新围拢过来的鬼怪们身上。   红绳爬尸聚得比方才更密了,它们四肢着地,密密麻麻地围在游神队伍周围,窸窸窣窣地动着,脖子上的红绳随着爬行的节奏在地面上拖出细长的暗影。   而就在这红绳爬尸海中,还藏着另一种数量稀少的惨绿小童鬼。   林舞阳睁了睁眼,乌黑清澈的眼眸定了几秒,才在爬尸的腿脚之间发现几个浑身惨绿的小孩鬼。   这些小鬼蹲在爬尸堆最密集的地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出来。   林舞阳大致扫了一圈,这惨绿小童鬼似乎只有七个。   它们的外形像是三四岁的孩童,胳膊瘦骨嶙峋,脸上有一双大得不成比例的漆黑眼洞。   似乎察觉到了林舞阳的视线,这些惨绿小童鬼缓缓仰头,与林舞阳对视。   随后它们的嘴角开始慢慢勾起诡异的弧度,咧开的嘴角几乎扯到了耳根,露出黑漆漆的嘴腔。   它们一齐张开了嘴。   “天乌乌”   “欲落雨”   孩子们的合唱本该天真活泼,充满童趣,可这一刻却只有一种旷远空洞的荒芜。   所有听到诡异童谣的人们的汗毛正在一根一根地竖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掘仔掘,掘仔掘”   童谣在继续。那七个惨绿的影子蹲在原地,嘴洞一张一合,节奏凌乱,但令人背后发凉的是所有人都能听清它们唱的什么。   “依呀嘿都啷当嗟当呛,哇哈哈”   那笑声在童谣结束后突地炸出来,尖锐而短促,像有人猛地用指甲在黑板上划了一道刺耳的声响。   与诡异童谣一同传来的,还有某种奇怪的抽离感。   林舞阳只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群惨绿小童鬼隔空汲取。   但是   林舞阳严阵以待了五六秒后,疑惑低头。   身上好像并没有其他反应。   掌心五雷咒还在,气海还在,感官正常,视野正常。   林舞阳不信邪地又感觉了一遍,仍然什么都查不出来。   它们究竟拿走了自己什么?   就在林舞阳检查自己时,已经完成任务的惨绿小鬼们开始慢慢倒退,最后消失在道路两旁的黑暗中,只有留在马路上的零星一点泛着幽绿湿痕的脚印代表它们真的出现过。   这些惨绿小童鬼出现得莫名,离开的也莫名。   但对所有人来说,终归还算是好消息。   毕竟三种鬼怪里,三太子的乩童清理了三分之一,那些令人不安的惨绿小鬼们也自行退去,现在众人面前,就只剩下满地乱爬的红绳爬尸还在周围虎视眈眈。   游神队伍里的法师仙兵们也终于回过神来,纷纷轻喝一声,在游神队伍里的锣鼓节奏中挥舞手中的木质法器,再次掐出哪吒咒将红绳爬尸击溃。   随着神威的再次消耗,覆盖在所有人身上的金红色光晕彻底散去。   随即,黑暗里爬出更多的红绳爬尸向队伍嘶吼着扑来。   林舞阳运炁于手,张嘴再次念咒:“”   ?   怎么没声音?   林舞阳心里陡然一跳,他再次张开嘴:“”   说不出话来了?!   林舞阳瞳孔紧缩一瞬,顿时想到刚才那群对着自己唱歌的惨绿小孩鬼们。   它们拿走了我的声音,目的是想把我的五雷咒废掉吗?   不得不说,这个吊煞在吃了这么多人之后,确实比寻常的厉鬼冤魂要精明得多。   这场游神到现在这个份上,几乎已经变成了人煞之间的勾心斗角。   不是说人心比鬼怪更可怕吗?   林舞阳在心里哀嚎,自己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小孩,就算在哪吒的庇护下也活不久吧?   蝙o侠有哥谭,牢美有弗洛里达,我林舞阳有海港岛是吧?   大家又不是等闲之辈是吧?!   但是话又说回来,梦里的老师押题好像押中了啊?   【你要记住,召雷的方式有很多种,符箓,咒语,手诀皆可,三者合一,威力最盛。】   【但大成若缺,多藏必厚亡,天道四九,可以伏藏。三合一对于现在的你而言负担太大】   乩童的衣服上没有口袋,出门前住持又没给他挂个挎包,不好带符,故林舞阳之前一直都是将咒文画在掌心,再搭配咒语充当一次性掌心雷来使用。   这样随用随发,嘴到雷到,负担小出手快,冷却时间也最短,唯一的缺点是每一次都要重新画一道。   但现在自己的声音被那七个惨绿小鬼夺走,咒语发动五雷咒的路径彻底堵死。   那只剩下最后那一条了。   林舞阳脸上浮现出一抹沉重。   危急关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几乎是在确认声音失效的那一瞬间他就做下了判断。   只看见小朋友反手将小木枪插在自己身后,目光灼灼,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在身前迅速结印。   左右手掌心向上,手指自然伸直。   两手中指和无名指分别向上竖直。   右手食指和小指分别叠住左手食指和小指。   左右中指和无名指并排相靠贴。   左拇指里侧压在右食指尖指腹。   右拇指尖内扣放在右食指根部。①   滋啦   法印成型的瞬间,林舞阳掌心那两道画好的五雷咒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光芒沿着白嫩的指缝流泄出来,在双手交叠的缝隙间汇聚旋转,最后凝成一团只有他拳头大小的紫色电球,晃晃悠悠地浮在面前。   那颗电球小得近乎有些可爱,圆滚滚的,通体透着幽紫的光,表面不断有细小的电弧跳跃。   可电球不仅能发出滋滋不绝的嗡鸣,甚至还犹如一道小小的龙卷风搅动着林舞阳周遭的气流。   电球牵动的风把林舞阳额前碎发都吹得立起,连神轿边缘垂下的流苏也被拉扯着往上飞。   空气被这颗看似乖巧的电球疯狂地吸纳压缩,强大的力量也反作用回林舞阳手里。   小朋友咬紧牙关,用力稳住手中的电球,腮帮子鼓得像是颊囊被填满的仓鼠。   乌黑清澈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楚的痕迹,但嘴角抿得很死,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   他还能忍,见电球终于蓄力完毕,他猛地扬起双手,高举过顶,法印朝上,然后重重地砸向地面。   砰!!!   那颗拳头大小的电球在接触地面的瞬间骤然炸裂,骤然爆发出堪比炸弹的刺眼光芒,所有人都不由得抬手闭眼,试图挡住这照耀的光线,但手掌和眼皮根本无法全部隔绝。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网膜上只有下一片看不清的白光。   紧接而来的就是爆炸般震耳欲聋的声音,游神队伍里的锣鼓和唢呐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淹没,所有人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尖锐杂音。 第53章053【2.8w营养液】   53   白光持续的这十几秒里,整条街仿佛被装进了一只巨大的白炽灯罩里一样,所有的黑暗,鬼怪,阴翳都在光下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旋即众鬼消散,黑暗重新涌现,盖住了道路两旁。   林舞阳的声音也回来了。   小朋友清了清嗓子,小声啊啊了两句:“竟然还有这种能力的鬼怪?”   真不简单,僵尸跟它们比简直算得上是朴实无华了。   而队尾那些方才还在聒噪推搡,探头探脑的人们此刻都闭了嘴,眼睛里的慌乱全部褪去,换上一副懵懵懂懂的清明。   【呜?】   刚才的拥挤中,灵犬也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将每一个险些倒在地上的人们都扶起来(用嘴筒子叼着人家的衣领),避免了不必要的踩踏伤亡。   看着不再乱动的众人,大黑吐了吐舌头,赞许点头。   【汪!】   林舞阳弄出的那个震天动地的动静不只是扫干净了街上的鬼,也把人心里那点惶恐一并捎走了,只剩下安分守己的敬畏。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步子也齐齐整整起来,在游神队伍后面跟着走,像一群跟随鸭子妈妈的小鸭子,再也没有了任何怨言。   虽然沿途鬼怪众多,但这可是游神!   他们队伍里每个人都不简单,在他们这群法师仙兵,乩童金身面前只是一个照面就被击溃。   锣鼓重新敲响,游神的队伍再次启程。   众人挺直腰杆,目不斜视,大步沿着马路向天后宫的方向继续前进。   穿红红紫紫道袍的老法师们走在前面,平举法器,跟在脚踏天罡的开道仙兵身后,脚步稳当。   再后面是乩童神轿,神轿上的小男孩粉雕玉琢,手里攥着一杆迷你小木枪,神情沉静,眼珠子却乌溜溜地转着,在四处打量。   林舞阳心中微沉。   神威耗尽了。   没有了神威的庇护,那根吊煞随时会再次出现,直接袭击众人。   【汪汪汪汪!】   队伍后方的大黑开始围着队尾的人群奔跑,叫声警惕,听动静应该是在守护众人。   很快,坐在神轿上的林舞阳感觉到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正徐徐传来一股阴森森的凶煞之气,像是缓缓涨上来的潮水,把整条队伍的边边角角都围住。   来了。   小朋友绷紧神经,攥着木枪的手指又收拢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队伍前头忽然缓了下来。   “?!”   这么快?!   林舞阳险些以为是吊煞已经到了跟前。   可他抬头一看,前方拐角处竟亮着一团光。   那光不大,不过半人高,颜色淡金朦胧,像是一团半透明的金色火焰在浓黑的夜色里摇曳,把周围几尺的地方照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天地。   林舞阳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如果是依照原来的路线,这会应该到北河街了。”   其中一个抬轿的轿夫微微偏了偏头,也压着嗓子回他:“北河街的路口有一个供奉土地的神龛,游神的时候如果经过这类小神龛,队伍会暂缓下来拜一拜。”   “啊?”   比起第一次游神的林舞阳,在进入这个黑夜世界后满眼陌生的游神队伍的成员终于见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   一座由木头和水泥垒成的小神龛。   神龛不大,只有成人腰高,顶上有几片褪了色的红瓦,檐角被香火熏得黑黑的,底下的台面上摆着一只粗瓷香炉,此刻在满世界的黑暗里,孤零零地发出淡金的暖光,看着令人不由得心生静谧。   林舞阳这时才想起来,游神从来都不只是神庙的事。   虽称是神明巡境,但海港岛的民俗气息浓重。   许多居民们除了会在自家门前设立门口土地财神爷以外,还会在重大节日的时候自发地以宗族或者邻里为单位,在街角或树下设置临时供奉点或小型神位。   而这些供奉点里坐着的一般都是福德正神之类的神明。   游神正是重大节日之一。   有实力的当地望族会直接向住持捐资,在众多竞争对手中积极争取,从而获得游神队伍从自家宗祠门口经过的资格,或者让自家宗祠成为驻跸点,分润一下神明巡境的福气。   家族会提前准备好供桌,在门前焚香、烧金纸、点大龙香。   当游神队伍路过时,族人有序叩拜祈福,游神队伍则会暂缓脚步,面向宗祠方向致意,再有住持出面去宗祠里上一炷香,完成一番香火交流后继续巡游。   如果没有实力,游神队伍经过的地方会自发在当地路口设立小神龛,供以奉福德正神为首的,拥有“接地气、守边界”属性的基层守护神,这样巡游队伍途经时会短暂停留祭拜,以示对属地神灵的尊重与协同。   属于低配版驻跸点,也代表着老百姓祈求神明赐福,对美好生活向往的朴实愿望。   只要不过分,住持们对此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路过时会让队伍脚步暂缓歇一歇,自己也会去上一炷香表示敬谢。   这次也是一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福德正神的小神龛在这,但每一个经历过游神的人在见到那团小光团的瞬间,就知道这是来自哪个地方的小神龛。   他们也自然而然地理解了自己要做什么。   咚咚锵!   锣鼓节奏变化,开始变得缓慢,一声一声的,悠闲从容,像是疾驰一段路程的骏马累了,此刻在水草丰美的路边悠闲暂歇。   三太子庙的住持从队伍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三根刚刚点着的线香,香头红红的,在夜路里冒着细细的白烟。   他走到神龛前,鞠躬拜了三拜,随后将手中点燃的三根线香插进了小神龛面前的香炉当中。   铛   只有林舞阳能听见的钟声从小神龛处遥遥传来,他只觉得有一股中正厚实的力量沿着整支队伍扫了一遍。   林舞阳身上一暖,方才已经彻底消散的光膜重新出现,颜色金红色,比先前还要厚实几分,温温热热地贴在众人身上,连轿夫们的肩背在这一刻都挺得更直了些。   “!!!”   竟然是这种方式补充神威?!   林舞阳暗自咋舌。   随后他眼睛亮了起来,偏过头小声问轿夫:“之后的线路上的这种很多吗?”   “多。”   轿夫回忆了一会,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每年的游神线路,沿途的香火供台都不算少。”   “!”   原来破局的点在这里!   林舞阳坐回轿座上,把那杆小木枪往膝头一横,眉眼微微弯曲,嘴角的小梨涡也悄悄荡漾。   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住持插完那三炷线香,又朝神龛拱了拱手,转身走回了游神队伍里。衣角带起的微风把香头的余烬吹得明灭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锣鼓的节奏回到了游神的激扬中来,长龙般的队伍从神龛旁缓缓走过,路过了那团淡金色的光,又向更前方走去。   林舞阳扭头打量神龛的时候,隐约看到神龛中福德正神是一位笑容可掬,福态吉祥的老人,而这位露出慈祥笑容的神明突然对着小朋友眨了一只眼睛。   好潮!   林舞阳眼眸微睁。   竟然还会wink!   后面的路也没那么太平,吊煞像是被方才那番香火交流激怒了一般,三番五次从黑暗里派出鬼怪来拦路。   但这一次,它们没能再掀起什么风浪。   林舞阳的五雷咒早早画好,仙兵们的法器上也重新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老法师们也都有了防备。   三种鬼怪轮番上阵,来一拨灭一拨,来两拨灭一双,被打散在游神队伍之外,连残影都留不住。   甚至连那每回都只有七个的惨绿小鬼,有时候还没来得及再次夺取林舞阳的声音就被老法师和仙兵们乱拳戳死。   这样高强度的抵御,终究是消耗,庇护众人的神威有好几次又要熄了,但正如轿夫所说,沿路的宗祠供台亦或是小神龛实在不少。   每当游神神威和林舞阳的先天一炁好不容易被众鬼潮消磨干净,路边的拐角、巷口的树下,乃至装修古朴辉煌的祠堂便会出现在黑暗中,火焰般的淡金色光芒。   这个时候,住持就从队伍里走过去,有时候要多走几步,有时候只需侧身迈到路边,鞠躬上香。   然后那层行将消散的金红色神威便噌地一下重新亮起来,比原来还要厚实几分,温和仔细地庇护着每一个人。   反复几次之后,林舞阳甚至发现那神威的耐久竟比先前多了不少。   道路两旁的黑暗里还有鬼影浮动,风中时不时继续传来,新误入的人的惊呼,锣鼓声里还混着隐隐的嘶啸。   可林舞阳心情从容了许多。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这吊煞折腾了这么一路,大概也没想到这条路上还有这么多补充神威的驻跸点吧?   很快,走完全程的众人眼前倏亮,嘈杂热闹的噪音顿时涌入他们的耳朵里。   虚假的黑暗无力褪去,他们看到了天后宫。   在恍惚片刻后,所有人惊喜着大叫:“我们出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   “呜呜呜呜刚才真的好可怕”   “不愧是中坛元帅!”   天后宫这边的围观群众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迷惑地看着这群跟在三太子队伍后的人们又哭又笑,话有很多人跪在地上对着三太子的金身连连叩拜。   三太子游神队伍里的其他人们见状也不由得长舒一口气,露出劫后余生的微笑。   只有林舞阳眉头轻拧,定定看着站在天后游神队伍里七窍流血,脸色青白的陈法师。   看来陈法师还是没有坚持住,终究被吊煞上身了。 第54章054   54   天后的游神队伍比三太子的阵仗更显磅礴,铺天盖地的朱红在人潮里流淌出一条红河。   作为锚点为红灯红衣的海上女神,妈祖娘娘的随行之人无不披染赤色,有人手提红色灯笼,呼应圣母红灯导航的神话典故,有人裹着朱红斗篷,彰显圣母朱衣著灵的神话传说   整支队伍便这样在人群中游动,仿佛一条苏醒的血脉,从闹市的人声鼎沸里蜿蜒而过。   等到两路神明于街口相遇,各自的代言人住持和乩童便依礼走上前去,先于对方神尊金身之前恭恭敬敬地焚香三叩,随即又在爆竹的爆炸声与双方信徒迸发的欢呼里并肩行至一处。   仿佛两股河流交汇,悄然交融,游神的队伍亦混作一条更为巍峨的长龙。   “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刚才撞到什么了?”   随着两队游神队伍的汇合,那些跟在三太子身后的群众们在给家人打完电话报平安后,才猛然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于是围拢在一处,沸沸扬扬地嚷开了:“我丢!我们刚才好像被鬼迷进了奇怪的地方,周围黑咕隆咚的!”   旁人便接茬,你一言我一语:“但是三太子保护我们啦!真的好灵验啊!”   “岂止灵验!三太子的那个游神队伍,个个都是这个啊!”   说话的中年人比着大拇指,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惹得周遭更多目光投来:“比我家巷子里的那个大师还灵啊!”   “对啊对啊!特别是三太子的那位乩童。”   一个年轻阿姐抢过话头,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孩子:“哇!他手一伸,天上就开始打雷!我家仔仔不仅没被吓着,还拍手直笑。”   “这么厉害的乩童,难怪之前会被绑架啦。”   听到这里的阿婆缓缓点头:“听说啊,这种孩子越是本事大,就越容易遭到污糟嘢。天妒英才,鬼神亦妒呢!”   话音落处,众人俱是一阵沉默,随即又爆出更热烈的议论,方才那场迷途与脱险此时已经成为他们的谈资:“不过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情呢?”   “确实好吓人,各种各样被吊死的鬼”   “哎呀你们这算什么?”   旁边一直静听的大背头男人终于忍不住,抬手理了理自己那油光可鉴的发型,咳嗽一声,语气里透着见过世面的冷静:“我给天后捐资很多年啦,这种事其实很寻常啦!”   “是啦是啦。”   另一位大腹便便的富商立刻接腔。   他说这话时,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不然我们为什么每年给这么多道场寺庙送钱,实在是海港岛这几年的怪事越来越多了,真的不太平啊!”   “你们要是多看报纸,就知道其实每天都有怪事发生。”   旁边几位年年都来妈祖游神的老香客,终于像被撬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往外倒:“这些正神座下有能力的大师傅们,其实日日夜夜都在处理这种事情,但海港岛咁大,还是有很多角落偏僻的地方腾不出手。”   “如果不是每年的游神,海港岛上的那些脏东西比现在还要嚣张十倍!”   “所以今年能够跟三太子庙的金身合作巡游真是好事啊”   这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最终落进了那几位富商的耳朵里。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凑近了些,肚皮几乎要撞到一起,压低嗓门交流起来:“中坛元帅和妈祖,这一带的邪祟今年应该会安分好多。”   其中一位眼珠转了转,忽然拍了下同伴的肩膀:“幸好我在这几个地界上也有几间铺头,看来今年可以把总部搬到这里来”   “对对对!这点我怎么没想到?”   另一位眼睛登时一亮“你分析得没错,我也搬!”   最先开口的那位大背头男人适时提醒:“别忘了啊,三太子庙那边也要捐点资。人家从深水跑到这边来,还跟着妈祖一起游神,都辛苦。”   “知道啦知道啦!”   听到这话,那些原先跟在三太子队伍后头的人们也渐渐被天后宫这边见惯不惊的淡定给压了下去。   他们转身,继续注视着两位神明汇合后的游神队伍。   队形倒不曾大改,前头仍是三太子那边的仙兵引道,老法师们步履沉缓,道袍扑簌簌地响,往后依次是两位乩童并行,再后是披朱红斗篷,手擎红色提灯的“引路仙童”,其后便是一前一后的两尊神明金身,最后断后的则是天后娘娘的陪祀诸神。   林舞阳给天后妈妈上过香,转过身时,轿夫们已默契地将双臂探来,将他稳稳托回神轿   坐得高看得远,他坐在距地一米多高的空中重新扫视一遍人群,却见方才还立于天后队伍里的陈法师已再次不见踪影。   “跑得好快”   林舞阳小声嘀咕着,又想到了什么,扭过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天后乩童。   “......?”   林舞阳张了张嘴,神情介于茫然与困惑之间,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你是”   “你好,我是今天天后娘娘的乩童。”   身旁那短发幼童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仰起脸来冲他小小声地打了个招呼:“你可以叫我小涵。”   “小涵”   林林舞阳心里翻涌起古怪的泡泡,忍不住追问:“我记得之前跟我练走位的好像不是”   “那个姐姐临时来不了啦,就换了我。”   “哦哦。”   林舞点点头,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望向面前那渐渐行进的长龙,严阵以待。   亮眼醒目的朱红色队伍之中融入了姿态威严的开路仙兵和幽紫朱红道袍的老法师们。   为天后威严神圣的游神队伍增添几分属于中坛元帅的锐利凛然之意。   “三太子开道!”   三太子庙的住持忽地震声大喊:“起锣!”   两位扛着清道旗帜的仙兵同时挥动臂膀,铜锤落下,铜锣炸响。。   锵!!   咚!咚!   厚重洪亮的锣声在空气中悠长回荡,越过众人,荡向天际,激昂的鼓点随之而来。   在纷纷扬扬的鞭炮碎屑中,天后宫的住持亦跟着开口:“天后巡境”   周遭成千上万的围观者齐声应和,声浪如潮,轰然卷过整条长街:“喜庆吉祥!!!!”   仿佛回应这狂欢般,人群四角忽地冒出几支画着花脸,手持锣鼓的队伍,这群人身上穿得花花绿绿,看起来是锣鼓班、彩旗队、标旗队、仪仗队,还有舞狮舞龙。   这群人们动作翻腾起伏,英歌舞的男儿动作刚劲如虎,甚至戏班子的伶人亦踩着碎步混入其中,边行边唱,声调咿呀婉转,唱词藏在炮仗的爆响里,听不真切,却更显热闹喜庆。   “刚刚那个,你也看见了吧?”   跟林舞阳搭上话以后,天后的小乩童憋了一会,但还是没憋住,继续向林舞阳小声开口。   林舞阳手中那柄转来转去的迷你小木枪略微一滞:“你是指的是什么?”   “刚刚站在红灯仙童队伍里的那个老爷爷。”   小涵抬眼望他,眼里藏着几分忐忑:“他给我的感觉不太好”   林舞阳没料到小涵也能看见,但转念一想,人家既是天后妈妈的乩童,能见到那些东西原也没什么稀奇,只好小声安慰:“别怕,这是妈祖娘娘的游神队伍,不会有事的。”   “可是”   小涵不理解:“那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妈祖娘娘的队伍里呢?”   “”   林舞阳沉默了几秒,终于找到了比喻:“小涵,你上学了没有?”   “嗯,我一年级了。”   “那你想想,你早上上学快迟到的时候,如果从老师面前跑过去,你们老师会叫住你吗?”   “不会。”小涵摇摇头。   “所以天后妈妈也不会。”   林舞阳眯了眯眼,嘴角梨涡浅浅:“老师知道你快迟到了,不仅不会喊住你,还会让你跑快点。”   小朋友顿了顿,目光转向后方那尊端坐于神轿之上的天后金身,金身头顶上的玉串遮住天后慈悲低垂的眉眼间,恍若在听:“天后妈妈知道陈法师是有苦衷的所以不仅不会赶它走,还会故意把它放进队伍里来。”   “这样,它就跑不掉了。”   “听不懂。”   小涵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会儿最终点点头:“但是又听懂了,你的意思是,妈祖娘娘一直都在看着这里对吧?”   “嗯嗯!”   “那我不怕了。”   小涵眼中的忐忑渐渐褪去,反而生出一丝好奇:“可是你怎么管妈祖娘娘叫天后妈妈?”   “天后妈妈让我喊的。”   林舞阳微笑,眼睛里带着小朋友配得感极强的快乐:“你也可以喊我老大。”   “?”   “不公平”   忽然,热闹的人群中爆开一声大喊:“我家孩子当了妈祖十几年的乩童了!凭什么临时换人?!”   “?”   林舞阳寻声看去。   只看到一个穿着大红上衣的中年女人拉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生拦住了游神队伍,哭天抢地地坐在地上大声嚎啕:“你们这是欺负人!是违背妈祖的意愿!!”   正在前行的游神队伍顿时缓了下来。   一直跟着的乡贤们见状连忙凑了上去,试图将母子俩拉走:“有什么事情我们这边聊,游神队伍不能停下,不吉利呀!”   “你们临阵替换妈祖的乩童,还管吉不吉利?”   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尖锐,她冷笑道:“我就要让你们不吉利!”   这话刚落,林舞阳就察觉到人群中闪过一丝阴煞之气。   他循着那股阴冷的气息看去,发现源头竟然就是拦在队伍前方的那对母女身上。 第55章055   55   “让我让开?行啊!”   女人指着林舞阳身旁的小涵厉声喊道:“让那个小混蛋滚下来!那是我女儿的位子!”   随着她这一声尖利的嘶喊,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个七八岁幼童的身上。   短发,红衣,小脸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由得低了下去,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摸样畏畏缩缩的。   “这么一看今年的乩童确实不认识厚?”   “那个女人身后的女仔我眼熟,往年都是她没错啦。”   “看起来完全不像被妈祖选中的样子啊你看隔壁三太子的乩童,还冲我笑,好乖好甜喔!”   “咦?今年的乩童是男仔吗?”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滴落入沸腾油锅的清水,瞬间引起了众人的不满。   “什么情况?”   “乩童这种事怎么能随便换的吗?!”   随着中年女人的将矛头指向小涵,众人怀疑的目光便如尖刀瓢泼般落在小涵的身上。   喋喋不休的议论和怀疑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将小涵本就有些内敛的性格压得更加瑟缩了,像个受惊的小虾米似地蜷缩在轿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手里只是死死握着象征着乩童与神明联系的线香。   在妈祖信仰体系中,妈祖作为女性海神,能与感应的乩童多为女孩,但并非没有例外,比如新北市慈圣天后宫宫主①,还有大甲区镇澜宫(妈祖庙宇)曾在一位多年不孕的母亲的祈求下使其怀上男孩②,这个男孩也能直接看见妈祖指示,后来成为妈祖的乩童。   那些事都是其他地区的故事,多在报纸新闻上有些只言片语,偶尔有人提起也毫无真实感,顶多就是一句“不愧是天后娘娘,无论男女都慈悲包容”就过去了。   直到今天。   更换乩童的事确实没有多少人知道,而且在当地,女童给天后当乩童是上百年的老历史了。   可现在临时更换乩童不说,被换上来的好像还是个男童,这不亚于就捅了马蜂窝,游神队伍前的人潮顿时躁动起来。   “是有点奇怪,妈祖的乩童怎么说换就换?”   “而且那个女仔往年的表现都很好,也没听说犯什么错啦?”   眼见游神队伍不仅停了下来,周遭的议论怀疑越来越大,中年女人身上的阴森怨毒之气也越来越重,一层一层将她全身裹住,在林舞阳的视野里,这人就像是一团被墨水包住的黑球,连脸都看不清了。   有人拽着女人的袖子往后拖,她却不退,指甲死死抠进那人的手臂里,几乎要剜下一块肉来。   “别拽我!”   女人话语尖锐:“你们这群人都是一伙的!都是资本的错!都是你们的错!”   “我女儿当天后的童乩当了七年!勤勤恳恳,从未出错,凭什么把她换下去?!”   她抬起头,对着游神队伍里的所有人大喊,声音已经尖利到有些诡异:“用男童顶替,你们会遭报应的!你们不得好死!!!”   女人话音刚落,围观人群里就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指着游神队伍大喊:“快看!好多有好多绿色的鬼仔!他们在流血泪!”   霎时,又有人脸色煞白,扭头惊恐地看着队伍里的在还被敲击的锣鼓猛地大喊:“音乐呢?游神的乐声怎么没了?”   本是锣鼓喧天,唢呐穿云的喧嚣不知在什么时候竟消失了,只剩下离奇的死一般的寂静和人潮惶然起伏的呼吸声。   “游神队伍里竟然有鬼”   “果然遭报应了”   “她说的是真的!”   犹如凝结成块的墨团落入清水一般,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年女人的身上无声散开,蛇一样游走在人群之间,每经过一个人,那人便觉得心头忽地一沉,戾气与疑窦从心底生了起来。   “耀祖换女,以小换大,上任无过还临时替换”   不知是谁先低语了一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而且刚才你们听到了吗?那群有钱人,年年花钱把游神队伍买到自家门口,撞见那么多脏东西,倒活得一个比一个滋润。”   “咱们穷苦百姓,几十年才摊上这么一回,他们倒好,见怪不怪了?”   “为富不仁吧!”   “凭什么我们每年要跟着游神队伍分福气,而他们只需要出点钱就能分?”   “看见妈祖尊号车后面那辆车没有?那些旗帜上面的名字全是他们自己的姓名!”   “那个小男孩该不会也是哪个有钱人家里的小孩吧?花钱买上来的身份”   话音越来越沉,像暗流涌动的黑潮,不知不觉间,围观的人群竟自发地裂成了两半。   一边人较少,但打扮富贵,手中穿金戴银,姿态富贵的富商资本之流。   另一边人多,但打扮朴素,只有一腔诚恳信仰的普通老百姓。   他们以中年女人为分界,默默对视,眼里闪过着仇恨愤懑的光芒。   人群后方,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拄着拐杖,缓缓摇头,眼珠浑浊而沉重。   “游神停滞不吉利,不吉利哦!”   见十几个人拉那个中年女人都拉不动,林舞阳就知道吊煞这一次的目的肯定也是为了阻拦游神。   不能在这里久留。   从身后传来的风声里,大黑的吼叫忽隐忽现,应该还在寻找陈法师和吊煞的踪迹,但无论如何,林舞阳相信有妈祖金身和哪吒金身在,吊煞肯定无法离开队伍,最多只是躲起来伺机而动了。   大黑可是非常厉害的狗狗,招人搜寻踪迹什么的肯定可以。   而且队伍停留得越久,神明巡境的神威便越低,现在这里的人最少也有上千人了吧?   一旦神威压不住吊煞就糟了。   之前众多儿童被吊煞勒住脖子的情形林舞阳还清晰记得。   想到这里,坐在神轿上的林舞阳开口了:“阿姨,谁说没错了?”   ?!   这一声来得突兀,所有人都怔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高坐神轿上的小小身影。   中年女人脸上激动的表情骤然僵住:“什,什么?!”   “队伍临时替换天后妈妈的乩童,那你应该找天后妈妈哭诉呀?让她老人家惩罚大家。”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林舞阳神情自若,眼神沉静:“拦住游神队伍做什么呢?”   小朋友黑发柔软,被夜风撩起几缕,眸光明亮如星。他目光从那女人浑身裹缠的黑气影子上轻轻扫过,又移向她身后的年轻少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游神队伍这么多人,还都是要害你们的黑心大人,你和姐姐就两个人。”   “不担心出点什么事情吗?今年人这么多,他们万一失手伤到你们了怎么办?”   “还有,游神停滞是大忌,队伍里还有两尊金身。”   林舞阳顿了顿,梨涡浅浅漾开,端坐神轿之上,抿唇微笑。脑后两根红绸在夜风里飘摇,衬得他乖顺之外,竟浮出一丝微妙的桀骜:“宁愿让姐姐受伤都要拦住队伍,冒犯金身,都不愿意让天后妈妈为你们做主,惩罚那些黑心坏人吗?”   “”   那中年女人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围观的众人却像被冷水泼了一脸,理智渐渐回笼:“对啊,今天不是天后寻境吗?”   “妈祖会从天上下来与民同乐,肯定是最灵验的。”   “她们受委屈了,为什么不去找妈祖?”   “妈祖可是最善良心软了,为自己游神七年的乩童被欺负,肯定会出手的”   “我,我”   女人眼神开始飘忽,额上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要说这群小绿鬼就是天后妈妈的惩罚哦!”   林舞阳竖起手指,抿嘴微笑,声音在众人安静的天地间灵动又鲜活,像一只古灵精怪的小鸟:“因为它们是三太子在来的路上收复的童鬼。”   “对!我见过!”   人群中立刻有人应和,是那些跟着林舞阳从吊煞的黑暗世界一路走到天后宫的人,少说也有上百。   他们纷纷开口:“那些小鬼连袭击人都做不到,只会对着人唱歌,唱完就跑了。”   “”   那是,它们每次来全都来抢我的声音了。   林舞阳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面上却不显,仍是那副乖巧灵秀的模样,目光掠过小涵偷偷注视他的眼神,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而且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造谣也不是天后妈妈喜爱的好孩子该做的事情哦!”   林舞阳扭头看向小涵:“小涵,你是男孩子吗?”   “我”   小涵目光怯怯地摇摇头,声音细如蚊蚋:“我不是。”   “什么!?”   林舞阳眨了眨眼,继续看向已经被煞气包裹成黑球的中年女人的方向:“小涵只是剪了短发的女孩子,不是什么男童顶替。”   “”   黑球中,女人顿了好几秒,才生硬开口:“但是临阵换人是真的。”   说到这里,女人的声音很快连贯起来,她拉着自己的女儿,看向林舞阳:“你也见过她的!之前一直跟你练习的人就是我女儿啊!”   游神队伍里,三太子庙的住持一边骄傲地看着林舞阳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摸样,一边伸出手捅了一下身侧安静的天后宫住持:“你们这边到底在搞什么?还在这傻站着?临时换乩童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   天后宫住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不是我们要换,是她妈妈昨天晚上突然给我们打电话,要求今年游神路线经过她家门口,不然就不来。”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路线早就订好了。”   天后宫住持声音低沉:“根本改不了,今天游神差点就出大问题了,这个孩子还是我找了好久才找的,后来也在妈祖前掷杯问过了,妈祖同意了。”   “那你早去说啊!让我们阳仔去干什么?”   三太子住持吹胡子瞪眼:“那个女人不对劲你又不是看不出来,万一伤了阳仔怎么办?”   “你以为我不想吗?”   天后宫住持唇色渐渐发白。   三太子住持定眼一看,只见一根麻绳不知什么时候正死死勒在天后宫住持的脖子上。 第56章056   56   见到那根麻绳,三太子住持心里便如明镜照水,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多说,直接往天后宫住持手腕那边探去。   以他的经验,像他们这种正神道场的主事人身上一般都会有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不说如法器一样百邪不侵,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有还手之力。   果不其然,三太子住持指尖触到一道细细的红绳,他手腕一翻,将其整根拽出,绳端赫然坠着一枚叠得方方正正的明黄符纸。   护身符被三太子主持攥入掌心,随即,他五指如钩,又直直朝天后住持脖子间的那根麻绳抓去。   濡湿冰凉的绳子在三太子住持的手中扭动挣扎,像是一条从血海深处窜出的凶蛇,挣扎间带着一股阴寒凶煞。   滋。   一阵白烟从三太子住持死死握住麻绳的指缝间升起滋滋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溃烂。   【汪汪汪!】   风里骤响几声犬吠,一道黑影掠至天后住持身后,披着赤红披风的黑犬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现身,嘴筒死死咬住麻绳尾端,齿间发出低沉的闷吼,如闷雷滚动。   前有护身符灼烧,后有灵犬獠牙,麻绳杀人不成只好猛地一缩,如同被烫着的毒蛇一样,转瞬便从天后宫住持的脖颈上松开,消弭在空气之中。   “嗬咳咳咳”   脖子处已经肿起紫青色勒痕的天后宫住持竭力呼吸,发出破旧鼓风机似地粗粝漏气声。   那头黑犬矫健如豹,见麻绳退去也没有停留,身形一晃就如墨入水中般悄然隐没。   三太子住持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天后宫住持,低声追问:“没事吧?还能坚持住吗?”   “嗬嗬咳咳咳还,还行”   天后宫住持哑着嗓子,气若游丝:“多谢”   “那好。”   三太子住持接着开口,目光看向队伍前方:“那你跟我去前面把那个乩童的事情说清楚。”   “???”   队伍前列,林舞阳微微侧耳,听到大黑带来吊煞险些将天后宫住持袭击的消息后,眼珠微动。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已经彻底被黑雾包裹成一个蚕茧的母女身上:“小涵成为乩童是经过了天后妈妈的允许。”   “不过姐姐你也是天后妈妈的乩童。”   林舞阳话锋一转,声音清脆:“如果真的想继续坐上来的话,你们俩就一起吧。”   事非对错之后再说,现在游神最重要。   “什么?!”   听到这话,围观众人再起波澜,惊呼如浪。   “这么说的话”   富商们对视一眼,纷纷皱眉回想:“确实听说过,大型巡游活动时多位乩童在场的事例。”   “那能行吗?”   也有群众摇头:“不是说一位神明只能上一人身吗?我们这可是妈祖游神,加上三太子,两位正神,也只能有两位乩童。”   “正神不上身,天后妈妈三太子之类的神明与乩童之间只是有所呼应,乩童也不过是承接神明的指示而已。”   刚好趁此机会,林舞阳在众人面前更正道:“而且武乩开路、文乩问事,本就有不同乩童承担神明不同职能的规矩。”   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林舞阳神色从容,妈祖典故脱口而出条理清楚:“天后妈妈文能教化林士章金榜题名,护宅消灾,通晓吉凶。武能御敌降魔,驱邪镇煞,护国武功。”   小朋友身形尚小,坐在神轿上不过小小一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海子中的琉璃:“你们两人也刚好可以一文一武。”   “对啊!”   人群中有人一拍脑门:“我记得那个什么乩童踩火就是武乩的活,文乩负责的驻驾点解惑”   随着林舞阳几句话点拨,众人脑中也如云雾被风掀开,纷纷回过神来。   海港岛上各地的巡游旧例逐渐浮上记忆。   “我记得对他地区的天后巡境是分文武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有两个乩童,但是两人一起确实有例可循。”   “你是谁啊!讨人憎!”   女人不依不挠:“凭什么你说什么文武就文武啊?”   林舞阳这是看向女人身后的少女直接问:“你们谁文谁武?”   “我我当文!”   中年女人身后,一直沉默的少女忽然抬眸开口。   随着她话语落下,包在她身上的黑色煞气也如被戳破的气泡般炸开。   连带着中年女人身上的黑色球体也也剧烈震颤起来。   “你说什么?!”   中年女人猛地回头,面色狰狞:“你还想跟那个小兔崽子一起上轿?!”   少女缩了缩肩,声音更低:“妈妈,游神停下来不好,而且”   女人声音更尖:“我在家怎么跟你说的?!”   “那我我当武。”小涵也低着头开口。   “那好。”   林舞阳眼眸微亮,抬声打断了女人的训斥,他转动手中的小木枪,脑后红绸随风浮动:“请文乩上轿!”   众人会意,浪潮般的欢呼顷刻盖过了中年女人的怒骂。   有人拥上前,将少女与中年女人隔开,簇拥着她送上神轿与小涵并肩而坐。   “天后巡境”   队伍里响起天后宫住持喑哑的嗓音。   “喜庆吉祥!!!”   千万人众齐声应和,人墙攒动合拢,将中年女人隔绝在外。   妈祖神轿上,一大一小两位乩童纷纷左手持香,右手举至右耳。   朱红色的神威显现,在现场所有人的身上流转回环,惨绿的小孩鬼们霎时间烟消云散。   锣鼓重归。   众人更是大喜:“游神音乐回来了!妈祖显灵了!”   “文武乩童是对的!”   “三太子的乩童也是对的!”   “不愧是三太子选中的仔,好叻!”   【汪汪汪!】   下一秒,林舞阳听到大黑振奋的吠声。   抓到吊煞了!   林舞阳心头振奋。   不仅是因为吊煞终于被逮住,更是因为他见到了自己身前那根象征自己与神明联系的线香。   冉冉升起的细小白烟如一条笔直的通道,直上苍穹。   既然这根香都出现了,那就说明天后妈妈的神威彻底将吊煞压制住了!   小朋友嘿咻嘿咻,将手中小木枪挥舞得虎虎生风。   之后的游神路途一帆风顺,朱红的神威如潮漫岸,在一座又一座交换香火的驻跸点前不断堆叠高涨,像夕阳下的海面,一浪推着一浪往线路两侧涌去。   鞭炮烟花在青天.白.日里震耳欲聋,众人对神明消灾解难,游神之后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使得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地跟在游神队伍之后。   不仅是游神队伍里的成员身穿朱红,就连许多跟随队伍的群众们也在这天自发地身穿红衣。   成千上万的红衣汇聚在一起,沿着街道,漫过马路,浩浩汤汤铺展开去,像一场赤色的海潮。   那鲜红的潮头簇拥着妈祖金身,沿着既定的路线巡游四方,红霞落地灿烂,如火龙游街灼燃。   很快,整个海港岛都被天后巡境的红色神威笼罩。   此时林舞阳如果能从高空俯视,就能见到,天后的朱红神威如潮水漫堤,一寸寸覆盖整座海港岛,所到之处,那些蛰伏在海港岛各处,象征鬼怪魑魅的大大小小黑点黑团倏然黯淡下去,蜷缩成一团,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即便是那些诞生于荧幕光影,身负原著剧情的凶戾之物,在天后诞辰这日,也只得收起爪牙,老老实实地龟缩于阴影深处。   毕竟此时,整座海港岛上的人们,不分角色与路人,不论虔信者还是不信之人,都在借这一场从民俗中脱胎、在岁月里淬炼成文化传承的游神巡境,把积攒了一整年的念想和期盼尽数泼洒出来。   那念想像火焰,更像海浪,滚烫而汹涌,浩浩汤汤汇入神威之中,化作连所谓原著都碾不碎的愿力。   红尘万丈,众生意念如潮。   这个世界里有时候连神明都能挑衅的鬼怪,在万千凡人的美好希望中,也只能退避三舍。   在本地活得久的鬼怪们都清楚一这点。   除了吃掉外国邪术师和童子后才生出一点神智的吊煞。   这次的游神线路会经过好几个力量强大的凶恶之地,我跟那里的怨煞们都说好了,只要游神队伍经过就会帮我出手。   在神威的力量下连躲藏都做不到,被黑色的灵犬从陈法师胸口硬生生扯出,叼在嘴里荡来荡去的吊煞默默想着。   吊煞眼见队伍途径第一个凶煞之地,在灵犬的嘴筒子里微微勾起,等待机会。   “”   锣鼓震天,游神队伍神智在这个废弃多年的中学门口速度暂缓。   在吊煞狂喜的期待中,两位住持们神智手持线香走过去,在曾经离奇死亡数百人的纳兰中学门口上香。   来了来了!机会来了!   软绵绵的吊煞在灵犬的嘴里激动得颤抖,蛇一样将自己勾起来,探头探脑地看向纳兰中学门口。   这可是已经进化成规则类的强大鬼物!   “”   直到上香结束,游神队伍重新起航,纳兰中学仍无事发生,就像是普通的废弃学校一样寂静无声,任由游神锣鼓在校园里回荡。   ????   吊煞震惊,吊煞不解,吊煞仰天喷出一滩鲜血。   【吼】   吊煞在灵犬用力甩头的撕咬中含泪收回自己随地大小撒的血液。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答应好了的吗?!   为什么不袭击啊?!!   吊煞急得整根绳子都在颤抖。   “我就说外来的灵魂别乱吃”   跟在大黑身边的陈法师发出嗬嗬地浑浊笑声:“你看你,你虽然因此可以顶撞正神,但也失去了鬼煞该有警惕”   阴森濡湿的麻绳上渐渐渗出几滴黑血,像是死到临头终于感到害怕的汗水,更像是绝望的眼泪。   “这可是天后诞辰啊” 第57章057   57   大黑那条乌云似的尾巴稳稳地兜住陈法师的臂膀,将他半搀半拖地撑住。   “妈祖,”   陈法师灰败着一张脸,嘴唇翕动,有气无力道:“是海港岛上最具影响力分布最广的传统民间信仰”   “嗬嗬哈哈哈!你一个吊煞,旁门左道寻了个遍,不惜跟那些活了成百上千年的凶物勾连也要挑妈祖诞辰这天出来作祟。你当真以为那群东西是讲信义的活人?竟然竟然还会奢求它们能够说话算话”   陈法师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却格外坚定:“你死定了。”   游神队伍继续前行,沿路敲锣打鼓,欢庆的乐声如潮水涌过街巷。之后途经的三四个凶煞之地个个都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鸟雀,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连一缕阴风都不敢吐,仿佛它们从来就只是几处杂草丛生的废弃之地一样,从未害人性命。   那根渗血的麻绳终于垂下了头,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蛇,软软地耷拉下来。   它本就是一根杀了三百多人的绳子,连哭都不会,可那些被它绞死,收为伥鬼的亡魂,却从绳圈深处浮现出来。   三百多张脸,男女老少,大大小小,在吊煞那专门勒人脖颈的圆环上一一闪现,像是被人从旧报纸剪下来的遗照,苍白得毫无生机。   他们张着嘴,发出丝丝缕缕的幽怨鬼泣,这群伥鬼在代替吊煞恸哭。   【呜!】   见声音大到让林舞阳回头看向这边了,大黑咬着吊煞狠狠地左右甩了几下,示意吊煞安静。   “”   连哭都不让哭,吊煞默默将伥鬼们收回,软趴趴地在灵犬的嘴筒子里任由自己荡来荡去。   队伍前方,林舞阳也收回目光。   乌琉璃似的两丸眼珠在那张圆润的小脸上骨碌碌一转,长睫如鸦羽低垂轻颤了两下。   小朋友抿嘴,悄悄地打了个哈欠,要知道昨晚他可是在梦里补了一整晚的课,今天又早早的就被从被窝里薅起来,早就开始困了。   似乎察觉到乩童的分心,插在他身前的那根线香头上的白烟忽地旋了半圈,袅袅一绕。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眉心轻轻弹了一下。   林舞阳瘪了瘪嘴,手里的小木枪转动两圈,表示自己还在坚持工作。   海港岛沿海的连江县不仅靠海,这里还有一座三十米高的妈祖巨神像,巨石雕成,衣袂垂落如云,面容低垂如月,曾为世间最高之石造妈祖像①,与海的那边的妈祖祖庙遥相呼应②。   今年游神因有两位金身同出,路线较往年更远,线路的中心茶点自然也设立在这个有着巨大妈祖神像的地方,群众会在这里向妈祖金身参拜上香和献供,队伍也会在这里短暂歇脚。   林舞阳也会就此机会在这里将吊煞送走。   风从海面上来,裹挟着咸湿的水汽,吹得他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林舞阳仰头望了望那尊俯视众生的三十米巨像,忽然觉得天后妈妈似乎也在看着自己。   自己都在她生日这天捣鼓这么多事情,天后妈妈不仅没生气还一路帮忙镇压。   呜呜,天后妈妈真好!   小朋友想到这里,鼻尖微微发酸,老老实实举起三根线香捧着递向金身。   毛茸茸的脑袋低垂下去,乖顺得像一只伏在膝盖上的幼崽,漆黑的软发挨着白里透红的面颊,几缕碎发被海风撩起又落下。   林舞阳仰起脸,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瞳在香火明灭中如水洗的黑色玉石,声音软糯却郑重:“天后妈妈,生日快乐!”   说完,他将手中的线香插进金身前那只香火鼎盛的香炉当中。三缕青烟从香头升起,汇入那一片缭绕的烟霞之中。   吊煞的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   呼。   海浪与海风温柔拂响,宛若一双看不见的素手轻轻捧住了小朋友肉乎乎的脸颊。   林舞阳抿嘴去蹭了蹭,梨涡清浅。   随后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在人群中寻到了身负武乩职责的小涵,朝她招手后,带着她转身朝大黑和吊煞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只香炉里烟火如林,青烟蒸腾。   鼎盛的烟气盘悬而上,在半空中缓缓散开,化成一件斗篷似的白烟,悄无声息地覆在林舞阳和小涵的身上,替他们遮去了路人的目光。   两个孩子本就矮小,又七拐八拐地穿梭在人潮缝隙间,转眼便像两尾小鱼滑入深水,没入人群深处,几乎无人察觉。   除了一个人,妈祖的那位文乩少女。   游神暂歇的时候,身负教化祈福职责的文乩和天后宫住持一起会为香客们分发一些天后宫早就准备好的,带有福气的食物和护身符之类的东西。   对于林舞阳这个三太子的乩童,文乩少女比小涵要了解得多。   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觉得那个自称三太子乩童的孩子身上笼罩着一层旁人看不透神秘气质。   再后来,她甚至无意间听见过三太子住持与天后住持的只言片语,说最开始被妈祖选中的其实是他,是他自己拒了天后,转身选择成为三太子的乩童   怎么会有人不仅同时受到两位神明的关注,而且还拒绝妈祖了呢?   不怕神明怪罪吗?   想到这里,少女咬了咬唇,捏紧了手里的护身符,犹豫片刻后终究没能压住自己的好奇。   她悄悄从人群中挤出来,跟在两个孩子的影踪后面,也隐没进了人潮深处。   妈祖巨神像所在的地方并非是全然的滩涂,而是从一处从地势较高的礁石山伸出去的临海高台,看似凌空无凭下临无地,实则基座皆由粗砺的花岗岩砌就,厚重而沉稳,托着那尊三十米高的石像岿然不动。   林舞阳领着小涵,沿着礁石山侧的小径往下走,朝着礁石山下那片无人的海滩去。   神明金身此时正停在高台上受万人叩拜,香客们如潮涌向高处,这处偏僻的沙滩便也变得空荡荡的。   小涵一路上不停地扭过头去,目光在那条威风凛凛的黑犬,脸色惨白如纸的陈法师,以及灵犬口中那条仍不时蠕动的阴森麻绳之间来回移动,眼底惶恐:“阳、阳阳,这是什么呀?”   “别怕。”   陈法师走在前面,察觉了她声音里的颤抖,回过头来,青白虚弱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们现在就是来把它送走的。”   为了将吊煞从乡下押送到此,陈法师早就身受重伤,更别说今天还被吊煞附身了半天,如果不是底子厚,怕是早该倒下了,但现在有上气没下气的摸样也跟死没多大差别。   是一定要把吊煞送走的执念使他一直支撑到现在。   陈法师的气息断断续续:“送肉粽,听说过吗?”   “听过。”   小涵迟钝地点了点头,眼神却始终粘在大黑嘴中那根阴森森的渗血麻绳上,一刻也不敢移开。   陈法师声音虚浮:“别怕,你待会站远些,念《太上老君说天妃救苦灵验经》,就行了。”   话音未落,小涵忽然瞪圆了眼,指着大黑嘴边惊叫:“绳,绳子上面有人!”   那绳圈像一道窄而深的门,门里浸着三百多人的血与怨,数百道残魂如决堤的浊流一般汹涌而出。   他们的哭嚎声层层叠叠交缠在一起,比一浪更有一浪的海浪,永无止境的海风还要令人绝望。   “呜呜呜”   “好痛啊我的脖子好痛”   “呼吸喘不过气来”   那些声音湿冷黏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海滩上便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数百道透明的身影。   所有残魂的眼珠鲜红,黑洞般的嘴巴张张合合,不断有血泪从眼眶中淌下来,沿着脸颊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迹,滴落时却渗不进沙里,只在沙面上留下一点一点湿冷的黑色痕迹。   “吼”   “天黑黑”   甚至连之前袭击三太子游神队伍的红绳爬尸,吊丧新娘和惨绿小鬼们也纷纷出现在了沙滩之上。   “原来你们也都是被吊煞操控的伥鬼”   林舞阳恍然:“那那几个专门盯着我偷声音的惨绿小鬼就是陈法师之前说的,被吊煞勒死的那七个童子?对哦,惨绿小鬼也确实是七个。”   “啊啊啊啊!”   不远处,一直屏着呼吸跟在后面的文乩少女在见到这三种长相最惊悚的残魂时,彻底绷不住了。   这尖叫也惊得林舞阳他们一个激灵。   “大黑。”   林舞阳反应最快,画着五雷符的小手一巴掌拍在吊煞上,甚至还五指微微收拢。   稚子以抓握的姿态将吊煞从灵犬的嘴里拿出来,沉声低呵:“安静。”   【呜呜!】   灵犬则是一个闪身,出现在文乩少女身后将人带到小涵身边放下。   滋啦。   林舞阳这边,在小朋友那小小的手掌之下,雷光骤然一闪,渗出黑红色血液的麻绳顿时被雷光灼烧得滋滋作响,灰烟冒出。   随即,整根绳子僵住,像被掐住七寸的毒蛇,再也不敢动弹。   以陈法师此刻这副灯油耗尽的状态,别说是焚烧超度,怕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但是没有关系!   他有小抄。   林舞阳朝大黑使了个眼色。   大黑心领神会,一只前爪往沙地上一踏,火光便从它脚下升起,橘红的焰舌任由着海风舔舐摇曳,将沙滩上那一片惨白的残魂映得忽明忽。   “小涵,念经。”   舞阳攥着那根像攥着刚从冻库里抓出来蛇一样阴寒刺骨的吊煞,脸颊紧绷。   “啊是!”   短发小女孩的理智还没从方才那一片鬼哭狼嚎中回过神来,身体却已经先于脑子动了。   她下意识举起右手到耳边,左手在半空中飞速勾勒出天妃救苦灵符的纹路,口中念诵脱口而出:“仰启勑封号无极,仁慈辅斗至灵神③”   对于两位乩童而言,刻进骨子里的经文和天妃救苦灵符是她们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有安全感的东西。   不仅是小涵,就连被吓傻了的文乩少女也本能地跟着一起对着吊煞凌空画下天妃救苦灵符,嘴里亦跟着念念有词:“齐天圣后,北斗降身③”   两道朱红光芒在半空中绘制,化为两道神圣威严的天妃救苦灵符。   在天后一文一武两位乩童的符文和经文下,吊煞甚至连能够夺取声音的惨绿小鬼都来不及驱使,便直接被双倍的天后符文和咒语镇压。   绳身猛地绷直,在林舞阳的手中僵成了铁棍一样。   林舞阳捏着那根终于老实下来的吊煞,粉雕玉琢的灵秀小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洋洋的坏笑。   “让你捣乱游神,叫一大帮人来冲撞,现在自作孽不可活桀桀桀桀桀桀!”   林舞阳咧嘴,发出极其诡异的死动静:“现在连抵抗都抵抗不了吧?嚯嚯嚯嚯嚯嚯!”   小朋友不知从哪学来的坏口癖,令原本安安静静拢在他身后的那件淡白烟雾披风忽然顿住。 第58章058   58   连身后有一件淡白烟雾披风都不知道,林舞阳自然更不会知晓那件披风对自己的胡言乱语感到多大震撼。   他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手里那根终于老实下来的吊煞。   把那根僵如铁棍的麻绳举到眼前端详了一番,小朋友撇撇嘴,对着它叽叽咕咕地吐了一大通获胜宣言。   末了还哼了一声,像一只捉到老鼠的小狗炫耀够了,才把那再也不能动弹的吊煞往沙地上一丢,抬眼望向大黑。   【汪!】   灵犬会意,张开嘴筒猛地朝那根麻绳吐出一口火焰。   橘红的烈焰卷入吊煞绳身,刹那间火花迸溅,滋啦作响。绳上的黑红血液竟比油脂还要易燃,火焰接触的瞬间便轰然炸开,整根麻绳化成一条跃动的火龙,在沙滩上扭动燃烧着,将周遭的沙粒都照得泛出一层滚烫的金红色。   林舞阳在火前盘腿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闭上眼,嘴唇翕动,声音清越:“巍巍道德尊,功德已圆成①”   咒文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淌过沙滩,淌过那些密密麻麻苍白凄惶的残魂脚下。   就在这一瞬间,三百多个伥鬼亡魂的头顶,各自升起了一道光华流转,灿若星辰的亮光,是林舞阳昨晚在梦里被填鸭子学会的度亡符。   海浪在身侧川流不息,一声一声拍在沙滩上。那些曾被吊煞绞杀的亡灵们此刻齐齐仰起头,浑浊的血泪从猩红的眼眶中涌出来,顺着灰败的脸颊滑落,他们哭声幽幽,在浪声与火光之间少了许多怨毒的尖利,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每一道度亡符,对应着一名伥鬼。在小朋友流畅而清亮的咒语声中,那些符箓纷纷化成一束清澈透明的灵水,自亡魂头顶倾泻而下,一场温润的细雨。   灵水漫过她们布满血污的面庞,洗去层层叠叠的怨恨与不甘,将那些紧紧攀附在魂魄上的黑雾一缕一缕地冲刷剥离。   荡涤千愆,濯炼身形   黑色的雾气在灵水的冲刷下徐徐散去,那些被操纵犯下的罪孽也随之涤荡,而亡魂们原本摇摇欲坠的幽微身形甚至在灵水中变得凝实而温和。   沙滩上,海浪轻柔,火光温暖,三百多个亡灵在朱红的焰花与透明的灵雨之间慢慢变回了他们被绞死之前的模样。   麻绳也在烈焰中蜷曲收缩,一寸寸化为灰黑的碎片。   火光舔尽最后一丝阴煞,只留下一滩肮脏恶臭的黑色灰烬。   哗哗   海浪恒定流动,如永远逝去的时光,在天地岁月中亘古。   浪花一层推着一层,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平大地上的印记,一点一点地朝那堆灰烬推进,雪白的潮舌轻轻卷过黑色的残骸,将那滩污浊的痕迹从沙面上抹去,带进翻涌的泡沫深处。   众目睽睽之下,那堆曾杀了三百多人的灰烬,就这样被海浪缓缓吞没,被妈祖带走了。   与此同时,那些被灵水洗涤干净的亡魂们,身形渐渐变得通透而轻盈,他们自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如流萤自草间飞起,一粒一粒地汇成一道温润的光之海浪,朝着碧空如洗的蓝天升去。   潮水退去时,将最后一点黑色的碎屑也卷走,沙滩上干干净净的,连水痕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下平整湿润的沙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仿佛那根勒死了三百多人的麻绳从未存在过,沙滩上也没有了那些亡魂们的身影。   尘埃落定,潮声依旧,像是温柔的一声叹息,替那些死去的灵魂中止了困难,送他们轮回。   噗通。   见吊煞和亡灵们都被送走,脸色青白的陈法师终于闭上双眼,倒了下去。   “!!!”   妈祖的两位乩童见状吓了一跳:“又死人了?!”   林舞阳瞳孔地震:“陈法师?!”   【呜呜】   眼神沉稳的灵犬在陈法师身上嗅了嗅,随即抬头,对着林舞阳摇摇脑袋,表示陈法师身上的伤实在是太重了,煞气入体这么久,身体里没有一丝阳气,而且现在没有执念,元神也开始消散了。   林舞阳慌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是个心有大义的倔强小老头,为了一根吊煞死亲尽友,身边能托付的人一个个都死完了。   最后甚至生生将自己的胸膛剖开一道那么长的伤口,就为了用身上仅存的那一点钟馗遗力把这根煞物押送到妈祖面前,送它上路。   这样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生时踉踉跄跄四方奔走,死后也不该无声无息。   诸神在云端垂目,看着陈法师这一路的血脚印,看着那道深可见脏腑的伤口,也看着那副瘦削却始终不肯弯下去的脊梁。   祂们摇头,林舞阳也摇头,他们都不愿意陈法师将结局的句点画在这里。   可就在这时,林舞阳福至心灵地忽然想起:“昨,昨天晚上学到的三个符咒里还有个本命符!本命符还没有用过!”   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林舞阳想着,伸手在陈法师胸前曾经用来镇压吊煞的伤口上沾上一点残血,随后便在老人那枯瘦身上落下咒纹的第一笔。   指尖过处,血痕如游蛇蜿蜒,古老的符文在老人灰败的皮肤上渐渐显形。   海天一色的碧蓝穹顶之下,那道本命符的咒文忽明忽灭。   而万里无云的长空之上的某一方位,一颗星辰像被什么惊动了一般,猛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清冽的星光自那星辰垂落而下,洒在陈法师身上,一寸一寸地渗进他已经没有气息的身体里。   这是陈法师个人出生年份所属的本命星,在本命符的力量下为陈法师降下的星光,拥有延生解厄,保护本命元神的效果。   “!”   老人原本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胸膛上忽然有了轻微的起伏。   “!!!”   林舞阳的眸子骤然亮起来:“成了!”   “”   “”   林舞阳去看望陈法师的时候,已经是游神活动的第二天。   昨天直到救护车把陈法师带走,游神现场竟然没有一个人发觉有人受伤。   林舞阳当时就猜到应该是天后妈妈出手了。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以后一直到结束,天后妈妈就再也没怎么搭理自己,哪吒也时不时抽风一下抖几下线香的香火,但是又不说原因。   只是最后游神结束的时候,哪吒莫名其妙地在自己脑袋上揉了两下,跟他小时候不小心打碎东西甩锅给大黑一样,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奇怪我最近也没做错什么事情吧?”   林舞阳一路怀揣着满腹的狐疑,推开陈法师的病房大门。   然后,他就在病房里意外遇见了两个不速之客。   小涵蹲在墙角剥橘子,年纪稍长的那位文乩少女则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正笨手笨脚地替陈法师掖被角。   三个人六只眼睛撞在一起,都愣了一下。   林舞阳迟疑:“你们”   “住持都跟我们说了。”   妈祖的两位文武乩童对视一眼。   文职的乩童少女向林舞阳开口,表情温润:“虽然起因是吊煞,但想要逼迫住持改变路线的念头,其实妈妈早就有了。我我也动摇过。”   她说完这句便低了低头,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   “”   林舞阳没有接话。   “他们说的没错。游神的路线很重要,最起码每年被游神队伍经过的地方基本上不会出现奇怪的事情。我当妈祖娘娘的乩童越久,见过得越多,就越是害怕这些。”   “我怕自己撑不住,怕哪天走到一半腿软了,被整个队伍的人看着”   说着,乩童少女的声音抖了抖,才继续道:“不过经过昨天的事情,还有听过陈爷爷的事迹后,我觉得我被妈祖娘娘选为乩童,身上也应该背一点什么。”   “而且昨天给那根绳子念咒画符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也有用,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陈法师:“虽然我到现在还是很怕。但是,直到现在妈祖娘娘还没有生我的气,她还愿意让我感应到她”   “我真的好内疚。”   乩童少女说着说着,低头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不由得发出一丝哽咽。   小涵默默地把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塞进她空着的掌心里,冲她弯了弯眉眼,笑出一排白而细的牙齿。   少女握着那瓣橘子,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小涵这样的武乩我可能还会发抖,但是传递妈祖娘娘的意思,教化赐福之类的文乩游神我不会再逃避了。”   她说完,把橘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   “你是天后妈妈的乩童,处置你就是天后妈妈的事情。”   林舞阳向小涵摊开手表示自己也要吃橘子,嘴里满不在乎道:“既然天后妈妈还愿意让你当她的乩童,那你就继续当嘛。”   “谢谢你。”   少女对着林舞阳笑道:“阳阳。”   “?”   小朋友嘴巴里嚼嚼嚼动作顿住。   “妈祖娘娘就是这样叫你的,我听到了。”   少女对着林舞阳弯了弯眼。   “。”   林舞阳抿嘴,灵秀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抹可爱的笑容:“你该叫我老大。”   “?”   林舞阳哼哼两声:“不然我就去找天后妈妈哭说你昨天差点坏了大事。”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喜欢当人老大吗?”   林舞阳看向小涵。   小涵从善如流:“老大。”   “?!”   林舞阳下巴仰得老高,得意洋洋地看向少女。   “小老大。”   艰难吐出这个称呼后,少女忽然浑身顿了一下,才开口:“你干什么了?妈祖娘娘说要让你继续补课了。” 第59章59【3w营养液】   59   “啊?”   林舞阳来不及疑惑,旋即,眼前便毫无征兆地黑了下来。   这种感觉他已经不陌生了。   一回生,二回熟,跟之前那次被拉去九叔师父的时候一模一样,灵魂像被人拎着后颈提出来,神思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往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向飞去。   能够再次见到九叔师父是很高兴啦!   但是,这次可不是养病啊!   我现在还在医院呢!   在医院倒头就睡会不会把妈妈吓着啊!?   林舞阳四肢乱挥,像个小乌龟似地无声大喊。   可他喊不出声音来,只能像个被提着后领的小动物一样,徒劳地在空中蹬了蹬腿,便被那片温柔的黑暗彻底裹走了。   “”   妈祖的两位乩童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在她们眼中,小朋友的身体只是忽然晃了晃,随即就稳住了。   朱红的神光从虚空中垂落,像一匹极薄的纱,将他小小的身子从头到脚笼了一遍,又倏然散去了。   小涵眨眨眼,文乩少女也眨眨眼,两个人对望了一瞬,终究没有开口说什么。   有些事情不该问。   小小的身体,便这样在妈祖的庇护下一路安然无恙地离开了医院,如同一只惹人怜爱的小鸭子,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家中。   “那是谁?”   公屋楼下的不远处,新搬过来的钱小豪看着走进楼栋的小小背影,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波澜。   “那啊?阳仔咯。”   懒散抽烟的友叔顺着钱小豪的视线看去,不由得咧嘴笑道:“咱们这栋楼的宝贝,可好玩了。”   “?”   “”   林舞阳家。   【吼唔?】   大黑正趴在玄关的垫子上打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耳朵先竖了起来。它抬起头,正要张嘴发出一声欢迎的低吠,却忽然顿住了,小主人站在门口,眼睛却是空洞的。   灵犬龇牙,低吼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道熟悉的朱红神光从小主人身上亮了起来,像一只无形的温柔素手对着它竖了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   灵犬的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把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大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它哼唧了两声老实闭嘴了。   那具灵魂离体的小小身体此刻却一板一眼地动了起来,他弯下腰,动作慢吞吞地脱掉鞋子,一只一只摆好,又脱下外套放在上。   然后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鸭子。   大黑歪着脑袋看了两秒,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甩着那条蓬松的尾巴跟了上去。   聪明狗狗在床边想了想,用嘴叼起叠在床尾的睡衣,笨拙地抖开帮小主人换上。又用脑袋拱了拱他,把他轻轻顶到床上,再用爪子把被子一角拨过来,盖在他身上。   小主人乖乖巧巧地顺着它的动作躺好闭眼,呼吸均匀而平稳,像一尊被仔细安放好的瓷娃娃。   大黑蹲在床边,尾巴拢在前爪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小主人安静的睡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它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哝,又去把窗帘拉好,然后跳上床,在小主人脚边蜷成一团黑色的大毛球,也闭了眼。   忽然,大门外响起一声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用石头砸了一下家门。   大黑的耳朵比眼睛更快上岗竖了起来,他从床上下来,来到门口,将脑袋透过大门伸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影,只有一缕极淡的味道残留在空气中,夹杂着阴气和烟气,像一卷被烧了一半的黄纸,带着潮湿的灰烬味。   大黑认出这是小主人在这栋楼里的那个非人类朋友,红眼睛的小鬼。   发现门后探出的只有灵犬,没有林舞阳的身影之后,红眼睛在天花板的角落呆了片刻,随即默默转身,沿着走廊天花板的阴影爬走了。   它回到了主人身边。   “咳咳咳咳咳噗”   满地都是吸干净的烟头的昏暗室内,老人忽然猛地弓起背,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浑浊的鸣哮声中,老人仰头喷出一口黑血。   “嗬阿东门口有符咒嗬动不了了”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点瞳光亮得像是从深渊里散发出来的光点一样令人发寒:“讨好他这么多年了,还不肯松口咳咳咳婴烟失效不能再等了”   老人偏过头阴恻恻地望向角落里那道蜷缩的血色影子,明明是人类,但在那一刻,一个行将就木的人类老者身上所散发出的不甘与怨毒,竟比身为鬼物的红眼睛还要浓烈。   “从今天开始”   老人死死盯着红眼睛,声音喑哑地吩咐着。   他看中的目标被人画下了护身符,再想把人悄无声息地弄死已经不可能了。   可计划这么多年,走到了这一步已经停不下来了。   既然阿东死不了,那便换一条路。   老人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枯瘦的脊骨在薄薄的衣衫下凸成一节一节。   他的目光落在屋子中央,被朱砂红绳悬吊在半空中的黑色棺材,和棺材里的黑色土壤上。   一股沉沉的土腥与铁锈味充斥着封闭的狭小室内。   老人盯着那棺材,枯瘦如骷髅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和破釜沉舟:“只要避开林舞阳”   他喃喃地说,在满屋的烟灰与血腥里酝酿出一个新的安排。   而跟着妈妈住在楼道里的小白,在这一刻鬼使神差地拿起画笔,画下了新的画   林舞阳睁开眼的时候,面前蹲着三十多个光着屁股的小朋友,每人身上只系着一件大红色的肚兜。   他们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一个个仰着胖乎乎的脸蛋,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子。   “?”   见林舞阳睁开眼,这群小朋友便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一样,齐刷刷张嘴异口同声地喊道:“老大!我们已经把地板拖干净了!碗也洗了!花圈也扎好了!什么时候可以再给我们讲哪吒三太子的故事啊!”   “啊?”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舞阳熟悉的那个身影板着脸跨进门来,国字脸,浓眉毛,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是九叔师父。   他目光往屋里一扫,落在那群蹲了一地的红肚兜小朋友们身上,又落在林舞阳脸上,两道眉便拧得紧紧的:“阳仔,我让你在家里好好干活练功,看顾这群灵婴,你就是这样做的?”   “啊??”   林舞阳还没来得及跟许久不见的九叔师父抒发半点思念之情,就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砸得晕头转向。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喊冤:“我没”   “啊啊啊道长回来了!”   林舞阳话还没说完,那群光屁股的小崽子们便像见了猫的麻雀似地轰地一声炸了窝。他们叽叽喳喳地大叫着,化为一道道白光从原地弹起来,嗖嗖嗖地躲到了林舞阳身后。   林舞阳回头,只见自己身后的墙壁上竟然摆满了雪白的胖娃娃瓷像,一个个圆头圆脑,格外活泼生动。   这就是九叔师傅说的灵婴?   林舞阳回忆,之前九叔师父确实有跟他讲解过,说灵婴是指因被母亲多次堕胎,肉体毁灭而无法投胎的婴儿灵魂,困在阴阳之间,不上不下,不人不鬼。   所以刚才那群光着屁股的小朋友都是灵婴?   “还让他们叫你老大?”   九叔伸手从裤子上解出一根乌黑厚实的皮带:“你受中坛元帅庇护,天然会压制这群灵婴,不潜心修行以报中坛元帅的垂爱就算了,还在这里狐假虎威充老大?”   林舞阳脑门都开始出汗了。   他记得这个时代的皮带可是真牛皮做的,韧性足手感沉,抽在屁股上那叫一个结结实实,可不是上辈子那些人造革能比的。   “我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九叔把皮带在手里折了一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躲什么?过来打屁股!”   “!!!!”   一听九叔师父竟然不是吓唬人,林舞阳立马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他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一个扭腰,像条滑不溜手的小泥鳅从九叔身侧一闪而出,撒腿就往门外蹿,嘴里哇哇大叫:“不不不不不是我啊九叔师父!冤枉啊!!!”   “还嘴硬!”   九叔冷哼一声,皮带在手心里又甩了一下,转身也追了出去:“今天不把你揍得屁股开花,我就不是你的九叔师父!”   “呜呜呜呜呜我没有啊!不是我啊啊啊啊啊!”   林舞阳眼角飙泪地往院子里的大门冲去。   “师父!有活了!”   院子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一高一矮,一老一年轻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林舞阳来不及刹车,直接撞到了那个年轻的高个男人怀里。   “咦?阳仔?”   “师兄救命啊呜呜呜呜!” 第60章060   60   小朋友哭得那叫一个惨,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红通通的,泫然欲泣的摸样活像一对泪眼汪汪的荷包蛋,就连眉毛也在包子似的小圆脸上耷拉着,瞧着又可怜又可爱。   两位师兄连忙把小孩往身后一挡,两人并成一堵墙,对着追出门来的九叔急急开口:“师父,任家镇那边又有几个人逃过来了,身上都被僵尸咬了,现在人还在义庄里等你过去救命呢!”   九叔的脚步顿住。   “算你今天运气好。”   听到人命关天的事情,九叔将皮带重新系上,然后抬手指着躲在师兄腿后只露出半个脑壳的林舞阳:“罚你今天把所有灵婴都送到师姑那里去,然后把那里的魔婴带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怕林舞阳多想,才又生硬地补了一句:“我看就是因为灵婴们都太单纯了才会被你欺负,你给我老老实实看好魔婴。有中坛元帅的庇护在,他们伤不了你。”   “哦”   林舞阳瘪了瘪嘴,闷闷地应了一声。   等九叔转身回房收拾出门的东西,脚步声消失在正厅的门槛后面他才仰起头来,眨了眨还泛着水光的眼睛:“咦?”   他松开抱着师兄大腿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终于腾出空来好好打量眼前的两个人。   这仰头一打量,小朋友的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   这个世界里的两位师兄似乎有些变化。   阿豪师兄还好,还是那张浓眉大眼吊儿郎当的痞气,可旁边的阿方   原本那个顶着锅盖头,矮小圆脸的师兄此刻却换了一张陌生的脸。面前这人面容苍老了许多,眉眼小而无神,像一颗被晒蔫了的苦瓜,往那儿一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木讷寡淡的气息   不,这就是换人了吧?   林舞阳陌生地打量着这个代替阿方师兄的矮个男人,心里有些失落。   “阳仔,怎么这个眼神看我们?”   两人察觉到他目光里的异样便蹲下来,笑眯眯地凑近了些:“不认识师兄们了吗?”   那个矮个的陌生男人也学着阿豪的样子蹲下来,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可他那张苦瓜似的脸实在不适合做这种表情,五官挤成一团,像是在哭一样滑稽丑陋。   “文才秋生,走了。”   九叔从正厅里出来,一身道袍已经穿戴齐整。   他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裹,随手一扔就精准落进两个徒弟怀里。   文才秋生?   不是阿方阿豪了吗?   小朋友耳朵动了动,眼珠悄悄转了一圈。   说完,九叔的目光从两个徒弟身上移开,落在仰着脑袋,一脸若有所思的小徒弟脸上:“师姑的道场还记得在哪吗?”   林舞阳迟疑着摇头。   他以为这次回来应该是接续上一次离开时的时间,可现在看,自己离开以后,九叔师父这边的日子竟然一刻也没停过。   更别说人也悄悄变了样。   换了一个师兄,又多了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师姑。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林正英的僵尸系列似乎是由许多独立的电影拼成的,每一部的人物都有重叠又不尽相同。   或许现在这个是另一部片子也说不定。   那他怎么办啊?   他只看过一些零零碎碎的cut和盘点,连正经的剧情都不知道。   天后妈妈你送我来上学最少也给点提示吧?   QAQ   什么都没有。   “出城沿着大路往北走,过了那座石桥再拐进林子,林子的另一边镇上的庙里就是。”   九叔三言两语给林舞阳指明姑道场所在的地点。   竟然要出城?   林舞阳眼眸微睁。   “骑自行车去,快去快回。”   九叔抬手往院子角落一指,那里靠墙立着一辆二八大杠,车身上有些锈迹,瞧着比林舞阳的年纪还要大上几轮。   “嗯嗯。”   林舞阳点头如捣蒜,脑后的碎发跟着一颠一颠的:“知道了知道了。”   九叔不再多言,带着那两个现在名为文才秋生的徒弟们匆匆出了门。   明晃晃的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裤管,三个人影在院门口一闪便消失在明晃晃的日光里了。   林舞阳则是回到刚才供奉灵婴所在的屋子里。   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之前还躲得一个比一个快的光屁股灵婴们就呼啦啦地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把他围在中间:“老大呜呜呜,我们舍不得你”   比起一头雾水的林舞阳,这些灵婴们对那位师姑显然更熟悉。   一个脑后扎着冲天辫的小胖墩扒住他的衣角,仰着圆脸说:“去那边以后我们就要投胎了”   另一个跟着点头:“新妈妈也很好,但是老大也很好。”   “老大还会送我们吃鸡蛋!”   “老大还会让我们拜三太子,还给我们讲故事。”   灵婴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恋恋不舍地拽着他的衣摆,眼睛里亮晶晶的:“老大我们会想你的。”   “如果你之后遇到投胎的我,一定要继续给我讲故事!”   “老大,如果以后还能再见到你,我还要当你小弟!”   “我也是我也是!”   “好啊。”   林舞阳揉了揉最近那颗圆溜溜的光脑门,心思霎转:“你们来跟我一起,把自己的瓷像放进这个竹楼里。”   他一边说,一边从墙角拖来一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大竹篓。   大概是哪吒的儿童守护神的职能,在这个世界里才能让他与灵婴之间有些联系:“顺便,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你们”   “好啊好啊!”   灵婴们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老大你想问什么?”   有个扎着两个冲天辫的灵婴挺着胸脯,一脸骄傲地开口:“我知道道长的私房钱藏哪了!”   林舞阳瞪大眼睛:“哇?!”   见老大的注意力被吸引走,旁边又一个灵婴不甘示弱地踮起脚来:“这有什么?我还知道道长的真名!”   “咦?”   林舞阳眼冒精光地看过去:“九叔师傅叫什么?”   “嘿嘿嘿林凤娇!”   这个说知道九叔真名的灵婴摇头晃脑道:“这可是我偷听到的!”   “哇!!”   林舞阳嘴巴大得都能塞下一颗鸡蛋了。   林凤娇?九叔师父?   那个板着一张国字脸,眉毛浓密到连在一起,拿皮带追着他满院子跑的僵尸大爹居然叫林凤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嘎!   “嘿嘿都是老大教得好。”   四五岁的小灵婴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一脸天真无邪的得意:“你经常教我们要多观察,多思考。虽然我们都是小孩子,但是人小鬼大,小鬼当家,我们要做自己的主人!所以我经常偷窥道长他们。”   “”   “”   林舞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很想说自己什么都没教,但是这个话确实听起来很像是他说的。   他把最后一只胖乎乎的白瓷雕像放进竹篓里,又找来一块干净的红布盖在上面,四角掖好。   然后他又从角落里翻出一截麻绳,把竹篓结结实实地捆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拉了两下,确认竹篓不会在半路上掉下去。   想了想,他重新跑回屋里,从香案上抓了一把线香带上。   “出发咯!”   小朋友扶着那辆比他整个人还高出半头的自行车龙头,两条小短腿蹬在地面上嘿咻嘿咻地推了一段,然后借着那股冲劲,身子一扭一蹿,灵巧地踩上了脚踏板。   “老大加油!”   被红布盖住的竹篓里,三十多个小嗓子齐声喊起来,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鸟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灵婴们纷纷在给林舞阳加油打气。   林舞阳腿短,那辆二八大杠的坐垫对他而言高得像一座小山包,坐上去之后脚根本够不着踏板。   好在小朋友自有小朋友的办法,他索性不坐,整个人站在一侧的踏板上,像一只单脚立在苇秆上的翠鸟,另一只脚在地上轻轻一蹬,车身便往前滑出去一截,晃晃悠悠地倒也骑得安稳。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路细细的灰尘。   在自行车的帮助下,他走得很快,没一会儿便沿着主道出了城门拐进了那片绵延的林子。   一入林,天色便陡然暗了下来,浓密的树冠把日光筛成细碎的斑点,落在林间小径上忽明忽灭。   林舞阳能够感觉到,随着灵婴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一路洒出去,林子里那些阴恻恻的目光全都被吸引过来。   头顶的枝桠间也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什么东西踩着树枝跟着他。   忽然,一阵遮蔽视野的白烟从前方的枝头垂下,浓稠得遮蔽了林舞阳所有的视野。   “小弟弟,想吃糖葫芦吗?”   烟雾缭绕之中,一个身穿白衣的貌美女人缓缓现身,手里举着一串红亮亮的糖葫芦,冲他招手。   “”   糖葫芦是否有些太低级了?   好歹也端一套开封菜吧?   林舞阳默默翻了个白眼。   哪知他还没开口,竹篓里那三十多个小灵婴们先炸了窝。   “哇有糖葫芦吗?!”   红布底下响起一片又惊又喜的嚷嚷,竹篓都被他们拱得晃了两晃,连带着车龙头也跟着摇动。   “???”   竟然真的有效果啊??   林舞阳惊诧地低头,眉毛拧成了两道小小的疙瘩。   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教训道:“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他们都是来抓小孩的。”   “!”   一听到这话,灵婴们顿时收声。   林舞阳这才重新抬起眼来,望向那个白衣女人。   山林偶遇诱惑,小朋友眼神沉静,灵秀的小脸上梨涡微微荡漾,声音清朗朗:“姐姐,想吃五雷咒吗?”   说着,一缕细碎的紫电在林舞阳握着车把手的手掌心悄然绽开。 第61章061【3.2w营养液】   61   道家正统的掌心五雷咒至刚至阳,哪怕还只蜷在他小小的手心里,也自有一股煌煌威势在弥漫开来。   白衣女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比我还凶?!”   女人花容失色地轻骂了几句,随即便立马消失在原地。   白雾随之退潮般向两侧翻卷,露出了前方的林间土路,日光重新洒下,斑斑点点地落在落叶上。   这次拦路之后,林子里所有东西都收回视线,都知道这个闻起来格外香甜的小孩不好惹。   后面的路再无波折,林舞阳顺利地将灵婴们送到了师姑,也就是九叔的师妹蔗姑的道场门口。   他把车停在院门前,解开捆着竹篓的绳子,礼貌地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谁啊?”   大门敞开的道场里走出一个挽着发髻,穿着蓝布衫的中年女人。   见到是林舞阳,女人眉眼间风风火火的泼辣顿时化为春水:“哎呀!阳阳来了!”   “稀客啊!快进来快进来!”   这位师姑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长相,颧骨略有些棱角,下颌的线条也不够柔润,似乎天生就少了三分妩媚,可她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很有特点,偏向成熟的五官笑起来时毫无攻击性。   “师姑好。”   问好后,林舞阳抱着竹篓跨过门槛,灵婴们从红布缝隙间探出一颗颗小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   小朋友个头矮小,那只大竹篓抱在怀里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给吞了,走路时一摇一摆的,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动物。   蔗姑见状连忙伸手接过来:“我来我来。”   林舞阳跟着蔗姑穿过小院,拐进一间朝南的屋子。屋内空间不大,光线却极好,日光从窗格间斜斜透进来,落在供桌上一排排白胖的瓷娃娃上,照得它们身上光泽温润圆融。   香炉里插着几支将尽未尽的线香,青烟细细地升起。   原来不止是九叔,就连蔗姑这里也供着许多尚未投胎的灵婴。   垒到屋顶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排放着灵婴瓷像,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个人一起动手,把林舞阳带来的新瓷像挨个摆上供桌,跟原来的那些挨挨挤挤地排成一队。   蔗姑从香案上抽出八支线香,神三鬼四,于灵婴们而言,四根香是专门用来祭拜他们的。蔗姑递了四支给林舞阳,自己也拈了四支,并排对着供桌拜了三拜,香烟袅袅升起来,在瓷像面前聚成一片淡淡的薄纱。   上完香,林舞阳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九叔交代的要把灵婴送到师姑这里,再把魔婴带回去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蔗姑听着,面上浮现出一抹担忧,她蹲下来跟林舞阳平齐了视线:“魔婴跟灵婴可不一样。”   “那是被多次堕胎后,怨气积攒到一定地步生出戾气的恶婴,性格暴烈,连寻常道行浅些的法师都不敢轻易沾手。”   蔗姑有些犹豫:“再说阳阳你这体质,本来就容易招惹那些脏东西。”   “要是再带着魔婴走那片林子,只怕你刚踏进去,林子里那些厉鬼啊精怪啊什么的,就全要围上来了”   林舞阳还没来得及接话,蔗姑忽然眼珠一转,眼睛蹭的亮起来:“诶!有了!我陪你回去!”   她跃跃欲试道:“刚好我也好久没见过师兄了。以前都是你那两个师兄隔三差五地跑我这儿来,他倒好,次次都让徒弟跑腿。”   蔗姑说着,忽然做出小女儿姿态,捧着脸扭捏羞怯道:“也不知道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蔗姑细长的丹凤眼眨巴眨巴,看起来即妩媚,又有些诙谐的憨厚:“都说男人是酒,年份越久越醇厚。阳阳你说,你师父是不是更帅了?”   林舞阳见状恍然:“啊!师姑你原来”   “哎呀!”   蔗姑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她索性站起身来,把腰一叉,下巴一扬,说得理直气壮:“我跟你师傅男未婚女未嫁,那就是天作之合!”   “哦哦哦哦哦!”   原来这次是这种戏份吗?   九叔师父居然有cp了!   磕到了!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很有道理!”   “哈哈哈真乖!”   蔗姑被小朋友这副捧场的样子哄得心花怒放,她伸手揉了揉林舞阳毛茸茸的头顶:“阳阳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准备准备!这里你帮我看一下。”   “嗯嗯!”   林舞阳点头:“师姑你别急,我骑自行车来的,还有时间。”   “不行不行。”   蔗姑已经转身往门外走了,听了这话又偏过头来一脸正经地摆了摆手,教育道:“这种事情慢一步,就步步慢了。你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话话没说完,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门。   就在蔗姑离开后不久,一个穿着浅色衣服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这个女人约莫二十出头,衣料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手上还挎着一只竹篮。   她神情有些局促,环顾了一圈后,目光落在林舞阳身上:“蔗姑在么?我想收养一个灵婴回去,积点阴德。”   “师姑收拾东西去了。”   林舞阳把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线香搁回香案上,走上前去,仰起脸来冲她弯了弯眉眼:“不过我对大家也很了解,姐姐你想收养一个什么性格的灵婴呢?”   “这个还可以选择性格?”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   “当然。”   林舞阳抿嘴微笑,灵秀的小脸上梨涡浅浅,看起来格外乖巧:“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性格,就像大人们一样,有安静的有活泼的,有爱说话的有不爱说话的,有喜欢缠人的也有喜欢自己待着的”   ‘但是我们都喜欢老大!’   就在林舞阳介绍的时候,架子上被林舞阳带来的那三十多个灵婴们纷纷大喊。   “”   林舞阳流畅的推荐顿时哽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人和人之间的相处需要性格契合,姐姐你想收养什么样的呢?”   女人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怔住,像是头一回有人把灵婴当作真正的小孩子来对待。   她低了低头:“我,我想要乖一点的,我是大帅家里的女佣。最近太太刚怀孕,我白天晚上都需要陪在太太身边,比较忙所以”   林舞阳听完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望向靠墙架子上那一排排瓷白娃娃像。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普通人听不见的话语便已经一窝蜂似地响了起来。   ‘晚上也不能陪我吗?那我不要。’   ‘我也不要。’   ‘嗯嗯我也是。’   一群小灵婴在瓷像里窃窃私语,他们七嘴八舌地表达着不满。白天不能陪就算了,晚上还不在家,那还不如就留在这里呢,最起码还有这么多小伙伴一起玩。   于是纷纷摇头,一个个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即便隔着瓷白的壳子,林舞阳也能感觉到那份齐刷刷的抗拒。   直到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这个妈妈好辛苦,我想去陪着她’   ‘诶!?’   众灵婴大惊:‘你脑子坏掉啦?’   ‘老大快来!这个成为坏婴了!’   ‘你快别说话了,小心被老大当作魔婴教训!’   “。”   我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形象啊?   林舞阳嘴角微微抽搐。   ‘不是不是!只是’   那个稚嫩年幼的声音吞吞吐吐道:‘我喜欢她身上的味道。我想选择她成为我的妈妈’   林舞阳回头,目光穿过满屋子嘈杂的灵婴嚷嚷,落在那只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瓷白娃娃上。   那娃娃的眉眼被刻得比其他孩子淡一些,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小花苞。   是他不认识的灵婴,看样子应该是师姑这里供奉的灵婴之一。   林舞阳走过去,把陶瓷娃娃像小心翼翼地拿起来,递给女人:“姐姐,这个孩子怎么样?祂不介意你忙,愿意陪着你,而且祂也很喜欢你。”   女人闻言,慎之又慎地接过瓷娃娃,她仔细端详着这个眉眼弯弯的小瓷像,受宠若惊道:“我陪你的时间不多,你也愿意吗?”   ‘愿意的。’   林舞阳帮忙传达:“祂说祂愿意的。”   “谢谢。”   女人拘谨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容:“我空下来的时候,会好好陪着你的。”   “妈妈你好。”   女人愣了一会,疑惑地低下头看向林舞阳:“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小朋友嘴角噙着淡淡的弧度:“有吗?”   “可能是我听错了。”   女人看着手中的娃娃瓷像,有些舍不得松手:“那我该给多少香油钱?”   “收养灵婴是善举,收钱岂不成贩卖人口的了?”   林舞阳摇摇头:“不过姐姐,如果之后你不想养了,请一定送回来。”   “我知道了。”   女人点点头,郑重地将瓷娃娃放进自己手里的竹篮里。   林舞阳来的路上已经从这群灵婴的嘴里套出过收养祂们的流程,一一向女人叮嘱后,便目送着女人离开。   ‘再也不见了!’   耳边,灵婴们也跟着热热闹闹地欢送:‘一定要投胎成功啊!’   ‘一定要幸福啊!’   “。”   这群小傻子虽然脑回路奇怪,但确实善良单纯。   林舞阳舒了一口气。   ‘哼!’   忽然,林舞阳身后响起了一声冷哼:‘凭什么不推荐我?你也觉得我不配投胎吗?’   随即,一道扭曲怨毒的阴风如飞刀般射向林舞阳的后脑勺。   这声一出,蔗姑供奉的灵婴们立马安静如鸡,仿佛非常害怕这个声音的主人。   ‘哇哇哇!’   而林舞阳带来的三十多个灵婴们则是倒吸一口凉气:‘天呐!我都多长时间没见到挑衅老大的婴了!’   ‘这就是你们这里的魔婴吗?’   ‘好勇!’ 第62章062   62   “阳阳!我准备好了,我们走”   话音未落,一道粉嫩的身影已经风风火火地卷进了门槛。   蔗姑换了一身新衣裳,桃粉的底子上绣着并蒂花纹,腰间系了一条水红的绸带,头发也重新挽过了,鬓边还簪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掐来的牡丹,整个人喜气洋洋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宛如相亲的蓬勃朝气。   她背着一个小包裹,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晚了一步师兄就会长翅膀飞走了一样。   可她的脚刚跨过门槛,目光便猛地凝住。   戾气横生的血光正从架子角落某个青白色的瓷娃娃像里冲出,竟直冲小朋友的后脑勺而去!   “阳阳躲开!”   蔗姑瞳孔骤缩,手里的包裹往地上一扔,手指翻转间已夹出两张明黄符咒。   脚下发力就要往林舞阳那边冲去。   那一瞬间,却见林舞阳身上红影飘动,是朱红的斗篷衣摆被风掀起了一角,又像是红绸绕身无声旋转了一圈。   那红色鲜红却清圣,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煌煌之意,如无形的冲击波般荡开。   随即,室内凭空卷起了一阵大风,窗纸哗啦啦地响,供桌上的香灰被吹得四散飞扬,那血光被这风一撞,竟猛地折返,狠狠没入那个青白色的瓷娃娃像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啊!!!’   青白的瓷娃娃像里传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   蔗姑冲到半路的身形硬生生刹住了。   “师姑?”   林舞阳恍若未觉,仰起那张白嫩的小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朋友甚至还有心思冲她弯了弯眉眼,露出脸颊上浅浅的梨涡。   蔗姑悻悻收回手里的符纸,假装自己很忙似的整了整衣襟,又捋了捋鬓边那朵大牡丹:“难怪师兄会让阳阳你来拿魔婴,原来你身上”   蔗姑说着说着,忽然顿住。   她本来还想着借护送林舞阳回去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地去见见师兄。   可现在呢?人家小朋友头也不回地就能把魔婴打伤,她这个当师姑的还有什么借口往九师兄跟前凑?   她干笑道:“哈哈哈哈那很可靠了!”   ‘哎呀,竟然连一招都没有撑过去。’   架子上,林舞阳带来的那三十多个光屁股灵婴摇头晃脑,啧啧有声:‘就这还去挑战老大?’   ‘回去再喝点奶补补脑吧!’   ‘他很厉害吗?’   听到这话,不只是蔗姑,架子上的原住民灵婴们纷纷从瓷像里探出半透明的脑袋来:‘你们怎么都叫他老大。’   ‘关系好像很好的样子’   ‘唉,说来话长。’   一说起这事,林舞阳带来的灵婴们便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你们以为道长家里的魔婴都去哪了?’   ‘道长那边已经很久都没有魔婴了。’   原住民灵婴们疑惑:‘咦?’   ‘道长家里没有魔婴吗?’   蔗姑站在一旁,手里的符纸已经收了回去,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她也觉得有些奇怪。像他们这种供奉灵婴的道场,供台上怎么可能没有魔婴?   如今这世道,中西交汇,时局激荡,人命如同草芥,她所在这个镇子,每年因为各种缘由堕胎死掉的婴儿数不胜数,反复投胎失败生出戾气的魔婴,就算一个月诞不出一个,两三个月也总该有一个的。   可那群小灵婴却说九师兄家里已经很久没有魔婴了?   这不太对劲。   难道说   师兄在道医一脉上功力更上一层楼不说,还成了保胎圣手?!   啊!不愧是我那英俊绅士还天资聪颖的九师兄!   这该死的男人,真是更令人垂涎欲滴了!   蔗姑如此想着,脸颊红红的又荡漾了。   ‘哈哈哈我们原来其实都是魔婴啦!’   三十多个小嗓子齐声笑出来,声音爽朗:‘真正的灵婴们早就被道长送去投胎了。’   “”   你们在爽朗什么啊!?   林舞阳哽住。   “啊?!!”   ‘我们当时身上都有戾气,所以才会留下来被老大看管。’   一个胖乎乎的灵婴拍拍胸脯:‘不过我们已经在老大的教育下改邪归正,大家都已经变回灵婴了!’   ‘对对对!’   另一个眼神清澈的光屁股小灵婴点头如捣蒜,振振有词道:‘刚才来的路上老大还教育我们,说我们投胎后就是人了,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有智慧,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想要投胎,就必须学会思考,控制情绪,才会成为一个好人。’   又一个灵婴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道:‘不然,就算投胎成功了,成为一个糟糕的坏人的话,还是会被老大教训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舞阳的身上。   那个在灵婴嘴里拥有恐怖威望的小朋友此时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供桌旁。   他微微侧着头,圆滚滚的眼眸清澈如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面上的神情温和而乖巧,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就像是学堂里坐在第一排老老实实上学的小男孩。   但耳边魔婴的痛呼仍断断续续传来。   众原住灵婴们沉默.   竟然能把三十几个魔婴身上的戾气净化,看样子靠的还是拳头?   属实是攻击性强得没边了。   屋子里的氛围顿时一片寂静,只有魔婴的痛呼和诅咒时不时地响起。   “”   林舞阳的嘴角僵住了。   他真的很想跪下来球球这群小傻子们不要再败坏他的名声了。   但是又怕自己跪下来他们更起劲。   指不定会从瓷像里探出半透明的脑袋齐声喊:‘老大!你怎么了老大!’   ‘老大你快起来我们担不起!’   然后又迹添油加醋地讲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来的路上,他不过是看着这群灵婴在竹篓里对自己恋恋不舍得都有点哭腔了,心一软就把他们当成当年还没开智的小白,跟他们说了一下自己对他们将来投胎后的美好祝福。   什么要开动小脑筋,不能动不动就哭泣生气,控制情绪,要成为体贴善良的好宝宝巴拉巴拉的   这些不都是幼儿园的教育方针吗?!   哪知道他们居然能把“当不成好人”和“会被教训”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啊?!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师姑,走吗?”   他想赶紧离开这里!   蔗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架子上那群灵婴和魔婴,半晌才回过神来:“哦哦!走!”   蔗姑从架子角落摸出七个用朱砂红绳捆住身体,还用红色布条遮住眼睛的青白瓷娃娃放进林舞阳带来的竹篓里。   直到拿起那个袭击林舞阳不成反受伤的魔婴瓷娃娃,蔗姑这才恍然:“我还奇怪魔婴怎么会偷袭你,原来是脸上遮住眼睛的红布开了。”   说着,蔗姑将红布条重新系好,严严实实遮住了魔婴泛着黑色戾气的眼睛。   “阳阳走吧。”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色不早了,就算你身上有庇护,但中元节快到了,晚上阴气重,林子里也不安全,你还是要快点回去才行。”   “好。”   林舞阳点了点头,心里却悄悄地叹了口气。   怎么又是这种日子。   他记得上一次被拉来的时候是天狗食月,这次就是中元节。   感觉这些日子就跟什么特殊节点一样,总要跳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老大再见!’   在蔗姑道场安家的三十多个灵婴们纷纷从瓷娃娃里出来,泪眼汪汪地对着林舞阳道:‘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的啊!’   “阳阳,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听到这话,蔗姑拧了拧眉头:“你师父没有教过你不能随便许下承诺吗?”   蔗姑话音刚落,就听到灵婴们继续说道:‘投胎后我们还要当你小弟!’   “????”   林舞阳尴尬:“啊哈哈哈我没有承诺什么”   “”   “”   林子里的夜路蔗姑心里是有数的。   白天走尚且要防着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凑上来,到了晚上阴气一重,竹篓里又坐着魔婴   光是想一想,她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她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让林舞阳抱着魔婴坐进竹篓里,然后把竹篓捆在前面。   这样她骑在车上既看得见前面的路,也看得见竹篓里的一举一动,还不用回头照顾后座。   ‘我不要我不要!’   那个被林舞阳打伤的魔婴在瓷像里发出刺耳的爆鸣:‘我才不要跟他在一起!我讨厌他!我要杀了他!’   其余六个魔婴则是安静如鸡,缩在各自的瓷像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它们虽然戾气重,但遮住眼睛的红布条毕竟没有松开,不仅没有亲眼见过自己差点就能被人带走的希望,还能够清晰感应到林舞阳身上那股煌煌浑厚的威压。   跟蔗姑比起来,这个要把他们带走的小孩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蔗姑对着那个魔婴恐吓道:“再吵,就不给鸡蛋你吃了!”   ‘’   魔婴像被掐住了喉咙一般吭哧了两声,终究还是收声了。   林舞阳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之前那群灵婴们也说自己总是给他们吃鸡蛋,魔婴也对鸡蛋有反应。   这是为什么?   回去之后要问问九叔师父。   把林舞阳和魔婴们安顿好,蔗姑锁上自己的道场的门,就骑车出发了。   这辆二八大杠虽然有些年月,车身上的漆皮掉了好几块,可车架结实,载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朋友也很轻松。   很快他们就骑进了林子。   这片林子白日里来时就觉得茂密,此刻日头西沉,光线越发昏沉起来,树叶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树干间拉出的影子又长又密,像一只只从地上伸出来的手,无声无息地拂过车轮旁边。   蔗姑摇摇晃晃地扶着自行车龙头,想到待会就能见到她日思夜想的九师兄后,就乐得哼起了小曲。   直到自行车闯进了一阵白雾里。   “鬼打墙?”   蔗姑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才黄昏,怎么就开始鬼打墙了?”   “遇到什么东西了吧?”   见鬼这件事对林舞阳而言早已轻车熟路,小蘑菇似的蹲在竹篓里的他探出半张脸来,随口回答。   “”   蔗姑一时有些语塞,最后只吐出半句带着复杂意味的感慨:“你这也太熟练了。”   “我这体质确实有点”   蹲在竹篓里的林舞阳仰头苦笑。   话还没说完,前方的白雾里便有了变化。   那片静静浮在林间的雾气忽然间弥散开一丝幽幽的绿意,仿佛是从腐土深处渗上来一样,带着强烈的土腥味和腐臭。 第63章063【3.4w营养液】   64   “好浓的尸气!”   蔗姑的鼻翼微微翕动,那股阴冷干燥的气息顺着林间的风钻进她的鼻腔,像一条冰冷的蛇爬过面颊:“没有三清铃的声音,应该不是赶尸匠”   分析到这里,蔗姑顿感不妙。   下一秒她不再犹豫,直接将自行车推倒进路旁的草丛里,三下五除二地将那只装着林舞阳和魔婴们的竹篓背到了肩上。   她跑到藏着自行车的草丛反方向的灌木丛后,整个人蜷进那些密密匝匝的枝叶之间,只从叶片的缝隙间露出一只眼睛。   “?”   林舞阳茫然地看着蔗姑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师姑你这是”   “嘘。”   蔗姑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片绿雾弥漫的林间土路,整个人紧绷如弓。   林舞阳立马闭上嘴巴,把自己也缩成一团,只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竹篓边缘的缝隙里望出去。   不一会儿,一阵有节奏的咚咚声迎面传来。   那声音不急不缓,沉闷而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地面。   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阴寒干燥感席卷而来。   林舞阳和蔗姑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嗓子,喉头滚动间只觉得干渴骤然袭来,嘴唇也微微发涩,就像身体里的水分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蒸发。   随即,一团黑影从白里泛绿的雾气中跳了出来。   一个浑身长满黑色毛发,眼珠赤红,指甲尖锐修长的身影从兀自发光的雾气赫然出现。他的倒影在白雾的对比下幽深扭曲,竟诡异地从那处得延伸至两人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   “又阴又干,是游尸!”   蔗姑脸色大变,立马低头对着竹篓里的林舞阳和魔婴们飞快说道:“这是僵尸十大等级中的千年尸王级,相传它会随着月华漂泊,横渡江河。你们一个是死门胎童子命,命格上的至阴至寒,一个是投胎多次失败的魔婴,阴阳正邪上的至阴至寒,对游尸而言都跟月华差不了多少。”   “不想被吃掉就都给我老实点。”   看起来像是同时把魔婴和林舞阳都威胁了一遍,可蔗姑的目光只落在那只被红布蒙住眼睛,不久前还在一直叫嚣要杀了林舞阳的魔婴瓷像上。   游尸这等高等僵尸当前,根本不是靠几张符咒就能挡得住的,蔗姑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只能寄希望他们能够避开游尸的迁徙路线,躲过这一劫:“阳阳,我看你气海里有先天之炁,应该可以支持你短时间龟息一下,快,屏息入定!”   “嗯!”   林舞阳没有多问,立刻闭上双眼。   他的呼吸开始放慢,心中默念:于无而静,自然而定,无知有灵,乃入真定。   这是道家龟息真定功进入真定的核心要诀,强调在虚无的状态下安静下来,不勉强造作,自然进入定境,此时后天意识停歇,但内心仍保有一丝清明灵觉,彻底断绝气息入真定而不死的状态。   林舞阳的胸膛起伏越来越浅,越来越缓,最终几乎停止了。他周身的血肉气息像被一道无形的石壳团团包裹住,一丝一毫都不再往外泄露。   咚。   游尸跳动的速度很慢,可每一次落地的距离却远得惊人。方才它还在十几米外,一跳之后便已落到了蔗姑刚才扔掉自行车的那片草丛旁边。   它忽然停在那里,一对赤红得像是两滩流动的血泊的眼珠微微转动,空气中出现猛兽气息一般的动静,像是在嗅着什么,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但它分明只是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灌木丛中,两人屏住呼吸,在蔗姑的口诀下,两人的存在感也稀薄得跟草丛中的石头一样。   可那股阴寒干燥的气息贴着地面漫开来,无声填满了他们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咚咚。   明明已经入定,但林舞阳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重,像要撞破肋骨逃出去,只为了远离这个游尸。   林舞阳不敢睁眼,蔗姑也不敢。   呼   呼   温度越来越冷,空气越来越干,那犹如野兽喘息的动静还在四处闻嗅。   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是游尸就是觉得应该有什么诱人的东西在。   粘稠猩红的眼珠缓缓扫过四周,无论怎么寻找,它都没有找到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   灌木丛外,那游尸足足在原地站了十几分钟。   林舞阳与蔗姑也在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压迫中足足憋了十几分钟。   林舞阳入定后,龟息功维持得极稳,呼吸断绝,气血敛藏,整个人像一块被埋在河床深处的卵石,连心跳都慢了下来。   蔗姑却没那么轻松,她双手结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一滴一滴滑落,没入衣领里,冰凉地贴着皮肤滑下去。   终于,像是确认了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以后,咚地一声,游尸朝着更远的夜幕深处跃去,阴寒干燥的气息也随之缓缓褪去。   蔗姑睁开眼,刚要松口气。   就见一双长满黑毛的干枯双脚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回了它刚才搜寻半天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的地方。   “!!!!”   游尸根本没有离开!   不知道是头发还是身上的黑毛垂落在地,游尸缓缓前倾,仔细打量着倒在路边草地里的二八大杠。   这不是树林里常见的东西。   游尸凑过去,仔细嗅了嗅。   蔗姑继续憋气,眼睛死死盯着游尸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随着游尸的重新出现,空气中本就所剩无几的水汽更加稀少。   呼   死去千年的尸体发出深深呼吸声,细细探寻二八大杠上的气息。   可上面什么都没有。   游尸:?   呼   游尸凑得更近了,几乎把自己贴在了二八大杠上面,更长的呼吸声响起。   依旧什么都没有。   游尸:????   二八大杠的相反方向,蔗姑死死捏住手中的手印,指节几乎要戳穿掌心的皮肉,她的嘴唇以极快的速度无声张合,疯狂默念:   回元变影映晖幽兰覆我紫墙藏我金城与炁混合莫显我形!   回元变影映晖幽兰覆我紫墙藏我金城与炁混合莫显我形!①   原来不仅是灌木丛这边,就连斜对角的二八大杠上的气息蔗姑也一并隐匿起来。   都说人老成精,这死了一千年的尸体怎么也跟人玩脑筋啊!   蔗姑身上的汗几乎浸透了里衣,后背一片冰凉。   她死死扣住手印,却连一点声音都不敢漏出来。   这游尸带来的压迫感死死压在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在他们各自的胸腔里擂得又沉又急,似乎能震破他们自己的耳膜。   林舞阳蹲在竹篓里,虽是入定,但那一点清明灵觉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空气中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原本郁郁葱葱的植物开始慢慢萎缩,边缘泛出一圈枯黄,仿佛连植物体内的水分也被抽取,就连泥土也缓缓干裂出细密的纹路。   整片林子似乎出现了些许模糊的扭曲,隐隐约约间,惨白的雾气里,不详的幽绿渐渐浓郁起来,甚至带有几分诡异的血色。   如果植物继续干枯下去,这片灌木丛就会在游尸面前暴露无遗,他们到时候连躲都没处躲了!   蔗姑心中焦急。   就在这时,黄昏最后一抹斜阳终于从天边消失。   清凉月色透过影影绰绰的枝头,洒落在林子里。   游尸血泊一样猩红的眼珠转动。   莫名其妙的吸引找不到,可明确存在的月华出现了。   游尸追逐月华的本能使它做出了选择。   林子里的树木太过茂盛,阻碍了大部分的月华。   于是游尸缓缓直起腰来,不再去管那辆倒在草丛里的二八大杠,而是向着月华与尸气最浓郁的方向离去。 第64章064   64   咚,咚,咚。   沉沉地脚步声渐渐远去,阴寒干燥的气息也随之消退。   水汽重新回到了空气中。   由于游尸经过,整片林子依然安静得不寻常,往日那些在暗处窸窸窣窣的脏东西们仿佛消失了一般,就连鸟雀虫豸之流也全部没有了动静。   树林里又黑又静,他们安全了。   但刚才那记回马枪属实给两人吓出了心理阴影。   一时间他们都没敢动弹。   直到林舞阳的腿开始发麻。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事态紧急,自己连调整姿势打坐的时间都没有,就那么硬生生蹲在竹篓里闭眼入了定。   现在血液回流不畅,两条腿又酸又胀。   他们缓缓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确认游尸这回是真的离开不会再回来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妈呀”   蔗姑一屁股坐在地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我也是”   林舞阳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两条腿现在还软绵绵的,蹲在竹篓里一时半会儿没有站起来。   “这里不能再待了。”   蔗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过去把倒在草丛里的二八大杠扶正又随手掸了掸车座上沾着的草屑和枯叶:“我先把你送回去。”   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了林子,这回过后,林子里一片安详,夜风温驯,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从耳边呼呼掠过,把刚才的那场惊魂一点一点吹散。   俩人回到九叔道场的时候,院子里黑黢黢的,正屋的窗子也没烛光,九叔和文才秋生他们似乎还没回来   蔗姑先帮林舞阳把那七只魔婴瓷像搬进之前供奉灵婴的屋子里安顿好。   她动作麻利地把瓷像一排排摆上供桌,又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三支线香插进香炉里,烟丝细细升起,在烛火通明的室内弥散开暖融融的香火味。   干完这些,蔗姑转身去院子中间站定,鼻子翕动,像一只嗅觉极其敏锐的猎犬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   “找到了!”   她在东西北三个方向的屋子里精准地锁定了九叔的房间。   “天色不早了,阳阳你先去睡吧。”   蔗姑头也不回地说着,挽袖子向九叔的房间走去:“我去给师兄房间里埋伏不是,去他房间里帮他打扫一下。”   她搓了搓手,眼神灼灼得像一只蹲在鸡窝外面的狐狸,嘴里还发出银铃般的桀桀笑声。   “。”   看着蔗姑那眼冒精光的摸样,林舞阳在心里默默给九叔点了一根蜡。   然后转过身,开始寻找自己的住处。   这个世界里的九叔道场虽然有些变化,格局上却和上一个世界相差不大,同样是坐北朝南的一间小院,北面为主屋,东西两侧各有厢房。主屋比上一个世界里要高挑宽阔些。   林舞阳最后在西边的屋子里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毕竟只有那一间房里供奉着哪吒和天后妈妈的神像。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月光从窗格间斜斜地透进来,落在旧木床的蓝布被面上。   林舞阳洗漱完,给哪吒和天后妈妈上完香,禀告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后就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院子那头隐隐约约传来蔗姑哼着粤剧的声响,混着夜风听不真切,小朋友只觉得那调子咿咿呀呀,听得他倒头就睡。   翌日,日头初升。   文才秋生两人慌慌张张地跑回来,门板被撞得砰的一声响,惊起院子里几只打盹的麻雀。   林舞阳和蔗姑这才知道,九叔那边昨夜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沿着大路,从叔道场所在的这座镇子出去,距离最近的城镇共有两个。   一个是需要过桥,再经过一片树林才会到达的蔗姑所在的镇子,一个则是沿着水路向西的任家镇。   如果说蔗姑那边好歹是有正经茅山传人驻守的城镇,那任家镇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任家镇那边闹僵尸的事在方圆几十里早已不是秘密,现在镇子白天就阴气森森的,少见活人走动,夜里更不必提。   昨天文才秋生们说有人被僵尸咬了需要救命,说的便是路过的行人误入任家镇地界被僵尸咬伤,这才来寻求九叔的帮助。   刚处理好路人身上的僵尸伤后,镇上的大帅又派人来请,说家里的风水出了岔子,想让方圆几十里最德高望重的九叔帮忙看看。   所以昨晚三人才会一整晚没回来。   “哪知道昨天我们吃的那个生鱼片是坏的。”   秋生灌了一碗凉水,抹了把嘴,脸色还是青的:“大帅说是上好的河鲜,我们就多夹了两筷子。”   “结果好嘛,半夜三更,我们三个人在人家的祠堂里,当着人家先人排位还有尸变的老爹的面轮流拉稀,拉得我们真是头晕眼花手脚发软。”   秋生心有余悸道:“我蹲在墙根底下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师父还强撑着跟僵尸打架画符来着,我看他手抖得跟什么似的,差点没被僵尸掀飞。”   “是啊,闹肚子太影响我们的实力了。”   “后来没办法,再不下狠手我们都要死,师父只能把大帅的死鬼老爹给炸了。”   文才收拾好包裹过来,本就苦相的脸此刻被愁云一压,五官挤得更丑了:“但问题是,大帅身上的尸毒还是没有解开,他爹也没了。”   “现在好了,师傅被扣在了大帅家里,我们还要去任家镇找僵尸磨牙粉带回来赎师傅。”   文才嘟嘟囔囔道:“任家镇那地方多吓人,连师傅都没解决,现在还要我们两个进去找僵尸”   “这跟把两只兔子扔进狼窝里有什么分别”   文才苦瓜脸一样的丑脸拉得更长了。   “那不是正好?”   蔗姑眼珠滴溜溜一转,两只手往腰上一叉,笑眯眯地开口:“刚好我也在,我跟你们一起去任家镇吧!”   “!”   林舞阳连忙踮脚举手:“我也去我也去!”   “诶,阳仔你不能去。”   三个大人几乎同时低头,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矮墩墩的小朋友身上,异口同声地摇头。   “任家镇多危险啊,我们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更别说你了。”   秋生蹲下来,拍了拍林舞阳的脑袋:“你太小了。”   文才在一旁猛点头,锅盖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对对对,万一我们到时候顾不了你,那师父回来不得把我们俩的皮给扒了。”   林舞阳不服气地仰起脸来:“但是我可以”   “阳阳。”   蔗姑也开口了:“你听我说,中元节快到了,你的体质你自己也清楚。这种时候去任家镇那样的大凶之地,可不是闹着玩的。”   “”   林舞阳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想到昨晚遇到的那个游尸,很明显就是因为他,才会让游尸在林子里停留那么长时间。   秋生最先注意到了小朋友瘪下去的嘴角。   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微微垂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像一只被太阳晒蔫了的幼崽耷拉着脑袋。   他脑子转得快,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你如果实在想帮忙的话,就帮师父多印一些纸钱吧。”   林舞阳:“?”   “你不知道吧?”   秋生比划了一下:“方圆百里的镇子里,最灵验,最值钱的冥币就是咱们师父做的。每年这时候我们都忙得不行,订单堆得跟小山似的。”   “你在家里帮我们多印一些冥币就是帮了大忙了。”   他说着,拍了拍林舞阳幼小的肩膀,像在给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顺毛:“而且还有工资哦!”   文才也在旁边猛点头,那张苦瓜脸上的笑容虽然怎么看怎么像在哭,却别有一种笨拙的温暖。   “嗯。”   “我们会去三天。”   秋生细细叮嘱:“这三天你如果饿了就直接去大帅府,有师父在,你肯定有吃的。”   “好。”   “那我们走了。”   三人纷纷出手,揉了揉小朋友毛茸茸的脑袋后,快步向任家镇赶去。   林舞阳蹲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静静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一点点缩成三个晃动的小黑点,又一点点消失在院门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   他发了一会儿呆,把脸埋进手掌心里,发出委屈不甘的嘟囔:“好想长大啊”   “还老大呢,连门都出不了。”   供奉魔婴的屋子内,传出一声冷嘲热讽的讥笑。   “不可以忽略其他人的善意。”   林林舞阳扭过头去,对着那扇半掩的房门说:“他们关心我才会不许我跟着。”   “关心?”   那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带着一种尖锐的嘲讽:“什么关心!这就是大人们的一厢情愿!他们只顾自己!从来不会考虑我们!”   “可恨的大人们!”   魔婴说着说着,凶厉的怨气忽然从屋子里汹涌而出:“我好痛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杀死我?!”   “我好恨啊”   在母胎血肉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生机断绝的嚎哭带着血与锈的腥气:“我好恨啊!!!!”   孩童稚嫩的纯真的嗓音凄厉地在院子里回荡,带着对所有生者的怨嫉,对父母的怨怼,对世间一切的怨恨。   屋内供台上,被朱砂红绳封押,被红色布条封眼的青白色瓷娃娃开始疯狂震动,像是瓷娃娃内部有人在用指甲疯狂地抠挠,想要从里面出来。   魔婴的恨意太浓烈了,竟具象化成漆黑的雾气,沿着供桌的边缘一绺一绺垂下,慢慢积聚铺展,漫溢凝实,蠕动着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泛着油光的黑色水渍,并开始缓缓地向四面扩散。 第65章065【3.6w营养液】   65   “我要杀光所有人我要投胎我要杀死妈妈我要投胎让我投胎让我诞生让我活下去啊啊啊啊啊啊!!!!”   黑色的雾气从瓷像内部翻涌而出,凝聚成乌黑的液体,浸湿了绑在瓷娃娃脸上的红色布条,血泪一样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发出细小粘稠的响声。   “我只是想活下去!为什么不让我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像一头被困在匣子里的野兽疯狂用头撞击着牢笼,青白色的瓷娃娃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快要承受不住内部的挣扎。   哒哒哒哒。   供台上原本安静如鸡的另外六只魔婴瓷像被这怨气一冲,也纷纷跟着颤抖起来,发出幽咽的哭声。   青白色的瓷面上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无数只细小的触手在试探着向外攀爬。   整个屋子都在微微震动,供桌上的香炉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插在里面的线香烟灰也簌簌落下。   “我告诉你为什么。”   林舞阳走到供台前,布鞋踩过那片正在缓缓蔓延的黑色水渍,踩过那些如活物般扭曲的怨气触手。   不知道为什么,魔婴那骇人的阴寒怨气竟然对林舞阳毫无影响   林舞阳眼神沉静,语气沉稳可靠:“因为你是超雄。”   “???”   魔婴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了一样,嚎哭声戛然而止:“超雄?超雄是什么?”   汹涌澎湃的黑色雾气和正在蠕动攀爬的怨气触手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凝固在半空中。   就连其他六个魔婴也在各自的瓷娃娃里悄悄竖起耳朵。   “就是像你这样情绪不稳定,大吵大闹,反社会人格。”   林舞阳一脸严肃阴阳怪气:“你知道一个家庭如果要将一个孩子健康养大,需要耗费多少精力和金钱吗?”   “多少?”   “”   林舞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不是虚数吗?   这不是一个用来制造压迫感的修辞句吗?   怎么还真的问啊?!   他面上不动声色,强行把话题推进下去:“两个普通人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收入还有精力全部都要投入进去!”   “一个冲动易怒,过度活跃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会给家庭带来很多不必要的负担。”   林舞阳回忆着前世小地瓜刷到过的各种科普帖子和评论区吵架话术,越说越有底气,小脸上甚至浮现出很有说服力的笃定:“所以很多家庭发现孩子是超雄之后,都会选择放弃。”   “”   “而且自己这么多年不能投胎,为什么不去找找原因?”   林舞阳皱了皱鼻子,那张白嫩的小圆脸上露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妈妈怀孕是很辛苦的,你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有没有不乖,有没有让妈妈难受?”   “”   魔婴被问住了,浓黑不详的冲天怨气散去。   他声音低了下来:“我不知道”   像是补充似地,魔婴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太开心了所以”   “你还真去惊扰孕妇啊?!”   林舞阳瞪大了眼睛。   “”   “好了好了,知道自己错在哪就好办。”   林舞阳抽出三根线香点燃,三缕青烟从他指尖袅袅升起,他端端正正地将线香插入香炉之中:“我可是拥有丰富的,将超雄魔婴教育成完美小宝宝的经验。”   这个时候他倒是痛痛快快地认下了天后妈妈替他塑造的人设,毕竟仔细想想,他确实有丰富的育儿(白)经验。   小朋友对着供台上的七个魔婴瓷娃娃摇头晃脑地鼓动道:“从今以后,听我的,咱们好好改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们的目标是争取早日出狱不是,早日净化,成为好宝宝去投胎!”   “洗心革面!早日投胎!”   六位魔婴被林舞阳的饼吊得嘴巴都翘成鱼钩,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应和。   “你呢?”   林舞阳目光一转,落在那只始终没出声的青白色瓷像上。   “先先试试看吧”   魔婴别别扭扭地闷声回应:“不过别想我叫你老大!”   林舞阳也不急,只是弯了弯眉眼:“真棒!”   “那现在咱们就从最基础的开始学习,首先咱们的目标是成为一个情绪稳定的好孩子。”   林舞阳竖起一根手指:“现在,我会解开你们身上的封押,让你们先出来熟悉一下九叔师父这边的环境。”   “不过,都要老老实实的,不许捣乱。”   林舞阳威胁道:“谁要是控制不住自己身上的戾气,我就把他揍一顿,然后让他感受小孩子最讨厌的酷刑”   “老大,酷刑是什么?”   有魔婴脱口问出。   魔婴与小孩没什么两样,也是各有各的性格,有头铁嘴毒性格暴躁的,也就有阴险狡猾能屈能伸的。   “好奇也是磨炼你们的心性的一环。”   林舞阳一边将魔婴们身上的朱砂红绳和和面上的红布条都解开,一边露出神秘微笑,脸颊的梨涡浅浅荡漾。   “好了,现在你们去印刷冥币,我回房有点事,去去就来。”   林舞阳抱着一摞文才秋生给他准备好的印刷冥币的材料进来,搁在地上。   “好”   魔婴们眼神飘动,拉长了调子应着,眼神却各自飘移,不知心里服不服气,嘴上好歹是句句都接了话茬。   牧好魔婴以后,林舞阳抱着满心的期待回到自己屋里。   刚刚在魔婴面前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的林舞阳给哪吒和妈祖上完香后,就抱着珓杯,噗通一声跪在蒲团上。   隔着笔直的线香烟气,小朋友仰着脑袋,把那双清澈乌亮的眼眸一点一点地睁圆,瞳孔里映着天后慈祥的眉目。   他还很心机地微微歪了歪脑袋,声音黏黏糊糊地拖长:“天后妈妈,我想跟师姑她们一起去任家镇,行不行呀?”   灵秀稚气的小脸红润润软乎乎,皮肤上甚至还带着一层柔柔的毛边,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捏一把那肉嘟嘟的脸颊肉。   “我心里总是有点不放心,想跟去看看。”   林舞阳抱着珓杯,慢慢说道:“而且这是九叔的僵尸世界,昨晚遇到游尸说不定是什么剧情开始的先兆,我有点担心师姑还有师兄他们”   “我现在会的东西可多了。“   小朋友掰着指头,一五一十地禀报功课:“不仅掌握了以五雷咒三昧真火咒为主的一些攻击手段,还有超度亡魂的度亡符,保命的本命符和净天地神咒。”   “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只能躲在神明赐福下的小孩了。”   林舞阳睫毛扑扇:“天后妈妈,我也能帮助大家。实在不行,我不进任家镇,我就在外面接应他们,绝不添乱!”   “”   安静的室内,细长的香烟微微颤了一下。   锵   倏然,一道七色彩光忽然从正屋九叔的房里飞出,穿过庭院,径直悬停在林舞阳面前,嗡鸣低回。   “这是我上次开光的金钱剑?!”   看清彩光真身,林舞阳惊喜地看向妈祖神像,心领神会地将珓杯扔出。   啪。   半月形的珓杯在地上旋了半圈,定住,一阴一阳。   “圣杯!”   林舞阳的眼睛唰得亮起来,一把将金钱剑抱进怀里,对着神像大声道:“谢谢天后妈妈!阳阳爱你哦!”   说罢,他将珓杯收好,蹬蹬跑进院子。   “我去大帅府吃饭,你们先做着,等我回来给你们吃鸡蛋!”   林舞阳又将自行车扶出来:“我走了!”   话音未落,小孩颠颠地已经滑出去两三步,他踩上单边的踏板。   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路口。   “老大路上小心!”   眉带凶煞,面容青紫的七名魔婴们站在院门口挥着手。   见林舞阳身影彻底消失后,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终于放下来。   “你们信他是去大帅府吃饭了吗?”   “怎么可能?刚才那道光都看到了吧?”   阴恻恻的魔婴们面面相觑,表情幽幽:“身上还带着那么多黄符,去僵尸镇吃席都比去大帅府真。”   “那我们”   凶气与狂喜混在一处,几乎要从魔婴们的眼眶里溢出来:“快跑!”   七道青紫光点嗖地冲向院门。   可就在他们要冲出院门的时候。   忽然   唰!   一根红绳从供奉魔婴的屋里闪电般弹射而出。   那绳子讲究,用绑过魔婴的七根朱砂红绳和七条红布拧绞而成,此刻像一条有了灵性的火蛇,在半空一甩,将七颗光点串了葫芦狠狠拽回院子里。   “哎呦!”   “好痛!”   七道青紫光在青砖地上一摔,变回七个穿着红肚兜的光屁股小孩,个个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痛呼:“这是什么东西?!”   红绳悬在半空,对着魔婴们轻轻摆了摆,像一根得意桀骜的手指在说:   不许乱跑。 第66章066   66   任家镇外,写着任家镇三个字的界碑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字迹被风蚀得模糊不清。   三人到的时候天还没黑,放眼望去,街道两旁的屋舍门户紧闭,路面上散落着翻倒的竹筐桌椅,残破的纸钱被风刮得漫天飞舞,空气中浮着一股隐隐的干燥气息。   骸骨遍野,鬼气森森,大街上一个活人都没有。   蔗姑眯起眼睛朝镇内望去:“僵尸白天都不出来,看来我们只能等到晚上的时候进去磨僵尸牙了。”   秋生:“既然这样,我们先准备一下。”   “?”   蔗姑偏过头来,目光里浮起一丝微妙的疑惑。   文才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蹲在地上哗啦一声拉开布结:“我带了僵尸油和寿衣。”   一本封面发黄的薄册子:“我带了《僵尸语大全》!”   “”   蔗姑沉默了:“你们带这些干什么?”   “??”   两兄弟听言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假扮成僵尸进去磨僵尸牙啊!”   蔗姑的眉毛挑了一下:“不是直接闯进去,碰到僵尸就绑起来磨吗?”   “哇!师姑你太看看得起我们了。”   文才秋生一个苦笑一个无奈:“我们又不是师父,哪儿有那个本事在僵尸群中来去自如啊?”   说着,秋生把那件叠好的寿衣往蔗姑怀里一塞,布料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带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穿吧穿吧。”   文才在旁边帮腔:“咱们不是去打架的,偷个牙粉而已,能混过去就好。”   “果然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师兄。”   蔗姑小声嘀咕,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蓝得发暗的寿衣,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沉寂如坟的镇子,默默把寿衣抖开了。   文才秋生当做没听到一般,也赶紧将寿衣穿上,往自己身上抹上尸油。   风从镇里吹出,吹得寿衣猎猎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镇子的深处等待他们。   林舞阳跟魔婴们说的并没有错,他确实先去了大帅家里蹭了一顿饭。   然后在九叔那里问来了游尸的信息。   得知小弟子和师妹昨晚在林子里遇到游尸之后,九叔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顿时色变:“糟了!僵尸八大等级中,从毛僵开始就能不惧阳光。游尸做为毛僵的上上位,天性追逐月华没错,可它追逐的并非月亮本身。月华的本质是至阴至纯的寒炁,与之相近的气息,它一样会趋之若鹜。”   “晚上有月亮的时候还好,月华铺天盖地,游尸循着月光走,不至于被别的气息带偏方向。可白天太阳一升起来,月华散去,游尸一般会下意识寻找与月华相近的尸气或阴气。”   九叔语气急促道:“而这附近尸阴二气最重的地方,就是任家镇了!”   林舞阳顿住,只觉得昨晚遇到游尸时那股阴寒干燥的气息此刻仿佛又沿着脊背爬了上来。   一想到任家镇里很可能还有一个游尸,他就毛骨悚然,浑身的汗毛齐刷刷地竖起。   九叔腾地站起身,大步就往门外走,想去任家镇把三人拉回来。   但他刚走到门口,门外的卫兵便哗啦一声端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着他:“你不许出门!”   九叔心急如焚,在门口跟卫兵吵吵嚷嚷地争执起来,很快便将后院的大帅引了过来。   大帅此刻尸毒已经半步入体,指甲乌黑尖利,像十把淬了毒的小镰刀,整张脸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死气。   他举起手,一蹦一跳地挪进院子,边蹦边嚷:“干嘛干嘛啊?不知道现在大太阳晒着不好出门吗?吵什么吵?”   九叔迎了上去,对着大帅苦口婆心说了很久,表示现在任家镇很有可能出现一个强大的僵尸,自己的两位徒弟和师妹都不是对手,如果他们死在那里,大帅身上的尸毒就更没人能解了。   “谁说的?”   尸毒让大帅有些畏惧日光,他蹦跶着进来,懒洋洋地坐在主位上,伸出一根乌黑的指甲,遥遥指向坐起来跟饭桌差不多高的林舞阳:“这里不是还有一个你徒弟吗?你那什么大徒弟二徒弟师妹们死了,就让他去。”   “你”   九叔气得一时语塞。   “我不管,反正你把我老爹炸没了,我没把你也炸死算我心地善良。”   大帅用他那黑漆漆的指甲挠了挠脖子:“但我身上的尸毒如果解不开,我还是会让你们陪葬。”   “”   九叔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脸色难看,拳头攥得咯咯响,看起来恨不得跟大帅拼了。   “没事的师父。”   林舞阳拉了拉九叔的袖子:“我可以去的。”   “阳仔你”   “我走了!”   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小朋友泥鳅似地从凳子上滑下来,那双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转身冲出大帅府。   “阳仔!阳仔!”   九叔在身后喊着,可卫兵的枪管拦得很死,他一步也迈不出去。   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九叔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主座上那个还在看好戏的大帅身上:“请给我准备一些东西。”   “哦?”   看到九叔明明气得不行,但在自己的权势下不得不对自己低身下气的摸样,大帅爽得头皮发麻。   他大笑着一挥手,:“可以,有什么跟门口的卫兵说!“   “”   林舞阳这边,因为对路况不熟,在岔路口分辨方向时耽搁了一阵子,导致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赶到任家镇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最后一抹暮色沉入远山的轮廓之下,像一滴墨在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   他把自行车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树旁,背着小包裹站在任家镇的界碑前面,仰头望了望那片沉沉压下来的夜空。   “听说闹僵尸以后,师父将任家镇的其他出口都用符咒封死了。”   小朋友自言自语道:“所以师姑他们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就在这里等他们吧。”   他在路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拂去上面的落叶和尘土,从包裹里掏出一盏油灯点上。   由于任家镇周遭气场极阴,同时也吸引了很多魑魅魍魉过来。   林舞阳这么一个香喷喷的童子命在这里,很快就将那些厉鬼精怪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昏黄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晃,连带着林舞阳小小的影子也在摇摇欲坠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弱。   林舞阳不觉,只是急促从包裹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符箓,足足有十厘米左右,码得整整齐齐,从侧面看过去跟一沓纸钱几乎分不出区别:“感谢九叔师父平时没事就喜欢画符的习惯。”   像是洗牌一样,林舞阳将那沓符箓立在大石头上敲了敲:“弹药充足。”   由九叔亲手绘制的符箓正气凛然,至刚至阳,那一沓符箓就跟已经松开保险栓的武器库一样,震慑着黑暗中的鬼怪们。   “好吓人!”   幽微冥冥中,魑魅魍魉们纷纷逃窜:“惹不起!快跑!”   灯火稳定下来。   但很快,一股夜风从任家镇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林舞阳熟悉的干燥而阴冷的土腥气,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   油灯的光落在小朋友的侧脸上,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把他投在身后土路上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一株不安分的小动物在风里跑来跑去。   “九叔师父说,游尸再往上就是伏尸,再然后就是不化骨。”   林舞阳舔了舔已经有些干燥的嘴唇:“不化骨也称旱魃,因月华灌注,使某些部位尸骨不化,色黑如磐石,千年不朽。最重要的是所到之处,能引起大旱,赤地千里。”   “所以这股奇特的干燥感是僵尸快成为旱魃的征兆。”   林舞阳复习完毕,抬眸看向大门洞开,漆黑安静的任家镇门后:“但是游尸怕火,因为月华的寒炁属于至阴之物,而火属阳。”   林舞阳在符箓里翻了翻,竟果真翻出几张三昧真火符:“有了!”   朱砂画的符文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红光,像三枚还没有点燃的引信。   他轻轻抽出那几张符捻在指间,感受着纸面微微粗糙的触感,梨涡不自觉显现出来。   林舞阳又在心里默默回忆了一下哪吒之前教自己的三昧真火咒:“还记得。”   可就在这时,镇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林舞阳一个激灵,腾地从大石头上站了起来。   他顺着金钱剑身轻轻一抹,由五帝钱串成的剑身便像是被唤醒了一般,铜钱与铜钱之间的红绳微微绷紧,七色彩光自剑身上粲然绽开。   金钱剑犹如一道微型的七色彩虹被他攥在掌心,流光溢彩地在夜风中吞吐不定。   他手腕一翻,将剑尖对准了那道敞开的镇门:“去!”   随即,金钱剑脱手而出,如流星掠空化作一道绚烂的光痕,一头扎进了任家镇那扇洞开的城门之中。   三人假扮丧尸进去找僵尸磨牙的计划,一开始进展得还算顺利。   天黑之后,家家户户的院门吱呀推开,门缝里挤出一道道裹着寿衣的身影,步履僵直,指节弯曲,在暮色的掩护下鱼贯而出。   蔗姑三人混在里头,也穿着那身蓝得发暗的寿衣,脸上抹了僵尸油,学着那些身影的僵硬步态,一步一步地往前蹦。   可很快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群僵尸没有符咒操控,也没有三清铃引路,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似的,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疑窦。   于是他们也混在僵尸群中,顺着僵尸群前行。   很快,三人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宅子前。   那是一座富丽堂皇的老宅。   檐角飞翘,砖雕繁复,大门上原本贴满了层层叠叠的符咒,黄纸红字密密麻麻地覆了一层又一层。   但现在,门扉像是纸一样被揉皱成一团倒在路边,只留下一个大大的门洞还在墙上,像一张嘴巴,无声吞咽着走进去的每一个僵尸。   尸潮便顺着这道敞开的门,像水流入渠一般,自然而然地朝里涌去。   三人夹在洪流中间,一步一步跳过前厅,蹦过天井,穿过那些阴气森森的回廊与穿堂,最终来到了宅子深处的一方大院里。   而后,他们停下了。   成百上千的僵尸密密麻麻地立在院中,挤满了每一寸青砖地,它们静默地仰头站着,朝着院子上方那一方被屋檐裁切的夜空。   月光从它们的头顶淌下来,像一层薄薄的水银,覆盖在它们身上。   而在那宅子正堂的房顶之上,端立着一道身影。   与满院那些穿着寿衣的僵尸不同,那身影通体覆盖着乌黑的长毛,猩红如血的眼眸怔怔抬头注视着明月。   阴寒干燥的气息也一并在空气中蔓延。   然后三人就见到了诡异至极的一幕。   只见在那个黑毛身影的带领下,僵尸们竟齐齐对着月亮叩拜。遗失在岁月里的古老诡谲的祭祀,在这群死去的僵尸之间重新复活。   这是?!!   三人见状瞪大眼睛,呼吸一滞。   僵尸拜月。 第67章067【3.8w营养液】   67   比起文才秋生两兄弟,蔗姑心中的惊恐更多。   因为那道立在屋顶上的黑毛身影她见过,正是昨晚她和林舞阳在林子里遇见的那个游尸。   也是这个时候,蔗姑才反应过来,任家镇里全是僵尸,满街满巷都是阴尸二气,当然也会很容易吸引游尸。   而且   她借着低头叩拜的间隙飞快地扫了一眼这座宅邸的格局。   这座宅邸的风水应该是请教过厉害的风水师傅,飞檐翘角,坐北朝南,青龙白虎之势藏得极巧,活人住时藏风聚气,如今整座镇子死透了,藏聚的风与气便自然而然转为阴风和尸气。   恰巧也就成为了游尸停留的地方。   游尸在前,三人更不敢暴露自己的活人身份,只好跟着其他僵尸们一样,举手屈膝,向月轮叩拜。   随着僵尸们一次次地俯身叩拜,那轮冷月仿佛也被唤醒了某种古老的回应。清冷的月华开始缓缓流淌下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如薄纱如流水从夜空垂落,在所有僵尸的身上缓缓流动。   而那只站在屋顶上的游尸,在月华大量降落后,竟缓缓向后仰倒,与脚下的屋顶形成夹角,将整张覆满黑毛的面孔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之下.   它像是在空气中仰泳一样,长着青黑长指甲的手臂在头顶上方缓缓划动,搅动着一层又一层的月光,像一双手在拨弄一池无形的池水,将那些被成千上百个僵尸呼唤而来的月华全部驱赶向自己的身体。   游尸身下,黑色倒影也随之膨胀起来,乌黑凝稠,像一团还在蠕动的深渊巨口,正大口贪婪吞吃着那些至阴至寒的光芒。   “它在利用这些僵尸。”   蔗姑借着低头时间隙,飞快对身边两兄弟解释:“大量僵尸拜月呼唤来的月光,可比它一个人引来的多得多。”   “可现在任家镇所有僵尸都在这里了,我们怎么找牙齿磨?”   秋生秋生压着嗓子,救师心切的他只想着僵尸牙。   “先别想着僵尸牙了!”   蔗姑小声说:“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活着离开这里!”   “啊?“   文才苦着脸:“这次没有拿到僵尸牙的话,下次就难了,能够遮掩人气的尸油可贵了,我就这么一罐,刚才我们三个人已经全用掉了。”   “那就待会就在这里找个房子,随便绑一个僵尸磨”蔗姑正说着,忽然收声住嘴。   只见跪在他们身后的三个僵尸不知何时悄悄凑了过来,青白色的面孔几乎贴到了地面,枯黑的鼻子对着三人没有涂抹尸油的脚踝,发出深深的呼吸声:“啾啾啾”   你们身上怎么有人味?   “!!!!”   三人的身体同时僵住。   周围的僵尸们听到人味两个字,齐刷刷地回过头来,一双双青白浑浊的死人眼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啾啾啾。”   没见过的陌生僵。   又有两只僵尸凑到他们脖子边嗅了嗅,鼻翼翕动间带着尸体特有的臭气:“啾啾?”   我怎么没闻到?   “啾!”   在脚上!   第一只发现人味的僵尸执着地伸出枯瘦的手指,直直指着文才的脚踝。   一听这话,三人背后汗都快下来了,他们之前涂抹遮掩气息的尸油时,着重抹的都是脸、脖子、手臂这类显眼的地方,谁会想到还要涂脚踝呢?   况且他们见过的僵尸大都是站着蹦跶,谁会料到今天不仅会下跪,还是这么多僵尸挤在一起下跪?   “啾”   那五六个僵尸纷纷低下头去,凑在文才的脚边使劲地嗅了起来,鼻尖几乎蹭到了他脚踝的皮肤上,发出一串急促的鼻音:“啾啾啾啾?”   是有点人味,但是闻起来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   文才皱着脸,闭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带着绝望的呻.吟:“我三天没洗脚了”   蔗姑和秋生不约而同地干呕了一声,面孔悄悄往旁边偏了偏,光是想到那气味就能让人头晕目眩。   “别啊!”   察觉到两人的情绪,文才声音又急又委屈:“谁知道当僵尸还要跪在地上磕头啊?你们不也忘记涂脚踝了吗?”   “那怎么办?”   一时之间,蔗姑也有些麻爪了:“现在被发现的话,肯定会把游尸惊醒,到时候咱们三个一个都跑不了。”   “啾啾!”   是有点人味!   僵尸们的鼻子在三人的脚上一一擦过,一起点头。   “!!!!”   三人的心一齐提到了嗓子眼。   可秋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了主意。   他用下午看《僵尸语大全》新学的僵尸语回答:“啾啾啾啾!”   我们今天刚死,可能是身上的人味还没散呢!   文才也受到了启发,也跟着点头,声音里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意有所指的怨气:“啾啾啾!”   我这脚还差点被道士抓了!   “啾!”   咦!晦气!   听到道士,众僵尸纷纷后仰,青灰的面孔上竟浮现出一抹可以称之为嫌弃的表情。   可问题是,被游尸召唤来的僵尸们数量太多,满院密密麻麻地跪着,肩挨着肩,前脚贴后脑,跪得像一片被塞满货物的露天仓库,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故而当那几个僵尸猛地向后仰去的时候,它们干硬的身体便像几块多米诺骨牌里倒下的几张牌,砰地撞上了身后的同伴。   只见,满院原本整整齐齐叩拜的僵尸们如同被推倒的骨牌一具接着一具地歪倒下去,叠在一起堆成一团。它们大多死了太久,关节早已僵硬如铁,倒了之后便再也起不来,手臂压着手臂,腿骨叠着腿骨,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柴火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座院子。   拜月被打断,还被压在下面,僵尸群们逐渐嘈杂起来。   “啾啾啾!”   上面的!你把我的手压断了!   “啾啾啾!”   我的腿也断了!   “啾啾呜”   我的老二呜   一只被压在最下面的小个子僵尸发出一声细弱的悲鸣。   蔗姑三人听着这满院子此起彼伏的啾声,强忍着不敢抬头,可彼此的嘴角都在不可遏制地抽动着:“趁现在快走!”   可就在此时,由于大部分僵尸的拜月被打断,月华的流淌速度骤然减缓,那股持续垂落的至寒月光像一条被截断的溪流,无法再大量汇入游尸身下的那片渊薮巨影,惊醒了沉浸在月华中的游尸。   “嗬”   那双鲜红如血泊的眼眸骤然睁开,它缓缓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满院那一片乱作一团的的僵尸们,赤红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怒意。   阴寒干燥的威压顿时从天而降,本就臃肿扭曲的黑色倒影猛地膨胀开来,眨眼间便将整座宅院统统覆盖。   一时间,院子里还在啾啾叫嚷的僵尸们齐齐噤声,站着的低下头去,压着的也不再动弹,像被掐住了喉咙,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三人原本想趁乱逃跑的计划还没开始实施,便已经夭折在了摇篮里。   游尸朝着压成一团的僵尸们伸手,尖利青黑的指甲足足有成年人手掌那么狭长锋锐。   随后,一股干燥阴寒的青蓝色光束从游尸的指尖骤然射出,落在那群起不来的僵尸群当中。   “啾!!!!”   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几百个叠在一处的僵尸就开始干枯发皱,青灰色的皮肤像被暴晒的泥土一样龟裂破碎,萎缩枯朽,塌陷折断,不过三五息的功夫,僵尸们就在原地碎裂成一捧捧灰白的湮粉。   院中央骤然空出了一大块地方,青砖地面上只余下几道浅浅的灰白色印痕表示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   蔗姑从嗓子里一声抽气:“师兄的牙粉”   也难怪蔗姑在哀叹,毕竟游尸就这么轻轻一点,竟然直接将所有倒地不起的僵尸,也就是任家镇大半僵尸全部按得粉碎。   像是被抽走棋子的期盼,庭院里顿时空出大大小小的空隙出来。   没被按死的僵尸们见状纷纷伸了伸僵硬的脖子(死太久了尸僵缩不了),像是被吓僵的老鼠,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随着大量的僵尸消失,庭院里的三人组也愈发显眼起来,最起码在游尸阴影的覆盖下,游尸一眼就看出这他们三个不是僵尸,而是人!   猩红如血的眼眸微微转动。   到了它这个地步,对于人血的渴望已经忽略不计,但如果有人撞到了它的脸上,那便另当别论了。   它也不建议在吸收月华之余,再吃点零食。   游尸悄无声息地从屋顶飞下,覆满黑毛的干枯躯体像一片被夜色剪开的影子轻飘飘地落在三人面前。   周围的僵尸们见状纷纷后退,像潮水向两侧退去。   三个修道之人身上旺盛的血气,在游尸的感知中像三团跳动的火焰,鲜明而鲜美。   呼   野兽深深喘息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里出现。   随后,阴寒干燥的气息通过三人的七窍钻入他们的身体当中。他们只觉得体内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力量拽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眨眼间,鲜红的,温热的,带着活人气息的血液,竟透过三人完好的皮肤,化作一缕缕细密的血雾,源源不断地飞向游尸覆满黑毛的口鼻!   “!?”   真的是人类?!   僵尸们见状纷纷张大了嘴巴。   被隔空抽取体内血液,三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他们想跑,却被游尸一把抓住,干枯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钳住了文才和秋生的胳膊。   体内血液大量流失的当口,他们竟然连挣扎都做不到。   唯一没有被抓住的只有蔗姑。   她往后退了一步,趁游尸专注于吸取血液的间隙,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火符,杨手朝游尸的面门掷去,口中大喝:“看我三昧真火符!”   听到是三昧真火,游尸那双赤红的眼珠骤然一缩,它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文才秋生,抬手挡住摔到脸上的符咒。   砰!   火焰从符箓中炸开,橘红色的火光在它覆满黑毛的手掌上蹦出一连串劈啪作响的连环火花,照亮了半座庭院。   “快走!”   蔗姑一把抓住文才秋生,像拽两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布偶一样,踉踉跄跄地冲出宅邸大门,朝着任家镇出口的方向发足狂奔。   夜风灌进三人的肺里,像一把把冰凉的刀在胸腔里刮着。   “我去!”   如果不是兄弟俩平日练功勤奋,底子还算厚实,加上年轻气盛血气旺盛,否则此刻早已昏死过去。   但即便如此,此刻他们仍是眼冒金星腿脚发软,被蔗姑一手一个的拖着,跌跌撞撞地朝镇口跑去:“师姑好厉害!”   “厉害个屁!”   蔗姑头也不回:“游尸怕得是三昧真火,我那只是普通火符!诈它的!”   她一边骂一边拽着两人拐过街角。   而在身后,宅邸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第68章068   68   野兽般的呼吸声在身后急速逼近,一呼一吸之间裹着刺骨的阴寒,像一头被激怒的饿兽在追猎。   被蔗姑用火符戏耍过一次的游尸已然发怒。   尖啸穿破夜色,在整座任家镇内回荡,随即,任家镇里所有的僵尸全部出动。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青白的面孔纷纷朝向大街的方向,然后朝着街上那三个疯狂奔跑的身影涌去。   四面八方都是它们,从每一条支巷,门板后面出现,像被惊动的蚂蚁被命令驱赶着,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围堵。   “师姑!”   看着前方一点一点闭合的围堵,文才大喊了一声:“快想点办法啊师姑!”   蔗姑一边跑一边将手探进怀里,又抽出一叠明黄色的符箓:“这种低级僵尸可以用符咒定住!”   她手腕一翻,将符箓分作两叠拍进文才秋生两兄弟手里:“以跑出去为先!别忘了我们后面还有一个游尸!”   “是!”   两兄弟接过符箓,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句。   秋生甚至还有余力在奔跑中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夜风灌得发冷的白牙:“这个我们熟!”   文才也点头:“那是,跟着师父这么多年了,定僵尸这点事情还是洒洒水啦!”   话音未落,三人的眼眸同时锐利起来。   奔跑的节奏没有减慢,反而更急更快,宛如三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朝着前方那道正在合拢的尸墙冲去。   符箓在三人一脉相承的指间翻转拈出,他们的手掌几乎在同一时刻拍上了那些青灰色面孔的额前。   定尸符贴上去的瞬间,那些原本张牙舞爪朝他们扑来的僵尸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肢体僵在原地,齐刷刷地立在路边,为三人让出一条逃生通道。   符箓在手中一张接一张地减少,身后的僵尸群被一具一具地定在原地。   可远远的,那道覆满黑毛的枯瘦身影已经越过了宅邸的屋檐,正沿着三人的气息一路追来,猩红的眼珠在月色下像两片浓艳的血海。   游尸越来越近了。   眼见自己召唤来的僵尸竟然无法阻拦三人的步伐,游尸恼怒地抬起枯瘦的手臂,五指张开,掌心里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炸开。   瞬间,三人只觉得脚底下像是忽然灌满了黏稠的泥浆一样,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拖动一座山。   逃命的速度骤降九成,动作被拉成慢镜头,秋生抬起一只脚,过了整整五秒才能落地。   “我干!这是什么情况啊?!”   秋生有些崩溃:“这还是僵尸吗?!”   “所以是游尸啊!”   蔗姑也欲哭无泪:“这种等级的僵尸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啊!”   “但它就是出现了啊!”   文才哭丧着脸,五官皱得更丑了:“师姑!三昧真火符箓你没有吗?!”   “我要是能画这个,还能没有黄色道袍吗?!”   蔗姑恼怒地瞪了他们一眼:“师兄倒是能画,你们带了吗?”   “”   两兄弟一时间对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的刹那,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期望,旋即又同时化为惊恐。   “文才你没带?”   “谁会想着带那个啊!再说秋生你不是也没带吗?”   两兄弟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那其他符箓你该带了吧?”   说完他们又是一顿,脸上的表情从互相指责变成了凝固的惊恐:“不是吧?什么都没拿啊?!”   “都这个时候了,不必要的默契就可以不要了吧?!”   蔗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游尸追来了!”   “实在不行就跟它拼了!”   秋生握紧拳头,浓眉大眼的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绝望豪气。   文才倒是不再大声嚷嚷了,只是仰头望了望天,自言自语地低声念叨道:“师父啊,你也别太伤心,三天后大帅毒发,我们就可以在阴间相见了”   蔗姑泪眼婆娑地吸了吸鼻子:“我还没有睡到师兄,就要这么死了吗?”   比游尸本体先来的,是至阴至寒的干燥气息和那如渊薮般的漆黑阴影。   今夜的月色清凉如水,如轻纱般笼罩在没有一丝烛火的任家镇的上空。   眨眼间,游尸已经追上了三人。   它无声无息地从从天而降,干枯的双脚踏在青石板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月光从它被火符烧卷的黑毛上流淌下来,将它诡异恐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阴森。   风从它身后吹来,带着腐朽阴冷的臭气,将三人额前的碎发向后撩起,露出三张同样苍白绝望,却不肯服输的面孔。   游尸的仇恨牢牢锁在蔗姑身上。它枯瘦的五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微微提离地面,随即凑近了,干枯的鼻翼深深翕动。   呼   蔗姑身上那些鲜活滚烫的血气透体而出,化成一缕缕细密的红雾,被游尸尽数吸入口中。   “呃”   蔗姑本就苍白的脸色在那一吸之间又灰败了几分,圆润饱满的面颊像一点一点地塌陷下去,像一朵被烈日晒枯的花,身体中的血液水分都在被抽取。   “师姑!”   文才秋生见状目眦欲裂,拼命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脱那股无形的钳制:“有本事冲着我来!”   游尸干枯的嘴角微微挑动了一下,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一闪而逝,仿佛在说马上就轮到你们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七色彩光从黑夜凌空而至,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光溢彩的长线,携带着凛冽呼啸,如天降神兵般从黑夜中飞来,直直指向游尸的心口   “金钱剑?!”   文才秋生两兄弟见状大喜:“是师父!”   蔗姑虚弱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追着那道彩光的方向:“师师兄来了吗?”   早已刀枪不入的游尸根本不在意这柄金钱剑。   但是它嗅到了,这把金钱剑带来的,莫名的血肉吸引力。   游尸放开奄奄一息的蔗姑,猛地回头。   几乎是同一刹那,那柄金钱剑拖着七色尾焰,如一颗坠落的流星恶狠狠地撞上游尸的胸口。   砰!   轰然一声闷响,无形的气浪以游尸为圆心震荡四散,卷起满地尘灰。   虽然剑上没有游尸最恐惧的三昧真火,可这柄由朱砂红绳和铜钱编结的凡俗之物,竟硬生生在它这具刀枪不入的身躯上凿出一个窟窿!   游尸不由得踉跄地后退几步,它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缓缓垂下头颅,死死盯着身上这个前后通风的大洞,一时间竟僵在了原地。   我不是刀枪不入吗?   怎么跟低级僵尸一样,还能被区区金钱剑所伤?!   另一侧,失了束缚的蔗姑软绵绵地瘫倒下去,文才与秋生双双扑上前,一把扶住她。   那如陷泥沼的沉重压迫感消失,两兄弟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出声,只悄无声息地架着蔗姑一点一点地向后挪移,离开游尸身边。   游尸抬眸,双臂垂在身侧,十根青黑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森冷寒光,猩红眼珠直直地锁定金钱剑飞来的方向。   只见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文才和秋生差点没惊叫出声。   阳仔?!   电光石火间,他们才忆起那柄金钱剑不仅自己是师父九叔能用,林舞阳这个为其亲手开光的人,同样也能操控。   “阳仔快走!”   一时之间,秋生嗓子都劈了:“这是游尸!”   文才:“你打不过它的!危险!”   “呵”   没等林舞阳答话,游尸竟从喉间挤出一声近乎人声的冷笑,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与狰狞。   随即它猛地张开嘴,一对成人手掌般长的青绿獠牙缓缓探出,獠牙表面流转着黑绿色的光泽,像是两柄刚刚出鞘的邪刃。   游尸脚下,那片扭曲浓黑的渊薮骤然暴涨,刹那间吞没了整座任家镇。   游尸发出一声怒吼,黑色的身影挟着腥风扑杀而至,眨眼间飞到了林舞阳面前。   文才秋生齐声嘶喊:“阳仔快跑!”   “吃我三昧真火符!”   林舞阳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扑面的腥风抬手一扬,三道明黄符箓飞出,像三片被风拂落的秋叶轻飘飘地飞向游尸。   又是这招!   游尸眼底猩光一闪,嘴角几乎要扯出一丝嘲弄。   刚被蔗姑用同样手段骗过的游尸不再遮挡,不进反退,利爪探前,直直插向林舞阳的脖子。   但这一次,是真的。   那三道符箓在半空中骤然自燃,化为三朵炙热的红色焰花,远比人间凡火更为灼热的气浪以符箓为中心轰然扩散,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发白。   三昧真火至刚至阳,遇阴则燃遇邪则烈,当那股红色的火焰一触及游尸那具至阴至寒的躯壳时,像是遇到了什么易燃物一样,瞬间熊熊爬满了游尸的全身。   什么赤地千里,什么千年僵尸,什么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什么隔空吸血,什么吸取月华。   管你什么设定,跟我的三昧真火说去吧!   “啊啊啊啊啊”   怎么是真的?!   游尸踉跄着向后退去,轰然倒地,在地上翻滚扭动,十指疯狂地抓挠地面,地上被挠出深深的沟壑,尘土被他抓得飞扬,却扑不灭身上那层越烧越旺的红色烈焰。   三昧真火,世间顶级神火之一,就连传说中就连齐天大圣也能伤到,更何况是还没修炼到头的游尸?   那团红色的火球还在地上翻涌,三昧真火还在吞噬着游尸的每一寸皮肉。发现自己身上的火焰不仅没有被扑灭,反而越来越大时,游尸身下的渊薮开始颤抖,然后猛地向上翻涌,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从地面拔地而起。 第69章069【4w营养液】   只见黑手五指合拢,将游尸连同它身上燃烧的三昧真火一并攥入掌心。   抓住游尸后,黑手下沉,悄无声息地缩进地面,连带着被包裹的游尸一起,在眨眼的功夫里不见了踪影。   地上只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   “这是”   林舞阳茫然得眨了眨眼睛:“跑了?!”   秋生和文才两人面面相觑。   “好像是”   秋生看了看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说怎么那个游尸的影子怎么总是忽大忽小的,原来还有这种能力。”   文才则蹲下身,伸手在那片焦痕上摸了摸,烫得赶紧缩回手:“好烫好烫好烫!”   他低头吹着自己发红的手指,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圈焦痕两眼,嘴里嘟囔着:“这就是三昧真火?看起来跟普通的火也没什么区别啊”   “有区别的。”   林舞阳耐心解释道:“三昧真火水浇不灭,想让它熄灭只能收回,所以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才行。”   说完,林舞阳的目光一转,落在三人身上那套深蓝色的清朝官服制式的寿衣上,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你们这个打扮是?”   “混进来找僵尸磨牙粉啊!”   文才下意识回答,随即顿住,缓缓回头,看向身后那些被他们用定尸符定在原地的僵尸,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堪称邪恶的笑容。   林舞阳:“?”   “秋生你把师姑照顾一下,我去磨牙粉!”   文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步流星地朝着最近的那具僵尸冲了过去。   “我也来帮忙!”   林舞阳举手跟了上去。   “喂!”   秋生把蔗姑往背上颠了颠,扯着嗓子朝那俩背影喊:“多磨一点啊!不管是防万一还是卖钱都很赚的!”   “知道啦!”   远处传来小朋友脆生生的回应。   林舞阳正举着文才从怀里掏出来的小竹筒,对着月光端详那根僵尸獠牙,眼眸亮晶晶的:“原来僵尸牙长这样。”   “嘿嘿嘿,阳仔这你就不懂了吧?”   文才一边拿锉刀给面前那具定住的僵尸磨牙,一边絮絮叨叨地传授经验:“虽然说僵尸都是人死后的尸变,但事实上它们里头也有自己的三六九等,比如指甲和牙齿越长,在僵尸堆里就越有排面,就像是鸟,身上的羽毛越漂亮就越有竞争力。”   “哦哦!”   林舞阳听得频频点头,手里的小竹筒握得紧紧的。   “最主要的是。”   文才压低声音,虽然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里却燃着财迷特有的光芒:“僵尸牙粉很值钱的!”   “咦?”   秋生背着蔗姑慢慢挪过来:“喂喂喂!别带坏阳仔啊!他才几岁,你就教他这些歪门邪道!”   “什么啊!我说的是事实啊!”   文才翻了个白眼,手上锉刀不停,又换到下一具僵尸面前:“普通人如果被僵尸咬伤,可以用糯米祛尸毒这件事你知道吧?”   林舞阳点点头:“嗯嗯!”   “但师父说大帅比较特殊,他身上的尸毒是因为先人风水不好,血亲尸变,阴气顺着血脉反噬到他身上导致的。”   文才磨完一对牙,把锉下来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进竹筒里,又领着林舞阳走向下一具僵尸:“这种时候糯米就不太顶用了,得用僵尸牙粉来以毒攻毒,才压得住那股尸气。”   “原来如此。”   林舞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是个特殊材料。   “嘿嘿嘿,小意思。”   文才又磨完一对牙,嫌弃地嘀咕了一句“这牙也太小了”,然后兴致勃勃地带着小朋友奔赴下一具:“其实不止大帅那一种情况,很多跟先人风水相关的邪症,都能用僵尸牙粉来应急。但是呢僵尸牙的生长速度非常慢,就算是那些常年赶尸的行当里,僵尸牙粉也经常断货,所以这等息在灵幻道上,那真是价比黄金,有价无市!”   “黄金!”   上辈子见过黄金盛世的小朋友星星眼:“文才师兄你懂得好多!”   “什么啊,这些都是师父昨晚在大帅府里的原话。”   背着蔗姑的秋生终于走到了两人身边。   文才苦脸一红,梗着脖子争辩道:“我从师父那儿学到的东西再教给阳仔,怎么就不行了?这叫传承,你懂不懂!”   秋生将蔗姑在墙边一处宽敞的位置安顿好,脱下自己的外袍叠了叠垫在她脑后,也从怀里摸出一把锉刀。   他拿着锉刀在袖子蹭了蹭,蹲到最近那具僵尸面前,一边下锉一边开口:“磨吧,以往都是师父自己来任家镇进货,鬼知道他这些年偷偷攒了多少,好不容易轮到我们,多磨点。”   “原来任家镇僵尸多,我们计划磨完一个就要跑,不然会被尸潮困住。但是多亏刚才那个游尸,现在任家镇的僵尸少了大半,今晚是最后的发财机会了,不然等师父从大帅府出来,哪里还有我们的份?”   文才手上锉刀不停,嘴上也不闲着,发出蠢蠢欲动的笑声:“这跟地上捡钱有什么区别?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   秋生闻言也跟着乐起来,浓眉大眼的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锉刀磨得愈发响亮。   林舞阳看了眼左边的文才,又看了眼右边的秋生,也跟着咧嘴:“嘿嘿嘿哎哟!”   “怎么了!?”   两兄弟同时停住锉刀。   “不知道。”   林舞阳捂着脑门,小动物似地左右警惕扫视了一圈:“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弹了我脑门一下,不过不疼。”   秋生闻言脸色微变,放下锉刀,转身去翻文才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裹。   他从里头摸出一把线香,点燃后恭恭敬敬地插进土里,合掌拜了拜:“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我们也是为了救师父,磨完就走。”   “?”   这样也行?   林舞阳歪着脑袋看他拜完。   文才手下锉刀的速度也无声无息地加快了几分。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任家镇仅存的绝大多数僵尸都被他们翻了出来,一具具用定尸符拍在额头上定在原地,然后挨个儿磨牙。   晨光落在露出满足笑容的脸庞上,文才把最后一撮牙粉倒进竹筒,塞上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收工!”   秋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行了,昨晚被那个游尸吸了好多精血,我现在心脏狂跳,感觉站着都能睡过去。”   “那你们送师姑回家休息。”   林舞阳提议:“我去大帅府赎九叔师父!”   “行。”   文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筒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小撮僵尸牙粉,用黄纸仔仔细细地包成一个小方包递到林舞阳手里:“拿着,这么多应该够用了。”   林舞阳看着文才包裹里足足有三大筒的僵尸牙粉,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纸包:““   真能贪啊   文才像是读出了他的心思,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你的那份也在呢,到时候看是换钱还是你自己收着都行。”   “哦哦。”   林舞阳点点头。   秋生走过去把蔗姑重新背起来,一张通宵鏖战后的脸木得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两条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走吧,回去还有一段路呢。”   已经虚到连声音都是轻飘飘的。   林舞阳见状小跑几步跟上去,仰头对秋生说:“秋生师兄,我骑车来的。”   “!”   秋生那双几乎要合上的眼睛猛地瞪圆:“我去!阳仔你简直就是我师兄!帮大忙了!我可以骑车带着师姑回去!”   他激动得差点把背上的蔗姑颠下来,赶紧又稳了稳。   文才则把身上那沉甸甸的包裹解下来递给秋生,一脸的疲态和如释重负:“那你顺便也帮我把这个带回去吧,太沉了,我也有点走不动”   秋生叹了口气,看了看文才那张惨白惨白的脸,再看看林舞阳那张红扑扑精神抖擞的小脸,感慨道:“那是,我们现在四个人,估计就阳仔一个人还能蹦能跳了。”   小朋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   任家镇的街道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四处是昨夜留下的焦痕与碎石。   他们踏着初升的朝阳,沿着土路慢慢远去。   二八大杠的车铃在任家镇门口响了几声,仿佛在宣告危险已经过去。   危险并没有过去。   包着游尸的黑色手掌一路遁地穿行,先是去了任家镇外的河里。   游尸将自己整个沉入河底,任由水流冲刷过那些焦黑的皮肉,试图用奔流不息的河水扑灭身上那团火焰。   可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触及河水的刹那猛地暴涨,疯狂地蔓延开来将游尸体表那层千年积聚的青黑毛发烧成了一缕缕灰烬。   游尸那几乎腐朽的意识深处突然闪过一道残缺的记忆碎片,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曾听说过,三昧真火遇水反而会愈演愈烈。   “!!!”   游尸顿时猛地从水里跳起来,狠狠摔在岸边的碎石滩上,焦黑的躯干在卵石间翻滚,喉咙里不断涌出粗重的喘息,犹如身受重伤的猛兽。   然而白天日炎旺盛,月华隐没,阴尸二气旺盛的任家镇上有那个能使用三昧真火的小孩,还有那把能伤它的金钱剑在。   游尸无法,只能拖着燃烧的身躯踉踉跄跄地钻进镇外那片幽深的山林。   它在枯枝与腐叶间穿行,终于寻到一处通向地底的洞穴,一头扎了进去。   洞穴深处,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岩石与地下水潮湿的味道。   干枯青黑的躯体僵硬地蜷缩在山洞深处,眼睁睁看着身上的火焰在不停燃烧。心中对那个小孩血肉的渴望和怨恨升至顶峰。 第70章070   70   至阴的童子血   可恶的金钱剑!   香甜的童子血   扑街的三昧真火!   游尸现在只是庆幸自己这么多年来吸收的月华足够多,暂时还能用至阴至寒的月华寒炁暂时抵挡三昧真火对自己的烧灼。   但那团火是不会停的,月华也终有用完的一天,除非   游尸猩红如血的瞳孔缓缓转动,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它慢慢地扭过头,看向山洞角落。   那里,躺着另一具浑身是伤的僵尸。   在它进来的时候,这个僵尸就在那里了。   “吼”   犹如野兽的低吼在狭窄的山洞里隐隐回荡开来。   游尸那双猩红的眼中,燃起了某种贪婪狡诈的光芒。   文才与秋生抬着昏沉的蔗姑拐进了道场那条泥泞的小巷,林舞阳则攥着那包被纸裹着的僵尸牙粉,踩着晨光一路直奔大帅府。   大帅府的门房见他来了,连通报都省了,直接一路小跑领他去九叔被软禁的那间厢房。   门一推开,九叔正坐在桌边,桌上那盏油灯燃了一夜,衬得他的眼下一片青黑。   “阳仔!你没事吧?!”   一见到林舞阳的身影,九叔那双熬红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不等小朋友站稳就一把拉过他的胳膊。   “没事的九叔师父。”   林舞阳举着僵尸牙粉摇摇头,眼角弯弯的:“我们把僵尸牙粉带回来了!”   九叔却没有急着接那纸包,而是先把小朋友上上下下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遍。   “游尸呢?”   确认这孩子不仅没缺胳膊少腿,反而眼神亮得惊人,眼神咕溜溜转动的摸样活像是偷了腥的小狐狸。   九叔心中疑云顿起,压低了声音:“你们怎么从游尸手里活下来的?”   “嘿嘿嘿”   林舞阳抿嘴一笑,正准备开口把自己危急关头神兵天降救人于水火之中的英雄事迹娓娓道来的时候,九叔房间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帅举着长出青黑尖锐的长指甲的双手跳进来:“听说九叔你那个小徒弟带着僵尸牙粉回来了?”   “回去再说。”   见到大帅进来,九叔脸上的担忧在那一瞬间收了回去,国字脸上绷出一副沉稳可靠的高人气度:“正好你来了,可以开始给你解毒了。”   大帅一听“解毒”二字,眼睛比方才亮得更甚,转身冲门外一嗓子吼过去:“都聋了?!把九叔吩咐的东西搬进来!”   几个小兵扛着铜盆、黄纸、朱砂、糯米、还有一只烧着炭火的泥炉鱼贯而入,在屋子中央摆了一地。   大帅自己则蹦跶到太师椅前,大马金刀地往下一坐,像个即将受封的土皇帝,虽然此时他的脸色青白,嘴唇发乌,身体冰凉,活像个行走的尸体,但他脸上的盛气凌人依然显露无虞。   大帅嘴里也一刻没闲着:“昨天还说任家镇很危险呢?在我这儿又是开坛又是画符,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鼓捣些什么玩意儿。结果呢?今天一个小孩儿就把东西给我拎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偏头斜睨九叔,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得意:“你昨天用的那些符纸,香烛我可都记着账呢。那些跟解毒可没关系吧?记得把钱还我。”   “”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九叔,对于大帅这种贪生怕死出尔反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也是有些无奈。   如今这个世道,贪生怕死者坐拥高堂,这个世界真是完蛋了。   九叔没再多说一句话,确认大帅身上的尸毒已顺着经脉逼出体外,抱起林舞阳便走,不想再在这里呆了。   他之前同意大帅的委托也是因为大帅现在的妻子曾经是他的初恋,年少时的遗憾促使他心有不甘才答应了大帅,以至于现在引发现在这么多事情。   直到自家道场那两扇挂着铃铛的木门映入眼帘,他才把怀里的小朋友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林舞阳刚走到大门,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便扑面而来。   “老大!我们已经把冥币写好了!”   一只浑身青白的魔婴在供奉魔婴的屋子里举着纸钱,蹦得比自己的个头还高   “我还把地拖干净了!碗也洗了!”   另一只魔婴拿着拖把从堂屋探出半个脑袋,光溜溜的身上挂着水珠。   “什么时候发鸡蛋啊!”   另外几个魔婴也伸出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林舞阳。   “”   糟了!   林舞阳顿时反应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缓缓扭头,对上九叔那双缓缓眯起来的眼睛。   听到新到家的魔婴也开始称呼林舞阳为老大,九叔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愠色。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训斥,林舞阳已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撒腿就往文才秋生的房间冲:“我去看看师姑师兄们怎么样了!”   文才秋生两人的房门一推,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床上,文才与秋生并排躺着,脸色惨白,浑身不住地发颤,连被褥都被抖得窸窣作响。   “文才师兄?秋生师兄?”   林舞阳扑到床前,伸手去推文才的肩膀,又去摇秋生的胳膊,两人都像沉在梦里一样毫无反应,只有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林舞阳大惊:“九叔师父!你快来看看!他们这是怎么了?”   九叔大步跨进门来,目光只一扫,眉头便拧成了疙瘩,他弯腰探了探两人颈侧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仁,最后分别给两人把脉:“气血亏空。精血被抽走了大半,身上又没有伤口,不是僵尸咬的。”   九叔扭头看向林舞阳:“阳仔,你告诉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我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只是在任家镇外等着他们”   林舞阳攥了攥衣角,跟九叔详细描述自己听到尖啸声,赶过去的时候正巧看到游尸抓着蔗姑吸血,然后自己就用金钱剑和三昧真火符把游尸击退。   “从我赶到,到游尸逃走,其实就几分钟的时间。”   小朋友歪了歪头:“具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的符箓和金钱剑放在哪?”   九叔听完,面色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沉了几分。他盯着林舞阳的眼睛继续追问:“而且中元节快到了,人间阴气大盛,就算你有两位正神庇佑,也未必扛得住这种凶煞。你一个人跑去任家镇,谁给你的胆子?”   九叔越说越上火:“你们一个两个真是不给我省心,人不大,胆子倒是肥!”   “我问过天后妈妈了,天后妈妈同意了!”   林舞阳挺胸:“而且我还救了师兄师姑他们!”   “”   九叔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不想再在林舞阳面前讨论妈祖同没同意的事情。   自从之前那柄金钱剑后,他就应该知道,这小鬼背后的两位正神,对他根本就是无底线的溺爱!   受不了了,只听说过凡人家庭溺爱孩子的,没见过神也这么干的。   九叔揉着发胀的额角,心里翻来覆去地叹气。   难道他们不知道溺爱不仅会令孩子长出血肉,还会令孩子长出板油(指胆子)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舞阳。   小孩正踮着脚尖往床上张望文才秋生的脸色,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头顶里一晃一晃的,像一株刚冒尖的野草。   九叔叹了口气,默默把那句“以后不许再乱跑”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精力还是太旺盛了。   九叔盯着林舞阳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心里默默盘算,看来光抄经站桩照看魔婴是不够的,还要加功课。   九叔后知后觉的发现,养一个林舞阳,竟比当年带文才秋生两个混小子还要累人。   那时候他虽然也焦头烂额,好歹那俩徒弟怕他,打一巴掌就老实半天。   可眼前这个打不得骂不得。   打了小孩身后那两位正神怕不是要连夜托梦来敲他脑袋,祖师爷都不一定能保住他。   骂了小孩还会可怜巴巴地冲着自己撒娇卖乖,自己也舍不得。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   九叔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有力,骨骼结实,明明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可怎么就总是叹气头痛呢?   林舞阳见九叔半天不吭声,还以为师父是被自己昨夜的英勇事迹给镇住了。   小朋友毛茸茸的小脑袋仰地老高,下巴几乎要戳到天花板上去,一双眼睛亮闪闪的:“而且如果不是我带的金钱剑和三昧真火符,师兄师姑他们肯定都出事啦!”   “”   九叔只觉得自己的头好痛,。他实在想不通,妈祖娘娘那般慈悲庄严的正神,怎么就偏偏对这个小鬼宠得没了边,这种明摆着凶险万分的差事,她居然也舍得给圣杯?!   他决定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再聊下去怕是一生的气都要叹完了:“我刚才去看了一下蔗姑,她跟文才秋生他们一样,都是气血亏空,失了大量精血。”   三个人都被吸走大量精血,身上却都没有一处咬痕   这意味着那个游尸已经在蜕变的边缘,快要跳出千年僵化的躯壳,踏入更高一阶的伏尸之境。   游尸已是百年难遇,伏尸更是只在茅山典籍的夹缝里才瞥见过几笔记载:伏尸自己虽无法移动,但会隔空吸收阴阳二气,几乎已非人力可制。   “阳仔,游尸是千年一遇的高级僵尸,你们碰到的这个还能隔空吸血,想必是快成为伏尸了。”   九叔说道:“只凭我那几张三昧真火符,还远远不够要它的命。” 第71章071【4.2w营养液】   71   说到僵尸,九叔身上那股养孩子养到跳脚的疲惫情绪如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冷硬而锐利的底色:“所以就在昨晚,我已经以茅山弟子的名义发了召集令,请我那些同门师兄弟们赶来相助。”   “千年一遇的游尸,光凭我一个人只怕是拿不下来它。”   九叔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木窗,任由正午的日光倾泻而入,洒在床上那两兄弟冷汗直流的脸上。   远处的天边有几只黑点缓缓移动,像是飞鸟,又像是其他什么正在赶来的东西:“他们也应该快到了。”   当晚,九叔的道场里灯火通明。   二层楼的主屋被挤得满满当当,茅山一脉的道士们或坐或立,面上都绷着同一种凝重。   九叔坐在主位左侧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灯火在他那张国字脸上勾出分明的棱角。   “各位师兄弟们,那游尸虽被三昧真火符所伤,但已经能够隔空吸食人类精血。”   九叔开口,压住了满屋的低语:“依我看,它距离蜕入伏尸之境不过半步之遥。若不趁它此刻受伤未愈,根基不稳之时将它彻底铲除,等它养好了伤势,恐怕就再难制住了。”   今天穿着一身明黄道袍的九叔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是要对付游尸这种千年一遇的顶级僵尸王,绝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办得到的”   “九师兄。”   右侧一张椅子上,一位同样穿着明黄道袍的道士放下茶盏,慢悠悠地接话:“这件事就等大师兄来了再决定吧?”   大师兄?   林舞阳在九叔身后站着,看起来比椅背还矮点。   他仰头打量一圈,发现屋子里穿着明黄色道袍的就有好几个人。   他记得以前在天后宫里听人说过,道教,特别是正一派的法衣颜色是有严格的等级划分,从低到高依次为绿、青、红、紫、黄。   黄色为尊黄色为贵,穿黄袍道袍的人意味着道行已臻高深之境。   没想九叔师父的师门里,竟藏了这么多能穿黄袍的人物。   林舞阳的眼睛悄悄瞪大了。   原来除了师姑蔗姑之外,九叔师父身后还有这么庞大的一个同门关系网。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招呼声:“大师伯”   “大师兄您来了。”   林舞阳循声扭过头去。   只见门口的光影里,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迈步跨进了门槛,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他一身黑白阴阳袍,蓄着山羊须,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张老脸绷得紧紧的,不怒自威。   那气场,那排面,确实很有大师伯该有的威严,但五官的轮廓之间,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阴鸷的狠辣之气   这人正是九叔的大师兄,石坚。   不行不行。   林舞阳低下头摇了摇脑袋,自己怎么能以貌取人呢?   小朋友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就见这个被所有人称为大师兄、大师伯的中年男人已经被九叔师父引导了正厅唯一空着的首座上。   那里竟然是众人专门留着等他来坐的。   直到石坚在首座上落座,满屋子的人才跟着纷纷坐下。   好大的排场!   林舞阳眼神闪闪,看起来好帅!   “是谁打伤的游尸?”   坐在首座上的石坚率先开口。   “是”   九叔顿了一下,开口:“是师妹蔗姑,跟我的几个徒弟们一起打伤的。”   林舞阳眨了眨眼。   九叔师父没有提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九叔在面对大师兄石坚的时候,并没有透露出林舞阳的不同寻常,用言语糊弄了过去。   “那怎么只有你后面的那个孩子毫发无损啊?”   石坚冰冷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九叔身后的林舞阳身上,像在端详一件说不清是法器还是诡物的东西。   “师父,这还不简单?说明这个孩子要么不在现场,要么就是拖后腿的废物。”   石坚身后那个年轻人顺势开口,嘴角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弧度:“不然一个年纪最小实力最弱的孩子,怎么可能在师姑师兄们都昏迷不醒的时候还能活蹦乱跳的?”   “!”   好没有礼貌!   林舞阳鼓了股腮帮子。   “没有,阳仔并没有跟去。”   九叔伸手将林舞阳护在身后,阻断了石坚细细审视林舞阳的目光。   “是么。”   听到这话,石坚脸上似乎阴沉的一瞬,像是在可惜什么,随即那张脸又恢复了板正的严肃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表情变换的速度快得林舞阳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看花了眼。   见没能从那个孩子身上挖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石坚也不再纠缠,把话头重新拢回正事上来:“那既然师弟你叫我来,想必就是想让我替你拿个主意,处理这游尸的吧”   “是这样的,三昧真火虽然能克制游尸,但我们翻遍了任家镇方圆十里都没找到它的残骸。只在镇外那条河的岸边捡到几缕烧焦的毛发和一片三昧真火灼烧过的痕迹。”   九叔沉稳道:“再加上它能隔空吸血的能耐,我猜测它很可能还没死。”   “嗯已经能够隔空吸血说明它已触摸到伏尸的门槛,一旦让它真的跨过那道坎,成了伏尸,那它不仅可以吸收月华的至阴之炁,还能炼化日华的至阳之炁,阴阳二气在它体内交缠运转,生生不息。到那时,你们那三昧真火符就未必还能烧得动它了。”   石坚思索道:”而且最主要的是,游尸已经能搅动一方气候。”   “若不趁它此刻不能动弹,尚未蜕变的间隙将它除掉,等它彻底成了伏尸,方圆几十里怕是要变成赤地千里的旱土。”   “到时候滴水不剩,寸草不生,那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一时间,满屋子的道士都沉默着,这也是众人要等大师兄来拿主意的原因。   一个千年一遇的游尸本就罕见,更何况这个游尸已经修出了隔空吸血的本领,即将成为伏尸。   都说伏尸百万,这既说的是朝廷皇帝的一怒,也说得是伏尸一旦现世对天下造成的影响。   烛火在夜风里晃了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石坚沉吟片刻:“那就争取在三天后的中元节之前,把它找出来,就地斩除。不然等到中元节那天阴气大盛,对那游尸来说是天然的滋补大宴,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事端出来。”   “之后再想动手,就不是我们找它,而是它来找我们了。”   说到这里,石坚顿了一下:“现在那游尸身受重伤,肯定躲在隐蔽的地方养伤,那我们怎么把它找出来呢?”   他的目光缓缓转动,再次落在了九叔身后那个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身影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个孩子是死门胎的童子命吧?”   “?!”   九叔正要拒绝。   可还没等他开口,石坚盯着林舞阳从九叔身后露出来的半根头发,慢悠悠的说道:“一旦那游尸恢复过来,甚至进化成伏尸,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不要因小失大啊,师弟。”   “可是师兄”   九叔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身后脆生生地挤了进来。   “我去!”   林舞阳站出来,他的语调有些古怪。   可他仰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在烛火的光影里,乌黑清澈的眼眸沉静得像是一潭湖水,灵秀稚嫩的脸上的脸上也没有一点面对游尸的恐惧,反而在对上石坚和石坚身后的徒弟时,目光里流露出些许跃跃欲试的古怪兴奋。   他再次重申,这次语调正常了:“我去!”   “阳仔!”   九叔眉头紧皱着回头。   “九叔师父,你知道的。”   小朋友抿嘴微笑,冲着九叔眨了眨眼睛,意有所指道:“我才不是废物。” 第72章072   72   九叔心里清楚,林舞阳绝不像石坚那个徒弟嘴里说的,是什么拖后腿的废物。   恰恰相反。   这孩子才七岁,修炼道经就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开光科仪这种旁人要背上半年才能磕磕绊绊走完的流程,他上手就会,还能举一反三,像个天生该吃这碗饭的。   更别说那柄金钱剑,明明只是按规矩走过场,愣是被他开出了一道中坛元帅降下的神光。   再加上身后还有两尊正神护着:一位中坛元帅,一位妈祖娘娘。   连他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除了死门胎童子命这点实在棘手之外,这小孩身上几乎找不出短板。   但他太小了。   才七岁,只有七岁。   站在那儿还没一把太师椅的椅背高,自己单手就能把小孩拎起来夹在腋下。   人多的时候,这颗小萝卜头要是在人群里被谁顺手牵走了都不一定能立刻发现。   这么丁点儿大的一个孩子,居然要拿去当诱饵?   九叔光是想想,心里便一阵沉闷。   “九叔师傅。”   一只小手悄没声息地拽上了九叔的袖子。   他低头,正对上林舞阳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黑亮的眼眸忽闪忽闪的,嘴角微抿,一副“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哭出来给你看”的可怜摸样。   “”   你该不会就是用这招去求妈祖娘娘吧?   九叔扭过脸去,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行吧。”   好耶!   方才那点委屈劲儿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小朋友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掩去了眼底磨拳擦踵的期待眸光。   从那晚起,九叔的同门师兄弟们便各自施展看家本领,以任家镇为圆心像撒网一样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一寸一寸地搜寻游尸的踪迹。   也是这个时候,林舞阳才得知,任家镇的僵尸们都不见了。   “都不见了?!”   文才和秋生虽然已经苏醒,但气血亏得厉害,两人并排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听到这个消息,他们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嗓音:“是有人偷尸体吗?”   这世道乱得很,上有坑蒙拐骗贩卖人口的,下有用偷来的尸体配阴婚,做邪法的下九流勾当,偷几具僵尸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问题在于那些僵尸是他们用定尸符定住的,走的时候一个都没解开。原本想着等回来后让师父拿主意,结果两人一到家倒头就睡,足足躺了一天一夜才睁眼,再听到消息时僵尸们已经全部不见了。   “不知道。”   林舞阳摇摇头,小声开口:“昨天白天的时候还在,等到晚上,师伯们再去任家镇调查的时候就全没了。现在任家镇彻底成为一座空镇了。”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   “往好处说,这下师父就不会知道我们已经把所有僵尸牙都磨平了。”   文才小声嘟囔道:“我知道这个,这就叫平账。”   “啊?”   “你小子别带坏阳仔!”   秋生抬起手,往文才后脑勺上拍了一掌,拍得文才哎哟一声把脑袋缩进被窝里。   “师姑呢?师姑醒了吗?”   秋生靠在床头,一边揉着发酸的后颈一边开口,声音里带了点愧疚:“为了救我们,她惹怒了游尸,伤比我们俩都重得多。”   “呃早就醒了。”   林舞阳表情古怪:“但因为是九叔师父在亲自照顾,所以现在连喝药都得九叔师父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   “哦”   两兄弟立马反应过来,笑容里是心照不宣的猥琐。   “可以啊,不愧是师姑!”秋生压着嗓子,竖了竖大拇指。   “果然是她的性格,绝不放过任何一丝能够跟师父亲密接触的机会。”   文才也嘿嘿一笑,脸白得像鬼一样也不妨碍他那张苦瓜脸眉飞色舞。   见林舞阳眼神有些茫然,两兄弟顿时来了精神,然后一人一句地给小朋友科普起了蔗姑和九叔之间的爱恨情仇。   “阳仔,你知道师父跟大帅的夫人是什么关系吗?”   秋生神神秘秘道:“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那种。年轻的时候情投意合,可惜啊!阴差阳错,没走到一起。”   “然后呢,大帅知道也这件事,所以之前找师傅去的时候,说话阴阳怪气的。”   文才结果话头:“但最重要的是师姑,师姑从小就暗恋师父。原来还端着点矜持,端着端着一看咦?大帅夫人嫁给大帅了!这下可好,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师姑立马换了张脸,追得师父满道场跑,甚至还有一次直接给师父下药,吓得他好几年都不敢见她。”   “现在好了,师姑总算逮着个能光明正大亲近师父的机会。”   秋生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还不使劲儿使浑身解数?”   “哦哦!”   果然还是老辈子的瓜吃得精彩。   林舞阳睁大眼睛:“竟然曾经还差点下药把九叔师父”   “诶诶诶!”   秋生一把将小朋友的嘴巴捂住:“千万别说是我们说的啊!”   文才也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像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对啊对啊!当年我们俩可倒霉了,只是在院子里练功,好巧不巧撞见师父衣衫不整地从房里跑出来,那表情,那跑姿,啧啧”   文才摇头晃脑:“从那以后,师父把我们狠狠.操.练了大半年,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扎马步,站得腿都哆嗦才让吃饭。”   秋生点头附和:“所以阳仔你千万千万别在师父面前说漏嘴啊!最近这几年他闷骚多了,我怕他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折磨我们。”   “我懂!”   林舞阳用力点头,举起三根手指贴在太阳穴边,像模像样地发了个誓:“绝对保守秘密!”   “老大老大!”   突然,门外忽然传来魔婴们七嘴八舌的喧闹声:“快来快来!”   听到魔婴们的呼唤,文才秋生两人揶揄地看向林舞阳:“真是受欢迎啊阳仔老大?”   “那当然。”   林舞阳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活像一只被众星捧月的小公鸡。   然后哒哒哒地转身跑出了房门,小短腿迈得飞快,衣摆带起一阵风。   等他跑进供奉魔婴们的那间偏屋时,一群浑身青白,光着屁股裹着红肚兜的魔婴们已经像受惊的小鸡仔似的涌上来,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的神色:“老大,小犟种失踪了!”   小犟种就是那个总爱跟林舞阳唱反调的刺头魔婴。嘴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因此被大家起了这么个绰号。   “失踪?!”   林舞阳听言心头一跳,他立刻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浮动的小脑袋,落在正前方那张供桌上。   供桌上本应并排摆着七个巴掌大小,青白底色的瓷娃娃,那是魔婴们寄身的容器。   可现在,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原本小犟种该待的那个对方出现了一小块空位。   林舞阳的声音沉了下来:“确实少了一个。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   魔婴们对视一眼,情绪有些激动:“昨晚小犟种还在的,今天我们一觉醒来就发现祂不见了”   “连附身的瓷娃娃都没了!”   “他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魔婴们说着说着,悄悄打起了眉眼官司,一道道青白凶戾的眉目之间,慢慢浮起一层狡猾:祂该不会背着我们偷偷跑出去享福了吧?   那可不行!   凭什么我们在这儿被大魔王天天压榨,祂就能跑出去自由自在?   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对!抓回来!   林舞阳没想到自己除了即将到来的诱饵任务外,还有破案的任务。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探案综艺里面的侦探一样:“他消失之前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没有”   魔婴们纷纷回忆道:“昨晚好像挺安静的,什么都没发生。”   “而且老大你跟我们说过,晚上会有道长的同门会来,我们昨晚都特别乖,一声没吭!”   “嗯嗯!我可老实了!”   魔婴们一个个挺着肉乎乎的小肚子,双手背在身后,努力摆出一副“我是好孩子”的表情。   只是他们眉眼间的凶戾狡猾,滴溜溜转动的眼睛,还有止不住地往上翘,露出一排尖尖的小白牙,幸灾乐祸的笑容暴露了祂们的真实想法。   “你们再仔细想想。不对劲的事情,或者是其他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昨晚睡得很沉算不算?”   有一个魔婴迟疑着开口:“按理来说我们都是灵体,应该不会有困的感觉。但是我们昨晚竟然一起睡着了。”   “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是的”   其他魔婴们点点头:“而且今天醒得也晚。”   “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呆着。”   林舞阳虎起一张小脸:“最近家里人多眼杂,别乱跑。”   “收到!”   魔婴们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句,随即齐刷刷化作七道青白色的光点飘回供桌上那六个瓷娃娃里头。   林舞阳给魔婴们重新供上线香和蜡烛,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门窗的插销,这才锁上门转身去找九叔。   他刚走到九叔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就透过门缝看到了里头那幕活色生香的场景。   九叔整个人正被蔗姑那只还裹着纱布的手拽着腰带往床上带,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差点儿就要扑到蔗姑的身上,蔗姑则撅着嘴,一副做好准备的架势,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师兄你就是太害羞了”,那架势活像一只正在捕食的母蜘蛛。   九叔的腰带都快被拽散了。   林舞阳在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用正常的语气大声说:“师父,我能进来吗?”   “不用不用!”   门猛地拉开,九叔探出半个身子,衣领歪着,腰带系得七零八落,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劫后余生和无地自容之间的复杂表情:“我出来了!”   他一边冲出来一边还不忘反手把门带上,动作快到差点夹到自己的袖口。   “师兄↑↓”   房间里,蔗姑夹起来的嗓子吊得九曲十八弯一样:“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呀?药还没喝完呢”   “师妹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   九叔听着仿佛后颈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他连“下次再来看你”这种客套话都不敢留,只是擦了一把脑门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拔腿就往院子里走,边走边低声催促:“走走走,去院子里说,去院子里说!”   脚步快得跟在躲债似的。   林舞阳跟着小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紧的房门,又看了看九叔那慌慌张张的背影,只觉得这次九叔师父的感情戏真好玩。 第73章073【4.4w营养液】   73   没想到一向沉稳可靠,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九叔师父竟然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林舞阳默默感叹一句,把嘴角那点笑意憋回去,随即正了正神色,把魔婴失踪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九叔。   “昨晚失踪?”   九叔脸色微变:“虽然对于凡人而言,魔婴不过是心怀戾气的邪物,但我记得魔婴在邪门术士手里,属于耗材。就像那些南洋的法师,他们便认为魔婴体内蕴藏着强大的力量,能借它们施展诸多阴毒法术。”   林舞阳心头一凛:“师父你的意思......”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带着林舞阳来到了供奉祖师爷的正堂。   他走到供坛前,点燃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然后脱去外面那件常服,换上了一件明黄道袍。   他一边从柜中取出起阵需要的物品,一边沉声:“先试试常规的追踪阵法。我只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神色专注地开始起阵。   烛火将他那张国字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将三炷清香点燃插稳,随即蘸了朱砂,笔走龙蛇地画出三张符箓,画完之后,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刻着“北极驱邪院印”的印章重重地盖在符纸上,朱砂印文鲜红如血。①   随即他从供台上拿起三个巴掌大的小泥偶,依次摆在三张符前。泥偶五官模糊,只捏出了粗略的人形。①   九叔左手掐寅文诀,右手提起桃木剑,剑尖朝北,朗声念道:“......三魂摄来归本体,七魄追聚复神庭。咒诅冤家毋得拒,玉皇敕命不容情。急急如律令!②”   追魂咒。   林舞阳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心里默默点头,原来如此。   虽然小犟种连同祂寄身的瓷娃娃一起失踪了,但魔婴的本质终究是充满戾气的灵体,与魂魄相似。用追魂咒来追索确实是最合适的手段。   又学了一招,林舞阳将九叔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都暗暗记在心里。   话音落下,只见供台上的三个小泥偶忽然浑身泛起一层朱砂色的光芒,紧接着,那三张符箓凭空浮起,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纸角翕动像三只在风中振翅的蛾子,似乎正在与远方某个隐秘的所在遥相呼应。   然而那呼应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三张符箓忽然同时爆出一簇火星,转眼间化作三撮灰烬,飘飘摇摇地落在地上。   火焰迅速将三张符燃成灰烬落在地上。   九叔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九叔师父?”   林舞阳小声问道:“是......失败了吗?”   “嗯。”   九叔缓缓放下手里的桃木剑:“魔婴被拘了。”   “啊?!”   “果然是这样。我的道场虽算不上龙潭虎穴,但也绝不是普通邪魔外道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九叔眉头紧锁:“而且昨晚这里不仅有我,还有我那些同门师兄弟们,他们个个都是修行多年的道士。能在这种情形下悄无声息地拿走魔婴,还不惊动任何人......”   “凶手就在昨天那些人里面吗?”   林舞阳也拧起眉头,小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可他们不是九叔师父你的同门吗?怎么会......”   “是啊,都是同门。”   九叔的表情有些难看。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茅山派祖师爷面前的烛火噼啪跳了一声,像是有什么存在在为他们叹气。   “”   “九师伯!找到了!找到游尸的踪迹了!”   院子里那扇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一个年轻的道士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   正厅里的一大一小同时回头,看向来人。   九叔沉声:“在哪?”   “在任家镇旁边的山上!”   那年轻道士大声答道,声音里带着发现猎物后的兴奋和紧张:“师伯们发现那座山的风水走势不对,像是早年专门用来葬尸体的阴穴!几位师叔都说,那里最符合汇聚阴尸二气的格局,游尸若要养伤一定会选择那种地方!”   说着,说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林舞阳的身上。   林舞阳迎着那道目光,目光淡然,微微颔首:“我准备好了。”   学着昨晚石坚道长的派头,林舞阳也给自己设计了一套重要角色的行头。   好吧,其实就是一根鲜红的长绸。   昨晚之后,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很多方面还差得远,确实还有的学。   比如说石坚那登场的架势,他这个人虽然很没有礼貌,但那份排场,打扮,那种慢悠悠扫过全场最后稳稳落在猎物身上的从容,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帅。   帅得让林舞阳心里那点属于小孩子的隐秘好胜心动了一下。   林舞阳上辈子还没中考就穿了,属于是有中二病,但是还没来得及正式发作就被强行掐灭了的倒霉案例。   这辈子这辈子先是困在童子命的阴影之下,直到跟了九叔正经入了修行的门,那颗被压抑的心才慢慢放松,甚至重新萌芽他那还没来得及发扬的自我关注。   每个孩子都会有一段披着床单,单手捂脸的阿玛特拉斯时期。   林舞阳的这一天也到了。   之前游神的时候,妈妈就说他在脑后绑红布的样子超级帅气!   所以这次,他特意找哪吒借了神像身上象征混天绫的红色长绸绑。   【......】   神像面前的香烟柱忽然抖得跟筛糠一样,烟灰扑簌簌地落了一供桌,像是有人在那端气得直跺脚。   可抖归抖,红绸还是自动松下来,飘飘悠悠地落进林舞阳摊开的掌心里。   不仅如此,供桌上骨碌碌滚下来几根线香落在林舞阳脚边,像是某位挚友明明气得半死还要黑着脸往林舞阳兜里塞能捞他的底牌。   “嘿嘿嘿,谢谢哪吒!下次打游戏我让你一把。”   小朋友把那几根线香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挺起胸膛,冲着神像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我走了!”   之前为了游神时绑红布方便,林舞阳特意续过头发,现在后脑勺那撮已经到了脖子,正好够用。   他站在山顶,三下两下把长绸在脑后的头发上系紧打了个漂亮的活结,鲜红的绸尾垂下来,堪堪搭在后背。   夜晚的山风呼啸而来,猛地扯起那两根红绸,鲜红的绸面在夜色里猎猎翻卷,像一簇刚刚点燃的火焰,烈烈张扬,衬得小朋友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格外醒目,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生机勃勃的劲头。   “把血滴在这张符上。”   石坚递来一张黄符,朱砂咒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暗红:“你的死门胎童子命格极阴,还带着先天的死气,对于身受重伤的游尸来说,绝对无法抵抗。只要它在这附近,就一定会循着味找过来。”   林舞阳接过那张符,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能感觉到朱砂纹路微微发烫,甚至似乎在吮吸着他的手掌,像是符咒本身已经在渴望他的鲜血。   他站在山顶最高处那块裸露的岩石上,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后脑红绸随风飘扬。   表面上看,这里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荒山,杂草丛生,乱石嶙峋,月光照下来连影子都显得稀薄。   但他知道,此刻附近早已部下天罗地网。   等最后一个身影隐入暗处,四周只剩下风声和自己心跳声时,林舞阳才抬起右手,咬碎食指,把指尖按在黄符正中。血珠瞬间清浸透符箓的刹那,那张符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微微颤抖,发出红光。   他松开手,符箓从他掌心飘起,无风自燃。   顿时,无形的狂风自林舞阳为中心,向着四周震荡而去!   风云激涌,草木俯首,碎石滚动,那股风里携着一缕极淡的血腥气,若隐若现,属于至阴至纯的死门胎童子血随风飘散,无声无息地弥漫至整片山林,甚至还在慢慢向外蔓延。   霎时间,原本安安静静的山林躁动起来,窸窸窣窣地出现许多幽微诡谲的动静,许多东西被那股血味勾得心神摇荡。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幽幽亮了起来,像是整座山忽然睁开了千百只眼,齐刷刷地投向山顶那个红绸飞扬的小小身影。   阴暗潮湿的山洞深处,蜷缩在最暗角落里那具枯槁躯体猛然一颤。   猩红如血的眼眸骤然睁开,须臾间,整哥洞里发生了类似沙尘暴的动静。   水汽被抽取,早已干燥到一碰就碎的山洞内壁被这具身躯下疯狂蠕动的黑色影子刮下一层比砂砾还小的尘埃。   “嗬嗬!!!”   这双赤红眼睛的主人发出亘古蛮兽般怒意的喘息。   此时此刻,那味道比世上所有的血都要令它心神震动。   游尸的十根青黑指甲猛地抠进身下的岩层,指节咯咯作响。   它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是他!   那个伤了他的男孩!!!!! 第74章074【1更+4.6w营养液】   74   游尸胸前,被金钱剑捅穿的那个大洞还在不停往外渗着焦黑的浊液,整副身躯在三昧真火的焰光与月华寒炁的冷光冲突下咯吱作响。   它闻到那股血的源头就在附近,甚至就在它的头顶!   这毫不掩饰的血腥味犹如一盏明灯,在它的感应里挑衅地亮着。   游尸发出深深的气息声,带着腐烂与怨恨的腥甜,尖锐的獠牙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宛若一对淬了尸毒的匕首,而在那双猩红如血的眼瞳深处,歹毒狡猾的诡光交织缠绕。   仿佛与之呼应般,几乎同一时刻,山林深处的树冠、岩缝和灌木丛下猛地亮起了一双双青白的眼眸。   哒。   哒。   哒。   僵硬刻板的的动静从漫山遍野的林子里层层叠叠地响起来,这群没有神光,瞳孔涣散的眼睛穿越山林,如虫群般极速朝着山顶袭去。   整片山林仿佛活了过来,每棵树,每丛草,每片叶子都在窸窸窣窣躁动不安地颤抖着,像是山林本身长出了无数张饥渴的嘴,只等着把山顶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吞吞吃入腹。   这铺天盖地的动静令埋伏在山顶的所有茅山道士们心头一凛。   树影婆娑间,大批穿着寿衣的僵尸们从密林里冲出。   它们正是任家镇里神秘失踪的那批僵尸,嘴唇紧闭,十指箕张,动作僵硬却速度极快,像一群接受到什么命令的死士。   “被发现了!”   众道士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反应过来。   所有人从藏身处一跃而出,各色的衣衫在夜风里翻飞,如一群惊起的鸟雀:“快拦住它们!僵尸们想硬闯!”   一时间,各色法器齐齐现身,法尺、桃木剑、法伞在月光下交织成芒,黄色的符箓与矫健的身法交相辉映,迎上了那群虫潮般涌上来的僵尸。   山林间顿时喊打声震天,道法与僵尸碰撞声响络绎不绝。   九叔也在其中。   他手腕轻抖,一柄桃木剑从袖中滑入掌心,剑身古旧却光泽内敛。   又以剑指往剑面上一抹,桃木剑身霎时掠过一层朱砂般的红光,像是被点着了似的。   九叔左手夹着定尸符,右手提着桃木剑,脚踏罡步,身形如游龙般冲入战团,袍角翻飞间回头朝山顶大喊一声:“阳仔,躲起来!”   “哦!   小朋友回答得很响亮,但他的身体纹丝未动,像脚下生了根似的直愣愣地戳在原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这漫山遍野的阵仗吓傻了。   不过他身前还站着一个人,茅山大师兄:   石坚。   石坚左右双手全部掐住雷决。   只听他猛地一声大喝,双手间雷光暴涨,青白色的电蛇在指尖纠缠。   随即,两道青雷霹雳自他掌心劈出,精准轰在离他最近的两具僵尸身上。   砰。   青雷落在僵尸身上的刹那,火光四溅,声震如雷,那两具穿着寿衣的躯体被石坚那源自道家正统的雷法打中的瞬间,犹如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一样从胸口处炸裂开来,碎块裹着焦黑的尸气向四面八方飞溅出去,竟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要知道能够穿着寿衣的僵尸,全都是经过正经下葬的尸体,全都是某些家庭的挚爱亲朋。   时局艰险,战火连天,很多时候尸变并非死者本意,不过是死的人太多了,让很多阴穴风水骤变的结果。故而很多道长在遇到穿着寿衣的僵尸时,除非万不得已,都不会下这么狠的手。   “!”   好凶的雷法!   林舞阳睁大眼睛,瞳孔里映着那两道青雷炸开后的残光。   他没想到石坚不仅修炼的是雷法,而且一出手就这么冷酷,抬手便要碎尸万段。   而且道法浩瀚如烟海,光是雷法就能按体系、流派、职能、层级等等细分无数。   林舞阳之前在梦里学的五雷咒是一种,口诀、符文或者符箓三里选二搭配才能引下雷霆。而石坚这一手不用咒语,不用媒介,双手掐诀,抬手就来。   而且看样子功力不俗。   这种水平,确实能当九叔师父的大师兄。   不过   林舞阳紧紧盯着身前石坚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站在石坚身侧,同样在阻挡僵尸的那个年轻徒弟,总觉得有些违和,但一时间又没找到究竟是哪里不对。   小朋友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坚他们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抹乌黑凝稠的影子。   那影子像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蠕虫,沿着岩石的缝隙无声无息地爬行,绕过地上铺设的红绳、法旗、朱砂线,像一条避开了所有陷阱的黑蛇,慢慢靠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直到影子来到小孩的脚下。   犹如被抛下巨石激起滔天巨浪的深潭一般,黑影猛地从地面翻涌而起,漆黑黏稠,带着尸气与地底深处的寒凉轰然将林舞阳整个人裹入其中。   “!!!!”   这影子林舞阳倒是眼熟,正是那晚将重伤的游尸带走的那个影子。   终于等到你了!   一想到这里,林舞阳一直压制的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嘻嘻!”   听到身后小孩突然的笑声,石坚和他的弟子石少坚猛地回头,却只看一道乌黑的影子从地底暴起,无声无息地将林舞阳整个人裹住,然后被土地吞回去似的,如墨汁泼入清水倏地化开,缩入地面。   从黑影出现到抓着小孩消失,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我的通灵童子血!”   石坚脸色骤变:“快追!”   他猛地一甩袖,转身朝山下掠去,黑白配色的衣袍在夜风里翻涌,像一只被激怒的秃鹫。   “师姑,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客栈后院角落的柴垛处,有人压着嗓子开口。   穿着夜行衣的蔗姑从柴垛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白得发亮,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废话,你们去的可是我们茅山一脉大师兄石坚的房间,我不来,万一你们中招都没人救!”   她说着拉了拉蒙面的黑布,只露出那双还带着点病容却精神头十足的眼睛。   “诶,可别怎么说啊。”   秋生蹲在墙根下,一边系紧松了的绑腿一边更正:“我们只是找孩子,刚好找到大师伯这里而已。顺路,只是顺路。”   “快点吧。”   文才从另一头冒出来,扭了扭脖子:“我们今晚可是要把所有人的房间都搜一遍。”   蔗姑斜了他一眼:“文才你脖子怎么了?”   “落枕。”   秋生凑过来。   角落里安静了两息,然后蔗姑把面罩重新拉好,只从布缝里闷闷地漏出一句:“走了。”   三道黑影贴着墙根鱼贯而出,猫一样无声地掠过月下的石板路,朝着客栈二楼那片被桐油灯照得昏黄不明的走廊深处摸去。   由于游尸的关系,茅山道长们几乎都住在镇上唯一的客栈里,故而三人搜屋子也很轻松,只需要一间间地摸过去就行。   “现在只剩下大师伯和他那个徒弟石少坚的房间没有探了。”   “文才你给我们望风。”   蔗姑比了几个手势:“我去大师兄的房间,秋生你去他徒弟石少坚的房间。”   两兄弟点头。   蔗姑:“行动!”   三人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角落里。   秋生轻轻推开石少坚的房门,一个闪身便钻了进去。   月光透过窗纸撒进来,惨白如霜。   石少坚的行李似乎并不多,只有两个包裹,严严实实地藏在柜子里,似乎并不想让人打开。   秋生偏偏就要拆开。   里面大多是道教科仪用的稀有材料,几本典籍,还有一些散碎物件。   秋生随手翻着,忽然笑出了声。   “哈!这小子原来是个色鬼。”   借着今晚明亮的月色,秋生一本本翻过去:“《阴阳双修》,《房中术》还有《乐空双运》②?还是个佛道双修的色鬼。”   秋生饶有兴致地将这些书册一一翻开,嘴里啧啧有声,像极了街头看热闹的混子。   “没想到看起来那么正经八百的大师伯,他徒弟背地里是这么个货色,啧啧啧啧!”   一开始秋生还是以看热闹的心情翻阅这些典籍,但很快,这些典籍越到后面,就越是不妙。   “《三峰采战》,《三丰採战房中妙术》,《紫金光耀大仙修真演义》③?”   秋生眉头微皱:“都是一些臭名昭著的采阴补阳的书他在研究采阴补阳?”   被压在最后面的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是本名为《五鬼催合术》的“和合术法”。   “五方五鬼听吾令,五色五炁入坛来?”   内容很短,统共就几页纸,其中大半还是春宫图一般的淫乱画面,笔法粗劣,却画得详尽。   口诀也让人摸不着头脑,神神叨叨的像醉汉的呓语:“五鬼归位,五炁归元。阴阳和合,吾令既成。急急如律令?我只听说过五鬼运财,这个五鬼运炁又是什么意思?”   秋生越看越一头雾水,最后干脆把这些书扔到一旁,继续寻找魔婴瓷像的踪迹。   “奇怪,石少坚这里也没有。”   秋生看着被自己彻底翻开的包裹,眉头紧皱:“不应该啊,师傅说魔婴肯定就在某个人手里。”   “这个石少坚这么讨厌,一看就不是好人,还骂阳仔是废物。”   秋生双手叉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魔婴怎么不在他这里呢?”   正在秋生还在想魔婴如果不在这里,那还会在哪里的时候,隔壁石坚的房间忽然传出一声巨响。   旋即,店家小二上楼查看的急促脚步声渐渐逼近。   “?!”   秋生见状立马将石少坚的包裹收好放回原位,然后从窗户翻出去。   秋生躲到一楼院子里的柴火垛后时,其他两人已经到了。   但此时蔗姑本就苍白的脸上更为虚弱,甚至莫名透露出一丝青灰。   蔗姑嘴角留下几滴鲜血,她低声:“这里不能呆了,先离开这里。”   “嗯!”   文才秋生而言亦是赞同。   等到三人避开众人回到九叔道场里的时候,秋生终于开口:“师姑,你在大师伯房间里遇到什么了?之前那个爆炸声是大师伯房间里传出来的吧?”   “师兄还是那么谨慎”   靠在椅子上的蔗姑终于忍不住了,低头吐出了一口鲜血。   “师姑?!”   两兄弟忧心如焚:“这到底是怎么了?”   蔗姑露出一丝有气无力地苦笑:“幸亏是我,这要是你们俩,刚才就交代在大师兄的房间里了。”   “啊?”   “大师兄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设了阵。”   蔗姑一边揉着刚才被震得发麻的右臂一边解释,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身上亏空的气血还没补回来不说,又添新伤:“我刚打开柜子,还没来得及碰上大师兄的东西就触发了他的阵法,一层叠一层像蜘蛛网似的,如果不是我的身体还没好,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震出来”   说着,蔗姑侧过头看向去石少坚房间的秋生:“秋生,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没找到魔婴的线索。”   秋生摇摇头,表情有点复杂:“不过我发现石少坚似乎在研究采阴补阳的邪术。”   秋生将自己在石少坚看到的东西全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五鬼催合术》?没听过这号东西。。”   蔗姑皱眉思索片刻道:“不过你刚才说那个咒语的末尾是急急如律令?”   “嗯,我记得清清楚楚。”   秋生肯定点头:“总共就几段话,错不了。”   “那这个术法就跟道门脱不了关系。”   蔗姑沉吟道:“急急如律令这种收尾格式是道门咒语的规矩。只是茅山一脉的典籍里我从没有这个名目的印象,要么是失传的派别术法,要么就是修行修歪了的道术自创的邪法。”   秋生点头:“我也觉得应该有点关系。不过那几句咒语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邪气。”   “今晚肯定打草惊蛇了。”   蔗姑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明天等他们回来,肯定知道自己的东西被人动过,时间太紧了,我们又没办法把每样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摆回去。那些符纸的位置,经卷的朝向,还有阵法的气机差一毫厘都能看出来。到时候不止大师兄,其他师兄弟们应该也会知道自己的房间被人翻过。”   说到这里,蔗姑顿了顿,盯着兄弟俩那两张惨白里还透着点虚汗的脸慢慢开口:“你们俩最好继续病着。”   “啊?   两兄弟对视一眼,蔗姑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黄符,一左一右地塞进两人口中。   “唔!师姑你给我吃了什么?!”   文才秋生大惊,伸手就要去抠嗓子眼。   可蔗姑比他们快。   她的左右手同时探出,直接扣住两人的腕关节,力道不大,却刚好掐住了脉门,让两人瞬间软得像煮过了头的面条,别说抠嗓子了,连攥个拳头都费劲。   而那符纸也很是诡异,入口的瞬间便化为一滩水液,顺着舌根直接滑入了喉头。   啪。   啪。   蔗姑的双手松开手腕,又从两人胸口沿着任脉两侧的筋络一路向上,指尖像蜻蜓点水一样在膻中、玉堂、紫宫几处穴位上敲击拍打。   两人只觉得胸口一阵酥麻,像有蚂蚁在肋骨上爬,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蔗姑的手掌已经托住了他的下巴往上一推。   他们的脑袋被迫仰起,喉结被拉紧使得舌根不自觉地蠕动了几下,咕咚一声就把喉咙里那口符液咽了下去。   蔗姑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看着两个干呕试图将符液吐出来的年轻人:“行了,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祛气符而已,又不是毒药。”   祛气符,能够将人体的阳气放出的符箓,一般是在一些特殊的科仪上才能见到的冷门符箓。④   两人艰难地动了动舌头,发现嘴里什么异味都没有,喉咙也不痛不痒,只是小腹深处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顺着食道向上,冲着他们的大脑昏昏沉沉的。   文才咽了口唾沫:“那没找到魔婴我们明天怎么跟师父交代?”   蔗姑喝口水,头也不抬:“你们不用交代。明天你们就躺着,有人来问就说不知道,在睡觉,把你们平日里偷懒不想练功时候的演技都拿出来就行。”   “你们身上本来就有伤,体内阳气外泄只会让你们再严重几天,之后晒晒太阳多吃肉就就可以补回来了。”   “偷懒?那我会。”两兄弟嘿嘿笑道。   被那团黑影裹住的瞬间,林舞阳只觉得一切就像是吞没了一样,四周一片漆黑,手脚都被无形的压力束缚动弹不得,耳边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听不到,整个人像被关进了一个吸音降噪的小黑屋里。   但这个小黑屋并非只是单纯的吸音降噪,其中还充斥着令人不适的恶臭,这味道像是流动的污泥,由于视觉听觉的限制,嗅觉得存在感反而变得格外重要,无时无刻被动感受着这味道的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黑影终于把他放开。   被扔出去的林舞阳哎哟一声,小年糕似地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沾了一后背的碎石和湿泥。   林舞阳睁开眼,眼前一片黝黑,但好在刚才裹着他的那团影子比这还要黑上三分,有了那层更黑垫底,他此刻反而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勉强分辨出了一些模糊的轮廓。   石壁。   林舞阳刚才趁着在地上打滚的时候摸了摸地面,大小不一,湿漉漉的石头,表面覆着一层黏滑的苔藓,还有远处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的水声。   有回音,像是封闭式的大空间,是山洞?   还是地下溶洞?   呼   倏然,深沉缓慢的呼吸声在洞中声声回荡着。   像是此时他们所在的整片黑暗都是什么巨大野兽的胸腔当中。   那声音仿佛离林舞阳很远。   又仿佛离他很近,就在他的耳边。   林舞阳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根从朱红的香烛有意无意地从他的怀里掉出来,恰巧插进地上的石头缝隙里。   下一秒,一只长着青黑色长指甲的手猛地从黑暗中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攥住林舞阳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小臂从肩膀里扯出来。   那只手冰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指甲掐进皮肉的瞬间,林舞阳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整个人都被那股力量拽离地面,朝着黑暗深处那张豁然张开的嘴送了过去。   就在幽绿獠牙即将咬下的刹那,犹如被什么看不见的风吹偏了方向一样,原本垂在林舞阳后背的红色布条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小朋友的脑袋上,并且从脑袋上滑落至脖子处,恰好挡住了那口獠牙的撕咬。   柔软的鲜红布条也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坚韧无比。   咔   咬金断铁的致命獠牙,一时间竟然连一根普普通通的红色布条的防都破不了。   更令尸生疑的是,这根布条似乎活了过来,在挡住自己的撕咬后,竟然还跟蛇一样在自己的身上爬行,捆绑,然后无法动弹。   “?”   等等!   是谁无法动弹?! 第75章075   75   僵尸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刚刚闪过这一丝疑惑,身体便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倏然,一豆火光在黑暗中兀自出现。   林舞阳点燃了那根刚刚掉在地上的蜡烛。   小朋友抬头,向刚才僵尸飞出去的方向看去,却在看清僵尸的下一秒脸色突变。   不对!   只见被那条沾过哪吒香火的红布打出去的,竟然不是游尸,而是一个浑身干枯,面皮枯瘦的陌生老僵尸。   这不是游尸!   与此同时,林舞阳身后,一双青黑干瘪的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犹如一尊早就站在那里的石像般静静伫立。   随即,一只指甲青黑,犹如铁爪般的手掌猛地探出,狠狠抓向林舞阳的脑袋   却在碰到小孩的前一秒,小孩身上的朱红光影以披风的形状骤然浮闪,硬生生将那爪子击退。   砰!   身后出现的动静让林舞阳立刻警醒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去。   视野却在那一刻重新坠入黑暗。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那根刚被他点燃的蜡烛,竟已莫名熄灭。   才被烛光驱散的黑暗重新袭来。   人类眼睛重新陷入黑暗之后,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敏锐,林舞阳一时间已经找不到蜡烛的准确方位将其重新点燃。   原来把我抓到这里来是为了这个。   发现自己的视野受到严重制约,林舞阳心中顿时明悟。   “呼”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山洞里,宛如野兽的深沉喘息回荡开来,一声叠着一声撞向山壁又被反射回来形成更为悠远的回响,严重搅乱了林舞阳的听觉。   顿时,只余阴寒干燥的气息在本就稀薄的山洞中缓缓沉积。   山洞深处的水滴声早就停止,山洞内壁上的水汽也由于游尸的存在渐渐变得干涸。   双方的交锋只在瞬息之间,大家都没有占到便宜,但也都陷入了僵持的地步。   形、声、闻、味、触。   五感之中有两感受限,林舞阳一时之间也不敢贸然行动。   那游尸更是不必说,因为忌惮林舞阳的金钱剑和三昧真火符,同样也不敢轻易靠近,只能等林舞阳自己露出破绽。   现在游尸反倒暗自庆幸起来。   多亏刚才忍住了对童子血的渴望和怒火,让其他僵尸先去试探。   否则现在被那根从小孩脑后伸出去的奇异红布条发飞出去的就是祂自己了。   但即便是这样,现在游尸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小孩也太诡异了。   祂从南宋末年成为僵尸到如今,千年来见过无数的道士、法师、和尚和术士们,却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小不点大小的孩子,能用三昧真火符,能有厉害法器就算了,怎么还有能护身能束缚僵尸的红布条和护体红光?!   这不对吧???   一千年后的灵幻道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死了一千年的游尸默默想着,血液般的赤红双眸在黑暗中微微转动吗,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属于旧时代的困惑警惕。   而林舞阳心里的惊悚比游尸只多不少。   刚才那短短几秒的照面,虽然被天后妈妈的护体红光挡下了致命一击,可就在那个距离上,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游尸胸口原本被金钱剑贯穿的伤口竟有了愈合的痕迹。   而且本该如跗骨之蛆般在游尸身上灼烧的三昧真火也不见了!   要知道无论是被哪吒降下过神光的金钱剑和三昧真火都是游尸的克星。   现在才短短几天时间,游尸就开始好转了?!   林舞阳抿了抿嘴,在黑暗中搓了搓双手,掌心的五雷咒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的山顶。   诱饵被咬本该是令人欢喜的事情,但现在不仅诱饵被咬掉带走,猎物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那就不是欢喜而是出岔子了。   石坚几乎在黑影没入地面瞬间便扭头朝山下掠去,石少坚紧随其后。   师徒二人的身形在月色中一前一后,快得像两道贴地飞行的蝙蝠在山林之中急急狂奔。   九叔只慢了半拍,也跟着追了上去。   看着前面那两道迅疾的身影,九叔心里闪过一丝疑窦。   大师兄追得太快了,就好像他知道阳仔在哪里一样。   这个念头刚从九叔脑中闪出,还没来得及细想,半路便出了变故。   三人一前一后刚到半山腰,就遇到了一阵阴气森森的白雾。   山道前后同时翻涌而来的白雾浓稠潮湿,贴地漫卷,像某种活物从黑暗山林中爬来,从两侧的崖壁和树根之间倾泻而下,转眼就把三个人夹在了中间。   而雾里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冷,像是从水底翻出来的腥臭水汽混着腐烂花香。   三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雾中又响起了语调刺耳的唢呐和断断续续的锣鼓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有人拿指甲在铁片上划拉,节奏也是断断续续的不成章法,像是一群不懂乐理的人硬凑在一起吹吹打打,可偏偏每一下都踩在人心里最不舒服的那个拍子上,节奏古怪到令人发毛,也叫人牙酸。   前后两阵的吹打声隔着中间三人遥遥相对又缓缓逼近,此起彼伏,一唱一和,像是被人刻意贴近的同级磁铁,两者越是靠近,就越会产生强大的压力。   而三人正处于这股压力当中,不仅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甚至还心里还莫名生出一阵又一阵说不清来路的百般情绪。   “好重的怨气和阴气!”   石坚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阴沉:“连我的心境都能影响。”   “师父。”   石坚的徒弟石少坚面色发白,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现在怎么办?”   “站在我身后。”   石坚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跟上来的九叔身上:“师弟,你对这里熟悉,看出是什么了吗?”   见大师兄跟自己说话,九叔快步走上前来,同时手腕轻抖,将金钱剑紧紧握在掌心,剑身上的铜钱在雾中泛着沉甸甸的暗光。   他目光扫过前后两团浓雾摇头:“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这种东西。任家镇方圆几十里我都清理过,这种规模的怨气,不该是从这附近长出来的。”   “既然不是本地的,那就是游尸引来的。”   看到前方浓雾深处慢慢走出来的红色队伍,和后方纸钱飘洒的送葬队伍。   石坚面沉如水,声音严肃得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一样:“是红白撞煞。一个僵尸怎么会知道如何引来鬼煞?”   “毕竟死了一千年,千年王八万年龟,鬼知道那王八僵尸知道多少东西。”九叔低骂道。   红白撞煞,为红煞与白煞相撞的大凶之境。   红煞是出阁当日横死的新娘,本就怨气极重,白煞为溺毙的水鬼修炼成精,每一个水鬼天生就会抓交替,而能够修炼成精的水鬼手里的人命早就数不清了。   在民间,迎亲队伍与出殡队伍在路上相遇本就是大凶,红煞与白煞相撞自然更为惊险。   而且红煞与白煞自己本就是煞气冲天的厉鬼,现在两相一冲,煞气成倍叠加,这种情况与直面千年游尸也没什么区别了。   “大师兄,阳仔要紧。”   有石坚在,九叔自然相信这红白双煞不会将他们怎么样。但一旦交起手来,就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轻易脱身的。   知道石坚性子的九叔把金钱剑横在胸前,咬牙道:“等祂们先走。”   九叔还以为自己要多费些口舌,毕竟石坚从来就不是什么能够退避锋芒的性格。   但这一次,石坚竟然没有反驳。   他轻轻颔首,脸上的阴翳比方才更深了几分:“少坚,护住心脉,定住元神。”   “是!师傅!”   三人退到山道最边缘,后背贴着冰凉潮湿的崖壁运转道经心法,将自己身上的活人之气收敛起来,连呼吸都放得缓浅,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   只等红白双煞过去。   悲喜乐声越来越近了。   红煞队伍里,众鬼穿着大红喜服一路蹦跳而来,脚步轻盈得像是踩着看不见的鼓点。它们面上都涂着大红色的胭脂团,红得扎眼,像拿血按上去的两个圆印,嘴角弧度上扬,却笑得比哭还狰狞。   红彤彤的喜庆里透出阴寒死气,像从冰窖里刚刨出来的冻肉在跳跃欢庆。   众鬼一步一跳,吹锣打鼓地抬着一顶鲜红如血的轿子缓缓逼近,锣鼓声震得三人脚下的碎石都在轻轻震动。   而另一头的白煞队伍里,漫天冥钱纷纷扬扬如数九寒冬的大雪,纸钱打着旋儿落在山道上,沾地便化成一滩湿漉漉的黑水。众鬼穿着一身惨白的丧服,脸色比身上的衣服还要白上几分,面容悲苦得像是刚被人从坟里刨出来又活活哭死过一样,透出深深的怨恨之气。   他们簇拥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盖上用白漆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徐徐走来。   棺材之上,还坐着一个穿斗笠蓑衣的水鬼,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色浮肿发白,双眼紧闭,皮肤上还挂着水珠,像一具刚从河里捞上来,还没来得及苏醒的浮尸。   两列队伍越来越近,像两排牙齿慢慢合拢。红轿与黑棺几乎同时抵达三人身侧,将他们夹在中间。   红白双煞距离他们太近了。   九叔他们甚至能够闻到白煞坐下的黑色棺木散发出来的阴冷腐烂的木头气味和红煞轿子里的腐烂花香。   左边是红得刺目的喜服,右边是白得扎眼的丧服,两种颜色在浓雾里绞缠在一起,把三人围得密不透风。   然后它们停住了。   音乐也停止了。   众鬼缓缓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盯着路旁的三个活人。 第76章076【4.8w营养液】   76   那一张张脸上,胭脂和纸灰还挂在颊边,但那些浑浊灰白,瞳孔涣散的死人眼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扭曲怨毒。   “躲不过去了。”   石坚大喝着,猛地踏前一步将徒弟挡在身后,右拳攥紧,指缝间已经有细碎的青色电光在跳跃:“它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说罢,石坚一拳打出。   霎时,雷光爆闪,带着道家正统法令气息的青白色霹雳从石坚的拳头里迸射而出,朝着离三人最近的那排厉鬼扑去。   轰!   至刚至阳的雷光正中那几个厉鬼的面门,几具鬼影惨叫着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化作几团青黑色的烟。   但更多的厉鬼涌上前来。   九叔没有再犹豫。   他手腕一翻,金钱剑在掌中旋了半圈,整个人像一尾黄色的游鱼贴着崖壁滑了出去。   九叔的身法要比石坚沉稳得多,也灵活得多,游龙一般在鬼群之中略过,快准稳地一剑一个,将围上来的红白鬼影戳得人仰马翻,那些被金钱剑贯穿的厉鬼发出尖细的嘶鸣,眨眼间就化作一团团青烟消散。   石少坚   石少坚最少没有拖后腿。   但这一动手,便彻底捅了马蜂窝。   坐在黑棺材上的白煞与坐在红轿子里的红煞同时睁开双眼,露出覆着一层厚厚的白翳遮住的死人眼睛。   两双白翳眼同时转向山道间那三个活人,红白双煞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顿时,棺材与轿子同时从队伍中飞起,直直朝三人撞去。   棺底与轿底碾过山道的碎石,石碎如粉,风声凄厉,整条山路都在两股相互冲撞的凶煞怨气下瑟瑟发抖。   “来得好!”   石坚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他猛地挥拳,青白色的雷光被拳风扔出去,像一柄电矛直直钉向那口飞来的黑棺   九叔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行动,他左手食指往眉心一点,随即剑指一引,指向掌中那柄金钱剑,金钱身上顿时浮起一层浅浅的彩光。   九叔轻喝:“去!”   金钱剑脱手飞出,如离弦之箭一般,虹光在浓雾中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巴,直刺那顶迎面撞来的红轿。   砰!   两团火花一前一后炸开。   “啊啊啊啊啊!!!!”   红煞与白煞同时发出惨嚎。   一身沾血嫁衣的红煞从红轿中被炸飞出去,斗笠蓑衣的白煞从黑棺上被雷光掀翻,两道身影在空中翻转了几圈,重重摔回各自的队伍里。   但黑棺和红轿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推着,飞势不减,径直朝九叔三人撞来,并且在接触到三人的瞬间闪现回自己的队伍里。   轿子和黑棺的回归令众鬼欣喜。   红与白的两只队伍开始相对转,像是咬住对方,首尾相连的红白长蛇。   诡异的音乐声重新奏响,比原先更为刺耳急促。   漫天飞舞的白色冥钱缓缓融进了红色的结亲队伍里,沾上红煞的血色,而大红色的喜庆绸花也出现在了乌黑的棺椁之上,恍若什么阴婚架势。   浓稠的白雾像被搅动的水体一样,随着红白双煞的队伍缓缓流动,形成两道相向而行的漩涡。   吞噬了活人的气息之后,两个队伍阴森怨煞的气息暴涨数倍,顿时整条山道都被白雾笼罩。   红白双煞怒目圆瞪,两双白翳覆盖的死人眼几乎要从眼眶里掉落出来,黑红色血泪从它们的七窍里缓缓渗出,沿着脸颊淌成几道暗沉脏污的痕迹。   可它们的嘴角却在同时向上扬起,露出奸滑狰狞的笑容。   还没等它们多高兴几秒,红轿忽然剧烈摇晃起来,石少坚连滚带爬地从轿子里翻出来,屁股上赫然印着一个鞋底印。   九叔的声音从轿中传出:“师侄你先出去!”   “哎哟!”   石少坚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撞上碎石疼得他龇牙咧嘴。   等到他眼冒金星地睁开眼,视线慢慢对焦时发现自己竟然恰巧落在了红白双煞的队伍之间。   左边是红得刺眼的喜服众鬼,右边是惨白的丧服众鬼,几十双死人眼齐刷刷地低头盯着自己。   “”   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   难不成那些事被知道了?!   “师叔你把我踢到红白双煞的脸上了!”   石少坚捂着屁股发出尖锐爆鸣。   轰!   黑棺里乍然响起几声闷雷。棺盖被从里面一拳锤开,木屑飞溅如雨。   一身黑白道袍的石坚从棺中跳出来,衣摆翻飞间雷光在指缝间跳跃。   砰!   紧接着,红轿里也传出轰然一声爆响,整顶轿子被炸得四分五裂,红绸与木片朝四面八方飞散。   九叔从炸裂中现身,金钱剑身上的彩光还没褪尽。   两师兄弟抬眸对视一眼,同时起手。   石坚手掐雷诀,九叔符箓翻飞。   无形的气机从他们身上同时喷涌而出,在头顶共同化为一道巨大的阴阳太极图,黑白双鱼在雾中缓缓旋转,越转越快,带着沉重的威压向众鬼压去。   红白双煞见状发出嘶鸣怒啸,它们也同时伸手。   只见红煞掌中,凭空出现了一朵素白的绸花,那是丧事祭典上才会用到的东西。   而白煞手里也赫然托着一朵大红的绸花,那是婚嫁喜庆才该有的东西。   两朵出现在相反属性队伍里的绸花代表着红白双煞彼此间的距离更近了,就像是越靠近就斥力越大的磁铁,在它们手里出现对面队伍物品的瞬间爆发出冲天煞气。   黑白太极图被那股煞气从下方猛地顶起,在半空中剧烈震颤,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不仅如此,红白二花下开始出现长长的,类似绸缎的东西向对方伸去。   那绸缎一条素白,一条赤红,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探出的触须向彼此靠近,在半空中微微扭动,像是活的一样。   “它们知道撞煞的距离越小煞气越大,已经开始主动接触了!”   石坚眉心那道阴鸷的纹路骤然深了几分,转头朝身后大吼一声:“少坚!阻止它们!”   石少坚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我去阻止红白撞煞?”的怔然。   但很快,他二话不说就咬牙冲上去。   九叔在旁边看得暗暗赞叹:师兄教的徒弟真是听话,说上就上,眉头都不皱依一下。   这要是文才秋生那两个臭小子,早就呼天喊地地叫起来了,能把整座山的鬼都吵醒。   只见石少坚双手连挥,几道符纸从他指间一一打出,却被飘扬在半空中的绸缎一张张抽飞回去,燃烧的符纸歪斜着坠地,在山石上砸出几点火星便熄了。   “少坚!”   “是!”   再次被催促的石少坚大吼一声,满头大汗地回应道。   他双手掐诀,指缝间也稀稀拉拉地闪过几道青白色的雷光。   比起他师父那拳出如雷,碎尸裂骨的雷霆手段,他这点雷光简直像是打火石崩出来的火星。   但石少坚还是拼了命地将那几道微弱雷光朝绸缎打去。   然而,就在雷光即将触及的刹那,原本只是在半空中缓慢靠近的红白二色绸缎猛地一伸,瞬间连在一起。   红与白的结合,使得一股冲天的煞气从那个结上轰然炸开。   “嘻嘻嘻嘻!”   众鬼纷纷发出嘲讽戏弄的嬉笑。   “他们刚才是故意的!”   任务失败,石少坚脸色涨红地退了回来。   石坚冷哼:“废物。”   “是。”   石少坚低下头去。   随着红白双煞手中绸花延展出去的绸缎在半空中紧紧相接,一阵海浪般的水声忽然出现在三人耳边。   哗哗。   像涨潮,又像是什么用汩汩流动。   白煞浮那张浮肿发白的脸上水滴开始流淌。   红煞嫁裙下,暗红色的血液也沿着裙摆汹涌而出。   三人的眼前顿时出现一些亲近之人洞房花烛的画面。   红烛高燃,喜帐低垂,新人并肩坐在床沿,盖头下的那张脸带着羞怯温柔的笑。画面里的喜庆令人由衷生出发自肺腑的欢欣与祝福。   可就在他们心中刚浮现出开心情绪时,眼前画面猛地一转,浑浊的水面上一具具尸体沉沉浮浮,泡得发白肿胀。   那些尸体缓缓靠近,只露出一双双泡肿变形的死人眼,透过浑浊的水面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刚才还带着羞怯笑容的那张脸,此刻已经泡得五官模糊,眼眶里只剩两团发灰的白翳。   九叔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石坚的瞳孔骤然收缩,掐诀的十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大喜大悲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胸中同时炸开,互相排斥,互相撕扯,将他们的心神动摇,再也无法维持头顶那道太极图。   太极图崩碎的瞬间,红白双煞也随之向他们飞去。   九叔与石坚虽然很快就从幻觉中苏醒过来,但心中情绪相斥的余波还在,一时之间使得身体比意识慢了半拍。   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白双煞的手向他们的心口掏来。   三人都做好了一定会受伤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比红白二色更为耀眼闪耀的七色光芒乍现。   “”   见到这道光芒的瞬间,九叔大喜之余,也有一点淡淡的忧伤。   毕竟这把剑自从重新开光后,自己从未激发出这么耀眼的神光过。   那小子   锵!   九叔手中的金钱剑发出精铁剑身才会发出的清吟,随即从他的手里挣脱出去,在半空中蛇形划出一道七色的弧线,像一尾游弋在夜色中的彩鱼,在三人的视网膜上残留下七色的弧光。   即将三人抓穿心脏的红白双煞自然也在这道彩光飞行的途径之中。   撕拉!   那根连接着红白双煞的绸缎被一剑撕成碎片。   红白双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金钱剑打得魂飞魄散。   来不及为红白撞煞的魂飞魄散而松一口气。   金钱剑将红白双煞打散后,顿时向山林深处飞去。   果然是阳仔在呼唤金钱剑!   九叔见状连忙跟上。   “师父,金钱剑的神光是彩色的?”   石坚眼底思绪游移,也有些不解:“走,跟上去!”   山底洞穴深处。   林舞阳与游尸僵持了很久。   虽然每天都在站桩打基本功,但他终归是肉体凡胎,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让小朋友的身体和精神同时发出抗议。   但游尸的身体早就死了,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也自然察觉到了林舞阳那一瞬间的松懈。   游尸立刻悄无声息地靠近伸手,青黑尖锐的长指甲直接往小孩的眉心戳去。   心中骤然出现的强烈危机感令他原地打了个滚躲开,但同时也使他的方向感在黑暗中变得更差了。   最主要的是,游尸还有没有普通僵尸跳跃的脚步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山洞里,依靠阳气辨別人类的僵尸远远比人类更有优势。   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个山洞究竟怎么走,想从山洞里面离开的方式已经行不通了。   但幸亏,他还有备用计划。   林舞阳清了清嗓子,在黑暗中伸出手:“剑来!” 第77章077   77   因为蔗姑跟九叔说过,她和林舞阳第一次遇到游尸时,那东西当时搜了一圈没找着人,冷不丁杀了个回马枪差点把他们从草丛里钓出去。   所以这回林舞阳当诱饵,他们也在盘算了不止一套方案。   如果游尸从正面上山,那自然是九叔首当其冲。   有金钱剑在手,他在游尸面前至少也会多上几分胜算,那把剑可是由中坛元帅亲自降下神光加持过的。   可如果游尸心怀鬼胎,耍别的鬼蜮伎俩,不走正面呢?   那就让它试试林舞阳的底牌了,他与金钱剑之间有着奇异联系,能远距离感应并呼唤。   所以今晚的九叔身上背着两把剑。   一把是任家镇僵尸冲阵时用的桃木剑,剑身古旧,沾过无数尸气,辟邪有余但杀伐不足。   另一把则是面对红白撞煞这等厉害邪物时才会掏出来的金钱剑,朱砂铜钱,哪吒神光,是今晚真真正正压箱底的大杀器。   不过剑要飞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毕竟是从九叔那边出发,穿山越林,少说也要几分钟时间。   为了等这个召唤读条,林舞阳双手伸展,小小的掌心朝上,紫色雷光跳跃在黑暗中细闪跃动。   他将自己的掌心五雷咒亮了出来。   至刚至阳,至纯至圣的紫雷气息在山洞里蔓延开来。   与石坚的闪电奔雷拳不一样的是,林舞阳掌心的紫色雷光上有种只有妖邪才能感受到的煌煌威压,虽然这股威压较轻,可对妖邪们的威慑更足。   最起码原本被红色布条捆在山洞角落的陌生僵尸还在发出挣扎嘶吼,却在紫色雷光闪现时不由得安静下来。   游尸见状,准备继续袭击的身影果然停住,猩红的眼眸微闪,它不进反退,无声隐入黑暗。   山洞竟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当中。   只有林舞阳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回荡,像是被困住的小动物。   游尸将他带来的这个山洞似乎有些太深了,氧气并不算充足。   况且游尸周身那股阴森干燥的气息还在持续向外散发,一点一点影响着原本就不充裕的空气。   林舞阳能够感觉到,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费劲,那股带着腐肉般腥臭的污浊气味正在慢慢加重,混在本来就稀薄的氧气里,像是置身于什么沙漠的陵墓当中。   大哥,怎么还带空气debuff啊?   林舞阳真是有些气笑了。   黑暗中,游尸那如深渊般幽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慢慢爬了过去。   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过来,林舞阳脑后的红色布条猛地从陌生僵尸的身上缩回,凌空旋动,轻柔而坚定地绕到林舞阳身前首尾相接,围成一个鲜红的圆环,将小朋友整个人圈在正中。   红布面上那层护体红光微微泛起,在黑暗中像一圈被点燃的灯芯无声地亮着,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稀薄光芒虽然无法令林舞阳看清三步之外的黑暗,但也照亮了他的脚边,令黑影僵在原地无法趁机再靠近分毫。   他们又僵持住了。   肉体凡胎对上即将成为伏尸的自己。   游尸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它确实有理由这么想,一具即将蜕变为伏尸的千年僵尸,对上一个七岁的肉体凡胎,这差距大到没脑子的僵尸都知道结果。   所以它不急,它只是静静地伏在暗处,耐心等待小朋友下一个体力不支或者精神松懈的瞬间。   它活了一千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可林舞阳也不急。   我在等CD,你在等什么?   那可是被哪吒以中坛元帅之职,亲自赐下神光的法剑!即便无法将游尸消灭,但是保护自己拖到九叔过来肯定没问题。   林舞阳也觉得自己是优势博弈,甚至还抽空想了想待会儿剑到的时候该摆什么姿势,也不着急。   双方都觉得自己在赢,所以谁都不慌。   一时间,他们都在耐心等待,像两个耐心等待时机的猎手。   几分钟之后,忽然有几颗碎石从洞顶滚落,隔着厚厚的石壁,有一阵隐约的爆炸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游尸:“?”   像有人在地底敲被泥土封住的大鼓,爆炸声音沉闷,一下又一下,由远及近,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密集。   游尸:“??”   那双猩红的眼瞳里罕见地浮起了一层困惑。   爆炸声从山洞外一路炸过来,像有一头巨兽正从外面向内钻洞,连带着整座山洞都在发颤。   “!!”   林舞阳倒是精神振奋,因为他自然是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听出了这是金钱剑来的动静。   但是啊但是!!!!   随着爆炸声的越来越近,山洞里掉落的碎石也渐渐多了起来,将本就被游尸抽干水分变得松散干燥的呛人粉尘扬起。   最后甚至连山洞本身都开始摇晃。   在动山摇中站不稳的小朋友双手撑地,犹如一只匍匐在地上的小动物一样蹲趴在地,膝盖和掌心都贴着冰凉干燥的碎石。   他神情凝重,心里一阵哀嚎。   怎么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样过来啊?!   有没有想到万一山洞崩塌把我埋在这了怎么办吗?!!   你们恐怖片世界的法器导航怎么也是个智障啊!!!   林舞阳蜷着身子双手抱头,心里把自动寻路的金钱剑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来就来,好歹绕一绕啊!   这山洞塌了游尸最多再换一个窝,我要是被活埋在这种地下深处那可是连具全尸都捞不着哇!   呜呜呜呜!   金钱剑丝毫没有接收到林舞阳的怨念。   它只是一门心思地朝着呼唤它的方位冲去,像一个被设定了终点的傻子。   树拦砍树,山挡钻山,岩壁挡路就一头撞进去,在山体上凿出一条焦黑的通道。   整座山都被它搅得鸡飞狗跳,一路轰隆隆地炸过去,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在山里横冲直撞。   很快,被林舞阳召唤而来的金钱剑抵达它忠诚的开光小孩哥身边。   锵!   一声清越的嗡鸣在落石如瓢泼大雨的地动山摇中堂堂登场,犹如一把绝世好剑在万军之中亮出锋芒。   七色神光犹如顶级跑车的拖尾车灯,在半空中灵活掉头划出一道优美的霓虹弧线,硬生生在漫天碎石中切出一条光路,帅气急停在小朋友面前。   剑身悬浮在半空,光芒明灭,甚至得意洋洋地闪了两下身上的七色神光。   “这个时候还装什么帅啊!”   林舞阳一把抱住金钱剑,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喊:“快带我离开这里!!!!”   对于正常道士而言只有平心静气地掐诀念咒才能激活自动系统的开光法器,在林舞阳怀里只需要一句呼喊就能立马启动。   “啊啊啊啊啊啊!”   小朋友在已经发出碎裂呻.吟的山洞里大声呼喊:“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   似乎感应到了金钱剑身上那层翻涌的七色神光,林舞阳脑后那根红色布条也同时亮了起来。   噌!   金钱剑发出利刃出鞘般的清冽动静,猛地拔地而起。   与这根在哪吒金身上接收过香火的红布条相遇,金钱剑的智商似乎提高了点,知道身上的小孩是血肉之躯。   金钱剑不再笔直地往前冲了,反而左弯右拐贴着落石的缝隙穿梭,像一条在礁石间游走的小鱼灵活地绕开头顶砸下来的落石,顺着来时的方向,带着小朋友冲出即将倒塌的山洞。   见林舞阳逃走,游尸自然也不会罢休,黑色影子将它和年老僵尸一起席卷,跟着金钱剑的七色尾灯冲去。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被金钱剑轰开的通道里落石如瓢泼暴雨般落下,大块的石头有金钱剑绕开,细小的碎石则由林舞阳脑后的红色布条阻挡。   轰!   轰!   被金钱剑暴力打破的通道开始坍塌,连带着本就有一些山洞,还在游尸的影响下变得干燥松散山体也跟着剧烈摇晃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   身后,整座山发出了一声绵长的沉闷的呻.吟,像一头被吵醒的巨兽在今晚中翻了个身。   任家镇的这座后山要塌了。   “阳仔”   九叔站在一块还算稳固的岩石上,脚下的大地不停地颠簸颤抖。   碎石从高处滚落,树木连根拔起,泥土像瀑布一样从崖壁上倾泻而下。   他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呐喊:“山体滑坡了!你在哪里?!”   “九叔师父!!!!”   灰扑扑的小小身影从弥漫的烟尘中冲了出来,头发上沾满了碎石与尘土,灵秀白净脸蛋此刻花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小胖萝卜。   他扯着嗓子,像一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小公鸡:“快下山!我出来了!!!!”   呼   就在林舞阳一边喊一边朝九叔方向狂奔的时候,一抹森冷阴寒的气息忽然从背后爬了上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后背,凉意顺着脊椎一路窜到脑后。   林舞阳回头,一团墨汁一样的黑影正紧紧跟在他身后。   那影子无声无息,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流动的洪水,又像一滩活过来的墨汁。它在月光与烟尘交替的光影中没有厚度,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毛的压迫感。   “!!!!”   林舞阳瞬间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游尸还在,而且仍然跟着他。   九叔师父后来跟他详细解释过,传说中游尸还有能穿梭阴阳两界的能力,所以他们见到的那个黑色影子应该就是游尸这一能力的表现。   可现在这个影子还追着自己。   扑面而来的夜风将他脑后的红色布条吹得狂舞,被金钱剑带着向平稳区域飞去的林舞阳咬牙:“还能动,就说明还不是伏尸。” 第78章078【5w营养液】   78   伏尸之所以叫伏尸,就是因为虽然能吸收阴阳二气,但它的身体最终会像被锁在大地上一样,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看来游尸自己也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不能动弹的伏尸,提前给自己准备了能够操控的低级僵尸。   林舞阳马上明白之前在山洞里,除了他和游尸之外,为什么还会有一个陌生的老僵尸存在的原因。   那是游尸给自己留的后手。   林舞阳扒着高速飞行的金钱剑开始调整姿势。   他拱了拱屁股,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那团紧追不舍的黑色影子反身坐到金钱剑的剑柄上,双脚用力勾住剑身,将双手解放出来。   朱红的布条从脑后吹来,噼里啪啦的打在他的脸上,一看就是故意的。   林舞阳抹了把脸:“你不是打石头吗?别打我呀!”   被揭穿的布条嗖的离开,装作很忙的在林舞阳头顶上噼里啪啦的一顿乱抽。   “?!”   金钱剑速度极快,九叔他们也终于见到了被带出崩塌山体的林舞阳。   而他们看到的第一眼,就是林舞阳反身倒坐的模样   正巧就看到林舞阳反身倒坐的摸样。   石少坚发出一声讽笑:“倒骑金钱剑,他难道信奉通玄先生?①”   “”   九叔也不知道林舞阳想干什么,不过说实话,那姿势看起来确实有点滑稽。   小孩撅着个屁股坐在比寻常法剑小了一圈的金钱剑上,显得又迷你又抽象,像一只倒坐在扫帚上的松鼠。   如果不是因为此时山体滑坡情况紧急,九叔就要跳起来去教训小孩了。   但眼下,他只来得及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石坚眉头紧皱:“他身后那团黑影应该就是游尸的穿梭神通,赶紧去救人。”   “是。”   石坚不再多言,一马当先朝着林舞阳的方向赶去。黑白色的道袍在摇晃的山体间迅疾如风,脚尖点过碎石与断木,身形快得像一道掠过水面的燕子。   “我也去。”   九叔连忙跟上,金钱剑不在手中,他就从腰间抽出桃木剑紧紧跟在石坚身后。   幸亏没长大。   林舞阳粗喘了几口气,看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团还在紧追不舍的黑色影子,然后搓了搓手掌心。   紫色雷光消散,掌心五雷咒被他自己擦掉了。   林舞阳伸出手指,重新在手心画咒。   两只手掌心里灵光霎闪,新的纹路勾动了冥冥中的气机,像有看不见的丝线从掌纹中伸出去与天地间的某处连接起来。   咒纹绘成,重新隐入掌心,皮肤上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痕迹。   林舞阳双手掐诀,对着紧追不舍的黑影开口念诵:“火铃帝,火铃君”   三昧真火符烧不死你,那再试试三昧真火咒呢?   随着他念诵咒语,小小的掌心也亮起了赤红的纹路,像两朵被点燃的莲花绽放。   半空中赫然出现翻涌的赤焰莲花,灼烫的热浪一层叠着一层向四面奔涌,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扭成了透明的波纹。   那火焰比符箓催出的更加猛烈滚烫,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煌煌神韵。   察觉到林舞阳念诵的是三昧真火咒,绑在林舞阳脑后的红色布条在保护林舞阳不被碎石砸中的百忙之中还凌空抽打了几下。   清脆的破空声下,赤焰像是被什么东西揉捏拨动了一样,开始在林舞阳面前旋转凝聚,化为两颗赤红的火球,在夜风中熊熊翻滚。   “持火车,驾火轮。”   火球随着咒语越转越快,温度也越来越高,像一对新生的太阳。   毕竟是被哪吒三太子亲自传授过的咒语,林舞阳的三昧真火咒的威力格外强盛。   “万妖殂落,乘烟飞扬。急急如律令!”   咒纹咒语手诀,三者合一,林舞阳气海中修行的先天之炁亦随之翻涌。   他对着游尸的黑影双手下压,如大日般明亮炽热的赤红色火球也随之坠下。   轰!!!!   极度炙热的红色火焰狠狠砸进了漆黑的影子里,犹如砸进了一个幽深的空间,竟然一点火星都没有迸溅出来。   原本紧追不舍的黑影在两颗三昧真火球没入的瞬间停在原地,跟林舞阳拉开了距离。   山体滑坡还在继续,金钱剑自然也继续飞驰。   林舞阳抬头远眺,只看到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黑色渊薮之中发出凄厉的尖嚎,随即黑影里喷发出冲天的火柱。   庞大的风压从火柱身上抵挡开来,将林舞阳乱飞的额发吹得向后伏倒。   游尸是死后吸收了一千年月华寒炁的僵尸,身体枯瘦却金刚不坏。   黑影里的老僵尸在三昧真火下立刻化为灰烬,而游尸却能在三昧真火的灼烧下发出哀嚎。   但也仅仅是哀嚎了。   金钱剑将林舞阳送到了任家镇大门外,将人放下后便自晦神光,老老实实回到林舞阳的手里。   林舞阳沉默地看了眼手中的金钱剑,随后将其抛向空中:“去,补一刀。”   七色神光在小朋友的吩咐下重新出现,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飞去。   然后他昂首,看向还在接连发生崩塌的山体。   “希望各位师叔们平安。”   林舞阳默默祈祷。   却一个错眼,看到那漫天灰尘的崩塌山体中似乎闪过几个青黑色的光点。   “魔婴?”   林舞阳揉了揉眼睛:“好像又不是的”   “奇怪”   林舞阳眉头微拧:“九叔师父之前说祂被拘住了,现在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才对。”   而且就算真的是魔婴,祂们出现在那里干什么?   那座山里除了阴气和邪气什么都没有。   “阳仔,你”   紧赶慢赶,终于追上来的九叔上气不接下气,满身大汗道:“没事吧?”   “没事。”   林舞阳摇摇头。   九叔:“你让金钱剑做什么去了?”   “上次就是只用了三昧真火让游尸跑了。”   林舞阳回答:“而且这次见的时候,我发现游尸身上的三昧真火竟然消失了。怕它再跑,我让剑去补刀了。”   “不愧是通灵童子。”   石坚带着跑得脸色苍白的石少坚走了过来,阴鸷的眼神在林舞阳的身上转了一圈,像是看到了什么稀释珍宝一般发出惊叹:“那一手三昧真火,与我修行四十多年的闪电奔雷拳相比,威力也不逞多让了。”   “通灵童子?”   林舞阳看向九叔:“那是什么?”   “就是被正神眷顾的童子。”   石坚摸着自己的山羊胡须回答,冷肃刻板的脸上挤出一抹虚假的和蔼微笑:“这种人身上有着神明的力量,别说是术法咒语,有时候就是不经意的一些只言片语也拥有强大的力量。”   “啊?”   “黄皮子讨封直到吗?”   石坚说:“在东北的民间传说里,黄鼠狼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就找人讨口彩以化为人形,因为人是万物之灵,人的肯定能帮妖精捅破化形的最后一层窗户纸,得到人的认可,就能脱去兽形化为人形。”   “而通灵童子,就有类似的效果。得到通灵童子的认可就是得到正神的认可,能让陷入关卡的修道之人更进一步。”   石坚目光灼灼得盯着林舞阳的眼睛:“如果通灵童子的神灵强大的话,甚至还能直接让人位列仙班。”   “”   原来九叔爷爷那么多年来真的是在向我讨封啊?   林舞阳终于知道邻居九叔那么古怪的原因。   “不。”   九叔上前两步,将林舞阳护在身后,迎上石坚的眼睛:“阳仔不是通灵童子。”   “九师弟,以你的目力和修为,不可能不知道你身后的这个孩子身上神灵的庇护多到什么程度。”   石坚眯了眯眼,消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狠辣阴影:“你想独吞?”   “”   九叔并没有争论,只是不躲不闪地回望,目光坚定:“大师兄,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去救其他师兄弟们。” 第79章079   79   石坚立马回过头来。   他的脸朝着九叔,可那双眼睛却越过九叔直勾勾地盯着九叔身后的林舞阳:“刚才从我们头顶飞过去的那柄剑是九师弟你的那柄金钱剑吗?”   “是我的。”   九叔的国字脸绷得很紧,他点点头。   “”   听到这话,石坚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层阴霾,随即又被那张板正严肃的面皮盖了回去。   他捋着山羊胡,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   山风从不远处崩塌的山体处吹来,裹着碎石灰尘与寒炁的余韵,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气氛凝重得像是即将爆炸的高压锅,林舞阳站在九叔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石少坚站在他师父身边,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同样的沉默。   “呵呵。”   半晌,石坚终于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捋着那撮山羊胡,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说罢,他深深看了林舞阳一眼,随即袍袖一甩转身朝山下走去,头也不回地:“少坚,走吧,跟为师一起救你的师伯们去。”   “是。”   石少坚应了一声连忙跟上,师徒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夜色深处,很快被山道上扬起的烟尘吞没。   等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林舞阳才从九叔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仰起脸小声问:“九叔师父,大师伯刚才是什么意思?”   “”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伸手在小朋友头顶轻轻抚了一下:“你就当他在夸你吧。”   “哦。”   林舞阳点点头:“他也想吃我。”   “诶,不能怎么没有礼貌。”   九叔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伸手在小朋友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大师伯可是我的大师兄,我修行的时候也都是他在照顾我们。他身为茅山一脉的大师兄,再怎么样也不会违背门规去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而且他们在接到我的召集令之后,二话不说就从天南海北赶过来了,说明都是心怀正义之辈。”   “。”   林舞阳闻言瘪了瘪嘴:“但是大师伯好没有礼貌。”   “他本性不坏,只是为人有些刻板要强。”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舞阳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揪着九叔的裤腿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好了,今晚你先回去,顺路跟医馆那边打声招呼。”   九叔收回手,目光转向山的那边,语气严肃:“让他们多准备些草药,应该会有很多师兄弟们受伤。”   “我知道了。”   林舞阳观点点头,转身朝镇上跑去。   红绸在他脑后扬起又落下,小小的身影在月色下鲜活又灵动。   九叔嘴唇微动,声音消散在风里:“通灵童子师兄你还是没有放弃”   “”   “师父。”   趁着山体滑坡稍稍平稳的间隙,石少坚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我不明白,您不是说通灵童子身后有神明吗?为什么还会去”   “你是说我为什么不怕触怒正神吗?”   石坚头也不回,踩在碎石上的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嗯”   石坚:“少坚,你还记得我茅山祖师爷是如何修成正果的吗?”   “记得。”   作为茅山大师兄唯一的亲传弟子,石少坚对茅山典籍倒背如流,张口就来“西汉年间,三茅真君之一的茅盈真君8岁就离家前往恒山清修六年,他精诚修道的精神感动了太玄玉女,于是玉女在梦中指引他拜西城王君为师,茅盈真君随后在王君门下学习二十年。”   “后来王君带着茅盈真君去白玉龟山青琳宫觐见西王母,从此茅盈真君修成正果,得道升仙。①”   “你看,昔年成仙只需要潜心修行,由神明赐予仙缘就能得道。”   石坚的眼神淡漠地扫过不远处一个被巨石困住的师侄,那人正扒着石缝朝外呼救,声音又尖又急,可石坚看他的目光却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可千年之后呢?茅山弟子守这么多清规戒律,背这么多典籍符箓,埋头苦修一辈子,连机缘的边都摸不着。说明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而且那个孩子,他本身就是童子命。”   石坚的嘴角微微牵动:“童子命,本就是从天上贬下来的。他前世犯了错才被打落凡间,受这一世轮回之苦。我帮他提前解脱,让他回到神明身边去,喜爱他的神明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发怒?”   石少坚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去吧,把你该拿走的东西拿走。”   “是。”   听从九叔师父的吩咐跟医馆打了招呼后,林舞阳带着满身烟尘与余悸回到了道场。   金钱剑也在半路上回到他的手里。   林舞阳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剑身温润,完全没有穿透游尸时的炙热煌煌。   正屋里。   林舞阳举着金钱剑狠狠挥舞了几下,像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等着吧,今晚闯了这么大的祸,九叔师父之后肯定会教训你的。”   “”   金钱剑沉默。   “现在知道害怕了?”   小朋友把剑放到桌上,双手叉着腰,像在跟一个装睡的人讲道理:“之前你不是很得意吗?那七色神光闪得跟跑马灯似的,还知道绕圈,还知道急停甩尾。你倒是威风够了哦?”   “”   “阳仔,你跟一把剑有什么好说的?”   听到动静的文才和秋生从房间里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两个人一个扶着门框,一个撑着墙,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缸里爬出来,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秋生苦恼道:“今晚我们把所有人的房间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魔婴。”   文才扶着桌子坐下来喘了两口气,气若游丝地开口:“魔婴真是他们带走的吗?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祂自己跑出去然后被外面的什么人给抓住了?”   “你是说魔婴靠自己从九叔师父的道场里跑出去吗?怎么可能”   林舞阳说到一半,目光无意间扫过两兄弟那副病入膏肓的惨状,顿时愣住。   小朋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文才和秋生的脸白得不对劲,白里还透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那模样比他走之前严重了不止一星半点。   “师兄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一瞬间,林舞阳心里闪过各种跟血液有关的疾病。   他唰的站起来:“我马上去找大夫过来!”   “是我给他们的符。”   蔗姑的声音飘过来。   她扶着墙慢慢挪进正屋,脸色比文才秋生好不了多少。   直到挪到桌边坐下,蔗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气无力道:“我触发了大师兄房间里的阵法,等到他回来肯定知道今晚有人翻了他的东西。”   “所以我们三个一起吃了祛气符。”   蔗姑抬手朝文才和秋生指了指:“我们这叫灯下黑,怎么样?这样看的话,完全看不出来这幅死样子的我们就是闯空门的凶手吧?”   “嘿嘿!”   文才和秋生同时挤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容。   “”   小朋友看看左边两个面如金纸的师兄,又看看右边一个强撑病体的师姑,忽然觉得今晚这一趟,谁也没比谁好过到哪里去。   “哦对了!”   林舞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探进怀里掏了掏,摸出两个东西放在桌上:“这是游尸的僵尸牙。可以磨成牙粉吗?”   “???”   三人对着桌子上的游尸牙僵住:“你你你,你把游尸的牙拔下来了!?”   那对牙齿并排躺在桌上,森冷的惨白中透着诡异幽绿,像两枚刚从冰窖里刨出来的玉琮,牙根处还残留着一圈意义不明的焦痕,牙尖锋利如刃,在烛火下泛着摄人的寒光。   “才不是我!”   林舞阳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戳着那柄安安静静躺在桌子上的金钱剑:“是它带回来的!” 第80章080   80   “这个我可不敢。”   文才摇头,仿佛桌上那对牙齿会突然跳起来咬他一口:“而且这可是经过一千年才有可能形成的顶级僵尸,你看上面那些绿色,那全是比普通尸毒还要厉害的剧毒,沾上一点说不定就会死。”   “啊?!”   林舞阳的脸唰地白了。   他连忙把刚才拿过游尸牙的那只手掌在衣服上猛搓,救似地看向蔗姑他们:“我刚才摸了这个,我会不会要死了啊?”   文才秋生异口同声:“你现在才想这个会不会有点太迟了?”   “完蛋了”   林舞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搓得通红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那对冷白幽绿的牙齿,嘴巴瘪了瘪。   “诶诶诶别哭别哭,你师兄们逗你的呀!”   蔗姑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狠狠瞪了一眼文才秋生两人。   蔗姑连忙转移话题:“既然游尸的牙齿都被拔下来了,那师兄他们就应该快回来了吧?”   她抬眸向门外看去,夜色还浓。   “刚才的地龙翻身好像就是从任家镇的方向传过来的。你们那边没出事吧?”   “呃”   林舞阳迟疑着开了口,目光心虚地飘向桌上那柄安安静静的金钱剑:“其实就是任家镇的后山发生了山体滑坡,九叔师父他们现在都在那里救人呢”   “啊???”   三双眼睛同时瞪大。   林舞阳被那三双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低着头,大致讲了一下自己被游尸虏到山洞里,危机时刻他按照计划呼唤被九叔师父随身携带的金钱剑,结果这剑的自动导航是傻子,一路贯穿山壁进洞,导致本就被游尸抽干水分变得沙化的山体内部发生崩塌   “所以就成这样了。”   小朋友摊手,水汪汪的大眼睛在油灯的光芒下闪闪发亮,小孩浓密的睫毛在光影中忽闪,显得无辜又无害。   “?!!!!”   蔗姑像是看怪物似的看向小朋友,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自从那晚林舞阳突然出现在任家镇,把他们从游尸手下硬生生救回来后,她确实隐隐约约察觉到师兄这个小徒弟身上不太简单。   那种面对凶物不慌不忙的定力,随手就能催动金钱剑的实力,完全不像是一个小孩该有的实力。   她都以为那就是全部了,可没想到还是见识短浅了   孤身一人与游尸在山洞里对峙,还不落下风。   那是什么概念?   那游尸是千年一遇的顶级僵尸,她蔗姑修行了三十多年,对上那东西也不过是几个照面就被吸得气血亏空,差点交代在那里。   这战果就算是放在她这个年纪,这个辈分的修行者身上,这份实力也毋庸置疑的强悍。   可阳阳只有七八岁,普通小孩这个时候还光着屁股在地上玩泥巴呢!   他却在黑暗的山洞里对着一具即将蜕变为伏尸的千年僵尸耐心周旋,最后甚至将其斩杀,还把人家的千年僵尸牙都给拔了下来。   师兄,你这是给我们茅山一脉收了个绝世天才啊!   “哇!竟然可以凭一己之力把一座山弄塌!”   倏然,正屋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压不住音的惊呼将几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原来是魔婴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在了门槛外面,一颗颗青白色的小脑袋叠在一起从门框边探出来,凶戾狡猾的眼底此刻亮晶晶的:“不愧是老大!”   “老大一怒,游尸嗝屁!”   “天崩地陷,山体滑坡!”   “好可怕”   一个魔婴缩了缩脖子,平时那股嚣张劲灭了大半,跟身边的同伴面面相觑,小声开口:“不能随便惹老大生气。”   方才话最多的那个魔婴立刻挺直了腰板:“我平时最乖了!”   思想上的改造固然重要,但力量上的震慑显然更立竿见影。   “。”   林舞阳扭头,羞愤地冲着冲着门外大喊:“都回去睡觉!不然就给我干活去!”   “哇!老大发话啦!”   魔婴们齐齐举起双手,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欢呼道:“给老大干活去咯!”   “我去扫地!”   “那我去印刷冥币!”   “我去擦桌子!”   “我要去”   魔婴们哄地散开,有的钻进了偏殿,有的飘进了厨房,还有两个为了抢一块抹布在廊下扭成一团。   油灯里的烛火在祂们的奔跑带起的阴风里晃了几下,把屋子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奇了。”   蔗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群青白色的小身影在林舞阳的吩咐下一个个勤勤恳恳心甘情愿,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一样,就连平日里最喜欢偷懒耍滑的魔婴都主动扛起了比自己还高的笤帚。   她眯起眼睛,目光落回林舞阳脸上:“阳阳你这都快把祂们当养的小鬼用了,怎么祂们反而更听话了?而且看起来身上的戾气也少了很多。”   “那是,我们阳仔对付这群小魔头那可是坐定笠六。①”   文才和秋生异口同声地接话,两张白惨惨的脸上竟同时浮起一层与有荣焉的神情,活像被夸的是他们自己。   “超度的速度好快不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蔗姑摇摇头,将发散的话题拽回来:“金钱剑跟山体滑坡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九叔师父一个,我一个,师姑师兄们三个”   林舞阳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五根手指头还没数完就忽然顿住了,然后犹豫地抬起头:“我让金钱剑去补刀的时候,大师伯和他那个徒弟好像看到了。”   没想到竟然是最令人不安的那两个人看到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   “大,大师兄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蔗姑沉默了一会,干笑道:“那可是我们茅山派的大师兄!而且,而且我们茅山第一戒令就是正邪对立,终生搏斗。②大师兄不会害我们的”   “希望如此咯。”   文才和秋生几乎同时翻了个白眼,两人靠在椅背上,一个抱臂,一个歪头,表情如出一辙的不屑。   他们之前虽然因为养伤没有参加那晚的集会,但是小师弟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这件事他们都知道了。   魔婴们添油加醋地复刻了一遍当时的场景,甚至连九叔护着林舞阳的角度和脸上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文才当场把药碗往桌上一摔,秋生也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所以现在提起那位大师伯和他那个徒弟,两兄弟的脸上就写着四个字:   不、是、好、人。   “阳阳,今晚的事情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   蔗姑双手放在桌子上,目光对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林舞阳。她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却认真地叮嘱道:“不是所有金钱剑都能有这种威力,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这样使用法剑。”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朋友的头顶。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指尖冰凉:“而且今晚山崩肯定会出现伤情,如果有的人倒霉把命丢在了山上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九师兄还好,他的资历辈分摆在那儿,谁都动不了他。但你不一样,你还小。”   “”   林舞阳不是笨蛋,反而他在某种程度上有着近乎小动物一样的直觉。   他听得出蔗姑语气里的潜藏的沉郁,小朋友抿了抿嘴,脸颊上的小梨涡消失了:“师姑我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   蔗姑轻轻捧起小朋友的脸,用两只手夹住揉了揉,把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揉松弛了些。   她温声安慰道:“还是那句话,我们茅山第一戒令是正邪对立,终生搏斗。所有人在决定铲除游尸的时候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大家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今晚就算有人真的倒霉死了,他们也不会怪你,相反还会夸你做的真棒。”   “但他们自己做好了准备,不代表亲近之人做好了准备。”   这种人性幽微处的东西,蔗姑本不忍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讲。   可她心里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果不说明白,日后若真出了事,这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会像刺一样扎在小朋友心里。   她勾了勾唇,怜爱道:“就比如,如果今晚你的师兄们不幸死在那里,就算师兄们无怨无悔,你也会伤心吧?”   莫名其妙就不幸战死的两兄弟:“喂喂喂!”   林舞阳没有回答。   但小孩垂下了眼睫,微微颤抖的样子像一对扇动的鸦羽。   “那如果这个时候,你忽然发现当时只有石少坚在师兄们身边,心里会不会有些奇怪的想法呢?”   蔗姑的声音越来越轻,循循善诱之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不忍:“会有一瞬间去想,如果当时有大师伯或者你师父在身边的话,他们会不会就不会死了呢?”   “”   “哎呀,师姑的意思就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看小师弟的脑袋越垂越低,文才赶紧开口打圆场。   他一边说一边朝秋生使了个眼色:“其实说白了就是师父会给我们兜底,所以我们闯祸之后只用去找师父听他的话就行。”   “是啊是啊!”   秋生点头,也跟着安慰:“师父他老人家可厉害了。”   两兄弟脸上同时浮起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   那种“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的想法使得他们就像是两个被宠坏的大孩子。   “你们两个臭小子!”   蔗姑脸上那点温柔慈爱彻底挂不住了。   她冲着两兄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是因为你们两个三天两头闯祸,师兄这几年才老得那么快!还有脸说?”   “师姑你现在骂人都这么高级了。”   文才秋生两兄弟们不服气地开始顶嘴:“师父年纪大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这犟嘴算是捅了马蜂窝,蔗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全窜起来了。   她拖着吞下祛气符后极度乏力的身子就要站起来去教训两人:“我今天非要代替师兄教训你们不可!”   “干嘛啊干嘛啊?”   两兄弟见状拔腿想跑,可吞了祛气符的他们行动迟缓得像蜗牛,嘴里还在哎哟哎哟地出发老年人的动静:“师姑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啊?”   “怎么突然就要打人?!”   “你们两个兔崽子,一点体谅师兄的心都没有。”   蔗姑有气无力地大骂:“养你们跟养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哇!怎么没体谅?他去看名角唱戏举的都是我们做的花牌!”   “啊啊啊啊给我站住!”   于是,三个人围着那张八仙桌开始了一场你追我躲的角逐,俨然一副蜗牛赛跑的滑稽画面。   八仙桌被他们转得像个磨盘,桌腿在地面上吱呀吱呀地响。   林舞阳托着腮,看戏之余,心里似乎也有些明悟。   不知不觉间,小朋友身体里的先天之炁开始涌动。 第81章081   81   “我去!还要不要人活了!”   三个人正闹得不可开交,一错眼,却见桌边那个撑着下巴的小朋友不知何时已经入了定。   小朋友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阖上了,呼吸又轻又匀,也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假寐的小动物。那副浑然忘我的模样,跟方才那个被蔗姑捧着脸揉来揉去的失落小孩判若两人。   三人顿时消停下来,蹑手蹑脚地收了声,以免影响林舞阳。   但秋生还是没忍住,小声哀嚎了一句:“连打坐都不需要直接入定,阳仔这样显得我们很废啊”   “你们两个本来就不让人省心。”   蔗姑抬手锤了锤自己发酸的后颈:“都走吧,别在这里打扰到他了。”   “需要关门吗?”   文才指着正对院子的正屋大门。木门大敞着,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左右摇摆,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晚上有风。”   “关一半吧。”   蔗姑看着小朋友想了想:“现在才七月,不至于吹出病来。”   “哦哦。”   三人轻手轻脚地吹灭了油灯,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深夜的月光洒进,在地面上流淌着银白。   蔗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林舞阳坐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小小的身躯被镀上了一层朦胧模糊的银边,安安静静的,正巧面对着坐落在屋子正北方的祖师爷神像,看起来就像是在祖师爷的看顾下安心修行的孩子。   蔗姑笑了笑,放心离开。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林舞阳独自坐在桌前,神情平静双眸微阖,神思犹如一尾游鱼在冥冥之中缓缓游弋,穿过层层叠叠的念头沉入更加广袤平静的境界。   小朋友的呼吸渐渐变得细微而自然,像是微风吹过水面时带起的那一阵阵细微的涟漪。   念动,心动。   念静,心静。   咚咚,咚咚。   小小心脏跳动的间隙开始变长,变得从容沉稳,血脉从心室被一波波泵向四肢百骸。气海深处,那一团被日复一日修行酝酿养出来的先天之炁开始执行流转,不急不慢地沿着全身静脉移动,慢慢透出温热绵长的柔光。   仿佛被从院子里吹进来的微风拂动,林舞阳脑后的红色布条时不时的微微飘动,那红布表面不知何时出现一层极淡的呼吸般的光泽,像是什么存在降下灵光附在其中,正百无聊赖的护持着这个入定的小孩。   而小孩北方的茅山祖师爷雕像上,也有灵光一闪而过。   “”   等到林舞阳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   此时晨光熹微,鸟雀鸣啼。   他眨了眨眼,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桌子上的木纹有这么清晰吗?空气中有这么灰尘吗?   他甚至能够听到隔壁屋两位师兄们睡着后的轻微鼾声。   “这是”   林舞阳茫然低头,摊开自己的双手。掌纹纵横交错,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到令人惊讶。   “老大,你醒了。”   门外探进来六颗青白色的小脑袋,是魔婴们。   似乎是知道正屋里供着诸位祖师爷的神像,魔婴们连说话都很小声,目光更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屋子里的祖师爷们,看都不敢往里头多看一眼,只能耷拉着眉眼可怜巴巴道:“饿饿。”   在林舞阳一日三餐式的供奉下,魔婴们早就养成了良好的进食香火的习惯。   “来了。”   林舞阳从长条板凳上跳下来,姿态轻盈得像是一片叶子。   他伸了个懒腰,将桌子上的金钱剑放回九叔平时放剑地方。   然后就去了供奉魔婴们的侧屋,给每一尊魔婴面前的香炉上都插上四根线香。   神三鬼四,魔婴们能吃的香火只能是四根。   中正平和的袅袅轻烟升起来,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一丝不漏地被那六尊瓷娃娃尽数吸食。瓷娃娃身上那层代表着暴戾的青白色泽也随之变淡了许多。   如果是之前的林舞阳,肯定看不见那些细微的变化,但今天的他可以。   他清晰地看到,瓷圆润莹白的瓷器本身的光泽正从内里向外地慢慢渗透出来,像是蒙尘的珍珠被一点一点擦拭一样。   给魔婴们放了饭,林舞阳就去院子里开始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站桩基本功。   往常没等他站几分钟身上就会开始出汗打湿衣服,但今天直到整套将站桩功课完成,背后也只有一层薄汗而已。   “咦?”   “老大,你昨晚入定了。”   看出林舞阳的疑惑,一颗青白色光头小脑袋从侧屋门后伸出来。   大概是刚才吃饱了,魔婴的胆子也大了几分:“入定是什么?”   “原来是这样。”   林舞阳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话语向魔婴们解释了入定的意思。   简单来说入定是修行中一种深度宁静的内心状态,是杂念止息,心神高度专注的境界,比普通打坐更深一层。   入定有利于元气生发,气血运行,深入观照自己的内心世界,有机会领悟到更深层的东西,也是修行路上很重要的一步。   “修行?”   魔婴歪着脑袋,青白色的小脸上浮起一层似懂非懂的神色:“老大你想成为神仙吗?”   “神仙老大?”   “老大神仙?”   “老神大仙?”   “老大大仙?”   “奇怪的称呼没有必要说出来啊!”   林舞阳原地怒呵一声,惊得停在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他怒气冲冲地朝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魔婴们摆出架势,开始打拳。一招一式都打得像模像样,出拳带风,把围观的魔婴们都看得缩了回去。   林舞阳现在练习的这套拳法是文才秋生两位师兄们教给他的,说他们小时候最开始也是从这套拳法开始入门。   效果还不错,最起码他昨天跟游尸对峙的时候定力不错,没有出大问题。   一套招式下来,林舞阳身上还是出了一些汗,热气从领口往外蒸,但往常那种肌肉深处的酸胀感却没有了,反而还有些轻松畅快。   他从厨房烧了壶热水提进自己房间,倒进木桶里面后兑了些井水进去,用手试了试温度正好就给自己洗了个澡。热水化开汗意,井水又添了几分清凉,洗完出来整个人重新恢复清爽。   换好干净衣服后,又去给天后妈妈和哪吒上香:“天后妈妈早上好!”   他规规矩矩地磕了头。   “哪吒,你的混天绫还给你。”   又去将搓干净,也晾干的红色布条从怀里取出来,重新搭回神像肩上:“很好用,昨天救了我很多次,谢谢嘿嘿!”   三太子神像前的线香头顶,烟雾长线般凝实向上,笔直地升到半空直到触及屋顶才散开,看起来被线香连接的神明并不怎么想搭理小孩,可也没有拒绝小孩的香火。   “但是小犟种还是没找到。祂嘴巴那么欠,说错话被打怎么办?”   林舞阳对着没反应的三太子雕像继续愁眉苦脸地说着:“也不知道昨晚我见到的那个是不是祂。”   【】   线香无声地燃着。   烟柱笔直,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把那一缕青烟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三太子的神像安安静静地端坐在莲花座上,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根红布条,不知何时已经自己神像肩上滑下来一截,似掉非掉的。   “还有大师伯昨天说的那个什么通灵童子”   林舞阳继续低头说着:“他们看我的眼神我不喜欢,就跟原来见过的那些厉鬼有很像,就是那种要把我一口吃掉的感觉”   “唉,都怪我太受欢迎了。”   林舞阳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到自己身上来了:“你说我如果”   林舞阳正说着,忽然,屋外的院门被人用力拍打起来。   砰砰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拍打,那力道大得连门轴都在吱呀作响,门楣上的灰尘不住地往下掉   “快点开门!”   门外的人扯着嗓子喊:“不然我们就踹门了!”   砰砰砰!   蔗姑师兄他们还在睡,林舞阳连忙跑出去,小短腿迈得飞快:“来了来了!”   他跑到院门前踮起脚,双手够着门栓拉开,只见三四个穿着深色警察制服的人正趾高气扬地站在门口。   看到开门的竟然是个小孩,为首那人愣了一下,语气不耐道:“小孩,你家大人呢?”   “师姑师兄他们生病了。”   小朋友声音清脆一点都不怕生,但两只小手却死死扒着门板,小小的身体横在门缝中央像一枚小了一号的插销。   见那几个人想直接闯进来,林舞阳两条胳膊使劲把门往回带。   他仰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是谁?你眼睛瞎吗?我们是警察!”   为首那人手插在腰上:“快让开!”   “警察也不能随便闯别人家!”   此时此刻面对这群想要冲进来的陌生人,林舞阳只可惜大黑不在,不然可以放狗咬他们了。   不过大黑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毕竟这里不是海港岛,而是天后妈妈给我找的学习世界。   他正想着,耳边忽然就响起了熟悉的狗叫。   “汪汪汪汪!!!”   只见一只半人高的黑色大狗从那几人身后突地窜出来,皮毛光滑油量,四条腿落地无声,身形快如闪电。   它一口气窜到林舞阳身前,将他挡在身后,背部和尾巴上的毛发根根炸起,冲着那几个人张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犬齿:“呜汪汪汪汪!”   那叫声又沉又凶,仿佛下一秒就会冲上去咬住来人的喉咙死死不放开。   “我干!”   那几个人狼狈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为首那个差点被门槛绊倒,帽子歪到了一边。他们手忙脚乱地挥着胳膊,想把这凭空冒出来的大狗赶开:“哪来的狗!?”   “去去去!”   “好凶!”   “大黑!”   看到大狗身后那标志性的黑色大尾巴,林舞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大黑转过头来,那条大尾巴像一把柔软的拂尘在小孩脸上安抚似地拂了拂。   然后它又转回去,对着差点欺负小主人的几人龇牙发出低吼,爪子在地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警告他们不许再上前一步。   “小鬼这是你家狗吧?”   那几个人退到了一两米外,狼狈地整理着歪掉的帽子和衣领,色厉内荏地扯着嗓子喊:“昨晚镇上出现了大规模的入室盗窃,受害者全都是道士,我们是来调查情况的!”   “阳阳,你让他们进来吧咳咳咳”   身后蔗姑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   林舞阳回头,只见蔗姑他们各个面色青白得比昨晚还严重,各个眼窝深陷,两圈乌青从眼下一直晕染到颧骨,油尽灯枯的摸样看起来格外吓人。 第82章082   82   那几个警察站在门外,趾高气扬的气焰在看到这三个人的那一刻瞬间被浇灭了大半:“这这病得确实不清啊。”   林舞阳听言,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一圈,立马抬起两只小手揉着眼睛,从嗓子里挤出一串细细软软的哭腔,:“呜呜呜师姑师兄”   见林舞阳在“哭”,蔗姑他们立马入戏,以一副虚弱至极,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的姿态踉踉跄跄磕磕绊绊地走上前来,将小朋友护在身后。   然后三人齐刷刷抬起头,顶着那张马上就要咽气的青白死人脸,阴恻恻地盯着这群一大早就砸门的不速之客。   蔗姑迟钝地呵呵一笑:“你们想了解什么?”   “不许欺负我师弟”   文才的五官挤成一团,又丑又虚,在这种时候简直是一张活脱脱的鬼图。   秋生捂着胸口装作上气不接下气,马上就要死在众人面前的架势剧烈咳嗽:“咳咳咳咳咳!!!”   “!!!”   警察们见状又向后退了两步,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态度立马温和下来,语速飞快生怕这三人马上就死在自己面前:“昨天晚上发生了多起入室盗窃案件,受害者都是住在客栈里的道士,你们昨晚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蔗姑仿佛弥留般的缓缓摇头:“不知道”   身材本就矮小的文才弓着背,两只手撑着膝盖,乌青的眼圈低垂,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我们自从被僵尸打伤后,一直昏昏沉沉的,就算那个小偷昨晚来了我们这里,我们也不知道啊”   “是啊咳咳咳咳咳!”   秋生故意对着几人猛咳:“我们师傅这几天一直都在四处奔走消灭僵尸咳咳咳,家里全都是不顶事的老弱病幼咳咳咳,有什么事情咳咳咳等我们师父回来再说吧”   老?   蔗姑不着痕迹地剜了秋生一眼。   弱病??   文才假装去扶咳得快趴在地上的秋生,手落在秋生的屁股上五指一扣,狠狠揪住顺时针转了一圈。   “唔咳咳咳咳咳!!!”   屁股被拧成三瓣的秋生差点破功跳起来,又被身旁的蔗姑和文才一人一只胳膊按住。   文才和蔗姑朝着围观过来的百姓露出孱弱的微笑。   “九叔最近为了僵尸一直在忙这事我知道。”   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开了腔:“是啊,听说就是因为要治僵尸,九叔特地把他的同门师兄弟们都叫来了。”   “那些可都是数一数二的厉害大师,平时花钱都不一定能请到一个呢!”   “九叔可是我们的恩人,你们可不能欺负人家!”   一个大娘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指指点点道:“是啊是啊!冼仔!你小时候丢了魂还是九叔给你找回来的,可不能这么不识歹啊!”   “什,什么不识歹,我才没有欺负他们!”   为首的警察扯着嗓子大声道:“我们只是过来例行问询而已!”、   “是,是啊!客栈那么多人,只有道士被小偷光顾过,说明犯人肯定也是道士吧!我们镇上唯一的道士不就在这里吗?”   另一个年轻点的警察赶紧应和,声音却不知怎么的有些虚:“我们又没直接把人抓起来,只是问问也不行?”   “你怎么知道我们这里没有被小偷光顾过呢?”   蔗姑眼珠一转,扶着脑袋装作摇摇欲坠:“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昨晚家里有没有人来。难道你就是小偷?”   “我才不是!明明是”   年轻警察正想回答,就被同行其他人的清嗓子的咳嗽声盖住。   “嗯咳!”   “是谁告诉你的?”   蔗姑神色微变,随即膝盖一软立马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发出哎哟哟的声音:“我看窦娥都未必有我们冤啊!师兄啊!祖师爷啊!七月飞雪啊!”   “我为了大帅身受重伤,我师兄为了镇子上的百姓以后能够不再受僵尸袭击,更是发动同门师兄弟去讨伐千年僵尸王!结果有人就这样对我们!”   蔗姑躺在地上,对着文才秋生两师侄使了使眼色。   “师姑!”   见蔗姑开团,文才秋生立马跟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左一右伏在蔗姑身侧干嚎起来:“师姑啊!你和师父为了大帅,为了方圆百里的百姓,被僵尸王吸走了大半的精血差点死了,现在还被人污蔑是小偷天呐!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客栈里的那些道士们可都是我们的师伯师兄啊!我们怎么会去偷他们的东西!”   “不讲理!欺负人啊!”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把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那些目光像一束束探照灯,齐刷刷打在几个警察背上,刺得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人开始指指点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听到这三人受伤竟然还跟大帅有关,几个警察顿时色变,不由得回头朝人群外围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文才秋生两人察觉到了这点异样,两人一边嚎一边顺着警察们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人群的缝隙里,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挤出圈子。   石少坚?   文才秋生对视一眼,随即对着地上的蔗姑继续张嘴干嚎。   院子里的林舞阳见状也想冲出去跟着嚎,刚迈出两步,后领就被什么东西叼住阻拦住了。   “?”   小朋友茫然回头。   “呜呜。”   大狗冲着小孩摇了摇头,目光沉稳。   林舞阳看着师姑他们三言两语就把来势汹汹的警察们吓在门外不敢进来,于是扭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那条半人高的黑色大狗,他迟疑着小声开口:“大黑?”   “呜。”   黑色的大狗冲着小孩眨了眨眼眼睛。   随即凑过来,在林舞阳的脸上舔了几口,温热的舌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小朋友刚洗干净没多久的脸舔得湿哒哒的。   “好痒”   林舞阳不仅没有躲,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像一只见到同类的小动物对着那颗硕大的狗脑袋蹭来蹭去。   大黑的毛又厚又软,热烘烘的,带着生灵特有的暖意,蹭在脸上像一头扎进了一条刚晒过的毛毯里。   他一边蹭一边开口:“大黑你有身体了?!”   说到这里,他鬼鬼祟祟地抬起头朝蔗姑那边飞快地瞟了一眼,见他们还在门口专心碰瓷于是放下心来,继续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你怎么来啦?”   “呜呜。”   方才还凶狠骇人的大狗此刻冲着小朋友疯狂地摇着尾巴,乌云般的大尾巴甩得像一把满地狂舞的扫把,扬起一小片灰尘,喉咙里还发出一种类似水壶烧开的动静。   “哦哦,天后妈妈送你来的吗?”   林舞阳恍然。   毛茸茸的大脑袋上下点了点:“呜呜?”   “没有啦,这里的大家都对我很好的。”   林舞阳说着搓了搓大黑狗头,毛茸茸的手感一级棒,难怪师姑喜欢搓我脑袋。   额不对   “阳阳!”   倒在院门口的蔗姑冲着小朋友伸手,声音虚弱:“你过来。”   诶?   “来了!”   林舞阳深吸一口气,小脸上瞬间切换出委屈的小表情冲过去,然后一个滑轨膝刹,停在在蔗姑身边:“师姑你不要死呜呜呜!”   蔗姑的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抽了一下。   “”   “过了过了。”   文才垂着头,气声道。   “你们看,我们家昨晚就只有这四个人。”   蔗姑扬起苍白柔弱的脸蛋,对着门外的警察和围观百姓们说:“四个老弱病幼,哪一个能够去当小偷呢?”   “而且。”   她喘了口气,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伏在她身上的林舞阳:“而且我们阳阳,为了帮助道长们引出僵尸王,昨晚还去当诱饵嘤嘤嘤”   “我可怜的孩子,才这么小,为了大家被僵尸王掳走,昨晚差点死在任家镇的后山了嘤嘤嘤”   “天呐!”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么小的细路仔当诱饵吗?”   “冼仔,你们真不干什么好事啊!”   众人将矛头指向那几个咄咄逼人的警察:“还有你,你老豆当年是多么侠肝义胆啊!现在跟着这群人干这种事?”   “你老母走的时候,还是九叔给你家做的法事!”   “而且九叔还没死呢!”   “道长们昨晚还被山体滑坡伤了,现在都在医馆里,你们接受报警,就不能直接去问九叔?”   “欺软怕硬的软蛋!”   “没良心的畜生!”   “没人性的夭寿仔!”   “小心以后生儿子没屁眼!”   “可恶!你们给我等着!”   “我们还会回来的!”   见自己惹了众怒,那几个警察只好按着自己的帽子放了几句狠话,就挤出人群灰溜溜的离开了。   围观群众们则纷纷聚拢过来,将四人搀扶进院子里:“哎呀看这脸白的!僵尸那么凶,真是幸苦蔗姑你了。”   “蔗姑还不是我们镇上的人呢都来帮忙,那群人穿身皮就得意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不提那几个晦气东西了,我家里还有几个鸡蛋,给你们送点过来补补身体!”   “那我去给你们烧壶热水!”   在街坊邻居们的关心下,院子里活都被帮忙做了:“衣服还没来得及洗呢?我来帮忙!”   直到蔗姑说自己累了,众人才一一离开。   关上门后,四人长舒一口气。   文才率先开口:“刚才我们看到石少坚了。”   “肯定是怀疑我们吧?”   秋生说:“毕竟那个警察说的没错,只有道士被偷,犯人肯定也是道士。”   “先不提那些。”   蔗姑看向林舞阳和他身边丝滑融入进来的大黑:“阳阳,这只狗是怎么回事?” 第83章083   83   “大黑刚刚保护了我。”   林舞阳一把抱住大黑的脖子,下巴抵在狗头上抬眸,可怜兮兮地看向三人祈求道:“师姑,师兄,我可以养吗?”   “你这名字都起好了,还来问我们?”   蔗姑抚了抚额头,有种被磨得没脾气的无奈。   她看了看油黑发亮的陌生大狗,又看了看抱着大狗的脖子不撒手的林舞阳,叹了口气道:“等师兄回来问他吧,我管不了。”   “话又说回来,这狗长得好靓啊!”   秋生不由把手伸过去:“还是这么大的黑狗。”   浑身乌黑,没有一根杂毛的大狗眨了眨眼睛,凑过去闻了闻秋生的手,在上面嗅到了林舞阳的味道后便温顺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秋生的手掌表示自己接受秋生的示好。   “这狗刚才看着那么凶,没想到性格竟然还不错。”   文才说着也把手凑了过去。   大黑雨露均沾,转头在他手背上也嗅了嗅,同样赏了文才一口,给他也打上了熟人标记。   “阳阳,这个僵尸牙你收好。”   越过黑狗驯服人类的场景,蔗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对冷白幽绿,还泛着诡异光泽的游尸牙上。   那两颗牙齿安安静静地躺在八仙桌中央,牙尖上的幽绿诡光似乎比昨晚淡了一些,反而沉淀逸散出千年游尸特有的深寒干燥之气。   蔗姑叮嘱道:“既然大师兄他们报了案,之后那些警察肯定还会再来。这个东西对普通人来说还是很危险的,别让外人看见。”   “哦。”   林舞阳松开大黑的脖子,将泛着诡异绿意的游尸牙收好。   “说起来,师父怎么还没回来?”   文才看了眼院子里的天色:“都快中午了。”   “是啊,既然都报案了,按理说他们应该都回来了。”   蔗姑也觉得有些不对。   大师兄和师兄他们去救人不假,可救人总有救完的时候。她想了想,转头看向林舞阳:“我们现在不方便出门,阳阳你去医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   林舞阳点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大黑,走。”   “汪!”   黑色的大狗灵性地点了点头,四条腿在地面上轻轻一蹬,撒着脚丫子跟在小朋友身后跑出了院子。那条乌云般的大尾巴甩得欢快,像一面被风吹得舒展开来的黑色旗帜。   “......刚才是我眼花了吧?”   文才瞪大了自己的小眼睛,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秋生:“那只狗点头了?!”   “没......我也看到了......”   秋生的表情跟文才如出一辙:“它听得懂人话??”   两兄弟脸色顿时霎变:“坏了!该不会是什么狗妖看中了阳仔,跑过来拐小孩吃的吧!?”   “两个蠢蛋。”   蔗姑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回房睡觉:“那狗身上有法光,是正经狗,看起来也比你们靠谱多了。”   “师姑你怎么能这样看不起我们?”   “困了。”   蔗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祛气符会持续不断地泄阳气,不想以后阴盛阳衰变成早泄男就继续多动吧!我去睡觉了。”   “!!!”   林舞阳带着大黑往医馆的方向走去。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将小朋友和大狗照耀得有些睁不开眼。   大黑走在小朋友身侧半步的位置,步伐轻快,尾巴有节奏地左右摆着。   走着走着,林舞阳忽然觉得脑后像被蚊子叮了一下有些微微的疼痛:“嘶。”   他抬手去摸,指尖刚碰到后脑勺,就听见身旁响起炸雷般的咆哮。   随即,大黑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林舞阳身侧弹射了出去。   小朋友茫然回头:“诶?”   “啊啊啊哪里来的死狗!快松口!”   只见大黑正狠狠咬在一个年轻男人的手臂上,喉咙里翻滚着低吼。   林舞阳认出了这人:“是大师伯的徒弟!”   “师弟!这是你的狗吗?”   石少坚一手握拳用力地砸向大黑的脑袋,拳头落在狗头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另一只手疯狂地挣扎摆动,可大黑咬得极紧,任凭他怎么甩都甩不脱:“它疯了!疯狗!疯狗!快让它松口!”   不一会,大黑锋利的牙齿就将石少坚的手臂咬穿,鲜血汩汩地涌出来,顺着石少坚的手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天呐!疯狗咬人了!”   半人高的大黑狗突然袭击人的场景瞬间引起了路人围观,众人都见到了石少坚洒落出来的鲜血:“这狗好吓人,突然就冲出来了!”   “好大的狗!”   “好吓人!”   “竟然能咬人,这狗太危险了......”   周围低声议论的声音,还有他们惶恐的视线如洪水般袭来,令林舞阳心中微沉。   毕竟是前世围观过各个平台舆论的现代小孩,现在这种场面对他来说格外不利,而且虽然不知道大黑为什么会突然暴起伤人,但他知道大黑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克现在这个情形非常之不妙,不能再让大黑咬下去了。   “大黑,松口。”   林舞阳开口。   “吼呜”   听到小主人的声音,半人高的黑犬终于松开嘴巴。   它退回小孩身边却没有放松警惕,身体继续横在林舞阳身前,将他整个挡在自己身后,一双黑亮的眼睛凶狠地盯着石少坚,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师弟,你这狗什么意思?”   手腕刺痛的石少坚面沉如水,阴鸷的眼神如砍刀般落在大黑的身上:“莫名其妙的当街袭击路人,得了疯狗病吧?”   石少坚缓缓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师弟别怕,师兄这就来帮你把它处理掉。”   “谁是你师弟?”   小朋友灵秀黑细的眉毛拧了起来,条理清晰地说道:“我的师父是九叔,师兄也只有文才和秋生他们两个。”   听到这话,围观路人脸上的神色微缓:“原来是九叔家的小徒弟。”   “那这年轻人又是是谁?我没见过他。”   “......林师弟你忘了?我的师父可是你师父的大师兄。”   石少坚的表情阴霾片刻,嘴角勉强勾起彬彬有礼的弧度:“师弟别任性,我知道你喜欢狗,但你这狗开始当街发疯袭击路人,伤人的狗不能留。”   话题重新回到了大黑当街咬人的事上,随着这话一起的,还有路人们对林舞阳的劝导:“细路仔,别任性了,咬人的狗留不得。”   “是啊,连你师兄都能咬,更别说其他的陌生人了。”   “留着后患无穷啊!”   “不许伤害大黑!”   林舞阳没想到,这个世界里的人在扣帽子的同时,竟然还玩舆论打法。   太阴了。   但林舞阳前世那么多短视频可不是白刷的,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如石少坚所料陷入自证陷阱?   不过由于生气,小朋友本就圆滚滚的眼眸瞪得更圆了,像是炸了毛的小动物。   他拉着大黑后退了两步,语气沉静道:“大黑可是被乌官爷赐福过的特殊狗狗,会对僵尸身上的尸气产生应激反应,师兄,你昨晚是不是受伤了?”   “?”   石少坚愣了一下:“我才没”   石少坚话说到一半,就见大黑宛若吃到脏东西的人一样翻了个白眼,嫌弃地将嘴里属于石少坚的血液吐出来,然后像是说话一样对着石少坚“嗷呜嗷呜”的叫着,仿佛在说些什么。   “奇了!这狗好像会说话?”   “那个年轻人我想起来了!他昨晚也跟着那群道士一起去过任家镇!”   人群中忽然有人认出了石少坚的脸,毕竟昨晚刚发生了两件天大的事情,一件是客栈里的道士们的行李都被人翻过,二则是昨晚所有道士们都在九叔的带领下去了任家镇的后山消灭僵尸。   此时此刻,其他道士们要么还在医馆里躺着,要么在警察局里录口供报案,只有石少坚这个特立独行的年轻人从任家镇回来后,一直派头十足的满大街乱窜。   “对上了对上了!”   “所以他昨天去打过僵尸,身上有僵尸的气味被狗闻到了!”   “原来不是疯狗,我说呢,九叔家的狗怎么会袭击人呢?”   “呜呜。”   像是知道自己沉冤昭雪了一样,面容老实的黑色大狗回头蹭了蹭小朋友白嫩细腻的脸蛋,表示自己不仅听话还很亲人。   “......”   明明只是个小孩子,怎么三言两语就能将局面逆转?   难道这也是通灵童子的缘故吗?   石少坚的拳头握得很紧,甚至在激荡的怒火中微微颤抖。   手臂上钻心的疼痛使他心中戾气横生,恨不得立刻将那只咬伤自己的贱狗碎尸万段,但现在不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打草惊蛇。   石少坚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将自己的杀意压下去。   他朝着林舞阳露出微笑:“既然是误会那就没事了,师弟,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哦。”   在所有人面前都嘴甜礼貌的小孩此刻似有似无地冷淡回应了一句,便移开了视线低头去摸大黑的耳朵,根本不愿意在他身上多客套一下。   “#!!!”   石少坚拂袖离去,直到走出两条街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他才停下脚步,缓缓抬起那只被咬穿的手臂,摊开掌心。   只见一根属于小朋友的细软头发静静正躺在他的手掌心里,那根头发又细又软,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栗色。   “哼!”   石少坚冷笑一声,将这根头发夹在一张青绿色的符纸当中。   随即两指一合,他将符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花开两朵,林舞阳这边。   在石少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林舞阳也从怀里掏出那对冷白透绿的游尸牙,拿出其中一根沾上大黑特意留下来的一口属于石少坚的血。   小朋友鼓着脸,腮帮子圆圆的小声嘀咕道:“师兄说过,僵尸牙能够处理血亲风水之类的事情。我也不是什么魔鬼,祸不及家人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他把蘸了血的游尸牙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牙面上那层幽绿的光泽在血珠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幽深,像颗沉在深潭底部的冷玉:“但是他偷我的头发,对我施咒的可能性没有百分之一万也有百分之一千。李叔叔说了,我这是正当防卫。”   他把游尸牙收回怀里,拍了拍胸口,抬头看向大黑。   大黑正歪着脑袋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清晰映着他的脸,尾巴不紧不慢地摇着。   “不过既然是大师伯的徒弟,我还是保险一点,材料等级拉满吧!”   林舞阳朝着自家大狗抿了抿嘴,脸颊梨涡微现:“千年游尸牙做的风水局,应该能有点效果吧?” 第84章084   84   给石少坚打上标记后,林舞阳便带着大黑拐上了去医馆的路。   镇上的医馆只有一家,开在街尾那棵老榕树底下,门脸不大,两扇木门一年到头都敞着,药味从门里飘出来半条街都能闻见。   他到的时候,正赶上大夫给茅山道士们换药。   中药的苦味混着金创药特有的辛辣充斥在空气里,林舞阳鼻子一痒,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大黑跟在他身边,鼻尖抽了抽也打了个喷嚏,一人一狗两个喷嚏前后震天响,但都没有引起里面任何人的注意。   医馆里面病患们的痛呼声此起彼伏,有粗声粗气哼着的,有细声细气哎哟的,还有几个伤在背上的,趴在长凳上咬着袖子不吭声,任由大夫将盖在肉上的草药拿走换上金创药粉,火辣辣的药粉洒在肉上刺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湿透鬓角。   大夫加上伙计统共只有两个人,突然冒出来将近三十号伤患,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一场医疗资源雪崩,两个人忙得都快跳起来了。   九叔作为这次除僵尸行动的发起人自然不会闲着,明黄的袖子卷了起来挽到小臂中段,正帮着一个伤了肩膀的师侄缠绷带。   林舞阳没有立刻进去,他把脑袋从门框边伸进去,目光在满屋子东倒西歪的道士们身上扫了一圈。   大师伯不在。   他缩回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等着。   大黑也蹲在他脚边,尾巴搭在青石板上,黑亮的眼睛半阖一副乖顺模样,偶尔有路人经过多看它两眼,它也只是耳朵转一转连头都不抬。   等到所有伤者们都换上了新药,林舞阳才溜进门,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药篓和绷带卷,凑到九叔身边仰起脸:“九叔师父。”   一整宿没睡的九叔此时眼下也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国字脸上表情沉肃,似乎有什么心事。   他刚洗了手正用布巾擦着指缝里残留的水液,听到声音低头看了他一眼,又往门外那条大黑狗身上扫了一下,眉心微微一拧。   但也没在医馆里多说什么,只是朝后院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林舞阳跟上。   医馆后院不大,靠墙堆着一摞晒药的竹匾。   九叔走到竹匾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瞅着面前那个脑袋毛茸茸的小孩“你师姑他们是怎么回事?”   趁着昨晚所有人出动的空隙,夜探房间寻找魔婴线索是所有人的主意,九叔也是点了头的。   只是他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的同时,听说蔗姑文才和秋生他们竟然还快死了?!   “是祛气符......”   林舞阳连忙解释,把蔗姑触发石坚房间里阵旗之后的心理历程以及祛气符的存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今天上午的事情也大致给讲了一遍。   九叔的嘴角抽了一下:“用祛气符抽离体内阳气装病这种事亏他们想得出来,明天就是中元节也不怕阳气太低被鬼附身。”   知道三人不是真的快死了,九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可他面上还是摇了摇头,表示这件事没完,等这些事结束回去就跟他们算账。   随即他想起了正事,话锋一转:“昨晚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吗?”   林舞阳摇摇头:“没有。”   说到这里,林舞阳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昨晚自己隐约在任家镇后山见到疑似魔婴的事情跟九叔说了一嘴。   “昨晚那么混乱,别说是你看眼花,我在山上也有可能没发现。”   九叔眉头紧皱。   他背着手在竹匾前踱了两步,地上的灰尘沾上了他的鞋尖也浑然不觉:“只是如果你见到的那个真是魔婴的话,祂在那里干什么?任家镇后山本就是任家镇曾经埋葬先人的地方,除了尸气和阴气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   林舞阳摇摇脑袋。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停住脚步:“不过明天就是中元节了,到时候鬼门大开阴气冲天,困住魔婴的人如果想要利用满身戾气的魔婴做些什么,日子肯定也会选在这一天。”   他换了个思路:“到那个时候我再起一次坛看看。”   “中元节起坛吗?!”   在阴盛阳衰,连神明的力量都会被压制到极致的这天起法坛可是大阵仗!   光是想想就很令人期待!   林舞阳眼神噌的亮起来。   “不过今晚十二点我还有一场法事,就在镇子西边那个戏台那里。”   九叔对林舞阳说:“本来是文才秋生那两个臭小子的事情,但现在他们吃了祛气符也出不了门,阳仔,只能你跟我一起去那边布置晚上要用的法坛了。”   “好!”   林舞阳脚后跟并拢,站得笔直:“支线任务接到!”   “?”   当天下午,林舞阳就跟着九叔带着东西往镇子西边的戏台走去。   九叔肩上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林舞阳则背着稍微小一号的布袋,大黑跟在他们脚边,背上也被捆上了好几个法器。   九叔一边走一边给林舞阳讲今晚的活。   林舞阳这才知道今晚的法坛是一个外地来的专门唱鬼戏的戏班子特意向九叔师父请的。   鬼戏顾名思义,是一种专门给鬼唱的戏。   在中元节的时候,民间很多地方都会请戏班来唱鬼戏,目的是祭祀亡魂,超度野鬼,让那些孤魂野鬼也能在节日里有一场热闹可看,不至于因为无人在意而四处乱窜,冲撞了活人。   因为任家镇那边僵尸多的缘故,当地的百姓们对中元节更是敬畏,故而每年都会花大价钱请人来唱鬼戏。   而鬼戏的种类也有很多种,价格由高到低依次是真人演出的大戏,操控与人类相似的木偶演出的木偶戏,还有只用光影和皮影的皮影戏等等。   当地自然请的是价格最贵的真人大戏。   “镇子往年常请的戏班子据说一直联系不上,所以今年镇长就请了新的。”   九叔把包裹从左肩换到右肩:“新的戏班子有自己的规矩,说在开戏之前需要请方圆百里最厉害的道士去起坛坐镇,所以镇长就来请我了”   正说着,镇西的戏台到了。   那是一座旧戏台,圆木基座,木柱撑顶,台面铺着褪了色的红毡,檐角挂着几盏还没点的白纸灯笼。台下空着一大片空地,平日里是摆摊卖菜的地方,此刻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菜叶都没留下。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戏台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像一头伏在地上沉睡的巨兽。   九叔的脚步忽然停住。   “?”   埋头背行李的林舞阳差点一头撞在他后腰上,连忙刹住脚抬头去看他。   只见九叔轻松的神色在看清舞台的一瞬间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   林舞阳顺着九叔的视线看去,也吓了一跳。   只见一身黑白道袍,头戴高冠,头发花白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那座布置好的法坛旁边,法坛上的香烛已经点燃,青烟笔直向上升去,一对大白蜡烛的火苗也在风里摇曳。   这个黑白道袍怎么这么眼熟......?   林舞阳心里咯噔一阵。   那个负手背对着他们的男人似乎正在打量戏台上悬挂的那块斑驳牌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一双阴鸷的眼睛从西沉的光影里显现,淡淡地落在大黑,九叔身上,最后缓缓挪到林舞阳的脸上。   是石坚。   与林舞阳对视后,石坚那张冷肃刻板的脸上嘴角微微牵动:“啊,是九师弟来了。”   “大师兄,你这是......”   九叔面沉如水。   石坚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慢悠悠道:“我是被请来给鬼戏起坛的。”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将石坚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宽大的袖子凌空鼓动,甚至还有些飘飘欲仙的仙风道骨之感。   “?”   九叔看向戏台旁已经打扮好的戏班子和不停擦汗的镇长:“镇长?”   “啊哈哈哈九叔啊,你不是为了任家镇的僵尸请了很多道长到镇上来吗?”   镇长腆着肚子快步走过来,小声对九叔解释说:“这个戏班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石坚道长是你的大师兄,觉得他才是这方圆百里最厉害的道长,所以一定要请他来起坛......”   “他们脑子没问题吧?”   林舞阳听着都有些震惊:“我师父就是方圆百里最厉害的道长啊!”   那个大师伯虽然也厉害,但肯定没有我僵尸片大爹九叔师父厉害啊!   都约好了,这怎么还能换人的?   而且东西这么重!   “戏班那边说主要是中元节太凶了,百鬼夜行。”   镇长支支吾吾地说道:“能力不够的道士起坛只会伤人伤己什么的......”   “......”   小朋友脸鼓了起来。   镇长正说着,戏班子队伍里走出来一个钟馗装扮的男人,对着林舞阳粗生粗气地驱赶道:“今晚这里小孩不能玩,去去去,赶紧回家去。”   “?”   林舞阳都快气笑了:“大叔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们是来”   “管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我们只要最厉害的道长。行了,辛苦道长跑着一趟了,这是你的辛苦费,快带这小鬼回去吧!”   “钟馗”装扮的男人举高气扬地说着,随手给九叔怀里塞了几枚铜钱,就嘀咕着转身回去:“幸亏换人了,带小孩的道士有什么厉害的......”   “你”   “阳仔,没事。”   九叔探究地看了眼戏台上的石坚后,对左右为难的镇长说:“镇长,鬼戏要紧。大师兄的实力确实也是数一数二的强,那既然他在,我们就先回去了。”   “诶诶。”   镇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急忙解释:“九叔啊,我也只是比你们先到那么几分钟。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自己再找人,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九叔你白跑一趟。”   “没事,鬼戏要紧。”   随着夕阳逐渐往地平线西坠,戏台周围开始平地吹起阵阵阴风。   林舞阳看见,几个撑着油纸伞的高挑身影从远处缓缓飘来。   ?!   林舞阳见状不由得瞪大眼睛。   这几个影子,俨然与之前他在楼道里遇到的那四个影子一摸一样!   什么情况?   这不是九叔的僵尸世界吗?!   为什么会出现海港岛世界的东西!   随着这几个撑着油纸伞的影子慢慢靠近,林舞阳看到祂们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大量面色青白的鬼魂。   “阳仔,快跟我回家!”   见到油纸伞影子的瞬间,九叔面色微变,连忙拉着林舞阳的小手,想要绕过那几个油纸伞离开。   九叔带着林舞阳经过戏台,准备向戏台后面的另一条路走去。   在经过石坚的法坛瞬间,林舞阳余光瞥见戏台上的石坚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绿色符咒捏在指尖后,才开始起坛。   “”   不知道为什么,林舞阳心里就是莫名有些在意那个青绿色的符咒。 第85章085   85   回去的路上,林舞阳还在想那几个颜色半褪身形高挑,撑着油纸伞的诡异人影,还有石坚手里那张青绿色的符箓。   “师父,刚刚那些是什么啊?”   林舞阳仰着脸看向九叔。   因为腿短,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九叔的步伐:“感觉像鬼,但是又有些”   “那些是鬼差。中元节鬼门大开百鬼夜行,有些不宵禁的地方会出现人鬼不分的乱象,所以有经验的唱鬼戏班子在开唱前会邀请道士先起坛敬告天地,表示本次开戏属于阳间专门为鬼奉上的活动,也可以保护在台上唱戏的人。”   九叔低头看了林舞阳一眼,见小朋友的睫毛微颤神色不对,以为他被阴差吓到了连忙解释:“起坛,就相当于向天地报备了本次唱戏的合法性,阴间的鬼差就会跟着群鬼一起上来,一边与百鬼观戏一边约束它们,不让它们乱来。”   “有阴差在的地界多半不会出什么事的。”   九叔说着,忽然想到林舞阳身上的死门童子命,又补充道:“不过阴差说到底就是被收编的鬼王,阳仔你尽量还是避开点祂们。”   “呜。”   跟在旁边的大黑听见了,点了点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也表示同意。   “那师父,我刚才看到大师伯手里有一张绿色的符箓,那是做什么用的?”林舞阳又问,小跑着绕开一块地上凸起的石头。   “那是青符,南传茅山法教①中的一种。”   九叔介绍道:“黄符属土,中正平和最为通用;红符属火,阳气旺盛主守护平安;黑水白金多主阴,青木主生请借灵”   说到这里,九叔的步伐蓦然顿住:“今晚的法坛,再怎么用也应该是黄符黑符或者是白符,大师兄怎么会拿青符?”   咔嚓!   夕阳之下,忽起平地惊雷。   那雷声来得毫无征兆,两人一狗猛地回头,只见夕阳欲坠的天际之中奔雷闪电,一道道青白色的电蛇在云层间游走,把半边天都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在为晚上十二点后的百鬼夜行提前鸣锣开道。   这种风雨欲来的动静令林舞阳后背发凉。   “天快黑了。”   九叔神情严肃地看向小朋友:“阳仔我先送你回去。”   说着就伸手将林舞阳手里的小包裹拿过来背到自己背上,然后弯腰一把将小孩从地上捞起来,单手抱住的动作利落得像拎一只小狗。   九叔瞥了一眼在惊雷后有些躁动的大黑:“走!”   “汪!”   大黑甩着大尾巴,背上背着的东西恍若无物一般根本无法影响它的行动,跟着九叔矫健如老虎般的身影瞬间冲了出去。   一人一狗在暮色中穿街过巷,九叔的明黄道袍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面张开的黄帆,大黑的四只爪子快得像是没怎么沾地,跑起来的时候像在飞。   他们把林舞阳送回了道场。   可此时道场里的情形也格外严峻。   随着夕阳被地平线一点一点吞噬,天地间的阴气正在迅速变得浓郁。   这对使用祛气符的蔗姑三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他们本来就阳气稀薄,此刻在越来越重的阴气包裹之下,身体抖得像筛子,神智混沌,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   如果不是道场本身那层中正平和的磁场,还有正堂里诸位神像散发的力量撑着,三人此刻怕是已经随着阴气的加重而灵魂出窍了。   可中元节本就是一年之中阴气最重的时候,随着黑夜的一步步逼近,被祛气符抽干阳气的蔗姑三人在床上脸色愈发惨白,只剩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当九叔带着林舞阳冲回家门的时候,蔗姑三人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了。   九叔当即就把林舞阳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们的床前,先是伸手探了探蔗姑的额头,又翻开文才秋生他们的眼皮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得比天上的夜幕还要阴沉:“果然是阳气太弱被中元节的阴气冲撞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向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的夜色开口:“阳仔,去把正堂的香全部拿过来,再找三支最粗的供香和莲花灯来。快!”   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急迫。   “是!”   林舞阳撒开脚丫子就往正屋跑,大黑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一趟来回,把九叔要用的东西全搬了过来。   “我现在给蔗姑他们起阵调和阴阳,你去将三太子神像请到魔婴房去。”   九叔双手掐诀,面前三盏代表蔗姑文才秋生三人阳气的莲花灯依次亮起,火苗细若游丝,在阴气里摇摇欲灭。   他头也不回地快速吩咐:“中元节对魔婴们也有影响,三太子雕像能够镇压祂们被阴气激发的戾气。”   “是!”   林舞阳点头,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   他站在哪吒神像前,把九叔的意思小声传达了一遍。说完他双手一伸,将神像从供台上抱下来搂在怀中,神像比他想象的要沉很多,莲花座的棱角硌着他的小臂,但他抱得很稳。   咔嚓轰隆隆   夜色中,旱天雷再次划过,这一次比之前更响。   青白色的电光从云层里劈出,把院子里的水缸,石桌,晾衣绳都照得一片雪白。   抱着哪吒神像经过院子时,林舞阳忽觉眼前有些金色的星星在闪,像是蹲久了猛地站起来时那种眼冒金星的感觉,视野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发暗,脚下的地面似乎也软了几分。   “呜汪?”   大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凑过来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   “没事,只是好像有点低血压?”   林舞阳晃晃脑袋,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抱着神像朝魔婴们的侧屋走去。   果不其然,侧屋里已经乱了套。   供台上那六个青白瓷娃娃正在微微震动,瓷底磕在木板上发出细密的笃笃声青白色的光点在屋子里四处乱窜,把供桌上的线香灰都带了起来,在空气中扬起一片细细的灰雾。   随着中元节阴气的加重,魔婴身上的戾气也被牵引着躁动起来,每一个小光点都像是精力过剩的小动物满屋子乱冲,嘴里也叽叽喳喳地嚷着:   “老大来了!”   “老大!我想吃鸡蛋!”   “哇呀呀呀我也想吃!”   “我想听故事!”   “我还想听三太子的故事!”   吵吵闹闹中,六颗青白色的光点在屋子里飞来窜去。   林舞阳抱着神像往供台方向挪,大黑压低尾巴警惕地跟在他身后,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乱飞的光点。   不知道是哪个魔婴,在满屋的吵闹中忽然冒出来一句:“我想找妈妈!”   “”   顿时,六颗青白色光点骤停在半空,所有魔婴同时安静下来,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糟了!   林舞阳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几步,想快些将哪吒的雕像放到供台最上方镇压这群被中元节的阴气影响到的魔婴们。   但魔婴们对多次投胎都是失败的执念和怨恨更重。   在中元节冲天阴气的影响下,祂们对母体和诞生的渴望达到最高,青白色的光芒暴涨,异口同声地发出尖啸:“妈妈妈妈”   “我要妈妈”   幼童穿透性极强的尖叫乍然响起,几乎穿透林舞阳的耳膜!   他忍着天灵盖都被掀飞的尖叫和汹涌怨气,双手死死抱着哪吒神像,踩着蒲团垫脚把神像往供台最高处的架子上推去。   哒。   神像落在架子时发出一声闷响。   林舞阳顾不上喘气,反手从供台上抓起三根线香在烛火上引燃,香头腾起三簇小小的火苗。   他一边将线香往香炉里插,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念诵:“玉皇敕令姜公封将太子元帅,功德金光莲花化身,华留金香。脚踏两轮随招随请,下降凡尘救吾万民,急急如律令!②”   随着咒语最后一个字落下,摆在最高处的哪吒神像突然绽放出七彩光华。   那根搭在神像手臂上那条半落不落的红色布条,也仿佛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动飘了起来,从神像臂弯里缓缓垂落,正巧落在神像下方那一排青白瓷娃娃上,将六个瓷娃娃全部盖住。   绸面铺展犹如生机盎然的桀骜的信念,把怨恨凶戾之类的的动静全罩了进去。   屋子里正在发出尖锐爆鸣的六颗光点也随之倏然消失。   侧屋里安静了下来。   供台上那六尊瓷娃娃也不再震动了,安安静静地蹲在红绸底下,像六个被哄睡了的婴孩。   只有最高处的哪吒神像上的七彩光华还在缓缓流转,但也随着中元节的接近,光华渐弱。   林舞阳退后一步,一屁股坐在蒲团上。   他大口喘着气,耳膜还在嗡嗡作响,两条胳膊因为抱着神像太久而微微发颤。   大黑凑过来,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膝头,黑亮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   林舞阳抬手拍了拍大黑的脑袋。   窗外,中元节的夜色越来越浓。   旱天雷还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滚动,侧屋里的那六个魔婴安稳了。   “阳仔,我去戏台那边看一下,如果今晚没有回来,就拜托你看顾一下蔗姑他们的莲花灯,如果发现灯快灭了就用这个手势加持一下。”   九叔站在门外,夜风灌进来,把他那身明黄道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在空中缓慢地捏了一个手诀   “我记住了!”   林舞阳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对着九叔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表示交给自己绝对没问题。   九叔点点头,目光越过小朋友的头顶,先往供台方向看了一眼。   哪吒神像上的七彩光华虽然已经收敛了大半,只在轮廓边缘留了一层淡淡的虹彩,可那三炷线香的烟柱依旧笔直,中元节这样的日子,三太子肯为了阳仔显灵说明这屋里的事情没什么问题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林舞阳脚边那条黑狗。大狗蹲坐在小孩身边,尾巴卷在身侧,安安静静地贴着小朋友的小腿,乍一看只是一条寻常的黑色土狗。   但那黑狗周身灵光流转,一看就是不是普通土狗。   “交给你了。”   “没问题!”   九叔转身离开。   “等等。”   过了几分钟,林舞阳忽然回过神来:“九叔师父好像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没有休息”   他看向身旁的大狗:“他能撑得住吗?”   大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林舞阳回身看了一眼侧屋。   供台上那六个瓷娃娃安安静静地蹲在红布条底下,像六颗盖着被子睡觉的小萝卜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愧是哪吒,镇压得干净利落,直接让祂们睡着。   他冲着那尊七彩光华渐敛的神像比了个wink,文静灵秀的脸上表情又皮又乖:“哪吒,祂们今晚就交给你了。有事喊我。”   【。】   刚刚插进香炉里的线香上白烟袅袅,毫无反应。   三太子的神像端坐在莲花座上,眉眼低垂。   但是林舞阳知道他肯定是同意,不然刚才小伙伴也不会出手。   他放心地带着大黑去了蔗姑那边。   推开门,朱砂香烛之类的香火气味扑面而来。   失去意识的三人已经被九叔放在了同一张床上,不远处的桌子上摆着九叔起好的三元阵③。   林舞阳认得这个阵,三元阵分阴事和阳事,阴为亡灵救度拔罪,超脱苦海;阳为安神定魂,调和阴阳,九叔布置的这个显然是后者。   阵中供着黄布铺就的坛底,香烛、鲜花、清水、鲜果、花瓶依次排开,三盏莲花灯摆在阵眼位置,灯盏里点着三簇豆粒大的火苗,不仅分别对应天官、地官、水官三位大帝,也对应着三人身上的阳气。   即将到来的中元节在天时上恰好能加强这个阵法的强度。   正月十五上元天官赐福,七月十五中元地官赦罪,十月十五下元水官解厄,三官齐聚阴阳调和,七月十五地官赦罪,能够最大程度地避免阵法被中元节这天冲天的阴气影响。   “原来还有利用天时的阵法思路。”   想清楚九叔选择三元阵的原因之后,林舞阳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小脸在烛光里亮堂堂的:“师父好厉害!这么快就能想到这一步。”   他坐在凳子上晃了晃腿,脚后跟一下一下磕着凳腿。   九叔从决定起坛到布好阵法,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工夫。换作是他,光是翻书查典就得耗上大半夜。   时间一点点流逝,院外的阴风一阵跟着一阵,呼啸着从墙头掠过去,把檐角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   因为无聊,林舞阳甚至在大黑的帮助下,起了个小阵,细化了一下石少坚的游尸牙风水局。   深夜十二点到了。   更锣声从镇子的方向遥遥传来,沉闷而悠长。   呼啸阴风中,一种阴寒污秽的气息从地底深处无声无息地流淌出来,像无数只脚同时踩在泥土上,鬼门大开了。   正式进入中元节的那一刻,安稳坐在房间里的林舞阳忽然倒在了地上。   “!?”   大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第86章086   86   七月半,鬼门开,彼岸花开黄泉路挤,是鬼愁风雨煞。   今天一年一度的特殊日子,犹如开闸泄洪般,成千上万道半透明的鬼魂密密麻麻地涌向人间,黄泉路被挤得水泄不通,各色鬼光繁如光柱。   百鬼夜行,说的可不只是人间的盛况,从阴间就开始了。   林舞阳躲在一棵歪脖子死树后面,双手死死抱着树干,指节发白,五官皱成一团。半透明的魂体贴在乌黑的树皮上,小短腿蹬着树根,整个人挂在那里像一只抱着玩具兔子不撒手的小动物。   “太讨厌了!”   林舞阳咬牙切齿地低声念叨:“肯定是石少坚!只有他白天拔了我的头发,不然我明明好端端的在道场里,怎么突然就跑到黄泉路上来了?”   下午的时候,大黑之所以突然发怒去咬石少坚,就是因为它发现那家伙在拔林舞阳的头发。   从那以后,林舞阳自然也做好了被人下咒的准备。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还是准备少了。   谁家正统茅山弟子会在中元节这天让一个无辜的小朋友魂魄离体啊?   还把人扔到黄泉路上,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哇呀呀可恶的邪道!”   知道黄泉路上全是厉鬼魂灵,他不敢大声,生怕引起群鬼的注意。   只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在哈气:“早知道我就把两颗游尸牙都给你用了!”   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牵引力像一根看不见的钩子,执拗地拽着他往黄泉路的某个方向飞去。   但知道是石少坚作祟的林舞阳偏偏不让对方如愿,手脚并用地抱住那棵死魂树,抱得比方才更紧了,小短腿在树根上蹬啊蹬的,像一只抱住树杈不肯松手的小熊。   “有本事等我的风水局生效!”林舞阳还在小发雷霆。   “你这个欺负小孩的邪道!”   他满头小汗地抵抗着越来越强的牵引力,半透明的魂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对社会充满副作用的垃圾!”   “呜呜呜师父救命!”   “天后妈妈!”   黄泉路上的憧憧鬼影让他的魂体惊恐到有些变形,半透明的小小魂魄现出小动物炸毛般的细小波浪,从头顶到肩膀都荡漾着:“哪吒!”   按理说,没有身体血肉的吸引,知晓许多咒语咒纹的林舞阳不至于如此恐慌。   可黄泉路上的阴气和死气实在太浓了。   那充斥着整条黄泉路的死气对一个活人魂魄的压制力,堪比让活人在深海里行走,每分每秒都要对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挤压。   这是死亡世界对活人的排斥,像一座山压在小朋友的心头,令他惊魂不定,根本无法以平稳的神思念诵咒语。   只有慌不择路的咒骂,可以稍微发泄下此时漫天死气对他的恐怖影响:“装货道士,等我回去就让师父去揍你!逐出山门!”   “不对,我要亲自去揍你!”勃然小怒的小朋友握紧拳头。   一张脸色铁青的大胡子忽然从树后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凶狠的双眼怒目圆瞪,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一样。   这张又丑又凶的脸上胡子又多又杂,活像个毛发旺盛的兽人鬼,还跟林舞阳脸对着脸,距离近得能看清每一根毛发,冲击力更是强得没边了。   那胡子鬼发出与面容截然相反的声音:“你这么小,跳起来跟人家的肚子自由搏击吗?”   “?!”   突然一个又丑又凶的鬼脸贴过来,小朋友半透明的魂体被吓得猛地一个哆嗦。   脑子的一片空白反而让林舞阳下意识念诵出了印象最深刻的咒语:“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净天地神咒,让他能够在哪吒和妈祖的双重加持下杀死大黑佛母的强大神咒,也是使他能够成为九叔徒弟,正式踏上修行之路的咒语。   但在阴间,这个咒语意味着天地震,神鬼惊。   一言以蔽之:要出大乱子。   “诶诶诶诶!别别别!”   凶恶胡子脸一把捂住小朋友的嘴巴:“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唔唔唔”   “阳阳,冷静点。”   大胡子鬼用力搓了搓林舞阳毛茸茸的脑袋,冷冰冰的手掌又大又宽厚,像是一对冰菖蒲,在他脸上搓来搓去,像是搓狗一样。   但那略显粗糙的亲昵行为,对林舞阳的安抚效果出奇地好。   炸成海胆的半透明魂体慢慢稳定下来,重新凝成一张灵秀的小脸。   被捂住嘴巴的林舞阳对着胡子鬼眨了眨眼睛:“唔唔?”   “冷静下来了吗?”   林舞阳点点头。   “那我松开了,千万别在这里念那个咒语啊?”   胡子鬼汗都快下来了。   “唔唔。”   小朋友继续点头。   胡子鬼这才缓缓松开林舞阳。   “大叔你谁啊?”   林舞阳歪头,好奇地看着这个长相凶狠丑陋,但是竟然有着极品青年音的胡子鬼。   光听声音确实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真把我忘了?!”   胡子鬼露出受伤的神色,那张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一垮更显得又凶又委屈,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恶犬:“那个五雷符,渡亡符还有本命符都是我教你的”   “啊?”   不是哪吒吗?   林舞阳瞳孔地震:“是你?!”   他后仰了一下,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胡子鬼。   也是这个时候,林舞阳才发现这个胡子鬼的身上竟然穿着一身神光凛凛的红官衣,腰带上还别着笏板折扇和一把剑。   “啊”   铁面虬鬓,豹头环眼,红衣皂靴,腰配笏板和宝剑,跟门神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林舞阳缓缓张大嘴巴:“钟馗大神?”   妈呀!   这尊大神我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舞阳脑子里在疯狂烧烤。   但如果是游神前晚的话,好像也不是说不过去。   毕竟陈法师就是被钟馗大神指引去了天后宫求助,又是我去促成的游神押解,钟馗大神为了保证游神顺利,找我临时补课也不是说不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确实是想不起来那晚补课的老师是哪张脸了。   只记得声音很年轻   “你想起来了?!”   极品青年音的丑陋胡子鬼轻而易举地将林舞阳从树上一把撕下来,抱在怀里:“好久不见啊阳阳,你怎么跑到黄泉道上来了?”   林舞阳还在思考,提到这茬,气又上来了,气呼呼地将自己被人拔走头发,还故意在中元节这天被迫魂魄离体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半透明的魂体还在钟馗怀里一弹一弹的。   “还有这事?”   听完小朋友的告状,钟馗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络腮胡,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不应该啊差得也太远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朋友坐在自己的手臂上,也将小朋友半透明的魂体纳入自己的庇护之中。钟馗周身那层神光像一件看不见的斗篷,把黄泉路上冲天的死气挡在外面,林舞阳只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座山忽然被人搬开了,呼吸一下子顺畅了许多。   钟馗扭头对上小朋友气鼓鼓的眼睛,浓密卷曲的胡子下微微一笑:“虽然你已经学会了五雷咒,还自己开发了掌心五雷咒,但是有没有觉得这些雷法有些繁琐了呢?”   “?”   林舞阳眼神一亮,很快反应过来,半透明的魂体在钟馗怀里挺直了:“钟馗老师!你又要教我新的技能了吗?”   “咳咳。”   钟馗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来。他抱着小朋友,在黄泉路边那棵歪脖子死树旁踱了两步,周围的鬼影纷纷绕着他走:“林舞阳小朋友,你要学闪电奔雷拳吗?”   “啊?”   林舞阳呆住:“那不是大师伯修行的茅山秘法吗?我能学??”   “你怎么不能学?”   钟馗也有些疑惑,偏过头来看着怀里的小朋友,胡子翘了翘:“你都在我们这里学了这么多东西了,现在才开始想这个事情吗?”   “不是这个意思啦!是”   国人的习惯,无论什么都要客气拉扯几轮表示礼节。   林舞阳还想再客套几句,可腰间的牵引又扯了他一下,虽然被钟馗抱在怀里后,那几乎要把他提着飞的力道已经削弱到极致,但对面终归使用的是今天刚拔的新鲜头发,还是有发丝般的力道。   他立刻想起了石少坚掩藏在礼貌下的恶意,还有石坚那近乎吃人的古怪炙热。   话口一转:“是我现在学来得及吗?”   “当然。”   钟馗哈哈大笑,笑声在黄泉路上回荡开来,震得周围的阴气都抖了三抖:“你可是要代表三位真君去清理门户的。”   “咦?”   烛火通明的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钟馗嫁妹》的折子。   唱腔婉转,锣鼓轻敲,台上水袖翻飞唱念俱佳,一折戏唱得满堂生辉。   可戏台下空空荡荡,没有一条板凳,也没有一个活人。   但在已经开了天眼的石坚眼中,戏台下早已站满了观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被鬼戏吸引来的游魂们挨挨挤挤地站着。   游魂两侧,则是六位撑着油纸伞的鬼差在看顾万鬼。   那六把油纸伞颜色半褪,伞面泛着一层说不清是铅是灰色的光泽,像六朵长在阴间的菌子,伞沿垂下的阴影将鬼差们的面容遮去大半,只露出高挑的身形和握伞的手指。   怎么还没来?   石坚站在戏台旁那座小小法坛的后面,指尖夹着一张青绿色的符箓,目光在百鬼之中来回搜寻,眉头越来越紧。   是师弟发现了,在半路拦住了?   可是请灵确实成功了,按理说就算被拦住,他这边也有反应才对。   阵阵阴风呼啸,更多阴寒鬼气汇聚在戏台下,更多鬼魂们靠了过来,鬼影叠着鬼影,把整片空地填得水泄不通。   后来的鬼魂们挤不进去,就有些躁动,却被鬼差们无声的威压震慑得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后面听戏。   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群鬼之中。   来了!   石坚顿时矍铄起来,右手一翻,那张青绿色的符箓便被他按进了法坛中央那碗鸡血之中。   随着法坛上烛火升腾的瞬间,青绿色的符箓竟在鸡血里自燃了起来!   眨眼间便将整碗鸡血的鲜红染成了诡异的青绿色,像腐烂的血肉,像沉酵的池塘,一圈一圈地漾开泛着油光的涟漪。   而原本站在群鬼之中,眼神空洞的林舞阳身上骤然绽放出鲜红的光芒!   顿时,死门胎童子命,至阴至纯的活人血气,全部都被请灵术翻了出来,像一坛埋了千年的酒被人一巴掌拍开了泥封,那股血气浓烈得近乎疯狂,带着一种让所有阴物都无法抗拒的诱惑力,在咿咿呀呀的戏台前轰然炸开。   所有安静看戏的鬼魂齐齐将头旋转过来,像上百朵向日葵,所有面孔,所有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对准了那个浑身散发着鲜活血气的小小身影。   甚至是站在两侧看管群鬼的鬼差,也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也透过油纸伞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   那些念头像瘟疫一样在群鬼之间无声地蔓延开来,每一双空洞的眼睛里都映着那团鲜红的血光。   “阳仔!快醒过来!”   九叔的声音从空地的某个角落里炸响出来。   那声音又急又厉,把戏台上正唱到一半的角儿都吓得打了个哆嗦。   “不想死的话就别停。”石坚头也不回地吩咐。   锣鼓声重新响起。   戏子们不是傻子,他们看不见台下的鬼影,却听得到阴风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喘息,闻得见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腥甜。   他们隐约察觉到石坚的不对了,心里有些后悔,但没人敢表露出来。   石坚从袖中抽出一把线香,在青绿色的鸡血碗上空随手一扫。那把线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舔了一口,香头齐刷刷地燃了起来,腾起一片细密的火星。   但他没有把香插进香炉里,而是反手一转,将整把线香头朝下倒插进了那碗青绿色的鸡血之中。   请灵活人,倒插香。   这些都是正统法坛中的大忌,但石坚这个茅山大师兄全都犯了。   香头没入血面的瞬间,青绿色的鸡血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碗底醒了过来。血面上的幽光暴涨,从碗沿溢出来顺着法坛的桌面淌下去。   六位鬼差犹如被斩断了什么枷锁一般,身形猛地一震,轻盈吊诡,脚不沾地,恰似六条在水底滑行的蛇,无声无息地穿过群鬼,朝那个浑身散发着鲜红光芒的小小身影飞去。   它们伸出手,向林舞阳半透明的魂体狠狠抓去,要将这个诱人的小小灵魂撕碎吞噬!   周围的群鬼像潮水一样往两侧退开,给鬼差让出一条路来,却没有一只鬼离开。它们只是退到圈外,伸着脖子等着看那团鲜红的灵魂怎么被分食干净。   戏台上的“钟馗”正哇呀呀打鬼,锣鼓正酣,可台下那上百双眼睛正在期待一场鬼差撕碎幼童的戏份。 第87章087   87   乍然,明黄色的身影如猛虎般从黑暗角落里跳了出来。   九叔手中的桃木剑上朱光莹莹,剑身一抖划出赤红的弧线,以一挡六地拦在林舞阳面前,将飞身袭来的六名鬼差一剑挑开。   剑锋掠过最前面那位鬼差的指尖时,甚至擦出一簇幽绿的火星,那鬼差被震得倒飞出去,油纸伞在半空中旋了半圈才稳住。   “呜”   没有看到血流成河,众鬼齐齐发出嘘声。   见九叔现身,站在戏台旁供台前的石坚没有丝毫惊讶,像早就料到九叔会来。   他单手从供台下拿出另外两碗鸡血,又取出鲜花、鲜果、花瓶和三盏莲花灯,依次排开。   石坚手拈三炷清香,香头在烛火上引燃,他举香齐眉,声调沉稳地念道:“香自诚心起,烟从信里来。”   随即他继续低声吟诵:“尔时救苦大仙,在大罗天上”   石坚念诵的是《太上三元赐福赦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又名《三元经》,是启动三元法坛时必须念诵的经文之一,目的是得到三官大帝赐福、赦罪和解厄。   是的,石坚此时启动的法坛也是三元阵。   总所周知,三元阵分阴事和阳事,阴为亡灵救度拔罪,超脱苦海;阳为安神定魂,调和阴阳。   在中元节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上,两位茅山弟子竟然同时选用了三元阵,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阳事的效果。   可九叔使用三元阵的目的是为了救人,石坚则是为了杀人。   随着经文的念诵,三盏莲花灯次第自燃亮起,新拿出来的那两碗鲜红鸡血也开始咕噜咕噜冒着大泡。   几乎是同一时间,小朋友半透明的魂体上荡漾着水波般的纹路,魂体愈发清晰,就像是正在被人稳固神魂一样。   如果是在平时,稳固神魂对灵魂离体的人来说当然是好事。   但对于被人用青符请灵而来的活人魂魄而言,稳固神魂就相当于将魂魄本身的生气激发出来,在现在百鬼环伺的情境之下与杀人无异。   小朋友灵魂上的活气越来越旺盛,近乎疯狂的童子命格的诱惑比戏台上的鬼戏更加强烈。   “大师兄!”   九叔左支右绌地挡着六位阴差对林舞阳的攻击,木剑在身前挥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朱红剑网,可那六把油纸伞从六个方向同时压来,他一个人挡得了一把两把,挡不了第五把第六把。   他扯着嗓子大喊:“阳仔魂魄离体我会带他回去,不要再给阳仔起三元阵了!”   “哼。”   石坚冷笑一声,没有停,反而马不停蹄地念诵三元阵咒文。   法坛上,一绿二朱的三碗鸡血咕咚咕咚冒泡,血面上的光越来越盛。   三盏莲花灯的火焰亦在咒语的作用下璀璨旺盛,火苗蹿起半尺高,把石坚那张冷肃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小朋友身上的属于活人的气息与童子命格向四面八方逸散,犹如深渊里唯一点亮的明灯,向黑暗中的所有生物尽情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不一会,方圆数里,十几里,数十里的阴魂都被吸引了过来。   影影憧憧的阴魂汇聚在这方空地上,被童子命格的灵魂引诱到躁动,每一双空洞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团鲜活的小小身影,又在六位阴差的天然气场下被迫安静,最后只能睁着黑洞洞的眼睛,贪婪渴望地看向被九叔护在身后的小小灵魂。   大量聚集的阴魂促使周遭阴气暴涨,整片空地像被浸入了一潭冰水,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可这暴涨的阴气反而使得林舞阳的存在更加突出。   见石坚如此动作,九叔的心终于是沉了下去。   他猛地回头,声音里带了怒意:“大师兄!你要违背我茅山律令吗?!”   “正邪对立终生搏斗。”   三元阵成,石坚双手背后,傲然伫立在法坛之前,语气不咸不淡道:“师弟,我触犯了哪点?”   他的目光越过九叔,落在那个浑身散发着鲜红光芒的小小魂体上:“我为离体生魂稳定神魂是邪吗?”   九叔并没有跟石坚掰扯什么正什么邪,只是一步步退到林舞阳身前,桃木剑横在胸前,将小朋友整个挡在身后:“阳仔离魂到到这里,是不是你做的?”   “我只是将意外迷失在黄泉路上的活人魂魄召请到坛前。”   石坚微微一笑,干瘦阴鸷的脸上流露出毫无情绪的微笑:“救人于水火是邪吗?”   “”   九叔眉头紧皱,目光如炬地看向石坚,却在石坚阴鸷坚定的眼神中逐渐明悟:“师兄你”   就在这时,阴差们再次撑着油纸伞,鬼魅地袭了上来,打断了九叔的话。   石坚则是伸手从法坛上拿起一朵鲜花,将娇艳欲滴的鲜花插进点燃了林舞阳头发的绿色鸡血碗里,顿时白气冲天,洁净鲜艳的花朵染上了污秽的鸡血,也沾染了通灵童子的气息。   石坚双掌合十,让鲜花的花梗立在他的手掌当中。   旋即他双掌搓动,沾染污秽鸡血和通灵童子气息的鲜花花瓣散落,随着阵阵阴风飘向六位阴差身侧:“感彻诸天!”   石坚念诵的是《太上灵宝三元三官消愆灭罪忏》,又名《三元忏》,意为虔诚礼忏,为亡灵阴鬼减轻宿业,请求中元地官消除罪愆扭转厄运。   表现在六位阴差身上的,则是向三官大帝借用中元神力,为阴差们袭击生魂而解罪逃责,并且进一步用林舞阳的童子命格引诱阴差堕落。   “!!!”   环绕在六位阴差身侧的每一片污浊花瓣上,都有着属于林舞阳的特殊童子气息,如此之鲜活,又如此之近,还有三元阵为他们消愆罪忏。   顿时,难以言喻的诡异长啸从油纸伞下发出,阴差们彻底放下了对自身职责的个顾虑。   握着油纸伞的手指变得污浊不详,像是卸下属于阴间公务员的制服,横扫戒律,重新做回属于恶鬼的自己一样。   九叔霎时觉得自己压力大增。   不一会就被六名阴差踹飞出去。   只留下白白嫩嫩的小童子生魂俏生生站在祂们面前。   指甲尖锐如钩的六只鬼手顿时深了过去。   “阳仔!!!!”   倒在地上的九叔吐了一口鲜血,大声嘶吼:“快醒过来!!!”   这是被两位正神庇佑的孩子。   只要他醒来,哪怕在中元节的影响下神明无法出手,面对这六个阴差,他自己也能有一战之力。   滋啦   倏然,细碎的闪电声不知从何处响起。   修行闪电奔雷拳几十年的石坚最先察觉到空气中似乎涌动着什么:“?” 第88章088【5.2w营养液】   88   只见三道青中带金的雷光从天而降,像三柄从云端掷下的短矛径直劈落在六个阴差中间。   砰!   无形的冲击波以落点为圆心猛地荡开,离得最近的两个阴差连躲都来不及躲,就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油纸伞脱手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伞面被雷火燎出几道焦黑的裂口。另外四个阴差也被震得连连后退,褪色的身影在阴风中晃了几下才稳住。   其次就是被三巴掌扇醒的林舞阳。   小朋友连滚带爬地从刚才原地站立的地方咕噜噜滚出来:“干嘛啊干嘛啊?好学不是老师最喜欢的美德吗?”   小朋友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来,小声嘟囔着,小脸像小花猫一样的皱成一团:“不就是多学了一点嘛?怎么还一人打我一下?祖师爷小气鬼”   在石坚的三元阵下,林舞阳的生魂已经凝聚到几乎与肉身没多大区别了。小朋友脸颊的弧度,睫毛的影子,甚至嘴角那点不服气的梨涡都清清楚楚,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身形边缘还带着一丝魂体的虚光。   “阳仔!”   九叔吐了口血唾沫,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道袍前襟被撕开一道口子,左袖几乎断了一半露出里面被阴气灼出几道青黑印子的小臂。   九叔朝林舞阳招手:“快过来。”   “哦哦!”   林舞阳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跑到跟前才看清九叔那张疲惫的脸上竟然横着一道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的血痕:“师父你受伤了!”   “废话,我是道士,不是力士。”   见林舞阳神魂稳固的同时,神思也清灵机警的模样,九叔提心吊胆的心下放了一半。   他一边将桃木剑换到左手,一边用右手按住肋下某处隐隐作痛的穴位,没好气道:“你师父我一打六,打的还是阴差,这还能不受伤的话可以收拾收拾准备成仙了。”   “嘿嘿:p”   林舞阳吐了吐舌头,然后忽然把脸一正,表情认真:“师父迟早会成仙的。”   说者无心,听者无意,苍穹之上,风云停滞刹那,随即恢复原状。   两人正说着,被无形冲击波冲散的百鬼们在阴差被打飞出去后也躁动起来。   没了阴差在前,戏台前的空地上顿时群鬼乱舞,像决了堤的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林舞阳。   九叔重新举起桃木剑:“阳仔!”   “是!”   林舞阳下意识伸手从九叔身后一掏,掏出了柄金钱剑。   很诡异,生魂竟然可以接触实体。   是被林舞阳亲手开过光的金钱剑啊?   那没事了。   面对普通阴魂,九叔面色从容,只见他脚踏天罡,身形如游龙般在群鬼之间穿行,手中桃木剑虎虎生风,每一剑出去都能挑飞几个甚至十几个阴魂。   可被吸引来的鬼魂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鬼影前仆后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被挑飞一批又填上来两批。蚁多尚且能咬死象,更何况这是中元节的阴魂死鬼,在极致的阴盛阳衰下,更是强悍几分。   幸运的是,九叔并非孤身一人。   他身后的林舞阳举着那柄散发着七色神光的金钱剑,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群鬼。   每当九叔的桃木剑被三五个阴魂同时缠住,无暇顾及左右的时候,那柄金钱剑就会从下方闪电般地戳出去。   七色神光虽然美异,却格外爆裂,剑尖每次刺中阴魂都会引发一场小型爆炸,轰的一声,将周围好几个阴魂同时掀飞出去。   一老一少,在铺天盖地的阴魂包围中竟硬生生撑出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只是奇怪的是,明明林舞阳已经恢复,现在不仅疑似有神明出手,他自己手里还握有强大法器,可石坚似乎并不担心。   颤颤巍巍的戏腔还在台上唱着,戏台上的角儿已经吓得腿肚子发软,可依旧不敢停。   石坚眯了眯那双鹰视狼顾的双眼。   这可是中元节,鬼门大开阴盛阳衰,有神明关注岂不是更好?   在神明的注视下,阴差堕落袭击通灵童子,而他石坚替天行道,斩杀恶堕的阴差厉鬼。   功德阴德何愁修不满?   只可惜那游尸不是死在自己手里,不然更稳妥   咔嚓!   远方的黑夜中再次炸响几声旱雷。   青白色的电光在天际线上游走,把半边天照得忽明忽暗。   这是石坚的闪电奔雷拳修至至臻外显的表现,因为石坚本身的情绪在激烈起伏,反而勾动了空气中游离得某些闪电奔雷。   除了某个小朋友,所有人都不知道,天边那些体现石坚情绪的奔雷闪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像是被什么牵引了一般,旱雷缓缓向林舞阳的所在移动,就像是他的身体里被打开了一个只针对闪电奔雷的漩涡。   戏台下,只见石坚二话不说,双手掐成剑指,迅速在火光升腾的三盏莲花灯上轻轻一掐,三元阵里,三盏莲花灯半尺高的火焰顿时被截断,火苗齐刷刷矮了下去,只剩豆大的一点在灯盏里虚虚亮着。   “!”   众鬼包围圈之中,举着金钱剑的林舞阳顿时只觉得神思晃烁,眼前的所有东西都开始打转,脚下的地面也变得像棉花一样软,自己像是三天三夜没合过眼,耳边噼里啪啦作响,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金钱剑身上那流光溢彩的七色神光也随着他的恍惚一明一暗。   つ﹏   小朋友站都站不稳,只能摇摇晃晃晕晕乎乎地拉着九叔的衣角:“师父,我好像晕车了”   “是那三元阵跟你的联系太深了。”   九叔见状心下一沉,立马咬破自己的食指,将勾连心脏的食指阳血点在林舞阳魂体的眉心上,先帮其稳定神思。   “三元阵”   恢复过来林舞阳看向戏台下的供台,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有跟九叔说过:“师父,白天的时候石少坚扯过我的头发!”   “?!”   九叔闻言一惊,顿时恍然:“所以大师兄才会这么轻易地将你的灵魂召到这里来我刚才还一直奇怪,你怎么会突然离魂。这样说的话,也能解释大师兄那个时候手里为什么会拿着青符了”   “那怎么办”   林舞阳缩了缩脖子。   “要把法坛打掉!”   九叔眼神尖利起来。   “收到!”   登时,林舞阳将右手抡圆了几圈,借着那股旋转的力道把金钱剑朝着石坚的方向狠狠扔了出去:“去!把法坛毁了!”   被下达命令,由铜钱与朱砂红绳编织在一起的金钱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七色神光,那光芒拖曳如彗尾,噌然向戏台下那座小法坛飞去。   见识过这把剑的厉害的石坚眼眸微眯,瞳孔里掠过一丝冷厉。   他反手从身后掏出三尊眉眼低垂的彩泥塑像。   九叔眼睛大睁:“三茅真君像?!”   “哼。”   石坚冷笑着将三尊塑像稳稳托在掌心,挡在法坛之前:“任你法器如何神异,由哪位神将开光,在祖师爷面前都得给我坐下!”   越是强大的法器,本身就越有灵性。   根据茅山传统开光科仪,强大的法器不仅会对主人的小像产生反应①,还会对开光科仪上参与的所有神明有所退避。   到底是哪位神明降下灵光为这法器点灵,石坚不知道,但是所有开光科仪的环节中,祖师爷绝对会被请来见证。   所以与其猜测究竟是哪位神将,不如直接请祖师爷来抵挡。   只是石坚没有想到的是,金钱剑的灵光是由最桀骜不驯,不循规蹈矩的中坛元帅赐下。   别说是祖师爷,就连林舞阳本人,有需要的话,金钱剑也是照打不误。   “嘻嘻。”   没想到石坚竟然想用这种方式制裁金钱剑,害得林舞阳不小心幸灾乐祸了一下。   “?”   石坚正疑惑,就看到对面的林凤娇嘴角也扬起一抹弧度。   ???   他们在笑什么?   下一秒,石坚掌中的三茅真君塑像竟被七彩金钱剑一剑穿透?!   噼啪!   彩泥塑像顿时四分五裂,散落开来。   穿透三尊塑像的金钱剑去势不停,剑身上的七色神光不弱反强,继续朝法坛狠狠砍去。   石坚来不及阖上自己惊呆的下巴。   为保法坛,他只好狼狈出拳。   青白雷电从他双拳间迸出,像两条暴怒的电蛇,狠狠撞上那柄连祖师的面子都不给,说砍就砍的金钱剑。   轰!   雷光与神光在法坛前撞在一起发出巨响。   金钱剑被雷光震得偏了一线,贴着法坛边缘擦过去将戏台的一角劈成两半。   石坚退后一步,胸口微微起伏,双拳上的雷光逸散,手指缝里渗出鲜血。   天边的旱雷不停窜动,又距离林舞阳近了几分。   林舞阳悄悄握了握拳头。   不够,还不够。   虽然暂时制止了石坚继续借用三元阵来影响林舞阳,但九叔和林舞阳他们也并没有放下心来。   因为除了石坚之外,现场还有越来越多的阴魂。   那六个恶堕的阴差在方才的混乱中重新聚拢,六把油纸伞在群鬼头顶缓缓旋转,伞面上晦涩光影流转,像六只眨着眼的眼睛。   阴差们也在虎视眈眈。   甚至趁着一大一小的注意力在石坚那边的空隙,阴差们再次向通灵童子生魂发起冲锋。   “哇啊啊啊师父!阴差又来了!!!”   虽然手上有金钱剑,但阴差对魂魄有着天然的威慑,即便是林舞阳现在是生魂。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半透明的魂体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波浪,像是炸毛小狗一样。   六把油纸伞悄无声息的快速袭来。   林舞阳只好将金钱剑塞进九叔的手里:“师父用这个!”   接到金钱剑,九叔双手微动,双剑在手,应对六把伞比之前稍显从容。   但还是不够。   能够成为阴差的鬼各个都曾是为祸一方的厉鬼。   九叔修为实力再如何强劲,终归也只有一个人,而对面是六个,甚至还有成千上万个阴魂!   而且虽然局势混乱,但在某种层面上来说,阴差阴魂与石坚其实是一伙的,他们都想让林舞阳死在这里。   一大一小既要阻止石坚继续开坛,也要防备石坚亲自下场,更要在万鬼的围殴中保护林舞阳不被撕碎。   九叔就算是战神,此时也捉襟见肘了。   直到   【嗷呜!!!!】   从遥远的苍穹之上传来了类似狼嚎的悠长吼叫。   七月十五中元节,虽然很少有人说,但事实上今晚的月相是满月。   可此时此刻,月相变了。   圆满如玉盘的月轮上出现了一只黑色的虚影。   只见皎洁的月亮上,那黑色虚影正摇头晃脑,用力撕咬着什么。   随着虚影吃力的撕咬,月相开始变化。   石坚,九叔,乃至所有阴魂鬼差全部停下,呆呆地看着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变化的月相。   “天狗食月?!”   石坚和九叔两人脸色霎变。   夜色如墨似渊,月下如魔似幻。   天狗食月。   与中元节不同,但同样邪气冲天的日子,相传被天狗吞下,重新吐出来的月光阴气极重。   这种月华如若照射到鬼魂或妖怪身上,就会让他们魔性大发。   今晚竟然同时是中元节和天狗食月!   哪怕是石坚,此时此刻也陡然心沉。   被月亮照耀的阴差在吃下通灵童子后,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鬼仙?又或者是   【汪汪汪!!!】   月轮上的黑色影子格外虚浮又格外细小,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飞鸟的影子,但月相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再如何弱小,这也是一直正在撕咬月亮的天狗。   “大黑!!!”   别人不认识这虚影是谁,但林舞阳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第89章089   89   一个小时前,九叔道场,林舞阳魂魄离体后。   见小主人突然倒地,大黑惊地浑身毛发都立起来了。,   它急得发出那种水壶烧开时才有的声音,用嘴筒子去拱小朋友的脸,用爪子去推小朋友的肩膀。   然而脸朝下倒下去的小朋友毫无反应。   狗狗急得团团转,四条腿在地面上踩出一圈凌乱的爪印。   最后没有办法的它跑到小朋友房间里那尊天后神像前,前腿一弯,整个身体伏在地上,脑袋贴住冰凉的地砖,发出声声呜咽:“呜呜呜。”   随着大狗的祈求,神像前那三根凝实细小的香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可就在这时,大黑的耳朵猛地竖起。   它听到了来自道场门口的细微动静。   黑色的身影瞬间冲出院子,正巧撞上了悄悄走进来的石少坚。   “又是这个贱狗!”   见到大黑,石少坚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即朝着大黑挥手:“去,给我把这只狗的皮剥了。”   五只颜色各异的小鬼呼啸着飞了出来。其中四只乌黑干瘪臭气熏天,五官模糊得像死后腐烂许久的畸形幼童尸体,连五官都辨认不出,只有嘴巴的位置是一张黑洞洞的裂口。   但为首的那只却珠圆玉润,长相清晰五官端正,像个活着的孩子,只是青白色的身上绑着远比另外四只更多的朱砂绳结,那些绳结密密麻麻地缠着它的四肢和躯干,像蛛网裹住了它的魂魄。   “呜汪汪汪汪!!!”   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大黑低吼着冲了上去,跟那五只小鬼战作一团。   黑色的身影在院子里左扑右闪,五只小鬼像五团被风吹着跑的破布,缠绕着它,伺机在它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见到黑色大狗一时之间竟然能够与自己的五鬼术打得又来又来,石少坚有些讶异:“难怪能够咬伤我”   想到这里,他眼底随即闪过一丝狠辣之色:“我要这狗连灵魂都不剩。杀了之后把它连骨带魂都吃了,我要这贱狗永不超生灰飞烟灭!”   “”   接到命令,五只青黑色的小鬼脖子上绑着由朱砂制成的诡异绳结闪过一丝深红色的光芒,随即它们撕扯着黑狗的身体。   不一会,院子里就飘满了一簇簇的黑色狗毛。   “要不是要尽快把东西送给师父,死畜生还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啊?”   石少坚冷哼一声,大步朝着供奉魔婴的侧屋走去。   白天拿通灵童子的头发被发现后,为了尽快脱身,他没有当街把这条贱狗弄死已经是行大运了。   现在还敢来阻拦?   “汪汪汪!!!”   大黑在跟五鬼缠斗的同时,见石少坚竟然还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继续入侵,更是勃然大怒。   神骏的黑色大狗一把将五鬼撞开,随即犹如飞扬的小披风一般身后泛起的红色神光,英勇无匹地咆哮着冲向石少坚。   却布料石少坚早有准备。   他猛地转身,一拳打中大黑的头骨。   咔。   黑色的大狗头颅处竟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像是什么骨头破裂了一样。   “真以为我白天打你脑袋的那几拳是白打的?”   石少坚缓缓收回自己的右手,拳头上丝丝缕缕的电光闪过。   他洋洋得意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脑袋上有暗伤吧?哈!死畜生!”   被正中脑门的大黑发出一声吃痛的惨叫,几滴血从嘴角滴落下来,在地上洇开。   如果它还是灵犬的身体,自然不怵这针对肉体的沉重打击。   但现在它的这具身体是能够让小主人抱着睡觉的普通大狗的身体,所以在这当头重击下,头晕目眩口鼻出血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见大狗被重创,五鬼呼啸着扑上了大狗的身体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将自己层层叠叠的两圈畸形牙齿死死咬下去,血雾霎时从黑色大狗的身上散开。   “呜!!”   大狗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石少坚享受着悦耳的声音,哼着歌踏进魔婴房。   第一眼见到的是一尊神韵鲜活的三太子神像,其次才是三太子下面,被一条鲜红长布盖住的六个青白瓷娃娃们。   “用三太子儿童守护神的职责来压制中元节对魔婴们的影响吗?”   石少坚发出讥讽般的赞叹:“真是聪明。”   “不过也正好,我正头疼怎么把剩下的这六个带走呢。还以为中元节它们狂性大发,要在这里将他们炼成新的五鬼才行。”   石少坚姿态轻狂地冲着哪吒行了一礼,随手从供桌上挑出三根香点燃敬上:“多谢三太子。”   说完,石少坚将三柱线香插.进香炉当中。   却不料那三根线香竟齐刷刷的从正中间断开。   给神明敬的香出现这种线香一般表示不吉,神明发怒,心愿难成之类的不祥之兆。   “?”   石少坚见状愣了一下:“是担心中元节吗?请三太子放心,我自有办法压制住这群小鬼。”   从小就跟着石坚修行的石少坚根本不会想到神明发怒这一茬上,以为神明只是对中元节这个阴盛阳衰日子的警告。   他没有继续强求上香,只是对着最上方的哪吒神像解释道:“弟子可以用五鬼催合术将这六个魔婴全部炼化成小鬼,这样的话它们就能听弟子的话了。”   说完,他就着那跟红色的布条,将魔婴的六个瓷娃娃轻松打包成一个小包裹,轻轻松松地拎着离开。   供奉魔婴的侧屋与文才秋生他们的房间正对着,故而石少坚一出来就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了屋子里的清醒,三盏莲花灯上跳跃的火光在夜色中照得房间里灯火通明,自然也能一眼看到昏迷不醒的四人和法坛。   地上凉,石少坚的目光一下子就停在了被大黑安顿在三人身上的小朋友。   “看来师父已经起坛了。”   见小孩已经陷入昏迷,石少坚眼里思绪闪动:“通灵童子听说连血都是宝贝。”   石少坚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   院子外阴风阵阵,大量的鬼魂往戏台那边飞去,院子里出了那只还苟延残喘的畜生以外,一个能站起来的都没有。   石少坚没有发现,诡异的黑气顺着白天大黑咬伤的伤口向全身蔓延,他的指甲颜色在夜晚里开始慢慢变深。   阴风拂过,将对面那间房间里通灵童子的血肉气息吹了出来。   好香   反正现在这里也没人,我趁着人还没死去弄点童子血师父也不会知道吧?   师父他都快拿到大结果了,我的小结果如果单纯靠五鬼和合术去运炁也要很多年,弄点童子血应该能事半功倍。   想到这里,石少坚眼里闪过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贪婪和浑浊,当即提着红布包走进了林舞阳昏迷的房间。   “汪汪汪汪!!!!”   见石坚还要靠近林舞阳的所在,大黑强撑着天旋地转的大脑冲向石坚,不顾身上将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五只小鬼,死死咬住石少坚伸向林舞阳的手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不等石少坚反应过来,大狗表情狰狞,疯狂摇动着自己的头颅,连带着被尖锐犬齿穿透的手掌也被拖拽撕裂。   不许不许不许不许!   不许伤害我的阳阳!!!   头骨的碎裂和大脑的重伤并没有磨灭大黑想要守护的意志,反而将这只狗最本质的兽性激发了出来。   “贱狗贱狗贱狗!”   石少坚爆发出剧烈的惨叫:“快来把这狗弄走!!!!”   五鬼闻言,尖锐扭曲的利齿如钉耙般在大狗身上撕扯出深可见骨的咬痕,甚至还有两只小鬼伸出手卡在了大黑的嘴筒子上,想要通过掰断它的嘴筒子来让它放开石少坚。   “吼!吼!!!!”   低沉的嘶吼在大狗的喉咙间滚动,明明是一只肉体凡胎,顶多身上有点神光的大狗,但不知为何,它发出的声音,身上的气势竟渐渐有些令人背后发凉的诡异。   五鬼和大黑再次僵持,但这次石少坚却成了双方僵持的中心。   “一群废物!”   见五鬼不能立马让狗松开自己,满头大汗的石少坚松开抱着魔婴的布包,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抓向林舞阳的脖子,把小孩细白的脖颈抓着拎起来:“快放开我!不然我就把他掐死!”   “!!!”   察觉到大狗有些松动,石少坚精神一振,继续开口:“快松口!!!!”   “吼!!!”   大黑没有立刻松口,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没有再摇头撕咬,只是狠狠盯着石少坚,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石少坚那张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似乎在催促什么。   竟然不上套?!   石少坚没想到这狗竟然这么狡猾,白天就是这只手被咬,师父说过如果再受伤就保不住了。   不想残废,又实在痛苦的石少坚只好退了一步,咬牙谈判:“这样,我先把他放下,然后你松开,可以吧?”   “呜!”   聪明机警的黑色大狗目光坚定,微微点头。   谁都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它已经在大脑充血的情况下,神智已经有些模糊了,至少现在石少坚的声音对它而言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一般有些混沌。   “嘶好痛!”   那两排钉如骨肉的牙齿随着大狗脑袋的轻微晃动也能撕扯出剧痛,石少坚再次发出痛呼:“你别动了!”   石少坚像扔破娃娃似地将林舞阳扔回床上:“你还不快松口?!”   大黑知道,现在被打中脑袋的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将所有人都守护下来,但最少,它的小主人阳阳绝对不可以受到伤害!   而且   大黑有些混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坏人的血液味道似乎有些不对?   大黑缓缓松开嘴巴,任由石少坚抽出手掌。   却不料石少坚突然大吼一声:“把这只畜生给我撕了!!!”   然后转身猛地扑向林舞阳,张开自己的嘴巴。   “!!!”   不值得相信的坏人!!!   大黑清晰的看到,石少坚的嘴巴里竟然在不知何时长出了两根人类绝对不会有的獠牙!   那两根獠牙又尖又白,从嘴角两侧阴恻恻地探出来一点,在月光下泛着冰冷邪意的光泽。   他是僵尸?!   大黑眼角余光撇到角落之前林舞阳做的风水局,立马反应过来是游尸牙风水局发作了,这个人已经染上了尸毒开始向僵尸靠拢了。   倏然之间,一抹灵光从大黑模糊的神智里闪过。   僵尸!!!   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以完美保护林舞阳的大黑在这一瞬间犹如战神附体,猛地飞扑过去将石少坚撞开以后,然后仰天发出凡狗绝对无法发出的悠扬长啸。   像是亘古之前,某种与月光共生的生灵在呼唤什么。 第90章90   90   “呜”   “呜”   “呜”   随着吟啸响彻云霄,一抹粼粼月光从天而降。   那月光清冽得像一匹从九天之上垂落的银纱,甚至透过了严严实实的瓦片,汇聚到了浑身是血的黑色大狗身上。   月光裹住它的身体,像一层流动的铠甲,又像在鼓动酝酿着某种古老的仪式。。   滋滋。   将大黑咬得血肉模糊的五只小鬼的身体在月光中冒起青烟,像是被这似水月光灼伤一样惨叫着散开。   旋即,一块小小的鲜红披风出现在了大黑的身后。   随着这块红披风的出现,万鬼横行的天地间都响起了类似狼嚎,又不是狼嚎的叫声。   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那只黑色大狗的长啸下发生了未知的变化。   九天之上气机攒动,云开月明,魔幻登场。   高天之上的月亮当中,出现了一只小小的影子。   它正摇头晃脑撕咬着月亮。   屋檐之下,浴血奋战的黑色大狗周身大亮。   极阴极寒又极魔的光华从它身上涌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潮水瞬间漫过五鬼和石少坚的身体。   青蓝色的魔氛霎时没入他们体内,令他们双目发直,身体僵硬,像五具被冻在原地的冰雕。   相传被天狗吐出来的月亮阴气极重,月光如若照射到鬼怪身上,就会让他们魔性大发。   但很少有人知道,被这种月光照耀的鬼怪会本能地恐惧天狗。   大黑就是想要利用这一点,将五鬼和石少坚驱赶出道场,虽然它现在还处于修行之中,但只要能够把他们赶走就行!   “汪嗷呜!”   “汪嗷呜!”   月亮上的天狗倒影在艰难地撕咬着。   道场里的石少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对面前这种黑狗产生莫大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连牙关都在颤抖,就像是在面临什么大恐怖一样。   而且随着黑狗的靠近,石少坚愈发惊惶,仿佛身体里的内脏都在惧怕这只黑狗的靠近,想从自己的嗓子里跳出来逃走一样。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要逃!   赶紧逃!   石少坚猛地抓着小红布包,看都不看多看黑狗一眼,连滚带爬地逃出道场。   五鬼也连忙跟上,五道青黑色的光点跟在石少坚身后,像五只被惊飞的萤火虫。   “呼呼”   见石少坚终于离开,大黑不由得低头呕出大口的鲜血。   这缺一块肉,那多几个抓痕的身上也在不停流淌着血液。   空气中顿时逸散着浓郁的血腥味。   这具身体终究没有灵犬方便。   大黑有些遗憾,毕竟他还没让阳阳多抱过几次呢。   满身伤口的黑色大狗缓缓趴在地上,呼吸粗喘,不舍地看向压在文才秋生两人身体上的小朋友。   “呜呜呜。”   大黑对着林舞阳失魂的身体发出黏黏糊糊哼哼唧唧的声音,表示自己浑身上下都好痛好痛,需要阳阳贴贴才能好。   如果林舞阳还醒着,肯定会扑过来抱着它蹭脸,摸摸它的脑袋,亲亲耳朵,抓抓嘴童子,给他梳梳背上的毛毛,还会跟它叽叽咕咕地说悄悄话。   可现在的小主人没醒。   大狗失落地垂下耳朵,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皮,呼吸沉重而吃力。   天狗食月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而它现在还不算是真正的天狗。   跟随乌官爷修行得来的修为在天狗食月面前少得可怜,没一会就见底了。   可夜幕上的月轮才被小狗将将撕开一道缝隙,连月食都算不上。   修为不够,就只能用血肉生机去填。   “汪汪汪!”   月亮上的黑狗影子还在用力撕咬。   地上皮毛黑亮的神骏大狗在几个呼吸间便迅速衰弱下来,本就受了重伤的它在此时更为虚弱。   阳阳   好累啊,我先睡了   无力趴在地上的狗狗从嗓子里挣扎着哼出几声呜咽。   下一秒就失去了呼吸。   “呼呼”   石少坚还在夺命狂奔。   如水的月色倾洒而下,落在他的身上,令他浑身充满了力量,甚至还隐隐有种吃撑了的感觉。   “失策了,没想到那狗竟然还有这种力量。”   石少坚抱着包裹着六个魔婴的小布包,上气不接下气道:“又差点被这贱狗坏了好事”   虽然嘴里在咒骂大黑,但石少坚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随着咒骂竟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就像是在提及什么天然压制自己的天敌一样。   “呜呜。”   忽然间,跟着石少坚的五只小鬼发出细细的声音,把石少坚吓了一跳。   “你们几个要死啊!”   石少坚随手打掉两个离自己近一些的小鬼,恶狠狠说道:“吓我一跳!干什么发出跟那只贱狗一样的动静?!”   “呜呜”   只见被石少坚打倒在地两个小鬼发出幽幽的鬼哭,随即猛地飞起来,一口咬在了石少坚的面皮上。   “啊啊啊啊!”   石少坚扔开手里的小红布包。   包裹着魔婴瓷像的红布条本就不是正经用来包包裹的布料,故而经过这么多动荡之后,布条散开了一些,里面的魔婴瓷像也暴露在清凉月色下。   小鬼的牙齿各个尖而利,跟锯子钉子差不多,咬在脸上时甚至还能听到牙齿在颧骨上划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石少坚一把将自己脸上那两个大逆不道的小鬼撕开。   嘶!   一时不查,他竟然连带着将自己的脸皮也撕一块下来。   登时,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脸上喷涌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   石少坚用力甩开那两只小鬼,死死捂住脸上没了一块血肉的伤口:“反噬?!小鬼怎么会反噬我?”   五鬼催合术可是正宗的和合术法,我可是带它们修行的恩人,它们怎么会反噬?!   “呜汪”   苍穹之上,似狼非狼,似狗非狗的叫声遥遥传来。   这声音再次令石少坚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皎洁的月轮上,一直渺小如飞鸟的影子正努力撕咬。   “天,天狗食月?!”   石少坚心下一惊:“天狗食月时的月光充满邪气,能够让鬼怪狂性大发,所以”   石少坚低头,正对上五双怨毒扭曲疯狂的眼睛。   被月光照耀狂性大发的小鬼哭嚎着冲向石少坚。   石少坚正要使用五鬼和合术镇压。   却不料身后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六个戾气冲天的小影子,扑过来咬断了他的手指。   “啊啊啊啊啊!!!!”   吃完石少坚这个正统茅山弟子的血肉,十一个小鬼的狂性和实力更上一层楼。   祂们在半空中上下腾飞了几圈,嗅到了西边传来的极度富有诱惑力的生魂香气。   “好香好香好香!”   “嘻嘻嘻嘻!”   “五方五鬼哈哈哈五色五炁”   “阴阳和合五行和合哈哈”   这十一个小鬼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朝着那吸引祂们的方向飞去。   镇子西边的戏台空地。   天狗食月的出现让现场所有鬼怪在呆愣几息,随后全部魔性大发。   “阳仔别大意。”   察觉小朋友在天狗食月出现后注意力开始涣散,九叔立马提醒。   “啊?是!”   林舞阳立刻收敛心神,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回去。   他不知道大黑那边遇到了什么,但此时此刻他这边但凡有一点不小心就会出大事。   毕竟   林舞阳将目光放在天边逐渐靠近的青白旱雷上。雷光在云层间游走,闪电亦还在酝酿等待。   时机还不够。   “师父这不对吧?!”   林舞阳从九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攻势比方才更加凌厉的阴差们大喊道:“阴差不是都撑着伞吗?为什么还能被月光影响啊!?”   “冥币也是钱!”   桃木剑挑开一把戳来的油纸伞,金钱剑推出又和另外两把伞撞出一声脆响。   九叔头也不回地大声应道:“能买糖葫芦吗?”   “好吧。”   除了杀人,死人的东西无法影响现实世界是吧?   六把伞齐齐冲着九叔挥来。   伞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六位阴差的动作比方才更快更狠,像六具被加入了发条却失控的木偶,攻击的频率和强度指数级上升。   九叔一手桃木剑,一手金钱剑,左右开弓在六把伞的夹缝里腾挪闪转,红与彩两道剑光在他身周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网。   忙里偷闲,他还不忘压低声音吩咐身后的小朋友:“待会一起往戏台那边过去。”   “啊?”   小朋友眼珠转动:“师父你要害的是那群逃你单子的戏班子,还是大师伯啊?”   “”   九叔被这话哽得一口气没上来,脚下慢了半拍。   阴差一脚踹在他肋下,踹得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另外四个阴差见状,齐齐飞向九叔身后的林舞阳。   “!!!”   危急关头,林舞阳也来不及顾虑其他,决定先跟这几个阴差们拼了。   他举起拳头,对着伸过来的四只鬼手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哇呀呀呀”   可就在这时,一群尖锐刺耳的孩童嬉笑声传来。   “嘻嘻嘻!”   “青面木鬼听吾差春华秋实皆夺尽哈哈哈”   “赤发火鬼听吾令心火为炉炼魂魄嘻嘻嘻”   稚嫩的孩童嬉笑声中,散发着不详气息的诡异咒文一句接一句:“黄面土鬼镇中央不教生机散四方”   “白牙金鬼持利刃肺魄为器割生死”   “黑骨水鬼踏北冥吞尽壬癸水气精”   “采天地之生机,补吾身之不足!”   “采天地之生机,补吾身之不足!”   随着咒文的念诵,十一道黑青色光点从天边飞来,它们拖着一道道暗红色的尾迹,凶戾怨毒的阴气混杂着强烈的魔气,越过那六位阴差的头顶,齐聚在林舞阳的头顶上方。   黑青色的光芒在半空中汇聚凝合,化为两道气息诡异的太极图,一上一下,缓缓旋转。   “五鬼运炁?!”   九叔大惊:“阳仔快躲开!是邪术!会把你吸干的!”   但比九叔动作更快是,却是被月光照耀后狂性大发的阴差们。   抢食的?!   六位阴差的动作同时顿住,伞面缓缓转动。   人类道士来拦就算了,这次竟然还是一群本该在祂们面前瑟瑟发抖的小鬼?!   岂有此理!   在天狗食月的影响之下,本就因为九叔的频频阻拦而恼怒的阴差们,此刻彻底勃然大怒。   它们竟将九叔和林舞阳都抛在了脑后,六把伞面巨大的油纸伞齐齐调转方向,指向那群胆敢挑衅祂们的小鬼。   阴差们癫狂地挥舞纸伞,衣袖翻飞间,林舞阳恍惚见到一些怪诞不适的青白与艳红。   事实上那些阴差的脸他并没有具体看清,但那惨白如纸的底色上,两团触目惊心的胭脂红像是从纸扎人脸上直接剥下来,硬生生贴上尸骸一般。   这种吊诡的错位对比,比纯粹的阴森恐怖更让人头皮发麻。   而更让林舞阳瞪大眼睛的是,这十一个小鬼之中竟有一半他都认识,其中六个是原本应该在哪吒的眼皮子底下睡觉的魔婴。   还有一个是   “小犟种?!”   林舞阳看着站在c位,造型诡异,被脏污的朱砂绳结密密麻麻捆住四肢和躯干的小鬼目瞪口呆。 第91章091   91   还没等林舞阳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阴差们已经动了。   它们对鬼魂的压制是无解且绝对的,六把油纸伞在半空中旋成六道青灰色的刀刃,干脆利落地切进了小鬼的阵型。   汇聚在一起的十一个黑青色光点四下炸开,其中有四个最丑的躲闪不及,当场被撕碎,碎光洒落如冥币燃尽的黑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其他的几个也接二连三被阴差们打落在地,滚的滚,爬的爬,只余下浑身上下被朱砂绳结捆住的小犟种勉强在六把伞的缝隙间闪转腾挪。   “师父,是小犟种。”   林舞阳拉着九叔的衣角小声道。   “难怪之前起阵找不到祂,原来是被炼进五鬼催合术里了。”   九叔眯眼端详着魔婴身上那些脏污的绳结,恍然大悟。   “五鬼催合术?”   林舞阳不解:“是不是就是五鬼运财啊?我听人说可以让人发财诶!”   “发财?发你个头!”   九叔拍了一下林舞阳的脑门,力道不重但响亮:“五鬼运财是五鬼运财,五鬼运炁是五鬼运炁。差一个字就是差十万八千里,五鬼运财是偏门,借鬼运财,财到手债通天,有损阴德迟早还不起。但这个是正统道教秘传,原名叫《五鬼催合术》。”   “催合?师父,听这名字好像不太正经啊”   林舞阳捂着脑门鼓了鼓腮帮子。   据他所知,催合是一种通过法事,符咒等仪式推动双方感情结合或复合的术法,但是大多数时候都会被用于男女之间,多少带点少儿不宜的色彩。   “想什么呢你!”   九叔低头瞪了一眼小朋友,国字脸上甚至浮起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这个催合是催动五行和合,不是你想的那些催合!是道士带着五行小鬼一起修行,对主仆双方都有好处的那种。”   “小鬼跟着道士积阴德,道士借小鬼的五行之力运炁修身。你就当是柳灵童那样护法灵童,是正统的秘传法术。”   柳灵童相传是吕祖的书僮化身,依附在柳树内成了柳树妖。吕祖为了度化他,留下了六丁六甲大法坛和符咒科仪,让后世的法师代代相传,把已成柳树妖的书僮度化成柳灵童。   而茅山鬼术里柳灵童也是其中之一,属于道家罕见的役使鬼类,被称作茅山护法仙童。道门中人入山修行时会密炼此鬼作为助道之用,被度化后法力巨大,可跟随法师行善积德捉鬼降妖。   因此比起反噬概率极高的民间养小鬼邪术,柳灵童则是安全可靠的正统秘术。   “而且和合术的核心是五行相生,调和阴阳。夫妻不和,就去调他们的五行;人与人之间有矛盾,用五行生克去化解。这是正法,才不是什么不正经。”   九叔教育道:“只是很多人学艺不精,才把和合术的名声败坏了。”   “说回五鬼运炁,这是把和合术的原理反过来,调和自身跟五行小鬼之间的炁场的秘术。”   九叔继续小声解释道:“有些修为高深的天师道长们发现,如果找到五个对应五行的小鬼,带着它们一起修行,五鬼的五行之炁会跟道士自身的炁互相滋养。你帮它们修行,它们帮你运炁,互帮互助互通有无的同时,还能超度小鬼身上的怨气,积攒阴德。这就是《五鬼催合术》的由来。”   “五鬼之中通常以性主厚载的土属为主导,它的作用是镇尸,不是镇僵尸啊!镇的是五鬼自己和修行者的肉身,不让五行之炁散失。你炼多少,它就帮你锁多少。”   九叔指着半空中狼狈躲避六阴差袭击的小犟种:“所以土属小鬼也是五鬼之中实力最强的,你看祂能在阴差的手里坚持这么久也是这个原因。”   “那师父,小犟种之后还能投胎吗?”   看到小犟种被阴差们的伞风和鬼爪挠得身体上方满是伤痕,林舞阳不免有些焦急:“而且祂身上好多伤”   正说着,浑身是血的魔婴就被重重打落在地,咚的一声,沉得像一袋湿米砸在地上。   阴差们以某种轻盈又无声的姿态围拢上去,伸出指甲尖利的鬼爪,看样子是要将小犟种彻底撕碎。   “!!!”   林舞阳见状,下意识将金钱剑从九叔的手里抽出来,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投掷过去:“不许伤我小弟!”   九叔:“?”   更令人惊讶的是,一直站在戏台下看戏的石坚竟然也忽然冲了出去,他的身形像一道黑白交织的闪电,双拳爆发出刺眼的青白色霹雳将六位阴差尽数挡下。   雷光在阴差的伞面上炸开,青灰色的油纸被撕出几道焦黑的裂口,六位阴差被震得齐齐后退,伞沿下的胭脂红脸孔扭曲了一瞬。   “???”   九叔和林舞阳目瞪口呆地对视一眼。   这又是哪一出啊?   只见石坚用他的闪电奔雷拳将阴差们击退后,高声开口,声音在阴风阵阵的空地上炸开,威严平静之中透着一股令人坐立不安的深意:“少坚!你今天的任务是吸收中元节的阴气和天狗食月的邪气,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魔婴,内有深意道:“之前的小鬼死了就死了,这里还有新的,趁着中元节将它们重新炼化,很快就能把前面那四个小鬼死亡的反噬养好。”   “破案了吧?师父。”   林舞阳小脸绷得紧紧的,气呼呼道:“就是他们偷走的小犟种!他们现在还要抢走我剩下的小弟!”   “师兄,你徒弟偷盗魔婴品行不端,你还要助纣为虐吗?”九叔抬声询问。   石坚却连眼神都没有给到九叔他们那边,只是环顾四周,目光在万鬼之间来回扫动,似乎在寻找石少坚的所在。   见石少坚并没有将五鬼收回,石坚的眉头拧了起来:“少坚!”   “”   汇聚着无数鬼影的空地上,除了一旁戏台上颤颤巍巍的唱腔戏词,什么都没有。   阴风呼啸,万鬼鼓动,却唯独没有人回应石坚,被炼化成五鬼之首的小犟种也没有被收回。   它蜷缩在半空中,浑身是伤,青红色的神色雾气不停散开,像正在汩汩流淌的鲜血。   “这是不装了吗?”   林舞阳揪着九叔的衣角吐槽道:“师父,大师伯好像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诶!你打得过吗?”   说着,小朋友对着插在地上的金钱剑勾了勾手指。   金钱剑亮了亮剑身,嗖地飞回小朋友手里。   九叔翻了个白眼,手中桃木剑平举,警惕石坚和其他阴差阴魂们:“阳仔你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哑巴。”   “。”   “”   寂静又嘈杂空地上,一直没有石少坚的回应。   只有小犟种在缓过神后,在月光照耀下对着阴差封魔癫狂的咆哮。   林舞阳看着那几个被阴差重伤后在地上阴暗爬行的魔婴,又抬头看了看夜幕上已经没有黑狗身影,只有将将裂开一道缝隙的月轮。   本该在道场里的魔婴,与被石少坚炼进五鬼和合术的小犟种一起出现在这里。   大黑刚才还在天上吃月亮   “师父,你说石少坚是不是不在这里啊?”   林舞阳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猜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九叔:“?”   石坚似乎被林舞阳这句话提醒。   他伸手一抓,将小犟种的光点攥在掌心里。   属于五鬼和合术的青黑光点在石坚手中顿时化为一个浑身流血的小婴儿。   他阴鸷的面容上露出凶狠的神色,手掌用力,指缝间青白电光滋啦闪烁:“你们反噬少坚了?!”   “哇嗷啊啊”   被阴差打得浑身没有一块好皮的魔婴在石坚的手中吐血挣扎,凶狠的青白双眼毫无充斥着扭曲怨毒和暴戾。   发现自己挣脱不了后,魔婴直接张开自己满口尖牙的嘴巴咬向石坚的手掌。   “该死的孽障!”   石坚见状更是暴怒,握着小犟种的手中青白电光滋啦爆闪。   黑红色类似血雾的气体顿时从石坚的手中散开,魔婴发出凄厉的哀嚎。   “!!!”   林舞阳见状提着金钱剑就要冲过去:“哇呀呀呀我跟你拼了!有本事来打我!别打小孩!”   “你自己也是小孩!”   九叔第一下差点没拉住林舞阳。   他薅着小朋友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像拎一只扑腾的小乌龟:“冷静点,我来。”   说着,九叔将林舞阳放在地上,手持桃木剑冲上去:“大师兄手下留情!那是我徒弟养的魔婴!”   九叔手中的桃木剑精准地一挑,剑尖穿过石坚的指缝,将魔婴从那只铁钳般的手掌里挑了出来。   小犟种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被九叔左手一抄接住,又在小犟种准备咬自己手的时候“啧”了一声把小犟种扔向林舞阳:“阳仔接着!”   “师弟,这你也要拦我?!”   见九叔阻止自己清理门户,石坚眼眸微眯。   随即他高举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快到镇子头顶的青白雷云轰然大作,炸下数道电光,连接在石坚的双手之间,像一顶雷冠扣在他头上。   雷光照亮了石坚消瘦如秃鹫的老脸,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是严肃正气,暗的那半是杀意毕露。   见大师兄要使全力,九叔自然不会那么愚蠢地去等他读条,举起桃木剑就冲了上去,剑身上的朱光在雷光中拉出一道笔直的赤线。   林舞阳这边,不知何时,那六个在地上蛄蛹的魔婴竟然爬到了他的脚下。   祂们怪啸着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林舞阳的身体。   看样子就算被阴差打成重伤,这群入魔的魔婴们依旧贪婪地想要将吃林舞阳吃下。   可祂们忘了,不远处还有六个已经将林舞阳视为盘中餐的阴差。   六条鲜红的舌头从遮住半个阴差半个身子的油纸伞下飞出,像六条猩红的蛇信直直冲向林舞阳。   “阳仔!把祂们引过来!”   九叔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在跟石坚缠斗的时候也能头也不回地大声吩咐。   桃木剑与青白雷光撞在一起,炸出一团团危险刺目的火星。   “知道了!”   在阴差面前,他被克制得死死的只能唯唯诺诺,但在魔婴面前,他可是老!大!   林舞阳一拳砸中抱住自己双腿啃来啃去的魔婴的鼻梁,在魔婴吃痛松开手的刹那,趁机拽着这个魔婴的手腕,带着其他几个魔婴和身后的六条阴差舌头冲向九叔那边。   同时他的手里动作不停,随机又拽住某个倒霉的魔婴胳膊跟手里之前拽着的胳膊交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编花绳一样将身上其他魔婴搭过来的爪子一一抓起来加入死结当中。   “”   等到林舞阳来到九叔身边的时候,七个魔婴都被林舞阳编成了一颗球。   甚至在魔婴们吸收天狗月光后变得更为坚韧而富有弹性的手感下,被莫名激发了某些冲动。   林舞阳下意识将手中的魔婴球拍在地上,嘴里喃喃:“好像篮球啊”   被拍在地上又高高弹起的魔婴球:“???” 第92章092   92   六条来自阴差的舌头深红阴寒,像是从冻库里拖出来,冰封了五百年的陈年僵尸猪肝,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拉长成湿滑的条状,带着一种黏腻而急促的执念,执着地追逐着林舞阳的背影。   而在他面前的石坚在看到林舞阳靠近后,也在抵挡九叔进攻的同时抽出手来,五指如鹰爪般抓向林舞阳:“把那个土属小鬼还给我!”   石坚嘴里说的土属小鬼就是五鬼运炁中在阴差手下唯一活下来,实力最强的那只,也是林舞阳家被偷走的那个小犟种。   小朋友身材虽小,却灵活得有些过分了。   他在石坚鹰爪般的手掌前急停一瞬,身体忽然左右大幅变向迷惑所有人的同时,身体也骤然旋转了三百六十度,将被自己揉编成一团的魔婴球从石坚的手下闪过。   石坚:“?!”   什么东西?   等到身后飞来的阴差舌头无限逼近时,林舞阳弯下本就低矮的身躯,往九叔的方向猛冲。   正好露出了身后撞过来的阴差舌头。   如果是平时,这种程度的变故对于石坚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但现在他身边还有个九叔正在与之缠斗。   非金非铁的桃木剑在九叔的手中灵活又坚硬,杀伤力不俗的同时,他还会时不时会伸出拳脚来与石坚对打。   更重要的是,这天杀的林凤娇看起来唯唯诺诺迂迂腐腐,明明都撕破脸了还一口一个大师兄叫得亲热,但嘴里一直絮絮叨叨说些令人恼怒的话语。   “大师兄,你可是阳仔的长辈,还是我们茅山一脉的师兄,怎么可以做出抽出活人灵魂这种事情呢?”   “这么大年纪了还抢我晚饭,就不怕师父他老人家晚上显灵教训你吗?”   “大师兄你这是失足啊......”   “唉,大师兄......”   “大师兄”   九叔剑招凌厉,拳脚狠辣,面上却一副被人欺负到脸上都不生气的老实人模样,嘴上念念叨叨地向石坚输出精神攻击。   絮絮叨叨烦不胜烦的话语听得石坚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自然在林舞阳猛地闪身,露出背后的阴差舌头时候反应慢了那么一瞬。   “!!!”   躲闪不及的石坚只好使出闪电奔雷全仓促应对。   咔嚓   随着闪电奔雷拳的再次使用,苍穹云层之中的闪电之力也随之呼应,电网在夜幕游走迸发,仿佛以石坚为起点,半边天都在他的闪电奔雷拳下碎裂!   无人知晓,林舞阳小小的手掌在这一瞬竟然也迸发出与石坚同源的气息!   小朋友眼眸微睁:“!”   时机到了!   空地上,石坚的手掌与阴差的舌头撞在一起的一瞬间,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扬起漫天尘土。   九叔早就抽身后退,抬手挡住了这爆炸似的冲击。   而林舞阳更是鸡贼地躲在九叔身后,让安全可靠的大人帮他挡住了风沙,肉乎乎的小手还时不时把魔婴球拍在地上打了几下。   只有毫无准备的石坚从烟尘中倒飞出来,灰头土脸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茅山大师兄仙风道骨的高耸头冠歪歪斜斜,花白头发松散垂下几缕,发须带沙,阴鸷干瘦的老脸仰头吐了几口鲜血,可见已经受了不小的内伤。   大黑的修为不够,天狗食月持续很快就停了下来,月光不再产生让鬼怪狂性大发的魔气,但之前被月光照射过的鬼怪们仍会发狂。   一时之间,被月光增强的阴差们是场上实力最强的存在。   它们因为没有抓到想要的目标,在击伤石坚后,六根舌头又如游蛇一般继续向林舞阳射去!   “阳仔快跑!”   九叔举剑去挡,被道法加持过的桃木剑在面对鬼物时爆发出来的茅山道术打得六根汇聚在一起的舌头如海葵般散开,在半空中乱舞。   被桃木剑灼伤后,甚至有两根舌头在羊癫疯般的狂乱中不小心扫向石坚。   石坚见状怒喝一声,双拳紧握,沉心运气就要使出最大功力的闪电奔雷拳应对,誓要杀灭这两根舌头的阴差。   可下一秒,石坚面色骤变:“什么?!”   只见那双伸出来的肉拳上竟没亮起一丝电光!   噗嗤!   阴差的舌头犹如两根阴寒冰冷冰柱,竟直直穿过石坚的双手和双臂,从石坚身后的蝴蝶骨刺出。   “呃”   石坚张口又吐出大口鲜血:“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面如土灰地低声喃喃道:“我的功力怎么没有了?!”   “?!”   听到这话,九叔也脸色大变。   那两根像在冻库里冰了五百年的僵尸肉般的鬼舌猛地一抖,石坚的双臂顿时像薄纸一样被轻易撕开,喷溅出大片血肉。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   双臂被硬生生撕断的痛苦令石坚再也忍不住仰头惨叫起来。   茅山正统弟子的血肉虽然没有通灵童子那么诱人,但也有着常人难以匹敌的丰富血气。   六个阴差持伞飘然而至,长得看不见双腿的褐红色衣摆犹如枝头飘扬的魂帆从天而降,杵在失去双臂的石坚周围。   六把重叠的破旧油纸伞犹如展开的冥币圈,盖在石坚头顶。   “大师兄!”   即便是已经堕落成邪道的石坚,也应该在祖师爷和诸位师兄弟们的见证下被清理门户,而不是死在鬼物的手里。   九叔提着桃木剑就要冲上去。   却不料那围成冥币圈一样的油纸伞猛地下沉,盖住了石坚狼狈恍惚的上半身。   桃木剑身浮现出一抹朱红色的法光,刺入围成冥币圈的油纸伞中。   没成想被桃木剑刺穿的油纸伞忽然转动,不同方向旋转的伞骨犹如齿轮将桃木剑死死卡住的同时,也向上抬了一些角度。   那些被油纸伞遮住面容的阴差,首次将自己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六张面无表情的苍白死人面,脸颊上却有一对鲜红乃至艳丽的胭脂团。比起阴魂厉鬼,祂们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属于鬼魂的怨恨扭曲,只是阴恻恻的,更像是纸扎店里活过来的纸人,但比纸人又多了一些怪诞灵动。   活人本不该看见这种东西,光是与之对视便不由得感到莫名不适和惶惶。   但现场能看到这六张脸的活人只有九叔和林舞阳。   九叔这么多年什么阴差见得多了,也不差现在这六个。   林舞阳则是没怎么注意那六张脸,因为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的魔婴球里似乎有些动静。   “老大......”   被林舞阳乱七八糟揉成一团的球里陆陆续续有人在说话:“好痛呜呜呜!”   “我的手好像不见了?”   “哇!谁的脚丫子塞我嘴里了?!”   “?!”   林舞阳大喜:“你们恢复过来了?”   他想把魔婴球解开,但之前情急之下似乎打了个死结。   林舞阳越是拆解越是缠得越紧。   魔婴们反而疼得大叫。   “师”   林舞阳记得脑门直冒汗,抬头想找九叔求助,却见一道明黄的身影倒在自己面前。   “噗。”   黄色人影抬头呕了口血。   “师父?!”   林舞阳大惊,将魔婴球扔到一旁,去扶九叔:“你怎么了?”   “阳仔,快跑!”   九叔将小朋友往道场的方向推去:“祂们吃了大师兄的血肉和灵魂,实力再次大增,你快回自己的身体里去!家里有天后和中坛元帅的神像在,入魔的祂们不敢放肆的!”   “不行啊师父!”   林舞阳摇摇头,为难道:“生魂也是魂,我根本没办法在祂们的面前跑掉。”   “......”   九叔沉默几秒,眼神飞快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石坚的法坛上,肃然的脸上闪过一丝破釜沉舟:“既然大师兄可以让阴差们发狂,我一定也能将阴差们的神智唤回来。”   戏台上,音乐早就停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哭腔还在唱戏。   见石坚莫名其妙地双臂撕裂,到整个人以仰头跪地的姿势失去生息,戏班子里的人们都知道戏台下肯定是出现了非常凶恶的厉鬼。   因为怕死,所有人都严格遵守石坚之前的吩咐,不停唱戏。   “自古钟馗有威名,目光炯炯气如虹②......血口淋漓吞鬼肝,铜声剥剥秋风酸。①”   穿着大红衣袍的男人在台上勉强走了几下四方步,颤颤巍巍地唱道:“大鬼跳踉小鬼哭①......”   男人哭丧着脸继续开口:“哇呀,呀呀呀......”   “哇呀呀呀”   小朋友忽然与戏台上的男人腔调一致。   他转过身,对着吃完石坚后,身上的颜色变得油润艳丽些的阴差们双目圆瞪。   金色的光芒从小朋友的脚下亮起:“似这为祸人间的鬼怪豺狼,我定索尔之命,一个个斩光除尽,吞吃入腹以谢天下!③”   灵静秀美的小脸上忽地浮现出气势威严的神态。   “这是”   九叔见到林舞阳的样子,瞪大眼睛,他的视线在小朋友与身后那戏台上的红衣男人身上来回移动。   林舞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说话的腔调姿态竟俨然与那戏台上,钟馗打扮的男人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九叔惊讶到近乎失声:“在天后娘娘和中坛三太子之后,他背后还有神?!” 第93章093【修】   93   小朋友身后金灿灿的光影在阴风阵阵的空地上如烽火一般耀眼,将半片夜空映成流动的金色,恍若旭日高升。   按理说,被天狗月光照耀过的鬼魂不会再有理智,只会本能地发狂发疯,追逐诱人的童子生魂。   可那童子身前立着的阔剑剑锋垂地,剑气压人;身后悬着的印玺,印面朝下镇慑万鬼;金锁伸出来的锁链如蛇信吐缩;伞骨森森,伞面沉沉;宫灯灯火幽微却照得万鬼无所遁形。   身前身后,天上地下,金色的武器虚影将那个小小的魂体围在正中,像一位从九天之上降临凡尘的驱鬼降魔大神。   所有鬼魂心里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个想法,那就是   快逃!!!!   汇聚在周围的阴魂万鬼们如溃散的蚁穴一样呼啸着逃窜。   之前还将石坚撕成两半的阴差们油纸伞都不要了,像六条被惊了窝的蛇,贴着地面无声飞奔。   那六张僵硬苍白,涂着一对胭脂红的死人面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扭曲恐惧的表情。   但仍被那六条金色锁链抓住,押解回了林舞阳面前。   魔婴们本也想逃,可祂们都被林舞阳团成一颗球了,七颗小脑袋同时向七个不同的方向使劲,每人都有自己想逃的方向。   一番努力过后,魔婴球只是原地打了个转,反而大家都没跑掉。   “完了”   “老大救命呜呜呜!”   魔婴们不由得哭着喊林舞阳救命:“不要杀我们呜呜呜”   林舞阳低头看了那颗球一眼,神态威严,眼底沉着,浑身上下都写着“天师亲临万鬼伏诛”八个大字。   可那颗魔婴球在他的脚边滚来滚去,呜呜咽咽地喊着“老大救命”,小犟种的声音夹在里面最响,也哭得最凶最委屈。   小朋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而一旁的九叔只看万鬼奔逃:“糟了!阳仔!只抓阴差不够啊!”   听到这话,林舞阳回头,平日里乌黑清澈的眼眸在金色虚影的倒映下染上显眼的金边,流露出不属于孩童的威压神情,神色紧绷的小脸也因此显得有些陌生。   九叔只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仔细端详着小朋友一反常态的神情,似乎看出了什么,试探性地开口:“驱魔真君?”   驱魔真君,是道教俗神体系中对钟馗的称号,正式尊号则是翊圣雷霆驱魔辟邪镇宅赐福帝君。   也是多亏了那群还在唱鬼戏的戏班子,九叔才能这么快反应过来此刻显圣的大概是哪位大神。   小朋友并没有回应,只是细眉微拧,小脸微扬:“为何不够。”   “!”   还真不是普通的赐福庇护,是本尊上身!!!   九叔猛地一个激灵,赶紧作揖禀告:“禀真君,是因为方圆百里的阴魂在这了,如果不将阴魂们捉拿,没有阴差看管的阴魂们肯定不会在中元节后老老实实返回阴间,到时后患无穷。”   虽在《太上天坛玉格》里明确说过正神不上身,但诸天神佛之中也是有特殊的神明可上凡人之身。   比如钟馗。   钟馗乃俗神,规矩没有正神那么多,自然也是民间龙婆法师们可以敬请上身的神明之一。   “嗯。”   小朋友似有似无地点了下头。   然后他回头,对着跪在地上的六个阴差张大嘴巴:“哇”   林舞阳身后,那如兵器谱展开的金色光影也随之变化,凝成一尊神明法相。   那法相高大威猛耸肩腆肚,豹头环眼铁面虬鬓,与小朋友做出一样的动作。   随即强大的吸力凭空出现,将跪在地面上的那六个阴差齐齐卷起,朝着钟馗法相的嘴里飞去。   阴差们在半空中挣扎着,褪色的褐红色衣摆被风灌得鼓起来,诡异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恐惧。   但很快就被法相吞了进去。   将阴差吞吃入腹后,钟馗法相逸散,林舞阳周身的金光也随之消失。   “?”   这就完了??   见钟馗走得如此之快,九叔愣住。   万鬼呢?   阴魂呢?   那些逃走的小鬼都不管了吗?   “嗝”   林舞阳捂着肚子打了个震天响的嗝:“奇怪,怎么感觉饱了好多诶?!不对!”   他顿了顿,忽然猛地回头,惊喜地看向九叔,那双眼睛里的金边褪尽露出底下乌黑清澈的瞳仁:“师父!这是我的身体!我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   也是此时九叔才反应过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林舞阳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分明是生魂,按理说根本不可能被神明上身!   但是想到这里,九叔的脸又木了。   也就是说,为了上阳仔的神,还特地把孩子的肉身从其他地方带过来是吗?   还把孩子喂饱了?!   看着小徒弟抱着自己说肚子好撑,还有他周身非常明显的闪电奔雷之炁运转的熟悉气息,九叔沉默了。   怎么看起来,这位也是个宠孩子的?   想到之前石坚说自己功力不见了的事情,九叔艰难开口:“你把大师兄的功力拿走了?”   “是祖师爷送给我哒!”   林舞阳眉眼弯弯,嘴角的小梨涡甜蜜荡漾。   “”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徒弟嘴里听到还有祖师爷的存在后,九叔甚至觉得竟也在意料之中。   想到之前石坚催动请灵符很久林舞阳才出现的情况,九叔有了一些猜测:“所以在被大师兄召唤到这里来之前,你先去见了祖师爷和钟馗大神?”   “嗯嗯!”   林舞阳哒哒哒地跑回九叔面前,仰头拉着他明黄色的道袍衣角:“师父,钟馗大神和祖师爷们都说捉拿阴魂是我们的任务,需要我们自己处理!”   “既然如此,那我知道了。”   说起捉拿阴魂的任务,冥冥之中的剧情大手发力了,九叔的注意力便从那堆乱七八糟的猜测中收了回来,转向了那群逃窜的阴魂们。   静谧的夜晚终于过去,镇子里养的公鸡开始一声接着一声地打鸣,天光破晓,今晚终于过去。   九叔无声地看了两眼跪在空地中央,仰面朝天,失去双臂和灵魂的石坚的尸体,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不甘。   茅山这代的大师兄就这么死在了堕落的阴差手下。   “正邪对立,终生搏斗。”   九叔摇摇头小声道:“大师兄,如果你不违背这一诫令,你也根本就不会死。祖师拿走你的功力等了那么久,也是一直在给你机会,可是你一叶障目根本看不到”   说着,九叔领着林舞阳去了戏台下。   他对着唱鬼戏的戏班子众人道:“相信今晚的事情各位都看到了,大师兄昨晚起的法坛并不是能够帮你们去邪避凶的坛,如果不想今后完事皆衰,诸位可以在今日午时的时候去我的道场,到时候我会给你们做点法事驱散身上的阴气。”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心惊胆战了一整晚的戏班子众人互相搀扶着来到九叔面前,对着九叔鞠躬作揖。   戏班子老板带着所有人都对着九叔哐哐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的闷响混着赔罪声一起滚出来:“我们真是个蠢猪,竟然有眼不识真神仙,道长对不起,我们在这里给您跪下了!”   九叔连忙让众人起来,又吩咐了戏班子一些事后,就带着林舞阳回转道场。   “师父我们现在是去抓鬼吗?”   被祖师爷们送了石坚修行几十年的修为,又被钟馗送了一些阴差气息护身的林舞阳此时精力充沛得能原地打几套券。   他发出那种黄色邪恶小海绵才有的笑声,跃跃欲试地蹦了两下:“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   这话说得九叔下意识后仰,像是被什么动物创了一下。   “你还真想把为师熬死啊!”   他忍了忍,在小朋友毛茸茸的脑袋上狠狠撸了几下,把那一头软毛搓得乱七八糟:“你师父我两天两夜都没睡了!再不回去休息就真的要去仙山见祖师爷了!”   说着,九叔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我先回去休息半天,中午戏班子的人来找我的时候记得喊我起来”   “哦”   “别担心,下午和晚上有你受的。”   九叔眼睛瞥了一眼被林舞阳抱在怀里的魔婴球:“都找回来了?”   “对!小犟种也找回来了!”   林舞阳举起手里的魔婴球给九叔看,眼睛亮晶晶的:“快!都给师父问好!”   “道长好!”   被揉搓成一颗球的魔婴们老老实实开口,声音瓮声瓮气的:“道长早上好!”   “嗯。”   “”   回到道场,鏖战两天两夜的九叔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进门之后连蔗姑文才那边都没力气去看,衣服都没换倒床就睡。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朝外摆了摆:“阳仔,记得看好三元阵。”   话音未落,鼾声已起。   九叔回来的路上就说过,蔗姑和文才秋生他们要等到中元节结束后,天地间的阴阳重新调和才能醒来,所以今天下午和晚上捉拿万鬼的差事就只能由林舞阳顶上了。   在祖师爷和钟馗大神的帮助下,离魂一整晚的小朋友不但没有感到疲累,反而有种精力焕发的昂扬之感,像一棵被春雨浇透了的竹笋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往外冒的劲儿。   故在所有大人们都睡着以后,林舞阳立马就在魔婴们的指引下去把遗失在路边的魔婴瓷娃娃们(特别是小犟种的瓷娃娃)带了回来,将其一一擦拭干净后重新摆上供台。   “哪吒,拜托你了。”   林舞阳将手中点燃的线香插进香炉。   在哪吒这个儿童守护神的神像下方,重新回到架子上的小犟种瓷像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过一样。   但比起失踪前浑身青白但光洁的模样,此时的瓷娃娃瓷面上被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一笔一划像蛛网般缠着瓷胎,再由经过特殊处理的朱砂绳密密匝匝地束缚着,从头到脚,层层叠叠,像一只被蛛丝裹死的蝉蛹。   倏然,哪吒神像上投射下一抹淡淡的七色彩芒,落在小犟种的瓷像上。   像是被王水当头泼下一般,朱砂咒文从边缘向内褪色,像被雨水打湿的墨字正一点一点淡化,密密麻麻的朱砂绳结也一一断开,从瓷像身上松脱,像一条条枯死的菟丝子。   但小犟种终究在五鬼运炁里获得了力量。   那些朱砂绳结断裂后并未消失,反而被什么东西召唤着重新聚拢,编织,化成了一件鲜红的外套,盖住了祂光溜溜的屁股。   比起其他六个浑身上下只穿着一片小红肚兜的魔婴们来说,小犟种就像是鸟枪换炮的宝贝老板。   林舞阳在等到小犟种解除秘术之余,也趁机坐在供台前仔仔细细地将魔婴球拆开,把魔婴们放了出来。   “谢谢老大!”   魔婴们化为青白色的小点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终于找回我的手脚了嘿嘿嘿!”   “身上好痛”   甚至还有魔婴戳了戳小犟种身上的新衣服:“小犟种你身上的衣服好酷诶!”   “”   直到最后的秘术被消除,小犟种终于睁开了眼睛。   “好啦好啦都安静一下。小犟种你现在还记得昨晚道场里发生了什么吗?”   林舞阳抿了抿嘴,看向彻底恢复的小犟种:“还记得大黑,就是昨天守在家里的那只大黑狗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   魔婴们对视一眼,缓缓落在地上变回了光着屁股穿肚兜的小屁孩模样。   小犟种犹豫着开口:“记得”   牠一五一十地介绍了石少坚修行五鬼运炁,想趁着中元节和林舞阳生魂离体的空档来道场里偷其他六个魔婴的事情。   说大黑如何冲出来拦阻,如何与五鬼缠斗,如何被石少坚一拳打中头骨,最后如何满身是血却死活不肯松口   说到这里,小犟种的声音越来越小,青白色的小脸上浮起一层魔婴绝对不会生出的愧疚神色。   “!!!”   听到大黑受了重伤,林舞阳立马跑到三元阵的房间里。   一打开门,小朋友就看到地面上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发黑了的血迹。还有黑色狗毛东一簇西一簇地散落在血痕之间,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一看就知道昨晚这里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第94章094   94   对所有养宠人来说,这种狗不见了,家里还满地鲜血的情形简直让人眼前一黑。   更惨的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还不是狗狗拆家捣乱,是真的大事不妙了。   “大黑”   林舞阳只觉得眼眶发热,大滴大滴的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   他将地上的狗毛一一捡起,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后又转身去了院子里。   这次小朋友仔细寻找,在院子的边边角角里也找到了零星的血迹和狗毛   因为中元节阴盛阳衰的缘故,今天即便艳阳高照,魔婴们也能在阳光下自然行走。   于是魔婴们也自发地跟林舞阳一起捡狗毛:“老大!这里也有!”   “还有这里!”   小犟种不愧是被茅山秘术滋养过的小鬼,找狗毛的效率都快很多。   他们很快就把所有狗毛都找齐了。   林舞阳捧着一大团狗毛,又去各个房间了找了一圈,还是没见到狗影:“那大黑呢?小犟种你确定昨晚石少坚离开的时候,大黑还在家里吗?”   “我确定。”   小犟种点了点头,肯定道:“当时那只大黑狗可凶了!”   “奇怪”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有身体的大黑也应该会在家里等我们回来治疗才对。   就,就算它的要死了,死也应该见到尸体啊!   林舞阳睁着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屋里屋外到处寻找。   “报告老大,没找到。”   魔婴们甚至飞出道场,在镇子里也找了一圈回来摇头:“镇子里有人,有鬼,就是没有受伤的黑狗和黑狗血。”   魔婴们能够去镇子上寻找大黑,也是因为大黑在这里也是没有一丝杂毛的黑狗,一条浑身是伤的黑狗流出来的黑狗血拥有辟邪的效果,魔婴们也是靠这个来搜寻大黑。   “”   实在没办法的林舞阳原地站着想了一会,急匆匆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小朋友攥着三根香跪在妈祖神像前,眼睛都哭得肿起来了。   他鼻尖红红,抽抽搭搭地开口:“天后妈妈,大黑,大黑找不到了呜呜呜”   跪在蒲团上细细抽噎的小朋友犹如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猫在一抖一抖地打着喷嚏,整张脸皱得像是一小团揉过的宣纸,显得可怜巴巴的。   “大黑受了很严重的伤,天后妈妈我好担心大黑,我怎么都找不到它。”   林舞阳将手里的线香插进香炉,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眼泪还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我好担心它,家里有好多血呜呜呜”   袅袅的细白烟雾如一只纤纤素手,从香炉飘到林舞阳的脸庞。   林舞阳能够感觉到那双温暖的手掌在给自己擦眼泪,他侧脸蹭了蹭:“天后妈妈”   【它没事。只是在这个世界的肉身损毁,我把它送回去了。】   温和慈爱的女声在林舞阳耳边响起【不过因为那一场未完成的天狗食月,它的灵魂被消磨了很多,哮天犬将它带走修养去了。】   “没事就好。”   虽然已经大黑没有真的死去,但是狗狗英勇保护自己的事情哪怕回忆起一万次,林舞阳依然还会落下眼泪:“那我可以让乌官爷给大黑带句话吗?大黑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肯定很害怕。”   【你说吧。】   “大黑你很棒!”   小朋友咬着嘴唇忍住哭腔。   一想到魔婴们说大黑为了阻止石少坚带走魔婴,为了保住自己,身上受的伤全都深可见骨,小朋友眼眶里的眼泪就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是非常聪明,非常厉害的好狗!我等你回来,到时候要给你顺一百遍毛。”   【我会代为转达的。】   妈祖又为林舞阳擦了擦眼泪,指腹柔软得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像在擦拭一件心爱的宝物【阳阳也很棒,是非常努力,非常勇敢的好孩子。】   “嗯。”   林舞阳吸了吸鼻子,鼻尖还是红红的。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妈祖神像,视线模糊里,那尊慈眉善目的神像好像真的在对他微笑。   林舞阳抬起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把残余的泪痕蹭掉。   然后对着神像弯下腰去,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谢谢天后妈妈安慰我。”   林舞阳跟魔婴们一起将院子里和房间里的血液都清理干净,然后补上了今天的练功日常,最后在魔婴们的催促下兑现了之前说好的要给祂们吃鸡蛋的承诺。   不过才煮水煮蛋的时候,他听到院子外的大街上陆陆续续惊起了几声尖叫,看样子镇子上的众人开始白日见鬼了。   他想了想,下午晚上抓鬼跟现在抓也没什么区别,就在储藏室里找到了九叔平时用来收阴魂的酒坛。   他先用魔婴们试了一下:“收!”   “哇啊啊啊!”   被收进酒坛子里的魔婴哈哈大笑:“哈哈哈好好玩!老大里面好宽敞!”   林舞阳把魔婴放出来:“你们在家好好待着,我出门收鬼去。”   “老大老大!我们也要去!”   平时有太阳在,魔婴们都出不了门,也无法离开供台太远,但今天可是中元节!   而且祂们昨晚都被天狗月光加强过,现在不仅可以在太阳下行走,甚至还能离开供台去到镇子边缘。   魔婴们蠢蠢欲动:“我们可以帮你!”   “人多力量大!”   “三个臭小孩顶一个大道长!”   “。”   七个小魔婴兴致冲冲的眼神硬生生让林舞阳收回了出去的脚步,他苦口婆心地解释道:“不行,外面的鬼太多,你们太小了,很危险。”   “可是老大你也是小朋友。”   小犟种不死心,还想继续再劝:“而且你看我。”   小犟种抬手握拳,秀了秀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胳膊:“看我身上身上的衣服,还有我这强壮的身体,我可是跟阴差都能五五开的小鬼!”   “。”   林舞阳翻了个白眼:“是阴差打你五下,你要在地上滚五圈的五五开吗?”   “哎呀!石少坚的那四个小鬼被他养了好多年,跟阴差撞脸就死了。”   小犟种哼哼道:“我就被他炼了几天,不仅成为了五鬼中最厉害的土属,还能跟阴差周旋那么久!已经非常强啦!”   “是啊是啊!”   魔婴们跟着起哄:“我们也都不是曾经的我们了!”   “老大,就让我们去嘛!”   “求你了!我们会很有用的!”   “哎呀!我不去了!”   林舞阳恼怒地伸出手,一把揪住小犟种还在那叽叽喳喳的嘴巴。   他胳膊一用力,竟将小犟种的嘴巴拉出一米多长:“你们连我都打不过!出去就是送菜!”   “所以需要在老大的带领吖!”   没想到小犟种不禁没有如之前那样生气咋呼,反而顺着自己的长嘴巴笑嘻嘻地蹭到林舞阳身边:“老大!我们想帮你的忙!”   “是啊!老大,我们也很有用!”   长得最胖的那个魔婴握紧拳头:“跟昨晚那个偷小孩的人贩子养的小鬼比起来,我们都能跟阴差掰掰手腕呢!”   “对呀!大家都没死呢!”   “你们那是我手快救下来的!”   林舞阳只觉得窒息:“而且当时一个个都勇得跟什么一样,往阴差脸上撞,真不怕死啊!”   那一瞬间,他甚至幻视了一群大耳朵怪叫驴在冲着自己乱叫。   不对不对不对!   这群魔婴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魔婴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你们应该在我的嫌弃在先暴怒一下,然后开始怨天怨地怨世界,再被自己一个一个教训假装老实,只好目送我出门,最后背着我讨论如何推翻我的暴政才对。   现在怎么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副听话小乖仔的态度啊?!   林舞阳将空酒坛放在院子角落,用一种见鬼似地眼神看向这群魔婴。   然后看着看着,林舞迟疑道:“你们,是不是变白了一点?” 第95章095   95   “啊?”   魔婴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变白?”   林舞阳跑回供奉魔婴瓷像的侧屋里,爬上供桌,抄起供桌上的蜡烛凑近架子上的那些青白瓷像。   曾经透着诡异不详,犹如死人皮肤的青白瓷娃娃随着烛火的靠近,竟莫名流转着一丝温和莹润的光泽。   跟着林舞阳跑进来的魔婴们也纷纷化为青白色光点凑近瓷像,像是一群趋光的小萤火虫。   魔婴们犹犹豫豫道:“好像是白了一点哈?”   “有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有几粒聪明蛋撞了一下另外几粒小光点:“你笨啊!老大说有那肯定是有!”   “哦哦哦哦!那确实白了!”   “。”   林舞阳没好气地把烛台放回原位,拍了拍手:“就是白了,你们身上的戾气少了很多。”   看来自己这个老大当得确实很不错嘛!   林舞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那我们不是很快就会去投胎了?”   “不愧是老大啊,好厉害,蔗姑养我们一两年都没这种效果呢。”   “我要记下来给老大干活被老大当球打就会很快投胎”   “喂!不要什么都记啊!”   林舞阳握紧拳头。   “好的老大!没问题的老大!”   说要记下来的魔婴点点头:“更正老大说不能什么都记”   “”   林舞阳捂着胸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选择逃避那群小混蛋。   道场里再次安静下来。   时间的白马欢快跑过,很快就到了正午时分,道场的大门被戏班子拍响,林舞阳喊醒了九叔。   九叔用井水洗了把脸,强行打起精神就去打开了大门,先给戏班子众人简单做了场法事帮忙祛除阴气,又叮嘱他们一定要等到中元节过后再启程,毕竟这个时候不只是镇子上,就连郊外的深山老林里也有很多妖魔鬼怪因七月半这个特殊时节躁动。   “道长,我们可不可以在你的道场里借宿一宿啊?”   戏班子的班主灵机一动,祈求道:“听说镇子上住的那些道士们都受过伤,而且前不久还被小偷光顾过,我们现在只信道长了”   “”   知道师兄弟们被偷真相的九叔真没想到,这件事还能有其他连锁反应。   各位师兄师弟们,我对不起你们,还连累了你们的名声   见九叔神色古怪,班主连忙补充:“不过道长你放心,我们给钱的!”   “真是不好意思,我家里已经有伤者躺着了,地方不够。”   九叔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你们去义庄。那边之前因为要清除僵尸已经把所有尸体都安顿好了,现在里面都是空的,而且还有我之前起坛剩下的东西,我带你们过去,顺便布置一下,你们可以那边安顿一晚上。”   “啊?”   九叔又多劝了几句,说服了戏班子一行人,又吩咐林舞阳去准备下午和晚上的收鬼事宜。   两人兵分两路,九叔带着戏班子众人去义庄安顿,林舞阳则领了任务前往镇上的客栈。   昨夜万鬼逃窜,光靠林舞阳和九叔自然是不可能在中元节结束之前将所有阴魂都抓回来,但别忘了,这个镇上还有之前为了清缴游尸留在这里养伤的茅山弟子们。   林舞阳捧着九叔给他的茅山阴阳八卦令,去客栈一一拜访了各位师伯。   他本来还想去医馆,但被九叔拦住了。   毕竟在医馆的茅山弟子都是伤势较重,连回客栈的力气都没有,林舞阳去那边除了带去坏消息影响大家恢复的心情外也得不到什么助力。   小朋友捧着九叔给他的信物,给客栈的诸位师伯们传达了九叔的求助。   事实证明,石坚和石少坚那种堕入邪道的茅山弟子只是极少数,客栈里的其他茅山弟子们本就对白天街上横行的阴魂有所疑惑,听到昨晚阴差恶堕,万鬼失控的事情立马恍然,在茅山第一诫令下对于这等大事自是无有不应。   通知到位,林舞阳自己也回转了一趟道场,开始准备晚上的收鬼准备。   七月半,鬼乱窜。   上午出门的居民都或多或少撞到过怪事,后来更是听说早上竟然在不同的地方都发现了死相凄惨的尸体,所以午时之后,家家都紧闭大门,紧张凝重的阴云顿时笼罩着整座镇子。   因为核实到那两具尸体的身份是昨天向他们报过案的道士,警察局的黑皮们只好顶着阵阵阴风战战兢兢得去客栈找人问话。   路上时不时遇到几个站在角落,用脑袋装墙的鬼影,黑皮们到达客栈的时候长舒一口气,背后的冷汗早就不知不觉打湿了衣服。   在小二的带领下,他们上楼准备找其他道士们问话。   可推开所有道士们居住的房间大门后,黑皮们却惊恐地发现客栈里的所有道士竟然都不见了?!   “人呢?”   来的路上已经见过鬼,现在道士们又都不见了,黑皮们脑海里瞬间出现了很多恐怖的猜测,脸色唰得白起来。   他们色厉内荏地瞪向小二:“他们出没出去都不知道吗?”   小二的腿肚子也软了,颤抖着嗓音:“我我我不知道啊上午客栈里也进来了几个鬼,我都不敢动”   没有线索,黑皮们终于想起来除了那群外来的道士,镇子上还有一个德高望重的九叔,他们只好又转道往九叔的道场走去。   可走着走着,忽然漫天开始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银票雨。   “天上下钱雨了!”   黑皮们惊喜地伸出手,大把大把地将一张张银票接住抱在怀里:“快接快接!”   “太好了!今天很多人都没出门,没福气遇到下钱雨,现在全都是我的了哈哈哈!”   “又说见棺发财,原来见鬼也发财啊哈哈哈哈哈!”   对钱的渴望和贪婪竟然冲淡了白天见鬼的恐惧,黑皮们大笑着张开双臂,尽情接着天上掉下来的银票。   那银票雨太多了,黑皮们哪怕将所有口袋都装满,还是有更多的银票落下来,落在地上,很快平整的土地都被这些银票盖住,像是下雪了一样。   黑皮们甚至趴在地上,用手将地上的银票们聚拢在怀里:“哈哈哈哈法了发了!”   “好多钱啊!好多钱啊哈哈哈哈!”   一个黑皮像是抱被褥似地从地上抱起一大捧钱站起来:“今天真是好日子,走在路上都可以捡钱!待会我请客,咱们下馆子去!开好酒!”   “真的吗?”   黑皮身后,有人开口:“我都好久没吃饱了。”   “哎哟,我也是啊。”   听到这话,黑皮也叹了口气:“警察局的工资那么少,我也好久没见过荤腥了,肚子都瘦了。不过没关系,今天爷有钱了!请哥几个吃好的!”   “谢谢你,你真好。”   身后那人拍了拍黑皮的肩膀,冰冷的凉意透过衣服越能钻进肉里,像是被针扎一样:“那这些钱就归你了。”   “嘿!兄弟你这说得什么话?什么叫归我了?”   听到这话,黑皮不太高兴了,一边说一边回头:“这本来就是我捡”   正看见自己身后站着面容像是被揉皱的抹布一样的腐烂面孔,一双干瘪的眼珠子从腐肉中掉落,露出一对还在蠕动的蛆虫:“好兄弟,待会我就去吃你的酒,你一定要等我啊”   说完,这张扭曲丑陋腐烂的鬼脸消失在了原地。   “亮仔,傻站着干什么?”   另一个黑皮拍了拍他的肩膀:“乐傻了?手里的钱都掉了一地了。”   “看这傻小子,捡钱都捡不好哈哈哈哈!” 第96章096【修】   96   “亮仔你别吓我!”   黑皮们看着空无一人,只有窣窣下着银票雨的大街,心里有些发毛:“你小子看见什么了?!”   被称为亮仔的黑皮直到胸膛里的气息耗尽才收声。   他被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气息粗喘,胸膛剧烈起伏:“一个......一个长得很吓人的鬼......”   路边有鬼经过,和有鬼跟自己见对面、还说待会要来找自己的恐惧程度是天差地别的。   “祂说......”   亮仔浑身抖得像是筛子一样,牙关磕得咯咯响,颤颤巍巍地说道:“祂说待会还要来找我,还说这些钱归我了......”   说着,亮仔低下头,却见怀里的那些银票上“天地钱庄”几个大字浓黑得刺眼。   天地钱庄?   镇上哪有钱庄叫这个名字?   也不嫌晦气。   ......   等等,不对。   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的亮仔心底突然凉了半截。   他定了定神,再去看怀中的银票。   天地银行,一百万亿两......   他快速地将怀里的每张银票都检查了一遍。   一百亿两,一千亿两,五万亿两......   天地银行,天地银行,还是天地银行?!   “嘻嘻嘻!好多钱呀!”   此时,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响起了小孩子的嬉笑声,那声音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一样:“好多好多哈哈哈!”   “快看,他也喜欢钱!”   “那就多给他撒点嘻嘻嘻!”   撒什么?   亮仔的脑子仿佛被塞满了湿漉漉的棉花一般,艰难转动。   背后的汗毛比理智更快感知到这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撒钱?   这些钱都是故意撒下来的吗?   不不不!   这些不是钱啊!   明明是,明明是   “都是冥币啊啊啊啊啊啊!”   意识到怀里全是冥币的瞬间,亮仔脑中的理智彻底被击溃,他猛地将怀中的银票扔出去,冥币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   他大叫着倒在地上,四肢乱七八糟地蹬着,好不容易爬起来又摔下去,再爬起来再摔,如此这般连滚带爬地跑不见了身影。   “冥币?”   其他黑皮们听闻,心里也闪过一丝凉意,但脸上还是强颜欢笑,嘴角弧度僵硬:“看那个小子,路上捡点钱就吓破了胆!大帅前段时间差点变成僵尸不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吗?”   “是啊!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短,越来越干。   “那你们怎么都不低头看那些捡来的钱啊?”   年纪最轻的黑皮哭丧着脸问,嘴唇发白,声音细得像蚊子:“万一亮仔说的是假的呢?”   “我们又不是真傻。”   其他黑皮表情僵硬,说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谁也不敢低头:“小时候家里人都说过,撞鬼的时候不能揭穿,不然会遇到更不好的事情。”   “那你们为什么不跑呢?”   一道奶呼呼的嗓音忽然响起来,那声音又软又乖,像邻居家小孩在街上随口问了一句。   “那还不是因为腿软。”   所有黑皮们齐刷刷弱声,蔫头耷脑地回道:“走不动路了。”   “那你们还要这些钱吗?”   小朋友继续问道。   “那当然不”   说到这里,黑皮们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们队伍里好像没有小孩,而且这条街上除了他们也没有其他人。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问他们的小孩声,是谁的?   “嘻嘻!”   “撒钱啰!发钱啰!”   飘飘忽忽的小孩嬉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从众人的头顶上忽远忽近,像一根线拽着一连串的小孩子在风里甩来甩到去,甩得人头皮发麻:“任家镇还有更多钱哦!想要的可以去拿~”   “任家镇?”   听清楚的黑皮们打了个激灵。   那可是方圆百里远近闻名的僵尸镇!   听说九叔叫了很多道士过去清剿僵尸,受伤的道士连镇上的医馆都住不下了!   现在还有鬼撒钱让人去任家镇?   其他地方都是杀猪盘,你们鬼在这玩新型杀人盘吗?!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黑皮们发出尖锐爆鸣,一个叫得比一个凄惨:“不要了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别找我别找我!我不是故意的!饶命啊啊啊啊啊啊!”   黑皮们将身上的冥币全部扔出来,纸片散了一地,被阴风卷着打旋。   他们拖着被吓得连路都快走不动的双腿,磕磕绊绊,你绊我我绊你,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   林舞阳歪了歪脑袋,望着那群黑皮连滚带爬消失的巷口,小脸上浮起一丝困惑:“这群人做什么了?不要就不要嘛,叫得这么凄惨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他们了。”   “......”   老大,有没有可能你刚才真的有点吓人。   魔婴们面面相觑,都开始对刚才那群黑皮心生怜悯了。   “老大,这条街上的所有鬼都被冥币雨引去任家镇了。”   小犟种披着红外套从天而降,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那件朱砂绳结化成的外套在它身上松松地披着,没被红肚兜盖住的光屁股在随风飘扬的衣摆下忽隐忽现。   其他手欠的魔婴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小犟种,你这衣服看起来好帅,我也想穿。”   “不许戳我屁股!”   小犟种一把将魔婴的手拍开,然后一脸严肃地转向林舞阳,小胸脯挺得笔直:“老大,这些多出来的冥币需要收起来吗?”   “当然要。”   林舞阳看着满大街白花花的冥币,心疼得嘴巴都撇了撇,犹如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零花钱被随意花销一般:“这些可都是我们之前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后面还有好几条街要撒呢!争取天黑前把这个镇子和师姑道场那边的镇子上的阴魂都引去任家镇。”   “是!”   魔婴们大声回应,七个小身影齐刷刷立正,脸上日益圆润的弧度跟着一颤:“保证完成任务!”   “没想到还真有效果......”   林舞阳蹲下身跟着魔婴们一起捡地上的冥币,一边捡一边小声吐槽:“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想到还能有钱能引鬼上钩。难怪师父之前一直让我多在家里做纸钱,还以为是故意给我找事做,原来这东西真这么有用啊......”   “呃,老大,我感觉道长可能真的是故意给你找事做诶......”   一个魔婴忽然抬起头来,表情微妙。   “闭嘴!”   “嘤。”   最后一丝夕辉也被地平线淹没时,空无一人也空无一僵尸的任家镇周围出现了浪潮般密密麻麻的万鬼。   祂们的手里都攥着阴间正规授权的天地银行大额冥币,面值一个比一个吓人,一百万亿两的,一千万亿两的,厚厚一沓攥在手心像攥着通往暴富的门票。   祂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犹如洪水决堤,黑压压的席卷而至,脚不沾地,衣袂微透,把任家镇围得水泄不通。   “听说这里有很多钱......”   “天菩萨哟!做人穷死,没找到做鬼这么多年还能碰到暴富的机会,我都多少年没钱吃饭了!”   “妈妈,原来爱拼真的会赢,我就说中元节旺我!”   这些从阴间出来的鬼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各异,彼此之间并不相识,却都被冥币吸引过来。   与人间的银票银元一样,阴间也有自己的货币,那就是由阴间正规授权制作出来的冥币元宝。   祂们挤着推着,像一群赶集的乡民涌向任家镇。   然后   站在任家镇正中央的九叔大喝一声,声音在夜色中炸开:“起阵!”   小犟种闻言立马点燃了一根冲天炮。   鞭炮拖着一条细长的火星尾巴飞向半空,发出呼哨一样的声响。   接到信号,按照特殊方位站在任家镇周围的十几个茅山弟子们立刻从地上用力掀起一块三四米高,以黄色布料为底的巨大符箓。   符箓布面绷紧,朱砂画的符文在夜色中亮起鲜红的正法光芒。。   顿时,一个巨大的阴阳八卦的金色图案从整个任家镇的地面浮现出来,旋转,将所有踏入任家镇的阴魂包含在内。而任家镇内部,在七只魔婴们的帮助下再次下起由阴间正规授权(来自九叔师父的法印)制作的冥币雨,吸引着阴魂们前仆后继地冲进任家镇。   而林舞阳站在任家镇最靠近河流的那一侧静静等待。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头的细软发丝吹得飞扬。   【阳仔,既然钟馗大神曾经附身在你身上,那你来念这片经文的效果肯定比我们更好。】   回忆里的九叔说道【此为《太上正一咒鬼经》,能震慑百鬼。以钟馗大神残存在你体内的炁机,再加上这经文,肯定能伏藏万鬼。到时候一困一镇,让那群阴魂只能进不能出,再在中元节的最后一刻将阴魂们送回,这件事就可以彻底了结了。】   小朋友手掐法印,十指翻飞,背后金光闪耀,凝成一道金色的钟馗符纹:“吾为天地除万殃,变身人间作鬼王①”   “......星辰失度月惨黄,颠风泄地日收光①”   “......吾持神咒谁敢当,急去千里勿当殃①”   金色的钟馗符文随着林舞阳的念诵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沉,直到中元节当晚亥时的最后一刻。   独自一人维持着钟馗符的林舞阳终于深吸一口气,张嘴喊出来的声音又亮又脆,倾泻出震慑万鬼的胆寒威压:“天师在此!时机已至!还不速速返程!!!!” 第97章097   97   咒语甫落,小朋友身后那条静谧流淌的溪流忽然变了。   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河同时涌进了这一条窄窄的溪道,水声涛涛犹如江河咆哮,山海轰鸣,像千军万马从地底深处奔踏而来。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是瀑布才有的气魄,可此刻这一条涓涓溪流竟在一呼吸之间也生出了那样的声势。   水花从溪面上奔涌着炸开,泛着阴森森的幽光寒雾,那寒气从激流里升腾起来,贴着水面弥漫,把岸边的草叶镀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整条溪流在这一刻宛如隔断阴阳的滚滚奈河,水色从清澈变作深不见底的幽深,每一道波浪都像是一只从水底伸出来的手,要把岸上的所有圣灵全部拽下去。   旋即,一颗硕大的漩涡从激流中央出现。   它旋转着把周围的水连同月光,阴气连同散落的冥币一起卷进去,越卷越深,越旋越急,漩涡的中心也越来越黑。   黑到最后,这旋涡竟像一只睁开的竖瞳,又像是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林舞阳用力地将双掌合十于胸前,无形的飓风以他为中心激荡开来。   吹得他毛绒细软的发丝笔直向后飘去,吹得一身短打不动如山,吹得任家镇那些茅山弟子们纷纷抬手挡在脸前。   小朋友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清清楚楚地传递到每一个阴魂的耳朵里   “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初发玄元始,以通祥感机①”   林舞阳念诵的是《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又名《太上救苦经》,  是济幽度亡类经典,能召请神明开路赦罪,将阴魂送入祂们该去的地方,也是许多中元法会都会念诵的超度经文之一。   每一个文字从林舞阳嘴里吐出来时,水中的通道里都会发出呼吸般的动静,像是一个巨大的嘴巴正从溪流中对着任家镇深深呼吸。   吸气时,阴魂们脚底发虚。   呼气时,那些还未来得及挣扎的魂体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拖拽着朝漩涡的方向滑去。   一眨眼,祂们会被这个漩涡吸十几个进去,送往阴间,送往忘川河畔,送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嘶九师兄。”   将所有踏进任家镇的阴魂们都困住的阴阳八卦阵设好以后,茅山一脉的弟子们便陆续走到九叔身边,看着正在念诵超度经文的林舞阳,脸上的表情复杂“《太上救苦经》有这种效果吗?”   “是啊,怎么感觉这孩子开的不是阴间大门,而是忘川门啊?”   “”   我哪知道?   九叔眼神飘忽,随即清了清嗓子:“各位师兄弟们有所不知,这个孩子昨晚生魂离体的时候被祖师爷和钟馗大神所救,并且还得到了祖师爷的授法,身负奇异也是不无可能。”   九叔说完,又像是自己说服自己似地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忘川门不是更好吗?正常阴魂去阴间还要再走一遍黄泉路才能到忘川河畔,这群鬼又不是新鬼,一股脑送到黄泉万一堵车怎么办?还不如直接送到忘川一步到位,刚好祂们手里还有钱,少走弯路直接享福。”   “享福是这个意思吗?”   其他的茅山弟子们对视一眼,一时之间觉得似乎有哪些不对,但又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不对。   “。”   直到所有人都集齐,终于有茅山弟子发现人群之中竟然少了他们茅山的石坚大师兄:“啊对了,大师兄今晚怎么不在?”   “”   九叔沉默片刻,可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还是叹着气将昨晚的事情挑挑拣拣地跟其他师兄弟们说了,毕竟是他们茅山一脉的大师兄。   他说着说着,心里却忽然先意会过来了。   那晚钟馗大神其实早就到了,可祂一直等到石坚被恶堕阴差们杀死之后才肯显圣,更别说石坚还被祖师爷收回了修行多年的修为   最重要的是,直到到天快亮了才出现的死局,仿佛祖师爷从一开始就给了石坚无数次的回头路,也仿佛神明们从一开始就定下了他的结局。   “怎么会有这种事?!”   现场所有茅山弟子们闻言大惊,难以置信道:“九师弟,这种事情可能不能乱开玩笑。”   “是啊!”   “是不是真的,各位师伯们晚上回去向祖师爷上香询问不就知道了?”   将所有阴魂全部送走的林舞阳走了过来,仰脸露出文静乖巧的微笑。   小朋友粉雕玉琢的脸颊上,梨涡浅浅荡开,灵秀逼人。   对于今晚来帮忙的各位师伯师兄,他还是非常感谢尊敬的,毕竟从之前的游尸到今晚的超度,大家千里迢迢赶来,舍生忘死义不容辞,还全都是无偿自愿的。   这种精神令小朋友心生敬佩。   他也理解大家现在的情绪,毕竟石坚当了几十年的茅山大师兄,现在突然说人家不仅死了,还死在祖师爷眼皮子底下,是罪有应得。   无论是谁都需要时间调理一下。   “”   众人哑然,现场的氛围顿时凝重起来。   翌日,或许是探明了祖师爷们的态度,茅山弟子们在九叔的带领下还是将石坚和石少坚的尸骨收敛,简单安葬。   连林舞阳都有些可怜这群茅山弟子们。   因为就在安葬的石少坚的时候,因为五鬼术里的那四个小鬼似乎有些不对。   茅山弟子们这才发现那四个小鬼竟然全都是石少坚的自己的骨肉。   “哈!难怪他的行李里那么多采阴补阳的秘术。”   慢慢恢复的文才秋生们躲在后面小声吐槽:“原来也是为了养小鬼。”   “石坚和石少坚竟然还是父子关系,我说怎么两个都这么讨厌。”   林舞阳也跟着翻白眼:“真是活该哎哟”   屁股突然痛了一下,像是被谁惩戒地打一巴掌。   林舞阳捂着屁股,受惊的小动物似地左找右看,最后抬头对上了文才秋生两人:“师兄,你们刚才是不是打我屁股了?”   “谁打你屁股了?”   文才秋生瞪大眼睛:“不要污蔑人好不好!”   “是啊!我们俩打你屁股还需要打?这不是稍微抬脚就能踹上去的事吗?”   “豆丁仔大惊小怪。”   “哇就是你们!”   被一唱一和地取外号,林舞阳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之前也有一次我被打头,当时也是跟你们在一起!就是你们!”   “才不是我们!”   “哇呀呀呀我要狠狠教训你们!”   林舞阳咬牙切齿:“七魔众何在?!”   “来了!”   小犟种肉呼呼的双手背在身后,带着六个戾气已经消散大半的魔婴们从天而降,围住了文才和秋生。   比其他魔婴大一圈的小犟种站在首位,身上朱红外套随风鼓动。   跟美兔酱一样的刀子眼,半旧不旧的宽敞红外套,成熟沉稳的表情,小犟种竟莫名流露出些许高深莫测的大侠气质。   小犟种气沉丹田:“就是你们欺负我老大?”   “林!舞!阳!!!”   刚处理完石坚后事,一转头就看到林舞阳又当上老大的九叔脑门青筋暴突,直接抽出一根皮带在空中甩出破空的脆响,气冲脑门:“给我过来!” 第98章098   98   “师父我错了!!!”   林舞阳一边躲避着破空而来的皮带,一边大喊:“别打了!别打了!”   “你给我站住!”   九叔平日威严沉肃的国字脸上此时怒目圆瞪,一双眼睛射出闪电般的光明,皮带在他手里甩得啪啪作响:“又不学好!”   “呜呜呜我们只是在玩!玩的事能算不学好吗?!”   “我都看到了!你当多少魔婴的老大了你自己数数!”   九叔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根皮带甩得虎虎生风:“都坏得没边了!师为父,为师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哇家暴!这是是家暴!我要报警!我要找警察!”   皮带抽过来他就往左闪,皮带甩过去他就往右跳,脚底像抹了油一样在青石板上滑来滑去,灵敏得就像是一只小猴子。   林舞阳一边躲一边扯着小奶嗓大喊:“师姑!师姑救命!!”   “又想让你师姑救你?”   九叔嘴角扯出冷漠的弧度:“你师姑去医馆拿药了。”   “文才师兄!秋生师兄!”林舞阳不死心,朝两位师兄投去求救的目光。   “噗呃,阳仔,师父这可是在教育你,我们可不敢插手。”   两人憋笑着摊手,艰难绷住嘴角和苹果肌。   “你们就是想看我笑话!”   林舞阳躲在院子角落的磨盘后,磨了磨牙,发出英雄末路的长叹:“难道是天要亡我?你们给我等着!你们今天得罪了一头幼狮!”   “什么西红柿?”   九叔眼神犀利,实在是想不通这死孩子究竟在哪里学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纯粹就是欠教训:“今天就没人救得了你!”   QAQ   林舞阳一咕溜贴着院墙冲到两兄弟身后,用文才秋生的身体当盾牌,在两兄弟背后绕来绕去躲避九叔的皮带,急匆匆解释:“那就是大家说着玩的呀!师父你干什么这么较真嘛?哇我的屁股!”   皮带尖堪堪擦过林舞阳的裤腿,虽然没打着肉,但那股风抽在腿上也是吓得他一激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是小朋友被长辈追着教训,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情形显得格外诙谐。   文才和秋生让开身体,将身后的小朋友露出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院墙上的麻雀都被这群人类又叫又笑的阵仗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走。   在文才秋生的放肆大笑中,林舞阳最终被九叔追得逃出院门在街上横冲直撞,活像一只被撵出窝的兔子,跑得鞋底都快擦出火星来。   魔婴们则是因为中元节已过,天地间阴阳重新调和,阳光重新拥有着灼伤魔婴的效果,再加上九叔的威严,他们自己又无法离开瓷像太远,白里泛青的七个小身影只能挤在院门后的阴影里,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为林舞阳加油鼓气。   “老大快跑!”   “左边左边!”   “道长从右边抽皮带了!”   “不愧是老大,竟然在道长的手里坚持这么久,一下都没挨到诶!”   “果然是年纪大了,师父现在竟然变得这么心慈手软。”   秋生摇头长吁短叹着,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沧桑与幽怨:“这要是我们小时候,这根皮带早就被抽断了。哪里像现在,看起来甩得震天响,结果一下都没有真的打到身上。”   “是啊。”   文才羡慕地看着林舞阳迎风奔跑的小小身影,苦瓜一样的脸上皱皱巴巴的:“如果说师父养我们是把我们当成儿子,那他现在养阳仔,就是把他当成孙子了。”   “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对阳仔当老大这件事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秋生说着说着,眉毛倏然拧了起来:“我们小时候在义庄里当皇帝,把师伯寄存在义庄里的僵尸当成臣子摆弄,也没看到师父有什么反应”   “是啊,我在棺材里跟僵尸一起睡觉被师傅看到了也没什么。”文才也点头。   “”   听到这话,秋生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正常人也不会跑到棺材里跟僵尸一起睡觉吧?不过我总算知道你怎么会有僵尸油这种东西了。”   魔婴们齐刷刷地点头,七张小脸同时露出深以为然的严肃表情:“嗯嗯!”   “跟僵尸睡觉,听起来好变态哦”   “哎呀,他是跟僵尸抢床啦!”   “那都很变态呀!”   “我知道原因了!”   一个胖乎乎的魔婴举手:“那肯定是因为道长更喜欢老大!”   “嗯嗯,这么看的话,跟当僵尸皇帝和跟僵尸抢棺材比起来,确实是老大更讨人喜欢”   其他的魔婴们交头接耳:“老大又能救人,又能帮忙,还长得帅。”   “我也喜欢老大。”   “蔗姑也很喜欢老大来着。”   “喂喂喂!一个七岁小孩你们到底从哪里看出他长得帅啊?!”   秋生哭笑不得:“而且你们说错了,我和文才也喜欢老大呸,喜欢阳仔。”   “他们也喜欢老大。”   “喜欢老大是人之常情。”   “不过我们的重点是道长,道长啦!”   魔婴们抬头看了眼文才的苦瓜脸,被文才的倒霉相丑到收回视线:“噫!”   又去看秋生,细细打量:“这个好像长得还行。”   “但他当僵尸皇帝诶”   “那还是我们老大更好!”   “所以老大是魔婴老大?”   ???   文才和秋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两人对视一眼,再次爆发出惊天大笑:“魔婴老大?”   “那我也是老大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身为林舞阳最得力(自封)的小弟,小犟种缓缓扭头,看向笑得前仰后合的文才和秋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都快直不起腰的,连八颗大牙都露出来的兄弟俩忽然察觉到杀气,跟被人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在魔婴们阴恻恻的目光中猛地收声。   秋生最先反应过来,举起手发誓:“我真的没碰阳仔!”   “是啊!我连脚都没动!”   文才也跟着猛点头发誓:“哦不对,我也没有碰到他!”   小犟种冷哼了一声。   然后抬起下巴,红外套的下摆跟着一扬:“小的们,上!”   门内,魔婴们哇哇大叫着围住文才秋生。   因为身高的原因,所有的攻击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两兄弟的下三路,有的踢腿,有的打膝盖,有的下勾拳魔婴偷桃,有的则专挑脚趾头猛踩,打得两兄弟两手捂裆吱哇乱跳,仿佛被扔进热锅里的虾一般弓腰跳脚。   门外,林舞阳的两条小短腿乱七八糟地倒腾着,鞋底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   直到他慌不择路地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那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站桩基本功,林舞阳表面上看起来绵绵软软小小的一只,可实际上分量不轻,小牛犊一样长的都是实打实的劲儿。   这一撞,女人直接被撞得坐在地上,手里的小竹篮也脱手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篮里的东西散了一地,都是一些尺寸很小的衣服和布娃娃之类小孩的东西。   “啊!对不起对不起!”   林舞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自己身上的尘土,三两步跑到女人跟前,伸出手去搀她的胳膊:“对不起姐姐,是我没看路,你身上有哪里疼吗?我带你去医馆看看吧!”   “我没事。”   女人摇摇头,低头将地上的篮子捡起来,拍了拍篮沿上沾的灰土。   追上来的九叔见状正要过去替林舞阳道歉顺便赔偿,就看到女人身上隐隐有气息流转,他脚步微顿。   林舞阳这边还在帮女人捡掉在地上的东西,还将布娃娃和衣服上的灰尘拍干净,再吹一吹,才递过去:“姐姐给你。对不起姐姐。”   “谢谢你。”   女人接过布娃娃和小衣服,小心翼翼地放回竹篮中,手指在布娃娃和小衣服上轻轻抚了一下,显得格外珍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舞阳脸上时微微一亮,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大了些许:“是你!”   “咦?”   “就是隔壁镇,蔗姑的道场里”   女人细声细气地提醒。   “啊!”   毕竟是自己第一次送出去的灵婴,林舞阳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是那个收养灵婴的姐姐!”   “是我。”   女人轻轻点头。   “姐姐!祂还好吗?”   “嗯,她跟我说自己快要投胎了。”   女人温柔的神情中带着一丝伤感和不舍。   “投胎?”   林舞阳闻言有些惊讶。   收养灵婴与养小鬼可不一样。   灵婴与收养人之间更像是林舞阳前世人与流浪猫之间的关系,大家互相陪伴,互为亲人,普通人会因此积攒功德,而灵婴则会在美好的岁月中持续接受香火供奉,等着自己重新投胎做人的机会。   “嗯,她这一世的父母家境特别好,投胎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女人轻声解释:“而且我们的缘分还在,她出生后,我还是能继续陪她。”   “?”   “她未来的父母是我的主家。”   女人下意识摸了摸篮子里的布娃娃,神色温柔:“刚好我的工作就是照顾夫人和她即将出世的孩子,她出生后,我就能照顾她了。” 第99章099   99   女人温柔的眼眸在提起灵婴时流露出来的母性和慈爱与普通母亲毫无二致。   最起码以林舞阳的角度来看,女人和灵婴之间感情深厚,现在灵婴等到了自己能重新做人的机会,而女人与灵婴之间的缘分让灵婴投胎后也能再续前缘,对她们双方而言都是很好的结果。   女人又简单跟林舞阳聊了几句,才挎着篮子离去。   九叔缓步走到林舞阳身边,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这就是那个领养灵婴的人?”   “嗯嗯。”   林舞阳点点头,随即仰天小笑:“嘿嘿嘿,现在灵婴不仅又能投胎,投胎之后也能继续跟姐姐在一起,真好。不愧是我,就是这么厉害!”   “”   九叔深深凝视着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粗黑的眉毛轻轻拧起:“我见过她。”   “?”   林舞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姐姐在大帅家里当佣人,师父你之前被困在大帅府,见过她也正常啦。”   “笨仔,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九叔摇摇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跟上次比起来,这次的剧情结束后,林舞阳并没有立刻被妈祖接回去,反而让他待在九叔身边又修行了大半年。   夏去冬来,转眼七个月过去。   被祖师爷赠予,来自石坚几十年的修行和闪电奔雷拳真意在这段时间被林舞阳尽数掌握。   魔婴们也陆续变成了灵婴,只余下曾被石少坚以秘术炼过的小犟种身上还残留一丝戾气不绝。   “祂到底被五鬼秘术和天狗月光影响过,有所奇异也是理所当然。”   九叔顿了顿:“阳仔,天快黑了,你还要去大帅府吗?”   “嗯嗯,莲阿姨说想我了。”   林舞阳点点头,一双明亮圆滚的眼睛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师父你放心,我会帮你看顾莲阿姨的,你就放心跟师姑哎哟”   林舞阳正说着,被九叔随手抄起的小圆石子扔中脑门。   小朋友吹弹可破的白嫩脑门上顿时泛起一块红痕。   “小孩子乱说话是会被打的。”   “哼!”   林舞阳略略略道:“那你还让我帮你看顾莲阿姨!敢做不让人说。”   林舞阳嘴里所说的莲阿姨,正是大帅的老婆米奇莲,也是师父九叔曾经的初恋。   九叔闻言,狠狠瞪了林舞阳一眼:“又想吃石子了?”   “师父恼羞成怒了?”   “哟!阳仔你又惹师父生气了?”   小朋友正闹腾着,文才秋生正勾肩搭背地从门外走进来。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大家长九叔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我才没有!”   林舞阳指着自己的红通通的脑门,气呼呼地告状:“快看!师父用石头丢我!”   “哟!这么大一块啊?师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秋生上前拉架:“咱们阳仔本来就傻乎乎的脑子再被打傻了怎么办?你应该直接打屁股的。”   “!!!”   文才也点头:“是啊师父,屁股打伤了上点便宜金创药就行,脑袋打伤了就要去医馆找大夫,花的钱就多了去了。”   “????”   “我好讨厌你们!”   林舞阳气得直跺脚:“我走了!今晚不在家里睡!明天你们的早餐和酒肉也没了!”   说完小朋友转身跑出了院门。   “阳仔,天快黑了,我送你!”   秋生抬头看了眼天边的夕阳,连忙抬脚跟了出去。   文才也被九叔推出了家门。   “?”   文才囧着脸扭头看了眼把自己推出家门的九叔,男人古板严肃的国字脸上面无表情。   他又看了看不远处迈着一双小短腿的小师弟。   “哦哦哦!阳仔我也来了!”   死闷骚,把人惹生气了现在又要我们去哄。   文才终于后知后觉过来,喊了一声后也跟着林舞阳离开的方向跑去。   身后脚步声靠近,林舞阳只感到脑袋被人揉了揉。   秋生开口:“阳仔,这么久了,那个大帅还没放弃吗?”   “没有。”   林舞阳摇摇头。   自从大帅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多看漂亮的小孩,孕妇肚子里的孩子就会跟那个孩子长得像的说法后。   已经有过一个女儿,就是没儿子的大帅就把念头打在了林舞阳的身上。   不仅仅是因为林舞阳长得粉雕玉琢,思维灵秀,气质谈吐跟其他同年龄的孩子天差地别,更是因为林舞阳还是个男孩子。   如果不是怕天天哭泣的漂亮孩子影响老婆肚子里的儿子,大帅早就派人冲进道场里抢孩子了。   不过以后也跟抢孩子没差了,大帅强硬砸钱要林舞阳每隔一天就要去大帅府陪在米奇莲身边,让米奇莲多看看林舞阳,好给他也生一个这么漂亮聪明的儿子出来。   现在眼看就要临盆了,大帅府那边每次都会把林舞阳留在那里睡一晚上,找理由延长林舞阳待在大帅府的时间,就连林舞阳在两位师兄的指示下趁机从大帅府打包大鱼大肉大帅府那边也假装不知,捏着鼻子忍了。   而米奇莲本人则因九叔的原因,对林舞阳多有照顾,大帅为此晚上觉都睡不好,还故意为难过文才秋生还有九叔他们。   “这个大帅也真是奇怪,明明很膈应你和师傅的关系,还非要你去。”   追上来的文才也跟着吐槽道:“除了你,镇上又不是没有其他小孩。”   “但像阳仔这样的没有吧。”   秋生挠了挠脑袋:“如果是我我也会找阳仔的。”   “唉,都怪我,偏偏继承了爸爸和妈妈的全部优点。”   林舞阳低头叹了口气,有些苦恼:“果然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你爸爸妈妈也有你这么厚的脸皮吗?”   文才惊呼。   林舞阳鼓了鼓脸,不过说起大帅府,他又觉得有些头疼。   可就在几天前,米奇莲的佣人,也就是在林舞阳手里领养灵婴的那个女人曼华也怀孕了。   从那天开始,灵婴就的表现就有些奇怪。   原本确定自己下辈子的父母是谁后,灵婴就应该多陪在新母亲的身边,等到母体中的胎儿大致发育成熟后,灵婴就要投入母体,与胎儿肉体融合,等待生产。   但自从知道曼华怀孕,灵婴就一直跟在曼华的身边,米奇莲那边就再也没去过了,这直接导致了米奇莲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小。   大帅府急得人仰马翻。   林舞阳也跟灵婴谈过,一旦灵婴没有按时与胎儿融合,到时候米奇莲生下来的就是没有灵魂的死胎,灵婴好不容易等来的投胎机会错过不说,还会因此背上阴债,甚至还有可能会变成魔婴。   在林舞阳面前,灵婴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也会在米奇莲身边晃两圈,但最后仍不肯胎儿融合,具体理由灵婴也不愿意说。   想到这里,林舞阳不禁有些苦恼:“不是说灵婴都是单纯的婴儿灵魂吗?怎么这个跟小犟种一样?要不是当初祂选择曼华姐姐时说的那一番话,我还以为又是一个魔婴呢!”   “可能是舍不得吧?”   文才随口回答:“就跟二胎一样,本来自己就要跟喜欢的养母分开,结果养母还怀孕了,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孩子。就比如师父一直以来说要抽你屁股,结果从来没有真正打过,但他是真的用皮带抽过我们很多次,我和秋生也有很多次心情复杂呢。”   “啊”   林舞阳若有所思:“我好像理解了。”   夕阳坠下,夜幕四合。   今夜的天象不太好,乌云蔽月,大雾弥天,夜风带着些冰冷的寒意。   林舞阳被两位师兄送到大帅府门口。   见林舞阳来了,大帅府门口手持长枪站岗的卫兵将大门打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很明显是只允许林舞阳一个人进去,那两个闲人只能止步。   林舞阳眨了眨在夜雾中也明亮的眼睛,长长地哦了一声:“所以文才师兄和秋生师兄羡慕我很久了啊?”   “?”   “哎呀早说嘛!”   林舞阳踮起脚尖,拍了拍两人的手臂,稚嫩的嗓音里充满了豪气:“我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下次师父再打我,我就说你们也想重温小时候的师徒时光。打是亲骂是爱,我把师父对我的爱分享给你们。”   “???”   “你小子”   林舞阳发出小鸭子似的笑声,撒着脚丫子哒哒哒地跑进大帅府。   兄弟俩哭笑不得地看着躲进大帅府的小朋友,对视一眼:“臭小子。”   秋生眼珠一转:“说起来,既然明天阳仔会带大帅府的吃的回来,我们今晚不就有钱去听戏了吗?”   文才摇头:“我要攒钱。”   “文才,你还对阿英不死心啊?”   秋生拉着文才离大帅府远一些后才低声道:“那可是大帅府的大小姐,就算把任家镇的那些僵尸牙粉全卖了,也不可能跟阿英在一起的。”   阿英就是大帅的女儿米念英,今年才16岁,天真可爱,是文才的梦中情人。   “可是我”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   米念英站在两人身后,身上的粉色波点连衣裙俏皮可爱。   因为被大帅送到大城市里念过书,知道一些上辈子纠葛的她在面对九叔这边的人态度开明,有种善良正直的婷婷美丽:“今天也是送阳阳过来吗?”   “啊对对对!”   两兄弟连忙点头。   “既然到了,你们也进来吧。”   米念英带着两人走到大帅府门前。   被女神邀请跟她回家,文才脸上露出幸福的梦幻表情,大脑直接宕机:“啊?”   秋生反应很快,抬手在文才的背上拍了一巴掌:“快跟上!”   门内,林舞阳已经在曼华的带领下去了后院,脸色苍白的米奇莲正坐在桌前冲着他微笑:“阳阳来了,快坐,今天让厨房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菜。”   林舞阳瞪了眼一路跟在曼华身边打转的灵婴。   被林舞阳的眼风警告,灵婴慢吞吞地飘到米奇莲的身边摸了摸她的肚子。 第100章100   100   陪着米奇莲吃完晚饭,精神不济的她便在曼华的搀扶下上楼休息了。   而林舞阳则是趁着两人不注意,一把抓住飘在空中的灵婴小跑回自己房间。   灵婴在他手心里挣了两下,像一只被捉住的萤火虫在指缝间扑腾,光点一闪一闪的,可到底没跑。   关上房门,蒲公英种子一样润白的光点便从林舞阳的手里飞出,落在林舞阳的床上变成了一个光着屁股,穿着红色肚兜的小婴儿。   “?!!!”   看清小婴儿模样的一瞬间,林舞阳猛地回头将床上的枕巾抽起来,一把将灵婴盖住:“你怎么变成女孩子了?!”   只见坐在床上的小灵婴头上竟留着两条乌黑浓密的麻花辫,看起来跟卖头发之前的曼华一模一样。那两条辫子又粗又黑,在烛光下泛着润润的光泽,衬着灵婴那张小脸像一朵娇嫩的花骨朵。   但这不对。   每一个灵婴亦或是魔婴在投胎之前都不会有性别之分,所以在九叔道场里的时候,那些灵婴魔婴们整天只穿红肚兜,光着屁.股满地乱跑,林舞阳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咦?”   灵婴细声细气的声音里难掩惊喜,两只小手摸上自己的辫子,左摸摸右摸摸,摸了一遍又一遍:“我终于变成女生了吗?!”   “?”   还没与胎儿融合的灵婴突然有了性别,这让林舞阳有了不好的预感,小脸紧绷:“你擅自决定自己的性别,如果莲阿姨肚子里的胎儿是个男孩子怎么办?等等,莲阿姨肚子里的孩子是妹妹吧?”   而且她身上的颜色好像也不太对?   林舞阳眉头微皱,定神端详着灵婴。   因为小犟种身上总有一丝顽固戾气化不下去,导致祂润白的身上总是隐隐约约透着一抹属于魔婴的阴森青白。   林舞阳见得多了,故而对这种颜色的异样有些敏感。   不会吧?   这可是还没投胎的灵婴,身上怎么会有戾气呢?   脑后一对麻花辫的灵婴摇摇头:“是弟弟。”   她话音刚落   就闻二楼米奇莲的房间里倏然传出曼华的尖叫:“快来人!夫人流血了!”   随后,米奇莲断断续续的痛呼也响了起来:“好痛我的肚子好痛”   “快快快!快去把稳婆叫起来!”   “还有大夫!”   “大帅吩咐过,还要开车去城里把什么医生带来!”   一时间,米奇莲所居住的小洋楼,乃至整个大帅府都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见血?”   林舞阳的脑子也懵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催促灵婴:“快!你快上去!莲阿姨肯定是要生了!”   “哥哥”   被枕巾盖住大半个身体的灵婴伸出小手,拉了拉林舞阳的手指。   她仰着脸细细弱弱地哭起来,眼泪从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滚出来:“我想要曼华妈妈,她是我选中的妈妈,我也是她的孩子,我不想当别人的孩子。”   “啊?”   林舞阳瞪大了眼睛。   “哥哥求求你了。”   灵婴抽噎得更凶了:“我不想离开妈妈,曼华妈妈才是我的妈妈,其他人都不是我的妈妈”   咚咚咚!   咚咚咚!   接生的稳婆大夫被众人簇拥着上楼,木楼梯被踩得吱嘎乱响,一盆盆的热水被佣人端上去,又一盆盆地端下来,水色从清变浑,从浑变红。   众人忙碌的脚步声在小洋房的木质楼梯上纷乱上下,甚至在林舞阳的房间里都能清晰听见,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原本安静祥和的后院小洋楼此时弥漫着凝重紧张的氛围,生产其实是每一个母亲从鬼门关抱回自己的孩子,稍有不慎影响的就是两条命。   哐!   这个时候,林舞阳房间的大门也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文才秋生和米念英三人走了进来。   ?!   林舞阳惊讶地看向门口:“文才师兄,秋生师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文才没来得及搭理小师弟。   在米念英的眼泪下,他已经失去理智,只是指着床上的小灵婴,快步走上前去责怪道:“你你你,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赶快去你妈妈的肚子里,小心一尸两命啊!”   本就因为母亲生产而担忧落泪的米念英,听到这话更是脸色煞白。   秋生抬手拍了一下文才的后脑勺:“你说什么呢你?”   但他也不赞同地看向床上的灵婴:“你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能等到投胎的机会吗?那都是你和你的养母一起修来的阴德,你现在不愿意,有想过下场吗?”   “我知道。”   小灵婴怯生生地点点头:“可是曼华妈妈也怀孕了,我想当曼华妈妈的孩子。”   “而且哥哥你不是说过吗?”   她转过头,又看向林舞阳,那双莹白的眼睛里盛满了渴望和祈求:“我和妈妈是互相选择的缘分,我不想和妈妈分开”   “你,你不喜欢我妈妈吗?”   早在进来之前,米念英就在文才秋生的帮助下开了阴阳眼可以看见小灵婴。   米念英复杂地看着这个不愿意成为自己家人的小灵婴。   “那个阿姨很好,是个很温柔的人,也是个很好的妈妈。”   小灵婴摇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指:“但那不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是我自己选择的,是那个每天亲手给我做衣服,玩具,陪我说话,给我唱歌,还把自己的辫子换成顶级香火,就为了在我投胎前让我吃点好的的曼华妈妈。”   “啊”   二楼米奇莲的惨叫声大到能清晰地传递到一楼,甚至有了一丝凄厉的意味,恍如垂死的鸟兽。   “不好了!胎位不正!夫人难产了!”   “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情!”   听到米奇莲难产,林舞阳咬了咬牙:“你现在不上去,莲阿姨就会难产,她会死的!”   “可是我当不成曼华妈妈的孩子我也不想活了!”   灵婴的声音忽然变大,稚嫩润白的小脸上忽然浮出一抹不详的阴森青白,小小的身体在枕巾下微微发颤:“我的妈妈叫曼华!不叫米奇莲!我有我自己的妈妈!!”   “你”   “阳仔,别白费口舌了,她没有及时进入母体导致母体难产,而母体难产会导致她投胎失败,投胎失败会加重她的执念和戾气,执念又让她不愿意投胎”   秋生抬手拦住林舞阳,无奈道:“已经成死结了。”   “夫人大出血了!!!”   二楼的佣人再次大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小洋楼门外,闻讯赶来的大帅亦跟着开口,声音中气十足:“大夫!大夫!我这胎是儿子吗?大夫一定要把我儿子保下来啊!保不下来我要你们都给我儿子陪葬!!!”   “那我求求你,就算你不想当我弟弟妹妹也没关系的。”   从父亲的话语里听到他对儿子的看重甚至高于自己的妈妈。   米念英扑到床边,膝盖磕在床沿上也顾不上疼,对着床上的身上隐有戾气的灵婴哀求,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但是能不能先救救我妈妈!”   “”   见到米念英悲伤的面容,灵婴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但很快她摇摇头,把脸别过去:“对不起。”   “诶你”   文才秋生目露不善:“小屁孩真是不听话找打!”   灵婴眼神瑟缩了一瞬,随即身上的青白浓郁了几分,那层不祥的颜色在面部翻涌着,犹如海底暗流深涌。   林舞阳见状连忙将两位师兄拦住,免得他们再次刺激灵婴。   万一灵婴彻底堕落成魔婴,那才是真的彻底完蛋。   现在还有犹豫,还有点挣扎,就说明还有回头的余地。   否则要真把戾气逼出来,堕成魔婴,再想把祂拉回来,就来不及救人了。   可一时之间,林舞阳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灵婴死活不愿意投胎,米奇莲又因为难产大出血危在旦夕。   自己之前学到的本领和知识,面对一个铁了心要留在养母身边的小小灵魂全都使不上劲。   他下意识仰头看向文才和秋生:“师兄”   “没错,这个时候就轮到师父出场了。”   秋生扯了扯嘴角:“我脚程快,我去喊师父快过来。”   “我跟你一起去。”   米念英擦掉脸上的眼泪:“如果你直说理由爸爸肯定不相信,肯定也不会愿意九叔进来。我带你出去。”   文才见状也举手:“那我也去!”   “阳仔,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吗?”   秋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上出现魔化迹象的灵婴。   那团小小的身影在床铺上微微起伏,像一头蜷缩着的小兽。   “没问题。”   林舞阳握紧拳头,抬起自己的胳膊:“放心吧,我可是有三太子的庇护”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啊!   为什么不去问问神奇的哪吒呢?!   那可是我们的儿童守护神!   在米念英带着文才秋生两人着急忙慌地离开大帅府的时候,林舞阳也偷偷上了楼。   他的脚步声很轻,贴着楼梯扶手一路往上,绕过了二楼忙乱的人群,去了二楼另一侧的某间房里。   因为对米念英肚子里的这一胎抱有极高的期望,大帅也供奉了许多神佛。   推开门,只见满屋子烟熏火燎,案头上密密麻麻地挤着各路神仙。   什么圣母玛利亚抱着圣婴跟三清祖师并列而坐,玉皇大帝端坐中央,耶稣被钉在墙壁上目光悲悯,骑着青鸟的西王母,长着翅膀的七天使,三太子,床头婆婆等等等等   都说临时抱佛脚,东西方所有脚都被大帅抱了个遍,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什么颜色都有,什么味道都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打喷嚏。   林舞阳在角落里找到了布满灰尘的哪吒神像,那尊神像被挤在两个大香炉之间,脸上蒙了一层香灰。   林舞阳蹲下身把神像从角落里扒拉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露出底下那张神气威风的面庞。   他把神像举到眼前,歪了歪脑袋小声打招呼:“哟,我的好兄弟,几天不见这么拉了啊?”   【。】   哪吒神像看似没反应,但三根线香从角落的缝隙里骨碌碌滚了出来,精准地停在他的脚边。   自从被关小黑屋之后,哪吒与林舞阳之间的交流条件变严格了许多,没有沟通天地的香火,很多意思都传达不出来。   看好兄弟这么急迫地送来三根香,一看就有那种想骂点什么,但是没信号发不出来的憋屈劲林舞阳的嘴角就压不住。   他把哪吒抱在怀里,又把那三根香别在身后的裤腰带上。   二楼人多眼杂不方便,他抱着哪吒神像悄悄下楼溜回自己的房间。   果不其然,灵婴已经逃走,床上只剩一条被揉皱的枕巾。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灵婴所寄身的瓷像还在曼华的房间,他随时都可以通过曼华找到灵婴。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米奇莲阿姨的性命。   他把哪吒神像放在床头,又从裤腰带上取下那三根线香,在桌上找了半截蜡烛把香点燃后就捏在手里,权当自己的手是香炉。   三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在屋檐下扭了扭。   “十万火急啊哪吒!”   林舞阳表情严肃,凑近那三缕袅袅升起的白烟,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咬耳朵:“快来救命!”   【?】   白烟扭成一个问号。   “虽然莲阿姨不是儿童,但灵婴是儿童啊!”   林舞阳叽里咕噜地快速将灵婴曼华和米奇莲之间的事情讲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声音小了下去,细小的眉头拧成一团:“这可怎么办啊?收养灵婴积攒的是阴德,比起养小鬼之类的邪术,一般看不出来什么效果。我甚至有想过是曼华姐姐收养之后,积攒的阴德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所以后悔”   “我真没想到最后是灵婴这边出问题。”   林舞阳苦恼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阴间那边是怎么了,这才多久啊?她们两个的阴德怎么就已经多到能够显化的地步了呢?一个投胎,一个怀孕,这速度跟邪术也没多大差别了吧?”   【。】   白烟沉默了一瞬。   那三缕烟扭了扭,凝聚成一只五指修长,指尖圆润,捏着莲花指的手掌,在昏暗的房间里莹莹地泛着柔和的暖光。   莲香暗浮中,那只手凑近林舞阳,给了小朋友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   林舞阳捂着脑门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原来一直是你小子打我!”   【?】   这次的问号格外飞扬,像有人在冥冥之中挑了一下眉毛。   “你还不承认?!”   林舞阳几乎是一瞬间就领悟了这个问号的意思:“我之前好几次莫名其妙的挨打都是你吧?”   【笨蛋。】 第101章101   101   “你骂我!唉!”   林舞阳对着哪吒雕像矫揉造作地嘤嘤嘤了几声,小肩膀一耸一耸的,鬼迷日眼地拿腔拿调:“咱们兄弟俩终究是生分了。我曾经做过无数个梦,梦里的我们难舍难分。”   【你是说你趴在我背上打游戏的难舍难分吗?】   “”   林舞阳继续伤感,小脸偏到一边:“我没想过,我们之间的回忆在你看来竟然如此不堪。”   【你踢毽子为了赢,趁我不注意把我踹进莲花池确实挺不堪的。】   “”   林舞阳还在emo:“我最好的兄弟就这么冷嘲热讽我,在体制内上班的就是不一样,开始看不起我这种下界普通人了。”   【】   细白的香火猛烈滚了滚,似乎是那边激烈的情绪隔着连接天地的香火传递了过来。   可那三根白烟也仅仅只是扭了几下,很快就舒展开来。   并没有真的生气。   【我可是正正经经的三坛海会大神,你这种天后娘娘的乡下关系户哪来的胆子敢挑衅我?】   【乡下佬,行开!】   “嘤嘤嘤,谁叫你是我的挚友亲朋呢?”   林舞阳拿着线香,举起短短的小手在脑袋上比了个大大的爱心:“就算这样我还是爱你的好兄弟!”   【满意了吗?】   “嘿嘿嘿!”   满意了满意了!   林舞阳连忙正色:“那现在灵婴这件事怎么办呢?灵婴想换妈妈,这是可以换的吗?”   【你说呢?】   被林舞阳擦干净灰尘的哪吒神像在烟雾袅袅的香火后面翻了个白眼【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自古以来投胎都是早就已经注定的东西,换人引起的巨大因果跟改变剧情没什么差别。】   【而且,这次的投胎机会本就是她们改变剧情后的结果。】   “啊?”   林舞阳瞪大眼睛:“你是说莲阿姨这胎本来也有剧情吗?!”   【?】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   乌黑清澈的大眼睛眨巴了几下。   【】   “”   一时间,尴尬的气氛在一人一神之间凝固。   在原著剧情中,被曼华带走的本该是戾气深重誓要报复世界的小犟种。   小犟种会在米奇莲十月怀胎的这段时间搅风搅雨,以魔婴的姿态等待米奇莲将祂生出,更会在米奇莲临盆的这天与九叔师徒大战三百回合,甚至将众人重伤。   然而让所有神明都没有预料的是,这段剧情从一开始就被林舞阳掐断了。   他让曼华领养到了真正的灵婴,小犟种则是被他自己带到了九叔的道场。   甚至在林舞阳一日三餐式的香火供奉下,小犟种周身的戾气已经消散大半,即将变回灵婴。   但正是这段剧情的改变,让米奇莲和灵婴得到了大量的阴德,也因为这样,灵婴的投胎机会才会来得这么快,米奇莲也这么快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那些本该用来酝酿灾难的阴差阳错被掰到了另一条路上,变成了滋养新生命的养分。   【就像游戏一样,不同的成就都有不同的门槛。】   哪吒解释【米奇莲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一出生就会享受锦衣玉食,不是随便一个灵婴都有资格成为她肚子的孩子。方圆十里内,没有其他灵婴有资格进入米奇莲的肚子。】   “。”   林舞阳嘴巴鼓了鼓,但没说话。   【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尽快将那个灵婴塞进米奇莲的肚子。】   哪吒那边顿了顿,白烟在半空中凝成一团,似乎是在查阅什么,又像是在问询什么。   烟柱扭了扭,扭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形状,过了一会才重新凝实【而且米奇莲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对她来说也是一场劫难,魔婴的剧情虽然已经被你从源头翦除,但经过这么多事情,你自己也应该知道,只要剧情时间线还没过去,剧情里的人物依然无法彻底摆脱危险。】   “嗯嗯。”   【所以这次如果不能顺利产下孩子,到时候不仅灵婴会背负上巨大的阴债,米奇莲自己也会死。】   “!!!”   【净心神咒能排除杂念安定心神,拥有保魂护魄凡心入清的作用。趁那灵婴还没彻底堕落,你要尽快压着她投胎。】   “可是”   林舞阳有些迟疑:“她现在已经改变了自己的性别,女魂投男身会不会”   【人间能够打破胎中之谜的灵魂寥寥无几。】   胎中之谜指的是所有灵魂在经过出生时的痛苦和新的生命经历后,出生前的记忆会被遮蔽,让他们忘记前尘,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新的人生。   能打破胎中之谜的灵魂,古往今来屈指可数。   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小灵婴就算此刻再倔强执拗,等真正投胎睁开眼的那一刻,也会把这一夜的哭闹挣扎和她的“曼华妈妈”忘得干干净净。   “”   林舞阳沉默很久。   “好。”   他抬起头,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流转着七岁小孩不该有的坚定决意:“我明白了,我去找她。”   【嗯。大黑让我给你带句话,他已经回去重新上学了,让你回去以后别担心。】   哦!重新上学。   多么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词语!   明明很感动,但一想到之前天后妈妈说大黑耗尽了自己的所有修行,现在要回去重新上学,自己也还没从学校毕业的林舞阳顿时从心里生出一股物伤其类感同身受的悲怆。   “我知道啦!”   不过听到狗狗不仅没事,反而还要继续上学的消息终究是好事。   林舞阳抿嘴笑了笑,小小的酒窝在脸颊浅浅荡开:“谢谢。”   【走了。】   “挥挥。”   线香燃尽,烟雾消退,方才还活灵活现的神像此时重新变回了木石模样,只是相较于之前的呆板,被神明光临过的神像隐隐有了一丝真正的神韵,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庄严气质。   林舞阳放下手中燃烧得只剩下木棍的残香,先对着自己的双手念了两道净心神咒,然后推开门,米奇莲生产的惨叫和大出血的血腥气让即便是站在一楼的林舞阳都有些毛骨悚然。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武萍。   “妈妈”   对于灵婴的任性和执拗,林舞阳其实是有些触动,甚至是有些理解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曼华就是灵婴的妈妈。   她们互相选择,成为了彼此的亲人。   曼华亲手给她做衣服,亲手做玩具,陪她说话,给她唱歌,把自己的辫子卖掉换高级香火,就为了让她在投胎前能吃饱睡好,高高兴兴地去投胎。   现在却让灵婴离开自己的妈妈,去成为其他人的孩子,还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妈妈马上就要有真正的孩子。   这种事对于她们双方来说都太残忍了。   而且这件事从头到尾也没有谁对谁错,明明所有的安排都是正确的,可时机不对,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反而造成了这种每一步都是好棋,可凑在一起偏偏就下成了死局的局面。   “啊啊啊啊!!”   “夫人!用力!”   “好多血!”   “是儿子吗!稳婆!大夫!是儿子吗?!”   楼上楼下此起彼伏的叫声将林舞阳有些放空的思绪拉回。   趁着所有人将注意力都在米奇莲那边,他悄悄摸到了曼华的房间。   “难怪需要卖头发,九叔给祖师爷都没用过这么好的香。”   光是站在门口,林舞阳就能闻到与大帅在二楼抱诸神佛脚房间里如出一辙的顶级香火的味道。   比起大帅大把大把地使用,曼华仅供灵婴的香气要正常许多,顶级香火的香气透过门缝渗出来,浓而不烈,醇而不腻,天然就有种温暖的草木药香和难以言喻的悠长尾调:“看来大帅也花了不少钱嘛!这么香,找机会也给天后妈妈带一些。”   他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被米奇莲放在架子上的瓷娃娃。   莹白的瓷面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颗被日日细心擦拭保养的珍珠。   但林舞阳知道,这是一颗不愿意发芽的种子。   “哥哥?”   见到林舞阳,灵婴很快就反应过来林舞阳是来抓她去投胎。   莹白的光点从瓷娃娃里飞出来,在半空中急促地上下扑腾,像一只被堵住了出路的飞蛾:“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要了!我不要投胎了!我只要曼华妈妈!”   林舞阳听着心有不忍,但米奇莲人命当前,只好咬着牙伸出手将灵婴抓住。   “哥哥我求求你!我只要我的曼华妈妈!”   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林舞阳手里逃脱的灵婴绝望哭喊:“我不投胎了!我也不去曼华妈妈的肚子里了!我只想在曼华妈妈身边!我求求你了哥哥!”   与此同时,无法成为曼华孩子的绝望,母体大出血性命垂危、自己投胎失败的戾气同时从润白纯净的瓷娃娃像里冲了出来。   被迫与曼华分离的不甘,曼华的孩子不是自己的怨恨,不能再叫曼华妈妈的执念在这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   阴森不详的青白如菌斑一样在瓷娃娃身上迅速蔓延,从底座向上,爬到胸口,到脖颈,再到那张莹白小小的瓷面上,把那张可爱稚嫩的娃娃脸一点点染上属于魔婴的颜色。   林舞阳双手猛地合拢。   掌心那两道提前布下的净心神咒在戾气暴涨的刺激下同时炸开,清冽的咒光从掌心里涌出来,沿着小朋友的十指攀爬,飘荡,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将那颗正在堕入魔道的小小魂体包裹,强行打断了灵婴的堕魔。   但也仅仅是打断。   瓷娃娃身上的大部分颜色已经化为了青白,只有心口还残存最有一小点纯净的颜色。 第102章102   102   “妈妈!妈妈救救我!”   “我不投胎了!我不投胎了!”   卡在灵婴与魔婴之间的小小灵魂在林舞阳的手掌里尖叫痛哭,稚嫩的哭喊里饱含着心碎到极致的痛苦。   不住挣扎的魂体在林舞阳掌心里扑腾,光点明暗闪烁,像一只被攥在手里的萤火虫在拼命挣扎。   普通人是听不到她的声音的。   但冥冥之中,二楼大出血的米奇莲似乎感受到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愿意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晶莹的眼泪从米奇莲的眼角缓缓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淌进凌乱的鬓发里。   长时间难产而快要昏迷的米奇莲,竟在这莫名的感应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夫人醒了!”   满头大汗的佣人们见状大喜:“夫人喝点人参!”   “休息一下咱们再来!”   “孩子快出来了!坚持住啊!”   “老婆!你一定要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啊!”   楼下的大帅还在大声呼喊,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阿英以后可是任家的人,要葬进任家的祖坟里,你肚子里的那个一定要是我楼家的根苗啊!”   “老婆!老婆!你答应过我的!阿英的名字我都听你的了,这个孩子一定要听我的啊!”   喧闹嘈杂中,一楼的佣人曼华的房间里。   “宝宝,就算是任性,也不可以伤害到别人哦。”   林舞阳扭头看了一眼大门,大帅中气十足的喊话里信息量多到有些令人在意,但楼上米奇莲的惨叫还是让林舞阳将重点重新放回了灵婴身上。   他将灵婴捧在胸前,两只小手拢成一个小小窝窝,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莲阿姨如果没有生下宝宝是会死掉的,你忍心看到莲阿姨那么好的人死掉吗?这几个月里,她明明也给即将出生的你准备了很多衣服和玩具不是吗?”   林舞阳相信这个灵婴并不是个坏孩子,相反,她应该是蔗姑道场那批灵婴里最善良的那个。   曼华在领养的时候就已经说过,她是别人家的佣人,每天都需要照顾主家,陪伴孩子的时间会比较少。   当时很多灵婴都不愿意被她领养,毕竟没有哪一个灵婴不希望自己的养父母能够好好爱自己,陪着自己,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但她体谅了曼华的难处,也接受了曼华的忙碌,在明知自己不会有很多陪伴的前提下依然选择当一个留守灵婴。   如果可以的话,这样善良体贴的灵魂是绝对不愿意伤害其他人的。   “”   不出林舞阳所料,在净心神咒的作用下,恢复些许理智的灵婴知晓自己的错误后不再发狂,反而不停道歉,声音又细又软:“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莲阿姨,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是我舍不得妈妈。我没有办法了”   灵婴哽咽道:“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不伤害莲阿姨,我只知道我做不到离开妈妈”   “”   林舞阳在心里叹了口气。   确实,这个灵婴是所有灵婴里最善良的孩子。   但同时,也一定是所有灵婴里最有主见的孩子,毕竟一般灵婴也不会在明知领养人不会给自己太多陪伴的时候,也还能毅然决然地坚定选择。   善良和主见加在一起,就是一根筋,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嗨嗨嗨!”   忽然,一个红肚兜红外套,全身润白只有心脏有一点不详青白的魔婴穿过封闭的小洋窗飞了进来。   小犟种双手叉腰,红外套的下摆在夜风里扬了扬:“老大我来了!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真是让我好找。”   林舞阳有些惊讶:“小犟种?你怎么来了?”   “是我带祂来的。”   曼华房间的大门打开,身姿挺拔老当益壮(?)的九叔赫然出现在门外。   九叔身后,也乌泱泱站了一排的人,蔗姑文才秋生米念英还有大帅竟然全都在。   “师父?”   林舞阳还有些状况外,歪了歪脑袋:“你来得好快。”   “那可不,一听到老情人有难,自行车的链子都踩坏了。”   文才缩着脖子躲在角落小声开口,声音不大,可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九叔脸色有些尴尬:“”   “哎哟我去你这个闷骚粗眉毛!我就知道你还在觊觎我老婆!”   大帅暴怒地挽着袖子,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绷得鼓鼓的,准备冲上去打人:“来人!我的意大利炮呢?!看我不一炮突了你!”   “哎呀爸爸!你不要打岔!救妈妈要紧!”米念英一把抱住大帅的胳膊。   “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   秋生啪的一个巴掌打到文才后脑勺上。   九叔也是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看向林舞阳手里半白半青的灵魂:“我问你,你真的愿意放弃这次投胎的机会,接受一切后果吗?”   “只要能跟妈妈在一起,我接受一切后果。”   九叔面色严肃到甚至有些苛责,探究的目光犹如一对探照灯般似乎要将小灵魂全部看透:“哪怕背上沉重的阴债?”   “嗯。”   “哪怕从今以后再也不能投胎?”   “嗯。”   “你知道莲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在出生后会享受什么吗?”   九叔继续开口。   “我知道。”   林舞阳手里半白半青的小小灵魂语气坚定:“比很多人都要衣食无忧的生活,可能还有远超我想象的精彩人生。但那些都没有我妈妈,我只要妈妈。”   “很好。”   九叔微微颔首:“那你记住,这份改换人生的沉重因果被天地见证,你会在将来的某一刻偿还回来。”   对于那些警训甚至是威胁的话语,灵婴毫无反应,只是问:“那会影响到妈妈吗?”   “不会的。”   就在九叔即将回答这一问题的时候,林舞阳忽然心头微动。   他抢先一步开口:“你和曼华姐姐之间的缘分是我牵上的,这份因果我也有责任。”   “阳仔!?”师徒三人的眼睛几乎同时大睁。   “阳阳!”   蔗姑也在尖叫:“你在说什么!?”   【阳阳】   一只在关注林舞阳的天后此时也再难旁观,发出长长地叹息。   【你这又是何苦】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规矩。”   林舞阳对着所有人抿嘴微笑,在九叔文才秋生还有蔗姑不赞同的眼神中继续开口:“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无有规矩不成方圆,只有把规矩立住了,才能走得更远。”   “老大,你最后那句好奇怪。”   小犟种戳了戳林舞阳的肩膀,小声道。   “那是大红果公式,哎呀你别打岔!”   林舞阳斜眼瞪了一眼影响自己装逼的小犟种,把他排开,然后继续看向九叔:“师父,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我觉得应该有更好的方法。”   他顿了顿:“一份因果只由一个人承担,和由两个人承担,效果是截然不同的吧?”   蔗姑也沉声:“阳阳,你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吗?这沉重的阴债本来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胡闹!”   “我早就介入很多人的因果了。”   林舞阳弯了弯眼睛,清澈黑亮的眼眸之中浮起连文才秋生都鲜少有的成熟持重:“家人是很重要的亲人,互相体谅和毫无保留的爱也都是非常珍贵的感情。我相信,如果她们只是一对寻常母女的话,一定也会过得很幸福。”   林舞阳也不是没有见过畸形扭曲的亲情。   远有上辈子网上遍地的原生家庭之痛,近有这辈子大黑佛母事件的可可母女和游神事件的大乩童母女。   家人是无法选择无法改变的亲密关系,灵婴与曼华能够有机会尊崇自己的本心,互相选择对方成为自己的亲人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幸运。   唉!一生潮湿的东亚原生家庭。   唉!令人感动的母女情深。   唉!谁让我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林舞阳心里浮现出了武萍的脸,那张清丽的面容在记忆里竟然无比清晰。   因为林舞阳的影响,武萍的深造目标选择了儿科医生。而海港岛对儿科医生的要求又格外苛刻。   所以林舞阳在这一世其实也算得上是半个留守儿童,可他仍然能够从武萍艰苦努力的学习中感受到妈妈对自己的担心和爱。   所以米奇莲和曼华他能理解,灵婴对母亲的爱他也能感同身受。   或许他确实还不够成熟,他不想任何人都有遗憾,哪怕真的投胎以后,灵婴有胎中之谜几乎不会想起自己曾经有过一个自己坚定选择,那么深爱的妈妈。   米奇莲也不会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曾经那么不想成为她的孩子。   就算大家都不会知道,但他知道。   他很在意。   反正大圆满的结局总是要有人背负些什么,曾经是九叔这个僵尸片的大爹来背负,那现在就是他这个改变原著剧情小英雄来背负了!   哼哼哼!   咻咻咻!(比手势)我就是SpiderMan!哦不对串场了,这是隔壁综英美的频道。   嘎嘎嘎!我就是剧情侠!   “而且莲阿姨肚子里的孩子除了她,还有一个人选。”   林舞阳扭头看向飘在自己身边眨巴着眼睛的小犟种,这个在哪吒告诉他的原著剧情里差点成功投胎的魔婴。红外套的领口随着它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的动作一动一动的,看起来没有一点属于魔婴的狠戾魔性,只剩下啥子一样的痴呆诙谐:“小犟种也有投胎到莲阿姨肚子里的资格。”   “啊?我吗?”小犟种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可以投胎了?!”   “你”   听到这话,九叔眉头紧锁,冷硬的国字脸上第一次对林舞阳露出冰冷的审视。   但很快,他的神情恍惚了一瞬,似乎是听到了什么。   九叔闭了闭眼,退了一步:“既然妈祖也同意,那我无话可说。”   “什么!?”   还在想办法阻止林舞阳的文才秋生蔗姑三人闻言猛地扭头,三张脸上同时写满了“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惊愕。   “好好好,我老楼家有后就好。”   什么这这那那的,大帅围观得一头雾水,只知道老婆和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好想要保住了。   他搓了搓手掌,期待地看向小犟种:“这就是我儿子吗?”   “喂!你这老东西这么重男轻女啊?”   暗恋米念英的文才早就对大帅的重男轻女有意见了,见大帅到现在还在念叨儿子儿子儿子,一改往日的怂样忽地支棱起来,像一只忽然长了胆子的鹌鹑:“阿英就不是你女儿吗?而且我早就想说了,你连阿英姓楼都不愿意,这么苛责女孩,小心这胎也是女孩!”   “诶诶诶!”   大帅闻言眼球突出,急得跳脚:“你凭什么冤枉我重男轻女?!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就这样说我!”   说着,大帅扭头看向九叔,嗓门又拔高了三分:“林凤娇!这事你不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吗?!你就任由你这两个徒弟坏我名声?!来人!来人!拿我的枪来!!!”   “哎呀爸爸!你小点声!”   米念英继续拦着大帅,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   见自己力气不够,她眼珠一转索性嘤嘤嘤地开始假哭,眼泪说来就来,亮晶晶地挂在睫毛上:“爸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原来也一直以为你根本不爱我,我很小的时候,你就把我送到外面去上学”   “咳咳,我来说吧。”   九叔用眼神示意林舞阳赶紧去换人,自己则开口向众人道来这其中缘由:“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当时隔壁的任家镇还没有僵尸”   林舞阳点头,一把将伸长耳朵听八卦的小犟种也抓在手里:“走,你最想要的投胎来了。” 第103章103   103   在大帅的吩咐下,林舞阳走进米奇莲的产房时并没有人阻拦。佣人们自觉地退到两侧,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好奇疑惑的目光全部都落在这个七岁小孩身上。   米奇莲这胎本就奇怪,越到临盆,胎心越弱,母体本身也像是被消磨了精气神一般莫名虚弱下去。   今晚生产更是如此,稳婆明明很早就摸到了胎儿,可那个孩子却格外滑腻,如论稳婆如何扒拉,那个死气沉沉的胎儿就像是一块滑溜溜的软肉一般若即若离。   如果不是母体还活着,稳婆甚至觉得自己指尖触及的是是一块死肉。   直到远近闻名的九叔到了楼下,稳婆和众人心里才终于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果然是撞邪了。   但九叔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为什么上来的不是九叔,而是这个孩子?!   就算快被众人的目光扎成刺猬,林舞阳也丝毫不受影响。   只见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落落大方地走了进来,来到米奇莲的身边。   他左手抓着的是即将堕落成魔婴的灵婴,右手是很快就能洗去戾气变回灵的魔婴。   随着林舞阳靠近,母体似乎察觉到了胎儿失落的魂魄就在身边,米奇莲身下汹涌的鲜血止住了几分。   房里的众人愣了一下,看着林舞阳嘴唇动了动,但都没敢出声。   只是眼神里带上了一些敬畏。   “老大,我身上还有一些戾气”   靠近米奇莲后,曾经为了投胎几度发狂的小犟种此时竟忽然扭捏起来。它搓着自己红外套的衣角,两根手指绞来绞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就这样投胎,妈妈会不会很辛苦啊?”   这么快就开始改口了啊?   林舞阳飞快瞥了一眼矫情死相的小犟种。   显然,林舞阳曾经跟祂说过“母亲生产就是去鬼门关走一遭”的说法早就被祂铭记在心底里了。   “我真的可以现在就投胎吗?”   小犟种靠近米奇莲,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米奇莲的脸颊:“她她会受伤吗?”   没想到就算是小犟种这样的魔丸,在面对妈妈的时候也会变得这么体贴,看来我之前的教育卓有成效。   林舞阳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功。   “有你这句话,你可以投胎了。”   林舞阳冲着床上的米奇莲抬了抬下巴:“而且你现在去投胎,就是救她了。”   “!”   听到这话,小犟种立马又飞到米奇莲的身边,担忧地摸了摸她的肚子,红外套的下摆垂在锦缎被子上,和那些被血洇湿的缎面重叠。   祂仰起脸,嗓音微微颤抖:“老大,以后她就是我的妈妈吗?”   “”   想到原著剧情里小犟种累死累活就是为了成为米奇莲的孩子,结果被他打岔以后,反而真的可以从米奇莲的肚子里出生。   而自己刚才心里突然出现的那一阵感应   林舞阳咬破自己的食指,殷红饱满从血珠从指腹沁了出来。   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小犟种和灵婴的身上凭空勾勒出奇异的符纹:“晨昏运度,耀明古今。万类受禀,结化成形①”   即便已经确定换人,但无论是灵婴还是魔婴身上都有一些魔戾之气,林舞阳需要先念诵《太上三生解冤妙经》安抚婴灵们身上的怨气和戾气,使婴灵尽量温和地投入母体。   小朋友稚嫩清脆的嗓音在血腥气浓重的产房中回响,激荡激荡起莫名的气机。   “速生速免,各得安宁。元皇符命,时刻不停。急急如律令!①”   这种几乎算得上是超度科仪的要求,本需要开坛念咒焚香请神才能施行,但在通灵童子血的作用下,经文一出口便迅速响应,效果拔群。   小犟种和灵婴身上同时萌发出一层雾蒙蒙的先天炁机,发毛一样的光晕在祂们身上流转,毛茸茸的更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了。   青白褪去,莹白伸展。   在林舞阳承认自己终于可以投胎的激动下,那层笼罩在小犟种心口最后一丝戾气像被春风吹化的薄冰一点一点消融。   接下来就需要安抚莲阿姨。   有净心神咒和三生解冤妙经的双重安抚净化,短时间内灵婴身上的恶堕不会加深,林舞阳放心松开左手。   那团半白半青的光从他掌心里飘出去,悬在半空中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解分结胎,子母两全。临盆有庆,代天奉行。急急如律令!②”   米奇莲到底难产了一段时间,体内生机和精气消耗大半。   为了让她能够有足够的体力将戾气未尽的小犟种平安生下来,还需要再用救产咒保护母子平安。   林舞阳的咒文落在米奇莲身上时,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上她的全身,将母体里那些正在流失的精气神收拢补齐。   而半空中,林舞阳用指尖血绘制的符纹的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灵婴和小犟种身上一些难以言喻的斑斓光芒从冥冥之中,被半空中的符咒丝丝缕缕地抽出,宛如蠕动的线虫般,被驱赶着没入了林舞阳的身体。   这是两人替换的因果。   林舞阳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陡然一沉,像是有人在肩头放下了重担,又像是背上忽然多了一件看不见的行李。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顿时白了,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而那些犹如线虫的斑斓光芒甫一进入林舞阳体内,就像是冲入羊群的鬣狗,迅速扩散污染着林舞阳的每一根血脉,每一寸骨髓还有冥冥气运。   九叔带小犟种来只是以防万一,如果事情真的到了不得不换人才能保住米奇莲生命的地步,只能让被五鬼秘术祭炼过的小犟种前去顶替,最起码让米奇莲成功生下这个孩子再说。   但九叔不知道的是,灵婴的本次投胎本就是由大量的阴德兑现出来的机会,一旦毁约等同欺天,与当着诸天神佛的面渎神没有区别,其中的因果和阴债远超旁人想象。   如果只是简单的换人,不只是九叔和小犟种,就连米奇莲和曼华也会被这海量的阴债因果反噬毁掉大半修为和未来气运。   只有林舞阳不同,他不沾因果。   也只有他可以,他有诸神庇护。   只见小朋的灵魂深处,四道不同颜色的神光犹如被惊醒的四方神兽在蠕虫般的斑斓光芒中苏醒。   垂怜义子的的朱红神光浩荡如无垠大海,发出连绵不绝的海浪声响。   守护挚友的七色神光异香扑鼻状若莲花,看似神异美丽但实则桀骜藏锋。   茅山正统的闪电奔雷遮蔽天日声势浩大,迸发出连乾坤都要击碎的雷鸣电闪。   鬼魂避易的天师赐福化为一方金色大印,沉稳威严如山川五岳巍然不动。   四位神明留在林舞阳体内的赐福在被惊醒后,顿时发出无人听闻的山呼海啸,随即同时向那竟敢欺负小孩的阴债因果倾覆而去!   而在米奇莲床前,林舞阳也动作不停。   在察觉到自己已经将大家身上的阴债因果们全部吸纳以后,他一把将小犟种拍进米奇莲的肚子。   林舞阳刚才写完咒纹后还没擦干净的残血,也在这一拍中沾染了一点到小犟种的鲜红外套上。   “啊???”   真不愧是老大!送人投胎都这么帅啊?   一头栽进米奇莲肚子的小犟种在与胎儿融合,所有记忆全部都胎中之迷封存的最后一秒,还在艰难地开口:“老大!我会来找你的!我一定还要当你小弟”   “!”害我?   林舞阳闻言第一反应却是下意识缩着脖子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九叔那精瘦如豹鹤的身影,才想起他的九叔师父此时还在楼下安抚大帅不让人上来捣乱。   他稳了稳心神,在胎儿与小犟种彻底融为一体后,继续开口:“监生大神,掌生之灵。催魂童子,七魄郎君。上帝有敕,救度身形。邪精斩首,急速降生。急急如律令!③”   随着催生咒最后一个字音的落下,一个浑身沾染血迹,皱皱巴巴犹如小猴子的婴儿从米奇莲的身下滑了出来,爆发出响亮的哭声。   “生了生了生了!孩子生出来了!”   “神了神了神了!小先生随手一指,就让太太成功诞下男丁!”   “送子童子!九叔家的这个小先生简直就是送子童子!”   “????”   不是?   怎么别人的花名外号都是蜘蛛侠钢铁侠,再不济也是僵尸大爹林正英,怎么到我这里就变成送子童子了?   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林舞阳开口打断了众人越来越离谱的外号:“快去看看莲阿姨!”   “哦哦哦哦对!快来给夫人擦干净!”   稳婆和大夫最先反应过来:“孩子给我,我来清洗。”   “老婆!!!!”   楼下的大帅听到众人的动静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地跑了上来,只是看了眼自己之前大喊大叫也要的儿子后就一把扑到米奇莲的身边,大哭出声:“你吓死我了呜呜呜呜!”   “莲妹!”   九叔和其他人都站在门外等了以后,才走到米奇莲床边,看着已经虚弱到话都说不出来的米奇莲关切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米奇莲摇摇头,转动头颅看向还在嗷嗷大哭的小犟种哦不对,现在他已经不叫小犟种了。   她轻声开口:“孩子”   “莲阿姨,对不起。”   普通人看不见的灵婴漂浮在半空中,对着米奇莲小声道歉:“是我太任性了。”   “你终于知道你有多任性了啊?”   文才秋生听言,隔空点了点小灵婴:“你差点害死人你知不知道!”   而林舞阳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后退几步,站在角落捂住心口。   奇怪,刚才明明还感觉身上不舒服,怎么现在好像没感觉了? 第104章104【修】   104   林舞阳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之前被因果阴债反噬的细汗还在,不是错觉。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想要把那团蛆虫一样恶心的斑斓光芒从身体里搓出来。   然后被蔗姑用力揉了一下脑袋:“身上长毛了?搓什么呢?”   “师姑”   林舞阳迟疑仰头,小声将刚才的事情跟蔗姑说了一下。   蔗姑的眉毛立马就皱了起来,抬头对着九叔喊了一声,然后牵着林舞阳去到没人的隔壁房间。   在大帅一脸晦气快滚的眼神中,九叔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间。   得知林舞阳身体里进了诡异的东西后,九叔的脸色也骤然阴沉下来,他与蔗姑对视一眼。   “别怕,让为师看看。”   随即两人同时默念咒语,掐诀然后按在了林舞阳的脑袋上。   细细密密的白色烟雾从两人接触的地方升起。   几分钟后,两人睁开眼,眼里满是迷惑:“没查出什么不对。”   什么都查不出来,九叔自然也没往因果反噬那方面想,毕竟转嫁反噬阴债这类的手段本就是邪术,林舞阳在他眼皮子底下修行,自然也不会有接触这类邪术的渠道。   蔗姑:“阳阳,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林舞阳再次闭眼感受了一下:“心口暖暖的,像是喝了一大碗鸡汤。”   蔗姑:“?”   九叔:“馋了?”   “才没有!”   林舞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吧,有一点,不过已有一点点。”   他用手指捏出一丢丢的手势。   “师妹,你先带着阳仔回去。”   九叔说着,又看向林舞阳:“剩下交给我。”   反正反噬已经被自己全部转接过来了。   想到这里,林舞阳干脆点头:“那师父,师兄他们”   “那两个臭小子给我打下手。”   九叔蹲下来,平视着小徒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神肃如磐石:“阳仔,我知道你身有神异,但为师想要你记住的是你的年龄,你还小,就算再有天命责任的人,也需要成长。”   九叔:“难道你做的都是坏事吗?”   林舞阳沉默摇头。   “既然是做善事,那便是替天行道。”   九叔用他那粗糙宽厚的手掌在小徒弟懵懂的脑袋上搓了搓:“得道者多助,天下顺之,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林舞阳听得云里雾里:“师父,你的意思是,我是小皇帝?”   “。”   小孩在灵幻道法上的天赋太强了,让九叔竟然忘记他还是个本该上学堂开智的孩子。   你说小孩文盲吧?还知道这句话是孟子讲的统治者。   说小孩聪明吧?不知道为什么能够联想到自己是小皇帝的份上。   一时之间,九叔竟然幻视了文才秋生那两个兔崽子小时候拿赶尸符驱使僵尸给自己参拜当皇帝的事迹。   “师父!师父!出事了!快来!”   隔壁房间文才秋生忽然高喊。   九叔闻言扔下一句“师妹你先带孩子回去”转身去了隔壁房间。   林舞阳也跟着九叔想去隔壁看看,却被蔗姑拦住:“那边有你师父在,你先跟我回去。”   “师姑”   林舞阳仰着脸,本来还想装可爱撒娇让蔗姑通融一下。   却不料蔗姑直接将他抱起来。   “?!”   “听话,你不想我把你打晕带走吧?”   蔗姑单手抱着分量不轻的林舞阳,另一只手举起来作手刀状威胁。   林舞阳老实抱住蔗姑的脖子,从善如流,声音也夹起来了,奶声奶气的:“辛苦师姑了!我早就想回家了!”   “诶,这才是乖孩子。”   蔗姑抱着小朋友离开大帅府。   等第二天师徒三人回来,林舞阳才知道那晚他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小犟种出生后,曼华还没显怀的肚子忽然流血,有了流产的征兆。   “毕竟是收养灵婴得来的孩子,现在灵婴拒绝投胎,自然影响到了曼华。”   九叔说着说着,也有些疑惑:“按理说曼华这胎也不应该再有,只有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灵婴最后竟然进到了曼华的肚子里,与胎儿融合了。”   “。”   “不过这事了了就好。”   九叔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好放下不谈,他抬头看向林舞阳:“你的房间里有妈祖娘娘和三太子神像在,昨晚睡着后,那两位有给你什么指示吗?”   “”   被混天绫揪着耳朵狠狠教训了一整晚算不算?   肯定不算吧!   林舞阳连忙摇摇头:“我睡得很好!”   “既然那两位都没有反应,你自己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最近就少出门了,给我老实在家里专心修行。”   九叔眯了眯眼睛,有些怀疑地看了林舞阳一眼。   小朋友清澈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回望。   “给我警惕些,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马上告诉我。”   “好的师父!”   林舞阳挺胸抬头,立正稍息:“没问题的师父!”   所有人都没看到,林舞阳心口,一点微弱的斑斓光点一闪而过,似乎预兆着那被林舞阳抽走的阴债并未结束。   “”   2006的海港岛。   自妈祖诞辰的游神之后,天后宫和三太子庙所辐射的境内风平浪静,甚至连一些意外事件的死亡率都降低了很多。   林舞阳从灵幻僵尸片世界回来后属实是过了大半年的安生日子。   只不过海港岛上不仅仅只有天后宫和三太子庙所在的区域,还有其他区。   游神队伍没有经过的其他区,电视广播上每天都会出现各种或以外或离奇的死亡/失踪事件。   仍有很多海港岛的居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其他正神道场的法师们也不是没有出力,法事排班每天也是从早到晚。   只是由于如今的时代发展,年轻一代的人群里有许多人都已经不信玄学,而在这个由无数恐怖片组成的世界里,又多是这类人成为故事的主角。   “这就是很多恐怖片里,主角们或多或少都会遇到一些神神叨叨,看似提前预警甚至是阻拦的老人,但其实根本没有人相信的原因吗?”   课堂上,林舞阳在思考:“就算我不上课,每天去其他区的大街上游荡,也很少碰到那些主角吧?毕竟又不是所有邪神都跟巴扬神一样自己在路边拐小孩”   “林!舞!阳!”   一根粉笔从讲台方向凌厉飞来,狠狠砸中了林舞阳的脑门:“发什么呆呢?!上来把这道题做了!”   “啊?哦。”   林舞阳从座位上站起来,向黑板走去。   经过何逸敏(大黑佛母事件里跟林舞阳成为朋友的女孩)的时候,何逸敏将写好的草稿纸挪到桌角,希望林舞阳路过的时候能够一眼看到。   “何逸敏!”   小女孩的动作也过于明目张胆了,讲台上的老师一眼就能看到。   “嘻嘻!”   见到林舞阳被叫上去做题,班上想起了细碎的嘲笑声:“夹生阳要倒霉了!”   “我就说他是个衰仔。跟他玩的何逸敏都被老师凶了”   “安静!”老师沉下脸来:“谁再说话,也上来做题!”   班上顿时鸦雀无声。   虽然有些降维碾压的嫌疑,但是小学就二年级的数学课实在是有点太简单了,虽然他上辈子也才是个六年级的小孩哥。   但自从开始修行,他那本就没用几年的新脑子更加灵活,不只是佶屈聱牙,有时候甚至连断句都没有的道经能够看一眼就领悟真意,而且数学逻辑方面也格外敏锐。   但凡是个正常的男女频小说世界,我的人生就是另外一种道路了。   林舞阳想着,随手拿起讲台上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答案。   见林舞阳上课发呆也能写下正确答案后,老师哽了哽:“上课不要自言自语影响其他人。”   那就是可以发呆了?   “对不起老师。”   林舞阳乖巧点头。   “回去坐着吧。”   下课铃响起,老师收好教案离开教室。   何逸敏和狄志恒围到了林舞阳的身边。   “老大,你好厉害啊!”   虎头虎脑的狄志恒腆着小肚子趴在林舞阳的桌子上,被脸颊上的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努力瞪大,崇拜地看着林舞阳:“上课不听讲还会做题,老师都没说你诶!”   何逸敏也跟着点点头。   “你们千万别学我啊。”   林舞阳对着两人说道:“小孩子学习最重要”   等等!   林舞阳忽然扭头,环顾教室一圈。   课间时间,班上的同学们正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有的正对着自己这边嘻嘻哈哈,一看就是在蛐蛐他们,有的也正凑在一起玩游戏,说话,甚至还有几个正在比试谁家的老爸老妈最厉害。   林舞阳缓缓回头,看向狄志恒:“阿恒,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的梦想是以后当虎爷的乩童?”   “对啊!”   小胖子点点头,脸上的肉也跟着颤了颤。   “扶乩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家里人不反对吗?”   “我爷爷是天后宫的法师哦!爷爷说过我的八字和体制很适合当乩童,而且我小时候在天后宫遇到过一只大老虎,超级威武,爷爷说那就是虎爷,虎爷也说喜欢我呢!”   狄志恒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小表情里还有几分自豪:“爸爸妈妈是反对啦!不过自从上次那件事情之后,爸爸妈妈就再也没反对过我的梦想了!”   小胖子一边说还一边摆弄自己肉肉的手指,摇头晃脑地试图复刻自己记忆里虎爷乩童的模样:“嗷呜呜!”   “好了好了,别干嚎了。”   林舞阳擦了擦桌子:“虎爷是老虎,不是小狗。”   不过提到这个,狄志恒又挠挠脑袋:“只是他们现在总想让我去当三太子的乩童,那我能答应吗?那可是老大你的专属宝座内!”   “那你爷爷有教过你当乩童需要做什么吗?”   “没有,我也都是偷偷看其他人记下来的。”小胖子失落地摇摇头。   “”   也是看到教室里的其他同学,林舞阳才想到自己其实可以开一个类似学前班幼儿园的地方,让小朋友们学习鬼怪的基本常识,最起码不会连自己遇到什么都没有概念,最起码跟当时的狄志恒希望知道危险。   这样日积月累下,也能慢慢将鬼怪们的杀伤力降下来。   哈利波特都有霍格沃滋,路明非都有卡塞尔呢!   而我以路人之姿,成立灵幻玄学幼儿园,也能在诸恐怖片世界成就一番事业!   “不可以哦。”   三太子住持蹲下来,夹着嗓子,笑眯眯地对着林舞阳说道:“开班需要有教育资质,还要有教师资质,庙里的大家都没有呢!”   林舞阳毫不在意:“没有的话去考考嘛!”   “球球辣!”   小猫一样,小朋友将下巴搭在叠成小拳头的双手上,忽闪着浓密乌黑的睫毛,圆溜溜的大眼睛发出祈求的光芒:“这对大家真的很重要!”   “?”   住持笑得褶子都挤成一团的老脸上顿时僵住:“你让我去考?”   “其实天后妈妈的住持也行啦!”   林舞阳抿唇弯眼,酒窝浅浅。   毕竟今年主持了效果显著的联合游神,有他们的背书,这个学校的可信度不就高起来了?   “”   三太子住持陷入沉默,他开始思考。   这个主意确实不错,最重要的是可以通过补习班提高孩子们在面对鬼怪时的生存几率,哪怕能多救一个也是无量功德。   “那我马上给天后宫打电话!不过乖仔啊,你一定要记得,说的时候别提我啊!”   死道友不死贫道,道友你就安心地去吧!   想通了的三太子住持一脸严肃地叮嘱道。   这就是住持之间的竞争吗?   果然恐怖如斯!   乖巧无辜的可爱笑容在林舞阳脸上荡漾:“好哦!”   一老一小身侧,三太子金身前的香火壮如莲花盛放,生动美丽。 第105章105   105   接到林舞阳的电话,天后宫住持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两老一小找了间附近的冰室坐下。   三杯冻柠茶摆在桌上,杯壁上凝结的细密水珠顺着玻璃滑下,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只是现在官方提倡拥抱科学,这个证应该办不下来吧?”   比起三太子住持的佛系,天后宫住持对海港岛灵幻玄学和官方的态度地格外了解:“而且官方我也接触过,平时需要讨个好兆头的时候都很和善,初一十五抢头香比谁都积极。可一旦真的遇到了恶性事件,各个都忌讳,恨不得把封建迷信四个字贴在我脸上。”   “没错。”   三太子住持也点点头:“之前你们班的失踪事件还记得吧?明明监控上已经有证据表示那个叫可可的小女孩身上有问题,但警察局那边就是不肯派人来跟我们交涉。而且我记得,当时鹿港地藏王庙的住持有主动去找过警察局说愿意帮忙,结果被拒绝了。”   “”   林舞阳眨了眨眼,有些沉默。   毕竟警察局等官方层面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的剧情,也是众多恐怖片里不得不品的一环。   他抬起头,看向天后宫住持:“那以挑选乩童为理由做一档节目,把大家召集起来先科普一些常识的同时,又在电视上让观众们投票跟进呢?这样即便是无神论者,也不会抵触这些知识吧?”   “做节目,给乩童投票?!”   两位老人有些惊讶,随即沉思片刻:“这种形式的话,确实可以暂时绕开学校开班之类的限制”   “不过这也只是个暂时的办法啦!”   林舞阳继续开口,脑筋转得飞快:“最好还是有个正规的地方将阴魂厉鬼的知识普及大众,这样的话,最少可以避免一些人违反禁忌自己找死。”   “有道理。”   住持们点点头,看着林舞阳的眼神炙热又喜爱。   真不愧是被三太子/天后娘娘喜爱的孩子。   果然是甜菜!   因为游神,今年的天后宫和三太子宫被很多富商老板捐款,功德箱里的银纸多得快溢出来。   天后宫和三太子宫自然也通过那些富商老板,以最快的速度向全海港岛散布了不限门槛的乩童选拔消息。   林舞阳甚至还提议,所有是来参加报名的人都会以家庭为单位获得有正规受箓的法师亲自开过光的护身符,还有蛋米油盐等小礼物。   富商们倾情捐赠,出手大方,米是泰国香米,油是花生油,蛋是新鲜的,盐是牌子的,装在印着天后宫和三太子宫标记的袋子里,体面又实在。   毕竟有游神的作用在前,再加上还有免费的东西赠送,一时间很多家庭都来参加这个选拔活动。   天后宫和三太子宫门前的石阶上排起长龙,从正门一直排到隔壁街,有的阿婆抱着孙子来,有的阿伯拎着菜篮来,有的年轻人拿着手机一边排队呼朋唤友,人声鼎沸像过年一样热闹。   见诸多善信都涌向了天后宫和三太子宫,其他区的正神道场们都坐不住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天后宫住持主动与其他区的道场寺庙的住持们私下联系。   经过秘密交谈,原本隐隐不悦的其他区住持们也纷纷对外发出消息,说他们道场的乩童也会在本次活动中挑选。   甚至为了不刺激海港岛官方那根奇奇怪怪的敏感神经,这次活动体现在媒体报纸上的名字被写得端端正正,四平八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公文模板里抠出来一样:   《规范乩童遴选,赓续民俗文脉海港岛乩童传承人选拔活动通知》   在林舞阳的建议下,正文里的笔者们还为这次活动取了一个通俗的名字:乩童创造101。   “又红又专,又娱又乐,我们当成民俗节目策划,这样就不会被打扰了吧?”   林舞阳发出懒羊羊的语气:“数据好的话,还可以把这个节目当成养成类节目,一天播一集,一百多号人呢!光是给每个人几秒钟的画面,那么多人就足够播好久了。而且还可以以访谈、记录每个人每天练习成长的纪录片的形式慢慢对外发物料,我们的目的是潜移默化地让更多人知道民俗常识,可以不用那么急迫地结束节目。”   一个月后。   “住持,您当住持真是屈才了啊!”   两位住持的电话里,海港娱乐圈相关的富商老板们不停赞叹,带着一种发现了金矿的兴奋:“您要是还俗,请一定要来我这里,我给您开七位数年薪!”   “”   老人们眼神复杂地看着坐在椅子上一边提建议,一边晃脚喝糖水的小朋友,彻底陷入了沉默。   这个由无数恐怖片组成的世界哪里见过道场寺庙们联名举办选秀的场面?   再经过一年多的报纸海选,电视直播,全新的选拔方式,神秘与娱乐的结合,还有风格极度不搭但又极度吸引人的宣发,整个海港岛顿时陷入了一场全民关注乩童选拔的狂欢之中。   无论是无神论者还是信仰者们都在关注这场选拔。   茶楼里的阿伯阿嫲们一边吃虾饺一边评点哪个乩童有灵气,办公室里的白领们午休时偷偷看报纸看杂志分析排名,连学校里的孩子们都在课间讨论哪些人最后会被哪些神明们选中。   甚至在林舞阳把自己的九岁生日蛋糕吃完的时候,节目里还剩下二十多个乩童。   蛋糕是天后宫住持买的,上面插了九根蜡烛,奶油上用果酱写了“阳阳生日快乐”。   林舞阳一口气吹灭了九根,然后舔着勺子上的奶油继续看电视里的淘汰赛。   随着一年多的观看陪伴,越到后来,每一个乩童的淘汰还会引发海港岛居民们的剧烈讨论和对民俗相关知识的争论。   有人在报纸上写分析,有人在电台节目里打电话进去辩论,有人甚至在街头巷尾因为一个乩童的去留吵得面红耳赤。   这种不仅引起全民关注,还引起大范围民俗议论的现象级节目最后还惊动了海港岛的官方。   官方以官方的名义呼吁禁止宣扬封建迷信。   可结果呢?   因为官方劝离的口吻甚至还没有节目本身的宣传口吻正式严肃,反而被各种媒体调侃,反而还吸引到了一些海港岛之外的关注。   有一些三流杂志把官方的声明和节目的宣传语并排放在一起,用红笔圈出前后的惨烈对比之处,那期杂志直接卖到脱销。   如何制作节目,如何挑选宣传民俗禁忌知识,自然有富商资本们组成的团队和住持们去跟进改良,林舞阳在这其中只是领了一个总指导的头衔。   三线小歌手林德华还是靠着林舞阳的关系,才得到了这个节目发起人的工作。   他原本在海港岛的娱乐圈里摸爬滚八九年,出过几张小众唱片,演过几部没人记得的配角,也在一直跑演唱会,虽然能赚钱,但武萍脱产上大学,林舞阳还小,他一个人要在海港岛这个正值消费水平和房价腾飞的大环境下养活全家,需要非常努力才行。   结果因为这档节目,就此一跃成为了超一线的民俗综艺咖。   也算是人到中年啃上小了。   不过也因为这档节目的关系,导致全海港岛里八字最特殊的那二十几个孩子们都留在了节目组借来的大厦里参加节目。   那栋大厦是富商们腾出来的。原本是写字楼,此刻被改造成了宿舍、教室、演播厅、练功房等等。   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贴着每个乩童的海报。二十几个孩子住在里面,每天早起练功、上课、接受采访、准备比赛,像一群被集中保护起来的小兽,在镜头底下万众瞩目。   这令某个准备抓特殊命格的孩子的邪教勃然大怒。   “名单上的所有童子,都被送到了那个什么《乩童创造101》里面去了吗?!”   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如仙境的宽阔道场里,五六米高的深褐色神像端坐在正中央,垂眸俯视着底下跪成一片的人影。   晦涩暗淡的光阴将神像的面容模糊,只剩下一个沉默巨大的轮廓。   有人在神像下气急败坏地开口:“我早就让你们提前把那些童子都控制起来怎么不听?!”   “护法,提前带走那些孩子的话,可能会引起警察局的注意。”   有人弱弱回答,声音颤抖:“教主之前说过,时机未到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你拿教主压我?!”   咚!   一片沉闷的声响,似乎有很多人在这个护法发怒的时候跪了下去。   “好了”   缥缈虚幻的声音忽然在这昏暗阴沉的道场里响起。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上忽下,仿佛这道声音的主人并不是凡人,自然也没有凡人所有的肉身束缚,可以随意在空间里游荡。   声音淡淡道:“既然名单上的童子们都被带去了那等污秽之处,就说明他们与仙无缘。供台上的那份资料你们可以看一下”   刚才还飞扬跋扈的护法在这道声音响起后立马恭敬地弯下腰,犹如听到指令的狗一样,他立马上前,在巨大神像面前的紫檀木供台上拿起一叠粘贴了相片的资料。   “林舞阳?”   护法看着资料上的信息,黑沉如水的脸色越看越舒展:“九岁,连续三年在天后宫与三太子宫联合游神的队伍里当三太子的乩童,据说第一年的时候在游神途中遇到了厉鬼拦路和人祸,每次都是他完美解决甚至还是当年那场震惊全岛的小学生集体失踪案里的孩子之一”   听到林舞阳的事迹,跪在地上的邪教徒们发出窸窸窣窣的嘈杂声响,老鼠一样在暗处交头接耳。   “他的八字非常特殊”   虚幻缥缈的声音继续开口:“比起名单上的那些普通童子,这个孩子是通灵童子命,也就是传说中的灵童。”   非男非女的嗓音斩金截铁:“我要他。”   “是。”   所有人虔诚跪地。   昏暗的道场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神像依旧垂眸俯视着底下的一切,那张被阴影遮住大半张的脸,在昏暗的烟雾里,嘴角似乎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到林舞阳从黑暗中睁开眼的时   “?”   他伸出手:“怎么是黑的?”   伸手不见五指,他又摸上自己的脸,结果在眼睛上摸到了几层纱布,纱布有些湿润,反而还将他自己的手指濡湿了一些。   林舞阳将打湿的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   是血!!!   我的武萍妈妈啊!   我的天后妈妈呀!   我的眼睛怎么没了?!   就算是园区摘肾也没有这么快吧?!!   林舞阳深吸一口气。   好歹是从小被妖魔鬼怪馋身子过来的,林舞阳大脑发癫一会后很快冷静下来,仔细感受周围的环境。   “眼睛被挖了,你怎么不害怕?”   轻柔的女声忽然在林舞阳的耳后响起。 第106章106   106   “不管了,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再说。”   不过在离开这里之前,还需要弄点保镖防身。   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要从挖走自己眼睛的地方逃离,难度实在是太高了。   万一摔到或者是遇到什么其他东西,没有视野的他攻击力跟一只刚出生的小狗差不多。   林舞阳在自己的双手掌心勾勒出两个小小的符纹。   左手手掌心的玄妙图案开始散发微弱的光华,来自特殊命格的无形吸引,犹如落入深潭的石子,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大黑不在,我身上也没有香,哪吒是指望不了了。只能临时抽奖了。”   林舞阳掐诀念咒:“千里路途香伸请,飞云走马降来临。拜请本坛三恩主,五方五帝显如云。神兵急急如律令!①”   他念诵的是请神咒。   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有没有妖魔鬼怪,反正他先用咒语喊一个再说。   是神就恭敬祈求,是鬼就抓住奴役(划掉),总之就是   cpdd,来个队友。   很快,在林舞阳的感应中,有什么颤动翅膀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是师弟的幼崽?】   清越的嗓音在林舞阳的耳边回荡,如戛玉敲金,清脆悦耳。   运气不错,来的是神明。   而且听语气应该还认识自己。   “请问是哪位神明当面?”   林舞阳小声开口,被绷带蒙住双眼的小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对不起,我的眼睛被坏人拿走了,我现在看不见。”   【吾乃白鹤】   “原来是师叔!”   林舞阳其实根本不清楚白鹤嘴里的师弟是哪位,自己怎么就成别人家的幼崽了,不过管他的,喊了再说。   拥有丰富向上社交经验的林舞阳继续开口,语气乖巧又诚恳:“师叔好,我现在看不见,可以拜托你把我送回家吗?”   【】   白鹤沉默了几秒,才暗示【此地因果极大,我无法将你送出。】   “!”   林舞阳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卷进了什么恐怖片原著剧情里了。   天杀的!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但既然你能将我唤来,在一定范围内我应是可以帮你的。】   白鹤说着,一只小小的东西落入了林舞阳的手里。   林舞阳摩挲了一下,有些惊讶:“千纸鹤?”   【嗯,是】   白鹤语气也有些尴尬【目前我只能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你面前。】   听起来白鹤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凶残,声音好听得跟鸟一样不说,性格也温温润润的。   “目前?”   千纸鹤形态的白鹤在林舞阳的手里转动脑袋【我能感受到此地与我有些渊源,故你的请神咒能将我唤来。但这里沉积着大量的因果,使我目前只能降下一丝真灵。】   “原来是这样。”   林舞阳点点脑袋:“师叔放心,我会尽量不拖后腿的!”   【是我这么说才对。】   白鹤用自己的纸喙啄了啄小朋友小小的手指【我会尽量不拖后腿的。】   又做了一些准备后,林舞阳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他扶着自己刚才躺着的小床,右手握着千纸鹤,慢慢向前挪动。   脚底贴着冰凉的地面,每一步都蹭着走,像一只在陌生环境里摸索的小动物。   【房间里没有其他存在,不用害怕。】   看不见的不安在白鹤清脆悦耳的声音中慢慢冷静下来:“刚才那个小姐姐果然离开了。”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疑虑:   不过那个小姐姐怎么走得这么快?   我甚至都没有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   如果不是没有察觉到妖魔鬼怪的气息,差点就以为那个小姐姐不是人了。   面上,林舞阳还在给新队伍加油鼓气:“虽然我自己看不见,但是白鹤师叔看得见,我完全可以借助白鹤师叔的眼睛!”   【前面有一双眼睛,你的右前方是一扇门。】   在林舞阳即将撞到障碍物之前,白鹤及时提醒。   纸鹤的翅膀轻轻扇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腕   “眼睛?”   林舞阳将千纸鹤换到左手,往前伸出右手,摸到了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桌子,还有桌子上比自己手掌还宽的玻璃罐。   他动了一下,罐子里有水,发出咕嘟的闷响:“不会是什么眼睛标本吧?”   【是的。】   林舞阳立马抽回手,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师叔,有多少眼睛啊?”   【一双】   白鹤顿了顿【一双重瞳。】   “???”   林舞阳愣住:“两个瞳孔的眼睛?畸形器官配型的都来了啊?”   这不对吧?   我这一生不应该都是什么特殊命格的灵异鬼怪玄幻类赛道吗?   怎么突然转到阿美莉卡地.下.黑.诊.所绑.架小男孩摘.器.官的都市赛道了?   这对吗?   不行不行,都市赛道更可怕了吧!   鬼知道剧情作用下自己还会遇到什么发展!   一百个僵尸厉鬼都比一百个莫名奇妙的意大利炮好吧?!!   见小朋友在自己指出出口后还想继续探寻房间,白鹤直接向他描述房间里有哪些东西【手术床,医疗仪器,一双被泡在药水里的眼睛,还有一些崭新的手术器械】   “所以这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手术室吗?”   林舞阳听完:“有没有什么冤魂死气戾气怨气之类的东西呢?”   【没有。】   白鹤沉默了一下【这间房间里的东西很新,手术床的背面甚至还有没有拆完的薄膜,或许】   “我是这间房间的第一个患者是吧?”   林舞阳爽朗一笑:“完全没有被二手污染的烦恼呢!”   【你别怕。】   “我没怕呢!现在我们出去看看吧!”   林舞阳脸上爽朗灿烂地跟小太阳一样,身体却小心翼翼得贴着墙,一步一挪地往白鹤指引的门口蹭过去。   即便有白鹤的指引,他也走得很慢。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天然会将人体的不安感勾起来。   即便林舞阳胆子肥肥嘟,跟鬼撞脸都不怕,但这种源自失去视野后身体本能诞生恐惧,还是令他心脏跳得很快。   终于摸到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他往下一按,将门直接打开。   “yue!”   一股微微发臭发霉,又夹杂着顶级香火的温暖味道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差点把林舞阳掀回了手术室里。   【我去看看。】   千纸鹤煽动着翅膀,发出细小的纸张摩擦声飞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走廊。】   不一会,白鹤飞回来描述【看样子你应该在一间很高的大楼之中,你出去后左右手是一条沿着墙壁围绕大楼内部一圈的走廊,而你所在的这层看样子是在这栋大楼的顶端,而大楼的正中间是一间道观。】   “?”   什么叫大楼里面有一间道观???   不过总算正常了。   道观,那就他的舒适赛道啊!   林舞阳长舒一口气。   这要是个什么保护伞公司荒坂集团那他才是真没招了。   从来没有对恐怖片世界这么有安全感过!   呜呜呜!   还得是恐怖片,让厉鬼僵尸精怪魔丸都来得更猛烈些吧!   【你这一层没有其他人】   飞回来的白鹤蹭了蹭林舞阳伸出来的手指【我去帮你看看下面那件道观。】   “别。”   林舞阳气声阻止:“这种时候最忌讳分头行动,不然我们俩之间必然会有一个分头。”   【?】   确实有隐隐约约听说过师弟庇护的幼崽性格有些古怪,但是   林舞阳集中注意力,慢慢向白鹤指引的楼梯方向走去。   其实这栋大楼是有电梯的,但电梯如果遇到鬼还好,可万一遇到持枪的坏人他就没招了,毕竟还没修行到刀枪不入的境界,不小心急性铁中毒就不好了。   【急性铁中毒是何病】   “啊?就是中弹啦。”   出来后,为了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林舞阳就只用气声:“子弹不是铁做的吗?”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受教了。】   但突然,白鹤再次开口。   【小心!往左两步!】   “?!”   林舞阳的反应已经很快了,立马向左手边跨了两步,   砰。   但好像还是没来得及避开,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邦邦硬得像一块从凭空出现的石头。   他皱了皱五官,咬住嘴唇,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舞阳下意识蹲下来,去摸撞到自己的东西。   那东西有点大,用布一样的东西包裹着,布的质地粗糙,边角还有缝过的线头。   林舞阳细细抚摸着,指尖沿着包裹的轮廓滑过去,然后摸到了一团结成很多块的毛发。   林舞阳侧了侧脸,包子似的小脸上又皱成一团:“师叔,是尸体吗?”   【是的。】   白鹤叹了一口气【是一具被白布包裹的尸体,刚才你躲过去了,但是尸体自己动了。】   “。”   林舞阳气声:“我怎么没有察觉到阴气?”   【因为身体里没有阴魂。】   千纸鹤扑腾小翅膀是声音在林舞阳听到有些可爱。   白鹤扇动纸叠的翅膀凑过去看了看:【他们也不是僵尸。】   “?”   林舞阳猛地收回手,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鬼还好,僵尸也行,精怪妖魔更是ok。   但你不能是什么都没有,但还是会动的尸体!   他本来就看不见!   “只有这一具尸体吗?”   【不。】   【前面还有有很多。】   “”   林舞阳有些痛苦面具了。   没有阴气但会动的尸体,普通道术用不了。   不知道会从哪里出现的坏人,强大的道术会将很可能有枪支弹药的这群人引来。   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神秘小姐姐。   失去视觉之后,林舞阳变得有些敏感焦虑,看不见的不安一直扎根在他的心里,犹如渐渐生长的荆棘,在一点点蚕食着他在恐怖片世界里原本一往无前的勇气。 第107章107   107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尸体?”   林舞阳的心跳开始加快:“这么硬,应该是死了很久吧?”   【是。】   白鹤用自己的纸喙将距离林舞阳最近的几个尸体面上的裹尸布揭开观察了一下【拔舌,断指,蒸刑,炮烙,冻伤这些都是十八层地狱的刑罚。】   “”   林舞阳脸色有些苍白。   他站起身来,活跃丰富的想象力在他看不见的视野里勾勒了生动恐怖的画面,同时也因为见过很多阴魂厉鬼,还真真正正地到过黄泉路的经历,导致他的想象比普通幻象更为糟糕。   这栋奇怪的大楼里,不仅有一个道观,还有人遵循十八层地狱的残酷刑罚将其他人折磨致死,甚至直接抛尸在给自己做手术的手术室旁边。   说不定,那个人现在还在大楼的某处对其他人施暴。   “我们先离开这里。”   林舞阳小声开口:“我之前刚醒来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奇怪的小姐姐,她离开之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说不定就是找人报信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到时候等其他人来,他就真的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舞阳让白鹤继续指引他去楼梯。   他在黑暗中摸着墙壁还有那群尸体继续行走。   【左边有尸体,你靠右边的墙走。】   【等等!尸体滚过来了!你】   “看来它们都不想我走。”   这回脚下再次踩中东西的林舞阳有了一些心理准备后并没有再摔倒,反而稳住身形。   他伸手摸过去,这次的尸体柔软湿润,还带着微凉的弹性,像是刚解冻好的肉。   他心里有些难受:“它们对我好像没有恶意?”   【或许,但你还需小心。】   千纸鹤停在林舞阳头顶,用翅膀拍了拍小朋友毛绒绒的脑袋安抚道【我能感觉到这里有些隐隐有些不寻常的力量,还有些熟悉】   “师叔能给我指路就已经是帮大忙了。”   林舞阳勉强抿了抿嘴,白嫩的脸颊上挤出一个浅浅的小窝:“要真来了什么阴魂厉鬼,我身上可有神咒呢!”   【继续走吧。】   白鹤轻叹。   自从察觉到尸体们似乎并不会伤害自己后,林舞阳就放弃了绕路和躲避。   就像前世商场儿童乐园里的海洋球一样,他就将这些尸体当成障碍物就这么从它们的身上跨过去。   反正也有裹尸布裹着,没有很脏。   尸体们因为死因不同,触感也形状也不一样,林舞阳一边摸索着翻越它们一边在心里默默数数。   七,八,九   忽然,安静的大楼里响起了一声尖叫:“不要过来!!!”   “!”   林舞阳精神一振,猛地抬起头来。   这个声音他还记得,是之前那个神秘小姐姐的声音。   随即一声巨响,像是楼下哪个房间的大门被人用力撞开。   “快抓住她!”   急促的脚步声在大楼下方接连出现:“不能让她跑了!”   听声音,这些人距离林舞阳所在的高楼层还很远。   咚咚咚!   但那些你逃我追的脚步声却开始向上靠近。   白鹤出去看了一眼,纸翅扇动的声音很快又折回来【是一个浑身都是血的少女,还有一群人手持武器在追她。那个少女现在正从楼上跑上来了!】   林舞阳脑子转得很快:“电梯呢?”   【电梯里也有人,正从下面上来。】   白鹤落回小朋友的脑袋【要回之前的房间吗?】   “不能回去,那个人知道我醒了,很有可能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林舞阳没有丝毫犹豫:“回去就是自取灭亡。”   【但现在楼梯和电梯里都有人,你现在这里很危险。】   “先下楼。”   林舞阳冷静道:“无论怎么说,顶楼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林舞阳下决定和行动的速度很快。   在白鹤的指引下,他连滚带爬地从那些尸体的身上走过,鞋底踩在裹尸布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顶着底层楼梯间里越来越近的追逐脚步和呼喊喘息声,他悄无声息地下了三层。   也是从楼梯间下去的时候,林舞阳才知道这栋大楼竟然一共有十八层。   十八这个有些敏感的数字令他心里发凉。   可他暂时顾不上那么多了,楼下那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就在林舞阳即将跟那个神秘少女相遇的前一秒,他用力推开了楼梯间通向十五楼走廊的大门。   哒哒哒哒!   林舞阳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屏住呼吸,整个人缩在楼梯间和楼层走廊的门板后面。   一门之隔后,少女和追逐她的脚步声匆匆向上,从十五楼经过,十六楼,十七楼,直到少女跑到十八楼时撞开顶楼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别跑!!!”   林舞阳才松开手。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一层的空气当中,那股奇怪的发臭发霉的味道变似乎变得更浓郁了一些。   这种近乎回南天的味道甚至令他鼻子的都有些发酸,连带着本没有什么感觉的眼眶都有些奇怪的酸涩。   像有人拿了一根羽毛在他空荡荡的眼眶里轻轻扫了一下。   但现在可不是打喷嚏的时候。   林舞阳的五官皱成一团,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将那股酸胀压下。   在全然陌生的大楼布局中,没有任何视野,跟人躲猫猫,还要成功离开这里   如果压力能具象化,林舞阳觉得自己现在的压力值肯定已经爆表。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神秘少女的身上时,林舞阳让白鹤帮忙在这一层搜寻一点信息,自己则蜷缩在角落里默默千纸鹤回来。   他的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侧陆续出现了十几个被裹尸布包裹的尸体,像一只被死亡环绕的幼兽。   “这栋大楼总共有两个电梯一个楼梯,每一层都是中空的靠墙走廊布局。”   同时他也马不停蹄地开始复盘:“以我身后这个楼梯间为中心,我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电梯。”   大致的地图在林舞阳的脑海里徐徐展开。   “想要离开这里,就必须要通过这三个东西。”   林舞阳自言自语地小声分析分析:“只不过电梯的进出口都是固定的,贸然使用肯定会暴露自己。只有楼梯,每一层都有通向走廊的通道,就算被人发现在楼梯里,我也还有一些逃跑的机会。”   【追上来的那些人都去了十八楼,电梯也都停在了十八楼。】   白鹤扇动自己纸张叠成的翅膀回来,纸翅带起的风拂过小朋友的耳廓,将乌黑柔软的发丝吹动一瞬【楼下还有一些人,不过暂时看起来没有上来的意思。】   “好。”   林舞阳点点头,开始安排任务:“麻烦师叔再跑一趟,帮我将那两个电梯里的每一层都按一遍不,要从十楼开始按。”   【我知道了。】   白鹤冲着林舞阳点了点头,随即想到小朋友看不见,又补了一句【不麻烦。】   说完,千纸鹤就再次扑腾着结构上根本飞不起来的小翅膀飞了出去。纸翅扇动的声音很轻,但依然存在,在林舞阳漆黑且灵敏的感管里反而很安全感。   白鹤离开之后,林舞阳又试探着将手伸出去:“师叔之前说,你们会在那些人靠近的时候消失,那就是说你们只会出现在我面前。”   双眼被绷带蒙住的林舞阳并没有看见,就在他将手伸出去的下一秒,原本空荡荡的走廊地上凭空出现了十几具被裹尸布牢牢包裹的尸体。   熟悉的布料手感,熟悉的冰冷温度。   十几具尸体像十几段沉默的木头,仿佛一直都在黑暗里等他伸出手来。   “你们出现在我面前,究竟想跟我说什么呢?”林舞阳轻轻抚摸着这群沉默的尸体。   他没有看到,随着自己的话音落下,所有裹住尸体的布料上开始都慢慢渗出黑色的污迹,像是血液,又像是泥土,一朵一朵地晕开,像是一朵朵从死亡中生长出来的花朵一样。   忽然,头顶上有人向下大喊:“那个小鬼醒了!他要跑!快抓住他!”   “!!!”   林舞阳的呼吸猛地一滞。   头顶凌乱的脚步声过后,又有人大喊:“电梯!电梯动了!他坐电梯下去了!拦住他!”   说完,楼上的人再次开口,嗓门更大了:“那个小鬼身上有妖术!我再叫几个带枪的下去!”   “。”   果然最毒是人心。   抓人之前还会背调别人的技能,计划克制关系。   林舞阳屏息等待着十八层楼梯间被推开,一群沉闷的脚步声又从上往下,经过他所在的十五楼继续匆匆向下。   他仔细听了一下,这回下去了十六个人。   抛开上去的那两箱电梯人不谈,他记得刚才楼梯间里追那个姐姐的也只有六七个人吧?   “”   不是吧大叔。   抓一个我就出动这么多人啊?!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九岁小学生啊!!   你们手里可是有枪的啊!!!   【两个电梯都启动了。】   白鹤落到林舞阳的脑袋上【我们走吧。】   “嗯,麻烦师叔再带我上去。”   【?】   “这里有那么多尸体,那个小姐姐要是被抓住也是凶多吉少。”   【你之前不是说她可疑吗?】   白鹤清越的嗓音中满是不赞同,纸翅扇动的频率都加快了几分【而且你的眼睛在出血,要尽快离开这里才行。】   “是啊。”   林舞阳仰头。   失血过多的苍白小脸在几乎蒙住半张脸的绷带下显得格外柔弱,鲜血从眼眶处渗透出来的刺眼红色也将小朋友的虚弱衬托得淋漓尽致。   “如果她是普通人,我不救她她肯定会死。我们带她走就是救人一命。”   小朋友失去血色的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但她如果真是坏人,那么她之前能够从十八楼忽然出现在一楼的秘密,就是我们的了。” 第108章108   108   楼梯间里。   林舞阳扶着墙壁,尽量用最快的速度向十八楼爬去。   但不知为何,那些被裹尸布包裹的尸体却出现得更多了。   它们如小山般堆积在楼梯间里,对林舞阳的行动造成更大的阻碍。   这些被裹尸布包裹的尸体或完成或残缺,甚至有些形状宛如沙袋一般层层叠叠地堆砌,从地面一直摞到楼梯间的天花板。   黑色的脏污从尸体之间的挤压处缓缓流下,沿着台阶边缘往下淌,在角落里积成一滩滩暗色的水洼。   整条楼梯间像一条尸体构成的洞窟,又像一条腐烂的甬道,头顶是被遮住大半光线的天花板,脚下和两侧全是尸体。   但奇怪的是,如此多的尸体堆积,都没有带来一丝尸气。空气里只有那股发臭发霉的顶级香火味,沉厚温暖,浓郁呛鼻,让人直想打喷嚏。   尸体们占据了楼梯间里的太多空间,林舞阳被迫只能侧着身体,从堆成连绵小山的尸体中挤过去。   裹尸布擦过他的脸颊,粗粝的布面刮得皮肤生疼。   好几次他的脚踝都被从尸墙里伸出来的头发绊住,那头发又油又乱,绊脚绳一样缠在鞋带上,他挣了两下才挣开。   【真是赘累!】   看到小朋友再次差点被绊倒,白鹤有些生气【如果不是此地的因果对我压制极大,我一定】   面对林舞阳时温润晴朗的嗓音此刻在怒气下竟显得有些暴戾弑杀,像是一把清雅飘扬的拂尘,只有因为生气而用力甩动时才发现,仙风道骨的尘尾之中竟然暗藏着杀气凛凛的刀丝铁针或是小流星锤。   小千纸鹤在半空中气得直发抖,脆弱的纸喙不停地啄着这些挤压阻拦林舞阳的尸体,啄一下纸翅扇一下,啄一下纸翅扇一下,像一只愤怒的小鸟在啄一堆怎么啄都啄不完的虫子【把你们全都杀了!】   “师叔你对我真好。”   蒙在林舞阳双眼上的绷带由于伤口崩开也慢慢散发出鲜血的味道。   两年半的站桩基本功令他的体力远比普通小孩优秀,这么上上下下倒没怎么出汗:“现在到几楼了?”   【十八楼。】   或许是小千纸鹤的脑容量太小,白鹤降临下来的这一丝真灵只能单线程工作,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还有半层楼就到了。】   “嗯嗯。”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栋大楼里待得久了,林舞阳总有种喘不上气来的虚弱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正慢慢在他的肺里滋生,挤压着肺泡的气体交换作用。   或许是因为伤口一直在出血的缘故?   林舞阳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一旦将心思放在眼睛被挖走,自己生在失血这些事情上就会有些焦虑。   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眼睛和伤口的事情放在一边。   也庆幸白鹤的不冷静能够让他将更多的注意力分出去,不至于胡思乱想,也不至于被眼前的黑暗困住。   不知何时,楼梯间里最下方的动静消失了,似乎在林舞阳艰难摸索着重回十八楼的时候,他们已经下到了一楼,整条楼梯间重新沉入那种发霉发臭的安静里。   真羡慕他们的眼睛还在啊。   可恶,这群人明明有这么多眼睛,为什么非要拿走我的眼睛啊?   欺负小学生?   不过电梯从十楼开始,每层停留的时间也不会太久,或许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两个电梯里都没有人。   林舞阳这个时候只能希望这个时代监控不普及的习惯也能影响到这栋大楼。   不然自己的行踪全部暴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躲什么躲?   直接左上右下净天地神咒跟他们爆了算了。   终于回到十八楼的林舞阳努力将自己的气息平息收敛。   他偷偷将楼梯间的大门只推开一条缝,让白鹤去帮他打探一下十八层的情况。   千纸鹤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出去,纸翅擦过门框,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出去打探消息的白鹤很快回来,小小的千纸鹤落在林舞阳的肩膀上【有两人站在右侧一间房的门前,看样子那个少女应该也被关在那里。】   “右边”   林舞阳沉吟道:“师叔,之前我醒来的那个房间是在这个楼梯间的左边吧?”   【是的。】   “从楼梯间到那边有我能一路躲藏接近的障碍物吗?”   【无。】   “”   最糟糕的情况了。   林舞阳深吸一口气。   可他既然已经上来,就没有道理再下去。   “刚才那群人连我有道术都说了,但没说眼睛和手术的事情,就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我看不见。”   林舞阳一一思索着敌我双方的信息差:“但那个小姐姐知道。”   “师叔你之前说她身上全是血,无论那些血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就说明她现在生命受到了威胁。”   林舞阳气声:“我的眼睛是最致命的弱点,我不能把这件事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否则就算有师叔你在我身边充当我的眼睛,我也很难从这群人的围攻中逃出去。”   林舞阳见过很多阴险狡诈的僵尸厉鬼,乃至邪神,但人心远远比这些东西更为幽微复杂。   更关键的是,这里的因果甚至能强到将师叔压制到这种地步,鬼知道这里还存在什么奇怪的东西,竟然连神明都能压制。   咚哒哒哒!   十八楼的走廊上忽然响起了弹珠落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骨碌碌   那颗弹珠一路滚动,最后来到楼梯间的大门前,一直碰到楼梯间的门才停下来。   紧接着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是追着着弹珠的声音而来。   糟了!   林舞阳顿时僵住。   如果此时的他视野清晰,就能够立马转身,坐着楼梯间里的木质扶手,用几秒钟的时间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滑到下面的楼层。   但他的眼睛被挖走了。   什么都看不见的他比一般的盲人更为笨拙,因为他的身体还没有适应失去视觉的习惯。   面对快步走到门外的脚步,他连转身都怕撞到什么引起别人注意。   这还是他这一世除了刚出生的那个月外,最无力的一次。   连危险都只能被动地站在原地等待。   那脚步声站在楼梯间大门的另一侧,隐约的男声透过楼梯间门的木板嗡嗡的传过来:“奇怪,哪来的弹珠?”   多谢祖师爷给了他闪电奔雷拳,好歹真对上危险还能挣扎反抗一下。   都说三步之内枪快,三步之外枪又准又快。   那就让他来看看三步之内,究竟是枪快还是电快吧。   林舞阳紧紧握住拳头,小小的身体贴在楼梯间大门的一侧后,警惕着另一边门后那人的动作。   那人捡起了地上的弹珠,又低声嘀咕了几句什么“没打扫干净”“大不敬”“吓我一跳”就渐渐远去。   林舞阳缓缓松开双拳,青白色的电光悄然隐去。   他抬手摸向楼梯间门,准备让白鹤再去帮他看一眼外面的情况。   忽然面前的楼梯间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阳阳!】   “哈哈你果然这里!”   门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就是刚才在门后捡弹珠的那个人:“还是个瞎子?太好了!我一个人就能抓到你,我立功了!”   听到这话,林舞阳猛地握紧的手掌松了几分,沉默地任由那个人伸出手,抓小鸡崽似的一把将自己抓住。   男人并没有大声呼唤同伴,反而前进一步,走进了楼梯间,将楼梯间与外面走廊的那扇门关上。   他将林舞阳拎起来,审视的眼神犹如阴湿的抹布般在林舞阳的脸上扫来扫去:“我记得你之前不是瞎子吧?你的眼睛呢?”   “。”   男人这话印证了林舞阳刚才的猜想。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眼睛被挖走了。   那到底是谁拿走了他的眼睛,还专门在顶楼的房间里为了这双眼睛专门布置了一间手术室呢?   “啧!”   见林舞阳呆呆愣愣的仰着头,男人伸手在他的脸上抹了一把:“难怪逃走之后又不躲了,原来流这么多血。”   楼梯间的门被打开了一些。   【他在观察其他人,他好像并不打算告诉别人你在这里。】   过了一会,男人将林舞阳挟持在怀里,出门后往左边走去。   【他把你带回了之前的手术室。】   躲在林舞阳口袋里的白鹤继续给他报点【他在给你找药。】   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活着对他们更有利。   【他拿了一对黑色的膏药和绳子过来了,那药跟狗皮膏药一样能用吗?】   白鹤焦急开口【你刚才为什么要停下手里的雷咒?那个时候不正是逐个击破的好时机吗?!】   男人在前,林舞阳一时之间也不敢开口,只是轻轻摇摇头表示之前并不是好时机。   毕竟师叔之前说过走廊外有是有两个人在的,来了这一个,走廊上应该最少还有一个人才对。   贸然出手很容易将其他人也吸引过来。   男人回到了林舞阳的面前。   先用绳子将林舞阳牢牢捆住,保证他连在地上当驱蠕动的资格都没有以后,才去拆林舞阳眼睛上的绷带准备给他止血。   已经被血液湿透的医用绷带被一圈圈拆下。   白鹤忽然愣住【阳阳,你的眼睛上怎么也有那对膏药?】   “?”   被血液打湿的旧膏药被男人揭下的瞬间,失去眼球的眼眶里开始泛起刺痛,但很快林舞阳就感觉到两张冰凉的触感贴上了自己的眼睛。   新膏药贴上来的一瞬间,他忽地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燃烧,被热量腐熟后的温暖气息,馥郁芳香,像花又像是树。   这味道跟大楼里的顶级香火味有些相似,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就仿佛这片膏药上的味道是活的一样。   而在这股香味中,林舞阳只觉得前一秒还在被绳索牢牢捆住的自己,下一秒就已经回到了武萍的怀抱当中。   失去眼睛后的敏感不安,和惶恐惴惴全都在这奇异的香气中抚平,自己宛若重新回到了母亲的身体里一样,被羊水和胎盘隔绝了所有危险,只剩下最原始的安详和宁静。   他就像被重新孕育了一样。   随后,失去双眼后,漆黑无边的视野里,一颗顶天立地的黑色巨树拔地而起,将林舞阳眼前的黑暗一分为二。   轻盈洁白的上浮成为天,沉重乌黑的下沉化为地,而在这片天地之中,三枚形变残缺的金色字符缓缓现身,在半空中沉浮:   口口口   那金色字符只存在了短短须臾,沧桑古老又缺胳膊少腿的,林舞阳只能依稀辨认出中间的那个文字像是   神? 第109章109   109   【师侄?你怎么了?】   白鹤的声音将林舞阳从充满奇妙景象的幻梦里硬生生唤醒。   他猛地睁开   啊,忘了自己看不见了。   眼前一片漆黑的林舞阳轻轻摇头,从一片泥泞的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护法,灵童被我带到了祭室不过祭室的布局被改过,是您的安排吗?”   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似乎并不知道小孩刚才陷入了幻境,只是将声音压低:“还有他的眼睛,我抓到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球已经被摘除,一直在出血,所以我用了一点祭室的仙药”   “”   Wow!   护法!新角色!   林舞阳竖着耳朵仔细听,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听声音,那个男人似乎正在跟什么护法打电话,注意里暂时不在自己身上。   “谢谢护法!”   不知道电话里的那个人跟男人说了什么,男人的情绪忽然变得很兴奋,呼吸急促:“那我就在十八楼等您!”   “?”   还有人要上来?   这些人的手里都有枪了,天知道护法手里还能有什么。   不能再等了!   想到这里的林舞阳转动双手,手腕被麻绳捆得生疼。   他将手掌心贴在捆住自己双手的麻绳上,炙热的红光和凛冽的青白雷光分别闪过。   随即,黑色的飞灰从林舞阳小小的手掌中窸窣落下,捆住他双手的绳索已经被烧没了。   双手都空出来以后,林舞阳双手掐诀,默念咒语。   轻烟从林舞阳的身上散开,像是什么热量很高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霎时,牢牢绑在小朋友身上的麻绳一寸一寸地碎裂,化为黑色烟气扩散开来。   白鹤厉声【右前方十步!】   摆脱束缚后,林舞阳立马顺着白鹤的指引快步跑去。   因为看不见,他无法用视野去矫正自己前行的方向,只能以速度打破自己对方向的迟疑。   小朋友的脚底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在夜间行动的猫快速冲去!   滋啦!   青白色的雷电在林舞阳握紧的拳头上闪烁流动,电光跳跃,像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拳击手,急不可耐地要向新主人展示自己的威力。   为了达到一击必中的效果,林舞阳甚至还将闪电奔雷拳的咒语低声念诵了出来。   小朋友清脆的嗓音在此刻变得低沉庄严,竟有种奇异的韵味:“天罡指处五雷行,拳锋未到邪先惊。奔雷一闪山河动,闪电奔雷破幽冥!敕!”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青白色的电光顿时从林舞阳的右拳上炸开,雷电如狂舞的蛇群一般蔓延到他的手腕,小臂,乃至整条胳膊,噼啪作响。   他整个人跟着拳头一起冲了出去,小小的身体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在黑暗中一往无前,直直轰向那个刚刚挂断手机,转过身来的男人。   一个是一米八的壮汉,一个是一米三的小男孩。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像一座山和一块石头在对峙。   林舞阳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圈会打中男人哪里,但他知道自己只需要从右下往左上勾拳,加大攻击范围,就能尽可能地击中男人。   叔叔对不起了,虽然你给我止了血,但你是坏人!   林舞阳在心里默默向男人表示歉意,拳头上电光跳跃,青白四溅。   请大叔赴   “什么?!”   一回头就看到一颗小电球低空冲来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击中了垮下。   咔嚓!   冥冥之中,清脆的响声。   咦?   击中对手的林舞阳微微侧脸,小耳朵动了动。   他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哦!!!!”   被一拳打中致命弱点的男人的脸上瞬间苍白起来。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早已死去,对着自己露出心疼神情的太爷爷,还有他那还没出生,甚至还没存在过的后代小孩们。   他双腿夹紧,双手捂着小腹下三寸,身体弯曲地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侧着倒了下去。   一个男人如果被击中弱点,哪怕是单手能将钢筋揉成一团的硬汉都无法忍受。   男人痛得连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只在喉咙里滚出一声半截的闷哼便彻底安静。   “师叔,这个叔叔死了吗?”   感觉自己似乎打中知名弱点的林舞阳有些尴尬,露出无辜乖巧,满脸都写着“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的表情:“叔叔对不起。”   【没有,只是晕过去了。】   “那就好。”   【可惜。】   “啊?”   【无事,快走吧。】   “等等,师叔,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办法。”   林舞阳仰起脑袋,头顶上象征思维的灯泡忽然亮了一下。   【?】   “”   手术室的大门被打开。   男人歪歪扭扭地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很怪,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又像一只还没驯服四肢的幼崽,每一步都踩得歪七扭八,可偏偏没有摔倒。   男人摇摇晃晃地来到关押少女的房间门外。   “阿龙!你小子刚才去哪了?”   门口放哨的中年人见状眉头微皱,下巴上的肉跟着颤了颤:“十八层可不是你能随便乱逛的地方。”   “还有,你这走路的姿势是怎么回事?喝酒了?”   中年人凑近了一步,鼻子抽了抽,在空气里嗅了一圈,什么酒味都没闻到:“这里禁酒你忘了吗?小心护法知道了要了你小子的命!”   “”   被称为阿龙的男人没有回应。   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双眼紧闭。   “你怎么不说话?”   中年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手指搭上了腰间。   “”   “你眼睛怎么了?”   见阿龙有些奇怪,放哨的中年男人伸直了脖子凑过去,想看清这小子到底有什么猫腻:“怎么闭着眼”   正说着,被称为阿龙的男人忽然举起拳头,一把打中了中年男人的鼻子。   “啊!阿龙你疯了?!”   中年男人闷哼一声,眼前一黑。   由于这一拳的发力稳准狠,中年男人一时间竟然还在空中做了个非常标准的空中两圈半回旋,才重重倒在地上。   他腰间的东西甚至没来得及拿出来。   打完队友,阿龙的身体站在原地停了几秒,脑袋歪了歪,像是一个不太适应身高的小人在调整角度。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关押少女房间的房门,嘴巴动了动,带着一点得意发出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轻笑:“师叔,成了!”   听到动静,关押少女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又走出来了两个男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两人一脸不善地看着阿龙,手搭在腰侧。   “阿龙你干什么?!”   “你竟然在这里殴打弟子?!”   只见双目紧闭的阿龙分脚分开到与肩同宽,腰身一转,双臂一摆,右手对着两人勾了勾手指。   “我靠你小子真是欠揍啊!”   “还敢站着睡觉?!”   两人对视一眼,大叫一声冲上去:“攻击其他弟子,这下你给护法上供多少钱都没用了!看我们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阳阳,他们冲过来了!】   不远处微微敞开一条缝的手术室大门里,扑腾翅膀观察情况的白鹤连忙开口【一左一右!】   只见推开手术床的手术室内,站在房间正中心的林舞阳沉心静气,收章为拳,躬腿前棚,一撩一拽。   虽然眼睛看不见,身体也还是小学生的模样,但他的智慧却是异如常人的   不对不对,又走做片场了。   他是修行时长两年半,一身正宗茅山武术和内功的小道阳阳!!   走廊外。   冲上去的两人被一顿连消带拽,站都没有站稳,脚底下像踩了两块滚动的石头,差点摔到地上。   瘦高的那个往左踉跄,矮壮的那个往右趔趄,两人撞在一起又弹开。   不过今天能被留在这栋大楼里的所有人都不简单。   他们的打斗经验意外丰富,很快就站稳了身形。   矮壮的那个趁着自己靠近阿龙的机会张开双臂,两条胳膊像两把铁钳,似乎要抱住阿龙的双腿。   瘦高的那个则是举起拳头攻上阿龙面门,拳风呼呼,吸引注意力。   【阳阳!一上一下!】   手术室内,接收到白鹤信息的林舞阳转腰旋拳,提脚擦步,马步竖击出去。   走廊外,只见阿龙身形灵活,犹如流水般随着两人的攻势转动身体。   那具一米八的壮汉躯壳,在林舞阳的操控下竟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不退反进,扎了一个坚如磐石的马步之后,双拳同时上下打出,甚至在空气中爆出破空声,啪啪两响像两根鞭子同时甩出!   “啊!”   被同时击中胸口的两人发出一声惨叫便倒飞出去。   【还没晕。】   白鹤清越温柔的声音里暗带杀气【上前五步,震脚砸拳!】   “?”   不是吧师叔?   杀气这么重啊?   林舞阳打的这套拳是太极拳,是九叔看在他的年龄还小的份上给他专门挑选的拳法,进能意会太极拳中的阴阳八卦,从而能领悟闪电奔雷拳中的雷行真意,退又能健身锻炼,打完了浑身松快睡觉都香。   不过就算名为太极,终归与现代流传的太极拳还是不太一样。   毕竟茅山弟子是真的有与妖魔鬼怪搏杀的需求,所以这套太极拳杀伤力依旧不俗。   就比如白鹤现在要求的震脚砸拳,在实战里就是踩踏敌人的颈骨的同时,还能一拳打中另一名敌人的太阳穴。   大龙的体格和肌肉加上林舞阳正统的茅山太极拳技巧,这要是毫无保留地施展出震脚砸拳,那两人就没命了。   林舞阳心思转动,向前走五步。   走廊外,双眼紧闭的大龙也上前五步。   那具高大的身躯在走廊的灯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步伐向前推进,一寸一寸地覆盖上地上那两个还没爬起来的人。   白鹤满意【乖孩子,上!】 第110章110   110   咚,咚,咚。   三人像是装满土豆的麻布袋,被林舞阳用符咒操控的阿龙单手拎着扔进房间里。   “?”   房间内,浑身上下都沾满血液的短发少女缓缓抬头。她的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清秀的面孔越发苍白。   可那张脸上的双眼睛却非常漂亮,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犹如倒映蓝天白云的溪流湖泊,纯净得宛如赤子一般。   阿龙走进房间后也不说话,只是当着少女的面靠墙坐下,姿态很奇怪,双手搭在膝盖上,后背贴着墙,像一个被抽掉了发条的玩偶,又像被打了一针麻药的毛利小五郎。   不一会,林舞阳也在白鹤的指引下一步一步摸索了过来,蹑手蹑脚地像是一只行走在陌生地域的小动物。   进房以后,小朋友仰头,对着被绳子捆住的少女露出淡淡的微笑:“姐姐,你还好吗?”   少女看了眼林舞阳身后,闭眼靠墙像是已经睡过去的阿龙,又看向脸上绷带绑得乱七八的林舞阳,糟眼神复杂:“你们这是”   “姐姐,我们是来救你的。”   林舞阳循着声音挪过去,摸到少女身上的绳结开始一点点解开:“快走吧!”   “谢谢你。”   谢亚理顿了一下,手腕从松脱的绳索里抽出来活动了两下。   她看向林舞阳:“我叫谢亚理,你呢?”   “林舞阳。”   小朋友脸颊上的酒窝微微荡漾:“姐姐,还站的起来吗?”   “还可以”   谢亚理撑着墙站起来,刚才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一口气从一楼跑到十八楼,现在两条腿虽然还在打颤,但走还是走得动的。   此时,楼下忽然爆发出了大喊:“一到十楼都没有人!那小鬼肯定躲在上面了!”   “快找!”   看样子电梯只能拖延这点时间了。   十八楼现在对他们来说也是很危险的地方,因为阿龙在被林舞阳打晕之前跟一个叫做护法的人联系过,那人知道林舞阳就在十八楼的手术室里。   【阳阳,他们发现了!】   要赶紧离开这里了。   而且经过电梯的误导之后,那两个电梯现在暂时肯定是不能用了。   林舞阳将脸面向谢亚理,低声:“姐姐,我刚才为了把其他人引下去,把电梯的每一层都按了一边,现在他们都反应过来,电梯和楼梯应该都走不了。”   “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避开那些人到一楼。”   果不其然,谢亚理立马开口。   林舞阳精神一振:“我们一起去!”   “但是。”   谢亚理迟疑着开口:“你看不见的话,会很危险。”   “?”   什么路啊还歧视瞎子。   “”   谢亚理没有再多解释。   她伸手牵住林舞阳,带着他他离开了那间房间。   走廊上那股混杂着发霉发臭的顶级香火味再次扑面而来。   “你知道吗?这栋大楼的正中央有一座很破旧的道观。”   似乎是因为身上有伤,谢亚理的声音总是很轻:“这座道观不仅看起来古老,而且还很高,我们在的这个十八楼,刚好到这座道观的屋顶。”   “。”   等等。   听到这话的林舞阳心里忽然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下面那群人从十楼开始,一层层向上搜寻,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大。   那群人正在靠近他们所在的十八楼!   谢亚理继续开口:“你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我们站在走廊上伸手,甚至可以碰到挂在道观屋檐上的青铜铃铛。”   “所以你说的那条路就是”   “我们可以从走廊的围栏跳到道观的屋顶上。”   谢亚理声音淡淡:“我之前就是用这个方法避开那群人跑到了下面。”   “但是你看不见。”   谢亚理说:“这个道观的屋顶全都是向上卷翘的斜坡,上面的瓦片还都很脆弱。我上去都需要注意脚下走得很小心,你看不见就很容易失足掉下去摔死。”   “。”   听到这话,林舞阳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你是说要让我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从十八楼的走廊跳到另一个建筑的屋顶上吗?   我又不是怪盗基德!   【无碍,我可以继续为你引路。】   白鹤似乎察觉到了林舞阳心里的吐槽,温声安慰。   “”   “十五楼都搜过了!没有人!”   “十六楼也没有人!”   此时,楼下的呼喊越来越近了,像一群追着猎物气味的猎犬,脚步声密密麻麻:“十七十八呢?”   “还在找!马上!”   人多就是力量大哈,找人都可以用人海战术。   不过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犹豫了。   “我眼睛都被他们给挖了,再被抓到也不知道会经历什么事情,要是再被拿走全部器官,那还不如在逃跑的路上直接摔死。”   林舞阳咬牙,露出一股宁为玉碎的桀骜狠劲:“姐姐,我们走屋顶。”   谢亚理的声音变高了一些,应该是已经爬上了走廊的围栏:“好,你先爬到这个围栏上来。”   在谢亚理的搀扶下,林舞阳颤颤巍巍地爬上十八楼的走廊围栏。   他的手被谢亚理用力握着。   那双手手冰凉瘦削,指节硌人,可将自己抓得很紧。   左右两侧没有墙壁可以扶,空旷得让他一时之间有些紧张。   特别是脚下踩着的地方本就没有让人行走站立的功能,窄窄的一条水泥沿中间还被建筑商用玻璃在正中央做了一层类似防护挡板一样的东西,硬生生又挤掉了部分空间。   林舞阳只能踩在玻璃的外侧,难以调整姿势。   【别怕。】   白鹤温和清朗的声线犹如山涧清泉,林中白鹤。   小千纸鹤在林舞阳的口袋里啄了啄靠近林舞阳这面的衣服,纸喙轻轻撞在布料,像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胸口【还有我在。】   或许是因为有很多人在大楼里跑动,带动了楼里的气流,空中忽然响起了细碎的铃声。   这些类似三清铃的声音,还有白鹤这个天降师叔的安慰,让林舞阳渐渐冷静下来。   谢亚理也似乎是在等林舞阳整理情绪,看到他脸上重新露出坚定的表情后才开口:“跟我来,我们从这边跳。”   【那边可以遮住楼下的视线。】   有谢亚理在,白鹤虽然不能再飞在半空中帮忙点亮远方的视野,但近距离观察周边环境还是可以做到的。   林舞阳顺着谢亚理牵引的力道,慢慢挪了过去。   他刚一站定,就听到十八楼电梯间的门被人用力推开,门板摔到墙上砸出剧响,仿佛将整层楼的空气都震动了一样。   【那些人找到十八楼了。】   “来。”   谢亚理的声音忽然凑到林舞阳耳边,少女本就轻柔的声线此时在气声下显得有些像是寒风穿过缝隙的声音。   谢亚理带着林舞阳从十八楼的围栏跳了下去。   铃。   道观屋檐上的青铜铃铛发出清脆的铃声,如金玉敲击一样清脆悦耳。   那声音在黑色视野里荡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让林舞阳联想到了白羽划过青空,几粒碎雪落在铜铃上发出声响的雪中白鹤的意象。   林舞阳落在屋顶上的瞬间,就察觉到这个道观经历的时间远比他想象中的更要久远。   毕竟时间不久远的话,他脚下的瓦片也不会立马就碎了好几片给他看。   跟踩在冰片上没什么区别了!QwQ   “小心。”   少女的手臂很瘦,环在他胸前的时候像两根冰冷的铁箍。   谢亚丽将林舞阳抱在怀里,不让他动弹:“那群人过来了。这里是视线盲区,你别发出声音。”   林舞阳闻言立马僵住。   他对周围的一切认知都来自谢亚理和白鹤,他们说什么,林舞阳就只能在漆黑一片的视野里想象什么。   “那个女人又跑了!”   听声音,是之前关押谢亚理的那间房间的门被打开,几个男人大喊:“阿龙他们都被打晕了!”   “其他地方都搜了!没有找到那个小孩!”   “奇怪了,每层楼都搜了,怎么没找到他们?”   那些人的声音就在林舞阳头顶响起,那群人应该是走到了他们刚才跳楼的地方。   只不过他们在走廊,而林舞阳他们在道观飞檐翘角的视野盲区,双方距离不超过三米。   林舞阳身后不由得出了一阵冷汗,直接屏住了呼吸,生怕引起这群人的注意。   “咦?”   那群人走到林舞阳头顶上忽然站住了。   脚步一停,林舞阳的心也跟着一停:“这些铃铛原来有响过吗?”   “嘶你这么一说我还不记得了”   “响过。”   一个低沉的嗓音回答。   “护法?!”   很多人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您怎么来了?”   “!”   听到这个称呼,林舞阳的身体骤然紧绷,引起了谢亚理的注意。   小朋友身后,谢亚理脸上那双乌黑圆润的眼珠缓缓转动,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刚才阿龙给我打电话,说抓到了灵童。”   头顶三米处,那个护法的语气很不耐烦:“怎么公司里这么吵啊?还有,十八楼是你们来的地方吗?啊?!”   “护法别生气。”   有人小心翼翼地回答:“阿龙就在1823,不过他晕过去了。”   那群人七嘴八舌地跟这个护法解释了灵童和谢亚理的失踪。   果然事以秘成,人越多就越容易暴露信息。   这群人明明只是对话,可林舞阳还是从中间捕捉到了很多信息。   也是这个时候,林舞阳才知道这群人是一伙信奉什么教主的邪.教.徒。   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自己的童子命后,将自己视为用有特殊的灵童绑过来,要为他们教主的成仙充当祭品。   “嗯?”   护法听着听着,忽然向林舞阳他们这边走了两步:“细仔,你眼睛尖你来看看,下面这几片瓦是不是碎了?”   听声音,那个邪教护法还将脑袋从围栏后探了出来,大概就在他们头顶一两米的位置。   近得林舞阳几乎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   糟了!   是他刚才跳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踩碎的那几片瓦!   林舞阳心脏骤停。 第111章111   111   那一瞬间,头顶一片寂静。   林舞阳的右手悄悄掐住剑指,刚好茅山道术在掌心里一触即发。   十几秒钟的安静度日如年,紧张的心跳在林舞阳的小胸脯里擂鼓一样咚咚直响。   终于,头顶上一个年轻的男声开口,声音殷勤:“不愧是护法,那里确实碎了几片瓦!”   “这这这,不是我干的!”   “也不是我!我都没有靠近围栏!”   “四眼仔是不是你!刚才上来的时候,就是你把楼梯间的门板摔得震天响!肯定是你把瓦震碎了!”又尖又急的声音里带着急于撇清关系的慌张。   “啊?护法饶命啊!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被叫做四眼仔的人顿时软了,扑通一声跪在水泥浇筑的地上,不停哭喊:“我只是想快点抓到人呜呜呜!”   “没事没事。”   护法呵呵笑了一声,语气平淡:“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你们都知道十楼以上不能随便来吧?”   “是”   “知道。”   “但我们都是”   那群人七嘴八舌地想要解释,可闹哄哄的声音却突然都消失了,紧接着传来了重物接连倒地的声音。   这个护法把那些人都杀了?   林舞阳脑子一嗡。   那些人不是他们的信徒吗?   而且连声音都没有,他是怎么同时杀掉了这么多人?   难道他有帮手?!   也是这个时候,林舞阳忽然发现身后谢亚理的存在感格外稀薄。   她箍在自己身前的这只手臂冰凉纤细,形状上就像是一根纤细的树枝,但不知为什么,却有力到像是跟空间固定在一起了一样纹丝不动。   林舞阳的后背贴在她的怀里,竟然感觉到不到她胸膛的起伏,而且耳后连呼吸声都没有。   黑暗,未知,接连出现的意外,还有所有人都不能相信的紧张在他的心底慢慢发酵,为他心中那股敏感惶恐的荆棘生长增添了养料。   【奇怪。】   白鹤清朗温润的声音犹如一点星光落在林舞阳的心尖【这个感觉,他使用的像是是闾山术法。】   “?”   还没等林舞阳过多思索,头顶上又有新的动静。   一阵类似撕咬咀嚼,甚至是吞咽的声音在林舞阳的头顶上响起。   紧接着他就闻到了浓郁到近乎窒息的血腥味。   “”   林舞阳脸色微变。   他看不见,对周围的认知只能根据听觉嗅觉和触觉在脑海中建模想象。   现在头顶上出现这种声音和味道,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些残忍的景象。   但奇怪的是,紧随这些血腥味之后的,竟然是林舞阳绝对不会认错的香火气息。   他用这些人的血肉在供养什么?   【我飞上去看看。】   自从感应到这个邪教护法使用的术法与闾山派有些相似,白鹤说话的腔调就夹不住了。   林舞阳闻言立马捂住胸口的小口袋。   哇塞,他身后可是还有一个很可疑的谢亚理在啊!   师叔你就这么用你那小小的千纸鹤身体飞出来跟送菜有什么区别!   【阳阳?】   口袋里的千纸鹤隔着布料戳了戳林舞阳的手指。   但现在不是开口说话的时候,林舞阳只能用指头轻轻点了两下口袋里的千纸鹤,然后继续捂着,不让白鹤出来。   过了一会,直到那些吞咽的进食声结束以后,护法才嘀咕了几句“被水泡过的东西就是脆弱”“得去找人来修缮”“先去问问教主”之类的话缓步离开。   那脚步不紧不慢地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慢悠悠地渐渐远去。   林舞阳没有动。   直到远方不仔细听差点没有捕捉到的“叮”声传来,电梯开始运行,林舞阳才猜测这个护法应该是走了。   谢亚理冰冷纤细的手臂缓缓松开。   林舞阳却猛地抬手握住了这不似活人的手臂,猛地扭头,另一只手的食指比在自己的嘴唇上,被绷带遮住大半的脸上表情紧绷。   “竟然真的没有人啊?”   头顶上,护法的声音乍然响起。   开玩笑,被钓鱼这么多次傻子都有经验了,更何况他林舞阳还是个聪明蛋!   脚步声再次渐行渐远,楼梯间的大门被推开又关上。   林舞阳又等了几分钟,才彻底松开谢亚理:“这下应该是真的走了。”   “你很聪明。”   谢亚理的微弱冰凉的气息忽然凑到林舞阳的面前。   她的呼吸贴着林舞阳的鼻尖,没有温度的气息像一块冰在空气里慢慢融化:“明明已经看不见了,但比很多从小失明的人还要冷静。”   “其实我很害怕的。”   林舞阳状似并没有察觉到谢亚理的诡异,只是弯唇微笑:“不过一想到姐姐刚才一口气从一楼跑到十八楼的英勇,我也是男子汉,不能给姐姐拖后腿。”   “”   “英勇?”   谢亚理声音有些古怪:“你是这么看我的吗?”   “嗯嗯!”林舞阳点头如捣蒜:“很勇猛的!”   “”   谢亚理像是被这个词语哽住了一样,沉默了好几秒才轻笑出声:“那好吧,既然小朋友你是这样看我的,那我也不得不成为一个英勇的亚理姐姐了。”   林舞阳也仰脸微笑   “走吧,跟我来,这座道观看起来只有一层,但其实里面有三层呢。”   谢亚理带着林舞阳继续在屋顶上行走,脚下的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咔嚓咔嚓的吓得林舞阳小心脏都跟着一上一下的:“这旁边有一个小窗户,我们可以从窗户进去,从道观里面的楼梯下到一楼。”   “哦哦。”   “小心,这间道观曾经泡在水里很多年。”   谢亚理开始不再掩饰自己的古怪,声音缥缈冷淡:“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很脆弱,东西忽然碎掉一点很正常,他们也不会很在意这些。”   “水?”   听到这话,林舞阳想到刚才那个护法也说过“被水泡过”的话。   “你知道这间道观是从哪里来的吗?”   谢亚理带着他走到屋顶边缘,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到窗户了,你爬进来吧。”   然后继续开口:“这个道观名为真仙观,原在闽江江底沉睡了千年。①被人发现后花重金将整座道观转移到了这里。”   难怪大楼里的气味像什么东西发霉了一样。   被水泡了一千年,不臭才怪!   因为看不见,林舞阳只能手脚并用地趴在那个窗框上,小乌龟一样慢腾腾地翻进去,嘴里应和道:“那花了好多钱吧?”   “还好。”   谢亚理在钱财这方面并没有多讨论的想法。   她也跟着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然后继续开口:“真仙观之所以被人重视,就是因为有人发现它跟闾山派有关。”   “闾山派?”   进到道观里后,外面的声音都消失了,他们像是进到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林舞阳的声音稍微大一点都能出现回音:“是正一道的那个吗?”   闾山派,又称闾山道,以江西阊山(庐山)为发祥地的道教流派之一,由闽越故地原始宗教发展而来,融合了净明道和灵宝派等元素,形成以闾山九郎为法主,临水夫人等为尊奉对象的信仰体系,主要流行于福建、广东、浙江、台湾及东南亚地区。②   传说闾山派的正宗是在闽江之底,凡人看不见,唯独精通正法,道行高深的道士和有道缘的心善之人才能看到。②   也是知道这个道观的隶属派系,林舞阳才恍然自己的请神咒为什么召来的是白鹤师叔。   在闾山派里,白鹤童子是传授道法、主持弟子出师仪式的度师。   他一个修行正统道术的弟子在闾山派的道观里用请神咒,跟拿着圣遗物定向召唤有什么区别?   不过既然是白鹤师叔的地盘,他怎么这么菜啊不是,被压制得这么厉害啊?   如果不说真仙观跟闾山派有关,林舞阳还以为这个道观跟蓬莱阁③、三霄娘娘庙④有关呢! 第112章112【5.4w营养液】   112   【?】   小朋友胸前口袋里的千纸鹤做贼似地偷偷探出一双小眼睛。   总觉得刚才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是的。”   谢亚理本就有些飘忽的声音在真仙观的回音下,显得有几分虚无的意味。   她继续说道:“而且真仙观之所以被认为是闾山派的正宗,除了能够跟传说呼应,还因为有人在里面找到了临水夫人的法器。”   “?”   怎么还给你们找到真东西了啊?   如果不是没有了眼睛,林舞阳此时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要知道无敌如他的九叔师父,身上唯一的法器也是他开过光的金钱剑。   这邪教的人怎么这么轻易就能得到法器啊?!   临水夫人您开开眼呀!您的东西被坏人拿走了哇!   林舞阳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软,像是踩到了什么软趴趴的东西,带着一点回弹,像踩在一团被雨水泡胀了的棉絮上。   他以为自己是踩到了曾经被闽江水泡烂了的木头。毕竟这整座道观都在江底沉了千年,什么木头泡不烂?   也没有多想,便继续跟着谢亚理行动。   但自从那一脚后,他像是走进了烂木头窝里,每一步的脚下都是软绵绵的,甚至还时不时踩出啪叽啪叽的粘湿声响,清晰生动得令人头皮麻烦。   “。”   这声响,这触感,跟难不让人联想到踩屎吧?   林舞阳迟疑着打断了谢亚理对真仙观的长篇大论,小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过去:“姐姐,这些木头都是腐烂的吗?”   “是的。”   谢亚理停下来,忽然松开林舞阳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   随着她的远离,回荡在真仙观里的声音也越来越空旷:“你现在踩着的是产自东南亚森林里的毒蘑菇,如果没有我的治疗,就会死哦。”   原来目的是这个。   不过奇怪,师叔怎么没有跟他报点?   自己中毒快死了林舞阳不害怕,但是白鹤的失声却是令他心里的惶恐慢慢蔓延。   不过小朋友到底是拥有九年见鬼经验的资深业内人士,暂时还能压下心中的恐惧,强行镇定下来:“姐姐,你想要我死吗?”   “怎么会?”   谢亚理走远以后,笑声在一圈圈回荡:“我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活的人。”   林舞阳已经分不清谢亚理现在到底在哪个方向了:“那你为什么不救我?”   “因为在救你之前。”   空旷缥缈的声音慢条斯理道:“你要先找到我才行。”   “?”   谢亚理消失了。   这发展怎么跟鬼打墙一样?   “不是吧?还来啊?”   不过谢亚理应该走了吧?   林舞阳等了几分钟,周围还是没人说话。   整座真仙观安静得像一口潮湿的棺材。   他抬手抚上了心口的小口袋:“师叔你行不行啊”   ?!   空空如也的口袋让他表情突变。   林舞阳在口袋里面摸了一圈,除了布料的褶皱什么都没摸到:“什么时候”   也正是此时,空空如也的眼眶里忽然爆发出钻心的剧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眼眶往脑袋里钻一样。   “好痛!!!”   他浑身颤抖地双手捂着眼眶,十根手指恨不得抠进眼窝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屋漏偏逢连夜雨,更是在这个时候,他一年多前在九叔师父世界里为灵婴吸收的因果阴债忽然浮现!   山岳般的压力顿时将他压倒在地,无数条线虫般的斑斓光芒从他的灵魂深处挣脱出来,像打翻的颜料盒一样五颜六色地在一起缠绕蠕动。   怎么会这样?!   钻心的痛楚中,林舞阳大惊失色。   而且   那些斑斓光芒犹如被剪开的线圈,竟从林舞阳的身体里冲出,爆裂着向四面八方散开。   无形的狂风以林舞阳为中心席卷荡开,将林舞阳周围的毒蘑菇和空气中的毒孢子撕得粉碎,一扫而空。   林舞阳甚至能够感觉到,这些阴债像是在这一年多里经受了难以言喻的高压,以至于现在触底反弹,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   已经做好反噬的林舞阳愣住。   那些毁约的因果,调换的阴债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冲出后,不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身体,还好像把他体内的孢子带走了?   ?   ??   ???   等等等等。   不对不对不对。   什么情况?   【阳阳!】   【阳阳!】   【快醒来!】   醒来?   白鹤的声音如一阵天外白光,赫然划破了混沌的黑暗。   林舞阳猛地睁开双眼:“师叔你跑哪里去了?!”   小孩巴掌大小的千纸鹤一翅膀扇在林舞阳的脸上,啪的一响。   白鹤嗓子也不夹了,反而低沉得可怕【你怎么把我扔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个女人跑了?!】   “啊?”   林舞阳抬眸,只见阴暗逼仄的木质解构上,一丛丛的黑色蘑菇正肆意生长,宛若一层黑色的疥疮爬满了这间道观的内里。   空气中弥漫着细小黝黑的颗粒,虽然如微尘一样但意外地明显,在他的视野中缓缓浮动。   咦?   诶?!   林舞阳抬手摸了摸自己眼尾,不是幻觉,绷带也没有了。   他瞪大眼睛:“我能看见了?!”   而且这个空间里明明没有光源,为什么还能看得这么清楚呢?   不是,眼睛爹,您干甚去了?   这么清晰,搞得我都有点害怕了   【是啊,不止你的眼睛回来了。】   白鹤没好气道【我也总算知道,到底是什么压制了我。】   “啊?”   【是这座道观。】   由黑白金三色构成的小千纸鹤在林舞阳眼前扑腾着迷你小翅膀,纸折的身子只有巴掌大,可那里面传出的却是温朗轻和的青年音,清越得像山涧敲石【这座道观已经有了法职归属,而我被拒之门外了。】   “没听懂。”   【】   小千纸鹤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压抑情绪,但压抑失败,温温和和的青年音忽然拔高了嗓门,暴躁得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鹤鸟【你不是已经修行了两年多吗?为什么连常识还不知道?!】   “可是可是可是!”   林舞阳脖子梗得直直的,犟着脑袋反驳:“我是茅山弟子又不是闾山弟子!”   【都是正一道你怎么不说?!】   白鹤飞过来,纸张叠出来的小小鸟喙跟啄木鸟似的,哒哒哒啄在了林舞阳的脑门上,又快又密【死简仔!我之前就让你把那些人都杀了,你非不!还非要跟着那个女人走!现在好了,吸入毒孢子中毒中幻觉了,还把我扔了在一旁,跟别人跑了!!】   林舞阳捂着脑门往后躲。   可他躲一下,小千纸鹤就追一下。   其实师叔你就是很在意我抛下你跟别人走了吧?!   哇!   你们师门上下都是傲娇吗?!   面对傲娇炸毛,林舞阳拥有丰富的顺毛经验。   小朋友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很快就有了注意:“呜呜呜师叔对不起我错了,我应该严格遵守你的教诲,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的呜呜呜!”   刚恢复光明的眼睛转起来格外灵动,黑白分明清澈如水,甚至还隐隐有些神异的明亮。   【咳咳。】   听到小朋友哼哼唧唧可怜巴巴的哭声,暴怒的千纸鹤反而冷静下来。   它扑扇着纸翅,在林舞阳毛茸茸的头顶上蹲下来,像一只真正的鹤鸟落在巢里休憩。   迷你小翅膀扶了扶叠成小尖尖的鸟下巴,动作矜持优雅,重新夹起的嗓子发出温润清朗仙风道骨的青年声,四平八稳地说着【师侄你也不用伤心,之后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跑就行了。】   “嗯嗯!”   林舞阳点头如捣蒜。   【好了,说说吧。】   白鹤在他头顶上换了个姿势,纸翅收拢,【你宁愿丢下我,也要跟那个女人走,发现什么了?】   “”   果然还是很在意啊。   林舞阳开口大致讲了一下自己这边的记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你的眼睛好像就是那个女人还给你的。】   白鹤冷哼一声,纸喙在他头顶轻轻啄了一下,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刚说到闾山派,你就把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扔到地上,我怎么喊都不回头。】   这关难道过不去了吗?   林舞阳双手合十,小脸仰起,表情诚恳得像在庙里拜神:“对不起师叔!等出去了我给你好好赔罪!最好的香火!哪吒和天后妈妈都说好!”   【那也我也要你专门设计的味道。】   白鹤立马提出要求,语气快得像怕他反悔,纸翅都舒展开了。   “???”   【好了,继续说回来。】   白鹤仙尊亲自将话题岔开,自然也会亲自将话题收回【我在你的眼睛感应到了临水夫人的气息,你的眼睛能这么快恢复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咦?”   【不过他们挖走你的眼睛,又为什么把眼睛还回来?】   白鹤声音微沉【你说你的视力清晰了许多,死了这么多人,还花这么大精力陪你演戏,不可能只做好事。阳阳,除了视力,眼睛还有什么其他的异样吗?】   “”   林舞阳闭眼,将气海中的先天之炁慢慢运转到双眼。   须臾间,他的眼前闪过了地狱一样的景象,屠宰场一般暗室,淋漓的鲜血,支离破碎的肢体,十八种不同的残酷刑罚,还有受害者的哀求惨叫。   而他的视角又总是忽远忽近。   有时候,他的眼睛像是被人放在了什么供台上,注视什么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在不停念诵。   有时候,他的眼睛又距离那些哀嚎的人很近,就好像   是他在折磨那些人?!   林舞阳强忍着杀人凶手的主视角带来的代入感,继续翻阅眼睛记录的画面,血肉模糊的画面疯狂闪现,最后定格的是一个居高临下的视角:香火不断的供台之后,五个奄奄一息的男女倒在地上。   ?!   那五个人里,有一个人他非常熟悉:   李国强。   林舞阳睁开双眼:“警察叔叔?!” 第113章113   113   怎么又是他啊?   自从当初在深水屠房被动物残魂轮流上身后,满婆婆确实说过他容易遇到这类事情。   可是这也太   而且他不是警察吗?   这个邪教竟然这么勇吗?   就算海港岛是由无数个恐怖片组成的小世界,官方常年没动静,但该有的组织和部门其实都是有的啊!   绑架警察已经算是恐怖事件了吧?!   真的不怕反恐部队的枪炮吗?   还是说他被绑架也是原著剧情的一部分?   【师侄?】   见林舞阳一脸惊吓的模样,白鹤关切道【你看到了什么?是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黑青色的方块地板。师叔,你之前在楼里打探消息的时候,有在哪里见过吗?”   林舞阳缓缓抬眸,看着白鹤的千纸鹤脑袋上那双比芝麻还小的豆豆眼:“我看到这里除了我,那些邪教徒和谢亚理,还有五个人。”   【还有五个人?确定不是又一个谢亚理吗?】   白鹤慢吞吞地扇动着小纸翅,纸折的三角脑袋歪了歪【不过青黑色的方块地板我见过,只有一个地方有。】   “在哪里?!”   【一楼大厅。】   白鹤说着,尖尖的小脑袋忽然微动,像是发现了到了什么【你等一下。】   通身都有黑白金三色的小千纸鹤飞到了林舞阳的脑袋上,随即像是发癫一样快速振翅。跟小朋友手指差不多大小的小翅膀在半空中呼呼挥舞,扇出一阵又一阵细小微风   “?”   林舞阳只觉自己的脑袋上像是挂了一个小风扇,吹得他脑门凉飕飕的。   他也跟着仰头,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之前因果反噬时吹散的毒孢子竟然又恢复了很多。   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重新充斥在空气里,浮游着流动,被白鹤扇出来的风吹得往外退,也并没有离去,反而缓缓地聚集在三尺之外,像一群活着的细小飞虫。   【刚才就是这些东西让你产生幻觉,把我扔到一旁是吧?】   白鹤冷冷地哼了一声【现在你的眼睛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能再让你被这些东西靠近了。】   “蘑菇不是已经没有了吗?”   林舞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浮尘,掌心擦过脸颊,蹭下一点灰:“怎么这些孢子还在?”   【是从那边的楼梯下面飘上来的。】   白鹤用自己那双比米粒芝麻还小的小眼睛示意了一下。   眼睛视力已经nextlevel的林舞阳也跟着看过去。   只见空旷的木质阁楼的黑暗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楼梯口处正缓缓流动着比粉尘还要轻微的黑色孢子。   那些密密麻麻的孢子从楼梯下方的黑暗里涌出来,像一条无声的黑色溪流,又像是黑色的病毒,飞虫之类的东西,慢慢将原本干净的空气一点点蚕食,甚至已经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风有用的话,那我用起风咒是不是就可以了?”   要知道他在九叔师父那边修行的时候,除了站桩基本功以外,就是啃各种繁体字,异形字的茅山典籍和道经。   林舞阳所说的起风咒就是源自明代的道教典籍《太上三洞神咒》,其中的七百八十多条咒语他全都被九叔师父按头狠狠背过。   那会儿念得舌头打结,做梦都在背急急如律令,现在果然用到了。   果然,科学世界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恐怖灵异世界就是学好符咒法,阴魂凶地都不怕。   “巽风忙忙雷起兴,冯夷鼓舞怒不停啊别别别!”   林舞阳掐诀刚念诵一句咒语,就见逐渐成型的狂风从掌心涌出来,呼的一声把脚下的木板撕削了大半。   那些本就被江水浸泡千年的朽烂木头在风里像纸片一样碎裂,木屑纷飞,连带着这片空间的整块木地板都开始摇摇欲坠,嘎吱嘎吱地往下沉。   林舞阳属实是没想到这层木地板竟然连起风咒的风力都无法承受,再不停下咒语,他自己都要直接掉下去了!   “”   林舞阳擦了擦脑门上被吓出来的虚汗:“好险。”   【看来驱散孢子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了。】   白鹤继续挥舞翅膀,小小的三角形翅膀将虫群般铺天盖地靠过来的孢子们扇飞。   “辛苦师叔了。”   林舞阳衷心感谢:“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真是太厉害辣!”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粒两粒的孢子,而是多到见视野都能遮蔽的程度。   需要小千纸鹤很用力,很快速地挥舞翅膀,才能形成持续不断的微风将孢子们吹走。   呜呜呜,那还说什么了?   师叔,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师叔了!   放心吧!以后有我天后妈妈,挚友兄弟,乌官爷一口,肯定也有你一口的!   【应该的。】被夸美了的白鹤更加温和,嗓音愈发温润如玉优雅磁性,如果不是现在还要帮林舞阳吹散孢子,肯定又要上手rua小孩脑袋了【那走吧。】   “好嘞!”   眼睛回来了,视野回来了,活力和胆子也肥嘟嘟起来了。   林舞阳热血沸腾道:“刚才都欺负我看不见吓我是吧?哼哼哼,邪魔外道妖魔鬼怪,熹妃回宫,我现在来报仇了!”   那些水果起点的男主的仇都不会超过一页,我这个综恐世界的,算你们要营造灵异氛围让你们多活几章,现在也该轮到我了吧!   林舞阳磨拳擦踵,雄赳赳气昂昂道:“师叔,进来的窗户在哪?是那边那个吗?”   【?】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可以继续向真仙观的下面走了。】   “啊?”   【既然那些孢子已经无法近你身,继续向下便可。】   白鹤解释【这座道观确实只有三层,而且我之前看见那些人都不敢靠近这座道观,你从里面下去比外面更安全。】   “”   林舞阳瘪了瘪嘴,灵秀白嫩的脸上小鸡嘴都觉噘起来了,哼哼唧唧地说:“那刚才他们都欺负我”   【】   也是这个时候,白鹤才有林舞阳还是个孩子的感觉。   他嗓子又夹了起来,开始哄小孩【你不是还要去救人吗?】   “!”   确实。   外面的大楼虽看起来有十八层楼,数不清的房间,两个电梯一个楼梯,但也有挡路的尸体,抓他的邪教徒和邪教护法。   可对比无人靠近,除了孢子什么都没有的真仙观内部,外面那些东西简直就是版本陷阱。   “不过真仙观是谢亚理带我进来的,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林舞阳将眼睛回归的兴奋浮躁压下来,又自己回答自己道:“所以要把那些后手调整一下。”   很快调整过来的林舞阳心思转动飞快。   他找了个地板稳固一点的地方坐下:“辛苦师叔帮我护法,我去检查一下之前布置在十八楼的符咒,希望没有被那个护法发现。”   【去吧。】   小千纸鹤换了个姿势,在林舞阳的头顶上陀螺似的转动【我还能转。】   林舞阳重新在手心勾勒符文,随后将心神沉入这符文之中   大楼十八层。   之前关押谢亚理的房间里,阿龙缓缓睁开眼,站了过来。   ‘?’   ‘没死?’   符咒成功运行的林舞阳透过阿龙的肉眼环顾四周。   ‘那个护法不知道阿龙也在十八楼吗?’   ‘不对,阿龙给他打过电话,他肯定知道阿龙一定也到过十八楼。但护法并没有跟其他人那样搜屋子找人,不然他们四个人肯定早就被发现杀死了。’   空荡荡的水泥室内只有一个椅子和两根麻绳,绳子上还沾着暗红色的印子。这应该就是刚才捆绑谢亚理的地方。   墙角被他操控阿龙打晕的那三个人也都还活着,歪歪斜斜地瘫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   林舞阳悄悄打开房门,看了一样外面的走廊。   比之前浓郁几分的顶级香火味混杂着血腥味和霉臭味再次袭来。   自己的视力恢复,林舞阳自然也就可以使用阿龙的双眼。   透过阿龙的视野,林舞阳这才发现大楼里的空气中竟也逸散着一些毒蘑菇的孢子,只是这些孢子的含量要远远少于真仙观内部,稀稀拉拉地在空气里漂浮着。   林舞阳用阿龙的身体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或许是因为护法出现的缘故,大楼里此时竟然一片死寂,连那些挂在真仙观飞檐上的青铜铃也都纹丝不动。   整条走廊安静得林舞阳连阿龙的呼吸都能清晰听到。   他在十八楼的走廊走了一圈,甚至偷偷靠近围栏向下看了一眼。   十八楼确实太高了,以阿龙的目力根本看不见楼下地板的颜色,只能大致看到一团黑色。   林舞阳还记得他之前醒来时所在的手术室的方位。   他贴着墙,尽量不让阿龙高大的身影被其他人看见,又摸回了那间手术室。   也是如白鹤描述的一样,这个房间是一间崭新的手术室。   林舞阳在手术室里翻箱倒柜了一圈,发现这件手术室看起来手术床,仪器,手术刀,绷带什么的准备齐全,但细节却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因为他没有找到任何药品。   一个手术室里什么都有,偏偏没有药。他只在一个圆形的容器里找到了几片圆圆的狗皮膏药,像几枚干瘪的纸钱。   ‘这就是之前贴在我眼睛上的东西吗?’   林舞阳盯着那几片膏药,心里滋生出一股不知因何而来的异样。   ‘不过这个药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林舞阳看着狗皮膏药上那团黑乎乎的一团,拿起一把手术刀在膏药上搅了一点下来,用干净的绷带将这点粘稠的黑色膏药捻开。   黑色膏体的水分被干燥的绷带吸收,林舞阳又用绷带去搓了搓。   只见那点水分干燥的黑色不明东西竟然缓缓粉化,细碎的粉末缓缓上浮,逸散到了空中,与十八楼空气中那点孢子混合在一起也毫无异样。   就好像它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一样。   ‘?!!!!’   林舞阳呼吸一滞,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难道从他在这间手术室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蘑菇孢子的幻觉中了。   那之前的一切,所有的事情都是幻觉吗?   谢亚理是幻觉?   护法是幻觉?   那些被吃掉的血肉生命是幻觉?   搜寻自己的那些人是幻觉?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尸体是幻觉?   我的眼睛被挖走,看不见是幻觉?   还有   白鹤师叔,也是幻觉?   林舞阳的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麻花,一时之间根本冷静不下来,只有一片空白。   心脏跟发了疯似地在胸腔里疯狂乱跳,甚至撞得肋骨也有些生疼,不知道是阿龙的,还是他自己的。   “阿龙,你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林舞阳心神激荡的时候,身后又忽然响起了护法淡淡的声音。 第114章114   114   “喂!喂!快醒醒!”   李国强只觉得耳边一直有人苍蝇似地说话,吵得他头痛欲裂。   又来了!   这几年撞鬼跟吃饭喝水一样频繁的李国强眼睛都懒得睁开,下意识开口:“大哥大姐阿公阿婆小朋友,我床头都贴了工作时间了。阴魂求助的时间是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我昨晚都值了一整晚的夜班再不睡就猝死了!”   “?”   那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再次响起:“喂!李警官!别睡了!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   “!”   要素察觉的李国强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中,陌生的榫卯横梁映入眼帘。   那些横梁又粗又旧,不仅发出潮湿发霉的臭气,还长着大片大片霉菌斑一样的东西,黑色的斑点一簇一簇地连绵分布在木头上一鼓一缩的。   错眼间,李国强甚至觉得那些黑色斑点在呼吸。   这是哪里?   “”   李国强想张开嘴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嘴唇竟然黏在了一起。   他用力张嘴,便发出嘶的一声,嘴唇上被撕开一层皮肉,血液从裂口里流进嘴里,在舌尖洇开一点铁锈味。   最主要的是,一根锋利的尖刀居然穿透了他的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还在做梦吗?”   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尖刀,李国强感受一下后松口气:“不痛,应该是做梦。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又梦游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次又是什么鬼啊”   “”   李国强这一连串反应让一旁的黄火土陷入怀疑,难道这个李国强当年真是因为疯了才调出巡警队的吗?   怎么这嘴里又是阴魂,又是梦游,又是鬼啊?   他舔了舔失血过多而干燥起皮的嘴唇,不死心地再次开口:“李警官,你听我说。”   李国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有点眼熟的单眼皮的小眼睛男人。   那男人也被尖刀钉在地上,虽然身下也是血泊,但比起之前见过的那些皮肤青白,浮肿,甚至巨人观的鬼魂而言,这个男人已经是鬼魂里面眉清目秀,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鬼魂中沧桑帅哥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看起来应该是一个陈旧狭窄的暗室,头顶是肮脏的严丝合缝榫卯在一起的木质横梁和天花板,四面墙壁上贴着一层青黑色的方砖,身侧则是一个八仙桌的桌面那么大的圆形血池,血池应该是用长条石板堆砌而成的,显得格外粗糙原始。   尖刀刺穿胸膛后流淌出来的血液顺着地面的凹槽汇成几条暗红色的小溪,沿着浅浅的沟壑一路淌进血池里。   那池子里的血液已经积了小半池,在白炽灯下反射着一层油膜似的光亮。   除他和那个小眼睛沧桑帅哥以外,还有六个男男女女被尖刀钉在血池边缘放血,室内唯一的光源只有不远处的一颗钨丝灯泡,昏暗的光线照在所有人的脸上像抹了一层蜡,每个人的五官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具体眉眼。   看来这次的求助还是一个连环杀人案啊。   李国强熟练地对着男人安抚微笑:“就是你小子把我弄到这个梦里来的?有什么冤情要求助吗?”   “???”   黄火土再次哽住。   这人说的什么跟什么啊!?   这种精神状态真的可以帮助他们离开这里吗?   “放心吧,我们杂务科就是专门处理你们这种事情的部门,有什么冤情尽管跟我说。就算我处理不了,我也认识几个厉害的法师送你超度。”   那边的李国强还躺在地上一脸轻松地继续开口:“不过小子,能不能让我坐起来倾听你的故事啊?这样躺着脖子我不会落枕吧?”   “咳咳咳”   黄火土也是没有办法了。   毕竟这里的受害者有八个,光凭他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把所有人都救出去。这个李警官虽然脑子不清楚,但听起来最起码心是好的,身体应该也不错,毕竟流了这么多血出来,他竟然毫无感觉。   “李警官,你先听我说。”   黄火土开口:“我是岛北警局外事组的黄火土。”   与其他人不同,黄火土刚被人带到真仙观的时候醒过一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自己无法动弹,但他还是根据那些人的只言片语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我们现在是被邪教带到了他们大本营的地下。因为我们八个符合邪教徒的什么要求,所以他们要把我们的血液都放到这个池子里,为最后的仪式做准备。”   黄火土说着说着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粗喘了两口气息后才再次开口:“但是他们之前我们被带下来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内部好像出了一点问题,有过有一阵骚动。这里面也似乎被他们放了什么东西,他们离开后我就又晕了过去”   “我想我们必须把握这绝无仅有的机会。”   黄火土说:“带着所有人离开这里。”   “”   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反应过来这不是鬼魂托梦,而是自己真的被人从家里绑架的李国强第一反应是跟他同睡一张床的老婆。   他连忙开口:“黄警官,那你有看到我老婆吗?我老婆跟我住一间房,他们都能闯进我家把我带走,我老婆会不会也”   “抱歉,其他人我都不认识。”   黄火土摇头。   李国强闻言立马把手放在胸前的尖刀上,作势要拔刀:“老婆!老婆你在吗?”   “李警官你别拔刀!”   黄火土真是服了,没想到这个李警官不仅脑子有问题,还是个恋爱脑,一说起老婆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他连忙伸出手阻止:“这刀虽然是贯穿伤但并没有让我们马上丧命,不过你要是现在拔出来的话,我不保证你还能活着找到你老婆!”   “。”   李国强只好强行冷静下来。   他避开胸前插着的刀,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又去把黄火土也搀扶起来,就着唯一的光源开始辨认其他人的脸孔。   也是靠近其他人,黄火土和李国强他们才发现,每个人的身下都一个奇异的符号。   李国强经验多些,稍微认识一点:“看起来像是八卦?”   黄火土咳了点血出来:“那看来这个邪教是用的是道教的东西。”   两个人准备将其他人都喊醒,但或许是那群邪教徒下手太过果断,八个人里除了黄火土和李国强这两个曾经的警察外,竟然只有一个昏迷不醒,纤细消瘦的短发少女还奄奄一息地活着。   其他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全都死了。   “”   在死者里并没有找到老婆的李国强松了口气。   “三个人也行,我们先走。”   黄火土又依着昏黄的灯光在暗室里寻找出口:“在天花板上面!”   “我来抱她。”   体力精神都比黄火土好一些的李国强将少女横抱起来,跟着找到出口的黄火土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他们头顶上的天花板忽然震动。   咚!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摔在了他们头顶上一样,发出沉闷的声响。   甚至由于这股震动,木质的房梁和天花板上竟然窸窸窣窣地落下了一片黑色的灰尘,呛得两人不停地打喷嚏。   等到两人再次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见原本是出口的天护板上竟然出现了一颗巨大的眼睛。   “?!”   相信科学拒绝迷信的黄火土一拳头锤上去:“装神弄鬼!”   “诶等”   知道这个世界真的有鬼的李国强想让黄火土冷静点住手,却低估了黄火土的应激反应,还是没来得及。   于是,以为只是投影或者是什么视觉错位的黄火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拳竟然真的打中了那颗眼球,柔软的玻璃体被打破之后,大量的鲜血犹如喷泉般喷溅了他们三人满身。   甚至还把他们重新冲到了那口血池里。   哗啦!   看起来只有一小半的血池之中,血液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多得多。   在那浓郁到近乎窒息的铁腥味里,站立的两人发现这血液竟然多到淹没他们的胸口!   而且随着那颗被黄火土打破的眼球还在继续流淌出大量的鲜血,血池中的血液也在快速上涨,没一会就漫过了他们的锁骨。   李国强将差点被血水没过口鼻的短发少女推上血池:“老黄!你先上去!”   却不料黄火土发出惊叫:“这池子里还有尸体?!”   李国强闻言回头,瞬间头皮都炸了。   只见血池的水面上竟然缓缓浮现了密密麻麻的尸体和尸块。   就像是有这口血池之中其实居住着数不尽的冤魂厉鬼一样,这些鬼魂被他们三人惊扰,从油光水滑的血池之中缓缓探出来,或完整,或残缺的尸体们阴恻恻地注视着他们,同时开口:“李叔叔,你还好吗?”   “我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