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穿越考科举-jjwxc 作者:知南山桂 简介:   陈秉穿成了一个农家子弟。   原主从小体弱多病,生的俊美不凡,被城里一家武馆二十四岁都嫁不出去的双儿姜漓给看上了。   据说这姜漓被宠坏了,虽然生的漂亮,但是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喜欢拿鞭子抽人,别人都说陈秉娶了他,在姜漓手底下活不过三年。   奈何姜家用一百两银子聘礼向陈家“买了”陈秉。   原主陈秉被气死了,换成了从末世来的陈秉。   一过来就面临即将当赘婿的压力,在末世见惯生死的陈秉倒也觉得无所谓。   陈秉原本出自一个书香世家,穿越“嫁”了人后,继续用功读书考科举呗。   后来……吃软饭真香。   成亲之初:   姜漓:“我比你大四岁,以后叫我哥知道吗?”   陈秉:“哦,哥……”   姜漓:“你要是敢做令我不高兴的事,我抽死你。”   陈秉:“嗯哼?”   打的到我算你赢。   成亲一段时间后:   姜漓:“不要再叫我哥了……”   陈秉:“那怎么行,哥你比我大四岁啊。”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甜文 爽文 科举 正剧 [1]累了:那怎么就不可以是我呢?   松风吹柳月,暮蝉声悠悠,穿着一身书生长袍的蒋去砚出现在陈家小院门口,他立在风中吹了好一会儿,袍袖满风猎猎作响。   这是一处农家小院,更是一户殷实人家,正屋连着东西厢房七八间屋子,谷仓,牲畜笼舍,余日落满东边晒谷场。   人头攒动,摆满了整整六桌席面,村里的孩童围着桌子打转,眼巴巴望着桌上的荤腥,大人还没作声,不敢动筷。   “陈家老兄,你们家可是要出秀才老爷了!”   “可不是嘛,巴巴望着好些年,有了陈耀这小子,圆了你老两口心愿呐……”   陈耀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矜持却到底藏不住得意的笑,他今年十七岁,生得周正,只是容易喜形于色,眼睛发飘,到底显出几分轻浮之色。   蒋去砚的目光从陈耀身上掠过,先看了眼张灯结彩的东厢房,再转到静寂无声的西边,东边日出西边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个滋味。   “蒋公子来了,快快有请,上座!”   陈家奶奶陈赵氏推了孙子陈耀上来招呼,生怕怠慢了人家,“这可是那……什么首?”   陈耀连忙道:“案首!”   “对对对,我记性不好了,总是记不住这个词。”   蒋去砚摇摇头:“不敢当,不敢当。”   “当年我和你堂兄陈秉同年参加童子试,县试、府试他俱是第一,也就我……走了个巧儿,院试拔了尖。”   “复值七月考试,酷暑难耐,他身子不大好——夫子至今叹息他未能连中小三元。”   童子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通过前二试为“童生”,通过三试为“生员”,也就是秀才。三场考试都得第一,称做“小三元”。   陈赵氏和陈耀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陈赵氏摆了摆手:“这话就别说了,他没那个命。”   陈赵氏等人让蒋去砚落座,又嘱咐陈耀向其请教院试如何如何,以后考举人又是如何如何……   陈耀如今是童生,待得两月后通过院试,便能成为秀才公。   今日陈家的酒席,便是庆祝他过了前二试。   这里烈火烹油好不热闹,那边萧瑟寂静烧冷柴,陈家大伯陈忠,陈赵氏的儿子,家中长子,也是这些人口中“陈秉”的父亲,一个穿着粗布衣的老实男人,从西边偏房里走出来,来到一个红泥小炉边上,一张张烧文纸。   通篇笔墨化于火舌中,陈忠眼中含着热泪。   火烟传到了喧哗热闹场。   “什么味儿啊,烧什么呢?”   “陈忠,你要死啦,大好的日子,你在这烧纸,你咒我!”陈赵氏大骂道。   边上的陈耀侧了侧身体,隐在灰暗处勾起唇角。   陈忠揩了揩脸上的泪:“陈秉说他以后不读书了,让我把他过去写的文章都烧了。”   “烧了?”陈赵氏一愣,随后也不当一回事,“烧了也好,一了百了。”   而旁边的陈耀却是如遭雷轰,他不可置信狂奔过去,正好看见最后一把乌黑黑的文章沦陷在大火里,窜高的火焰照得四周煌煌如白昼。   没了……全没了。   晴天一霹雳,陈耀傻在了当场。   蒋去砚在其后赶过来,看着眼前的光景,扭过头来,不忍直视。   “……造化弄人啊!”   “都没了?全都烧了?”陈耀急不可耐拿火钳子去扒拉,好容易救回来一沓,不过只字片语,原本墨色的字体,此时灼烧着无数火蚂蚁。   火星子迸溅到陈耀手背上,他却顾不得喊疼,整个人如堕冰窟。   “我堂兄说他再也不写了?”   陈忠叹了一口气:“这是他的命,他说他再也不读书了,让我将笔折断,把这些穷酸文章都烧了。”   陈耀脱口而出:“那怎么可以!”   “这可太好了!”陈赵氏吐了口唾沫,“让他安心等着上门吧,耀儿,奶奶的乖孙子,今天是你的喜日子,甭管别的,再等几个月,你就是秀才公呐!”   陈耀的脸失去血色,只是火光映在他脸上,旁人都没发现,他不住的咽口水,踉踉跄跄被陈赵氏拉着走。   走了几步,转头回望火堆里的余烬。   如果有人能读懂他的眼神——那是死了娘的悲戚。   蒋去砚看了一眼离开的祖孙二人,目光看向陈忠,施了一礼:“陈大伯,我能去见见陈秉吗?到底是同窗一场……”   陈忠忍着泪点点头。   他领着蒋去砚去西边的偏房。陈忠生性木讷,不善言辞,只会闷头干活,打小就不受陈赵氏喜欢,老太太偏心小儿子,这是附近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事情。   陈忠有一把子力气活,不仅会杀猪,还有骟猪的手艺,烧得一手农家席,是陈家赚钱最多的那个,只是多上交了陈赵氏。   陈家如今能有这个底子,陈忠功劳不小。   陈赵氏当年不想给他娶妻,偏他运气好,救了个逃荒的丫头,洗净了脸,生得花容月貌,还给他生了个钟灵毓秀的儿子,唯独母子俩都体弱,妻子早早撒手人寰,剩下陈秉这个儿子,在读书识字上天赋异禀。   原以为能高中,到底身子骨弱,受不起考试折腾。   “屋里太潮了,对病人不好。”   蒋去砚进屋时闻到了一股霉味,跟着蹙了蹙眉,从陈忠的手里接过油灯,往跟前一照,对上了一双墨玉似的眼儿。   他坐在床头,还是那副病弱的样子,俊秀的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弱柳扶风,好一个“病西施”的模样。   陈秉穿着一件白布衫,更衬得整个人如纸一般薄。   屋外浅浅月色,透过窗户落他身上。   蒋去砚失神片刻,脑子里只想着一句诗——山月照着梨花白。   “咳咳——”陈秉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着嘴,挪开帕子的时候,他的唇上开出了梅花。   “怎生得如此严重?”蒋去砚连忙扶着他,“叫过大夫了吗?”   陈忠抹眼泪:“大夫看了不少,药一直吃着。”   蒋去砚垂眸,一阵无言。   “陈兄,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蒋去砚挪开目光,“我认识一老师,向他推介了你,他对你青眼有加,我让他看过你写的文章,他亲口说‘此生乃璞玉也,当细琢之’。”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去看陈秉的脸。同窗数年,记忆里这双眼睛是温和的,甚至是有些怯懦的,可这会儿对方重病缠身,那一双眼睛,却是一双蒋去砚从未见过的眼睛。   像是玉。眼底的神光,是属于玉的光泽,不同于繁星垂海,旭日入江的耀眼,是玉石沉淀的幽光。   蓝田日暖,远看生烟近却无。   玉石的沉静、淡漠、迷离,这双眼睛仿佛阅尽千帆,又好似心如死灰,与尘世间隔着这么一层。   “待我向老师说明,他可以帮忙调理姜家——”   “不用了。”床上的人启唇打断他,气如游丝,却又清清楚楚的把三个字送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不疾不徐接着道:“我答应去姜家。”   陈秉的话音落定,一旁陈忠壮汉似得人竟然发出了“嘤咛”的悲戚。   “陈兄——”   “不必多言!”   陈秉咳嗽两声,垂下鸦羽睫毛,心道:别来干扰你爹的好日子。   在两人的惶恐中,他跟着呕出了一口血,陈秉闭了闭眼睛,叹息这具羸弱的身体承受不起异能的冲击。   不过——这倒也方便了他。   陈秉早就不是过去的陈秉,而是末世来的一缕幽魂。   原主陈秉发觉堂弟抄袭他的字句文章通过考试,又惊闻陈家将他送去姜家武馆当赘婿,一口气没提上来,气绝而亡。   末世来的陈秉,在刀山血海里浮沉了数年,当过一方霸主,也曾因为杀戮与身边的波云诡谲,人心背叛,变得疑神疑鬼,性情暴戾。   殊不知他曾出身书香门第,父母皆是文学教授,饱受诗词歌赋熏陶,虽说家族亲缘感情淡薄,却也生得温和有礼。   到后来,他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回忆起童年往事,倏而戾气尽消,感到极为疲倦。   累了。   成为强者又如何?站在顶峰又如何……他从小就不是个胸有大志的人。   别人杀不死他,他将自己封入棺中,却不曾想再一睁眼,成了个病秧子。   还是要去当赘婿的病秧子。   也好。   如果这世上总有人要当废物,那怎么就不可以是我呢? [2]鲥鱼:在家靠爹养,出嫁靠“妻”养。   六桌酒席吃得酣畅,所有人眉开眼笑,唯独“正主”陈耀魂不守舍,满桌子荤腥没吃出个滋味来。   忽然他肩膀被拍了下,吓得陈耀肝胆欲裂,他转头看去,身后站着个豪壮的农家哥儿,眉心那点孕痣又大又黑。   “发什么呆呢!来,麽伯伯来敬你一杯!咱们村又出了你这位童生老爷,以后中了秀才,考上进士,可别忘了咱们众乡亲!”   “是、是,多谢看重。”陈耀忙得站起来,头重脚轻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旁边的人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等到酒席散去,陈耀背后衣衫被冷汗湿透。   不写了……全烧了……他还能考上秀才吗?要知道他的文章可都是……可都是……   “我们家耀小子有出息!等中了秀才还办酒!”   “同喜同乐!”   ……   乡邻们陆续散去,陈赵氏高兴啊,笑得合不拢嘴,等人都走了,把陈耀拉到边上,道:“奶奶给你在厨房里留了一大碗好肉,留着你这两天温书吃,甭告诉别人,独你用。”   陈耀低头应了一声,他的眼睛在西边偏房顾了半晌,迈着沉重脚步走进厨房,陈赵氏留下的果然是好肉,他腾出一碗,寒风睨着他走进西偏房。   屋里点了灯,原本在收拾杯盘残局的陈忠见陈耀进去,忙不迭跟着进去看情况。   当陈忠看清陈耀手上那份好肉时,不由得一怔。   偏房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驱散了些许阴潮的气息。陈秉半靠在床上,边上木条桌放着一碗米汤,一叠咸菜和一小碗蒸肉糜。   “哥,你怎么把文章都烧了?”   陈秉略微抬眸,扫了他一眼,未作停顿,有气无力的靠在床头。   “我这身子没用了,文章留着……也不过是徒增感伤。”   陈耀连忙放下肉,捧其陈秉一只手,“哥,你别这么说,你文章写得那样好,就是……运气不大好,等身体养好了,下次再考,肯定能中!”   “养好?”陈秉挪开目光,只留下一个惨淡的侧脸给两人,接着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淡然,“我这身子……怕是撑不到明年了。”   陈耀心尖一颤。   另一边陈忠顷刻间红了眼眶。   “哥,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啊——”   “哥,你会好起来了的,咱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就快入夏了,白昼一日长过一日,素日长天,你不若多写些文章聊以解闷……我看你就是郁结于心,只能作文才能让你开心些。”   陈秉:“……”狗屁。   这话去跟现代卷生卷死的学生们说去吧,看他们开心不开心。   “耀……陈耀他说得对啊。”陈忠红着眼睛看向眼前仿若油尽灯枯般的儿子,想到死去的妻子,想到儿子的身体,现在别无所求,只盼着他余下的日子开心些。   对于两人的话,陈秉置若罔闻,他依旧靠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玉石雕像。   苍白,瘦削,毫无生气。   看在陈耀和陈忠的眼睛里,仿佛他下一秒真的要死了,真的要羽化登仙去。   陈忠心痛欲裂。   “爹——”陈秉蓦然回首,一双眼睛含着薄泪,气若游丝:“儿子这辈子,没求过家里什么……”   陈忠抹着眼泪:“你说,你说,你说什么爹都答应你。”   陈耀在旁边跟着点头。   “昨夜……夜里我梦见一条闪闪发光的鱼,咳——鲜香无比,儿子读书……那时候……听人说起过,一直挂怀在心,那是大江鲥鱼……临了,就想尝一口那‘鱼中之王’的滋味……”说着,他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回光返照似的光彩。   “咳咳咳——”陈秉剧烈咳嗽几声,又呕出一口血,仿佛随时要断气一般。   陈耀脱口而出:“鲥鱼?!”   陈忠同样耳畔如巨磐作响,即便作为一名乡下厨子,他亦是听过鲥鱼的名字,说这种鱼,是朝廷贡品,堪比黄金,价值千钱。   也就是一两银子才能买这么一条,而县里制好的红糟鲥鱼,更是要近乎二两银子一斤啊!   这哪里是普通人吃得起的?一两银子买四百斤大米,一条鱼就吃掉了庄稼人一年的收成。   ……   也是巧了,现在正好是鲥鱼的季节。   陈耀人都麻了:“……”大哥你这临死一口,要吞掉多少——即便做过秀才老爷梦,他也不曾想自己能吃鲥鱼。   “好、好,爹答应你——”陈忠红着眼睛,看着眼前儿子苍白消瘦的脸,涕泗横流,他这辈子活着太窝囊了,没照顾好妻子,如今儿子……无论如何都要满足他的心愿。   陈忠的拳头慢慢的握紧了。   陈耀眼看着大伯陈忠去找奶奶要钱,果不其然,老太太暴跳如雷:“这短命鬼他还要吃鱼!”   陈忠见状,眼一红,心一横,如今老婆死了,亲儿子也要死了,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抄起屋檐下悬着的镰刀:“娘,今天这钱我必须要到,我要满足秉儿的心愿,不能让他走得不称心……分家吧!”   “这些年我给家里供了多少钱,娘你是晓得的,还有姜家送来的一百两银子,都该给秉儿,我也不多要,家里的田产我不要,就要这西厢房和一百二十两银子,父子一场,让我好好送……他一程。”   陈赵氏大叫道:“疯了疯了疯了!”   “——你做梦!”   陈忠抄起院子里一只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溅了陈赵氏一脸,她人当即傻在了当场。   陈家的人全都吓得瞠目结舌。   “你们要是不想让我活,那就全都别想活,等我儿子没了,我无牵无挂!”   刘桂花——陈耀的母亲跳出来,连声劝阻道:“大哥你想岔了,都是一家人,何苦闹到这个地步,娘,都这样了,要不咱们就顺了大哥的意,分家吧。”   刘桂花给陈赵氏使了个眼色,婆媳俩到旁边悄悄说话,“娘,陈秉看着不行了,眼下马上要去姜家,把钱给他又能花掉多少?一个乡下人,还能一口气吃掉一百两银子不成?就算给了大哥也无妨……最后剩下来,还是娘的。”   陈赵氏听了这话,转念一想,小儿媳说得有道理,等到人死了,草席一盖,丧事让姜家处理,陈忠是个愚孝的,说他两句,定能把钱要来。   “行,分家吧,明天让族亲来做个见证!你们家算是单出去了,以后要死要活莫来找我,将来耀小子当上秀才,更别来沾光!”   “好。”   过了一日,在族老见证下,陈忠和陈孝两兄弟分家,家中所有田产和老两口的照料,都归陈孝,而陈忠两父子,则是一百二十两银子和西边几间破厢房。   众所周知,陈家这一百两银子,是武馆姜家送来的聘金,目的是让陈秉当赘婿。   也就是说,陈家这么个殷实人家,两兄弟分家,陈孝一家占了个大便宜,陈忠只得了二十两银子就分出去了。   族老叹了一口气:“拿着钱,去备至些田地吧。”   陈忠不说话,他这时候没空想其他的,只想着满足儿子的“临终愿望”。   他拿着银两进入偏房,对着床上病弱的儿子开口道:“秉儿,爹这就进城去给你买鲥鱼,爹一定会想尽办法给你弄来一条。”   陈秉捂着心口挣扎咳嗽:“爹,你买四条吧,要四条时鲜的冰湃鲥鱼,两斤酒楼红糟鲥鱼。”   陈忠目光呆滞,“四、四条?”   冰湃鲜鲥鱼?红糟鲥鱼?这怕是得花费七八两银子。   “爹——”陈秉低垂下眼眸,声音沙哑,“咱们父子俩这么多年来也没好好坐下来吃过饭,这一顿……就当是给我践行。”   “好,好。”陈忠含着热泪答应。   陈秉又道:“这时候城里怕有新鲜的枇杷果,我终日咳得嗓子疼……”   “好,爹想办法买两斤回来!”   陈秉咳嗽了两声,他躺下,脸色惨白如纸,抓住陈忠的手腕不放,“爹,我这几日时常觉得像是在做梦,梦见了县里的兴市街,大概是上天指引,你去那托人打听,买一间带门脸儿的二进小院,记在我名下……咳,咳咳……”   “等我去了,你把门脸儿租给人做买卖,让人把我的牌位放在东南方向,早晚上一炷香,保佑我早日投身良家……”   听见这个话,句句都是在交代后事,陈忠已是泪如倾盆,只顾着点头,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没穿过什么好衣裳,临走时想体面些,为我备至两身衣裳,干净的细棉,天青直身……圆领绸缎……”   ……   交代清楚后,陈忠连连点头,“办,爹都给你办妥当。”   待得陈忠走后,床上的人徐徐坐起身,弓起一条长腿,以手支颐。   日光透过墙纸来到了他的脸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哪里还有半分苍白憔悴的模样。   啧,这要死的人设真好用。   在家靠爹养,出嫁靠“妻”养。   何必自己劳心劳力。 [3]书法:来日若有人相问,不可言明出处。   薄暮归鸦,车行辚辚,骡车漫过山野,县城松鹤楼东家苏文进半掩着车窗,眼看着天际落日渐藏于深林,虽是霞光刺目,不免心头一沉。   车厢里坐着三个人,东家苏文进,裁缝周水桥,以及双手不知如何安放的陈忠。   苏文进放下车窗,目光扫过裁缝周水桥,后者登时露出一双谄媚的眼儿,拿着牡丹帕子娇媚一甩:“东家,做身衣服吧,看着人又清减了些。”   苏文进不搭理他,眼睛最后落在陈忠身上。   陈忠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粗布鞋破了个洞,窘迫极了。他今日进城买鲥鱼和枇杷,又去兴市街打听房屋,赶巧连着碰上苏东家。   县城卖鲥鱼的酒楼有两家,一是经营多年的松鹤楼,二是新开的醉仙楼。   醉仙楼东家是县衙主簿的小舅子,背景深厚,姿态豪横,初开业请到了本县一位有名望,更有“举人”身份的退休老学官,为其题字写招牌,并不时在楼里举办文会,吸引了一众文人清客,成为“风雅胜地”。   哪怕是满身铜臭味的商贾们,亦选择到醉仙楼聚会宴客,洗洗身上的污浊气。   也因此,抢走了松鹤楼大量老客,酒楼茶肆连带客栈生意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屋漏偏逢连夜雨,另有数百两银子遭一外省客商拖欠,又急需支付酒水货款和伙计工钱,东家苏文进手头银两短缺,只好卖掉闲置房产救急。   陈忠还没踏入醉仙楼,就被小二冷眼驱逐,转而前去松鹤楼打听,东家听说他买鲥鱼,一并赠送了枇杷及其他干果。   这才刚挥手作别,又去兴市街打听房屋,巧又遇上了松鹤楼东家苏文进。   从陈忠口中得知其子陈秉“才高八斗”,却“命不久矣”,苏文进半信半疑,便说使自家骡车送陈忠归家,顺道见见陈忠儿子。   骡车驶进村里,引得众村人议论纷纷,最后停在陈家院门前,还当是陈耀又有大造化了。   “这陈耀当真出息了。”   “等他将来当了秀才公,还不知是怎得光景。”   ……   苏文进三人下车,陈忠连忙引着两人去西边偏房,此时晚霞早已被浓夜吞没,房里点着一盏孤灯。   “咳——”   苏文进才进屋里,先听到咳嗽声,声响过后,再无声息,随着陈忠走过去,看清了倚在床头的青年男子。   他身着白色单衣,早已病骨支离,低垂着眼眸坐在那,气质清冷,如月下古松,又如寒潭雪莲,叫人见之难忘。   苏文进立刻屏息噤声,不忍叨扰眼前这般凄清美景。   “……爹。”陈秉神色莫辨,语气幽幽唤了陈忠一声。   陈忠忙得站直了身体,旁边的周水桥三步做两步,甩着牡丹帕子拥过来了,“哎哟这是令郎吧,生得好一副花容——嚯嚯嚯丰神俊朗!”   “还能站起身吗?待奴家为你量体裁衣。”   “你——咳咳——停下。”   喝住花枝招展的“男人”,陈秉缓缓敛衣起身,端然而立,浅退三步,避开那一身浓重的胭脂气。   周水桥是个裁缝,更是个爱打扮的哥儿,穿成个花蝴蝶模样,身上抹的,是从京城来的胭脂香膏,浓郁的牡丹花香,甜腻熏人。   每走一步,皆是香风阵阵,像是烈日下炙烤的一朵焦红牡丹。   此刻的陈秉,就像是末世之前,洛阳景区男厕所门口愕然止步的旅客,眼见里面一排艳红莺黄,齐齐掀裙撒尿。   “这位相公好身段,这腰身,这骨相……竟是比画上的仙官儿也不差,怎么就——”周水桥收声,顾及忌讳,忙的呸呸了两声,一双眼里满是惋惜,流连在眼前人身上。   但见眼前人垂着眼敛襟而立,脸上的颜色是一种失了血色的玉白,咳嗽后的嘴唇过于鲜红,触目惊心。最绝的是他的骨相,挺直的鼻梁,瘦削的下颔线条,连隆起的喉结都显得俊秀如琢。   周水桥拿着软尺,贴上他的手臂,指尖若有似无的划过陈秉的手腕内侧,当他测量胸围的时候,几乎是半环着他,整个人依了过去,却又恰到好处的分开,一副理所当然的坦荡。   陈秉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任由其摆布。   可他自以为的心如止水,却在这时翻江倒海。   ——他这是被男人占了便宜?哥儿?   他未来“妻子”也是个眉心大红痣的哥儿……想到那牡丹帕子,那牡丹香膏,蓦的,有点牙疼。   这未来的软饭,也不大好吃啊。   量完了,周水桥惋惜叹口气,对着陈忠诚恳道:“陈老哥,我那还有匹天青的好料子,最配相公这气质,银钱我给你少算些,这样的人才,最后一程,咋个也要体体面面些,你说是也不是?”   “是是是。”陈忠连连点头,哪有不是的道理。   周水桥又忍不住回头,在陈秉身上流连顾盼,对着他眨了眨眼,“小相公放心,这衣裳保管给你做得俊俊俏俏的,即便是下辈子投胎,也是个风流富贵人儿。”   陈秉嘴角微微一抽:“……”   “好好的人儿,怎么就——”旁边的东家苏文进别开眼,他早在一旁端详陈秉,见他姿容清俊,气质出尘,起了惜才之意。   “陈公子,令尊说你……你的身子不大好?”   陈秉默然些时,缓缓道:“大夫说熬不过冬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只道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文进心头一酸。   “陈公子不必灰心,这……天无绝人之路啊!说不定——”   “苏东家。”陈秉打断他,浅浅一笑:“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苏文进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卡在嗓子眼。   他转头看向陈忠,将他拉到一旁,开口道:“我与贤侄有缘,那宅子——七十两吧。”   陈忠一怔,他打听过市价,苏文进那处房屋,最少九十余两。   不远处的陈秉,闻言也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这这——东家使不得,那宅子九十两,您,您不是还急着用钱吗,这才售出房屋,这……”陈忠唇舌粗笨,不懂婉转,又有庄稼人的老实,哪肯占便宜。   苏文进听了这话摇了摇头,随即从袖子里摸出五十两银票,塞进陈忠手里,眼睛微红:“老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这是给——我比你痴长几岁,你的孩子,托大喊一声陈贤侄,初次见面,聊表心意。”   “这钱就给贤侄置办一副上好的棺木,如此人物,身后之事不可马虎,也算是全我一片惜才爱才之心。”   他说得如此情真意切,甚至是一副“能为此等人物尽心,是我的福分”的喟叹。   “苏东家——”陈忠眼眶一红,深受感动,当真恨不得此刻与苏文进一齐抱头痛哭。   “陈老弟——”   ……   陈秉这下嘴角实在忍不住的明显的抽搐了起来。   傻逼吧,自己都要当老赖了,还给他五十两买棺材——   他闭了闭眼睛,末世里,见惯了尔虞我诈,反目成仇,在绝境面前,人性最丑恶的一面被无限放大,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却不曾想,还能遇上这种古文言小说里蹦出来的傻子。   大抵也活不过几个章回,便要家败人亡或出家。   罢了。   陈秉垂着眼眸沉吟片刻,须臾,他睁开眼睛,“苏东家,你这份善心,我领了,但我陈秉也不白拿别人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陈忠:“爹,笔墨。”   陈忠愣了愣,连忙翻箱倒柜的找出余下的笔墨纸砚,先前毁了不少,他却也偷偷藏了些,留作念想,怕陈秉见了难过,他藏得较深。   那是一张雪白文纸,数目稀少,与廉价的竹纸不同,五十张文纸能买一斤香油,到底舍不得烧毁,便留了下来。   拂去桌上尘灰,铺了纸,陈秉端然立于桌前,徐徐研墨。   油灯的火苗跳到他的脸上,为他玉白的脸掖上一层暖色。   苏文进目光先是落在他文秀的腕骨上,又瞥向他的脸。陈秉已经停下了研墨的动作,并未急着提笔落字,而是静静的端详纸面。   苏文进只觉得他形似鹤之掩翅,屏住呼吸,心跳如雷,早已迫不及待等他落笔。   陈秉挽着衣袖,轻点水墨,落笔如云烟,当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陈秉两岁学习书法,行书、草书、楷书、隶书、瘦金体等等无一不精,尤其擅长行书和草书。他父亲陈教授一辈子痴迷书法,每日至少在旧报纸上练习书法半小时,这样的习惯,保持了数十年。   而他从小,每日被要求至少练习一小时书法,十几岁时便有了自己的风骨。   又加上父母两个文学教授,同出一辙的爱好便是半辈子红学家,尤其是他母亲,每日必读一章红楼梦前八十,许多章回倒背如流。   夫妻俩一合计,便把林黛玉教香菱学诗的功夫用在儿子身上,先背王维,再背李白,然后杜甫……不止五律七律,王摩诘全集,李太白全集,全给嚼碎了喂给他,一个字一个字拆给他详讲,讲完了,举一反三,限词限韵,让他仿作。   平水韵、广韵、集韵……   如此这般,最后养出来的儿子,嗯,大概就是:   写诗?   ——我给你,写个屁。   这一首《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是李白写给族叔的,其中题名有“谢朓楼”。谢朓是个人名,南北朝人士,字宣城,是李白的偶像,文风清丽,有“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等句子。谢朓楼是个地名,原是谢朓担任太守时所建的楼阁,后来唐时为了纪念谢朓,重修此楼,人称谢朓楼,也是文人宴客作别的地方。   李白写下这首诗,在诗中自比小谢,此后谢朓楼扬名天下。   陈秉选择这首诗写下来赠与苏文进,恰是应景与祝福。他曾在末世杀伐过重,学过的诗句多忘了,不过王维和李白全集,大抵是从小在灵魂深处刻下的烙印太深,一首都忘不了。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这写得绝妙啊。”松鹤楼东家苏文进,夸得有点言不由衷,当然,这也怪不得他。   苏文进只粗粗识得几个字,哪里能分别出什么书法高低,又见这首诗,它既不工整,也不对仗,只有“抽刀”这一句,看着浅显易懂,又似乎富含哲理,写得甚妙。   但他又想:我都能看懂的句子,能是好句子吗?   便也不以为贵。   苏文进已经是三人中文化水平最高的那位,其他的陈忠和裁缝周水桥,都跟看天书似的,更不辨其好坏。   陈秉将亲手所作书法赠予苏文进:“苏东家高义,无以为报,此乃晚辈信手拙作,若不嫌弃,留个念想。”   苏文进点头答应。   “来日若有人相问,不可言明出处。” [4]饿了:他儿子欣赏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水平?   夜色浓深,陈家西厢小厨房内,炊烟直上,香气袅袅。   陈忠买回来四条冰湃鲜鲥鱼,两斤松鹤楼红糟鲥鱼,其中红糟鲥鱼与米饭同蒸,四条鲜鲥鱼,两条他学着做红糟,余下两条油煎。   等鱼肉端盘上桌,早已过了就寝时分。   月明村静,居人都歇息了,而在这一处小小的陋室中央,点着一盏灯,灯火映着青花大碗碟,内里浸润琥珀般浓香鲥鱼肉,边上白瓷盘,整齐叠着鳞片微酥、肉质雪白的鲜煎鲥鱼。   再有黄澄澄的枇杷果,洗净了沾着水珠,散发出一室清香。   最后端上一碗青葱野菜,汤汁不见半点油星子。   “没饿着吧?来尝尝……”陈忠憨着一张脸,小心翼翼邀儿子来品鉴,眼里端着满溢的期盼。   陈秉轻瞥他一眼,不疾不徐起身下床,敛好衣襟,端坐在方桌前,陈忠仔细给他置碗布筷。   陈忠伫在一旁,眼见他挽着衣袖,执箸夹起一块肥美的红糟鱼腹,送入唇边,留神看了一眼,才吃进嘴里。   他吃得极慢,闭着眼微微细品了片刻,任由鱼脂浓香混杂着糟香酒香一同在唇舌间漾开,这才徐徐睁开眼睛。   陈忠咽了咽口水,又见他执箸转向那油煎的,筷尖轻点旁边小碟里细细的椒盐,鱼皮煎脆的油脂香落上一层清雪,咸香诱人。   陈秉添了两口饭,这才放下筷子,抬眸去看陈忠,对上那双带着无限讨好与小心翼翼的浑浊的眼睛。   他的眼角早已爬满了龟纹,一双褐红的手粗壮,是饱受风刀霜剑的树皮。   这是一个乡下汉子,和他那个养尊处优的教授父亲全然不同。   陈秉手撑着腮,没急着继续吃,眼风轻扫过满桌鱼肉。   有人说过人生五大恨事,也有人说人生三大恨,然无论是三恨还是五恨,第一恨,俱是“鲥鱼多刺”。   红糟鲥鱼的骨刺经过浸润与长时间的蒸制,早就酥软,可那新煎的鲥鱼——陈秉没有吃出半根鱼刺。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忠的脸上,一阵失神。   陈秉小时候品学兼优,处处拿第一,多得是人喊他神童,或是戏说孟婆少给了他一碗汤,他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儿子,是父母的面子。   殊不知他片刻也不敢放松,能拿第一,他就不能拿第二。试卷上一道题也不能错,错了,天也就塌了。尽管父母对外总是说,我从不逼我儿子,他学得好,学不好,都是他自己的事……可他若当真有一点不好,于这个家,就是地动山摇的事。   可实际上呢?   这种题目都解不出来?   这都能错?   你让父母的面子往哪搁?还不如就当没生下过你,一了百了。   我教过那么多学生,偏就你冥顽不灵,不受教,还偏是我儿子。   “教”字作何解?说文解字,攵,源于攴,那就是一个人手持戒尺的样子……   ……   陈秉十四五岁时就有过自毁的想法,当时他门门功课第一,成绩全年级第一名,甚至是全市第一名。   他父母则又说,平日里拿第一也不算什么,高考的时候异军突起,当状元的多是那种平日里不当第一的。   怕你心生傲骨,松懈怠慢……   教书这么多年,见过的天才海了去了,你也不算什么,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秉有时会想,如果自己亲手毁了自己,不是天才,不是神童,不是第一,不是引以为傲的作品,把父母的面子往泥地里踩,他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嘴脸?   惋惜?后悔?还是痛心疾首后去开个小号?   现在他穿成了农家子陈秉,这陈秉已然科举无望,病入膏肓,临门一脚踏进棺材,可以说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可就是这样一个濒死的废物,还有人给五十两银子买棺木,还有人在灯下,眯着眼睛,一根根的挑去细如发丝的鱼刺。   倒真让他明白了那句话:可怜天下父母心。   “吃,你吃啊,秉儿,你怎得不吃了?”   陈秉回过神来,正望见陈忠那一双关切的眼睛,对方着急问道:“是不合心意吗?”   他摇摇头。   陈秉站起身,他抓过陈忠的手腕,推着他来到方桌对面坐下,为他置碗布筷,添了饭,给他夹一大块鱼腹。   “爹,你吃吧。”   陈忠唬的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么金贵的东西。”   陈秉回到自己的座位,闻言垂眸道:“爹不吃,那我也不吃了,都拿去倒了吧。”   “这……好好好,爹吃。”   陈忠吃上一口鱼肉,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食不知味,一双眼睛红透了。   四条鲥鱼并野菜枇杷,另蒸有一大锅米饭,父子俩都吃完了,陈秉又让陈忠再去煮一大锅饭。   “啊?还煮?”   陈秉面色沉静:“我还没吃饱。”   “好,爹马上给你去煮。”   “把这些红糟汁并鱼骨一同拿去蒸。”   “哎!”   陈秉目送陈忠去忙活,拿起一旁枇杷,这是小个的枇杷,和龙眼大小相当,他原本还当会酸涩,实则极甜。   吃下这么多东西,陈秉这才觉得“身心舒泰”,身体能承受的异能也多了些——合着他前几日根本就没吃饱!   如今他的身体,吃素也不行,他必须从大鱼大肉上面吸收能量,用来补充异能损耗,修复身体。   他用两指夹住一枚枇杷核,屈指弹向门口,随后心念一转,刚飞出去的果核又回到了他的掌心。   饶是如此小事,仍抽空了他大半能量,陈秉又觉得饿了。   这里没有补充异能的元素,他只能靠吃来回复能量。   动用了异能,陈秉这下不在床上躺着了,他徐步走进小厨房,喊了声:   “爹,还有两条鱼呢?”   “听你的腌制,准备用老酒糟糟上四五日……”   陈秉道:“别糟了,直接吃吧,我饿了。”   陈忠一愣,也不做多想,本就是个愚笨的脑袋,儿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因此,他也没回过味了,这一顿饭,足足吃掉了七八两银子。   ……能买一亩便宜的旱地。   这边炊烟烧到了四更天方才歇息。   另一边东厢房,包括陈赵氏一众人,这一夜寝食难安。   已经分了家,不再一同吃饭,东边吃得早,西边听说买了堪比黄金的鲥鱼,给那个要死的陈秉临终吃口好的,因着陈忠前日的凶狠,东边没敢派人去触他眉头。   “奶,这鱼肉真香啊!”陈耀不住的咽口水,何止是他,他奶奶,他爹,他娘,齐齐吞咽口水。   刘桂花小声道:“我瞧见了,买了四条新鲜鲥鱼,还有两斤糟的。”   这下一众人更是口水泛滥。   “这么多,陈秉一个人肯定吃不完。”   “还有陈忠呢。”   “他哪敢吃那么金贵的东西,明日保管剩不少。”   ……   陈赵氏咽下那口酸水,她安抚陈耀,“耀小子,明天就让你大伯分你两条。”   陈耀不做声,全当默认。   这一晚上,陈耀没睡着觉,想着尝尝黄金似的鲥鱼,在同窗面前也有的炫耀,都没等到早上,五更天鸡叫时,和陈赵氏一同摸去了西边小厨房。   里面空空荡荡,除了残留的酒糟鱼香外,啥都没有。   晨光熹微,陈忠惯常起了大早,陡又意识到分家了,失了田地,不用再下地干活,而他家,米缸空了,菜也空了,须得去县里买粮食。   他先去房里看陈秉,陈秉抱着软枕坐在床头,还是那副清俊瘦弱的样子,见了他,平静道:   “爹,我饿了。”   陈忠傻住,昨天……今天,也是,又过去了一两个时辰,“儿啊,你想吃什么?”   陈秉思忖片刻,“爹,你去买个猪头回来,祭告天地,再买三斤鸡蛋,若有鲜鱼,多买几条鱼并三四块豆腐,我想吃新鲜的。”   “哦,好。”陈忠点点头,他对杀猪甚是了解,一个猪头连带四个猪蹄,不过二钱银子——等等??二钱银子?   十钱银子等于一两,和鲥鱼相比,二钱银子也不算多,不过二钱银子,这……   照这么吃下去,儿子这一个月得吃多少?大夫说他活不过冬天……   *   苏文进乘夜回到家中,将陈秉赠送的字幅装裱后挂在自己的书房,他留神欣赏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字写得漂亮。   他却也说不出哪里漂亮。   于是他把儿子苏招远喊进书房,这苏招远在县城最好的书院上课,却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没学出个什么名堂。   苏文进的父母给他取名“文进”,便是希望他走科举一道,却不曾想入了商贾,到了苏文进这里,也盼着儿子苏招远能考取功名一二。   “爹,你把我叫来做什么?你一个做买卖的,还学人家弄书房,倒也不嫌贻笑大方,哟,还新挂了一幅字,我觉得你们这些做生意的真是好笑,明明是谈生意,还要学那些风花雪月的行酒令,还要去那书生风雅之地谈买卖,学得一派酸儒作风,懂,我懂……不就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效,讨好那些当官的……”   进了书房,一身书生装扮的苏招远摇头晃脑起来,学起了那群书生的穷酸样,他最讨厌读书了,讨厌那群满嘴之乎者也的家伙,更讨厌他们念书时那股子穷酸的调儿,听得他牙疼。   “你给我站直了!好好看看这幅字,看看人家写的东西。”   苏招远撇了撇嘴,把手垂在肚脐下方,不以为然看向父亲书房的新作,随后他变了脸色。   “弃我去者……乱我心者……”   苏招远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谁写的,尽皆是我!好霸气,他好自我!好潇洒!爹这是谁写的,我要认识他!”   这下换成苏文进愕然变色。   完了完了,他儿子欣赏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水平? [5]姜漓:不去,与我何干?   梅溪书院,前院白墙青瓦映垂柳,后院松柏翠竹,青溪行尽隐云山,最是一处秀雅灵境。方寸之地,四处书生争集于此,俯仰四方天,口颂圣贤书。   但在商贾之子苏招远的眼里,这可不是灵境,而是处处充满着“金钱”的铜臭场合。   所谓垂柳、假山、云松,乃至寒冬腊梅,哪一处不需要用钱来细心维护呢?   钱来自何处呢?自然是诸位书生学子啦。   偏他们这样的商贾子孙,在书院还是受人瞧不起的,当真花钱买罪受,合着就他们清高,他们不食五谷。   好容易挨到下课,乘着午间休息,苏招远把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副字,在学堂里展开,大声叫道:“都来看看,来看看我新得的这副字,比先生布置的描红如何?”   描红是练习书法的训练方式,将红模子填写成黑字。   苏招远嘴里嚷着看字,实则寻觅知音,一同来夸夸这句子写得多狂放不羁,多潇洒,多引人向往崇敬。   “哈哈哈——”打前的一个书生将长袖拢起,阔步走近,还没看,就先哄笑起来,“招远,你又是从哪个江湖骗子那搞来的玩意?也就哄哄你吧。”   其他的书生全都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一片喧嚣热闹中,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寒门学子,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越看越是心惊,连带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都未察觉。   他颤声道:“住口!你们看……你们仔细看这字。”   “此作笔意连绵,气脉贯通,看似信笔随意,实则法度内蕴……你们看这一处的涨墨,再看这一笔的飞白,通篇游刃有余,张弛有度……这定然是宗师之笔!”   他这话一出,将周围书生都唬得脸色大变。   要知道这说话的学子,并非一般人,他是出了名的书法狂人,在书院练习书法出了名,更有“笔魇”“字魇”等名号。   他说这是宗师书法,大抵八九不离十。   “啊?!!!”苏招远张开嘴巴,他瞠目结舌愣在那,一会看看说话的柳崇文,一会儿扭头看自己那副字。   不是……谁让你真看字的?   ——扯吧你,宗师?   苏招远一会看人,一会看字,来来回回,就差没把脑袋摇成扇子,他见柳崇文神色不作假,立即傻眼了。   难不成这字还真写得好?   此时学堂里寂静无声,多数人和苏招远一样,都是一副“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的表情。   “仔细看这一笔一划,尽皆飘逸之形,来观这一处,锋芒处有如利刃出鞘……”   “这一笔温润似美玉……”   “最绝的是通篇一气呵成!”   ……   刚才还哄笑的书生也跟着连连点头:“我看着也觉得好。”   苏招远:“????????!!!!”   他受不了了,猛地在桌子上连拍三下,“我说你们这些酸儒们,拜请读一读啊!”   “长风万里送秋雁……嘶,这句雄浑浩荡,好个长风万里。”   “这个‘送’字太妙了。”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青天揽明月,好大的口气,长风万里相送,日月尽出胸怀,岂非是要让天地为他折腰?”   ……   “这字写得好!”   “这诗写得忒嚣张了!念出来当真胸怀万丈,真畅快!”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端的潇洒。”   ……   “苏招远,这字借我一观。”   “苏招远,待我也详一眼!”   一群人如饥也似虎,慌得苏招远连滚带爬,马不停蹄将字幅卷起,逃之夭夭,“不借,谁也不借!你们谁要看,便来我家松鹤楼。”   书生们蜂拥而出,竞先恐后,随着苏招远一尾游龙似的将松鹤楼团团围住。   东家苏文进放下算盘,大声呵斥:“这是在闹什么?”   “爹啊!这都是你招来的祸事!”苏招远有苦难言,将字幅拍在苏文进胸口,猛地灌上大口茶水,这才抹嘴开口:“把这幅字挂店里吧,他们一个个争着抢着都要看。”   苏文进打开那副字,傻在了当场。   在众书生催促下,伙计们忙将书画装裱,悬挂在大堂,白衣青裳书生齐聚,犹如群鸟同落一枝,熙熙攘攘,蔚为壮观。   就连其他书院的学子,闻了风声,赶忙来看个惊奇。   这下受醉仙楼打压几度的松鹤楼,寥落中焕发生机,重奏鼓乐,酣畅游衍,银子铜板儿啷当响,生意好转起来。   *   松鹤楼之事很快传到了醉仙楼这边,受东家邀请来的退休老学官范举人,听闻此事后嗤之以鼻。   “这定然是苏家父子俩哗众取宠,不过一群书生学子,年纪尚轻,哪怕真金放他们眼前,又能辨出几两成色?”   醉仙楼曹东家点头称是,他打了个躬,“烦请老先生拨乱反正,休让他猖狂。”   范举人的几个弟子也在一旁道:“待师父莅临指教,为这些俗客拨开云雾。”   曹东家亲自为范举人奉茶。   范举人浅浅啜了一口茶水,方才捋着胡须颔首,“不说指教,自当前去观瞻一二。”   当然,嘴上是这么个谦逊的说法,在场所有人都心领神会,换句话来说就是去“砸场子”呗。   打蛇打七寸,为了切中要害,范举人故意选择在松鹤楼每日宾客最多的时候,带着众位弟子前往观瞻。   “哎!范举人,范举人也来这松鹤楼了?”   “他不总在醉仙楼主持文会吗?”   “也是为了那幅字而来。”   众目睽睽之下,范举人来到了酒店大堂,所有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他走近那副“奇字”,方才还在讨论的众宾客皆鸦雀无声,二楼包厢贵客,素手掀起湘帘往下瞥。   范举人端详那幅字,从头到至尾,心下已是一惊,却是紧抿嘴唇,强作镇定,他把眼儿一斜,捻着胡须批评道:   “细观其用笔轻浮,结构散乱,所作字句更是妄下海口,故以奇惊人,实在是率尔浪荡之作,这也敢拿出来贻笑大方?”   “苏东家,你经商之人,这等眼目,还是莫要强行附庸风雅。”   松鹤楼大堂落针可闻。   方才谈论的人面面相觑,即便心有疑窦,却也无功名在身,人家可是举人,如此发话,定然不假。   “举人老爷!”苏招远年轻气盛,热血上头,这时也不顾父亲阻拦,大声反驳:“你说这字浪荡轻浮,那你写一幅‘端正’的,哦,我知道的,您的字是工整,却是呆板死气,是技人手里的皮影儿,哪有这字灵动连绵,峰壑万千……”   “再者,您这样的老酸儒,怕是一辈子都写不出‘长风万里’这等豪气万丈的句子。”   松鹤楼气氛为之一凝。   范举人气得浑身发抖,恼羞成怒道:“竖子小儿,岂敢!你懂得了什么?此等浪荡胡言,分明是辱没先贤!老夫现在就撕了它去,免得污人眼目!”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范举人给众弟子使了个眼色,自己上前便要动手撕毁,场面乱成一锅粥。   “你疯了,不准撕!”苏招远大叫。   众弟子自动成墙,拦住其他,范举人取下装裱,嘴角悄悄向上一勾。   只待毁尸灭迹,此事便成。   然就在此时,人群里一位老大人开口:   “且慢,容老夫一观。”   范举人回顾一眼,惊得魂飞魄散,手里拿着字幅,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   这位王老大人,是本县返乡致仕的京官,曾做到侍郎位置,虽已致仕,却不可小觑。   怎会在此碰上他?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惊叫道:   “是王老大人!”   人群又是自动排开一条道,范举人众弟子见状,作鸟兽散,王老大人走近,接过范举人手中字幅。   王老大人细细端详,“笔者腕下有千钧之力,胸中更有万古愁绪,字字珠玑,观其笔锋所至,快剑惊鸿,毫无滞涩,婉转回旋处,似云烟过眼,跳出物外……这绝非寻常书生所能为……”   “昨日之日不可留……欲上青天揽明月……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气魄,再加上这字——是了是了,这定是绝境之作!是了悟生死后的大自在书!他已然超脱世俗,置生死于度外矣。”   “赠此书者,究竟是谁?”   所有人都看向松鹤楼的东家苏文进,包括其亲儿子苏招远。   苏文进愣怔片刻,恍然回神:“大人所言不虚,这……恐是绝笔。”   满堂皆惊。   “绝笔?!”   苏文进叹了一口气:“笔者身患绝症,恐命不久矣,我答应过他,不可告知此书来处,若有一日,他魂去——我再将名姓告知大人。”   “竟有此故?”王老大人扼腕叹息:“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此子能度过此劫,必为国之栋梁,唉……罢了罢了。苏东家,来日若再有他消息,务必告知老夫。”   王老大人的评语为这幅字盖棺定论。   惊世才子绝笔一出,旁人更是议论纷纷,至于范举人一干人,早已掩面羞愧而去。   *   “要死了……他当真要死了?!”   苏招远失魂落魄,虽然未曾蒙面,他却已是那人的狂热信徒,恨不得早日寻得“我主”,在他跟前进香侍奉。   “爹,你就告诉我谢长风到底是谁?”   谢长风是众人为那位“濒死天才”取的名字,他自称小谢,又有长风万里之句,因此,便叫他谢长风。   苏文进闭口不答,有此奇缘,他信守承诺,松鹤楼生意回旋,他记起陈忠买房屋所言,说事后将灵位置放店中,早晚上香。   他心头便作一拟,待其身故,他也奉其牌位,早晚贡果上香,了此前缘。   苦求无果,苏招远心情惫懒,回旋上楼,对街也是楼,几个珠钗女子哥儿搭伏楼窗顾盼,偶听一声惊叫,苏招远看过去,原是一女眷丝帕落了,悬于枝头。   苏招远亦好奇搭窗下顾,遥望两岸垂柳如烟,近处一少年牵马行来,弱冠年纪,生得玉面薄唇,骨秀神清,眉间织金抹额,束发飘带。   他身着霜色窄袖武士服,腰悬玄青云纹佩剑,白马银鞍,皆如新雪初覆。衣袂裁风,曜日灼灼。   少年抬眸,目光掠过帕角那枝雅秀幽兰,还未等众人看清,他已轻点马镫,竟如白鹤般立于鞍上,探手取下罗帕,不染纤尘,芳香在腕。   喝彩声中,复从容落地,将帕子叠作小方,递给前来的婢女。   柳风送来谢音,他只微微颔首,白马踏过青石板路,蹄声清脆如叩玉。   垂柳冉冉,有人叫住他:   “姜漓,松鹤楼有热闹可看,一惊世才子绝笔。”   “不去,与我何干?” [6]大饼:看个星星。   姜氏武馆的姜家,是县里的豪强大户,经营着武馆、镖局、车马行等,家资颇丰,又与诸多捕快称兄道弟,或者说,不少捕快就是姜氏武馆出来的,街面混混不敢招惹姜家,即便是县令也要给几分面子。   姜家宅院更是县城里不同凡俗的二进大宅,一进门便是宽阔的演武场,设有诸多兵器架,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平日里学徒练武,呼喝声不断。   这声音直到暮时才止歇。   姜芫从堆满绣架的闺房里抬起头,望了眼窗外,还未听得马蹄声响,他绕过琴筝,来到走廊檐下张望。   夕阳映得他眉心红痣愈发浓深。   “娘,漓哥哥他还没回来?”   闻言拿着算盘拨弄的张氏蹙眉,小声骂道:“你管他作甚,好好弄你的绣工,练你的琴。”   张氏是姜正罡的续弦,原配留下两个孩子,大哥儿姜漓,儿子姜闻瑄。张氏进门后,同样生了个儿子和一个哥儿,分别是姜兆龙和姜芫。   张氏生得柳眉杏眼,素有贤名,这后娘当得不是一般的好,都说她温柔贤淑,管家有方。   偏就是出身不大好,是个破落小商户,嫁给姜正罡当续弦,已经是她能攀上最好的出路,这会儿盼着两个孩子,更要往高处走。   “你岁数也到了,娘想办法多带你去寺庙走走,参加个花会茶会,若还有诗会文会——”张氏顿了一下,“别看咱家在县里有些气派,普通人惹不起咱,实际上那些‘正经人’都瞧不起咱个,背地里骂上几句粗鄙武夫,在那些读书人眼里,更是下九流……”   “你弟弟要考取功名,你啊,别想有的没的,想办法嫁进正统仕绅,当高门夫郎才是正经的!”   张氏教着孩子,那边大门传来了动静,母子俩赶过去,姜芫远远瞧着家丁拉开大门,二十四的哥哥姜漓骑着马踏入演武场。   纵马在演武场绕了三圈,方才下马,卸下佩剑,手里的马鞭却是日夜不离身。   张氏笑着迎上去,“漓儿,你可算是回来了,今个张道士来了,掐算了好几个日子,你瞧瞧,这几个,属相都配得上,到底定哪一个,还得你自个做主。”   姜芫看向姜漓,发现他听了后没多大反应,这明明是他的婚姻大事。   过了些时,姜漓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好像,确实是挑中了一个娇弱书生,给了人一百两银子,要让人当赘婿。   他做事跟一阵风似的,过了,也就忘了。   舅舅近日送来一匹威风凌凌的白马,他成天的招摇过市,好不快活。   “那就选这个日子吧,嘶——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姜芫嘴角抽了抽,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姜漓。   张氏却是喜滋滋的提醒他:“叫陈秉,他家里人都答应了。”   姜漓:“陈……饼啊?我记得了,就是那块饼!”   姜芫:“……”   张氏抿着嘴笑:“给你们合了八字,很是相宜,定了这个日子正好!”   姜漓:“别的都好,偏我不爱吃饼,当时要知道他叫这个名,我就不选他了,叫饼也就算了,还是个陈年的饼,想想就噎人。”   张氏讪笑两下,拿帕子擦擦莫须有的汗。   姜芫忍不住道:“漓哥哥,是秉烛夜谈的秉。”   姜漓浑不在意:“那不都是饼吗?”   姜芫目光流连在姜漓的脸庞,夕阳入了他的眼儿,那双眸子纯净如琉璃,长发玉带,落落洒脱,当真好一个玉面少年郎,偏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大煞风景。   想那陈秉一个柔弱书生落他掌心,恐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日子定了就好,家里人便操持着准备——”   姜漓打断她:“慢!我要再去见见那个陈大饼。”   张氏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这……已经合了八字,礼金也给了,日子也都挑好了,漓哥儿啊,你都这个岁数……”   “你要是嫌他名字不好,婚后你给他取个字,就选你爱吃的,面条饺子炸汤圆,他还能不听你的?”   姜芫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他娘就从来没用这般纵容的语气来哄过他。   “就按我说的办,我明天去见他,娘,我累了,去歇息了。”说罢,姜漓迈着大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张氏,看着他远离的背影,着急跺了跺脚,她绞着帕子,“好好一桩事,可别生了事端搅了。”   “你哥成婚了,你才好议亲,要不头上总顶着这团笑话,去哪都不着面子。”   姜芫:“漓哥哥他选了个快死的书生,他怕是后悔了吧。”   “他就是个傻的,没那么多心眼。”张氏瞧了眼左右,压低声音:“是我让丫鬟在背后里说,找个快死的赘进来,将来当寡夫郎,他也逍遥自在……他真信了。”   “你那漓哥哥就是个傻的,武夫家庭,不长脑子。”张氏又跺了跺脚,气急败坏:“现在看,真个傻到家了,临门又嫌弃人名字有饼不大好吃,该不会又把事情搅黄了?”   “这……这这……真是气煞我也!”张氏唯恐自己布局了半天,尽是白忙活。   姜芫抿了抿唇:“漓哥哥他这样,还不是你们惯的。”   “惯子如杀子,他俩兄弟自取死路,你就看着吧,也就是死了娘还剩个好舅舅。”   姜漓的亲舅舅赵毅当年投身行伍,一介小兵,如今已经做到了从三品怀化大将军的位置,远在边关,却是战功赫赫,也是姜家的依仗。   赵毅为人刚直,重情重义,长年戎戍边关,妹妹去世,也未能及时照拂一二,深以为憾,因此对两个外甥,尤其是哥儿姜漓极为疼爱。   姜漓那匹白马,便是他从边关送来的。   赵毅有心对姜家照顾,姜正罡却不是很领情,当初两人也算是同穿一条裤子,偏是一个开了武馆,另一个当了将军。   没有这样的对比,姜正罡气还顺一些。   *   “耀儿,来,吃个鸡蛋,你夜里看书,多补补身体。”陈赵氏殷勤给孙儿送鸡蛋。   陈耀将鸡蛋攥在手心里,转过身,对着蜡烛坐下,眼前书卷满桌,他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旁边的一张白纸,只写了一句话,最后一个“之”字断开,只写了一半。   陈耀吞咽口水,无数次尝试自己独立成篇,却怎么写都不成气候,没有句子段落给他参照,也没有框架思路供他参考。   他越是恐慌,越写不出来,越是忘却,而陈秉的习作,已经烧光了,一张都没剩下。   奶奶陈赵氏好心,把他这边藏的主动找出来烧了,说是一了百了。   天还不热,陈耀这会儿已是急得满头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还有一两月就要考秀才——陈耀两眼一黑。   他憋了半天,又憋出了一泡屎。   从茅房里出来,陈耀下定决心,还是得想办法靠陈秉。   他站在院中逡巡,发现西厢房后边多了一架秋千,秋千上有人,穿着广袖长袍的男人卧在秋千上赏月观星。   陈耀一个激灵,脚步匆匆走过去,正看见秋千边上木几趴着一本书,他登时喜极而泣:   “哥,就知道你到底放不下书本,此刻恐怕在心里忍不住大作文章——”   陈耀拿起那本书,随后整个脸都绿了。   皎皎月色下,“逍遥游”三个字狠狠扇他两巴掌。   不是孔子,也不是孟子,而是庄子。   陈秉见他过来,徐徐在秋千上坐直了身子,风盈满袖,长发纷飞,端的仙风道骨。   他拢起长袖,盘腿坐定,缓缓抬眸睨了陈耀一眼,这才开口:“堂弟,其实不瞒你说,我想炼丹。”   陈耀后脑勺挨一闷棍,他表情龟裂:“哥,孔孟之道方是圣贤。”   “哥,你可不能因为几次科举受阻,就抛弃圣贤之书啊!哥,你还有很多日子,你定能考上秀才……咱们一起读圣贤书吧!”   “哥,我还等着瞻仰您的大作!”   陈耀跪在陈秉身边,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不放。   陈秉挪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敛衣望月:“这几日,我夜夜观星,竟逐渐感悟了天地之道。”   陈耀:“???!!!”   “待他日我练成圣丹,定让弟先尝一二。”   陈耀人傻了,只见山月当空,眼前人袖藏松风,凝眸望天,如临渊而立,天幕星辰皆落他衣角,长风浩然,不可直视。   明明是翩然如仙的场景,看在陈耀眼睛里,与堕入魔道无异。   “哥……我,我还要回去温书。”   陈秉目送他离开,又躺回秋千上,斜卧着仰天观星,到底没忍住笑出声。   逗弄古人真有意思。   陈秉躺了些日子,虽说是打算当个废物,但也不是无所事事。   他从小的爱好不多,一是读史,二是观星。   这个世界有秦汉,后续却是没听说过的朝代,这倒是快活了陈秉,他喜欢读史书,如今有无数新鲜热乎的,没看过的,陌生的,供他赏读。   儿时喜欢观星,仰望星空,文人梦幻,长大后物理学得好,再看星空,脑子里则是相对论,宇宙奇点大爆炸,超新星,对撞机,宇宙在不断地膨胀……   抛弃掉其他的,他现在只想单纯的看个星星。 [7]姜哥哥: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姜宅大门拉开,一前一后出来两匹马,一人身骑白马,一人身骑青马,同向城外奔驰。   出了县城,姜漓勒马,后面的人忙跟了上来,那是武馆的薛教头,穿着干劲利落的灰布短打,是武馆老人,忠心耿直,很是爱护姜漓兄弟俩。   “漓哥儿,我看这婚事便作罢,那陈……陈大饼身子羸弱,陈家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收一百两银子推子入赘,想是那贪财之辈,非仁非义,上梁不正下梁歪!”   听他这话,就知道薛教头对姜漓婚事极为不满,更看不惯继母张氏的殷勤做派,这岂非硬生生把漓哥儿往火坑里推?   张氏那般主动,定是不安好心。   “先去看看吧。”姜漓时年二十四,放在别家夫郎身上,早已成婚生子,而他却依旧身怀赤子之心,这会子来到旷野山川,只想乘着大好颜色纵马踏春,哪还记得什么陈大饼新大饼的。   打马奔驰,疾风前行,好不畅快。   后面薛教头叹了一口气,紧随其后。   白马驰骋原野,山里的樵客、水里的渔家、田里的庄稼汉,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随着白马前行,探头张望,脚步也跟着集聚过去。   来到村口,蚁聚了更多人,姜漓并未下马,问清了陈家方向,驱马过去。   马蹄缓缓前行,村人呼朋引伴,赶庙会似的涌来,你挥手,他踮脚,好不热闹。   “是哪位老爷?”   “是个城里的俊俏少年郎君。”   “错啦,他那带子遮了,底下是个小哥儿——啊不对,老哥儿!”   姜漓目不斜视,眉心玉带招摇,仿佛少年白马游衍春色,身后不是农居柴门,鸡犬田园,而是画阁朱楼相望,绿柳碧桃绵绵。   陈家院落,有一人正在诵书,听见外面的动静,唬得他放下书,走过去张望。   姜漓骑马驻足,一马鞭扇过去,“砰”一声敲开院门,碎木头飞溅,把陈耀吓了好大一跳。   周围村里人也是个个噤如寒蝉,顷刻间鸦雀无声,再看那庞大腰圆一身短打时刻相护的薛教头,一时安静下来,能听见远处溪水声潺潺,更是尿也似的积蓄起来。   姜漓少年心性,想到薛教头说这家人“上梁不正下梁歪”,又见到陈耀在院中读书,瘦弱书生迂腐样,还当他就是那块陈大饼,当即先给一个下马威。   仍是不下马,姜漓骑着马踏入院中,手提马鞭绕着陈耀转了一圈,居高临下睨着他:“你就是陈……饼?”   高头大马,何曾如此近距离感受威压,从他身上碾过去,他纵然不死也残,再加上那马鞭敲门的威势……陈耀缩着肩,鸡仔似的后退。   “不不不,我不是陈秉,我是他同族兄弟,我是陈耀!”   姜漓讶然,下马威浪费了,居然还得再来一套。   其后的薛教头更是一愣,刚还想着这书生瞧着窝囊酸腐,倒也生得像模像样,姑且算康建,一百两银子不是太亏……谁料并非正主。   “陈饼在哪?叫他出来见我!”   他的声音回荡,惊走几只飞鸟,四下安静异常。   须臾,西边传来一道声音:   “我在这。”   这声音不高不低,音色清冽,如山间清泉,涓涓流过众人耳朵。   接着,仿佛听见有人脚步声,敲在众人心上,姜漓勒马转首,看向一道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小南风轻吹,子规啼声清脆,一个年轻男子手执书卷徐徐走出,所有人的眼睛都集在他身上。   他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仿佛天地都跟着变了个颜色。春日亮了檐下青苔,他穿着素裳白衣,熏风染着果木香,山原遍绿都想沾上他衣。   陈秉缓步走到马前,抬眸看过去。   纷然春光之中,他浅浅一笑:   “你就是姜家夫郎?”   薛教头愕然睁大眼睛,看着前方的陈秉,他站在院子围栏前,身后是聚众村人,有如群鸟之首,凤之姿仪,一举一动,凤凰于飞,群鸟相随。   不是——   一百两银子能找着这样的郎君?   怕是官宦家小姐哥儿抢破了头,榜下捉婿也绑不来这等的,一百两银子?岂非天上掉馅饼。   “我……我是姜漓。”姜漓正了正神色,不自觉攥紧马鞭。   “姜公子,我扶你下马。”陈秉凝眸落他身上,嘴角噙着一抹笑,本就生得一双桃花眼,此时浅笑晏晏,眼底尽是桃花春水。   他心道:榜一大哥来了。   如今也就两人在榜,苏东家那边姑且算七十,这边姜公子一百两,妥妥的榜一大哥。   陈秉没看过什么团播主播,也知道这么个理儿,这会见姜公子长得俊秀,又给了钱的,自是以礼相待。   更何况这辈子他想当个吃软饭的废物,大概也跟后世主播相似的道理。   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骨子里那股子完美苛求劲儿又上来了。   扶着那只手,姜漓持鞭下马,不见昔日的落落洒脱,鹿靴触地时竟是极为罕见的崴了下。   陈秉稳住他身形,温柔道:“留神些。”   姜漓玉面微红,哪哪都不自在,一转头和马眼相对……不是,他怎么就下马了?   姜漓生得高挑,较寻常男子都要高些,偏又比眼前人矮了几分,只能微微抬头看着他。   对了,下马威。   姜漓收敛颜容,微微抬起下巴:“陈……秉,我比你大四岁,以后叫我哥知道吗?”   “好。”陈秉垂眸,脑子里引擎搜索资料似的,很快定位到一句“靖哥哥”,于是他学着那个腔调,喊了句:“姜家哥哥?姜哥哥?”   男子声音到底不如女子,随着喉结滚动,低沉微震,犹带松香。   姜漓如听惊雷,怔怔然中闪过短暂的空白,身上的汗毛微微立起,耳朵根儿生出一把火,肉眼可见的发红滚烫。   他张了张嘴,手里马鞭虚空一挥,这才稳定身形,“你要是敢做令我不高兴的事,我抽死你。”   “嗯……哼?”陈秉垂下眼眸,遮掩住眼底神光,心想打得到我算你赢。   他拢起衣袖,蓦地以书掩面,斜签着身子咳嗽了好几声:“咳咳咳——”   再抬眸时,嘴角染血如丹鹤之顶,刚才那篇《逍遥游》之上落了春雨红豆,洇湿了纸页。   见状,姜漓和薛教头都慌得上前来扶住他。   “无碍。”陈秉垂着眼眸站直了身体,眼睛轻掠过姜漓和薛教头,未作停留,最后落在纸页上。   薛教头顺着看过去,他也粗粗识得几个字,正见“逍遥游”几个字,便知眼前书生绝不是那等酸儒之人,见他身弱咳血,不免心生怜惜。   “外面风大熏人,快回屋坐去……漓哥儿,还不去扶着你家夫君。”   姜漓:“啊?!”夫君。   陈秉:“?”   薛教头见姜漓怔在那里没有动作,大掌推他过去,用眼神督促:“漓哥儿,快去啊。”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姜漓俊秀的脸,又在陈秉身上定了定,一个主意浮出水面。   瞧这郎君病弱恐命不久矣,但是不要紧,姜漓打小就壮啊,眉心孕痣更比普通哥儿还要鲜艳。   如此姿容不俗,丰神迥异的儿郎,留个腹遗子……也未尝不可啊!   错过这个村,也没这个店了。   姜漓被催着,硬着头皮扶着自家“夫君”入屋,陈秉卧床休息,斜靠着床头望向他。   这下姜大公子如坐针毡,他颇为顺遂的人生,头一次出现这般棘手的事。   “我娘跟我说,你我成婚之前,须得去官府造册,给你定甲等,还是……乙等。”   朝廷有律令,民间嫁娶入赘之事,像是男子入赘,也分做两种,一种呢,就是纯粹为了继承香火,为乙等,登记后男子不予科考;另一种则是甲等,上门赘婿,还能参加科举考试,且头一个孩子先随夫姓。   陈秉微微一笑:“都听夫郎的。”   反正都要迎接废物人生了,甲等乙等又有何妨。   姜漓快速瞥了他一眼,低头小声道:“那就甲等吧。”   陈秉:“?”   “漓哥儿说得是极。”薛教头满意看了姜漓一眼,心想这书生如此娇弱,怕他郁郁心结,理应抬他脸面,且一介书生,若毁他科考前途,定生怨怼。   “漓哥儿,快问问你家夫君,过门后还有甚么要求?”   姜漓转头看向陈秉,干巴巴道:“你要什么?”   陈秉闷咳了好几声,过了些时,这才抬眸说话:“我喜静,若有一处竹木茅舍,白墙青瓦,屋前屋后,几方翠竹绿柳,一叶芭蕉,再加三两枝春桃冬梅……”   “哦哦。”姜漓点点头,应承道:“我回去就命人给你盖房子。”   薛教头表情微变:“?????”   这不对吧?   盖什么房子?   “屋内设茶寮一隅,一张古琴,铜香炉燃沉香清片……”   姜漓一个头两个大:“薛叔叔,你帮忙记一记。”   薛教头:“???!!!”   “无须强记,往后可慢慢布置。”陈秉体贴道,他又干咳了几声,呛得他俊脸通红。   薛教头蹙眉:“你这咳嗽,大夫怎么说?”   “只可缓解,不可根治。”陈秉垂下眸子,身影凄清:“大夫倒也说过,每日倘有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熬出粥来,吃得惯了,可稍缓一二。”   姜漓立刻道:“以后给你备上燕窝,日日服用。”   “多谢夫郎……多谢姜……哥哥。”   薛教头:“????!!!”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8]多损啊:哥,你是真嫌他命长。   姜家宅院,明面上是个阔气的二进院子,与普通富商家庭别无二致,实际上存在暗三进——当然,其实别的富户家庭也都这么干。   一进演武场等,二进正厅,另有别院跨院,子女们居住的院落,十几年间增修扩建数次,早就不是原来模样。   姜正罡夫妻居正房,张氏子女居东跨院,这跨院起先是客房,拆后增加南厢房和北厢房,北厢房是姜芫的绣房和闺房,南厢是儿子姜兆龙的书房卧室。   而后是原本的东西两面厢房,如今扩充成东西两院,由一侧月洞门进入,其后别有洞天。   姜漓居住东院,亲弟弟姜闻瑄居西院。   姜漓习武后,他的住所前后扩建三次,拆了厢房,打通后墙,联通后院,扩充出小型“演武场”,另有小道通马厩,他亲自养马跑马。   院中铺设青砖地,设有冰冷冷的武器架,木人桩,垂吊沙袋……尽显武人风范。   亲弟弟姜闻瑄所住的西院,富丽堂皇,是姜家宅院最显富贵的地方,单独有一条独立侧门联通后巷,并且与城内“柳叶河”相临。   “这暗门挖的好,都三个月了,咱家愣是一个人都没发现,我哥都不知道!”姜闻瑄一身绫罗,托着自己的腮帮打量眼前酒窖,内心美得不行。   虽然西院通后巷,可进出到底受人察觉,肯定会被他哥姜漓知道,然——山人有妙计。   姜闻瑄这个县城小纨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说自个儿要挖酒窖,实则偷偷挖小道联通内河码头。   夜里偷摸出去吃酒听小曲,哪怕夜不归宿,也无人知晓,无人觉察。   “少爷,再有个把月,待得院中戏台修好了,日子甚美……”小厮吴满压下嘴角的笑,在一旁阿谀奉承,他是姜闻瑄的狗头军师,背地里也是继母张氏安插进来的高级“陪玩”。   一进来就出高招,开酒窖通码头,让姜闻瑄得了趣味后,又说在内院建戏台,方便姜闻瑄看戏听曲儿,届时不用乘夜偷摸出去,而是小船儿把唱曲人邀进来,夜夜笙歌又何妨?   “甚美……甚美!”姜闻瑄连连点头,喜不自禁,“我哥新得了宝马,又忙着准备婚事,铁定管不着我……可惜了我哥嫁不出去,不过也好——”   姜闻瑄对亲哥哥姜漓又敬又怕又爱又恨,从小没少挨他鞭子,感情复杂极了,恨时巴不得他早些嫁去别人家做夫郎,爱时亦舍不得他离开府邸。   好吧,他哥最终果然没有嫁出去,而是赘入夫婿,怕是一辈子要在姜漓的管束之下。   幸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得了吴满这么个狗头军师,通码头,搭戏台……哪怕在亲哥眼皮子底下,照样逍遥快活。   “家里多了个哥夫,也多了个一齐吃鞭子的人。”姜闻瑄对即将进门的哥夫充满了难兄难弟的同情。   而就在此时,擅长望风的小跟班灵通一溜烟跑进来告信:   “少爷!少爷不好了!大事不妙!”   姜闻瑄急忙道:“怎么了?”   “我刚听府里下人说,漓公子带了一堆匠人砖瓦匠,说是要拆什么东西,现在正往这边来——”   姜闻瑄当即腿软跪地,满脸大祸临头的征兆,无须多问,他已然知晓“东窗事发”,否则他哥好端端的准备婚事,干嘛要找人来拆东西。   定然是他的事暴露了!   “少爷,得赶紧想想办法啊!”   姜闻瑄此刻乱成一团浆糊,哪能想到什么办法,只盼着他哥鞭子力气减少三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小纨绔当即拢起袖子,狂奔出去,一见到领着众匠人的姜漓,外加面冷心热对哥俩好的薛教头也在,他风筝飞也似的滑跪而去,抱住亲哥的腿: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就饶了我这回吧!”   姜漓毫不留情踢开他,他半弯着腰,手执鞭子轻拍亲弟弟的脸,“你又去赌了?”   赌?   姜闻瑄一愣,随后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哥,我冤枉啊,我可没去赌,谁赌钱谁是臭王八,我最近可乖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姜漓收起鞭子,绕着他转一圈:“那你闹这一出做什么?”   “我就是……一看见你这阵仗就腿软……”姜闻瑄挠了挠头,“还以为你要来修理我,我抢先认个错。”   姜漓:“……”   薛教头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叹气摇头,这家伙,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吩咐匠人去测量,这会子多了几分诚心,把漓哥儿夫婿要的住所修完备些,盼着那位“陈大饼”身心通畅,能够多活一段日子。   这大饼兄通身文气,漓哥儿会武,将来生下儿郎倘是能文能武,定能担当大梁。   “原来是给我那未过门的哥夫建房子啊……”姜闻瑄拍拍胸脯,心有余悸,闹这么一出,可没吓死他。   姜漓这会也懒得搭理他,忙命人去勘定位置,初拟图纸。   姜家占地四五亩左右,与那些园林宅景不同,鲜少植被置景,也就几棵老槐垂柳,墙角落种些蓖麻榨油保养兵器,水塘边粗壮老柳用于攀爬……   正因为如此,地盘不大,却比豪宅园林更显空旷,也被一些富贵人家瞧不起,嫌弃粗犷,失了格调品味。   姜漓指着自己院西边的柴房空地:“把那和那一片柴房拆了,给他建一个,嗯,我想想看,就叫做‘竹里馆’吧,他们文化人,喜欢文雅一点的称呼。”   姜闻瑄擦擦额上的汗:“……”   得庆幸没叫竹子馆吗?   陈秉要求的:竹木茅舍,白墙青瓦,屋前屋后,几方翠竹绿柳,一叶芭蕉,再加三两枝春桃冬梅……   姜漓很难想象那样的画面,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思忖道:“有竹、有梅、有柳、有琴……不就是那股书生酸气嘛,我懂!”   “哥……其实我觉得吧……”姜闻瑄在旁边欲言又止。   “我再给他加点水,这处联通后花园的莲塘。”   姜闻瑄耸耸肩膀,为他那未曾蒙面的哥夫捏一把汗。   姜家后花园原先有大片莲塘垂柳,起先也开过不少荷花,红鲤嬉戏,只不过武人家庭,喜欢附庸风雅的少,懒得专人打理,鱼儿渐次翻肚皮,颓败潦倒,只剩下残荷败叶……说是臭水沟,其实也……   “竹子少了不气派,我让人去山里挖老竹,一根顶他十根!”   姜闻瑄瞠目:“哥夫要的恐怕是翠竹。”   “翠竹算什么?寥寥容易折,多损寿啊……他身体不好,我给他种上密密麻麻的毛竹。”   姜闻瑄:“……”多损啊。   “姜闻瑄,你有空给我去当铺寻‘古’琴,越旧越好。”在姜漓的理解里,古琴就等于旧琴,要不然好端端的琴,为何强调一个“古”字。   姜闻瑄小鸡啄米的点头,“哥,咱家又不是那等小气破落之家,干嘛又是种毛竹,又是寻旧琴的,会不会亏待了哥夫。”   姜漓眨了眨眼睛,毛竹旧琴确实不值几个钱,他大气一挥手:“亏不了他,这样吧,他还说要梅花,我给他种上二十多样梅花,一样梅花种一株……”   姜闻瑄下巴掉地上:“啊?!!”   “什么醉梅、玉蝶、绿萼、骨里红……”姜漓越说越觉得自己主意甚妙,“移栽老梅,梅树底下全都埋上酒!这风雅吧?”   姜闻瑄:“……”   他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意有所指:“听说哥夫身体不好,就怕他活不长,等不到挖酒开坛的那一日。”   哥,你是真嫌他命长。   “你说的也是。”姜漓眼前浮现陈秉在春日下言笑晏晏的模样,他抿了抿唇:“如果他死——他香消玉损,就把他埋进梅林里,等到开坛那日,在他坟前泼洒告慰。”   “这样我得提前给他预留个位置,明日找个道士来算一算方位。”   姜闻瑄一脸茫然:“……?”   “我还听说过有什么‘梅妻鹤子’,我写信给舅舅,能否讨来一对丹顶鹤。”   姜闻瑄双腿发软,就差给眼前的亲哥跪下。   这边大动干戈,另一边继母张氏听说婚事定下不改,喜不自胜,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更是派人过来,询问需要帮助的地方。   “儿婿喜欢品茶看梅?好,我也想办法寻来一些……”   张氏喜得眉飞色舞,喜形尽显于色,漓哥儿眼见的要当寡夫郎,姜闻瑄那边又偷连码头,夜筑戏台……废了,这对兄弟都废了。   而她的孩子,一个绣房做工,一个书房苦读,上青天指日可待,怎教她不欢喜?   她手拿团扇,在檐下来来回回的欢笑踱步。   薛教头远远见了她,手持长枪走过来,丫鬟吓了一跳,张氏更是悚然一惊。   谁知薛教头来到她面前,竟然半跪抱拳施了一礼:“从前竟是我错想了夫人,感谢夫人为漓哥儿寻此良婿。”   张氏:“啊?!!!” [9]炒货铺:这强度究竟上给了谁。   兴市街位于城西,说是一条街,其实是一条丁字巷,恰巧连接主城大街和居民区,是典型的小市民聚集闹区,白天热闹嘈杂,行人摩肩擦踵。   并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鲜少富贵人家经过,道路不宽,不过一丈左右,多是市井小民独轮车,推着粮食米袋酱菜缸子走过。   青石板铺成的道路,被无数独轮车轧出道道车痕。   两侧多是低矮的瓦房院墙,较少有楼相望,偶有槐树、枣树、柳树等夹在其中,或是枝叶探墙而出。   陈秉让其父陈忠购置的房屋便坐落在此处。   豆腐坊、酱菜摊、煎饼摊、茶摊、无名书摊……临街都是门面,陈家的房屋在街口处,不远贴着县城主街,有两间门面,一大一小。   穿过门面,是个小天井,正面是厅堂,又过一个通道,又有正房三间,两侧各有厢房一间,后院有水井、灶房以及茅厕。   格局狭窄,拥挤,但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陈秉父子两人居住,倒还嫌宽了些,就是房屋逼仄,院子仅供晒衣。   “新东家,马上又到了交租的日子,这租子……”   陈忠头一回被人喊东家,闹了个大脸红,结结巴巴道:“同以前一样,还是同以前一个样。”   “好。”王寡妇露出一个笑,她原先租了苏文进的门面,在此处开了个针线铺糊口,每月租金六百文,如今铺面转了人,怕被新房主收回去。   旁边另一间大点的门脸则是空的,之前的租户经营不善弃租,还没找到新租客,空置在那。   苏文进还想为陈忠父子俩介绍租户,陈秉则说用不着,让陈忠在这边开了个“陈记炒货铺”。   陈忠厨艺好,懂烧席,但饭馆茶楼酒肆成本太大,这等小门面也开不起,炒货铺正好合适,小本买卖,自家店铺,没有租金,也就没什么成本。   售卖瓜子花生等等炒货,除了五香瓜子,陈秉指导陈忠开发出几样茶香瓜子,诸如绿茶瓜子,茉莉香瓜子等等,还有糖霜山楂等等。   “这能经营下去吗?”陈忠没做过生意,并不自信,但他发现,在城里有房,来钱真快,光是两间大小门面,一个月收租就有一两五钱银子,一年啥都不干,就能有十八两银子的进账。   更别说其后还有居住的厢房正屋,若是拆着租出去,一年也能有个几两银子。   岂非是二十两?   短短几年就能将购置房屋的钱赚回去。只不过城里到底花销太大,无田无地,柴米油盐样样需要花钱,日常开支甚多。   王寡妇怕陈忠父子涨租,陈忠还怕王寡妇弃租跑了呢,一个月六百文租房,以前他想也不敢想。   “不仅要经营下去,一个月还得赚个十两八两。”陈秉换上了裁缝周水桥制作的新衣,天青色云纹罗料子所制,带着隐隐暗纹,直裰深衣,交领右衽。   这衣服精致惹眼,价格不菲,不合适日常穿着。   陈忠人傻了:“……十两八两?”   陈秉凉凉道:“最好是每月能有十几两进项。”   他这个好儿子,毫不留情给亲爹“上强度”,想他上辈子卷了一辈子,是父母鸡娃的那个娃,现在换个活法,他要反手鸡个爹,好教他躺平度日。   ——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若是没有十几两银子,你让儿子我怎么活?”这日天气转凉,时有小雨,陈秉系上腰间素涤,又添上一层素纱大氅。   他以袖掩口,宽袖垂落,咳嗽两声,衣襟和袖口都带有绫缎滚边,内绣银灰色丝线竹叶纹,青衫秀雅,病弱中自带文人风仪。   “虽然是我‘嫁进’姜府,但那日你也晓得了姜家夫郎的秉性,他的鞭子可不长眼,我入门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陈秉垂下眼眸,人如天青汝窑,看着温润易碎,“再者,姜家也算是县里的富贵人家,平日交往自是不一般,我不过一介赘婿,也无甚穿得出去的衣裳,怕不是日日挨冷眼嘲笑……”   “别家小姐哥儿出嫁,家里亦备至嫁妆若干,而我——”   陈忠红了眼眶:“孩子你快别说了,是爹对不起你!”   答应让亲儿子上门给人当赘婿已是不堪,又累得进入那样武夫人家,好孩子本就时日无多,还要去遭那个罪,陈忠悔得肝肠寸断。   经过来县城找周裁缝做衣服,陈忠也明白了,城里富商公子交往,最是讲究体面,而在寻常交际场合,若想要不被嘲笑欺凌,至少也得是十几两一身的衣服,方才说得上“体面”两个字。   儿子入了姜家,想要体面,怕是……   “我身体不好,大夫说最好每日服用上等燕窝一两,精心温养,方可好受些,姜家夫郎那日听了,嘴上说是答应了,心里怕是不然,这燕窝一个月想必要好几两甚至十几两银子,日子久了,他家岂不心疼?”   “我入姜家,也不过是寄人篱下,向他人乞食……府中下人如何看我?怕是嫌我麻烦,巴不得我早些死了。”   陈忠抓住亲儿子的胳膊,举手发誓:“孩子,爹就是把命豁出去,每月也要赚够那十几两银子!让秉儿你吃燕窝,月月做新衣。”   “嗯。”陈秉微微颔首,他温和道:“爹,你受累了,孩儿有愧于心,没能好好奉养您,还需你……”   “可千万别这么说,如今能有这铺子,也都是你——到底是爹对不起你和你娘,你娘死了,都没让她过上半天好日子,如今剩了你,爹一定不让你再受委屈。”   陈秉换下衣服,着细棉服,给自己泡一杯热茶,“爹,想要赚十几两银子一个月,恐你一人做不到,你去寻个顺眼的伙计来,让他给你当学徒搭把手,也在店铺里帮忙看店。”   “啊?!”陈忠傻眼,找伙计?店都还没经营赚钱,就找伙计。   但他不敢忤逆儿子的话。   陈忠出去找伙计——可他哪来的找伙计经验?更不知去找牙行,于是便想去请教苏文进。   刚巧在半路上,瞧见一个青年小伙险些饿晕在路边,怀里还护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哥儿,心头一软,把人带回了店里。   陈秉:“……”   他手执一柄折扇,抵住额头。   他这是在“鸡爹”,还是在做慈善?   那小伙和那小哥儿狼吞虎咽吃饼喝水,问了名字,竟是同姓,哥哥叫陈大石,弟弟陈小石,且是城外陈家庄的人,说不定祖辈还跟陈家父子俩有点关系。   这大小石二人父母双亡,哥哥陈大石被迫带着弟弟来城里讨生活,在码头干过活,也在店里当过伙计,因为为人老实本分,反被前东家克扣工钱。   更受不了的,是前东家孩子欺辱他小哥儿弟弟……   这陈大石和陈忠性子差不多,两人相逢,甚至可以说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锅子找到了相同的锅盖。   陈大石吃饱了肚子,带着弟弟小石一同下跪磕头:“多谢老爷少爷给口饭吃,我定当做牛做马相报!”   陈忠连忙道:“也别叫什么老爷少爷,留在店里当伙计吧。”   “那怎么行。”陈大石推了推弟弟,又一起磕头:“多谢老爷少爷给一条活路。”   “谢谢老爷,谢谢少爷!”   陈秉以手支颐:“就这样吧。”   于是乎,陈记炒货铺就这么开业了,倒也名副其实,店里的人全都姓陈,只不过这条街属于市井闹市,多是熟人买卖,或是乡下人赶集。   新店开业,没有老客熟客,生意寥落。   又加上陈忠和陈大石,活脱脱的“天聋地哑”组合,嘴笨异常,不懂揽客,也就陈小石这么个瘦小哥儿敢开口叫几声,“卖炒货喽,好吃的炒货……”   无人问津。   陈忠和陈大石面面相觑。   后边坐着的陈秉:“……”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这强度究竟上给了谁。   “行吧,我更衣。”   陈秉先穿上月白色中衣,添上天青云纹罗外袍和素纱大氅,腰悬青玉竹节佩。对镜自照,镜中人清瘦玉白,一身雨过天青,衬得他眉眼如画,清贵无暇。   “哥哥,少爷就像是画里的人一样。”小哥儿陈小石低声惊呼。   陈秉携着油纸伞出门,先来到城中正街,在石桥上站立良久,静如玉树,清冷疏离,却不知多少眼儿凝他身上。   他估算了时间,转身向兴市街缓缓走去,一身天青,行走时如水流动,飘逸如仙。   来到陈记炒货铺,低声询问几句,浅浅品尝,好半晌,方才购置离开。   不多久,陈记炒货铺问询者甚众,不可不谓“门庭若市”。   隔壁王寡妇看完全程,此时嘴巴张大,能生吞鸡蛋。 [10]簪花小楷:人如其字。   已是薄暮时分,陈记炒货铺关门歇业,不是因夜闭店,而是——实在卖光了!   陈忠带着陈大石哥俩,三人灯下穿铜钱,铃儿当啷响。   陈小石声音清脆:“这还有三个钱。”   “足足卖了一千五百文!”陈忠张大嘴巴,店铺里八十多斤炒货都卖光了,一开始是因着陈秉,不少人来问询购买,后来见这边排队多,路过的人也跟着好奇,形成长龙。   三人没见识的,哪里数过这么多钱,全都跟偷吃香油的老鼠一个样。   他们放下手里的钱,尽皆目光炯炯看向斜卧在软榻上看书的陈秉,手里仍是一本《庄子》。   陈忠由衷感叹道:“这要是日日如此,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陈大石心生向往,但却摇头:“不晓得。”   小哥儿陈小石细如蚊呐:“大概六到八两银子吧。”   陈秉眼睛从书上移开,在陈小石身上掠了眼,又回到纸页上。   “哐哐哐——”   已经填了木板,却有人在外敲门,惊醒了还在欢喜中的陈忠三人,陈大石忙去开门,透了风,一个雕花灯笼先露出来,照亮来人的脸,是隔壁的王寡妇。   “陈东家,还没睡吧,我来交租。”   王寡妇进了屋,当着众人的面,将六百钱递给陈忠,陈忠接过去数,她的目光却往角落里陈秉身上游走。   陈秉抬眸与她对视,王寡妇连忙挤出一个笑:   “陈少爷,不瞒您说,奴家这次来还有一事相求。”   陈秉坐直身体,平静看着她。   “就您今日那般——明日可否也在奴家店铺前稍作停留?”王寡妇把心揪紧,她做的是针线生意,来往多是女人哥儿,若是那么个郎君往她门口一站,哎呀真是想都不敢想。   陈秉:“……”   虽说决定靠脸吃软饭,学了主播做派,但也并不想日日出卖色相。   王寡妇见他不动声色,一咬牙,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压箱底——一段雪白冰绡。   这是稀世冰蚕丝所制,薄如蝉翼,如烟似雾,月下梨花白,触手凉如水。   原是她压箱底的嫁妆,多年来也未曾舍得用。   “天要热了,这冰绡凉快,可作发带,也可做汗巾子……奴家便赠予陈少爷。”   陈秉:“?”   他心如五柳,不为五斗米折腰,但眼前这场景,是否为观众投下火箭炮?   再来有了这冰绡发带,更方便将来吃软饭。   “我答应你了。”陈秉顿觉自己在出卖色相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完全走了和前世不一样的赛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明日多出来的纯利,我要分五成。”   王寡妇喜不自禁:“自是当然!”   陈秉瞥她一眼,倒有些惊讶,“你怕是还有别的要求?一并说了吧。”   “陈少爷聪明。”王寡妇深吸一口气:“还想请陈少爷写几个字样,我描在帕子上。”   陈秉疑心:“你有这手艺?”   “奴家当年也是绣坊出来的,自有家传技艺,安知一朝落地于此,大户人家养着绣娘,寻常百姓只求能用……”这就是王寡妇的为难处,她不甘心埋没,盼着能通过眼前的陈秉打开高级市场。   “少爷放心,奴家家传劈丝绣法,一根丝线可劈十六股,最细处堪拟毫毛,绝不埋没少爷字稿。”   陈秉:“……你怎知我字写得好?”   王寡妇讪笑一声:“人如其字。”   陈秉:“……”   “我们绣娘大多不识几个字,女子哥儿的帕子,上面绣的不是花就是鸟……若是能有您这般谦谦公子的字样,再来奴家店门拿着帕子往那一站——”王寡妇不说话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秉以手支颐:“……”   明明曾经能靠才华吃饭,现在……行吧,靠脸吃饭。   “店里没有纸笔。”   “奴家店里有,奴家这就去拿——”王寡妇欢喜蝴蝶飞去隔壁,拿着好几样纸张,什么毛边纸,玉扣纸,硬黄纸,漂亮的还有女子哥儿爱用的花笺,笔则是常见的秀雅小狼毫,加一方浓墨石砚。   王寡妇到底是女子,常备的笔墨纸砚全是写小字的。   陈秉见状,微一挑眉。   “少爷你看……岂是不合适?”王寡妇瞧了眼秀雅小狼毫,又看了眼陈秉,这少爷谪仙一样的人物,到底是个男子,她终于感觉到不对。   陈秉摇头:“无碍,我写几个字,给你打个样。”   昏黄灯下,调了浓墨,铺一张秀雅花笺,陈秉挽着衣袖,提笔沾墨,他抬眸,发现周围四个人尽皆凝神屏气看着他的手。   他有意抬高了手腕,写下几行簪花小楷: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除了诗句外,其他又有“花好月圆”“明月入怀”“心有灵犀”“静坐听雨”等等,以及牡丹、芍药、梅花等花名花称。   陈秉停笔留神细看,此时他还挺想皮一下,写个: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雳。   他抬眸扫过其他人,发现在场另外四个人,此时看他的眼神,也跟看晴天霹雳无差。   陈大石惊呼:“这字写得好美!”   陈小石惊艳猛地连连点头:“怪不得姨说‘人如其字’。”   陈忠傻了……这是他儿子写的字?这绝不是他儿子平日写的字。   至于王寡妇,此刻七魂六魄都被吸走了,好半天才找回来,她不可置信盯着眼前的陈秉。   尽管她不懂书法,但她见多了好绣样,眼前这簪花小楷,美的跟画一样,再不懂书法的人,见了都要夸一句“秀美”。   只不过这字太漂亮,让人一看便觉得是个闺阁女子所书,她眉梢眼角都是灵韵,对坐窗前,笔尖蘸着春光……   这是眼前俊美公子写的?   陈秉平静道:“对外不要说是我写的,也不要说是男是女是哥儿,单说这位笔者,师从卫夫人,小字灵飞。”   “好,好……”王寡妇一个激灵,连连点头,她心知今夜来对了。   王寡妇连夜赶工,一晚上制出五方绣字素娟帕子,熬到平明开店,这才累眼休息,嘱咐小女儿看店。   待到下午醒转过来,问小女,答曰:“娘,定价一百二十文,都卖出去了!”   “绣娘在哪?你们这帕子还有吗?那字真漂亮!我那书生弟弟都连连夸赞,说有什么……遗风,带出去体面,比绣庄的字强上百倍,我还想要一方!”   王寡妇连忙应道:“今日没了,需等明日,每日只出十方。”   “那我先预定一方!”   “小姐要哪几个字?”   ……   不过几日,口碑发酵,兴市街针线铺出了种“小字绣帕”,且字写得极好的消息,在县城闺阁中传扬开来,小姐哥儿夫人夫郎,都以拥有为荣。   *   陈秉让陈忠和陈大石都学着记账,并把方法交给他们,陈小石眼巴巴在旁边望着,“少爷,我能不能也学写字?”   “你愿意学,我教你。”   陈秉这会儿心情大好,陈忠和陈大石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苦哈哈学记账,他心领神会了“鸡别人”的快乐。   原来他竟是根“好为人师”的坏骨头,啧,荼毒众生。   都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偏反之。   陈大饼先生名言警句信手捏来:“小石头,须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想识字,做好吃苦的准备。”   小哥儿点头:“我……我能吃苦。”   “嗯,好好学习,他日你也能写出一手人人称赞的书法,王娘子那边的生意,来日得靠你顶着。”陈秉殷殷嘱咐,并给他画几个大饼。   陈小石一听这话,慌得不知手脚如何安放,日夜警醒自己,有空就拿笔练字,早上吃馒头,险些沾墨送进嘴里。   陈秉:“……”   这孩子,倒有香菱学诗的痴儿态。   “也不必每日关门练字,又有‘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出门走走——你沿街一路走,去把市面上各色物样价格记下来告知于我。”   陈小石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立刻照办。   等人跑出去之后,陈秉执扇敲一下自己的头,不对,他一个废物闲人去搜集这些情报做什么?   *   另一边,姜漓拿着名帖去官府登记造册,给陈秉做了登记,还顺便让他在七月的院试加了名,陈秉自己却不知道,还以为仅是成婚。   如今只待婚期。   婚期渐近,姜闻瑄这个亲弟弟比哥哥更加焦灼,新搭好的戏台子也不管,而是劝说晨练的兄长:   “哥,你要不要也去买那‘卫灵飞’的帕子?”   “听说闺阁小姐公子人手一帕。”   只听得箭矢破空声,马蹄阵阵,声音冷冷:“什么灵飞他飞,与我何干?”   姜闻瑄如石风化。   哥你这样寅时练拳,辰时跑马……我那书生哥夫会疯的。 [11]成婚:他就喜欢迫害小纨绔!   良辰吉日,村里陈家小院简单打扫过,门窗皆贴红纸,西厢房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   薄雾将明未明时分,早就有人站小坡上张望数次。   陈赵氏的脸色非常之糟糕,之前草草答应入赘姜家,一百两银子,也没想过其他,谁知姜家一个二十四的老哥儿,愣是要大操大办,还要办隆重的嫁娶仪式。   姜家那边骑马来接亲,而陈家这边送亲——送“嫁”她的孙子!   “谁曾想咱们村里,她还没当上秀才公的亲奶奶,竟是头一个风风光光嫁孙子的……”   陈赵氏的脸绿了,即便东西厢房分了家,东厢房这边脸色实属不好看,隔壁家唯一的儿子“嫁”进城里了,陈忠亦去城里开炒货铺,可他们家还在村里有田有地,还要生活,还要面子呢!   这岂不是沦为村中笑话?   笑话数十年呢!   陈赵氏两眼一黑,险些昏死过去,好半晌咬了下舌尖,这才清醒了些,她殷殷握着宝贝孙儿陈耀的手:“耀儿,你须得争气,非要考上秀才公不可……你要考不上秀才,奶奶不知道该怎么活。”   “只有你考上秀才,咱们家在村里的脸面——都被你哥丢尽了,你得争回来!你得争回来!”   陈耀冷汗连连,不敢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西边偏房,那里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陈秉端坐在床缘,已经换上了绯红色婚服,衬得他肤白如玉,明明是打眼世俗的颜色,久病苍白的脸受这桃花镜一照,竟生出琉璃般易碎又惊心动魄的美。   大小石头两兄弟都在旁边看呆了。   小哥儿双手颤颤巍巍将手里“花好月圆”团扇递过去。   陈秉接过扇子,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春水桃花眼。   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而来,队伍中竟还有舞狮的,都是武馆镖局的兄弟,姜漓一身利落红装,眉间红带,勒马立于队首。   在村口停留片刻,舞狮队放鞭炮表演。   弟弟姜闻瑄骑马夹在队伍里,这一路他都给看傻了,这辈子怎么都没想到,还能陪他哥去“迎亲”。   这场婚事全村轰动,老少皆出,孩子们鼓掌追着舞狮队跑,浩浩荡荡来到陈家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赵氏隔窗看一眼,又恨不得昏死过去。   奏乐舞狮队又开始表演。   演毕,新郎官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得体的婚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墨发简单束起,红带随风飘扬。   他手持团扇环顾一周,周围的村民,以及迎亲队的人全都看得呆了。   “好俊俏的郎君啊!”   “这辈子我要是能当一回姜家哥儿,怕也值了。”   ……   陈秉收回视线,他心中没什么波澜,欣然上了花桥,迎接未来躺平吃软饭的美好人生。   *   张氏带着姜兆龙姜芫两孩子作隆重打扮,那边姜正罡在前院招待贵客,她嘴角抿着笑,接连好几次派人去大门口查探情况。   “迎亲的队伍来否?”   “夫人,还没见影儿呢。”   姜芫脸色不大好,“娘,哥哥的婚事也太盛大了……”   “你漓哥哥可是将军的亲外甥,要是他婚事办得不体面,别人怎么想我们姜家,外人怎么看我这个后娘?”   姜芫低着头不敢说话了,他揪着帕子,心知如此声势浩大,这简直是把新儿婿的脸往地上踩,人家书生本来就清高好面子,入赘已是不甘,还这般兴师动众——怕整个县城都要对这场“哥儿娶相公”的戏码,津津乐道三年。   而那书生定然怀恨在心,和姜漓必成怨偶。   张氏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处,但她作为后娘,可不会上赶着提醒姜漓,这会正等着看见新夫婿愁云惨淡羞愤的脸。   往后这府中可有乐子看了。   “来了来了!队伍回来了!”   张氏眸光一亮,忙不迭迎上去,外面吹吹打打,奏乐舞狮,整个县的人亦轰动,姜漓下马,花桥抬入姜宅,二人拜天地,拜高堂,复又对拜。   “我家虽然是招婿,但绝不敢怠慢贤……婿——”张氏看着陈秉的脸,有过一瞬的晃神,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只盼你二人日后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旁边有人起哄:   “早生贵子!”   ……   “礼成,送入洞房!”   *   姜漓把陈秉带到了“竹里馆”居所外,两人之后跟着低头看鞋尖的姜闻瑄。   姜弟弟可太好奇了!   这可比戏台子还好看——啊呸呸呸,他绝不是来看他亲哥消遣的。   就是瞧瞧这书生有什么反应,他好从中调理调理,当个救火员,对!他是来救火的!为了兄长煞费苦心。   “这就是我为你盖的别院。”姜漓一个虎指点向前方匾额。   陈秉看过去,正看见歪歪扭扭三个字:竹里馆。   姜闻瑄在其后头皮发麻,因为这三个字是他写的。   陈秉颔首:“字写得尚可。”   这简直是一个废物的理想字体。   “这是我弟弟写的。”姜漓下巴往姜闻瑄身上一努。   姜闻瑄勉强挤出一个笑。   陈秉:“……”   他的目光扫过姜闻瑄的脸,又飞掠过其一身打扮,最后停留在头顶的门匾上。   这兄弟俩都生得好看,哥哥玉面薄唇,弟弟一张瓜子脸,还带有几分婴儿肥,穿宝蓝色,佩戴羊脂玉,另有鎏金香囊并锦绣荷包三个。   走起路来香风阵阵,似那日在周裁缝身上闻到的牡丹胭脂香。   当真好一个行走的花孔雀,真实风演绎的小纨绔。   “细看之下,倒还欠些火候。”陈秉淡淡道。   姜漓拍了下弟弟的脑袋:“听见了吗,还得再练!”   “啊?!”姜闻瑄傻眼了。   不是——   他瞪圆了眼睛,今日你们成婚,什么叫我还要再练?   “漓哥哥。”陈秉目光看向姜漓,诚心道:“我虽愚钝,但也读过多年诗书,写得一手好台阁,今日你我二人成婚,你弟弟便是我弟弟,往后让他日日交于我中楷五张,大楷三张,每三日临贴一篇,待我检阅,督其进学,你意下如何?”   已经“嫁人成婚”,当个富贵闲人虽好,日常却也不能少了乐子,他得给自己寻些乐子,失了“耀弟弟”,又复得“瑄弟弟”,不可不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说一千道一万,他就喜欢迫害小纨绔!   谁让他两辈子都没个富贵纨绔命。   “好!”姜漓眼睛亮了:“他若是完不成,你就告诉我,我拿鞭子抽他!”   陈秉莞尔:“我听夫郎的。”   姜闻瑄如遭雷轰,好什么好?他不可置信瞪向陈秉,亏他进门前自己还为他担忧若干,结果这家伙一进来冲他开炮。   这迂腐书生,气死他算了!   “哥夫——”姜闻瑄咬牙堆笑,他阴恻恻道:“你还不进去看看我哥为你做的体贴准备,你要什么,他帮你准备什么,里面有竹有柳有梅花,还有莲塘……可千万别辜负我哥的一片苦心呐。”   想到过往一幕幕,他心想,哼,气不死你。   有竹?全是毛竹!有柳?歪脖子巨柳!能吊死人的那种!有梅花?二十多种呢,连你的坟头都选好了位置!   “那就进去吧。”   三人一同走进“竹里馆”,姜闻瑄目不转睛盯着新晋哥夫的脸庞,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是他这位哥夫,生得温润尔雅,气质若仙,很难在这张脸上瞧见大波澜。   便是浅浅涟漪也瞧不出。   姜闻瑄:“?”   陈秉环视一圈,白墙青瓦倒有,翠竹——密密麻麻的毛竹墙,密不透风,根根如柱,嗯,也算有;绿柳——不知多少年的粗壮老柳,嗯,结实;还有梅花——二十株竟成小梅林,红的白的绿的粉的,嗯,应有尽有。   姜漓颇为心虚问道:“你满意吗?”   “姜哥哥……”   姜闻瑄竖起耳朵,巴巴望过去,却见那张谪仙一样的脸,露出一抹笑,轻启薄唇:“我很满意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喜欢这个地方。”   姜闻瑄下巴掉地上:“?????”   “姜哥哥,那方竹子堆得太密,可否砍一些,我想在那弄个鸡舍,唔,我出身乡野,到底放不开田园生活,我想在那养鸡。”   姜漓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随你弄。”   “那就干脆在竹林里开辟一条‘穿竹幽径’,地上铺些碎石子,靠外侧圈出一块地方,在其中养鸡,让那处保持茂密竹林,形成天然屏障,于是‘但闻其声而不见其形’。”   “可。”   “我观之梅花有二十数种,能否稍稍挪动位置,布置疏密,以白梅绿萼等清雅品种为前景,后置红梅,颜色渐次递深,再往其中设一条‘探梅雅径’。”   姜漓点点头。   “这处老柳我最喜欢,在那设一架秋千吧,悬于老柳之下,边上种下紫藤凌霄,便其爬藤。”   “那处我还想要一葡萄架……”   “四时花事理应不同,春日当有木兰芍药二月兰,夏日荷花紫薇栀子和木槿,檐下再种上几处薄荷,秋天桂花红枫,还有赏菊,冬日那处梅景……秋千在那,恰好赏梅,随风荡起,迎面皆是四时之景。”   姜漓见他满意,很是自得:“好,我也都听夫君你的,日后慢慢张罗布置。”   姜闻瑄:“????”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夭寿了,他哥喊夫君了,不儿,你们真要琴瑟和鸣??? [12]香膏:您这不能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暮色降临,府里点上了灯,笙歌奏乐停歇了,姜漓喝了不少酒,他是个喝酒不上脸的人,少年时便跟着薛教头等人饮酒,酒量好,也抵不过今天被人灌——许多人互相递眼神的灌他,主要也是怕那书生压不住他。   尽管姜漓此时眼中瞧不出半分醉意,但眼神已不大聚焦。   “漓公子……”在他穿着一身喜服即将进房里的时候,贴身小厮青菱,也是一小哥儿,悄悄叫住了他。   姜漓一挑眉。   青菱左右顾上一回,往他怀里塞了一罐东西,精致的玉瓶,还有一股香气,姜漓随手打开一看,发现是盒膏体,疑惑道:“这什么?”   青菱小脸一红,到底没有抖出袖子里的椿宫图,因为他怕漓公子抽他,天可怜见的,偏生他一个未成婚的小哥儿来做这种事。   其他人都不敢,而武馆里那些皮糙肉厚的,又不方便开口。   “这、这……是好东西。”青菱附耳过去,脸上酡红异常,仿佛醉酒的人是他,“你给房里新郎君看了,他自是知晓如何……”   说完后,小哥儿青菱顶不住了,揣起袖里的小本子,抱头鼠窜似的向外跑。   他根本不敢想房里的景象,怕是一夜鸡飞狗跳。   见青菱跑了,姜漓颇为迟钝看了眼手里的玉瓶,也不大当回事,今日婚事流程过于繁琐,大抵也是其中一环。   他推开房门,往日里冷硬的宅居,此时张贴红纸,悬挂红灯笼,点着一屋子的红烛,新郎君坐在雕花窗格之下,见他进来,吹开了片片灯花。   眼前人身影清瘦,屋内煌煌,更显得他形单影只,似是谪仙下凡,与四下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只是无人在意的角落,房中央布置的珍盘佳肴,遗失了大半。   陈秉看向来人,姜漓也看着他,两人都穿着喜服,一阵相顾无言。   姜漓最初没想过婚事该如何,找个快死的当寡夫郎。   陈秉也没想过吃软饭要付出什么代价,只瞧着姜漓还算顺眼,而他也确实活得无聊无趣,时常觉得生无可恋,不如就地长眠……毕竟他都自封棺材板了,从末世出来的人,有几个精神正常?   倘若这口软饭吃的不好,他就往棺材里一躺,先睡个十几年,也算是假死脱身。   但总觉得老天爷不会让他这么轻松躺板板。   不然他为何才躺了,就变成了这病弱当赘婿的陈秉。   “喏,给你。”姜漓直接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他,也不管陈秉一个瘦弱书生是否接得住。   陈秉接住了,他偏不是个普通书生,等他看清手里的东西——这烫手山芋还不如没接住。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这时陈秉有几分神色复杂,平日里淡定无波澜的脸庞也有几分绷不住,他从小长在苛责的环境,有完美主义倾向,又加上父母严防早恋,他也没时间跟异性交往,同性也较少,他与外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隔阂,这也跟家庭关系疏离有关。   他不愿意跟人建立长久的稳定的关系,或许在他年少的记忆里,爱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爱是枷锁,是禁锢,是牢笼。   他的父母无疑是爱他的,因为爱,所以才会苛责他,管教他,一心为了他好,为了他的前程着想,为了他的未来着想……要把他打造成世界上最完美的作品。   这样的爱太累了。   怕他们失望,怕自己做不到,唯有飞得更高,越过更多人,超过更多人,方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然而世界也变成了“四面楚歌,处处皆敌”。   飞得再高,身上依旧牵着条风筝线,放风筝的人只会想风筝飞得再高一点,再高点……   可风筝不想再飞了,他要亲自斩断风筝线,随风飘摇也好,高高坠地也好。   对陈秉来说,爱就是做人手里的那只风筝,想到自己会受人控制,他就感到无端恶心。   他不允许任何人操控他。   想到这里,陈秉的脸色冷了,“这是什么?”   “你问我?”姜漓眨眨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怎么知道?青菱说给你,你们郎君自然知道。”   陈秉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的脸,姜漓双眼含水,透着一股子迷离,却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   他执起玉瓶,试探问道:“你觉得这是什么东西?”   陈秉将盖子打开,推至姜漓的跟前。   姜漓低头嗅了嗅,被那浓烈的香味刺激的连打数个喷嚏,他疑惑道:“这是抹脸上的?”   他的话音落定,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唯独烛火跳动。   “你……你觉得这是擦脸用的?”陈秉语气微妙,他的眸光轻轻流眄在眼前小哥儿的脸上,这种难绷的瞬间,是他穿成陈秉后,第二次碰上。   头一次是苏文进那个傻逼。   其二就是眼前这厮。   还是他的夫郎——名义上的老婆。   姜漓迟疑道:“……我弟弟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陈秉叹为观止。   “对,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擦脸用的,成婚这天夜里,除了喝交杯酒,还要用这合香膏,互相抹在对方的脸……手上也行,以此缔结仪式,成两姓之好。”   陈秉敛衣站起身,推着姜漓坐在圆凳上,灯下温柔,“姜哥哥,来,你坐这,我来给你抹上。”   “我不喜欢这个香,太浓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鼻音的呢喃。   陈秉忍俊不禁,“洞房花烛夜,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忍忍吧,姜哥哥,我手轻点。”   “那好吧。”   姜漓闭上眼睛,此时他头上的玉带凌乱,眉心红豆般的朱砂悄悄滚将出来。   陈秉沾了些脂膏,他低头嗅了,将其中成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有润肤滑腻的作用——抹脸上,也没毛病啊。   他将脂膏细细抹在眼前人细腻如瓷的肌肤上,姜漓并不很白,蜜一样的浅色,莹润,脸上没什么斑斑点点,皮肤很好。   玉带脱落,他也放下了所有戒心,紧闭的双眸,眉心一点朱砂,不冷硬,也不娇媚,不似男,也不像女,倒像是莲座上的观音。   “好了吗?”   “快了快了。”   陈秉强压下嘴角的笑,简直像个恶作剧的孩子,得亏跟前没有一面镜子,没看见那张——被古人评价为清冷,现代人评价为性冷淡的脸,露出如此鲜活的表情。   “好了?那是不是换我了?”   陈秉一怔,乐极生悲,他其实能躲开,但他没躲,姜漓这厮直接抠了大半,一口气“砸”他鼻子上。   姜漓打了个哈欠:“就这样吧,我做不来那等细致活,你自己抹开。”   陈秉面无表情拿帕子擦干净脸,明白了何为自作自受,人生大起大落。   两辈子结婚一次,洞房花烛夜竟然这样?   “今天晚上我们要睡一个被窝……他们说睡一个被窝才能有孩子。”   姜漓喝多了酒,已是强弩之末,困顿异常,抓住陈秉的手腕往床上带,薛教头等人明里暗里劝说他,即便他再粗苯,也知道是叫他留个孩子。   唉,其实有没有也无所谓,他还有个弟弟,让弟弟生……   不就是睡一个被窝嘛。   陈秉仿佛被强抢民女的那个民女,被恶霸推上了床,大红被褥之下塞满了花生莲子等寓意吉祥的干果,把他硌了下。   姜漓也被硌得难受,但他实在太困了,大被一盖,呼呼大睡。   徒留陈秉神色复杂凝视他的睡颜。   他握着他的脸,向外拉,如同大象之耳,姜漓勉强睁开眼,又闭上,一副懒得搭理你的样子。   陈秉看了他好一会儿。   屋里红烛未灭,浮动的光影落在姜漓脸上,不知道是光影,还是月影,陈秉的心头也跟着忽明忽暗。   鬼使神差的,他俯首在身下人眉宇间落下一个吻,随即他的脸色大变。   感受到身体的悸动,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我容易对傻逼动心?   *   第二日,姜漓照常寅时三刻睁眼,也不梳洗,直接在院中施展开拳脚,神清气爽。   青菱一宿没睡好,听到公子院中起了动静,慌得鲤鱼打挺。   看见院中人身影的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见了鬼。   他一会儿看着紧闭的屋门,一会儿看向练武的公子,不知今夕是何夕。   昨天的婚堂,还有那么多红烛,岂非是一场梦?   姜漓出了一身汗,看向那边的青菱,问道:“有事?”   “公子……”青菱咬了咬唇,他简直想钻地缝死了算了,他憋不住问:“昨天给的那东西,用、用了吗?”   这话简直烫舌头。   姜漓颇为得意道:“何止,用了好多!都快用空了。”   小哥儿青菱惊呆。   “其实我不喜欢的,但他说洞房花烛夜,让我忍一忍……我就忍了。”   香菱这下脸红得滴血。   公子……   您这不能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13]柔弱夫君:区区不才,尽是案首。   姜漓寅时三刻(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起床练武,姜家同样寅时三刻起床的子弟,还有继母张氏的儿子,姜兆龙。   只不过嘛,一个练武,一个“寒窗”苦读。   若说姜闻瑄居所是四个孩子中最繁华的地方,那么姜兆龙所在的“励志斋”,就是最最简朴的地方。   张氏希望自己的儿子“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在家里一心只读圣贤书,待得他日皇榜高中,光宗耀祖,因此杜绝一切可能的侵扰,生怕他玩物丧志。   姜兆龙的住所简陋,比姜漓的更甚,姜漓满是兵器,而他房里则只有几样东西,一面墙的书架,其上堆满正经的科举用书,什么《四书五经》《章句集注》……没有任何“丧志”闲书,杂书诗集一概都没有。   桌上青石砚,一整排大小不一的狼毫笔,砚中时时有墨,随时待命,桌案角落更摆放着计时用的更香和小戒尺。   这方书案有专人负责看管。   “兆龙起来了?”张氏每日早起简单梳洗过,必定要去励志斋看一眼,得知姜兆龙读书过三回,方才心满意足勾起嘴角。   待得这一缕更香烧完,张氏走过去拿起儿子的手:“今日不必读书,昨日是你漓哥哥的大好日子,新来的陈秉,往后亦是你兄长,你一道随母亲去见见他。”   姜兆龙穿一身低调素绸,尽管姜家不贫,他往日的衣服,非青即灰,沉闷严谨,毫无纹饰。不过十六七岁,却已经是少年老成的模样。   “听母亲的话。”姜兆龙微微扬起下巴,在张氏的教育之下,他对姜漓兄弟俩极为不屑,对嫁入姜家的赘婿陈秉更是轻贱。   呵,这些愚人。   今日寒窗苦读,正是为了他日为官做宰,这些庸人耽溺享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   “这位新兄长亦曾下场科考,你若有疑问,可向他——”张氏突然打住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随后缓缓道:“……倒也得仔细着些说话,莫要触人伤心事。”   明面上话是这么一说,实际上的潜台词,则是提醒:   【儿子,为娘今日带你去往他伤口上撒盐。】   一个快死的赘婿,早就断了科举的念想,而她儿子姜兆龙,青葱年华,少年有为,不日,也就是七月参加院试,如若通过,便是秀才公,哪怕不通过,他还年轻……迟早有一天他能高中举人。   想那陈秉见了姜兆龙,自会“相形见绌,自惭形秽”,内心更恨姜漓,命不久矣还不打紧,更惨的是嫁给老哥儿当赘婿,惨绝人寰。   张氏抿嘴,眸光远远看向窗外,那方站着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一个清秀婉约,一个姿容姝色,却故作灰头土脸的低调打扮。   她这个当后娘的,也给新儿婿送点好东西过去,为他惨淡的人生,添上几分光彩。   “娘,我自是省得。”姜兆龙嘴角向上一扬,母子连心,哪能读不懂母亲的话,此时他优越感十足。   母子俩径直走出去,领着两个小丫鬟往姜漓的东院而去。   姜兆龙跟在亲娘背后,那双眼睛到底忍不住往小丫头脸上瞟。   母子俩来到东院,还没进去,空气里便飘来一股舒缓的米香。   张氏一愣:“这是在做什么?”   青菱让人看着火,回说道:“给新郎君煮燕窝粥,漓公子都吩咐过了,新郎君身子病弱,每日清早需食燕窝,昨夜便用冷水浸了燕窝,仔细挑去杂质,用开水反复浸发,以备待用。”   “早上先将米熬作粥,待粥七八成时加入冰糖,等到新郎君起身时,再将发好燕窝放入粥里滚上一滚,方可制成。”   张氏傻眼:“什么?”   后面的姜兆龙也仿佛后脑勺挨了一闷棍,他每日清早,不过馒头小菜,以前也不是不知道其他兄弟富贵,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这……这都几时了?”   “巳时(早上九点)。”   张氏惊疑:“这时还在煮?”   青菱这会儿也是嘴角抽抽,“已经煮过了一盅……新郎君他还没起身。”   姜兆龙脱口而出:“他还没起来?”   每日清早须食燕窝——这家伙他有清早吗?   自己早已起身读书三个时辰,这赘婿不仅没起床,还有燕窝粥备着。   “新郎君这会儿起来了!”有人喊道。   陈秉慢悠悠起床更衣,作为一个自由的现代人,凌晨一二点睡觉,早上九点十点起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穿戴齐全,他出去见人:   “小婿怠慢,还望见谅。”   张氏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在这一刻,她当真很想当一个“恶婆婆”,但她不能,毕竟她“素有贤名”。   要知道姜闻瑄那个小纨绔,都没荒唐到巳时起床!!!!   姜家这是进门了一个什么玩意啊?   姜兆龙看向面前的陈秉,脸色则更加难看,眼前新郎君着一身雪白圆领长袍,内搭不穿正统中衣,而是绯色交领儒衫,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一圈红,颜色碰撞交错,衬得他新雪红梅,气质雅然。   两新丫鬟见到他,皆是颊上飞春。   而自己身着素衫,眼下青黑,彼之新雪初霁,天地琉璃一点红梅。   到底谁相形见绌,到底谁自惭形秽?   青菱让人端来了煮好的燕窝粥,姜漓这会子也过来了,几人一同在院中坐下,奉上茶水。   陈秉吃了几口燕窝,看向姜漓:“漓哥哥,早上吃燕窝还嫌甜腻……晌午我想吃老母鸡汤。”   姜漓颔首:“可,我让人备上。”   姜漓很满意眼前的新婚夫君,昨夜洞房花烛夜,睡在一个被窝也不嫌难受,新郎君温文尔雅,生得赏心悦目,偏是病弱了些,需要滋补……   但这不打紧,和那个他纨绔弟弟姜闻瑄相比,自己的夫君着实令人省心。   “你日后不想起,还可以多睡会儿,我早上练武可有吵着你?日后你住去竹里馆,好生养着……”   陈秉欣然应下。   这边新婚小两口对话,那边继母张氏人都麻了,如风中老叶,凌乱一地。   这姜漓对待夫君,怎得和她这个后娘对待继子一样——这也太宠了吧。   “漓哥儿,新郎君初入府中,身边无人,这俩丫鬟添将进来……人是我细细挑选过的,都是本分人家。”   姜漓点头,他看向陈秉,陈秉点头:“女儿家细致些,正好帮我看竹林和莲塘,我想养鸡,还有鱼。”   张氏傻眼,两丫鬟,一丫鬟傻眼,另一个则不以为然,什么养鸡养鱼——还真能让她们养鸡?   不过是男人的一套说辞。   哪有男人不偷腥的。   张氏也想到了此处,以为是这书生遮掩,便掩住唇边的笑:“你舅舅又送来一些上等绫罗,说给你做衣裳,而你又不爱穿这些,我就自做主给芫哥儿送去——”   “漓哥哥,”陈秉开口,语气颇为平静,话里却道:“我新入府中,也没什么衣服……”   姜漓:“?”   “母亲,我夫君他柔弱娇嫩,先给他做几身。”   听到那句“柔弱娇嫩”,陈秉也是噎了一下:“……”   “好。”张氏绞紧手中的帕子,笑得快把一口银牙咬碎,好嘛,这吊命的书生,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姜兆龙看一眼张氏的脸色,便也愤恨,记起来意,端正神色,看向陈秉:“陈兄长,听闻你也曾下场科考,兆龙不日将参加院试,还望请教一二。”   “院试,七月的院试?我夫君也要参加!”姜漓一介武人,原本不关心科考,此时听说,才知夫君和弟弟都要参加同一场考试。   陈秉一怔:“什么?”   他要去参加院试?   他自己怎么就不知道?   “是吗?”张氏惊讶过后,心里更高兴了,追问道:“儿婿前两次考试如何?”   她嘴角向上扬,自家兆龙虽然前两次考试吊尾车,不过中下水平,但他胜在年轻,他定能考中举人。   姜兆龙抿了抿唇,强行压抑住那一颗勃然欲发的炫耀之心。   他日日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这一天。   姜漓这下亦是心生好奇,他看向自己那柔弱的夫君,此刻,三人的目光交汇聚集在一处。   只见那薄唇微动:   “区区不才,尽是案首。” [14]陈后娘:说你灵你就灵。   姜闻瑄也没想到自己会“上刑场”。   ——他哥认真的。   婚后没去跟他夫君你侬我侬,反而叫人在后院槐树下设花梨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离书案三四丈远,迎风立着七八个木人桩,地上还有用于练习步伐描的圆圈。   这边姜闻瑄提笔沾墨堪堪写下几个字,稍有停顿时,那边破风声响,抽得木桩七零八落——胳膊都给卸了!   这绝对是杀鸡儆猴!   姜闻瑄缩了缩脖子,一张脸上愁云惨淡,如丧考妣,在呼啸鞭声中写完了中楷五张,大楷三张。呜呜……他这辈子就从来没一天写过这么多字。   “……我这是哥夫进门,还是后娘进门啊?”吹干墨迹,姜闻瑄哭丧般叹口气。   “你在说什么?”姜漓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微微眯了眯眼睛,姿态如同一只狩猎中的老虎。   他这会穿一身窄袖束腰靛蓝短打,袖口牛皮护腕箍着,脚踩牛皮短靴,显得干净又利落。   姜闻瑄怨念道:“我什么都不敢说,喏,全都写好了,你拿去给你家那位陈大饼。”   “是陈秉。”姜漓警告看了他一眼,“秉烛夜谈的秉。”   姜闻瑄一哽。   哥你知道什么叫秉烛夜谈吗?   姜漓又是得意道:“而且他还是什么案首。”   “案首是什么?”   姜漓一愣,心想我要知道我还问你,但他面上不显,瞪了姜闻瑄一眼:“就你不学无术!”   “跟我一起见他去。”   姜闻瑄吐了吐舌头,垂头丧气跟在其后,去见他那后娘,啊呸,哥夫。   陈秉坐在练武的石墩子边上品茶,也没法子,他要的茶寮——姜漓给他搬来练武石墩,设几张圆凳,便是也。   收了“作业”,陈秉看一眼,心里独有三个字:辣眼睛。   还不如陈小石那小哥儿所书。   姜闻瑄瞅着他的脸色,撇撇嘴,心道:老子写给你丫的就不错了,陈后娘。   “饼哥,我哥说你是什么案首,我能否看看你写的字?”姜闻瑄眼中透出几分不怀好意,管别人要作业的时候,可否撒泡尿照照镜子,你丫的够格吗?   陈秉平静睨他一眼:“那正好,瑄弟,我用朱笔给你作描红,介时你拿回去,当夜临摹十张,明日一同拿来与我。”   “每日的中楷大楷也不可少,好弟弟,你这字必须得加练。”   姜漓欣然道:“说得好,就按你秉哥说的算,我且记下了,明日照常来找你活动筋骨,看着你练字,我的鞭子都使得更有劲些。”   姜闻瑄瞠目:“?!”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果然是后娘进门,就有后爹么?啊,后哥儿。   陈秉忍俊不禁,心道跟这哥俩在一起,日子精彩不凡啊。   “夫郎,叫人多准备文房,今日我心情好,多写几页。”   “夫君,你身体不好,别累着,写他个两三页就行了。”   姜闻瑄闭上眼睛,让他死吧。   收拾出一方书案,陈秉在院子里手持朱笔抄写文章,随便捡了本《论语》,小字馆阁体,洋洋洒洒写完一张。   姜闻瑄盯着那些字,整张脸都木了。   挑毛病?   这字根本就挑不出任何毛病!   倒不是陈秉的字写得有多好,而他娘的这是官方印刷体,毫无个人笔风特色,工整,漂亮,清晰,好认……考科举专用。   “你秉哥写的字真好看。”姜漓执起那页,对着日光,缓缓吹着墨迹。   “秉哥。”姜闻瑄形如死尸,口吐幽魂句子:“你还真是一心科考当官……”   陈秉正提着笔,闻言只是微微挑眉。   对于科举,他谈不上什么兴趣,不过八股文之类的,哪怕没有原身陈秉的记忆,他也会写。陈秉从小便是泡在古籍里长大的。   他父母喜欢古籍,尤其是他母亲林教授,且她对文字考古研究亦有深入。只因林教授从小喜欢追根字源,也就是研究字词衍生与演变,放古代科举,也就是科考必读的“说文解字”,只有了解每一个汉字的来源和含义,才能读懂古典汉语言文学。   这种含义并非是现代字典的解释。   而是象形文字的创造过程。   举一些浅显的例子,比如,群鸟落于木上,是为“集”;人群居于山谷,是为“俗”。哪怕是简体字,也能看出原本的形象,群鸟落木,当脑袋里想到这个群鸟聚拢画面的时候,再去理解集中、集市、集合这类的词,就会更形象生动。   再有人群居于山谷成“俗”,因此又有一地一风俗,形成独特的饮食文化习惯。   说文解字,“文”其实就是最初的,不可拆解的独体字,比如,日、月等。而【字】,看“字”本身,形象是屋内产子,是一种生产孕育的过程,造字,也跟产子一样。   因此,“字”又衍生出婚嫁的含义,待字闺中,就是在闺中等待到婚嫁的年纪。   ……   当脑子里有字源,有清醒的汉语言形成的过程和含义派生演变,再去读文言古籍,理解就变得轻松简单了。   论起“说文解字”的功夫,陈秉可比这时代任何科举学生都要高明的多,毕竟后世资料繁杂,而他又从小耳濡目染,别说是写八股文,便是用甲骨文写作,他亦手到擒来。   四书五经,古文观止,昭明文选,史记,资治通鉴……各种文史古籍,就是他的开蒙识字书,早就读得滚瓜烂熟。   小时候每个寒暑假,父母都会带他各地旅游,最先去的地方必定是博物馆,还有状元名人故居,文章不知看了多少。   当然,写文章重要的也不是“字词”,而是思辨的过程。   没有思辨,只有字词,写出来的文章也不过空洞无物,字词终究只是工具。   关于论述思辨的过程,陈秉和很多文人一样,喜欢《庄子》。   就好比逍遥游里面的句子,“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粗苯的人去读书,是只粗糙去读这句话表面的含义。但读汉语言,先要去看作者本身的选字选词,鲲,原是鱼子鱼卵,是一种极其微小的东西,却被用来形容不知其几千里也的大鱼。   再仔细看“鲲”,里面的“昆”,从“日”从“比”,也就是能和太阳相比,大-繁杂-多。可以是太阳本身的大;也可是多,只是其中的沧海一粟。   可以形容“无限大”,它也可以描述“无限小”。   从选字上就非常妙。   再去看内容,鲲变成鹏,鱼化鸟,还要从北冥迁徙去南冥。看起来好像是描写神话故事,但也不能只去理解表层含义。   带着这样的句子,可以去理解和解读很多东西。就好比《红楼梦》里面的钗黛一体,明明南辕北辙,为何又是一体双生。   黛玉是鲲,宝钗是鹏,居于北冥的时候,是鲲;徙于南冥,是鹏。   也就是说,同一种材质,放在不同的环境下,自然会形成不一样的结果。   贾宝玉真的是蠢才吗?倘若他成长在苏轼的家庭,倘若他有孟母或是岳飞母亲那样的父母,又当如何?他天生排斥做官吗?贾家教他的,是为一把扇子害人家破人亡,说这就是当官,玩弄权术,为己谋私,才是正道。   南北极致,可以互相转化,不能粗糙去评判材质的好坏,也就是避免二元对立的绝对思想。   晴雯又是黛玉之附属,袭人是宝钗之附属。   黛玉,宝钗,宝玉等人,何尝又不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得见众生相。   ……   时不时读一读《庄子》之类的书,也是扩充思维的广度和深度,每一次读,都会带给人一些新的思考和联想。   写文章亦是如此,想要避免陈词滥调,要写出不落窠臼的东西,既要细心观察,亦是要从不同角度解读,才可以文采飞扬;思考解决办法亦是,不仅因地制宜,追根溯源,思考其形成的过程,甚至还可以从对立面去反向推导解决办法……   ……   理是这么个理,怎么考科举,怎写八股文,陈秉一清二楚,但他没有实际写过,也没有亲身下场科考过。   没实践过,也就没什么发言权。   不过,按照原身的记忆,考试并不难。   “漓哥哥,你希望我考上秀才吗?”陈秉停下笔,看向身旁的姜漓。   姜漓直言道:“如果我想,你能考上吗?”   陈秉含蓄道:“唔……你要是想,能考上吧。”   “你以为你是寺庙的王八池吗?说你灵你就灵。”姜漓眼睛一斜,“我每年都去庙里上香摸王八,期盼弟弟长成大将军,但你看看他现在这样——”   姜闻瑄:“???!!!”   陈秉:“……”   他想,他还是考上秀才吧。 [15]废物的快乐?:我亦有成为世间良相之才!   时至七月,岁考,也就是院试,具体科考时间终于定下,并且赶巧,本省学政官按例巡回全省各府,今年便有一位李学政来到了县上主持考试。   有学政官出棚主持考试,本县及其周边的童生,无须奔波去州府,在县城参加院试即可。   院试报名并不简单,实际上在考前数日才是正式报名,且需要五名童生互相结保,和本县一名秀才认保,递交相应保结文书后,方可参加考试。   开考当天,寅时(凌晨三点)开始点名进场,验证考生身份,并经过严苛搜检,而后领取空白试卷,在考棚内坐下,待到卯时(凌晨五点),学政官临场,放炮封门,考试开始。   这日学政官已经来到了县上,县中长官在松鹤楼设宴款待,李学政欣赏着大堂的字幅,捋着胡须长叹:   “不来不知道,你们县中当真人才辈出,才有一个谢长风,又出了个卫灵飞,不可不谓人杰地灵。”   县令官讪讪一笑,这二人也不知究竟是何许人,但一个据说绝笔,身患绝症就快死了;另一个一介女流之辈,不过流行于闺阁,深究无益。   然,就这两人的名字,到底让清河县名声大噪。   学政官前来主持考试,怕也是借了此二人名声,眼下开考在即,附近童生皆来应试,客栈酒店生意兴隆,一派繁荣盛景,亦让苟县令大出风头。   “爹,咱们酒楼又坐满了?外面吵嚷嚷说加桌……好多人都想来瞻仰长风笔墨。”   苏文进拨弄算盘,笑吟吟颔首,“未曾想还有此番境遇。”   先前山穷水尽,这些时日又借着陈秉的笔墨招揽贵客,所赚者不计其数,如今来看,反倒是他欠了陈家一个大人情。   “今日炒货已售空……”   “帕子明日出五十方,皆已预定告罄,扇套、屏风,如有定制,可来店内细谈……待得几月后方成……”   王寡妇手摇团扇,浑身水里泡过似的黏腻,疯了疯了,简直卖疯了,以前一个月不过几两银子,勉强度日,后来数十两银子,再到今时今日,乘着岁考东风,怕是盈余上百两。   这陈少爷,定是财神爷转世!   可惜了,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娘,夜里倘是再赶工,眼睛都要瞎了。”   “招绣娘,继续招绣娘……”   *   姜漓骑着马,带着武馆一众人,在县城贡院附近转过好几回,查探地形路线,薛教头唏嘘:“没想到咱们武馆,有朝一日能与科考扯上名头,若陈郎君和兆龙少爷考上秀才,那可不得了……比一些私塾雅舍还厉害。”   “再这般下去,不会真有人来咱们武馆学习如何考秀才?”   “能拳打大虫的秀才?那还是穷酸秀才吗?”   ……   武馆众人说笑,姜漓没说话,天气一日热过一天,酷暑难耐,在日头下待久了,武人也顶不住,澎湃的热浪,熏得人眼晕足轻。   “客官,这有考试神药?要否?”   “我这石头不是一般的石头……这是大师开过光的吉祥物,保你考试高中!”   “文曲狼毫笔,三支起售……”   姜漓再没有打马游逛的心思,以前也没觉得处处皆是科考的消息,闷闷的叫人添堵,勒马调转回府。   回府中一见,这下倒好,某郎君葡萄架下睡得正香甜,老柳低垂,芭蕉冉冉,风吹竹动,林浪萧声,好不闲适。   还有两丫鬟在旁边挥扇子。   “漓公子回来了?”   “先别叫醒他。”   申时三刻后,陈秉醒转过来,每日的生活开始了。   对他来说,早上巳时(早上九点到十点)起,吃过早餐后,懒洋洋等午餐,晌午稍稍用过些,一觉睡到临近酉时(下午五点),这才是一天清醒的开始。   而姜漓寅时三刻起床,每日亥时(晚上九点)前后便就寝入睡。   他和姜漓的生活作息时间交汇点,也就堪堪两三个时辰。   许是相处少,倒也处得和谐。   姜漓是个开明的好家长,自己早起早睡,却不会强制陈秉也早起早睡。其实就算强制了也没办法,陈大饼吐血警告。   于是乎,姜漓精神的时候,陈秉犯困睡觉;陈秉夜猫子精神的时候,姜漓犯困睡觉。这要是想吵架都不成,不在同一个执行频道。   “马上就要考试了……唉,你这……”姜漓叹了一口气,叫人再三检查考篮,他一个武馆家的哥儿,哪里懂什么科举备考,而他夫君一个柔弱书生,对考试更不上心,还得他去操心些。   考篮选的是他自己编的藤条考篮,轻便结实,外罩一层深蓝粗布,“给你带了干粮,都是实面大饼——”   说着,姜漓面露憔悴,他不爱吃大饼,为了准备大饼,倒尝了不少大饼,目的是让厨师制作出不那么噎人,且耐存放的饼。   “都切成了小块,方便你取用,配了水,装在竹筒里——唉,你尽量少吃少喝些,我听闻考场那茅房,你能不去就不去吧。”   姜漓更是一言难尽,他抿了抿唇,“这是我托武馆先生给配置的‘回神膏’,你要难受乏力,便含在嘴里,里面掺了麦芽糖、盐、核桃碎……”   “这还有通风散,头晕时嗅闻,还有这个保神丸,防中暑恶心。”   “这还有干净的布条,也可作汗巾,可以用来捆绑止血——嗯,擦汗,擦别的也行,还有这个——”姜漓打开一个木盒,递与陈秉,里面绢帕上方叠着几片老参。   “到了必要的时候,别省着,含一片吊着命。”   陈秉嘴角微抽:“……”   “夫郎,你就那么期盼我考上秀才?”   姜漓分外无语瞥他一眼,“昨日我骑马去庙里上香祈福,又摸了回王八,捐了香火钱,只盼着你别晕在茅房里遭人抬出来便好……听说你之前考试,哪次不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陈秉:“……”   生平经历过无数次考试,还没有哪一次,不是保争第一,最差前三,偏偏这一回,要求只是——别被抬出来便可。   这就是当废物的快乐么?   好像当废物的滋味,也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夫君……你也别怪我事先说的不好听,你记得要做好心里准备——”姜漓咽了咽口水,“也算是我对不起你吧,每次我许愿什么,就偏不来什么,我许愿你别晕在考场,你——唉,你大概要被抬出来了。”   他一副言之凿凿,仿佛已经看见陈秉被抬出来的场面。   陈秉木这一张俊脸:“?”   “你注意着点,别倒在茅房里……我提前带几个大夫守在考场外,你一出来,立刻施救,千万挺着点,定要记得把参片含嘴里。”   陈秉:“……”   “好,我知道了,漓哥哥,你去的哪个庙,摸的哪个王八?等考完后,我与你一同去还愿。”   呵呵,这次偏就叫你如愿。   *   姜漓为自家夫君备至妥当后,走出屋外,正好撞见鬼鬼祟祟走来的弟弟姜闻瑄,姜闻瑄手里拿着几页纸,见状立刻显摆出来:   “哥,你来看看我写的这字?是否愈发精进了?”姜闻瑄自鸣得意,而打从“后娘”进门后,便开始每日艰苦的练字生涯。   受胁迫,苦连天。   以前姜漓曾逼他练武,而自有一回姜闻瑄摔断腿后,姜漓便不再逼迫,但逼练字不同,再怎么逼,他也不会写断手,是以坚持了下来。   他跟随陈秉学写字,陈秉以四书五经为基础教姜闻瑄书法。在姜闻瑄看来,陈秉并不是个好老师,因为他根本不按常规教学,想到哪就教哪,上一刻抄论语,下一刻成了尚书,再来变成周易——不按顺序,他什么都不按,鬼知道他按什么,大概按每日天气心情。   抄论语,亦不按照顺序,一会儿这句,一会儿又跳到七八页开外的那一句,仿佛就是在逗姜闻瑄玩儿。   姜闻瑄气得牙痒痒,连连感慨:吾后娘养矣!   姜漓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因为在他看来,他们开武馆的,本就没必要学那么多,东拉西扯的学,又何妨?能学一点是一点。   陈秉教他写字,也给他讲字的书写结构和来源,姜闻瑄硬着头皮,倒也七七八八学上一些。   而到了这几日,满城风波皆为科考,姜闻瑄偶然翻开四书五经,他突然发现,曾经那些看天书的玩意儿,似乎能读懂不少????   见鬼了?!!!   “写得还行吧。”姜漓摆摆手敷衍道,他现在什么字都不想看,只想畅畅快快打个拳。   “哥。”姜闻瑄抬起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双手握着姜漓的肩膀,“我觉得我亦有成为世间良相之才!”   陈后娘那等乱七八糟的教学,都能让他长进至此,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姜闻瑄本身是个天才,只不过他以前纨绔贪玩,所以才——   姜漓沉默一瞬,面无表情道:“不,你没有。”   “哥,你信我的!”   “信不信我抽你?滚——”   姜闻瑄将扇子往脑袋后面一插,垂头丧气离开竹里馆,明明这已经是他鼓足了勇气,还生怕家里知道他的才华天赋,逼他用功读书考科举,结果他哥根本不信。   表错了情。   他踱步惆怅在宅子里闲逛,也没心思溜出去听曲玩乐,更没有看戏的心,只觉得自己一身才华禀赋无人知晓,难受的紧。   让人知道难受,不让人知道也难受。   走着走着,竟是意外走到了前院,这边张氏母子俩也没睡,都为了科考焦灼,尤其是姜兆龙,心神摇曳,坐立不安。   “听府里下人说,陈秉照常还是那样,巳时起——吃了又睡,睡了又吃——直到酉时方清醒,嗐,就他还科考?你别总想着他。”张氏叮嘱自己的儿子,认真备考,莫要想太多。   姜兆龙心神稍安,但又焦灼:“可他两次案首。”   “定是碰了个巧。”   ……   “哎!母亲,弟弟!你们还没歇息啊?!”姜闻瑄掏出自己的作业,见到两人不由得眸光一亮,“你们来看看我写的字如何?”   张氏看了一眼,敷衍道:“写得不错。”   姜兆龙意外看了一眼,却是心惊不已,好标准的馆阁体,便是他也写不出这样的火候。   “这……这是你写的?”姜兆龙瞪大了眼睛。   姜闻瑄得意一笑:“如假包换。”   他临摹陈秉的,自然也算是他写的。   “母亲。”姜闻瑄这会儿得意忘形,不由得拿起张氏的手,真切道:“方才我这一路来细细想过,母亲,你啊,当真是我的亲娘!”   夸他吧,不留余地的夸他吧!   张氏僵硬着笑:“?!??”   姜兆龙沉默无言:“……”   然而姜闻瑄脸上灿烂愉悦的笑容,却如一把利剑一般,狠狠刺入姜兆龙的胸腔。 [16]老弱病残组:他们都把我当成你了。   寅时,整个县城依旧乌沉沉的,出门时只有更夫梆子声,陈秉老早被姜漓打横抱着,连人带衣服,强塞进轿子,他自个儿骑着马,一路护送去贡院。   陈秉掀开车帘看一眼外面:“……”   这恐怕是他经历过最特立独行的一次考场之路,他的应试经验充足,加上异能在身,不过躺在床上做做样子,等待时辰被唤醒——谁知老婆直接将他打横抱上轿子,喊也不喊一句。   是,他这辈子终于体会到当废物的感觉了。   只不过这种感觉,让人有点微妙的……蛋疼。   他希望自己是抱人的那个,而不是被抱的。   ——可这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吗?当个废物。   ——当了一辈子强者,实在接受无能。   ……   陈秉这边脑子里天人交战,另一边同样骑马跟在队伍里的姜闻瑄也是满脑子的天人交战,他仍然处于天才的幻想之中。   ——少爷我可是个天才,当纨绔是不是浪费了老天爷赏的才华?   ——丫的我哥竟然还不信,要不要考个秀才让他瞧瞧本事?   ……   一行人马晃晃悠悠来到了县城贡院之外,此时县学外面火把通明,附近三个县的童生连带家眷,上千号人马挤作一团。   有生意头脑的小贩夹在人群里售卖“状元糕”,就连一整个城的乞儿,都聚集在这里,求家眷们行行好,讨个彩头。   一两碎银子投入碗里,小乞丐瞪大了眼睛抬起头,“谢谢夫——谢谢大老爷!”   姜漓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并不做声。   陈秉和姜闻瑄两个神游天外的,勾肩搭背的走上前,也浑不知自己身边是谁,天色蒙蒙一片雾,灯火幢幢,辨不清人的容貌。   “你——你是陈秉?你又来考试了?”一个青衣书生认出了陈秉。   陈秉也是个小名人,当年他年纪又小,初下场科考,连夺两个案首,第三场考试,多少人望着他,赌他能连中小三元。   如果能连中小三元,那可不得了,怕是门槛都要被人踏碎了。将来再精心准备科考,若是再能中个大【】三元,连中六元,那就是冠绝古今,当世奇才,整个县里乡里,都跟着面上有光。   而当他第三场考试被抬出去后,神话打从起点就破灭了,一切烟消云散。   伤仲永啊!   多少人看见陈秉,都要唏嘘一声。   书生目光扫过姜闻瑄,恍然大悟:“这是你家夫郎,虽是生得硬朗些,倒也容貌不俗。”   陈秉:“?”   姜闻瑄:“?!!!”   两郎舅立即分开,陈秉面露嫌弃,姜闻瑄满眼的不可置信,那书生却是了然一笑:“祝你今日高中。”   书生挥挥袖子走了,消散在夜色里。   姜闻瑄心里嘀咕几句,却也并不在意,像他这样的小纨绔,浑身上下没有别的优点,就一个“心态好”,自我感觉良好,面对事情容易翻篇。   现在最重要的,可不是自己被误会成哥哥。而是“自己是个天才”!要不要通过考秀才证明自己的才华?   于是,姜闻瑄又凑近了陈秉,小声附耳道:“哥夫,今日你进去考试,出来后把里面的情景,还有考试的题目和内容说与我听听呗。”   陈秉乘着夜色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书生叫住了他:   “陈秉?”那书生抬抬眼睛,“这……这就是你家夫郎,哦,听说你……你进了姜家?”   “瞧你俩感情还挺好的。”   “虽然我们读书人皆以娶女子为荣,不过,哎,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人。”   当初那一场哥儿娶书生的盛宴,亦是这几月满县城热议的话题。   陈秉身上就两个话题,一是曾经让人扼腕的中断小三元;二就是嫁进武馆家。   待人走后,姜闻瑄简直要跳起来,“秉哥,你们这些读书人都眼瞎吗?都瞎吗?我眉心哪里有红痣了,把我当你夫郎——”   陈秉面无表情,手执一柄折扇抵住姜闻瑄额心,冷漠道:“你,离我远点。”   姜闻瑄轻哼一声,他凑到姜漓身边,格外委屈,“哥,你看看那些眼瞎书生,都说我是……说我是秉哥他夫郎。”   “他们都把我当成你了。”   姜漓的面容融进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是声音冷冷的,“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哥,那你赶紧站秉哥身边去,以正视听。”   姜漓习惯早起练武,今日刚起,依旧是一身窄袖武装,且是深灰色,藏在夜色里,并不惹人注意。   脸上没有一点儿碎发,身上也没有任何配饰,显得格外英气干练。   唯因寒夜雾冷,骑马时肩上拢着件粗布披风。   他偏头看一眼陈秉,着月白色细棉直裰,迎风而立,如一弯冷月,安静卓然,路过的书生皆不自觉看他一眼。   周围妇人夫郎家眷,钗环裙裾,不少桃红柳绿,碧玉珊瑚。   收回视线,沉默了几瞬,到底没有走过去。   “进场了!叫名字了!”   人群骚动起来,继而一声锣鼓声响震破夜空,全场骤然静寂。   书吏走上台阶,展开名册,清咳一声,开始唱名:“安清县——徐康。”   “有。”   边上的人接过递交上来的结保证明及浮票等文书,配合验证样貌、年龄、籍贯等,验证完毕后,进入栅栏内,数名衙役在其中验身搜检。   不多久,念到了陈秉的名字。   “学生在。”   陈秉徐步走上前,书吏对照文书,其上形容他“身高、面白、病弱、俊美、无须”。普通书生票上的外形描述,大多三个,多是“身中、面粗(白、细、黑)、有须(无须)”,而陈秉这上面蹦出五个描述词,可谓是形貌出挑,想找替身也难符合。   于是倒也没仔细询问,只问了保人名号,以及:“可是有疾在身?”   “旧疾。”陈秉苍白着脸咳嗽几声。   “进去吧。”   进了栅栏,验身查体,并一一检查考篮物品,只要查出夹带,当场处理。   陈秉刚进入,便听到了一声粗喝:“拿下!”   有考生被查出写满细字的绢条,当场被衙役架走,且套上枷锁,拴在门口石桩上示众。   一时之间噤若寒蝉,场外直接有考生如同惊弓之鸟般眩晕倒地,人事不省。   陈秉:“……”   就在他经历搜检,徐徐步入号舍的功夫,已经有两个人被抬出去。   陈秉不由得唏嘘,看来晕考场被抬出去,是科举历年常有的事。   这才仅仅只是考秀才,就这么紧张?   再者,考生的年龄更是横跨数十载,有十几岁的小少年,也有五六十白发白胡须的老童生,当真是白驹过隙,仿佛在这个狭窄的考场里,便浓缩了人的一生。   也是巧了,陈秉隔壁号舍,就是个白胡子老爷爷。   两人进入号舍时互相看了眼,陈秉见了都忍不住想咳血一声,以示敬意,表明自己同属于“老弱病残”组。   眼前的号舍,也就是考棚,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黑洞洞的,看着像是蜂巢,亲身坐进去,也跟蜂巢别无二致……啊呸。   这简直就像是监狱。   约莫有五六十排考棚,每排又有二十间考舍,堪堪挤下上千考生,然而占地面积并不广,一间考舍,宽度约莫一米,纵深不到一米三,高度也就两米出头多一点。   比现代卫生间的蹲坑还要窄,内里就两块活动板子,一块给你坐下,一块充当桌子。   临近茅房的“厕号”更是窒息。   方寸之地挤下这么多人,霉味、汗味、臭屁味儿……混合交织,幸而陈秉他能屏蔽掉自己的嗅觉,坐在那倒还算安逸。   到了卯时,外面猛地敲了三声,又放了炮仗,学政官到,封闭考场大门,分发试题。   院试一共就三题,首题四书,次题五经,最后诗题,分别考四书五经和文采格律。   一般人考科举,并非死读书,而是要先打听主持考试学政官的名号,喜欢什么样的文风,再投其所好,以此谋得高名次。   这次主持考试的李学政,陈秉就没打听他喜好,姜漓更不知还有这一茬,至于张氏母子,更不会宣扬这些事。   是以,陈秉面对眼前三道问题,没急着答题,而是在思考自己如何行文。   第一题考得是儒家《中庸》里的“中和”之道;第二题是关于平抑物价,调剂运输方面的财政议论;最后一题,赋诗,观海。   他没兴趣夺得魁首,混个中流就行,于是陈秉决定采取“稳如老狗”的文风。   主打一个“稳”字,观点中庸不出挑,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行文华丽。   这样的文章,没有尖锐的观点,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当然,也不会令人耳目一新。   考个秀才妥妥的。   不过,陈秉他自己也忘记了,他眼里的观点不出挑,在这个时代当真不出挑吗?   再来,从小养成的行文习惯,那就是——“一字千金”。   能用一个字描写事情,就绝不多用一个字,最好“一字纳万千。”   他从小学写文章,学的就是慎用或者说是禁用任何中性字词,尤其是在任何语境下都能通用出现的字词,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词汇,这些词汇意味着万能,同样也代表着“不精准”。   ……   李学政巡视考场,不经意注意到了陈秉这边,其实想不让人注意都难,一个俊雅青年,一个白胡子老头,两人坐在一起,如同深夜璀璨明灯。   他对陈秉心生好奇,这等模样学子,写出来又是何等锦绣文章。   就在他走过来时,陈秉早就留意到他的脚步,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在考试的时候被监考员探查答案,于是他拿出自家夫郎准备的白棉布条。   “咳咳——”   白棉染血,触目惊心。   李学政人傻了:“??!!!”   止住了步伐,到底一脸惋惜的摇摇头走开。 [17]好胜心:我呢,这就叫做,礼尚往来,   酉时(下午五点),漫天是金红的暮色,贡院外集满了人,个个翘首以盼,等待里面的人走出来。   姜闻瑄被吞没在暮色里,也吞没在众人的视线里,但凡路过的,是条狗都要往他身上扔个眼神。   羡慕、嫉妒、怨恨……   诸多情绪暗藏在眼神中,让姜闻瑄如芒在背,恨不得高举一块牌子,大喊一声——“冤”!   “好一个绝代佳人……怎么看像是配了个草包?”   “看这模样,便知不学无术,美人能瞧得上他?”   ……   姜闻瑄握紧拳头,他要怒了,心想你丫的才草包,你丫的才不学无术,小爷我是个天才,轻轻松考个秀才——休要在这里侮辱人!   积攒一股脑的怨气即将外泄,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前方的鎏金色,又憋了气一般,将王八头缩回去,不敢吱声。   “哥,但凡你十年前作这样的打扮,媒人都要踏破咱家门槛——”姜闻瑄双手垂在肚脐下,颇为幽怨地开口。   谁曾想啊,看了这么多年的戏,愣是没有一场戏,比今日更精彩。   大清早天光未亮,灯火朦胧时,旁人把他当成是秉哥的夫郎,暗讽他是霸王硬上弓;眼下暮色四合,更好了,旁人把他当成是他哥的夫君,还是那种走了狗屎运的草包夫君。   这些个眼瞎的,愣是没人认出,眼前的身影,是姜氏武馆家的漓公子。   不同于往日的窄袖干练武装,斜晖之下,姜漓换上了一身鹅黄交领大袖衫,细腻的软烟罗质地,外罩一层轻纱,落日凝在其上,泛出蜜蜡般的润泽,却又呈现出一种朦胧的,刚孵出鸟雏般的绒毛感,仿佛他自身在发光。   下摆是略深的郁金色,边缘使金桂丝线绣上了缠枝秋菊纹,花纹若隐若现。   墨色长发束起玉桂枝高冠,半披着发,数条金丝编缀珍珠黄玉的细链顺着耳缘垂到腰,华美中透出几分温婉之色。   螺子黛轻扫过剑眉,唇上染了极淡的口脂,脸颊不施胭脂,那一点浓的朱砂痣掖在金光里,眉眼清晰如画,不似凡人,倒像是受信徒供奉的鎏金观音像。   “你想挨抽吗?”姜漓回首睨他一眼,他剑眉微蹙,紧抿着唇,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看什么都不顺眼,只觉得自己是秋日的银杏树,满树黄叶,经风一吹,处处都在摇晃。   姜闻瑄猛地后退一步,抬起手来,劝说道:“哥,你这样不对……有杀气!”   姜漓眉眼一挑,“这身打扮,不适合?”   “哥,”姜闻瑄顿了一下,他咽了咽口水,艰难道:“哥,你适合不说话,还有那眼神,要温柔一些,最好是低眉顺眼的——”   “嗯?”   姜闻瑄迅速道:“就我平时在你面前那样的。”说完后连忙捂着屁股跑了。   “——我真抽你!”   他的话音刚落,那边却敲响了铜锣,待得三声响后,考试院门被拉开了,考生们潮水似的涌出来。   姜漓站在树下,边上三名大夫和一辆马车,他屏气平缓了心绪,望着人群搜寻。   此时苍穹收敛了天光,天地光影又暗了些,着急的人点燃了灯笼,各式各样的光来回交织,一缕薄暮萦绕在他衣角。   人群好似褪色的水墨,但总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于留白中重现,陈秉敛袖走出人潮,他的步履总是不疾不徐,   四周有人在笑,有人哭,他端立在暮色里,往来处看去,正对上那道软烟罗的金蜜色。   蓦地一怔,随后徐步走进。   “漓哥哥,不负所望,到底没被抬出来。”   “嗯……”姜漓敛着眸光,也不去看他,在脑子里脚踩姜闻瑄胸口三下,只转过身,从荷包里拿出碎银子,三个大夫守了一天,每个二两银子打发走了。   柔和的晚风里,陈秉嘴角噙着一抹笑,柔声道:“夫郎,我们回家吧。”   他伸手去牵他的手,相触的那一瞬间,忽的又散开,似天边的云,指尖处只留下一点缠绕后的余温。   “不行!”   陈秉又是一怔,“嗯?怎么?”   “你——现在这么多人从里面出来,不必急着回去……”姜漓含糊着言辞,随即睁大眼睛,“这么多书生,你难道就没几个认识的?主动去跟人家说说话,问候两声,聊几句考试的情形……”   陈秉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急着说话,从他眉间明晃晃的朱砂,再到鹅黄的广袖纱衣,精致的绸靴……他又偏过头,看见了躲在树后张望的姜闻瑄。   大概……明了了?   陈秉莞尔,“好,待我看看……夫君来找一个?”   “你放心,你去跟人说话,我在旁边不说话。”姜漓走近了些,主动抱住陈秉一只手,轻轻地贴上去。   谁知那只手抽了出去,姜漓眼中震怒,下一刻,那只手却落在他的腰侧,将他轻轻带过去。   “我好像找到一个认识的人,夫郎,我们过去。”   陈耀走出栅栏,脸色惨白,双腿如灌铅,步步沉重如山,一天的考试下来,几乎被抽了魂,想也不用想,考出来的怕是……   幸好,他还年轻,也幸好,陈家只有他来参加院试。   “耀弟弟。”   一个松泉般悦耳的声音出现在耳畔,陈耀还当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一抬头,正看见许久未见的堂哥陈秉,携着一位姿容秀美端方的夫郎走过来。   当即一道雷劈声,陈耀活见鬼般瞪大了眼。   堂哥?他不是“嫁给”姜家哥儿吃苦受罪去了吗?那武馆家的凶残老哥儿没把他给抽死?   “堂……堂哥,你怎么在这?”陈耀鹌鹑似的惊慌,“你旁边的人是谁,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陈秉微微一笑:“我和你一样,来考试,怎么,你没注意到我?”   陈耀脸色煞白:“你、你来考试?”   他恐怕比谁都知道陈秉的本事,他来参加考试了?考完了还这么好生生的站着……陈耀脸白如纸,失重般往前栽过去。   陈秉一把抓住他的手,“耀弟弟,你瞧着身子骨弱了些,似是大不如前,若不调理妥当,下一回晕在考场的人,恐怕是你——”   “要不要我赠你几炉逍遥丸?”   陈耀慌得浑身发抖,双腿抖如筛糠,几近昏死过去,而马大哈一样的姜漓,并未察觉到这对堂兄弟的言语机锋,而是望着不远处一对夫妻。   那位郎君同样科考结束,贤惠的妻子接过他手中考篮,抬手去揩他额上的汗,静谧的灯影照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地缱绻的影。   “夫君——”姜漓收回自己的视线,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卫灵飞绣帕,抬眸凝望过去,去揩陈秉额头上莫须有的汗,“今日考了一天,你怕是累坏了。”   陈秉:“……”   总感觉像是哪处天线接错了。   他垂眸敛袖咳嗽了几声,玉白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是我身子不好,多谢夫郎厚爱。”   夫君?夫郎?   陈耀宛如遭受五雷轰顶,整个人呆若木鸡。   “耀弟弟,我和夫郎先回去了……”陈秉轻笑着搂着自家夫郎往回走,一路不知多少眼眸落在两人身上,多是在姜漓身上,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那一张脸明明艳若桃李,却又不沾半点妩媚,透着股不容玷污的英气,说不出的引人瞩目。   “回去?”姜漓眨眨眼,他都妆成一棵树了,怎肯就此罢休,他将眼睛一眯:“早上那几个书生,你见着他们了吗?”   陈秉俊颜不辨喜怒:“……”   武人好胜心强吗?   “我看见了——”姜漓找出了一个,面露喜色,便要抓住陈秉胳膊过去。   陈秉面无表情转过身,姜漓却发现自己强拉不动,下一瞬,身体更是凌空悬置,竟被人打横抱起。   姜漓:“?”   远处的姜闻瑄下巴掉地上,这是青天白日见了鬼……啊不,青天黑日见了鬼,夭寿啦,他那病弱的哥夫竟然把他英武的亲哥哥抱起来。   这这……这难道就是巫山云雨的力量?   姜漓环住他的脖颈,怔怔的任由自家夫君将自己抱到了马车旁,他这会子后悔自己打发大夫早了,他家柔弱夫君,该不会没晕在考场,而是被他这棵树给沉晕了。   “夫君,你放我下来吧。”   “夫郎。”陈秉笑了笑,依旧是那张温润尔雅的脸庞,眼眸中闪过一抹暗色,声音里透着危险的不容置喙,“我呢,这就叫做,礼尚往来。” [18]谪仙:这文章有股子仙气。   县学衡文堂连着几日通宵达旦,戒备森严,此次院试学生考卷尽在此处。   考卷收齐后,皆存储于“收卷所”,初步检查过试卷数目,有无违规做标记情况后,再经封官将填了考生姓名籍贯的卷头密封,加盖官印,拟成编号,叠作朱卷。   前两日并不作阅卷,数十名誊录手用朱笔誊抄完成所有试卷副本,待到第三日,李学政端坐衡文堂首位,其下设八张长案,总共拟八房,所有考卷副本随机分配至各房中批阅。   房官初批,先分作“上、中、下”三等,而后各附上评语,择出优秀者数卷,标上“荐”字,被称做“荐卷”,递交李学政批阅。   最后的“案首”由李学政亲自裁定,但要与八位房官统一商议,确定无争议后,方可订下最终通过名单及名次。   底下阅卷,李学政遍览全场,心情复杂极了,他的眉宇间总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与倦怠。   考生们怀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期望,却不知,眼下是霍党把持的朝堂。   李学政曾为翰林院侍将,后外放为本省提督学政,而从派系上来说,他正属于“霍党”,或者说,霍党里面的夹缝人。   他并不主动附庸霍党,偏偏他的提拔升迁,是受了霍党一位核心大官的赏识,在外人眼中,他就属于“霍党”,而霍党人员,也借由此,半威胁半利诱,要求李学政为其办事。   倒也不是什么掉脑袋的任务,而是在科举取仕中有所偏袒,比如微微照顾权宦关系子弟,再比如就是推崇的“文风”。   霍党把持朝纲多年,需要的人才,可不是那种针砭时弊、锐意进取的青年干才,而是需要一种“识时务”的聪明人,善于“和光同尘”的“可造之材”。   再者,霍首辅父子俩都写得一手华丽文风的锦绣文章,当年,四朝元老霍首辅便是因文章谄媚帝王,得到君主赏识,一步步把持朝纲,最终坐到今天的位置。   霍党上下拍马屁,皆推崇如此。   然,今日时局亦不同往日,明眼人可以瞧出来,霍党如日中天的局势已经走到尽头,不过是一场落日余晖,霍首辅老了,还能再有几年?其他诸多党派也纷纷冒头,愈发不安。   哪怕霍党内部,也出现了分歧,霍首辅死后何去何从,以谁为首?   ……   这些种种,李学政都能想通透,霍党倒台,是一场值得拍手称快的事情,但是,已经形成习惯养成的朝廷党争,绝不会就此罢休。   倒了一个霍党,还有李党、张党及各处乡党,不过你方唱罢我登场罢了。   党争,开了个坏头。   对于书生来说,考取秀才乃至考中举人,是他们奋斗的最终目标。而进入朝堂,成为举人不过仅是开始,如何在朝堂生存,是一门学问,而党争形成后,则是一条独特捷径。   以前想要冒头,得出挑,得专心于政务,得做出政绩,而搞党争则不一样,只要是同党的,那都是好,相互抱团;不属于同党的,那就是坏,打压就完事了。   完全不分青红皂白,纯看是不是同党。   这样的朝堂,善于经营结党者升迁,因此,很多书生学子来到京城的第一课,便是学习“结党自保”。   李学政看清了其中的厉害,却也无能为力,束手无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倾覆。   但也总想做点什么,至少经他手下,能稍稍捞选出一些能人志士。   “大人,所有‘荐卷’已出,其中有一卷极为出挑,我等八位阅评过,皆认作上佳。”   “卷在其中,大人读过自当知晓,我等不必多言。”   李学政听闻此言,怔愣一瞬,陷入沉思,他不急着询问,而是思考可能出现的场景。   很多人都当他是霍党中人,自当推崇霍党文风,锦绣空洞,言之无物;而调查更深些,又能探听得知他是霍党中的夹缝人,想要从一众学子中出挑,那就别具一格,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学政便猜测可能出现了一位敢于针砭时弊口吐利剑的奇才,文章俊秀绝伦,只因文采冠绝,着实无从打压,无可辩驳,无一能盖过其风头,方才有八位所言。   抱着这样的期待,李学政独坐内堂,开始通宵阅卷,他的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然而眉头却是紧锁的,这卷不是……如此平庸,怎可评为“荐卷”……这位虽然锐意进取,但也称不上文采冠绝……不对,尽皆不对。   直到有一份试卷出现在李学政手中,初初看完之后,烛火映照下,李学政只觉得通体生凉。   夏日的夜里,蝉燥蛙鸣,竟生出一身的冷汗,风吹过,才觉后背湿透。   不是这文章写得坏,也不是其中内容尖锐刺目,而是这文章写得太好了!   无论是个什么党,无论崇尚什么文风,都只能无可辩驳的评个“好”字。   “此答卷严守格式,起承转合严丝合缝,竟无一丝逾矩,观其用典更是信手拈来,呼吸间皆是文墨,不偏僻炫技,却能写得如此锦绣……足见其功底之深,文气贯通,老辣是极。”   和这文章水平相比,其他童生所作,简直跟茅房里的石头没两样。   此为案首,无可辩驳!   但事情没完,只看这文章水平,他日皇榜高中,也不过时间问题,于是李学政便由此文章开始推想答题者为人。   如此文气,去考举人都够了,却出现在童生考场,定然是位年轻人,弱冠年纪,天纵奇才,然而他的文章里,却毫无少年意气,说是“静水流深,温润端方”倒是好听的,实则可见其“心机深沉,善于谋算经营”。   这家伙,这样的文章,待他明日成长起来,可为“霍党头目”。   说他是霍首辅第二,也不为过啊!此子还比霍首辅更加文采飞扬,底蕴深厚。   如此文采,写出来的文章,无激烈语,也无乖张气,绝不是他为人平庸,老成持重,而是他精于掌控,以至于臻境。   “妖孽!此子是个妖孽!”   李学政额头尽是冷汗,这一场过去,他必是要大病一场,如此文章,自己必须亲点他为案首,更是他的……座师。   他座下出个霍党头目?或者培养出第二个霍首辅。   李学政脸色煞白,嘱咐亲随道:“调卷,将玄字七号原卷调来!”   他要亲查他笔墨,由字观其为人,这是国之大幸,还是国之大难。   不多久,原卷呈现在他的案头,等到原卷映入眼帘,李学政更是恍如做了一场噩梦。   规整的馆阁体,严整,俊秀,字迹笔墨上佳。   “呵?为人?”   “妖孽!妖孽!”李学政颓然坐于圆椅上,到底舍不得放下手中文章,这名考生,他简直就是个“迷”,无法观其为人秉性,但他的冠世文采,又实属稀世罕闻。   揉着太阳穴,将手中文章再读一遍,细细观其文辞之后,李学政又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怎的……   “等等——是我多想了吗?”   “看着好像是很平和,也没骂人,也没指责谁——但怎么又感觉,骂得还挺脏?”   李学政拿着文章,一会儿觉得自己眼花,一会儿觉得自己多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文章粉饰太平,一会儿又觉得骂得特脏。   举个例子,就好比是“篡改”和“窜改”这样的词语,就说窜和篡吧,窜,老鼠在洞穴里乱窜,这种上蹦下跳的感觉可见一斑。   而篡,则是代表人的私心。   一个是无意为之,不经意的窜改;一个则是有心为之,私心的篡改。   两者混用也不能说错,但篡改带贬义更深!   诸如此类的字词,若不去计较的话,好像差不多,若去细细计较的话,又好像是多心。   不说民不聊生,说“元气暗耗”;不直言腐败,而说是……   你要说他行文粉饰太平,却又好像藏在文辞里冷眼讥嘲。   同样的一篇文章,竟给人看出了两种感觉:   这到底是老谋深算心机深沉之俗客?还是遗世独立冷眼观世之谪仙?   李学政想了一夜,愣是也没想明白,但他觉得这文章是宝藏,这考生绝对是个妙人。   “这文章有股子仙气。”   他被归类为霍党,定这样的文章为案首,毫无异议;其他人看见这等文章,也无从辩驳。   再来就是,普通读书人只能看出其文采,看出表面一层;而仔细钻研者,又能品出另一层含义,当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简直是骂人的最高层次。 [19]《续三元》:绝了!真是绝了啊!   第四日夜里,李学政与其他八位房官闭门商议,确定最终录取名单及各考生名次。   “推此卷为案首,可有异议?”   “无异议。”   ……   定下名次后,几位书吏填写草榜,等到第五日黎明破晓时分,本县县令等地方官员作为监临官登场,当众拆开原卷官封,露出考生名姓籍贯,再将草榜编号与姓名对应,撰写正式榜文。   外面曙明,鸡叫过三回,屋内还燃着烛火,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眼巴巴盯着衙役拆弥封,从最末尾一名拆到最前的案首。   封印揭开时,所有人张望而去。   “陈秉,年二十,本县附生……”   苟县令脱口而出:“竟是他!”   而李学政则注意到其后的外形描述,“身高、面白、病弱、俊美、无须”。   他在脑海里照葫芦画瓢,回忆当日考场上所见的考生,病弱?俊美?   先浮现出一个白胡子老头的模样,再来就是一个姿容清俊考场咳血——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苟县令。”李学政目光转到县令身上,“你认得这名陈学子?”   “不敢欺瞒学政大人,陈秉此前两回考试,分别为我县县试案首,府试案首……”   李学政讶然片刻,随后又觉得理所当然,“岂非是连中小三元?苟县令,你们县里可是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由我观之,此子日后在官场必定大有作为!封侯拜相,非等闲也!”   他这话一出,目光还是盯着县令,然而苟县令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唉,这个,大人——”   苟县令揩了揩额头的汗水,目光接连闪烁,他此刻的心情就是——阎王爷早上发来拜帖,说今夜子时收你来了,待得黄昏,皇帝圣旨降临,说封你作宰相,呵呵,这谁能笑得出来?   整个县的人,也不单单是苟县令,谁不给陈秉下了一道阎王帖。   在他们眼里,陈秉早就是个必死之人。   ……且这陈秉,还给老哥儿当上门赘婿去了。   苟县令咽了咽口水,额头上的汗越擦越多,后背也渐次湿透。   李学政上下打量眼前的苟县令,他轻蹙眉头,“这陈学子为人如何?”   “可是为人性情孤傲,不喜交际?”   苟县令连忙道:“不是,陈学子性情柔和,温润尔雅。”   李学政:“啊?!”   ……见鬼了的性情柔和。   “大人。”苟县令施了一个礼,“此中曲折过于复杂,恕下官一时之间说不清楚,待得‘簪花礼’那日,新进生员集体拜见学政,大人亲自见过,自当知晓。”   *   定下名次后的第二日,也就是考试后的第六日,是院试的放榜日,这时已临近七月末,日子算起来,是初秋,消弭残暑,一夜风大忽的转凉。   寅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姜闻瑄一夜转醒,推开窗,天地皆是灰蒙蒙的雨帘。   辰时放榜,而他寅时三刻便起身,无他,只因太好奇!   “瑄少爷,这就起来了?”   “少爷我要去看榜!也不知道秉哥考上秀才没——”   少爷我是个天才!哥夫能考上秀才,他肯定也能考上秀才,到时候看谁还当他是个小纨绔废物?   哼!   姜闻瑄拢了拢衣襟,仿佛今日考上秀才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精神劲儿十足。   自从以为自己是个天才后,这小纨绔一日比一日醒得早,还破天荒的自觉练字。   “我写上一页再去找我哥!”   姜闻瑄研墨提笔写字,跟在其后的小厮吴满神情复杂,他可是张氏安插进来的“高级陪玩”,哪能眼看着小纨绔走正道。   “瑄少爷,院里的戏台子搭好了,适时合该请些人进来热闹热闹,不能就这么荒着呀。”   姜闻瑄手下一顿,一个激灵,对啊,他都修好了暗道,搭好了戏台,本该是享受“甚美甚美”纨绔生涯的日子——怎的就突变成考秀才证明自己天才了?   “你提醒的是,好些日子没听戏了,也不知县里这会子最热的是哪几出戏?”   “等我今日看了榜,回来就给安排上!”   姜闻瑄撂下笔,心急火燎去找自家哥哥,后面的吴满瞧着他背影,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姜漓照例寅时三刻起床练武,着一身轻便短打,下着雨,他便在檐下活动开,手中箭矢破开雨幕,直中红心。   “哥,时候不早了,秉哥还没起来?今天可是放榜日。”姜闻瑄穿着蓑衣,主仆两人提着灯来到东院。   “他惯了巳时起,也不叫他。”姜漓嘱咐青菱去拿蓑衣,且备上马匹,他和弟弟姜闻瑄骑马过去,等到巳时,足够跑个来回。   姜漓道:“咱们兄弟俩去看榜,回来再告诉他。”   “好,哥,咱们去吧。”   青菱捧着蓑衣过来,穿戴齐全,兄弟俩即将踏入雨幕,背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当真不叫上我?”   几人回头看去,便看见一个撑着伞的身影,静静立在月洞门下,陈秉一身天青色,手中握一柄二十四骨竹影油纸伞,未戴冠,仅是一根白玉簪绾发,几缕落下的发丝被雨雾洇湿,贴在清隽的颊边与颈侧。   他撑伞徐步走来时,并不显狼狈,反倒有几分飘逸孤清之色,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   姜漓抬眸便对上他含笑的眼睛,玉面本来带着几分活动开后的薄红,此时掖了掖蓑笠,藏住自己的眼。   三人同上了一辆马车。   姜闻瑄解下蓑衣,那是浑身轻松往车里面坐,陈秉坐他对面,唯独姜漓最后上马车,坐在车门处,冷着脸,手持马鞭,一副生人莫近的样子。   他身上散发出一股让人退避三舍的寒意,让这秋雨变得更加阴冷刺骨。   姜闻瑄不免幸灾乐祸,只因这熟悉的寒意,非是对着他,而是车上的另有其人。   “你哥怎么了?”   姜闻瑄一言难尽的看他一眼:“秉哥,你,你真是太不懂哥儿的心。”   “虽然我哥他凶——”被那眼睛一斜,姜闻瑄捂住自己的嘴,“虽然我哥他这样吧,但他也那样啊……”   陈秉:“……”   什么这样哪样的?他一向是个猜字谜的高手,也猜不出究竟哪样了。   “你先看看你自己,秉哥,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姜闻瑄眼睛停在陈秉身上几瞬,随后又看向姜漓,给自家哥夫使了个眼色。   陈秉:“?”   他低头打量自己,出门时确实精心装扮过——但这不是吃软饭的自我修养吗?   难道自己打扮了,却不通知老婆,也算是错?   陈秉目光落在姜漓身侧,他还是熟悉的日常练武打扮,福至心灵的……似乎是明白了点什么。   马车一路行驶到县学,即便此刻秋雨淅沥,照壁前却挤满了人,人声鼎沸,喧嚣杂乱,马车在外围停下,姜漓先跳下马,撑开那柄二十四骨竹影伞。   辰时正,只听得三声炮声响,数名衙役冒雨抬出巨大的泥金榜文,贴在照壁上。   黄纸做底,朱笔写名,刚贴上便被雨水打湿了榜纸边缘,墨迹微微氲开。   “哥,我怎么找半天都没找到秉哥的名字?”姜闻瑄都快把自己的眼睛瞪红了。   姜漓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下,指了指最前方。   案首的名字与众不同,比其他名字大几个号。   姜闻瑄瞪直了眼:“秉哥的名字好大!”   陈秉:“……”   人群里声音繁杂,有喜极而泣的,也有形状疯癫者,更有专门的报喜人,瞧见认识的考生中榜,立刻拔腿飞驰去报信讨彩头,科场百态,尽在此刻。   “陈秉?这名字没见过,是何人?”   “竟是案首……”   “啊?!竟是他!”   “小三元!”一个书生尖叫而起,随后他拍了下自己脑袋,“这是中了三元……这不是连中三元,这是连中小三元吗?”   他接连喃喃几句,就跟庄周梦蝶和蝶梦庄周一样,把自己搞糊涂了。   “连中三元?续三元?”   *   城外荒废破庙里,寄居着“庆喜班”,可这戏班子,却没有半点“喜”事可庆。   钱班主愁眉苦脸,他原也是个不得志的穷酸秀才,因为爱听戏,后来放弃了科考,经营起一个戏班,日子倒还过得快活,也有过风头的好时候。   戏班子里当红的几个,一个月前被临县戏班子挖角了。   这会儿是没新戏,也没行头,倒霉连天。   钱班主倒也写过几出风靡一时的好戏,而时过境迁,终究大浪淘沙,见弃于民众。   没新意,也没故事。   “班主,班主!咱们县里出大事了,咱们县里出了个院试案首!省学政亲点的案首,你知道那是谁吗?也是咱县里响当当的人物,嫁进姜氏武馆家的陈秉啊!”   “都说他快死了,他竟然考上了秀才,都在说他,是中三元了?算是连中吗?好像又不是,可他之前院试被抬出来,也不算是落榜……”   “中三元?续三元?大家都说这个呢!”   ……   “陈秉?”钱班主怔在那里,脑子里闪过电光石火,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有了,有救了!”   戏班子其他人都愕然看向他。   “《续三元》!好一出《续三元》!”   “又说那天才陨落,又说那院试夺魁,陈书生被迫成赘婿,气绝阴魂下九泉,找的那阎王判官来理论,非要还阳去考试……”   “这就叫‘阴魂不散为功名,阎罗殿前续三元’!绝了!真是绝了啊!”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连连拍手叫绝!   “今日我就来作一出《续三元》!”   “戏里杜撰个名儿,哎,有了!不如书生就叫‘陈长风’,武馆哥儿‘姜灵飞’……” [20]吃瓜子:此秘密独我知晓。   今日放榜,张氏和姜兆龙母子俩并未亲自去看榜,一大早,张氏打发了专门的报喜人前去,又在家里备上鞭炮锣鼓,以及牛羊香烛等敬告天地的物事,侍女捧着的报喜人红封,足足封了八两银子。   万事俱备,只待报喜人进宅宣扬喜事。   辰时到了,张氏的心提了起来,眼巴巴望着外面,耳边听着练武场的喧哗,只觉得刺耳烦心。   “来了来了夫人,报喜人来了!”   张氏神色一喜,连忙吩咐丫鬟把少爷叫过来,又安排整理装扮,迎接报喜人。   “鞭炮放那边,多挂几封,到时候整个武馆都能听得见这喜事。”   “娘,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姜兆龙穿着朴素青衫,矜持而又故作姿态走过来。   “哪能啊,这可是你的大喜事!”   母子俩说说笑笑,下人领着报喜人过来了。报喜人何桂,专门为别人跑腿办事报喜为生,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不单单为一人报喜,接了不少考生的活儿,只要看见名字的,他一一去通报。   也因此,主家只要闻见报喜人到来,肯定是高中了。   “这是中了?兆龙不过十六七岁,多年轻的秀才公,也不论名次,都是好事。”   “中……是中了。”报喜人何桂谄笑一声,像他们这行的人,都是投机分子,何处有彩头便去何处,于是他话锋一转:“夫人,您家大喜事!出小三元了呀!”   张氏呆住,一股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小三元?”   “恭喜夫人!”报喜人跪倒在地,一拜再拜:“您府上陈郎君中榜了,省学政亲点为院试案首,现在外面人人都道他中了小三元!恭喜夫人,您家出秀才爷了!”   陈郎君?   张氏呆滞在原地,一旁的姜兆龙连声发问:“那我呢?可有我的名字?”   报喜人努力挤出一个壮硕的笑容:“榜上只有陈郎君的名字,案首呢,好大的一个名,真气派!”   姜兆龙如遭雷轰,霎时间呆若木鸡。   “夫人?姜夫人?”报喜人满脸堆笑连声叫唤,“这可是大喜事啊,您虽是府上继夫人,可外面谁不道您有‘陶母截发’之风,‘孟母择邻’之德,自从入府后,待漓公子和瑄少爷,那简直是视若己生……”   说了这么多,就一个意思:夫人,钱拿来了吧你。   张氏努力逼出一抹笑,而那笑容难看到几近裂开,她咬牙切齿让侍女将红封递给报喜人,又吩咐人去敲锣打鼓放鞭炮,庆贺府上出了个秀才郎君。   听着外面锣鼓喧天,处处贺喜,练武场也不再操练了,兴起了舞狮队,姜兆龙颓然坐在门槛上,用一个词来形容他此时的状态,那便是“道心破碎”。   “我每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偏我考不上秀才……”姜兆龙捂住自己的心口,几近吐血,“那陈秉正午才醒,还日日燕窝,偏他得了案首!”   姜兆龙开始觉得荒谬,开始怀疑读书真的要起早贪黑,并且“头悬梁,锥刺股”吗?   当真要日日简朴度日,吃得苦的苦,方为人上人吗?   坚守了这么多年的金科玉律,在此时,他彻底怀疑了,颠覆了。   “兆龙,你现在还年轻,一时考不上秀才不算什么,便是那陈秉,他也二十了,你还有好几年呢……”   张氏柔声安抚儿子,不多久,小哥儿姜芫过来了,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娘,现在漓哥哥是秀才夫郎了。”   “您从小让我练琴练绣工,盼得将来成个秀才举人夫郎,可漓哥哥什么都不用做,他就是秀才夫郎。”   “娘,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漓哥哥,那是真的好……”   张氏神情扭曲了一瞬,她狠狠瞪了眼姜芫,“瞎说什么,娘是一心一意为了你们好,什么秀才夫郎,那不过是个快死的秀才。”   姜芫揪着帕子:“可你让漓哥哥给他冲喜,人这会儿又好了。”   “您明明知道漓哥哥身体壮……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特意让他找个身子骨差的冲喜呢。”   张氏被噎了一下,什么叫“刻意冲喜”?不会真歪打正着了吧?   想到薛教头那天的话,张氏脸上的表情更不好了,她该不会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成,这可不成。   张氏阴着脸思索片刻,嘱咐丫鬟道:“待会儿把吴满给我叫过来。”   “什么秀才夫郎,那也仅仅是个秀才夫郎——兆龙,芫哥儿,娘这一回,便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玩物丧志’。”   “吴满,你回去之后,就这样……那样……让瑄少爷带着陈郎君玩儿……”   “都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陈秉是朱,姜闻瑄是墨,哪能是朱把墨染赤,而不是墨把朱染黑呢?”   *   陈耀站在县学照壁前,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心凉了半截,又瞧了眼硕大的“陈秉”两个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灰溜溜的走人。   他亦不敢回陈家告知情况,便躲进了烟花柳巷。   村里,陈赵氏一家子同样准备了鸡鸭候着,只待消息传回来,又要在村里大摆酒宴,一雪前耻。   从早等到晚,不见陈耀回来的身影,陈家人都着急了。   直到第二天,有村里人从县城回来,陈家去打听院试情况,才得知消息:   “陈老太,您亲孙子倒是考中了一个,不过——那是陈秉,听说还中了案首呢,整个县城的人都说他中了小三元。”   “不过,他现在应该不算是陈家人,人是姜家的。”   陈赵氏翻了个白眼,险些要昏死过去。   *   放榜次日,松鹤楼东家苏文进亲自带着一名管事,以及两名捧着礼盒的伙计来到了陈记炒货铺,陈大石兄弟俩不大认识他,但周围邻里说苏东家是房屋之前的主人。   “应是得知陈郎君考中秀才来贺喜。”   苏文进让人把东西捧进内间去,他来恭贺送礼,既备至了名品徽墨澄心纸等文房重器,又有君山银针茶罐、蜂蜜枇杷膏等滋养佳品,以及青玉笔架一座和多水仙头浅盆两个。   “水仙清雅,正适合陈郎君,待得新春开放,又有新春报喜之说。”   “这是灰鼠护膝护腕一套,天寒露重,陈郎君读书辛苦,特备此物,聊御风霜。”   除了贺礼外,更有红封敬礼,内附足色纹银二十四两,取“二十四节气”之说,寓意周而复始,步步登高。   苏文进是个生意人,送的礼物却极为讲究雅致,明面上他和陈秉并无交际,不方便上姜家去,便让陈忠代收,聊表敬意。   陈忠受宠若惊:“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应当的应当的,苏某能有今日,还多亏了陈郎君所赠字幅,使我酒楼起死回生,如今多少人来松鹤楼,是为了瞻仰陈郎君的字……”   苏文进道贺了几句,又不自觉感慨道:“我真想……我真想……我真想知道,若将来有朝一日,他们知晓那人人称赞的才子‘谢长风’,便是秉兄弟,会是何等光景?”   “怕是要惊掉一地的下巴!”   陈忠:“?”   苏文进走后,不一会儿,王寡妇领着孩子上门,她亦备至了贺礼,一匹天青色云锦,一匹海棠红闪缎,再有紫檀木盒装徽墨两锭,附贺仪红封装了十二两银子。   另有绣品几样和一小匣上等燕窝,到底还是个女人,心细些,备上了定胜糕、粽子、枣糕等吉祥礼,还有一只肥母鸡,一篮子鸡蛋等补养身子的平民家常物。   王寡妇在后院摇着团扇笑了又笑,“若不是陈郎君中了秀才,奴家还道他是位财神爷呢,这月奴家针线铺竟能赚上百两银子——可不是财神爷?”   又想到什么似的,她笑得花枝乱颤:“奴家这笑啊,真是掩都掩不住了!完了完了,奴家怎可见人?”   “陈郎君可不仅是考中了秀才,更是中了小三元!即便在县志上,也要记上他一笔。”   “噗——”王寡妇笑得脸都痛了,“奴家真想知道,若是他们知晓那卫灵飞便是陈郎君,又待如何?”   “怕是奴家要捡一地的下巴!”   陈忠:“?”   好半天,王寡妇才止住了脸上的笑,怀揣着“此秘密独我知晓”的愉悦和舒爽,欣欣然离开了。   铺子里,善于察言观色的小哥儿陈小石,他感到十分纳闷,因为一前一后离开的苏东家和王寡妇,他们脸上的喜色是真的,并不作假。   他小声好奇问哥哥陈大石:“哥哥,为什么少爷考上秀才,苏东家和王姨妈那般高兴,就好像是他们的孩子考中了秀才?”   陈大石挠了挠头:“可能她们是好人吧。”   陈小石:“……”   此刻老实人陈忠默默走过来,给自己舀了一勺茶香炒瓜子。   谢长风是他儿子,卫灵飞也是他儿子?   阿巴阿巴……默默吃瓜子。 [21]不行:这合理吗?   姜氏武馆这三日内几乎是门庭若市,往来送客,那是停都停不下来,薛教头等人都被拉来帮忙,武馆弟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端茶倒水,与有荣焉。   起先是地方的左邻右舍,街上商户以及有来往的衙役等上门祝贺,第二日便有更多地方富户送来贺礼与请帖,到了第三日之后,那些有头有脸的乡绅体面人家,也派人来送礼探风。   “姜馆主有福,得此佳婿,前尘不可限量。”   “陈郎君师从何处?未来有何打算?”   “陈郎君可常在家?能否有幸拜会?”   ……   姜正罡笑僵了脸,以前当武官的小舅子压他一头,总有依附他人的挫败感,这会儿女婿倒是给他挣足了面子。   “谁曾想漓哥儿随口一点的赘婿,还能有这般本事……夫人,还是你有好眼光啊!”姜正罡拉着张氏的手,感慨万千。   “自从女婿考上秀才后,咱家门楣都变了,现在咱们在县城里也是有文气的体面人家,曾经那些瞧不上咱们的,嫌咱们粗鄙武夫的,还不照样主动递拜帖过来……”   张氏气得呕血,着实笑不出来,但她这“好后娘”的名声,愈发传扬出去。   夫君成了秀才,自己成了秀才夫郎,姜漓更是忙得晕头转向,要应对各种文绉绉的客人,还要说许多场面话,简直比他打一套拳还要累。   “外子身体不适,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谬赞了谬赞了,实在愧不敢当。”   ……   也就强撑了两三日,姜漓脚底一抹油,计划溜去跑马,却被薛教头抓了个正着,将他神秘兮兮拉去偏厅,一脸“好事发生”的表情。   “漓哥儿,最近身体可有啥不一样的感受?比如……乏得很?总想睡觉。”   姜漓猛地点头:“有,和他们说话,我困得眼皮子打架。”   薛教头眼睛一亮,“是否口味亦变了?爱吃酸的?”   “……这倒是没有,可能说话多,喜欢吃汤汤水水。”   厅里正有个大夫候着,两人过来,薛教头让大夫为姜漓诊脉,姜漓浑然不觉有事发生,“我从小到大就没生过病,现在身体好着呢。”   “这是城里的……嗯……圣手田大夫,让他给你瞧瞧,稳当点。”   姜漓面露疑惑,但他并不拒绝,反正他身体好,看看大夫倒也无妨。   详细诊脉过后,大夫捋着胡须缓缓道:“漓公子脉象稳健有力,气血充盈,只是略微肝气郁结,大抵是最近操劳烦心所致,并无大碍。至于……”   “至于……喜脉,那是绝对没有的。”   姜漓:“?!!!”   薛教头:“?”   “不应该啊?这不应该啊!”薛教头眉头紧锁,如遭雷轰,他凑近了大夫,声音都拔高了调:“真没有?!大夫,你再仔细瞧瞧,漓哥儿刚还说自己乏力,连带口味都变了!”   姜漓:“……”   “没有——这,真的没有。”田大夫脸色尴尬,背着药箱往后退了两步,坚定道:“老夫行医数十载,尤其擅长……绝不会断错喜脉,漓公子这脉象,绝无可能是喜脉。”   抬头对上薛教头那双虎目,田大夫一个激灵:“若是真有喜了,现在许是还诊不出来,还得再过一段日子。”   “行行行,漓哥儿,听见了吗?应该是日子还短,诊不出来。”   “这几个月别骑马了,回去跟你夫君待着。”   姜漓:“……”   姜漓面色古怪走向后院,情不自禁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有喜?怀上孩子了?   这就能怀上孩子吗?   孩子是怎么跑他肚子里去的?   薛教头打发走了田大夫,他叹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寻了个巧,把青菱喊到一边问话,窃窃私语:“陈郎君……嗯,就是,两个人,夜里怎么样?”   “就是,我是说,他一个柔弱书生,压得住漓哥儿吗?”   ……   薛教头寻思着,该不会这两人还什么都没发生吧?新夫婿和漓哥儿,那无疑是让小白兔骑老虎身上去,就算老虎愿意,这小白兔也不一定使得上劲儿。   “有,有的吧。”青菱一张小脸红得滴血,他含蓄道:“就那脂膏,一次能用完一罐。”   “而且,自打陈郎君进府后,每天夜里——他,陈郎君总是要巳时才能起。”   “巳时?”薛教头一脸懵:“啊?”   “那漓哥儿呢?”   “啊?漓公子?漓公子照常每日寅时三刻起身练武——”   “老天爷!”薛教头瞬间石化了,他脱口而出:“该不会搞反了吧?!!”   青菱懵了:“啊?”   “青菱,该不会是你们家公子把陈郎君给……”薛教头把脸憋成了猪肝色。   青菱呆滞一瞬,等反应过来后,忙摇头:“不是,公子说,虽然很难受,但他忍着呢,由着陈郎君用在他身上。”   薛教头一阵无言:“……”   他这下惊魂未定,不由得开始思索,又是巳时起,又是一次用掉一罐,估计是“霸王硬上弓”,幸好不是搞反了。   这都没怀上,有八成可能是新夫婿那方面不行。   虚了。   “对这个……我还有几分经验,咱武馆里最不缺男人,那方面有问题,还是得食补,青菱,你偷偷吩咐过去,给安排上壮阳宴,不必太猛,须得日积月累,什么枸杞羊肾粥,什么韭菜腰花,还有那清炖牛鞭……隔三差五的端上一盅。”   “想来读书耗神,陈郎君鲜少活动筋骨,哪怕不练武,也应当强身健体,这陈郎君需要活络气血……尤其是下半身的气血!”   “不干别的,每日扎个马步总行了。”   “这么一日日的,等他身体养好了,我那还有泡了多年的虎骨鹿茸酒,我这会儿又去药铺配点海马,肉苁蓉……给他来个十全大补酒。”   ……   “对对对了,青菱,你记得跟漓哥儿说一声,此事需要温补,也不可大肆声张,男人都要面子,也别让陈郎君知晓。”   青菱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似有所悟。   *   夜里,陈秉看着桌上的那一碗清炖牛鞭汤,实属有些一言难尽了。   边上还有枸杞羊肾粥。   一般人倒也不一定能分辨出是个什么东西,可偏偏他——别的不说,用来补充异能倒是歪打正着。   如今在这些人眼里,他这个病弱赘婿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陈秉揉了一把脸,不愿细想。   这大概就是当废物的压力。   洗漱更衣后,姜漓夜宿在竹里馆,婚后这些日子过去,两人同睡一个被窝,早就睡习惯了,姜漓睡相很好,他习惯了早睡早起,每日沾枕就睡,身体纹丝不动,一觉睡到第二天准点睁开眼。   “夫君……”这回爬上床,沾了枕头,姜漓倒是没有立刻睡着,而是一脸好奇看向旁边的陈秉,直接开口道:“你说你是怎么把孩子弄到我肚子里的?”   他问得理直气壮,那语气就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吃咸豆腐,偏吃甜豆腐”一样的义正词严,又带三分惊疑。   “就那样呗。”陈秉手拖着眉心,含糊混过去,他悬着心转移话题,“你之前上香摸王八许愿的寺庙是哪个?明日夫君陪你去还愿。”   “城外镜台寺。”   心思纯然的姜漓果然被带偏了话题,再来他也暗自庆幸自己没怀上,“明日我要骑马过去。”   想到能骑马奔驰,他情绪兴奋,忍不住抱住身边人的脖颈蹭了蹭,随后倒头就睡。   陈秉:“?”   他嘴角不受控制抽了一下,本来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结果黄河直接改道了,得,白忧心一场。   身边这家伙睡眠质量相当高,活得潇洒肆意,万事不挂心。   一秒入睡不带骗的,放现代,最适合当床垫推销员,当着老头老太太的面,往那橡胶床垫上一躺,表演呼呼大睡,何愁床垫卖不出去?   夜猫子陈秉和他不同频道,这会儿哪能睡得着,以前倒是看书,或是乘夜上房顶观星,现在什么心思都没有,只瞪着眼前人睡颜发呆。   一会儿扯他头发,一会儿捏他鼻子……怎么着都没把人弄醒。   他匪夷所思:“你也睡得太好了吧!”   姜漓习惯了睡他身边,习惯了他的气息,没有半点防备,面对骚扰,顶多拍蚊子似的翻个身,就是不肯醒过来,呼吸平稳无波澜。   陈秉流眄他的面容,一阵出神。   真是好得很啊。   被看扁的是他,吃牛鞭的是他,吃羊肾的也是他,合着就这家伙睡得昏天黑地无忧无虑……这合理吗?   他心道:恼火起来就把你拆吃入腹。 [22]考举人?:我等会儿就去找他炫耀!   决定去镜台寺,姜漓一大早把弟弟姜闻瑄喊过来,选好了马匹,计划从弟弟姜闻瑄的西院小门出去。   “哥,怎么就跟做贼一样?”姜闻瑄慌得一比,生怕被亲哥发现自己不仅挖暗道,还建戏台子。   姜漓掩住心虚,大义凛然道:“这些时日来客多,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从你院里小门出去,免得徒生波折,再说了,你秉哥身体不好,须得少些人来打扰他。”   “哦哦哦。”姜闻瑄一下子就被唬住了,没想过他哥是想背着人溜出去跑马。   “我们要去镜台寺,你也跟着一起去,我骑马在面前探路,你陪着你秉哥坐马车。”   姜闻瑄一指自己:“我?”   “你们去寺庙还带上我?”   姜漓挥了挥鞭子:“不去就抽死你!”   姜闻瑄:“……”   怎么感觉自己跟他哥一样嫁出去了呢?啊不,是娶了个小祖宗回来。   陈秉知道自己被安排和小舅子一同坐马车去寺庙,他也不答应,便说自己要骑马。   “你会骑马吗?”   “不会可以学。”   姜漓欣然答应:“那好,我让我弟弟教你,选一匹温顺的马——我先去前方探路。”   说着,姜漓头也不回的打马走人,仿佛后面有鬼追着他,他也确实怕碰上薛教头等人。   先出城,溜之大吉为妙。   陈秉:“????”   这不对吧?   好歹也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就这样把他给抛下了?   “太好了,秉哥,我来教你骑马!”姜闻瑄苍蝇似的搓了搓手,心想你可算是落本少爷手里了。   你逼我练字,我教你骑马,吓不死你!   陈秉乜斜着眼,站在马厩前,懒懒瞥一眼小舅子,如今“榜一大哥”走了,他也不想装了。   他摊牌了,不装了。   “秉哥,我教你怎么挑马——喂!那匹马太高了,你先骑——靠,秉哥,你疯了,谁让你上马了,我草草草草,等等我啊!!!”   姜闻瑄简直要疯了呀,他那病弱的哥夫骑上了高头骏马,话都不说一声,骑马奔走了。   “完了完了完了,再等几天不会是秉哥的头七吧——明年的今天就是我哥夫的忌日,我哥要当寡夫郎了,我可真是该死啊!!!”姜闻瑄一边策马一边追,生怕自己去晚了就得收尸,早了……也得收尸。   姜漓在秋日原野上奔驰,骑一匹威风凛凛的枣红马,马踏烟尘,痛饮狂风,好不快活。   在一个坡头停下,翻身下马,他脸上带笑回转过身,心想估摸着要等上小半个时辰甚至是一个时辰,弟弟他们才跟过来……   然而他一转身,便见到一人一马驰骋而来,那人穿一身宽袖长衫,疾驰中衣服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策马回旋时,风灌满袖,如鹤翼,又似流云。   白马在他面前停下,姜漓和马眼相对,僵硬成一块石头。   这是他最爱的那匹马,舅舅送过来的那匹,成婚前每日打马游街的那匹白马,因着怕人知晓,他特意选了匹枣红马。   姜漓:“……”   “漓哥哥,我腿软了,扶我下马——”陈秉捂着自己的胸口咳嗽两声,装模作样踉跄下马。   这演技能拿金扫帚奖,幸而姜漓本身也少根筋,没瞧出哪里不对劲。   可能因为这白马与他相熟,所以才特殊照顾自己的夫君?   “完了完了!哥!完了!!!”好半晌后,姜闻瑄驱马抵达,一看见姜漓便哭爹喊娘。   姜漓冷眼评价道:“你这回骑马,倒比平日里快不少,有点长进,这才是我姜家儿郎。”   “我?长进?”姜闻瑄先是一愣,随后大叫道:“哥,头七!秉哥的头七!”   “正巧让庙里的大师帮忙度化,让秉哥投个好人家,有一副好身体!”   姜漓蹙眉:“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一个脑袋从坡底露出来:“瑄弟弟,你别诅咒我啊……”   “啊!鬼!有鬼!”   姜闻瑄吓得险些从马上摔下来,一个劲儿的腿软,姜漓接二连三叹气。   “还以为王八灵验了,这一次可去庙里许愿我弟弟成大将军……”   陈秉:“……”   姜闻瑄:“……”   经历一番波折,三人骑马来到镜台寺。镜台寺虽然远离人烟,却是香火繁盛,还未入寺,已经能听见僧人的诵经声。整座寺庙环山而建,站在山脚寺庙门前,抬头能看见佛山上行走的游人,人头汇聚成蚁路。   入寺后,是一列放生池,围栏内俱是百兽石雕,还有一座卧佛像,池水不过膝,漂浮着残荷败叶,放生池连着田野荷花池。   姜漓拽着陈秉翻进放生池,踩着百兽石雕摸其中最大的那只王八。   陈秉嘴角一抽:“?”   还真是王八?   走出放生池,绕过七层玲珑宝塔,来到了佛寺正殿,三人都上了一炷香,姜漓捐了些烟火钱,继而来到了大殿背后。   正殿背后矗立四座雕像,为四大天王雕像,分别是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   四大天王像的前方,又有玄武石雕,和一座赑屃(龙生九子)石雕,都被摸的包浆了。   陈秉:“这下摸够了?”   “还有——”   “还有?!!!”   姜漓皱了皱眉:“也不知是哪个灵验?还有个在寺庙山顶,摩崖石刻边上。”   陈秉:“……”   于是三人穿过和尚打坐练武的地方,沿着后山石阶一路向上,沿途香客如织,男女老幼俱全。   “姜漓?!姜漓?真的是你啊!”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在石阶顶上响起,那是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小哥儿,满头珠翠,手腕上又有金锁,又有玉镯,戴了四五个金银宝石戒指,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富贵。   人还没过来,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的胭脂水粉气。   这是县城布庄刘东家的哥儿刘昭,和姜漓同岁,因着同在一个县城,一个是商户,一个武馆家,都不是什么正经体面人家,再加上都是哥儿,又都长得出挑,年岁相仿,于是城里的人,总把他两人放在一起比较。   刘昭容貌姣好却有几分刻薄精明相,他亲爹爹也是个出了名的泼皮户,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   刘昭自从幼时便暗恨姜漓,处处都想压姜漓一头,更兼两人都拖成了老哥儿,姜漓二十四成婚,刘昭也不早,只比姜漓早两年,选了个读书人家,丈夫去年堪堪考上秀才。   “哎呦,我和我夫君方才从外地探亲回来,没得法子,谁让我夫君考上秀才了呢,谁让我现在是秀才夫郎呢?那些个人都赶上来巴结,好讨人嫌的——”说着,刘昭抱住身边男人的胳膊,那是个身材微胖的圆脸书生,比姜漓还要矮小半头,穿一身宝蓝色,被姜漓打量时神色紧绷,故作风雅打开手中折扇。   “哦,秀才?这很了不起吗?”姜漓挑了挑眉。   刘昭得意一笑:“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我能当秀才夫郎,你呢?听说你找了个快死的乡下人……我知道,当寡夫郎总比嫁不出去要名声好听。”   “我还没死呢……”陈秉开口,微微一笑。   看清他面容后,刘昭愣了一下,姜漓那个死鬼夫君长这么好看?!   他表情扭曲了一瞬:“小白脸一个,我夫君可有真才实学,他考上了秀才。”   “那我夫君不仅考上秀才,他还中了小三元——刘昭,可惜了你去探亲不知道,前几日院试放榜了,我夫君陈秉是省学政亲点的案首。”姜漓也学着刘昭的样子,猛地一把抱住身旁夫君的胳膊。   “怎么可能!”   “啊?你就是陈秉!?”   刘昭两人傻眼了。   陈秉展开折扇,敛眸道:“赶巧得了学政眼缘,所谓案首,不过侥幸罢了。”   刘昭的丈夫张丰伦憋红了一张脸,他只知死记硬背,去年才是真靠运气,侥幸中了秀才。于是中了秀才后,迷上了求仙拜佛,只求菩萨保佑,让他再侥幸中个举人。   案首?这是“侥幸”能考中的吗?   那是祖坟上冒青烟!   这会儿张丰伦灰溜溜的只想掩面走人,却不料刘昭不甘示弱,“只是考上秀才也不算什么,我们刚找佛祖算过命,我有当举人夫郎的命——而你,姜漓,说不好听的,你这辈子,顶多当个秀才夫郎,你能比得上我吗?”   刘昭叉着腰,得意洋洋,一副本公子稳压你一头的架势。   这短命郎君再厉害又怎样?偏他活不长啊!   “漓哥哥。”陈秉执起身边夫郎一只手,深情道:“明年我即便是豁出命去,也定让你当上举人夫郎。”   “你放心,我肯定能考上举人。”   姜漓:“?”   刘昭瞪大眼睛:“?!!!!!”   刘昭被气了个半死,丈夫张丰伦忙拉着他下山,“咱们下山吃素斋去。”   “姓张的,明年正好是三年一度的乡试大比,你一定要考中举人!要不你就去死!”   “绝不能让姜漓压我一头。”   张丰伦冷汗连连,他揩了揩汗,小声道:“你还不如盼着他夫君先死……”   刘昭见状气闷。   “就怕他考上举人才死……届时就算姜漓成了寡夫郎,那也是举人家的寡夫郎,啊啊啊!我不活了!”   *   刘昭两人走后,姜漓看着身边的夫君叹口气,“你又何必与他争一时之气?”   陈秉淡然道:“你不相信我能考中举人?”   “我听说乡试三年一次,”姜漓顿了一下,“且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也就是足足九天……”   “到时候,你是第一天被抬出来,还是第八天被抬出来?”   陈秉:“……”   老子偏不被抬出来。   等等——   陈秉拿扇子敲了下自己的眉心,他为什么要去考举人?   这不对劲。   *   来到山下,刘昭在大堂内吃着素斋,越想越觉得寝食难安,他不能被姜漓压一头,要是姜漓成了举人夫郎,而他丈夫一辈子考不上举人——那日子没法过!   他一辈子沦为县城笑话。   张丰伦在一旁心惊胆战看着他,根本不敢招惹,当初也是瞧着刘昭商户家庭,家境殷实……考上秀才足以,何曾想还要被逼考举人?   刘昭黑着脸,一碗素面都没吃掉一半,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抖出一块椿宫图。   张丰伦慌得要死,连忙捂住:“你疯了,这可是佛门清净之地。”   “我想到了。”刘昭一拍桌子,振振有词:“他那个快死的夫君肯定比不上你,我等会儿就去找他炫耀!哼!” [23]犬子:你好自为之。   寺庙东侧,有一处僻静清幽的小院,几间白墙青瓦的平房,廊下悬着“五观堂”的木匾,是镜台寺的斋堂,其中又有一处大堂,门口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是专门为香客提供素斋的地方。   长桌条凳,屋内屋外加起来竟有四五十桌,可见其繁盛。   镜台寺的手擀素面颇有名声,即便不来烧香拜佛,路过的樵客游人也会来尝一碗味道鲜美的佛寺素面。   摸了王八后从山顶下来,陈秉三人便顺着来品尝素斋,点了三碗素面,几道清炒山蔬和一道特色白玉罗汉盅。   三人端着面来到大堂一角,姜闻瑄极有自知之明充当店小二去端菜,姜漓叹了一口气,没有肉,素斋再好吃也不符合他的心意。   “我哥是无肉不欢的,不过今天这些素斋,肯定最合秉哥你的口味,你最是一个风雅人,倘若庙里主持见了你,都要拦你说你一声佛子。”姜闻瑄乐颠颠端来斋菜,等着大快朵颐。   陈秉拿着筷子的手一抖,“……”   他心道妻弟你对我的误会太深,我也是个无肉不欢的人。   还佛子?   杀神是也。   陈秉不由得托着腮帮子寻思:莫非我的演技真能堪称‘影帝’二字?   否则相处这几月,眼前两兄弟愣是没瞧出他“表里不一”。   “在我的院子里,只能多吃肉,肉食方是大补之物——吃了肉才有力气。”姜漓拿起筷子,给自家夫君夹了几块凉拌佛手瓜,“青菱说得对,你身体就应该多补补,昨日的枸杞羊肾粥和清炖牛鞭汤若是吃着好了,以后就多吃几盅。”   “噗——”姜闻瑄好容易才吃进满嘴面,这下全给吐回碗里,他惊疑不定一会儿看看姜漓,一会儿看看陈秉,一脸惶恐的样子。   这这这……这是可以对他说的吗?   总感觉像是知道了哥哥和哥夫的大秘密。   “你看着我做什么?吃你的。”姜漓瞪了弟弟姜闻瑄一眼。   陈秉抚额,原本佯装病弱的身体,这会子真有几分头疼了。   他前后两辈子,就从来没有过这般吃过亏的时候。   姜漓,你——   这简直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这让他从何说起,又从何解释?   学了两辈子的汉语言,不可不谓精通,却在此刻组织不了语言。   姜闻瑄低着头,暗搓搓吃了几口面,只敢偷看哥哥哥夫两眼,暗中腹诽,却又不敢多想,只管让自己转移注意力,“秉哥,我刚在崖上许愿,愿我明年能考上秀才,你说凭借我的天分,努力个一年半载,能考出个秀才公来叫人瞧瞧吗?”   “咳——”陈秉实实在在被呛了下,闭了闭眼睛,已经不想说话了,眼前这俩卧龙凤雏,击碎了他的汉语言能力。   “夫君,你甭听他胡扯。”姜漓伸手在弟弟脑袋上拍了下,随后转过脸对着陈秉,正脸道:“都怪犬子愚钝,让夫君见笑了。”   陈秉:“?!”   姜闻瑄:“?????”   “犬子?哥,你,你在乱说什么?什么犬子,我怎么可能是你——你怎么称我作犬子?”   姜漓十分自然道:“那些读书人,嘴里都念叨什么‘子曰子曰’的,‘子’难道不是可以代替孔夫子,也可以是夫子,可以是你,可以是我,什么孔子孟子韩非子,我叫你一声‘犬子’,难道有错吗?”   “嗯?”他猛地拍了下桌子。   姜闻瑄咽了咽口水,他从心了,从心二字,是为怂也。   “哥,对,你说得对。”姜闻瑄埋头吃口面,随后抬眸幽怨看向陈秉,无声责怪:你能不能管管你夫郎。   陈秉:“……”   “夫郎……漓哥哥,你今日倒是说话水平渐长,你说的这些,倒也有些道理。”   “犬子——确实愚钝。”   姜闻瑄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思议,叛徒!孔孟书生里面出了个叛徒!   姜漓不免得意道:“那当然了,你们别以为我这几日是简单过来的,来来回回了好大一帮人,走了这茬来那茬,说话绕来绕去的,我也跟着学了不少‘文绉绉’的话。”   陈秉和姜闻瑄互相看了一眼,都感觉到有些头皮发麻。   “见着人,便说‘久闻阁下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比如还有什么‘寒舍简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寒舍,夫君住的那竹里馆就是寒舍……”   “提到自己的家人,要用‘犬’啊‘拙’啊这类不好的字眼,才显得有礼,不过,有犬子,是不是还有牛子,鸟子,或者是鱼子?”   “我听到一个员外称自己的妻子为‘拙荆’,拙是笨的意思,那我称呼自己的夫君,是不是可以叫拙棍啊?拙鞭?”   ……   陈秉蓦地放下手中的筷子,喝一口清茶压压惊,曾经那些熟悉的字眼,熟悉的语句,突然变了个模样出现在他的眼前。   真是一场无比生动的汉语言课堂。   陈秉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不自觉出神。   从小被陈教授和林教授逼着识字学文章,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是自己真心喜欢,还是被逼的……   然而就在这一刻。   他没由来的释然了。   “夫君?夫君?你在想什么?”   陈秉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姜漓,真心道:“漓哥哥,你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先锋语言学家’。”   姜漓:“?”   虽然听不懂,但应该是夸他的吧?   吃完了斋菜,姜漓很有家长风范,主动收拾残局,倒掉残羹冷炙,将碗筷堆叠在木盆中。   姜闻瑄瞧一眼他离去的背影,把陈秉拉到一旁:   “秉哥……一百两银子,就能买你这样?”   陈秉懒懒瞥他一眼。   “你可是案首啊!你是秀才公啊!你读书人的傲骨呢?!!!”   “你再这么纵容我哥,就不怕他以后荼毒你孩子,等你——万一哪天等你……等你走了,我哥他怎么教我的,他就敢怎么教你儿子!!!”   陈秉愣住:“?”   孩子?   “你还是赶紧把我捞上秀才吧,这样我这个当舅舅的还能帮一把——”   陈秉沉默不语,心想你兄弟俩尽荼毒我。   他最初只是想找个地方吃软饭,躺平当一条咸鱼,这有错吗?   “妻弟,之前我还自信明年能考上举人。”陈秉顿了下,“再这么继续下去,我不确定了。”   “你哥的话震耳发聩,我忘不掉了。”   “犬子,你好自为之。”   姜闻瑄:“????!!!”   小纨绔吓死:“秉哥,你别介啊!”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犬弟啊!”   陈秉:“……”   “你们俩在说什么?”姜漓从腰间抽出马鞭走过来,警告看了眼弟弟姜闻瑄,“你是不是在背后编排我?”   姜闻瑄疯狂摇头。   “哼,谅你也不敢。”   三人走出了斋堂,陈秉看一眼姜漓,倒是发现他今日的骑射服装与往日不同,肩上和衣摆都有十分繁复的刺绣纹样,胳膊上的束袖护腕,更是漂亮的浅金色,覆着精致纹路。   像个出来踏春、踏秋的富家公子哥。   ……还挺好看的。   “姜漓,你在这里啊,原来你还在啊,你过来,我找你有事儿!”   刘昭的声音从柱子后面冒出来,他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得意的神采,冲着姜漓招了招手。   “只准你一个人过来,我与你有事,我们小哥儿的事,别让他们男人听见。”   姜漓不明所以,他将手里的鞭子抛给——没抛给弟弟姜闻瑄,他想到什么似的,双手交到了陈秉手上。   他怕自己带鞭子过去,会忍不住对刘昭动手。   姜漓自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寻常也不对女子哥儿动手,只有刘昭是个意外,只因为他太欠了!   刘昭从小就故意招惹他,偏又身子骨弱,他曾经试图推姜漓下水,可姜漓是谁啊?一个闪身躲避,刘昭自己掉水里了;又有一次,刘昭斗嘴不过他,气急败坏上前推姜漓,结果不仅没推动,自己还被反弹力逼的后退倒地磕到了牙齿——   他实在太惨了,别说是其他人误会姜漓故意欺负他,就连姜漓自己都有种恃强凌弱的感觉。   也罢,深吸一口气,不对他动用武力。   姜漓随着刘昭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属于后山山脚,不远处有地道,还有一处专门修缮的观音洞,洞里全是观音像,此时洞里无人。   四下皆无人。   姜漓只见眼前的刘昭“贼眉鼠眼”四处探视了一遍,这才换上得意的神色,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夫君有这么大?”刘昭恬不知耻比划了一下。   姜漓挑眉:“怎么意思?”   “你还装傻——给你开开眼,这上面的,我们都——”   一块丝绢甩到了姜漓肩上。 [24]和离书:是不是他吃软饭的姿势不对?   姜漓随手捡起那方丝绢,正想甩回刘昭身上,却不曾想,只一眼,便愣在了当场。   其上的画……   “你,你看清了吧!”刘昭见他愣住,瞬间得意洋洋起来,“我告诉你,姜漓,你输了!”   “你家秀才郎君永远比不上我夫君!”   说罢,也不管姜漓什么表情,刘昭一脸“反正我赢了”的高傲表情,提着衣摆,忙不迭跑了。   跑回丈夫张丰伦身边方才停下,张着口喘气,“这下好了,你不用非得考上举人……反正我们赢了。”   张丰伦神情既精彩又一言难尽,不过,他也由此松了一口气。   怎么赢,不也都是赢?   “喂!刘昭,你的东西!”姜漓拿着那方丝帕,玉面通红,越看越不忍细看,却到底忍不住仔细看清是个什么图案。   整个人脑袋顶上冒烟,平日里利索的腿脚,愣是追不上刘昭这么个穿金戴玉的花蝴蝶小哥儿。   手上是块“烫手山芋”!   姜漓头顶冒着烟将丝帕扔远点,却又想起这是“佛门圣地”,附近虽然无人,可也架不住山上有人,万一被人发现了,岂不是传言新晋秀才夫郎……   他的脸色从红到白,又由白转红再到青,反反复复似夏日黄昏时的晚霞。   到底硬着一口气把丝帕捡回来,藏进怀间,等会儿找个地方扔出去,莫要践踏这佛门清净之地。   “哥,你回来了?那个昭哥儿又怎么了?他怎么就跟个苍蝇一样,成天喜欢来你耳边嗡嗡嗡……”   姜漓脸色不好:“你也是个苍蝇。”   他的脸上犹带薄红,山野的秋风吹在他脸上,带走了些许烫热,可他怀里那方丝帕,却如同怀揣着一团赤红的热炭。   姜漓抿了抿唇,下意识捂住了胸口,等他的目光不自觉扫过一旁的陈秉,那张玉面血色尽失,继而爬上来的是羞恼、愤怒……   他的声音发沉:“走吧,回去。”   说罢,转过身便走,头也不回,三两步将陈秉和姜闻瑄两人抛在后面。   姜闻瑄缩了缩脖子:“我哥这是怎么了?刺猬似的扎人。”   陈秉老神在在摇摇头,反正战火并未绵延来到他身上,他自是隔岸观火,有恃无恐。   “秉哥,那我们来说说之前的话,为了保障以后小外甥不受罪,你得把我捞上秀才——你说我明年能考得上吗?”   “你对天发誓再回答!经过你的教导,我有没可能考上秀才?”   陈秉:“……”   这是一出《儒林外史》吗?一纨绔也要考秀才?   “有五成——六成可能,还需看你自身表现,是否肯努力?”   姜闻瑄眼睛发亮:“一年?”   陈秉垂着眼眸点了点头,他其实原本想说十成,但到底收敛了些,莫要太吓人。   这个时代的科举,虽说是千里挑一甚至是万里挑一的难度,但因为读书“费钱”,能读书识字,到底是少数人才能享受的特权。   也因此,这时候的科举考试,还算不上“太卷”。   至少在应试套路的钻研上,远不如后世的高考、考研,亦或者是考公,那才是应试套路的集大成者。   只是考个秀才,若能有陈秉细细规划重点,拟成答题套路,百分之九十九能考上秀才,还有百分之一,是怕这小纨绔出意外。   “那太好了!”姜闻瑄抓住自家哥夫的手,兴奋道:“这么说,我果然是个天才!”   陈秉:“……”   好心态,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好心态。   “好,我就努力上这么一年!届时,让他们,让母亲还有姜兆龙,还有我哥,都让他们瞠目结舌,知道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秉哥,你可千万上心啊!想想你儿子,想想我未来的小外甥!”   “你的希望都在我这了!”   陈秉哑然,却也不自觉被姜闻瑄的话牵动了神思,小外甥?他的孩子?   脑中不自觉出现一个袖珍版三头身的小姜漓,眉心一点红痣,手里拿着根小鞭子。   姜闻瑄冲着他喊:“小外甥~”   而那小奶娃穿着肚兜,脚踩混天绫,手持乾坤圈,大喊一声:“犬子!”   “舅舅,汝是吾犬子也!”   “休要问小爷是谁,吾乃清河县陈魔丸……”   ……   陈秉默然半晌,可那脑子里的画面,却如同交响曲一般重复叠加上演,即便曾经那些尸山血海的末世记忆,都被这魔丸给覆盖了。   奇怪的知识和记忆数据,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方式钻进了他脑子里。   姜漓站在马厩边上,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熟悉的两道身影,他摸了摸自己最爱的那匹白马覆雪,最终到底还是牵走了枣红马,翻身上马,驰骋而去。   陈秉和姜闻瑄一同上马,跟着回城。   一路上,陈秉没说话,全是姜闻瑄兴奋的喋喋不休,动不动便以不存在的“小外甥”作为人质,加以威胁。   陈秉到底没说出口“我和你哥不可能有孩子”……   可姜闻瑄的洗脑功夫太给力,愣是洗刷不掉“陈魔丸”的画面,反而剧情对话愈发精彩。   他仿佛被说服了,也相信把小舅子捞上秀才,是件极其重要且迫切的事宜。   于是回到姜宅竹里馆,陈秉便开始着手写大纲,并且制作相关思维导图,及复习纲要,还有针对秀才三场考试题目的答法总结归类……   当初他自己考秀才,不,他参加高考都没这么认真过。   等他初初整理完材料,陈秉回过神来,陷入沉思,“不对啊,我这是在干嘛?”   打住——   还记得他最初的愿望,当个废物,“嫁进”豪富人家当赘婿,过吃软饭的悠闲生活,现在他不仅考上秀才,还要考举人,还要想办法将他那个纨绔不学无术的妻弟捞上秀才。   这不对吧?   是不是他吃软饭的姿势不对?   陈秉唏嘘:“……我这鸡飞狗跳的软饭生涯。”   *   “公子,你来看看菜单,明日安排有韭菜炒虾仁,爆炒腰花,还有一批打海边来的新鲜牡蛎,用烤的煲汤的都好,还有——”   青菱从袖子里拿出一包东西,“薛教头说这是一种调配好的特殊香料,嗯,找大夫调好的,说是炖汤的时候加上,能‘补气’……”   姜漓后退一步,视线扫过菜单,被灼得挪开眼睛,他的眼神飘忽,怀里的烫手山芋,还没被他找着机会“毁尸灭迹”。   他来小厨房,本是准备扔炉灶里烧毁,却不曾想碰上青菱,又跟他提起菜单,以及给陈秉“温补”的事宜。   临到这时,姜漓哪还能不懂,补的是什么玩意。   并且——   想到那日青菱给他的脂膏,当日的种种情形,一一浮现在脑海中,那人明面上温和的笑容,那一口一口的“漓哥哥”,背地里却不知把他当成什么了。   笑他是个傻子?   姜漓羞愤欲死,他愤愤道:“两面三刀,表里不一,装模作样!这个可恨的沽名钓誉的虚伪书生!”   “哇!”青菱不由得睁大眼睛,“公子,您不愧是秀才夫郎,现在说话都是四个字四个字,还带典故,真是‘出口成章’啊!”   姜漓呼吸一滞,面无表情瞥他一眼,心想果然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他这回蠢了,也连带着蠢一窝。   到底难以启齿,姜漓黑着脸,将那份菜单撕了,命令道:“青菱,你去拿笔墨纸砚。”   “这……”青菱眼睛扫过地上的碎纸屑,他不解其意,“漓公子,怎么了?”   “您要笔墨纸砚干嘛?”   姜漓咬牙切齿:“我要写和离书!”   “啊?!”青菱瞪圆了眼睛。   “快去。”姜漓狠狠等他一眼,他撸起袖子,“我要亲自写和离书,我要跟那个虚伪书生和离!” [25]软饭硬吃:尽显嚣张之色。   屋外下着秋雨,三面开窗,关了两扇,独留一扇听雨声,丝丝凉意透进来,陈秉站起身挑了下灯花,竟不自觉打了个哈欠,一个夜猫子有些困顿了。   算一算时间,也不过才堪过亥时(晚上九点)。   这是姜漓平日里熄灯歇息的时间,但今日比平日晚了些,这都过了亥时,也没见人影。   陈秉眼下等着跟老婆一同上床睡觉,也算是一天的“仪式感”,即便这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   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男生宿舍的上下床”,唔,其实两个男人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觉……也没什么毛病。   窗外的雨还没停,姜漓走了进来,脸上沾着没揩干净的墨汁,一张俊脸黑如锅底,手腕更是有几分抽筋。   ——平日里练武射箭的,哪里碰过毛笔?   以至于写一份“和离书”,愣是从下午一直写到了晚上,这才了结。   主要也是字写得太难看,总觉得拿不出手,哪怕要和那个虚伪书生和离,也不想“丢了面子”,写好了一份,不满意,撕了,又写一份……还是撕了。   自从和陈秉婚后,姜漓没在他面前碰过笔,也没写字,一直藏着掖着,不让自己的“丑字”暴露,日常还厚着脸皮批评姜闻瑄字写得不好看,督促他练字。   本来想着“柔弱夫君”陈秉活不长,不让他看见字也无甚要紧,如今让他第一次得见,竟然是他亲手写下的“和离书”。   姜漓眼神幽怨:“……”   要不是被青菱盯着,他都后悔说要亲自写和离书,面子上着实下不来台。   “怎么了?你晚上哪去了?督促姜闻瑄考秀才?”嗅着自家老婆身上浓重墨水的香气,陈秉愣了愣神,这家伙脸上还沾了墨,如同一只花脸的小猫儿,又兼淋了些雨,更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淋雨流浪猫。   要知道姜漓这小哥儿,从来就没有过落寞的时候,他是个万事不挂心的人。   放在现代,他就是那些诸如《钝感力》《屏蔽力》等等书籍的合格践行者。   本身具有超强钝感力,以及超强屏蔽力,对任何事情都容易翻篇,并且绝对不会“精神内耗”。   这样的人很稀缺,大多数人都谈论抵制精神内耗,但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而姜漓不一样,待在他身边,会让人感到很舒服。   因为他是个真正活在当下,及时行乐的人,活得肆意潇洒,一副没被文明社会污染过的清纯(清蠢)。   ——长得还精致漂亮。   有点像是快节奏高压力公司提供给职工的舒缓身心小猫咪,日常撸一撸,看着它吃饭睡觉舔毛,或是高高竖起尾巴巡视“领地”,便感觉焦虑不安的心灵得到了慰藉。   陈秉猜测这就是自己喜欢他的原因。   晚上把人抱在怀里睡觉,就像是抱着一只大猫猫,漂亮的脸蛋像是布偶猫,手感类似金渐层,软乎乎的,很好捏。   陈秉从小到大成长的环境,永远缺失这类人的存在。   或者说,他自己就像是在虿盆里养出来的万毒蛊王。   末世前是这样,末世开始后,也是这样。   抱着姜漓睡觉的时候,他总不免想起曾经的大学生涯,他会想到,如果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宿舍里能有姜漓这样的人当舍友。   ……大概会非常有“安心感”,因为总有一个人浑不在意的去当班里的倒数第一。   一个漂漂亮亮的体育特长生。   陈秉的宿舍里聚集了各种状元和聪明人,还曾经出国交流学习,汇聚全世界的天才,但就在那时候,连着有两个同学跳楼自杀……精神癫狂者也不少。   他们并不是成绩倒数的人,相反,在哪里都名列前茅,父母也都是十分体面的职业,家境优渥,即便选择当个庸人,也能度过一生富家公子哥的生活。   选择跳楼的原因,仅仅只是觉得很累,保持优秀很累,厌倦过这样的日子。   有时候陈秉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但真要是选择过悠闲的生活,骨子里的“卷王基因”却又时常作祟,让人无法平静下来。   像他们这样的人,似乎总要等到心脏骤停,眼睛彻底闭上的那一刻,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而眼前的姜漓,却早已拥有了他曾经渴望拥有的东西。   陈秉怔怔看着他出神。   姜漓却狠狠瞪着他,将幸幸苦苦写好的“和离书”甩他身上,大声骂道:“你个两面三刀,表里不一,装模作样……你个可恨的沽名钓誉的虚伪书生!”   说完后,姜漓红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人那张温润尔雅的脸庞,他曾想过,对方听了自己这话,肯定会表现的惊慌失措,或是辩解,或是继续欺骗他——   反正他绝不会再受他所骗。   然而他盯着那张没有攻击力的俊美的脸庞,却是见他笑了,神色中竟然还带了几许兴奋之色。   姜漓:“?”   “你可算是看清了我的为人,本来我也不想装了。”陈秉缓缓拿起那份和离书,弹了弹衣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缺斤短两”的三个字,又是没忍住笑意更深。   他极有兴致打开来一看,“噗——”   这玩意拿去官府,官府也不认啊,谁认识上面的字?   陈秉随手把这份和离书撕了,抬眸看向姜漓,满脸是笑,“漓哥哥,你这下知道我表里不一,还虚伪了?”   他将碎纸片抛上天,如雪花般散开,随后转过身,径直走到两人同床共枕过的位置,大马金刀的坐下,哪还有平日里柔弱书生的模样,浑身上下尽显嚣张之色。   姜漓瞠目结舌,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简直就是大变活人,他那个病弱的,快死的,文采非凡的秀才夫君,竟然变成了大尾巴狼。   “我要杀了你——”回过神来的姜漓脸色又青又红,回忆起过往种种,甚至从两人见面那日起,从盖房子,再到燕窝粥……这家伙一直都在故意设圈套玩弄他。   姜漓抽出腰间的马鞭冲过去,站在床前,看着那个言笑晏晏的人,到底扔到了手中马鞭,暗骂自己一声不争气。   下一刻,硬着一股气,合指为掌扇向他的脸。   然而他的手腕却被人抓住,卸力一带,反被人压在身下。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漓哥哥,对我这般心狠?”陈秉笑着看他,还是在这张床上,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白日里脑袋中出现的袖珍小奶娃,可不是袖珍姜漓,而是姜漓的壳子,真正的他自己。   在他眼中看来,姜漓这么个小哥儿,最是天真善良,明明是个灵珠,哪能是魔丸啊。   “你——”姜漓气急败坏,他咬牙用力,却发现纹丝不动,全然挣不开对方的桎梏,他震惊道:“你会武?!”   陈秉假咳一声,矜持道:“会‘亿’点点。”   “一点点?”姜漓愣了一瞬,随后更是羞愤,他每日亥时睡觉,寅时起床练武,勤耕不辍,日夜操练,竟然反抗不了这个巳时起床,更是睡到下午的夜猫子,还自称只会“一点点武”?   他们姜氏武馆这是遭了灾,进了贼了!找个病弱快死的书生,竟是个……终日打雁,叫雁啄瞎了眼睛。   “你个混账!你放开我!”   陈秉故意逗他:“偏不放。”   “你这个骗子,你骗我,亏我还亲手帮你煮燕窝,竹子也是我亲手种的……你这个骗子,你不得好死,我恨死你了,你来我家白吃白喝,还欺负人,你把我和弟弟玩弄股掌之间——”姜漓说话语无伦次起来,只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活剥。   “你还亲自帮我煮燕窝?这么好?”   “漓哥哥,你这么好?”   姜漓瞪着他,铜制的油灯照得他双眼通红,豆大的泪珠子从里面蹦出来。   陈秉目光触及他的眼泪,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太过火,轻哄道:“好了好了,别哭了。”   他托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他脸上的泪花。   姜漓身体僵硬一瞬,放弃了挣扎,红肿着眼睛,“你到底来我家做什么,欺辱我?”   陈秉目光温柔看着他:“我是你夫君啊,咱们拜过堂成了亲。”   “休要骗人,你何曾是我夫君,别人家的……根本不是这个样子,新婚夜那天晚上,你故意耍我——”   “成亲后的这些日子,这些晚上,你都在耍我——唔——”   陈秉低头堵着他的唇,听他喋喋不休半天,早就想这样了,外面秋雨淅沥,浇灭了夏日的蝉燥蛙鸣,到底水汽氤氲上升,空气里都染上了几分粘稠的湿意,受那烛火炙烤过,更是黏腻难堪。   分开时,空气里拉着丝儿,像是未尽的雨。   “原来真有接吻时不会呼吸的傻瓜。”   “漓哥儿,早就想碰你了。”陈秉不疾不徐拿起边上的一盒玉罐,“夫君现在就来教教你,这东西的正确用法。”   *   青菱撑着伞藏在竹林里,他竭力竖起耳朵,去探听屋里面的情况,奈何雨声沥沥,总听得不太清楚,这可是公子成婚后,头一回和陈郎君吵架,都闹到要和离。   ……里面会是什么情形?   只能勉强听到一些动静,似乎有争执的话,又不太听得清,好像还有摔东西的声音,不对劲,隐约还有抽泣的哭声……   青菱听得是一愣一愣的:“哭声?”   别是自家公子拿鞭子抽人吧?要不要去叫大夫?   他又仔细听了听,品出滋味来,不对啊,这声音……这明明是漓公子的声音。   再凑过去仔细一听,青菱脸都红了,手里的油纸伞摔落在地上,他忙不迭的捡起来,头也不回跑了。   啧,原来公子成婚后第一次吵架,竟是吵成这样。 [26]大尾巴狼:天然掌握“哄老婆”技能的奇才。   一夜秋雨过后,竹叶承雨,绿的发黑,沉甸甸的垂下,每一片叶子都蓄满水珠,风吹过时,如下急雨。   东院清晨少见的平静,那道练武的身影消失了,青菱眼下一片青黑,指挥着丫鬟煮燕窝粥。   他是又好奇又害怕,这都巳时了,还不见公子身影。   “咳咳——”青菱抬眸一看,发现是青竹似的病弱郎君,他穿着一身家居棉袍,在这清幽竹院中,似是一位飘渺的隐士。   青菱不由得叮嘱几句关心的话:“陈郎君,瞧这天气日日转凉,还是注意些身体吧。”   陈秉淡然道:“无碍。”   青菱低头叹了一口气,这新郎君什么都好,偏就是身子骨不好——等等,不对啊,陈郎君都出来了,他们家公子呢?!!!   陈秉微微一笑道:“让我来亲自煮这燕窝粥吧,漓哥儿身体乏了,我端去给他。”   青菱:“?”   要知道他们家漓公子可是壮如虎的,陈郎君这般说话,难道是因为男子的颜面?恐怕他已是知晓那羊肾粥和牛鞭汤的作用。   陈秉端着燕窝粥进房里,床上躺着的人还不愿睁开眼睛,那张漂亮的脸蛋犹带泪痕,露出来的一截脖颈,似苍穹一根白玉柱,悬着几团绯红的云。   “漓哥哥,还不起床?”陈秉在屋外便探测到他的鼻息,知道人醒了,这会子装睡呢。   果不其然,床上的人睁开眼睛——他竭力睁开眼睛,可哭过的眼儿,鸦羽般的睫毛上就跟刷了浆糊一样,好半天才彻底睁开眼。   那双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   “几时了。”一开口说话,嗓音更是哑得厉害,昨夜的哭腔还未消退。   陈秉温和道:“漓哥哥,巳时三刻(早上九点四十五)了。”   怪不得,已是天光大亮。   “还早着呢,漓哥哥。”   姜漓默然:“……”比平日起床的时间晚了三个时辰,东院的人怎么看他,青菱怎么看他?还有武馆的人……还有薛教头,今日他踏出这间屋子,需要面对什么?   从小不识愁滋味的小哥儿,到今日明白了何为愁思。   “漓哥哥?饿了吧,来吃一点燕窝粥。”   姜漓捂住自己的耳朵,一双红肿的眼睛瞪向眼前人,凶巴巴道:“不准再喊我‘漓哥哥’……”   说完后,他自己还有些心悸,更慌的是身体的记忆,这家伙,昨天夜里,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喊他一声漓哥哥的时候,就会猛地重重撞他一下。   他都形成了条件反射,听到这声音,身体下意识的紧绷,弓着脚背,腰间却是酸软的厉害。   “好,漓哥哥,我听你的。”陈秉莞尔,从善如流。   姜漓看他一眼,抿了抿唇:“你老实跟我说,你——你到底还能活多久?”   陈秉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指间发丝如水,柔声道:“活到看咱们孩子长大应该没问题。”   “为什么你的脉象,大夫都说你很难熬过冬天,还说你‘先天不足,本源亏虚,纵是神仙也难救’,最多活不过三年……还有你……你居然能压制住我?!你对我下药了!”   姜漓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简直要疯了,他那个先天不足的病弱夫君,摇身一变成了个大尾巴狼,自己竟然还打不过他。   这种挫败感……简直是无颜见江东父老。   到底谁才是武馆家的孩子?   “我这是以柔克刚的法子。”陈秉笑着眯了眯眼睛,大忽悠道:“这叫太极。”   姜漓:“?”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这便是阴阳互济,虚实转换,动静相宜之法,是以内在安定,顺应自然,以柔克刚。”   “我能克制住你,是因为我‘以静制动,避实击虚,借力发力’,你觉得我力大不可挣脱,那其实是你自己的力量,我借由你的力道,压制住你自己。”   陈大饼为自己的“胡诌”点个赞。   实际上那就是“老子”的力量,他就喜欢“力大砖飞”,能火力覆盖,炮弹洗地,谁还灵活三三。   “真的啊?”姜漓张了张嘴,虽然花里胡哨的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都忍不住信了,这个解释,倒是稍稍安慰了他受打击的心灵,“那你怎得还会晕考场?”   “这不是之前还没练太极,且又执念太深……后来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家里人又送我来当赘婿,我烧掉了所有圣贤书,只留着一章《逍遥游》,日日盘坐观星,偶然间感悟天地,于是,悟出了太极。”   “此后,我的身体也日渐好转起来。”   姜漓怔了怔,喃喃说道:“我日日练武,什么都没悟出来。”   陈秉正色道:“这就叫‘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姜漓疑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每日辛苦练武,相当于学习,但却没有花费时间沉心思考,于是你会感到迷茫不前。”   姜漓怔了下,随后立刻认真道:“好,从今日起,我要思考!”   陈秉瞥他一眼,努力忍笑。   “……总觉得你在骗我。”姜漓歪着头看他,一头青丝瀑布垂下,不同于戎装素裹时的高马尾,也不是柔和的半披发,微微散乱,柔和了棱角,显出几分破碎感。   “夫君本性纯良,哪有成天骗人的道理。”陈秉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可没有“成天骗人”,只是偶尔骗人,“再者,我们家漓哥——我们家漓哥儿聪慧过人,我也只能骗得了你一时,可瞒不过你的眼睛。”   姜漓眯了眯眼睛,听了他这个话,很是受用。   “来吧,吃粥。”   陈秉喂他吃燕窝粥,姜漓微微皱眉,他早起练武流汗,喜欢吃咸的,不爱吃甜的,不过他又心想:他吃的,我也要吃,说不定真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姜漓垂着眼眸吃粥,像是根霜打的茄子。   哪怕听了陈秉的解释——不听还好,听了更是心态崩了。   听听,他还以为陈秉一开始就是装的,他肯定从小练武,可这家伙说自己什么,知道死期将至,日夜观星,感悟了什么太极,于是他就武力过人了?!!   甚至还不到一年半载!   那自己整日勤学苦练的这算什么?   “你也吃。”姜漓吃了小半碗,哑着嗓音把碗推给他,到底冰糖润喉,吃过身子好受些了。   陈秉也不劝他,顺势一调羹送入自己唇边。   姜漓撑着身子去穿鞋,只觉得双腿犹如灌铅,沉重异常,才落地,竟是仍在打颤,他眼底含着水光,回首瞥一眼陈秉,明明见他腰身纤细,环在上面时,却能感受到令人心惊的力道。   难道他这么多年来练武,竟是练错了?   被自家老婆打量,陈秉老实吃粥,眼观鼻,鼻观心,不吭声。   这会子,他倒觉得自己是个天生的大忽悠。   或者说是个天然掌握“哄老婆”技能的奇才。   ——以前倒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此等天赋。   姜漓试图站起身,结果却被某处地方的痛楚逼得含泪坐回去,那模样,就像是一个跳高失败的小猫,不肯承认自己失败,于是佯装忙碌,且猛地拍了下床板,福至心灵的蹦出一句话:   “我要去找刘昭!”他无比坚定道。   冤有头,债有主,今日的事情皆是由他而起……若是不知道,还能鸵鸟似的过一阵子,这刘昭当真是个祸害!   姜漓不承认自己是迁怒了。   陈秉挑眉:“昨日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姜漓难以启齿,绝不承认之前在情(/)事方面一窍不通的傻子是自己,尤其还是被愚蠢的刘昭看了笑话,此事定然不能让刘昭知道,“我等会儿就去找刘昭——”   “?”陈秉一怔,“你今日好好休息,不用这般急切。”   这个小蠢货,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带着满身缱绻的痕迹。   姜漓凝神想了一会儿,得意道:“我要跟他说,我夫君更厉害!”   “我的身体比刘昭身体强十倍百倍,但是我夫君把我弄得下不来床……而且有这么大。”姜漓随手比划了一下。   陈秉:“???!!!”   漓哥儿!?!?   当个不内耗的人真好。   从来没想过的角度,这也能卷起来?   陈秉欲言又止,汉语言水平跌落至零,不知道该怎么劝他,而此时,屋外有侍女来报,说是瑄少爷过来了。   “我弟弟来了!”姜漓神色一正,“你先去拦住他,就说我在……我在思考!今日我寅时起床,盘坐在窗前,我在感悟天地,我在思考武艺——总之不准说漏嘴!”   陈秉:“……”   “你要是敢说漏嘴,那我就——”姜漓下意识用鞭子威胁,可自己打不过他呀?惯常用的武力值威胁,面对自家“病弱夫君”反而没用,至于把他赶出府?自己也舍不得,“反正,我就……反正……反正不准说漏嘴!”   陈秉颔首,这大概就是长兄如父……当哥哥的偶像包袱三吨重。   *   “秉哥,你看我这一身装扮怎么样啊?”姜闻瑄尤其兴奋,他脱下了花花绿绿的纨绔装扮,着一身书生青衫,腰间只悬着一块纯色玉佩,手中一把折扇,很是附庸风雅的样子。   更绝的是,他在额头上绑了根红色的带子,上书“勤奋好学”四个墨字。   旁边跟着的吴满都要傻了,他这个职业陪玩,前儿个张氏才叮嘱,让他教唆姜闻瑄带着陈郎君去玩,结果昨日刚……刚让瑄少爷去听曲,大早上却被漓公子揪去上香。   回来瑄少爷就糊涂了,他梦魇了,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状态,又说自己这个当舅舅的责无旁贷,又说自己是个天才,明年定要考个秀才让大家伙都看看……   吴满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说,使不得使不得,这不可能的呀,考秀才千难万难,不必为一时之气——姜闻瑄却是自信满满道:“我那个中小三元的哥夫都说了,我,姜闻瑄,以我的天才水平,仅需一年,便能考上秀才!”   “我就去努力它个一年!”   吴满急得冷汗直流,心想你去考秀才,那我可咋办?   这陈郎君当真手腕高超,把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一个无可救药的小纨绔,愣是被他掰正了。   看来还是得从陈郎君这边对症下药。   姜闻瑄学习态度积极,陈秉这边亦是配合教学,把昨日准备的文书交给他学习,毕竟这家伙真是自己如假包换的小舅子,未来陈魔丸的亲舅舅,到底上了心。   又帮他打磨基础,又教导他应试策略。   “我竟然都听懂了——我可真厉害!”姜闻瑄自我感觉良好,美滋滋道:“秉哥,再等两日就是学政见新秀才的簪花宴,到时候你也把情形都说与我听听,指不定明年我也能考个案首,我也能在那簪花宴上一枝独秀,说不定我还能考个举人呢。”   陈秉端起一旁的茶盏,低头啜一口香茗,冷静冷静。   都说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但也有教育学家说,孩子小时候,尤其是小学时候,就应该让他痛痛快快的玩耍,倒也不无道理。   就像是姜闻瑄,以成年人的脑子去学年幼孩童的知识,事半功倍,再加上陈秉有意训练他的大脑提取调用和多线交叉并行的能力,更是进步神速,自觉记忆力极佳。   人的专注力是有限的,尤其是在同一文本上,能专注的时间也不过十几二十分钟,背文章也是一样,很多人都喜欢从头到尾的背文章,但其实效果极差,多是机械背诵记忆。其实背一段,切出去做其他事情,再接着背……就像是在一段回忆里,钉下无数个特殊存档记忆点,这些存档点利于唤醒记忆,且每一次的离开文本,再回到文本,都是一次主动调用查取记忆,往往会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再者,姜闻瑄脑袋确实好用,其次也是乐观,心态好,一个小纨绔,哪怕学得再差,也差不过从前,自然也不会有情绪内耗。   ……还沉浸在自己是个隐形天才的愉悦中。   “我哥他过来了?”姜闻瑄一抬眸瞥见熟悉的“哥影”,手腕下意识一抖,污了一团墨。   他感到煎熬,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他哥走得很慢。   姜漓收拾打理好形容,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挪着小碎步过来,他停下,掀衣坐下,无声的闷哼一声,倒抽一口气,这才调整姿势,虚虚的坐着。   “哥,今日没见你练武,还以为你不在呢。”   姜漓正襟危坐,严肃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以为你哥我只是个会用蛮力的武夫吗?”   姜闻瑄呆住:“?!”   “今日我一大早起来,便开始感悟天地,吸收日月灵气……我在思考。”   姜闻瑄傻眼:“啊?!”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你知道什么叫做阴阳互济,以柔克刚吗?”   姜闻瑄傻乎乎的摇摇头。   “咳——”陈秉咳嗽了一声,他敛衣站起身,“你们兄弟俩聊着,我去喂鸡。”   再多留一刻,他真怕自己笑出声。   姜闻瑄目送自家文雅卓然的哥夫徐徐步入隐逸竹林,心里一阵感慨,“秉哥真是个文雅端方的翩翩公子,就是身子骨病弱些,哥,你可得好好照看他。”   姜漓一听这话,黑着脸,没好气道:“你个大蠢驴!”   他气不打一处来,他没看出这是个大尾巴狼就算了,他弟弟更是眼瞎,至今没看出来——昨天他骑马的时候就该察觉到。   真是气死他了!!!!   姜漓无能狂怒。   姜闻瑄:“?” [27]襕衫:天无绝“漓”之路。   刘家布庄位于县城一条主街的中段,虽不招摇,但也绝不寒酸,周围好几个布庄连着胭脂水粉铺,还有文房四宝店,算是县城的中高档位置。   “这匹给我包上,那个也给我留着……”从镜台寺回来,刘昭心情特别好,饭都多吃两大碗,且还要给自己多做几身衣服。   想想这么多年来,可算是赢了姜漓一场,真痛快!   突然有人来报:“昭公子,外面有人找。”   刘昭摸着锦缎的手一顿:“谁呀?”   “是漓公子,姜氏武馆家的漓哥儿。”   刘昭:“?”   刘昭不明所以,然而门外的客人早已经不请自入了,所谓的通报,不过是走个场子,姜漓大步流星的走进来,走着走着他又抽了一口气,换成了小碎步。   “刘昭,东西还给你!”姜漓一脸大爷的模样,将那方丝绢甩在刘昭的肩膀上,自己学着陈秉昨夜那大马金刀的坐姿,当着刘昭的面,坐在了布庄待客的太师椅上。   “你疯了!”刘昭红着脸,忙不迭的把丝绢藏起来,简直疯了疯了,自己……还要脸呢!   得亏这会儿店里没人。   刘昭怒瞪着他:“姜漓,你给我起来!”   “偏不!”姜漓梳着高马尾,一脸桀骜不驯的模样,他摇了摇手指,“你且过来,我与你说话。”   刘昭将信将疑的望着他,就怕自己走过去,被邪恶的漓哥儿一脚踹屁股上,这家伙一看就是来打击报复的,但又实在抵不住内心的好奇,他又怂又闪烁着好奇的神光凑了上去。   屁股倒是没挨踹,正相反,反而是眼前的姜漓捂着自己的腰,附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刘昭瞠目结舌,嘴巴张大到能吞鸡蛋的程度,不可置信望着他。   姜漓晃着高马尾,得意一笑:“你夫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夫君更厉害,他还是案首呢!”   说罢,他也顶着一张“反正我赢了”的表情离开刘家布庄,不,他还主动挑选了几匹布。   姜漓勾唇一笑:“跟人家比夫君的感觉真好!”   刘昭望着他的背影直跺脚,啊啊啊啊真是气死他了!!   “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刘昭回到内室,跟丈夫张丰伦说起了这件事,“噗——”张丰伦嘴里的那口茶水喷了出去,咳得他衣襟全都湿透了,“咳咳咳——”   怎么这事还没结束?   张丰伦心神惶惶,胆战心惊:“武馆家的漓哥儿,那般要强,且又身体强健的小哥儿,能找个厉害的夫君压制自己?而且他夫君不说是个病秧子吗?”   “他装的吧?故意这么说来气你?”   “你不懂——”刘昭咬了咬唇,“我今天推了他一把,真推动了他……他好像是真的……”   “这又怎么了?”   刘昭黑着脸:“你不是我们小哥儿,你不懂的!”   张丰伦咽了咽口水,他是不懂,但他害怕被督促考举人,能考中个秀才,已经是烧高香,考举人?天要亡他,家宅不宁啊!   “他夫君陈秉这回考中秀才,应该会选择去县城书院读书,到时候,他在哪家书院,你也混进去试试,找个机会,他若是如厕,你也潜进茅房里看看……”   “我不信他说得是真的,你帮我验证一下,如果教我拆穿了这漓哥儿说谎,我要笑话他一辈子哈哈哈!!”刘昭自认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张丰伦:“????”   这是在干嘛?这是让他去书院干嘛?虽然他确实不大喜欢读书,但书院也绝不是比拼这种东西的地方。   “我还不如费心考个举人。”张丰伦到底还有几分书生的礼义廉耻,小声叨叨。   刘昭:“你考得上吗?”   张丰伦:“……”   *   从刘家布庄出来,姜漓心情颇好回到家里,可算是痛痛快快的舒畅了一把,要不是那里还痛着,他都想开开心心去跑马。   “公子,公子,你快来!”青菱冲着自家公子招了招手,说着露出了泡在碎冰里的牡蛎,姜漓皱了皱眉,“好腥啊!”   “公子,这据说是好东西。”青菱小小声道,他左右看了眼,贴过来:“这个吃了,男人……更厉害!”   姜漓俊脸一红,下意识后退一步,还厉害……这还得要多厉害?   他感觉到一阵腰疼。   “反正这个吃了男人好,以后我成亲了——”青菱捂住自己的脸,闹了个大脸红,完了完了,他已经精通如何给男人补身子了。   “唉,公子,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姜漓沉默着看他一眼,好半天才道:“你也是头大蠢驴。”   青菱:“?”   姜漓扶着自己的腰走了。   *   陈秉看着眼前这堆“生蚝”,也就是牡蛎,当真是又气又好笑,好吧,他承认自己到底是个庸俗的男人,被人小看了,就是不爽,非常不爽之。   也罢,这吃软饭当赘婿的生涯,就得忍受旁人轻看欺凌——   他带着颇为恶劣的表情,自嘲道:“我这算不算是天才陨落,要不要再定个三年之期啊?”   “什么三年之期,夫君你在说什么?”姜漓是个心大的人,从小厨房里出来,一会儿就看开了,他心想着自家夫君到底天生不足,多补补是件好事。   再者,反正他一介武人,也并不怕疼,那种事情,虽是疼了,但也……也有种说不出的意趣。   大抵也是有过肌肤之亲,此时见着陈秉,比往日里更是亲切,嘴里的那声夫君,也喊得更加情真意切。   想到他那嚣张恶劣的表情,又想到他那温文尔雅的做派,两相结合起来,心脏都不自觉怦怦跳起来。   “没什么,夫君给你弄个蒜蓉烤生蚝。”陈秉目光掠过那堆生蚝,最后停留在自家老婆的脸上,尤其当触及到他脸上的笑,怔了一瞬,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   秉啊,你得跟老婆学心态。   ——夫君昨夜大变脸,今日还能笑得出。   你抄一辈子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也抵达不了这样的境界。   “这闻着好腥,你能吃得了吗?怕你吐了,不喜欢就甭吃了。”   “所以用蒜来去腥,我来烤与你吃。”   姜漓吸了吸鼻子,听话和他一起来烧炭,准备烤架,就这么在院子里烤生蚝。   “夫君,加了蒜末子,烤起来好香!”   “嗯,你看着火,我去泡茶,等会儿好了,咱们拿去那边吃。”   烤了十几个生蚝叠在鱼盘里,端到石桌前,陈秉也端着两杯香茗过来,两人分别在石凳上相对坐下,背后竹影婆娑,院子里开了不少花,极有雅趣。   “夫郎,你身子好受些了?青菱说你下午又出去了?”陈秉端着茶水,轻吹一口气,品着那股子香气,再抬眸看向眼前的俊美青年,嘴角噙着笑容,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滋味。   他低头幸福喝了一口茶水。   “我不是早上起来就跟你说了,我去找刘昭了呀。”姜漓好奇戳了下生蚝,嗅着那股子蒜香的鲜味,好一会儿也不下嘴。   “噗——”陈秉给呛到了,这下不是假装咳嗽,他是真咳嗽,“咳咳咳——”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怎么他以为的“岁月静好”,和他碰上的“岁月静好”不一样。   “你、你——”   姜漓忍笑:“夫君,你怎么了?”   陈秉欲言又止,最后咽下了嘴里的话,“算了我不问了,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姜漓:“?”   “夫君你这样真没意思,亏我还在他面前夸你呢。”   陈秉:“……”   他闭了闭眼睛,心想此事翻篇吧。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天总是不遂人愿的,这会儿他想翻篇,在姜漓那边,倒是不依不饶起来。   姜漓眨了眨眼睛,他偷偷看他的表情,似乎找到了一种拿捏夫君的办法?   还以为文斗不过他,武也打不过他,就拿他没辙了……但是,天无绝“漓”之路。   “夫君,你真不想听我和昭哥儿说了什么?你如果想知道,我一五一十的告诉你,还有他的反应我也告诉你,可好笑了,你不知道刘昭这个家伙有多……反正这家伙特别讨人嫌。”   姜漓把刘昭想推自己结果自己掉水池,以及偷袭磕到牙的事情都说给陈秉听。   “真的啊,这么有意思,你以前怎么没说给我听?”陈秉倒是听得入了迷,他以前的生活都太正经了,或者说,他父母都是那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他从小也有点少年老成,至少在外人面前,总是披着一层君子端方的假面。   他时常想放纵,但这张假面也跟吃饭喝水一样,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刻入骨髓的习惯,改都改不掉。   人怎么就可以精分成这样呢?   “你以前都跟仙鹤一样,还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哪好跟你说这些。”   陈秉浅浅一笑:“现在呢?”   “经过了昨夜——可算是落到了实处。”   陈秉笑容更深:“那咱们今天晚上继续?”   “?”姜漓呆了一瞬,疯狂摇头,“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夫君,你就让我歇息几天吧。”   陈秉莞尔:“好,本就逗你的。”   “你可别吓我,明日我还要寅时起来练武——”   陈秉又被呛了下。   这老婆才是真正的“卷王”?   虽然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睡在睡一张床上,但他们生活有时差。   “夫君,青菱还说官府那边送来了一套襕衫,你等会儿先换上试试。”   “嗯。”   *   “襕衫,他的襕衫送来了——”   姜兆龙今日读书极不安稳,时时关注着另一处的景象,陈秉考上秀才,姜家门庭若市,哪怕他想捂着耳朵,都能听得到外面的动静。   他能想象到那些恭喜的声音,以及对他的惋惜……这些想象,如同把姜兆龙放在火上炙烤。   如今,又听说代表功名身份的襕衫送来了,更是心悸良久。   朝廷有明言规定,考上秀才后,可穿襕衫,虽然到了这个时候,不少书院服装也仿造襕衣,可那朝廷的襕衫到底不同,这就代表着,此人身份,不再属于平民,而是步入了“士”的阶层。   着襕衫者为士,可免除徭役,可见官不跪,可不受刑讯……   “我儿莫要急躁,明年你也能穿上这样的衣服。”说着不急,张氏额上也爬满了忧虑,她明显感到姜兆龙心浮气躁,不由得跺了跺脚。   “去,把吴满叫过来。”   吴满过来了,冷汗连连汇报情况:“夫人,不是我没使劲儿,而是那陈郎君将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我看他是宁死都要读书哇!”   “就连那瑄少爷,受了他的耳边风,都着了魔似的说是要考秀才。”   张氏下巴落地上:“啊?!”   姜兆龙也惊了:“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纨绔也要闹读书?   姜兆龙嘲讽道:“他考秀才?痴人说梦!”   “可、可……”吴满憋了憋话,“可瑄少爷信誓旦旦说,他说陈郎君夸他是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还说他这样的天才,考个区区秀才,仅仅一年足以。”   “所以他说,他只要努力一年就——”   张氏和姜兆龙听了这话,都呆滞住了。   “天才?说他是天才?”姜兆龙喃喃自语,脸色刷得一下变白了。   张氏沉下脸:“绝无此种可能。”   “吴满你过来。”张氏小声叮嘱了他几句话,“你切记住,只要明年姜闻瑄考不上秀才,我就与你一百两银子。”   吴满眼前一亮:“多谢夫人!”   *   李学政这些时日都居在县学中,并未私下接触任何新秀才,而是静候簪花宴,也是见师宴,他倒不是白白等着,而是打听好了前几名的详细情况。   尤其是第一,最受他关注的陈秉,然而在听说他的境遇后,他只能叹一口气,扼腕叹息。   “竟是猜错了。”   “天妒英才啊!”曾经还怕自己座下出个霍首辅,或是终于盼到了一个能和霍首辅掰手腕的奇才,结果,却是个命不久矣,快死了的奇才!   一场希望,化为虚空泡影。   李学政便也不把眼神投向陈秉,认定他此后在官场上毫无作为。   ——他得先有命活到官场。   唏嘘叹惋,唏嘘叹惋矣!   在李学政这里,眼看着陈秉仕途无望,也只把他看成冬日里的一场漂泊大雪,尽管美得触目惊心,可只待雪消融化,终是无影无踪,于国家无好处,于江山社稷无好处,也就不放在心上。   但他不放在心上,有的是人放在心上。   “学政大人,还请力荐陈学子来我梅溪书院读书!”   “啊呸,这等清俊人才,理应来我青云书院!你们梅溪书院是个什么玩意,脏的臭的都在里面,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我才呸!我们梅溪书院不知道出了多少人才——”   “呵,那都是用来骗富家子弟的门脸。”   “你们青云书院就高贵到哪里去了吗?呵,平步青云,还不是心向官场,还自称清流,沽名钓誉——” [28]气人:凡尔赛的滋味,真好呀。   清河县两大书院,一是梅溪书院,二是青云书院,若要论名头,那肯定是梅溪书院更加响亮,出过的名人雅士更多,地处风雅……也更加的包容万象。   青云书院呢,则相对自命清高,以清流苦修著称,多招收那些有抱负有理想的学生。   用现代的话来翻译,那就是梅溪书院相当于是豪华私立学校,什么学生都收,有钱的都能进,同时又用钱来利诱学习成绩好的尖子生,把人招进来当门面,中举人中进士者络绎不绝,名气大燥,也引得诸多富贵人家,花费“重金”将孩子送入梅溪书院学习。   换而言之,这梅溪书院的学生,要么特别有才华,要么特别有钱,两派学生也是势如水火,内部情形复杂。   有富贵子弟高中者,也有贫苦学子,入学后见到大富贵,扭曲变形,跟着纨绔子弟堕入烟花柳巷,贫困潦倒,自取灭亡。   也因此,青云书院骂梅溪书院“脏的臭的都招进去”,正是如此。   青云书院自称清流,大多招收清苦清高学子,勤修苦练,学习条件艰苦,养出来的学生也是各个清高孤傲,在官场上混不开,但也培养出了不少颇有名气的文人雅士。   他们这一脉清流非常看不起梅溪书院。   这两家书院都瞧中了“陈秉”,都想把这位中小三元的奇才,招进自家书院,便来找李学政当说客。   “两位先生说得是,也莫要争吵,还是让陈学子自个儿做决断吧,老夫概不干预,只把两家书院都在他耳边提上一提。”   李学政捋着自己的胡须,面对双方,各大五十大板,他这样的年纪,早就过了年少轻狂的时候。知道霍党中有坏人,也有干实事的好人,同样也知道那清流党中,照样有坏人有好人,也不轻易妄下黑白。   但他内心十分好奇“陈秉”这位奇才案首的选择,也想亲眼见见这样的人物。   两家书院想要招收陈秉的缘故,李学政心知肚明,都是为了扩大书院的名气。   这陈秉是个文脉奇才,小三元,案首,文学天赋极佳。   再加上气运也好,正逢明年乡试大比,若是费心吊着命,来年考上个“解元”,也是极有可能的。   当然……   总不至于还能吊命考上状元吧。   送走了两位书院的代表,李学政一个人站在窗前胡思乱想,正想到了这一茬,“这一口气吊着吊着,吊到明年,恰逢乡试考个解元,再吊着吊着,来年春闱会试,一不小心又中个会元?再吊着那一口气……殿试皇榜中个状元……哈哈哈哈哈哈……”   李学政不由得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可能吗?”   “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倘若真有这桩奇事,不若把我这个头上这个‘李’字倒过来写。”   *   已到了簪花宴那日,姜漓起得早,颇有雅兴给檐下的秋菊浇水,他是越来越喜欢待在夫君的竹里馆中,尤其是天光初透时分,朦胧的青白凉光照亮竹林,折射出无数道倾斜的光束,鸟鸣阵阵,景致美不胜收。   夫君还说要专门为他种下一块草坪——好吧,就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文人雅士还专门种草坪的。   上哪都没听说过有专门种草的!   他家夫君也是独具一格。   “公子,陈郎君养的鸡下蛋了!”   姜漓面上一怔:“啊?!”   他都还没怀上孩子,夫君养的鸡都先下蛋了,不是,这鸡真的下蛋了?   陈秉起床时换上了一身青色的襕衫,说是青色,倒也不尽然,是一种融合了天青、月白与松烟灰的颜色,带着一种水墨画的清绝,似是春日里,晨雾未散时分,远处青山的颜色。   襕衫制式分作上下,是一种典型的学子装束,也可以说是古代版本的官方校服。   交领右衽,为宽袖,衣长过膝,底下接襕褶,最雅致的设计莫过于腰间的涤带,长涤一束,温润典雅,行走时清风盈袖,更添三分书卷气。   “夫君?”姜漓见到他时都呆了一瞬,“没想到你穿这身衣服如此好看?!”   “以前我也不是没见过书生穿这样的衣服,都跟个大青粽子似的……”   陈秉:“……”   呵,自家老婆倒是个天生擅长比喻的,说得也没错,这样的书生襕衣,但凡人胖了些,都是个三角大青粽子。   姜漓和他一同坐马车去官署花园,今日的簪花宴便在此处举行,学政、官学教官、知府,以及本地有名望的耆老等等,都会来到这个场合。   比不得乡试的鹿鸣宴,但对于小小的府县来说,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上了马车,姜漓瞥他一眼:“想叮嘱你几句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秉挑眉:“你原本想叮嘱什么?”   “你身子骨弱,别晕了给人抬出来——”说着,姜漓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谁知道某人竟是个恶霸,你去了这样的地方,哎,与其说别被人欺负,你别欺负人倒好了。”   陈秉温和笑着,拱手行了个礼:“多谢夫郎高看在下一眼,感激不尽。”   “行了,你也甭来这一套。”   “那好,我不装了。”陈秉从善如流,他这辈子,也确实想要换个活法,于是他在马车里环顾一圈,示意姜漓往里面坐,姜漓尽管不解其意,仍是照办。   陈秉见状,立刻换了个嚣张不羁的姿势,把脑袋枕在老婆腿上,翘起二郎腿,穿着身文雅书生装,却比谁都还要欠揍。   姜漓:“???!!”   姜漓本性纯良,原本还怕他面对大场合惊慌怯懦,便想说些话来缓和缓和,谁知道他根本表错了情,什么惊慌怯懦,根本就没有的事。   就差“原形毕露”!   姜漓深吸一口气,蓦地感觉到一丝挫败:我……我一个武馆家的哥儿,将军的外甥,都没这么嚣张过!   这家伙嚣张,姜漓则显出了几分做贼心虚,尽管只有两人在马车里,却生怕被外面的人探听到里面的情形,被外面的人知晓他夫君的“表里不一”。   他日常行事光明磊落,说一不二,从来没有这般做过贼。   姜漓俯身小小声道:“夫君,你现在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病弱,今日你别吓着别人……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忧心道:“你那考试浮票上面写了,你面白,病弱——”   “夫君知道。”陈秉仰头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着实被他那副米缸小硕鼠的心虚样子给逗乐了。   他不怕被人看见。   先不说没这个可能,就算被看见了,只要他想,就能让对方说不出话来。   “不会有那种可能。”他抬手去触碰姜漓的脸颊,心想这纯良的老婆还不知道自家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既然漓哥哥这么担心,不如帮夫君一个忙——”说罢,陈秉猛地按住他后脑勺,咬住他的朱唇。   马车辚辚前行,等到车上两人分开的时候,姜漓眼睛里呛着水,嘴唇红肿,他不可置信看向边上坐着的男人。   陈秉以袖掩面,咳嗽了两声,再露面时,双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嘴唇亦是由于剧烈咳嗽后的妖艳的红,显出一副“病弱膏肓”的样子。   姜漓傻眼:“???”   “多谢漓哥哥帮忙。”   *   马车在官署门前停下,这一回陈秉先下马,恰巧一转身碰上了个白胡子老头,穿着同样制式的襕衫,两人见了面,俱是一惊,当初考试时候便相邻的“老弱病残”组,在此刻再会了。   “是你啊!”   “是你啊!”   白胡子老头说:“你便是陈秉?”   “正是。”   “这可太巧了!”老头摸了摸胡须,感慨道:“你为榜单之首,老夫名列最后,首尾相聚,可不是一个‘巧’字?”   陈秉嘴角一抽,这……   之前他还夸姜闻瑄心态好,如今对上眼前这个年逾花甲的“新秀才”,明白了何为真正的心态好。   “老前辈……”   “你不用喊我前辈,喊我一声老大哥就行了!”白胡子老头拍拍陈秉的肩膀:“后生啊,好样的,当真是后生可畏,我孙子还比你年纪大一点,哈哈哈哈。”   白胡子老大爷大笑着转身走进了官署花园,陈秉站在原地,也是一愣一愣的,他以前见多了天才卷王,或谦虚或恃才傲物,皆是不寻常的人。   后在末世里,见到的不是一队长官,亦是一地霸主,何曾见过这种,年逾花甲的老童生?老秀才?   这老大爷倒是有点意思。   陈秉开始觉得,自从有了老婆之后,周围的世界仿佛变得有意思多了,或者说,他也开始更注意那些平凡或又不平凡的人。   若是放在以前,他不会过多留意文盲差生纨绔校霸混混小喽喽之类的角色。   ……他也没想过自己会娶个“半文盲”的“聪明”老婆。   并且还相处和谐。   以前他觉得自己会找个高知妻子,不说“赌书消得泼茶香”,那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没想到现在却是这样的……鸡飞狗跳?欢天喜地?   还附带一个乐天派纨绔小舅子?   且他还乐在其中。   人世百态,或许,并非是一马争先抢得头筹,方能幸福快乐,那些吊尾车的,贫穷的,屡次不第的……这些以为是泡在苦水里生活的人,他们平日里也能自得其乐,也有属于自己独特色调的生命的颜色。   “你就是陈秉?”白胡子老头进去后,旁边一个青年人听着了两人的对话,不由得挑了挑眉走过来,这人也是眉眼方正,生得一副好相貌,“在下周傲青。”   “周傲青?”陈秉打量他一眼,心想只需看一眼,那股子优绩精英主义的冲天酸气就熏着他了,“没听说过。”   “你——”周傲青眉眼藏不住愤怒,“我是榜单第二,怕是陈学子病入膏肓,眼神不大好,是以没看见在下的名字。”   “哦。”陈秉微微抬了抬眸:“原来是区区第二啊。”   “你、你、你——”周傲青被气得连连几个你字,他是个恃才傲物的清流公子,不过二十二岁,早就有科考的底气,特意压着性子,推迟晚些,就是为了“一鸣惊人”。   今年考秀才前两回考试,他都是案首,谁知最后一场院试,杀出来一个“陈大饼”,断了他的小三元,他简直气得捶胸顿足。   且院试之前,周傲青打听过李学政的喜好,于是他选择另辟蹊径,针砭时弊,文章激荡,言辞激烈……哪怕他不为案首,也当是轰动一时的人物。   若李学政钦点他为案首,他更是进入朝堂诸多党派的眼睛,他的文章震惊四方,掀起动荡——这都存在于周傲青考试之前的想象中。   考试结束之后,他所幻想的事情一件也没发生,他没有成为案首,他的文章也没有轰动四方,引起争议。   整个城里的人都在聊院试的案首“陈秉”,一个嫁进武馆家当赘婿的病弱书生,续了“小三元”。   据说他才华盖世,他的文章不仅是李学政亲点,更是连着八位改卷房官联合举荐,定他为此次院试案首,没有一个异议。   好一个没有异议!   周傲青又是气得吐血。   “你,陈秉,你休要得意,你也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周傲青气得语无伦次,还以为这是个病弱胆怯书生,结果竟生得如此尖牙利嘴。   陈秉:“彼此彼此,我观阁下的运气仿佛比陈某更多几分。”   周傲青阴沉着脸:“我不与你逞一时口舌之利,君子讲究和气,若是学政大人知晓他钦点的案首竟是如此……如此心机深沉狭隘之辈!恐怕愧对李学政一番伯乐识马之情。”   说完后,他带着一脸得意的神色看向眼前的陈秉,却见他脸上没有丝毫惶恐,反而是温和的摇头笑道:   “我是心机深沉,但我不想考案首啊~”   周傲青呆愣:“?”   “我一个快死的人,我考案首有什么用?”陈秉无奈一摊手,“我也就是随便写写,谁知道怎么就落了李学政的眼睛,居然还得到了八位房官的推举,还非要定我为案首,真是奇怪。”   周傲青直接傻在了原地。   姜漓站在自家夫君的身后,把两人的对话都听了进去,他也是一副“无言以对”的表情。   漓哥儿不免感到庆幸,得亏他家夫君夜观天象,什么感悟天地,领会了“太极”绝学,要不然,别说是身体病弱而死……他觉得他家夫君,走在路上,恐怕都要被人打死。   文人之间的斗争,就向来如此吗?   “你可以找人去我们村里打听,自从大夫判定我活不过冬天,我就把圣贤书都烧了,我连学都不学,天天拿着一本逍遥游夜观天象。”   “大半年都没学了,我竟然还能考上案首,周学子,你说奇怪不奇怪?”   陈秉拍拍周傲青的肩膀,一脸“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我视功名利禄为粪土”“我早就看破红尘”的表情。   他心道:凡尔赛的滋味,真好呀。   用魔法打败魔法。   “我我我……我不信!你少胡说八道!”虽然嘴上说着不信,可陈秉的话,到底给周傲青的心灵蒙上了一层可怕的阴影,“你给我等着,明年的乡试,咱们再一决雌雄!”   “我绝对胜你。”   陈秉懒懒道:“须得我活到那日,咳咳——夫郎,你快过来扶扶我,刚才说话太多,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周傲青:“……”   太气人了!!!!   怎么不来个人掐死他。 [29]簪花宴:急了急了,这就急了?   簪花宴说是宴会,倒不如说是一种郑重的仪式,一种规格稍低的加冕仪式,气氛倒是铺垫的非常到位,正中供奉着孔子的圣人像,所有的新晋秀才,最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拜谒孔子。   随后拜见学政知府等人,接着依次按照名次入座。   陈秉为案首,自然坐第一个,周傲青第二个,第三个是个脸嫩的娃娃脸,别人还以为他十来岁,他倒是乐呵呵说自己二十多了,已经成婚。   这个娃娃脸见了陈秉,很是兴奋,一双眼睛黏在陈秉身上,几乎舍不得离开。   在落座时贴近了陈秉说话,“陈兄长,我对你钦慕已久……早就久仰大名了。”   陈秉:“?”   怎么第二看他势如水火,这第三名,倒像是个饭圈里神经兮兮的私生脑残粉,都不大正常。   娃娃脸寻着个机会凑近他耳朵,小声说:“你是赘婿,我惧内,咱俩同病相怜,往后多处处。”   “家有母老虎……什么老虎都一样。”   “咱俩天生一对!”   陈秉嘴角抽抽:“……”   心道:鬼才和你天生一对。   还以为是仰慕他的才学名气,结果竟然是……同病相怜?什么玩意?   没想到这场考试,除了他和白胡子老头的“老弱病残组”,现在还能跟第三名来个“吃软饭组”。   这李学政也不知道什么眼光,选出来的这一批秀才奇奇怪怪。   簪花宴,顾名思义,自然有簪花的流程。   所有的秀才落座后,面前都有几案,案上设有简单的时令果品,一杯清茶,更有笔墨纸砚,还有一小瓶酒,以及一小碟肉——是那种祭祖用的水煮肥瘦肉,当然不是给人吃的,只是象征性摆在那。   共饮一杯酒后,由李学政亲自为此次考试前十名簪花。   那是温室里养出来的新鲜芍药,李学政精心挑选了一支,簪在陈秉的鬓边。   李学政自从知道陈秉病入膏肓,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本是对他失了兴趣,排除掉陈秉,文章最符合他青睐的,是言辞更激进,但也稚嫩的第二名。   然而就在此刻,李学政盯着眼前的案首,怎么也舍不得挪开眼睛,他觉得这孩子生得太好了,长得如此绝色脱俗,又如此的才华冠世,偏又命运多舛,天妒英才,着实令人感到心怜。   簪花后,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执起陈秉的一只手,爱怜般摸摸他的手背。   陈秉:“……”   这人想干嘛?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嗜好?但古代很多文人都是戏精,别的不说,其实李世民也挺戏精的,还爱哭,感情充沛。   希望他真的只是惜才。   “你是个好孩子,等宴会结束后,我与你单独说话。”李学政放下他的手,和蔼说道。   但其实原本计划单独见面第二名的周傲青,可一见到陈秉,便再也挪不开眼睛,这真是他理想中的文人雅士模样。   容貌出众,才华冠世,不细细谈之,实属可惜。   至于别的人,往后还有的是日子相见。   旁边的周傲青将发生的所有一切尽收眼底,他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嫉妒在此刻冲昏了他的头脑,当李学政为他簪花的时候,他下意识开口:“学政大人还需擦亮眼睛来识人,莫要知人知面不知心,错把凡品当仙品。”   “有的人,不过‘徒有其表’罢了。”   周傲青揣测陈秉定然是“霍党风格”的代表,利用华丽空洞的锦绣文章来取得案首的位置。   因此,自己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周傲青的声音并不高,但整场宴会的气氛为之一凝,虽说这是个庄重的场合,但也是个自由的场合,文人之间,自是要谈天说地,互相切磋,有些口角也属正常。   再者,“党争之风”盛行已久,不少官员还欣赏那种天生会“斗”的好苗子。   考上秀才,正式迈入“士”的阶层,也如同进入了新的鱼缸,大鱼吃小鱼,此消彼长,我强他弱,相斗生存。   眼见的“第二”与“第一”吵起来了,多少人眼睛一亮,聚精会神,而周傲青此刻亦不后悔,他本就“博名”,此时传扬出去,他敢“斗”的姿态也表达出去了,自然会有欣赏他的贵人。   至于……若是不小心把病弱的第一名给顺带气死了。   那也是为他的“斗争”生涯增添第一个传奇的荣耀功勋。   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焦在陈秉的身上,就连李学政,也是不露声色观察着眼前的陈案首,想知道他对此会有如何反应。   他写得文章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陈秉目不斜视,仿佛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视线,他站起身,微微一笑,继而咳嗽一声,声音朗正将自己说的话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这位周傲青秀才说得没错,需得知人知面知心才是,还望这位周学子大人有大量原谅陈某,有眼不识泰山,居然在门口没认出你是第二名。”   换言之就是:你个小肚鸡肠的第二名。   “你——”周傲青气得脸都白了,这陈秉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他怎么就不引经据典,怎么不晦涩华丽的描述一大堆,反而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语,精准扎了他的心。   只因普通百姓根本听不懂“之乎者也”的圣人语言,这事情传扬出去,大部分人只会说,此次院试第二名认为第一名“名不副实”,于是“加以挑衅”,是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再者李学政属于霍党,陈秉真若是“霍党”文风取胜,自然被清流派口诛笔伐。   现在被陈秉这么通俗的话语一怼,别人啥都不记得,就记得你第二名小肚鸡肠,因为门口没认出你,被你记仇——这是群众更加喜闻乐见的话题。   周傲青在心里破口大骂道:丫的,你不是一霍党文风吗?吵架怎么可以这么吵!不讲文德!   李学政:“……”   李学政着实被噎了一下,心想单看你文章,还以为你心机深沉会藏锋,以为你圆滑,处事四平八稳,善于和光同尘,缺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没想到是个“怼怼”。   陈秉眼风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庞,心想:没想到吧,老子和你们不一样,从小受的是简体字和白话文教育,要打舆论战,还得是白话文,至少普通群众百姓都能听得懂,说出去还能被你颠倒黑白?   他可不会以讲白话为耻。   且“阴阳怪气”技能点加满。   陈秉原本还想表演一波咳嗽吐血,以示“病弱”,但天天表演咳血也没什么意思……他立的人设好,反正在众人眼里,他也活不长了。   这个病弱快死的人设,简直就像是那种,怎么说呢,仿佛是“金身护体”。   又可以说是身负“老登系统”,和八十岁的绝症老头相比也没两样,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是名副其实的“法外狂徒”。   一个人他得绝症了,他都快要死了,还需要看人脸色行事吗?   他都快死了,还需要被人道德绑架吗?   不去碰瓷别人,都算是他大发慈悲。   一个快死的人,偶尔情绪颠一点,也很正常吧?   “好了,都坐下,簪花继续。”看了这么一场戏,李学政很有乐子,心想这陈秉若是身体强健,他若进入朝堂,肯定很有意思。   只是可惜了呀!   待得李学政为前十名簪花结束,便是新晋秀才们自由交流探讨学识的时候,有些人故意表现自己,嘴里吐得都是圣人语,有些则忙于阿谀奉承,结交人脉,区分党派……但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将目光抛向首座的陈秉。   第二名周傲青吃瘪,知道案首不是个好欺负的,其他人不敢贸然出风头,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不少人都见到李学政对陈案首另眼相待,再加上“文人相轻”是传统,凭什么我的文章就不如你了?   再者,这陈案首身上真没漏洞可钻吗?   那可就错了,这陈案首身上尽是漏洞!   “陈案首文章锦绣,在下甚是佩服,不知陈案首平日里除了读圣贤书外,还有何高趣?在下听说……陈案首与县城姜氏武馆关系匪浅?”   “这……可这到底是武人门户,少了些书香清贵……哈哈哈,陈案首可是难熬否?”出言说话的,是一个商贾之子薛茂才,侥幸中在末等,早就听说陈秉是那武馆姜家赘婿,便想当众揭短出风头。   他的言语轻佻,虽没有直言陈秉与姜家的关系,但那笑声,足见讥讽,引得一众人侧目。   所有人此刻又都停下了,全都望向陈秉,就连之前的周傲青,都眼巴巴看向陈秉,期盼他会如何回应?   第三名的娃娃脸,从最初的惊愕,变成了星星眼的崇拜。   娃娃脸心声:怎么你的惧内,和我的惧内不一样?   “不错,内子正是城中姜氏武馆姜馆主之子。”陈秉眼神淡漠,看向出言说话的薛茂才,不等对方说话,继续道:“这位兄台可知,圣人‘有教无类’?亦可知何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文以载道,武以卫国,不分上下,皆为大道。”   “岳丈一家,习武健身,更是传武卫邦,兼以行镖四方,守信重义,除暴安良,护得一方太平。内子亦曾于危难中对陈某有救护之恩,陈某不才,蒙其不弃,自愿结为姻亲,时常感念其侠骨高义。莫非在兄台眼中看来,守信重义,扶危救难,非是‘清贵”之举?或者说,在兄台眼里,只有闭门读死书,方是圣贤真谛?”   薛茂才:“???!!!”   怎么就扯到安邦定国,守信重义,扶危救难上面了?   他勉强张了张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总不能否定圣人语吧,再者他也没那个当众辩才。   “是在下想岔了。”薛茂才讪讪然坐下。   而就在此刻,第二名的周傲青眼中怒火更甚,好啊,好你个陈秉,你跟我不扯半句圣人语,跟那些半吊子水平的,倒是句句大义,句句圣人言,当真玩得好一手“田忌赛马”。   虽然能想通这一茬,但周傲青还是好气啊,这陈秉凭什么对他说话如此不用心!   甚至在此刻,他都嫉妒上了薛茂才。   陈秉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觉得这簪花宴好没意思,简直就跟打地鼠一样,锤了这个,另一个起来,锤了那个,又一个起来。   逼得他口吐芬芳。   不过,倒是比现代的辩论赛要更有意思。   等到簪花宴结束,他已经“舌战群雄”,战绩斐然,每次在周傲青觉得他要被气晕的时候,他又反向气倒一个。   这些读书人,到底还是文化人,如果真要吵起架了,陈秉要搬出网友们的那一套:“急了急了,这就急了?”   “就这?”   “你考不上案首,是因为不喜欢吗?”   ……   簪花宴结束,收获了一批“甘拜下风”的眼神,周傲青离开时,更是带着一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着他,让陈秉一阵毛骨悚然。   “陈兄弟,明年乡试,老朽也去凑个热闹,还盼着能与陈兄弟再回。”   陈秉打趣道:“那么老哥可得时时去佛祖面前发愿才是,我与老哥虽是忘年交,但陈某身弱,指不定还活得没你长呢。”   白胡子老秀才一愣:“?!”   我喊你一句兄弟,你还真有脸叫我一声老哥。   “能把生死置之度外,我算是服你了!”   “下次乡试放榜,希望你挂头来,我牵尾,咱们兄弟二人不相弃,死前来把功名挣,死后笑饮黄泉水。”   陈秉:“……”   老头,这可就免了。   周傲青从两人身边走过,轻轻地哼了一声。   李学政留下他单独会面,有仆从将陈秉引入内堂,给他奉上茶水,过了些时,李学政这才过来,一脸满意的神情欣赏着眼前气骨不凡的青年。   “陈秉,我很欣赏你……”李学政说了一堆看好陈秉的话。   说罢,李学政望着眼前人的脸庞,企图挖掘这张温润尔雅面孔之下的丝毫情绪,得了他的青睐,这青年可有一丝一毫的激动?   然而,并没有。   陈秉的眼神古井无波,在他看来,李学政的这番话,简直就像是典型的诈骗之语:少年,我观你骨骼清奇,不若与我来学修仙吧。   他一个“快死之人”,懒得入套。   李学政见状,只得失望叹口气,不然他还想收陈秉为关门弟子,就冲这张尖牙利嘴,也能让他开怀后半生,以后碰上来者不善,关门,放陈——   “时也命也,明年恰逢乡试,你要把握住机会。”李学政此时说起了城中的两家书院,也就是梅溪书院和青云书院,“若是你瞧中省府中其他知名书院,我亦可写一封推荐之书,便是你想去那四大书院,亦可。”   “不必了,学政大人。”   李学政点点头,细观陈秉为人,他定然喜欢去青云书院,也罢。   陈秉淡然道:“我去梅溪书院读书。”   李学政愣了一瞬,“?”   “你,你可是误会了?那梅溪书院,一半豪富之家,且不少纨绔子弟……”   陈秉:“内子姜家,亦是县城豪富之家。”   倘若这梅溪书院全是纨绔,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如今就喜欢纨绔子弟,想学着当个纨绔,反正他“都快要死了”,想长长见识,这很正常吧?世界这么大,他也想去体验体验不一样的学习生涯。   体验当学渣的快乐,感受堕落的氛围又何妨。   “你……乡试……解元。”李学政欲言又止,在他眼里看来,这陈秉难道不应该抓住生命最后的时光,去拼一把,来年乡试博得解元,甚至是会元,乃至状元,虽是身死,却留得才名千古。   陈秉:“……”   他真不想读书,说多少遍这些人才肯相信呢。 [30]陈家来人:族谱上给你单开一页!   考上秀才后的好处有许多,而最实际的好处是“免粮二石,人丁二丁”,也就是可以少交两石粮食田税,约莫四百斤左右的粮食,并且能免除两个人丁的徭役。   两石粮具体价格不定,随米价变化而变化,能值个二到四两的银子,差不多也相当于给四五十亩中等水田免税。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前提是这秀才名下真能有个几十亩土地,方能免除那两石粮的赋税。   于是很多人便主动把土地记在秀才的名下,用来避税,达到双赢。   陈秉此时名下并无田地,分家的时候,他和父亲陈忠只得那一百两银子,还有西厢房那部分,但也跟陈家分了个明明白白。   此时陈秉入赘“姜家”,户籍上属于姜家人,更与陈家没有瓜葛。   “我的小金库里居然有四百两银子?”在陈秉吃软饭的这些日子里,他数了数,自己手里居然有四百两,假定一两银子约等于一千块,那么就是“四百千”,也就是“四十万”。   这个躺平攒钱的速度,哪怕放到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来说,也是个不错的积蓄,不知道能评个什么等级的小白脸。   这四百两银子的构成分为四部分,一部分是爹给的,陈忠把炒货铺每月盈利大多给了儿子,生怕他在姜家受委屈,再者由于陈秉考上了秀才,陈记炒货铺的生意同样水涨船高。   可喜可贺,陈秉吃上了亲爹给的“软饭”,目前每个月能有十几两。   这也就相当于老父亲每个月给儿子一万几千的生活费。   第二部分构成是王寡妇的分红和苏东家那边送的贺礼,加起来有个百来两银子。第三部分是姜家收的礼,只给了陈秉一部分,其他的还要送往迎来,毕竟送礼从来不是单向的,得了多少礼,大部分还得还回去。   最后那部分则是老婆姜漓给的零花钱,足足有一百两!也就是老婆给了十几万的零花,平日里包吃包住不说,还有十几万零花,这软饭吃得还算值。   四百两银子,算是陈秉的阶段性吃软饭成绩。   “夫郎,我考上秀才之后,差不多能免四五十亩中等水田的赋税,我准备花七八十两银子,购置十亩中等水田,记在我名下,其他的额度,我和你共享。”   姜漓:“只要十亩中等水田吗?不若再给你多置些田产。”   姜漓是个小富哥儿,他对那两石粮食的减税额度是看不上的,当初母亲留下来的,舅舅给的,和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他自己名下约莫有个三四千两的产业,也不怎么用心经营,每年也有个三五百两的产出。   这都是属于他个人的,积少成多,就这么攒了下来,要是没有“娶老公”,等几年他只会越攒越多。   每年产出高,而他自个儿又不怎么花钱,没有烧钱的爱好,只喜欢练武跑马,他喜欢养马,但在养马这个行当,姜漓是赚钱的。   以前每年都有上百两银子的盈余,因此越滚越多……但是众所周知的原因,“娶老公”后,兴修院落,又是燕窝,又是老母鸡牡蛎等滋补物品……再加上陈秉还说要去梅溪书院读书,一年读书上少说也要花个一两百两银子。   ……这是娶了个夫君,还是娶了个吃金子的貔貅?   “不用了,漓哥哥,夫君想买个院子,你帮我置办置办,大概选在梅溪书院附近,稍微偏一点也行,买个一百两到两百两左右的别院,不用太好,买个破败的更好,我想重新装修。”   姜漓点点头:“这几日我出门给你办妥了。”   陈秉从背后抱住他,心想吃软饭就这点好,老婆什么都给办妥了,姜漓更不是个忧心会算计的,懒得多问,非常好相处。   “漓哥哥,不若再顺便帮我去做个茶壶。”陈秉翻出了自己画的几张设计图,名“竹露”壶,灵感来源于竹里馆的这一片竹林,他晨间早起观看姜漓练武,恰巧观察到竹叶滴露之景,便绘出一幅图。   壶身天青釉,釉下暗刻他亲手画的竹影图,壶钮更是绝妙,仿佛是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   “倒入热水后,壶身会因为热力变化,便会浮现出这幅若隐若现的竹林画……”   陈秉细细跟自家老婆介绍自己设计的茶壶,他要当个纨绔,当个富贵闲人,绝对少不了这样的风雅玩意儿,外面买的,到底没有自己设计的有趣。   更何况他去过那么多博物馆,脑袋积攒着上下五千年的智慧,在这方异世,也没人找他收版权设计费,还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这壶的大小对吗?”姜漓倒也识得几个字,他比划了一下陈秉设计的壶,提出了自己的异议,“这壶是精巧,但它能装几口?我要是打完了一套拳,用这壶饮水,怕是要连续十次。”   陈秉木着一张脸:“……”   心想谁跟你牛嚼牡丹的牛饮啊。   姜漓推了下他脸颊:“这好像还没武馆里弟子用的茶壶壶嘴大。”   “夫郎,用这茶壶,是为了品茶,非为解渴。”   姜漓摇摇头:“行吧,做给你玩儿。”   “谢谢漓哥哥。”   姜漓翻看自己的“日程单”——用陈秉的话来描述,那叫原始人记录,也就是简单记录自己每日所练习的项目,比如骑马射箭练拳,完成了之后,就画一个红圈。   “明天又有事情做,我好久没纵情跑马了……”姜漓十分的懊恼,发觉自己的生活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忙碌,比如去帮夫君购置宅院,以及寻找名窑制作茶壶,还要准备他进入书院读书的事项。   “别人家的夫君也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吗?”   陈秉低眸不语,心想别家夫君大概也不会像他这样吃软饭,并且让老婆出门“跑腿儿”。   幸亏漓哥儿并不排斥出门办事,也没什么女子哥儿不能抛头露面——其实是有的,但姜漓本就是武夫家庭,全然不计较这些事。   “夫郎,能者多劳!这说明你精力之盛,如日方中,昼夜不息而神采飞扬也,观汝武艺之精,似龙腾渊……”吃软饭的男人,嘴里彩虹屁也是一套一套的。   姜漓对他的这些话很是受用,“还是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会哄人。”   “漓哥儿,你日日练武,是想当大将军吗?”陈秉问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他知道姜漓盼着弟弟姜闻瑄当大将军,这是否为他自己的愿望?只是因为自身是哥儿,才将希望寄托在弟弟身上?   姜漓想也不想回道:“不想。”   陈秉倍感诧异:“为何?”   “我不喜欢杀人。”   陈秉沉默三秒:“……”这解释让人无法反驳。   “那你为什么练武,就不想取得什么成就吗?”   姜漓摇摇头:“为什么?我练武就是因为我喜欢啊。”   陈秉蓦地感觉自己手里这碗软饭也不香了。   这姜漓恐怕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从小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个将军舅舅,成年后也不被逼嫁,自己武功高强,更兼小有资产,还能娶个“小白脸夫君”回家养着……   陈秉转过身,他的眼神闪烁了几下,“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要不,像个办法让姜漓也体验一下奋进卷起来的滋味?   让他想想,怎么“鸡”他比较好。   从姜漓的视角来看,他已经很忙了,忙着去找院子,又忙着定制茶壶,与工匠说了半天,他骑马回到家里,猛灌了好几口水,脑子里想的只有牛饮后的畅快。   于是他转头找上了自家的民窑,那是专门给武馆镖局车马行等烧制大水缸、腌菜缸子的姜家民窑,或者说是个小作坊,管事名叫刘师傅。   “刘师傅,你就给按照这个壶的样子,给我加大五倍!”姜漓想到那个小茶壶便感到憋屈极了,他偏要使劲儿往大了做,“壶嘴要粗,出水一定要痛快,还有壶把也要加厚,这才拿得稳……这个竹叶花纹须得留着,别那么精细,直接印上去吧,还有这个釉色……就最普通的那个豆青釉。”   “这个……”刘师傅拿着姜漓递过来的精美设计图,再一听姜漓的要求,更是觉得目瞪口呆,这这这……这仿佛就是手持一张“美人图”,让他按照美人图,来绘制“泥人”。   这无异于往美人身上扔泥巴。   这也太赝品了!   “哦哦,还有!”姜漓盯着那张设计图,又瞧出了不顺眼的地方,“里面加上过滤茶叶的窟窿孔,做大点,别把茶叶梗子卡里头……还有这外面这个露珠钮子,忒小气了些,直接改成实心的圆疙瘩。”   刘师傅咽了咽口水,听了这些要求,他内心很想拒绝,但眼前这可是漓公子,他不敢拒绝,只得老实接了任务。   “漓公子,我刚才仔细核算了一下成本,泥巴加上普通釉,一套配置一个壶,还有四个杯——四个大碗,加在一起成本还不到一百文。”   姜漓随口道:“那就先做个一千套。”   刘师傅下巴掉地上:“?!”   姜漓喜欢“量大管饱”,再来夫君画的这个图也不丑,不对,本来就十分精美漂亮,哪怕放大五倍,再丑化了——简化了,也不难看,正好放在武馆和镖局,以及田园庄子里用,或者拿来送走镖的客商,亦或者是武馆教头和衙役守卫等等,也都能拿得出手。   要还有剩下的,逢年过节拿来给府里人当节礼,也是不错的好东西。   ……最差,摆摊几文钱几十文钱卖出去呗。   “对了,再加上这个印记,是我夫君写的‘漓’字。”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花体字,或者说是带图案的字体,将那个漓字,带上了仙鹤、祥云,以及梅花,是一种艺术字。   交代清楚了,姜漓可算是舒了心头的那口气,回到家里后,看见坐在廊下弹琴的夫君,一股莫名的心虚涌上心头。   夫君让他去定制一套漂亮茶壶。   他整了一千套!   还是违背夫君心意的超大壶。   他远远瞅了陈秉一眼,躲到了柱子背后,心有余悸,“之前还说夫君表里不一不老实……现在看,我也挺表里不一不老实。”   远处,陈秉抚琴的手停顿了一瞬。   ……自家老婆到底背着他干了什么坏事?   是他想要的院子有问题?还是他的小茶壶出了问题?估计就是茶壶了,不会阴奉阳违给他整个大茶壶吧?   算了。   忍。   谁让你懒,不愿意亲自办事呢。   陈秉以手支颐,环视周围的竹里馆,尽管一开始不尽如人意,但现在不也能凑合了?夫夫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磨合。   大概内心装着对自家夫君的愧欠,夜里的漓哥儿特别乖巧主动,一口一个夫君,也让陈秉得了趣味,同时他也在心里纳闷,自家老婆这是做了多大的亏心事?   做得好,下次再多做一点。   ……   难道这就是“鸡老婆”的方向?   第二日,两人都没早起,当姜漓发现自己巳时起的时候,他已经颓然接受了,兴许再等些日子,他还能学着夫君一样,夜夜观星练武。   “公子公子,不好了,陈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陈家的人?   姜漓一听这个话,立刻看向陈秉,他脸上的神情却是丝毫未变。   陈家的人找来,那必定不可能是他的老实人爹,只能是二叔陈耀家那伙人。   张氏这会子主动跑过来,“漓哥儿,还不去大门口见人,来了好多人,还带了银子,说是要把陈郎君‘赎’回去。”   她话里加重了“赎”这个字,仿佛陈秉是被卖进姜家的,现在他家里人来赎身。   青菱着急道:“什么叫赎回去?荒谬!漓公子和陈郎君的婚事那可是过了明路拜了天地的。”   陈秉神色淡然:“出去看看。”   他一马当先走出去,姜漓跟在后面,张氏望着他俩的背影精光闪烁,好,这可太好了,陈家可算是把这“搅家精”给要回去了。   自打陈秉进门后,她就没过几天安生的日子。   陈秉和姜漓来到门口,姜宅门外已经围了乌压压的人头,全都是看热闹的人,最中间站着的则是陈家的几个族老和族叔,还有奶奶陈赵氏和二叔二婶陈耀一家子。   “秉小子,你可算是出来了,这两日族里开了大会,决定要重修族谱,还要重新选族长,大家挑来选去,都说你好啊……你要是愿意回来,你就是陈家的族长!族谱上给你单开一页!”   一见到陈秉,二叔公便直接高声宣布这一桩“好处”,更是抛出了“族长”的名头,更兼之“重修族谱”,还许下“单开一页”的殊荣。   不信这娃子不动心。   要知道这陈秉可是中了小三元,目前瞧着身子也好了些,还得到了李学政的青睐,说不定吊命吊着……明年乡试还能考个解元?   再多活个一年,考个会元?状元?   那他们一脉可就发了呀!   “重修族谱?!”   “一个赘婿当族长?”   “这陈秉到底是什么命?当了赘婿还能叫他翻身?原族求着他回去,还修族谱,单开一页?”   来看热闹的人挤作一团,围得水泄不通,生怕自己被挤出去,没看见最精彩的那一出,更有无良小贩,在旁边兜售瓜子。   “这一年来姜家这么多乐子?那是姜漓吗?不说是个老哥儿?长得不错啊!旁边那是陈案首?瞧着还算登对。”   “怕是要吹了,赘婿……这才赘了不到一年。”   “之前不是说他快死了吗?怕不是嫁进来冲了喜?别刚和离就吐舌头躺棺材?” [31]是他造的:阎王求我去考试,阴差劝我别寻死。   陈赵氏此刻也在姜家大门口,她来的不情不愿,若非族老相逼,她也不会站在这里。倘若把陈秉请回去,岂不是承认了愚钝大儿子生的崽子,比她最偏爱小儿子生的孩子更加聪明?   岂不是证明她这些年来都眼瞎?   她哪愿意承认这回事。   陈家族老逼迫她过来,还说陈秉再是如何,也不该让他来姜家当赘婿,丢了陈氏一族的脸面。   ……把陈秉请回来也好。   陈秉到底是她孙子,等陈秉死后,就让他把族长的位置给他弟弟陈耀。耀儿才应该是光宗耀祖的那个,这回是不凑巧,考试失利,才没能考上秀才。   耀儿年纪还小,将来定能考上秀才,还有那些“解元状元”的,他堂哥能考得上,陈耀也定能考得上!   “大家静一静!陈秉,你上前来说话吧。”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所有人都觉得陈秉会答应,也包括脸色变白手足无措的姜漓。   “夫君……”姜漓望着那个与他日夜温存的男人,一颗心沉到了谷底,陈家给出如此优渥的条件,又是族长的位置,又是重修族谱……哪怕夫君选择回去,也是应该的,不过人之常情。   这几个月的日子,就像是黄粱一梦。   姜漓咬了咬唇,即便不通俗事,他也知晓,陈秉回到陈家,情况不一样了,便是姜漓愿意反过来嫁进陈家,也只怕他会新娶。   他那会儿是族长,又是陈案首,是新秀才,多得是好人家的小姐哥儿愿意嫁给他。   察觉到姜漓的不安,陈秉回首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再转过头来,他徐步向前,朗声道:“‘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这道理听过没?”   陈家族老:“??”   陈赵氏和陈老二一家子:“???”   围观的众人:“???!!”   不少人都傻愣愣的盯着人群中央的俊美青年,都道他是新秀才,是学政亲点的案首,书生平日里大家都见过,说的话文绉绉的绕来绕去,说话前必先引一段圣人的大道理,让人听得稀里糊涂。   现在这说的是什么?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要说它没道理吧,好像又有点道理,但平日里谁没事嫁儿子。   陈秉负手而立:“覆水难收,破镜难圆,不用我说,想必所有人都能明白。”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围观者甚多,男女老少俱全,富贵的锦衣绸缎,贫穷的走卒乞丐,全都来赶这趟热闹。   所以呢,开始就当众爆“金句”,先声夺人,这就类似后世自媒体耸人听闻的“标题”,事情怎么样先不论,“金句”“标题党”一出抓人眼球。   “陈秉,你身上到底流着陈家的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想想你爹辛苦操劳一辈子,膝下只得你一个独子,你就忍心让他绝后?”二叔公站出来说话,他苦口婆心劝道:“回来吧,家族需要你光宗耀祖。”   旁边的人点点头:   “是这个理!”   “递了台阶,那就顺势而为吧。”   “且看着吧,起码还有个三请四请……”   ……   二叔公盯着陈秉的脸,却见他脸上噙着一抹平淡的笑意:“二叔公这话说得好,可还记得几个月前,族老来我家主持分家之事?陈家田产殷实,我爹为家里操劳了一辈子,分家当日可是一亩田地也没分给我们父子。”   几个族老脸上的表情一僵,旁边看热闹的人更是都傻眼了。   “一亩地都没有?做事恁的这么绝?”   “这其中必有隐情!”   ……   陈赵氏急道:“你可别瞎说,明明分了你父子俩一百两银子。”   “哇,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值不少土地,还算过得去。”   “果然其中有隐情。”   边上的人点点头,陈赵氏眼露得意,边上几个族老则是面面相觑。   “哦,那请问这一百两银子是打哪来的?”陈秉眼含笑意扫过眼前陈家所有人,最后停留在姜漓身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百两银子,正好是姜家给的‘聘礼’。”   “我爹辛苦给陈家操劳一辈子,分家后就只得儿子入赘的一百两银。”   此话一出,遍地哗然。   “忒不仁义了。”   “见他要死了,欺负这孤儿寡——孤儿寡公?”   几个族老语塞片刻,当初分家时候也曾劝过,没要把事情做的太绝,可当时都眼见陈秉快死了,陈耀考上童生,是以无人仗义执言。   想到这里,都不免浮上几分惭愧之色。   “秉儿,哎,那会儿是你祖母老糊涂了,一时想岔,做错了事,可咱们到底血脉相连,骨肉亲情,你奶奶如今也知道错了,而你也出息了,但不能忘本吧!”   “须知国以孝道治天下,你一介读书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现今你奶——你祖母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族里小辈的‘福’,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有锦绣前程,又岂能做那不忠不孝之人!”   眼见“利诱”失败,这话里便开始“威逼”,抬出亲情孝道来压人。   陈秉:“当初大夫言我活不过冬日,祖母见状,收下姜家百两聘礼,立下婚书,将孙儿出赘,后又在众族老的见证下,主持分家,令我与父亲仅得百银,田宅俱归二叔家,这两件事,可有差错?”   几个族老又是语塞:“当时那是……唉……”。   陈秉:“既如此,依《礼》可知,‘子出赘,则承他家之祀’,依《律》则有‘赘婿入户,享有其权,亦担其责’。孙儿自入姜家之门,奉岳父母,睦妻室,此乃我之本分。“   “当日陈家分家文书,以及与姜家婚书皆在此,白纸黑字,情义两清,族中收银分产之时,可曾言今日之‘福’?“   潜台词就是:别拿仁义孝道来压人了,无论找哪条礼法和朝廷律令都没这个道理,当初是陈家主动将他“嫁出去”,现在讲亲情和孝道,早就晚了。   几个族老脸色都很难看,没想到陈秉如此不留情面,同时也怪罪陈赵氏当初做得太绝。   “呸!我才不享你的福气!”陈赵氏从来不把老大一家看在眼里,哪里受得了这股子气,“我还有我的耀儿,他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不似你这个遭了瘟的病痨鬼,阎王爷咋个不将你收回去,莫要在这里阻碍了耀儿的前程。”   “我们家陈耀,年纪轻轻可是童生,将来他也是秀才,是解元!他才是状元命!你们这些个个瞎眼的,偏来求一个病痨鬼,放着真金不要——”   陈秉微微一笑,打断她:“奶奶。”   “今日我便提醒你一句,怕大家听不懂,那我就说得直白一点,陈耀能考上童生,都是靠抄我的文章和手记。”   陈赵氏疯狂的瞪大眼睛:“你胡说!”   几个族老也是呆滞了,他们原本不敢得罪陈赵氏一家,也是因为有陈耀在,哪怕没有陈秉,还能依靠陈耀,只不过陈耀稍微差一些……   “现在我的文章笔墨,我的阅读注记,在陈家一页纸都没留下来。”陈秉笑得温和,“我让爹把我写的文章全都烧毁,有些人表现的跟死了爹娘一样,真是奇也怪哉,不过也多亏了奶奶,原本陈耀那边还存了些,你出手一把火全给烧了。”   “陈耀考不上秀才,您可是出了好大的力气,我且在这里等着看,耀弟弟未来何日考上秀才?”   陈家族老全都傻了。   陈赵氏也傻了,往日种种浮上脑海,她烧纸时,陈耀苍白的脸,还有他额头上的冷汗……   ……   “我——我撕了你!”   姜漓挥出马鞭挡在陈秉的跟前,陈赵氏被唬了一跳,陈秉侧过头来抓住自家夫郎的手,“姜漓是我的夫郎,他在我病中日夜照料我,还去庙里诵经诚心为我祈福,他既待我如此,我亦不可负他,若是负了他,岂不成了那忘恩负义之辈?”   陈秉说完这些话,又看向几位族老,到底同为宗族,又是老辈,便开口画个虚空大饼:“我不会离开姜家,这一百两银子拿回去吧,建个私塾,请个教书先生,免费供族中孩童读书,若有出挑者,将来县试府试,我可酌情指点文章一二。族中若有急难,合乎情理,我亦非铁石心肠。”   陈家几位族老听了,互相看了一眼,叹息着点了点头。   ……   陈家的人离开,姜家的大门跟着关闭,围观的人也作鸟兽散,人群散开之后,唯独剩下一个——庆喜班的钱班主。   “妙!甚妙!”   钱班主掏出一支笔,沾了唾沫润湿了,疾笔飞书,他的“阴阳秀才考科举”这出戏,写到一半,又觉得不够精彩,为了考科举还阳,情节实在憨了些,不吸引人,再者,将那陈秀才写成了个酸腐,实在木讷的很。   偏他又舍不得这题材,于是日日蹲在姜家门外搞“创作”,就想碰着点新鲜素材。   偏生那陈郎君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见不着,只能道听途说,从别人的只字片语里推测他的性格,又说他的文章“锦绣华丽”,又说他的文章“四平八稳”???   说他文气斐然,却又内含乾坤……   钱班主:“锦绣华丽?又四平八稳?”   听听,这能是一回事吗?这不是为难他钱班主吗?   更绝的是,世人都说这陈案首,为人温和谦恭,翩翩君子也,面白病弱,生得俊秀,骨骼不凡。   但是簪花宴之后,又说这陈郎君有七寸不烂之舌,舌灿莲花,妙语连珠,更兼之有“舌战群儒”之势,不仅得到李学政特殊关照,更是气得第二名哇哇叫也。   钱班主:“温和谦恭,又能舌战群儒——这能是一个人吗?”   好吧,今日得见,确实不同凡俗。   “这陈郎君是个妙人,绝非酸儒之辈,我来改改角色的话。”   钱班主思考片刻后,这么想到:“我实在舍不得删掉阎罗殿这一节,但那陈郎君偏又不是个非得还阳考秀才的酸腐,哎?不如我就改成阎王爷偏要送他还阳去考试——”   “大夫下了阎王贴,言我活不过明年。陈家欺我人将死,送入姜家为赘婿。弟抄文章博功名,我焚书稿叹炎凉。天道不公赴死去,早饮孟婆好投胎。人见阴差皆惊惧,我笑一声恁才来?步入阎罗如归家,平叙殿前审尘缘。判官惊堂木一响,郎君你命不该绝。天理昭昭有公道,偿尽前缘再相会。回归尘世皆不愿,几次寻死更不得。牛头马面相劝说,缘定三生自有数……”   钱班主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越写越觉满意,“接下来也有那一番‘才子佳人’的旧事,虽是落了俗套,但还有这陈家上门一着,立族长,修族谱——着实精彩,怕是那些穷酸书生爱看,那些闺阁小姐哥儿也爱看。”   “阎王求我去考试,阴差劝我别寻死,这有意思吧?这没见过吧?哈哈哈……”   “打铁趁热的,赶紧叫这出戏上演!”   ……   *   姜漓心情好极了,当着众人的面,夫君坚定选择了他,哪怕面上矜持,内心依旧欢喜如遇佳节,恰巧刘师傅那边说,第一批“漓哥儿”版的竹露茶壶做出来了。   “漓公子,不曾想,这还挺漂亮。”刘师傅犹在惊叹。   这大茶壶,相比于文人的小茶壶,它巨大,且敦实,外观是豆青的釉色,虽然不很名贵,却看起来温润宜人,这竹叶纹即便略显粗糙,但也不失雅致,反倒还有种大智若愚,返璞归真之感。   “这壶把手制得粗壮,壶嘴出水也畅快,还有这个大海碗,一碗能装半斤水呢!”   “第一批出了一百套,都好着呢,再过几日,一千套全都烧制完成。”   姜漓十分满意点点头,但他又不失心虚,自家夫君要的漂亮精致小茶壶还没烧制出来,他这边的放大版都能量产了。   但也恰是时候,他心情好,给武馆镖局认识的诸位都送了送,总之——先送出姜府外,别让夫君见着。   “漓公子,这壶实在好啊!一壶能倒五六碗,足够咱爷们好几个!”   “这花纹漂亮,定是出自哪位名家大手,比那光板子强多了,不知要多少钱?就连那酸儒书生见了,也说有种大巧不工的禅意。”   “这碗也太实在了,喝着痛快,更不烫手,我家娘子喜欢,还一个劲儿问我上哪买的?她还是头一回夸我带回家的东西,嘿嘿……”   “是啊是啊,漓公子,这是上哪买的?我那些街坊邻居也说要去买一壶,找了好几处店铺也没找着,您这是上哪买的?”   ……   姜漓愣住:“啊?!”   上、上哪买的?是他造的。   这下可是好了,只要得了这套壶的,全都跑过来问他,究竟上哪买的,可否能再要一壶?假如这茶壶是什么精致贵重的玩意,大家也就不敢吱声的,但是见那釉色低廉,也非大富贵之物,偏又做得如此古朴雅致,放在家中,亦是一景,固且都来发问。   一看就是个价格不贵的好物件,谁不想要呢?   “漓公子,我家中有一亲戚当货郎,说这茶壶倘若在乡下走亲戚当礼物,体面又实用,想订购一批,不知可否——”   姜漓:“……有倒是还能有,这是自家烧出来的,要多少能有多少。”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想定个十套!”   姜漓嘴角一抽:“……”   总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不对啊!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卖茶壶和茶碗。 [32]柔弱小哥儿:我心里有鬼吗?   姜家的民窑小作坊,地址在城外土坡下,作坊里共有五个人,也就是刘师傅带着两个孩子以及两个徒弟维持着。   往日里主要为姜家武馆镖局等烧制大水缸、马槽、夜壶等等,偶尔也为周边农户烧一些米缸、泡菜缸子坛子等,当然,每年还会有一些特殊的单子,比如给棺材铺烧“寿罐”,也就是骨灰坛。   都是些不太讲究样式精巧的粗糙玩意儿,便宜又耐造。   主体窑是一座传统的馒头窑,一次能烧个三四百件,像是姜漓这会要求的“大竹茶壶”,从装窑到烧制,再到冷却出窑,约莫需要五到七天,烧一千套,需要将近一两个月。   产量并不很高,毕竟过去这座民窑,一年顶多烧个四十到五十窑,收入也就百两银子上下,利润微博,年成好些的时候,纯盈利最高有四十两,差一点的年景,也就二十两,可窑口里五个人,分一分,那真就是勉强糊口。   “漓公子,那边递上来单子,我小计算了一笔,加起来足足要个三千套,等几日兴许还要加量……”刘师傅的心肝儿扑通扑通跳,他这“憨窑”何曾接过这样的大单子。   须知“烧得越多,成本越便宜”,且同样的东西烧制多了,经验上来了,成品率会更高,也就更是压低成本。   刘师傅心头的小算盘快速拨弄,这么一套茶壶,窑口出给姜漓四十文一套,实际上的成本也就十七文一套,这十七文里,还包括自己和徒弟的人工成本,约莫七文一套。   也就是说,制作这么一套茶壶,能获利二十三文,卖出一千套,就能赚二十三两!这超过这座窑平时大半年的利润!   而姜漓那边,则能以六十文一套的价格出给货商,零售价七八十文一套左右,也因此,姜漓一套能赚个二十文上下不等。   卖一千套获利二十两,三千套就是六十两!   想到这个数字,刘师傅咽了咽口水,“漓公子,您可得帮忙主持啊!”   姜漓有些颓然的点了点头,六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也不太看得上——好吧,还是挺看得上的。   光是买燕窝,都够自家夫君吃上几个月。   “要烧三千套,就这么一个窑,一次顶多烧两百套,太耗时了。”姜漓沉吟片刻,平日这个小作坊年纯利不过三四十两,单做三千套生意都能顶一年,那不如……他分外大手笔道:“刘叔,干脆我再找人建两座窑,钱和人都我出,你帮忙看着点。”   像他们开武馆的,最不缺就是青壮劳动力,喊几个闲散人手帮忙建窑挖土砍柴,不费什么事,还能让大家伙都赚些外快。   “泥巴我去找!柴火我让人去砍——这些单独帮我算。”姜漓手下车马多,也能从更远的地方运来更好的陶土和松柴。   再者……姜漓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舅舅在边关当将军,瞧着挺威风,实际上戍守边关从来都是个苦差事,他们武馆出来的人,最终也有不少投奔行伍,但最终又有几个人能当上将领?   因伤病退的不少,有眼瞎的,有缺胳膊少腿的,平时的日子不好混,有的还能帮忙喂马,可到底顾及不了那么多人。   姜漓有心想帮忙照顾,直接给钱人家却不要。   现下要扩大窑口,正好也能将这些人找来办事,反正那几十两银子赚多赚少也无所谓,起码当下能叫人赚一些,“有些伤着腿的,赶车倒是一把好手,能叫他去送货运土,或者叫过来帮刘师傅一同烧窑。”   这么想着,实际上姜漓也去做了,他就是个风风火火的人,想一出是一出,骑着马把人召集过来,事情也都办妥当了。   “漓公子大德。”   安排好人手,姜漓并未直接回府,又打马去县城最边缘的一间土胚小院,这里住着一位曾在他舅舅麾下当差的斥候队正,姓石名震,曾掌五十人,八年前一场断后血战,为救同袍,率部反复冲杀,坚守到援军抵达,那一战,麾下五十人,最后只活下来五人,石震被救时,已因失血濒死,侥幸没死,却落了残疾,右腿膝下皆无。   也正是在那场战役里,他舅舅得到了提拔,而石队正因伤退,只得一张“忠勇可嘉”的表彰,以及三十两白银抚恤金。   回乡后,石震日子过得并不好,上有老母,下有妻子孩子,又要养病治腿,三十两银子很快花光了,舅舅曾派人来送钱,昔日同袍也曾送来接济,石震性格倔强刚毅,不愿收受,只是原封退回。   石震腿伤不能外出干活,如今家里的生计全靠妻儿缝补绣工,还有他自己在家做竹编,勉强度日,但极为清苦。   石震也并非固执不感激众人的好意,只是实在无法接受自己从一个战场上的英雄保护者,变成一个众人怜悯的被救济者。   哪怕如今日子贫苦,也是自食其力,终究人还活着,要比在战场上失去性命的将士幸运些。   意外从舅舅来信中知道了石震的事,姜漓一直记挂在心,这会儿正好相宜,骑马来到石震家里。   “石队正,我家窑厂那边缺个监工,帮我盯着二三十个汉子,窑口的火候,还有那些物料车马进出……工钱我算你月银二两,你道如何?”   石震做着竹编,眼皮子抬都没抬:“多谢漓公子好意,石某残废,当不了监工,也镇不住场子,还请回。”   姜漓定了定神,眼睛注意到他手中的竹编,“我留神你手里的竹器,篾条匀称,接口严密,普通人可做不到这样——窑里的管事刘师傅,做惯了那些粗陶器,少了几分细致功夫,我怕他敷衍我,且我这回碰巧接了一单大生意,五千套茶壶,能盈利上百两,所以我叫人盖两新窑,日夜赶工,又是建窑,又是找人挖土运土,还要砍柴,都是些青壮男子,少不了几个刺头,需要镇场子的人。”   本是三千套,姜漓特意多说了些,凑了个整百两。   “石队正,您从战场上下来,活生生的一尊杀神,您只管往那院里一坐,我看谁敢叫唤?”   石震的手顿了一下,“漓公子你说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不如您自己手里的马鞭,谁敢忤逆?”   “我一个‘柔弱的小哥儿’,没工夫跟你扯那么多,还要赶回家见我夫君呢,做得成做不成,你先去帮我试上一个月,把这单茶壶的生意做完,到时候我也不留你。”姜漓轻哼一声,牵马转头,他家只会“一点点武功”的夫君,都是个身娇体弱病书生,那么他姜漓,自然也是个柔弱小哥儿咯。   石震:“?!”柔弱的小哥儿??   “石叔叔,您和我舅舅有故交,我喊您一声叔叔不为过吧?如今我身子骨愈发‘病弱’,还得日日晨起食‘燕窝’养身子,偏又摊上这烦人的一桩生意,您这个做叔叔的帮忙照拂一二实属应当。”   “要是这上百两的生意做砸了,我这娇弱的身子骨怎么承受的起,怕是要卧病在床,日日咳血。”   说罢,“娇弱的小哥儿”姜漓骑马走人了,他心里想着,若是人不去,就把人抬过去。   石震:“……”   第二天,姜漓命人赶马车来接石震去窑口,石震倒是没拒绝,姜漓对此松了一口气。   可刘师傅却是私下跟姜漓说:“这石队正太较真,有他在反是拖累,他说那些胚子都不合格,原本想着新建好小窑,能赶紧完成那三千套——”   “不过是些普通器具,几十文钱罢了,无须那般细致功夫,还不如多做些,哪怕做的糙了,买的人亦是看不出来。”   “咱们往日里都是那般做的,也没人说不好啊!”   ……   刘师傅抱怨石震要求太高,反而耽误完成茶壶订单的时间,姜漓这边倒是无所谓,要求严格就严格一点呗,正好也是给石队正等人找点事做,至于赚不赚钱的,他没那个意思。   于是姜漓摆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把监工的权利交给了石队正,那这边就都听他的,你们别给我马虎了。”   本来姜漓他就没打算做生意……更没打算卖茶壶!爱咋地咋地吧。   把石震等人安排好了,亦是做了一桩好事,要是这边烧窑干不下去了,他那边顺水推舟喊去养马,或者其他的也行。   ——这茶壶还是早点烧不下去吧。   姜漓偷偷摸摸地从窑口回家,这边烧漓哥儿版的大竹茶壶,七八天就能烧成一批,而他夫君要求的竹露茶壶,要一个多月才能烧成功,这会儿都没个影儿呢。   是以回到家里,柔弱的漓小哥儿根本不敢乱说话,乖巧安静,还主动帮陈秉研墨,替他擦琴,夜里更是任取任求。   巳时起床也不当一回事,甚至还跟着吃了碗燕窝粥,可青菱却把他拉到一旁:“公子你不能这样,连我都能看出你心里有鬼。”   “我心里有鬼吗?我没有鬼啊。”   ……   屋里,陈秉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史书,实在“痛恨”自己的耳朵,凭什么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自己呢?   也就缺了点惊喜,或者说是惊吓,亦或者说是“解密的快乐”。   还是不逗他了,该占的便宜都占了。   ——秉啊,你真是不做人。   “不过,逗一逗也无妨。”说着,陈秉手里出现了一个敦实的竹露茶壶,起初见到这玩意的时候,他头顶天雷滚滚,想到了“买家秀”和“卖家秀”。   拼夕夕卖袖珍缩小版,而他老婆呢,则是货真价实的“漓多多”,放量加倍款。   “用这‘漓多多’茶壶品茶,有何不可呢?”   姜漓打发走了青菱,让他不要多想,才一转过身,就吓得魂飞魄散,远处竹影摇晃,家里练武石墩子摆成的“茶寮”,正坐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他手里提起一只银制提梁壶,正往旁边的“巨壶”注水,细细的涓流,巨大的茶壶,还有那优雅的动作,仿佛仙人正在给一头水牛喂露珠。   姜漓头发发麻,身体僵硬挪着小碎步走过去,心虚道:“夫君你知道了?”   “嗯。”陈秉微微颔首,悬腕给他倒了好大一“杯”茶,“我家夫郎挺有做生意的天赋,接了不少订单?听说很多人都想要。”   姜漓叹口气一言难尽,“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大概能赚个六十到一百两银子吧。”   陈秉:“……”取个中间值,八十两银,相当于他五分之一吃软饭成绩。   老婆可真是个赚钱小能手。   其实陈秉设计的那个精巧竹露原壶,若是拿到京城去售卖,能卖出六十到八十两银子的价格,可也要多费些功夫,但眼下在这样的县城里,一般人可是买不起的。   等等——陈秉突然间找到了“鸡老婆”的方向。   赚钱!   那么多穿越文主角,一来到古代,就奔着“发家致富”去,陈秉虽然不愿,但他可以督促老婆去当“首富”,赚钱之后养老公,给他发零花钱。   这么想,便有意思多了。   陈秉垂了垂眼眸,遮掩眸子的神光,心道:去吧,皮卡漓!   再一抬眸,已然勾勒出诱哄老婆去赚钱的主意。   陈秉放柔了自己的声音:“漓哥儿,喜欢赚钱吗?”   “不喜欢。”姜漓摇头。   陈秉:“……我看你挺有赚钱的天赋,要不去试试?说不定能成为日进斗金的姜首富。”   “我对赚钱不感兴趣,你休要再说了。”姜漓听到赚钱就感到心累,“我只喜欢练武……将来练武,再识几个字也行。”   “至于赚钱,实在没那个兴致。”姜漓小声嘟囔:“以前我对花钱都不感兴趣。”   只是成婚后才花钱如流水,不说陈秉的花销,姜漓自己身上衣服的绣纹愈发精致漂亮,很多家居衣服都用上了重工刺绣,也是希望能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更好的一面。   陈秉沉默片刻:“……”   ——我不喜欢赚钱。   ——我对赚钱一点兴趣都没有。   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有些似曾相识,仿佛在哪听见过。   有人不喜欢读书,有人不喜欢赚钱,正好这两人还凑在了一起。   *   嘴上说着不喜欢赚钱,可事情到底做了,姜漓要去看管建窑烧窑的事宜,只因石队正这人太较真,非要他去亲自确认。   听刘师傅说,石震拄着拐杖,已经开始亲自学习怎么烧窑。   姜漓:“……”   他白日不在家,弟弟姜闻瑄则被吴满撺掇,生出了“妖心”。   姜闻瑄觉得自家哥夫这么好,成天闷在家里太无聊,并且他们也算是“好哥们”“好师徒”,便想着暗搓搓显摆一下自己院里偷偷搭建的戏台。   “秉哥,我有好东西介绍给你!”   “这事情你千万别告诉我哥。”   陈秉挑了挑眉,心想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小纨绔,原来背着你哥藏坏事,于是他默不作声,跟着姜闻瑄来到他的西院。   看到戏台子的那一刻,陈秉嘴角一抽,姜闻瑄还得意洋洋给他介绍自己的酒窖,“我这酒窖里有暗道通内河,到时候戏班子就从这过来,唱了小曲儿又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好玩吧?”   “瑄弟弟,你还真对我掏心掏肺。”   “那是,咱俩谁跟谁啊,我已经让吴满请人去了,待会在那戏台上唱城里最热那出戏,再听听小曲,咱们把酒——把茶言欢!”   吴满兴奋不已出去找人,他的“大计”总算是要开始了,先找正经的戏班子过来唱戏,让陈郎君不设防沉迷其中,再来就是唱小曲的美人儿,千娇百媚的女人小哥儿轮番上阵,不怕他沦陷不成。   这些唱小曲的“家世凄惨,可怜孤苦,备受煎熬”,一个好郎君自然要同情的,要心怜,要给人赎身,要安置佳人,届时没钱怎么办?   去赌啊!   吴满已经为陈秉安排好了一条“堕落之路”。   这戏班子叫“春和班”,会唱许多热门的戏码,如今城里最热的那出戏,他们也唱的,吴满出了个不容拒绝的高价,把人请了过来。   “这……这有点像是武馆姜家?”被春和班的人请过来指导“新戏”的钱班主,看一眼内河,又看一眼建筑,他在姜家门外守了好几日,这处虽非正门,但应该是姜家的宅院。   吴满浑不在意道:“这是姜家,我们小少爷偷偷请过来听戏,你们莫要高声张扬便可,没什么大事。”   “我——阿鸿啊,我突然想起还有件急事,我得先走了,反正该教的我都教了,要是有不对的地方,你再托人来找我。”   钱班主脚底一抹油,溜了溜了。 [33]陈书生吟诗焚书稿:装傻能不能把戏都看完。   姜闻瑄西院的戏台建得巧妙,且平日里做了伪装,是一处“瞭望台”的外表,高约两丈,有木梯,更有一层遮雨顶棚。   爬上瞭望台,能看见后巷,并且这台上立了“兵器架”,摆了不少像模像样的真兵器,两旁台侧挂了武馆和镖局的旗,更有像模像样的“练武台”招牌。   “哥夫,你看吧,愣是谁来,都瞧不出此乃戏台也。”姜闻瑄甩着折扇,嘚瑟的要命,“此中内含乾坤,你看这顶棚,它可以横向滑开,露出底下的戏台子,还可以做遮蔽。”   “还有这处,这后台有暗室,可以藏好多东西。”   “假如哪天让我哥知道了,我就抄起木刀上台呀呀呀呀的练武——他肯定不知道这是戏台。”   陈秉无言以对:“……”   ——这可真是嫡亲弟弟。   顶棚滑开,露出底下戏台子,正对着戏台,姜闻瑄亲手摆上两张太师椅,为了表示郑重,还给陈秉坐的椅子铺了张虎皮。   不一会儿,吴满带着春和班的人进来了,班主姓胡,胡班主忙指挥着众人布置场地,今儿就唱县里最热的那一出戏,已经唱过好几回了,场场火爆,打赏众多,又找钱班主细心指导过,这一回准能叫贵人们开开眼。   姜闻瑄简单扫了眼:“姐夫,这一场戏叫《续三元》,演的是秀才,应该跟科考有关,正适合你我观看——没想到县城里最火热的居然是这种戏。”   陈秉斟茶吃瓜子,他还没在古代居家看过戏,也是托小舅子的福,看看戏也不错。   这什么《续三元》是什么鬼?主角还是个秀才?最火的戏,不应该是什么牡丹亭夜奔西厢记之类的,怎么还有考科举的戏?   生角为戏班子里的张少康,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长得清秀,专门演文弱秀才,今日他饰演“陈长风”。另一个旦角,是个男旦,姓吴,已是三十岁的年纪,饰演“姜灵飞”,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袄子,鬓边插一朵大红花,时而走路扭捏,时而阔步叉腰怒目,腰间还悬了一条马鞭。   陈秉和姜闻瑄都开始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姜闻瑄惊呆了:“……我没见过这样的。”   “那是你少见多怪了。”陈秉想起很多戏剧曲目,流传到后世,让人耳熟能详的,都是一些唱词选段讲究,富有文采的戏。   而那些下三滥的,擦边的,低俗的,早在岁月的长河中被抛弃了。   只有身处在那个时代,才能看见最具有市井气息的流行戏码。   乐师拢共三个人,一人拉二胡,一人敲梆子,还有一个人打锣鼓,乐曲声音响起时,好戏开场了。   第一折陈书生吟诗焚书稿   ……   姜闻瑄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有点惨啊,贫病交加,还被送去当赘婿,堂弟居然还抄他的文章考童生!真是气死我了!”   陈秉面无表情:“……”   “这陈书生性格真傲气,听着这二胡声响,我眼泪都要出来了——啊,他真死了?天哪,还有地府——”   “他他他,他居然笑迎阴差!!!!”   陈秉冷眼瞥他,这是真傻还是装傻?   第二折冥府游记   ……   姜闻瑄:“还阳了,他还寻死?阴差都劝他了,笑死我了,都没死成——哈哈哈——”   姜闻瑄尬笑了两声,哪怕再傻,此时也回过味来了,在此刻,他简直要钻地缝,这是什么倒霉催的戏啊,他找哥夫来看戏,怎么是这一出?   还有那个旦角——噗,演得竟然是他哥。   “哈哈哈哈……”姜闻瑄一口一口吞咽茶水,心想着装傻能不能把戏都看完,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第三折缘定三生续三元   ……   第四折金玉良缘难拆散   ……   整场戏无声的落幕,音乐声停后,没有人说话,就连整个春和班的人都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唱戏,舞来舞去,竟没想到舞到正主家里来了。   一个个的,恨不得拔腿就跑,赏银也不要了,待到结束,全都逃窜而出。   姜闻瑄这个心态好的小纨绔,竟然真在听戏,最后一折把他感动哭了,见戏班子逃跑,还叫吴满追上去给人家赏钱。   吴满仿佛幽魂一般脚步踉跄追上去。   陪玩吴满此刻的心情,是极其崩溃的,这简直堪比出师未捷身先死,就算料到陈郎君没迷上听戏,也料想不到还能有这一出。   “秉哥,虽然吧这个戏,”姜闻瑄忍着笑,扭扭捏捏的,“其实戏写得还不错,好感动人——”   “噗——”   一杯凉茶尽数泼他脸上。   陈秉冷脸道:“你给我醒醒脑子。”   姜闻瑄揩掉脸上的茶叶沫子,死猪不怕开水烫,嘟囔道:“写戏的怎么没把我给加上。”   陈秉脸色黑如锅底,这居然是城里最热的一出戏?若非压着性子,冷眼旁观才把整部戏看完。   这就相当于,无缘无故的,在家里啥都没干就上热搜了,还是“黑热搜”。   还给人编排成了戏,不知道多少人听过?   在这样的古代,戏曲,恐怕也是最广泛的传播方式,就怕过几日,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   这可不成,他也不愿自己和老婆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么,“降热搜”的最佳方式,并不是明令禁止,而是抛出更大的热搜吸引眼球。   等热度过去,自然被遗忘。   陈秉憋着火,准备亲自操刀写两出戏,把这部戏的风头抢过去。   另一边,姜漓很快知道了这一出《续三元》,并且还知道了弟弟西院挖暗道通外面,且还在院子里偷偷搭建戏台——某热心市民陈先生举报的。   姜漓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倒不是很在意,立刻安排人把弟弟西院的暗道给堵了,还把戏台子真正改成了演武台,站在台上打了一套拳。   姜漓更是请了个戏班子,来正门演武场中央唱了一出《续三元》,他听着听着,还给听哭了。   陈秉捂额:“……”   无法理解古人的思维,这么尬的戏。   可没经历过电视剧电影洗礼的古代人,面对这出戏,那可真是精彩中的精彩,比那些庸俗才子佳人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夫君,我都不知道你以前那么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哽咽。   陈秉面容安详:“……那倒没有。”   “可你那天说你焚书稿为真!”   陈秉:“……”   信不信你捅你夫君一刀,他肚子里全是墨汁,他纯粹就是坏,想看好戏。   这种痛苦,这种无能狂怒,就像是一个做尽坏事的大魔头,被人指着当做纯良小可怜一样的,令人难熬。   “今夜夫君亲自给你写一出戏,让你瞧瞧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精彩。”   姜漓点了点头。   同样煎熬的人还有吴满,痛,太痛了,忙活了大半年挖的暗道,还有搭的戏台子,全都化为乌有。   姜闻瑄还伤口撒盐道:“堵了就堵了吧,正好这一年来我要考秀才,先认真考上秀才再说。”   “我秉哥的故事太励志了!我还有什么不用功读书的理由呢?”   “阎王爷都看不过眼,让他回来考试,我生得四肢健全兵强马壮,还有什么不奋发的理由?”姜闻瑄握紧了拳头,发奋道:“我要考试!”   吴满:“……”   好绝望啊!   他到底是陪玩,还是陪读……   *   夜里竹里馆通宵点着灯,陈秉说亲自写剧本,他就直接操刀,须臾间打好腹稿下笔如有神,他也不搞什么劲爆的内容,就改一改杨家将,岳飞传这些经典流传的英雄故事。   第一出戏就叫《杨门虎将》,对传统杨家将的故事进行浓缩改编,让矛盾更加集中,情节更加跌宕,并且强化智谋军事——   陈秉到底不擅长写儿女情长,但他熟读各类史书,了解各种大战,写起战场分析,战术推演,如有神助,雁门关伏击战,如何以少胜多,诱敌深入,分段击溃敌军,如何利用鼓声和旗语调度部队……   一个男人写起这些来,不免有些上头。   “为将者,勇为骨,谋为魂……”   “运筹帷幄,方可决胜千里。”   ……   保留奸臣陷害杨家的情节,但是修改结局,增加杨门女将,还有哥儿,以及军中旧部收集证据,最终在朝堂上当众翻案,使得皇帝幡然醒悟,让奸臣凌迟处死的结局。   “太悲的结局可为经典,但不利于快速流传,还得是‘善恶有报’。”   毕竟是拿出来压热搜的。   第二出《怒发冲冠》的岳飞戏也是一样,强化军事描写,大战胜利,敌人节节败退,详细刻画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纪律,还有岳飞的经典“精忠报国”。   同样的,结局也给他改了,岳飞接到十二道金牌后,部将欲反,岳飞制止,单骑回京——但在半道上被天降奇兵劫囚车。   陈秉:“就当是写个同人文,怎么爽怎么来吧。”   同样的奸臣都被斩杀,大快人心。   ……   陈秉抬起头,屋内灯火煌煌,起初还帮他研墨的姜漓,这会儿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宠溺瞥了他一眼,饶有兴致提笔沾了墨,在他玉面上画了三个圈。   再加上猫胡子。   将人拦腰抱回床上,为他掖好被角。   *   没几日,陈秉便把两出戏写完了,姜漓兄弟俩看完后,全都拍案叫绝。   姜闻瑄:“一会儿看得人咬牙切齿,一会儿看得人拍手称快,还有里面的战术推演太精彩了!!!第一次发现原来打战还有这么多门道,秉哥,您可真不愧是案首!”   “你写的戏比我之前看的那些戏都精彩多了!哼!我要考秀才,我非得要考上秀才!”   姜漓小心把书稿叠起来,“夫君亲手写的稿子都留我吧,再叫人——姜闻瑄你誊抄一遍,给你拨一笔钱,再喊人去排戏。”   “好,我这就去安排。”   陈秉道:“等等,这两出戏不要说是我写的,就说是意外得来的,一个叫‘白起’的人写出来的。”   白起,杀神。   没几日,茶楼酒肆里全是杨家将和岳飞的故事,万人空巷,一场场大战看得人热血沸腾,精彩的战术推演,令人拍手叫快的惩恶锄奸……   “好!”   “该当如此!”   “这等奸臣就应该千刀万剐!”   “写这出戏的,是真正的好男儿!”   ……   偶然间有几个霍党的人,听见了这两出戏,听着周围人人喊着“忠烈虎将”,又喊着“好样的,就该把那奸臣千刀万剐!”等等话语。   总是不自觉感到有些……指桑骂槐?   但要真说有什么指向,却又实在找不出来,叫人疑心郁闷。   这两出戏开唱后,《续三元》在城中衰微了不少,陈秉采取降热搜的措施卓然有效。   而钱班主那日仓皇离开,自是尴尬不已,到底不好意思面见正主,他还要脸呢!   “咱们可不是端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大不了就别在城里唱了,一路北上唱去京城吧!”钱班主于是做下了如此的决定,“想那陈郎君到底病弱命不长,此生无缘去京城参加殿试面见圣上,咱们把他的事迹唱去京城,就当是感谢他解救水火之情。”   杨家将和岳飞的故事还没开唱,钱班主早就带着戏班子离开了。   *   姜漓舅舅麾下一名回乡探亲的校尉,偶然间连看了两出戏,他是越看越心惊,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尤其是里面的“战术推演”,“鼓声旗语调度”,还有那“反骑兵阵列”……   “这绝非普通文人杜撰!”   于是当即叫人连夜抄录戏本,快马加鞭送去边关大营。 [34]典范夫妻:你不觉得自惭形秽吗?   九月,陈秉正式去梅溪书院读书。   而在此时,他的竹露壶也制作完成,姜漓为他挑的院子,同样购置完成,仅与梅溪书院一街之隔。   这处院子占地八分,也就是约莫五六百平方米左右,是传统的四合院格局,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有一棵上百年的老槐树,还有一口甜水井。   与这棵百年老槐树一样,院子已建成百年,显得非常陈旧破败,房屋老旧,厢房屋顶还漏雨,胜在位置不错,原主人急于脱手,最终以一百二十两银子成交。   “这处院落围墙高,我喜欢。”姜漓喜欢高墙,便相中了这院落,“后院还有一大块荒地,也可用来拓出去,方便夫君你种些花花草草,或是,你说种草坪也好。”   陈秉点点头,他绕着院子转一圈,“我家夫郎真有眼光。”   “买房款一百二十两,再用八十两银子改造,所有房屋都请工匠来加固一遍,修补屋顶,腐烂的梁柱通通都换掉。”   “中央堂屋这面墙,改成可完全吊起的格栅门,天气好都给他敞开。”   “东厢房这间改为茶室,这处井台也要重新修整,我亲自给槐树剪枝,在树下设一圈青石条凳。”   ……   院子先做简单修整,分配格局,日后再逐渐增加巧思,通过精心的布置,使其焕发新生。   也是陈秉和姜漓夫夫俩另一处单独的新家园别院,和其他日夜苦读备考的书生不一样,陈秉日夜研究怎么让自己的新别院住得更舒服。   *   梅溪书院,几位授课先生喝茶闲谈。   “那陈秉要来读书,谁收他做学生?或是关门弟子?”   “此子天纵奇才,毋庸置疑。”   “可他出身乡野,莫不是只会死读书,君子六艺如何?”   ……   “不知他的身体如何呀?撑得住明年乡试吗?”   这话一问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因为这才是最关键的一处,再是才高八斗又如何?如今已入了秋,倘是冬天就“香消玉损”……说什么都白搭。   梅溪书院的山长喻文翰,是一位致仕翰林,平日里深居简出,一般不过问书院日常教书具体事宜,唯独大事才出面过问,不少学生来书院读书,读了多年,甚至都不曾见过这位山长的真容。   梅溪书院占地极广,连着后山与长溪,主布局三进,第一进乃教学区,有明伦堂、经义斋、文华斋等讲堂教室,还有一栋三层高的藏书楼,内里藏书万卷,普通学生只可入第一层,二三层非山长或教谕等批条方可进入。   第二进则是学生老师的生活区,有学舍与膳堂,还有浴堂和茅房。   第三进是花园与后山园林,设有亭台水榭的松涛苑,是书院举办诗会与文会的地方,另有几间静室,再往后则要上山,山林深处零散隐逸着几间精舍,是山长以及几位特殊雅士的居所。   学院东西两侧则还分布着蹴鞠场、马场以及射圃,还有菜园和药圃。   “谢修,恐怕此子是为你而来。”   平日里不见踪影的喻山长,此时正在后山拜访一精舍雅士,与他对坐品茶的人,姓谢,名修,字隐山,号“青溪散人”,五十岁的年纪,只着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姿态潇洒雅逸,三缕长髯,眉宇间却藏着说不出的孤傲。   谢修年少成名,不到二十岁中进士,入翰林,曾官至国子监祭酒,因不满朝堂党争腐败,于十年前辞官归隐,再不问世事。   喻山长与他是故交,几十封书信兼“三顾茅庐”,才终将谢修请来梅溪书院,但他不授课,也不见客,只偶尔在书院藏书楼二三层出没。   学生大多不认识他,省里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晓谢修在梅溪书院,不少人来梅溪书院,便是为了拜谢修为师。   喻山长希望谢修能挑个亲传弟子作为衣钵传承,可谢修的脾气眼高于顶,更是嚣张说道:“满朝朱紫,皆庸碌之辈;天下学子,无一人可入我眼。”   于是这么多年下来,谢修只在后山竹林隐居,在此读书、抚琴、品茶,拒绝不知多少学生拜师,只做闲云野鹤,与世隔绝。   “陈秉这个年纪,才学斐然,有资格做你的徒弟,听说李学政想收他为徒,被他拒绝了,而那青云书院,他又不去,偏要来梅溪书院,定是在李学政那听说了你,非要来求你为师。”   “坊间流传一段《续三元》,说得是他的故事,想来他的秉性应当与你相和,你不妨稍作留意。”   谢修品着香茗,轻轻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   “不就是个焚书稿的凄苦书生嘛,估计长了一张死了娘的苦命脸。”苏招远坐在学堂里抱怨道,他父亲得知陈秉要来梅溪书院读书,叮嘱他好生结交一番,并且虚心向他学习,且还把他与谢长风相提并论,引起了苏招远的逆反心理。   苏招远真是恨死了那个写《续三元》的,凭什么把他偶像谢长风的名字,安排到陈秉那个凄苦倒霉书生身上去。   又是娘死体弱,又是被家里人卖去当赘婿,还被堂弟抄文章,倒霉催的,啥都让他赶上了,哪怕最后中了案首,到底在别家为婿,凄凄惨惨戚戚也。   什么恩义,什么报答,那都是愚蠢!   照他来看,就应该回到陈家去,当族长,和离,再娶个高门贵女,这才是完美的世俗的结局啊。   那些为了名声的,都活不长,须知“好人不长命,祸害存千年”。   苏招远在这梅溪书院里读书,自认早就看透了“世事”。   “这等愚蠢书生,我爹还让我跟他学,学他的清高,学他的蠢吗?”   苏招远嘴里嘟囔不已,他斜后方亦有人交头接耳。   “听说山长去见谢隐士了……”   “话说这一回那谢隐士不会当真收陈秉当徒弟吧?”   “极有这个可能,我听说书院不少老师都想收他做弟子,不过要等他入学后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方才能有决断。”   “谢隐士究竟是何许人也?怎么都想拜他为师?”   ……   有人将书重重往桌上一砸:“休要胡言,那陈秉一个快死的书生,谢隐士会收他为徒?”   说这话的人名为侯慕白,官宦世家之后,他来梅溪书院读书,正是为了拜谢修为师,可却未曾得到答应。   此刻听说山长出面,谢修有可能收陈秉为徒,对此侯慕白倍感焦灼,心中愤懑不已。   自己都没能得到看中,那陈秉凭什么?   明伦堂作为主讲堂,可容纳百人,左后方,另一伙人也在窃窃私语。   “想那陈秉不过一介赘婿,在姜家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哪有戏本子上的恩爱和谐,不过对牛弹琴——别被鞭子抽吧哈哈哈。”   “柳兄,你应当携着嫂子去与他结交一番,让他知道何为真正的‘琴瑟和鸣’。”   “不可,不可。”那位被唤作“柳兄”的书生,姓柳,名子安,学业中等,但他在书院里颇具名声,书院里人人都知道他有个贤惠才名的恩爱好妻子。   是以,柳子安在书院里最大的爱好,便是展露显摆自己的“贤妻”。   他的妻子,是一位秀才家的女儿,不仅拥有不同寻常女子哥儿的学识,且还拥有好绣工与厨艺,事事为自己夫君着想,实乃贤妻典范。   书院里很多人都说:娶妻当如子安妻。   “不过那陈兄实乃人中龙凤,学生的确想结交一二。”柳子安勾唇一笑,他怎么会放过陈秉这么个倒霉催的赘婿呢。   再是天纵奇才又如何?   恐怕也要嫉妒他家有贤妻,羡煞旁人。   *   陈秉换上一身白袍书生装,来到梅溪书院读书,他是瞧上了书院的藏书楼,想知道内里有什么好玩的史书古籍……亦或者是野史。   嗯,野史才是重点,要论脑洞大开,古人不遑多让。   顺带感受感受富贵闲人的纨绔学习氛围。   “你——你便是陈秉?”柳子安不可置信看向他,这陈案首不是说天生体弱,命运坎坷,被迫嫁入武馆家为赘婿,应该是凄凄惨惨戚戚。   而眼前这位白衣书生,清俊挺拔,瞧着是瘦弱了些,可那眉眼翩飞,极具神采,只叫人觉得风骨不凡,潇洒俊逸。   重点是:没有任何“凄苦”的感觉!   都当赘婿了还不苦吗?   陈秉眉眼带笑:“这位兄台你是?”   “在下柳子安。”   ……   陈秉和柳子安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听他们介绍梅溪书院的布局,每一处建筑的作用,这梅溪书院不愧是私立贵族学校,这里真分三六九等,完全不顾及学生心态。   学生每个月有月考,统一排名,排名前三者,自选学舍,也就是宿舍,可免费住宿。学舍分下中上三等,价格逐层递增,膳食也分下中上三等,逐层递增。   并且排名靠前者,可以吃住打折……   有钱的人,可以自费住好的,吃好的。   想要在梅溪书院吃好住好,要么有钱,有么有财,可以说是非常势力眼,也非常卷。   “拙荆烧得一手好菜,我倒不常去膳堂,她日日为我送饭,陈兄如若不介意,中午一同享用。”   “这是贱内亲手做的衣服……”   “内子时常叮嘱我勿要过度耗神……”   ……   陈秉听柳子安说了半天,也算是开天眼了,毕竟在现代读书,很难遇上这种——“妻宝男”,多是妈宝男,嘴上总是“我妈说……”“我妈如何如何……”   原来还可以在学校这样啊。   陈秉还没有认识几个纨绔朋友,先遭遇“妻宝男”,他倒觉得自己也可以给自己安个“妻宝男”的人设,本来他就是个“病弱赘婿”,这人设不是很合理吗?   头顶这个人设,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秀老婆”。   “陈兄,你也成婚了……”柳子安做出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我与陈兄甚是投缘,想邀请你与夫人来我家做客。”   陈秉欣然颔首:“当然可以。”   柳子安愣住:“???”   为什么你一个赘婿好意思带夫郎来我们典范夫妻家里做客,你不觉得自惭形秽吗?   “你这,嫂夫人——你家夫郎,他能同意吗?”   陈秉言笑晏晏:“自然同意。”   “你……”柳子安微微傻眼,“你夫郎听说是武馆家的姜氏哥儿,比你还要大四岁,我……我不是说他不好,我就是想问问,他知道你来读书,有何计较叮嘱?”   “毕竟咱们读书辛苦,确实需要一位贤内助来帮忙操持,贱内……”柳子安又开始说起自己的妻子如何如何贤良,为他操持家里。   陈秉静静等待他说完,见柳子安收了声,看向自己,便笑道:“我家夫郎没叮嘱什么特别的,不过——”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百两银票,“他给了我一百两银票当零花,让我花完了再管他要。”   柳子安和他身后的人全都惊愕不已。   一百两,零花钱???!!!   要知道梅溪书院虽然富贵子弟多,但大多还是平凡学子,一年花销一百两已经不少了,四五百两一年,已算是豪富。   而眼前这赘婿陈秉,一出手便是一百两,还说花完了再管夫郎要。   “这……”柳子安表情古怪,他和自己的妻子,虽然在众人面前算是天作之合,才子佳人,但是在金钱方面,仍是锱铢必较的,更遑论他那个岳父是个“重礼”的,稍有怠慢都不行,即便家里小有资产,他平日里还得抄书补贴家用,但是眼前这陈秉,他怎么可以笑着吃软饭……   靠女人哥儿供养的书生也不是没有,很多都靠家眷绣工赚钱或是典当首饰供养读书,但他们都羞于启齿,甚至于高中者抛妻弃子不在少数,将过去那段经历视作耻辱。   “花女子哥儿的钱,到底不大好吧。”   “咳咳——”陈秉掩袖咳嗽了几声,显出几分病弱之色,清俊的脸庞,咳嗽后不自然病态的酡红,他拍了拍胸口,佯装天真状:“实在没法子,谁让我身子骨病弱,实在娇贵极了,还需日日温补,等到了那冬日,每隔三日都要服用人参丸来吊着命。”   说着,他拿出一瓶所谓的“人参丸”,倒出一粒,送入口中,这才缓缓平复了呼吸。   柳子安等人呆如木鸡。   等等……   人参丸???!!   书院里的学生开始上课,没考上秀才的学生,按部就班上课,考中秀才后,可不上常规课,多在经义堂学习,经义堂专门为考科举,尤其是考举人所设,墙上贴满了科举章程,以及诸多优秀时文。   另外还有文华斋,是教授弹琴作画的地方,有老师上课时,都可来旁听。   考上秀才有了功名后,也可专门拜一老师作为关门弟子,书院后山隐居着好几位贤士,但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柳子安坐在文华斋,对着眼前的古琴发怔,平日里和那些有妻子有夫郎的同学聊过天,总是他回味得意的时候。   可想到陈秉的那张脸,他的神态,他的一百两银子,还有他的人参丸。   心里怎么那般不是滋味。   好嫉妒啊……   柳子安的脸都要绿了,不!他不信,他不信陈秉的赘婿生涯能过得那般滋润,哪怕再恩爱典范的夫妻,背后都有不少难言之隐。   对,陈秉肯定隐藏了什么,他不可能过上好日子。   非得请陈秉和他的夫郎来自家观摩真正恩爱典范的夫妻,让他明白何为“琴瑟和鸣,夫唱妇随”……到时候,定能察觉出这对夫夫的不对劲之处。 [35]见贤思齐:陈郎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去你同学家做客?”姜漓又是惊讶,又是欢喜,“你真要把我带出去见客?”   姜漓知道自己出身武夫家庭,时常被读书人家看不起,自己更是舞刀弄棍,还抛头露面出去骑马……改也是改不掉的,幸而夫君也没提过让他改的事。   陈秉笑道:“有何不可呢?”   “你不怕旁人笑话你?”   陈秉轻轻颔首:“他们的话,与我何干?”   他早就厌倦了那些成王败寇追名逐利,再者,如今他走的是“吃软饭赛道”,就算内心卷王之魂发作,那也应当向着——“天下第一小白脸”的目标前行。   想到这里,他拿起姜漓一只手,轻轻在他手背上行了个吻手礼。   姜漓猛地把手抽掉,玉面微红:“你干什么呀?”   哪怕进行过最亲密的关系,可冷不丁被他夫君怎么来一下,就像是……抽筋了一样,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我呢,励志要当一个‘贤惠’的好夫君。”   一个顶尖小白脸,一个顶级辅助,一个贤内助,督促自家老婆好好赚钱养家。   最重要的,自然还是要给老婆“高情绪价值”,让他觉得价有所值。   姜漓:“????”   “我舅舅说,大概是死过一次的人就不一样了,你还真是不一样了。”   姜漓拽着他的袖子,突然也学着他的模样,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不是,是吻了好几下。   陈秉:“?!”   “我弟弟说,你给我一个桃子,我要还给你很多个李子。”   陈秉忍俊不禁,抬手握住他的脸,向外拉扯,呈现小飞象的模样,调侃道:“又是你舅舅说,又是你弟弟说,那你夫君有没有说过啊,你蒙着眼睛的时候真好看!”   姜漓含羞带怒瞪他一眼,陈秉倒是脸皮颇厚的当着他的面,抽出那条王寡妇送的冰蚕丝带,这玩意太好使了,又可以蒙眼睛,又可以当发带。   *   柳子安家里是个简单的一进小院,却打扫的干净整洁,窗明几净,很是温馨清雅。   陈秉携着自家夫郎来做客,他是简单白袍书生装,用上了那条翩然如仙的冰蚕丝发带,姜漓到底还是细心打扮过的,穿着一身天青色大袖衫,类似那日院试时的装束,衣摆尽是华丽的莲叶荷花刺绣纹样。   “寒舍简陋,但贱内勤快,处处收拾的井井有条,光是这地,她一天就要扫上三遍。”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一下,“女人总是这样细致些,让她别干那么多,她偏要如此。”   “我说买个丫鬟,她也不愿意,说下人手脚粗,到底不如自己做得精细,生怕照顾不好我,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陈秉点点头,姜漓偏头看一眼他的反应,也跟着点点头,两个人一同进屋去。   柳子安:“????”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堂屋并不很大,桌椅干净整洁,屋子正中挂着柳子安岳父孔守业写的“耕读传家”匾额,另外两边还有诸如“不知肉味”“破书万卷”等等字幅。   屋内还有柳子安妻子孔淑娴的绣架,好几副绣好的“喜鹊登梅”“芙蓉花开”等等刺绣。   孔淑娴此时迎出来,低着身子福了一福,便说要去给客人沏茶。   “娘子,去沏一壶好茶来。”   不一会儿,孔淑娴端茶上来,不仅茶香宜人,用得还是细心配对的青花瓷杯。接着又端上来几份果点,什么红豆糕、芝麻酥,莲花糕,以及三四种蜜饯。   “这些都是拙荆亲手做的,尝尝吧,不比外头买的差。尤其是这红豆糕,做得细腻,皮去的仔细,吃不出半点渣。”   上了茶果点心,孔淑娴又去厨房里忙活,最后足足端上来六菜一汤,有鱼有肉,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色香味俱全。   她站在柳子安背后细心布菜,也不上桌吃饭,柳子安要吃那个,她就为他夹进碗里。   “都说了,有客人在,你不必这样,大家一同吃饭……”   陈秉和姜漓都看的呆了。   陈秉一个现代人,是真没见过这样的,至于姜漓就更别说了,自小周围都是武夫,或是那些市井小民,夫妻之间嬉笑怒骂才是平常,也没这个讲究。   哪怕是目标要当天下第一小白脸,再怎么卷王之魂发作,陈秉也做不来这个样子。   就当是小刀划屁股,开眼了。   陈秉也没兴趣干预别人的事,做好自己便可,他的精神劲儿,多留给自己在乎的人,至于别的,就当是“和老婆吃瓜看场戏”。   “夫君,你要咳嗽吗?”姜漓带着乞求亮晶晶的眼神看向陈秉,他这会儿也是坐立不安的,但他也做不来这样,顶多学着那路边的夫妻,为自己夫君擦擦汗。   可恨现在秋天,无汗可擦,不过不要紧,他夫君“病弱喜咳”。   陈秉立刻咳嗽两声:“咳咳——”   姜漓抖出帕子,凑过去给他擦擦嘴,轻轻拍他的后背,展示自己并不多的“贤惠”。   陈秉咳完了,轻轻抓住自家夫郎的手,深情道:“夫郎,你真是太体贴了,我受之有愧。”   “你爱吃鱼肉,我来为你细心挑鱼刺。”   姜漓:“……?”那他要干嘛?   孔淑娴和柳子安也是一愣一愣的看着眼前病弱的清俊书生,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剔了剔,放入自家夫郎碗中。   孔淑娴十分好奇看向姜漓,问道:“陈夫郎每日在家里做些什么?”   “我?”姜漓顿了下,到底还是诚实道:“每日寅时三刻起床——”   孔淑娴眨了眨眼:“伺候夫君笔墨,红袖添香?”   “啊?”姜漓没听懂是什么玩意,上香,进香?许愿摸王八?“我每日早起练武,骑马射箭!也经常会去庙里为我夫君祈福,捐一些香火钱。”   孔淑娴:“?????”骑马射箭?祈福?   或许是孔淑娴的眼神太惊讶了,姜漓补充道:“也不是每天都起那么早,巳时过后才起床也是常有的事情。”   姜漓见过的读书人不多,最典型的就是自家夫君,所以他潜意识以为读书人就是不早起的,却也没有想过院试的考试时间。   “早上吃一点儿粥,过了午时又睡,也经常一觉睡到傍晚,夜里不睡觉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陈秉:“……”这些就不用跟人家说了,不好,别学。   你把夫君的老底都掀了。   “巳时才起床?”这下别说是孔淑娴傻眼了,柳子安都傻了,知道这武馆家的哥儿十分嚣张,但不曾想竟然嚣张惫懒到这种程度,晚起不说,还过了午时又睡,一觉睡到傍晚,还大晚上不睡觉的看星星,多折磨人啊!   他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陈秉,心道果然被我抓到小尾巴了你。   真惨,碰上这么个奇葩夫郎。   孔淑娴脱口而出道:“那你夫君早起时谁来伺候?”   “不用伺候。”陈秉面无表情:“我平日里巳时过后才起床。”   孔淑娴:“???!!”   “你——嗐——”柳子安努力压抑嘴角的笑,还当是陈秉在为自家夫郎遮掩,“陈兄你不必如此。”   “你们读书人不都是这时候起的吗?”姜漓这会儿又想展现一番自己的体贴,“我寅时起床时总怕吵着夫君,轻手轻脚合上门,夜里想陪他观星赏月,总是不留心睡着了……”   说着说着,他又有几分心虚之色。   柳子安呆住,孔淑娴也呆住,她讷讷道:“你夫君下场科考了吗?考上秀才了吗?”   “嗯,他中了三元啊,都是案首,是考上秀才了,明年要考举人,他们都说他能考中吧?还当什么解元?”实际上姜漓都分不清那些什么元什么元的。   陈秉:“……”   他在想,这到底是“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还是“到底谁在鸡谁呢?”   孔淑娴绞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松开了,她人傻了,她的父亲是个老秀才,屡次不第,于是她觉得考举人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能考上秀才就已经是人中龙凤。   因此她要时刻在家里贴心照顾好自家丈夫……   但是人家的丈夫——   她的眼睛扫过桌上的那盘鱼,脑袋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接上了。   等到陈秉夫夫俩离开后,孔淑娴默默收拾家里,她与寻常的女子不一样,其他人不识字,她认得几个字,也明白一些道理,并且不会只木讷干活,她也会思考。   “淑娴,今日陈兄和他夫郎,他其实在姜家是个赘婿,怕是做做样子……”   “你不必说了,我懂!”孔淑娴抬起头,就在这一刻,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平日里温顺的眼睛里焕发出别样的光彩,“夫君,当初我嫁人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过誓,我要找一个能考中举人的夫婿。”   “啊?!”柳子安愣了下,“娘子,我保证会努力读书。”   “现在我知道你该怎么样考中举人了……”孔淑娴的目光无比坚定,“那陈郎君能中小三元,一定有他的独到之处,往后你应当事事向他学习,以他的行事准则为自己的行事准则,他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柳子安:“????娘子,你在说胡话吧?”   “我早就该明白这一点,你不能像我爹一样,考了一辈子,还是个酸儒老秀才。”孔淑娴认真道:“圣人有言,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你要跟陈郎君学,别跟我爹学。”   柳子安慌得要命:“娘子,你误解了呀!圣人言,圣、圣人说的完全不是这回事!”   “听其言而观其行,你且先学他个三年五载!”   “就先从这鱼肉开始,往后家里吃鱼,你为我剔鱼刺,陈郎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36]童颜鹤发老儒生:他到底在看什么书。   陈秉才入书院没几日,便有风声说,“月考”要来了,一时之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藏书楼里挤满了人,夜里都有人通宵看书。   “陈兄,听说这一次书院月考提前,都是因着你。”柳子安一脸苦逼拿着书,与陈秉来到了藏书楼,人人忙着复习经史子集,这一排杂书架只有他俩,可叙闲话。   陈秉又翻出一本《园考》,还有一本《漆器》,“我?”   考上秀才后在梅溪书院读书,仿佛是类似大学课堂的教学,但因为每个月月考的存在,又好似身处“高三”,动不动就模拟考,月考。   在书院里,月考成绩相当于身份地位,更是等同于“金钱权势”,排名靠前者,更有希望考中举人,前一两名那就是板板钉上的举人。   举人是什么?那就意味着考公上岸了,阶级跃升了,具备做官资格了,可以任教职,当县官了。   乡试每三年一次,一个省也不过选出几十个举人,全国加起来也就一千举人左右,足可见其稀少罕见。   明年就是乡试大比之年,能不激动?   “你也算是中了小三元,又得了李学政看中,吃着你那‘人参丸’吊命,目前看来,明年是你最有可能考中举人,甚至还有可能夺得‘解元’,书院老师也想摸摸你的底子,看看你文章,或是收你为关门弟子,趁这最后几个月,把你送上青天啊。”   “要是咱们书院明年出个解元,那就发达了。”   柳子安心道:哪怕你考完后躺棺材了,放榜能得个解元,也值得吹嘘个十几年。   陈秉:“……”   就这氛围,也怪不得范进中举会疯癫。   “不过咱俩算是来晚了,这会儿什么书都捞不着——”柳子安眼神掠过陈秉手中的书,竭力压抑住嘴里的那句劝导。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就不该认识一个姓陈的书生,眼下贤妻不贤,日日让他向陈秉看齐。   昨日妻子来送饭,偶然提起蜜饯做得好。   陈秉便说想要学个方子回家亲自做给夫郎吃,还与孔淑娴交流了一番厨艺。   回到家里后,柳子安对上了妻子那一双灵性的眼神,宛如雷劈。   拜托你务正业好不好!   ——痛苦。   不过这种痛苦恐怕要结束了,柳子安阴恻恻又颇为雀跃的想到,通过认识陈秉夫夫俩,也知道他俩新买了个院子,忙着布置整修,是以陈秉常看园治一类的书。   看杂书好啊,看杂书怎么不好了,等月考成绩出来,那就是梅溪书院月考扇陈秉的第一个巴掌,何为见证天才跌落谷底?   到时候排名不佳,他就领着孔淑娴去亲眼见见放榜场面,还学不学?   *   学生们废寝忘食学习,这厢梅溪书院的教职老师们也没闲着,就连喻山长都出来了,兼之其他几位客座先生,隐士,聚在一起商议此次月考的题目。   两道题,一为经义,二为策问。   “头一回看他写的文章,到底应该挑选哪一个议题来考校陈秉这么个小三元学识。”   仁政,治水、蝗灾,边市,漕运,吏治贪污,诗赋……   有的说考最主流的仁政和治水;也有的说马上乡试在即,月考选些刁钻题目来锻炼学生;也有的说选“贪腐”来测试陈秉性情……   更有文华斋老师说考诗赋文采,来探探陈秉底子。   众说纷纭,许久未能统一。   讨论半天后,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喻山长,等着他来拍板,而喻山长又看向谢修,许是被他说动了,也许是想探探陈秉这个小三元的底子,谢修也出现在这里。   谢修曾做到国子监祭酒,对比宰相,这官不能说大,但相当于是国家最高学府的第一长官,约莫等于是清北校长,又类似于教育部部长。   也是协助科举考核,制定科举规范的官员。   谢修选了两个题,他也不挑什么难题怪题,一题考中庸,二题考漕运。   中庸老生常谈,自不必多说,谢修想知道他的看法,而漕运是本省之沉疴弊病,又有何见解。   此二题足够定调。   *   月考当天,卯时正,梅溪书院全体学生在明伦堂前集合成队列,搜检有无夹带,逐一进入不同考场。   到了辰时鸣钟发卷考试,连考四个时辰,也就是八个小时,到了末时(下午三点)收卷,考卷糊名,拿去给先生们批阅。   陈秉坐在考场里,只觉得这考试设定真不科学,连考八小时,正式科举更是连考三天,也不怪一场考试抬不少人出去,智力和体力的双重考核。   他拿到题目,很快就打好腹稿,也不得不感慨,后世高三学子虽然没有古人的文言底蕴,但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陈秉照样不准备很激进,四平八稳的写一写。   等到考试结束,交了卷,当着众人的面,他咳嗽好几声,吃个“人参丸”吊着命。   *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陈秉答卷在哪?”   “都糊着名,不可乱来。”   “我来批阅这些……”   ……   批阅试卷的老师这日都有些焦急,往日里很多学生的答题风格也都熟悉了,哪怕糊了名也知道是谁写的,见怪不怪,还有的熟悉字体,也都能认出是谁。   如今来个生面孔,哪能不好奇?   所有人都在认真批阅,就盼着陈秉的答卷出现在自己的手里。   “嘶——这份答卷实在是……”   批阅试卷的老师倒抽了一口气,简直有点不敢置信的想揉揉眼睛,这当真是学生的试卷,不是混进去了什么当世“大儒”的文章?   这是作弊还是怎么着了?   “你们都来看看这份答卷,我有些瞧不准,这篇关于中庸的文章写得极好,可就是太好了!这就不像是个年轻人写出来的,文风沉稳大气,逻辑严密,更难得是其中见解中正平和,不偏激,他也不取巧,这——这恐怕得是浸淫学问几十年的老儒所出。”   “老儒?文章打哪抄来的?”   好多人都被吸引了过去,包括喻山长与谢修,月考作弊虽是屡禁不止,但也没有人抄的那般大胆,谁借给他脸啊,敢抄大儒文章。   “这文章见过吗?”   “没见过……”   谢修接过文章,他曾经主持国子监,博极群书,涉猎极广,手中这份月考文章,确实写得好,甚至有“大儒风范”。   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路写来,行文引经据典,仿佛已经把儒学化入骨髓,且还能结合诸多史实,不可不谓博古通今。   谢修脑海里都不自觉出现了一个童颜鹤发老儒生的形象。   谢修:“……”   他继续看这学生的策问卷,此考生仿佛对漕运知之甚深,开篇几句直接点名情况,切中要害,后续对策更是步步为营,条理清晰,甚至还考虑到了推行难度。   “改漕为海”和“漕粮折银”这两项议题,是朝中争论多年未决的事情,他也分析利弊,论得极有道理。   喻山长拿走答卷:“这策问仿佛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所书,如果真是他写的……此子,有宰相之才。”   “单看这两篇文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致仕阁老的手笔。”   “谢隐山,你选的这两题,是真考得巧了不成?”喻山长撕下糊名,正看见了熟悉的那两个字。   果然是他的答卷。   “这孩子才多大?二十?难道真是生而知之?”   喻山长这会儿都有些意动,他看向谢修,“你想收他做关门弟子?若不然,我收他做弟子。”   谢修沉默了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这陈秉的文风秉性实在和他所料甚远,谢修天纵奇才,年少成名,一身傲气保持至今。   而观此子文笔,不过年岁二十,却已经垂垂老矣,心态平和中正,文章四平八稳,毫无少年生气。   两人风马牛不相及!   如若收他为弟子,这徒弟写出来的文章,怎么比他这个当师父的还要有年纪?   这孩子需要有一点“生气”,也就是生机勃勃之气。   确实风格不同,可若是不知道也罢,这会子谢修看了他文章,不由得起了惜才之心,真把人放给了喻山长,又不是个滋味。   “我待观察观察。”   喻山长微微一笑,听见谢修这个话,就知道他心动了,不过这陈秉的文章——如果他们成了师徒,哈哈,那可真是嚣张至极的师父,加上个老气横秋的平和弟子。   实在有意思。   第二日放榜前,谢修远远看了陈秉一眼,发现他生得俊秀高挑,温文尔雅,只是看着这年轻的面容,总是不自觉想到垂垂老矣的老儒生,头花花白的内阁大臣。   谢修沉默一会儿,不由得咳嗽了一声,挺直了身体。   他没等到揭榜,转身去了藏书楼,问起“陈秉”这名学生,借阅过哪些书籍。   其上记录显示:   《长物志》,讲花木、水石、器具、几榻等等家居雅致生活物事。   《杂东日记》,记载前朝野史,不少文人官员轶事。   《园治》……   《夷羊奇谈》……   谢修挑了挑眉:“……”   精怪女鬼,前朝野史,选地盖园,家居雅致……   ——这玩意他到底在看什么书。   *   柳子安心急火燎拉着陈秉去看榜,他的眼睛里藏不住的欢天喜地,从今天过后,他就要重新翻身了!   陈秉劝他:“别太激动。”   人群围的水泄不通,两人没能挤到前面去,陈秉对结果无所谓,也就陪着柳子安来看看榜。   苏招远和侯慕白等人倒在前面,这一回看榜,比之前的月考都要人多,大家都好奇陈秉这个小三元排名第几。   “出来了!”   “第一名陈秉,经义甲,策问甲!”有人高声念出。   “第二名张易安,经义甲,策问乙……”   ……   听到陈秉这个名字的时候,柳子安傻眼了,他不可置信看向身边人的侧脸,而陈秉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见震惊,也没有喜悦。   柳子安捂住自己的嘴巴,艰难压抑住情绪,却还是眼泪刷的掉了下来。   有人回头看他吓了一跳,“柳兄,你这回比上月前进几名,假以时日,你定能高中举人,能取得这个成绩,嫂夫人今日怕也高兴不已。”   柳子安心如死灰:“……”   侯慕白脸色惨白看着榜单上的名次,他不甘心,这怎么可能?上个月他是第一,这一轮他掉到了第七名,他的嘴唇颤抖不已。   他是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之侄,实际为其叔叔的私生子,受运作来到梅溪书院读书,意图拜谢修为师,一门心思想着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怎可允许别人盖过他,抢了他的光彩,更是听说谢修有可能收他为关门弟子。   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给角落里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是城中最大赌场聚宝坊的少东家,高运鸿,两人在书院里从未有交际,但背地里两家有一些私密来往,他叔叔掌管漕运,高家明面上开赌坊,实际还经营地下钱庄和放贷,每年给侯家诸多孝敬,也暗地里办脏事。   高运鸿是梅溪书院一众纨绔弟子的代表,也经常自己出马,或是让小弟出面,诱使一些平民清高学子堕入赌坊,或是烟花柳巷。   “今天就来耍上一回,替侯少爷解忧。”   待到午后下学时,高运鸿一脸和气笑容,带着一群人拦住了月考第一名的白衣病弱书生陈秉。   “高兄,咱们赶紧去玩几把,我都等不及了。”   “今日务必从你手里敲它一棒子!”   ……   边上好几个学子插科打诨,或是拿高运鸿取笑,或是调侃嬉笑,或是打趣让他请吃饭喝酒,高运鸿都是笑眯眯的,脸上没有任何生气的颜色,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仿佛一个“好好先生”,一个讲义气的好哥们。   高运鸿跟身边的人说道:“那三十两银子我明日就借给你,不必急着还,先应急……等我哪日手头宽裕了,再给你两百两银子。”   “谢谢高大哥!”   “咱们都是兄弟——”说完了,高运鸿转头看向陈秉,“陈秉兄,恭喜你今日夺得魁首,不知可否请你赏脸,大家小聚吃个饭,或者是上我家玩玩儿。”   陈秉扫了他们这群人一眼,这回他可算是被“纨绔子弟”给找上门来了,“兄台你是?”   “高运鸿。”   陈秉一听到这个名字,敛了下眼眸:“没记错的话,你家开赌场的?内子弟弟曾去赌过,还欠了些赌资?”   姜漓跟他说起过这件事,陈秉记下了这个名字。   “哦,闻瑄啊!是有那么一回事。”高运鸿脸上神色僵硬了一瞬,随后恢复,他笑容和蔼,“大赌伤身,小赌怡情,大家也不过是闹着玩儿,别上头就是了,陈郎君玩过吗?若是没玩过,那今天就赚了,若是没赌过的人,刚开始赌钱,把把必赢,这就叫——开门红。”   “要不今天大家一起去玩玩,每人二十两银子内,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们的,怎么样?”   “好!!”一众人应道。   “至于陈案首,你可是我们书院的‘大学士’,我虽然学识不行,但我特别敬重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文曲星,我单独与你一百两银子,一同过去玩几把,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为了达到目的,高运鸿下了重饵。   “一百两银子……”陈秉顿了下,“那倒不用了。”   高运鸿脸上的笑容收敛。   陈秉笑了笑,抽出一张百两银票,“我自己有钱。”   “这辈子还从没进过赌场呢,跟高兄你进去玩玩。”陈秉正好也想试试这群人的底细,如果真是玩玩那就算了,如果不是,那就让人知道什么叫做——煞星进门。   高运鸿愣了一瞬,随后笑开了花,还真是打瞌睡都有人主动递枕头。 [37]德政碑:未来千古流传。   “糟糕,不好了,我看见陈郎君和高运鸿那伙人走了。”孔淑娴脸色非常不好看,她是个妇道人家,却早也能看得出来,那高运鸿之流,看似和气大方,是个讲义气之徒,实则是个人面兽心之辈。   这人就是书院里的败类,好些书生染上赌瘾,或是命丧黄泉,跟他脱不了关系!   高运鸿还有个外妾,曾经是一个书生的妻子,两人勾搭成奸,而那书生却死了,大家讳莫如深。   柳子安慌乱不已,没个主张:“那……这可怎么是好。”   他虽然盼着月考能扇陈秉一巴掌,但也不想他被高运鸿所害,更何况陈秉这回月考第一,明年定能考中举人,到时候有个举人老爷朋友,他考上举人的机会,也能多几分……   高运鸿并非善类,可大家平头百姓,并不敢招惹,听说那高家,背后有省内大官照拂。   “我们去找陈夫郎,他们家开武馆,还有一门将军亲戚——”   柳子安想了想道:“兴许还没那么严重,若先让陈夫郎知晓了,怕是伤害他们夫夫感情,要不这样,先去找陈夫郎的弟弟姜闻瑄,把他喊过去劝阻一番,将事情压下来便可。”   于是夫妻俩连忙赶去姜家武馆,由柳子安出面,约见姜闻瑄,把这件事告诉他。   姜闻瑄听后气急:“这厮祸害我哥夫!”   “走,我跟你们过去!”   姜闻瑄急匆匆往聚宝坊去,后面的吴满整个人懵逼站在那,随后他要乐死了哈哈哈!   天上掉馅饼也不过如此!   他还没出力让陈郎君染上赌瘾,他自个儿跑去赌场了!   吴满连忙去通知张氏,让她想办法拦住姜漓,只要让那陈郎君尝了甜头,以后怕是了不得。   *   “他被高运鸿喊走了,似是要去赌场。”   喻山长正与谢修一同讨论陈秉的文章,却不曾想听到了这样一桩事情,两人俱是一惊。   作为书院山长,喻山长并非不知道书院存在的诸多弊端,奈何如今官场风气污浊,党争盛行,与其让学生们避世读书,不通俗物,不如让他们先领教几分世情。   再者,为官本就该抵抗住诱惑,喻山长也怕限制的越紧,后面更是变本加厉,似那些个清流清高书生,反倒容易出大贪和大奸之辈。   读书时候清贫久了,没见过世面,后面贪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书院里有些龌龊在,过去还能视而不见,现在竟然祸害到他看中的弟子身上了,乌烟瘴气,上哪都躲不了!   谢修冷笑数声:“辞官归隐,还以为落个清净,结果在你这书院里,还能碰上这档子事。”   谢修此刻是愤怒的,他这两日的情绪,可以说是,惊,喜,呆,傻,怒……各种滋味轮番上阵。   ——这陈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以前谁不是求着喊着想要拜他为师,这会儿碰上了陈秉,人家甚至都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自己已经被钓的难舍难分。   *   陈秉跟着高运鸿等人来到了城里最大的赌场“聚宝坊”,足足有三层楼高,人声鼎沸,金银铜板声清脆,一层多是玩骰子的地方,叫嚣着“押大押小,开、开了——”   “陈兄,要不先玩玩这个?”高运鸿给庄家递了个眼神,这庄家是他的心腹,见状立刻换上了灌铅骰子,可以控制大小,给人下套。   刚带人来玩,要让他多赢几把。   “那就玩这个!”陈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彬彬有礼站在那,好一个谦谦书生样,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不少赌徒见了他,都不自觉停下来动作,只顾盯着他看。   “我押大,一百两。”陈秉仿佛一个啥都不懂的新手,直接把钱扔进去押了,“输了我就回去了。”   高运鸿吓了一跳,“哎呦,我的爷,可不是这么玩的,来人,给陈郎君换成散银。”   直接押一百两,这是威胁谁呢?   赢也不是,输也不是,高运鸿还怕他走了。   一百两换成了碎银子,陈秉就说小玩几把,于是第一局,他押大,赢了十两,又一局,换成押小,又赢了二十两……一下子连赢五局,赢了三百两。   旁边的赌客都看得呆了,庄家额头都浮出了汗水,邪了门了不对劲,明明他摇出来的不是,但偏偏每次掀开,都是陈秉押注的大小。   庄家都察觉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高运鸿后面有个人跳出来,“陈兄,我看你这几把扔银子也累了,你手气好,要不,我来帮你押注,你说押哪个,我就押哪个。”   显然他们已经在怀疑,是陈秉在押注的瞬间拍敲桌子,控制了骰子大小变换。   江湖上不是没有这种本事——但那得是何等的赌神水平。   “行,你帮我押。”陈秉浑不在意的模样,“没想到高兄弟你真说得对,从没进过赌场的人,头一回进赌场,果真把把都能赢。”   高运鸿脸色难看,其他的赌徒们也是傻了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局押小。”   陈秉话音落定,人并没有靠近赌桌,便是出千也没机会。   “开了——”   旁边的赌徒全都伸长脑袋,结果都傻眼了,真是小!   又又又又赢了!   很快,陈秉已经赢了六百两,旁边有好些赌徒跟着他一同下注,都赢了不少钱。   “今天赢了这么多,高兄,有些对不住了,在下见好就收,我不赌了。”陈秉换成一副傻白甜的脸,“钱也不用给我换成银票,一同送去姜家吧,让我夫郎知道,我今天运气好赢钱了。”   其他的赌徒皆是傻了眼,说他是个文雅书生吧,但这话也忒嚣张,但人家一会儿功夫,果真赢了六百两。   这该不会是高少东家特意送给他的吧?   最后几局,陈秉明显远离赌桌,出不了千,除非庄家就是他的人,要么庄家依照谁的吩咐,给陈秉送钱,要么就是有人配合着出千?   高运鸿努力绷住脸色,挤出一抹笑容:“陈兄弟,才来就走多扫兴,不如再玩点新鲜的,来玩牌九,去二楼包间玩。”   “行吧。”陈秉跟着上二楼,好些看热闹的人,也跟着上楼。   这一回,高运鸿选择自己亲手发牌,他手上戴的戒指藏了乾坤,可以窥镜偷看牌面记号。   这些牌都是特制的,全都做了隐形记号,这一回,定要让陈秉赔到姥姥家。   ……   “哎——我这好像是‘天牌’。”   陈秉扔出一波王炸,高运鸿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他明明一开始故意给陈秉发了一堆烂牌,但这些牌,又确实没有任何差错。   没有换牌,也没有出老千。   可他偏偏就凑出了天牌……这是何等的运气,要么就是何等的心机谋算能力。   不,他在故意引诱自己——   又是几局下来,陈秉手边又多了五百两银票,同来的一群人,全都给看傻了眼睛。   陈秉微微一笑道:“这个比骰子猜大小更有意思,连算带猜的,颇有趣味,比起写文章——其实我从小最喜欢算数。”   其他的人咽了咽口水,包括高运鸿,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哪里失策了,找状元来赌牌,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   自己出千都玩不过人家,还不如骰子。   人家中了小三元,能是一般书生?   “还有其他有趣的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哥夫,哥夫,秉哥……”姜闻瑄这会儿找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蹭蹭蹭爬上楼,大喊大叫:“他们都说你在楼上玩,你可别赌上头了,会被我哥拿鞭子抽死的。”   “你秉哥又赢了五百两,这银票送你了。”陈秉把那五百两甩小舅子脸上。   姜闻瑄懵逼了,他确认了一下,这是货真价实的钱,满眼震惊:“哥夫,你赢了一千两!”   “嗯,准备回家了。”   “啊?!”姜闻瑄傻住,他这一来,又没能劝阻,也没能赶上看好戏,就这样赢了一千两走人了?赌场会放人吗?开慈善堂的。   “陈秉——赌场里有趣的东西多着呢,不如再继续玩玩。”高运鸿不甘心,哪肯让陈秉就这么走人了,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他往哪里搁,在高少爷那里又如何交代。   “行,那就继续吧。”   接下来,又是“猜铜钱”,又是“凑十”,最后是麻将,赌得也越来越大,高运鸿彻底输红了眼睛。   陈秉这时候已经赢了五千两。   “陈郎君,高老板想请您喝一杯茶。”   高老板,高运鸿的父亲,赌坊真正做主的人。   陈秉转头在姜闻瑄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跟着进去喝茶,姜闻瑄则一脸兴奋的往一楼跑,高运鸿连忙给旁边人使眼色——拦住他。   “陈郎君,赌场有赌场的规矩,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你今日这般……是否坏了和气。”   高老板的意思就是,知道你手段高超,非一般人,但是赢太多,就是来砸场子。   陈秉咳嗽了几声:“咳咳咳——赌场的规矩不就是各凭运气和本事吗?”   “陈郎君是读书人,何必跟我们这些下九流的过不去,这样,不若今日就此作休,算上你之前赢的,我再奉上一千两,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我要是说不呢?”   高老板一拍桌子,面露凶狠:“那恐怕陈郎君出不了这个门!”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姜闻瑄无比兴奋的声音:“我哥夫说了,今天他请客,所有人都来捧场啊,赢了算大家各自的,输了全都我秉哥来出,我秉哥带着大家一起赌,一起赚钱!”   “多叫人来!多喊人过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哈哈哈哈哈!”   姜闻瑄的声音太骚了,再加上他也不是独自前来,外面的人跟着扩散,很快就把赌场围得水泄不通。   陈秉笑道:“那我就不出门了,大家同乐。”   高家父子俩风中石化,赌场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们又不敢真对陈秉做些什么,他可是李学政看中的案首,明年整个县考中举人的希望,县太爷都要礼让他三分。   不多久,终是惊动到了县太爷,县令和衙门里的人都过来了。   苟县令过来,他都有点懵,中小三元的陈案首,省学政看中的陈秉,去赌坊里赌钱,并且还差点把赌场给挑翻了。   要知道这赌坊背后可是……   苟县令也不太敢轻易得罪,高家父子见了他,此刻都跟见了大救星一样,想哭了,这姓陈的就是来砸场子的。   “陈案首,你一个读书人,来此地不合适吧?”   陈秉咳嗽两声,竟是咳出了血——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当着众人的面,他擦掉嘴角的血迹,又吃一颗“人参丸”来吊着命,接着开口道:   “学生受同窗所邀,今日误入赌场,又得了五千两横财,心中实在惭愧,此钱怕是沾了民脂民膏,万不敢私用,因此特献于本地父母官,只求能化污转清,造福桑梓。”   苟县令呆住:“啊?!”   苟县令,人如其姓,他是一个很苟的人,只求平日里无大功无大过,那就万事大吉,各方势力,谁也不招惹,励志做个不上不下的“苟官”。   “学生建议用这五千两在县学旁盖一处书庐,大量采买经史子集、农桑、算数等用书,免费提供给县城学子读书借阅,并设立膏火银,资助本县贫寒学子……”   “书庐外,再立一座德政碑,详细记录县令大人劝人向上,化赌资为本地文脉的德政事迹,未来千古流传,警醒后人远离赌戏。”   “若银两还有余,便用来修复我县文玩古建筑。” [38]德华:你日后自然明白。   苟县令张了张嘴,他想拒绝,不对,他就没想过拒绝,他是完全的懵了呀!   这是天降一块莫大的馅饼,德政碑——这岂不是要流传千古,刻下他苟县令的事迹。   想那读书人一辈子所求,也不过是个青史留名。   ……这就达成了?   他可是一个“苟官”哎!   “那就按——都按陈秀才你说的办,都由你来主持操办一切,听你办事。”   “修建书庐,立碑!”   *   梅溪书院。   “你——你是说陈秉他在赌场里赢了五千两,又跟县令说‘化赌资为文脉’,要建书庐造福全县学子,还要立德政碑,劝谏学子远离博戏,这些都是他亲口说的?”喻山长从来人那听说了这个事迹,他都呆傻了半天,完全不敢相信。   建书庐,立碑——这策问水平不错啊。   不对!等等,他一个“柔弱书生”,赌场里赢了五千两?!!!   “满城都传遍了呢!都说陈郎君高义!”   来说话的人满眼含着泪:“听说陈郎君跟县令说话的时候,嘴里呕着鲜血,简直是忠肝义胆,字字泣血,实在是我等书生学子楷模。”   “那场面无人不动容,无人不流泪,我们县里真是出了个响当当的好人物。”   喻山长闷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拍案道:“这个弟子我要了!以后他就是我的关门学生。”   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喻山长给自己喂一口后悔药吃,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去劝谢修,自己收作弟子,岂非大善?   幸而现在也不晚。   “谢修,陈秉这学生文章与你不相和,他更适合随我学习。”   邻座坐着的谢修放下手中茶盏,闻言只是挑了挑眉:“跟你这个老翰林学习?学一身的棺材气吗?”   “老夫最厌见那弱冠少年郎,学那钻营的圆滑,学那垂暮的周全,一把新刃,尚未见血,怎可先畏了刀光?”   “此子可入我眼。”谢修颔首,他捋了捋胡须,傲然道:“我要掰直他性子,叫他长傲骨,立云巅,存浩然之正气,埋不驯之雷火。”   “这才是当世学子典范。”   “年轻人,激进一点又何妨?”   *   姜家,后宅西院。   “赢了五千两。”   陪玩吴满歪着脖子傻眼惊呼,他此刻已经灵魂出窍,只觉世界倒转,他在怀疑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自己为了一百两银子——不如干脆倒戈算了!   “陪玩做不来,从今往后,我洗心革面当陪读吧!”吴满在这一刻,决定选择弃暗投明,他干嘛要拉着瑄少爷和陈郎君堕落?   倘若瑄少爷考上了秀才,他可是秀才的跟班,那文曲星下凡的陈郎君夸少爷天赋异禀,一年就能考中秀才,兴许瑄少爷这辈子还能考上举人呢!   到时候他就跟在举人老爷的身边,一百两银子又算什么?   *   “夫人,刚才吴满托人来递话,说他以后要专心伺候瑄少爷读书考秀才……”   张氏颓然跌坐在圈椅子上,还没欢喜一刻钟,又跌落深崖。   “夫人,现在外面都在传陈郎君高义,还说县令让他主持修建书庐,造福一方学子,还要立德政碑,这可是千古留名的好事啊!”   “以后县里那些个书生学子,哪个不知道咱们武馆姜家出了这么个人物。”   听着这些话,张氏只觉得整个人都麻木了,怎么进个赌场,都能生出文脉,还能造出功德来。   “娘,好多人递来了宴会帖子,叫我去参加什么秋宴,赏菊宴,还有那些个风雅诗会,还有好些个乡绅夫人邀请我去庙里进香——不过,我觉得现在也不用急着选夫婿。”   姜芫走进了屋里,手里拿着不少花贴,“哥夫在梅溪书院月考第一,若他身体无碍,明年定能高中举人,便是那乡试解元,也有机会搏一搏。”   姜芫这么个没出嫁的小哥儿,这会子他也跟着水涨船高,去年攀不上的门楣,现在不是人家看不上自己,而是自己瞧不上人家了。   “娘,您还真是给漓哥哥出了个好主意……将来我成婚,我也听你的。”   “芫儿现在就盼着哥夫能多活几年,如果将来中了进士,说不定我还能认识几个举人郎君。”   张氏闭了闭眼睛,一会儿觉得要晕过去,一会儿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糟糕,陈秉现在至少是姜家的,在外人眼里看来,都是一家人,一朝俱荣,一朝俱损。   自己是姜家主母,家里人出息了,也都跟着有好处。   嗐——盼了那么多年,折腾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居然还不如啥都不干。   亲儿子苦了这么多年,连个秀才还没考上,倒不如盼着陈秉多活几年,将来姜芫更有机会,得以嫁个举人老爷,那她可就有举人儿婿了。   如果陈秉未来成了状元,甚至还有机会结交进士——别说是让孩子攀高门,自家在县里都成“高门”了。   幸幸苦苦钻营十几年是为个啥?   ——还不如出个馊主意。   *   竹里馆。   “夫君,你就应该把我也叫过去,可惜了我没见着。”姜漓也是个挺虎的家伙,得知自家夫君被人叫去赌场,又把赌场掀翻了个天,他还觉得解气,只恨没亲自去看热闹!!   姜漓懊恼:“我怎么总是赶不上一出好戏。”   “柳夫人怎么不来喊我。”   陈秉捂额,有时候觉得自家夫郎也挺奇葩的,按照那些庸俗的电视剧小说情节,做老婆的难道不该怒骂丈夫挺身冒险,诉说自己的担心,再嘤嘤嘤往他怀里一钻,然后自己好生安慰。   结果他老婆一个劲儿的后悔自己没能看现场……   以为这是足球赛直播么?   “哥,你怎么可以这样,我进赌场你抽我,但我哥夫进去就不一样。”姜闻瑄感到十分不忿,显然他也觉得自家回家会受到一顿好骂,但庆幸还有秉哥陪着,但他哥非但不骂,还一脸崇拜望着秉哥,眼角眉梢都带着说不出的风情。   要不是他这个苍蝇在此,估计就往哥夫怀里钻了。   所以他坚决不走,怎可如此双标?   “我夫君能像你一样傻吗?”在弟弟面前,姜漓一般是保持兄长风范的,这会儿也忍不住抱住自家夫君的胳膊。   姜闻瑄睁大眼睛:“咱俩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我傻你就不傻吗?”   “对啊,你是我亲弟弟,咱俩都像驴子一样蠢,咱们俩就是一窝大蠢驴。”姜漓很坦然承认这件事,要是不傻,他成婚当日也不会干出那种事,如若不傻,他弟弟怎会现在还没看出他秉哥的表里不一,还会“一点点”武。   姜闻瑄想吐血:“……”是亲哥吗?有这么说话的吗?   他不由得看向陈秉,递个眼色:你可管管你夫郎吧。   陈秉只是笑,宠溺的眼神,摸摸自家“蠢驴老婆”。   姜闻瑄咬牙切齿:“我明年能考上秀才,假若我是蠢驴,那么全天下就没几个聪明人。”   “是吗?”姜漓语气怀疑,歪着脑袋道:“我不信。”   姜闻瑄气得倒抽一口凉气。   陈秉:“……”自家媳妇儿才是“鸡王之王”。   “姜闻瑄,你以后别再去赌场了,但凡你有我夫君半分聪明,我也不拦着你。”   姜闻瑄老实道:“哥,你可放心吧,秉哥已经把赌场里那些出老千的招数都告诉我了,我以后还不如多学点知识,免得被人耍,也不受那不义之财。”   姜漓点了点头,随后又是觉得一阵眩晕,勉强稳住身形,浑身上下比平日里更热几分,仿佛发着低烧,本就是勉强才打起精神说这些话。   “公子,还是赶紧叫大夫来看看吧,陈郎君,漓公子今日都吐好两回了,吃下去的都吐了,这会儿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还犟着不让说。”   陈秉怔了一瞬,随后握住姜漓的手腕,用异能探查他的身体,随后整个人也呆滞了。   虽说早就知道姜漓是青年男人模样,但不同于寻常男子,可能怀上孩子,这会儿真的结了珠胎,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个。   他平日里身体好,这会儿怀上了,反倒强烈些。   “你——”陈秉哑然,也是仿佛被什么砸中了后脑勺,也没留神做准备,他就要当父亲了,还是两个孩子。   “青菱,你让人去叫大夫来给漓哥儿看看,再准备一些清淡粥菜。”   姜漓连忙道:“你别担心,可能就是吃坏了肚子——或是我没注意着了凉,我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   也不待他说完话,陈秉直接将他拦腰抱起,走到屋内床边放下,让他休息。   外面的姜闻瑄在夜风里呆若木鸡。   “我哥夫把我哥就这么抱进去了——我抱我哥能走这么稳吗?我哥他好重的……”姜闻瑄愣了愣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一定是头蠢驴,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个弱鸡啊。   他肯定能抱得动姜漓,但是陈秉抱他哥的样子,就跟抱一团棉花一样毫无涩滞。   等等,好像他病弱的哥夫也没那么瘦。   陈秉给姜漓掖好被子,又来叮嘱姜闻瑄先回去休息,姜闻瑄四下看了一眼,把陈秉拉到一旁去,有些红着脸道:“秉哥,你今天去赌场,是不是因为我啊?”   “我之前是被那高运鸿耍了一回。”   陈秉瞥他一眼,平静道:“我也算是你兄长,自然要对你好……毕竟你可是德华啊。”   姜闻瑄愣住:“‘德华’是什么意思?”   “你日后自然明白。”   姜闻瑄傻愣愣的离开,说他是德华,难道是在夸他吗?   *   青菱把大夫喊了过来,给姜漓诊脉,果然是有了身子。   “当真是喜脉?”青菱眨眨眼,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就是觉得不可置信。   要知道他们家漓公子气度不凡,便是比那些寻常男子,都要更有魅力些,他大着肚子的样子,着实令人想象不出来。   而且,陈郎君和他们公子在一起,就仿佛是小白兔和大老虎,白兔真把老虎给骑了耶?!   还给弄哭了……但青菱总是想象不出来。   这会儿孩子都钻进肚子里了,还真的是!   “你那是什么表情?”陈秉似笑非笑看向青菱,“不是你给安排和羊肾粥和牛鞭汤?现在如愿了,去告诉薛教头吧。”   青菱讪讪一笑:“陈郎君,其实之前薛教头还偷偷来问,说是帮武馆里的兄弟问的,就想问小白兔怎么降服老虎的招数。”   陈秉:“……”   别说武馆这种男人多的地方阳气重,其实男人多的地方,更不缺雄风不振与惧内。   “安知不是你们公子这小白兔降服我这头老虎?”   “以前也没想过能娶到这样贤惠单纯善良贴心的老——的夫郎。”陈秉温柔拿起自家媳妇儿的手,大概每个男人还是逃不开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魔障,或者说,有没有孩子也无所谓,只是向往每日清晨醒来,一睁开眼睛,还能看见另一个枕边人的存在。   看着他熟睡的样子,便觉得此心安宁。   好吧,或者说还要改改,改成深夜入睡时,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眼,是爱人熟睡恬静的脸。   曾经难以寻觅的安宁,已经得到了,从今日起,他要立志当一个居家贤夫好奶爸。   “?!”青菱傻眼,他们家公子很贤惠贴心吗?   姜漓仍然不在状态:“我肚子里有孩子了?”   “嗯。”陈秉笑着捏捏他的脸,“以后好好养着身子。”   姜漓脱口而出:“不会是头小蠢驴吧?”   陈秉揉了揉眉心,如果是的话,那可能是两头。   “公子,您不可如此说话,孩子肯定跟陈郎君一样,是文曲星下凡。”   姜漓嘴角一抽:“都说孩子像舅舅……”   陈秉:“……”   对于姜漓来说,有夫君的孩子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养孩子这种事情,不必再来同样的一遍。   想到这里,性情洒脱的姜漓也不免感到自闭。   陈秉沉默片刻道:“万一孩子像我呢?”   “那可太好了,我得日日去佛前许愿——”   陈秉欲言又止,心想真有那么一天,怕是你笑不出来。   “漓哥哥,咱们往好处想想,也许孩子是像你呢。”   姜漓一听这话,翻了个白眼,更加自闭了。   陈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提前发愁。”陈秉劝慰他。   姜漓点了点头,“夫君你也不必发愁,还有你今日恐怕是得罪狠了高家,不过也别放在心上,谅他们也不敢……”   说着说着,姜漓又困顿极了,睁不开眼睛。   “嗯。”陈秉哄着他入睡。   他心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不是高家不放过他,而是他不放过高家。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陈秉看着他睡觉,一张俊脸乖乖巧巧的,他一直觉得姜漓脾气很好,心性善良,并且很能忍痛,也许是从小就没了娘,又习惯了练武,他较少去抱怨什么,看得开,也不会呼疼哭闹,他自己都要去照顾弟弟,又有谁来安慰他?   也许这才养成了他容易翻篇,万事不挂心的性格。   但他想成为他的依靠。   正当他愣神之余,发现睡着了的姜漓紧紧拽着他的袖子,半睡半醒之间睁开眼看见他,这才又安心闭上眼睛。   陈秉冲着他俏皮眨了下眼睛,安抚道:“放心睡吧,夫君陪着你。”   “我得小心点……又在我脸上画东西。”   陈秉:“……”   他必须得承认自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书院里藏书万卷,他应该去认真钻研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当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营造一个温馨的家庭环境。 [39]东施效颦:世界真是个草台班子。   “这几位都是被赌场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那是张书生的亲娘,之前他也是跟着染上赌瘾……”   “那是宋哥的弟弟,高运鸿的外妾,曾经是他嫂子……”   ……   这若是不查还不知道,一查苦主连天,许是陈秉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又是一个“柔弱书生”挑翻赌场,又是什么文曲星下凡,还有县令放出风要立“德政碑”,劝谏后人警惕赌戏。   于是之前受高家赌场欺压的苦主全都冒出来了,一茬接一茬跪在县衙外面,高家犯下不止一桩命案,还有地下钱庄,高利贷……苟县令头皮发麻,这才发觉,“德政碑”不是那么容易立的。   人证物证俱在,他若是不办高家,明天出县衙都要被百姓砸烂鸡蛋菜叶子。   民愤滔天。   梅溪书院的学生,主动为诸多苦主写状纸,陈秉亦是给李学政写了一封信,将聚宝坊高家引诱、逼迫书生赌博,致其荒废学业,欠下巨债等等证据呈交上去,望其严查。   高家很快被查抄,一干人等尽数落网。   很多书生受了牵连,侯慕白在此刻离开了梅溪书院,走之前,他来到陈秉的身边,冷不丁说了一句: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侯慕白期待从这病弱书生眼睛里看见惊慌的神色,但是那张温润的脸,神色如旧,不仅不惊慌,说话时还有几分似笑非笑:   “是你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侯慕白悚然一惊。   *   侯慕白、高运鸿之流走后,梅溪书院风气为之一清,喻山长也趁机整顿学风,学府头顶朗朗乾坤,地上则是朗朗书声。   ……外加咳嗽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渐凉,书院里生病咳嗽的书生越来越多,并且还流行起一种白色的发带。   “你吃的是什么药丸?”陈秉眼见柳子安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丸,动作优雅送入唇边,好一副病弱膏肓的样子。   他不由得眼角一抽,疑心这画面似曾相识。   柳子安虔诚不已:“是一种糖丸,我娘子亲手做的。”   “为何?”   柳子安平静看他一眼,坦然道:“向你学习啊!”   现在梅溪书院里,一举一动向陈秉学习的人,可不止他一个,而是几十上百个,光是来藏书楼的路上,他就看错眼好几个,都当是陈秉的背影。   咳嗽、掩袖、吃药丸……   “陈兄,现在书院里到处都是‘你’呀,你走路的神态,你看书的姿势,还有你咳嗽吃药丸的神韵——更有人偷偷含一口朱墨,模仿你杜鹃啼血的‘君子哀伤’。”   “就连我娘子也说,我学你站立执书的样子,更具雅士风范。”   “还有你其实会这么不自觉的托着腮帮子——”   “这是你看书累了揉眉心的样子。”   “这是你看书时觉得有趣,嘴角会微微这样一勾。”   “还有你走路的神态非常好看!大家都抢着学,当真是君子端方,卓尔不凡。”   ……   柳子安近水楼台先得月,叨叨说起了自己的观察研究,却没有注意到眼前陈秉“如遭雷轰”的特殊表情。   “对了对了,还有你说话的语气,你有没有发现你有几个咬字小习惯?”   陈秉黑着脸:“没有。”   “他们都说你声音明亮,清朗如月,像一个贵气公子哥,好像总是带着三分春风笑,透着一股文人书生的纯真、善良,还有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执着。”   纯真?善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呵呵。   这个书院已经彻底无可救药了!!!!   陈秉听不下去了,甩袖走人。   “这么看,还是我娘子有先见之明,我娶了个贤妻啊!她说的对,见贤思齐焉——嗯?陈兄?陈兄你怎么走了呀!”   *   “山长请学生过来有何事?”   喻山长望着眼前端然而立的年轻人,仿佛自己的眼睛,受了山泉水的涤荡清洗,耳清目明矣!   这个才是正统!   这几日,好几个老师都看花了眼睛,或者是怀疑自己遭遇了“鬼打墙”,一个同样的人走过,又一个同样的人走过。   上课也是,神态姿势趋于相同,说话声音语调也都相仿……   全是些赝品盗版货!   咳咳咳——不单说文章写得好,就连咳嗽声都比旁人动听几分。   “今日请你过来,是希望你能择选一人为师。”   “这些都是寄居在书院的客座先生,这位是宋如松……这位是……”喻山长简单介绍了六位的名姓,故意留了个心眼,别的什么都没说,“当然,你也可以拜我为师,不才,区区老翰林是也。”   “你还想知道哪位?我逐一为你介绍。”   时至今日,陈秉已经后悔来书院读书,还以为能享受纨绔轻松学习氛围,结果产出了千篇一律的“赝品”。   “我能不拜师吗?”   喻山长愣住:“?”   这都看不上?   “陈秉,你可暂拜我为师,不过,我对徒弟要求甚高,你可不一定有资格当我徒弟,这样吧,咱们先试着当一年师徒,如若明年乡试你未能中得‘解元’,那么我们师徒缘分已尽,我不为你师,你也不为我徒,不算是那师徒一场。”谢修走出来,语气傲然道。   陈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记得刚才喻山长介绍他名为谢修,其他的一概不知,但见他自持才华,孤傲冷绝,说出来的话,更是离经叛道。   要知道古代极为“尊师重道”,注重师徒名分,不可轻易拜师。   而这位师父虽然冷傲,但在师徒一事上却轻佻无比,倒是比一些老儒生“开明”。   挺好的,大家都不是“尊师重道”的人。   找个离经叛道的师父凑合一年也行,反正他明年只打算考中个举人,可没兴趣奔着什么“解元”去,一年师徒缘分既尽,再无瓜葛也罢。   比起当什么解元,他现在的目标是当个好丈夫和好爸爸。   “行,那就这样吧,我暂时认你当师父,但我们没有真正的师徒名分,等我明年拿下解元,咱们再行师徒之礼。”   陈秉这话就打算把拜师仪式都给省了。   “可。”谢修满意的点点头。   “如若无事的话,学生先走了。”   陈秉走了后,其他的几位也走了,留下喻山长和谢修,喻山长吹胡子瞪眼睛:“你还有点脸吗?你好歹也当了几年国子监祭酒,你倒是没有一点为师之德,反而离经叛道起来了,谁家拜师这么荒唐?”   谢修捋着胡须道:“我这是激起他的斗志,你且看着吧,我要磨一磨他的性子。”   “这几日,我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如果他问起,就让他等。”   喻山长:“……”   *   几日后,陈秉发现自己还真拜对了师父,除了知道他姓名外,啥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找他,跟没拜师一样的自由。   这种老师,也像是博导,有些导师,十天半个月不联系也属于正常。   也罢,等着这师父主动联系吧。   现在最重要是他要当爸爸了。   *   “他这几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主动问起我了吗?”   喻山长摇了摇头,他都有些不忍打击谢修了,“听说是陈秉家夫郎有身子了,他倒是看了不少膳食之书,要亲自给夫郎煲汤。”   这会儿喻山长也是有点一愣一愣的,平日里神出鬼没的山长,自从陈秉入书院之后,他也频频出现在学生面前。   他对陈秉这个年轻弱冠年纪,却有“大儒”之风的才子极为关注。   但是……   他的实际性情好像和他预料的不一样。   本来还以为会有古书上描写的,学生艰难打动恩师,最后拜入门下的励志故事。   但现实确实,学生回家给妻子煲汤——   “噗,小谢,你好像有点自作多情。”   谢修冷着脸:“我不信。”   “继续跟他耗下去,不信他不露出马脚。”   喻山长:“……”   这出戏还没完没了了?   *   边关大营,姜漓的舅舅赵毅与几位心腹部将,以及幕僚等,一同观看戏本。   原来这戏本,赵毅没当一回事,还以为是书生的玩闹,便放在那里,不过戏文尔。   但是这几日得闲,他是越看越心惊啊!   “这粮草计数,还有这日行里程……定是知兵者所书!”   “还有这调度,这阵法,很是精妙。”   “还有这传递军情的方法……”   ……   “将军,此乃军师大才啊!若是由他屈居县邑,写戏自娱,着实可惜了!”   赵毅喃喃道:“我们乡里竟还出了这样的人物,待我回乡探亲这几日,便来寻一寻这位白起先生。”   赵毅多年未曾回乡,他父母都已亡故,只得一个妹妹,也早就去了,还有两个外甥,听说漓哥儿已经成婚,竟是选了个病弱书生,姜闻瑄这小子烂泥扶不上墙。   唉,说起来,他实在对不住亲妹。   “将军放心,那书生定然欺负不了漓公子。”   赵毅:“我是怕闹出命案,漓哥儿把夫婿打死——这可如何是好?”   “想那书生迂腐,说话不中听,若是失手打死,也不能怪漓哥儿。”   “他就该听我的话,找个耐揍的,娶个皮糙肉厚的赘婿,还不是想怎么抽就怎么抽。”   “你知道的,有时候听见那些文臣说话,我都想直接动手。”   *   姜漓怀上之后,可算是过上了“苦日子”,上哪都被当成金疙瘩,全都怕他磕着碰着,不说骑马了,就是练拳舞剑都不成。   “我皮糙肉厚的,没什么事。”   青菱小声道:“可是陈郎君他身子骨病弱啊!这可是陈郎君的种儿,在公子肚子里,自然也是娇娇弱弱的小公子小少爷。”   姜漓一怔:“你说的有点道理。”   但是不对啊!他夫君比他还能打。   可若是跟青菱和弟弟说,自己其实打不过自己那柔弱的夫君,又实在拉不下那个脸。   毕竟他练武二十多年,还打不过一个感悟天地练太极的,岂不是显出他很傻——   主要是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当他发现自己打不过陈秉的时候,他往自己哥夫背后一躲怎么办?   “我孩子不能是那憨驴弟弟!”姜漓摸着自己的小腹,细心琢磨着,“要不我也修身养性,练练字?弹弹琴?”   青菱喜极而泣:“公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乎,别院里传出来了女鬼深夜磨牙老树根的诡异曲调,好好的七弦琴,别人弹是高山流水,落到姜漓手里,弦倒是没断,就是老树根磨牙。   “这样的胎教……”陈秉看不下去了,他把家里的古琴扔了,给姜漓换成古筝,古筝作为乐器,最好的一点便是音色好听。   声音清脆悦耳,怎么乱弹都不难听。   且姜漓弹古筝还有“技术”优势,能把指甲片触弦的杂音压到最低。   “哥,你没出门是不知道啊,我去逛了文市,好几回错认哥夫,我还以为自己遭遇了‘鬼打墙’!!!秉哥,好多人学你的穿衣打扮!吓死我了。”   陈秉拿着书,他想效仿孟母三迁,早日搬离这座县,可惜这一阵潮流,不知何时才能过去。   “真的啊?我怎么不知道?”姜漓好奇问。   姜闻瑄很自然答:“哥你当然不知道,你没去那种文人多的地方,太明显了,三五步就能看见一个‘哥夫’,全是东施效颦!”   “夫君,你听见了吗?”姜漓推推陈秉,“很多人学你呢。”   陈秉面无表情:“知道了。”   “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也学你的打扮,再把我眉心痣一遮,肯定有好多女子哥儿冲我扔花抛手帕——”   陈秉黑着脸,质问道:“咱俩成婚前,你是不是没少干这种事?”   姜闻瑄:“哥夫,原谅我哥的年少轻狂吧。”   姜漓跟着笑,神色中带上几分俏皮,“夫君你原谅我吧。”   “那你有点表示。”陈秉指了指自己的脸。   姜漓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姜闻瑄愣住:“?”   “……你俩是真不把我当外人。”   姜闻瑄捂着自己的心脏,仿佛遭受剧烈打击,亲兄长抽他难受,这会儿不抽他了,也难受,好像变别人家的了。   “舅舅寄了信,说要回家来探亲。”   “真的?信给我看看,舅舅好多年都没回家了。”   姜漓拆信,陈秉这会儿却是站起身,走到了门口,被他在院子墙角抓到了一个鬼祟偷听之人。   谢修和他大眼瞪小眼。   “不请为师进屋坐坐?”   陈秉好奇道:“师父,我只知道你姓谢名修,是个老顽童,还未请教您有什么其他身份?”   谢修呆滞:“……”   老?老顽童?   “曾在国子监教过书。”   陈秉打量他上下,“那师父你是不是因为性情跳脱,在国子监待不下去了?”   谢修:“……”   “你们那国子监祭酒怎么样?我曾经在书上看见笑话一则,就说那国子监祭酒,抓住几个犯了小错的先生,要他们给科举考试出题,底下评价就说——罪不至此。”   这个笑话其实就是讽刺八股考试僵硬,这么多年来科举考试四书五经早都考遍了,出题变成一种非常艰难的事情,甚至开始瞎瘠薄断句出题。   学生考试痛苦,出题的更痛苦。   “你是在映射我?”   陈秉:“?”   “我是国子监祭酒。”   陈秉怔了下,“你能当上国子监祭酒?”   要知道国子监祭酒官不很高,但再往前可能就是文渊阁大学士或者是担任各部尚书,这可是校长的职位,师生关系是权力结构的重要纽带。   陈秉迟疑片刻,感慨:“世界真是个草台班子。”   谢修:“?????”   就这无可救药的破书院,还能冒出个国子监祭酒。 [40]白月光:我是个逆徒,天生反骨。   陈秉突然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看着眼前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谢修,脑子里的想法快速推算。国子监祭酒,这是一个非常清贵的位置,极有可能是清流派的“精神领袖”,门下学生遍布朝堂。   看谢修这模样,还可能是清流派中的“激进派”。   “师父,你该不会是主动辞官的吧?”   谢修冷着脸:“是又如何?”   嘶——这果然有可能是清流派中的硬骨头,国子监祭酒,距离“入阁”不过一步之遥,很少有人舍得放弃。   大抵因为某场斗争失败心灰意冷辞官归隐,倘若不辞官倒还好,辞官既表示其性情孤傲,不同流合污,同时也代表着,容易成为清流派的某类“白月光”神级人物的存在。   也就是用来攻击政敌的武器,每次打嘴炮都说:“假如某某某还在,又当如何如何”,很好用的紧箍咒。   “该不会是一场科举舞弊案吧?”陈秉小声叨叨。   谢修睨他一眼:“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陈秉心道自己猜对了,国子监祭酒这位置,不掌握实权,容易起纷争就是科考舞弊案,很有可能是发现科举考试舞弊,性情刚烈,最终却没能一击必杀敌方,反被对方销毁证据,又泼了满身脏水,诬告他栽赃,为表清白,看透世情冷暖,愤而辞官归隐。   要是没猜错的话,他这位好师父,应该是霍党的“眼中钉”。   陈秉穿来后,并不留心官场,但也知道盛行党争,霍党把持朝纲。   但霍党把持朝堂,也并非说整个朝堂都是霍党的人,而是表明,如今朝堂上理应存在四类人。   第一,就是霍党和其党羽。   霍首辅,中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内阁一般设有六位大学士,也就是“四殿两阁”大学士,以“中极殿大学士”为最首,“东阁大学士”为最末,所以中极殿大学士,就是常说的“首辅”。   但其实内阁就相当于是皇帝的专业秘书办,大学士这个位置也就是个五品翰林官,当然,那是因为翰林院最高就五品,所以大学士就是翰林最高官。   担任大学士一般会兼任六部尚书,以五品官兼二品,这是一种权利制衡,到后来也是一种自欺欺人,首辅的权利也就是事实上的一品宰相。   像是吏部,督察院,工部,户部之类关键油水足的位置,都被霍党的人掌控着,在地方,则是盐政漕运之类的肥差岗位。   第二,清流党。   建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是首辅之下的次辅,多由清流派担任。   清流党永远存在于朝堂,这是朝堂对外的道德精神脸面,不管怎么样,起码还要留着这样一张脸,多存在于“礼部”。   礼部是属于清流党的天下,翰林院,国子监,科举取士。   清流党内部分化严重,又有激进派,保守派,顽固派等等,又有亲霍的,亲帝的,还有些专门编书读书的,管你官场朝堂怎么样,我日日修书,啥都不问。   第三类,则是帝党势力,代表皇帝与首辅宰相争权。   第四类,则是技术实干党,担任技术官员,不参与朝堂斗争,只管修路水利等等具体事宜,埋头干活。   朝堂上,这四类人互相交织流动,拉拢攻讦。   “师父,你这个年纪,应该是二十岁中进士?或者是状元?”   谢修平淡道:“不到二十中进士,恰好二十中状元。”   小样的,吓死你。   为师在你这个年纪,早就中状元了。   “啪啪啪啪——”陈秉拍了拍手掌,心想果然被他装了个大的,怪不得能说出“不中解元没资格当我徒弟”这类傲娇的话,人家有这个骄傲的资本。   他心想我也不到十八就中状元了,不过是高考省状元。   啊呸,不能上这种“天才卷王”的当,攀比这些没意思。   ——莫挨老子!   也是日了狗了,陈秉心想忒离谱,他来乌烟瘴气的贵族私立书院读书,还能一不留神碰上个“清流党领袖”,还成了露水师徒。   这难道就是卷王之间的磁吸作用?   “师父,您请进。”陈秉把人邀请进院内,心想这解元是万万中不得,别到时候整个朝堂清流党把他当“白月光继承人”。   那就倒反天罡!   他一个邪恶混沌存在,目前精神也不太正常,但努力正常,保持家庭氛围温馨,弃恶从善,一心只想当个居家小白脸好奶爸,不愿意沾斗争与杀戮,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谢修扬起脖子,一脚踏进门,浑身上下满是严师的派头,但他脚还没落地,就听得陈秉继续道:   “师父,你要是跟我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我是个逆徒,我天生反骨。”   谢修:“嘶——”   差点把脚崴了。   陈秉温和地扶住他,虚情假意关切道:“师父,您没事吧?”   谢修定定的看着他,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受宠若惊,没有谄媚,没有惊喜,什么都没有,无波无澜,就一张温和假面。   要知道在过去,多少人趋之若鹜当他徒弟,这人可知道成为他徒弟意味着什么吗?   哪怕他辞官归隐,却也曾为帝师,现今不过五十年纪,皇帝几次三番请他回朝……   “我看你是想欺师灭祖。”   陈秉笑了笑,他对“老师”这个词感情复杂,他父母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教授,对他这个亲儿子,也仿佛对待学生一样。   或者说,他不太能感受到普通人家的父母亲情,比如做饭,嬉笑,打闹啊,那都是没有的,他父母就像是两位严格的师父,尊卑上下分明,进步夸奖,退步责骂,亲子相处就是学习和学术讨论,不苟言笑。   这种从小受老师日日管教的日子,他过够了。   看着姜漓兄弟俩打闹对话,他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如今他也要初为人父,挺害怕自己重蹈覆辙,成为一种大家长式的强权,最后活成自己最讨厌的存在。   “如果我说我想呢?”陈秉吊儿郎当把胳膊搭在谢修肩膀上,给他当场表演个欺师灭祖,“我看咱俩师徒情就到今日止吧,我还以为自己找了个‘离经叛道’的师父,谁知道竟是这种古板老学究。”   谢修被他气笑了:“就你写的那文章,跟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儒生一样,还恬不知耻说我古板老学究?”   陈秉:“……多谢提醒,下次我换个文风。”   “换个?”   陈秉没所谓道:“我激进点。”   谢修这会儿才发现“事情大条了”,还以为这徒弟是个死气沉沉老儒生,结果是个态度不端的妖孽天才,没个正形。   他毫不留情讥讽道:“你以为你很聪明?”   “我是大蠢驴,我们全家都是大蠢驴。”陈秉学着漓哥儿的语气,“驴子多招人喜欢啊。”   “我在国子监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今天就叫你小刀划屁股——开眼了可眼了。”   谢修站住了身形瞪着他:“我知道了,你不过贪生怕死,舍不得功名利禄,你想投奔霍党,倒叫你失望了?”   “师父,这回可是你蠢了。”陈秉认真道:“你仔细看看,我不当霍党,我也不是什么清流党。”   “我是‘病弱党’。”   说罢,陈秉咳嗽了好几声,“一个快死了吊着命的病弱党,师父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家组个‘老弱病残孕’党。”   老、老弱病残孕?   谢修都要被他给气死了,平日里修身养性,那个平稳的心脏,在这一天里乱窜个不停。   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无数次想要甩袖离开。   但他又舍不得——   这家伙说他还能激进点写文,这个小妖孽到底在做什么?平日里乱看杂书,肚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乱糟糟的东西……   之前还想着培养一个天下书生的楷模。   现在是“劝人向上,弃暗投明”。   “夫君,这位老先生是谁啊?”姜漓和姜闻瑄那边已经不说话了,两人好奇看着陈秉与谢修,也都站起来见了礼。   陈秉:“这是我们书院一老头。”   谢修:“我是他师父。”   姜漓:“……”   姜闻瑄:“……”   “逆徒,给我上茶,我要你亲自端过来。”谢修毫不客气坐下,命令道。   陈秉面冷道:“我不去。”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起来,姜漓和姜闻瑄兄弟俩面面相觑,好奇极了,尤其是姜闻瑄,头一次看见自家哥夫如此不好相处的模样,以前总是温润尔雅的,倒是使起小性子来了。   还有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师父。   姜漓站起身:“要不我——”   “你不准去!”陈秉打断他。   姜漓沉默一会儿,“夫君,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那我去给你拿些糕点来。”   ……   到底拿了糕点,又配上了茶水,四个人在院子里吃果点,但没人说话,只有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被风吹开枯叶。   “老头,不带你这么强抢强卖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俩约定过,这一年,你是我徒弟,就是我徒弟,是与不是,明年乡试见分晓。”谢修冷眼相讥,这徒弟他是教定了,容不得他抵赖。   陈秉:“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就给我看书去!”谢修冷着脸道:“我谢修的徒弟怎么可能考不中一个区区小‘解元’。”   陈秉:“……”您是凡尔赛的祖宗。   但他还是那句话,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师父,要不这样吧,我觉得师父你这个年纪,才是当打之年,还有大好的前途和光明等着您呢,未来这一年,由我督促你学习吧。”   “你给我看书去!”   谢修:“噗——”   这妖孽哪来的?   *   谢修碰上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冤孽。   油盐不进的犟种。   亏他们还说他是谪仙——这小泼皮!   “老头子,你就赖在这别院里不走了?”陈秉提着灯笼过来,秋夜寒露重,看见夜风里独自坐在院中的谢修,还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他有几分恶作剧成功的心态,大概是小时候一直想干捉弄老师捉弄父母的坏事,但从来都没做过,他永远是个三好学生。   今天倒是尝到了“欺师灭祖”的滋味,谁说当个调皮孩子不好玩呢?当个魔丸可太爽了,尤其是看见谢修气得跳脚还发作不了的样子。   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代价,谁让他们不是正式师徒呢,还是谢修本人亲自定的。   ——但这样的胎教似乎不好。   谢修这会儿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手里拿着一本古籍,见陈秉看着他,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校订古籍。   陈秉不免有些好奇:“是有几处缺漏?”   他从小也帮父母校勘古籍,有些缺漏,就跟解谜一样,是很好玩的事情。   “关你何事?”   “我可以帮你推算,到底你也让我开心了一天,给你干点活。”   “那你来看此处……”   ……   “……应该是书手漏刻一列,导致后续全都错了位,这里应该分别添上‘齐’“张”“右”“宜”四字。”   谢修好奇道:“你怎这么快知道?”   “无他,唯手熟尔。”   谢修黑了脸,手痒想扇他一巴掌,逆徒还是逆徒。   陈秉忍俊不禁:“要不你反拜我为师,我教你怎么快速分辨古籍版本,确定朝代,还有分析笔墨……”   “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谢修笑骂了一句,以前他在学宫治学,向来严谨,也不免带上了几分沉重的悲壮,这是要继承往圣绝学的使命,怎像他一样,玩闹着做学问,还归纳出独门技巧来了,真是讨打。   倒是思想新颖,不见半点迂腐——这家伙脑子怎么写的文章。   做学问这一道,很多人要么空谈义理,要么就是死抠字眼,倒是少见像这“逆徒”一样的,源流,证据,逻辑,三者贯通,形成了自己的文脉。   年过半百反倒是碰上这么个知音,还仅仅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郎,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县里那‘谢长风’就是你吧,我也去松鹤楼见过你的字。”   陈秉一怔:“……”   他突然想起了院子里是晒着一张他今天写的书法作品,准备拿来悬挂装饰的。   在姜闻瑄和姜漓面前,他根本就不过多掩饰。   因为书法这种东西,就有人打趣说——“我觉得写的好看的字,那肯定都不值钱;我觉得丑的还给挂墙上的,那肯定非常贵。”   虽是玩笑话,但外行确实不太能分辨。   谢修看向他的目光里,泛上了几分莫名的怜惜与柔情,在月色之下,温柔的抚摸他的鬓角。   陈秉:“……”   他能猜到谢修在想什么,但他心道:我真是个欺骗感情的渣男。   “你才考上功名,取字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取个字,陈秉,字长生……”   陈秉看着月色无言以对:“我可以拒绝吗?”   “不能。”   陈秉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在渣男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了,不仅骗小哥儿的感情,连老男人的感情都骗。   来到古代,见了谢修这类人,倒是让他敬重这些人对学问本身的信仰,还有那种治学的静气,或者说是文人的风骨。   可能在以后看起来是一场笑话,学语文和历史又赚不到钱,很多人都瞧不上这些文科的东西,但在历史的长河中,还真有那么多人把它当作毕生的信仰与灵魂。   大概就是应了那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老头子,我就老实给你当一年徒弟吧,就当是……”我欺骗人感情付出的代价。 [41]狂生:这我也不知道啊?   很快,梅溪书院又一次月考交卷了。   “狂生!这简直就是狂生之语!他文章里竟敢非议《春秋》,他还斥责清流,这要是传出去——”   批阅的先生只觉得脸色煞白,被这狂生之语吓得心惊胆战,要知道“清流派”什么都没有,独有千千万万张嘴,喷死你不偿命。   当然,很多人也说,你喷就喷,我又不会掉一块肉,但一般人还是不愿意招惹“清流喷子”。   不过他又再看几眼,觉得这文章写得极有道理,自诩清流的,他就真是有气节的大贤吗?   “还有这军策亦是甚妙!当是奇才也!句句切中要害……咱们书院里什么时候来了这等奇葩狂生,和那陈秉,完全是旭日与皓月啊!”   其他的老师都被吸引了目光,喻山长也走过去拿起答卷看了起来,他今日过来,本是为了观看陈秉的答卷,谢修也在这。   “这……果然‘狂生’,这字句太过于锋芒毕露,完全不给自己留余地,若是在朝堂,必遭群起而攻之,不过这策……也确实写得好,咱们书院何曾有这样的学生?”喻山长摇了摇头,“才气纵横,却压不住性情外露,非福也。”   “把这狂生找出来,我收他做徒弟,磨一磨他那锋芒毕露的性子,老谢,这一回就别跟我抢了。”   谢修接过他手里的答卷,挑了挑眉,一边看竟然还一边笑了起来,“清流误国,这言论有意思,该骂!是该骂!还有这军策,亏他想得出来,好!能堪大用!”   “此子若入朝,不是大贤,就是大奸!”   “以前我隐居竹林,不曾想书院普通月考,还能有这等卷子?”哪怕是国子监出来的谢修,都开始感到自我怀疑,当了五六年国子监祭酒,都没碰上过这样的两个学生,一个妖孽陈秉,还有这么一个“头铁狂生”。   喻山长也懵了下:“以前我也不知道啊。”   其他的老师傻了一会儿,“……之前的文章尽皆庸常。”   “到底言辞过激,失了敦厚,给他扣一点。”   “我倒觉得写得好——”   “再扣也是前三,前二,陈秉的答卷在哪?”   ……   喻山长啧啧称奇:“以前三五年都不想收个徒弟,今年倒是巧了,怪才月月有。”   谢修看着那“字字如刀”的答卷,也是心神激荡,心中更甚至有几分对不住陈秉,他好像也对这“狂生”动心了。   “看看人是谁吧!”   谢修矜持点点头,想着到底一个徒弟就行,不可贪多,若是将这个狂生培养起来,可与陈秉日月同辉。   然而——   糊名揭开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住了。   “哈哈哈——”喻山长笑得连连拍桌,“谢隐山啊谢隐山,你连你徒弟的文章都认不出来,你说你有脸吗?你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谢修拿着那份答卷,又给气笑了,“激进点,激进点,这是一点点吗?”   “这是换了个人!”   “这逆徒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这个当师父不知道的?”   喻山长笑得止不住:“你一清流,怎么教出这种学生?这是点名骂你呢?”   “自诩清流——噗,陈秉有意思,是你教他的?”   谢修摇摇头,“他写得倒没错。”   “你可是那清流的圣师!他——”   “他可不当什么清流。”谢修面无表情道:“他说他是病弱党,我们师徒,现在是老弱病残党。”   喻山长呆住:“?”   “倘若清流骂老弱病残,那么清流还是清流吗?”   想到陈秉呕血的模样,若是被清流党群起攻之,那么激起民愤的……   清流党占据大义当武器,但也被大义束缚,而那病弱党,病弱党的前提是先活下去。   万一真气死了。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   “……上个月赚了三百两银子?”姜漓抽出一百两给陈秉当零花钱,原本做那瓷器生意,不过赚个六十两,后来订单增多,不方便送货,姜漓让退伍将士赶着车马帮自己送订单。   倒是意外的成立几条送货线路,又成了生财之道,赚得越来越多。   姜漓摸摸肚子里的娃,看着手里的账本发愁,这莫名其妙的瓷器生意怎么越做越大了,石震又说新建两座窑不够,又买了好些私窑。   再这么下去,他都不是武馆家的漓公子,而是做生意的商人漓公子。   陈秉抽走那一百两,分享老婆“暴富”的喜悦,仿佛什么都不用干,一年几千两银子,但估计也快招人眼红了。   他拿着银票,在师父谢修面前晃了晃,炫耀道:“这是我夫郎给我的一百两银子零花钱,比那做官的俸禄不知多多少……”   谢修被他气得翻了个白眼,要是他自己经商赚钱,还要骂他一句自甘堕落,这家伙倒是好了,老婆给的钱!   怪不得这小子一副快死了吊着命的模样,还每天乐哉乐哉的。   吃软饭可耻!   但如果有软饭吃,试问谁又能拒绝呢?   “气节!气节!你还有没有文人的气节!”   “师父啊,我都快要死了,还讲什么气节不气节。”   ……   “秉哥,还有这位谢先生,你们先别闹了,帮我看看我写的文章。”   陈秉眼皮子都没抬,甩锅道:“让我师父帮你看。”   他要让他师父感受到,何为“晴天霹雳”。   “谢先生,你就帮我看看吧。”   谢修猝不及防的便点了点头,接过姜闻瑄手里的文章,得知他要考秀才,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多少年没看过这样的文章了?   姜闻瑄追问他:“谢先生,你说我这样能考上秀才吗?”   “兴许能考中。”谢修主持过会试,他还真不太确信省府的童子试。   一听这话,姜闻瑄内心膨胀了:“我果然是个惊才绝艳的天才!我是万里挑一的文学天才!”   谢修:“?”   “谁跟你说得这些话?”   “我秉哥说得啊。”   谢修瞪直了眼睛:“……”   他二十岁中状元,都没好意思说自己是什么惊才绝艳的天才!   “谢师父是不是当过官啊?”   陈秉:“国子监祭酒。”   “也不必到处乱说,招惹麻烦。”谢修皱了皱眉,担心过早传出他有徒弟的消息,招惹事端。   “祭酒?”姜闻瑄愣了愣神,“就是那种杀猪祭天的吗?掌管祭祀的?国子监?学校?学校烧香拜佛,也祈求学生成绩?”   “专门帮国子监祈福的?”   谢修:“……”   他闭了闭眼睛,只恨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去年还是个啥都不会的小纨绔,我只学了一年都能考秀才。”   “我这难道还不能算成是天才吗?”   *   赵毅多年未回乡,这一回,还有个曹参将同走一路,这曹参将倒是兴奋,一个劲儿的说自己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文官与武将不同,众所周知,武将天然低人一等,碰上文官,品阶自动降三级。   一个二品都督,见到个四品兵部郎中都要客气行礼,文武之间,就跟隔着一道天堑似的。   若说文武不通婚,那倒也不尽然,相反,文官武将挺多通婚的,不少中低层武将,都乐得将家中女儿哥儿,嫁给一个穷秀才或是落魄举人,给人家一笔钱,图个“书香门第”的名声。   前提是能找得到……   “家里寄来的信,说我女儿嫁了个秀才,院试第四名,怕是过几年就要中举人,到时候你手里那些人千户百户的,对上举人老爷,也都要客客气气的。”   “老赵你啊,吃亏就吃亏在没个闺女,你连个小哥儿都没有。”   赵毅冷着脸:“我有个外甥,漓哥儿。”   “哈哈,漓哥儿,不是说二十四了还在家中——这会儿成婚了没有啊?”   赵毅不欲多言:“招了个上门儿婿。”   “是武馆家的?还是那千户百户?”曹参将厚着脸皮得意的逼问。   “一个……一个书生呗。”   曹参将更是乐了,“一个书生,来武馆家当赘婿,他考中秀才了没啊?”   赵毅叹了一口气,实在想扇他,一般来说,武将内部还挺团结,但做人年纪大了,终究免不得攀比孩子。   要是家里有个孩子,能嫁个有功名的书生,也是件体面漂亮的事情。   这种事情,有总比没有好。   “书生?去武馆家当赘婿?客官您是想听戏啊!”   边上有人主动邀客搭腔。   赵毅和曹参将都愣了下,这又是什么意思?   “戏?什么戏?”   “陈郎君与那武馆姜家哥儿的戏!”   赵毅傻眼:“????!!!!”   不是,这,这还能演成戏?这玩意有什么可看的?漓哥儿婚后抽郎君,还是上演一出秀才遇上兵?   “老赵,咱们别急着走啊,咱们来听听这出戏!”曹参将一副开了眼的样子,连忙拉着赵毅去听戏,顺带看笑话。   赵毅无奈奈何,加上也有几分好奇,便随着去听戏,这出戏,居然叫什么《续三元》。   第一折,陈书生吟诗焚书稿。   曹参将看着那凄凄惨惨的倒霉书生,都给他看乐了,“以前只觉得那些文官嚣张可气,现在看,这穷书生怪可怜。”   赵毅傻眼看着那倒霉书生,被堂弟抄文章,还心灰意冷烧书稿,还被祖母卖入姜家当赘婿。   ——如果这姜家哥儿,不是他亲外甥就更好了。   第二折……   “怎么还下地府了?”   曹参将看的是一愣一愣的。   赵毅也是一愣一愣的,他们当武官的,哪个不是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不知哪日命丧黄泉。   “这戏里阎王爷让他去考试?”   曹参将看得有些牙疼,等看到院试中了案首,虽说不是连中三元,但也是三次考试都是案首。   “这姜灵飞是你家外甥?”   赵毅:“这我也不知道啊?”   当上演到陈家主动拿钱来要回陈书生时,都把曹参将和赵毅看痴傻了,又是族长,又是族谱单开,是不是太乱来了。   曹参将:“哪个穷酸秀才编的,痴人说梦。”   “客官是外地人吧,那你可是误会了,这出戏可是我县的真人真事,说得就是县城武馆家哥儿和那陈郎君。”   “这陈郎君可不了得,他一个书生去赌场,赢了五千两——”   “五千两!”   “五千两!”   赵毅两人都惊掉了下巴,这县城流传的故事忒野了些,还能胡编乱造成这样。   “客官可别误会是我编的,这都是我县里的真人真事,现在县学旁那书庐正在建,德政碑明年也给立上了!咱们县里那陈郎君,当真是文曲星下凡间,明年恰逢乡试,便是那解元……”   听了戏出来,曹参将浑浑噩噩跟在赵毅背后,前往姜家武馆,一路上,他都还不肯相信。   “你那个外甥,到底挑了个什么儿婿?这什么眼神?”曹参将胃里一个劲儿的冒酸水,这老赵家,这绝对是瞎猫撞见死耗子!!!   赵毅一愣:“这我也不知道啊。”   “除了不知道,你还能说点其他的吗?”   终是到了姜家,姜漓和弟弟姜闻瑄来迎接,陈秉也在,更有来凑热闹的谢修,这谢修哪还有半点孤傲的性子——他就是来热闹的。   逆徒的热闹。   差点都忘了他还是个赘婿,竟还跟边关将领扯上关系。   一家子寒暄过,赵毅想了想问道:“我这一回探亲,待不了几日,漓哥儿你帮我留意一个叫‘白起’的,他写过两出戏……”   姜漓傻眼:“有军师之才?”   姜闻瑄脱口而出:“那就是我哥夫啊!”   谢修怔住:“??!!!”   我徒弟军事天才?   一个病弱书生,还能去带兵打仗? [42]陈阿娇: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又是那陈书生?   赵毅转过头来,一双虎目上下打量陈秉,见他生得皎皎如山月,边关长不出这样的温润俊俏儿郎,此人据说还是个才华卓绝的文曲星下凡。   再看看一旁的姜漓,赵毅老脸一红,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强占民男”四个大字跃上头顶。   “好、好一朵雪白的莲花啊。”赵毅抓住陈秉胳膊,脑子里闪过无数“骁勇善战”“赤胆忠心”等等的词,最后发现都用不着,只能憋出一朵白莲花。   陈秉:“……舅舅,你弄疼我了。”   你才白莲花,你全家都白莲花。   姜漓上前来,掰开赵毅的手,自己抱住陈秉的胳膊,“还是舅舅当了几年将军会说话,我夫君可不就是一朵‘水中白莲花’。”   陈秉面无表情掠过众人的脸,谢修脸上更是藏不住的揶揄,最后把目光落在姜漓身上。   说他是“大智若愚”,还是天生外白内黑芝麻包。   “走吧,一同进屋去,谈谈那行军打仗之事!”   赵毅拽着陈秉进屋,和他细谈,陈秉正好也把前几日月考时写的军策讲给舅舅听,赵毅听后大赞:“西北督师若见此良策,定当奉为圭臬!”   “那就由舅舅交上去,也莫要提我,就说是回乡探亲,偶遇一乡野白起,献上良策几条。”   赵毅点点头,他知道陈秉要参加科考,与他们武将走得近并非好事,事情说出去招人非议。   “还是我家拖累了你,那些个清流文官,最爱嘲笑我们这类末流武夫,倘若知道你有我家这门亲戚,怕要笑你自毁前程,入不了那清流门楣。”   赵毅虽是武官,也在朝堂浮沉多年,知道陈秉这样的书生,和武官家里扯上关系,差不多也就断送了自称清流的可能,相反,在仕途一道,还可能被清流文人时时抨击。   那些个文官嘴碎子的威力,赵毅见识过的,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吐死,武将们都不堪其扰,宁愿上阵杀敌。   “张家和王家之前结了一门亲,都多少年过去了,那些个清流派老顽固还惦记着,时不时拉出来嘲笑几句。”   陈秉好奇道:“舅舅,你认识几个清流派老顽固。”   “清流派最大的老顽固,就是以前那个辞官的谢修,现在不时还拿他出来说两声……”赵毅贴在陈秉的耳朵边小声八卦,武将经常被文官们笑话,但他们也偷偷吃瓜看乐子,知道不少消息。   陈秉挑挑眉:“舅舅你跟我仔细说说这个姓谢老顽固的事情。”   “那个谢修倒有风骨,干出过很多大事,二十岁中状元,担任翰林侍讲的时候,他就屡屡弹劾霍首辅门生,时任漕运总督那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他贪墨,当时轰动朝野……”   大概就是谢修年轻的时候很有锐气,干出过不少大事,后来霍党的人也怕了他,送他去当国子监祭酒,就是你教书管学生去吧,把这种清流硬骨头“荣养”起来,地位虽然高,却不再影响朝堂。   而谢修上任后大刀阔斧改革国子监,整顿学风,一段时间过后,国子监也成了知名清流摇篮。   当时形式一片大好,而在他国子监上任第六年,那年恰好是会试,主考官为霍首辅心腹,谢修收到了学生秘密举报,说很多考生在考前已经得到考题,谢修调查,发现了卖题一事,并且涉及多名霍党官员子侄。   “这是被下套了。”陈秉一听到这里,已经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他都不忍心听下去了,他那蠢师父秘密收集证据还保护人证,而当他公开弹劾的时候,绝对是物证全都一夜消失变换,人证当场翻供,反咬他一口。   这可能一开始就是专门针对谢修的套。   “下套?这成了一桩悬案,谁也说不清楚,谢修弹劾霍党科举舞弊,而霍党说谢修是没能担任主考官狭私报复,最后只处理了卖题的小太监和几个无关紧要的官员。”   “反正他们这些文官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一嘴毛。”   无论真相怎么样,谢修心寒了,最寒心的倒不是霍党的无耻,而是倾心灌注培养的学生倒戈相向,还捅他一刀。   于是谢修丢了句猖狂狠话“满朝朱紫,皆庸碌之辈;天下学子,无一人可入我眼”,这么辞官归隐了。   实际上也是破大防了。   但他作为一名尖刀利刃的代表,活成了清流党的白月光向往,现在朝堂上活跃的清流头子,不少自称谢修门人。   “那第二个清流头子呢?”   “当然是建极殿大学士徐檐,礼部尚书,也是好一个该死的老顽固,他倒是比谢修聪明些,明面上顺着姓霍的,他们还是同年进士……”   赵毅这样的武官们,私底下也经常吐槽那些该死的文官,但到底不敢过多置喙,怕被军中眼线知道,给人惦记上。   这会子探亲回到家里就不一样了,面对外甥儿婿这么个干干净净的纯良“小白莲”,跟他逼逼几句又如何呢?   于是陈秉佯装纯良无辜,外加化身捧哏,从舅舅这吃了无数瓜,还有各种文臣私密故事。   这么看来,还是京城的瓜最多——舅舅回乡前,先到京城述职,吃了一箩筐的瓜。   若是考进翰林院,当个编书的咸鱼确实不错,不仅清贵有身份,还远离朝堂斗争,还可以吃的一手新鲜的大瓜。   喻山长那样的老翰林就是这样了,吃一辈子的瓜,老了当个挂名校长,逍遥自在。   也跟后世一些男团成员一样,在团里无甚出挑,却总是莫名傻笑,那是吃得一口好瓜啊。   *   “师父,我从舅舅那听过你的事迹了,说你可是清流派一大顽固。”说话叙说到了夜晚,陈秉拿着一叠瓜子来找谢修。   谢修来到他的“竹里馆”舍不得走了,经过陈秉大半年的改造,他这风雅居所比梅溪书院有过之而无不及,谢修拿着他的竹露壶爱不释手。   再者,院里种了二十多种梅花,在陈秉异能加持下,长势喜然,即将进入冬日,梅花次第盛开,美不胜收。   谢修:“我只知徒弟姓陈,却不曾想他还是金屋藏娇的‘陈阿娇’。”   “谬赞了,谬赞了。”在师父这里,从陈长生过渡到了陈阿娇,真是可喜可贺。   “哼,厚颜无耻。”谢修出身书香清贵门第,为官时又属于清流,倒没有那耽于享溺之心,结果他这徒弟——   算了,他倒比那些清流浊党又好上不少,浊党自不必说,而清流中,虽有不少口口声声念着道德勤俭,背地里也不乏铺张。   可若是臣子不从自身做起,又如何教出一个明君?   儒家治理国家,对明主的要求甚高,只有培育出一个明君,才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因此臣子皆以培养铸就明君为己任。   文死谏,劝说君王,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反正他这个“陈阿娇”徒弟,做不好文臣,也教不了明君,不成大奸便可。   “师父,加入我们蠢驴大家族,人家给你下的套都没看出来,还负气归隐,官场这游戏,不是你能玩儿的。”   “我五十了。”谢修冲他张开一只手,五根手指头,“你数数自己年岁几何?你在教我做事?”   陈秉摇摇头,给自己倒杯茶吃瓜子:“孺子不可教也。”   谢修猛瞪着他,这画面,活像是他才是徒弟,被先生摇头感慨“朽木也”。   教了那么多学生,就没见过这样的。   不过——   “你倒是把姜闻瑄教的很好,更难得是能触类旁通,底子打得好,学得很扎实。”这话说出来,谢修也觉得吊诡,尤其是这姜闻瑄据说去年还是个玩闹小纨绔,这会儿又能说他底子打得好,学得扎实?   他从姜漓那听说,从小请过不少先生,都说他从小天资愚钝不可教化,又贪玩好耍,反倒是姜家另一个孩子姜兆龙,吃得起苦,磨得起性子,日日勤恳学习……但他今日去看过姜兆龙的文章,那根骨还不如姜闻瑄。   他又从姜闻瑄那询问陈秉教授的情况,搞得谢修也是一头雾水,但他震惊这妖孽徒弟学识之广博,并且能将很多牛马不相及的东西联系起来。   “你要是少看点杂书——”   “师父认为什么是杂书,什么是圣贤书?”陈秉对着谢修,开始了自己的洗脑,“世间万事万物自有伦常规律,非人力不可为,只能认识规律,顺应规律,利用规律,而每个人认识探索这些规律,不过是站在一面墙之前,墙上有无数个黑洞,洞里蕴含着事物规律,古往今来,不论是圣人还是庸常百姓,哪个不也是在投球探索这些黑洞,不过有些深,有些浅,有些看见洞的左面,有些看见洞的右面。”   “即便是圣人,也无法探清洞里的原貌,而庸常的人,他所探出一面,也未必全是错误。”   “总有相通的地方,悠悠千载过去,我们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对这些洞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或许在儒家一道我不如你深,但在其他的事情上,师父不妨反拜我为师,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   谢修黑着脸,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他刚才还想着陈秉可以去国子监教书,现在想想,怕是妖孽误国。   “你也不过纸上谈兵,休要猖狂。”   *   “谢修,徐老给你寄了一封书信,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你收了弟子。”喻山长上下打量眼前的谢修,心中酸涩异常,这老头子倒是近来眉目舒朗的多,少了眉宇间的孤傲,那股子苦大仇深也淡化了。   徐檐和谢修是同年进士,如今是次辅兼礼部尚书,二人有一些私交,但也暗暗较着劲。   谢修拆开信,随便看了一眼,倒也没什么反应。   喻山长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里面说了一些朝堂的事,其中包括太子,现在的这位皇帝是个捡漏皇帝,上一任短命,继承没多久暴毙,于是迎宗亲兄弟上位,初登基时,谢修给他上过三年课,还有几分教化之情。   现在多年过去,皇帝身体不大好,偏又皇后无子,几位皇子逐渐长大,立谁成了问题,前几年皇帝决定无嫡立长,便立下了太子。   现在又过了三年,清流党以徐檐为首,用心教化太子,而太子实在学习庸常,朽木不可雕,偏偏其他两位皇子年岁起来,愈发表现聪颖,并且还受了部分清流党和霍党支持。   皇帝和徐檐都表露出意思,希望谢修能回京为太子讲学。   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就是希望这块“朽木”还能抢救一下。   “你可有意?”喻山长问。   谢修摇了摇头,可他刚才却不自觉想到了一个人,不成不成,他实在是被污染了。   “我如今远离朝堂,不愿再踏入是非之地。”   喻山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现在只想好好教学生,传你衣钵,那徐公得知你收徒,肯定也想让门下弟子与你较量较量。”   “若是将来会试殿试比不过人家,恐落你面子。”   谢修一言难尽摇了摇头。   “如今他们只知道你收了弟子,还不知弟子是谁,若是在京城一鸣惊人,那太子教化之责,定是要落你身上。”   *   入冬了,下了第一场雪,竹里馆早梅开了一枝,姜漓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干了多蠢的事,二十多种梅花树,开花的时间竟都不同。   心虚。   “夫君,师父送来了……一些礼物,他说都放‘竹里馆’,还说最好装裱悬挂。”   姜漓一个武馆家的小哥儿,就从没想过,他的孩子会在书墨香的包围下长大,他夫君,还有那谢师父,一个赛一个的能写。   谢修送过来了一百张书法,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尊师重道”。   意思就是让姜漓把住所都贴满“尊师重道”,日日观看,夜夜观看,让孩子没出生,就把这四个字嚼进肚子里。   陈秉一回来,立刻准备烧了,姜漓却说:“谢师父说你烧了,他就天天写,天天送,还要住进姜家,成天冲着我肚子念‘弟子规’。”   陈秉嘴角一抽:“算他狠。”   曾经的清流老顽固,如今也学会了不择手段。   “那就只留一张,挂我房里,再敢送,我把他房子都烧了。”   姜漓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谢师父人挺好,我心里特别愧疚,他说等你走了之后,他会帮忙照顾好我和孩子,还说从小就帮我教养孩子,绝对让他二十岁前中状元。”   陈秉:“?????”   “这些人,可别想洗脑我的孩子。”   “那当然了。”姜漓理所当然道:“孩子就应该跟我从小习武……读书识字也行。”   姜漓也搞不懂自己想要什么,最后把要求降到最低,“只要他别像我弟弟,其他的都行。”   “如果是一个长得像夫君一样的小哥儿就好了。”   陈秉眨了眨眼睛,指指自己,“长得像我一样的小哥儿。”   “再给他取名陈阿娇吗?”   “这个名字?”姜漓愣了一下,“那好吧,就给他取名阿娇。”   陈秉:“……”   这俩小倒霉孩子,未来前途堪忧。   *   这年居然出现了罕见的大雪,一场雪连下了近十日,以至于道路中断,城中粮价还算稳定,可原定的官盐却迟迟未到县里。   “可惜了天上下雪,不下盐。”   苟县令惶恐不安,捧了一手雪,明白这德政碑不好立,“本县官盐,往年都由盐运司经漕运送达,最迟上月末就该抵达,而今迟迟未到,盐库已空,盐价飞涨……”   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43]讨盐:你就看着我表演吧。   “陈郎君,苟县令请您去县衙有一事相商。”   官差来姜家,请陈秉去县衙,来了县衙,苟县令看见他,就是看见此生冤家的泪眼朦胧,“我安安稳稳做官多年,怎么摊上这种事情,呜呜呜——”   苟县令已经顾不得形象,抱住陈秉竟然哭了起来,莫说是流芳百世,眼下他头顶的乌纱帽都要无了。   “现在民怨沸腾,百姓无盐可买,我现在连衙门都不敢出,就怕一出去骂我一声‘狗官’。”   陈秉面无表情,看着一中年男人哭得泪流满面,又在心里感慨:这个草台班子。   “县里已经缺盐至此?细细说来。”   苟县令擦干了眼泪,“每年冬天,都是缺盐的时候,今年我们县的官盐,至今未到,而我找人去临县打听过,他们县的盐,早在半个月前已经送达。”   “如今谣言沸腾,反道说是我与那盐商暗中勾结,意图高价卖盐,不给百姓留活路。”   “我派去盐运码头的人回话说,咱们县里的盐早就到了,盐运司却下令暂缓发放……盐运司的人收受贿赂,预备将这批官盐报损,实则通过盐商转卖回本县。”   “那盐运司副使,是本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侯崇山的门生,之前那赌场和他家脱不了干系。”   这是一场针对清河县的蓄意报复,操纵盐务漕运,迫使苟县令丢官下马。   “这还是一套连环计,如果我一个‘秀才’参和进来,私自干涉‘盐政’,也该论罪。”陈秉看得很明白,虽然这件事前因后果很容易查清楚,但里面可操纵的东西太多了。   侯崇山命令门生肆意报复,扣押官盐,引起百姓民怨,就算他和苟县令收集证据状告上去,别说是状告无门,就算正告上去,反而正中下怀。   到时候反咬一口,证据反转,他和苟县令都要锒铛下狱。   变成是他陈秉一个秀才,妄图操控盐政,污蔑上官,和本地县令谋取暴利。   “这时候聪明人的做法,就应该主动投诚,少做无谓的反抗。”陈秉十分冷静的分析。   苟县令颓然坐在地上,“难道本县令的乌纱帽,真的没了吗?”   苟县令也知道,反抗是不明智的做法,对方是本省三品大官,要的,就是给他们县一个教训,目的就是逼迫苟县令自取灭亡……   可书庐已经开始修建,德政碑也快要立好,苟了这么多年的苟县令,头一次听人称赞他是位好官。   今日找陈秉过来,何尝不是做了“鱼死网破”的计划,就算这天再黑,也要告上去。   偏偏陈秉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聪明人,呵呵,聪明人的做法,陈秀才,你倒是个聪明人,那就祝你前程似锦——”   陈秉笑着摇了摇手,“我可不是聪明人,我是将死之人,临死之人什么都不怕,苟县令若要是不怕,我就带你玩一波大的。”   “什么?!”苟县令眼睛亮了,他是个庸碌之辈,早就等着陈秉出主意呢。   横竖他的官都要没了,倒不如听陈秉的,还能留的一线生机。   起码得把他的德政碑留下!   他死不足惜,但是在县里的清白要留下!!   苟县令这样的苟人,当他不苟了之后,比谁都疯,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向上状告知府、巡抚甚至是京城督察院。   “好,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把民众逼到极点,那也莫怪他们无情。”   苟县令睁大了眼睛:“你是想——煽动民怨,那万万不可啊!”   “不是故意煽动民怨,而是陈情民众,我会写一出戏《缺盐记》,县令让人在城隍庙前上演,还有说书先生,也将缺盐记的故事日日在茶楼里广泛宣传,且在城内到处粘贴大字报《是谁拿走了我们县的盐》……”   先辈的经验告诉我们,要广泛发动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永远不要忽视群众的力量,就应该以最浅显的方式让民众知情。   苟县令愣住:“是谁拿走了我们县的盐?”   陈秉憋笑道:“反正不是我俩。”   “先让民众知情,把枪头对准正确的目标,而后让年轻的学子集合起来,为民众情愿,向县令递交请愿书,百人千人都行……”   苟县令:“到时候我就去状告巡抚!”   “错了,到时候你就开仓放粮,顺应民意,先平民怨,将官粮以盐价折算,发放给百姓。”   苟县令含泪哭了:“……这是掉脑袋的事情。”   “对啊,我的县令大人,掉脑袋的事情,你都被迫做了——他们还能将脏水反泼给你吗?这是你的护身金符,接着吧。”   “建议你再写个血书。”   “听我的,保你不死,百姓还都记得你这个青天父母官。”   “呜——”   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了,苟了大半辈子,轰轰烈烈的来一场。   陈秉从县衙出来,已经很晚了,谢修站在门口等着他,虽然嘴里总是喊着逆徒逆徒,到底还是在意,他在寒风中独立,看向陈秉的脸,意图从他的脸上看出“愤懑、无奈、窘迫、颓然”的神色。   他在赌场那件事上有点小聪明,但这才是他进入官场的第一课。   却不曾想,陈秉风灌袍袖,笑意盈盈向他走过来,脸上别说无奈,仿佛春风踏青。   谢修:“……”   冰冷冷的冷风“扇”在他脸上。   “师父,你怎么过来了?”   谢修没好气瞪他一眼:“小没心没肺的,还以为你有半点惭愧之色,结果你——都是你闹出来的。”   陈秉摇摇头:“盐运司每年扣押几批官盐,再找由头说品质不好,或者因这天气大雪‘报损’,再偷偷将这批报损官盐高价私卖给盐商,最后再以次充好,弄一批次盐来县里。”   “不是我县,也会是其他县遭灾,到哪都是百姓受苦,有什么区别呢?”   谢修一怔:“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这叫权责划分清晰,不该背的锅,我不背,不该有的惭愧,我不生。赌场一事,错的是高家,逼死人的是高家,犯命案的是高家,引诱我去赌场的是高家,我可没干坏事。”   “本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侯崇山,其门生运盐司副使薛仁,故意扣押我县官盐,激起民怨,错的也不是我,而是他们肆意报复,玩弄权术,令百姓受苦。”   谢修摇摇头:“就算你清楚这些又有何用?你倒大霉了,小子!”   “还不快跪下来抱着师父的腿认错,师父帮你一把。”   陈秉温和一笑,语调倒是高了几个度:“是他们倒大霉了,撞上我这么个煞星。”   “师父,你就看着我表演吧。”   谢修愕然。   *   清河县闹盐慌,已经十分严重,盐价上涨了十倍,平民百姓买不起盐,只能以醋、梅子、酱等代替,有不少人出现了浮肿现象,还有人去隔壁县买盐,反被当作私盐贩子打断双腿,更有被迫制硝盐中毒……   群情激愤。   这时候,县里城隍庙前上演了一出《无盐记》,陈秉亲自操刀写的短戏本子,用了不少白话口语,将缺盐的真相交代清楚。   不是无盐,而是盐运司截留。   “还我盐来!”   “盐运司,盐不运,百姓无盐身发昏……”   ……   陈秉还有一招釜底抽薪的办法,他直接去把盐运司副使薛仁的账本给“偷”出来了。   毕竟他可不是什么文人秀才,会“亿”点点武,偷个账本,很正常吧。   姜漓兴奋的要命:“夫君,你下次做梁上君子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啊!”   姜漓这会儿肚子早就大了起来,之前还当自己嫁了个文弱书生,哪知道还会有这种“除恶扬善搞贪官”的好差事。   比戏本子都精彩。   “宝贝,你可别乱兴奋。”陈秉扶住自家夫郎,安抚他肚子的孩子,“这不光彩,别学。”   薛仁的账本清楚写了何时扣押清河县官盐,以什么价格卖给哪个盐商,以及如何与侯崇山分赃。   这只是其中的几页,这一本私账可是记满了“犯罪证据”。   陈秉让人把涉及清河县以及其他贪腐的关键几页抄录,全城扩散张贴,让这本私账,变成人人都知道的公账。   盐运司副使薛仁这时候已经傻眼了,他按照侯崇山的要求,给清河县一个教训,结果账本没了,还给公开了,民怨升天。   “大人,那陈秀才夫郎家里开武馆的……少不了能人异士。”   “那账本现在就在城隍庙前,苟县令一边让人唱缺盐记,一边命令几十个书生——据说那些书生是自发来的,日夜传抄账本,现在那账本,恐怕要抄个几十上百份,根本销毁不了,人人都看见了。”   “且是当着城隍老爷神像的面抄!百姓人人都去看热闹,还说谁敢阻止,必遭天谴。”   “那原账本被日夜供奉在城隍像前,只说等巡抚到来。”   薛仁瘫软在地,“完了完了……”   另一边,老秀才、里长等等德高望重的百姓代表,收集五千多份手印,联合来到县城衙门请愿,要求县令上书朝廷,彻查盐运司,开仓放盐。   请愿书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苟县令当众接下请愿书,发誓道:“本官即日起赴省城,若要不回来盐,一头撞死在巡抚衙门!”   他又当众宣布:“本县为百姓父母官,不忍让民众身陷水火,今开粮仓,以粮代盐,每人可领三斗粮,抵盐价,此为本官一人之责,与朝廷无关。”   “这是本官能为大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百姓欢呼,排队领粮。   “苟县令是青天父母官!”   ……   苟县令麻麻的听着这些话,内心五味杂陈,此刻最为痛恨自己姓“苟”,一辈子难得威风一次,却是听起来不够威风。   做出这样的壮举,哪怕没有德政碑——也希望百姓能够记得。   苟县令走后,又有高龄老人组成的“哭盐队”和妇女哥儿孩童组成的“买盐队”,哭盐队在镖局的护送下,一路哭盐,前往省府,买盐队则去临县买盐。   朝廷盐政管理严格,根本就不敢卖,再加上又有侯崇山等的命令。   可面对妇孺孩子也无法。   ……   侯崇山父子俩还不知道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侯慕白冷笑道:“陈秉,乡试上我还能见到你吗?”   “你这会儿怕是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有些人,是你得罪不起的!”   高家赌场和地下钱庄每年能为侯家上供近万两银,却被陈秉这么个病弱秀才毁了,怎能不报复。   省内三品官员的权势,哪能是一个小小县令和秀才能挑战的?   不怕他闹,就怕他不敢闹。哪怕是黑的,也能说成是白的。   本省巡抚张洞之已经收到了几十封举报信,那“哭盐队”一路宣传,群情激奋,多年来各县饱受盐害已久,一路上,这哭盐队,人数竟不减反增,如今已经足足有上百名老人加入“哭盐队”。   更有无数秀才学子,联名写《盐事书》《盐害之苦》《盐事告全省士子书》……   上百篇文章痛骂盐荒之害,以井喷之势传遍全省。   “这么多士子都知道了?”巡抚冷汗涔涔,这些文章要是流传出去,他这个巡抚也就别当了。   一地百姓可以控告无门,但文章可以全国流传。   这已经不是一地缺盐之事,而是必须要查处本省盐务问题。   “传侯崇山,为泄私愤,竟置一县百姓于死地!来人,传侯崇山!”   ……   事情闹到了京城。   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侯慕白不曾想到,最终是自己参加不了乡试。   盐运司一案涉及三十六人,全部下狱,为首的侯崇山抄家流放,原盐运司副使薛仁被判斩立决。   *   清河县盐价恢复正常,为了安抚民心,巡抚特意免去本县三年盐税,同时苟县令开仓放粮有罪,但是为百姓请愿有功,功过相抵,留任原职。   “呜呜呜——”苟县令抱着陈秉哭成个泪人儿,“本县的乌纱帽抱住了,德政碑可以继续盖,县城富户说要捐钱,要把书庐盖的再大一点,还要多立个碑,记录本县讨盐为百姓请愿之事。”   “为官这一辈子,有这两件事足矣!”   “本县一个小小县令,能扳倒三品大员,这是老天爷保佑吗?”   “长生啊,本县认你当亲儿子吧!呜呜呜——”   谢修皱着眉头将苟县令推开,“他要认爹,还轮不上你。”   “咳咳咳——天寒地冻,学生家去了。”陈秉穿一身缂丝暗纹云峰白素袍,外罩雪青色鹤氅,故意把自己逼出一身轻烧的模样,装病要走。   两个老男人,都莫挨老子。   他老婆都没有嘤嘤嘤往他怀里钻,偏偏先被苟县令抢先。   他脏了。   回到家中,梅花又盛开了几树,姜漓已经怀胎五月,马上就是年三十,盐的事情解决了,县里的百姓都能过得好年。   这是陈秉穿来后的第一个新年。   他把陈忠和谢修都接来竹里馆过年,姜漓自然无不可之处,他就是有点害怕见到谢修。   “漓哥哥,你连我都不怕,怕他做什么?”   姜漓托着肚子:“我是兵遇上秀才,有理说不清。”   陈秉:“……”   “他比你爹还像你爹,我见了他就跟见了公公一样,好愁,万一孩子像我怎么办?别说是考状元,考个秀才都考不上。”   陈秉:“别信他鸡娃那一套,等孩子出生,你就带他玩,骑马射箭练拳都行。”   姜漓:“……”   “不过漓哥儿,我师父跟你讲了什么?”   “今天好像是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陈秉好奇:“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   “嗯……就是,看见墙要到了,赶紧跑?然后站在安全的地方欣赏墙倒?”   陈秉若有所思点点头。   “可是夫君,我觉得不对啊,君子怎么可以眼睁睁看见墙倒了不管呢?”   “难道不应该以身承墙?”   陈秉:“……那漓哥哥你看见墙要倒了,你走不走?”   “我当然——走啦。”   “可我又不是君子。”   陈秉:“嗯,这就叫做不随便背道德包袱。”   偷听的谢修:“??????” [44]御夫之术:我不会啊。   冬日,围炉煮茶的好时候,陈秉在家中书房隔壁,新弄出来一个三面开窗的小室,名为“听雪庐”茶室,窗纸为特制的流云白宣,糊了双层,透光不透寒,更是在室内铺了一层简单的地龙。   他的竹里馆都改造设了地龙,尽管他不会“受寒”,但身边一群人担心他受寒,就怕他应了大夫那句“熬不过冬天”的话。   每年冬天,合该也是他装病猫冬的时刻。   “夫君,你真一天都可以不出门?”   陈秉淡淡嗯了一声,就窝在室内赏雪,煮煮茶,炭火上陈年的普洱加两三片陈皮,在火上煨着,熏了一室的茶香。   姜漓挺着个大肚子站在窗外,他身子重了,不适合外出,但他是个在屋里待不住的人,非得出去透口气。   肚子里的孩子,就当是负重喽。   虽然麻烦,但姜漓倒也不觉得怀胎艰难,比平日里练武轻松多了,就是须得小心,旁人总担心胎不稳,可他自觉健壮——算了,老老实实休息个大半年。   总而言之,他这样的人,理解不了夫君那样的“死宅宅”。   “我出门了呀,赏过红梅。”   姜漓叉腰看他一眼,没一会儿,消失在陈秉的面前,又过了一会儿,一团雪球砸到陈秉脸上,化开,他一抬头,就是姜漓做鬼脸的样子。   他还心虚要跑,被青菱逮住,“公子,您有个当爹的样吧!”   “还有您怎么可以拿雪砸陈郎君,砸坏了怎么办?”   姜漓小声嘀咕:“这都能砸坏,他昨晚上怎么没把我弄坏。”   “公子,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姜漓感到几分郁闷,问题是真嫁了个病弱书生也就罢了——偏是个,大家都把他当病弱郎君,只有他清楚他另一面,夜里凶残的要命。   青菱还说陈郎君最是温柔。   姜漓还想说是自己能忍不爱叫唤。   他一抬头,却正好又对上另一个人的笑眼:   “生我气了?”   姜漓怔了一瞬,连忙道:“你怎么真出来了!你赶紧屋里去。”   陈秉抱胸站立:“我看你才是‘无理取闹’。”   在屋里嫌他不出门,出来了又赶紧让回去。   “快回去吧回去吧,受风了怎么办。”姜漓又把人拽回去,拽半天又还拽不动,可没气死他。   青菱在旁边斜了斜眼睛:“公子,您这也太——”   他还当姜漓在装模作样,自家公子那力气,还能推不动一个柔弱郎君?   只能是装的!   青菱不免得意:我们家公子真擅长‘御夫之术’,该示弱的时候,演得比真的还真!   “都出来了,一起走走。”陈秉搂着自家夫郎,在院子里欣赏雪景,看着眼前累累积雪,他一阵沉思。   姜漓颓然挂在他身上,好气啊,居然打不过一个柔弱书生。   “如果生两个男孩,冬日里就在院子里做个雪橇,让孩子拉着跑……”陈秉有些不怀好意,“到时候我坐雪橇上,让孩子拉着我跑。”   虽说是要当个好爸爸,但也没说孩子生出来不能玩。   “啊?!”姜漓不可置信看着他:“夫君你在说什么?”   “咳咳——”陈秉假咳两声,姜漓尽管是个小哥儿,到底也算是孩子的“母亲”,怎么能让他听见这种话,顶多以后背着姜漓,偷偷玩儿孩子。   “怎么可以让孩子拉着你跑呢。”姜漓十分自然道:“当然是拉着我跑啦,夫君你身子骨弱,经不得摔,你在旁边看着我们。”   陈秉:“……”   “干嘛要分什么男孩女孩的,是两个小哥儿也可以拉着我跑!”   “一个猴一个拴法,夫君你这样的猴儿,冬天还是栓屋里让人安心。”   陈秉捏捏他的脸,冷漠道:“姜闻瑄来了。”   姜漓立刻端正了神色,“我弟弟在哪?”   “逗你的。”   姜漓轻哼一声,做哥哥的,要脸,这么多年当哥哥的派头,可不能丢。   “漓哥哥,我还是喜欢你晚上抱着我哭的样子。”   姜漓脸颊微红,他咬着嘴唇,感觉自己真是被人拿捏的死死的,好挫败。   难道真应该多学点文化,才能聪明一点?   他认识——好吧,他其实不认识几个聪明的女眷哥儿,但是听说很多厉害的女人,都把自己丈夫管得死死的。   而自己练了这么多年武功,白学了似的,嗯……也不能说是白练,柔韧度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能那样。   挫败。   “公子……公子。”青菱小小声呼唤姜漓,姜漓转头看他。   “他们还都担心公子你婚后和郎君处得不好,结果你看看,公子你可把陈郎君吃的死死的。”   姜漓一指自己:“我?”   “您又会示弱,又会撒娇,夜里还懂装哭……而且公子你长得又这么好看,陈郎君还不把你当宝贝似的。”   “公子,你装哭的时候声音可好听了,居然还会求饶喊‘秉哥哥’,其他家里的夫郎,都不如您这‘御夫之术’。”青菱小小声的吹捧。   “您刚才假装推不动陈郎君的时候,那个娇弱无力我见犹怜的样子……我都看着心肝儿发颤。”   姜漓迷茫:“……?”   “我都用出了吃奶的劲儿。”   “嘿嘿,那您还是让陈郎君吃去吧。”   姜漓盯着青菱,好一会儿,蹦出一句诗:“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   青菱:“????”   陈忠在姜家待得惶恐,怕自己给儿子丢脸,又怕自己添麻烦,幸好秉儿他夫郎,是个武馆家的哥儿,但意外的脾气还挺不错?   长得比那些个女人哥儿都好看,又怀着孩子,显得温温柔柔。   这时陈忠才安心不少,陈秉送了他一个自制的温酒器,附带两个小杯子成一套,方便他夜里温酒吃,陈忠推诿好几句:“我哪用得着这种精细的东西。”   “儿子亲手做的,算一点孝心。”   陈忠点点头,到底收下了。   陈秉又跟他说,以后每个月不用再给自己银子,铺子里的钱都留给他用,陈忠不答应,“爹留着钱没什么用,都留给你,给你,还有孙儿们。”   “爹也就这点心意。”   陈秉便道:“那你自己留一半,另一半予我。”   亲爹这边的软饭还可以照常吃,即便他已经不再需要那么多钱。   “师父,这是徒弟送您的年礼。”陈秉给师父谢修送了一本棋谱,是他按照曾经记忆,默写下来的棋谱,由很多精妙的残局组成,还有一些国手对弈感悟。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特殊的天青冰纹茶具和他亲自修剪的小松盆景。   谢修见了棋谱,心中甚是欢喜,又觉得该矜持:“你在病中,少看这些棋局烦心。”   陈秉皮一下:“师父,你不给我送些礼吗?”   “你倒有脸,别人都是徒弟给师父送礼,哪有师父给徒弟——”   陈秉懒洋洋道:“我爹这一年来都给了上百两银子来养我。”   谢修:“……”   半辈子清流怎么得了这么个徒弟,吃软饭吃得理直气壮。   “你个‘大贪’。”   “非也非也,长生只是胃不好,只能吃软饭。”   第二天,谢修拿了一把戒尺送给陈秉当年礼,陈秉当场就不想收了。   “希望你悬于书房,每每做决策时,记得抬头看一眼,警醒自己‘心中有度’。”   陈秉:“……”   比他父母还要古板的老师出现了。   “看什么看,这是当年我为新帝讲课时所用的戒尺,君子在世,当有尺度。”   “这么贵重的东西,师父你还是拿回去吧。”   “信不信我拿它抽你——”   除了一把戒尺,还有一大摞厚厚的线装册子,是谢修十年隐居感悟,里面有不少读书心得,也有对朝政时局的点评,汇成一本《青溪杂记》。   陈秉接过这摞册子,欲言又止,谢修瞪他一眼,“你也别开口说了,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此书杂乱,不成体统,也不过是些闲时乱思,你有空翻翻,倘有一二句能解你心中所惑,那就不算白费。”   “师父,你真不想听我说话?”陈秉好笑看着他,“我刚才其实是想说,‘师父,我叫您一声爹如何’?”   这些个老顽固,都把衣钵传承给他了,还说是什么杂乱闲思,不成体统,果然自谦内敛。   “胡闹!”寒冬新岁日,谢修倒是被他闹了个大脸红,“别瞎喊,自己有亲爹不认识了?”   “好吧,那就喊一声干爹。”陈秉满眼是笑,“行吧,师父,弟子收下了。”   “你——”谢修闷闷的不开口了,倒是沉默着有几分回味。   *   这个年过得热闹,初一按礼,陈秉这样的秀才,该去官学先生和本地名流处拜年,陈秉假托病弱卧床,让姜闻瑄代劳。   姜闻瑄屁颠屁颠的欣然前往,姜漓得知弟弟出门了,他也解禁了,带着青菱去堆雪人玩儿。   青菱在旁边都害怕,“公子,您这个大肚子哎!”   “由他去吧。”陈秉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怀里揣着个兔毛手捂,“病弱”的脸没什么血色,静静矗立在一旁看姜漓的动作。   青菱跺了跺脚,转头去找薛教头。   薛教头得了空来拜年,私底下与陈秉细谈:“陈郎君,虽说——但你也要振一振夫纲,不能太由着漓哥儿。”   陈秉平静吃个橘子:“您就说怎么振吧,我不会啊。”   薛教头:“……”   “要不,你就让漓哥儿,趁着这段日子,好好消停消停,让他学学绣工,或是厨艺?给孩子亲手做几身小衣裳?”薛教头眨眨眼睛,漓哥儿这么漂亮的小哥儿,可惜了平日里舞刀弄棒的,若是贤惠的往那一坐,绣绣花,还不把这郎君给迷住。   陈秉:“……我觉得你是在叫我渡劫。”   姜漓黑着脸进来把薛教头打发走了,直接往陈秉腿上一坐,青菱惊呆了,“公子,你别把陈郎君坐坏了。”   陈秉:“青菱,你出去吧,有我看着他。”   “陈郎君,你这身子骨才该有人看着,您要是晕过去,漓公子怀着身子,抱都抱不住你。”   陈秉:“……”啊,这该死的病弱人设。   也没办法,这具身体不太能承受异能的存在,或者说,刚好卡在一个临界点上,在外人眼里,这身体就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实际上怎么样,还是漓哥儿最清楚,且经过他的修复,已经好好很多了。   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躺着,诱骗老婆自己上来劳动。   姜漓这种武人,最不缺耿直,做事兢兢业业,动作一点都不含糊。   ……   陈秉回忆了片刻,心想,我真是个人渣。   欺骗这个感情,又欺骗那个感情,将来有了孩子,指不定还能欺骗孩子的感情。   爸爸要死了……   等孩子七老八十了……   爸爸还在。   一滴血,但命长。   “夫君,我真的会坐坏你吗?”   “不会。”陈秉小声在他耳边道:“我们漓哥儿从小练武,最会控制力道,次次正中靶心。”   姜漓的脸红透了,总感觉这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你在跟我讲春秋吗?”   “对。”   姜漓扭过头,“我知道你笑话我,自己都能把自己弄哭。”   陈秉莞尔:“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宝贝,你蹲过的马步,没有一次是浪费的。”   姜漓:“……”   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他从小习武练剑蹲马步,可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不过你夸我正中靶心这一点我喜欢,比你戳的还准。”   姜漓不免有些洋洋得意。   陈秉面无表情看着他,抬手捏捏他的俊脸,有时候觉得自家老婆脸皮薄,一点玩笑都开不起,有时候又觉得他脸皮厚如城墙,虎狼之词一句接一句。   “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咱们再较量较量。”   姜漓很自然道:“好啊,一言为定……”   但是不对。   为什么这种事情上,他要自己动呢,刘昭给的那丝绢上也不是这样。   再说就刘昭那弱鸡身子,能有什么力气?他能比得上自己吗?   自己时常练武的身子,都没一会儿就腿软了……   姜漓对这件事情又好奇,又不知道该怎么钻研,可惜了谢师父经常给他肚子里孩子讲春秋论语,但又不讲这些东西。   他也不知道该上哪里买书,或者是什么画册?   青菱还吹捧他极会“御夫之术”,难道果真如此吗?   如果是御夫和御马一样的话,那么自己确实水平上佳。   在这样的困惑中,姜漓夫夫俩收到了不少邀请,正月十五元宵去看县城灯会,这是每年县里最热闹的节庆,张灯结彩,游人如织。 [45]烤饼:好好想答案。   城隍庙前,灯如昼,人如潮。   柳子安夫妻俩站在仙子灯下,旁边还有几个书院同窗,约了陈秉夫夫两人一同赏灯。   满眼火树银花,烤肉香、脂粉香、糖人香……各式各样的香味交融在一起。   “柳兄,这位是赵书生,年后也要来梅溪书院读书。”   赵启越与几个书生见礼,彼此介绍,赵启越父亲是刚上任的官员,并不在清河县,只是听说梅溪书院的名声,特意送赵启越来读书。   赵启越逢人是这么说的。   其实并非如此,他父亲正是霍首辅的门生,听说那清流硬骨头谢修收了个徒弟,特意命他前来探听情况,并且与那谢修徒弟结交一番,有无“策反”的可能。   谢修远离朝堂已久,大部分人并不将他放在心上,可他到底年少成名,如今不过堪堪五十,也还是春秋鼎盛的时候,这会收个徒弟,怕不是其中有些蹊跷?   霍党可不愿再出个谢修。   “赵兄对谢隐士感兴趣?也想拜他为师?”   赵启越低了低头:“想知道那不可一世的谢先生,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   孔淑娴抢先答道:“陈郎君当是书生典范!”   赵启越悚然一惊,这徒弟竟有如此名声?又是第二个硬骨头谢修?一入朝堂,天天弹劾?   “他性情如何?写的文章又如何?”   柳子安点点头:“陈兄性情温和,长得也温文尔雅,翩翩公子也,从不与人为难,脸上总是带着几分春光笑。”   “赵兄,你看我的笑。”说着,当着赵启越的面,柳子安笑了起来。   赵启越有些呆滞,而旁边又有书生道:“他看书时是这个样子,你且看我动作——”   又有一人道:“他走路时如此,你看我,是否有‘步步生莲’之姿啊?”   赵启越:“……”   书生典范?是他想的那个书生典范吗?   “性、性情温柔,从不与人为难……听起来当真是个春风化雨的人物,真想和他结交一番,捧读他的文章如何……”   这能是清流硬骨头培养出来的学生吗?   柳子安道:“他写的文章沉稳大气,再也没有比他规整的了,从不僭越。”   “先生说他有大儒之气!”   “是啊是啊……”   虽然陈秉也有一些“狂生”之作,但学子们都认为他是被先生故意要求为之,这么一个温雅公子,写出来的自然是端方之作。   赵启越脑袋里已经打结,想象不出这样的人物,且还能被清流派硬骨头收为徒弟。   “陈兄他们过来了。”   陈秉扶着自家夫郎走向同窗们,他今日披着一身银狐裘,面白如冰雪,偶尔低咳几声,众人看着他,全当他是琉璃易碎一样的人物。   姜漓也罩了个白狐斗篷,夫夫俩一个赛一个裹得严实,时而你为我拢紧狐裘,时而我为你拢紧斗篷。   “柳兄,嫂子,身体安康……”   几人见过面,互相介绍,赵启越目不转睛看着陈秉,果然觉得他姿容出挑,气质脱俗,只凭借颜色外貌,便知他不是凡品。   “陈兄看起来,似是有疾在身?”   陈秉微微掠过他的脸庞,咳嗽两声:“有疾在身,大夫去岁曾言活不过冬日,侥幸活到了元宵。”   “呸呸呸,陈郎君,莫要这般说话,要长命百岁!”   赵启越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活不过冬日……活不过冬日……有防备他的必要吗?有拉拢他的必要吗?   “陈兄,听说——你是那谢隐士的徒弟?我父亲曾仰慕谢先生,还盼着我能拜他为师,即便不能,他也该是我辈学子楷模。”   陈秉摇摇头:“我还不算他徒弟?”   “为何?”   “谢师父说,明年我须得考上乡试解元,他才正式认我做徒弟,否则没资格拜他为师。”   赵启越:“……”   竟是如此。   陈秉携着姜漓,和柳子安夫妻几个赏了花灯,又猜了灯谜,还共作一首诗,便道别,说夫夫俩单独游玩。两人在路上碰上了刘昭夫夫,刘昭这时候竟然也挺着个大肚子。   “哼!姜漓!”刘昭哼了一声,心中不忿,怎么就连怀孕,也是这家伙比自己的肚子大,他不得劲了。   之前他还曾让丈夫偷潜入梅溪书院,与姜漓的夫君共厕,结果,好像,还真……   算了,换个比法,他绝不会认输,既然丈夫比不过,那就比孩子。   “漓哥儿,我肯定会生一个像我一样漂亮的小哥儿!”   姜漓一看见他也来气,“我比你好看,我生的小哥儿更好看。”   “你能生得出小哥儿吗?怕是生个姜闻瑄。”刘昭十分恶毒道。   姜漓:“也祝你生个像你郎君一样的儿子。”   刘昭:“你恶毒!”   姜漓:“你才恶毒!”   ……   两人互相怼了半天,都觉得晦气,被各自的夫君拉走了,姜漓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都闹腾起来了,帮我加油鼓劲呢。”   “胎动了?我摸摸。”陈秉轻轻去触碰他隆起的腹部,感受到了孩子微末的动静,这俩小东西仿佛有意识一样,隔着一层肚皮和自己的亲爹击掌。   姜漓叹气:“早点卸货吧,我想骑马,好久没骑马了……”   “委屈你了。”陈秉温柔道:“等孩子生出来,我来带孩子,你去练拳骑马。”   “不要。”   “怎么了?”   姜漓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跟你和孩子在一起。”   “我也是。那上午随你骑马练拳,下午我教他看书识字……”   “晚上咱们全家一起看星星?”   “好。”   *   京城,霍府,书房静思堂内。   霍首辅从年前得知侯崇山下狱,那清流狠骨头谢修收了个徒弟后,便知道这一切恐怕是对着他而来。   “这么多年来,这谢老贼果然贼心不死,暗中图谋。”   “老夫还能多活几年,且看看他能培养出个什么学生。”   霍首辅身形瘦削,裹着玄色貂裘,他负手立在书房中央,双目紧闭,手里缓缓捻着一串乌黑发亮的沉香念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心腹管家来到门前,低声道:“相爷,清河县那边,有信了。”   过了一瞬,霍首辅手里的念珠稍停,却并未睁开眼睛,“说。”   “谢修,于年前收了个弟子,姓陈,名秉,字长生,弱冠年纪,清河县一寒门秀才,已、已入赘——”管家说的这里,也有点懵逼,“夫郎为当地武馆一老哥儿,此子去岁院试中崭露头角,进入梅溪书院读书,且姿色出众,天然白皙,龙姿凤采,莹润玉质,见着皆疑为神仙也。”   霍首辅这时候竟有点迟钝的睁开眼:“?”   寒门秀才,已入赘,武馆老哥儿?   这跟清流派八竿子都打不着。   “以至于书院学生皆效仿他行为举止。”   霍首辅:“……”   “据查其人性格温润,颇有才名,然……体弱多病,似有天生不足之症,常需药石人参维系,人皆言非长寿之相。”   霍首辅:“病症属实?”   “属实,面白如缟,偶咳血。”   霍首辅:“一个病痨鬼为徒弟?难道是烟雾弹。”   “并非真徒弟,据说那谢修性格高傲,说此子必须夺得乡试解元,才认他做徒弟,否则就当从未有过师徒之情。”   “这陈秀才身子骨弱,有解元之才,只怕身体撑不完三场考试,便要被抬出来。”   霍首辅摇摇头:“一个快死的秀才,不值费心。”   *   年后,姜漓本是安心养胎,静待生产之时,他的民窑作坊却出了问题。   从最开始的竹露大茶壶,再到冬日围炉煮茶的小泥炉,茶具、温酒器等等,都印上“漓”字样的标识,在市面上卖得极好。   很多百姓不认识上面的漓字,认得艺术花体字上面梅花与鹤的图案,有说叫鹤窑的,也有说叫梅花窑。   姜漓等人自己也说叫鹤窑,尤其是姜漓,很愿意叫这个名字,他觉得他家夫君有仙鹤之姿,又陪在他漓水之侧,有相依相伴之感,是属于夫夫俩的瓷器标记。   想到这里,姜漓心中都甜蜜不已,便打算好好经营鹤窑。   而年后市面上突然冒出来了一大堆同样的器具,打上类似的标识,说是出自梅花窑,这梅花窑的产品,比他们的便宜,虽然稍薄一点,但民众也不在意。   鹤窑的东西卖不出去了,除非是降价,或是削减成本。   “漓公子,咱们窑的东西卖不出去了……那石震极为固执,不乐意削减成本,这样我们全都玩完,如今鹤窑不比以前,那么多张嘴都系在上面。”   刘师傅困苦不已,之前只有三四人倒还好,后来订单量大,经过扩张,现在养着太多人,大家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辞掉谁都不爽快。   更别提很多人还是战场下来的残兵,少了这差事,上哪糊口?   姜漓道:“卖不出去了?那就别卖了。”   刘师傅愣住:“?”   与陈秉成婚大半年,又经过谢师父的“胎教”,姜漓早就把眼界提上来了,也知道窑里的胎土劣质,釉色低廉,控火不稳,工匠技术手艺差。   “制这些东西太简单,别人一学就会,再继续卖下去也没意思。”   姜漓也不知道该卖什么好,于是他道:“石队正跟我说起过一个落魄窑来的‘老陈’,他看火经验最厉害,只是看火焰颜色和烟,就能识别炉温,让其他人都去跟老陈学一学这看火的手艺。”   “还有那‘何三’,听说他用好几种泥混合,挨了老师傅骂,但意外烧出来几样还不错的东西,多让人试着混土,都烧出来试试,看看哪种配比烧出来的最好,最不容易裂——”   姜漓这里有不少陈秉画的花鸟山水图案,但他觉得再像以前那样,不过是重蹈覆辙,轻易就叫人学了去,且做出来的太粗糙。   在打仗之前,就应该先练兵!   ——虽然还不知道要打什么仗。   也像是谢师父说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烧窑最重要的,一是胚子原料,二是釉色,三是炉火,四是工人造胚技艺。   釉色暂时没着落,就从胎土原料,炉火温度,还有工人造胚技艺几方面下手。   一段时间的战事平息,不算是坏事,正好利用这些时间来先练兵。   “好,都听漓公子的。”刘师傅原本心里慌张,现在看姜漓不慌不忙的,他倒也心神安定下来,有了主心骨。   殊不知,他的漓公子就是那种走一步算一步,万事不挂心的随缘心态。   姜漓本身不贪财,如果财聚财散一场空,顶多也不过回到从前,不算白来,至少这段时间石震等人生活得到了改善。   陈秉从青菱那得知了这件事,说是要当咸鱼的人,却操起一颗老妈子的心,表面优哉游哉,实际姜太公钓鱼,等着老婆扑进自己怀里求助。   到时候他再出言指点一二。   奈何姜漓好吃好喝好睡着,安安心心的养胎,睡觉前还仔细看一遍陈秉亲手画的“百子嬉戏图”,如果鹤窑堆积如山,东西卖不出去,那就做几套孩子嬉戏的图案,做成器具,庆祝孩子出生好了。   “姜小漓,你是真沉得住气?”陈秉憋了一天,到底撕开了表面那张温润淡然的面孔,他要“卷”,他要“对抗”,他自己本质就是个卷王的性格,怎么能容忍自家老婆的窑口,被人家给斗败了。   当然,主要这也关系到他的吃软饭事业。   “嗯?夫君,师父说了,这时候你就应该好好读书。”   “先不用管读书,咱们说窑厂的事……夫君来考考你,怎么判断窑炉温度?什么样的火烧出来的瓷器最好?”   姜漓:“这须得老师傅来判断火焰,我瞧不出来……我知道亮白火出现的时候,烧出来最硬。”   陈秉举个例子:“假如咱们俩在家里烤芝麻饼,还是一种外表通体漆黑的芝麻饼,咱们怎么判断芝麻饼熟没熟?”   “我不喜欢吃饼!”   陈秉戳戳他隆起的腹部:“好好想答案。”   姜漓:“我喜欢吃饼,自从当你夫郎之后,我就喜欢吃‘饼’了,既然都烤了芝麻饼,那就再烤个红豆饼,红豆饼熟了,那么芝麻饼肯定也熟了。”   陈秉:“……”论证过程有点问题,但答案莫名其妙的对上了。   “窑内的温度慢升缓降,虽然看不清变化,但可以和烤饼一样,先烧制一批‘试温条’,也就是不同配比的泥条,同样放入窑中,观察这些泥条的变化弯曲程度,来判断窑内温度变化,以及不同位置的窑温……”   姜漓震惊:“烧瓷器竟然跟烤饼一样?”   陈秉:“……也可以这么说。”   他突然揉了揉眉心,有种当代家长辅导孩子写作业的头秃之感。   “夫君,你是饼,也是瓷器。”   陈秉无言以对:“没有这回事。”   但这么类比之后,姜漓确实对自己的“烤饼”事业更上心了。 [46]小锦漓:说你运气好。   “他们做的太过分,之前大竹露茶壶咱们卖六十文,现在他们把价格压到了三十五文,更有三十文……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刘师傅满口抱怨,如今市面上多了好几种仿制款,专门仿制他们窑的东西,有些材料劣质,壶身纤薄,但却把价格足足压下来了一半。   这样下去,哪还有什么赚头。   “我这里新画了几样宋……一些简单的风雅茶器,窑里先把这些烧出来。”陈秉和姜漓一同来窑口查探情况,姜漓去跟工匠们聊“试火温”和“配土”,陈秉则跟刘师傅几个讲解新纹样器具。   陈秉知道眼下窑炉太过于技术落后,想烧点什么值钱的好东西——那就坐等亏本吧!   越好的瓷器,要求的炉温越高,胎土越好,且釉色越贵,这要是不小心一炉都给炸了,那是亏到姥姥家。   首先得“控火”,这是保证成品率的基础。   刘师傅等人之前烧窑,炉火并不稳定,约莫一千度上下,只能烧出一些粗糙的东西,想要烧出基本均匀的“细瓷”,炉温起码要达到一千二到一千三摄氏度,想要做到高端,或者是御用瓷器,烧成温度至少一千三以上。   陈秉定下的改造规划就是,第一步,先改造窑炉,保证烧成温度;第二步,配置更细腻的胎土配方,最好寻得优秀高岭土,名窑瓷器都离不开高岭土;第三步,则是开发独家釉色,拥有独门釉色配方;第四步,逐步提升装饰工艺。   如今底子没有打好,也不能空着窑不烧,陈秉借鉴曾经在博物馆里见过的几样宋风茶器,类似斗笠盏、玉壶春瓶之类的款式,稍作修改,用来当过渡时期的新品。   且这些新品底下,有他亲自所书的“漓”……才怪。   之前不知道也就算了,亲手把自己老婆的名字印在瓷器底下,让陈秉这么个骨子里霸道且占有欲极重的人心里不舒服。   于是他改“漓”为“砺”。   一个特殊的“砺”,作为底款,磨砺,砺行……用来做文房用品最合适不过。   ——跟老头子送的“戒尺”一个模样。   “夫君,我刚发现,原来运送柴火的范大爷,居然是边军的火头军,他烧了十几年军中大灶,能用最少的柴烧出最持久的火!”   “我让他去教人烧炉火——”姜漓挺着个大肚子跑到自家夫君身边喝水,从陈秉那知道,烧窑炉火是基础后,他就随口跟人搭腔问怎么烧火。   一问,就正好问到了瘸腿运柴的范大爷,这范大爷讲如何堆柴、如何通风、如何封火,讲得门门是道,姜漓都听得呆了。   原来烧火还有这么大一门学问。   “嗯?”陈秉眨了眨眼睛,“这么快你就找到专家了?”   “我不知道啊,我随口一问的,结果当真问对了人!”   陈秉:“……”   他老婆的草台班子里,看起来卧虎藏龙。   “别着急,慢点喝。”陈秉拿出帕子,抬手替他擦擦嘴角。   姜漓又道:“我还想起一个人,之前我在码头碰到一个扛大包的男人,仔细一问,他竟然原是工兵营什长,极其擅长挖地道、修建营房……”   “我让石叔叔去找他,想请他来帮忙修造改建窑炉。”   陈秉不动声色问:“你怎么发现这个人的?”   “啊?”姜漓愣了一下,静默两三秒后,“我以前喜欢打马出门游逛碰上的。”   “我不信。”陈秉睨他一眼,“那么之前盖新窑怎么不找他?”   “是我最近偷偷溜出去透气,见人家堆料场,这人垒的土胚挡墙格外整齐……”说着,姜漓心虚摸着自己的肚子,哪怕大着肚子,也控制不住凑热闹的心。   陈秉摇了摇头,罢了,也不拘着他,“那咱们‘漓哥哥’还在路上发现什么人才?”   人才还能是路边的大白菜不成,想捡就能捡一个?   “还真有一个!跟你一样爱咳,在街边摆摊,他多咳了几声我看了他一眼,他给人代写书信,还会捏泥人,问过后,才知道这人竟然曾经也是边军,擅长追踪和侦察,能辨别好多种土和矿石,他身患肺疾……”姜漓努力回忆,因为对方和他夫君一样爱咳,所以他记忆深刻,“你一说要配土,我就想到他了。”   陈秉嘴角抽了抽:“跟我一样爱咳?”   “漓哥哥,你莫非竟是‘锦鲤’?”   姜漓:“锦鲤是什么意思?”   “说你运气好。”   “可能有点吧。”姜漓谦虚道:“要不我随口指个夫君,都能挑到夫君你——”   这种撞大运的事情,一般人很难碰上,谁曾想嫁个快死的书生,这书生还能会一点点武,还能院试中案首。   陈秉面无表情在他屁股上拍了下,随口随口,原来自己这个夫君都是“随口”挑的。   “夫君,我想要个‘梅花桩笔架’——”姜漓眼巴巴望着陈秉,央求道。   以前他也不在意这些小东西,武馆里有什么他就用什么,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也不挑样式绣工,现在跟在夫君身边,养叼了审美,衣服打扮就不说了,各种精巧的小器具,也是爱不释手。   可夫君的东西虽好,却不太符合他个人喜好。   陈秉怔了一瞬,“梅花桩……笔架?”   笔架就笔架,还梅花桩样式的笔架。   就陈秉打小的生长环境,他也想不到能做梅花桩笔架,可对上自家老婆期待的眼睛,作为一个好夫君,总不能不满足吧。   但是就这玩意,以后该不会要放他房里?   “好,夫君给你画一个,笔墨伺候着。”   陈秉费心思忖,将梅花桩笔架设计成错落有致的矮桩造型,可以搁笔,还可以插香,能当笔架,也能当香插的双用瓷器。   “步步高升梅花桩,寓意也不错。”   姜漓捧着脸:“那再来个打拳和练剑的对杯,骑马和射箭的对碗。”   陈秉:“……夫君这里不是许愿池的王八。”   当他是许愿池呢?   “许愿池的王八没你灵。”姜漓往他怀里一坐,揉攘他的胳膊央求:“夫君,你给我画几个,我要烧出来喝茶吃饭。”   “夫君~夫君~”   “好吧好吧。”陈秉勾唇一笑,“也是拿你没办法。”   两人这边刚对话完毕,另一边正好来找姜漓说情况的石震几个,下巴跌落了一地。   一个柔弱书生,怎么可能抱的住身怀六甲的漓公子,漓公子虽然是个哥儿,却要比普通男子身量高挑,哪怕在军中,都属于中上。   姜漓并不魁梧,骨肉匀停,属于修长的薄肌身材,身形骨架在那——这肯定是虚虚坐靠在陈郎君身边。   石震在此刻对姜漓佩服的五体投地。   将军这外甥,虽然是小哥儿,却是进退有度,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要强的时候要强,嫁了个柔弱书生,也把夫君哄得服服帖帖。   当真好手腕。   “夫君,咱们的孩子就快生了,再烧几个抓阄的小玩意?瓷质的小书卷,瓷娃娃小书生,还有剑,还有元宝儿……”   “好好好,都听你的。”   窑里之前积压的一批大竹露壶等,在本地市场吃不开,于是姜漓找武馆镖局的人,走运河水路,托漕帮的运货,依靠漕运,去更远的地方售卖。   陈秉问:“漕帮?”   “我们家武馆和漕帮有些生意来往,走陆运损耗成本太大——”姜漓家里经营武馆镖局车马行,多是短途陆路运输,或是轻便长途送信,比不得水路,要去更远的地方,拉更多的货物,须得依靠运河水路,更为便利。   而水路航运,自然离不开漕帮。   不少漕帮的人,也曾在姜家武馆学过些拳脚功夫。   漕帮,又称做“粮帮”,是负责帮官府运送漕粮的水手组织,是一种民间组织,或者说是半民半官,亦工亦匪。   帮官府运送漕粮,按理说应该是官差的事情,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曾经朝廷设立有漕军,专门运送漕粮——但因为待遇太差,逃亡太多,实在凑不起来。   所以,后来运送漕粮的漕船,船上只有一两名有军籍的负责人,其他都是民间雇佣的水手临时工。   这些水手之间师傅带徒弟的学习,外加为了和官府争取利益,于是就形成了相应的民间水手组织——漕帮。   官府雇佣漕帮运粮,其实就是想“白嫖不给钱”,让人出力,又不想多给几个钱。   漕帮的人自然不会答应啊,所以他们要争取自己的利益,找官府要不来钱,那就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潜规则。   比如利用漕船夹带私盐、瓷器、丝绸等等,还有就是成为运河上的小霸主,占据一些重要码头仓库,找来往商船收取“保护费”。   这些也都是官府眼皮子底下默认的。   “我让人乘船带着货往北,借了漕帮的人,给他们分一二成利。”姜漓揉了揉脸,以前也没想过要把小作坊生意做那么远,如今只得试一试。   “幸好有些旧交情,需要交的保护费少了三成。”   陈秉点点头:“我们漓哥哥真厉害。”   姜漓做生意有点天赋,就是没那个赚钱的心思,也懒得管琐碎的事情,就跟那荷叶上的小青蛙一样,一戳一蹦跶。   和普通的商人相比,他手中拥有更多江湖人脉关系。   有这么厉害的老婆,他还是闭上眼睛,安心吃个软饭。   *   “师父,你有没有认识什么致仕的工部老郎中?”陈秉来找师父谢修,他就特别好奇,自家夫郎,随口一问就是个人才。   而他这么随口一问,兴许也能得到点什么?   陈秉可不想为了瓷窑作坊劳心劳力亲自上阵,还是挖点老宝贝来,给作坊里的人上课。   “还有几个月乡试了,你来问我工部老郎中?”谢修没好气道:“你当工部老郎中是路边大白菜,你说捡就捡的?”   陈秉:“看来我们师徒都点背。”   随便找个师父是孽缘,随便找个徒弟也是孽缘。   比不得“小锦漓”。   “点背什么意思?”   “唉——意思就是,师父啊,咱们俩都缺了点运气。”   陈秉拿出一个盒子,“这是你徒弟夫郎给你送的礼物。”   把东西扔下后,陈秉跑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梅花桩笔架”和“打拳练剑对杯”,以及“骑马射箭”对碗。   说起来也是打击人。   这几样东西居然——火了!   尤其是那“梅花桩笔架”,在镖师、衙役、中低层军官,以及江湖豪客中流行了起来。   光是这笔架,就能把生意救起来,而那武术对杯对碗,也意外在酒楼茶肆里热销起来,再配合着陈秉之前写的杨家将岳飞传奇……本地文人圈子,同样开始流行用“武术杯”喝茶,说这是另类风雅。   而他设计的宋风雅致瓷器——只能说是勉强有些文雅销路。   “难道我天生就没有做生意的天赋?”陈秉也不免自我怀疑起来,想想其他穿越者,无论做什么,生意就火什么,而他呢……好像还不如靠脸吃饭。   古往今来,什么东西能火,什么东西不能火,非一般能预料。   另一个则是陈秉审美偏阳春白雪,太常规正统,这类审美很难在大部分群体流行起来,只能符合一小部分文人审美。   “什么?那姜家窑又做出新东西了?”   徐成山联合了城里不少民窑,目的就是把姜家窑逼到死路去,因为去年姜家窑的扩张太凶猛,盈利招人眼红,于是一些人联合起来,准备给姜家窑一个教训。   他们仗着老手多,工匠成熟,外加偷工减料,把价格从六十文压低到三十文,他们还想着姜家窑绝对会跟着打擂台,毕竟姜漓是个小哥儿,也是个武夫,哪懂什么做生意。   如果都降价,那么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可不怕打价格战,耗也要把姜家窑耗死。   “又恢复到六十文,他们一分钱都不降价,就不怕卖不出去吗?”   “就那梅花桩笔架,他们接了很多单,现在都喜欢那骑马射箭对碗……”   “还有那‘拳意杯’,怪好看的。”   “都觉得有趣味,从没见过,全都争着抢着要订货。”   “咱们要不要跟着赶紧仿制?”   “徐东家,咱们这下可怎么办?”   ……   现在换成徐成山难受,他们还在加班加点仿制竹露壶,货物积压一堆,是预备跟姜漓打价格战的,结果人家根本不打,说换新的就换新的,又搞出来梅花桩笔架,和武术对杯对碗。   “有客商来退订单,嫌弃我们料薄。”   “有的说抱怨越做越差,不买了……”   ……   “姜漓……姜漓……此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竟能运筹帷幄,纹丝不乱,假以时日,莫不要成为一地商业巨贾?”   “这些都在姜漓的算计之中?!他早就想到了应对之策?走一步看三步,难道他竟是在逗着我们玩儿?”   “这姜家哥儿心机深沉不容小觑,你们想想看,那么多病弱书生,他谁都不挑,愣是挑中了中三元的陈家郎君,这是何等心机谋算?”   “那柔弱书生陈郎君,从小一心只读圣贤书,没见过世面,哪里懂什么江湖险恶,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 [47]百口莫辩:清流领袖。   没有工部老郎中,倒是有一位致仕礼部右侍郎,前来拜访谢修。   黄清源年近花甲,为人端方自持,是正统礼法的捍卫者,这一生都在“礼”的框架内行事。   “谢隐山,喻老说你不在林子里隐居,跑来鸠占鹊巢,占了你徒弟的院子?”黄清源的声音里带着笑,来到与梅溪书院一街之隔的小院。   他敲门进来,看见了谢修和一桌残棋,而另一边的槐树之下,坐着另一个执书青年,他的坐姿端正雅然,通身一股书卷清气,在和风里令人挪不开眼睛。   “黄老,别来无恙。”   三人一同见过礼,黄清源的视线不自觉落在青年身上,“隐山,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谢修:“算是吧。”   “这,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璞玉?这般品貌,还有这气度,便是那年琼林宴上的林探花,也无此清绝风姿!他的学识如何?”   谢修脸色一僵,他都忍不住的嘴角抽抽,他这徒弟,确实生得好品貌,“黄老,这是陈长生,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子,长生,这是黄老,前礼部侍郎。”   陈秉恭谨行礼,声音温和清润:“晚生陈秉,见过黄老前辈,常听老师提起前辈风骨,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黄清源眼睛发亮,上前虚扶,上下打量眼前的青年,越看越满意,他对着谢修激动道:“谢公,你是从何处寻来如此璞玉浑金?观其行止,动静合宜,察其气度,端方清正。这通身的书卷清气,还有这眉眼间的凛然正气……这简直就是礼法典范,书生楷模啊!”   谢修目光呆滞了一瞬,“不过逆徒尔。”   “隐山,你还是对年轻人要求太严格。”黄清源摇了摇头,“如今朝堂上下,汲汲于名利者甚繁,能有此等光风霁月,守礼自重,风骨嶙峋的后进,实乃我儒门之幸!此子假以时日,必为我清流领袖,足以重整朝纲,匡扶礼仪。”   陈秉:“……”   谢修:“……”   “黄公,你莫要被这孽徒的表象迷惑了!”谢修拽着身边人,半真半假的痛心疾首:“就他还礼法典范?他还清流领袖?你是不知道他……”   黄清源笑着摇了摇头,再看看谢修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顿时自以为明白了,更是抚掌大笑:   “隐山,这就谦虚太过了!”   “严师出高徒,你定是对长生要求极高,看他还有不足之处,是以如此苛责,但以我观之,长生风仪气度,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您这是爱之深,责之切!”   “长生,莫要介怀,你老师这是对你期望太高,才如此严厉。”黄清源拿起陈秉的手,拍拍他的手背,“他嘴上说你是‘逆徒’,心里不知道多得意呢!”   “学生知道的。”   谢修:“?????”   他瞠目结舌,看着黄清源那一脸“你别装了我都懂”的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我……我……他真的……”   转头再看自家徒儿一脸的“温良恭俭让”姿态,顿觉百口莫辩。   “长生平日里都读哪些书?”   “长生将来有何志向?”   ……   陈秉回答得体,又问起黄清源,是否有致仕工部官员的消息,只说家中夫郎瓷窑釉色不均,盼一位工部老前辈莅临指点。   “客气了,我还真认识一位,如今正在县里,我们刚分手不久,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那就再好不过了。”   黄清源写好了推荐信,又坐了一会儿,方才离开。   离开后,谢修猛瞪着陈秉,“少在那装蒜,就你还礼法典范,还清流领袖?”   “我知道,师父您这是爱之深,责之切,我懂我懂。”陈秉笑眯眯道。   “信不信我抽你啊!”   陈秉一摊手:“师父您倒是跟我夫郎学成了这句。”   “师父,您才病中初愈,别动怒。”陈秉走过去,很自然站到他身后,手法熟稔替他揉按几个穴位,谢修春夜染了风寒,又犯了头疾,陈秉连着来照顾他好几日,方才缓和,当了几日好徒弟。   “你——”谢修起初还别扭着躲了躲,哼道:“你这个逆徒。”到底很快闭上了眼睛,嘴上嘟囔着:“嗯,再往下点……对,就那儿,用力……”   “黄老的话倒也不无道理,你还年轻,要是肯收收心,往后成为儒门礼仪典范,清流领袖——”   陈秉:“师父还是别做这种梦。”   “假如我能考中进士,我就去翰林院编书,安安静静度过一辈子,吃吃瓜,吃吃我的软饭。”   谢修:“……”   傻小子,你也别做梦了,软饭吃的,但是想安安静静度过一辈子,啧啧。   “吃软饭为师明白,这‘吃瓜’又是何意?”   *   陈秉带着推荐信回去,准备以此邀功,逗逗自家老婆,但也不敢太刺激,姜漓怀着双胎,月数大了,临盆就这一两个月。   双胎容易早产,都怕刺激他。   “夫君……”姜漓见他,心虚喊几声,他今天又偷偷出门闲逛了,“师父身体可好?”   “好,他也还关心你呢。”   姜漓温柔一笑,“嗯。”   “喏,今日在师父那碰上个退休——一位致仕礼部侍郎,给介绍了一位工部老大人,家中瓷窑的事,可以请他来指点一二。”陈秉把信递给他。   姜漓愕然片刻,接过信,讪讪一笑,“夫君,也真是巧了。”   “我今日出门,正好遇见个老大爷——”   陈秉:“……”   实力和运气,究竟哪个重要?   “夫君,你别生气,我就是出门透透气,我真受不了在府里待着,天天看高墙院瓦,肚子里的孩子也闹腾,嘶——哎呀,好疼啊!”姜漓突然捂着自己的肚子,陈秉连忙抱着他,让青菱等人喊大夫过来。   “公子、公子……该不会要生了吧?!”   产房早已经提前准备好,没想到真的早产了几日,接生的人都安置在府邸,一切准备妥当,可到了关键时候,仍是慌乱不已。   “夫君,你快出去,快出去,我没事。”姜漓躺在床上,那一阵疼过去,这会儿又中气十足,还说自己饿了,要吃东西。   稳婆让去端小米粥和鸡蛋,姜漓却说自己想吃鸡腿,想啃烧鸡,这会儿厨房里哪有烧鸡啊,陈秉打发人去外面买烧鸡。   “郎君,你还是离开这里吧,怕脏着……听说您今年还要科考呢?”   陈秉平静道:“我一快死之人,还在乎什么科考?现在最重要就是漓哥儿平安。”   稳婆等听见这话,也就不劝了,由着他在这。   姜漓身体康建,胎位正常,倒也没出什么意外,生下个五斤重的男孩,和一个差点儿五斤重的小哥儿,生完了孩子后,姜漓脱了会儿力,满头是汗,他睁开眼睛,“孩子我看看?”   陈秉抱着他,另一边稳婆把孩子洗干净了抱过来,“恭喜公子郎君,一个胖小子,还有个漂亮小哥儿,一个个的,正好长得像两个爹爹。”   姜漓睁开一只眼,发现自己还挺会生,一个像自家夫君,一个像自己,就是有点不对劲,“怎么像你的哥哥先出来?像我的小哥儿怎么成弟弟了?”   陈秉笑道:“大概这孩子懂谦让?”   姜漓抱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遗憾一句:“都长得有点丑。”   “长开就好看了,孩子抱去给奶娘喂奶,你先歇着。”   姜漓哪怕再是个孕痣鲜艳的哥儿,他也没什么奶水,一般哥儿都没什么奶水,那几口奶也不够一个孩子喝,更何况两个孩子。   “好吧好吧——我就这么把孩子生下来了?”姜漓躺在那,这时候才感觉自己多年习武没有白练,稳婆让使力就使力,一会儿就把孩子生出来了。   且生完后还特别精神,浑身轻松,想出去打拳,可身体一动,还是牵扯到疼痛。   “可算是卸货成功了,再养几个月,我又可以骑马了?”   “嗯。”   孩子吃了奶水,一日日过去,每天都跟换个模样似的,姜闻瑄抢着抱孩子,还顺带考中了个童生,“外甥的奶香也是福兆,下回舅舅带着你俩——好吧,童子尿舅舅也不介意。”   “啊啊啊尿了尿了,哥夫孩子尿了!”   陈秉无语:“叫什么?”   “他尿我脸上!秉哥,这孩子长得像你,可他怎么如此嚣张,你看看他,这鸟立的。”   陈秉心情平静:“你再多说两句,下次尿你嘴里。”   “秉哥,他拉粑粑了……”   陈秉叹一口气,精神无比灿烂,励志要当一个好奶爸,亲自换洗尿布又何妨?幸好他可以屏蔽嗅觉。   “哥,哥夫他真的成仙了,这么臭的味道,你看看他,还跟个谪仙一样。”   姜漓很自然道:“你多跟你哥夫学学。”   两个孩子,长子是个男孩,谢师父给取名叫陈清宴,取海晏河清之意,弟弟是个小哥儿,取名姜韫,韫,藏玉也。   姜韫是个乖巧安静的小哥儿,吃完了奶水,软乎乎睡觉,很讨人喜欢。   而他哥哥陈清宴,仿佛名字取错了,说是海晏河清,其实大闹龙宫,嗓门嘹亮,精神劲十足,一身有使不完的蛮劲儿,和他刁钻的屎尿屁。   或许是同性相吸,他很黏陈秉,除了吃奶外,就要秉爹抱着他,不然就大喊大叫。   “陈郎君能抱得动孩子吗?”   “别让陈郎君带孩子,怕把他累病了……”   ……   青菱等人都担心孩子把他给压坏了,但是陈郎君“身残志坚”,一手抱着孩子,或是两手抱着孩子,也没见他晕倒。   但大家还是不敢让他站着抱孩子,别说是把陈郎君摔了,更怕把孩子摔了。   姜漓身体恢复的好,很快就能下地,不多久,还能利落打一套拳,身体作息又恢复成怀孕前,寅时三刻起床,简单活动腿脚,和陈秉分开带娃,一个带上午,一个下午。   因为带孩子,夫夫俩衣服上都是一股奶香,都腌入味了。   谢修乐得来看徒弟的笑话,见他一袭天青儒衫,气质清冷,怀里抱着个奶娃,要多违和就有多违和,就这幅模样,怕是没一个人相信他能考中举人。   姜漓和陈秉夫夫俩脸上却是不见憔悴,两人最大的优点,或者说姜漓最大的优点就是睡眠好,睡得早,雷打不动,夜里孩子哭闹吃奶吵不着他,而恰好陈秉又是个夜猫子,哄着孩子入睡。   等在奶娘那吃过奶,姜漓醒来了,正好抱着孩子拍拍奶嗝。   到了七月初,陈秉要去省府考试,乡试在八月初九、十二、十五举行,一般提前一个月,或是提前半个月抵达省府,方便和其他学子交流,互相结保,考前拜见考官等。   姜漓四月底生产,到七月初两个多月,陈秉本想着自己带着孩子和奶娘去省府——或者干脆就不考了,可他说不考了,把周围人都吓坏了。   “我陪着夫君你去!”姜漓舍不得他走,也不愿他弃考,缺了这回,又要再等三年,而他觉得自己身体早就恢复好了,不如一家人乘船去省府。   乘船比坐马车舒服些,免得颠簸,但行船速度不快,一路上过码头,走走停停,也要五六天,甚至十天抵达省府,一般来说,没有其他耽搁,五六天就到了。   “那就准备准备,带着奶娘丫鬟一起过去。”陈秉推了几句,最后答应了,他有异能在,可以为漓哥儿和孩子调养身体,也不怕他们晕船。   再者,跟在他身边,本就是最好的照拂。   在他的暗中调养下,姜漓早就恢复了身体,两个孩子也都长养的白白胖胖,冰雪可爱,这一次出去考试,就当是全家出门旅游。   哪怕是死宅宅,每年也出门旅游一两次。   姜闻瑄姜兆龙兄弟俩六月就去了省府,他去考院试,等他和漓哥儿抵达,他的院试成绩多半也出来了,姜漓不肯相信自己能有个秀才弟弟。   谢修也想跟着过去——但他还是矜持住了,徒弟那边已经浩浩荡荡一堆人,自己还跟着过去,怕是太上心。   于是他只到码头送行,登船前,陈秉抱着好大儿站在风里,怀里孩子用锦缎襁褓裹得严实,他笑着对谢修调侃道:“师父,看来咱们师徒缘分已尽了。”   谢修表情和缓,难得没骂他逆徒,也没说什么没志气的话,只是噙着一抹笑,目光慈爱看着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谢隐山半生只得你一子。”   陈秉怔了怔,背后催着登船,他正式拜别了师父,掖着孩子上船。   “夫君,你是不是难过了?万一考不上解元,无颜见谢师父?”   陈秉笑着刮他鼻子,“瞎猜,夫君能在意这个?再说是他死皮赖脸要我当徒弟,可不是我缠着他。”   姜漓抱着咿咿呀呀小韫儿,“夫君你对谁都表现的君子端方,也只在师父面前不一样,确定是不在意吗?”   陈秉笑着问他:“那你确定我只在师父面前不一样?我在某个人面前,也没那么君子……”   姜漓凑近他耳朵:“这光彩吗?”   “漓哥哥喜欢吗?我只对特定的人表现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   姜漓在船上突然被他闹了个大脸红,本来是说着别的事,怎么突然就变成他喜欢不喜欢了?   “喜不喜欢?不喜欢那我就……”   “喜欢!”姜漓羞红了脸,低头又发现儿子在看他,连忙捂住韫哥儿的眼睛。   陈秉捏捏孩子脸蛋,“让他听听也好,长大后抵抗男人的甜言蜜语。”   姜漓:“万一是他对别人甜言蜜语。”   陈秉:“……”   一时之间,竟不知老婆是高估了自己,还是高估了他。 [48]洗心革面:我有这种预感。   陈秉和姜漓夫夫俩,带着孩子,走水路约莫十几天才抵达省府,之所以耗费这么长,是因为陈秉来之前暗搓搓出了鬼主意,建议漓哥儿顺带做生意。   包了好几艘货船一同出发,姜漓不仅带了自家窑里产的瓷器,另外还有武馆的药材与配置的药酒,以及王寡妇那里采购的一批绣品。   照陈秉说的:“来都来了,顺便赚点钱,卖卖货。”   于是一路在好多码头走走停停做生意,因此耽搁了时间,却收获了金钱。   “这一趟下来,恐怕能赚上千两。”   姜漓抱着孩子,快速拨弄自己的小算盘,这一批药材生意让他赚大了,也没想过这么赚钱,当然,自家夫君给出了些药膳方子的建议,这一路来,和不少酒楼谈了合作。   回来时还可以再多谈几笔。   “夫君,你说你是不是‘旺财’啊!”姜漓冷不丁的发现,去年成婚前,他的总资产也不过三四千两左右,娶了个书生夫君,尽管“他”很难养,花销大,可自己的资产眼睁睁就快破“万两”了。   “莫名其妙多了那么多烦人的钱财,怪不得我说要看的账本越来越厚。”   明明最开始不是六十两订单瓷器的生意么?后来越做越大,为了送货,养出了一批固定车马队,运送瓷器,还给帮送货,倒比瓷器生意更加赚。   如今姜家窑经过改造,已经能烧出细瓷,且有好几种自家琢磨出的特殊釉色,今年预计能有个二三千两的进项。   再加上这药材药酒的生意……   “漓哥哥你能者多劳!咱们再加把劲,争取达到每年盈利过万两。”这样后,陈秉来日若是考进翰林院,就是一条人人艳羡的软饭咸鱼。   又有清贵的身份,老婆还有很多钱,不愁吃不愁穿,有身份有地位,妥妥的人生赢家。   姜漓惊呆:“上万两?”   他浑身上下身家加起来都没有上万两……   陈秉抓住他的手晃一晃,“如果我今年考中举人,明年要去京城考试,京城的花销更大,漓哥哥,我身子骨弱……”   姜漓眨眨眼,“把我干得下不来床的弱吗?”   陈秉:“……”   他笑着揉揉姜漓的脸,对着怀里孩子道:“你看看你漓爹爹,满嘴‘虎狼之词’,爹一个读书文化人,清高又要脸,哪里说得过他。”   说着,他抱紧了怀里的清宴小朋友,小家伙也挺配合爸爸,这俩样貌气质都相似,不闹腾的时候,天然的清冷温润出尘。   父子俩的脸,虽是俊美,却都不太有攻击性的棱角,也就极其具有欺骗性,单看陈清宴的娃娃脸,就看不出他是个闹腾家伙。   而姜漓在长相这点上吃了亏,他长得薄而艳丽,天生就有股盛气凌人之感,性子又直来直去,不肯示弱,还倔强能忍。   是以在外人看起来,就是个盛气凌人的漂亮小哥儿。   边上的郎君温润端方,性子绵软,怀里抱着个可爱的奶娃,又佯作告饶的样子,肯定是被家中猛老虎给欺负了。   到了省府,一行人下船,他们浩浩荡荡的几十号人物,不说姜漓带的镖局武馆那群人,这边孩子奶娘两个,管事的一个,厨房的两个,以及青菱和三个小丫鬟。   姜闻瑄带了人来码头接他们,他提前来到省府,还依照哥哥姜漓要求,购置了一处清幽的三进小院,足足花费了五百两银子。   “别的人来省府考试,不过找牙子租个房,哪像我哥,担心哥夫吃不好住不好,院子要购置一处,也是,哥夫进家里的时候,也给他新盖了房。”   姜闻瑄被自家亲哥的财大气粗给镇住了!   自己努力读了一年书,也没关注其他,不曾想哥哥姜漓发财了,随手就给他五六百两买房。   “得亏我来得早,这会儿省府里来赶考的学子众多,房子是绝对租不着好的了,能有房住都不错了,真热闹,到处都在开什么文会和诗会,我也去凑了好几回的热闹。”   姜漓下了船打量姜闻瑄,迟疑道:“你好像长胖了?”   “有吗?”姜闻瑄挠挠后脑勺,可能是吧,头一次离开家里,哥哥又给了他八百两,人生头一回到手这么多金,他赶紧买了房子,备至好东西,这才安心。   买房五百两,其他的购置不到一百两,他自个儿吃吃喝喝一百两,好不快活。   “哥,给你介绍一个朋友,多亏了他,水性好,刚来那会儿,我去船边看热闹,险些掉水里,被他给救了。”姜闻瑄推了下身边的“好兄弟”,给亲哥介绍。   “这是阿宣,巧了吧,咱俩都叫‘宣’,我就认他当兄弟了。”   旁边是个穿蓝色粗布短打的青年小伙,皮肤偏黑,却生的眉眼精致,“见过兄长。”   “阿宣,还有这位是我哥夫,还有我的两个小外甥,我哥他真会生,正好一个像哥夫,一个像他自己……”姜闻瑄小声嘟囔着跟阿宣介绍自己的亲戚,“我哥一看就很凶残吧,武馆家养大的小哥儿,从小习武,我是没少吃他的鞭子……”   “我哥夫就不一样了,好一个病弱书生,温润有礼,饱读诗书,在他的精心劝导下,我兄长可算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再乱甩鞭子了……”   “这也叫做,阿弥陀佛,救‘瑄’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个叫阿宣的看向陈秉,愣了愣神,陈秉礼貌和他见礼。   陈秉的目光停在他额心上顿了一秒,最后落在姜漓身上。   姜闻瑄悄悄把阿宣拉到一边说话:“我哥夫长得好看吧?就没见过比我秉哥更好看的书生,他那一举一动,就跟画里人走出来似的,咱们县城那些读书人,个个都学他走路说话。”   “那样出挑的人物,会不会看不起我们这种跑船的呀?”叫阿宣的青年低了低眸。   “不会。”姜闻瑄十分自信摇摇头:“我哥夫和那些迂腐书生不一样,再说了,我们家开武馆的,也被那些文化人看不起,可我哥夫来我家,大家都处得挺好。”   “我哥夫大善,与谁都不为难;不像我兄长,大恶之相,看谁都不顺眼,当然,除了我秉哥。”   ……   姜漓的耳朵动了动,他的拳头硬了,一生之仇敌来了,“夫君,我改个名字叫‘姜屈原’如何?”   “小锦漓。”陈秉笑着摇头,“可怜我家漓哥儿,明明才刚当爹爹,就早已给人当了十几年的爹妈。”   管人的总是吃力不讨好,就跟一些母子关系一样,母亲在家天天管教孩子吃喝拉撒和学习,孩子非但不感激,还觉得妈妈坏。   而甩手掌柜爸爸,什么也不管,偶尔出点钱带他玩游戏外出吃顿好吃的,在孩子那里,却成了绝世好爸爸。   当然,这也只不过是明面上的,抱怨归抱怨,感情深厚是另一种爱恨交织。   一行人来到了姜闻瑄购置的院子,这位置地段恰好,不是商业繁华区域中心,也不是书香清雅之处,而是介于两者交界的混合地带,方便出门与其他书生学子交流,也方便商业买卖。   “这房子格局是个普通的三进小院,不过侧边带了个小跨院,还有个后院,一进院里有个临街倒座房,这会儿书生多,好多人都把家里倒座房收拾收拾开了个铺面,卖一些文房绣品。”   这放在前朝来说是件出格的事情,但架不住民间商品经济发达,又赶上三年一度的乡试,很多人家顾不得面子,一户人家把倒座房改铺面,另一家也有样学样。   姜漓跟着姜闻瑄去看那间倒座房,发现果然可以改成沿街对外经营的商铺窗口,且又与内院隔开,等陈秉考完了,这个院子照样可以留下来经营。   “明天青菱你叫人来改一改,把咱们带过来的瓷器和绣品摆上售卖……”   青菱愣了一下,“可是公子,这主意好是好,陈郎君马上要科考,生意吵闹——”   “做生意还能比我生下的两小崽子吵吗?”姜漓心如止水,他飘着来到陈秉身边,问他的主意,陈秉果然赞同:“夫郎主意好,都听你的办。”   “你科考……会吵着你吗?”   陈秉同样心如止水:“身处闹市,心静如湖。”   “漓哥儿,我跟你说件事,就咱们瑄弟弟身边那个阿宣。”陈秉犹豫了片刻,本来还以为来到省府,先吃一些书生才子的瓜,不曾想先吃上了小舅子的瓜。   姜漓眨了眨眼睛,凑过来说:“他是个小哥儿?”   “你知道?”陈秉娶了个夫郎,加上身体有异能,为了保护姜漓生产,对哥儿的身体构造了如指掌,是以,见到阿宣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名叫阿宣的青年,把自己眉心的孕痣剜了。   “我觉得他是个小哥儿,他跟我有点像,不过我猜不准。”姜漓纯粹是凭直觉,或者说是同类的气息,阿宣表现出来的神色姿态,有点古怪。   陈秉:“小舅子看出来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的。   没有。   这是花木兰?还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哥扮男装,还有美人救英雄?   姜漓心慌:“他们该不会有点什么?真有点什么——那也好,三媒六聘成婚,我这弟弟可算是有人要了?可人家看得上他吗?”   “咱们慢慢吃瓜,细细查探情况,夫君这就当先前斥候,去给你去打探一番战场情况。”   *   姜闻瑄和阿宣的关系很好,他自己是个傻乎乎的乐天派,又是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被人救了,掏心掏肺,真心实意赞美阿宣不同常人的水性。   阿宣说他从小在水边长大,父母都是跑船的,他也跟着学跑船,不仅拥有好水性,还会辨别水文与风向。   姜闻瑄自称是来考试的童生,把阿宣都给愣住了,姜闻瑄那不着调的样子,哪里能跟穷酸书生扯得上关系?   姜闻瑄则说自己出身武馆家庭,同是江湖草莽出身,谁也别嫌弃谁,于是两人就当朋友相处。   阿宣不识几个字,姜闻瑄好为人师教他认字,阿宣原本不愿,却意外发现姜闻瑄教的挺好,和那些鼻子朝天的老秀才全然不同。   “我在漕帮——我爹妈在漕帮,帮里请过老学究来教大家识字,可他眼睛只顾朝天看,嘴里总说一些云里雾里的东西,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跑船的,大家也都不爱学。”   “你是我见过头一个脾气这样好,还正眼看人的书生。”   “这哪跟哪啊,我哥夫那才是书生学子的典范——”姜闻瑄这个小纨绔,被阿宣一番诚恳的话,哄得不知道东南西北。   他在县城,是不着调的小纨绔,一来省城,成了脾气好的书生,还能给人当师父。   “我哥来了之后,这院子就归我哥来管了,这是他的房子,我哥他也是越来越厉害了,七八百两银子说给就给,财大气粗——”姜闻瑄嘴上没个把门,哥哥哥夫一家子过来,他心情亢奋,忍不住拉着阿宣叨叨说话。   冷不丁的,他感叹道:“阿宣,你说要不我也上门去给人当赘婿吧。”   阿宣听得呆滞住了:“……你,你不是要去考秀才吗?”   “谁说考秀才就不能当赘婿了?”姜闻瑄得意一笑,“我哥夫他还要考举人呢。”   阿宣:“……”   “那些个寻常男子,哪个希望被女人哥儿压一头?你倒是跟他们不一样。”   姜闻瑄:“要是碰上我哥那样的,我不介意,我都习惯了被哥儿天天压在头上拉屎拉尿了。”   “他一天不骂我我都觉得难受。”   “阿宣,我这辈子肯定要娶个‘母老虎’,我有这种预感。”   “或者说是我嫁个‘母老虎’。”   阿宣:“……”   “阿宣,希望咱们‘同宣不同命’,你可别跟我学啊,我那是习惯了。”   阿宣忍不住问道:“像你哥夫那样的,要花多少钱娶得到?”   “多少钱?其实也就百两银子。”   阿宣愣住:“一百两?”   “嗯。”姜闻瑄点点头:“我哥夫那时候病入膏肓,家里人把他卖进了我家,谁知他又身体好了,考上了秀才,又能考举人,还跟我兄长一同生了两孩子。”   阿宣:“那你这样的,要多少两银子?”   “啊?我?!!!”   *   姜漓安排人去把院子清理开,这宅子大,还缺些人手,一家子住进来,更要购置百货,于是陈秉带着孩子,他则领着青菱出门办事。   陈秉记得自己的吃瓜要义,抱着孩子,人畜无害,不动声色问起姜闻瑄与阿宣的相处。   “奇怪的地方?哥夫,我还真觉得有奇怪的地方。”姜闻瑄拍了下手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发现咱们男人挺有区别的,就好比你,没想到你长得这么文雅,那里还挺大。”   陈秉:“噗——”   “我和阿宣一同洗澡的时候,我看过他的,本来想着他那样的高挑有劲儿,结果那玩意生得特别秀气,很好捏。”   陈秉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小清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也是十分好奇的样子。   可怜的娃,都没满三个月,就吃上了这种瓜。   陈秉:“你还同他洗澡?”   “洗澡怎么了?哥夫,这你就犯了书生的雅病,天气热,一同洗澡才是趣味!”   陈秉揉了揉眉心,“你还乱伸手?”   “那又怎么样了,我也让他捏了我的,比他大不少呢——”姜闻瑄得意洋洋,“而且他握着——”   “你打住!”陈秉抱住自己的娃,不能再继续吃瓜下去,“你长这么大没被扇死——多亏了你兄长的功劳。” [49]卖弟求财:他怕是心甘情愿。   “哥!哥!你又拿鞭子打人!”   姜闻瑄抱头鼠窜,还是挨了亲哥的两鞭子,还都抽在屁股上,疼死他了。   “哥,你儿子在看呢!你家小哥儿在看呢!”   陈秉怀里抱着韫哥儿,说一口风凉话:“让我们韫哥儿看看也好,将来有他爹的架势。”   韫哥儿流着口水:“……咿?”   “爸爸给你做个小鞭子可好?”陈秉捏捏自家小哥儿的脸,看着他眉心漂亮的朱砂痣,蓦地生出几分老父亲的担忧。   这个异世没有黄毛,却有姜闻瑄,哪个更悲催?   “阿宣他是小哥儿?!”姜闻瑄捂着自己的屁股,人傻了,“那我岂不是登徒子!”   他还把他摸了个遍。   “我真不是个人,我是个畜生。”   姜漓冷着脸:“你知道就好,想办法跟人道歉去,有点男人的当担。”   姜闻瑄点点头,也顾不得身上的疼,去找阿宣。   姜漓叹口气,心情十分复杂,虽然是弟弟娶妻,却莫名有种“嫁儿子”之感。   这个不省油的灯,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   他收起鞭子,走到陈秉身边,把自家小哥儿抱怀里,脸上的神色柔和三分,“你怎么把韫哥儿抱过来?”   陈秉:“言传身教,学习漓爹爹的招式。”   姜漓:“……”   “你可别乱说啊。”姜漓亲了亲自家小哥儿的眉心,“你漓爹爹我温柔又善良,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舞刀弄——都是你大饼爹逼我的。”   “他这种体弱的书生,最喜欢看小哥儿蹲马步,以后碰上这样的男人,须得小心些。”   陈秉忍俊不禁。   “算了,你嫁别人我也舍不得,还不如你父亲这样的。”姜漓和自家崽子蹭蹭脸,自己生的孩子,怎么看都可爱。   陈秉微微一笑:“那就不嫁了。”   “盼他早日碰上喜欢的。”姜漓摇摇头,“难道以后我去庙里许愿摸王八,再许一个愿望,给我们家韫哥儿找个喜欢的如意郎君?”   “到底求神不如求己。”姜漓眨眨眼,一脸期待看向陈秉,“要不夫君你这个王八池子显显灵?若是未来进京城入了翰林院,多收几个徒弟,给我们韫哥儿提前挑挑夫婿?”   陈秉捂住他的嘴,别搞什么师兄弟妹虐恋,他爱他,他爱她,她爱他,他爱他……   “咚咚咚咚——”陈秉拿出拨浪鼓摇了摇,逗弄自家小哥儿,“咱们韫哥儿没心没肺长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有爹在的一天,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   “梅溪书院陈秉已经抵达省府……他搬进院子里了?”   “都说他有解元之才,不过身体病弱,别说是考上解元,能撑完三场考试都难,怕是中途被人抬出来。”   “他家来了也不好好读书,还要开窗口做生意?”   ……   三年一回的乡试,一个省,拢共也不过几十个举人,因此,竞争十分激烈,能少一个竞争对手,就能多腾出来一个位置。   很多人暗地里使阴私手段,比如故意邀人去花天酒地,实际上自己熬夜苦读;或者雇人在考生租住的院子外闹动静,干扰休息睡觉。   陈秉是夺魁的热门选手,因此很多考生都关注他。   可他实在病弱,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都是夫郎出来见客,再者,他家实在没有个读书的样子,竟然开起门来做生意。   “梅花桩笔架?嘶——有点意思,价格也不贵,我买一个吧。”   “这梅花桩乃是步步高升之意,我也买一个。”   “这方绣帕好看。”   ……   吴英杰是本省按察使之子,也要参加今年的乡试,他的才学中上却自视甚高,身边围着一堆趋炎附势捧臭脚的小弟,帮他打探各种有可能中举学子的家世身份背景。   他的小弟们去陈秉家打探消息,消息没探到多少,“伴手礼”却买回来很多。   “吴少爷,根本不用去管什么陈饼新饼的,他要是能考上解元,拿我的脑袋去烙饼。”   “他家都热闹成菜市场了!”   姜闻瑄跑出去没找着阿宣,一脸郁闷坐在院子里,那边倒座房开了窗口卖货,生意异常火爆。   “漓公子,情况不妙啊,须得快马加鞭,使人回去送货,卖得太好了!”   “还是省城的生意好做。”   ……   姜漓摇摇头:“我们不是来省城做生意的!”   “夫郎,来数数看,咱们一天能赚多少?”   “赚了钱,给我们韫哥儿买好吃的,买漂亮衣服,咱们尿布都准备两块,用一块,扔一块。”   姜闻瑄苦苦等了三天,可算是等到了下船的阿宣,阿宣还不知道这蠢货知晓了他的身份,冲他笑笑,说这一趟船后会修整两天,和他一同在省府里游玩。   “阿宣,对不起——”姜闻瑄满脸都是心虚,“我知道你是小哥儿,我可以负责!我娶你!”   阿宣脸上的笑消失了,他冷下脸:“用不着。”   “为什么用不着?”姜闻瑄一脸受伤的表情,“难道你跟很多男人一起洗过澡?”   “我要杀了你!”听了这话,阿宣眼睛里闪过狠意,去勒姜闻瑄的脖子。   姜闻瑄丝毫不反抗,“如果只有我一个,那你就嫁给我。”   阿宣手上的动作一顿。   “宣哥儿,好不好嘛?”姜闻瑄完全没有在死亡线上蹦跶的自觉,学着自家哥夫的样子,“宣哥哥,宣哥哥,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我不能嫁人。”阿宣低了低眼眸,“我弟弟出事了,我得留下来主事,我已经发过誓不嫁人……”   “你不嫁人,那我可以嫁给你啊!”姜闻瑄捧着自己的脸,没脸没皮道:“咱们也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跟你姓,一个跟我姓,多公平。”   “生四个,两个跟你姓,两个跟我姓。”   姜闻瑄有点懵:“啊?!”   阿宣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气得狠狠踩了姜闻瑄一脚,姜闻瑄躲都不躲,抱住他的胳膊:“阿宣,你答应给我生孩子啦?那咱们现在就生去。”   阿宣脸颊绯红:“你别乱嚷嚷,有点羞耻心好不好,没见过你这样的书生,我,我是漕帮的人,你一个读书人,有的是大好前程,跟我们这种人牵扯上……”   “谁说我是读书人?我才读了一年书。”姜闻瑄掰着手指头数给他看,“你身上哪哪我都看过了,我要是不娶你,我哥非得打死我。”   阿宣陡然变了脸,怒道:“你若是怕你哥打你,不必娶我。”   “我嫁给你,我嫁给你成不成?”姜闻瑄死皮赖脸的抱住阿宣,“我做阿宣你背后的男人,其实我也可以扮做小哥儿,我在眉心点个痣,这样人人都当我是你的夫郎好不好?”   “你——”阿宣一颗心被他弄得一塌糊涂,就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最初以为是个清高懵懂的书生,又傻又好骗,结果竟是个这样的狗皮膏药。   “阿宣,原来你竟然是漕帮总舵主家的哥儿。”   阿宣,或者说林遇宣,父亲是两江漕帮总舵主,控制三省主要漕运河道,手底下更管辖着数十个分帮,在东南极有影响力。   漕帮并不是一个帮,而是一个统称叫漕帮的大大小小分散区域组织,多的时候,全国各地能有一百多个漕帮,共有几十万帮众,这些漕帮时而分散,时而聚拢。   漕帮并没有一个总帮主,只有各省推举的话事人,用来调停内部矛盾纠纷,组织帮内行动。林遇宣父亲年轻的时候能打能拼,积累了很大的威信。   现在他父亲积劳成疾,弟弟意外去世,只剩下他一个小哥儿。   “你弟弟该不会是……”   “现在帮里出了很大的问题。”林遇宣抿了抿唇,他父亲曾经在帮里位高权重,现在很多人觊觎这个位置,甚至要把他们这一脉清除出去。   其他人都当他是个小哥儿不成事,他便当着众人的面,剜掉了眉心的孕痣,暗地调查帮中叛徒之事。   “有什么问题?我能帮你吗?”   林遇宣:“正好也要找你帮忙,我怀疑堂主张龙天侵吞帮内财物,可我找不到确切的证据,现在我把账本都翻出来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找找账本的问题。”   “好,当然可以了——不过我觉得可以拿去给我哥夫看,他那样聪明,什么东西一看就明白,正好也拉你再去见见我兄长。”   阿宣叹了一口气:“听你的,不过你说你哥夫要准备考举人,这岂不是耽搁他?”   “我秉哥那学识,不是临时抱佛脚那种人,不差这么一时半会。”   两人拿着账本去找陈秉夫夫,陈秉这才知道这小舅子居然还能捞到一个“漕帮大小姐”,还把人哄着一起洗澡,这兄弟俩都是什么运气?   这两江漕帮总舵主的位置,怕是抵得上漕运总督,寻常官员见了,也要客气几分。   漕帮尽管身份上不得台面,却有的是拿捏官府的办法,也就是集体罢工,漕粮运不上,军需断绝,一般官员担不起这个责任。   “哥夫,你就帮阿宣看看账本吧。”   陈秉接过那一沓账本,随便翻了几页,便皱起眉头,仅仅一炷香时间,朱笔圈出二十几处漏洞。   林遇宣看得呆傻了,他也会算账,却算不得这么快,姜闻瑄这个哥夫,他当真看清了账目?   “宣公子,请看。”陈秉摊开账本,“此处,出库数量与库存对不上,差额约有四百石粮,还有此处,银钱支取无具体明细,仅‘杂项’便支取了三百两银。”   “还有这处,分明是不同日期的购船款……应该是同一时间伪造。”   林遇宣睁大了眼,漕帮的人,文化水平都不高,多以义气维系,却也没想到账目上能出这么大的漏洞。   “这做假账的手法太过于粗糙,且数目巨大,怕是有人想要掏空根基,逼主家就范……是有人想要夺权吧?”   林遇宣点了点头,他拿着那账本,脑子里嗡嗡的一头杂乱,这账目,即便是他看懂了,帮里其他人也看不懂手脚。   他情不自禁看向姜闻瑄,随便救个人,却能救到个秀才读书人,这是何等的运气?   且这傻家伙,还说要“嫁”给他。   “宣公子,我教你一种新的记账方式。”陈秉之前帮姜漓改过账本,现在为漕帮铺纸画图表,还要以古人理解的框架,“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我帮你编写简易账册,令你的心腹账房学习,半月可成,以后如此记账,所有账目相连,一处错,处处错,可令贪墨之账无处遁形。”   “多谢陈郎君。”   姜闻瑄推了下他:“喊什么陈郎君,跟我一起叫秉哥,我哥夫就是你哥夫,咱们一起学,其实阿宣,账目不急着学,你倒是可以先学着喊我一声夫君。”   “哦哦……夫君。”等林遇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羞愤的想要钻地缝,而姜闻瑄则乐得跳起来。   “漕帮之弊,我知悉一二,我这有几条分权制衡之策……”   林遇宣听得云里雾里,却并不觉讨厌,只恨不得拜眼前郎君为师。   “你且先听听,不着急,闻瑄与你有缘,我帮你,也是在帮他,这些计策,往后循序渐进,眼下先拿这账本破局,助你掌权稳定局面。”   *   事情结束,姜闻瑄哄着阿宣私下说话去了,陈秉抱着小清宴,捏捏他肉乎乎的脸。   “该不会咱们都是吃软饭的命?”   瞧瞧他这小舅子,以后真嫁进漕帮当“压帮夫君”去?还有眼前的儿子,未来也把老婆哄得团团转?   “咱家生意跟阿宣那边有点牵扯,没想到竟还成了一家人,往后——”姜漓仔细一想发现,把亲弟弟卖给漕帮,和漕帮结亲之后,以后运货岂不是都没了保护费,在这运河上畅通无阻?   往后在这三省航运要道上做生意,可就方便多了。   姜漓捂着脸,“我这算不算是卖弟求财?”   “他怕是心甘情愿。” [50]圣水:陈某某到此一游。   陈秉假借“病弱”,未出门交际,是以才名不显,倒是和自家夫郎凑在一起,吃了很多才子瓜,比如今天诗会谁和谁吵架,各写一首诗互喷;明天谁和谁吵架,从互喷发展到动拳脚功夫,令人叹为观止。   更好笑的,还是一些奇人奇事。   “巷口东头住着个绿袍公子,每每出门,都要带一只乌龟,说这叫做‘独占鳌头’的喜气,刚才那乌龟,被个偷儿顺走了,他满街追偷儿,喊,我的鳌头,我的鳌头,他偷我鳌头——”   “还有贡院东街有个孙道士,说卖状元符,还说是前朝状元笔墨画的,一张十二两。”   “哼,我还听说有人去买去年举人坐过的板凳,去把那层漆刮下来泡水喝,说包灵。”   ……   姜漓听了这些神神叨叨的回来,抱孩子盯着陈秉发呆,“夫君,你说你要不要多坐几张板凳?”   “你带着孩子去门口坐坐,让大家伙都亲眼看见这是你坐的凳子,听说那‘解元’坐过的板凳,漆刮下来能卖五十两银子!”   “倘若你真中了解元,咱们家就发了!听说哪怕中个举人,板凳漆也值个十几两。”   陈秉抱着娃老神在在:“科举无捷径,读书是正道。”   神特么的卖板凳漆赚钱。   不过不卖板凳漆,可以卖点别的东西,陈秉改良了一种米糕,加入蜂蜜和桂花,使用自己画的花型模子,做成小巧精致的桂花糕——当然不是啦,这叫做“步步高升糕”。   “用油纸包装,都印上‘蟾宫折桂’字样,卖三文钱一块,五文钱两块。”   瓷器绣品都有过时的时候,唯独这种几文钱的糕点生意最为长久,如今省府房子都买了,倒座房门前支个小摊增卖折桂糕,最合适不过。   为了造势,在考试开始前,陈秉每天都抱着孩子在门口走一圈,嘴里念着《诗经》,累了便吃几块折桂糕,说是自家夫郎亲手做的。   姜漓:“……”我亲手做不出这种东西。   也是陈秉父子俩脸长得好看,再加上陈秉调出来的折桂糕方子松软不腻,甜度适中,倒是在附近小有口碑。   “我们家小清宴,小小年纪,就能出来‘卖脸’,给弟弟和自己赚奶粉钱了。”   清宴闹腾归闹腾,在外还给老父亲一点面子,一双乌灵灵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过路人咿咿呀呀,甭提多招人疼。   陈秉还给他专门画了几幅画,记录婴儿卖艺盛景。   与此同时,陈秉一手抱娃,一手持书卷的形象,也快速在乡试考生圈中流传起来,被议论为“奶娃书生”,“不务正业”,“难成大器”。   有好事者跑过来嘲笑:“陈秀才莫不是要早早教令郎作八股?这毛都没长齐呢。”   “幼子闻诗而静,或有夙慧,不似阁下,闻犬吠而心躁……”   陈秉抱着奶娃,淡定怼了不少人,低头见清宴目不转睛盯着他流口水,他咳嗽一声:“好孩子别学。”   说是不出门交际,到底也拜访了几个名流,以及本省李学政,李学政见了他点点头,勉励几句,显然也并不为陈秉抱有太大希望。   虽然听说他与谢修有些渊源,可这么一个病弱书生,还天天抱着奶娃,你说他能考上?   这说出去谁信啊。   只能说他还年轻——这个病弱身子,还不知道能活哪年?   “抱着奶娃能考上举人?那我明年抱两个!”   “抱着奶娃有什么出息?吃奶吗?”   在省府很多人眼里,已经把陈秉开出局了,霍首辅的眼线费心盯了他好几天,又是买了梅花桩笔架,又是买了折桂糕,也没盯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写信回禀:此子或有大才,然性格温和,感情用事,优柔寡断,难堪大用……   “说句不好听的,防备这种人,都显得有点傻。”   “而且还是只一个赘婿。”   “罢了罢了,别关注他了,可能都是凑个巧。”   ……   时间来到了八月初八,省府贡院,属朝廷直隶,贡院号舍两万多间,本次乡试应试者四千人,加上家眷朋友,还有官府衙役,考场外面的人数奔着上万去。   也因此,乡试三场考试,每场考试,光是入场,就需要占据一天的时间。   姜漓盛装打扮带着两孩子送自家夫君进考场,旁边还有青菱和奶娘几个,姜闻瑄扯着阿宣也过来凑热闹。   “夫君,你看看,人好多是吧!”说这话的不是姜漓,而是没脸没皮的姜闻瑄,上回送哥夫考试,被误认成小哥儿,这次他干脆豁出去了,给自己点了个手工“孕痣”,冲着林遇宣喊夫君。   林遇宣险些被他震晕过去。   “一年前我弟弟还不是这个样子。”姜漓伸手在陈秉胳膊上揪了一把,他亲弟弟学识提高了,性情更加奇葩了,这究竟是跟谁学的?   陈秉:“雨我无瓜。”   “姜闻瑄你别闹了,你有个正形,这……你哥夫可是要考举人啊。”林遇宣低了低头,恨不得往地缝里钻,从小在漕帮长大的他,个个大字不识,哪里来过这种“文化人氛围圈”。   周围全是秀才,妈耶,几千个秀才包围住他!   瑟瑟发抖。   口口声声喊他“夫君”的那个人,也是个秀才。   “考举人又怎么了?你要是觉得举人厉害,夫君也给你考个举人怎么样?”   林遇宣拿他没辙:“吹牛。”   “试试不就知道了,阿宣你想不想要举人夫君,你说了我就满足你……”说着,姜闻瑄回头冲着陈秉道,“哥夫,你肯定会让我考上举人的,对吧。”   陈秉:“……”   小舅子神人也。   “夫郎,听见了啊,这可不是我教的。”   姜漓拿手帕遮住自己的脸,给自己孩子也遮一遮,旁边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得“科举癔症”的人,如过江之鲫。   “我进去了。”   陈秉放下孩子,步入考场,身上还带着一股奶味,中途意外碰上了白胡子老爷爷,仔细看,又是院试的那个,两个互相见礼,一同进去。   老弱病残组又会和了。   归号处,所有考生神经都绷成一根弦,经历过搜检大关,最难熬的就是抽位置,要是抽中了屎号,那就完了。   陈秉前面的考生,手抖得厉害,抽出来一看“玄字六号”,排列在前,中上位置,他大呼:“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轮到陈秉,伸手摸出竹签,一旁执事官接过,唱道:“辰字末号。”   周围一片死寂。   判定是不是屎号,看位置就行了,数字越小越靠前,末尾越靠近茅厕,辰字未号,真就是屎号中的屎号,三丈外就是露天的茅坑,八月暑热未消,气味能熏死苍蝇。   头一天倒还能熬,惨的是后两天,几千人上厕所,那个味……   执事官是个面善老书吏,姓章,在贡院干了二十五年,见陈秉生得端方清雅,又见他脸色苍白,似有病色,实在于心不忍:   “小郎君,此号……非人所居。”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下比了个“二”的手势,“若想换号,需要这个数……二十两,帮你换成黄字五号,稍远些,还算干净。”   他最后的话,仿佛是用腹语说出来的,嘴唇几乎不动,这是考场的老惯例,也是“外快”来源,二十两,不很多,但也不少,这是普通农家几年的花销。   陈秉盯着那竹签,明白了何为“点背小黑手”。   他抬眸,正要开口说话——   “章老倌,嘀咕什么呢!”   一个不善的声音冲破众人耳膜,人群张望看去,正见走来一个青色吏服的中年男人,他背着手,高高在上审视众位考生。   “孟提调……”章书吏脸色一变,这是孟阙,贡院八品提调官,分管号舍安排,也是知名的孟扒皮。   “怎么,又想偷偷做买卖?”   “不敢,不敢,只是例行——”   “呵。”孟提调冷笑一声,抓过陈秉手中的竹签,“辰字未号,啧,屎号啊!回去读书,三年后再来吧!”   “今年唐大人主考,大人刚正不阿,严令禁止换号、买卖!违者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全场考生脸色大变。   被迫断了这档子生意,孟扒皮心里也是不快,但他看着那群仓皇的考生,说话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唐大人可是说了,科举取士,要的是真才实学,可不是金银财宝。”   “抽中什么号,那就是什么命!去跟老天爷讲公平去吧。”   陈秉默不作声,拿着书箱淡定前往自己的号舍,运气差没关系,他有挂。   封闭嗅觉,管他什么屎号不是屎号的。   ……也不一定有他儿子拉的粑粑臭。   进入号舍,木板上有不少倒霉前任刻字“xx年王某某卒于此”“张某某已疯”“此处夜里有鬼啊!”……   陈秉差点被这些字给逗乐了,看来书桌刻字不是现代小学生传统,而是古已有之。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刻一个:陈某某到此一游。   陈秉淡定用湿布将桌子擦一遍,又点燃三根艾草,熏香驱虫,挂上一圈纱布帘防蚊。   这般布置过后,倒也看得过去。   而对面的考生都看得呆滞了,他在这边如丧考妣,对面那简直是闲庭信游。   第二日,八月初九,子时零点发题,三声炮响后,陈秉看一眼考题,决定先睡觉再说。   于是他就睡了。   早上刚起床,就有两个被抬出去,其他考生各个熬了通宵,眼下青黑,挂着硕大的眼袋,几乎没人睡得着,唯独陈秉这么个病弱书生,反而精神奕奕,从容研墨。   一共三题,第一题《论语》;第二题《孟子》;第三题《大学》。   这位主考官唐大人果然刚正,考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   陈秉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构建文章框架,而在此刻,他想起了过年时,谢修送给他的那一摞杂记,里面记录了谢修十年间的所思所感。   到底师徒一场,不论结果如何,就作为谢修的徒弟答题吧。   陈秉很快有了章法,越写越顺。   ……   “时辰到!”   第一场考试结束,考生可回去洗漱一番,第二场,八月十二日开始,主要考应用,也就是官府案卷判语、昭告、表章等不同官文格式的应用作文。   内容分别考的是田产纠纷,劝农,以及兴修水利。   这对陈秉来说,自然是信手捏来。   ……   最后一场考试,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四千——不,最后这场考试,已经只剩下三千多人,陈秉周围空了很多位置,有的被抬出去,有的弃考,还有的神经兮兮发疯了被赶出去。   夜里发卷时,增发了一个月饼,非常硬,磕牙。   最后一场考试,是五道“策问”题,分别涉及漕运、吏治、边关、钱法、教化。   ……   最后一个字写完,已是夜幕星垂,陈秉搁笔,这时考场不仅有鼾声阵阵,更有哭声阵阵,有人一直在哭,连哭了三场,堪比小儿夜哭,实在佩服他的坚持。   也怪不得桌上刻字:此处有鬼。   还有人大半夜的焚稿祭天,神神叨叨:“求菩萨保佑,圣人保佑,文昌帝君保佑……”   “信男愿以十年寿命换得高中举人……”   八月十七日,辰时交卷,巳时出场,陈秉平静交上试卷,随着考生人流出去,身边人披头散发者甚多,更有精神恍惚癫狂者,边走边念叨,陈秉头发整齐,衣着端正,唯独嘴里叼着一根人参须。   也怪不得范进中举要疯,这科举,狗都不想考。   外面的人盼星星盼月亮,全都迎了上去。   “夫君,你可算是出来了!”姜漓照例带着好几个大夫日日守在考场外,生怕看见自家夫君被抬出来,考中不考中已是无所谓。   “带着孩子别靠近我——”陈秉嫌弃自己沾上了考场的晦气,回去后立刻洗澡熏香,再把自家老婆按在怀里使劲儿揉搓一顿,把漓哥儿弄得满脸通红,最后自己看着孩子,悠哉悠哉换尿布。   “可算是呼吸到一口清新的空气。”   “还是咱们韫哥儿声音好听,多叫几声让爹听听。”   两个小家伙已经满百日,快四个月大了,大人们都诱哄他们翻身,韫哥儿懂事些,让他趴着,在大人的鼓励下,会表演下翻身。   清宴当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从来不管别人的节奏,只管自己的节奏,倒是很眷念亲爹,刚考完就送爹一泡童子尿。   温温的,热乎着。   尿完还一个劲儿的笑,小爪子紧紧拽着爹的衣角。   “你还笑——那我要当严父了,陈小宴,为父必定督促你二十岁前考中状元。”陈秉戳戳他肥嘟嘟的脸,认命又去洗澡换身衣服。   “哥夫,哥夫!现在城里一堆的算命先生,你要不要出去算个命呀!我和阿宣排了好久才轮到我。”姜闻瑄在外面看了好一会热闹才回来,现在城内沸反盈天,热闹不已,酒楼茶肆全是考生,最火的要数算命先生。   “有的说包中,有考生听说自己必中举人,人都疯了……”   “哥夫,你未免太过平静。”   陈秉面无表情:“我此刻内心波涛汹涌,来给你一个未来举人的拥抱。”   “好啊好啊,我也沾沾喜气,不过——哥夫,这什么味儿啊,怎么还有水。”   陈秉:“那是我洗完澡之后沾到的‘圣水’,你兄长费尽千辛万苦弄来的好东西……”   姜漓:“????”   “圣水?我哥弄来的?什么好东西呀,怎么感觉味道不大对?”   陈秉:“你外甥的童子尿。”   姜闻瑄:“???!!!!” [51]解元:我们家清宴旺爹吧……   此次乡试主考官,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唐延年,属于清流派中的少壮派,刚正不阿,眼里掺不得沙子,且属于推崇务实改革型官员。   一般来说,各省乡试主考官,都是从翰林院或者是六部挑选的三四品官员,之所以这次挑中了唐延年,也是因为省里年初闹了盐运司那桩大案,皇帝钦点唐延年过来,正一正风气。   副主考原本该是本省李学政,这一回抽调了隔壁省的王学政,王文渊作为副主考。这王文渊时年四十九岁,也是个理学名家。   其他阅卷考官则有十八名房官,省内抽调的教谕官学等等中低级官员,负责答卷初阅。   和院试考试一样,考生答卷同样先上封弥,再由专人誊抄,再递送十八名房官初阅,每名房官推鉴卷,再由副主考复批,最后主考官终审。   三场考试下来,加起来足足有上万份答卷,每一场,房官都能分到两百多张答卷。   何大人,四十八岁,国子监博士,学问扎实,但为人保守,他是第十二号房官,正在批改第三场考试的“策问”卷,他阅卷速度很快,画圈为上佳,三角为待定次等,X就是劣等。   等到一份答卷出现在他手里的时候,他竟然僵持了一刻钟,也未落下笔墨。   “就这……也敢写?”   不是这答卷写的不好,而是写的太好了,越看越心惊,才气斐然,见识极深,可太锐利了……他迟迟下不了判断。   按他保守的性格来说,他想评个次等,可这样的文章评个次等,其他的岂不都是一泡屎,于心不安;可若是经他手里,评为荐卷,他怕是要做噩梦。   旁边的几位房官见他僵持太久,便开口问:“何大人,可是碰上佳卷?”   “这篇……有些特别的,我做不了主。”   边上一位李大人站起身,他比何大人年轻些,四十岁出头,都察院御史出身,以敢言著称,“让我来瞧瞧。”   李大人读完:不由夸赞道:“好,好文章!”   何大人摇摇头:“见识卓绝,然言辞过峻……”   “字字见血,看这‘剥皮’一句,触目惊心,三策皆可行……此子必深知漕运内情,还有这边备上中下三策,层层递进,尤为老成谋国之言,此子有枢密使之才……”李大人越看越是赞叹,“你若是不愿荐,那我来荐。”   何大人叹了一口气,两位房官因为这份卷子起了争议,便贴上了“争议卷”,一同交去副主考王文渊那里。   王文渊面前已经摆着十几份争议卷,等看到这份地字十七号卷时,他先看批语,不由得摇头一笑。   何大人评:锋芒过露,恐非中道。   李大人评:真知灼见,当取。   过真是一个太激进,一个太保守!   而他自己看试卷,也是沉默了良久,最后提笔,在卷首写下评语:文如其人,风骨凛然。   这已经算是高度评价,但他为人谨慎,也没有强行定夺,还是先交给主考官审阅。   这地字十七号卷,一场批注“理正气清,有先正遗风”,被评为上上;二场批注“评语精当,实务良才”,同样是上上;第三场策问虽有争议,也当是荐卷。   “王大人,这份文章我喜欢,由我来荐,责任我来当!”   “科举取士,取的就是敢言敢为之士,若是都要那些个四平八稳的,要我们何用?”   ……   一份答卷,竟招来了这么多人,好吧,虽然大家意见不同,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文章写得好。   “罢了。”副主考贴上一张“三场皆优,力荐”的条子。   后又附上一句:第三场言辞激切,请上裁。   但他也不敢放在最首,便先排在综合第五名,夹在前十中间。   到了主考官唐延年这里,看着地字十七号卷,三场俱佳,第三场言辞过激的评语,反倒是来了兴趣。   他手边还挑了一些被归类为次等卷的沧海遗珠,拔到优等。   这卷子倒是有点意思了,一般言辞过激,而又碰上保守阅卷官,大部分下场就是他手中这些筛出去的沧海遗珠,但偏偏这份不一样……附带的评注贴条太多了!   主考官看完,沉思良久,“三场文章,一气贯通,第一场见学养,第二场见才干,第三场见胆识,此子有大才。”   最后评注:三场俱佳,尤以第三场为最。学养,才干,见识具备,更兼风骨清绝,当为魁首。   ……   到了九月初八日,明鉴堂中,最后的定榜会。   共取八十名举人,已初步排定,但解元的位置,仍有争议。   要知道这解元的文章,是要进京的,上面怪罪下来,谁都当担不起。   “地字十七号文章虽好,但第三场言辞过直,恐树大招风,不若取玄字七十号卷,此子文章四平八稳……”   “地字十七号卷三场皆为上上,尤其第三场,句句切中时弊,这才是经世之才!”   ……   最后主考官唐延年站起身来,“科场取士,取的到底是什么?是四平八稳的文章?还是针砭时弊的见识?是迎合流俗的圆滑?还是坚守本心的清正?”   “既然是本官主考,要取的,就是这等有风骨,有见识的士子,地字十七号,当为解元,谁还有异议?”   此时无人再答。   “既如此,解元,地字十七号。”唐延年提笔,在黄榜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   榜单既定,便到了拆封弥的时候,书吏捧着字号簿,当众拆封,“地字十七号——淮宁府清河县,生员,陈秉。”   “陈秉……”唐延年等念着这个名字,实属有些陌生,对不上名号,这不对啊,按理来说,可能夺魁的考生,在考试前便小有名气才是,或是几大书院魁首。   “他是梅溪书院院首!”   “据说是身体病弱,性情温和,常带一奶娃,只因过于羸弱,众人都当他撑不过三场考试,是以——”   “他好像还是谢修的徒弟。”   唐延年不可置信惊呼出声:“什么?!”   谢修,居然还是谢修的徒弟,怪不得——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原来是谢修,这师徒俩,倒是风骨相承。   *   九月初九,放榜日,距离考试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两个小崽子都四个月大了,陈秉抱着韫哥儿去看榜。   姜漓怀里抱着无辜脸的清宴,小家伙还不知道自己被嫌晦气了。   陈秉一瞧好大儿那张脸,便觉得父子俩属于“黑黑加倍”,关键时候需要远离。   “中了中了,哥夫肯定能中吧?”姜闻瑄焦急不已,手心里攥出了汗。   鞭炮声响之后,衙差们捧着黄榜出来,站在高台上,依次展榜,且从末尾第八十名开始,倒着唱名。   “第八十名,淮宁府清河县张文亮。”   “第五十名……”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带着一众欢呼声,姜漓紧张急了,又盼着听见陈秉的名字,又庆幸没听见陈秉的名字,“还没念到,那就说明名次在前。”   姜闻瑄焦虑急了:“第十名了,还没有听见哥夫的名字。”   第五名,是知名才子顾知远,人群一片哗然,“名门顾才子竟然才第五名?”   第三名没有。   第二名仍是没有。   最后,唱号的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这才用尽全身力气:   “平靖十七年,两江省乡试,第一名解元——”   他又顿了顿,眼睛扫过众人,享受一番万众瞩目的滋味,这才唱出名姓:   “淮宁府清河县陈秉。”   四周一片静寂,全都懵逼了,随后人群炸开:   “陈秉是谁?怎么一开始没听说过!”   “那……那个奶娃书生啊!”   “天哪!这抱着娃不仅能中举人,还能中解元?”   ……   “中了中了,我哥夫中解元了?”姜闻瑄乐傻了,吓了半天,还怕是落榜了,竟然是第一名。   “阿宣,你听见没,我哥夫中了!”   林遇宣更是呆滞了,解元,第一名?   ……瑟瑟发抖。   “夫君!夫君!中了中了!真给考上这什么解元了……”姜漓抱紧了怀里的小清宴,在他脸上亲了口,“我们家清宴旺爹吧,你爹日日抱着你念诗书,真给中了解元。”   陈秉嘴角抽抽,他深切怀疑是这臭崽子带衰他,抽屎号。   “韫哥儿才是爹的幸运星。”   人群里听到这边的动静,各个都往陈秉身上看过去——妈耶,真有奶娃!   这个容貌气质出色,怀里抱着漂亮小奶娃的书生,就是本届的解元?   姜闻瑄:“哥夫,你中了小三元,现在又是解元,该不会要中个大(*)三元吧?”   陈秉:“建议你吃个菌子冷静冷静。”   科举到了这里,最终排名已经不单单是才学见识,而是时机和运气。   陈秉就想随便混一混。   总不至于能混出个大三(*)元来,这凭什么,凭抽屎号的运气吗? [52]字字泣血:这病弱人设如此坚强?   “哪位是陈秉陈老爷?解元公何在?”   公布完排名后,几个衙役排开人群,为首的贡院书吏迈着四方阔步,手捧大红喜报走出来,高声唤解元。   所有人看向陈秉,陈秉将孩子递给姜闻瑄,走上前去,“学生便是。”   书吏和旁边一众衙役连忙躬身相让:“恭喜解元老爷!学政大人有请,请老爷移步贡院叙话。”   这是乡试惯例,放榜后,解元单独拜见主考官、本省学政等一众考官。   陈秉对姜漓道:“你先带着孩子回家等着我。”   姜漓摇摇头,目光坚定道:“等你一起回去。”   陈秉颔首,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入贡院,他今日一身天青襕衫,如一株雨后青莲,层层叠叠,卓然而立于水中。   贡院至公堂内,主考官唐延年等早就等着他到来,主考官坐正位,副主考和其他十八位房官分作两侧。   “学生陈秉,拜见座师,拜见诸位房师。”   唐延年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破天荒露出一丝柔和的笑:“不必多礼,看座。”   这是解元的殊荣,其他举人只能站着回话,唯独解元有位置。   主考官仔细打量陈秉,学子襕衫,清隽书香气萦身,面容俊雅,眼神温和澄澈,行止间有一股从容不迫的雅正气度。唐延年不由得心下暗自点头:谢公这个弟子,果然不凡。   “你的文章,我们都看过了,三场俱佳,难能可贵,尤其是第三场,吏治一文,甚得我心。”   “学生狂言,蒙座师不弃。”   说着客套话,陈秉感到一阵无聊无趣,还不如回家逗小崽子们玩。   “不是狂言,是真言,科场之上,敢说真话者少,你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足见心志——”   “咳咳——”新晋解元当众咳嗽了两声,竟呕出一口鲜血,再看他抬头时面白羸弱,身似青竹,血如朱砂,触目惊心。   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站了起来,唐延年更是走过去扶起他的身体,满眼皆是惊骇,“你、你的身体——”   “学生天生不足,重疾缠身,失态了。”陈秉低垂下眼眸,鸦羽睫毛如同扇子般展开,所有人看不清他的眼色,只能看到纤薄的眼皮,挺直的鼻梁骨,微微张开的薄唇浮着血色。   脆弱中透着三四分倔强,叫人动容不已。   “千万莫要这般说话。”唐延年满眼都是心疼,这是天妒英才啊!   而两侧的房官,尤其是保守的何大人,此刻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原来那文章竟是字字泣血,自己却有眼无珠,捏轻怕重,毫无担当,险些损害了这么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竟险些把他的文章归为次等。   我真是该死啊!   再一抬头,何大人已经泪流满面,尽是后悔。   “你这身子……乡试三场,如何撑下来的?”   陈秉垂着眼虚弱道:“有内子照料汤药……加上又有幼子在侧,想着幼子无辜,便不敢倒下。”   满堂动容无比,别说是何大人,其他十几位房官有一半也在悄悄抹泪。   其中有个王英,也是十八房官中的一员,本是霍首辅门下,得知陈秉中了解元,又是谢修的徒弟,今日本想对他关注敲打一番,或是令他当众难堪。   可看见眼前此景,物伤其类,一个病弱呕血的解元,何苦去为难他呢?   那简直不是人!   “难为你了,鹿鸣宴在五日后,你身子若撑得住便来,撑不住也不必勉强,一切需以修养为重,本官会命太医院递帖子,请本省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进京前,务必养好身子……”   “谢座师。”陈秉刚好要起身行礼,被唐延年按下。   “免礼,去吧,好生休养。”   陈秉被人搀扶着出了贡院,嘴角的鲜血还没擦干净,一身洁净青衣襕衫胸口染血,似一朵朵梅花绽放,姜漓见了他焦急不已,“夫君,夫君,你没事吧……”   陈秉把头一歪,倒在姜漓怀里。   其他人见状,登时谣言四起,之前还是奶娃书生,现在变成了“病弱书生抱娃参考,咳血中解元”的悲情故事。   “你们听说了吗?那陈解元可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写完了卷子!”   “何止呢,他夫郎抱着孩子在贡院外面等了三天,每场出来,一家人就在寒风里互相取暖……”   “这也太感人了吧!呜呜呜……”   ……   姜漓连忙让人去喊大夫,一边喊着夫君,一边泪眼朦胧抱着人上马车回去,旁边的姜闻瑄等人根本不敢吱声,青菱也含着热泪,奶娘们抱好两个奶娃。   “夫君,夫君,你千万别有事,你有事我怎么活?”姜漓手忙脚乱去擦他嘴角的血渍,豆大的泪珠子一个接一个坠下来。   冬天过后,陈秉身子一直表现的不错,也没再咳过血,整日还能抱着孩子念念诗书,便都忘记了他身体不行,只当是身体大好了。   往日总担心他在考场里给人抬出来,今日真被人搀扶出来,姜漓才懂得这种时刻多绝望。   “我不要当寡夫郎,我们回家去吧,别参加什么科举考试,也不要功名了,你整日就在竹里馆里待着——”   姜漓哭得稀里哗啦,朦胧泪眼中看见身下那尊病弱的躯体,似乎是……吐了吐舌头?   马车仍在粼粼前行,四周的空气变得无比静寂,他再定睛看一眼,是自家夫君闭着眼睛的睡颜。   陈秉笑着睁开一只眼睛,又冲他做了个鬼脸。   姜漓怔在那里,不可置信瞪着他,好半天没出声,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嗝——”   许是大悲又是大惊,岔了气开始不受控制打嗝。   好容易撑回屋里,大夫过来了,诊完脉,只是摇了摇头,“陈解元油尽灯枯之相,老夫无能为力……”   刚才止住的眼泪,这会儿又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姜漓抱着自家夫君哭,把自己哭成个泪人,又哭又打嗝,好不可怜。   姜闻瑄垂头丧气在屋外,揉揉自己的脑袋,“好好一桩喜事,该不会变成丧事吧?呸呸呸——我这嘴瞎说什么呢。”   屋内,姜漓还在哭,两个孩子受了影响,跟着此起彼伏的哭,他含着泪呜咽着哄孩子。   “我都不知道漓哥哥这么能哭……”陈秉睁开眼睛,感受到全院一副哭丧的氛围,惊觉自己这一波玩得有点大。   想偷个懒而已,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自己老婆都吓得半死,有一种要跪搓衣板的不妙预感。   “你,你还说话,快躺着休息,我已经叫人去请其他的大夫,刚才那几个,肯定是庸医——夫君,你不会有事的对吧?”姜漓眼睛肿了,喉咙也肿了,说出来的话哑声哑气。   陈秉贴近了他,坦白从宽道:“刚才在贡院都是我故意装的。”   “我不信,你别哄我了,说什么能陪着看咱们的孩子长大,都是骗我的。”姜漓揩着眼泪,想到刚才几个大夫都说他油尽灯枯,只当是陈秉在哄他,怎么都不愿意相信。   陈秉叹一口气,这下真的玩大了,“罢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信,那么夫君只能身体力行让你相信。”   “来战吧。”   这下姜漓哭得更厉害了,嗓子也更哑了,到后来都哭不出声,呜呜咽咽的昏睡过去,再醒来就看见某个王八蛋抱着韫哥儿,见他醒来还一脸人畜无害的笑。   陈秉自认肯定要挨抽了,主动把脸凑上去,让他发泄。   姜漓却是抱着他,喜不自禁,“还好,温的,是活人,还怕你得马上风死了——”   陈秉:“????”   这病弱人设如此坚强?   “我真的没事,就觉得跟那些考官虚与委蛇实在有些厌烦,于是就想装病躲过去,其实身体一点大碍都没有。”   “夫君,你好好躺着休息,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   陈秉这才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他顶着一张病弱的脸,和油尽灯枯的脉象,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宽慰家人,让他们别担心。   没一个人相信,都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玉琉璃。   他也只得老老实实躺着,装成一个病弱的郎君,看着姜漓在身边忙前忙后,内心自责不已,却又贪念这样的时光。   当一个病人,被人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珍视着,让人沉沦在其中。   “夫君,贡院那边来人说,你不必去参加鹿鸣宴……”   陈秉摇了摇头,之前对这种场合避之不及,这会儿主动前去,他打算好好结交一些学子,铺一铺人脉关系。   躺了三日,也让身边的人担惊受怕三日,陈秉才意识到自己过于任性自私,去年他也时不时装病咳血,只当是好玩儿。   前几日在主考官面前故技重施,却把所有人吓了一大跳,他才知晓,今时不同往日。   在这个异世,多了很多在乎他的人,他也不是茕茕孑立的一个人,他是姜漓的丈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情,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塌下来。   本来没心没肺活在当下的漓哥儿,给他吓得夜里做噩梦,半夜三更起来哭,茶饭不思,短短两三天,人瘦了好大一圈。   陈秉向他展示异能,他也不相信,只当自己是变戏法哄骗他。   更惨烈的是,他一用异能,这具身体看起来更加惨烈,更是止不住的呕血,实际上吊着那一条命,并没有大碍。   这具身体承受不起那样庞大的能量,除非他愿意将异能散去或者封存,才会恢复健康,否则就会一直是这样气若游丝的状态。   但他怎么可能散掉能力。   “我的身体已无大碍。”陈秉笑着捏捏姜漓的脸,不好再偷懒了,也不想让姜漓担心,总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姜漓红着眼睛:“夫君,回去之后,你每天就在家里看书写字,别去考那些个状元解元的,咱们不受这个罪,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放心,夫君肯定给你考个进士回来。”若是放在去年,陈秉也就答应了,眼下姜漓生意越做越大,他也越来越在乎老婆孩子,在这样的封建王朝里,能有功名在身,也能令他们少受委屈。   再怎么偷懒,也要庇佑好自己的爱人和孩子,不可让他们受委屈,也不愿让他们受人嘲笑,被人看轻。   将来若是入翰林院,或者去当地方官,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都行,前提是那些人别来招惹他的老婆孩子,否则他也不介意造反。   陈秉拍着他的背轻哄道:“漓哥儿,你别哭了,哭得我都心疼——我都不敢吃软饭了,最怕你的眼泪。”   “你还真跟瑄弟弟说的一样,时时拿着根鞭子在人身后,让人不敢停歇。”   姜漓揉了揉眼睛:“你乱说什么,我何曾拿鞭子抽过你?”   “看见你哭了,总觉得给你的还不够,想给你更好的东西。”   姜漓把头埋在他怀里,依恋不已,这一回他破罐子破摔了,当着弟弟姜闻瑄的面,都哭了好些时候,当哥哥的面子都没了,这会儿也不在意这些,更不愿意见到姜闻瑄。   “听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在说什么,夫君,你别死啊,你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我以后再也不许别的愿望,只愿夫君能够陪着我,一同看清宴和韫哥儿长大。”   “我不想当寡夫郎,还是让我死在夫君你前面吧。”   陈秉将他拥在怀里,“呸呸呸,讨打,别说这些丧气话,难道我的出现,反而对你来说是个错?以前咱们那个成天练武,好吃好睡心不烦的漓哥儿哪去了?”   姜漓哑着嗓子:“心里有了挂念,自然就不一样了。”   陈秉心头一软,亲亲他的眉心,这世上万千,唯独感情一事千丝万缕算不清楚,世事难料,但幸好碰上了这么一个人,和他产生了联系。   以前只觉得厌倦了的世界,重新变得令人眷恋。   “夫君努力给你考个状元回来?”   姜漓愣住:“????”   “我只想你好好的活着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里。”陈秉笑着摇了摇头,“你只想我好好活着,但我反而想考状元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是爱人的激励,总想给你最好的,这种感觉很好,让人有活下去的期盼与奋进向前的动力,也并不觉得痛苦。”   姜漓在他脸蛋上亲了下,期期艾艾:“如果你说这让你有活下去的期盼,那你就去做吧。”   “但也别说是为了我,我……害怕,惶恐。”   陈秉又是一怔,随后他笑着将漓哥儿抱进怀里,“宝贝儿,你可真是个大宝贝儿,精神良药啊,一点精神包袱都不吃。”   姜漓一脸懵看着他变脸。   陈秉捂着自己的胸口:“夫郎,我是真的病入膏肓了,我是真的差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但我发现——你就是我的救命良药。”   “我要是能有用,还要大夫做什么?夫君你还不如日夜观星,试试能不能再次感悟天地?要不你也学学炼丹?夫君你学识那么厉害……你练出来的丹应该有用吧?”   “要不夫君你改学医?虽然都说医者不自医,可我觉得夫君你,能治治自己脑子挺好的。”   陈秉忍笑:“夫郎你这指桑骂槐的本事也挺好的,你说夫君脑子有病?”   “嗯。”姜漓承认了,他坦坦荡荡直言:“实际上我觉得你们这些读书人,脑子都不大正常。”   陈秉:“……”   “你们总说读的是什么圣人书,嘴里动不动就是圣人言,但真的像是被大鱼吃坏了脑子。” [53]进京:唯夫君与小奶娃难养也。   放榜后第五日,新科举人八十人,齐聚贡院明理堂,参加“鹿鸣宴”,陈秉作为解元,坐在主桌首位。   巧的是,白胡子老头,坐在最末尾。   那日放榜第八十名与他同县,陈秉当时没留意,今日方知,又是一同参加院试的那老头儿,还真凑了个巧。   陈秉今日仍是一身天青,腰间系了一条同衣色丝绦,端坐安然,脸色白皙玉润,不见病色。   不少人偷偷打量他,猜他今日会不会病退离场。   自古以来,中举发疯者甚多,重病暴毙者也不少,尽管陈解元的故事令人敬佩,但仍有不少人暗搓搓希望他暴毙身亡。   偏偏他还能出现在鹿鸣宴上,真是叫人遗憾不已。   第二名孙彦成坐在他身侧,是个儒雅青年,主动拱手:“陈兄,久仰。”   “孙兄大名,如雷贯耳。”陈秉目光瞥向他,不动声色打量,既然决定结交一番人脉,也顺便吃瓜看看乐子。   这人据说是个知名大才子,且画得一手好丹青。   “如今两江士林,只知陈解元,不知孙某了。”孙彦成苦笑着调侃道。   “孙兄说笑了……名次不过虚名罢了。”陈秉忍不住想要打个哈欠,又觉得无聊起来,说是举人聚会,和幼儿园过家家也没什么两样,说些无聊的废话。   宴席开始后,所有举人一同唱鹿鸣诗,然后由主考官依次为所有举人簪花,八十朵金桂,从陈秉这个解元开始,一路往下。   簪花完毕,又开始赋诗……   一直到月上中天,方才结束,陈秉走出贡院,姜漓在外面迎了上前,同时孙彦成也追了上来,“今日得见陈兄,方知人外有人,来年会试,愿与陈兄同奔京城,再较高下。”   “孙兄,你既然说了这些,那我也有事相求。”陈秉抓住孙彦成的手腕。   孙彦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是要同他比试吗?是要放狠话吗?   陈秉:“听说孙兄丹青绝技,可否为我作画几幅。”   “啊?”   陈秉低了低眸子:“陈某身患重疾,恐是——能否为我与夫郎孩子画几幅画?”   “这……这哪有不从的道理。”   孙彦成可不知道自己一不留神上了贼船。   陈秉把漓哥儿拉到一边去,让他把自己想要画的东西,全都跟孙彦成说,姜漓犹豫:“这不大好吧?”   “若是瓷器卖得好,给他分些利润——”总不能逮着陈秉一个人薅,这可是大才子的丹青,说出去也有噱头。   陈秉把孙彦成请到家中,让他作画,顺便也去倒座房外吃“折桂糕”,陈秉中解元后,他家的折桂糕都卖疯了,省府有不少学他家的,到底比不上。   鹿鸣宴后,又在省府停留了十日,陈秉捡着参加了不少宴请,认识了一批省内官员和文人学子,又参加了鹰扬宴,这是武举宴会,他作为文举解元也要出席,又意外结识一批武举。   “那人长得好魁梧,听说他惧内,夫君,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惧内的笑话……”   “那人骑马功夫定是童子功……”   姜漓对文举不感兴趣,不过几日却对武举如数家珍,让陈秉吃味不已。   等到了九月底,夫夫两人带着孩子离开省府,坐船回清河县,姜闻瑄一同前往,另有阿宣,一路护送抵达县城,那已经是十月。   得知他们回来,师父谢修主动来接人,陈秉一见他,笑着叹道:“师父,看来咱们孽缘未尽。”   谢修只是含笑看他,“我与你一同赴京赶考。”   “师父,你这就过了吧?”   “逗你的,等你来年皇榜高中状元,为师再进京,免得这张老脸见了旧相识无地自容。”   一同回到姜家,又是热火朝天的庆贺,苟县令同样等着他,“陈解元,恭喜恭喜,咱们县的书庐还等着你题字,还有咱们县的德政碑,也等着你回来一同举行仪式。”   陈秉都应下了。   于是又在县里待了一个月,十一月,寒风肆虐中,他与姜漓携带着孩子坐船去京城,姜漓财大气粗,包了一艘大商船,内里布置得温暖如春,舱内烧着炭盆,榻上铺着厚厚的貂皮褥子。   青菱那边让人熬来了参汤,姜漓盯着陈秉喝下去,这才放心下来。   陈秉往嘴里塞颗糖吃,觉得自己没苦硬吃,非要搞什么病弱人设,现在天天被老婆抓着吃药喝参汤,成天的花钱如流水,被老婆“娇养”了。   姜漓自从把弟弟卖给漕帮,手下生意越做越顺,除了瓷器生意,又开拓了药材生意,借由漕帮的船,两厢合作,又加上瓷窑改革,烧出来一种淡青釉色,作为独家釉色,生意更是火爆。   再这样继续下去,年盈利上万两不是梦,漓哥儿不再是漓哥儿,而是富哥儿。   “青菱,你再把账本拿来给我看看。”之前还说着不喜欢赚钱的姜漓,近日迷上了赚钱,天天都要看账本,数数自己的家当。   也没法子,家里有个“病弱”的夫君,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能像以前一样当个没心没肺的小哥儿?   去京城赶考,哪哪不要花钱……姜漓可算是明白了钱的好滋味。   他要努力赚钱,养老公,养孩子。   “到了京城后,咱们就先买一座宅子,种上你喜欢的梅花,再买几间铺子做生意,夫君,你挑的人真是好眼光,那孙彦成画的美人瓶,卖价可好——”   “我还想派人去东北那边买几个庄子,叫人收购野山参,等我多赚了钱,够夫君你天天吃人参续着命,大夫说你这身体受不得半点风寒,新买的庄子须得铺好地龙,屋里再用最好的无烟银丝炭……”   “京城冬天可比不得咱们那边,下雪连着一两月,寒冬腊月最是要注意……”   陈秉笑着听自家夫郎念叨,沉醉在温柔乡里,当然,忽略掉身边的两条小肉虫更好。   四月出生的小家伙们,到了十一月,已经有七个月大了,还不会说话,偶尔蹦出两声含糊的“爹”或者“爸爸”让人惊喜。   “你们还不满一岁,就跟着爹走南闯北,去这么多地方?”   青菱:“得亏小主子们身体强壮,这一路来竟是从未生过病。”   “孩子定然是像我的!”姜漓拿着账本,不免得意,“从小到大我就没生过什么病。”   “嗯,多亏了咱们家漓哥儿,自从嫁给漓哥儿后,我这条‘狗命’算是保住了。”   一旁的徐奶娘笑道:“陈解元,你可别乱说话,您可是多金贵的身子骨。”   这大半年来,徐奶娘跟在两个主子身边,长了不知道多少见识,又是举人老爷,又是姜漓这么个富贵公子哥,还特别疼夫君,怕他冷着冻着累着,孩子都不让多抱。   不知道的,谁是谁夫郎都瞧不出呢。   一家子慢行慢赶,来到京城已经是腊月二十,年关将近,京城热闹不凡,处处张灯结彩迎接新年,陈秉一家子乘坐几辆马车入城,先在西城一家客栈落脚。   姜漓在屋里烧了几个炭盆,仍是嫌弃屋子冷了,客栈条件不好,陈秉裹着狐裘,靠坐在榻上,他这会儿已经被武行老婆养成“胚胎”。   一到冬天,他在家里丧失了话语权。全都记得他“熬不过冬天”的断言,谁也不敢让他冒一丁点风险。   在众人眼里,他就是个瓷娃娃。   “我带了三千两银子,弟弟又托人送来了两千两,这么五千两银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京城买下一座合适的好宅院。”   姜漓心事重重的担忧,他也算是小市民头一次进京,不知道京城的富贵繁华,反倒是说出“凡尔赛”的话。   谁家进京赶考带五千两买宅子?   “夫郎辛苦了,明日托人去瞧瞧。”陈秉拿着书卷,温柔笑笑,顺带碰一碰摇篮床里韫哥儿的小脸。   “我可舍不得你在客栈里受苦,这寒冬腊月的——再者,”姜漓顿了一下,“夫君你这身子,一路上艰辛,你都瘦了,咱们不着急别的,非得挑一处好宅子不可。”   陈秉:“……”   夫郎你可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明明都养冬膘了。   话到嘴边,到底咽了回去,顺势低低地咳了几声,姜漓听了立马紧张起来,连忙倒了温水,又从随身衣袖里摸出个玉瓶:“夫君,你含一颗润肺丸,这是特意找怀宁那位老大夫新配的,用的都是上等的川贝、枇杷、野蜂蜜……”   陈秉老老实实含了,甜腻清凉,味道是不错,但仔细想想,从那一碗燕窝粥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现在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以后干脆一条黑路走到底?哪怕入了官场,一到冬天就装病,再收几个徒弟徒孙,日日在他身边侍奉——多么肮脏的堕落享受生活。   一年十二个月,工作六个月即可,上半年班,放半年假。   每天工作四小时——这才是正常人该享受的人生。   第二日,姜漓叮嘱随行的武馆镖师镖头盯紧了自家夫君,不准放他出门,自己则带着青菱出门看房买院子。   “仔细着不准陈郎君出门,外头风大,他和孩子都不得着凉,炭盆时刻注意着,记得添火。”   陈秉捧着脸:“夫郎,你都成个老妈子了。”   他是喜欢宅,不代表喜欢这种被关起来的宅,眼下也没得法子。   等姜漓走后,陈秉来到摇篮床边,晃着拨浪鼓,有一搭没一搭和两条肉虫虫闲聊:   “你们爹爹我才发誓要努力奋进庇佑妻儿——”   “可你们漓爹爹开启了他的养废大业,唉,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总是事与愿违。”   ……   陈秉一手一个孩子,这会儿也很精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考个状元驰骋官场扬名立万,顺带给百姓做点好事;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干脆从了夫郎,安安心心在家享受废物夫君生涯,这不是一开始就想要的吗?   姜漓连续看房三日,总共看了九处院子,每晚回来,手里都拿着几张院墙图纸,与陈秉夫夫俩一同在灯下研究。   陈秉将他抱在怀里,两人这会儿简直就像是在售楼部买房的刚需夫夫。   “东城千秋巷的那处,是个三进院子,倒也宽敞,就是位置临街,我嫌吵了些,不利于你养病,还是算了吧。”   “北城这处院子倒是安静,但院子小,周围多是商贾人家……”   “京城东富西贵,西边多官员,西城的这处倒是好,虽然旧了些,可带一个小园子,原主是太医院致仕的郎中,院子里还留着药圃,他儿子卖,价格分毫不让,非要两千八百两,绝不还价。”   说到这里,姜漓有些郁闷,陈秉一看便知他是瞧中了这处院子,陈秉猜的没错,姜漓一进去,闻见满园的清雅药香,登时喜欢上了。   地段好,又幽静,还有药香,正适合他夫君养病。   可两千八百两,狮子大开口,简直是欺负他一个外地小哥儿。   看了几处院子,早就摸清了京城物价,这处院子,分明在两千两到两千四百两左右才合适。   “喜欢就要了吧,咱们漓哥哥不是攥着五千两?算它三千两买房,再布置花个一千两,还剩一千两过日子。”   姜漓吹胡子瞪眼睛,突然又觉得压力山大,这夫君当真是花钱如流水。   夫君你可否还记得自己是一百两卖身进府的呀?忘本了。   他叹口气:“唯夫君与小奶娃难养也。”   “真是大口气,布置要花个一千两,不过你倒是说得对,恐怕还得给你弄个暖阁,铺上地龙……”想到这里,姜漓又纠结上了,“罢了,还是这吧,又要清净,又不能太偏,还要宽敞,却又不想太招摇,邻居我都问过了,尽是些读书人家,还有些品级不高的官员,正适合咱们安置。”   “阿宣他们漕帮的人给我引荐了个京城的掌柜,在这城里人头熟,好说话,我把他带过去,看看能不能杀杀价。”   陈秉欣然鼓励:“都听漓哥哥的。”   姜漓哼道:“听你的咱家要吃西北风。”   又过了一日,姜漓找那位掌柜一同前去,倒是把事情办成了,院子以两千四百两成交,虽然还是贵了些,但也杀掉了四百两银。   以前他的产业,一整年也不过四五百两盈利。   “‘卖弟得财’的好处……”   漕帮关系网络五花八门,虽然并不认识权贵世家大族,各种小门路倒又多不胜数,各种富商乐得跟漕帮交往。   直到腊月二十七,院子过了户,姜漓忙命人收拾清理干净,置换被褥,赶在过年前搬进去。   搬家那日选在腊月三十,恰好是除夕夜,院子已经布置妥当,原屋本有的暖阁烧得热烘烘,最妙的还是东厢房外的药园子,还长着草药,边上更有池塘和几株绿萼梅,已经打了花苞。   “夫君,那块地咱们又种上二十多种梅花,弄个梅林?”   陈秉:“……听夫郎的,再埋下几坛子酒?”   “好主意!我看那小药圃里还长着些紫苏金银花……是留着些,还是明年换成花圃?”   “不若一半种药,一半种花?”   姜漓点点头:“等年后找人来清理池塘,注了水,种些莲花,养几尾锦鲤。”   “夫君你喜欢的竹子也都种上,给你种漂亮的翠竹。”   “那你练武呢?”   “我倒是无所谓,只要有地方,都可以施展开。”   “那哪行啊,夫君给你亲自扎个草人?”   ……   夫夫俩钻研着如何布置新居,一人怀里抱个咿咿呀呀搭腔的孩子,正式在京城安顿下来。 [54]花瓶:你敢碰我,我就敢碰瓷!   正月十五,趁着元宵佳节,陈秉夫夫俩决定办个小暖居宴,也就是乔迁宴,没多大讲究,在家中设宴,请了那日帮忙讲价的掌柜以及附近的邻居。   其中有国子监的崔博士,还有一位户部的秦大人,都是些六七品小官,其他的还有备考的几位学子,没什么大人物。   陈秉裹成“粽子”,一副重病未愈的样子,面色苍白,以茶代酒,礼貌客气与几位官员闲谈,嘴里多是南方风雅趣事,以及养生医药之道。   他长得雅正清俊,说话款款带笑,很能博得好感。   崔博士等人便说日后常来走动,酒宴酣畅,宾主尽欢,而就在崔博士说到京中趣闻时,前院有门房来报,“陈老爷,门外有客递拜帖。”   门房的脸色难看:“是赵侍郎家中的二少爷,帖子上说,听闻陈解元乔迁,特来道贺。”   这话一出,崔博士等人全都脸色大变,这赵侍郎家的二少爷,是京城知名的欺男霸女纨绔之辈,也是国子监监生,把国子监闹得鸡飞狗跳。   他父亲是霍首辅的门人,这一回主动拜见,也不知是找茬还是别的什么,但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这样的人物,能不招惹,便不好招惹。   可这么一个纨绔上门,若是好声好气对待,传出去恐怕是污了陈解元的名声。   或是将人怒斥一顿,倒是得了清流的名声,却与这条纨绔疯狗结了仇,同样也昭告京城众人,陈解元与霍党势力结了仇,给脸不要脸。   “陈解元——”崔博士脸色苍白,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你出去看看情况。”   在众人眼里,“陈秉”裹着雪白狐裘,托着沉重的病体来到了门前。   而那赵德正带着一群人站在大门口,连着十几个人,抬金拖银,全是庸俗富贵之物,其中还有一盆硕大的红珊瑚。   “那姓陈的还没出来?别给脸不要脸啊,我老爹说他学识高,令我向他学习,行,本少爷就带着重礼,好好来与他结交一番!”   “听说这姓陈的都快死了哈哈哈哈——不知道他到死是否还念着他的‘之乎者也’。”   “陈解元,我来给你送礼啦,还不赶紧出来迎接小爷进门。”   赵德正一脸的嚣张,那声音两条街都能听得到,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   “哪来的狗在这里乱吠。”陈秉走出来,毫不客气道。   赵德正有点懵逼,虽然他确实是来找茬的吧,但是以往那些清流,普遍要脸,顶多被气得牙痒痒,说不收,请回吧。   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圣人言,亦或者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云云。   很少有这么直接开口骂狗的,一般不是他们纨绔对喷吗?   “你敢骂我是狗?”赵德正不可置信指着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秉转过头,看向周围路人,假意询问道:“请问有谁知道这条狗是谁家的呀?”   忽略掉他嘴里的话,单纯看陈秉的语气和动作,他长得文雅俊秀,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令人如沐春风,这句话也同样,仿佛是在问:“这是谁家遗落的帕子呀?”   别说是路人听傻了,就连后面的崔博士等人也都傻了,知道陈解元今天大难临头,但是没想到能有这么直接杠的。   他难道半点也不怕?   “你敢骂我是狗?你敢骂我是狗……”   陈秉觉得好笑,爆一段金句:“骂你就骂你了,难道还要挑日子。”   他这话一出,路过看热闹的人都笑了好几个,就连崔博士,都忍不住露出笑意,这个赵德正,在国子监没少胡作非为气老师,这会儿倒是遇上冤家了。   不过——他真为这陈解元捏一把汗。   这一来就把霍党权贵给得罪了,往后这路该怎么走?   “你真敢——”赵德正气得要跳起来,欺身上前一步。   陈秉往后一躲:“怎么?难道你想当街打死两江省解元,难道你想沾上人命官司?那么各位可要为我作证了,等我妻儿告上大理寺的时候,便是眼前这位当街杀人,当众行凶,若不严惩,天理何在!”   说着,陈秉咳嗽两声,袖口上染了血。   “我——我打死你?”赵德正又愣了神,他盯着陈秉袖口的血发呆。   “我没几日好活的了,还能怕什么?”陈秉凄楚一笑,“大夫前年说我活不过冬日,侥幸苟活到今时,幸得还有夫郎和孩子,本想着能再好好陪你们几日,却不曾想,今日元宵遭遇恶犬登门,难道今日就是我们分隔的日子——”   “夫君——”姜漓扑进陈秉怀里,他也是哭出经验来了,虽然不是今日,但是想到丈夫有一天会离开他,哪怕假哭也多上了几分真情。   “这也太过分了吧,那是陈解元?怎么得罪了赵德正?”   “光天化日之下,当真要逼死人不成?”   ……   周围人议论纷纷,赵德正倍感焦灼,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骂好像又骂不过对方,打又不能打,人家是一省解元,还是脆弱花瓶一个,眼看着就是死期,随便碰一下,自己恐怕要吃人命官司。   而且太不对劲了,他明明都还没来得及找茬羞辱人,明明是对方先骂他是狗。   现在口诛笔伐的却是自己,尽管他也确实不怀好意。   陈秉抱着自家夫郎,心想这就是身负“老登系统”,或者说是“老弱病残”人设的威力——你敢碰我,我就敢碰瓷!   越是在京城,这“老弱病残”人设越是好使,且他现在又是一省解元,一个病弱快死的解元当众被欺辱,惨吧?天理何在吧?   “那——好,你有骨气,本少爷走了,希望你能记住,你今日得罪的是什么人,待到他日莫要后悔。”赵德正见闹得太大,且又是头一次和花瓶对决,便放下狠话,准备离开。   他是父亲让他来打探消息,顺带给陈解元添堵的,这陈秉听说还是谢修的徒弟,这谢修当年没少给霍党添堵,此次来便是打着故意“恶心人”的主意。   一个快死的解元,连拉拢的价值都没有。   可来了才发现,一个快死的解元,跟他杠上——竟然还反落个下风。   赵德正是纨绔,也不是傻子,真碰死了陈秉,他这辈子也就完了。   没必要,根本没必要!   “你不准走!”陈秉在后面叫住他。   赵德正咧嘴一笑:“难道你愿意收下少爷我的重礼?咱们结交一番?我来找大夫给你看病,准备给你治治脑子如何?”   陈秉“挣”开自家夫郎的怀抱,踉跄来到赵德正面前,抓住他的手腕,“你若是不给我道歉,你今日就不能走!今日我和夫郎宴客朋友,一番雅兴,全被你搅合——你必须道歉。”   “我?我给你道歉?笑话——”赵德正推开陈秉,却不曾想对方就这么如同脱线的风筝一样倒下去,一口鲜血迎面吐在他的脸上。   赵德正睁大了眼,血腥味糊了满脸,温热的液体像一条蛇一样往他眼睛里钻——“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夫君!夫君!夫君你没事吧!”姜漓哭喊着来到陈秉身边,周围人也连忙围了上来,帮忙喊太医的喊太医,一齐把陈解元抬进去。   “这赵德正也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他真的想草菅人命!”   “陈解元当真清流脱俗,是一把硬骨头,不与那种奸臣宵小为伍。”   ……   赵德正也被抬回家里,他疼得要在地上打滚,“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渗了血,满眼都是刺疼,太医给他看过,又给他洗眼睛。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那真的是人血吗?”赵侍郎疑心问太医。   霍首辅等人已经在怀疑那陈解元的病症,他是真的要死了?还是在装病。   要知道,这陈秉在乡试时,可是辰字末号,一个普通学生,坐在这等位置,都不一定能熬过三场考试,而一个病弱秀才,不仅连考三场,还考中解元,说他快死了,谁信啊。   “是人血,且那病人寒气重,是以咳出来的血比不得常人,入了少爷的眼,刺激的厉害。”   赵侍郎听了这个,倒是安心了些许,还真是个病得快死的解元。   “罢了……还是莫要继续招惹这等快死的病秧子。”   赵德正不可思议道:“爹,难道就这么算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不过只是个小小的解元。”   “今年岁寒,他那副病弱身子,不一定能撑得住二月会试,今年朝堂上又有人提议将会试改至三月,因说二月天寒……”   二月会试是惯例,三月初殿试,但因为二月天气太寒凉,科考条件艰难,很多人上折子说改期,至今还未定下来。   那陈秉病弱如斯,即便过得了乡试,身体能挺得过会试?   要是落榜了,那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还不如由他去吧。   *   元宵那日过后,陈秉又在家中“养病”,倒是落了个清净,完全无人上门,其他的邻居见到他家,个个都绕道走,这些小官小吏,哪里敢招惹庞然大物。   陈秉那日和赵德正闹开,已然是和霍党公然对抗,尽管并未牵扯到霍首辅,可谁不知道赵侍郎是霍党手下第一大干将。   过了这么些时日还未来讲和,这就是霍首辅的意思。   有人更是往陈家院里扔纸条:陈解元,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有本事就把我们全家一起捏死。”姜漓把手里的字条撕的粉碎,他脸上没有半分恐惧焦急之色。   其他家不敢与他家交往,反倒让姜漓落了个清闲,本身他就不喜欢和有文化的官宦人家交往,成日里“礼来礼去”的,说话都要婉转几个弯,实在没意思。   至于得罪了户部侍郎家的少爷,得罪了霍首辅的嫡系,他是半点都没带怕的。   “夫君,我要和你好好在一起,咱们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你命活不长,那我也不想活了,一齐被人捏死也好,一家子整整齐齐。”   “噗——”陈秉一口茶吐出去,有时候他真的怀疑,自家夫郎才是穿来的,口中金句频出,一家子整整齐齐都出来了。   “漓哥哥,夫君还真喜欢宝贝你这性子。”   陈秉也不骂他说傻话,反正自己也不会死,老婆想殉情也殉不了,他会活得长长久久,比谁都长。   “夫君就跟霍党的人杠起来,是啊,咱们有什么好怕的呢?”   “夫郎,你别担心,这把稳赢。”   姜漓抱着茶杯愣住:“嗯?”   自家夫君是不是太过于自信了?那可是权侵朝野的霍首辅,朝廷一半官员都是其党羽,现在小官小吏,躲他家都跟躲瘟神一样。   “夫君,你这样,你都得罪了霍首辅,还有机会考中状元,就你——你还能考会试吗?”   “以前是四五成概率考中状元,现在反而是七八成,多谢霍党爪牙送来的火箭炮,夫郎你快说一声谢谢。”   姜漓服了他:“你又故意逗我。”   “夫君,为什么这么说啊?”   “现在我跟霍党干起来了,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是不是很多人关注?那么我写文章针对他也很正常吧?且我现在成了关注中心,反而没人敢调换我的答卷,我更有可能进入皇帝视线。”   姜漓听得云里雾里:“那么皇帝有用吗?皇帝也受霍首辅所束缚,当年谢师父的事情,皇帝不是也无能为力?”   “当今这个皇帝,菜且多疑,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励精图治’。”   “像这种菜菜子,他不努力,事情倒还好一点,还不至于任由霍党做大。”   姜漓越发听不懂了,“‘菜且多疑’是什么意思?”   “自己没什么本事,还经常怀疑别人。”   来到京城后,结合谢师父的札记,陈秉特意研究过当今皇帝的性格,最终得出了“菜且多疑”的评价。   这是个捡漏皇帝,上位后还真一心想做个好皇帝,想要掌权,对抗霍首辅。   可别的人呢,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呢,“用人就疑,用谁疑谁”,本来这世上想要做成任何事情,都是曲折的。   他手下帝党为他办事,事情眼见有了成效,霍首辅那边稍微使用计策从中作梗,他就怀疑了,担心了,退缩了,不坚定了。   最后还是只得依靠“霍首辅”平息事端。   这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也是一种习得性无助。   这皇帝上位第十八年,一开始受霍首辅等权臣拥护上位,也没什么实权,处处受桎梏,是个半傀儡皇帝,前几年也是励精图治,兢兢业业培养帝党成员,当年他师父也就是如此。   最初几年,有了锋芒,与霍党争权,不少人为他打头冲锋,但是这皇帝多疑性格拖后腿,且又不坚定,怕朝野瘫痪,总是不够彻底,也不敢完全与霍对上……事情处理,各打五十大板,寒了不少人的心。   这十八年来,反反复复,每次都是培植一批帝党,反抗霍首辅,反抗不够彻底,被打压,皇帝似乎也觉得无能为力,只能这样——   但他骨子里又“励精图治”,过一会儿,又生出反心,想要斗败霍首辅,又失败,又再来……   越是失败,越觉得霍首辅是一座大山,不可越过去。   姜漓抱着脸好奇道:“那碰上这种皇帝怎么办?”   “这不正好了……遇上我一个‘快死’的病弱党。” [55]长公主: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   一个身体病弱的文臣,天然令人放松警惕,毕竟一个快死的人,疑心他什么呢?   另外,身体病弱,非常有用,必要时发动“文死谏”技能,外加道德绑架。   霍首辅这种四朝老臣,动不动可以倚老卖老搞道德绑架,陈秉这种病弱党,道德绑架上也不输阵。   陈秉想了想对策,面对这种多疑且菜的皇帝,主要是得让皇帝发觉他好用,培养依赖路径,反正这皇帝就跟吸毒一样,霍首辅是毒,吸霍是吸,不如改成吸他。   陈秉也没有当大权臣的想法,他对揽权不感兴趣,再者每年冬天还要给自己放冬假休息半年。   未来舒舒服服过日子就行。   顺便再办点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个他并不很急切,因为他从末世回来,科技发展太过于迅速,也并非是一件好事。   就算新的科技发展,也会带来新的辛苦,仿佛人生皆苦,人的欲望永无止境。   莫要强求,随缘办事。   若有不公的事情落在他眼前,他不会不管。   陈秉这辈子,不求波澜壮阔名留青史,就想着好好陪伴家人,随心做点好事,看着孩子们长大。   直接弄死霍首辅,对陈秉来说反而是最简单的事情,暗杀了事。但暗杀解决不了问题,苦的还是普通人,没有霍首辅,也会有其他人,多得是权臣专权,趁机上位者,可不一定是善茬。   很有可能变本加厉的剥削民脂民膏,这点皇帝也看得明白,不敢轻易动霍首辅,这么大的朝廷机器,非一朝一夕可撼动。   “漓哥儿,准备在京城做点什么买卖?记得不要直接出面,找个代理人。”   姜漓点头,“我知道如何办事,咱们都跟霍首辅对上了,小官小吏不敢跟咱们打招呼,倒是三教九流的特别佩服夫君你。”   “尤其是漕帮那群人,这些年来恨极了官场那堆蛀虫,在盐铁几件事上,他们有不少证据。”   漕帮这类江湖三教九流,可以说是跟霍首辅间隙极深,其中也有主动倒戈的,但最底层的,肯定恨这些搜刮者。   “这些证据暂时还扳倒不了他们,随便找个替罪羊,事情就压下去了。”   “嗯。”姜漓应了一声,“现在咱们还是偷偷赚钱最重要,我找几个人手出门盘下铺子,准备开个绣品店和南货店。”   陈秉道:“绣品店可做成‘文人雅集’,私家定制瓷器、绣品、文房诸事。”   姜漓:“我还准备和几家酒楼合作搞药膳,家里多了个病郎君,我现在也是‘久病成良医’,虽不说能治什么病,味道是极好的。”   “多谢夫君你这个金舌头提建议。”   陈病揉了揉眉心:“你这药膳能做起来,多亏了我这只试药小白鼠。”   他没什么病,被迫吃了一大堆药膳,最后自然是凭借“口味”,越吃越刁钻。   在古代,燕窝这种东西能风靡起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口感好吃,加了冰糖,又滑溜溜又润口,还有所谓“滋补”的效用。   更重要是因为“贵”,不贵很多人还不乐意吃。贵族总要有些东西,来区分自己和平民的天壤。   药膳也差不多,味道好是前提,再来点滋补的效果,就能像燕窝一样卖上天价,还令人趋之若鹜。   “除了绣品店,南货店,还有你这药膳……再专门为我开一家书坊,帮我搜罗古籍,顺便以此结交寒门士子。”   “这个书坊倒是没必要遮掩,就说是‘解元夫郎’亲自经营的书坊,应该会吸引不少看不惯霍党的寒门清流士子,也利于我们搜集网罗消息。”   姜漓目光呆滞,“你让我经营书坊……你让我经营书坊……你让我经营书坊……”   “怎么了?咱们解元夫郎不乐意?”陈秉失笑,他佯装不解:“这可是博名声的好事啊。”   “我一个武馆家的哥儿,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写得一手烂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开书坊,还博名声,你别羞死我——我去开武馆吧。”   陈秉满嘴胡说八道:“读书是不是要身体好?咱们漓哥哥是不是身体好?去开书坊正正好,哪有不合理的?让那些个寒门士子开开眼。”   姜漓被自家夫君哄了半天,最后从了。   “夫君,你说该不会几百年后,后世的人就会说我陈夫郎,是个学识渊博的雅夫郎?就跟那些什么卫夫人李夫人一样。”   陈秉刮刮他鼻子:“极有可能。”   姜漓:“……”   陈秉怂恿自家老婆开书坊,自己不好好复习看书,更准备私底下搞一波大的,他向来就是个睚眦必报之辈,霍党那边的人来找他不痛快,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必定要还回去。   霍首辅派人来恶心他,他也恶心回去。   陈秉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少年包青天,里面也有进京赶考的一节,于是他打算篡改一下,也来搞出几本类似《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的清奇小故事。   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顾名思义,这本书的主角“我”,自然是那日的赵德正,陈秉信笔一挥,设定赵德正是霍首辅的私生子,赵侍郎不仅是霍首辅的门生,还帮霍首辅养老婆和儿子……   但赵侍郎怀恨在心,因此故意把赵德正纵容成纨绔,令他为非作歹,妥妥的后爹心态。   陈秉更是采取了后世网络小说的写法,再撒点狗血,加点失忆,加点苦情,什么强取豪夺,霸道首辅爱上我,我爹不是我爹……   “带给古代人一点网络小说的震惊。”   创作这本书的时候,陈秉特意使用了京城的白话俚语,行文尤为生动,情节跌宕起伏,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愣是谁也想不出作者是江南来的陈解元是也!   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便是姜漓,他看得津津有味,“夫君,你从哪知道的这个事,那个赵行直真的是霍首辅的亲生子?他爹把他宠成京城第一大纨绔,就是故意的?要报复霍首辅?”   “嘘。”陈秉眨眨眼睛,食指竖在嘴唇前,“夫君瞎编的。”   “可写的跟真的一样,我都信了。”   陈秉没好气看他一眼,心想一个连《续三元》都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哥儿,随便写点东西就能糊弄你。   “这是《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第一册,薄薄的一本,偷偷找人印刷流传出去,等到殿试前,我要让京城赶考学子和国子监学生人手一本。”   姜漓接过书稿,眨眨眼:“夫君,你好坏。”   “那你赶紧往下写,还想继续往下看呢。”   陈秉:“做事留神些,别让人发现是咱们干的,发现了也无所谓,反正外人也不会相信是我写的。”   “嗯嗯嗯……”   姜漓:“等他们都爱看这个书后,肯定没人听你那《续三元》的故事了?”   “什么意思?”   “夫君,你还不知道吧,这戏都唱到京城了,现在京里都在议论,说是阎王爷叫你考试呢,你又得了解元,真正的续三元,怕是要再得会元和状元。”   陈秉:“……”   心梗。   想到这里,陈秉脑子里多了更多《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的奇葩情节,压热搜,继续压热搜。   姜漓张罗着办铺子的赚钱大计,陈秉看书写书,还在家里带奶娃,清宴和韫哥儿这两个娃,再等两三个月满周岁。   清宴已经会爬了,还能自己扶着小床栏杆,颤颤巍巍站起来,嘴里咿咿呀呀说话,喜欢玩躲猫猫游戏,仍然喜欢黏在陈秉怀里。   养了娃,陈秉才知道,原来自己这般招孩子喜欢,两孩子都喜欢往他怀里钻。   “陈郎君身上有股子书卷气,清宴少爷怕是同样文曲星下凡,喜欢着呢。”   陈秉一边带孩子,一边留神研究了京城的局势,赵侍郎是霍首辅底下的一条狗,这点毋庸置疑,而赵侍郎手底下并不干净,根据漕帮那边的一条隐秘信息,外加京城古董的消息,倒是让陈秉挖出来不少秘密。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在古代最赚钱的生意,也是古董,而古董怎么得呢?最无本万利的买卖,莫过于“盗墓”,去年刚入陵,今年就把墓地给盗了,这可不是说笑的。   很多人觉得挖墓多挖的是帝王陵墓,其实并非如此,遭灾的更多是藩王宗亲墓。因为帝王墓里面的东西,哪怕挖出来,也不方便销赃,帝王规制的东西流出去,本身就是掉脑袋的。   而皇室宗亲墓就不一样了,这些宗亲藩王使劲儿生前捞金,身后给自己造个大陵墓,把各种宝贝都装进去。   有些倒霉宗亲,可能才下葬没两年,后脚就给人挖坟撅宝,当真是无本万利的大买卖。   这种大买卖屡禁不止,历朝历代都有,陈秉不相信霍党的人会放过这种大生意,于是往这边一留神,就让他发现了一条隐藏的线。   赵侍郎喜欢收集古董,并且和一个古董商有交集,而漕帮那边则有消息,说这个古董商偷偷将古董瓷器卖去海外,实际上也是销赃。   陈秉搜集了一些证据,他当然不会大大咧咧去检举,而是找了个愣头青,给他“空投物资”。   当今皇室姓刘,盗取陵墓,损害的是皇室宗亲的利益,自然还是叫皇室宗亲出头讨公道。   这刘家也是黄鼠狼下崽,一窝不如一窝,现在京城里不少皇家宗亲,部分分封就藩,部分虽有封地,但是藩王本人得留在京中,这是防止藩王做大的措施。   这些宗亲里,有骑墙派,有赚钱派,有享受派,也有愣头青派——也就是蜀王。   蜀王刘恒嘉今年二十八岁,是年轻宗室里的改革派,他并非是亲王,而是郡王,他父亲曾经因罪削爵,而他又靠军功复爵,因此感恩皇帝,是个妥妥的帝党,也是个蹦上跳下的改革激进派。   蜀王年轻有军功,但却不大聪明,或者说是没有政治头脑,更因为主动要求削减宗室俸禄等等措施,而遭到了皇室宗亲孤立。   头铁,愣,傻……说的就是这家伙。   而这些证据交到他手里,反而最有用。   *   蜀王这时候在府中清查藩地送来的岁贡,他的封地较为贫瘠,粮食产量低,所以想办法弄来了一些海外作物,比如一种番薯和一种叫做苞谷的东西,在封地种植,产量颇高。   奈何就一点——不好吃!   这番薯连续吃一天,就头昏想吐烧心放屁,跟中毒似的,这玩意只能勉强顶饿,能有大米吃,谁愿意吃这玩意?   苞谷倒是比番薯稍微好吃些,但吃完感觉肚子里全是谷子碴,极难消化,与吃米糠无异。   去年闹了旱灾,蜀王有心推广这些耐旱产量高的作物,也在封地尝试了,效果显著,但缺点也很明显,吃多了烧心烧胃,荒年救灾抗旱还好,一般人家不愿意吃,没到饿得死人的程度,不愿意吃这类番薯苞谷,也不能充当主食。   平民百姓尚且如此,更遑论是王公贵族,更不愿推广这些东西。   蜀王不信邪,自己连续吃了两三天番薯,吃得脸都绿了,发现确实烧心烧得睡不着觉,但凡能吃点小米粥,谁遭这个罪?   再连续吃两天苞谷,嚼得脸帮子都疼。   这会儿,蜀王腮棒子就疼着,就算是有心推广,也不得章法,强制百姓种番薯和苞谷,恐怕引起民愤,耕种比例也不知道该如何……   “吃这玩意,也就是饿不死人。”   “王爷王爷,门外不知是谁扔下了这些东西。”   蜀王揉了揉脸,让人把东西拿上来,他随意翻了翻,吓了好大一跳,这里面居然还附带三个锦囊,教他如何“执法钓鱼”“捉贼拿赃”。   “这赵侍郎当真和古董商有勾结,还敢私下盗取陵墓,去年有一桩陵墓被盗大案……”   蜀王不知道这是谁送过来的消息,但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   他还年轻,非常想做出成绩,可总不得其法,又因为激进措施而被宗室排挤,现在这桩案子落他手上,正是把功绩往他手里塞。   去年有一宗室王妃墓被盗,让一众皇室宗亲气愤不已,因为谁也不想搜刮一众陪葬品,才刚下墓没几年,就被人挖了去。   这些可恨的盗墓贼,帝王陵墓不敢挖,对他们这些小宗室下狠手,现埋现挖气死人。   “如果我能破了这案子,那我在宗室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蜀王如今缺的就是这一点,之前被排挤,结下仇怨,但是他提出的不过是“削减宗室俸禄”,跟这些“挖坟掘墓”的相比,那就不算什么了。   “不知道是哪路神仙降下来的仙法?送我这么一块大馅饼?”蜀王立刻按照蛛丝马迹去搜查,并且依照锦囊,执法钓鱼,让一个下属假扮商人高价收古董,准备来个当场抓赃。   *   霍首辅,甚至是赵侍郎一家子,还不知道被自己所看轻的病弱解元,默默在背后给他们挖了多少个坑。   若是知道的话,怕是要后悔招惹这个大煞星。   会试在即,陈秉这边登门者寥寥,那边姜漓铺子生意准备铺开,这天倒是有人下拜帖,说是长公主有请。   “夫君,长公主邀请我们去参加府中宴会。”   长公主算是帝党的人,她是皇帝的姐姐,甚至小时候还抚养过皇帝,因此不算是仇敌,还可以说是半个盟友,所以陈秉准备赴宴。   姜漓却是十分纠结担忧:“她们不会给你送美人吧?或是想要把女儿嫁给你?” [56]躺平:各扫门前雪。   去长公主府上赴宴,距离会试还有三天,这日天下着小雪,姜漓准备了马车,陈秉则说一起撑伞走过去,“想和你一起淋雪撑伞走走路。”   身边人杵着跟个石狮子似的挪不动,姜漓也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了,幸而北方的冬天,虽是寒冷,却没有那一股刺骨的湿凉之气。   姜漓喝出一口白气,“京城的冬天看不见半点绿色,有些落寞,白茫茫的一片。”   “嗯。”陈秉轻轻应了一声,也觉得这样的冬日无趣了些,近日在暖阁里看书,竟不知自己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去年的二月,他还没有穿越,还身处末世,觉得身边一切都无聊厌倦的厉害,身处高位,看遍了阿谀奉承,人心向背,给自己找了口棺材,将自己封印在其中,只为图个清净。   今时今日,却又从一个风景如画的江南县城,来到了繁华的京城,仿佛又要走那一条向上登高的老路,不知怎的,心里又感到厌烦。   “这种书乌糟糟的,竟敢随意编排霍首辅,可真不是人!”   “是啊,太过分了……”   陈秉写的《我娘和霍首辅二三事》,在京城流传甚广,当然,很多自诩清流书生的,都要批判几句胡言乱语,但私底下,这个故事卖爆了。   除了用了霍首辅这个名字,实际上书里面的霍首辅跟真正的霍首辅没有半毛钱关系,因为陈秉对霍首辅本人也不熟,不过借个名,调侃胡诌几句。   单纯作为故事来看,还是挺精彩的。   有些人看金瓶梅会代入西门庆,有些人看这些书,恐怕也巴不得代入纨绔子弟赵的视角,有个当首辅的亲爹,全世界为他开路,横行霸道又如何,草菅人命又如何,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己的家人。   “漓哥儿,夫君是不是做得太过分,胡乱编排人家。”   姜漓:“那赵家还挖人皇家祖坟,不也活得逍遥自在,还有钱有势,而且——不用打听也知道,他们家里没少沾人命官司。”   “同情他们,不如同情路边的一个乞丐。”   “夫君你这种只会写点小文章的弱书生,又能干什么坏事?”   “不过真奇怪,赵侍郎执掌户部,人口田赋……每年多的是钱,霍党都把有钱有油水的位置都占尽了,一年到头孝敬收不完,为何还要去挖皇室宗亲的墓。”   陈秉笑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因为那也是最赚钱最有油水的位置。”   “反正夫君你是好人。”   陈秉:“……别给我发好人卡,夫君励志做个‘坏人’。”   “为什么?”   “道德太高的好人办不成事。一个人日日做好事,而只要他身上做了一点坏事,他的‘道德牌坊’就崩塌了,成为人人喊打的恶人伪君子。普通人不会允许道德楷模有一丁点的瑕疵。”   “而坏人平日里做坏事,只要稍稍做一点好事,他就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反而为人同情称道。”   “自古以来,人们就喜欢看好人沾上污点,喜欢看坏人浪子回头——没事别给自己立道德牌坊,立的越高,反噬越大。”   陈秉不想做清流,也不想跟清流沾上半毛钱关系,清流官做得最成功的怕是张居正,成为道德楷模的化身,天天以圣人言语教导万历,万历最后幻灭了,因为他发现道德楷模,背地里也是说一套做一套。   一边说着节俭,一边也铺张……   实际上也真是个伪命题,就像是姜家张氏教导儿子姜兆龙,让他吃苦受罪,明明有能力大鱼大肉,非得吃清粥小菜,明明可以穿绫罗绸缎,非得粗布麻衣,还要头悬梁锥刺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最后学习也没学到多少,反而看着别人,也就是姜闻瑄这种小纨绔,还活泼乱跳的,吃也吃了,玩也玩了,也照样考上了秀才。   这心情能不幻灭吗?   “不过世上给男人立的道德牌坊还算少,都喜欢给女人和小哥儿立道德牌坊,越把这牌坊当回事,越是精神上自我禁锢。”   姜漓:“为什么,这种道德牌坊不好吗?虽然我是个叛逆的小哥儿,但我也会羡慕人家,比如我们家芫哥儿,他就是外人眼中的好哥儿,而我呢,一个武馆家里嫁不出去的老哥儿。”   “因为这种道德牌坊,会使人驯服,使人成为奴仆,且无意识的讨好所有人,这是一种下位者讨好心态,总是等着被别人品鉴审判,生怕自己错了半点,她成为所有人的下位者,人人可欺,人人都可对她指指点点,她讨好了所有人,除了得到一点不值几个钱的‘名声’,实际好处什么都没有。”   “而当上位者就不一样了,上位者不用看下位者眼色行事,他使下位者臣服,他指着绿的说是白的,它就得是白的,不容置喙。”   “夫君就喜欢漓哥儿你这样的,没什么思想道德牌坊,咱们逍遥自在过一辈子,怎么舒服怎么来,把人生当一场游戏又何妨呢?”   陈秉牵着姜漓的手,在雪景里跑起来,什么会试,什么长公主宴会,还不如痛痛快快玩一场打雪仗。   两人来到长公主府门前,衣服都有些凌乱,门口恰好有一个书生,见了他俩目瞪口呆。   王儒也是赴京考生,颇有才名,生了一张四方脸,今日听闻中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徐檐在这,特地前来长公主府上拜见,却被人拒之门外。   据说是只邀请了两江省解元陈秉等光风霁月的清流书生前来府上,这陈秉也是好大的名气,据说还有一身硬骨头,还能跟霍党对上。   “你,你便是陈秉?”   陈秉看他一眼:“是你?”   “你也不过生了一张好脸罢了,沽名钓誉。”   陈秉听后温和一笑:“我是得感谢父母给我生了张好脸,不似你一张马脸。”   王儒气急:“你——”   “明明是驴脸,马可没那么丑,夫君,咱们快进去吧。”   姜漓挽着自家夫君胳膊,在门人的带领下,进入长公主府邸,陈秉被人引去前院参加文会,而姜漓则随着女婢,来到家眷赏梅会。   长公主设宴,参加者并不多,除了陈秉外,另有三十五岁的唐王刘律景,督察院御史张名誉,礼部尚书徐檐……坐在最末座的,方是素色披风的陈秉。   本来以为是个小小赏花宴,结果这么多大佬等着他,陈秉咳嗽了一声,有点无奈。   该不会都把他误会成清流党了吧。   宁懿长公主一身雍容华贵,坐在主位,手中拿着杯盏,眼神落在陈秉身上,其他的几位,也都在明里暗里观察陈秉。   陈秉老神在在喝口茶,点背,是真的点背,拜错了师父,才接了个烫手山芋。   “陈解元,近日本宫读《史记》,至《酷吏列传》,心有所感,想那酷吏者,如‘郅都’、‘宁成’者,以严刑峻法治国,世人称之为‘酷’,然其治下盗贼消弭,百姓安居……陈解元以为,法与情孰重?”   陈秉淡然道:“法为尺,情为墨,无尺不度,无墨不书,郅都之酷者,在于不留余地,以至残暴不仁;宁成之厉者,则是其法度为私,以此敛财,难以服众。公主所问,恐非‘孰重’,而是执尺者手稳否?”   郅都是个相对廉洁的酷吏,以法不容情著称;而宁成就不一样了,他也用严苛峻法,但他贪财,得到了某些权贵的把柄,给他钱就放过,不给钱就严法。   陈秉的回答,也就是一种踢皮球的做法,并不表达自己的观点倾向,又给踢回去。   之后的几个回答也差不多,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怡然自得喝口茶。   长公主看着他都有些呆滞,以往那些个学子,要么是大谈仁政,什么仁政爱民,抨击严律;要么就是赞同严法,律己律民……   唯独眼前这个,他好像说得都对,都给你分析出来了,但他没有丝毫偏向。   看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且他也过于不亢不卑,如今礼部尚书在侧,他也并未流露出什么,仿佛就是来吃茶谈天说地的。   不贪财,不图名,仿佛什么都不想要。   一场宴会下来,长公主都心累了,只觉得这陈解元实在学识渊博,说不过他,他也不谈什么为民为国的大道理,就让人觉得心累,让人止不住佩服。   其他几位和长公主想法差不多,他们身居高位,陈秉不过是个小小解元,都想着他会有意偏向投奔,或发誓,或立志,或抨击朝政……等等全都没有。   仿佛他来上了一场解说课。   宴会结束,也就陈秉一个吃茶吃得开心,其他人食不知味,而他起身拜别后,去赏花宴找自家夫郎,才发现更加滋润的是姜小漓。   他坐在女人哥儿堆里,像是大观园里的团宠贾宝玉,东一声姐姐,西一声嫂嫂,好不快乐。   姜漓长相艳丽,雌雄莫辩,身材高挑,眉宇间又带有三分英气,忽略掉他眉心的孕痣,他简直就是一个妥妥的少女梦中郎君。   比陈秉这副温润偏书生气的样貌,更招女人喜欢。   陈秉做到他身边,将人拽了拽:“夫君是不是干扰你好事了?”   姜漓眨眨眼:“?”   “你在这里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啊,姜郎君?”陈秉之前还为自家夫郎担忧过,怕自己将来做官,姜漓与其他的官夫人处不来。   结果竟是相反,这丫仿佛回到了快乐老家。   姜闻瑄之前就曾举报过,说姜漓成婚前没少带着抹额,遮住朱砂痣,去逗弄女孩欢心。   “夫君,你说什么呢?我在这赏花等你呀。”   “嗯,那咱们回去吧。”   两人离开公主府,这一次叫了马车回去,陈秉想着刚才的宴会机锋,又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不如回家逗弄韫哥儿,甚至是看清宴拉粑粑。   “漓哥儿,想了想,其实你夫君胸无大志,什么状元都算了,我也不想跟霍党对上,他们草菅人命,他们残暴不仁,挖墓掘坟——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皇帝老儿,又凭什么让我来给他办事?”   “就这样的菜皇帝,给他点成状元都嫌晦气。”   ……   陈秉窝在姜漓的耳边,说着“大逆不道”的悄悄话,姜漓都紧张坏了,“夫君,咱们回家说去吧。”   陈秉审视他紧张的样子,越发觉得有趣,其实他用异能控制过,这声音除了漓哥儿外,谁都听不见,可他就喜欢漓哥儿这副紧张的样子。   “咱们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陈秉斜躺着,将脑袋枕在姜漓的腿上,也该让他来享受享受温香软玉,至于工作,工作个屁,科举?考个屁。   别人是死是活关他屁事,爱咋滴咋地吧。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又不是来干这些的?   “等几天会试,我若是落第怎么办啊?漓哥哥。”   姜漓没好气瞪着他:“我不是让你别考了吗?就你这身子骨,好好在家养着,争取多活几年。”   陈秉:“……”是哦,他老婆完全不卷,对他采取“养猪大业”。   姜漓小声叨叨:“今天的宴会你以为我想来吗?还不如在家抱孩子玩。”   陈秉从善如流:“漓哥哥高见。”   “以后我要做一个与人为善的好郎君……”陈秉检讨一下自己稍显得冲动暴躁的性格,决定当一个啥都不管的“不粘锅”,“从今天起,我真的要躺平了,谁都不管,好好养病,至于什么霍党帝党清流党,全都不结交,漓哥儿,书坊也关了吧,那什么书也别印了。”   “假如我能中进士,就在翰林院当个编书闲差,下放去地方也无所谓,咱们一家四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姜漓欣慰不已:“夫君,你能看开这一点再好不过。”   “但是书坊不能关!我已经跟好几个夫人说了,我跟她们说是我——是我姜漓经营书坊,她们还夸我文气重,说我和你天生一对……”这牛皮都吹出去了,解元夫郎开的书坊,哪能说关就关门,姜小漓决定要硬撑下去。   陈秉:“……”夭寿了,这天理何在?   “夫郎,我不答应了,明明是我嫁给你,应该是我去参加赏花会,你去前面参加文会。”   “我才是你夫郎——”陈秉坐直了身体,“要不我也学小舅子,在眉心点个孕痣,从今天起我喊你夫君吧,漓哥哥……”   姜漓:“……”   “你还说我弟弟不是你教的,我看就是你教的!陈大饼……”   “我冤啊,我比窦娥还冤。”   夫夫俩笑笑闹闹,马车也跟着左摇右晃的,比来时候更加欢快。   “砰——”   还没有回到宅院,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夫掀开帘子说:“漓公子,有人倒在咱们马车前面。”   “扶人家起来,给人找个大夫?是咱们撞的吗?”   “不是咱们撞的……”   姜漓和车夫说话,出来看了一眼,发现竟是一对父子,身上还带着伤,“请问,可是陈解元?”   陈秉出来看一眼,指着姜漓道:“这是我夫君,陈秉。”   姜漓:“????”   他目瞪口呆盯着陈秉眉心那颗陡然出现的大“孕痣”,好不要脸啊,给自己点的那般鲜红。   “陈解元,我父子二人上京来告御状,实在没有办法……”   陈秉:“????”   姜漓:“?!!!”   “你们上京来告御状,告到我夫……君这里有何用?”陈秉冲着姜漓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那老汉泪流满面:“偌大京城,实在无人可信……我儿本应被举荐入国子监,名额却被人顶替,那霍党爪牙堂而皇之出售‘监生’资格,伪造籍贯,冒名顶替,我们父子俩上京告状,旁人一听说涉及霍首辅,反把我俩打一顿撵出去……”   “在京城贵人的眼里,那不过只是个小小的监生资格,花钱就能买到,可这……这天理何在啊!”   陈秉仔细问眼前父子俩,他们所携带证据齐全,并未说谎。   但是——   他这该不会也被人“空投”了。   让他去帮忙告御状??? [57]写爽了:骂爽了,也写爽了。   被人冒名顶替了国子监名额,相当于报考大学,被人顶替了清华北大的位置,甚至比清北还要严重。   国子监毕业,差不多也属于“包分配”,算是官身,毕业前去六部实习,是比进士稍微差一点的官场起点。   被人夺走了这样的位置,怎能不恨?   一个清北学位,怕是能卖个几百万上千万的价格,有钱的人家,自然愿意买一个位置,没有一定的渠道门路,还不一定能买得到,这种买卖,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一般到了王朝后期,卖官鬻爵是常有发生的事情。   如果这桩案子爆出来,涉及到户部、地方学政……牵连不少的大案。   “你们起来吧,这种事情求我……求我夫君也没用。”   许逸父子俩神色凄惶,含着泪光看向“陈秉”。   姜漓:“……”   他咳嗽一声:“夫郎,这该如何是好啊?”   说完,姜漓玉面一红,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假扮夫君,怪不好意思,他可不是“姜解元”。   陈秉:“建议你们多求几个会试考生,鸡蛋别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人多力量大。”   姜漓眼睛一亮:“我夫君……我夫郎说得对啊!”   姜漓扶着父子俩起来,“我认识好几个清流寒门学子,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人多力量大,若是殿试面见圣上,一齐出言,为你们鸣不公。”   姜漓的小嘴叭叭叭,其他的事情他可能不熟,但是聚众闹事这种事,他可太懂了,外加他在京城经营书坊,还真听说过不少自诩清流清高的学子。   他拟定了一份名单交给许逸父子俩,“这上面的考生,都可以争取一二,如果能号召学子一同上书请奏,肯定能将坏人严惩!”   说罢,他又随手掏钱给了两人“一百两银票”,“你们在京城先安顿下来,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许逸父子俩拿着一百两,都都都懵逼了。   “夫郎,咱们家去吧。”姜漓扯了扯陈秉的袖子,不免得意道。   陈秉笑着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回到家里去,别说是许逸父子俩没反应过来,背后观察的好几拨人,全都没反应过来,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如果是一个自诩清流的愣头青,那肯定是义愤填膺,说要惩恶扬善。   再如果是那种自顾自的胆小鼠辈,那肯定各种推诿,说是无能为力。   ……   就没见过这种推荐他们继续找人求助,还给名单,还给一百两银的……清流吗?   “给了一百两银——”长公主听后咳嗽不已,许逸父子俩的事情,京城很多人都知晓,但没人愿意捅破,各有各的小心思。   哪个家里没几个纨绔?能有渠道卖官捐官顶替入国子监,对利益群体来说,有可无不可,没人愿意为此出头罢了。   也就是那些年轻学子,物伤其类,损害的是年轻优秀书生的利益。   但很多举子也不在意这个事情,不愿意为此得罪霍党势力,不少人巴不得奉承上去,占了国子监名额又如何?有本事自己考会试去呀?   很多自诩清流的人,照样含糊其辞,不愿意为其出头。   “这陈解元当真是与众不同?”   旁边有人问:“那公主觉得,陈解元当真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长公主摇摇头:“我不清楚,完全看不懂这个光风霁月的端方书生。”   其他各方势力都跟长公主一样的懵逼,包括国子监的不少人,甚至是霍党的人。   人家陈解元的做法,全然无可指摘,钱也给了,忙也算是帮了……   有个有钱的夫郎真是了不起。   *   “太子的作业当真是一塌糊涂!”   西暖阁中,穿着龙袍的男人处理完政事,想起太子的文章,叫人来询问过,不由得叹息一声。   事关太子,殿内其他侍女太监不敢说话,噤若寒蝉。   “倘若煌儿没死,今年也该二十一岁了……”皇帝曾经有过嫡子,和皇后还在府中,仍是王爷王妃的时候,有过一个早夭的嫡长子。   后来登基为帝,中宫诞下一位公主后,再无所出。   中宫无嫡子,只有其他各宫几位皇子,大臣们前几年忧心继承人,令皇帝定下太子的位置。   皇帝思及再三,为了避免兄弟相残,便决定无嫡立长,定下了太子的人选。   如今太子年近十五,学业竟是一塌糊涂,其他两位皇子却又出类拔萃。   千防万防,竟然没防着还能出现这种事。   要知道太子平日里可是名师轮番教学,越教越是一塌糊涂,甚至紧张时候还有口吃……名师请遍了,只能说是太子天生愚钝。   唉……   “将那两江省陈解元的卷子拿与我看看。”   所有解元的卷子都送来京城,皇帝亲眼看过陈秉乡试三份答卷,对他青睐有加,他也是所有解元中,三场考试皆为“上上”的解元。   皇帝全都看过,确实无误,前两场考试得见其经义底子深厚,实务能力强,第三场策问,虽是激进,但写得极为精彩。   更难能可贵,是他年纪才二十一岁。   且又生得清雅脱俗,样貌不凡,更与他嫡长子一样天生不足,聪慧早……夭,这陈解元还没“夭”。   这京中据传闻,还有一段关于陈解元的戏,说他天纵奇才,阎王爷都不肯收他的魂,令他还阳……   有这些种种——皇帝极为好奇陈秉会试和殿试,又会作出什么样的文章。   皇帝已经做好了点他为“探花郎”的打算。   探花为雅,每一届探花,多是挑一个长相俊美的探花郎,能进入殿试的,文章都不差。   *   平靖十八年,甲午科。   会试当日,下着细雨,寅时京城贡院外,汇集了三千余人,都是乡试中举的举人,这次会是一共取约莫三百名为贡生——一般成了贡生,几乎也可以说是进士。   因为殿试不落榜,成了贡生,等同于进士。   会试与乡试差不多,但会试连考三场,三场都在京城贡院,连考九天。   姜漓给自家夫君准备考试用品,依然轻车熟路,给他准备了厚棉袍,考篮里笔墨纸砚与干粮药品,以及经典的吊命“老人参”。   “炭饼放在最底下,一进去就烧着,别省,夜里莫要着凉……实在受不住咱就别考了。”   陈秉笑着点点头,心想这还真是个昏庸的送考家长。   “我知道了,你也别在外面等着,九日后再见。”   “夫君肯定不会被抬出来,你放心,大不了我交白卷,决定在里面好吃好喝的照顾自己,一进去就给自己煮个热茶。”   姜漓:“……”   好像也没啥可叮嘱的了。   两人依依惜别,却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书生,时年二十九岁,已经连考两次不中,这回是第三次,他是霍首辅的一个外侄,霍秦苍。   他被一群举子簇拥着,神色得意,这回仔细打点过,只要文章过得去,他必中,因为他眼神嚣张,“哟,这不是两江解元陈秉么?”   霍秦苍的声音又大又嚣张,引得无数人侧目,“哎哟哟,病成这样还来考试?别到时候死在号舍里,真晦气!”   簇拥者哄笑不已,一齐说晦气。   姜漓神色难看,正要动怒,被陈秉拉住,“霍郎君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听说打小还是个神童,考了两次都没中,怕是这神童造假,令叔父脸上也不好看。”   “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操作都不好看。”   众人哗然,这话就是在直接说霍秦苍成绩造假,丑态百出。   霍秦苍涨红了脸,他最恨别人提起这个:“你——”   那些该死的清流党,次次把他的文章撂下,他又实在不齿请人代写……   “我怎么?霍郎君还想跟我吵架?只是马上就要进考场,霍郎君还要跟我再次浪费时间,莫非——”陈秉微微挑了下眉眼,“霍郎君你已经稳操胜券,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之前就说他造假,这会儿又暗示对方走后门。   其他学子看向霍秦苍的眼神都变了。   “你别血口喷人,本郎君靠的是真才实学!”   “那就好。”陈秉颔首,微微一笑道:“希望放榜那日,还能见到霍郎君。”   “别落第了没脸见人啊。”   霍秦苍脸色铁青,那边兵部的人则号令说是搜检开始了,此次会试兵部负责搜检,锦衣卫监临考场,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徐檐。   负责搜检的官员,是霍党的人,见了陈秉,特意为难了一番,让他身着中衣,脱下鞋袜,在寒风中检查了近一刻钟。   倘若真是个病弱考生,怕就要因此大病一场。   姜漓远远看着咬牙切齿,嘴里念叨的“再也不来考了……”   他家宝贝娇贵的夫君,平日里都在暖阁待着,哪里受过这种罪,姜漓留心观察了一番,其他人都没有这么长时间。   更是愤恨不已,绝对是刻意针对!   陈秉神色平缓穿好衣服,提起考篮,走到搜检官薛敬的身边,含笑道:“薛大人,春寒料峭,大人穿得单薄,小心风寒。”   薛敬愣住,他奉命特意为难陈秉一番,对方却笑着来关心他,不是疯了吧。   “听说三年前搜检的王大人,就是站久了,寒邪入体,回去就病了大半年,差点死了呢。”   薛敬脸色一僵,却莫名打了个哆嗦,眼看着陈秉走进去,他却感到了一股寒意,站在寒风中觉得衣不蔽体,越来越冷。   越冷越出冷汗,撑不住晕倒发了烧。   *   陈秉在号舍里坐下,面无表情燃起炭盆,本是打算“与人为善”,收起他这暴脾气,偏偏被人寻了晦气,这可不是他主动找事。   也罢,陈秉平静看着眼前的桌子,想着无论考的中考不中,这次就要写文章把这群人骂个爽。   全是些垃圾!   内心想着要骂人,写起文章来更是如同鲁迅附体,陈秉信笔一挥,也不用什么八股套话,明德不在于空谈,在明吏治……为政以德,然德需法辅,无法之德,如无舟之渡……   第一场经义过后,第二场考诏表等。   其实第二场考试还蛮有意思的,多是考以皇帝的口吻拟定各类诏书,或是以臣子的口吻拟表,实务就是做皇帝的代笔。   这场考的是三道题,赈灾诏书,封皇子诰和谢御赐表。   也就是以皇帝口吻,写赈灾诏书,以及赐封皇子为王的诰书,最后一个则是以臣子的口吻,来写臣子收到皇帝御赐之后的上表。   写这些东西,经历过高考训练的人,轻松拿捏。   不是说高考考这个,而是公文应用写作,各种答题思路了然于心。   前两场都是小菜,最重要,或者说是占分比值最高的大题,是第三场考的策论。   这回策论,陈秉可是准备好好发挥发挥,并且还阴阳怪气了一把,直言欲行此三策,需一前提:陛下独断,不惑于谗言,不沮于阻力,不畏于权贵……   ……   先不管其他的,反正他是阴阳怪气的骂爽了,也不枉来考试一回。   陈秉还特意画了个大饼:陛下若有此决心,臣愿为商鞅,虽车裂而不悔。   ——才怪。   陈秉知道自己是夺冠热门选手,其实无论他中不中,这文章绝对会被皇帝看见,其他的不谈,先爽了再说,恐怕皇帝也没看过这么爽的爽文。   结局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他是骂爽了,也写爽了。   真是感谢霍党投的火箭炮,本来他是打算四平八稳的写一写。   没办法,文人写文章就是一股子冲动。   陈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走出考场,想到那群人看见他的文章,他就觉得好笑。 [58]殿试:有点想杠。   会试三场收卷后,如同惯例,一众誊录官朱笔誊抄,同样足足上万卷,誊抄完毕后,还有两名校对官口颂逐字校对,最后送到阅卷官手上。   一共是主副考官两个,另外有三正三副六名阅卷官,总共八位阅卷。   在会试上,主考官的决策能量没有乡试大,其他的不再是房官,而是同属阅卷官,非得共推共荐才能定下。   主考官徐檐读到一份策论答卷,不禁拍案叫绝:“写得好,行云流水,文采飞扬,更是好一个‘吏治不清,贪墨横行’,当真是句句见血,字字珠玑,此子大才,可为会元。”   “将他其他两场朱卷拿与我审阅。”   一旁的副主考孙应知却道:“徐大人,此答卷言辞过激,不仅诽谤朝堂,更是暗指百官贪墨,其心可诛啊,更遑论他还涉及‘开海’‘士绅一体纳粮’……哪样不是动摇国本之策,此等狂生,如何取他。”   徐檐轻轻哂笑:“孙大人是怕他动摇了你的本吧?”   两人争执片刻,孙应知扫过诸位阅卷官的脸,垂下眼眸:“按制,需八位阅卷官共议,来人,将此朱卷,送各位大人传阅。”   阅卷官里,清流党和霍党五五开,主要是清流,但也有中立混乱偏霍党。   就这策问里的东西,可以说是句句针对霍党,明里直接开炮,如何能相容。   一个时辰过后,结果出来。   徐檐和另外三位阅卷官定为“上上”,其他四位,孙应知定为“下下”,一位“中上”,一位“中中”,最后一位“中下”。   这个结果一出,还真是史无前例之判卷,评价波动起伏太大。   暂且算是四比四平,有四人认为可为会元,有四名阅卷官不赞同。   孙应知见状愣了会儿神,暗道不妙,随后眼珠子一转,怒拍桌子:“徐大人若执意取此卷,下官只好上奏陛下,言主考官偏私!”   徐檐坐在那没说话,厅内陷入一片僵持的寂静。   “不必上奏,朕来了。”   这声音一出,所有阅卷官脸色皆变,小太监掀开帘子,一身龙袍的皇帝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接驾行礼。   皇帝走到案前,拿起了三分朱卷,先看经义,不由得点点头,再看诏诰表,尤其是赈灾诏,全篇没有半句空话,细则罗列,直接可用,不由得一怔。   是个实务良才。   ——他到底知道多少事?   虽然看不见考生名字,但是经义有如此深厚底蕴,实务有如此见解,皇帝的脑海里不自觉猜出一个名字。   再看最后的策问卷。   笔落惊风雨,读起这文章来,仿佛浑身上下热血都跟着激荡起来,字字珠玑,声势浩大,竟无一字可更改。   看完后,皇帝沉默许久。   “孙爱卿,你说此文‘诽谤朝堂’,那朕且问你,朕的朝堂吏治清否?军备实否?赋税均否?”   孙应知冷汗连连:“这……臣……”   “答不上来了?”皇帝叹一口气,“那就是不清,不实,不均,既如此,此考卷所言,是诽谤,还是直言?”   “陛下息怒,臣只是觉得此卷言辞过于激烈。”   “激烈?”皇帝将卷子放回案上,声音轻微,却狠狠敲在不少人心头,他哂笑一声:“朕倒觉得,还不够激烈。”   “江北水患,贪墨河工银,死伤数万众,西北边关,虚报兵员吃空饷,士绅逃税,倒卖盐引……积弊多年,大厦将倾,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你们能不知道?”   “朕知道,你们也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唯独这张卷子,敢直言写出来,他虽未为官,倒是比官场上的诸位看得明白些。”   “倘若朕的朝堂皆是庸碌不敢言之辈,不如主动腾出位置来,让能者居之。”   这话一落,其他人都跪倒在地。   皇帝眼风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主考官徐檐身上。   “徐檐。”   “臣在。”   “此卷,点为会元。”   *   已是三月初,冰面初解,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昨夜下了小雨,清晨薄雾未散,贡院外围了人山人海。   十几日过去,这是会试放榜日。   三千举子,数千家眷仆从,以及各路围观百姓,将贡院堵得水泄不通。   陈秉一身青衣,行走时如碧水云烟,怀里却抱着个大煞风景的奶娃,他和姜漓各抱着个孩子,夫夫俩就没挤进去。   姜漓有点儿着急,“夫君,怎么堵成这样了?”   “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脚,吃个热汤小笼包,乖儿子,喊爹。”陈秉一脸轻松,仿佛闲庭信步出来踏春赏玩的公子,全然不在意是否榜上有名。   只顾着逗弄怀里的清宴小朋友,肉乎乎的小脸蛋,长了没几颗牙,两孩子十个月大,下个月就要满周岁了,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词。   “爹?”   “嗯,真听话。”   姜漓亲亲韫哥儿小脸,担忧道:“夫君,要不我来抱清宴。”   这小胖子吃得比弟弟敦实,他怕压坏了自家夫君。   陈秉:“……”   虽然他也很想抱韫哥儿,但这是否太过于小看他。   “夫郎,如果我落榜了……咱们游山玩水的回去如何?”陈秉摸出一张地图,上面计划了三条路线,“先去此处赏桃花,再去看牡丹,然后折转——”   姜漓愣住:“夫君,你到底答卷上写了什么呀?”   “秘密。”   正当夫夫俩吃小笼包之余,那边贡院辰时到了,照壁之前,礼部官员已经开始张贴榜单,一共三百名贡生,从最后一名起,当众贴榜。   每出现一个名字,就引起一阵欢呼,甚至还有癫狂喜悦的声音。   霍秦苍带着一众狗腿子,留神寻找自己的名字,“霍郎君,没见着那陈秉,他今日不来看榜?”   “不管他。”霍秦苍脸色难看,现在已经贴到一百名,仍是没有他的名字。   越是靠前,越是希望渺茫。   “霍郎君,没有您的名字……也没有那肺痨陈的名字。”   “你给我闭嘴!”   霍秦苍的脸色越来越白,已经到了前十名,他内心愤恨不已,为何不从第一名贴起?   他的双腿一软,好几个狗腿子涌上来扶起他,“霍郎君,您这……这是有可能进前十啊!”   霍秦苍抿了抿唇,也不见陈秉的名字,倘若他们都落榜了呢?   第五名:川江省李雳……   第四名……   ……   第二名:两江省周浩然   霍秦苍眼睛瞪得浑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会元是谁?   身着红色官服的礼部官员贴上最后一个名字。   ——两江省陈秉。   脑袋中一阵电闪雷鸣,霍秦苍眼前一黑,双腿软在地上,只觉得头晕目眩,恨不得昏过去不省人事。   “郎君,霍郎君!”   人群就此炸开,却不是因为霍秦苍。   “第一名,陈秉?去年两江省解元陈秉!”   “这是连中两元?”   “何止呢,中五元!”   “虽然不是连中,但若是再得个状元,那就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   “六元及第?三元及第都有够光宗耀祖的!”   ……   报喜的差役一路敲锣打鼓前往陈秉家宅院,陈秉夫夫俩还在吃小笼包,眼见的一队人马过去,都是看热闹的人。   “会元出了?报喜的!”   “是连中两元的陈秉!”   “是陈郎君?”   ……   姜漓睁大眼:“夫君,你中会元!”   陈秉端着茶盏,眨眨眼,这也行?   “陈解元——陈郎君在此!”   “陈会元在我家吃小笼包!!!!!”   说着,小笼包店主门店都不要了,一个劲儿的狂奔,一边喊,一边追,“陈郎君在我家吃小笼包!”   好些时候过去,报喜差役敲锣打鼓回旋,围到了陈秉的身边:“恭喜陈老爷高中会元!陈郎君连中两元!”   小笼包老板激动地放鞭炮,周围一众人纷纷道贺。   陈秉接过喜报,随手塞进自家夫郎手中,“收着吧。”   姜漓高兴不已,实际上他也不太懂会元意味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递给老板和报喜差役,“今日店里的消耗,都我来出,请大家吃包子。”   陈秉点点头,捏捏儿子的小肥脸,平静道:“你爹中了。”   清宴小朋友与他大眼瞪小眼。   旁边的衙差们目瞪口呆:这位郎君,您也忒淡定了些。   倘若能中六元,那可是千古冠绝呀!   *   皇宫,御书房中。   皇帝看着礼部呈上来的会试前十名单以及相应原卷,特地抽出了陈秉那份,通篇读了又读,“这字倒也写得好!”   实际上看见这么一手标准的馆阁体,皇帝稍稍失望,他期盼能看见一个二十岁弱冠郎君的激扬文字,狂生的字,不该是这般工整。   “陛下,霍大人在外面候着,说是如此取仕,有失公平……”   皇帝拿着手中答卷,头也不抬:“让他候着,朕有事。”   “去,将陈会元的这份策问抄录十份,一份送去东宫,让太子好好学学,其余九份,送去诸位大臣,明日朝会,朕要听他们论此卷。”   “遵旨。”   霍首辅等候了半天,都未能面见圣上,只有一份誊抄好的答卷,令他回去好生品鉴。   霍大人甩袖离开,一回到府中,立刻砸了杯盏。   “徐檐力保,陛下又……”   “哼!”霍首辅脸色阴沉,“谢修这徒儿倒是命硬……他还能高中状元不成?”   “大人,刚过易折,此子狂生,言语激人,只会招惹众怒,相信用不了几日,他当自取灭亡。”   太子东宫,太子刘彰看着宫人送来的抄卷,被其中的文采与张狂所震慑,他的脸色发白。   “这……他也是真敢写。”刘彰喃喃说着,作为太子,他有十几位老师相伴,这些名师,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说一句话,便遭斥责,说太子不对,说他理解有误……   再读手中的文章,当真是字字珠玑,气势磅礴,有种勃然浩荡,令人无可反驳的势不可挡力量,可见其作者底蕴之深,文采之扬,气势之狂。   听说这名会元,也不过二十一岁。   此等人物,当真想一睹风采。   然人家一介天才,自己虽贵为太子,不过是个朽木……   *   “夫君,你说……皇帝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试放榜后,没几日便是御前殿试,即将见到皇帝,姜漓看着自家清俊如旧的夫君,想到去年此时他不过还是个秀才,前年更是……被卖给他这个老哥儿。   从清河县,再到省府,再到京城,难不成他姜漓真要有个状元夫君了?   陈秉:“中年老登。”   当今圣上四十多岁,菜且多疑,不过他有胆子取他为会元,是个眼高手低的主儿,大抵就是那种又菜又爱上的射手,占据关键位置,没事瞎冲送死,旁人护着,他又退缩不输出的垃圾射手。   被霍首辅等人打怂了。   姜漓疑惑:“老登?”   “就是死老头子。”   姜漓:“……”   “夫君,你有可能考中状元吗?”   陈秉温柔一笑,“夫君尽力而为。”   可算是熬到了最后一场考试,陈秉也考得厌倦了,巴不得早点考完,滚去翰林院编书去,逗逗娃,吃吃软饭过日子。   殿试当日,柔风和煦,枝头生春,卯时三百名贡生一同候在皇宫偏殿,陈秉今日穿着贡生统一的蓝色襕衫,温润尔雅,在一众贡生中卓尔不群。   三百名贡生年龄参差不齐,三四十岁居多,二十岁较为稀少,五六十的也有,像陈秉这样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还站在首位,也是多年科场少见的光景。   遥想当初,二十岁中状元的,还有那风采不凡的谢修,却早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听说这陈秉还是谢修的徒弟,果然不凡。   陈秉这个会元,二十一岁,第二名和他同省,是个江南世家少爷,今年三十二岁,为人很是谦和,第三名则有四十五岁,和皇帝年龄相当,神色较为凝重,第四则是个黝黑高瘦的年轻学子,却也有二十八岁,第五是个国字脸大汉,说是个武举,旁人也相信……   等了一会儿,陈秉身上沾着腌入味的奶香,他拿出自家的“折桂糕”,殿试前吃几块,自己给自家糕点打广告。   “诸位,辰时正刻入殿,面见天颜,请整肃衣冠——”太监拉长了语调说话,最开始眼睛朝着天上看,不留神注意到陈秉正在吃点心,他卡了下壳。   陈秉发现公公在看他,也不羞窘,露出温和宜人的笑容:“公公也吃点儿?”   周公公:“……不用了,陈会元自便。”   周公公有点一言难尽,据说这陈会元是个狂生,之前朝会因为他一篇文章吵开了花,他倒好,今日得见,外表一点儿也不狂,倒像是个俊美端雅的和气书生,身上略带病容,琉璃盏似的脆弱,让人忍不住和声细语说话,怕碰碎了他。   真好奇他做官上朝后,会是何等模样。   辰时正刻,殿前钟鼓齐鸣,三百名贡生分作两列进入大殿之中,正殿浩大鎏金,足下踏着金砖,光彩鉴人,前方御座龙椅高高在上,两侧站着六位内阁大学士,六部高级官员和都御史等重臣。   拜见圣上,高呼万岁。   “平身,赐座。”   陈秉随着人流坐下,不经意抬头瞥一眼皇帝,随后身体一怔。   陈秉:“?!”   这个菜皇帝,长得像陈教授。   也就是像他爸爸。   看这皇帝的样子,见了他只是欣赏,并没有其他神色,应该是初次见他。   陈秉面色古怪,他确定自己是陈忠的儿子,绝不是什么流落在外的皇子,且他还有个师父爹,现在又跑出来个“爸爸”。   长得像他前世爸爸的皇帝。   ……也许只是长得相似。   但他看见这张脸,就有点想杠。 [59]炫技:此文章若不为状元,天下士子不服。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最首位的年轻男子,眼中露出无限欣赏之色,心中只是略微有点不可置信,他的文章和他的样貌,如此天壤?   还以为是个如利剑一般的锐利狂生,却生得如此“惹人怜爱”,面带病容,肤白如玉,君子端方,当是天下书生典范。   实在令人挪不开眼睛。   就凭借如此赏心悦目的长相,哪怕文章写得一塌糊涂,也要点他做个官,光是矗立在朝堂之上,都能让朝会增添几分光彩。   最后一场殿试,样貌这一项同样占很大的比值,而眼前的陈会元,也是独占魁首。   旁人远不如他。   陈秉看着眼前的试题,感觉到微妙的不舒服,面前这老登的眼睛已经在他身上停了超过一刻钟,像极了他小时候练习书法,被陈教授盯着。   他的面色沉静,不喜不怒,实际上就想跳起来踹翻龙椅。   看看看……看屁看。   陈秉在这边内心暴躁不已,而其他的学子看着眼前的试题,则处于完全懵逼的状态,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复习的全都没考到。   很多人背了不少治水策,或者是其他吏治边防良策,等着在皇帝面前露脸,偏生这一次,考得不是任何实务策问,而问的是“治国的理念和方略”。   甚至不单单的儒家学说。   这是皇帝亲自出的题目,大概意思就是,朕听闻有王者之道,在明明德等等……从古至今,先前有尊黄老、崇申韩,或尊孔孟……今欲以古治今,当以何道为先?何术为先……   也就是秦汉时期,有尊法家的,有道家的,有儒家的,到了今时今日,应该以何道为先?如何施行,谈谈你的见解。   这就是站在一个大格局上来审视治国方略了,出题空泛,实则极难,不少贡生额头上已经逼出了冷汗,全然不知道该如何行文下笔。   说是尊儒家,那肯定沦于空泛,老生常谈,绝不会出彩,勉强混过去。   说是法家?道家?   ……   总感觉写多了危矣!   图稳的已经自暴自弃了,有想法的还在打草稿……皇帝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审视众位学子,看着不少人连连擦汗,内心甚是愉悦。   也不能怪皇帝,而是陈秉这个妖孽的出现拔高了殿试的难度,他的策问在会试写的太好了,以至于皇帝不想再考这些。   所以他抛出了一个大难题,想看看这个大胆的狂生,还能写出什么震古烁今的东西。   让这些考生来论一论诸子百家,谈谈治国方略。   皇帝嘴角带着愉悦的笑容,饱览众人为难的面孔后,落在最前方那一人的脸上,却偏偏没从他脸上见到半点为难,反倒是在平静从容的研墨。   陈秉看见这个题目,倒觉得有点意思,随便动动脑子,轻松拿捏,他和这个时代书生最不同的就是,没经历过什么独尊儒术,也就是不太把儒家当回事,甚至历史书上都是各种“打倒孔家店”……诸子百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能为我用者才是好。   也就是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才是好猫。   这是道送分题。   陈秉不掉坑里,不直说诸子百家谁好谁坏,该推崇谁,而是全篇“以医喻政”,立心为本,如医者先正己……立制为体,如医者明经络……立人为用,如医者辨药材……   开篇以医道比喻政治,然后写如何“把脉”诊断如今朝政弊病根结,再开出“药方”,在阐述的过程中,化用诸子百家典故。   大概也是被讨厌的老头子盯着,这篇文章可以说是陈秉的“炫技之作”,行文极尽铺陈,用典甚多,诸子百家,古今历史,信手捏来。   ……   开考已经过去两个时辰,陈秉坐姿雅正,悬腕书写,在众人惊骇的眼神下,落了最后一笔。   之所以是众人——是因为整个考场只有他最淡定从容。   不少人已经是死了爹的吊丧脸。   无数双眼睛盯着陈秉,内心都是:他还在写,还在写,好像写得很有条理,不慌不忙,到底在写什么?   到了末时三刻,陈秉慢悠悠的吃根老参“吊着命”,然后呼唤小太监来交卷。   *   六位大学士看着今日殿试的题目,都觉得心惊,在内心暗中思考行文,想想若是自己,该怎么写?越想越觉得惊骇莫测,其他六部官员更是为今天的考生捏一把冷汗。   这考得像是送命题。   霍首辅合上眼睛思考,看着那边正在考试的学子,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这道题极难,就这些人,很难出彩,怕是都写得不高不低。   这样也好,陈秉必然不可能考中状元,他才二十岁的年纪,能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再狂生又如何?   这题一出,怕是连个探花郎都不一定捞得上,谢修这徒弟,可悲可叹。   而另一边,礼部尚书徐檐作为监临官在考生中行走,偶然瞥见陈秉的文章句子,他频频侧目,心跳如雷,好奇他通篇文章如何……   到了申时,八位阅卷官开始传阅前十名的文章,陈秉的卷子自然为首,徐檐先读,惊骇不已,尤其是看完这以医喻政,佩服他的大胆,也佩服他的才思。   最可怕的是其中用典甚繁,化用不下百数,诸子百家,古今历史,纯粹的“炫技之作”。   殿试前,众目睽睽之下,不过两个时辰,就能作出这样的文章……这家伙到底有多博学?到底精通多少?   殿试上,有的人拉屎硬结写不出,这家伙他还炫技,他炫技!   不仅炫技,他还——“骂人都不带脏字。”   徐檐苦笑不已,讽刺霍党,也嘲笑清流空谈,“连老夫都骂进去了。”   谢修这个徒弟,倒是教得好啊,他到底从哪里挖来一个小妖孽。   一旁霍首辅读到这边文章时候,更是脸色大变,只想当场撕毁,“此子狂妄!”   便是如此,也心惊他的才学。   也不必再细读,当看见那浩瀚冲天的用典时,就仿佛掉入了一个博学大家的世界,结局已然落定。   诸子百家,古今历史,如叙家常……他真的只有二十岁?   崇尚实务的李大人品读文章,也是连连点头,“文章诸法可行,妙哉妙哉,分明是诸子百家,却叫他自成一家。”   一旁的周大人看后折服笑道:“这篇文章处处用典,句句有出处,看似在说古,实又句句在讽今,他骂了不少人,甚至还不能说他的错,因为这字字有来历,句句合乎圣道。”   “诸子百家,古今历史,尽在他掌中。”   “此文章若不为状元,天下士子不服。”   旁边的史官司马括读过后,折服不已:“这答卷可入《历代名臣奏议》。”   酉时初,皇帝亲自阅卷前十,头一篇就是陈秉的文章。   当他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淡去,仿佛遭到了当头暴击,顿时感觉到脸都红肿了。   皇帝:“……”   今日殿试,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得意洋洋半天,自认出了个绝世难题,叫这些学子头痛欲裂,看着他们难受,冷汗,内心洋洋得意。   但是阅卷头篇,人家不仅答题,还特么的炫技!炫技啊!他还有闲工夫炫技,这是何等的藐视!   难道他出得竟是孩童之题?   多看一眼这文章,脸就多红几分,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啪啪啪的狂扇他的老脸。   但这怎么可能呢?   皇帝回想起殿试时弱冠少年郎君的身形,他是如此的气质如鹤,如此的清丽脱俗,怎么会起了歹心,狂扇他的脸呢。   这大概是朕的题目太简单了点……陈郎君绝无此意,这大概是陈郎君学识渊博,熟读百家,通晓古今……   皇帝一脸恍惚的将手里的答卷放下,再去看其他的试卷,蓦地有种喜极而泣之感。   这这这……这些庸常之作,才是他所期待的场面。   他出的题极难,绝对不简单。   皇帝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局,他以为今日的状元之争,会与大臣辩驳许久,谁知道,平靖十八年,甲午科状元,竟然是最没争议的一场。   一边倒的提议陈秉为状元,其他的也保持中立,无可辩驳。   想辩驳,也无可辩驳。   要思想有思想,要务实有务实,要文采,有文采,而且文采炸了。   无论你是清流党,务实党,甚至是对手党……都挑不出一个错字,文压全场,气势冲天。   皇帝恍恍惚惚:之前还想点他为探花郎,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他情不自禁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已经是黄昏,落日熔金,飞鸦掠过,宫灯亮起,到了唱名揭晓的时刻。   三百名贡生中,有些尿频无数,有些浑身轻松,有些恍惚出神,陈秉神色安然立在那里,只想回家抱夫郎。   大殿正中央,皇帝端坐,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重臣分列两侧,更有亲王郡王等勋贵,四周锦衣卫肃立,静候。   鸿胪寺卿出列:   “平靖十八年甲午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   洪亮的嗓音在大殿内外循环回荡,所有人精神一震。   “两江省,陈秉。”   “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陈秉出列,“臣领旨谢恩。”   新科状元,起点就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约等于现代的正处级别,可以说是起点很高了,榜眼和探花,不过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其他的更不如。   榜眼是之前会试第五名的壮汉,探花是先前的第二名……   一甲前三名直接入翰林院,其他二三甲还要经过朝考,且经过三年学习,才能留任翰林。   妥妥的领先别人好几年,但是有违陈秉入翰林院当条咸鱼吃瓜的原本计划,他在反思,一不留神怎么真考中状元了?   怪就要怪皇帝那张破脸。   陈秉:“……”   想骂人想当杠精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文采飞扬有如神助。   今天写出来的文章,他自己都有三分惊叹。   老父亲的邪恶buff?   被皇帝盯着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到小时候被陈教授逐个教学的画面,识字,背诗,练书法,通晓古籍……   但是这不对啊!   ——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陈秉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皇帝,心想,皇帝老头儿,咱们有的是明日。   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逆子,哦不,逆臣。   如此想来,未来的朝堂生活,倒也别有滋味。   皇帝坐在殿中央,看着暮色中的新科状元,见他弱冠年纪,身似青竹,文采飞扬……他才二十一岁,和自己那早夭的嫡长子同岁。   如果煌儿还在,也该长成这样了,同样的天资聪慧,同样的天生不足,想到这里,皇帝的脸上的神色越发慈爱。   他命人给新科状元赐座,还叫太医来为他诊脉,又命身边的小太监拿来一件月白缂丝云纹斗篷,披在陈修撰的身上。   “陈状元,这可是三年前江南织造的进贡,仅此一件,足见陛下看重。”皇帝身边的高公公极有眼色,亲自为新科状元披上。   这缂丝斗篷极尽奢华,月白为底,以银线缂出云纹,光照时如流水般粼粼,里子更是银狐腋,足足百只,方能成裘。   围上后,一圈狐毛更衬得的他脸色出挑,如凤似凰,灼灼立于风中。   “……谢陛下赏赐。”   陈秉坐在那,任由太医诊脉,狐裘温暖,驱散所有寒意,更是奢华贵重,让他莫名有一种……吃上老父亲软饭的错觉。   在家吃软饭,在朝堂也能吃软饭?   皇帝此举太过于耀眼,恩宠加身,引人侧目。   霍党的人面露不忿,便是霍首辅,也未能得到此番殊荣,是否太过于僭越?   清流党也是神色复杂,皇帝此举,全然是把陈秉,直接打上了帝党的烙印,想撕都撕不下来,此后再无退路。   其他的榜眼探花,还有二甲三甲的诸位进士,望着那一件特殊的恩宠披风,神色各异,大多羡慕嫉妒恨。   简直是“羡煞旁人”。 [60]三年:能延他一日是一日。   宫灯煌煌,陈秉坐在光晕中,月白的斗篷被光照得半透明,云纹如雾似流云。   崔太医苍老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那只手白皙修长,隐隐能看见淡青色血管,露出来的半截手腕如玉雕。   太医闭目品脉,神色愈发凝重,等他睁开眼睛,叹口气道:“陈修撰当好好修养身体才是。”   诊脉结束,太医等人向皇帝回禀,“陛下,陈修撰的脉象——是逆脉。”   皇帝怔了一瞬,连忙问道:“何为逆脉?”   “寻常人的脉象,气血相随,阴阳调和,而陈修撰……”崔太医顿了下,压低了声音道:“是‘气盛血枯,神旺体衰’之相。”   “‘气盛血枯,神旺体衰’,此乃何意?”   崔太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道:“他的精神才思如烈火烹油,炽盛过人,可他的身体,早已是将倾之厦……根基已朽。”   “是以两者相冲,以至于神火焚身,以心血续命。”   也就是凭借着一口气吊着命。   太医的话说出来,大殿内死寂,四周几位内阁大臣都听在耳朵里,各个神色复杂,有震惊,有讶异,有惋惜……   皇帝远远看着那边的新科状元,蓦地心头一酸,“这病能治吗?”   崔太医跪倒在地,缓缓摇头:“此乃先天之损,非药石可医……陈修撰能活过二十,已经是老天爷格外赏恩。”   皇帝惊骇无比,不自觉问道:“那……那他还能……”   “此后若静养,戒思虑,绝劳神,或可延寿。”   皇帝:“倘不能呢?”   “陈修撰心气太高,才思过盛,如宝剑在匣,争鸣欲出,正是伤身之源……”崔太医闭了闭眼睛,“如此料想来,这身子,恐怕撑不过三年。”   三年?   好好的一个新科状元,却就在封赏这一天,被太医判下死刑。   “砰——”   皇帝手中的朱笔落地。   “陛下,陈修撰早已清楚自己的脉象,不过淡然一笑,方对臣说,纸糊的灯笼,也能照一段路。”   皇帝盯着眼前的崔太医,凝神好一会儿,声音里透着一股疲倦:“崔太医,开方子,给朕用最好的药,最温和的方,能延他一日是一日。”   “老臣……遵旨。”   皇帝又把高公公喊过来拟旨,“传朕口谕,亲赐陈修撰宫中行走令牌,可随时请太医问诊。”   “再赐人参、雪莲、灵芝各一匣,令太医院制成药丸,日日服用。”   此番更是隆宠逾矩,朝臣却未有一人出来劝阻,没听说吗?人家新科状元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就一口气吊着命,出来多说一句,都显得禽兽不如。   开特恩,就开特恩吧。   *   殿外,大臣们向外走,孙应知走到霍首辅的身边,低声道:“霍公,这下好了,一个短命鬼罢了,就算得了状元,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霍首辅缓缓走了几步,“不可轻敌,知道自己活不长的人,最无所顾忌。”   “这……”   虽是这般说着,霍首辅并未将这个新科状元放在眼里,事实上就是如此,一个快死的状元,能掀起什么风浪?   也就一口气吊着,倘若把他那口气打散了呢?   *   姜漓和青菱等人,带着孩子等在宫门外,此刻已经通晓了陈郎君高中状元一事,一群人都是浑浑噩噩,被馅饼砸中的恍惚状态。   “公子公子!陈郎君真的高中状元了!您是状元家的夫郎了!”青菱激动的脸都红了。   其他二位奶娘也是与有荣焉,也不过一年时间,主家这是鲤鱼跃龙门,从秀才,再到举人,现在高中状元。   “少爷公子有个状元爹啦!”   “这可是六元及第!我朝就这么一个,陈郎君大才!”   陈秉披着斗篷出现在几人面前,姜漓愣了愣,迎了上前,陈秉温和一笑,“夫郎,一起上马车吧。”   他牵起姜漓的手,同上了马车,这才撕开伪装的假面,火速把斗篷解下来,又将韫哥儿抱进怀里。   姜漓愣了愣,目光落在缂丝斗篷之上,“这是……?”   陈秉嘴角抽了抽:“皇帝老头给的。”   “这应该算是御赐的吧?”姜漓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要知道以前在县城里,县令官知府就是很大的官,更别提是皇帝。   “御赐的,可以当传家宝?要拿回家供着吗?”姜漓小声叨叨,头一回当官夫郎,他也没什么经验,“夫君,你考上状元之后要干什么?当差吗?”   “嗯。”陈秉抬手捏捏自家夫郎的脸,特别稀罕他这副鬼鬼祟祟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这些御赐之物,也不必太过于在意,只要夫君还在朝堂当官,以后有的是……”   姜漓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全然不知道自家夫君说话有多么嚣张,这夫夫俩纯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夫君你现在当官了吗?”   “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姜漓愣了愣:“修砖?宫廷也要修砖吗?为什么修墙还需要你们这些读书人?是因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吗?”   陈秉:“……”   “因为皇帝缺心眼,所以他喜欢看读书人搬砖修砖,这样能锻炼体力。”陈秉搂着自家夫郎的肩膀,瞎瘠薄忽悠,“所有的进士,前三年都要进行锻炼,过几年再做其他的安排。”   “啊?!”姜漓瞪大了眼睛,“夫君你这样吃得消吗?”   陈秉叹气道:“吃不消也得这样,谁让我考中了状元。”   姜漓:“……夫君你没骗我吧?”   “你知道的,夫君一般不骗人。”陈秉忍着笑,去看两个孩子。   姜漓心事重重道:“怪不得考试条件那般艰苦,夫君你要不辞官归隐?”   陈秉:“……”   “乖夫郎,你让我亲亲。”   等回到家里后,姜漓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青菱眨眨眼:“公子,状元怎么可能会去砌墙呢?”   姜漓:“也许状元砌的墙不一般?”   “陈郎君,不,是陈大人,陈修撰现在可是从六品的官啦,比咱们县的县令官都要大呢!县令也不过才正七品。”   “真的啊?”   到府上没多久,皇帝的赏赐也来了,人参、雪莲等等药材,还有些珍贵稀罕物事,青菱等人见了都激动不已。   “公子,赶紧写信回去,告诉家里人,陈郎君考中状元了。”   “对,赶紧写信去,我还要给刘昭写封信。”   府上欢庆了一晚上,第二日新科状元等受封赏的进士,一齐从正午门出,打马游街。   陈秉穿着绯红色的官袍,骑在枣红马上,在人群最首,他的神色平静,前方是望不到头的人潮,一路抛洒的鲜花,风中舞动着彩绸。   姜漓抱着孩子在人群里,冲着他招了招手。   陈秉瞧见了他,启唇轻笑。   “状元郎笑了!真年轻,真好看!”   “年纪轻轻三元及第,成婚了没有?”   “说是两孩子了……”   从皇城骑马一路到国子监,仪仗两侧相随,下马步行,拜谒孔庙。   仪式过后,陈秉松一口气,回到家里,墙角杏花开了三两枝,领着自家夫郎吃火锅。   陈秉:“吃完这顿饭,我就染上班味了。”   姜漓:“?”   来到异世两年,算是考上了编制,即将上班开启新生活。   再等三日便是琼林宴,依照惯例,陈秉还会有一到三个月的荣归故里假,也就是亲自回乡报喜的假期,这一点十分人道。   再回来就去翰林院当差,哪怕是状元,也会遭遇新人下马威,不过不要紧,现在陈秉上班的日常目标是“摸鱼”和“气死老板”。   翰林院约等于是皇帝的秘书办,帝王实录,国史,起居注,甚至是起草诏令文书,都由翰林院经办。   “可以回家?那太好了,我要亲自去跟刘昭炫耀!”   “劳烦夫郎你收拾东西。”   夫夫俩准备收拾东西回乡报喜,另一边,之前被占用名额的许逸父子俩登门道别,并且退还姜漓一百两银票。   “实在无颜收受,郎君收回去吧。”   陈秉一挑眉:“你们不打算告了?”   许逸的父亲苦笑了几声,他们倒是按照姜漓给的名册,寻了好几个自命清高,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书生……大多数人听了后,不是连连推脱,就是找借口,哪怕同意了,也会反悔。   父子俩见状,心凉了半截,那颗上京告御状的心气也散了。   罢,命该如此吧。   “你二人不必急着回去,留着证据,等琼林宴之后吧。”   许逸父子俩睁大了眼睛:“难道陈状元你是想——万万不可啊!这等场合,恐是惹恼了陛下……”   陈秉摇摇头,“且等着吧。”   他准备在琼林宴前告御状,不单单是为了许逸父子俩出头,也存在着私心,皇帝看他的眼神令人起鸡皮疙瘩,给这老登找找茬。   以前是老父亲鸡他,现在就换他来卷一卷老父亲。   他就想看那张脸头痛为难的样子。   “夫君,你准备为许逸父子俩告御状?”   陈秉点点头,“夫郎有什么要说的?”   “太好了,就应该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陈秉:“……”   倒也没那么伟大,纯粹想找茬。   “小清宴,看看你爹爹,多么正义。”姜漓屈指在儿子脸蛋上一弹。   陈秉不免好奇道:“你就不怕我因此得罪了皇帝,就此被罢官。”   姜漓:“只是罢官?”   陈秉:“……”   “那夫君你就可以跟以前一样,在家看看书种种花,给孩子念诗?”   还能有这种大好事?   陈秉忍俊不禁,有个不卷的老婆,体验真好呀,傻乎乎的,平日里还可以随便乱逗逗。 [61]翰林清范:总觉得和他要的结果不一样。   琼林宴设在礼部,春花灿烂,新科进士依照名次入席,陈秉走在最前头,一路上不知招惹了多少眼睛。   榜眼大汉是个没心机的话痨:“陈修撰,陛下对你青睐有加,你怕是感恩戴德吧,听说我们去翰林院当差,都会有一块身份牙牌,独你的不一样,你是皇帝亲赐的宫中行走……”   这个榜眼姓武,是个国字脸大汉,他能考上榜眼,纯粹是因为足够莽,那日殿试其他人心头生怯,他倒是无所惧,论起了法家墨家的可取之处,反倒拔了尖。   陈秉听着他说话,不觉厌烦,倒觉得此子可结交,以后翰林院吃瓜,恐怕还得依仗他。   探花郎周浩然在旁边惆怅不已,想不通这家伙能捞上榜眼。   不多久,皇帝出现了,群臣一同拜见,皇帝脸上带着笑,目光却盯在人群中的陈秉身上,见他风姿卓然,还是自己亲点的状元,叫人心旷神怡。   “陈修撰,你上前来说话。”   陈秉站起身,直接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状纸,朗声开口:“臣陈秉,有冤情奏闻陛下。”   皇帝愣住,连忙道:“有何冤情,快快与朕说。”   皇帝还当是他在家乡蒙受冤情,待要为他作主,而琼林宴上其他人,则个个神色莫测。   “陈修撰,你有何冤情日后再谈,这是众位学子进士的恩荣宴,不是你个人的升冤堂,你知道这些人能考中进士,背后是多少年的寒窗苦读吗?”会试副主考孙应知此时站出来,他是霍党的代表,更因为会试批卷争端,彻底将陈秉给恨上了。   你有冤情,你要出头是不是?   那可太好了,是你搅合了所有进士的恩荣宴,辜负多少人的寒窗苦读,他要在今天,让陈秉成为众矢之的的对象。   他再是文采飞扬又如何?当所有文人将手中的刀剑对准他的时候,他又能有几番能耐?   陈秉缓缓转过眼睛,落在孙应知的身上,在那一瞬间,他想的是打瞌睡还有人递枕头,平白无故,还有人当捧哏。   “陈爱卿,你直言便是,朕为你作主,来人,给陈状元赐座,他身子骨不好,别太累着。”皇帝命小太监给新科状元挪座位,即便他此刻在告御状。   皇帝面露慈爱,锦衣卫详尽调查过陈秉的过往经历,从小天生不足,却是天资聪慧,考秀才前两场皆是案首,却因为晕倒在考场,被奶奶卖给武馆家哥儿当赘婿,冲了喜后,身子骨好起来。   考上秀才后,陈家来请,有恩有义,不抛弃结发夫郎,用功读书,一口气考上解元、会元和状元。   这样的好儿郎,哪怕命不久矣,亦当怜爱之。   陈秉一言难尽:“……”   电视剧里告御状,似乎不是这样的场景,分明是跪倒在地,苦诉冤情,而他呢,先被赐座。   糟心啊。   搞得他不像是个逆臣,而是陈妖妃。   “陛下,万万不可,今日琼林宴特殊,陈状元此举,分明是在挑衅天颜,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不把三百进士放在眼里,更是不把世间千千万万学子放在眼里!”   “孙大人说得对,陛下万万不可纵容。”   “臣附议!”   ……   霍首辅看着眼前的场面,内心哂笑,这个陈秉,果然狂生,也是真把自己当根葱。   今日事情过去,其他进士怕要视他为仇敌。   “臣非为自己,是为永安府秀才许逸父子,请陛下作主。”   “许逸十年寒窗,凭真才实学,由岁考选拔,经提学道核准,正取国子监贡生名额,牌坊已立,文书已下,只待秋日入监读书。”   “然则名额尚未焐热,祸从天降,户部某侍郎门客,以上千白银,上下勾连,将许逸之名生生抹去,换作一未曾读过一日书,不知四书为何物的权门纨绔。”   “许逸父子携证据上京告状,非但未能伸冤,反造毒打一顿,臣敢问,国子监,乃天下读书之根基,朝廷养士之圣地,何时竟成为了权贵私下买卖的菜市?”   “今日他们敢卖国子监的监生资格,明日就敢卖科道,卖知府,卖天下,臣非为一对父子喊冤,而是为天下千万寒门士子喊冤!”   此话一出,全场惊骇。   陈秉这话虽然未曾指向谁,但谁都知道他将矛头对准了把持户部吏部已久的霍党。   霍首辅脸色难看至极,这小子真不要命了,竟敢在琼林宴——他的脑袋竟比他师父还要硬!   孙应知更是瞪大了眼睛,恨不得将眼前的陈秉生吞活剥,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更是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才说陈秉践踏举子十年寒窗,他这边就说为天下寒士伸冤,岂不是给他抬了轿子。   “陈秉,你可知诬告是何罪啊。”霍首辅冷笑一声,这年轻的状元,恐怕还不知道何为权势滔天,黑白扭转,就像他师父谢修那一场闹剧。   不过一夜,证据反转,证词翻供……这愣头青小子,还不知道朝堂的水究竟有多深。   今日他敢琼林宴告御状,明日便是他与许逸父子勾结,诬陷朝廷命官。   “臣知罪。”   所有人视线望过去,声音却不是来自陈秉,而是三百进士中的另一位,仅仅是三甲进士,其貌不扬,陡然出声。   众目睽睽之下,他站出列跪下:“臣无颜见天下寒士,许逸父子曾求于臣,臣却畏于强权退缩,枉为天子门生!”   “恳请圣上彻查此事,归还许逸监生名额,惩办卖缺之人,还我天下寒士一个朗朗乾坤!”   霍首辅冷笑道:“陈状元倒是好心机,你竟还有同党?”   “恳请陛下作主!还我天下寒士一个朗朗乾坤!”   此刻,又有一个人从二甲进士中走出来跪下,“臣羞愧,那许逸父子也曾求于臣,因畏强权……”   “臣羞愧……”又有一人出列跪下。   “那许逸父子也曾求于我……”又一人出列,“臣枉为天子门生!求陛下圣明!”   ……   一个接一个,孙应知看得都呆傻了,这陈状元到底在背后笼络了多少本届进士,霍首辅更是被眼前的场景打了个措手不及。   明明从来未见陈秉出门结交……这些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陈秉:“?”   陈大饼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忽的想起了那日姜漓给许逸父子一百两银后,又托人送去了一张名单。   不是,全京城三千赶考举子,“小锦漓”亲点的名单,这么多中进士了?   这些人非名士才子,排名也不靠前,就这么一个个出列跪下。   “好——好样的,这届的进士好样的!”皇帝不自觉站了起来,过往朝堂上大多是霍党的人,一个个出列跪倒在地的,也是霍党的人。   今日琼林宴上,三百新科进士,竟出来这么多好儿郎。   还是头一回在人数上占了优势。   “不是你们枉为天子门生,是朕愧对天下寒士!”皇帝慷慨激昂:“传朕旨意,着三法司即刻会审,不得延误,许逸监生一案,从经办书吏到户部高官,一查到底,不论牵扯到谁,三品以上,朕亲自御审,三品以下,三法司严办,有包庇者,与卖缺者同罪!”   ……   “此案不查个水落石出,朕无颜面对天下读书人!”   “再传一道旨意,自即日起,凡国子监,府州县学,用钱买名额者,黜革终身……许逸,着礼部恢复其监生资格,另赐银五十两,以为安家之资……朕倒要看看,这回还有没有人敢动。”   皇帝又嘱咐高公公记下今日出列进士的名单,也意味着这些人,在皇帝这里挂了个号。   “陈爱卿,你今日出言伸冤,朕心慰之,可怜你身子骨单薄,朕看了都心疼,再赐你御用药酒,宫廷特供银丝炭……”   陈秉:“……”   “臣,谢陛下赏赐。”   皇帝难得要打一场胜战,此时心情激越,顺风就浪,“朕还要赐你白玉佩一枚,御笔亲题‘翰林清范’四字……你的文章是朕亲点的,你的骨气是朕最看重的,朕的朝堂,就需要你这样的硬骨头来撑!”   陈秉默然片刻,“臣谢陛下赏赐。”   他有点无话可说了,本是想给这老登找点事干,卷一卷他,这家伙是跟打了鸡血一样,还兴奋绵绵。   总觉得和他想要的结果不一样。   *   琼林宴后,陈秉回到家里,姜漓连忙放下孩子围上前来,“陛下惩罚了你?”   “有罢官那么严重吗?”   “我叫青菱收拾好东西,咱们准备返乡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定,外面封赏的圣旨已经临门,还有皇帝亲笔御书四个大字:翰林清范。   陈秉:“……小锦漓。”   姜漓:“?” [62]如朕亲临: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大反派。   皇帝严查许逸监生一案,牵连户部、吏部以及国子监和地方学政一众人,但这些跟陈秉没有关系了。   皇帝特意准了他三个月荣归假,御赐“状元及第”匾额和黄金百两,让他以状元之身回乡祭祖,待得假满返京,入翰林院供职。   夫君罢官的期望落空了,姜漓的行囊倒也没白收拾,夫夫俩携娃返乡。   临走之前,许逸父子俩特来拜谢,又来了探花郎周浩然与另一同省落榜举子。周浩然同属两江省,一段归途重合,便来邀请同行。   探花郎同样长了一张端正儒雅的脸庞,就是年纪大了些,三十来岁,缺了些秀雅,倒也配得上“探花”,只是游街时众议纷纷,个个说探花郎没有状元郎好看,说这一届探花名不副实,气得周浩然郁闷不已。   行,没有状元郎好看,他也认了,偏偏前面的榜眼,是个缺心眼傻大个,周浩然真是服了。   接连打击,以至于周浩然说一句话,便要叹几口气,用陈秉的话来形容,他和榜眼小武哥,属于“没头脑”和“不高兴”。   “两位进士公,里边坐。”姜漓得知两位同属于本届举子,作为家中另一个主人,热心招待应酬。   姚合推诿道:“不敢称进士,我没考上,惭愧惭愧。”   周浩然叹一口气:“姚兄,此番是你时运不济,非才学不济,莫要妄自菲薄。”   姚合张了张嘴,缓缓道:“周兄亦是,你我二人,此次赶考,缺了三分运气。”   两人的话含着酸味,尽管不是含枪带棒,却也是暗暗酸着新科状元郎陈秉走了狗屎运才连中三元。   “你们俩都没考上吗?那确实倒霉了些……”姜漓没太听出来潜台词,听出来也无所谓,毕竟这两个落榜举子,确实很倒霉,“不若下次入京考试,且先去寺庙摸摸王八许愿。”   姚合:“?”   周浩然:“?”   “咳咳——陈状元家的夫郎,我,周某是探花啊!”周浩然假咳一声,提醒道。   姜漓:“你考中了?”   “第一甲第三名。”   姜漓一听这个,开心了:“我夫君是第一甲第一名。”   周浩然心梗一瞬,旁边的姚合却道:“陈郎君殿试文压众学子,倒是气运缠身,我等书生,平日里学的是孔孟圣贤,何曾得诸子百家?”   姜漓没听懂他的意思,但他深谙“不懂装懂”的场面之道:“诸子百家?你们没读过。”   周浩然苦笑三声:“不甚精通。”   姜漓:“也就是说——你们平日里读书太少吗?我和你们一样,我也读书少,我也不甚精通。”   周浩然呆滞:“??!!!”   姚合也傻了:“?!!”   他们读书太少?他们不甚精通?胸口砰砰砰遭受暴击。   “我夫君就不一样,他极其喜欢读书,什么书他都读……”夸赞自家夫君,姜漓眼眸含光,玉面薄红,越说越兴奋,“青菱也说,正是因为我夫君喜看书,于是考上状元。”   周浩然:“……”   姚合:“……”   一股子酸意四射,愣是没有酸到人家,反倒是被人家一盖子闷回醋坛子里去。   陈秉抱着孩子,听着自家夫郎“说话的艺术”,也不禁心生敬佩。   “咱们韫哥儿切开也是个小芝麻汤圆?”   陈秉中了状元,又独得帝王恩宠,这几日登门众多,除了贺喜的,冒酸味的,也有几个不速之客。   周浩然两人还未离开,那边霍首辅大张旗鼓命人送来贺礼,已经出现在宅邸门前,是霍首辅心腹管家亲自送来的,礼单颇丰。   来者不善,陈秉携着自家夫郎一同出去收礼。   “送新科状元,绸缎百匹,白银千两,人参十支……”送礼人高声唱礼,其中内容,令周浩然与姚合两人惊叹不已。   周浩然眼中惊骇连连,陈秉琼林宴状告,牵连一众吏部户部官员,这可是霍党大本营,拉下马一箩筐,他们焉能不恨新科状元?   可霍首辅却命人赠来如此之重的贺礼,是想拉拢陈秉,引起帝王猜忌?   要知道,现在的新科状元,早已被打上帝党烙印,若是与霍党牵连太深……那可没有好下场。   “这是什么东西?”姜漓越过其他人,主动拿起管家手捧的礼盒,里面放着一本《霍氏家训》,一翻开,更有霍首辅亲笔书写八个字:立德修身,谨言慎行。   “我家老爷说了,陈状元初入朝堂,恐不谙世事,霍阁老此书,乃金玉良言,望状元公熟读,方得长久。”   这是在敲打呢。   姜漓不解:“夫君,这是什么东西?”   陈秉面色平静:“霍氏家训。”   “祸事?”姜漓恍然大悟,“是把所有的灾祸都写在其中吗?”   管家瞪大眼:“竖子尔敢羞辱霍阁老!”   “夫郎,以后这书就给你读吧。”陈秉塞给自家夫郎,“薄厚相宜,适合垫桌子。”   “青菱,你让人把礼物都抬进府中。”陈秉挥手示意,而后对霍府管家道:“下官不才,但这一回琼林宴上,为户部、吏部拔除了不少蛀虫废物,霍大人作为尚书,感激下官也是应当的,不必这般客气,礼物我就收下了,往后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霍府管家听得呆了,见过嚣张的,愣是没见过这般嚣张的。   周浩然和姚合也傻了。   陈秉搂着自家夫郎回府,就喜欢他们看不惯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今日的话传进各家耳朵里,霍首辅接连摔了好几个杯子。   皇帝从锦衣卫那里得知,纵情大笑不已,“朕这位新科状元,当真是个妙人。”   “好,朕等着他再创辉煌。”   “再传朕口谕,赐新科状元陈秉御制《永安大典》医药卷抄本一部,宫中所藏百年老参一支……陈修撰体弱,这一路下江南艰辛,再赐他金牌‘如朕亲临’一面,沿途州县,妥为照料,不得怠慢。”   旁边的高公公呆傻住,这赏赐,未免太重了。   “陛下,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皇帝摇摇头,望向殿外,“朕要他……活着回来。”   *   平白无故的,陈秉夫夫俩正待出发,又送来一批御赐之物,姜漓清册入库,嘴里喃喃:“考中状元能有这么多好处。”   高公公亲自将东西送到,嘱咐说:“陈修撰,陛下命你好好看这《医药卷》,别的那些有的没的甭看了……还有这面御赐金牌,虽不可调动兵马,却可调动沿途驿卒,一路上官员莫不敢怠慢……”   “陈修撰当好好照顾身子,莫要辜负陛下的一片殷殷爱臣之心啊。”   陈秉看着那一面“如朕亲临”的金牌,虽然比起电视剧里钦差大臣的金牌来说,这属于半阉割版,但这未免太过于昏君行为了。   自己不过刚入朝堂,也不过是个小小从六品翰林官。   这下隆宠加身,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全然是把他当成了一块“活靶子”。   ……皇帝那老登的政治智商也不一定想到这一点。   无所谓,陈秉没有半点受宠若惊与焦灼之感,大不了就带着老婆孩子死遁。   夫夫俩乘坐一日马车,来到运河渡口上船,沿河下江南,一行人还未登船,一位骑马而来的忠勇侯追了上来,身后还带着两名仆从,捧着一个扎红绸的礼盒。   买许逸监生名额的,正是忠勇侯家。   “陈状元,听闻状元公即将离京,特来送行。”忠勇侯抱拳,声如洪钟,他看着眼前陈秉微带病色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忠勇侯家功勋权贵世家,孩子不喜读书,方才买了个监生,却被眼前人坏了好事,也在京城丢足了脸面。   偏偏还打碎了牙齿,血沫往肚子里吞,人家陈状元,这会儿可代表的是“天下寒士”,呵。   但若是这般咽下去这口气,非忠勇侯家作风,须得叫他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家。   “见过忠勇侯爷。”   忠勇侯命人解开红绸,露出盒内一尊白玉雕刻而成的“马上封侯”,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这是本侯爷的一点心意。”忠勇侯语气略带深意:“恭贺状元金榜题名,琼林宴上……大出风头。”   最后几个字,咬的极重。   陈秉神色不惊:“多谢侯爷厚赠,晚辈愧不敢当,琼林宴上,不过据实而言,谈何风头?”   “好一个据实——”忠勇侯蓦地大笑了几声,“天真狂妄,陈状元,你书读得好,可这官场的事情,看来一窍不通。”   “本侯爷今日前来,是念在你年轻,提点你几句,你这状元,虽是陛下亲点的,琼林宴上,陛下也护着你,可你知道,京城里百官是如何在背后说你的?”   陈秉微微抬眸:“愿闻其详。”   忠勇侯冷笑一声:“他们说……你不过是陛下手里一把刀,一把用完就扔就刀。”   “哦,是吗?”陈秉从袖子里拿出一盒人参须,叼一根在嘴里。   “陛下只是借由你打压朝臣,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以为陛下会一直护着你?陛下心思莫测,多疑善变……圣宠,是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忠勇侯压低了声音,最后是贴在陈秉的耳朵边,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等你他日落下马来,人人皆可欺……你真以为自己得罪过的人,会放过你吗?”   陈秉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如朕亲临”金牌,绕在指尖轻佻的转了一圈,“忠勇侯认得这块牌子?”   忠勇侯一愣,连忙下跪:“见过陛下。”   陈秉拿着金牌,在忠勇侯脸上啪啪啪抽了好几下,含着笑意道:   “……到底谁放过谁还说不准呢。”   “侯爷家门不幸,御下不严,还是先管好自家的事,莫要提前获罪下狱,流放三千。”   忠勇侯愤愤然走了,陈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瞥了眼手里的金牌。   艹,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大反派。   明明打算进入翰林院当一条咸鱼,莫名其妙就成了天子宠臣,要知道他的目标是“气死老板”,可不是和老板沆瀣一气的。   “夫君,这东西……”姜漓指了指那一尊白玉雕,“这才几日,天天就有人送东西。”   陈秉:“送了便收下吧。”   “夫君,还有你这块牌子,这是金的?上面写了什么,他怎么突然跪下了。”   陈秉把手里的金牌塞给自家夫郎,“这是代表皇帝‘如朕亲临’的金牌——”   “也就是戏本子里钦差大臣手里的?那夫君你以后还会不会有什么丹书铁劵,免死金牌,或者什么尚方宝剑??”   陈秉:“……”   “这金牌,我拿给孩子玩一玩,要不给孩子抓阄?” [63]抓周:冷板凳我来了。   有皇帝下令,南下归程畅通无比,只是每到一个地方,一众官员殷勤招待,反倒是拖累了时间,十几天后,抵达清河县。   苟县令穿着官服,带人来接,见到陈秉,喜极而泣:“陈郎君,你可算是回来了!”   “恭喜陈郎君高中状元!他日为官做宰,千万莫要忘了下官。”   “待得修整过后,明日去看建好的书庐,还有咱俩立的德政碑,碑文须得把你加上,本县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   “状元多难得啊,须知一千年,也不过三百个状元。”苟县令唏嘘不已,一朝皇帝临政五十年,也不过出十几个状元,而眼前活生生的新科状元出现在自己眼前,他这个县令何止面上容光?   “县里的人还说,要在书庐里给你盖一座‘陈秉楼’。”   陈秉嘴角一抽:“这倒不必了。”   “非也非也,有这座‘陈秉楼’,方可勉励我县学子读书识字,他日皇榜提名,报效国家……”   回到姜家,姜闻瑄和阿宣两个人也在府里等着他俩,姜闻瑄笑得合不拢嘴:“我哥夫能考中状元,那我肯定能中举人。”   阿选摇摇头:“你可莫要胡来。”   姜漓指挥着人把匾额请进家中,又说寻个黄道吉日挂入祠堂,武馆里的人全都来看热闹,个个称奇:   “皇帝亲赐的‘状元及第’。”   “咱们武馆出状元啦!”   “可不是么,现在真有书生来咱们武馆学考科举。”   ……   张氏看着那块“状元及第”的匾额,幽幽叹口气,身边的姜兆龙和姜芫,神色各异,姜兆龙脸上是难堪,姜芫则是兴奋。   “陈家一众族老在外面,说要抬匾额去宗族祠堂……”   “屁!这是我们姜家的,他还敢来抢?”   “陈秉是我们陈家的,清宴也是我们陈家的!”   ……   陈家的人和姜家的人吵个没完,争论“陈秉”的归属,以及那块御赐“状元及第”的匾额该挂在谁家祠堂。   没什么意思,陈秉也不管,随他们争去吧。   到了竹里馆,见到了师父谢修,他一身道袍,胡须长长,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见到陈秉,微微一笑,为他斟茶。   “好徒儿,你喊一声爹,爹教你官场生存之道。”谢修欣然捋了捋胡须。   很多书生以为考中进士是最终目标,但这只是开始,而谢修高中状元,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他有多年为官经验,正好传授给自己的亲徒。   陈秉走过去坐下,“免了,师父,不需要你教,别把我带沟里去。”   “您老啊,还是颐养天年吧。”   谢修:“?”   “恁的如此嚣张?”谢修摇摇头,“罢了,也是你少年意气,高中状元,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栽几个跟头后,方知收敛。”   “我且提醒你一句,在皇帝面前做事,须得小心谨慎,你可知皇帝的性格?”   陈秉:“好大喜功,顺风就浪。”   谢修险些被噎了下,“皇帝多疑,他如今对你恩宠有价,你却更得小心,圣心难测,别真把一颗心挂上去。”   “嗯,徒儿省得。”   陈秉拿起杯盏,缓缓品一口茶,听着谢修唠叨,偶尔回上一句话,他的好师父还以为他奔着官场前途,实际上他奔着躺平去。   “哪怕你是状元,初入翰林,也要遭三分冷落,这是教你静心,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陈秉:“那就好喽。”   ——冷板凳我来了。   谢修冷笑:“你别不当一回事,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谢修亲自经历过,状元及第,好不风光,而入了翰林院后,这里“进士”多如狗,状元又如何?探花又如何?该论资排辈还是论资排辈,坐冷板凳还是坐冷板凳,可没人惯着。   谢修教育道:“人最大的毛病——自命不凡。”   陈秉:“……”   “就你这样的脾气,为师还是陪你进京吧,届时你倘在翰林受冷落,为师还能安慰你一番。”   陈秉打个哈欠:“倒也不必师父操心。”   “皇帝赏赐了你多少东西?”   陈秉:“也没什么……”   “说与为师听听。”谢修想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在皇帝那里位置如何,是否借了自己这个师父的光。   “御赐云纹缂丝斗篷一件,人参雪莲一匣,黄金百两……亲笔御赐宫中行走令牌,御赐‘翰林清范’,《永安大典》……”陈秉念了一大堆的东西,只觉得像是在报菜名。   谢修这时候瞪直了眼睛,他这个好徒儿,才中状元几日,便得了皇帝这么多赏赐?   他当年为帝师咳咳咳——   “还有这块金牌。”陈秉将那一块“如朕亲临”金牌摊开在桌面。   谢修差点摔下椅子,“你你你……你这混小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为师不知道你还有这等媚上本事。”   陈秉:“……什么都没做,师父信吗?”   说就是在朝堂上靠脸吃饭了。   *   陈秉回到姜家,又把生父陈忠接进府中,休息几日后,得了个安静,各种拜见,都让宝贝夫郎姜漓帮忙推了,过去的同窗,柳子安等人则另有聚会。   梅溪书院喻山长邀请他来为学生上课,陈秉推脱不掉,便说每五日上两节课。   到了四月底,陈清宴和姜韫两个小朋友满周岁,特意办了个周岁宴,以及抓周仪式。   “父父——爹!爹!”   “要抱,要抱!”   ……   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孩子,能制造出一个教室的噪音,大儿子陈清宴尤其喜欢乱吠,连带着小韫哥儿跟着嚷嚷,两小家伙还比嗓门大小,喊得人耳朵疼。   姜漓又回到了曾经的生活,寅时起床,练武,牵着白马出去遛弯,回来抱抱孩子,他胆子大,也敢抱着孩子骑马,吓得青菱等人在后面飙眼泪,连连找陈秉告状。   “陈郎君,陈大人,你管管自家夫郎吧,可不能叫漓公子这般任性下去,把孩子摔着怎么办?”   陈秉无奈道:“我一个柔弱书生,又能怎样呢。”   青菱:“……您能弄哭公子呀。”   陈秉以手支颐,这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彷佛有了孩子,想安静是安静不下来的。   “孩子我都全须全尾带回来了,等会儿看着他们抓周,还要洗澡是吧?我来拍——”   在竹里馆,简单抓个周,姜漓铺了一层地毯,摆上他准备的小木剑、小弓箭、石墩子、稻草人、小木刀、小木枪……堆成小山。   陈秉往里面添上自己喜欢的墨砚与几支笔,更有鲁班锁,九连环,以及观星图鉴和几本野史……   “公子和小少爷会抓什么呢?”青菱和薛教头等人在旁边期待不已。   薛教头大大咧咧:“清宴抓支笔,韫哥儿抓一盒胭脂。”   陈秉:“我儿该抓墨砚。”   姜漓:“抓抓抓爹爹给你们备置的小木马小木剑。”   青菱:“抓小官印!咱们少爷将来也是当大官的料子。”   ……   清宴小朋友作为哥哥,先被抱到地毯上,他在一群物件里,小胳膊掏啊掏啊,抓住一个扔一个,把旁边看着的大人弄得七上八下。   韫哥儿随后放上去,他倒是直奔玉雕而去,竟是抱住了忠勇侯送的“马上封侯”玉雕。   陈秉:“韫哥儿还有这般雄心壮志。”   姜漓心头一跳,想到当将军的舅舅,虽是期盼大将军的光环,可若是让孩子去封侯,他心底难免舍不得。   另一边,清宴小朋友掏了半天,可算是淘到了宝贝,竟是翻出了陈秉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塞进嘴里咬了咬了,很是起劲儿。   陈秉眨了眨眼睛,其他人更是不敢作声。   “少爷也是要像陈郎君一样,考状元,得皇上赏赐。”   说罢,那边清宴小朋友又把金牌扔在地上,小脚丫踩了两下。   陈秉见状,拎起这个小肥崽子,这家伙究竟是喜欢金子贪财呢?还是未来成个大权臣,更是把皇家踩在脚下,更或者是……   不过抓周宴吧,也是一场玩闹,说不得什么。   又待了些日子,陈秉夫夫两启程回京城,张氏和姜芫一同过去,说是想在京城为姜芫寻找一个如意郎君,姜漓这个做哥哥的,无可无不可,同意了。   谢修也跟在回京的船上,显得几分兴致勃勃,日日拉着陈秉,跟他分析官场的形式。   “师父,看来辞官十年,憋死你了吧?”   谢修瞪他一眼:“师父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陈秉毫不留情:“借口,全是借口。”   回到京城,他便去翰林院坐冷板凳,安安心心当一条咸鱼。   兴许还能从榜眼武小哥那吃到不少瓜。 [64]疑心病:陈状元是否神色落寞?   六月底,陈秉一行人回京,却受冷遇,皇帝命人来报,不必御前述职,草拟一折便可,直接去翰林院当班。   按惯例,状元返京,还要御前述职谢恩,这是给免了。   对于新科状元来说,也就是少了一次面见圣上的机会,这对很多“胸怀大志”的官员来说,无异于巨大的打击。   当今的皇帝,总有这个毛病,他对宠臣经常不自觉进行一种“捧杀”模式,最初遇见时,因为这人的才华,非常的宠爱和赏识,而过了一段时间后,觉得这个人不符合期待,或者说直接把人给忘了,那就翻脸无情,不顾旧恩。   陈秉返乡三个月,朝堂发生了不少大事,又有“宗室盗墓”大案,蜀王获得荣宠和嘉奖,又有郑贵妃兄长献宝,引得皇帝龙颜大悦,现下郑弘信郑都督大人,才是帝王面前的头等红人。   郑都督在御前不动声色说了好些话,暗指皇帝对新科状元恩宠太甚,有损祖宗规矩,再者,一个体弱快死的状元,又能有什么本事?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又加上两位偏向霍党等权宦的宦官在旁边进言,皇帝也就越发忘了“陈秉”这么号人物。   所以说啊,在外地官做得再大,都不如皇帝御前行走,任何人都容易被身边人的言论影响,皇帝也一样,天天见面的,总是要多宠信几分。   “陈大人入了翰林院后,跟几位多学学,陛下定然不会忘了你……”高公公代表圣上来陈府宣口谕,看着眼前风尘仆仆,身形羸弱,而又如水墨画一般清俊的状元郎,不由得内心叹息一声。   也怪不得前朝文人爱写闺怨诗,帝王恩宠,对前朝臣子,对后宫嫔妃,皆是如此,荣宠爱衰,皆系一人。   极少有人能淡然接受这样的落差……   三个月前,又是缂丝斗篷,又是若干人参雪莲,又是御赐亲笔,更有“如朕亲临”的金牌;三个月后,皇帝见也不见,只说按照惯例当班,殊荣不在。   高公公来宣读口谕,另一层含义便是:陈修撰,你失宠了。   意思不必说得太直白,都是聪明人,高公公看向眼前的新科状元,注意着他的神色变化。   “多谢公公走这一趟……”陈秉将自家夫郎准备的绣囊塞给高公公,里面塞了银票,场面客气。   高公公露出一抹笑容:“陈状元可有话让咱家带给陛下。”   陈秉嘴里的客套话来到唇边,反又咽了下去,跟那老登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他道:“没有,公公请回吧。”   高公公:“?????”   离开陈府时,高公公都有点懵逼,给他塞了银票,又什么话都不让他带给陛下,甚至连幽怨也没有,难道这些银子就是感谢他走这一趟????   高公公脑袋一片空白回到了皇宫,回禀皇帝,说已经把话带到。   皇帝搁笔,想到记忆中容貌气质卓绝的病弱状元,不由得嘴角一勾:“陈状元可有让你带回什么话说与朕听?”   他也是例行问问,那些大臣,肯定是表达关心爱重或者是表忠心表决心。   自从陈秉走后,又加上郑都督等人的话,皇帝知道自己对新科状元荣宠过重,便想着他刚返京,冷一冷他,到底还是忘不掉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回禀陛下——”高公公嘴巴张了张,“状元郎他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在恍惚,他在回想,是否自己没有领悟状元郎的特殊深意?   皇帝皱了皱眉:“别吞吞吐吐,赶紧说。”   “没有。”   皇帝:“?”   “这是何意?”   高公公头冒冷汗:“状元郎说没有,他没有话需要咱家带给陛下,不过咱家想到,这可能是状元郎另有深意。”   皇帝:“……”   *   十日后,陈秉的御赐牙牌送了过来,且明日正式入职翰林院。   这牙牌就是之前御赐的宫中行走令牌,实际上,官员们手上都有一块代表个人身份的牙牌,而如果经常要进宫,那就会有一块“宫中行走”令牌。   这些宫中行走牙牌,各有各的规格制式,比如翰林院的普通翰林官,若要经常进宫向皇帝汇报,那也有相应的牙牌,每次进宫前都由侍卫守门人等检验。   低等牙牌,有召见有宣见,或者是特殊的日子才能入宫。   宫中朝会也分做不同等级,有全是高等官员的小朝会,也有大朝会,像是陈秉这种从六品的官员,只能参加大朝会,且在官员队末。   但陈秉手中得到的这块“牙牌”,却与他目前尚且卑微的官职不同。   这是一块“错金御赐象牙牌”。   选用了最顶级的象牙,竖长形,四端弧边,类似于现代的pro max型手机大小,顶端有孔,可悬挂于腰间。   牙牌正面阳刻一行字:翰林院修撰陈秉   牙牌背面采用了错金工艺,用黄金错嵌“朕所亲擢”和“御赐随身”八个小篆字。   这块身份牙牌的制式规格与工艺,已经远远超出了陈秉目前的官职和身份,显现出御前的特殊恩赐。   有了这块身份牙牌,他可以随时进出皇宫。   “其他的不说,好看倒是挺好看的。”陈秉选了条穗子,将其系在腰间。   ……这就等同于大厂工牌。   染上了班味。   谢修跟随徒弟一行回京,在陈秉家住了几日,辞官十年之久,虽不能官复原职,现下重新起复,皇帝授了他国子监司业一职,正六品官员,属于国子监祭酒的副手。   谢修心情颇好,乐得看徒弟笑话:“这几日可是郁闷?我刚进宫面见陛下,倒也说起了你两句。”   陈秉在家中小药圃种花,去年荒废大半的药圃,被他整理成一块花园,旁边姜漓命人移栽了老桩梅花和几树桃花,等着酿酒埋酒。   “你入翰林后,怕是要坐一段时日的冷板凳,你可受得住?”   陈秉拿着小铲子,无奈看他一眼:“师父,您还真是喜形于色,沉稳点行不行?”   谢修:“……”   有时候真看不懂眼前这位徒弟,说他外表君子端方,温润尔雅,倒有几分沉稳的气度。   可他做的那些事情,包括之前的运盐司案,还有许逸监生案,还有他那些狂生之作,哪个不是嚣张狂妄自信?   眼下暂失帝王恩宠,他却又看得十分淡然,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还是装的。   *   锦衣卫进宫禀报皇帝。   皇帝忍不住问:“陈状元是否神色落寞?”   “额……这个。”锦衣卫的视线飘忽,“陈状元日日在家种花养草,品茗读书,逗逗孩子……”   “虽不见落寞,但秋意渐浓,咳疾加重,想来是思慕陛下,愁绪暗结于心……”锦衣卫孙然觉得自己脑壳都要大了,汇报陈状元的情况,为何会如此之艰难。   他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全是皇帝不爱听的,可他这张嘴,还是要说啊。   “咳疾加重,愁绪暗结于心,唉,他身子骨不好,不可太劳神,高公公——”皇帝刚要下谕,又恍然想到自己要冷一冷这新科状元,冷不丁又给他送补品作甚?   “陛下,您有何事?”   皇帝萎靡道:“无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是把人给忘了,其实并没有忘记,没见面,反而惦记着见面,再来,眼见天气越发寒凉,陈秉天生不足,病症缠身,怕是难熬过冬日……见一面,少一面,别一场寒露秋雨,就把朕的状元郎给带走了。   又想让他坐一坐冷板凳,静一静他的心气,又忍不住担心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这种复杂的心情,搅得皇帝百转千回。   “状元郎为翰林院修撰,按职责应定期入宫为朕和太子讲经,姑且再等几日。”   皇帝按捺下主动召见陈秉的心,盼着他赶紧入职,等他依照管理入宫讲经,再不动声色见见面。   皇帝只能牵肠挂肚的盼啊盼的,盼得陈秉入宫讲经。   “状元郎不过弱冠年纪,朕对他荣宠如此恩重,他定是将朕放在心上,甚至是将朕视作他父亲,如今朕不主动召见他,他定是把满心的愁绪往肚子里咽。”   “如此这般,他身子骨如何是好?赐给他的斗篷足够吗?”   “他该不会在心底怨朕?”   皇帝是个多疑的性子,天天疑心重,想东想西,一会儿疑心陈秉得了恩宠,怕他起了性子太嚣张,一会儿疑心压得太过,怕他内心生怨,一会儿又疑心他身子骨病症,挨不过冬天,缠绕病榻时,只能见到皇帝最后一面,说自己来世再报陛下恩情……   这般想着想着,一整夜辗转难眠,脑子里想的就是陈爱卿脸色苍白缠绵病榻一脸幽怨看他。   第二日,顶着两个偌大的黑眼圈见朝臣。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   “夫君,夫君,夫君!起来了!”姜漓习惯了寅时三刻起,习惯成自然,窗外天色未亮,他起来点了盏孤灯,去把陈秉唤醒。   以前他是不叫的,可现在他夫君要去翰林院当班。   昨夜秋雨,天气寒凉,被窝温暖……陈秉侧了侧身体,他其实醒了,但一点儿也不想去上班。   这万恶的旧社会!凌晨五点打卡上班,三四点就得起床。   如果要参加朝会,在凌晨三点便要在宫门外排队,至少凌晨一点多就得起来……这还不如不睡当个夜猫子,就是熬通宵。   “夫君,起来啦,你看孩子都醒了。”   陈秉坐起身,洗漱过后穿上官袍,被姜漓拖上马车,前往翰林院。   上班的日子开始了。 [65]整理档案:这下皇帝心态崩了。   “夫君,你——第一天可别睡着……”   抵达翰林院衙署,姜漓像是个头一回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勤勤恳恳为自家夫君整理官袍,目送他下马车,挥挥手。   “晚间我来接你。”   陈秉露出一个笑,与自家夫郎告别,感觉自己像是去幼儿园,踩着晨雾进入衙署点卯,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无声无息,宽大的袖摆如流水似的浮动。   翰林院衙署是个三进院落,格局方正,种着大量青松古柏,却无花草,稍显的严肃刻板,四处都浮动着书墨的香气。   前院是公署以及巨大的藏书楼,也就是日常对外办公的地方,中院是修史,编书的各种场馆,后院则是各种翰林学士等官员的值房。   陈秉的值房也在后院。   他先点卯,也就是“打卡”上个班,若是迟到缺勤是要挨板子的,单日迟到挨小板二十,累积二十次迟到要挨大板二十。   管理本身嘛,也就见仁见智了。   点卯时间是凌晨五点到七点,有的人五点未到,就被算缺勤,而有些人,堂而皇之六七点再来也无所谓,全看记录的那个人。   如果深受陛下宠信,罚也是不敢罚的,不过一般位高权重又受皇帝宠爱的,都有特殊通道。   打卡完成后,陈秉去见翰林院掌院江文瀚,这是个六十余岁的翰林老学士,正五品官,也是个四朝老臣,以“中庸”为行事准则,从不涉党争,到如今,已经坐掌翰林院十五年。   “陈修撰年轻有为,然翰林清贵之地,以修心治学为重,望尔日后勤勉,莫负皇恩。”江文瀚对眼前的新科状元客气而疏离,说话更是暗指他以后“安分守己,潜心修学”,莫要将外面的锋芒斗争带入翰林院。   “谨遵掌院教诲。”陈秉来翰林院没打算生事,只是想暗搓搓的干点儿无伤大雅的坏事。   以前作为现代学生,只能从史书上学史观史,如今他自己成为古代官方“写史”的人,怎能不让喜欢读历史的陈秉兴奋不已。   他是状元,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帝王实录,起居录,草拟诏书等等。   让他来修帝王起居录——偷偷往里面加点好玩的料,震惊后世学史的读者。   喜欢读历史的朋友都知道,历史上存在不少“皮皮虾”史官和记录官,冷不丁幽默一下,或者来个段子。   另外,陈秉心道:野史,我来了。   翰林院绝对是个野史大本营,各种史料浩瀚如烟,来到这种地方,对于陈秉来说,无异于老鼠掉入大米缸。   陈秉告别掌院。   江文瀚眼神奇怪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新科状元的会试文章和殿试文章他都品读过,自认此子非善类,更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或许人家心里大刀阔斧想着被皇帝重用,激进实施新政,哪里有兴致在翰林院清贵治学。   可看陈秉那模样,生得如此温润尔雅,气质静水流深,一举一动皆是风仪,最最适合翰林院这种清贵地方。   江文瀚:“?”   翰林院虽然被认为是“储相”孕育的地方,也是一流的清贵地方,几位内阁大学士更是执掌朝堂,可翰林院本身,也实在是个非常尴尬的清水衙门。   也就是没有实际上的行政职权和事物,甚至于一天无所事事也行……   只能潜心修学,待得他日兼任实权值差,方可飞黄腾达。   若是别的状元,还可以说是“储相”,而陈秉这个活不过三年的状元,他就活不到入内阁的岁数,就算勉强能再活个五年,他还能二十七岁入阁?   “罢了,随他去吧。”掌院江文瀚摇了摇头。   *   翰林院内部有诸多派系,但主流的是两派,一是霍党,专门为霍党拉拢翰林文才,在翰林院内部,则以霍轩光为首,他是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三十八岁,主管“先帝实录”的编纂。   手下有一编修罗嘉文,是霍轩光的副手,两人皆是霍党代表,其他还有依附霍党的一众庶吉士等。   二是清流派,以许衡为首,同样是从五品的翰林侍讲学士,是礼部尚书徐檐的门生,年近五十,生的方正严肃,为人古板,负责日常讲经,起草基本诏书。   其他诸多类似梅溪书院喻山长一样的老翰林,也是清流派代表,一辈子没啥实权,就在翰林院治学修书,老了去当各种书院山长,或是外放各地学政,主管科举考试。   这两派之外还有中立派,两边观望,并未站队,如陈秉这一批进来的三百名进士,大半未有偏向。   “此乃陈修撰值房,隔壁是周编修……”   周编修,是周浩然,同一届的探花郎,他比陈秉先返京,先一步入职翰林院。   每人都有专门的值房,但极其狭小,不过一桌一椅一塌一书架,类似于企业格子间。   “眼下翰林院要紧的差事有这五桩,其一是先帝实录编纂,这是头等大事——”罗嘉文嘴角一勾,面色得意,他是霍轩光的副手,也是最受信赖的那个,今日负责引导陈秉“入职”。   这头等大事掌握在霍党手中,有更多面见天颜的机会。   “其二是《永安大典》补遗,由许衡侍讲主持……”   “其三是草拟经筵讲章,为陛下和太子讲学……”   “其四整理前朝积累档案……”   “其五则是续修《翰林院志》……”   目前翰林院工作就这五种,核心要务是先帝实录编撰,再来就是第三,为皇帝和太子讲经准备文稿,这两个都是有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好差事,人人争抢打破头。   最没人愿意干的,则是第四和第五,第四是整理陈年积压档案,要是去干这种事,怕是要淹死在档案里,整理到老死,都见不到帝王。   第五是编写翰林院志——同样是编写到老死,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帝王。   罗嘉文微微一笑:“陈修撰初来乍到,掌院体恤,安排你先熟悉各方典籍,这前朝档案整理的活儿虽然繁琐,却可博览群书,磨练心性。”   他这话一出,其他值房里的翰林官,包括同届的榜眼小武哥和周浩然,全都惊呆了。   陈秉可是之前风头无二的新科状元,竟然打发他去“冷灶”,这与后宫妃子被打入冷宫来说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看向陈秉,不知道他是何等反应?   若是接了这个活,怕是淹没在陈年故纸海,远离皇帝,远离权利中心,这可就惨喽。   “下官领命,正好可熟悉前朝典籍。”陈秉莞尔,他也没想到,入职翰林院的咸鱼之路如此顺畅,让他去整理前朝档案,这不就是吃瓜摸鱼的好去处?   这下当真是老鼠掉入大米缸。   周浩然和小武哥互相看了眼,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其他翰林院同样各个面面相觑。   罗嘉文眼睛里闪过讶异之色,这状元郎当真甘愿坐冷板凳?还是谋算其他阴谋诡计?   “那便好,陈修撰,此后你负责整理前朝档案,旧书库房在藏书楼背后,钥匙你找刘典簿,今日便开始吧。”   陈秉去找刘典薄拿来钥匙,进入前朝档案库,内里积灰无数,一打开,便是蛛网灰尘扑面,数十排书架映入眼帘。   角落里更是堆着无数蒙尘卷宗箱。   “咳咳——”陈秉假装被灰尘呛得咳嗽几声,在刘典薄的冷眼观察下,他徐徐游览所有书架和卷宗箱,这里翻翻,那里翻翻,仿佛“淘宝”。   刘典薄嘴角一抽:“?”   这家伙到底想干嘛。   “这是——我能打开看看吗?”陈秉假装自己不经意的发现了一个张贴封条的精致铁皮箱,这箱子不仅贴封条,还落了锁。   刘典薄惊出一身冷汗:“陈修撰住手!此乃禁档!”   “哦,禁档啊。”陈秉面容含笑,心想他真是来对地方了,皇家秘史,宫廷禁档……   有时候不得不感谢霍党的厚爱,霍首辅比他爹还像他爹,知道他想要什么。   “既是禁档,为何又放在这?”   刘典簿:“这……”   他语塞,且感到头皮发麻,把这么一个人物安排在陈年档案库,莫名感觉到十分危险,这里档案过于驳杂,别给他翻出什么陈年大案。   旁边另一个编修则道:“此乃太祖二十三年田玉案后续,其中牵连甚广,档案驳杂,当年未清理,以至存于今……”   就这种开国老档案都有,精彩精彩。   陈秉点点头,明面上不再多问,等只剩下他一个人,那就让他好好的“整理旧档”。   *   得知新科状元陈秉终于入职翰林院,皇帝欣然舒了一口气,给皇帝太子讲经,虽然是各路轮值,但陈秉作为今年状元,不日便能排上他。   届时便可一见。   压抑到晚间,皇帝忍不住召人来问:“翰林院经筵排值如何?何时陈修撰入宫?”   锦衣卫孙然头疼:“陈修撰入职翰林院,负责整理前朝陈年档案,怕是——”明年也排不上轮值。   “噗——”皇帝一口茶水喷出去,什么?让他亲点的状元去整理档案?   这下皇帝心态崩了呀。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状元郎。 [66]高产粮:我全要了。   平靖十八年七月,陈秉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虽然每天五点打卡上班,可档案库里没人管他,也没有绩效压力,每天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中午翰林院有一顿免费的“官饭”,由光禄寺供应的午饭,有肉有酒,但是非常难吃。   因此在翰林院上班,除非是家里揭不开锅,大多不去吃官饭,或有家中仆人来送餐,也可以“点外卖”,让京城的饭食行专门送饭,各种酒楼饭馆都有送饭服务。   其他的还可以同僚聚餐,比如好几位翰林官,每日一同凑钱,托一个人去翰林院附近的饭馆打包饭菜,一同吃饭。   姜漓生怕自家夫君吃的“差”,每日都让人送好几回餐,巳时送燕窝糕点,午时送鸡鸭鱼羊,申时送果脯茶点肉干……   有时候让人来送,有时候姜漓自己来,傍晚还来接自家夫君回府中,夫夫俩好不快活。   翰林院一众人,原本还当新状元坐冷板凳煎熬,不知道他能熬几日,结果呢——人家快活似神仙。   一个月吃的燕窝都比俸禄还高!!!   “有吃有喝有夫郎有孩子,每日看看书,整理整理档案……”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小武哥羡慕哭了。   周浩然:“……”   同为一甲前三,唯独状元陈秉坐冷板凳,可人家冷板凳坐的无比舒适,别说是他两人,翰林院其他人也都惊掉了下巴。   “陈编撰,你——”   陈秉微微一笑:“我以前在家中便是如此,我家夫郎专门为我盖了一座院子,种了一片竹林,更有梅树二十种,设有茶寮茶室……红桃垂柳,荷塘鱼戏……”   “我每日只需在家看书品茗,如今在翰林院的日子,与在家中别无二致。”   周浩然:“????”   小武哥:“????”   翰林掌院:“?!!!!”   甚至包括了霍党的一众人,罗嘉文跟霍轩光汇报:“状元郎每日看书整理档案,用心治学,别无他想。”   霍轩光:“……”   这小子不是在答卷上洋洋洒洒一大堆,怎么肃清吏治,整顿漕运……还愿为商鞅,虽车裂而不悔。   丫的就这么当商鞅的?!!!   当然,让他坐冷板凳的,也是这么一批人,眼下见陈秉不焦虑,不急躁,不惊慌,心平气和在翰林院扎根治学后。   不得劲的人,变成了其他几派,包括皇帝、霍党、清流党、翰林掌院……   陈秉在档案库里淘宝贝,让他挖到了不少好东西,比如“光禄寺档案”,光禄寺不是寺庙,而是“御膳房”,掌管宫廷膳食。   光禄寺档案,最多的就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皇帝或者嫔妃的菜单档案,也就是皇帝一日三餐吃了什么,简单扫过,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在这些流水账档案里,偶尔能翻出三两本手札,这些手札也不知是谁记录,没名没姓,手札内页则记录着不少宫廷菜谱。   经过几日淘宝,陈秉找到了秘密宫廷菜谱十八道,秘制调味料方十种,更有酿酒古法五种,还有十几种点心制作的方法。   “膳夫愚叟,永安十三年记,留赠有缘人,莫让绝技失传……”陈秉又翻出来一本御厨笔记,“我一个翰林院清贵小官,又找到了一本御厨手札,这是老天爷让我走发家致富路?”   “电视剧小说里,动不动得到御厨传承,开饭馆酒楼名动天下……”   除了这些御厨秘密手札,还有不少工匠手札,以及宫廷技艺,农桑技术,如数记录,把陈秉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些宝贝技术秘方,全都扔在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清贵翰林院,成为废旧档案库里的积灰垃圾。   但凡有一本落在外面的商贾手中,都能靠此发大财。   陈秉给这些“值钱”的秘方技艺全都做好标签,掺在旧档中借阅回家,将其中各种方子都誊抄下来。   除了这些方子,陈秉还在整理“平靖年间各地粮赋册”时,发现了一些特殊的事情,淮江省壶州府,曾在平靖十年上报“佳玉粳”试种成功,亩产能达到四石,这时候全国绝大多数稻田,平均亩产才两石左右,能得四石米,已算是高产粮。   且这“佳玉粳”亩产高,米质上佳,莹莹如玉,平靖十一年,淮江省壶州府以此米进贡,皇帝龙颜大悦,赐匾额“嘉禾祥瑞”,下令增加种植面积。   可在平靖十二年之后,佳玉梗从所有档案中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秉调阅后续档案,发现平靖十二年,壶州府上报“虫灾,佳玉梗绝收”,同年,壶州知府赵秉良升任户部侍郎。   哟,又发现了老熟人,这赵秉良恰巧是赵德正他爹,霍首辅门下第一条走狗,现今已经因为陈秉投给蜀王的“空投盗墓大礼包”,全家下狱,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陈秉悄悄去户部寻人打探这个消息。   不用去户部打听,也能听到消息,赵秉良宗室盗墓案轰动朝野,百官私下都在议论。   陈秉探听到一件事。   一等一的吃瓜密探小武哥悄悄跟陈秉道:“我去户部溜达了一圈,和一个主事吃茶喝酒,他酒后说起一桩秘闻,据说当年壶州根本没有虫灾,而是有人故意焚毁稻田,谎报灾情。”   “说这‘佳玉梗’若是推广,会动太多人饭碗。”   陈秉冷笑一声:“谁的饭碗?”   这霍党一众人当真不干人事。   小武哥小声道:“各省粮道,皇商,还有宫里的采买太监,倘若佳玉粳推广,产量大增,米价必跌,他们还怎么吃差价?”   “再者,唉——普通的百姓,又盼着稻谷高产,又害怕稻谷高产……”   陈秉听着这话,倒是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不能以后世的种田思维来理解古代,因为现代人种田,不仅不用上交粮食税赋,还有一定田地补贴。   古代则不一样,古代要交田税,交税按照一定的依据,比如这一亩田地,按往年平均亩产,两石米,也就按照两石米的标准,来收取赋税。   假如推广高产稻,也就意味着把交税标准提高到四石米,那么农民所要上交的比例更多,等到某次灾年失收,赋税更重,更加民不聊生。   通俗点说法就是,一亩地原本按照二百五十斤收成来交税,交百分之十,只要交二十五斤。推广高产稻后,相应收税标准也提高,能收五百斤粮食,就要交五十斤的赋税。   原本农民就是靠天吃饭,粮食高产他们愿意,可赋税跟着变高,荒年要怎么熬?   因此,农民本身对种植高产粮的意愿并不很高,担心赋税变重,食不果腹。   各地官员也不愿意,因为收税任务会变得更难完成,且更难从中贪墨。   商人地主也不愿意,产量增加,粮价下跌,完全亏本买卖。   推广高产稻种,看似很简单,实际上牵一发动全身,庞大的国家机器并不愿意发生变化,历史上的成功案例,也就是“占城稻推广”,但也是在皇帝的强力推动之下才能完成。   “那佳玉稻真绝了?”   小武哥摇摇头:“不太清楚,听说当年有老农私藏了一些,但被……也不知道其中真假,毕竟是霍……哎呀,其中水太深了,非我二人能问者也。”   小武哥看着眼前清风卓然的陈秉,心头一阵叹息,他们一个状元,一个榜眼,说出去好生威风,科考时的文章,也是议论朝政,草拟诏书……   可实际上呢,入了翰林院,全是小虾米,状元郎都得去坐冷板凳!   陈秉点点头,对他来说,这也算是一条“高产粮”的消息,暗中让人去打听打听这老农的去向,陈秉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那就是“上吧,小锦漓”。   陈秉这时候倒没有代替官方推广高产稻的心思,不过,自家田地无数,自家种植高产稻,培育良种,却是一件大好事。   如果能寻到这批高产良种,倒是可以在自家庄园里尝试培育杂交水稻。   杂交水稻技术并不很难,也就是寻求良种,比如高产种子A,以及耐旱品种B,将AB相邻种植,假如A作为父本,B就是母本,让B绝育,再让A的花粉落在B种身上结成稻谷,B种出来的稻谷,就是第一代耐旱高产杂交种子C1。   像是A和B这种稻种,作为单独品种,它们遗传性比较强,后代和前代差不多。   而杂交出来的C1不具有遗传稳定性,也就是种植杂交水稻C1,只能每一次种植,都要买新的杂交C1种子,得到了高产粮食后,不能留种。   差不多也就是,马和驴子杂交,得出了骡子,但是骡子和骡子却生不出骡子,每一次产生骡子,都需要马和驴子重新进行杂交。   “筛选一些高产品种,抗病抗旱品种,分穗能力强品种,还有颗粒饱满的品种,互相之间进行杂交,回交……”   为了自己的富贵闲人享受大业,陈秉决定让人去培养高产杂交水稻,把高产种子掌握在手中,光是卖种子都能发财。   官方推广会提高赋税,自己种,那就是肥了自己的粮仓,再将杂交水稻种子低价卖给其他农民,随他们种不种,有好处自然会种,也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再者,手里有粮心不慌……   ——咳,再这么下去,造反都行了。   陈秉没有那个造反当皇帝的心思,但是,倘若帝王无情,也别怪他无义,他已经不再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而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人嘛,总要做好万全准备。   陈秉内心打着寻求高产粮种进行杂交培育的想法,下班打卡后,走出翰林院,姜漓在马车边挥挥手,让他上马车,还给他塞了个暖烘烘的大红薯。   “喏,给你暖暖手。”   陈秉盯着手里的红薯:“?”   他嘴角一抽,京城似乎还没这种东西,他夫郎从哪弄来的,刚想着高产水稻种子,这下就塞进了高产核弹种子。   不过这个年代的红薯,大抵也不好吃,正好也可以发配去田庄,进行培育,弄出一些蜜薯、甜薯之类的品种。   这么想着,陈秉撕开红薯皮,低头咬了一口,并不粉糯,还算带点甜味。   一旁的姜漓见状连忙道:“夫君,你不能吃,这是我买去喂马的!”   “谁说人不能吃?”   姜漓:“吃了难受,烧心放屁,睡不着觉。”   陈秉:“咳咳咳——”   “夫君,普通人不可多食,我吃了不打紧,你身子骨弱,不好克化。”   陈秉问道:“你上哪买的?买了多少?”   “我找蜀王家管事买的,我全要了。” [67]国子监:山不就我,我就山。   姜漓的人生爱好,除了练武之后,便是马,再来就是“养马”。   在江南时,养马就是他的最初营生,后来随着车马送货兴盛,所养马匹也越来越多。那些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兵卒,本身也是养马的一把子好手。   只不过江南地域养马,到底比不得北地,马儿身高不大,以耐力为主。   如今夫君入职翰林,举家搬迁京城,姜漓便把自己的养马事业也扩展来,京郊各种庄园,原本也是勋贵豪富人家养马跑马的地方。   姜漓挑了几个庄子,弄来一批良种小马驹,心志昂扬开启养马大业。   来到京城是六月底,陈秉入职已是七月,越是靠近秋冬,马匹饲料也成问题,头一回在北方养马,姜漓没太多实战经验,便想着提前预备各类过冬饲料,逐渐探索北地养马诀窍。   京城里新鲜事物多,原先在清河县,姜漓成天的骑马闲逛,来到京城,未改本性,给夫君送了饭,便在京城中溜达。   他听闻蜀王封地贫瘠,种了海外番种,有什么番薯、苞谷的,正是收获的季节,在京城里售卖,只是卖得不大好。   因为价钱不算贵,姜漓便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两百斤番薯和两百斤苞谷,送到庄子里喂马。   其中这些番薯还带着不少番薯藤,都是免费送的。   庄子里的人禀报说,将番薯煮熟切片晒干后,能保存一段时间,且马儿喜欢吃,再来苞谷更是了不得,马匹食用苞谷后,毛色光亮,膘肥体壮,很是见效。   更令姜漓惊讶的则是番薯藤,这些番薯藤蔓和叶子经过简单发酵后,比其他草料,更叫马儿喜欢。   那这番薯还当真是个宝贝,连藤带叶的,都能拿来喂马,于是姜漓又买了几千斤,他还打算派人送去江南,使他自己庄园贫瘠的土地上,都种上番薯和苞谷。   如果这番薯苞谷,能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且又高产,最适合养马,一匹成年好马,能卖到几十两银子,优质上等马能有七八十两。   养成一匹马,能赚个十几两甚至几十两银。   “你找蜀王买的?”陈秉吃着红薯眨了眨眼睛,这不是冤家路窄,又听说了老熟人,宗室里那个愣头青派,现今破了王妃盗墓案,扳倒了赵侍郎,正是风头无二的时候。   也多亏了他吸引霍党注意力,成了霍首辅一众人的眼中钉和肉中刺。   姜漓:“听说是海外来的番物,不大好吃,用来养马却是极好的,马上到冬天了……”   陈秉点点头:“这等番物耐旱耐贫瘠,且又高产不挑地,便是山里也能种,不若夫郎你买些便宜旱地,往后自己种。”   姜漓点点头。   夫夫两人乘坐马车回府,从刚进门,家里两个小崽子扑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宛如盛夏蛙鸣。   “爹!爹爹!秉爹爹!大饼爹!我要吃大饼!”   清宴小朋友抱住自家“饼爹”的大腿,凶巴巴的闹腾,他想爹了,早上秉爹出门上班,他还抱着不愿意分开,嚎啕大哭要和秉爹一块走。   陈秉看见他都一阵“头秃”。   “爹爹!大饼爹!饼爹!饼爹,我要吃大饼!”   被两个小孩子双重奏抱住大腿喊爹,陈秉便想拔腿跑回翰林院寻个清净。   孩子最可爱,最容易带的时候,恐怕就是身处襁褓的婴儿年纪,不能动不能爬,省心。   一岁多了,会说话了,会走了,那就是两个会说话的大跳蚤!两只大肉虫!两只飞天双马尾!   “谁教的‘饼爹’?”陈秉一手抱起一个娃,目光含笑看向对面站着的人。   姜漓心虚耸耸肩:“不是我。”   “梨子爹爹教的,韫哥儿说梨酸,梨爹爹说吃饼才噎人。”   陈秉眼中的笑意更浓:“吃饼才噎人?咱们漓哥哥没少吃‘饼’,大饼小饼的,几张嘴都爱吃,也没见他噎住,滑溜溜的,水多。”   “你你你——你可别乱说话。”姜漓俊脸一红,连忙把一脸懵懂的韫哥儿抱进自家怀里,“小哥儿可不能听这种话。”   “咦?”   陈秉捏捏清宴小朋友的肥脸,“饼爹说错了吗?梨子多汁,挤一挤就出水,恰似你们漓爹爹。”   韫哥儿:“漓爹爹和梨子一样水多?”   “没有这回事!”姜漓红着脸气急,“好你个陈大饼,你怎么说也是个新科状元,你到底在教孩子什么东西,你们三个给我读《诗经》去!”   “走吧走吧,咱们读诗去,再不走漓爹爹拿马鞭抽人了。”   陈秉牵着两个鬼见愁的娃,开启了一天之中真正的“工作”。   ——带娃。   吃了晚饭,好容易才将两个娃哄睡觉,陈秉衣袖上满是儿子的馈赠,口水渍臭烘烘的,他去洗澡换了衣服,把自家香香软软的夫郎抱进怀里,这才感觉是一天美好生活开始。   温存过后,姜漓双腿犹在打颤。   “翰林院真是个养人的好地方。”漓哥儿嗓音哑了,还带着哭腔。   陈秉笑着亲亲他的脸蛋,“这样的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姜漓:“……”   “皇帝真好,让你去这么清闲的差,成天不是弄来美食方子,就是调料,还有糕点,按你方子做的酥油泡螺可好吃了。”   姜漓之前还以为当官,每日有忙不完的事情,结果他夫君,又是酿酒,又是制作糕点,不知道还以为去什么地方吃喝玩乐。   除此之外,竟然还有炒茶的秘方。   ……这翰林院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儿子问,饼爹爹每日在做什么?我就说,在看书,酿酒,还做糕点……”   陈秉笑着揉了揉他的脸:“漓哥儿你买了多少番薯?要不咱们试试酿番薯酒?”   “这也能酿酒?”   陈秉:“为何不能?”   “夫君还在翰林院里学到了配置马槽饲料的方法,夫君交给你。”   姜漓脱口而出:“养马?马饲料?”   他不可置信喃喃道:“翰林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翰林院还要学养马?”   陈秉忍俊不禁:“……”   谁让你夫君去档案库呢。   陈秉让姜漓托人帮自己寻找老农的踪迹,意图寻回“佳玉粳”的良种,作为杂交水稻的高产父本,用来与其他良种杂交培育。   而姜漓要在京郊养马,陈秉正巧空闲,又加上有了番薯玉米这些牲畜饲料,尤其是玉米,非常好的精饲料,不可浪费。   现代多使用发酵饲料,发酵后的饲料更适合牲畜吸收,陈秉便让自家夫郎定制几个陶缸,专门用来发酵青饲料。   配比一定的玉米、豆粕,再加上发酵的红薯叶等青料,富含高能量碳水,又有高蛋白和纤维益生菌,制成三合一养马精饲料。   尤其是青料发酵,比如发酵红薯藤,玉米杆叶子,宛如酿酒或者沤肥,将这些青料发酵后,就能酸香耐储存的发酵青料,甚至能做成“青料砖”,适合冬季饲养马匹。   姜漓将信将疑:“这些东西能给马吃吗?”   “若是舍不得,那就先用这些发酵饲料养猪?”陈秉对养马兴趣不大,不若养猪,这时候的猪肉口感不算好,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必须改善肉质。   陈秉觉得有必要鸡一鸡自家老婆去“养猪”,他甚至可以提供猪圈设计图。   姜漓傻了:“……养猪?”   “宝贝,你养马的时候,完全可以弄个庄子养猪,不敢给马吃的东西,你先喂给猪吃,到时候又养了马,又养了猪,岂不是两全其美?”   姜漓呆滞:“真是这样吗?”   *   “这一批几千斤的苞谷番薯全都卖出去了?卖给谁了?”   蜀王在京城里卖番薯,一开始还当成稀罕物,卖的贵,后来只是零散有人买,全当是稀罕盆栽,积压了一堆卖不出去。   后来降价,从管事那听说,都让一个人买走了。   “买走了,说是拿去养马。”   蜀王惊疑不定,“养马?这还能养马?”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一茬,番薯和苞谷并不适合作为主粮推广,但是“丰年养马,荒年救灾”,如果不破坏主粮格局,另外开垦贫瘠的土地,说不定这是一条可行之路、   而这两样作物,当真能养马?   “是谁买走的?”   “是……状元郎陈秉家的夫郎,说要在京郊庄子里养马,这陈夫郎原本就是武馆家的哥儿,家里镖局车马行,都是他管。”   蜀王喃喃:“状元郎?陈秉。”   听说这家伙之前独得帝王恩宠,回乡探亲返京,又去翰林坐冷板凳,旁人都在观望,不知圣心如何。   *   御书房。   皇帝与谢修对谈半个时辰,说的都是国子监的事,以及太子去国子监听学。   谢修汇报了自己入职国子监的一应事物,太子去国子监听学,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皇帝跟着他东拉西扯扯了一大堆不放他走,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修:“……”   “谢爱卿,你那个徒弟,也可以同去国子监学学。”皇帝实在没忍住开了口。   他要偷偷御驾亲临国子监,偶遇自家的状元郎,山不就我,我就山。   谢修:“……是。” [68]太子讲学:陈修撰为何突然发笑?   刘彰被立为太子后,每月初一和十五,都需要到国子监听讲,以示皇家“重学”。   太子作为一国之储君,身份尊贵,他出阁讲学,等同于天子视学,是一件彰显身份,彰显皇家风范,彰显天子礼仪的重大学术仪式。   但这对太子本人来说,无异于是每个月必定执行二场酷刑,还未到寅时,太子便从噩梦中惊醒两次,脑子里仍然是拿着戒尺的士子大夫扭曲的脸庞:   “此等泛泛之言,蒙童亦知!臣问的是……”   “太子妄言!”   “太子讲学三载,莫非竟连《尚书》……都说不清么?”   “太子……”   ……   “太子殿下——”   太子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寝衣,如一条渴水的鱼。他身边是一脸关切的小太监魏益,魏益叹了一口气,忧心不已:“太子殿下放宽心,还没到时候,好生歇着吧。”   “今日已是十五?”太子打了个寒战,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不已,仿若惊弓之鸟,“可否请太医来,就说孤——”   “太子殿下不可。”魏益摇摇头,“陛下有言,您今日必须去国子监……”   魏益安抚了几句话,摇着头退下了。   太子抱着被褥发怔,听着屋外秋风寒凉,心凉更甚过冬寒,“……为何偏偏是我?为何偏偏是我?”   太子生母是个美貌卑贱的宫廷侍女,母子俩在深宫中平淡度日,直到他突然被立作太子,一瞬间荣耀加身,曾经的宫中小透明,竟成了一国储君。   成为太子之后,日常饮食服饰规格比曾经好了数倍,可日子却反倒大不如前,曾经是宫中小透明,活得卑微却也安宁,不过偶尔挨宫人冷眼。   而成为太子之后,一举一动皆在人眼中,时时刻刻有人提醒“作为储君该如何如何……”“作为太子该如何如何……”   吃饭睡觉说话读书写字,全都要“符合身份”。   生母徒有美貌,性格古板,对他无甚帮助,只是提醒他谨言慎行,遵守太子典仪,在众多文人名士的教导下,学习储君之道。   在学习一道上,更是只知让他勤学刻苦,动辄打骂罚跪……   “我不配做这个太子。”太子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死气。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少天,除非他成为废太子,或者他死了……   *   太子去国子监讲学,陈秉没想到自己也要去听学旁观,倒也不只是他,翰林院的两位诗讲,和其他几位翰林官,都要跟着。   除了那次状元游街,来过国子监祭拜孔庙,陈秉就没来过第二次。   谢修叮嘱他“谨言慎行”。   陈秉:“……”   “师父,我去你‘老家’逛逛。”   本就身居闲差,陈秉不想生事,他就想安安稳稳的看书吃瓜,研究研究美食,折腾折腾的家居,过他富贵闲人的日子。   于是他把这一趟国子监之行,当成是游山玩水。   国子监和翰林院差不多,都是一座颇为肃穆的三进院落,且与孔庙相邻,遵循“左庙右学”的传统,内里同样种满参天古柏,方正开阔,静谧幽幽。   陈秉踏入国子监,身着青色官服,步履轻缓,如清明踏春,脸上噙着一抹淡笑,腰间系着御赐错金象牙牌,随着行走的步伐轻晃。   秋叶落他身侧,满袖盈风,姿容出众,引得众位监生频频侧目。   “那便是今年春闱状元?”   “文压全场的陈秉?”   “他还是谢司业的亲传弟子。”   ……   走过集贤门,端详一阵琉璃牌坊,来到皇帝“临雍”讲学之处,这是一处四面环水的中央台,边上皆是汉白玉护栏,尤为显贵。   陈秉凭栏而立,水波倒映出他修长的身影,气质如仙,飘渺脱俗,更多的眼睛落他身上。   谢修拢着袖子走过来,远远看着他这徒弟一阵头疼,这简直就是个祸害,太子还未驾到,这家伙倒好,把所有风采一个人夺走了。   如今国子监里,人人都在谈新科状元,险些忘了今日是太子讲学。   且这家伙一脸闲适,举止谈笑款款优雅,但此高门学府重地,岂非缺了庄重?   今日这么多人,独他最放松。   “你以为自己是来游山玩水的?尊重点。”作为一个扫兴的家长,谢修泼一盆冷水,让他收敛收敛。   “行行行,我尊重。”陈秉微微一笑,故意向着孔庙的方向遥遥一揖,动作清逸自如,谢修身后的国子监官员连连赞叹他礼数周全,凤仪气度冠绝于世。   谢修:“……”   头秃。   有这么个徒儿,他真是头发都要白几根,今日恐怕圣上亲临,谢修却又不好直言,是以憋在肚子里,担忧不已。   而眼前这鬼见愁,也太过于“松弛”。   明明已经步入官场,却不见半分小心翼翼,须知圣心难测……   如果让谢修知道自家徒儿的松弛感哪来的,怕是更要吓瘫双腿。   ——大不了我就造反。   太子讲学的地方在国子监彝伦堂,除了太子外,另外有国子监主讲官高愈,陪听的翰林院侍讲霍轩光、许衡,以及陈秉等翰林院官员。   另外还有三百名国子监生盘坐在下首,这场面,仿佛洪荒世界鸿钧论道,巍峨壮观。   太子刘彰身着庄严华服,头戴冠冕,九串玉珠垂下,遮住半张脸,只不过冠冕下的眼睛飘忽无神,不敢直视身周的任何人。   陈秉瞥向太子,发现太子本人倒是长得极好看,放在现代可以去当“爱豆”的那种,男生女相,貌若好女,他生母据说是个美貌的宫婢,倒是继承了好长相。   只不过气质差了一着,明明一身华服,却过于低眉顺目,显得怯懦稚嫩,在众人的视线之下,更是紧张揪着衣角。   到底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放在以后,还是个高中生,被这么多人盯着,露怯也自然。   主讲官高愈胡须花白,盘坐在首,声音洪亮:“孟子,梁惠王上……故曰:‘仁者无敌’。此乃治国之要,太子以为,何谓‘仁’?”   “仁者,爱人也。为君者当以仁待民……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太子听到这一问,心下松了一口气,虽是神色紧张,回答却也谨慎流利。   他答的是孟子注解的官方标准答案,几乎一字不漏。   高愈听后却是皱眉不已,“太子所言,不过拾人牙慧,老臣问的是太子心中的仁,而非古书中的仁。”   “太子心中仁为何物?当何解?为何又有‘仁者无敌’?”   高愈接连三句反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咄咄逼人。   太子脸色发白,心跳如雷,脑子里却是一片茫然与混乱。   在诸多儒家名流的教导下,他仿佛回答什么都是错。   霍轩光在旁边微微笑,打个圆场:“高公要求虽严苛,却实为太子好,太子贵为储君,当有己见。”   他这话看似和缓,实际上暗地里讽刺太子只知背书,毫无己见。   “学生以为……仁者,当如父皇那般,勤政爱民,敬天法祖……是以,仁者无敌。”   太子磕磕绊绊说着,他这回答,也是讨了个巧,假借父皇,说那样就是仁,一众大臣总不可能说不对。   “句句空泛!勤政如何勤?又如何敬天?又如何法祖……太子当言之有物!”   太子额头冷汗连连。   不远处,皇帝微服旁听,亲眼见太子一番表现,不由得摇了摇头。   谢修见状亦是微微皱眉,正要为太子解围,一旁霍轩光却抢先道:“高公所言极是,身为储君,切不可泛泛空谈,潦草行事,须得言之有物。”   “纸上空谈皆为虚,不若以眼下东南倭患为例,在太子殿下看来,若以‘仁’对倭寇,当如何?”   太子额头冷汗豆大,对倭寇以“仁”?怎么对倭寇以仁???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笑。   众人皆是一惊,全都往笑声来处看去,却看见了端坐安然的本届状元郎,他神色带笑,温润雅然,仿佛浸润在春风里。   “陈修撰为何突然发笑?”   陈秉懒洋洋道:“下官听见要对倭寇施以‘仁’,着实忍不住想笑。”   他本来不欲发言,但也受不了这个氛围,这所谓的太子讲学,就是一群npd对着太子指指点点,外加小人从旁下黑手,实在让人觉得好笑。   像是高愈这样的老学究,他对太子的教导不能说错,只是npd罢了,其实无论答什么,他都要贬低一番,他都有他的道理,他的地位,不容人挑战。   他或许本身还打心底觉得“自己是为了太子好”。   这太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边围着这些个npd对他大肆批判,他没得抑郁症,已经算坚强。   而那霍轩光,则更有小心思,看似在打圆场,实际上处处挖坑等着太子往里面跳,如今是东南倭寇作乱,论经义时,其他的不谈倭寇,讲仁政的时候,问储君怎么对倭寇以“仁”?   如果太子回答对倭寇施以仁政招安教化,定会被责骂迂腐,倭寇烧杀抢掠,岂能教化。   如果太子回答对倭寇不仁,应当“剿之”,又要说倭寇实乃东南百姓,被逼为寇……储君不仁。   ……   这样的问题,根本不是一句“仁”还是“不仁”就能回答的,让十五岁的太子来回答这个问题,就是让他下不来台,失了储君颜面。   “陈修撰,你放肆!”高愈气得站起来,被人当面挑战权威,如何忍得住。   太子这时候傻愣愣的看向那边病弱文雅的年轻男子,听见高愈怒吼,不由得为这位状元郎捏一把汗。   “那么下官想请问高公,您如何对倭寇施以‘仁’呢?”陈秉笑容干净,气质斐然无害,拱拱手表示自己虚心下问。   高愈愣了下,对……对倭寇施以“仁”?   太子眨巴眨巴眼睛,看一眼陈秉,又看向高愈,他平日里太过于老实,因为生母卑微,从小作为透明人,在宫中能忍则忍,低眉顺目,当了太子,母亲也叮嘱他应当小心谨慎,尊师重道,因此也就没想过,还能如此反问。   “自然当剿抚并用,以剿为主。”高愈原本想说倭寇烧杀抢掠,岂能以仁教化,但是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便选择了一个最为妥善的回答。   “那好。”陈秉笑了笑,“下官正想知道,为何官府‘剿抚并用’,可东南倭寇还是屡禁不止,又如何说明‘仁者无敌’呢?”   “还请高公为下官指点迷津。” [69]拜师:他真没教过!   ——这是什么傻叉问题?   陈秉浅笑看着被堵得哑口无言的高愈,相信他内心肯定这般破口大骂。   高愈沉思了一会儿,看着陈秉带笑意的脸庞,倒是有点回过味来,别有深意看了霍轩光一眼。   霍轩光咽了咽口水,暗道不好,他转向陈秉,开口:“那么请问陈修撰,面对东南倭患,又有何见解?”   他把问题又抛了回来,犹带笑意看向眼前的陈秉,这问题换谁来答,都是送命题。   “东南倭寇,来源有二,一为海外贼寇,二为东南百姓,海外贼寇自不必多说,犯我国土者,必诛之。”   “另一说东南百姓为何落草为寇?总不至于是他们天生喜欢当倭寇,而是因为百姓无地可耕,无海可渔,无商可通,百姓无以为生,以至于铤而走险,或从倭,或为寇,此非教化可解,实乃民生之困。”   “真正的仁,绝不是空谈仁义道德,为君者,应当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待得百姓衣食富足,万众归心,国家兵强马壮,敌人不敢来犯,是以‘仁者无敌’。”   “倘若百姓食不果腹,饥寒交迫,纵有千万仁义之言,又如何教化百姓,如何感化敌人?这些口头仁义,不过纸上谈兵,空中楼阁。”   他的话音落定,明明声音并不高昂,声声款款,却如惊雷阵阵,炸开在众人耳侧。   高愈怔住了,他大半生都在国子监教书治学,却还没听过这般仁义解读。   太子更是听得呆住了,眼睛眨也不眨望向陈秉,他在诸位名流大儒跟前,学了无数的仁义道德,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国家。   因为没有实际的目标,也没有何为“仁”的标准,原来作为仁君,除了勤俭节约,仁政爱民外,更应该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有房子住。   但其实宫外的老百姓如何生活,柴米价钱几何?他是半点儿也不知道。   所谓的一国之百姓,不过活在大臣们的嘴里,而他虽为一国之储君,他生活的一方天地,不过狭小宫闱之中罢了。   “下官还有一句话提醒太子殿下,当殿下以为自己句句回答皆是错的时候,那么句句回答也都是对。”   太子更是傻了,句句是错,句句也是对?   “就好比这个倭患问题,是教化安抚倭寇?还是剿灭倭寇?还是剿抚并用?”   “对于遭遇烧杀抢掠的百姓来说,听见要对倭寇以仁,怕是恨红了眼睛,怨恨官府无能软弱,他们自然想报仇雪恨,剿灭倭寇。”   “而对于倭寇本身来说,重兵剿杀,无疑对他们灭顶之灾,是以更加愤恨,报复在当地百姓之上。”   “而剿抚并用,对地方官员来说,更是一痛,该如何剿?又如何抚?一地事不同,当以不同对待……”   “身处不同的位置,看待问题的想法自然也不同,殿下不妨琢磨琢磨这些不一样的视角,当旁人否定你的时候,他是什么立场,又是什么想法。”   “就好比今日霍侍讲学士当众问殿下倭患问题,他又是出自何目的?”   霍轩光站起身,他的脸色僵硬发白,“陈修撰,你有何意指?”   “没什么,圣人有言,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太子殿下既贵为储君,平日里是该多思考思考,莫要只学不思,陷入迷惘。”   太子殿下连忙站起身,“多谢陈……多谢先生教诲,为孤答疑解惑。”   太子目光灼灼看向眼前的年轻状元郎,登时觉得真正的“圣人”就在眼前,他才是句句明理,句句为人解惑,真正的言之有物。   且他与人对答,仿佛谈笑风生,姿仪过人,不急不躁,不徐不疾,当真是我辈学子典范,具有济世治国之才。   屏风背后,皇帝静静地站着,他已然听了许久,最惊骇的,莫过于陈秉一番“仁者无敌”的解读,更惊骇则是那句“句句是错,句句也是对”。   太子今日的回答,或者说太子往日的回答……真的就错了吗?   太子不过是个十五岁少年,对“仁”字又能有何己见?他用圣人言回答,能说是错吗?换一种思路来想,也算是经义基本功扎实。   再来就是倭患问题,这更是荒谬,朝廷那么多大臣,十几个状元,满朝文武甚至是历经几朝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让太子以“仁”回答,实属可笑。   这些为师者自己都不能答出来,更遑论幼子。   “陛下,这陈修撰……实在太大胆了。”皇帝身旁的高公公脸色僵硬,小声道。   高公公内心对这个状元郎心思复杂,体恤他病弱,又忧心他失了陛下圣宠,这么个风姿卓绝的人物……   “他倒是句句话说得没错,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有房住……”皇帝刚登基那几年,也是如此心怀百姓,励志做个仁君,只是为君十几载,却发现事与愿违,有些事情,当皇帝也无法左右。   那些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人,背地里却也贪墨无数;那些个贪官污浊之徒,却也能将赈灾一事办好;那些个不仁不义之辈,失了他反倒朝堂无法正常运转;那些刚正不阿之徒……   口中念着圣人言,内心何曾没有一丝怀疑?   仁,真的有用吗?   “——真不愧是朕亲点的状元!”皇帝看过去的神色越发欣赏,越觉得这资质出众的弱冠状元郎,仿若亲儿。   看看,这是朕亲点的状元郎,他说得多么有道理?一众迂腐老儒,都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让他在翰林院坐了几日冷板凳,真是委屈他了,这孩子本就体弱,朕怎可如此对他?   高公公听得都呆了:“……陛下。”   怎么听陛下这口气,反倒是愈发的喜欢陈状元。   “他受委屈了,高公公,你说朕该赏他什么东西?”   高公公瞪直了眼睛:“啊?”   *   太子讲学结束,高愈甩袖离去,丢下一句:“你师父谢修教了个好徒弟!”   谢修:“……”这真不是我教的。   说起来,他们同属清流党,只不过高愈是清流中的老顽固,等等,不对,谢修想到自己如今和徒弟一样,应该是老弱病残党。   今日徒儿说得这番话,倒是挺给为师长脸。   霍轩光临走时深深看了陈秉一眼,后悔他入职翰林的时候,没有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去整死这丫的,倒让掌院发配他去整理旧档案。   掌院这做法,让他坐冷板凳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保护陈秉。   旁边的马守业叹息一口气,小声对谢修道:“你这徒弟教得好,今日之言,震耳发聩,不曾想你竟然还能教出这样的徒弟……”   谢修无言以对:“……”他真没教过!   “只是刚过易折,望你做师父的多加提醒,往后慎之。”   太子离开之前,又特意来到陈秉面前,满心满眼的钦佩崇敬之色,郑重作了个揖:“今日多谢先生教诲。”   陈秉还礼:“殿下折煞微臣,方才狂言,太子殿下听听便是了。”   “不,我会记住先生所言。”   说罢,太子走了,倒是比来时从容轻快不少,有陈先生在此,他突然开始盼望下一次太子出宫讲学,这是三年来绝无仅有的事。   谢修看向陈秉,摇了摇头:“你好自为之吧,今日得罪不少,有你的苦头吃。”   陈秉笑笑,“师父啊,我体弱,不能吃苦。”   谢修:“……”   *   皇宫,太子站在皇帝面前,头一次抬起了头。   “父皇,儿臣今日在国子监得听良言,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儿臣欲拜平靖十八年甲午科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陈秉为师。”太子说出这句话,没有丝毫结巴滞涩,显然在路上,他已经预演过无数回。   高公公连忙道:“太子殿下不可,陈状元不过是翰林院修撰,年纪尚轻,怎可为太子师。”   太子眼眶红了,跪倒在地:“儿臣在宫里,那些师父只让儿臣背书,动辄抄写罚跪,在国子监,那些……也只顾着让儿臣出丑,显示他们学问高,唯有陈先生,身负真才实学……儿臣不想只当会背书的木头,恳请父皇同意儿臣拜陈秉为师。”   “你要拜陈秉为师?”皇帝皱了皱眉,陈秉的才学能力,自然能胜任太子师,只不过他资历尚浅,该如何是好呢?   “求父皇答应。”太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如若父皇不答应,儿臣这个太子不当也罢,求父皇废太子!”   高公公更是傻了,“太子殿下不可!”   “等等——让朕想想。”   “如果父皇不答应,儿臣就跪到父皇答应为止。”   皇帝皱了眉:“朕想想,朕该封他个啥……”   太子愣住:“啊?” [70]心机:漓哥哥的三分心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储君者,天下之本,辅学之臣,国器所系……翰林院修撰陈秉,学贯天人……国子监论学,剖辨经义,明体达用……诸生钦服,朕与太子闻之,深以为嘉许……”   “今特晋尔为翰林院侍讲,兼东宫伴读学士,赐绯袍,银带……以经世实务为本,朝夕讲筵席……钦此。”   “平靖十八年九月……”   国子监讲学三日过后,皇帝身边的高公公亲自来翰林院宣读圣旨,皇帝苦思冥想几日,可算是让他想出了个晋升办法。   直接升东宫属官,怕是其他人不服,于是皇帝先给他升翰林院侍讲,直接官升一级,从原先的从六品修撰,升到正六品侍讲,且兼任“东宫伴读学士”。   这个“东宫伴读学士”就很妙了,因为本身没有官职品阶,经常由其他各种不同品级文官兼任,派往东宫担任太子的老师,或者陪伴太子读书。   虽然没有品阶,每月经筵日固定进宫陪伴太子讲学,且太子可以时常召见,这就多了很多面见太子和皇帝的机会。   “陈侍讲,接旨吧。”高公公微微笑看着眼前的陈秉,且看他身上的翰林院青袍官服,都没穿热乎三个月,现下又换成了绯袍。   在宫廷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起点这么高,升官这么快的。   满打满算,三月册封从六品修撰,如今九月,也就半年时间,擢升正六品翰林院侍讲,若是眼前的状元郎身子骨好些,怕是要成为我朝最年轻的东阁大学士。   东阁大学士是内阁六位大学士中排位最末的一个,一般初入内阁,便是东阁大学士。   “臣接旨。”   陈秉接过圣旨,倒是有点稍稍的郁闷,仿佛他的咸鱼日子还没过两个月,又多了入东宫讲学的差事,也罢,他现在跟他夫郎差不多,也仿佛是大明湖荷花叶上蹲着的青蛙,一戳一蹦跶。   顺水推舟,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陈修……陈侍讲,你成侍讲了?!”正七品的榜眼小武哥惊呆了,他们同入翰林,陈秉还去坐冷板凳整理旧档案,结果人家直接官升一级,还成了东宫伴读学士。   差不多就是太子师了。   整个翰林院轰动不已,同一届的探花周浩然,中午一杯苦酒咽下肚,不知其苦,反倒品出几分酸涩。   “他又升官了,他又升官了……又入了皇帝的眼睛。”周浩然总觉得自己作为江南才子,榜眼是个马大哈,状元病弱狂生派,自己才应当是平靖十八年第一甲中流砥柱,日后在朝堂上焕发光彩。   哪怕他未来站得再高,也躲不过身边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等到陈秉早逝,他入内阁,旁人怕是要说,周阁老当年同届曾有一位惊才绝艳人物,倘若他还在世……这简直就是一辈子的阴影。   陈秉他到底还能活多久?他还能把官做到哪一级?   “荒谬!陈秉年轻资浅,入翰林未满一载,怎可侍奉东宫?!”   “东宫伴读虽无品级,实近天颜,非德高望重者不可!”   ……   翰林院如落惊雷,整个朝堂更是震动不已,以霍首辅为首的霍党官员,连连上书,要求皇帝收回圣旨,绝不可令陈秉担任东宫伴读一职。   以徐檐为首的清流派,则以沉默为主,实际上清流派内部中也吵得不可开交,清流顽固派觉得陈秉离经叛道,唯恐教坏太子。   清流激进派和清流少壮派倒是支持陈秉,认为陈秉是谢修学生,同属清流一脉,只是有那么“亿点点”的激进。   清流务实派,则被陈秉那一通“让老百姓吃饱肚子,有衣服穿,有房子住”的言论打动,这简直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认为陈秉属于实干务实派,无声支持。   实干派的文风朴实,还没出过这般能说会道有文采的……   无论是什么党的务实派和实干派官员,都属于少站队,不发言的群体,但却是朝堂中真正不可或缺的人物,遵守本分,踏踏实实做事。   这样的务实派人数不少,哪怕不发声,内心早有偏向。   霍首辅等人望着朝堂的风向,暗道要糟糕,这不同于以往的党争,陈秉这个弱冠状元,属性极度的混沌混乱不明确。   他是清流领袖谢修的徒弟,说出来的话,却又不空谈仁义道德,也不虚伪,打动了实干派的官员,哪怕是霍党内部,那些站在夹缝中的官员,内心也早就微微偏向了陈秉。   这种微微偏向就很要命。   “……朕继承大统十八年,太子年岁十五,难道为太子选个伴读,朕都不能做主?”   皇帝在朝堂上发了很大的火,但朝会结束之后,他又感觉到很兴奋,因为这场论战,他居然吵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陈秉还真是朕的福星。”其他的不谈,吵赢了的感觉很爽,皇帝登基十八年,很少有这么舒爽的体验。   有人觉得皇帝作为天子,位高权重,想干嘛就能干嘛,其实不然,皇帝登基之后,处处受大臣桎梏,想要做点什么,一溜烟的上书劝谏,“陛下不可……”“此举违背祖宗礼法……”“陛下执意如此,老臣只得撞死在大殿上……”   正是有过多年和大臣的吵架经验,他才知道,今日虽有不少文臣联名上书,但其中阻力并不多,很多大臣劝谏了几句,未再坚持。   以往帝党和霍党碰撞,也未有过如此旗开得胜的局面。   霍首辅一整张老脸都黑了。   “便是让陈秉当那个伴读学士又如何?一介病弱书生,话说得再漂亮,不过空谈尔。”   霍首辅回去后,气得拍了桌子,这姓陈的,仿佛就是灾星转世,盐运一案,赵侍郎一案……一桩桩,一件件,也是奇了怪了,这一两年就没什么好事。   “这东宫伴读可不好当,且看他自己如何玩火自焚。”   *   陈秉带着圣旨回家,姜漓听说他升官后,震惊了,“夫君,你这才当官几个月?你就……正六品了?”   “还有新官服,可你不是成天的——”姜漓顿了一下,成天的翻光禄寺的菜谱秘方,工匠技法……做菜,酿酒,还有养猪配饲料。   这怎么和姜漓想象的官场全然不同呢。   “夫君成天的怎么了?”陈秉眯着眼睛和善笑了下,他歪了歪脖子,每日固定日常,逗夫郎。   姜漓一看他那表情,下意识举起警戒盾牌,成天的被逗弄,他一个习武小哥儿也成精了,转移话题道:“夫君,你说让我弄个庄子养猪,我弄好了,你帮忙画的猪圈我也用上了……”   姜漓在养马一道上是个行家,养猪还真比不上自家夫君,陈秉说是要把猪圈搭高一些,且要建双层,楼上养猪,楼下接猪粪,再用猪粪肥田。   如此这般,着实甚妙,非常利于清扫猪粪,只需要将猪粪通过缝隙扫至楼底,而在一楼搜集猪粪则更方便,再经历过沤肥,用来肥田,怕是——能省不少钱。   别笑,人中黄是很值钱的东西,农民种地,甚至还需要去购买人中黄。   猪粪用来肥田,效果上佳,真能省钱。   “只要夫郎把猪养得好,夫君还能升官。”陈秉故作姿态,把自家夫郎揽到一边去,小小声说话。   姜漓睁大了眼睛:“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夫君能升官,全靠这养猪秘方,这猪若是养好了,就能让老百姓有肉吃,这能不升官吗?”   姜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远远的,姜芫见到这样的场面,猜测他哥肯定又误会什么了,这陈郎君真是的,没少唬着漓哥哥玩,他哥还每次都信。   张氏却道:“你怎知不是漓哥儿故意的?他只是装出一副直愣愣的耿直武夫傻样,把你们全都给唬了,实则心机深沉,精明的很,故意逗着陈郎君玩,将丈夫的心牢牢攥在手心里。”   “你但凡有漓哥儿的三分心机,我也就放心了,不然入了深宅大院,怕是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张氏这半年来已然想清楚了,她认为绝不是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而是“技不如人”,被姜漓装糊涂的样子给骗了。   整个姜家最心机莫测的人就属于“姜漓”,小事上糊涂不断,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大事上绝对不含糊。   就拿找郎君来说,他特意寻着陈秉,不是因为陈秉快死了,而是因为他中了两次案首,是个文才,又故意给他报名考秀才,施加恩惠。   把“内心单纯”的陈郎君哄得不要不要的,连陈家邀请还族,且族谱单开一页,都不应允。   姜芫嘴角抽了抽:“……漓哥哥的三分心机?”   他娘带着他入京选婿,暗地里却叫他日日观察姜漓,只说要找到他“心机深沉”的蛛丝马迹。   还说,他只要学会了漓哥哥的三分心机,三分媚夫之术,便能当高门夫郎。   可姜芫怎么看,都不觉得漓哥哥有心机和独特的媚夫之术。   “漓哥哥,我听人说了,哥夫能升官,是因为在国子监讲学出彩,得到了皇上和太子的赏识……”   姜漓点点头:“是这样吗?”   姜芫一脸讶异的睁大眼睛,就这?为什么漓哥哥如此之淡然,他难道不盼着夫君封侯拜相,飞黄腾达,为他争一个诰命。   难道他娘说得真是对了?漓哥哥果然心机深沉,内有乾坤,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傻哥儿”。   姜漓其实对自家夫君升官的原因无所谓,眼下要入冬天,夫君天生娘胎不足,身子骨病弱,眼下是养好了……万一受风寒着凉,丢下他和孩子撒手人寰,什么从六品正六品,又有何等意义?   “漓哥哥,其实在成婚之初,你便瞧出陈郎君骨骼不凡,身负大才……对吧?”   姜漓:“?”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见面,自家夫君手持书卷,站在春风里对着他笑,双颊不自觉灼热起来。   “他确实极有才学,手不释卷。”谁知成婚了之后,发现对方还会‘一点点武’,把他压制在下,不可翻身,还傻乎乎的自己主动骑上去。   “于是婚后,你让陈郎君给瑄哥哥讲学,让瑄哥哥也考上秀才……”姜芫想到这里,内心叹了一口气,或许他娘亲说得对,漓哥哥有大将之才,精通谋算,一步步,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姜漓得意道:“他若是敢不学,我就拿鞭子抽他。”   “哥夫能考上状元,也多亏了漓哥哥一路操持……”姜芫越说越觉得自卑。   “那倒不是。”   “漓哥哥……”姜芫凑近了些:“我想跟你学‘媚夫之术’。” [71]自己人:我这个小白脸此生无憾。   媚夫之术?   首先这种东西他要有?   姜漓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所听见的东西,他指着自己的脸,“我一个二十四岁嫁不出去的老哥儿,我有‘媚夫之术’?”   姜芫咬了咬唇:“若不然呢?漓哥哥和陈郎君成婚二载,即便是陈郎君高中状元,即便是陈家族老相求,也不曾有过不轨之心,身旁更未增添一二美人。”   “且哥夫对漓哥哥未曾有一日怨言,岂非漓哥哥之才能?精通内宅之道,且将夫君牢牢抓在手心里。”   姜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眨眨眼睛:“我将夫君牢牢抓在手心里?”   “漓哥哥莫要如此,愚弟蠢笨,烦请漓哥哥指点一二,他日我作为别家夫郎,能有漓哥哥三分能力,便教我受用匪浅。”   姜漓张了张嘴,百口莫辩。   “愚弟知道今日唐突,还请哥哥看在愚弟一片诚心的份上,传我诀窍……不是今日,过几日也行。”   姜漓脑袋打结,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他把青菱喊出来,跟青菱说了这件事,青菱眼睛亮道:“那是自然,若论此中之道,没有人能比得过公子。”   姜漓:“……问错了人。”   “公子,您可千万别妄自菲薄,如今陈郎君成为我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您又是状元夫郎,将来您不若自己著书立传,《漓夫郎传》,留与后世闺阁传颂。”   青菱本身是一个“公子吹”,现在连著书立传都说出来了。   姜漓摇摇头,自从自家夫君考上状元之后,作为武夫家庭的姜家,各个也都仿佛染上了咬文嚼字的毛病,说出来的话令他无法理解。   姜漓一脸奇怪回到房中,陈秉正在房里逗弄两个孩子,房间里点着烛灯,照得亮堂堂,一室温暖,他一手持书卷,一手拿着个逗猫棒,不,是逗儿棒。   陈秉亲手做的逗儿棒,与后世的逗猫棒别无二致,晃晃悠悠在两个孩子面前摇来摇去,消耗小崽子们的精力。   陈大饼自认当爹一载,逐日精通“媚孩之术”。   遛娃第一要义,那便是消耗小崽子们的精力,在睡觉之前,须得把他们溜成死狗,哪怕是南孚电池,也要消耗掉六格,待得精力消耗而空,作为家长者,自是稳坐钓鱼台。   一力降十会。   要使用巧劲儿,只稍稍使出半分力气,消耗小马达们五分力气,养精蓄锐,此消彼长,方能长久。   “漓哥哥,来了?看我们家小崽子,跳得真高,来来来,抓到这个,爹爹有奖……”   两个娃还没满两岁,已经脚步利索,能跳会跑,说话也日渐流利,妥妥的两坨高精力小马达,且不曾激活疲倦系统,这小胳膊小腿的,身上绑个手机记录步数,怕是能摇出个两三万步。   “夫君,你这般行事,怕是不妥吧。”姜漓看着那逗儿棒,一阵窒息,仿佛是在驴子跟前吊个胡萝卜晃晃悠悠。   陈秉莞尔:“怎的不妥?孩子们这不玩得挺开心?我已叫人先烧好开水预备着,出汗了,需热水擦背,免得孩子着凉……”   有他看着,孩子根本不会着凉发烧,不过在外人面前,仍得做做样子。   孩子喜欢活动,停不下来,容易出汗,出汗不注意,便容易受风着凉,最好的办法,不是禁止孩子玩闹跳动,而是准备多套干爽衣服。   或是时时刻刻备着热水,等到孩子出汗了,便用热水擦背几次,再垫上草纸隔开衣服与后背,免其受风着凉。   “嗯……”姜漓点点头,随后又一个激灵,这跟孩子着凉不着凉是一回事吗?   “难道不应该教孩子诗书明理吗?”   陈秉笑着摇摇头:“教了教了,他们已经学过了。”   啧,教两岁的孩子读书明理,真卷。   姜漓:“日后你教孩子读书,我在一旁拿鞭子守着……”   陈秉:“……”   “夫郎,咱们还是来聊聊别的吧。”   姜漓点头坐下,认真道:“他们都说我擅长‘媚夫之术’,夫君你怎么看?”   “那当然了,还有谁比漓哥儿你更懂我的心。”陈秉心道:这明明是自己擅长媚妻之术。   要知道他最初的目的,是当天下第一小白脸儿。   “我真的有这种东西?”姜漓好奇极了,他有这种东西,为何他自己不知道。   “漓哥哥把脸凑过来。”陈秉勾勾手指,在他脸蛋上亲了下,“你如此……这般的……我就告诉你。”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那——”姜漓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都是刘昭教我的,他才最会媚夫之术,我算什么呀?”   姜漓:“芫哥儿要跟我学这个?那我教他练武蹲马步去。”   陈秉:“……”   “不过我对这个还真深有研究唔——”姜漓被捂住了嘴,陈秉有时候都感觉怕了他,不知道自家夫郎脑回路怎么长的,反正是过程全错,结果都对。   他和杜飞一样,不想听过程。   “你别跟别人研究,咱们夫夫俩关上门来自己研究,我告诉你怎么应对,你让他自己琢磨去,就说等他参透了,他自然明了。”   姜漓:“驯夫和驯马一样?”   陈秉手撑着脸:“是极是极,全看你会不会骑,咱们漓哥哥马术过人。”   “那我还不如说,养夫君,和养猪一样……”   “你偏要如此认为,我又有什么法子?”陈秉心道自己无可辩驳,漓哥儿可不是将他当猪来养,生怕他饿着累着渴着……   “噗——不说这个了,夫君,马上要冬天了,咱们在院子里搭个暖棚。”姜漓深觉自己堕落了,自从找了个病弱的夫君,自己的吃穿用度何止上了一个档次?   他一挥手,财大气粗把家里的暖室全都修整一遍,铺了新的地龙,又怕自家夫君冬日吃得不好,便想在宅子里盖暖棚,不是庄子里的那种暖洞子,而是暖棚,使用炭火烧暖,造价极高,富贵人家都用暖棚来培育珍贵花草。   陈秉喜欢种点东西,盖暖棚给他种花花草草,或是青葱小菜。   姜漓在郊外的庄子里,则挖了不少暖洞,这是很多富贵人家的做法,那就是挖暖洞,在暖洞里种菜,其上盖窗户纸避风保温透光,洞里则铺上一层马粪,待得马粪发酵发热,自然温暖取热,耕种冬日蔬菜瓜果。   他庄子别的东西不多,马粪多不胜数,今年冬天,多让自家夫君吃口新鲜着的,别又是那些个萝卜酱菜。   “我以前不在意自己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自从当了你夫郎后,便希望你吃好穿好用好,莫要受累……”姜漓拢了拢自己的衣服,“还有,可不准别人不把我看成你夫郎。”   姜小漓还记仇呢,记得院试那天,旁人竟把弟弟误会成自家夫君的夫郎,他不愿意,于是他身上的衣服越发繁复出挑,也越发的精于打扮,对城里哥儿小姐流行的衣服发饰了如指掌,如今便是在京城里开绣庄都不在话下。   陈秉笑了,闭上眼睛躺下:“我这个小白脸此生无憾。”   还说不精通媚夫之术,这不是一套一套的,说出来的情话最会攻心。   真正懂他的人,愿意把他当废物养的好老婆。   也是他唯一不想辜负的人。   姜漓:“?”   “夫君至今还吊着这口命,便是希望漓哥哥往后日子平安顺遂,心想事成,能把夫君当成你一生的依靠。”   *   谢修这几天走到哪里,都被人暗指:你教了个好徒弟。   心梗。   为官不到一年,翰林院侍讲,正六品——这家伙他怎么不上天呢。   “平靖九年状元,文采华丽,皆是拍马屁之言,唬得帝王高兴……”谢修喝了一口茶水,“为师竟是不知道,你如此通晓媚上之术。”   “岂非为师还要反拜你为师?”   陈秉:“噗——”   精通媚夫之术者,姜漓也;精通媚上之术者,陈秉也。   “师父,我与皇帝不熟,仿佛也没说过几句话,谈何媚上?”   谢修摇了摇头:“他是还未看透你的本性,唉,徒儿啊,伴君如伴虎,你该装的时候,还是得装一点,谁教你爹妈给你生了个张好脸,往那一站,都觉得此子大善。”   陈秉:“师父可否还记得自己身为清流?”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谢修看着眼前人,内心一阵骄傲,又是一阵担忧,皇帝还不知自家徒儿的真秉性,又令他去教导太子,简直是九个州乱成了一锅粥。   清流派觉得陈秉是自己人,务实派觉得陈秉是自己人,国子监觉得陈秉是自己人……   谢修:“……”   他想辞官了。 [72]老本行:待遇堪比阁老。   九月十八,陈秉初次去东宫讲学,昨日十七,师父谢修又来殷殷叮嘱一遍,说去了东宫该如何如何教学,陈秉老神在在点点头。   谢修却愁的唉声叹气,陈秉劝慰几句,更是雪上加霜。   “入了东宫后,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时刻注意些……”   天气寒凉,陈秉捧着手炉摇摇头,“我不过一个小小的正六品侍讲,那么多名士大儒都没把太子教成贤君,还能指望上我?”   “清流派觉得你是清流派代表,务实派觉得你是务实派代表,翰林……那些老翰林觉得你是翰林代表,国子监觉得……”   陈秉嘴角一抽:“我只去过一次国子监。”   “你师父我曾是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朝堂……”   陈秉:“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代表这么多。”   “我在这朝中不结党,也未曾有过私交——”   谢修嘴角一抽:“没错!皇帝还觉得你是帝党。”   陈秉:“……”   “现在你入了东宫,在旁人眼里看来,你又是东宫太子党。”   陈秉咳嗽一声:“我是自由的无党派人士。”   “逆徒,不是说好了跟为师组成‘老弱病残党’。”   陈秉:“噗——”   这些人,恐怕结党成瘾。   他是妥妥的小白脸软饭党。   去东宫讲学,最大的好处,莫过于皇帝免了他早上点卯,只需辰时抵达东宫即可。清早天还没亮,姜漓坐上马车,送他去宫门,为他围上厚厚的玄色大氅,又把手炉塞进他怀里。   “夫君,你就应该多在家里给孩子讲学。”   “别受了风。”   姜漓探了探手炉的温度,到了九月中下旬,秋意浓重,眼看着要入冬,寒风肆虐,他怕自家夫君熬不住,怕他在皇宫里受委屈。   他小声凑过去:“若是太累,你就装病吧,夫君。”   陈秉笑着眨了下眼睛:“夫郎你还能不知道我?”   “你可别又升官了。”   “真是看得起夫君我。”   姜漓送完自家夫君上班,回到家里,正打算拢着披风去各个庄子走一遍,还要巡视铺子,检查账本,继续在城里打听门面出售的消息,再盘下几个。   “漓哥哥?你亲自送哥夫去当班?听说他今日去太子东宫讲学,太子可是未来的天子,当太子的老师,也就是皇帝的老师……”姜芫起了个大早,留神观察自家亲哥的一举一动。   “嗯。”姜漓点点头,弟弟姜闻瑄不在身边,倒是多了姜芫这么个小哥儿弟弟……他从小就被继母教养的温顺贤惠聪颖,擅长绣工。   却莫名其妙的想跟他学什么“媚夫之术”。   明明是想摆出一点当哥哥的架势,可一想到这什么媚夫之术,姜漓脸上燥热不已。   “我知道了,以后我也会日日送夫君去当班,在马车里嘘寒问暖,叮嘱他事事小心,漓哥哥,哥夫肯定能为你争个诰命。”   姜漓:“诰命是什么东西?”   姜芫:“……”   姜芫回到张氏身边,汇报自己今日的学习情况,张氏骂他一句蠢货,“这就是你呆了吧,一个小哥儿天天把什么诰命挂在嘴边,生怕夫君不知道你人蠢势利眼。”   “你应该跟你漓哥哥一样,一脸天真的样子,才不知道什么诰命,要跟自己的夫君说,夫君,无论你如何,我都爱重你……跟你漓哥哥学着点。”   “先不着急选婿,兴许你哥夫明年是五品官!”   姜芫:“五品官?!”   “从现在起,什么绣工都别练了……你也寅时起来练武?样样像你漓哥哥看齐。”   *   辰时,在小太监的引导下,陈秉披着厚氅,捧着手炉进入太子东宫,这是文华殿东侧一处独立的院落,大片大片琉璃瓦,巍峨壮观的红漆柱,处处彰显皇家风范,奢华大气。   内里一应吃穿用度,也都是顶尖的配置,吃的是虎髓鹿筋,穿得是绫罗绸缎,满院的极品官窑瓷器,紫檀木家具,繁重复杂的苏绣屏风……陈秉看过档案,太子东宫一年,至少花销两三万两,月例银在两千左右,更有绸缎六十匹,炭例一千斤。   但与其他宗室王爷不一样,太子没有封地,一切花销,都从宫中内务府中支取,和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差不多,花销都能走“公账”,但是手里不一定能有多少钱。   而想要走公账,就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进入东宫,陈秉就感觉不对劲,炭烧的不对劲,在家里,姜漓用的都是无烟碳,这太子东宫竟然烧杂木炭。   本该有太监二十四名,宫女三十六名,护卫四十名,可他一路走过来,确定实际在岗的不过一半,尤其是东宫护卫,实际人数显然对不上。   “咳咳——”陈秉咳嗽着问起一旁小太监,太子书房在何处。   东宫掌事太监张蒙率着宫女太监迎了上来,拜见过后,堆笑满脸:“陈大人,按祖制,讲官应当在侧厅……”   这张老太监五十多岁,侍奉过三朝,嘴里动不动就是祖宗规矩和往例祖制,是东宫的真正话事人。   “张公公——”陈秉捧着手炉,苍白着一张脸,薄唇咳出殷红的血色,“本官体弱畏寒,就在太子书房讲学,炭火要足。”   “大人,这不符合规矩。”   “规矩?”陈秉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这是陛下钦赐‘如朕亲临’,当真是不合规矩?不若公公亲自去问问陛下。”   张老公公脸色一僵,赔笑道:“奴婢这就去备炭。”   陈秉来到了太子书房,发现这东宫,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炭盆竟然是旧的,往日里烧得都是杂木炭。   “陈先生,您过来了。”太子恭敬一拜,邀请陈秉在书房内入座。   太子从小长在深宫里,生母不受宠,吃穿用度不过尔尔,当上太子之后,又有诸多清流名士日日在耳边提倡“节俭”,身为储君,应当做表率,因此从来不对自己的吃穿用度提出质疑。   陈秉扫过坐垫、桌上的毛笔以及砚台……这太子的日子,过得还不如他一介小白脸。   “咳咳——”陈秉咳嗽两声,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拿出去,换成银丝炭,莫要让这烟呛着本官。”   小太监跪倒在地,迟疑。   太子见状连忙道:“都按先生的要求去办。”   “是。”小太监低着头出去。   太子微笑着看向陈秉,虽然刚才被陈先生的动怒吓一跳,但先生定是个温润尔雅的端方君子,“陈老师,咱们今日学什么?孤想学真正的治国理政道理,如何让百姓吃饱肚子,有衣服穿,有房子住?”   陈秉让宫女给自己倒茶,这什么鬼东宫,还不如在翰林院值房,他把茶水倒了,让宫女另外沏一壶好茶。   “先生……”太子讷讷看着眼前这一幕,宛如做错事罚站的孩童。   陈秉坐在那,看着眼前的太子,心想自己更像是东宫的主人。   “今日不学治国理政的道理,不如先学学如何管理东宫,有道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若是太子殿下连东宫都管不了,又谈何管理国家。”   太子犹豫:“这……”   “如若本官没记错的话,太子东宫每月炭例一千斤,且该有银丝炭。”   太子抿了抿唇:“孤身为储君,理应以身作则,勤俭为要……”   陈秉:“本官体弱,需要银丝炭百斤,现在就要。”   “殿下亲自去要,若是要不着,本官这个东宫伴读也就不当了。”   这太子真是个小笼包,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骑在他头上拉屎。   事情大抵也分两面,以前旧朝,最容易出现外戚专权,因此选择母家弱的太子,有利于避免外戚转权。   可若是选择母家弱的太子,也意味着太子无所依持,性子弱一点,在宫中任人拿捏。   太子无奈,只得去找张公公要炭,却没要着,被各种推脱。   张公公明显也是要给陈秉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东宫真正的主事人是谁。   “太子殿下,按规矩,不可如此,陈大人进书房,已经是坏了祖宗规矩……”   太子垂头丧气,鹌鹑似的回到陈秉面前,宛如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陈秉以手支颐:“你一个东宫太子,你都没要着炭?到底你是主子,还是张公公是主子?”   “陈先生,张公公说,这不符合祖宗规矩,孤身为太子,一国之储君,理当做表率,不可行那铺张浪费之事……”   陈秉猛地站起身,他掩袖咳嗽两声,竟然咳出满嘴的鲜血,才刚穿上身没几日的绯袍,染上了殷红的血,当着太子宫女的面,他直接“晕倒”在太子东宫。   “陈先生!陈先生!”太子急了,连忙命人禀报皇帝,皇帝听说陈秉晕倒在东宫,急不可耐赶过来,一听说缘由,大怒:“狗奴才苛待朕儿和陈爱卿,该当何罪!”   整个东宫的全体人员,全都跪在屋外瑟瑟发抖。   张老公公额头满是汗珠子,千算万算,愣是没想到这新讲官是个病秧子,给他下马威,他是真敢“晕”,直接惊动了圣架。   以往那些个清流大儒,哪个不是将“勤俭”挂在嘴边,又怎敢提出置喙,不似这个陈侍讲,要用无烟银丝炭,茶水一口不顺便要换……   “太医,太医,朕的陈状元如何?”   “陈大人恐是一时气火攻心……有可能是被烟呛的。”   陈秉睁开眼睛,对上一张焦急的老脸,更想晕过去了,“陈爱卿,陈爱卿……你感觉如何?”   “陛下,这太子伴读的位置,下官怕是担待不了,还需另请高明。”   皇帝连忙道:“往后来朕的御书房为太子授课。”   陈秉:“……”   “陛下说笑了,这不符合规矩。”   皇帝立刻道:“朕的话,就是规矩!”   太子瞪大了眼睛:“?!”   “下官身为东宫伴读学士,理应陪伴在东宫,陛下若是体恤臣子,赐下官一碗冰糖燕窝粥即可——”陈秉躺着,倍感头秃,还不如回到翰林院坐冷板凳,咋又干回了吐血老本行,而且这老登更不对劲。   去御书房给太子上课?上个屁。   “传尚膳监,熬最好的燕窝粥来,不,从朕的份例里取血燕来,即刻熬。”   “再赐陈侍讲暖轿一乘,帷幔加厚,内设手炉,准其在宫城内乘轿,直至东宫门前。”   陈秉怔了下,这吐血还真有点用?   在宫内乘轿,待遇堪比阁老,甚至是亲王。   “着内官监三月之内,为东宫铺设地龙,炭例增为八百斤银丝炭,太子与陈爱卿讲学之处,铺法尔斯地毯,置貂皮坐褥。” [73]算账:他怎么总收憨比当徒弟。   血燕粥很快被端了过来,皇帝又赏赐了他血燕十斤,鹿茸五对,灵芝十朵,更有紫貂大氅一件,玄狐围脖两条,手炉六个……   陈秉第一天来东宫讲学,什么都没讲,吐了个血,吃一碗燕窝粥回家。   “陈先生……”太子巴巴的看向陈秉,今日陈先生来上课,尽管一个字也没教,但可以预见的是,东宫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加温暖。   陈秉咳嗽两声:“太子殿下,勤俭节约是美德,但绝不是让人受冻挨饿,倘若一国之储君都不能吃饱穿暖,又谈何百姓?”   “另外,莫要虚谈勤俭,把日子过成了糊涂账,下官给你布置一道作业。”   太子连忙道:“先生请说。”   “太子应当知晓东宫收支,京师粮价。”   陈秉笑了笑:“咱们第一课,便来学算账,太子东宫一年实际花销多少,而平民一年实际花销多少……做到心中有数。”   宫中的皇帝,乃至太子本身,内心何尝不知道太监宫女贪墨,只是他们身处皇宫之中,周围的依仗便是太监宫女,不让他们从中牟利,恐生怨怼。   因此皇帝哪怕知道太监苛待太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在这深宫之中,同样也奉行一句话,那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倘若自己都不会争取,自己立不起来,也莫怪他人,奴大欺主。   但在陈秉看来,哪怕明知道其中有贪腐,却也要做到心中有数,凡御下者,恩威并施。   “算账?”太子怔了怔,以前那些先生各个都跟他讲德行讲明理,眼前的状元郎,却教他先学算账。   不过他被陈秉的话打动了,因为他确实想知道东宫一年花销多少,外面的平民一年花销多少,嘴里总是说着勤政爱民,恭谨节俭……平民的生活究竟如何呢?   “陈先生,我可以问问你自小家里如何吗?”太子满眼的好奇。   陈秉:“自幼家贫。”   太子不可置信:“那么一年花销如何?陈先生你的身子骨,怕是要经常找大夫看病。”   陈秉笑了笑:“这点暂时保密,不过可以透露给殿下一个数字。”   “从小家里盼着臣科举考中秀才,但臣体弱,院试在盛夏,连续两次晕倒在考场,家里人见臣科考无望,于是收了一百两银子,把臣卖给了武馆家当赘婿。”   “什么?!”幼小的太子惊呆了,眼前光风霁月的陈状元,一百两银子,只需一百两银子,便卖去当赘婿?   一百两银,便可以把陈先生买回家。   一百两等于一个陈秉。   太子脑海里构筑了这样的等号。   *   陈秉吃完了燕窝,舒舒服服坐着轿子出宫们,又有夫郎来接他,这样的日子,好不快乐,姜漓扶着他上马车,分外诧异:“今日怎会有轿子?”   “以后都会有,陛下怜我体弱,特赐轿子一顶,往后抬我去东宫。”   姜漓欣喜道:“那可太好了!”   “夫君,你今日给太子教了什么?”   陈秉:“什么都没教,我假装吐血晕倒了,你听听,我多听夫郎你的话,没事我就装病,夫君是不是很乖啊?”   “你晕倒了?回去定要叫大夫为你诊脉。”姜漓眼眶一红,担心他是真的病了还嬉笑,避免教他担心。   “真是装的,宝贝儿,夫君带你一起吃瓜……”陈秉把今日在东宫的所见所闻告知姜漓,姜漓听后愣了,皇帝太子,戏本子里面的人物,那可是最最尊贵的存在。   结果竟然还烧不起炭,还被宫中太监糊弄。   姜漓:“这太子怎么跟我弟弟姜闻瑄一样的糊涂。”   陈秉:“……咱们瑄弟更胜一筹,他的乐观主义精神值得称赞。”   “这话可别教他听见。”   *   陈秉离开东宫后,太子便把掌事太监,掌事宫女崔嬷嬷以及东宫厨房江厨子叫过来,说是要查看东宫的收支账本。   “太、太子……这怎可……”   今日圣驾前来,几位掌事这会儿仍心有余悸,怕又闹到皇帝面前去,再加上东宫来了个“鬼见愁”,下次陈秉来再“晕”,他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御医都说了,状元郎陈秉活不过三年,更是天生体弱,难熬过冬天,万一死在东宫,他们全都要升天。   太子这哪里是请了个老师,这完全是请了个丧门星。   “太子,账册……在此。”   太子看了账单才发现,东宫管理一塌糊涂,那账册看得他都想笑,月例两千两,到他手里只得八百两,再看东宫膳食单,记录东宫每日膳食三十道,但他实际上只见了十八道,那么将近一千两银子,还有十二道菜,全都跑哪里去了?   他作为一国之储君,甚至不知道该发作谁,层层剥削,总不能把人全都赶走。   太子苦笑不已。   他发现真正的实际问题,要比“仁”为何物,以及如何以仁对倭患……这些问题更加困难棘手。   他什么都做不了。   “倘若是换成陈先生,他能有什么高见呢?”   “月例银两千,能买二十个陈先生。”   “一百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   ……   太子心心念念的盼望着陈秉再进东宫,却不知陈秉的那一特赐小轿更是招人眼红,满朝文武,也就三位阁老有这待遇。   现在二十岁的陈秉,也坐上了宫中小轿,可皇帝的话也没错,这陈侍讲考上状元那一天,太医就给诊了脉,人家活不过三年……   “坐吧,就让他坐吧,他能嚣张几个三年?坐不死他。”   谢修:“徒儿——唉,身体要紧,不说你了。”   陈秉又入东宫,太子心急火燎带着东宫账册迎了上来,他将手中账册一一说给陈秉听,陈秉点点头,却又发现东宫食单上竟然有鲜鲥鱼,快入冬时候的鲜鲥鱼,这恐怕也假的不能再假。   “陈先生,东宫账册我已经明了。”   陈秉:“殿下,臣先跟你说一个故事,就在臣祖母收下武馆家一百两银时,臣心如死灰,以为死期将至,于是做了个梦,梦见在吃鲥鱼,醒来后,便想在死前尝一口鲥鱼的滋味。”   太子震惊极了,陈先生的身上简直充满了传奇的故事,先不说其他的,着实精彩。   “然后呢?”   陈秉笑了笑:“然后臣父亲便说要去买鲥鱼,祖母不愿,于是分家了,我和父亲分出去单过,家里一亩田地也没分给臣父子俩,只得卖身时候的一百两银。”   “然后呢。”   “那大概是四月,正好是吃鲜鲥鱼的时候,其他季节是没有的。”   太子默默垂了两行泪:“先生吃到的那口鲥鱼,怕是人间至味。”   “以后孤再品鲥鱼,定能想起先生。”太子吸了吸鼻子,“今日恰好有鲥鱼。”   陈秉翻了个白眼:“……”   他怎么总收憨比当徒弟。   “太子殿下,臣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这个月份在京城吃到的鲜鲥鱼,它能是真鲥鱼吗?”   太子眨眨眼:“?!”   假账里面还有假菜单?   陈秉窝在榻上睡觉,让太子仔细看菜单,等到了用膳的时候,午膳端上来了一道假鲥鱼,陈秉让太子把厨子喊过来,让他亲自问鱼的来历。   太子端正了神色,问道:“此鱼何来?”   厨子江供忙说道:“此乃光禄寺所供。”   太子忙看向陈秉,陈秉轻笑道:“太子命人去取光禄寺今日供鱼册。”   江供眼神一慌。   太子内心叹一口气,已然明白所有,他命小太监去取光禄寺鱼册,可他内心茫然无措,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他和母妃在一起时,作为宫中小透明,有什么吃什么,逆来顺受。   成为太子,一应份例得到了提升,便也不苛责什么,却不知这菜单还能有假,“鱼”都能有假。   “殿下可知此刻该做什么?”   太子茫然。   “让他在一旁跪着等。”   “江供,你出去跪着。”太子敛袖开口。   江供并未跪下,而是看了眼一旁的掌事太监。   陈秉坐在那,此刻好想在面前放一盘瓜子,切几块西瓜,这比电视剧里演得还要精彩。   “殿下,您的话,竟不如公公的眼色?”陈秉喝一口茶,觉得这会儿自己说话的语气,宛如“陈-妖妃-妲己”。   他师父若是知道自己的好徒儿进宫教了太子什么好东西,怕是要一头栽倒。   太子气急,拍案怒道:“孤叫你跪下!”   江供终是跪了,没忍住抱怨:“……太子爷当真好大的威风。”   又过了一会儿,光禄寺鱼册送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今日供鲤鱼。   “鲤鱼?鲥鱼?难道孤竟然未曾吃过真鲥鱼?”   太子的天塌了。   陈妲己开口道:“殿下,您此刻应该说,拖出去,杖责二十,逐出东宫。”   太子又是一怔,当了三年太子,为了展示仁德,他并未发作过宫人,又是杖责,又是逐出东宫……   “太子殿下,臣将死,不曾有惧,因此说句实话,今日殿下不打,明日他们敢端石比霜。”   太子端正神色:“来人,给本宫拖出去,杖责二十,逐出东宫!”   整个东宫寂静无声。   三年来,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下令责罚宫人。 [74]孤立:那就一起来吧。   将人逐出东宫后,太子心情既兴奋又惶恐,不知道第二天会有什么等待自己,或是被其他清流劝谏,不够仁德……   乱糟糟想了一大堆,实际上第二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并没有人来指责他,反倒是东宫一众宫女太监,伺候的更尽心些。   太子头一次感觉到人心难测。   以前他对待宫人足够仁德,这些人反倒不把他当回事,而杀鸡儆猴惩处过一人后,东宫的秩序有所改善。   太子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来他其实有权利,也有能力改变这些东西。   “作为一国之储君,发作个宫人,算不得什么,更遑论那人欺上瞒下,贪墨无数。”   “这就是书上说的杀鸡儆猴……”   上完了第一节“算账”的课,陈秉又教他如何识人用人,“做到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如果你有看重的宫人,多为他美言几句,或者是给他赏赐,让他知道,为你卖命,能有好处。”   太子依言提拔了几个往日干活老实卖力的小太监和宫女,其他的宫人果然瞧见了风向的变化,想尽办法讨太子欢心。   等到了这时,太子才品尝到了身为东宫之主的滋味。   按照陈先生说的,若是连死都不怕,又何惧其他?   一个月过去,太子和东宫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子也学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并且洞悉人心,知道东宫的宫侍最害怕什么,又喜欢什么。   “知其所惧,知其所喜,方能操控人心……”   太子摇摇头:“不曾想东宫小太监们最怕的竟然是去皇考陵墓种菜,这不是闲差吗?”   陈秉摇摇头:“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对你来说是闲差,对他们来说是任人欺凌,永无翻身之日,何日死了,不过一卷草席弃于荒野。”   太子点点头,对事情的思考更加全面,视线不再停留在圣人所书的经义里,那些仁德的大道理,在清流派大儒的教导下,早就烂熟于心。   只是他没有任何生活经验,所学的知识尽皆浮于表面,全靠死记硬背,没有自己的见解,所以对答时少了几分底气。   现在有了对世事人心的思考,太子在经筵讲学对答中,越发流利勇敢,并且敢于辩驳。   东宫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太子变了。   皇帝听说了东宫发生的所有事情,很满意太子的变化,总算是有个储君的样子,他感到十分欣慰,把谢修召进宫里,夸赞道:“谢爱卿,你当真教了个好徒弟。”   谢修躬身:“微臣惶恐。”   “别担心,陈侍讲把太子教的极好,一国之储君,应当如此,当年朕初登基的时候,亦不知如何当好一位皇帝……”皇帝心情亢奋,拉着谢修回忆十七八年前的旧事。   谢修颇为郁闷。   “你说朕该如何赏你那好徒儿?”   谢修连忙道:“长生荣宠加身,已是逾制……他还年轻,还需再历练历练。”   皇帝点点头,他手边有一大堆的弹劾奏折,都是说陈侍讲“幸进”,说他“逾制”。   皇帝把折子都压下去,知道此时不可过甚,只是感到可惜。   太子东宫发生变化,其他几宫则无法安宁,郑贵妃召自己的兄长郑都督进宫商议,她的三皇子刘洵今年十二岁,聪明早慧,分明是储君之相,倘若太子无能,她的儿子便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三年前封太子的时候,刘洵年纪尚小,不过九岁,已经显露出早慧的资质,且她兄长还是天子宠臣,偏偏皇帝迂腐,不敢违祖制,非要坚持立嫡立长,册立刘彰为太子。   这些年来,郑贵妃一派并未放弃储君之位,且与霍首辅次子一脉暗中联合,在太子教育上暗中动手脚,故意让迂腐的老儒来教导太子,且派了人在太子生母耳边煽风点火,说要对太子“苛责打骂”,方能成才。   于是把太子教的越来越怯懦,宫中更是流传“太子愚钝”“太子朽木不可雕”等传言。   这些都是“阳谋”,敢说老儒教的不好吗?   怪只怪太子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母家为他出谋划策。   郑贵妃自己这边教育三皇子,则重金聘请了江南名士为师,学习的内容,更是按照“未来储君”定制,不学空谈仁义道德,而学如何当众展现自己的才华,如何获得朝臣的好感,如何不露痕迹打压太子……   眼看着一切水到渠成,皇帝和朝臣对太子的不满日益加重,偏偏半路杀出来个“陈秉”,怎能不让郑贵妃恨得牙痒痒。   “兄长,一定要想办法扳倒陈秉,不能让他坏了我洵儿的好事。”   “妹子,放心吧,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近日弹劾他的奏折无数,只需要再施加离间之术,用不了几日他便会遭受帝王厌弃。”   *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陈秉开始舒舒服服的准备猫冬过日子,他让姜漓帮自己打造一个铜火锅,中午在翰林院,不再送冷菜过来,而是片好的羊肉蔬菜,炖好的高汤,在翰林院值班涮火锅。   咕噜噜的冒热气,还是鸳鸯锅,肉香扩散一整个班房,引得其他人口水三千尺。   小武哥脸皮厚,来蹭饭菜,其他人远远看着,有的含恨啃馒头,有的跟着学,还有的开水泡饭菜……   “……这才是过日子!”小武哥一边吃,一边跟陈秉叨叨八卦,比如谁谁谁家娶小妾,谁谁谁家孩子跟谁谁谁在一起,有的私奔,有的撕逼……“婚书都撕了!”   陈秉拢袖吃一口羊肉萝卜,随口道:“有没有定下三年之期?”   “三年?什么三年?”   ……   周浩然啃着干粮,恶狠狠在值房里瞪着他俩,小武哥邀过他一次,周浩然矜持拒绝了,后来没再说过。   “陈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可太招人恨了——”小武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小小声跟陈秉透露消息,“咱们翰林院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你一下子跳级升迁,惹了多少不服?”   陈秉:“比如呢?”   “从六品修撰宋志安,三十岁才考中进士,熬了快十年才到了修撰的位置,正等着侍讲的位置,结果被你抢了先,你三个月顶人家十年!十年呐!”小武哥比划了一下,“这人你注意着点,怕是最恨你的就是他,没少在背后嚼你舌根。”   “还有四十岁中进士的张云鹤,他最讨厌别人标新立异,嘴里三天两头挂着‘有违圣贤之道’,哎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七老八十。”   “还有这孙东阳,末尾啃干粮的那个,在背地里说你夫郎经商赚钱,说这是什么‘士大夫与民争利,有辱斯文’……”   ……   陈秉缓缓品一口羊杂汤:“听你如此一说,我在这翰林院当真是四面楚歌,处处树敌,无立锥之地……”   “倒也不是,这不还有我吗?”小武哥指了指自己,咧开嘴一笑,“他们说我是你坐下第一走狗。”   陈秉:“……”这人怎么考上榜眼的?   “陈兄,我听说他们私底下打算孤立你,也就是结党对抗你,你要如何分而化之呢?”小武哥眼神里都是八卦好奇的神采,他们写了那么多策问,可算能派上功夫。   陈秉放下筷子,饮茶漱口,缓缓用手帕揩了揩嘴角,神色淡然,“这些人的名字我都记住了,多谢。”   用完了午膳,陈秉去找翰林院掌院,掌院见了他,心下了然,如今陈秉正值圣宠,皇上又是赐下价值百两一斤的血燕,又是赐他阁老才有的乘轿殊荣,甚至堪比亲王,如何能不招惹人眼红。   而他如何还能在这翰林院中安分下来?   “金鳞岂是池中物?说吧,如今你升任侍讲,怕是在旧档馆里待不住了。”掌院自认为猜到了陈秉的来意,对方在东宫安顿下位置,得到太子重用,怎么还甘愿平日在翰林院整理旧档案坐冷板凳。   翰林院如今的形式格局,怕是要重新清洗一遍。   掌院看着眼前的陈秉,好奇他会插手哪个方向,是霍轩光那边的先帝起居录,还是许衡那边的大典补遗,以及经筵撰稿……   “掌院,我如今得升翰林院侍讲,倒有一件事麻烦掌院。”   掌院眼皮子都没抬:“你说吧。”   陈秉微微一笑:“下官需要人。”   掌院愣住,这怎么和他所想的不一样,“什么人?”   “整理旧档工作浩瀚庞大,非一人之力所为,下官意欲调遣人手从旁辅助,一同完成工作。”意思也就是,他需要人一同整理旧档。   掌院这下惊呆了:“?!”   都这样了,你还要整理那旧档?   要知道这工作在翰林院,平日里属于“狗都不去”的差事,陈秉来找他要人,这是要拖多少人下水。   “经下官仔细甄选,已有人选,宋志安、张云鹤、孙东阳……”陈秉一连报出一串名字,全是小武哥打小报告说对他有意见,还想要私下孤立他的翰林官。   想要孤立他?   那就一起来吧。   给他们眼皮子底下孤立的机会。   掌院一言难尽看着他:“你当真要如此?”   “掌院,整理档案可是我翰林院第一大重事,非得这些中流砥柱来帮忙,他们自认清流,学识广博,定能担此重任……”   掌院:“……”   掌院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同意了这件事,很快,被点到名字的翰林官,都被召集到旧档馆,成为陈秉的下属。   “我去修旧档?”   “我去整理旧档案?”   得到消息的宋志安等人各个如遭雷轰,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此,得到“冷板凳之王”的青睐。   加上宋志安等人,一共十一名翰林官被“点名”,往后随着陈秉的带领下,负责整理旧档的工作。   十一人精神恍惚跟着陈秉来到了档案馆,一排排书架上堆积着上万册旧档。   陈秉:“我知道你们私底下‘欣赏’本官,所以特地给你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往后在本官的带领下,完成翰林院最伟大的工程——整理旧档。”   “经由本官初步统计,约莫一万三千册……”   “咱们先制定第一个‘五年计划’……”   “先按年编次,再来逐册登记,张云鹤,你负责带着人修复破损,抄录副本,再统一编制目录。”   陈秉微微一笑,当着众人的面,在墙上铺开一张纸,一笔一笔书写自己的“五年计划”。   所有人盯着那张纸,表情从崩溃变成震惊,宋志安脱口而出:“这……当真要如此?” [75]苦心: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十一位翰林官,没有一人愿意接受这惨淡的现实,难道往后余生,都要淹没在积灰档案馆里,了却残生,成为无人问津的老翰林?   “陈侍讲,你这完全是打击报复!”孙东阳高声不满,当众抨击。   宋志安等人听了,“我等定要上奏陛下,言翰林院陈秉心胸狭窄,打击报复。”   “我打击报复?”陈秉笑了,“本官这个平靖十八年第一甲第一名新科状元,初入翰林,便在这里整理旧档,怎么?这旧档馆,我能来的,你们来不的?”   “你们过来,是遭人打击报复,那我一个新科状元过来,又是谁在打击报复?”   “我盼着你们去陛下面前论论其中是非曲直。”   宋志安等人神色一僵,全都讷讷说不出话来,只因陈秉嘴里的话令人无可辩驳,如果整理旧档是打击报复,那么陈秉一个新科状元……这完全没法说啊。   他们之前只当陈秉升迁过快,却忘了对方一入翰林就被发配冷板凳,甚至剥夺了经筵讲学面见天子的机会。   可人家愣是在国子监讲学时大放光彩,重新得到帝王重用,还成为太子伴读学士。   “完了完了,全完了。”宋志安眼前一黑,险些瘫软在地。   陈秉冷漠道:“扶宋大人起来,从明日开始,排值当班,完成整修档案工作,本官亲自考核,不得有缺。”   十一个人全都天塌了。   自此后,翰林院又变了一片天,各个对上陈秉,俱是和善无比,嘘寒问暖,生怕被这“冷板凳之王”看中当下属。   “他点了一批翰林官去整理旧档?”霍轩光浑身痒痒,只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让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意图激起翰林中官员对陈秉的不满。   且他觉得陈秉一朝得势,定要来与他争权,结果他竟然还是窝在旧档馆,还找一群看他不顺眼的翰林官一同整理旧档。   现在整个翰林院,别说是对陈秉不满的,简直都不敢对他高声说话。   “霍大人,他们都在背后说,不被陈秉点名,已经是大善。”   “没有人敢在背后说陈秉的坏话。”   “各个都夸陈秉心怀大义……”   翰林院掌院一脸木然坐在馆中,执掌翰林院十载,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场面,你说这陈秉他在搞斗争吧,偏又不是,现在翰林院“一片融洽”“歌功颂德”。   “掌院,我翰林院还从未有过如此平静和谐的时候……”一位老翰林打趣道。   掌院:“怪才怪才,谢修教的好学生。”   翰林院清流党为首的许衡,听说了陈秉的事,感到一阵无力,“此子不按常理出牌。”   可你说他耍阴谋诡计,人家作风朗正,分明是以身作则,谈何“打击报复”?   ……   皇帝在御书房听锦衣卫汇报了翰林院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笑得肚子都痛了,“好好好,陈爱卿不愧是朕——是朕亲点的状元!”   “这脑子太好使了……唉,可惜了天妒英才,除了病弱外,找不出他半点毛病。”   皇帝笑了大半天,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笑出声,作为皇帝,登基十几年,没少在文官老儒那里吃瘪,这下想到那些人的表情,饭都能多吃几碗。   他又特意把谢修召进宫里,大夸特夸,“长生像极了朕聪颖早夭的嫡长子,有朕当年的智慧。”   谢修听皇帝提起早夭的嫡长子,先是一惊,猜到了帝王移情,又听见皇帝后半句话,暗中腹诽“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修:“也是臣教得好。”   皇帝:“……”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长生年及弱冠,臣亲自为他取字……臣与长生,虽是师徒名分,实则父子之情,私底下,更是口口声声喊臣‘爹爹’。”   皇帝:“?!他喊你爹?”   “正是。”   这下皇帝脸色不大好了,心态崩了,有种自己孩子认贼作父的挫败感。   凭什么?这凭什么?   *   “陈大人,这一份升平年的诰命,字迹模糊无法辨认……”宋志安等人开始在旧档馆里协助整理档案工作,各个消极怠工,甚至是明着暗着来找茬。   陈秉轻轻瞥一眼:“这是升平十三年给陆安侯孙复的,孙复是应川人……”   宋志安目瞪口呆听着他把手中这份辨认不全的诰命来龙去脉说个清晰完备。   听完了之后,怀疑自己的眼睛,“这……这就是我考不上状元的原因么?”   陈侍讲神人也!   张云鹤举着两份奏疏:“陈大人,此二奏疏有异,内容相悖。”   陈秉接过来扫一眼:“一个七月,一个九月,中间两个月空白,查《太祖实录》第十九卷。”   张云鹤一呆,转身去查《太祖实录》,果然查到了前后缘由。   ……   找茬找了无数,全都挫败不已,人家状元郎都老老实实在这里整理旧档,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大多数人已然认命,接受自己未来五年……甚至是十年,在这档案库里老死的命运。   天气已经入冬了,档案库寒凉,姜漓准备了手炉手套,给其他十一位翰林官都准备了,以及无烟银丝炭,每天下午,也让人送来热茶和点心。   孙东阳想到自己之前还说人家夫郎经商与民争利,梗着脖子不愿意接受。   中午铜火锅摆起来,到底顶不住劝说,一同喝一碗羊肉汤。   张云鹤苦笑道:“状元郎都跟咱们一起整理旧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此生老死翰林,无缘面见圣上。”   “咱们十一位老翰林,老了致仕,不若去同一家书院讲学。”   “行啊,让陈大人当‘山长’,我算是服了他!”孙东阳叹一口气。   宋志安神色一怔:“陈大人考中状元时,太医曾为其诊脉,说他天生不足,恐怕活不过三年……”   他这话一出,其他十位翰林官尽皆沉默不已,宋志安想到自己三十岁中进士,四十岁才到修撰的位置,而陈秉二十一岁中状元,却没有几年好活的。   ……自己却还去嫉妒他,实在羞愧啊。   这一日,又到了陈秉入东宫讲学的日子,他点名“宋志安”,一同去东宫为太子讲学。   宋志安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我能去东宫讲学?”   “不只是东宫,如果整理的好,皇上有兴致了,说不定亲自来看,到时候,是谁在皇上面前露脸,就看各位本事了。”   “整理旧档是我翰林院一大重事,年底,整理有功者,可由掌院大人奏请圣上,赐宴、升迁……”   宋志安在翰林院浮沉十年,没想过还能进入东宫为太子讲学,等到身处东宫之时,依旧恍然若梦。   太子与他一同论史,问了宋志安好几个问题,宋志安有些答不上,太子却极为宽厚,与他同解,两人仿佛同窗好友,互相交换见解。   宋志安这类文才不出众的翰林官,受冷遇已久,知道自己才学禀赋资质差,倒也没什么傲气,能接受太子独到的见解。   太子与宋志安闲谈讲学,越发有了一种“平辈”的感觉,宋志安不会像那些大儒,动不动对太子加以批判,也不若陈秉这种多智近妖的怪才,太子头一次碰上个——还算有学识的“庸才”。   太子越讲,越找到了不少自信,他自从知道陈秉的过往后,对其他进士的来历都很好奇,于是低声问宋志安当年考科举的旧事,宋志安则说自己三十岁考中进士,自以为光宗耀祖……当年求学时书院同窗如何如何……   听得太子入了迷。   宋志安还说了幼年时的几件趣事,逗得太子开怀不已。   “宋大人,你的故事,孤记下来了。”   等宋志安离开东宫时,站在陈秉的身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眶发红:   “陈大人,下官明白了您的一片苦心。”   陈秉:“……休要自作多情,本官能有什么苦心。”   他找宋志安过来,本心还是“摸鱼”,教导太子,就跟当保姆管理小孩一样,多找几个,自己解脱,在东宫吃喝玩乐,差事交给别人。   “大人嘴硬心善。”   “侍讲大人,下官以前多有得罪,从今往后,但有差遣,志安万死不辞。”   *   孙志安回到翰林院旧档馆,整个档案馆里如同沸水炸开,得知在东宫发生的一应事情后,更是个个红脖子急了眼。   “当真能与太子讲学?”   “太子极为和善,对史书有独到见解……”   ……   一群人简直要疯了,还以为整理档案了却残生,如今却有面见太子,甚至是面见天颜的机会,倘若以后太子继位,他们岂不是……   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十足,全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其他翰林官看到这一幕,各个称奇不已,甚至还有些艳羡。   掌院听闻了这件事,手中的杯盏掉落在地,“难道真有人能终结党争?” [76]数九:别整出一百零八个弟弟。   陈秉一跃成为整个翰林院人缘最好的那个,走到哪里,都是“陈兄”“陈大人”,尤其是那一声声的“陈兄”,也不管陈秉年岁几何,都喊一句陈兄。   过去那些不敢靠近陈秉的翰林官,也开始主动示好。   以前摸不准新科状元的秉性,担心他恃才傲物,年少轻狂,或者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可见宋志安那些曾在背后说陈大人坏话的人,最后反倒有机会面见太子,显现出令人惊叹的容人雅量。   “陈兄,现在任谁听说了这件事,都夸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小武哥冲着陈秉竖起了大拇指,表示自己打心底的佩服。   做文官最怕的就是文字狱,从科举考文章起便是如此,讲究避讳,甚至是大小字……都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什么话。   本朝虽是不滥杀文官,可若是犯了文字言语忌讳,免不得一个贬谪流放。   之前有人说错了一句话,被人状告圣上,就被贬去岭南。   陈秉挑眉:“……我宰相肚里能撑船?”   这个草台班子的世界真是荒谬,陈秉知道自己是个有仇必报的,他找那些人的修陈年档案,也不是让人去享福,可那些清闲惯了的,好不容易待着机会,巴不得卷成“千层饼”。   也罢……   ——宁叫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曾经在家里没能实现的愿望,倒在翰林院实现了,往后他继续在翰林院“鸡”翰林官,在东宫“鸡”太子。   也算是养娃日常中的些许乐趣。   “小武哥,你每日几时晨起?”   小武哥连忙躬身抱拳:“陈兄,当不起一声小武哥,请喊下官小武弟弟,弟任凭差遣。”   “长生哥哥,您有什么要吩咐的?”   陈秉:“……”和小武哥聊天,就仿佛在上演一出水浒传。   这翰林院如今全都喊他陈兄,别又长出歪风邪气的喊他“长生哥哥”,放在女频里是郎有情妾有意,放在这全是男人的翰林院。   别整出一百零八个弟弟。   旁边暗中观察两人说话的周编修——也就是探花郎周浩然,在心头大骂:好你个浓眉大眼见风使舵的贼小子!   他心头极酸,陈秉风头正盛,同为一届进士,他与陈秉又是同省,不少翰林官来找他打听情况,周浩然只能说自己与陈秉不大相熟。   其他翰林官一听这话,各个称赞陈秉的“好人品”:   “不结乡党,我辈楷模。”   “任人唯贤,实乃圣人化身,陈兄从不自称清流,所行之事,处处清流。”   “如此容人雅量,此半生从未见之。”   ……   周浩然吐血,陈秉不和他过分结交,反倒是成了陈秉不结乡党的证据,这家伙何止是不结乡党,他什么党都不结,和小武哥也不过是吃饭交情。   “你几时晨起?”   小武哥答:“寅时三刻。”   周浩然竖起耳朵去听。   “须知一日之计在于晨,不若就此每日再早起一刻,背几句圣人言语史书……”   每日被自家夫郎拽上马车的陈大饼同志睁着眼睛说瞎话,“本官觉得这般甚好。”   小武哥应承道:“陈兄所言极是,下官照做。”   周浩然一听这话,心下一颤,不若此后他也这般照做。   *   “可恨!陈秉这厮着实可恨!有本官在此,竟叫他笼络了人心!”霍轩光推倒满桌书册,心头大恨,他作为霍党的代表,坐镇翰林院,是为了替霍党拉拢翰林官。   可陈秉玩了这么一出,人心跟着有所偏向,在论资排辈的翰林院升官如此之快,旁人难以望其项背,可他非但没有招惹众怒,如今还都夸他“清流表率”,全然不愧陛下亲赐“翰林清范”四个字。   “不能再继续任由他这般下去,对,他是不是和同届榜眼走得近?告他一个在翰林院私下结党的罪名……”霍轩光恬不知耻给陈秉按上罪名,整个朝堂最大的党羽就是他们霍党,却好意思给陈秉安上这个罪名。   但“结党”这个罪名,确实好用!   他的副手罗嘉文站在一旁,脸色为难:“陈秉与同届探花不亲近,旁人都说他不结乡党。”   “他点去的十一位翰林院都来自不同省。”   霍轩光愣了下:“……”   要知道大部分官员进京后的第一课,便是找同乡,结乡党,而陈秉居然和同届同乡不大亲厚。   “那他和榜眼——”   罗嘉文苦笑道:“今日在翰林院,陈秉与武编修说话,劝其每日早起一刻钟背书进学,引得一种官员钦佩效仿。”   霍轩光:“……”   又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这陈秉到底有什么弱点?   “翰林院这边火烧不起来,怕是东宫那边要坐不住了。”   霍轩光冷静思索,想到了这一茬,陈秉在翰林院风头无二,却也处处树敌,挡了不少人的路,尤其是成为东宫伴读学士,在翰林院这边,只是惹人眼红。   而在东宫旧臣属官那边,可是硬生生抢了他们的饭碗,动摇了东宫旧臣的地位。   “不同于翰林院清流书生,东宫左春坊詹事府……这些可都不是省油的灯,陈秉砸了他们饭碗,怎肯罢休?”   左春坊等属官负责辅导规劝太子,其主官为东宫辅臣之首,且多为科第世家担任,以及詹事府,统管东宫一切内务,陈秉让太子算账,算得更是他们的账。   翰林院多是清流举子,也就是一步步考科举走上来的,孤身在朝堂做官,东宫属官,更多世家二代三代,可没那么天真好糊弄。   太子仁德宽厚,反而容易亲信他人,施加“离间计”。   “只要陈秉被太子皇帝厌弃,他拖着那病弱残体,在翰林院不足为惧。”   霍轩光看着窗外,长叹:“三年啊三年,为何这三年如此难熬。”   “这陈秉入翰林院不足一年,却仿佛在这翰林院内经营十年……”   *   九月和十月,是北边关连连告急的时候,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总有北虏各部落南下劫掠,有的年份劫掠,有的年份更是连攻数城,甚至直逼京城……其主要目的是游牧部落要求开边关互市。   这些部落蛮族要求不一,有些纯粹喜欢劫掠一波好过冬,有些要求互市,有些则图谋更大的野心,但最主要的目的,是恢复茶马互市。   他们想用马匹毛皮等换取丝绸瓷器茶叶……   在过去几朝几代,这样的边关茶马互市时有时无,朝堂内部主战派和主和派同样争论不休,有的不同意互市,要求开战,避免互市肥了蛮族,动摇政权根本;而主和派则赞成茶马互市,认为能减少南下劫掠,换取游牧部落的马匹,同样也能壮大我朝军队……   到了秋冬时节,边患问题是朝堂讨论的主要大事,北边是北虏游牧,常于秋冬进犯,东南则是倭寇海患,滋扰民生。   围绕着北虏南倭,吵来吵去就是开茶马互市,还是不开茶马互市,南边是开海,还是不开海。   作为食利阶级最上层,霍党以及各地重臣,都上书“绝不能开互市,边关百姓深仇大恨……”“开海动摇国本……”   按照常人的思维来判断,或者说以后世历史学生的思维来判断,无论是北边茶马互市,还是南边的开海万国通商,都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对于朝堂统治阶级来说并非是一件好事,这统治阶级说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些高级官员。   说明白一点就是,禁止茶马互市,禁止开海通商,穷的是国家和地方百姓,富的则是底下官员的腰包。   明面上的禁止,是禁止老百姓贸易和国家收税,禁的是普通人通商互市,私底下权势滔天的地方利益网络,背后“走私”不在话下。   有的地方南下劫掠,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交易,只不过以百姓生灵涂炭作为代价。   ……   边患问题由来已久,内情复杂,但无论如何,做好边防才是第一要义。陈秉辅导太子写出了《治理边防策》,其中涉及军队后勤改革,建立情报系统网络,招募边境流民屯田等等建议,引得皇帝赞赏不已,也让太子在朝会上大出风头。   郑贵妃的兄长郑都督知晓这件事,下朝回府后愤恨不一:   “书生也敢妄议军事,不过纸上谈兵尔。”   “他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挑的书生,还敢谈论改良战车?做他的春秋大梦!”   郑都督是武将,眼珠子一转,决定借此生事,顺便踩一踩文官的气焰。   *   陈秉辅导完《治理边防策》之后,便自认一年工作结束,洗洗睡睡好过年,马上就是冬至,冬至后他就开始称病猫冬,平日里他也没少称病告假,只不过到了年尾,总得干出点成绩来,这是“强迫症”。   东宫事毕,太子那边有了交代,另一边陈秉的“五年计划”,也在一群卷王的推动下,超额完成任务,并且还饶有收获,找到了一些失传抄本。   翰林院掌院不得不上报皇帝,承认陈秉的“丰功伟绩”:   “陈侍讲督修得力,诸官佩服。”   ……   两边工作结束,陈秉只想回家抱着夫郎逗奶娃,京城的冬天极冷,却也有闲趣,准备在冬至日画个九九消寒图,也就是民间的“数九”。   冬至日后,数九个九天,九九八十一天后,便是春日。   这种数九是民俗,亦是雅趣,在文人间,则有九九消寒图。   冬至日画“梅”一枝,此后每日朱笔为梅花染色瓣,一共九九八十一瓣,如同数九,待得梅花画成,便已春深。   姜漓道:“咱们清宴和韫哥儿也要数九,夫君,你给他们都画一枝梅,我贴墙上,日日增添一瓣,等到明年,两个小家伙两岁了。”   “夫郎不如也亲自画一枝?”   姜漓:“……”   “这样好了,你替我和孩子画一枝,我替你画!”姜漓眨眨眼,他可不愿意祸害孩子。   陈秉微微一笑,凑过去道:“要不夫郎你这么画——”   姜漓不可置信瞪着他:“那还不如让我骑在你身上……”   “漓哥哥喜欢这样,我也赞同,那就这么说定了。”   姜漓:“……”   清宴举起小胖爪子,露出没有几颗的小白牙:“我!我!我也想骑在秉爹身上!”   姜漓:“?!”   “陈大秉,你看看你在教孩子什么?”   陈秉:“肥崽子,你太重了,你会压垮秉爹……”   韫哥儿:“我秉爹糯有福轰(弱柳扶风)。”   陈秉:“????”   “谁说的?”   韫哥儿老实人:“漓爹爹说的。”   “漓哥哥,你成天在家教孩子什么?”   姜漓:“……” [77]秉儿:叙家常?   二十四节气中,最先被确定下来的便是冬至日,因此“冬至”,是古代非常重要的日子,每年的冬至日,皇帝接受各国使臣来贺后,要在宫中设宴招待群臣。   而冬至赐宴的机会,落在每一个臣子的脸上,都是一种特殊的荣耀。   “陈大人独得圣心,今年他能在冬至宴上殿吗?”   ……   什么狗屁的冬至宴,陈秉根本就不想去,这日不到寅时就得起床,被姜漓拖上马车,塞个暖炉,还暗搓搓塞了好几块大饼,“夫君,你趁热吃。”   陈秉:“……我不吃饼,我要吃漓哥儿。”   “吃我?昨天我还没被你大卸八块吗?我都说了,你要参加冬至宴——我现在都还腰疼呢,腿还在打颤,可惜了刘昭不在这里。”姜漓扶着自己的腰肢,念念不忘自己得童年损友,“要不我特地修书一封,让他叮嘱夫君早日考中举人,进京赶考来与我见面……”   “要不你想在这马车里吃我?”孩子不在的时候,姜漓大放厥词,比谁都胆大包天。   陈秉:“?!”   “可以吗?”   姜漓解开自己的衣领,露出玉白带有红痕的脖颈锁骨:“当然可以啦。”   陈秉沉默片刻道:“时间不够。”   姜漓撇过头来忍住笑,将大饼塞进他手里:“那你就好好吃饼,给你机会,你把握不住也没用。”   “我准备要吐血了——今日冬至宴我不参加,我要回家吃饭。”   姜漓:“?!”   “你不准耍赖!”   陈秉笑着抱住他:“那咱们签字画押,明年春日一同骑马车外出踏春,别让人赶马,就咱们两人在——”   “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姜漓:“……”   “虽然别的时间不够,但是画押的时间足够,我来起草文书,宝贝你按个手印就行。”   “我不要!”   被迫按了个手印,姜漓靠在车窗边上,怨气道:“青菱说我脾气越来越好……我能不好吗?有些人从来舍不得对他用马鞭,他倒好,蹬鼻子上脸,还让我签字画押。”   陈秉:“谁让我卖身给了你。”   “你还好意思说,到底谁卖啊,是我在卖——唔。”   暖烘烘的马车里春意盎然,虽然每日上班都鸡飞狗跳坐马车,但这也确实是两人最喜欢的时光,陈秉:“每日早起日常,逗老婆。”   “等着,夫君回家亲手给你包饺子吃。”   “你也签字画押再走!”   ……   寅时三刻,文武百官已经在宫门外列队等候进宫,按照往年惯例,文臣四品以上的官员以及武将二品以上者,可入殿内参拜。   陈秉如今还是正六品,本身没有机会进入奉天殿,可皇帝命人宣特旨:“翰林院侍讲陈秉,随班入殿。”   在一众人艳羡目光中,陈秉进入大殿内,随班行礼,待得朝贺礼结束,皇帝传旨赐百官宴席,宴席分外三等,上等公侯亲王,中等文武大臣,下等低级属官。   别看陈秉升官快,却仍然属于低级官员。   但太监宣旨结束,又补了一句:“翰林院侍讲陈秉,赐宴殿上。”   陈秉:“……”   皇帝倒是时时刻刻都记得点他的名,不知道是爱还是恨,如果这是在女频宫斗文里,他就是被皇帝立做靶子的挡箭牌,给他各种恩宠,让所有人把嫉恨的眼神放在他身上。   而皇帝对于自己心爱的妃子,或者说是文臣,则是极尽刻薄打压寒碜,让周围人不把他放在心上,唯独这个人本人知道——皇帝心里有他。   陈秉在找自己的人设,他应该是“陈-华妃”。   “陈秉不过六品翰林院侍讲,有什么资格入殿参宴?”   “陛下,此举不妥。”   长公主、唐王、蜀王等都坐在殿中,各个神色复杂,尤其是长公主,她至今都完全看不懂陈秉这个新科状元,但对方拒绝了她的招揽。   唐王对陈秉则是不屑的,看都不看他一眼,甚至唐王对皇帝和太子都心中不屑,认为皇帝不过走了狗屎运登基皇位……   蜀王则对这位状元郎诸多好奇,两人虽未有过交集,但状元郎夫郎买走了不少番薯苞谷,说是要养马养猪——他找人打探过,还真是养马养猪。   状元郎一家子奇才。   “陈爱卿弱冠之年考中状元,且又身体羸弱,积病缠身,入翰林后,带病整理旧档有功,东宫讲学称职,朕瞧着,是该特赏他。”   陈秉入殿坐下,仍然在末尾,但上等宴和下等宴到底不同,奢华至极,有人在一旁伺候倒酒,菜色齐备,牛马鱼羊肉俱全。   陈秉顶着周围窥伺的眼神,默默吃肉,这些肉食对他来说都是好处,吃也吃的。   酒过三巡,就跟曾经考上秀才参加的簪花宴一样,有人举着酒杯走过来,是郑贵妃的兄长郑都督,“陈侍讲,久仰。”   “郑都督,下官有礼了。”   郑都督并不还礼,勾起嘴角一挑眉:“听说陈侍讲教太子算账,算得还不错。”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但他说出来的话,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他这是在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嘲讽陈秉,以及太子身为太子却查太监的账。   一个清贵翰林官,本应该治学效仿圣人言语,明理修德,却在意金银钱财之数,落了个下成。   陈秉老神在在,继续吃肉:“太子殿下天资聪颖,下官不过略尽绵薄……”   “哦,那陈侍讲如此喜欢算账,不如今日算一算这奉天殿上的宴席,一场要花费多少钱?”   他这话一落,周围全都安静了下来,郑都督此言,不是真的打算问陈秉宴席花销如何,而是嘲讽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下官愚钝,但在算账这方面却有几分天资,今日这宴会花销,容下官掐指一算……”陈秉点点手指,假装在算账。   郑都督惊呆了,你还真要算?   陈秉陡然一笑:“我算完了。”   郑都督急道:“多少?”   这陈秉当真脑子进水了,他若是当众说出数字,无论多少,都会得罪不少人,简直嫌自己命太长,老寿星吃石比霜。   差点忘了,这丫的活不过三年。   “今日冬至,正逢佳节——”陈秉顿了一下,随后绽开笑靥,皮一下,“郑大人,逗你玩儿的,下官没算。”   郑都督:“……”   “如此隆盛佳节,都督大人有大量,不会怪罪下官吧?”陈秉生得清俊出尘,笑起来更是端方尔雅,君子谦谦,谁与他为难,简直不做人。   郑都督气的瞪圆了虎目。   “不若把这件事说给陛下,让陛下开怀一乐。”陈秉拿起杯盏,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前日给太子讲学,曾提及史书,景文帝即位后第一年便免了天下田租一半,节省宫室用度……圣人之教,贵在克己奉公,下官不敢教殿下只盯着账本看,而忘了这些道理。”   周围又是安静了片刻。   因为状元郎这句话,是把陛下和郑都督全都骂了进去,都知道郑都督不久前曾为皇帝献上宝贝,耗资无数……状元郎这番话,真是骂人都不带脏字。   郑都督脸色大变,陈秉这话,反倒让他落了把柄,这事情倘若闹大传出去,变成了陈秉不但教太子算账,更教太子学习往圣,克己奉公……   “陈侍讲当真好口才。”   郑都督气的挥袖离开,旁边的几位翰林官员则是大汗不已,有人小心提醒陈秉:“那是郑贵妃的兄长,你怕是得罪他了。”   陈秉无动于衷,在这朝堂上,他得罪的人还算少吗?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一般我得罪的人,最后都会给我送大礼。”   其他人:“????”恁的如此嚣张。   宴会结束,皇帝特意在西暖阁召见陈秉,“免礼,赐座,陈爱卿只当与朕叙说家常,咱们说家常。”   皇帝满脸慈爱看着他,想着谢修的话,蓦地盼着能从这张嘴里,听见一声“爹”。   他既然能喊谢老头爹,喊朕一句也不为过吧。   陈秉:“……”叙家常?   “陛下可知,方才在殿上,郑都督举着酒杯走过来,跟臣说了什么吗?”   皇帝眼中神光闪烁,这是要找朕告状?   “爱卿,不若朕直接叫你的名字,秉儿?你只管说,朕会替你做主,他们欺负你了?今日赐宴,是朕金口玉言。”   陈秉:“……”这是什么神展开的剧情。   “都督说臣在东宫教太子算账,让臣算一算今日宴会的账,于是臣当众掐指一算——臣算出来了。”   皇帝脸色巨变:“然后呢?”   陈秉露出一个笑容:“臣说,郑都督,下官逗你玩的,臣没算。”   皇帝:“……”   朕的状元郎,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过他怎么那么想笑。   “秉儿,你再多说几件趣事与朕听。”   陈秉:“?”   这老登怎么回事,莫挨老子。 [78]财运:好大儿聪明,算数正确。   每年冬至,都有皇帝为大臣赐裘的传统,皇帝将陈秉留在西暖阁说了一会儿话,几个小太监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朕赏你几样东西,算是你这几个月的辛苦。”   高公公在一旁唱道:“御赐暖耳一套。”   “上等紫貂裘一件。”   “特赐银鱼袋、白银五百两,锦缎二十匹。”   ……   陈秉看着那上等紫貂裘,怪不得皇帝要单独在暖阁召见他,这玩意不比缂丝斗篷奢华,但因为紫貂极其稀少,主要来自于边关贸易,仅少量在宫廷使用,更遑论上等紫貂,怕是整个翰林院都没几人得到过这种赏赐。   至于银鱼袋,则是天子近臣的一种象征物,代表皇帝看重,特殊礼遇对待,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   “朕赐你银鱼袋,更赐你为东宫专讲,明日正式下旨,升你为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往后东宫讲学诸事,皆可专奏,不必经由詹事府转递。”   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为从五品官员,比翰林院侍讲的正六品高一级,翰林院最高阶是正五品的翰林院大学士,陈秉在翰林院这边的官阶不好再往上升,但之前没有品级的东宫伴读学士,升为东宫专讲,更是挂了一个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是从五品的官,可直接专奏皇帝东宫讲学等一应事务,不可不谓是一个大跃迁。   翰林院这边品阶没有动,现在把太子东宫那边属官给捅出个马蜂窝。   也就是给了陈秉直接上报皇帝的机会,同样也是甩向东宫旧臣响当当的耳光。   “臣,谢陛下。”陈秉现在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之前在翰林院招人恨,现在去太子东宫,又成了活靶子。   ——无所畏惧。   更别提他现在有了专奏皇帝老登的机会,也就是直接给老登写奏折汇报太子讲学事宜,陈秉准备往后好好写折子,隔三差五就阴阳怪气一把,责骂老登不是个好爹。   皇帝十分满意点点头:“如此年关佳节,陈爱卿可还有什么需要朕赏赐的?”   历经大半年,可算是把状元郎位置拔高了,可时常见面,并且还能收到他的专奏,皇帝感到十分欣慰。   就像是自己种的白萝卜,终于到了收成的时候,只不过这白萝卜成了红萝卜,也同样的爽脆可口。   还有点“辣”。   “陛下,臣还真个有不情之请……”   皇帝:“……”朕只是随口客气客气。   高公公在旁边都惊呆了,这陈侍讲未免不识好歹,今儿皇帝又给升职,又赐了宴会,还有那么多御赐的玩意,就连上等紫貂裘都赐了,旁的人,谁不是惶恐不安,偏偏陈侍讲还不知足。   “你还想让朕赐你什么?”皇帝的语气明显不对,显然他也觉得陈秉太过于贪心。   陈秉一听见他语气不对,登时乐了,巴不得气着这家伙,于是他微微一笑,狮子小开口:“臣希望陛下赐臣皇庄一所,用于休沐养病,臣出身农家,对农学亦有独到见解,曾在整理我朝旧档时,查阅到诸多田稻良种,并有古法种植之术,便想亲自尝试,如有所得,进献陛下……”才怪。   陈秉主要还是想省点钱,白得几百亩田地和佃户,并且再讨来免税三年,占尽便宜,那就更好啦。   结婚后的小白脸,也会精打细算。   “皇庄?朕就赐你一所皇庄。”皇帝一听陈秉的要求,神色缓和了不少,以前跟其他大臣聊天,都是这些大臣七上八下心惊肉跳。   而皇帝发现自己跟状元郎聊天,反倒是他自己的情绪忽上忽下。   皇庄对于皇帝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论价值,还不如那上等紫貂裘,京城周边经营不善破败潦倒的皇庄一大把。   再来从陈秉的口中听他说自己关心农桑,并且在旧档中寻得良种和种植之法,让皇帝龙心大悦,劝农是官员基本考核政绩,也是国家的根基。   “好,朕就赐你同州皇庄一所,赏为沐养病之处,庄田三百亩,佃户七户,房舍器具……皇庄所出,悉归卿家支配,三年免征赋税,期满后,按例纳粮。”   陈秉心满意足走出暖阁,高公公亲自送他出来,一路送他上轿,亲自给他披上紫貂裘,与上次东宫吐血时的紫貂大氅相比,这上等紫貂裘更是罕见温暖。   “陈大人当真会哄陛下开心,咱家佩服。”   陈秉:“?”   “往后咱家还要向陈大人学学呢。”高公公一脸钦佩看向陈秉,他在皇帝身边多年,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陛下多疑,又好大喜功……想要伴驾在侧,需要几分功夫。   不得太疏远,若是直把皇帝当主子看,会受到厌弃;但也不能过于亲厚,要让皇帝觉得如亲人般亲近,又不可太过分僭越……   高公公见过这么多大臣,没有一位似眼前的陈大人。   “我哄陛下开心?”陈秉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   “那当然了,从来没有人敢这般对陛下说话,让陛下感到如此亲近……”   陈秉嘴角一抽:“……”   “这大概就是安逸日子过多了,需要暴风雨的捶打。”   高公公:“陈大人,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陈秉躬身行礼,“多谢高公公指点。”   他会让暴雨风来得更猛烈些,看这皇帝承受力能有多强。   高公公:“?”   陈秉乘坐小轿出宫门,高公公则回去禀报皇帝,皇帝站起身,长舒一口气,“和陈爱卿聊过后,朕感到浑身轻松。”   “那是自然,奴婢瞧着陈大人,不似普通臣子,仿佛是对陛下有孺慕之情,把您当父亲看待呢!”   皇帝眼睛一亮:“这是当真?”   “自是当真,奴婢看得明白,好比陈大人问陛下讨要庄子,就仿佛民间小儿冲着父亲撒娇……”   皇帝:“听说民间的男孩,哪个不是调皮捣蛋的?”   皇帝几个皇子,太子性格怯懦,三皇子聪慧早熟,性格圆滑,四皇子生母喜静,偏好礼佛,四皇子也跟着安静不说话,五皇子则性格霸道蛮横骄纵……   “天资聪慧,又不拿朕当外人,真像是朕的亲儿子。”   高公公:“……”   *   陈秉天还没亮进宫,如今天黑了才出宫,心想这京官不好当,出宫上了马车,便往自家夫郎怀里一趟,又叮嘱他收好皇帝的赏赐。   姜漓双颊飘红,没忍住贪嘴尝了好几口酒,之前酿的番薯酒,更有梅子酒,桃花酿,他打算在京城开个酒楼,预备了好些酒水,他各个尝了个鲜。   加上天气寒冷,在宫外等候夫君,少不得饮几口酒暖暖身子,哪怕马车里备的是果酒,偏这么多果酒一混,让他浓醺浅醉不已。   “夫君,怎么有两个?”   陈秉捏捏他的脸,“漓哥哥,你到底喝了多少?”   “喝了一杯。”   “不信。”陈秉失笑,“是一杯又一杯吧。”   “嗯……”   自家老婆醉酒,陈秉只能坐起身,将人圈在怀里,顺便趁人之危,各种揉捏,姜漓自小练武,又跟那些健美打药的不同,练出来一身漂亮的薄肌,有六块漂亮的腹肌,全身上下薄肌滑溜溜的,弹性也非常好,更是代表着耐力与持久。   当他肌肉不紧绷时,又软乎乎的,手感极佳。   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练的“武”,腰部柔韧度极佳,别说是下腰,一字马都不在话下。   “都便宜给了我。”   回到家中,两讨债鬼孩子围了上来,姜漓原本七分酒意在孩子的七嘴八舌中吓飞了五分,整个人精神起来。   “爹爹,包饺子,说了包饺子。”   “漓爹爹,你的脸抹了胭脂吗?我也要!”说这话的倒不是韫哥儿,而是清宴崽。   姜漓神色憔悴:“让你们秉爹包饺子。”   他被猴孩子们闹腾的不行,甚至开始怀疑,练武不如陪孩子消耗大,不然为何如此心累?   两个娃,有时候让人恨得牙痒痒,有时候又乖得熨帖,说只跟漓爹爹好……哼哼,说出来的话,第二天就忘。   这样的臭崽,秀才怕是都考不上,更遑论状元。   “猴孩子们,走吧,秉爹带你们包饺子去。”陈秉任命牵着两个娃,去小厨房包饺子,厨房里已经醒好了活面,他手持擀面杖,撒了些面粉,教孩子擀饺子皮。   “咱们往里面包个铜钱,谁吃到铜钱,来年走财运。”   “财运是什么东西?”   “财运就是清宴鸡腿吃两个……”   “哇,两个?!饼爹,财运就是让肚子变大吗?”   陈秉:“……嗯。”   姜漓:“????”   他白天绞尽脑汁应对孩子的各种问题,生怕耽误小家伙们的前程,而陈秉这个大才子状元……   “一个铜钱两个鸡腿大,十个铜钱能装二十个鸡腿大。”韫哥儿比划了一下,夸张语气道:“哥,你肚子好大。”   小清宴嘚瑟挺起肚子:“比你的大!”   本来冬日穿得圆滚滚,这会儿挺着肚子,更像个胖葫芦。   “我的也很大!”   姜漓:“?????”   这群臭崽子怕是没救了。   陈秉带着孩子包了上百的饺子,姜漓也参与了,最后一家子一同煮饺子,姜漓没什么煮饺子的经验,陈秉拿着一碗凉水,掐着点,连加三次凉水,最后煮出一大锅饺子。   “一百个饺子,包了十个铜钱饺子,看咱们谁的财运好……”   姜漓痛出了眼泪:“嘶——”   一口小白牙磕在铜钱上,“好痛。”   陈秉忍俊不禁:“咱们漓哥哥新年发大财。”   “我有钱钱!”韫哥儿也吃到了铜钱饺子。   陈秉吃了几个,全都没有,他沉默半晌:“……”   虽然说他点背,但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吧,老天爷玩儿他?   姜漓又吃到两个:“你们到底包了多少个铜钱?”   “怎么又是?”   清宴小朋友眨巴眨巴眼睛,小爪子点着数铜钱,“一三……六,我吃两鸡腿,秉爹,我一个都没有。”   陈秉:“那你数数你秉爹几个?”   “秉爹,你一个也没有哎!”清宴小崽子一副发现了新大陆的样子,幸灾乐祸。   “哥,你也没有。”   姜漓:“我又磕到牙了,运气真差。”   陈秉:“……”   最后十个铜钱,姜漓吃出七个,韫哥儿吃出三个,陈秉和清宴小朋友挂零,这简直就是来自命运的嘲笑。   “爹!爹,明天漓爹爹肚子要大起来了!怎么办啊。”   陈秉:“你们漓爹爹已经大过一次肚子,生了你俩。”   “那他又要生两个?”   姜漓:“没有这种事。”   清宴认真一算:“漓爹爹要生十四个鸡腿。”   韫哥儿惊呼:“十四个!”   陈秉:“好大儿聪明,算数正确。” [79]以身入局:养男人千日,用男人一时。   冬至后第二日,皇帝圣旨下来,升陈秉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又赐下皇庄。   张氏带着姜芫,也要留在京中过年,听见这圣旨,她都呆滞了。   “这什么詹事府左手喻什么的,是几品的官?怎么还赐庄子?”   姜芫去找小太监打听,回来告诉张氏,“说这个是太子东宫的官,从五品。”   “我也搞不懂那些个官职,又是这个兼那个的……现在哥夫是从五品官兼六品官。”   “不过小太监们说,翰林院可不了得,非翰林不入内阁,若是哥夫活得久,将来肯定是最年轻的阁老。”   张氏眨眨眼:“这阁老又是什么东西?”   “……就是阁老吧?”姜芫挠了挠头,来到京城,都是一摸瞎,不懂京官怎么回事,毕竟他们来京城,不过堪堪半年。   家里的哥哥姜兆龙他们,不过考秀才考举人,清河县梅溪书院那些,如今还在为考举人发愁,而考举人三年一次,也就是两年后,他们才有考中举人的机会,考中举人才能进京考进士……   三年又三年,曾经那些同窗进京赶考的时候,哥夫不会已经入内阁了吧。   “入了内阁,就像是宰相?就像是京城霍首辅那样的……霍首辅已经老了。”   张氏心脏骤停片刻,以前总想着让姜芫攀个举人,嫁个秀才都能抬高门楣,要是出个阁老,他们家算是何等门楣?   “我的好儿婿啊!他还能活几年?”   姜芫:“……有漓哥哥冲喜。”   “对,对,有你漓哥哥冲喜。”   ……   陈秉这边又升官,翰林院那边没什么反应,已经麻木了,若不是太医说他命不长,都默认他能入阁拜相,只打趣让陈秉请客吃饭。   谢修那边也麻木了,只想着自己要比徒儿先入阁,要不然失了脸面,一心扑在工作上。   东宫那边太子非常高兴,唯独他曾经那些东宫辅臣笑不出来,明里暗里下绊子挑错处,又说陈秉奏章格式不对,又克扣东宫供应,被陈秉一一反击回去。   陈秉积攒了“打地鼠”的功力,算是冬日闲趣,一边打地鼠,一边三天两头的摸鱼告假。   而姜漓的酒楼,开在同州运河边上,上下两层,带个小院,原先是个茶楼,被姜漓改造成酒楼,他也不愿意做成奢华的大酒楼,所以选择了运河边上的小酒楼,方便过往客商,以及镖师水手小官吏等。   “咱们酒楼主卖地瓜烧,一壶五十文,薄利多销。”   “还有这羊肉锅子,酸菜白肉锅,番薯鸡肉锅……”姜漓虽是江南人,看不惯那些小菜小碟,全给整成大锅,做了好些大铜锅。   羊肉炭火铜锅,算是北边特色,还有酸菜白肉锅,更是下饭开胃,最妙的是陈秉提建议的番薯鸡肉锅,番薯鸡肉一同炖煮,汤甜肉也嫩,孩子们都喜欢。   酒楼里还卖烤番薯、烤玉米、烤肉串,冬日里的烤番薯,煨在炭火上面慢慢烤,端的是外焦里嫩,烤玉米则刷上一层蜂蜜水,增加了玉米的甜。   肉串选的是猪肉,猪肉价格并不贵,甚至可以说,这时候猪肉价格比较低,有格调的富贵人家都不吃猪肉,也不食用猪油,多是平民百姓的食物。   村户家家户户都养一两头猪,吃的是潲水米糠剩饭猪草,最好养活。   姜漓养在庄子里的猪,待遇倒是稍好些——只因分了三六九等猪。   上等猪吃一等口粮,中等猪吃二等粮,下等猪吃剩菜潲水米糠……   陈秉让他在九月养的猪,到了腊月也养足了一百五十斤,年三十前,可以杀好几头的年猪,如今新酒楼开张,也准备杀一头猪。   “两个小崽子,以前你们漓爹爹我养马,也没弄个马名册,你们秉爹倒好,让我养猪,还要订个猪名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猪将军呢。”   陈秉让姜漓为所有的猪都编上名号,汇聚成册,并且每日记录那头猪的变化,特意挑选长得快的,瘦肉多的,留作种猪。   他还让姜漓找武师去山上打野猪,尤其是抓野公猪,来和母猪配种,又托了漕帮姜闻瑄等人,也就是他的小舅子,让他帮忙弄几头海外的猪。   姜闻瑄收到信:“让我去寻猪?”   后世的大白猪现在还没培育出来,多是本土的黑猪,和白底黑点猪,古代没有给猪育良种的意识,尽是农户散养,因此养出来的猪肉,都跟买彩票似的,味道各异。   陈秉吃着那些口感不一的猪肉,想到了现代的量化生产,便打算也给猪稳定稳定血系,培育良种猪的同时,也稳定猪肉的质量。   产出来的猪肉,专供自家老婆的酒楼,也算是一种自产自销。   皇帝给陈秉赐下来的庄子在运河以西,距离京城四十里的地方,总共占地三百亩,其中有二百二十亩耕地,只有一半水田,另一半为旱地。   其他则有林地三十亩,种着杂木,多荒废,其他的水塘二十亩,共有两个池塘,可养鱼种藕。   庄院晒场仓库等加起来三十亩,还有七户佃户。   这原先是十几年前,皇帝刚登基时,赐给某位妃子家里的庄子,后来妃子早逝,家庭败落,田庄荒芜,管事侵占田地口粮,佃户不堪欺压逃散,如今只剩下七户。   皇帝把这皇庄赐给陈秉,何尝不是给他挖个坑,想看看他经营如何。   陈秉随着姜漓一同看过,倒也不嫌弃,也算是白捡的庄子,有什么可挑的?   “先安抚佃农,趁着冬天修缮房屋,每家都预借半年口粮,等到明年春耕,水田种稻,旱地一半番薯,一半玉米。”   姜漓:“夫君,这地肥力不行。”   陈秉:“你叫人送几头猪来,也让他们养猪沤肥。”   姜漓:“……那不若再养几匹马。”   “等些日子杀年猪,骨头都收集起来,或者漓哥哥,你每日派人去屠夫肉摊前,低价买骨头。”   古代种地最大的问题,还是肥料问题,北边一般只种一季稻米,而后秋冬种豆子或者牧草,或者休田养肥。   种大豆可以固氮养肥,种牧草也可以当肥料,圈养牲畜。   古代种地没有氮磷钾的概念,骨肥利用率极差,陈秉让姜漓仿照烧瓷器,命农户将各种骨头、鸡蛋壳之类的东西,一股脑的“闷烧”成黑色的骨炭,积攒下来,用来肥地。   “猪要编猪名册,是不是地也要编地名册?每一亩种了什么,施加什么肥,全都记录下来,比照不同?”   陈秉点头:“我妻聪慧。”   姜漓:“我怕是要成个养猪种地的行家。”   陈秉:“日后我若写成《农政全书》,定标上漓哥哥的名字。”   姜漓:“……我不要!”   姜小漓拒绝在农书上留名,记录他姜漓何年何月养猪如何如何,种地如何如何……这还不如不留下来。   “若是哪年你写什么《文章集注》,添加上我姜漓的文章和诗作。”   陈秉:“……好。”   姜漓的梅香酒楼开在运河边上,刚一开业,因为量大管饱,地瓜酒便宜的缘故,生意兴隆,姜漓拨了拨算盘,大抵一年能有个上千两银子的进项。   对他来说,又是多了份产业,“积积攒攒的,你们漓爹爹我年入上万两不在话下。”   “以后这酒楼留给咱们韫哥儿当嫁妆。”   也幸亏是开在运河边上,走南闯北的消息门路极广,也让夫夫俩吃了好多瓜,各种消息,反倒比别人先一步知晓。   “听说那郑贵妃兄长郑都督家中有一匹汗血宝马……好羡慕。”姜里在被子里小小声跟自家夫君说着八卦消息。   他对马感兴趣,总是留意这些,汗血宝马在秦汉时期有名,但已经日渐衰微,并非马不好,而是当今情况不似从前。   汗血马跑得快,且能连续高速度奔驰多日,是一等一的千里马。但只有一个缺点,便是负重能力弱,但又饲养金贵,因此被军方和民间淘汰,成为贵族人家赏玩的品种。   负重能力差,不合适军方使用,民间的马匹,也需要拉重物,而若是用于驿站送书信,使用汗血马太奢侈,因此这汗血马虽然好,却当真不实用。   “听说郑都督家中有许多异宝,经常给皇帝搜罗进献宝物……”   陈秉:“你需要老攻给你把汗血宝马弄过来吗?”   姜漓:“?”   “夫君,你想干嘛?”   陈秉:“夫君以身入局,钓宝马。”   “不可,你不能以身犯险。”   陈秉:“养男人千日,用男人一时,漓哥哥你就等着吧。”   那边冬至宴吃瘪后,郑都督还想着伙同郑贵妃坑陈秉一把,却不曾想,众人眼中光风霁月的陈大人,已经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80]京营:难道早起也是一种罪?   陈秉起了个大早,寅时三刻醒了,精神奕奕,咸鱼了这些日子,他准备为了老婆卷一把,去把郑都督的汗血宝马想办法弄过来。   大抵也是卷王之魂压抑太久,好不容易复发,立刻抢占身心。   “夫君、夫君——”姜漓追着他上马车,平日里都要被他拽上马车的人,这会儿走得比谁都快,他都怀疑自家夫君换了个魂。   “定给你弄一匹汗血宝马。”   姜漓大惊失色,上了马车就往陈秉怀里钻,“夫君啊夫君,你该不会被野马上身了?”   陈秉:“……瞎说什么呢。”   姜漓抬手试探他的额头,“也没发烧啊,起这么早,也没说胡话。”   陈秉默然片刻,“我说我曾经习惯早起,你信吗?”   “妖孽,呔!速速现出原形,你快还我夫君!”姜漓拽着他的肩膀,使劲晃了晃,又想起陈秉身子骨不好,“你先天体弱,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   陈秉面无表情:“要不你现在亲身试一试我元气足不足?”   小饼同学礼貌性一挺以示尊重。   姜漓迟疑片刻:“……试试就试试?”   陈秉:“……”   “那就试试。”   马车抵达翰林院时,陈秉神清气爽衣冠整整下马车,那一张清俊的脸比往日里更加春风得意,那双轮廓姣好的桃花眼藏着说不出的风流餍足。   有时候也不懂——上班的路上充斥着各种的意外。   姜小漓也不懂,为什么好好的早起,会变成这样,只想回去睡个回笼觉。   “陈兄!陈兄!”小武哥守在门口叫住了陈秉,低声对他说:“你今日怕有大麻烦了,咱们翰林院有件去京营的差事,恐怕要交给你来办。”   陈秉眨眨眼:“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是‘小锦漓’的威力?”   一听小武哥这话,陈秉哪还有不明白的,京营是郑都督的地盘,而他又在冬至宴上得罪了郑都督,事情交给他办,过去肯定受为难。   “曹操是什么?”   “你预先想个办法再去值房,要不然麻烦大了。”小武哥当真忠心耿耿,一听到消息便来汇报。   陈秉来到值房,也不等罗嘉文开口,直接说:“去京营的差事我接了。”   霍轩光的副手罗嘉文傻了半晌,他编了一晚上的说辞,等着应付陈秉的尖牙利嘴,谁知道他一句话都不吭声,对方答应了。   小武哥:“陈兄,我同你一起过去办差。”   周浩然在旁边低头冷笑,心想陈秉当真嚣张至极,得罪了郑贵妃的兄长,这会儿还有恃无恐,傻乎乎撞上去。   陈秉去档案馆交代了几句话,带着小武哥“翘班”走了,半路上还啃了个梨,“饱满多汁,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武编修差点要给他跪下,“我的陈老爷,你当真是老寿星上吊,那郑都督是好惹的吗?”   “咱今日去京营调阅资料,肯定给咱穿小鞋。”   陈秉咔嚓咔嚓把梨吃完,“你放心,我打地鼠的经验点满。”   小武哥愣住:“?”   打地鼠?   两人来到营门,需要调阅京营三年边防操演记录,还未得进门,便被守卫百户持枪拦住,“没有郑都督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小武哥连忙道:“我俩是翰林官,需要调阅记录,这是牙牌和手册。”   百户冷笑一声,看也不看:“翰林院?这里是京营,可不是什么翰林院,郑都督有令,近日防务机密,闲杂人等一律免进。”   这是一场下马威,让两人吃个闭门羹。   陈秉点点头,也不争辩,从袖子里取出冬至日皇帝御赐的银鱼袋,“看清楚了,这可是陛下御赐的银鱼袋,陛下曾说过,持此袋者,可随时入宫奏事,莫非京营比皇宫还大,那么本官现在就去面圣,去问一问陛下,京营的防务机密,是不是连天子近臣都无权过问?”   百户脸色大变,持枪的手晃了晃,“您请。”   旁边的小武哥更是看傻了,这“银鱼袋”,哥们你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带路吧。”陈秉收回银鱼袋,百户连忙引着两人入营,小武哥仿佛夹着尾巴的猫,凑近了小声道:“你还有这东西?这银鱼袋那么有用?”   陈秉:“不止,我还有这东西没拿出来。”   他又抖出来一块“如朕亲临”的金牌,把小武哥吓了好大一跳,“你天天来翰林当班,随身带这么多好东西?”   陈秉:“你有你不带?”   小武哥一脸艳羡道:“陈兄……难道你其实是皇帝失散多年流落民间的皇子?”   陈秉:“出了翰林院,建议你去戏班子。”   郑都督在楼上远远看见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本想给陈秉一个下马威,结果他直接抬出了皇帝,手里更有代表天子宠臣的信物银鱼袋——这丫的谄媚本事比自己还厉害?!!!   在百户带领下,两人进入京营库房,负责军需的千总王尽忠脸上堆笑,殷勤着上来招待,又是看茶,又是让坐,嘴上却说:“陈大人要的操练记录,都在后头的库房里,只是钥匙不在下官手里,管钥匙的谢猿今日告假,要不两位大人改日再来?”   小武哥叹一口气:“……”   就知道这差事不好办,白来一趟,人家这个说法,就算是掏出金牌来也没用。   在如今这官场里,想为难一个人,实在有千万种手段。   陈秉挑了挑眉:“你说钥匙在谁手里?”   “在谢猿手里,那家伙跟个猴似的,他家住城南,一来一回至少半天,要不两位大人先回去,明日我亲自派人送去翰林院。”   千总笑得一脸客气和善,却是在下软钉子,硬的不行来软的,伸手总不能打笑脸人吧?让你回去等着,你就白跑一趟,等到明日,又想别的法子拖延。   “小武弟弟,你去搬块石头来。”陈秉下巴努了努,示意小武哥干活。   武编修愣了一下,“长生哥哥,你等着!”   如果是翰林院的其他官员,还会犹豫,但小武哥可不是一般人,正因为足够莽,才当上了榜眼。   旁边的百户千总全都傻眼,在旁边讷讷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本朝有规定,武将不可对文官动粗,那可是大罪,更遑论眼前人可是天子宠臣。   “这可是你们逼我的,那就发挥一下梁山兄弟的精神。”陈秉接过小武哥手里的石头,直接砸向库房的锁。   所有人大惊失色。   小武哥:“?!”咱们可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清贵翰林官。   “你……你竟敢砸军库的锁!你该当何罪!”   陈秉大义凛然道:“本官奉陛下之命调阅京营文书,尔等百般推诿,本官现在怀疑库中藏有违禁之物,现依皇命,当场检查!”   “谁敢拦我,便是违抗皇命。”   砸了锁,将门踹开,指挥小武哥带着人进去搬东西,千总等人脸色铁青,想拦又不敢拦。   “长生哥哥,咱们可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文官啊,别跟他们武人计较,赶紧走吧。”身高八尺的壮汉小武哥抱着书册,已经命人将需要的文书全都搬上马车。   陈秉:“……”骚,还是这家伙更骚。   “我看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亿点点武。”   小武哥:“?”   陈秉带着小武哥一行人正准备离开时,郑都督本人可算是追了过来,咆哮道:“陈秉,你敢砸我军库,我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郑都督请便。”陈秉拱手后微微一笑,端的是君子谦谦,“这下正好,本官也要参你一个,在都督治下,京营库房玩忽职守,军需物资无人看管,百户千总更是想尽一切办法阻拦翰林调阅,这是抗旨……至于那把锁,本官赔你几两银子。”   说罢,陈秉掏出几两碎银子,扔在郑都督腿边,此举可谓嚣张至极,坐上马车后扬长而去。   郑都督站在原地,脸色青青白白,踏着虎靴狠狠踢了一脚门框,最后疼出了眼泪,当着众人的面,只好扭过头忍痛不吱声,把一切罪过怪在陈秉身上。   “可恨,此子太可恨!”   *   “陈兄,如此这般,可是彻底将他得罪了。”小武哥摇摇头。   陈秉笑笑:“人最怕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他现在是东宫属臣,郑都督又是郑贵妃的兄长,背后还站着霍党和皇子,本身就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闹得越僵硬,皇帝和太子反而会越放心。   都是成年人,总不可能跑去跟敌方说,咱们手拉手扔手绢吧。   “受教了。”   小武哥神经兮兮跟陈秉说道:“咱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硬闯京营,不可不谓深入龙潭虎穴,结下出生入死的交情。”   “就这故事,能在翰林院吹十年。”   “今日能带着文书出来,全靠咱们状元和榜眼的智取。”   陈秉:“……”   少给自己加点戏。   “长生哥哥,今日你说的那什么梁山兄弟的精神,是什么读书人家的兄弟么?”   陈秉在他额心点了点,“请唤我陈侍讲。”   两人带着文书回到了翰林院,一众等着看好戏的翰林官全都傻眼,包括周浩然,等着看戏,却等到了一场凯旋的戏。   “这……这就把东西带回来了?”   “难道京营的人没有为难你们?”   小武哥:“自然出了诸多难题,但都被我和陈兄两个柔弱读书人靠智慧化解了。”   “敬佩敬佩!”   陈秉:“……”   “不过此事恐怕没完,那郑都督可是郑贵妃的兄长……”   陈秉舒舒服服下班准备回家,姜漓怯生生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他,“你还要不要‘马’?”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却不知道两人早上的动静根本不会被第三个人知晓,那做贼心虚不敢吭声的样子,像是老鼠洞里探头观察的杰瑞。   “要,怎么能不要。”   姜漓蒙着脸,“夫君,求你别太上进!”   陈秉:“……”   “真的,咱们真的不需要那么努力,你别起那么早!”   陈秉:“难道早起也是一种罪?”   姜漓凶巴巴道:“你别再早起了,非得早起就罚你——”   姜漓说这些话的时候倒是没压低声音,路过好几个翰林官都听见了,全都心下骇然,这陈侍讲每日究竟起得有多早,夫郎都连连劝慰说莫要早起。   小武哥一脸向往:“陈兄家的夫郎当真关心丈夫,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周浩然抓紧了拳头,心机,好重的心机,又在翰林院劝同僚早起,又让夫郎特意来翰林院造势,定是为了清流翰林名声。   明日他也让自己的夫人,来劝说自己莫要点灯夜读。 [81]奸臣:这口软饭有点难吃。   为了劝说自家夫君放弃打“汗血宝马”的主意,可怜的姜小漓被迫签了各种不平等条约,都是为了劝说自家夫君别太上进。   陈秉也是哭笑不得,别人动不动拿躺平抑郁症来威胁人,而他呢,要拿“不躺平”来威胁人。   这日在翰林院,夫夫俩还没有上马车,那边周浩然倒是与自家夫人争执起来,周浩然作为江南才子,出身名门,娶的夫人也是贵族家读诗书礼仪的小姐。   “叫你莫要熬夜点灯苦读,你偏要如此,好好的身子骨,莫教你折腾坏了。”   周浩然连忙道:“夫人恕罪,这些话,咱们回家讲去吧。”   “回家讲?这些话你能听进脑子里去?”   ……   姜漓听了后点点头,和陈秉咬耳朵:“看看,学着点吧,晚上别点灯把我给折腾坏了。”   陈秉:“是我的罪过。”   “老周,你应当跟陈兄学习呀!”小武哥出声道:“陈兄每日早睡早起,与其熬夜苦读,不如早起一刻钟,读一读圣贤之书。”   周夫人:“?”   周浩然:“……”   周夫人看了眼周浩然,心道这场戏该怎么演,又顺着周浩然的目光看向陈秉夫夫俩,心头赞赏两人的品相打扮。   陈秉见众人眼神放在他身上,微微一笑:“熬夜苦读,确实大煞风景,辜负良宵——”   姜漓连忙拽着他的衣袖上马车,“夫君,咱们今日家中有急事,清宴和韫哥儿还等着你家去呢!”   姜漓把陈秉拽走了,剩下的其他翰林官,则不自觉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看向周浩然,“良宵苦短,莫要辜负佳人。”   夫人来劝说别早起,还算有点由头,夫人来劝说早些休息,岂非另一种邀请。   周浩然闹了个大脸红:“???!!”   “周兄,你是不是也那个方面不行,所以才逃避夫人?男人嘛,这种隐情,大家都能理解,这岁数上了三十,恐怕有心无力。”   “这就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   周浩然黑了脸离开,早知如此,不如不学。   *   到了年关腊月,不仅各个贵族世家,田地庄子送收成和银两,也是万朝来贺进贡的日子,新年朝贡,是每年的“大供”,最迟也要在正月前十天抵达,若是超过期限,便要责罚,因此宫中十分忙碌,朝臣忙着年终结算,也是脚不沾地。   陈秉这些翰林官,进宫日益频繁,同样的年底纳贡,是后宫最热闹的时候,某某地进贡的某某物,赐给某某宫殿某某妃嫔,也要引起一番争议。   郑贵妃活跃在宫墙内,还特意召见陈秉,说是要见一见“太子的老师”。   陈秉腹诽: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一个。   莫非小锦漓要的东西,终究都会来到他手上?   “陈大人,本宫听说你教太子算账,教的很好?”郑贵妃抱着狮子白猫,义甲细长,脸上笑容和煦,却是在敲打嘲讽。   一个清贵翰林官跟算账扯上关系,名声大不好听,甚至可以说是种羞辱。   陈秉:“娘娘过奖了,若是娘娘也不通俗物,管不好一宫内务,下官亦可指点一番。”   郑贵妃笑容一僵,恨不得让身边宫女上前掌嘴,在这宫廷里,还有谁敢这么对她说话。   可眼前人可不是后宫人,是皇帝看中的文臣。   “陈大人当真恃才傲物。”郑贵妃敛下眼眸,“不过本宫又听说,太子对身边的人有些……疏远,本宫免不得担心,太子年纪尚小,可别是被什么人带偏了。”   郑贵妃说完后,压下嘴角嘲讽的冷笑,她这话可算是说得露骨,就差指着眼前人脑袋说他带坏太子,更让旁边的宫女太监都听见了,这话要是传出去,这些自诩清流的翰林官,怕是气得夜不能寐。   她哥哥一介武将,不懂应对这些个好名声的文官,可她不同,最知道打蛇打七寸。   名声,就是清流文官的命脉。   这般说了之后,这文臣为了名声,明面上也要顾及,教导太子圣人言圣人语,将太子教呆。   陈秉朗声道:“娘娘放心,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明辨是非。臣敢对天发誓,臣教殿下的,都是圣贤之道,治国之理,对殿下一片真心……而娘娘和太子身边的一些人,可否也敢发誓对太子真心呢?”   “非下官妄语,太子殿下生母尚且在宫中,为何有些人偏要告到娘娘这里来呢?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是否别有居心。”   郑贵妃脸色极其难看,她说的露骨,没想到眼前这家伙说得更加露骨,就差指着她的脸说她勾结太子身边近臣,暗通曲款,别有居心。   “贵妃娘娘切莫要听信谗言,不若当众报一报那些人的名字,待下官逐一核实。”   郑贵妃挤出一抹笑:“陈大人严重了,本宫不过随口说说,天冷风大,摆驾回宫。”   陈秉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心想每日日常,加一。   “陈大人,陛下有请。”高公公凑近了小声道,“大人若是在宫中,怕是咱家也要喊一声九千岁。”   陈秉:“……”   “不过玩笑罢了,大人切莫生气。”   皇帝召见陈秉,也是听说了他与郑都督不和,和陈秉猜的一样,皇帝是个疑心病重的人,两人不相和,正中皇帝下怀。   疑心病重的人,最讨厌的莫过于那些长袖当风八面玲珑的人,露出些许真性情,反而能叫皇帝喜欢。   “朕听说了你在京营的事,那姓郑的莽夫为难你了?不若朕来讲个和?”   陈秉随口道:“陛下要讲和,不若把郑都督家的汗血宝马赐给臣一匹。”   皇帝惊异:“你会骑马?”   “臣夫郎爱马,自幼经营马场。”   皇帝点了点头,“恰好宫中有一匹进贡的‘天马’,只是性子极烈,御马监三个马夫被它踢伤了两个……爱卿还想要吗?”   陈秉都怔了片刻,这叫什么?这叫辛苦斗争一遭,最后还不如直接吃软饭么?   在家吃软饭,在朝堂也吃软饭,仿佛全世界都在劝他别斗了,安心躺平吧。   一张开嘴,便有人喂饭吃。   “那臣就谢陛下赏赐,今日便牵回家去,令我夫郎高兴高兴。”陈秉对眼前老登露出张好脸,其实皇帝老儿对他一直不错,就是有点想当他爹……   个个都想当他爹。   皇帝呼吸一滞:“你——你这小子,罢了,朕赏给你了。”   “陛下,还有其他贡马吗?再让臣挑两匹?”   皇帝气笑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好陛下,您就疼疼臣子吧,如今腊月,年关将近,臣在京城,家父在江南,两地分隔,臣见到陛下,不免想到了家中父亲,是以逾矩了些。”   皇帝一听这话高兴了,“好好好,还有一匹青海骢,一并给你了。”   “多谢陛下。”陈秉默默唾弃自己,吃软饭也太容易了,仿佛走上了一条和珅之路,难道他竟然是命定的躺平大奸臣。   若真是名留青史,后世拍电视剧,也拍他陈秉的奸臣之路?   他要是和珅,谁是纪晓岚呢?   “陈爱卿在想什么?可是在想家了?”   “是有些想家了。”   “你若是思念家中老父亲,在此年关佳节,不若把朕当作父亲……朕当年,也有一个你这么大的儿子。”   陈秉:“……”   感觉奸臣之路不适合他,懒得跟老登虚与委蛇充当好父子。   这口软饭有点难吃。   *   “岂有此理!皇上把汗血宝马给他了?!”郑都督听了妹妹的警告,本不想再和陈秉起纷争,但他这会儿酸了。   “不止汗血宝马,还有青海骢。”   “他一介文臣抢夺世间良驹,他有资格吗?就怕他有命要,没命享,腊月和正月恰好是冬狩时节……” [82]文气熏陶: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陈秉随着黄公公来到了御马监,这是皇家马厩,豢养着上百匹皇家御马,今年的贡马也都在这,每一匹都价值连城。   “那匹‘天马’性子烈,伤了不少人,陈侍讲可得小心些。”   黄公公也是个人精儿,知道皇帝看重陈秉,是以极其殷勤,一匹匹为陈秉介绍各种御马,更是将他带到了马厩深处。   他口中的“天马”,便是汗血宝马,是马尔汗进贡的宝马,当地人称天马,这一匹贡马,更是极品中的极品,据使节说,他们国主骑的那匹马,都远不如这一匹。   一路走过去,黄公公给介绍了好几样品种,草原部落上贡的,“此马虽身材矮小,却耐力十足。”   “还有这辽东骡,是辽东都司进贡的,别看它不是马,倒比不少马聪明,且不易受惊,又好养活……”   “还有这滇南进贡的矮脚马,极适合走山路……”   随着黄公公一路走到马厩深处,陈秉有一种穿越西游记,成为孙悟空担任弼马温一职的错觉。   那是一间独立的宽敞马房,地上铺着干草,那匹“汗血宝马”正站着打盹,一路看了大小不一的贡马,唯独眼前这一匹汗血马,足足有一米七的高度,比黄公公都要高,听见了来人脚步声,睁开两只眼睛,警惕看向来人。   “陈大人,陛下已经批了手谕,您随时能把马牵走,也可叫奴婢亲自送去大人府上。”   陈秉颔首:“那便劳烦公公送去府上。”   他和这匹烈马对视一眼,陈秉略微使用了威压,这匹马十分委屈看他一眼,陈秉抬起了手,在黄公公惊恐的眼神中,摸了摸马头。   “陈大人,不可!小心孽畜伤人!”   黄公公吓得魂都飞了,陈侍讲若伤在马厩里,他们一群人都得问罪,但更加天方夜谭的一幕出现了,伤了两位驯马人的烈马,居然十分温顺在状元郎的手底下。   黄公公不免喜极而泣:“此马定是被状元郎的‘文气’熏陶,脱去野性,听从圣人教化也!”   陈秉:“……”   这就叫什么?这就叫“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接下来又去看了青海骢,照葫芦画瓢,上手摸了摸,亲自喂了些草料,常人眼中桀骜不驯的烈马,在陈秉的手底下温顺如奶猫。   而在黄公公等人看来,则就是受到了状元郎的“文气熏陶”。   “文气熏陶?”马尔汉使节傻眼了,虽说来天朝上贡,但也十分自傲,想着马儿能带给天朝些许为难,至今还没有能人驯服烈马。   然而今日黄公公却派人来说,一个文人,靠着“文气”驯服了烈马……   他喃喃道:“……就算咱们天马能识文断字,也不认识天朝的字。”   但事情摆在眼前,容不得不相信,黄公公带着人,亲自送陈秉和两匹马去陈家。   “夫君,你,你真的把汗血宝马弄来了?”   姜漓见到和他身量差不多高的汗血宝马,惊喜莫测,清宴和韫哥儿两只矮冬瓜也跟在身后看热闹,“青菱,让奶娘盯着两个小家伙,留神别被马儿踩成马粪。”   陈秉:“……”   “爹爹,大马马!”   陈秉笑了笑,“你还太小了,骑不了马。”   清宴小朋友不假思索道:“秉爹给我当马骑。”   “爹啊爹,驾驾驾!”   陈秉面无表情:“你这矮冬瓜骑不了马,让青菱牵一头驴来,免得你被踩成马粑粑。”   姜漓见了两匹宝马浑然忘我,什么老公孩子全都抛开在脑后,他矜持又警惕的看向马儿,却发现眼前的高头大马并未对他设防,于是他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   马儿任由他触碰。   姜漓惊异道:“这汗血宝马性格如此温顺?怎么跟书上写的不一样?”   黄公公连忙道:“陈夫郎有所不知,此马性情甚烈,御马监三个马夫,被它踢伤了两个,今日如此温顺,实则受了状元郎‘文气熏陶’,脱去野性,听从教化……”   姜漓怔住:“啊?!”   陈秉:“……”   黄公公送了马之后带人离开,而烈马经受状元郎文气熏陶的言论越传越烈。   当晚皇帝听说了这件事,嘴里一口茶都吐了出来。   “这马公的还是母的?色马矣!”皇帝宁愿相信烈马是被状元郎的身形气质震慑,也不相信什么文气熏陶,这要能熏陶成功,以后两军对战,也别舞刀弄枪的,都捧一本书,感化对面战马得了。   “陛下,此乃公马。”   ……   姜漓得了两匹好马,爱不释手,成天带着孩子去看马,清宴和韫哥儿两只小崽崽,跟着大饱眼福,从小就识得冠绝天下的千里马。   清宴小小声跟弟弟说:“我要长‘文气’,驯马马。”   韫哥儿好奇道:“哥哥吃番薯,有气气。”   “弟弟,你也吃。”   于是兄弟两个吃了好几个红薯,当天陈秉从翰林院回来,此起彼伏的放屁,还在饼爹怀里拉了个稀,最后兄弟俩并排烤屁屁。   陈秉在炭火边上烤红薯,姜漓写写画画自编马册。   “秉爹吃几个,有气气。”   陈秉吃个梨:“你俩还挺虎,偷偷吃番薯,真是好养活。”   “哥哥的气好臭。”   “你也臭!”   ……   陈秉躺在虎皮软榻上,听着两孩子争论谁的屁更臭,不禁捂额,他这个当爹的,莫不成还要来当裁判?   “夫君,给你看一样东西。”姜漓从马册里抬起头,想起了一件事,“你之前让我去寻的佳玉粳有眉目了,那个逃走的老农,恰好逃来了京城,开了一家豆腐坊。”   陈秉怔了下,“你如何打听到的?”   “打听?打听不到。”姜漓走过去,在他手中梨上咬了一口,奇异道:“为什么你挑的梨总是很甜。”   过去姜漓不爱吃梨,嫌酸涩。   陈秉一语双关:“因为我擅长吃‘梨’。”   姜漓:“……我擅长骑马,所以夫君你上辈子其实是马投胎转世,也许是什么‘神马’?其他的凡马都在你面前低头?”   陈秉:“我选择‘文气熏陶’。”   “我打马游街的时候,路过一家豆腐坊,都说他家的豆腐做得好,我好奇去买了些,又听说她爷爷是个老农,逃灾来京,我又问了问,赶巧碰上了,说他还藏了些佳玉粳。”   陈秉两三口吃完剩下的梨:“其他人跟我说这个话,我一百个不相信,可漓哥哥你这么说,我全然相信。”   姜漓俏脸一红:“是因为夫君特别爱我吗?”   陈秉:“……算吧。”   “对了,夫君,还有这个。”姜漓吩咐人去拿来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稻种,这些稻种粒粒细小,颜色微微带点儿紫,有股浓浓的稻香味儿。   “这是皇庄佃户家里的,说是什么紫兰香稻,种了好几百年了,虽是产量不高,但煮出来的米饭特别香,据说以前还是贡品呢,但京城皇庄也没人种了,快绝种了。”   “于是我让那家佃户把稻种卖给我,明年先种一季试试。”   陈秉默然片刻,抬手摸了摸稻种,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再写封信给瑄弟弟,问他是否认识崖州岛的人,将一半稻种带过去,命人在岛上按照我说的办法种植……”   北边并不是实验杂交水稻的好地方,这边一年只能种一季稻谷,勉强暖棚种两季,而在热带地方,可种两到三季,更适合进行迭代筛选。   腊月底,京郊庄子里杀年猪,陈秉夫夫俩带着孩子去看热闹,足足五头大肥猪,每头至少一百五十斤以上,两个小崽子听着杀猪叫捂耳朵。   倒也没让孩子观看杀猪现场,屠夫们约莫半个时辰,处理好几头猪,分了肉,上锅炖了。   先一锅五花肉,再来一锅炖猪蹄,又来一锅卤猪头肉……   第二日熬猪油,陈秉让人备好碱水,准备带着两个小家伙做手工香皂,熬出来的猪油和碱水同煮,变成浓稠的皂液,最后倒入木制模具中,又撒了些干桂花。   又过了三天,第一批桂花香皂做成功了,年三十前,整个府邸都用上了桂花皂。   “这桂花皂比那胰子好用多了,还有淡淡桂花香,仔细算成本竟然还不到五分钱……”姜漓这个精明的,仔细一算,发现猪油皂便宜好使。   唯一的问题就是猪油便宜,但想弄到一堆猪油可不容易。   “可以把咱们养猪的法子交给其他农户,咱们指导他们养几头猪,养成后,猪油猪骨头都给咱们……”   姜漓叹气:“还真成个猪将军?”   “红烧肉好不好吃?”   “糖醋小排好不好吃?”   ……   过年就是吃吃喝喝与放假,腊月二十八,宫里来人,送上了皇帝的年礼,御赐“福”字两幅,对联一幅,新制紫貂帽一顶,血燕十斤,御酒十坛。   高公公道:“陛下说了,陈大人身子骨弱,过年别太劳累,明年开春有重任。”   陈秉不置可否,他一心只想摸鱼翘班,再弄点好吃的,满足口腹之欲。   “过了年后再等几个月,孩子就要两岁啦,夫君,咱家孩子是比别家孩子聪明早慧些。”   “他们聪明像你,体质像我,身体倍儿棒,也没生过病。”   “再养个两年,就能拉雪橇了。”   陈秉在年三十前去了趟东宫,还带了自家做的红烧肉,与自家酿的桂花酒,与太子吃了一顿午膳,让太子感动不已。   “陈先生……在孤心里,孤把你当父亲看待……”太子酒后吐露心思。   陈秉:“……”   皇帝把他当儿子看待,太子把他当父亲看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三十那天,清早还下着雪,后来放晴了,一家人热热闹闹贴了对联吃了饭,晚上一同看烟花,最后是一同窝在暖被里动也不想动。   正月,皇宫里大大小小各种宴会,这一日,皇帝在郑都督的怂恿之下起了兴头,说在京郊校场上“赏猎演武”,更是美其名曰:“检阅京营武备,君臣同乐。”   积雪未消,京郊校场寒风凛冽,士兵们在风中列队,旌旗猎猎作响。   高台之上,皇帝一身骑装,披着貂皮大氅,坐在正中,两侧是文武百官,文臣在左,武将在右。   陈秉站在翰林班列,裹着御赐紫貂裘,捧着个暖炉,在人群里出类拔萃,小武哥凑过来,“陈兄,这种场合,对咱们不妙啊,十分不妙。”   武将天然比文臣低几个等级,就好比那日冬至宴,文臣四品以上,武将二品以上才可入殿中,可见一斑,可要武将老老实实低头做小,那是不可能的。   今日在校场上,属于武官的主场,免不得要羞辱羞辱文官,一解心头之恨。   首当其冲的倒霉蛋,多是去年的新进士。 [83]比试:三年学成?   “那倒霉蛋该不会是我吧?”小武哥指了指自己,他有些悲壮的看了眼周围,都是瘦弱如风的文臣,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周浩然在旁边理所当然道:“不是你还能是谁?我们都是弱不禁风的书生。”   “你不上,难不成让陈兄上?”   在这校场上,若有比试,只能派小武哥上去“丢丑”了,也幸好他皮糙肉厚。   “武编修,你站在咱翰林班里,都以为你走错队了呢。”   其他新进士,眼见到小武哥,各个都松一口气,等会儿就算有什么比试,轮不上他们。   “陈兄,你要为我做主啊!”小武哥似乎也认定自己等会儿要遭罪了,忙不迭抱个大腿,“长生哥哥,今日咱们也要凭‘智’取胜。”   陈秉:“……”   郑都督负责今日演武的调度,身披铠甲,腰悬宝剑,好不威风,他站在武将班列之首,不时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文臣班列,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今日便要叫他颜面扫地,若是一口气没提上来,气死了,升天了,那就是千古流传的笑话,与他郑都督可没有关系。   怪就怪陈秉牵走了两匹神骏,让好些武将心头不忿。   “今日演武,不设条条框框,京营的将士们,有什么本事尽管亮出来,朕和百官都看着呢!”皇帝这个又菜又爱玩的家伙,语气好不威风,内心何尝不曾有开疆扩土的野望。   京营的将士们轰然应诺,高呼万岁,士气高涨,擂鼓声响,所有人热血翻涌。   小武哥却憋出一泡尿,“我去上个茅房。”   陈秉:“……”   周浩然摇摇头:“瞧这出息呢。”   眼前正在进行列队操练,寒风肃杀,士兵们丝毫不惧,阵型变换有条不紊,皇帝和身边大臣尽皆点点头,皇帝对霍首辅道:“京营这几年操练的不错,你小儿子也在京营当差,这些年……”   “也是郑都督操练的好。”   郑都督出列躬身:“陛下过奖了,这是臣的分内之事。”   皇帝应了一声,继续看眼前演武。   操练结束后,战鼓声方歇,郑都督又主动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有个提议。”   皇帝刚饮了一杯酒,兴致正浓:“说。”   “今日既是演武,不若让文武同乐,臣等听闻翰林院陈侍讲曾献边防策,纸上谈兵说得头头是道,臣等斗胆,想请陈侍讲下场露一手,让将士们亲眼看看,文臣的‘武略’,是否只在奏疏里呀?”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下来。   文臣班列中,好几人倒抽一口凉气,都知道陈秉病弱,这岂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不可!”皇帝冷下脸,“陈侍讲身体病弱,岂能经得起折腾。”   辽东总兵站起来,“陛下,臣听闻马尔汉进贡汗血马被翰林官陈侍讲要了去,他既然连此神骏都能骑的,又如何不能当众露一手骑射功夫?”   英国公站起身同样道:“臣附议。”   其他的京营各副将、参将等,全都出声附议,显然汗血宝马一事,不少武将心头不忿,他们最看不惯的一件事,便是文官骑好马。   今日又受了郑都督的怂恿,倒也不是想要逼死陈秉,而是要他把两匹神骏交出来。   “陛下,您把两匹神骏给了个翰林文官,京营儿郎都有些不大服气,若是今日陈侍讲不愿显露一手,也罢,只要他肯承认自己纸上谈兵,且又把两匹神骏交出来,咱们的将士才肯服气。”   “若不然——那便马背上见功夫。”   “我这个都督,亲自来与状元郎比试,听说他一身文气能驯马,今日也定能驯服‘箭靶’……”   郑都督这话一出,将士们哄堂大笑,什么文气驯马,笑死人了。   翰林院众人尽皆脸色难看,小武哥一脸担忧看向陈秉,不知道他该如此化解眼前的僵局。   “陈兄,要不你装病倒地吧,我来替你。”   陈秉:“……”   众目睽睽之下,陈秉缓缓起身走出队列,“郑都督盛情,却之不恭。不过今日正月,又逢佳节,都督若要和下官比试,不如咱们赌个彩头。”   他这话一出,文武百官更是寂静了,几乎可以说是傻眼了。   一介文官去和武将比,还主动提出比彩头?   这是聪明人干出来的事情吗?   “莫非其中有诈?这些狡猾的文官。”   皇帝也愣住了,把劝阻的话咽回肚子里,莫不成他的宝贝状元郎有主意?   郑都督攥紧了手心,眯起眼睛:“赌什么?”   “下官若是输了,当场向都督赔礼道歉,且交还两匹神骏归京营,并辞去东宫讲官之职,都督若是输了——”   郑都督心跳慢了半拍。   “都督输了,也需要赠下官一匹汗血宝马,且当着诸位同僚的面,当众承认一句‘文臣亦有血性’即可。”   满座哗然,所有人的心都被高高的提起来,明明是一场必输的赌注,为何赌得这么大?   难道其中还有变数?   “赌注可成。”郑都督严肃着一张脸,“但有一个前提,只比马上骑射功夫,不可言语获胜,否则我朝文官必遭天下人耻笑。”   陈秉应道:“好。”   这下文臣武将炸开了锅,陈秉会输吗?这可是他定下来的赌注,而郑都督会输吗?若是连一个文官都赢不了,身为武官的脸丢尽了。   郑都督让人去准备,路过陈秉时,嘴角向上一勾:“我都想不到自己会因何而输。”   陈秉走回文官队列,七嘴八舌的鸭子扑了上来,“陈侍讲,你糊涂啊!”   “你若是输了,咱们文官的面子便要被他们踩在鞋底。”   ……   陈秉神色淡然:“下官若是赢了又待如何?”   “那我就去孔圣庙里进香!”小武哥连忙道。   陈秉:“……”   两人比试之前,郑都督为了显露自己的马上功夫,又给负责靶场的军官使了个眼色,原本一百步的靶子,悄悄挪到了一百五十步。   他这可不是作弊,两人同样,更能判定高下,相形见绌。   郑都督看着靶子,嘴角连连冷笑,妹妹还说陈秉聪明,实则愚蠢如猪,这种赌注都敢跟他比。   莫非陈秉早就想辞掉东宫属官一职?   无论如何,他今日必定出丑。   郑都督先射,他给陈秉增加难度,也是让他自己增加难度,一共三箭,两箭中了靶心,最后一箭稍许偏差,但也引得一众将士欢呼。   “我真想不到自己该怎么输啊……”   陈秉身边牵来了一匹战马,此马性烈,非一般人驾驭,但他摸了摸马头,马儿极其温顺。   京营马夫愣了神,难不成这世上当真有“文气驯马”?   陈秉翻身上马,左手浅拉缰绳,骑着马儿慢悠悠走了一圈,并没有策马直接冲向靶子。   “他这是要干嘛?”   “他该不会不懂比试吧?”   皇帝忍不住遮住眼睛,就仿佛养了个傻儿子一样,让老父亲丢人啊!   朕还是想想怎么替他擦屁股吧。   “喝!”有人惊叫了一声。   陈秉的马来到了校场中央,突然猛地加速冲了起来,却不是向着靶子冲,而是朝着远处的空地疾驰,所有人都感到荒谬,以为他跑错了地方。   然而就在此时,陈秉在马背上转过身,面朝后方,拉弓射箭。   骏马疾驰,箭矢划破长空,正中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心。   全场登时死一样的寂静。   “我没看错吧?中了!”   郑都督看直了眼睛,只以为在做梦,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陈秉的马儿没有停下来,继续疾驰,第二支箭搭弓上弦,这一回侧身射出,再一次正中靶心。   皇帝脱口而出:“好!”   郑都督冷汗急了满头。   陈秉遥遥看着靶心,心想要不要当众露一手,让他们见见什么叫“文气熏陶靶心”。   弓如满月,第三支箭射出,破空声再响,箭矢穿过了前两支箭的尾巴,三箭连成一串,钉在靶心上。   全场轰鸣,皇帝禁不住站起来,连连拍手叫好:“好箭法!实在好箭法。”   “陈爱卿,朕不知道你还有如此好箭法,竟然能胜过京营大都督!”   郑都督眼前一黑,只差没昏过去。   陈秉策马回到了高台前,翻身下马,拱手道:“臣献丑了。”   “这能叫献丑?这是让朕开了眼,这箭法,怕是连朕的御前侍卫都比不上。”   陈秉道:“臣夫郎家里开武馆,成婚三年,跟他学了一手,只为强身健体,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皇帝:“……”   其他武将:“……”   三年学成?   那还不如说是文气感化了箭靶。 [84]流民:给你个惊喜。   校场比武结束,皇帝龙颜大悦,当场亲赐陈秉御制牛角弓与箭囊,弓身上镶嵌宝石,华美异常,是武将的荣耀,今日赐给翰林官,象征着“天子赐弓,能文能武”。   “咱们文官里终于出了个能打的!看以后武将们还敢不敢说咱们是‘手无缚鸡之力’!”几位兵部主事拍手叫好,兵部平日里与武官打交道最多,武官们明面上敬重他们,背地里没少说闲话。   此时兵部的人大感出一口恶气。   其他五部的人面面相觑,霍首辅本人都有点傻,活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子,这只老狐狸不由得怀疑其中有鬼,连连看向郑都督。   翰林院的人都呆滞了。   “这真是咱们病弱的陈侍讲?”   “陈侍讲夫郎家里确实开武馆,听说当初他都要死了,科考年年晕考场,和夫郎成婚冲了喜,身子倒是愈发康健,还考中了状元。”   “他夫郎怕是个旺夫的。”   “我要给我身体弱的儿子,娶个懂武的夫郎。”   ……   冲喜之说自古有之,百官中议论纷纷,太医诊断陈秉病弱,而陈秉自幼天生不足,回回晕考场也是既有往事,成婚后身体好转续命,这种奇事也并非没有。   “我算是服了,文臣里真有懂军事的。”   武将里不少人十分服气,这些人属于内行,看得真切,那靶子可不是一百步,而是一百五十步,而在武将里,奇人更多,天生神力者不在少数。   这翰林官陈秉看着病弱,兴许也有几分天生神力,再者久病成良医,好些武官小时候反而“天生病弱,娘胎带病”,所以才被父母要求从小习武,只为强身健体,绵延生命,所以才有“去病”“弃疾”之类的名字。   “太医都说陈秉很难活过二十岁,但他却二十有二,肯定练过一些强身健体之术。”   “恐怕正是如此,这下老郑傻眼了吧,碰上个硬茬。”   ……   这一次陈秉大出风头,跟着他受益的更有一同整理旧档案的宋志安等人,皇帝点名嘉奖,又赐给一众人“五节时衣”,也就是一年中不同时节的新官袍。   这是一种嘉奖,更是一种脸上带光的荣耀。   “多谢侍讲大人,若不是跟着侍讲大人,咱们哪有机会在圣上面前露脸……”宋志安一众人对陈秉感激涕零。   陈秉老神在在的,只想着给自家夫郎把马弄来了,完成了任务,再来经过这次比武,他还要回家装病躺上半个月。   于是他回家后便“病”起来了,皇帝派了好几个太医轮番诊治,太医说受了风要静养。   皇帝又赐下名贵药材若干,还给加俸禄,赐金银绸缎无数,更下了一道敕谕,在朝会上夸奖陈秉“文武兼资,风骨卓然”……一溜烟的当众夸奖,听着文武百官心里不是滋味。   另外还有一道赐给姜漓的诰命书,封他为五品“宜人”。   不可不谓是一种家族荣耀,五品以上才是诰命,夫君考中状元一年就拿到了,张氏带着姜芫一同接旨时,脑袋都是懵的。   “参加校场演武,怎么把漓哥儿封诰命了。”   “说是哥夫在校场上比武胜过郑都督。”   张氏皱眉:“这‘嘟嘟’是什么东西?他武功那般差劲儿?”   “大概吧。”   姜漓听说自家夫君校场上“百步穿杨”,倒是没有震惊,而是有一种“你们终于知道了”“我含冤多少年”“我夫君会一点点武”的畅快感。   “我说自己练武二十多年,打不过病弱的夫君,这说出去也没人信,这会子总该有人信了吧?”   张氏道:“漓哥儿,咱们得去庙里上香还愿,给儿婿祈福,多亏是碰上了这郑嘟嘟,听说他妹妹是皇帝妃子,肯定是个靠妹妹上位的酒囊饭袋……咱儿婿跟他比武,算是运气好了。”   姜漓:“……”   姜漓一脸郁闷回到房间里,自家夫君带着两个娃呼呼大睡,窗外冬雪未消,屋里玉瓶中插着几支红梅,他瞥了眼三个人的睡颜,倒也不说什么了。   走出了屋子,欢欢喜喜去看新牵回来的马,可惜了两匹汗血马都是公马,但也能跟名种母马繁育,他们家车马行的马匹,未来几年怕是能有质的飞跃。   姜漓兴高采烈继续编写自己“马册”。   *   皇帝奖赏不断,文臣觉得出一口气,武将心服口服,但是朝堂的震荡来的排山倒海,尤其是言官的“弹劾”,都能堆成一座小山。   弹劾谁呢?弹劾陈秉和郑都督沆瀣一气……   “一个文臣怎会有那样的箭术,定是郑都督有意放水,两人暗通曲款,让陈秉博得文武双全的名声,而郑都督也能得到个心胸宽广,举贤任能的美名。”   “这是一场赌马舞弊案!”   ……   “郑都督为收买人心,博虚名,不惜与状元郎联手做戏,此乃欺君之罪!”   陈秉在家里装病,倒是没有听见朝堂上言官捕风捉影的弹劾,而郑都督则被气得跳脚,六月飞雪,比窦娥还冤,输了马输了面子也就罢了,这些言官还弹劾他“联手做戏”。   “我和陈秉做戏,他在京营砸了我的锁,往我腿边扔银子,我还和他联手做戏?!”   “他赢走了我的马!我的马!”   郑都督嘴边急出了水泡,天天上火牙疼。   大朝会结束之后,御史张英手持笏板,快步走到郑都督的身边,冷声道:“都督当真好心机,竟与太子属官暗中勾结。”   “下官今年会死死的盯住你二人,若让下官发现你们私下结党交往,必定上奏陛下。”   郑都督:“……”   “哼!”御史张英,人称张铁头,成天挑百官错处,今天弹劾这个,明天上奏那个,去年他弹劾最多的便是“陈秉”,从陈秉被封为东宫伴读学士后,他的上奏弹劾书如同飞雪踏来。   若是用后世饭圈的话来描述,他就是陈秉一等一的头号黑粉。   “臣弹劾翰林院侍讲陈秉,媚上邀宠,蛊惑君心,自考中状元以来,陛下赏赐之物,累计已逾千金……”   “正月伙同郑都督献宠谄媚,犯下欺君之罪……臣以为,陈秉之行为,与古之奸臣无异!请陛下明察。”   皇帝听了他的话,感到头疼,“张铁——张爱卿,你要拿出证据,不可信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   “请陛下给臣时间,臣一定会拿出证据!”   张英出了朝堂,也不回家,日日蹲守在陈府周围暗中调查,而陈秉在家“养病”,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与人结交宴客,都是夫郎出来张罗。   张英守了好几天,愣是没有逮住人。   他问周围街坊邻里,也说陈大人病弱极少出门,总是在家养病,当班时,每日天不亮坐马车上班,在翰林院勤勤恳恳整理旧档,也从不居功自傲,去东宫为太子讲学时,会提携翰林院冷板凳官员。   张英:“……这听起来像是个一等一的好官,不,这其中绝对有诈。”   “盯紧了他,总有漏出马脚的一天。”   姜漓骑着马在城外转了一圈,回到家里,偏头看了好几下,解了外套,换了身居家闲服,去屋内见自家夫君和孩子。   “夫君啊,咱们家周围不仅有锦衣卫蹲守,还有言官蹲守,都等着抓你的小尾巴呢。”   陈秉教孩子算数,闻言道:“别上房顶偷听咱俩墙角就行。”   姜漓:“……”   他家夫君成天在家里看书带娃,也没有什么小尾巴可被抓。   “我今日出了城,京郊城外挤着好多流民,看着怪可怜的,很多人家都去施粥,我也命人开了个施粥棚,但也杯水车薪。”   京城的周边一年四季都有各地流民,都是为了来京城奔个活路,但他们进不了城内,多集中在关厢地带,搭了简单的草棚,终日潦倒度日。   有些青壮年,可能去皇庄、码头以及各种工部官营工程里寻到活计,老人妇孺孩子最为难熬,官方每年冬天也会在城外设粥棚,每日施粥两次,直到当年麦熟时节。   但官方的施粥厂虽然大,却是粥稀如水,更要在寒风中挤踏排队,每日两碗稀粥,只能说饿不死人,但若是寒风中染了风寒,一死一大片,不是饿死的,倒是病死的。   京城的官宦人家,为了博得贤名,不少人也在城外开粥棚……但这样的做法,也改变不了太多。   也正是因为京城外有施粥点,因此京郊流民问题越来越严重,附近几个省的流民都往京城来,官方每年劝返,也不愿意回去,宁愿在京郊当流民,因为他们一回去,就有地主催债收租,还不如在京城有口粥吃。   腊月到清明,是京城周边流民问题最严重的时候,天气寒冷,又青黄不接,足足有几万流民围堵在京城周边。   “皇帝赐给你的皇庄,有三百亩,仅有七户佃户,还有我的庄子,咱们春耕缺人,可以招一两百流民,我想多招点妇女哥儿孩子……”姜漓看见那些场景,到底心软了,便想着招募流民干活,但他打听过,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陈秉:“这是好事一件,夫郎你还有其他事情要说?”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每个地方都有地头蛇,想招募流民真不是那么容易的,还有地头蛇——”姜漓比划了一下银子,“这些地头蛇把流民当‘人矿’……”   陈秉一听姜漓这话,就明白了,这些地头蛇,相当于黑中介,两头吃,富贵人家招工,也要给地头蛇使银子,这流民的工钱,也要给地头蛇上交一部分。   “主要地头蛇是同州码头的码头帮赵五,把持行市,肆意侵夺……”   姜漓倒是摸的很清楚,他也不想闹大,循着所谓的江湖规矩招人,但是地头蛇一听说他背景,立刻面冷不答应,姜漓忍不住问:“夫君,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陈秉:“……那肯定不少。”   “咱们若是自己招流民干活,怕是会有人使坏。”姜漓也是个横的,他就不想交什么保护费,招人就招人了,咋滴啦。   “不用想,肯定会有人使坏,不过没关系,这样正好,夫君有主意。”   陈秉沉吟片刻,脑袋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有趣的主意,他可以忽悠老登cos流民,顺便来自己的皇庄干农活,他在旁边加油鼓劲,使劲儿的“鸡”老登……   要知道在清明上河园,最火的就是乞丐衣服,兴许这老登傻傻的干了活,还乐在其中,顺便还给他一些微服私访的刺激与乐趣。   “夫君,你有什么主意?我怎么感觉你的主意不太妙。”   陈秉莞尔:“夫郎你就放开胆子招人吧,别怕,保准给你个惊喜。” [85]媚上:这明明是忠臣啊!   陈秉的“病”好了,回到朝中,皇帝单独召见,关心了好几句,而陈秉适时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样。   “陈爱卿可是因为近日朝中弹劾忧心啊?”   陈秉摇了摇头,“这等琐事本不欲说给陛下听,但这也是国本大事。”   “哦?你说给朕听听。”   陈秉:“陛下去年赐给臣一座皇庄,共三百亩土地,皇庄前几年经营不善,只余七户佃农,臣夫郎见京城周边流民数万,便想招募一二百名流民入皇庄,以备春耕之时。”   皇帝道:“这是好事啊!”   “但是陛下,同州码头有一伙地头蛇,以码头帮为名,实际控制着周边的流民和码头苦力,他们强迫青壮流民上交七成工钱,不从者殴打驱逐……”   “即便富贵人家招募流民干活,也要给他们上交一笔‘孝敬’,据说其背后势力强大,不惧官府,且又听说是臣家要招流民入皇庄干活,根本不允答应,想必是臣在朝中得罪了人……”   “但臣仍想招募流民来皇庄干活,可他们怕是已经盯上了臣。”   说着,陈秉低垂下眼眸,一副清俊温顺憔悴的样子,看得皇帝心怜不已。   “没想到京城外还有这等事,朝臣年年上奏流民问题,这些事却无一人上奏!”   “陈爱卿,此事属实?”   “属实。”   “有何证据?”   陈秉抿了抿唇:“证据还在收集,不过——陛下可愿意亲自来看看,臣去年整理档案,也翻阅了大量农书,农书上有不少肥地庄稼之事,臣还寻着粮册上的高产稻种‘佳玉粳’,同时也有海外番薯玉米等农作……臣想在皇庄里试验农书田耕之事,并且试种高产良种……臣希望陛下亲临,一同见证谷稻成熟,是否有‘高产’之说。”   “陛下也可亲种两亩地……”   皇帝被说得有些意动,“你说朕亲自前去?这恐怕不妥……”   言官的弹劾和劝谏恐怕要让他耳朵起茧子。   “陛下无须兴师动众,微服私访,乔装打扮亦可,陛下想不想亲自体察民情?”   皇帝皱眉:“如何体察民情?”   “不如扮作流民,亲自体验老百姓的生活,臣愿与陛下同往,再把御史张英一同叫去,让御史亲眼见见流民的现状,免得他们成天捕风捉影,也让御史明白陛下如何体察民情,关心百姓……”   “臣预备在皇庄旁边设流民招募点,那些地头蛇定然会派人混进流民队伍,伺机捣乱,臣希望陛下能替臣做主。”   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你让朕亲自扮成流民,去抓那些捣乱的人?”   妙啊!   他以前总在朝堂上听百官上奏弹劾,就好比之前谢修的科举舞弊案,明明证据确凿,却又临门改口,证据一夜消失,皇帝并非不知道其中有鬼,可他也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他身居宫中,眼聋耳瞎,这回若让他亲自抓个现行,还容谁狡辩庇护?狠狠出一口多年的沉闷之气。   这些年,他被霍首辅等人当猴耍,也受够了。   “不止这些,陛下还可以体验体验种地的乐趣。”   “……真种地?”皇帝眨眨眼,每年春天皇家都有春耕仪式,不过和文武百官一起挥一挥锄头,倒也不是真种地,只是彰显皇家重视农桑。   有些皇帝每年都亲临春耕,有些好几年才一次,皇帝虽菜,但还算勤勉,每年春耕都会去做做样子。   可若是让他真种地,他可没试过。   “陛下若肯亲自动手,臣保证,比在宫里看奏折有意思多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的大笑起来,“好,朕就去试试你这春耕之乐。”   陈秉心想我真是把皇帝给忽悠瘸了,我不是奸臣,谁奸臣?   “……真要把御史也叫上?”皇帝放低了声音,如此快乐的事情,把御史这群苍蝇也喊上,岂不是横生枝节。   “当然啦,他若是不来,怎么还臣清白,让这些御史知道,臣到底有没有‘媚上’‘蛊惑君心’……”   陈秉内心:我就蛊惑君心,我是奸臣谁怕谁。   *   又过了几日,在御赐皇庄门口,陈秉看着眼前的几人,差点笑出声。   皇帝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袄子,头戴斗笠,破洞棉鞋,手里还拄着一根竹竿,脸上抹了灰,活脱脱逃荒难民样子。   “怎么样?朕这身打扮,像不像流民?”皇帝张开双臂,兴奋至极,把这场微服私访当作春游。   “像,太像了!”陈秉忍着笑,转头给自己戴了个乱蓬蓬的乞丐假发,脸上抹了灰,同样穿着补丁袄子,脸带病容,手捧一个缺了口子的破碗。   他自个儿的形象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他气质出尘,不像是流民,但他苍白病弱的脸色,又掩饰了这点,像是家道中落的农家读书子弟。   “秉儿这身打扮也像!咱们不若就以父子相称,你叫朕——你叫我爹,咱们父子二人同来京城逃难。”皇帝兴致勃勃,还主动要求加人设。   陈秉:“……”这野爹总想当他爹。   不过也无所谓了,先哄着老登。   “爹,你不若再往脸上抹点土,遮遮身上这龙气才像,孩儿身体病弱,一路上全靠爹爹照拂。”   “好,你说得有道理。”皇帝听着一声声的“爹”,心情大好,弯腰抓起一把土,又往脸上揉了揉。   “陛、陛下,这成何体统!”旁边的高公公看得心惊胆战,不时擦擦额头冷汗。   “闭嘴,从现在起,叫朕‘老刘’,这是朕的儿子,刘秉。”   陈秉:“……”陈饼?留饼?   高公公:“……”   陈秉转头看向另一边,张英脸色濒临崩溃站在那,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虽然也换了便服,那股铁头功的言官傲气藏也藏不住。   “张御史,你这身打扮,可不像是逃难种地的。”   张英气急:“本官是来监督你的,不是来陪你胡闹的!”   “那可不行,去给张大人换一身衣服。”陈秉叫来皇庄管事,让他领着张大人去换流民的衣服。   不一会儿,张英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破洞灰棉袄,青着一张脸站在皇庄门口。   “爹,张哥哥就当是你表侄,也是我的表哥,我身体病弱,家里本有十几亩田地,父亲操持我读书,偏偏年景不好,给我治病花光了家产,而我表哥张言好赌,欠下赌场几百两银子,于是我们一家人北上逃难。”   张御史气得跳脚:“你说我好赌?!”   “张哥哥你别气,你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又穿着流民衣服,像极了那些遭难的赌鬼,这也是为了不引人怀疑。”   皇帝乐呵呵道:“秉儿说得对!”   “好了,咱们都准备好了,爹,往这边走,咱们挖地沟去。”   “挖沟?好儿子,怎么挖啊?”皇帝兴致勃勃。   陈秉:“爹,你看着,儿子教你。”   高公公:“???!!!”   张英:“????!!!”   真去挖沟?   陈秉立着锄头站在边上,言语鼓励几人干活,可算是体验了一把“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现在他皇帝都给鸡上了。   “爹啊,你干活儿真卖力,一会儿就学成了。”   “儿子教你一个省力的法子。”   ……   皇帝被他夸得头晕目眩,手里干活越来越卖力,张英听着那一声声夸奖,心头天人交战,陈侍讲如此行为,算是“媚上”,这是“媚上”吗?   劝导天子亲耕农事,这明明是忠臣啊!   “儿子,你看我干得好吗?”   “以后那块地就是咱们父子俩亲自种的……”   “这边撒上菜种,到时候朕……我要亲自尝尝自己种的菜。”   ……   姜漓傻眼看着眼前的几人,“夫——” [86]番薯粥:你把破碗给爹吧。   姜漓虽然听说自家夫君要和皇帝一起扮成“流民”,可他没想过,自家夫君扮相如此可怜,破旧打补丁的袄子,乱蓬蓬的碎发,脸上抹了灰……却有一双亮如点漆的眸子。   若是哪个世家小姐见了,定要招回去当小厮,或者郎婿。   “爹……这是我夫郎。”陈秉拿起自己缺了口的碗,介绍自家夫郎,姜漓穿一身蓝衣大氅,容貌昳丽,显得富贵了些,倒是个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哥。   皇帝点了点头,样貌过得去,额头孕痣红艳似火,怪不得能给秉儿续命,还生了对双胞胎,是个福气足的。   “夫君……见过皇帝。”姜漓草草行了个礼,只想带着自家夫君就地遁了,他不想见皇帝,过于束手束脚,更不愿意见自家可怜巴巴的病弱夫君在地里干苦力活。   这也太惨了吧!   当官居然还要这样……   成婚之后他夫君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考科举和当官的苦,如果成天这样折腾,那还不如辞官不干了,天天在家看书带小孩。   他的好夫君,就应该端坐在竹里馆里,对着窗外红梅,执书浅笑。   “无需多礼,这是微服私访。”皇帝点点头,不免扬起下巴,又多了几分“扮猪吃老虎”的乐趣。   ——朕身为皇帝,不惜亲自扮成流民,体验流民生活,亲耕农活,想必在外人的眼睛里,朕肯定是个体察民情的好皇帝。   而在姜漓的眼里,则觉得眼前的皇帝太能折腾了,好端端的,跑过来体验流民生活,还要拉着他惨兮兮的夫君干农活。   他夫君握笔的手,哪是做这种事的?   “夫郎,去忙庄子的事吧,不用在意我们。”陈秉见到自家夫郎,才找回了一点“为人夫君为人父”的庄重,要不然也跟清明上河园中扮演乞丐的游客一样放浪形骸。   穿上“乞丐装”,就仿佛套了一层自我解放的buff。   想他在外人眼中总是一副温润尔雅的谦谦公子形象,他何尝不跟皇帝一样,有种解放天性的自在感。   怪不得那么多人沉迷cos乞丐,甩掉了一切形象包袱,手里拿个破碗,开局就是莽。   皇帝看了眼他手里的破碗,一阵感动:“想当年太祖便是拿着个破碗打下了江山,爱卿的心意,朕明白了。”   陈秉:“……”   什么什么心意?   “儿子,你把破碗给爹吧。”皇帝瞥了眼张英,叹息道:“言官劝谏再多,都不如爱卿教朕亲身体会,还是陈爱卿对朕一片殷殷忠臣之心,你会试卷子写得极好,你若为商鞅,朕定保你与妻儿老小安然无恙。”   陈秉:“……”脑补多了是种病。   “爹,这破碗儿子还是自己拿着吧。”好不容易cos个乞丐流民,还有人来抢专门定制的缺口破碗,人干事。   “不,你给爹吧。”   ……   两人因为一只破碗争抢了起来,皇帝未曾体验过当乞丐装穷的滋味,陈秉何尝不是?理论知晓再多,他也未曾亲身干过农活,再加上经历末世,眼前这样富含泥土清新气息的场景,初春苏醒的田野,让人心神沉醉,畅想麦穗长成的季节。   张英立着锄头,一口气堵在胸口抒发不了,皇帝的阴阳怪气,更是令他喉头一哽。   明明平日里都是御史上书劝谏,今日皇帝反将一军,他还无可反驳。   这陈秉当真是忠臣吗?不是心怀诡计欺上瞒下的奸臣?   都察院御史除了上奏弹劾劝谏外,更要“考察京官的品性”,事实上,陈秉便是都察院重点考察对象,一个从六品修撰,一年之内连升数级,又是太子讲师,又得赐皇庄,风头太盛了!   如果暂时从陈秉身上抓不到问题,作为一个老辣的言官,张英端详着还不舍得离开的状元夫郎“姜漓”,根据张英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位夫郎是个率直性子,便是言语说谎,脸上却骗不了人。   不若趁机上前套几句话,便能猜到陈秉在家里的真实面目。   “陈夫郎,在下御史张英,有些公务想向陈夫郎请教请教。”   姜漓:“?”   “什么公务?难道是养猪的事?这位大人,你也喜欢种地养猪?”   张英心下咯噔一声,这位陈夫郎仿佛不似表面那么简单,倒像是在装傻,莫非实乃心机深沉之辈。   “陈夫郎,下官冒昧问一句,陈大人平日在家,为人如何?”   “我家夫君?”姜漓不假思索:“我家夫君在家就是看书带小孩,哪哪都挺好。”   “陈夫郎可否说得更具体些?比如陈大人在家是否抱怨朝政?可曾议论同僚长短?可曾对陛下有所不满?”   姜漓:“……这位大人,你是想查我夫君?”   “误会了,下官只是例行询问,并无恶意。”   姜漓摇摇头:“我夫君在家里从来不谈朝政,看书,吃饭,逗孩子……议论同僚?我记得他同年有个探花郎,叫周编修。”   张英的眼睛亮了,有料!   “那日我去翰林院接夫君回府,探花郎夫人也在,还劝他夫君莫要熬夜读书……”   张英愣了下,“接着呢。”   “大家就说周编修莫要辜负佳人良宵……这算是议论同僚吗?”   姜漓小声道:“我记得一个翰林官还小声跟周编修说,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因为我学过武,耳力过人,所以我才听得到。”   张英:“……”   作为御史言官,他不由得汗颜几分,对周编修抱有几分同情,听说这探花郎也不过三十岁出头,不过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也确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等等!   张英立刻选择翻篇,就当自己没听过,于是又问:“那陈大人可有什么不良嗜好?比如,饮酒过量,亦或者……好色?”   姜漓指了下自己:“他的不良嗜好——是我。”   张英傻眼:“啊?!”   “他就我一个夫郎,有点劲儿都使我身上了,我算不算他的不良嗜好,我听说其他进士家中,都娶贤良淑德的好夫人,而我只是个武馆家的老哥儿。”   张英:“……”行,记上一笔,陈大人爱妻,偏好武妻。   “陈大人可曾打骂陈夫郎?”   姜漓可耻的脸一红。   张英一看又有戏,莫非这厮表里不一,身体羸弱却暴虐。   姜漓实在没忍住:“你们考察官员还要问房里的事吗?”   张英被他直白的语言噎了一下,仿佛他不是什么御史,而是花柳胡同里不正经的春扇书生,他干咳了两声:“不是这种打骂。”   “那陈夫郎觉得,陈大人有什么缺点吗?”   姜漓认真想了想,“有。”   “请讲。”   “我夫君太要强了,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曾劝他辞官,他也不辞,他身子骨病弱,理应在家里好好调养——这当官也太苦了,怎么还要下地干活呢?成婚之后,我夫君哪在家里干过这种事?太让他委屈了。”   “我劝他晚些起来,他偏要起得早,折腾自己,也折腾我。”   张英:“……”   看来从姜漓嘴里套不出任何对陈秉不利的话,倘若姜漓不是心机深沉之辈,那么这位陈大人还真是位好官。   皇帝站在田野间,抬眸看见张御史在跟陈秉的夫郎说话,不由得挑了挑眉,他又转头看向陈秉,“御史的嘴,堪比锦衣卫手里的刀,就不怕他从你夫郎嘴里打听到对你不利的东西?”   “倘若这般,明天便会出现在弹劾你的奏折里,甚至是大朝会当众弹劾,届时百官都知道。”   陈秉表情淡然,“我夫郎三恨我早起,二恨我纵容孩儿,一恨我……”   “什么?”   陈秉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   皇帝:“……”朕不信。   “状元郎倒不似明面上的光风霁月。”   陈秉无所畏惧:“是啊,爹,你现在才看出来?”   皇帝:“……”   “儿子,咱们继续干活。”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自称道德楷模的清流,还是眼前的“好大儿”更加亲切,“儿子,爹跟你说了几句体己话,倒觉得父子俩感情更亲近了些。”   “你真是哪哪都像!太像朕了!”   陈秉:“……”   张御史颓然走过来默默锄地,皇帝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不由得乐颠颠道:“张爱卿,你瞧着状元郎,是否极像朕年轻的时候?”   张英太阳穴一阵钝疼。   几人干了农活,中午,到了皇庄开饭的时间,没有专门的厨房,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番薯粥,香气四溢。   流民们端着碗,长龙似的排队,一个个不住的咽口水。   “每人一碗,不够再加!”管事的大声喊道:“管饱!”   “今日主家仁慈,还送一勺酸菜猪油渣。”   炼去猪油剩下的猪油渣庄子里剩不少,也不值几个钱,正好能给流民们拌着番薯粥润润嘴,好歹也能有些油水。   陈秉同皇帝几人端着一个碗,排在队伍里,皇帝忍不住道:“这粥真香。”   “是爹你今日干活太累。”   皇帝咽了咽口水,“真的香,这油渣怎么做的?怎的也如此浓香诱人?”   皇帝平日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他在此刻,便觉得眼前的番薯粥和酸菜猪油渣是人间至味,再也没有比这更诱人的美食。   他还不知道,这是因为体力活太辛苦,饥饿的条件下,看什么都觉得诱人。   御史张英在其后也跟着咽了咽口水,香,太香了。   前面领到粥的流民,也顾不得粥烫,各个心急火燎抢着吃,一口猪油渣,更是分吃好几口。   番薯的甜味混杂着米粒的香气,在这农庄里扩散开,饥肠辘辘的声音飘荡在上空,所有人眼巴巴的盯着粥,番薯粥可以吃第二碗,但猪油渣只能领一次。   “儿子,你说这粥的成本是多少?”   陈秉道:“一文钱一碗,一个人一天三碗,三文钱,再加上工钱五文,有些人吃得多,约莫是八到十文钱一个人。”   “也就十文钱,在宫里吃一顿饭,够养活多少人?”   皇帝不由得深思起来,但他仍然忍不住咽口水,他觉得最委屈的,莫过于宫里价值连城的山珍海味,还没有眼前这一碗番薯粥香。   张英眼巴巴盯着:“马上就轮到咱们了……”   陈秉:“……”活久见,御史的眼睛都绿了。   正当队伍要排到几人,人群中突然爆发一阵骚动,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凭什么?老子干了半天活,就给一碗稀粥,打发叫花子呢?!”   说罢,这大汉一脚踹翻了粥锅,黄灿灿的番薯粥泼洒一地。 [87]造反:反了他的!   那是个光头大汉,掀了粥摊,砸了酸菜猪油渣的盆,大声嚷嚷道:“兄弟们,走,咱们别干了,这皇庄就是骗人的!咱们走!”   几个同伙跟着举起手中农具起哄,场面登时混乱起来。   眼见的番薯粥洒落一地,皇帝心头大恨,他和流民一样饥肠辘辘,正等着一口香甜的番薯粥,却被闹事的掀翻一地,气煞我也!!!   张英大怒:“猖狂!”   皇帝和御史大人全都愤怒不已,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更加触目惊心,竟然有人趴在地上混着泥土舔食番薯粥,更有无数流民争抢着地上散落的猪油渣,有的更是为其大打出手。   “我抢到了!我的!”   “好吃,好吃……终于吃口肉!”   “娘,好甜的粥,这土也是甜的,这土好香,要是一辈子都能吃这样的甜粥就好了。”   “别说话了,快吃。”   御史张英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下震撼莫测,在京中多年,也并非不知道京郊流民问题甚是严重,但也见过朝廷冬日开粥铺,每日施粥两次,已经算是朝廷“仁至义尽”。   而今朝廷财政吃紧,着实也没有办法。   可眼前这些流民,他们竟然舔食地上的番薯粥,混着土吃,却也是那样的幸福与满足。   ——这样的画面太震撼了!   皇帝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他何曾体会过“饥饿”的滋味,而就在这一刻,作为出生后衣食无忧的帝王皇子,却与眼前的流民产生了“共情”。   因为皇帝也觉得眼前的滚落在地的番薯粥太香了,这从来没吃过的海外作物,它太香了。   皇帝这大半生以来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没吃到眼前这一碗铭记在心的番薯粥。   饿极了的真流民在地上抢粥抢肉,把几个大汉也唬的不行,他们奉命前来闹事,就是为了将眼前皇庄闹得鸡犬不宁。   “谁在闹事!”姜漓带着一群持棍的人赶来,眼前这散乱的景象,气急败坏,他夫君还没喝到一口粥!!太可恨了!   “给我打他们一顿!”   光头大汉章坚嚣张道:“你若敢打伤我等流民百姓,定去官府告你!”   “好!给我打!”姜漓示意后边的人冲上去,将几人压住,他们武馆的人,有的是技巧和手段,不打伤又如何,把手扭脱臼了再还原,痛它个百转千回。   “啊啊啊!杀人啦!”   ……   姜漓让人擒住了那些作乱的“流民”,然而光头却是冷笑一声,更让人惊讶的是,不多久,竟然有一队巡逻官差到来,“接到举报,有人敢肆意打伤流民。”   领头的官差和光头大汉交换了一个眼色,“来人,把庄子的管事押解回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干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御史张英瞪大了眼睛,这世上竟还有如此颠倒黑白之事。   皇帝更是气得双手发颤,这是哪来的官差?这是谁的治下?   “官差大人。”陈秉此时咳嗽着走出队列,“这些人不是流民,而是匪类,庄子主人正在抓匪。”   领头的官差心头一惊,“你这个病秧子瞎说什么,滚回你的队伍去,休要颠倒黑白。”   “官差大人请看他手里那道疤。”陈秉指着光头大汉,姜漓命人拿下大汉,将他手里的疤痕展示在众人眼睛里。   官差冷笑一声:“这疤怎么了?”   “官差大人莫非认不出来?这是刀伤留下来的疤痕。”   领头官差:“那又如何?流民生活艰辛,手里有刀伤不正常吗?”   陈秉浅浅一笑:“那可不是普通的刀伤,那是水师制式佩刀留下的刀伤。”   所有人俱是一惊,包括皇帝和张英,还有姜漓,他也睁大了眼睛。   “你胡说!”   陈秉朗声道:“别人认不出来,通州府的官差还认不出来吗?去年在码头,有一伙海盗冒充流民上岸抢劫,被水师剿灭,其中有一海盗头目,手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疤。”   领头官差神色些许慌乱:“你一个落魄书生,在这里胡言乱语。”   “这些官差和强盗是一伙的!”坐在地上一个老人,手里抓着一把混了泥土的番薯粥,“官贼一窝,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我儿好不容易才有口吃的,强盗砸锅,官差句句维护强盗,逼死百姓,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在地上抢食的流民嘴里带着粥香和苦涩的泥土,眼见官差对他们视而不见,却维护那些砸粥锅的强盗,焉能不恨。   群情激奋,有些人在气急之下,拿起一把泥,砸向领头的官差。   官差抽出佩刀,威胁道:“难道你们这群流民竟敢造反,殴打官差,该当何罪!”   皇帝大声道:“造反,有这样的狗官,造反又如何!”   “反了他的!”   陈秉:“……”   张英:“……”   姜漓:“????”   领头的官差听见这话,心头一松,指着皇帝道:“好啊,尔等皆是反贼,给我拿下他!”   所有官差提着刀包围皇帝,高公公慌得要命,“我看谁敢!”   “救驾!”   “谁敢动就放箭!”旁边潜藏的锦衣卫提刀而出,已有弓箭手准备。   官差惊得睁大了眼睛,闹事的光头大汉更是瞪直了眼睛,锦衣卫拿下所有官差,卸了刀刃,   “启禀陛下,反贼全都捉拿完毕。”指挥使押着光头大汉跪倒在地。   皇帝怒急了:“海盗装流民闹事,推翻粥锅,颠倒黑白,给朕砍了他的头。”   张英连忙道:“陛下不可,还未查明此人身份,待查验过后再处置也不迟。”   “当着陛下的面行凶作乱,就是刺客,该斩!”指挥使手起刀落,砍下了光头大汉的脑袋,血溅了一地,“陈大人说得没错,此乃水师造成刀疤,他几人必为匪类。”   其他官差各个跪倒在地,其他流民吓得瑟瑟发抖。   陈秉让管事继续煮粥,安抚流民,“不必害怕,当今皇帝在此,定会让大家吃饱穿暖,不再受欺负。”   “皇帝?真的是皇帝?刚才大声喊要造反的人是皇帝?”   “皇帝跟我们一起干农活?”   “皇帝还和我们一同排队领粥……皇帝也吃这个粥?”   ……   皇帝咳嗽了几声,突然在意起了形象,不过今日,罢了,“朕今日和状元郎假扮流民体察民情,才知道大家受苦了呀!不过大家放心,有朕在,定能让大家吃饱穿暖,有房子住,有活干,那也不教那些恶徒来捣乱!”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一群流民跪倒在地,高呼万岁,皇帝站在寒风中微笑,明明是饥肠辘辘,却感觉身心格外的充实,他当皇帝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过如此美妙饱满的时刻。   ——肚子照样也饿。   该死的强盗!   又是浓香的番薯粥翻滚起来,皇帝终于喝到了那一碗番薯粥,吃到了香酥的猪油渣,“这粥真甜!这些黄灿灿的是何物?”   “是番薯,产量极高,耐旱耐贫瘠,但不可多食……可用于天旱救灾。”陈秉详细跟皇帝说了番薯的详情,皇帝听说是海外之物,心头有些不喜,但是听说它产量高,又将信将疑。   外加手里这一碗番薯粥真的好喝啊!   “再来一碗!朕要亲自种一片番薯地,看看它产量到底有多高!”   “还有这猪油渣,真香!”   ……   张英吃着手里的番薯粥,连连叹息不已,而那群流民眼见皇帝都跟他们一样吃这样的番薯粥,更是兴奋不已。   “咱们和皇帝吃同样的东西,这是圣上御赐之物啊!”   “此物黄色,是否也代表皇家?”   “咱们竟然能吃到如此宝贝的东西?”   “别叫番薯,不如叫‘皇薯’。”   “这是黄金粥。” [88]甜小孩:我愿意,就他了。   下午,皇帝离开了皇庄,却并没有直接回宫,与陈秉和御史张英几人来到了同州码头,几人仍然是流民的打扮,一路上挨了不知多少冷眼。   “滚开点,别碍事。”有人故意推攘张英。   张英皱了皱眉,和高公公一起挡住皇帝,皇帝则皱着眉头看向眼前的一切,扛着包的苦力,凌乱吆喝的商贩,来回穿梭的船只,寒风中一片混乱的场景。   “那是新来的人?去教他们做事。”   “在这码头干活,老老实实先画押按手印……”   ……   码头上工作的许六子,是漕帮的人,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陈秉等人。   “那是赵五的人,每一个在码头上干活的人,都要交七成的工钱,不交就会被毒打一顿,扔进河里……”   “大多流民不识字,被哄着签字按手印,签下一份‘卖身契’。”   御史张英气愤道:“难道就没有官府来管管吗?”   “赵五在同州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打点过了,就算有人告状,状纸也到不了府衙。”   “官府就是赵五背后的保护伞。”   “那边还有个赌场,也是他的产业……”   ……   皇帝听了这些话,脸色越来越黑,好啊,就在这京城边上竟然有个“土皇帝”,朝廷收不上税,这些地头蛇倒好,工钱盘剥七成,商贩码头运货也要上交“过路费”,更还有赌场。   皇帝吩咐锦衣卫指挥使直接拿下“赵五”,且贴上告示,让有冤情者都来衙门告状,皇帝亲自审判。   “查封同州码头赵五及其党羽所有产业,凡涉及此案者,一律下狱候审。”   “赵五被抓了?皇帝亲自审判?”   “老天,竟然是皇帝?!”   “听说皇帝亲自扮演流民体察民情,被赵五强行殴打一顿,盘剥了他所有工钱。”   “我怎么听说是皇帝和状元郎换装成流民,去皇庄干活,赵五手底下的人去捣乱,掀翻了皇帝手中的番薯粥。”   “皇帝手里的番薯粥?那是什么东西?”   ……   赵五被抓以及皇帝换装成流民且亲自审案的消息传出去后,很快传遍了整个同州,甚至是京城以及周边三省。   曾经被欺压过的商户、船夫、流民等,纷纷跑去衙门告状,状纸堆成了山,皇帝将同州知府革职查办,全家流放三千里,巡检司几个涉案头目,全都被罢官,且永不再用……处理了一箩筐的官员,满朝文武却无人敢置喙,只因是皇帝亲眼所见。   赵五和他手底下的头目被判斩立决,所有家产都充公,查抄出来的金银数字,令皇帝瞠目结舌。   “怪不得老祖宗都爱抄家。”   皇帝唏嘘一声,经此一案,皇帝不仅处理了一个京郊地头蛇,更是肥了自己的腰包,此外,在民间的威信更上一层楼。   “陛下,外面全是您假扮流民体察民情的故事,要不要明令禁止?”   “不不不,朕要听这个故事……”   皇帝心头得意:“陈爱卿可真是朕的大福星!”   *   皇庄春耕工作逐步推进,且因为皇帝微服私访的故事,越来越多的庄子选择种几亩地的番薯,蜀王见状咋舌不已,他绞尽脑汁推广种植番薯,不得成效,状元郎陈秉出这么个主意,倒是把番薯推广出去了。   那可是皇帝体察民情时吃的番薯粥,没人敢提那是番邦作物恐有剧毒等等泼冷水的话。   陈秉恢复了翰林院的咸鱼生涯——才怪!   皇帝迷上了微服私访和干农活,总要来皇庄里挥洒汗水,还要让陈秉与御史张英陪伴在左右,张英心力憔悴,此后再也没有弹劾过陈秉。   “祝陈大人长命百岁,福寿连绵。”   陈秉:“……还是喜欢张御史你弹劾我的样子。”   身处国子监的师父谢修得知了整件事,骂陈秉一句:“大胆,你是真不怕掉脑袋,还敢哄着皇帝当流民,亏你想得出来。”   陈秉:“师父想不想跟着体察民情,皇庄还有余下位置。”   谢修小声道:“你且多让人盯着番薯地,怕有人生事端。”   “其他庄子鞭长莫及,我家庄子定不让恶贼得逞。”   姜漓加强了田庄的守卫和巡逻,陈秉亲自教太子写了一份《京畿流民屯田疏》,内容便是在京城附近各州府挑选荒地,设屯田所,用以安置流民,给流民分配荒地,贷种子农具,前三年免赋税……如有愿意回原籍者,给路费和番薯种子,遣送回籍。   皇帝见了这方案后大喜,下诏让陈秉负责在明玉府试点,若试点成功,则全国推广。   陈秉:“……”   “陈大人,你现在可不只是一个五品小官,而是主持京畿屯田的钦差大臣啊!此事若成,那可是莫大功绩,说不定你明年便能成为一地知府,甚至是巡抚……”   陈秉可没有外放的想法,毕竟他初始愿望是在翰林院吃瓜,可翰林院的瓜大多是馊的,都是一堆清高读书人,天天吵架谁清流清高,着实没什么意思。   如果有后世吃瓜群众见到他们吵架的议题,定要批判“写这种论文就是欺骗课题奖金”“学术垃圾”……   皇帝种地上瘾,隔三差五拉着他种地,陈秉也乐得摸鱼,奈何狗皇帝总让他喊爹,吃了大亏。   “家里的孩子两岁了,两匹汗血马也都配种成功了……”姜漓一边感慨,一边编写自己的马册。   陈秉:“马重要,还是娃重要?”   “哼,明知故问。”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还能塞回去吗?两个孩子说话越来越利索,每次被两崽包围,就仿佛堕入了鸭子圈。   “漓爹爹,你能不能也叫我一声爹呀!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叫过我爹耶!”   “漓爹爹,看我的肚子,我吞了一头大象。”   “漓爹爹,我要学吞剑!”   “我要吞刀!”   ……   “来个道长,收收这两只小妖孽吧!”一个要学吞剑,一个要学吞刀,姜漓一个头两个大,他寻思着要不要去找几个江湖卖艺杂耍的,来家里教孩子吞剑吞刀的本事。   陈秉嘴角一抽:“要不要再学‘胸口碎大石’?”   他两孩儿从小就学人家吃饭的家伙,领先别人二十年,闲来没事做,吐火吞剑碎大石,走遍天下都不怕。   “多学点本事总没错吧?”   陈秉一手一个娃,带进厨房里搓面团,一娃给搓了个刀,一娃给搓了个剑,他又捏了几个老鼠形状的馒头,一同上锅蒸。   姜漓:“……”   他小声凑上去说:“你这样是不是太敷衍孩子了?他们能信吗?”   “再给我捏个猫儿,我不吃老鼠馒头。”   陈秉:“宝贝你不吃,难道要夫君表演生吞老鼠?”   “哇!生吞老鼠!”   “我要看爹生吞老鼠。”   姜漓:“……”   一锅剑啊刀啊老鼠的,全都蒸好了,两娃不待冷却,争着抢着要吞剑吞刀,陈秉做的馒头小,被两小家伙三两口闷了。   “看你们漓爹爹,一口一只小老鼠,不听话的孩子也跟老鼠一样。”   姜漓:“我要捏马馒头。”   “先吃鼠馒头。”   ……   两个娃也跟着吃了个老鼠馒头,里面被陈秉包了溏心,很好吃,“鼠鼠馒头好吃,爱吃鼠鼠。”   “秉爹,明天还要吃鼠鼠馒头。”   姜漓愤怒道:“你干嘛捏鼠馒头,万一两孩子在院子里钻洞,真去找老鼠吃了怎么办?”   陈秉:“噗——”   清宴歪着头道:“梨子爹,我和弟弟又不是傻子。”   韫哥儿:“唔系沙子。”   姜漓气鼓鼓的像个小松鼠,只感觉自己被父子三个联手耍了,“你们全都不准走,我给你们表演吞剑吞刀……”   “走喽,哥哥赶紧跑啊,梨子爹爹要吃小孩了。”   “秉爹喜欢吃甜小孩。”   ……   姜芫听着这一家子的闹腾,默默蹲着马步,他已经彻底放弃了绣花,张氏盯着他练武,蹲着马步的时候,姜芫不禁畅想曾经绣花的日子,骑马的时候,颠得屁股肿疼,他开始意识到,曾经以为姜漓日子过得顺遂——却也并非如此。   练武是一件很苦的事情。   “娘,我这样……真能嫁个好人家吗?”   张氏叹气道:“死马当活马医,就像你漓哥哥说的,什么都会一点点总没错。”   “那我要不要也学吞剑吐火胸口碎大石?”   张氏被噎了一下,“这些江湖九流玩意,不学也罢。”   ……   “漓公子,今日有人登门来提亲,还是永昌伯爵府家的……”   张氏母子俩在京城待了近一年,来说亲的不在少数,只是姜芫眼光也挑了,挑来挑去不知道该怎么选,是落榜举人,还是国子监生?全都条件可以,但姜芫知道这些人不是为了他本人,而是为了他哥夫。   虽然心头知道自己是因为陈秉而得嫁高门,心里那道坎却过不去,人家只是为了来攀关系,万一哥夫早逝了怎么办?   于是婚事一直耽搁了下来。   今日竟然有勋贵世家上门来提亲,把张氏母子俩都吓一跳,即便永昌伯爵府,听说已经是个落魄的世家,人丁寥落,只有老夫人独自撑起门庭,家里并未有人在朝中担任什么实职,光有面子,没有里子,伯爵老夫人更属于老来得子,四十来岁才终得一子,丈夫旧伤复发去世,念其过往军功得封爵,如今唯一的独子二十岁出头,小时候因为一场大病坏了根基,从小药不离口,因母亲溺爱,养出一身纨绔脾气,大夫也说怕是极难长命。   老夫人听说了陈秉在校场百步穿杨事迹,听说他和武馆家小哥儿成婚续了命,便起了心思,打听到这陈夫郎还有个小哥儿弟弟,据说来到京城后,也是日日练武,便托人来提亲。   这老夫人亦是图陈秉的官职,以及深受太子皇帝宠信,而他家光有勋贵的名头,实际上啥都没有,这般结亲,对两人家都有好处。   “芫哥儿,难道是你命定的好姻缘来了?”   张氏母子俩托人去打听,才知道伯爵府家公子身体不好,无才纨绔,稍微有点根基的家庭,都不愿意把孩子嫁过去守活寡,而愿意嫁的,老夫人又看不上。   选择姜芫这么个武馆家的小哥儿,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芫哥儿,你愿不愿意?”张氏这会儿心头不太愿意,她舍得劝说姜漓去当寡夫郎,哪舍得让自家孩子守活寡。   姜芫:“我愿意,就他了!”   对姜芫来说,当个寡夫郎再好不过,人家也不图他财,也不想借机攀着哥夫做点什么,若是嫁过去,夫君转眼死了,他也是伯爵府的寡夫郎。   当个寡夫郎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再也不想练武,也不想绣花了。 [89]钓鱼点:想办法为霍首辅弄过来。   姜漓到底是姜芫同父异母的兄弟,见姜芫有所意动,便和伯爵府老夫人接洽,操持两人见面的事。   “据说是个快死的病秧子。”   “像我瑄弟一样纨绔,打架还总输——”   ……   这伯爵府薛仲安少爷可不是个良配,一个快死的纨绔病秧子,嫁进去守活寡,姜漓本来觉得自己该劝几句的,但是又想到了自己成婚前从下人那听见的,当个寡夫郎未尝不可?   陈秉:“原来你就想成婚后坐等死老公。”   “嗯。”姜漓是个老实人,他也说不出花言巧语的谎话,“那时候觉得,死了夫君没人管,在城里逍遥自在也挺好。”   “世俗名声就这样,你要是嫁不出去人家个个笑话你,但是当了寡妇却会遭人同情。”   陈秉表示赞同:“让咱家韫哥儿跟他漓爹爹多学学。”   “哎?!这可不兴学!”   姜芫去茶馆与伯爵府家少爷见了一面,双方都觉得很满意,一个确认这薛少爷当真病秧子,时不时咳嗽几声,估计没几年便能当寡夫郎,如果能生个孩子,当真高枕无忧;而另一个薛少爷,则确定这个武馆家的小哥儿弟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倒不似预想的五大三粗模样。   “什么武馆家的哥儿,兴许连本少爷都打不过呢。”薛仲安身子骨弱,却又喜欢跟人打架,自己打不过对方,别人更害怕把他给打死,因此,薛少爷又认为自己“战功彪炳”,京城的纨绔都不敢跟他打架。   ——肯定是本少爷厉害,所以都不敢跟他打。   实则是都怕打死他。   “那姜芫的哥哥能把病弱状元郎教导成百步穿杨的英才,我娶了姜芫,岂不是比那状元郎更厉害?”   伯爵府老夫人听见这些话,幽幽叹口气,孩子天生体弱,偏偏喜欢习武打架,真是要命了。   给孩子娶个会武的夫郎,成天在家里夫夫打架,也好过去外面招惹是非。   “芫哥儿,仲安喜欢练武,你将来进门后,把你们武馆家那些练武功的招式套路都教给他听,但是你夫君身子骨羸弱,你悠着点教。”老夫人见了姜芫很是喜欢,见他也柔柔弱弱的,估计不会什么硬功夫,哄着夫君玩便可。   姜芫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他居然真因为会武找了个家世好的婚配对象,还让他婚后教夫君练武。   “薛……薛少爷,咱们日后一同蹲马步。”姜芫羞得满脸通红,恨自己虽是个武馆家的哥儿,但于练武一道只学了个花架子。   幸而未来的夫婿一家没看出来。   “好,像你们这样的小哥儿,果然跟京城的哥儿不一样。”   “我和你哥夫一样,也是个百步穿杨之才!”薛仲安说话半点不打草稿,尽管他现在只能十步穿个杨,但一百步,也绝不在话下。   姜芫的脸更红了,他羞耻于自己的骗婚行为,这薛家要找的,是像他漓哥哥那样的武人小哥儿,可不是他这般的小哥儿。   比起练武,他更擅长绣花。   双方对婚事都很满意,姜芫回到府中,步步为营筹备婚礼,他央求着姜漓教他练武,还说成婚后要教夫君练武。   “漓哥哥,他们家喜欢像你这般会武的小哥儿。”   姜漓:“……他家眼瘸吗?”   “我未来的夫君体弱,又喜欢打架。”   姜漓沉默了片刻,可耻道:“那你要小心他会‘一点点武’,还喜欢看小哥儿蹲马步。”   “啊?!”姜芫哭丧着一张脸,“还要蹲马步?”   “为什么男人有这种稀奇古怪的爱好,还喜欢看小哥儿蹲马步。”   姜漓表示赞同:“谁知道呢。”   他怀里抱着的韫哥儿,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   陈秉:“噗——”   这边姜芫的婚事暂时不提,另一边陈秉负责组织京畿流民开荒,他启用了一批愿意干实务的翰林官,接手各方面的任务。   而他自己则编写了整个流民开荒计划手册,逐个逐个规划任务,并有考勤和打卡,每一项流程都由专人签字,任何一项出问题,都能直接追溯到经手的负责人,因此开荒工作有条不紊推进。   他作为项目“总经理”,日常监督工作进行,摸鱼当一个甩手掌柜。   *   翰林院编修吴文昭,三十六岁,进士出身,写得一手漂亮的馆阁体,更做的一手滴水不漏的表面功夫,不过,他在翰林院,或者说他做人最擅长的一件事,那就是——摘桃子。   把别人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让别人为自己做嫁衣裳,是吴文昭最大的爱好。   吴文昭属于霍党新秀,霍党内部争论不休,都是为着“陈秉流民屯田开荒”一事,有的人认为决不能让陈秉做成这件事,否则他的声望和功绩将达到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而霍党内部的实务派认为,流民开荒屯田是一件好事,倘若此举真能解决流民问题,功在千秋。   两方争论不下,吴文昭私底下面见霍首辅,出了个主意:“安置流民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但不能让陈秉一个人把功劳全占了。”   “阁老,学生想着,不如咱们也去那流民开荒之处,替朝廷分忧,替他宣扬德政,到头来,流民记住的,是咱们的恩典,而不是他陈秉一个人的名字。”   吴文昭忍住没说的是,他想窃取陈秉的功劳,陈秉身体病弱,听说不能长久出现,而自己若是在流民面前收买人心,民众记住的,岂不是他吴文昭?   霍首辅抬起眼皮,一个千年老狐狸精,还能瞅不出吴文昭的心思?于是他笑了,“去吧,记住,别做的太难看。”   “学生省得。”   *   明玉府开荒试点大规模的召集流民开荒,陈秉让人绘制了一百块木牌,上面粘贴白纸,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皇帝恩赐,特在明玉府招流民垦荒,日给工钱五文,管两餐……可分配荒地……   陈秉让一百个人举着木牌,在流民时常出现的地方大声宣读,势必宣传到位。   “真的吗?开荒给工钱?还能分地?还可贷种子农具……岂不是能在这里安家?”   “前三年免赋税,这什么番薯我去种!”   “荒地土地贫瘠,能种出东西来吗?”   “没听说吗?那番薯可是状元郎陈秉弄来的好东西,这状元郎可沟通阴阳,阎王爷都不收他,劝他还阳考试中状元,更要造福百姓……”   “让皇帝当流民,便是陈状元的主意,他真是个为老百姓着想的好官,正因为如此,阎王才不收他。”   “听说这陈状元须得行善积德,方可续命。”   “你们都不懂,这陈状元其实是十世善人!”   ……   庆喜班的钱老板听见这些言论,深藏功与名,他的《续三元》有后续了,又增添了一折《劝皇》,内容便是那主角陈长风,考中状元,重归地府,阎罗说他十世善人,在阳间做好事才得续命,陈长风回到阳间,见民生多艰,流离失所,便劝皇帝亲身体验流民生活,为流民做主除恶霸,开荒屯田黄金粥……   “当着皇帝的面,那恶徒将番薯粥掀翻在地,可怜见的饥肠辘辘的百姓,饿极了狠了,匍匐在地上塞着混合泥土的粥……眼前一番景象,带给皇帝巨大冲击……”   钱老板改了好几个剧本,让几班演员唱出来,根据观众效果,逐渐完善剧本,他越写越手熟。   钱老板舔一口毛笔:“我写的戏折子该不会流传千古吧?”   *   这日,陈秉在荒地里当“街溜子”,眼见好几个鱼塘,想着要不要置备钓竿竹篓来钓鱼,享受成年男人的快乐。   什么开荒种地,什么翰林清修,都不如野外钓个鱼。   “要不先打窝?再把夫郎和儿子都弄来钓鱼……”   陈秉一路寻找野钓地点,在地图上做好标记,在古代当钓鱼佬,也是一件悠闲滋润的事情。   哪怕是开荒,也应该规划一下“绿化设施”,比如青青草坪,比如石字路、假山、石桥、小亭……以及运动的球场等。   流民屯田,也应该有精神文化享受场所。   宋志安正在地里教流民如何使用改良后的犁耙,眼见陈秉在春风中徐步走过的身影,他的眼睛含着热泪,突然就不说话了。   几个流民问道:“宋大人,你怎么不说话了?”   “那便是陈秉陈状元,明明身子骨病弱,却还是殚精竭虑,亲力亲为,我恨不得劝他坐下来歇息——”说着,宋志安泪如雨下。   其他的流民都被感染,跟着揉了揉眼角。   “陈大人此时在想什么呢?一定在为安置流民的事情发愁,他真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应该让人抬着他走,大人,您去劝劝陈大人坐小轿吧,别累坏了身子。”   ……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锣鼓声,宋志安抬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吴文昭,身后跟着还几个衙役,抬着几口大锅,还有几匹红绸。   “陈大人!”吴文昭远远的看见陈秉便下马拱手,笑容满面,“下官奉霍首辅之命,前来助陈大人一臂之力!”   陈秉挑了下眉:“吴大人这是?”   “施粥!”吴文昭挥挥手,跟着的衙役们就地支起大锅,开始煮粥,他还让人在边上挂了一条红绸横幅,上面写着斗大的字:皇恩浩荡,首辅体恤万民。   流民们面面相觑,每日都有粥喝,这新来的官老爷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诸位乡亲!本官吴文昭,奉首辅霍阁老之命,前来慰问大家,首辅大人心系黎民,深知诸位流离失所之苦,特命本官带来米粮,为大家施粥三日!大家要记住,这是首辅大人的恩典!”   ……   宋志安握紧了拳头,出离的愤怒了,“陈兄,这家伙还说要留在这里帮忙,我看是来收买人心的,万不可将他留下,一定要想方设法将他赶走!”   “哦?他想来收买人心?”陈秉百无聊赖,整理地图上的钓鱼点,安排打窝计划,“那就安排他最苦最累的活,让他教流民沤肥施肥。”   这个时代沤肥的技巧太过于粗糙,陈秉弄出来高温沤肥法,缩短沤肥的时间,并且每日叮嘱收集骨头蛋壳等残物,烧制骨肥。   如此这般,不仅能肥地,更能增产,而农民若是学会了这法子,自己便可沤肥用肥……   动了沤肥的这块肉,可能招惹周边粪霸,让霍首辅的人先顶一顶。   “万万不可啊陈兄!这岂不是让他收买人心成功?”宋志安焦急死了,“莫不成陈兄你想感化他?”   陈秉:“……”并无此想法。   陈秉宽慰了宋志安几句,继续规划自己的钓鱼点,圈圈画画,而吴文昭得知自己成功混入,自以为形势大好,又偷偷见陈秉在纸上涂写,绘制了图册,心下震撼不已。   这定是一本宝贵的图册,其上的标记,一定别有用意!   他要想办法为霍首辅弄过来。 [90]三万斤: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吴大人,你一片好心前来相助,但也需深入流民之中,与他们同甘共苦。”   “那是那是——”吴文昭露出笑容,心想打瞌睡还有人递上枕头,等流民们发现他这个翰林老爷也能吃苦耐劳,自然会对他心生敬佩,到时候所有流民的心,不就自然而然地被他收服了吗?   让他同甘共苦,正中下怀。   “陈大人,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袖手旁观,下官愿深入田间,与流民一同劳作,体会稼穑之艰!请陈大人给下官派活!”   陈秉颔首,“吴大人有此心,实在难得,刚好,本官这里有一件要事,正缺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的去办。”   吴文昭欣喜如狂:“陈大人请讲!”   “开荒的肥料不够用了。”   吴文昭脸上的喜色凝固,不可置信道:“肥料?”   “没错,这么多荒地,要施底肥,追肥,还得沤肥堆肥,眼下正值春耕,肥料的缺口极大,本官原想自己去办的,但吴大人既然主动请缨……”陈秉微微一笑,“那便交给吴大人去办。”   “吴大人,跟本官走吧。”   不等吴文昭反应,陈秉将他带到一个简陋的茅草棚下,那里堆着无数秸秆,杂草,草木灰,还有几桶散发微妙气息的人畜粪便。   “吴大人,这沤肥之法,说来也简单——本官都写在这小册子上,还望大人仔细钻研。”   吴文昭脸色发白,明知是陈秉出的难题,他想拒绝,那便失去了收买人心的机会,可若是来沤肥,这便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的牺牲太大了!   在吴文昭来之前,所设想的不过是扛着锄头下地干活,没想到,竟然是沤肥,行,陈秉,算你狠。   吴文昭把心一狠:“陈大人,你放心交给本官,一共要沤多少肥?”   陈秉随口道:“这么多荒地,先弄个三万斤吧。”   “……你说多少?”吴文昭眼前一黑,他这一年余下的时光,不会都在沤肥中度过?   “陈大人,下官是翰林院编修……”   “正因为吴大人是翰林,才更应当以身作则,你想想看,将来吴大人升了官,别人问起,大人在主持流民屯田开荒时曾做过什么?便可以自豪的回答‘本官曾亲手沤过三万斤肥料’,这是何等的美谈?”   陈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家伙想要来收买人心,可以啊,白猫黑猫,能抓耗子就行,给他一个收买人心的机会。   他要是真沤三万斤肥,功劳也合该是他的。   吴文昭张了张嘴,到底忍住了没说拒绝的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他打退堂鼓。   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天,吴文昭硬着头皮按照陈秉给的沤肥手册,翻肥……沤肥。   “大人,您应该这般翻堆。”   ……   “沤肥嘛,也不过如此。”没几天,吴文昭就变成个沤肥行家,他不得不在心里感慨,当农民太不容易了,也太没有胃口了,吴文昭这会儿看见地里的作物就想吐。   基本丧失了吃喝的欲望。   陈秉说得没错,假如他真的主持沤肥三万斤,这是实打实的功绩——等等,他不是来摘桃子的吗?他不是喜欢看别人为自己做嫁衣吗?   “哼!”翰林院宋志安路过瞧见吴文昭,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竟然令陈大人把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你做,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吴文昭几乎要口吐芬芳:“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开荒沤肥的功绩,还不算便宜?”宋志安看吴文昭哪哪都不顺眼,可不愿让霍党人士沾走开荒屯田功绩。   吴文昭:“……”麻麻的,这功绩让给你,你来干。   他现在竟成了种桃子的人?这桃子到底种不种?   “这吴文昭还真是占尽了开荒便宜,是了,定是陈大人考虑周全,不愿霍党横加阻挠,才把最重要的沤肥任务交给吴……”   吴文昭木着脸转过头,不知道为何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沤肥,大功绩者……   若真沤了三万斤肥,他肯定会升官,但是——当吴文昭纠结不已的时刻,开荒的粪肥不够用了。周边的粪便回收,是一门垄断生意,各区域都有特定的“粪霸”把持着,他们划定地盘,互不侵犯,外人也插不进手。   流民屯田开荒所需要的粪肥,原本是通过明玉府协调……但最近,粪霸们不约而同断了供应。   “这怎么回事?”   “回禀陈大人,吴大人,是粪霸何三搞的鬼,他们说咱坏了规矩,以前他们收粪,都是免费从城里拉出来,再卖给城外,现在流民开荒大量收购,抬高了粪价,影响了他们生意,所以他们联合起来,不愿给流民屯田供货。”   陈秉忍不住笑了:“吴大人,粪霸说咱们哄抬粪价。”   吴文昭笑不出来。   “吴大人,你去跟何三谈谈,让他恢复供粪,若能成功,本官记你头功。”   吴文昭:“……”   他一个清贵翰林官,何故至此,要去跟人谈粪价。   一失足成千古恨,这桃子到底还摘不摘?   罢了,都已经沤肥了几天,去谈粪价收粪又如何?   于是吴文昭换上官服,照镜子时眼含热泪,懊悔从一开始就不该掺和这桩事,他带着几个随从,找到了粪霸何三的安乐窝。   何三算是京城周边粪霸的头目,四十来岁,满脸横肉,镶嵌大金牙,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有恃无恐,“哟,翰林老爷驾到,有失远迎啊!”   “清贵翰林官,也来咱粪臭之所?”何三笑嘻嘻拱了拱手,屁股都不抬一下。   吴文昭强忍怒气,说明自己的来意。   “吴大人,不是何某不给面子,而是你们收粪,把市价足足抬高了三成,我手底下的弟兄们都有家有口的,咱也得吃饭啊,要不这样,除非你们以后收粪,按市价的两倍付钱,我保证,每天供粪十车,风雨无阻!”   “两倍?找你买粪?你这是敲诈!”   “大人此言差矣,小民做的是正经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怎么能叫敲诈呢?流民能开荒种地,不也得靠粪肥才能长得好吗?若是无粪,所谓的开荒,怕是无稽之谈,连个芽都发不出来。”   吴文昭气得一肚子火,他一个翰林官啊翰林官,找人买粪,对方竟然还狮子大开口!   不就是个臭卖粪的!   “本官再考虑考虑。”   吴文昭甩袖离开,只想让人掀翻了这何三的粪摊,但他也说得没错,哪怕是官府,也不能欺压粪商……也是长见识了,世间还有粪商。   “陈大人,此人嚣张至极,若不惩治,后患无穷!”   陈秉笑了笑,看来只能用一点点商业的手段,“吴大人,你附耳过来,我教你一个主意。”   吴文昭听后,将信将疑,“此法当真可行?”   ……买个粪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第二日,吴文昭又去找粪霸何三,同时命人准备了酒肉桌菜,客气道:“下官回去想了一夜,觉得何三爷您说得对,大家都是做生意混口饭吃,何必闹得那么僵呢?”   “大人就是谈拢了?”   “嗯。”吴文昭给他倒了一杯酒,“三爷要两倍的价格没问题,但我们也有一个条件——以后三爷的粪,我们这边全包了,求三爷帮一个忙,把其他粪霸的货都一并收过来,统一卖给咱们,这样一来,三爷便揽着京城周边粪业的独门生意了,到时候别说两倍,三倍也行。”   “咱们为官的省事,您也赚了钱,有何不可呢?”   何三怔了片刻,随后激动不已,他做梦都想垄断京城周边的粪业,成为名副其实的“粪王”,如今有了官府合作,他也有底气去吞并其他粪霸的地盘。   “此话当真?”   “自然不假。”   “那就这么定了!”   ……   京城周边的粪业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何三大肆扩张地盘,吞并其他粪霸,而吴文昭则兴致勃勃看着一桶桶运过来的粪肥。   同时,他们也将沤好的肥料卖给农户,或者以农户帮忙养猪,在贫瘠缝隙旮沓贫瘠地种番薯为代价,将肥料贷给农户。   如此,两方得利。   “陈大人,下官以为,等何三吞并了其他几家,咱们就可以压价了,到时候他骑虎难下,只能乖乖听咱们的?”吴文昭撸了撸袖子,兴致勃勃,以前在翰林院打嘴仗居多,何曾下来拼杀?   这所谓的粪王何三,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吴文昭兴奋异常。   此时的他,哪还记得什么摘桃子,什么让他人为自己做嫁衣裳,只是满心满眼等着看何三的结局。   到时候,他坐揽沤肥三万斤之功。 [91]挖土:下次再来挖。   一个月后,何三以破竹之势垄断了京城周边的粪业,成为名副其实的“粪王”,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发现一件恐怖的事情。   ……他囤的粪太多了。   除非是卖给流民屯田,那边大量用粪,否则,他囤的那么多存货,光靠城外小农户那一点点消耗,卖到猴年马月都卖不完。   再加上许多农户听闻屯田所有一种“改良肥”,肥效极好,价格虽然高了些,却不需要自己沤肥,且作物长势喜人,有钱的农户选择高产肥料,不去买何三的“巨量囤积”。   再来没钱的更愿意去买改良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贷款买肥料,种番薯藤养猪……   “什么,吴文昭说收购价格下降一半?”   又过了几天,竟是恢复了原先的价格。   “三爷,可不是下官不讲信用,实在是开支太大,户部拨款有限,下官也很为难,你看要不——咱们还是最初的价格,你也有得赚。”   何三听了只想满嘴喷粪:“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再来——三爷不也实现了垄断京郊粪业的鸿图霸业?”吴文昭微微一笑,“三爷要是觉得价格不合适,可以不卖给我们,反正现在京城周边的粪都是三爷的,三爷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何三:“……”   奸商!   现在除了卖给吴文昭,还能卖给谁?   “好啊,吴大人,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粪王’,在下甘拜下风!”   “真不愧是霍首辅的门生,当真好手段,哪怕为了一口粪,都如此不择手段……好极了,好极了。”何三气笑了,他已经寻人打听过吴文昭的背景,行啊,霍首辅的门生,他招惹不起,但是恶心一把却能做得到。   吴文昭脸上的笑容顿住,等等?什么霍首辅的门生?他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   吴文昭忆起了自己的初衷,抢夺陈秉的功绩,摘桃子……可粪王大战的功绩,落在名头上不好听啊!   想到这里,吴文昭眼前一黑,急忙道:“这可不是霍首辅的主意,而是陈秉陈大人的主意!”   何三啐一口:“啊呸!真不要脸,自己手段下作,还要嫁祸诬赖他人。”   “那陈秉你以为我不知道?如此清风朗月,如竹如兰的状元郎,岂是你这等宵小之辈可玷污的?”   “人家为国为民,身怀高义,带领流民开荒屯田,而你为了一车粪跟我耍手段!”   吴文昭目瞪口呆,“不,三爷,你真的误会了!”   “呵呵?误会?送客。”   何三接受了收购价,虽然还是有得赚,但远不如预期,也罢,算是实现了“粪王梦”一场,了却夙愿,再来为了吞并其他粪霸,得罪了太多人,元气大伤,是该修整一下。   他打算留几块好区域自己掌控,其他地方培养别的粪霸,一家独大,反而受人桎梏。   哼!   何三吃了这个教训,也不能白白咽下这口气,让人叫小乞丐编歌谣,就叫“霍首辅争粪计”……   *   春耕结束,流民们种下的番薯、玉米、水稻等尽皆长势喜人。   吴文昭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一片绿油油的秧苗,心情格外复杂。   他原本是来抢功绩的,现在功绩没抢到,反倒实打实干了一个多月的脏活累活,还背了一口“与民争粪”的大黑锅。   “秉儿啊,这一个月来你辛苦了,让朕瞧瞧,瘦了——”皇帝亲身前来了解流民开荒情况,眼见着生机勃勃景象,内心欢喜,再看着身边的“陈爱卿”,一片慈父之心溢于言表。   陈秉嘴角一抽:“陛下,你瞧错了,臣还胖了两斤。”   “你诓朕,朕可不信,你说这话便是让朕莫担心,可怜了你身子,如此操劳,令朕忧心不已,你是国家栋梁之臣,国家需要你,老百姓也需要你……”   陈秉屏蔽掉听力,畅想自己钓鱼的事,他觉得钓鱼还不够有意思,等到四五月的时候,也是钓小龙虾的好时候。   可惜了现在似乎还没有小龙虾传入,不若自己想办法让人去海外寻找小龙虾的踪迹?   小龙虾这玩意,非常好养活,往鱼塘里一扔,自动繁殖一大片,堪比在家里筑窝的蚂蚁。   若需要制作麻辣小龙虾,则还需要辣椒,辣椒这玩意早已传入几十年,但在这几十年间,辣椒并非作为食材,而是观赏的“盆栽”。   事实上,在辣椒传入的一两百年内,辣椒主要作为观赏植物存在,主要“辣”的调味,仍然是传统的茱萸、花椒等调味料。   “陈爱卿,陈爱卿,你为何出神?”皇帝一脸关切看着他,而吴文昭则一脸幽怨看向陈秉。   陈秉:“在想一件事。”   “朕知道了,你定是把刚才朕说的话放在了心上,好样的。”皇帝拿起他的手,欣慰地拍了拍,“那么多大臣,明面上顺从朕,恭维朕,实则并不把朕的话放在心里,唯独陈爱卿你……”   陈秉默然片刻,真诚道:“陛下应当擦亮眼睛看人。”   他一句都没听!堂而皇之的走神!   “陈爱卿提醒的是,真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正是因为有了爱卿这样的人……”   陈秉:“陛下,臣有些乏了。”   “是了是了,看看朕这记性,都忘了你身子不好——朕就喜欢你这一点,有话直说,不跟那些藏着捏着的一样,若是累坏了身子,朕更着急……”   陈秉:“……”   和皇帝在一起,那就是“鸡同鸭讲”。   吴文昭默默跟在后面,竖起耳朵探听陈秉与皇帝的对话,听着听着,他忍不住的皱起眉头,这陈秉究竟是怎么个“媚上”的套路,他到底是怎么拿捏帝王之心?   此子心机甚深啊!   皇帝说一大堆话,他倒好,一句恭维应和的话都不说,不似寻常拍马屁之流,反而还佯装“出神”,被皇帝察觉了,更是不动如山说自己在“想事情”。   他还提醒皇帝擦脸眼睛看人,莫非实在暗指自己,作为霍党抢他功绩?   ……   吴文昭在心里一条条记住,等着去汇报给霍首辅,也算是有个交代。   “吴文昭。”   “下官在。”被皇帝点名,吴文昭激动莫测,目光炯炯看向帝王。   “这一个多月以来,你干得不错,真不愧是霍首辅钦点的。”   “谬赞,陛下谬赞了。”   皇帝大笑一声:“不必谦虚,朕已经听说了你——为民争粪,难为你了。”   吴文昭傻眼,皇帝也听说了,他无比汗颜:“不敢居功,此乃陈大人功劳。”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朕懂了霍阁老的一片心。”   吴文昭想哭了,陛下你到底懂了啥。   *   “霍阁老,现在底下处处流传你‘为民争粪’的事迹。”   年逾花甲,霍首辅已经养成了宠辱不惊、波澜不兴的淡然,而在听见那句‘为民争粪’的时候,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他从来只听说过“与民争利”,何曾有“为民争粪”?   “把吴文昭叫过来。”   吴文昭夹着尾巴上门,“阁老,实在是陈秉这厮心机深沉,他的媚上手段更是冠绝古今,我听得他与皇帝对话,着实大惊。”   “哦?”   “他还在各处做标记点,定是有所图谋!”   霍首辅垂了眼睛,“再探再报。”   “是。”   吴文昭离开霍府,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想念在屯田所的轻松自然,一片青青阔野,庄稼生长,再得几个月,便是秋收的时刻——他辛辛苦苦沤的肥,倘若颗粒无收,怕是要气到吐血。   什么霍首辅的看重,都不如秋日的丰产。   *   陈秉带着自家夫郎和两个娃儿去钓鱼,小清宴和韫哥儿头顶都戴了个小草帽,姜漓拿着钓竿,一脸迟疑:“夫君,真的要钓鱼吗?我可不可以拿着钓竿叉鱼。”   姜漓就没学过钓鱼的本事,也不懂“独钓寒江雪”的意境,小时候他带着弟弟抓鱼,都是削尖了木棍或者竹棍,眼疾手快,直接叉中水里的鱼,又快又多。   “那太血腥了,咱们的孩子还小,咱们全家一起排排坐钓鱼如何?”   姜漓:“那好吧。”   “宝贝儿,你来选一个钓鱼点。”   小清宴捧着自己的脸,小嘴儿张开成圆形,“秉爹是在叫我吗?”   陈秉:“自作多情要不得。”   韫哥儿:“沃斯爹的小宝贝。”   “没错,韫哥儿是爹的小宝贝。”   姜漓笑了笑,捏捏自家崽的脸,韫哥儿长得像他,但要傻乎乎些,他小时候可没这么呆,也没这么可爱讨人喜欢。   “韫哥儿你选吧。”   陈秉道:“我说的是‘宝贝儿’来选,不是小宝贝来选,爹的宝贝儿是你们漓爹爹。”   “哦~”两个小崽子恍然大悟,姜漓被弄个大脸红。   “那就选这个吧。”姜漓随手指了个地方。   “嗯,咱们过去。”   清宴小朋友抱住亲爹的腿:“爹,那我是你的什么宝贝?”   陈秉:“你猜?”   “那我肯定是爹你的甜宝贝儿。”   一家人叽叽咕咕说话来到了姜漓选的钓鱼点,陈秉为自家夫郎和孩子都弄好钓竿,上饵料,抛杆,盘坐静静等待鱼儿上钩。   “嚓——”   姜漓情不自禁拿起钓竿叉中了一条鱼,两个小家伙欢呼,“爹,你好厉害,钓鱼好好玩!”   “秉爹,漓爹爹又钓到了一条鱼。”   陈秉:“……”   自己钓鱼,旁边有个叉鱼的,还能钓得到鱼吗?   姜漓连续叉了好几条,在孩子的欢呼声中逐渐迷失,“漓爹爹给你们烤鱼,就在这里刨个坑吧。”   他向下挖了挖,两个小家伙觉得有趣,跟着挖,越挖越深,陈秉在旁边看着哑口无言。   古往今来小朋友共同的爱好,难道竟然是——挖土?   可惜了古代没有“挖掘机”,也没有工程车的故事,难道自己该想办法研究一下简陋的挖掘机?   姜漓又挖了一会儿,感觉有点不对劲,他拿起钓竿往土里戳了几下,“夫君,好像有点不对劲,底下有东西,我似乎嗅到了锈味儿。”   陈秉跟着往底下挖了挖,底下好像真的有东西?这小锦漓的运气,难不成还能挖到古董?   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一家四口挖了半天,又找了过路的农人一同挖,最后挖出了一个巨大的“铁疙瘩”,足足有百来斤重,像是一口残钟,其上还有特殊的铭文。   “真挖到了古董?”   韫哥儿:“挖到了冬冬?”   小清宴解开裤子撒尿,姜漓连忙将他抱走,“你干嘛?”   “爹,撒尿做个标记,下次再来挖。” [92]红薯粉:他竟是故意钓鱼。   “随手撩裤撒尿,到底学了谁……”陈秉发现自家儿子遛鸟的速度堪比闪电,还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了撒尿标记的招数。   啧,可惜了没有相机在手,否则定要拍下来,留作黑历史。   “爹,我也想尿尿。”韫哥儿扯扯亲爹的袖子,睁大了眼睛,眼巴巴的望着人,“我也要标记……”   “行,尿完你的,尿你的,咱们都标记标记。”   陈秉推推自家夫郎,“孩子都尿了,要不咱们也……就当是一家四口的仪式感。”   这或许就是男男带娃的特色?   姜漓呼吸一滞,“……你以为咱们是狗吗?”   “谁让养了两个小狗娃。”   陈秉对于教养孩子向来是纵容的,只要非原则问题,也都顺着孩子的天性,让他们体验体验,无伤大雅,总比从小学成个老古板好。   姜漓则对养娃慎重些,生怕带坏了小孩,最后成了第二个姜闻瑄。   这口残钟被挖出来,陈秉让人清洗干净,他亲自拓印铭文,发现这竟然是往前数三个朝代所铸造的“顺昌钟”残片。   第二日,陈秉将拓片递交皇帝,皇帝见了,大喜不已,“高公公,传朕旨意……将此残钟修复后陈列于祖宗太庙。”   “陈爱卿于田间得此古器,定是盛世吉兆!”   陈秉:“……”   扯,钓个鱼还能钓出盛世吉兆。   *   “陈秉挖出了东西——他果然挖出了东西。”吴文昭得知古钟被陈秉挖出,更受到陛下赞赏,心下骇然,这么看来,陈秉标记的那张图,定是宝物位置。   吴文昭让人将那图纸窃取到手,递送霍首辅,“那陈秉便是依照此图挖宝。”   “哦?还有这等事?”霍首辅惊疑不定,他都未曾得知前朝宝物的消息,这陈秉有何能耐,竟能探得秘宝位置,更是在屯田所营造所谓的“盛世吉兆”,   “你继续潜伏在他身边,甚至——你可以想办法成为他的心腹,为我继续探听他的情报……他究竟有何秘密?”   “主动投奔的他定然不信,而你,吴文昭,现在你说自己‘弃暗投明’,被陈秉的能力折服,以后你就是他的人。”   霍首辅发出了让吴文昭卧底的指令,吴文昭呆了一瞬,连忙应道:“是。”   “你先想办法知道此图何来?”   *   吴文昭兴奋极了,与粪霸斗争,去政敌身边当卧底——这才是真正的“当官”!   “陈大人,庄稼长势极好,下官彻底被大人折服,请受下官一拜。”为了卧底在陈秉的身边,吴文昭做足了姿态,“以后下官都听陈大人的吩咐。”   “嗯。”陈秉轻轻应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钓鱼图册,这一次钓鱼未成功,下一次非得要让家人共享钓鱼野趣。   “陈大人,不知此册何来?”   陈秉抬眸看他一眼,“你不觉得这都是极佳的钓鱼地点?”   吴文昭慌得脸色一白,“大人说钓鱼,在下听不懂,下官绝不是鱼。”   陈秉:“你那么紧张作甚?”   吴文昭冷汗连连,更觉得陈秉在敲打自己,莫非他竟是故意钓鱼。   *   姜芫要出嫁了,出嫁之前,拉着姜漓说了一夜的话,热热闹闹嫁进了伯爵府中,张氏连连抹眼泪,泪珠子止不住的掉下来。   “幸幸苦苦这么些年,倒不如什么都别干……”说着说着,张氏眼泪掉得更甚。   姜芫临时抱佛脚,出嫁前几个月,认认真真刻苦练武,就怕关键时候掉链子。   而真等他入门后,他发现自己的夫君,竟然是个武力连他都不如的富贵公子哥。   回门时姜芫兴奋坏了,“漓哥哥,你教我的我全用着了!”   姜漓:“是吗?那是我几年经验积累。”   “我夫君就是个草包绣花枕头,他连我都打不过!现在他特别崇拜我,还说要拜我为师,学真正的武功——”姜芫兴奋拍了下手掌,“原来我夫君真的只会一点点武!”   姜漓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你夫君打不过你?你从小绣花,他堂堂七尺男儿……”   “我夫君他身体病弱嘛。”姜芫理所当然道:“漓哥哥我比不得你,但我夫君和哥夫一样,全都身体羸弱,自然连我也打不过喽。”   “就跟哥夫打不过你一样。”   姜芫释然舒了一口气,“这大概就是咱们武馆小哥儿的宿命,夫君都打不过咱。”   姜漓:“……”   自认从小无比坚强的姜漓,头一次感觉到这样的挫败,他从小到大勤勤恳恳每日早起练武,姜芫每日绣花,结果自己打不过夫君,姜芫轻松碾压丈夫。   “漓哥哥,我夫君他发誓,要成为第二个哥夫,他还想上战场——我估计没可能。”   “漓哥哥,我还认识了几个勋贵家的夫郎,改天我介绍给你认识,他们也想跟你学几招武功。”   “当然……他们其实是想学——”姜芫咳嗽了两声,他眨了眨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姜漓:“……”   姜芫走了之后,姜漓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夜里饭都少吃一碗,陈秉关心他几句,“漓哥哥,有心事?”   “姜芫跟我说,咱们武馆家小哥儿的宿命,就是‘夫君都打不过咱们’。”   陈秉莞尔:“恭喜漓哥哥逃离宿命。”   姜漓:“……”   *   春去秋来,已经是收获的季节,高产水稻如预料中的一样高产,最让流民震撼的,更要数番薯的产量。   “玄字一号地,一亩,两千三百斤!”   “……十七号地,一米,两千七百斤!”   ……   人群里沸腾起来,两千斤啊,这可是足足两千斤的粮食,每亩地能产两千斤的番薯!   在过去,大部分田地粮食,不管是小麦还是稻谷,顶多两三百斤,撑死了四百斤,假定平均数两百,而番薯每亩地产两千斤,那就是十倍!   “今年是个丰收年!万幸!万幸!”   “陈大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阎王爷为大人再续命十年,不,百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陈秉让人统计数字,而他自己的皇庄,同样来了个大丰收,番薯堆了几十万斤,这个数字没错,光是他自己的皇庄,便有三十万斤番薯的产出。   至于这边流民屯田所,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番薯相对于其他谷物,缺点是不耐储存,大米可以保存几年,番薯顶多存到明年开春,天气转暖,到底免不得发芽腐烂。   蒸红薯……晒红薯干,忙得热火朝天。   不仅制作红薯干,或者说叫做“红薯米”,以前六七十年代也是这么保存红薯,简单晒干,去除水分,和米一同煮,成为红薯饭。   这倒是能填饱肚子,唯独容易把红薯吃伤了,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红薯。   陈秉这会儿看见番薯,已经有几分倒胃口,他命人腾出几口大锅,又弄来一些细纱布,指挥磨坊的人将番薯放在石磨里磨成浆,加水搅拌均匀,又用纱布层层过滤。   “这些滤出来的薯渣用来喂猪,还可以掺在面粉里做馒头。”   过滤掉番薯渣,浆水静置了半天,淀粉沉淀在其下,去掉其上的水,将湿淀粉晾晒在太阳底下,一两天功夫成了雪白的粉末,这便是人工提取的番薯淀粉。   “这样的淀粉,也可以拿来做嫩肉粉,或者汤汁勾芡,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姜漓好奇道:“番薯也能制成粉条?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好吃吗?做好了拿去就咱们酒店试试。”   “加了水黏糊糊的,有点像是鼻涕。”   清宴小朋友:“爹,咱们要吃鼻涕吗?”   陈秉:“不要说话倒我胃口!”   姜漓做个鬼脸,他也有拿捏夫君的独特方式。   “别着急,咱们今晚上就吃一顿红薯粉,想吃爹的鼻涕也行。”   姜漓:“……” [93]功绩:到底怎么褒奖?   开水将红薯淀粉调成糊状,也跟和面一样,水多了加粉,粉多了加水,最后类似于“面团”,再将面团挤进带有孔的漏勺里,一条条垂下来,落入烧开的沸水当中,立刻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粉条。   煮熟后的粉条捞出来,过一遍凉水,变成了“红薯粉”。   起锅烧油,呛了葱姜蒜,翻炒肉末和酸菜,加水,倒入粉条煮透,最后淋上酱油,撒上葱花,一碗酸菜肉末红薯粉便做成了。   “好香啊!”   清宴小朋友吸溜吸溜的吃粉条,和面条不一样,红薯粉Q弹有嚼劲儿,糯糯的,吃起来很有意思,不容易断,而对于小朋友来说,更有意思的则是可以直接吞红薯粉。   “爹,你看,又扯出来了!”清宴咽进去一大截的红薯粉,没有嚼断,还有大半截在外面,他小爪子扯住红薯粉头,向外一拉,又把喉咙眼里的粉条抓出去,他感觉好玩极了。   吃进去的东西又给拽出来,岂不是可以反反复复的吃?   “辣眼睛。”陈秉揉了揉眉心,开始怀念孩子不到一岁时候的光景,虽然他们在襁褓里面,吃喝拉撒都需要大人来管理,却是最好养活最省心的时候。   到了一两岁,会走会跑会说话了,带来的麻烦更是无穷无尽,最大的麻烦则是不讲卫生,抓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看什么东西都来劲儿,说话更是百无禁忌。   尤其是清宴这小东西,刚用手抓了鸟,又抓东西吃,尽管不一定脏,但做大人的心理上实在过不了那一关。   韫哥儿虽然表面文静一些,但也是个腹黑芝麻包,还会感情绑架忽悠哥哥去玩泥巴,弄得浑身脏兮兮。   这时候的陈秉很想整点婴儿湿巾,或者来点七五酒精和碘伏,给他们的小爪子消消毒。   而科学育儿理论则说,让孩子小时候多接触大自然,接触细菌,反倒是一件好事,能提高孩子的免疫力,毕竟人生活的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细菌场。   陈秉只能洗脑自己“干净又卫生”“干净又卫生”……自己生出来的崽,难不成还能塞回去?   不懂道理讨狗嫌的年纪,也就这几年,到了六七岁,他自然而然的懂道理讲卫生。   跟两三岁的小孩较劲儿,纯属无用功。   “哥哥,我也要玩。”   姜漓面无表情敲打两个娃的爪子:“吃饭就好好吃饭。”   “要是再动手抓,爹就罚你们去数数!”   清宴乐了:“我要数数,我就抓。”   韫哥儿乖乖巧巧坐着,实则他最坐不住,哥哥能老老实实坐着数数学识字写自己的名字,而他小屁股底下长了蚂蚁洞,一会儿就痒痒坐不住,让他去数数,这不是逼小奶娃上吊嘛。   “韫哥儿不听话去数数。”   “清宴你——”姜漓顿了一下,还真跟拿捏夫君一样,拿捏不住这小东西,“你晚上哄弟弟睡觉,给弟弟讲故事。”   小清宴:“……我不跟他睡,他尿我身上!”   陈秉:“噗——秉爹怎么记得,是你拉稀在床上,被你弟弟发现了。”   两岁多一点的清宴基本不尿床了,弟弟韫哥儿倒还是时不时来一发,于是清宴小朋友偶尔就在弟弟的尿里起床,或者……他拒绝跟弟弟睡觉。   但清宴小朋友自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日里不尿床,夜里拉泡大的,把弟弟臭哭了,大人都喊过来了,他还梦里睡得香甜,哪怕给他擦干净屁股,他也不睁开眼睛,第二天好面子,坚决不肯承认这回事,还说弟弟冤枉他,惹得韫哥儿哭了大半天。   “我没有,是弟弟尿,我没拉!”   韫哥儿大声嚎:“是哥哥拉粑粑!”   陈秉:“我陈公来断案,各自陈述前情,究竟是谁干的?真相只有一个……”   “你也住嘴!吃饭别说这个!”姜漓瞪一眼自家夫君,“你都没当上县太爷呢,天天在家升堂不成?”   陈秉:“……”   “就是。”清宴站在小凳子上,意图掩盖罪行,数落自家秉爹,“都没当上县太爷呢,天天在家升堂不成?”   “秉爹是青天大老爷。”韫哥儿嚎两声,他平日里只尿尿,明明是他哥半夜睡觉拉粑粑臭晕了他。   姜漓:“……”   冷静地吃两口粉条,事情翻篇翻篇,姜漓别的本事没有,翻篇的本事最快,化头疼为食欲。   粉条爽滑劲道,咸香入味,更有一种番薯的特有的甜味,与面条相比,另有一番特色,让他抉择,他分辨不出高下。   吃到碗底朝天,还有几分意犹未尽,“夫君,做红薯粉这般麻烦,能存多久?”   “水里捞出来的粉条可以重新晒干,干透的红薯粉,保存个一两年不在话下。”   姜漓眼睛亮了,“那这样,酒楼全年都能供应红薯粉,这倒是特色菜。”   又过了两日,粉条给玩出了其他的新花样,吴文昭兴奋的要死,这可是他沤的肥长出来的番薯,这番薯粉也有他的功劳,于是他借由“陈秉”的名头,给翰林院的同僚们发了帖子,还给几个相熟的御史和户部官员也捎带了话,更跟皇帝递了道请安的折子,说“陈大人在屯田所新得了一味吃食,名曰番薯粉条,瑾献于御前。”   吴文昭也没盼着皇帝能亲自前来,但皇帝亲自前来参加“番薯宴”,皇帝兴奋不已:“这就是朕亲手种出来的番薯,好样的,好样的……”   吴文昭:“??!!”他本来想借机说是自己沤肥的功劳。   但皇帝说是他种出来的,难不成还跟皇帝抢功绩。   这也忒不要脸了吧!!!!   皇帝他才来了几次?每次就是装模作样的挥挥锄头埋埋肥料……到头来变成他亲手种的,吴文昭嘴上不敢说,内心气得破口大骂。   吴文昭不由得看向陈秉,要说最大的功绩,还是陈秉,主意是他出的,也是他从头监管到收获,哪怕是为了讨好皇帝,怕是心里也不是滋味吧。   而陈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在陈秉看来,他全程摸鱼,活都是别人来干,倒是比翰林院日子舒服些,没事还能钓钓鱼,吃几口附近村屯家长里短的瓜。   都是番薯粉做的菜,主菜酸菜猪肉炖粉条,经典大菜,所有人吃了都赞不绝口,番薯粉耐煮,不容易软烂,酸菜的酸爽配上粉条的糯,汤汁浓郁,肉香甘甜,吃进嘴里一口鲜。   另外有凉拌粉条,拌了黄瓜丝、豆芽、蒜末、花生米和醋,吃起来清爽开胃。   做包子的方大娘更是将番薯粉剁碎,掺上鸡蛋韭菜做成馅,比肉包子都抢手!主要还是便宜!大包子!   粉条丸子汤、拔丝粉条——这是陈秉想出来的,既然有拔丝地瓜丸,那也可以做拔丝粉条,粉条炸过后裹上糖浆,冷却后长长的糖丝儿,孩子们喜欢极了,当成零食来吃。   最好吃的还得是甘梅地瓜条,但那是炸地瓜条,不是粉条菜,在其后端上来当甜点吃。   太子没见过这么多新鲜的吃食,一连尝了个遍,肚子都胀了起来,“陈先生,这番薯真好吃,但这番薯粉比番薯更好吃!”   “殿下喜欢就好,约莫七八斤红薯,能出一斤红薯粉条,价格不贵,寻常百姓也能吃得起。”   按如今的市价来算,一斤番薯一文钱,一斤红薯粉成本不到十文,而一斤干粉条,能泡发三斤湿粉条,倘若一斤干粉条能卖十五文,那么每斤粉条能赚个五文钱。   若是在屯田所开个粉条制作工坊,又能带来大量盈利,还能让人都吃饱肚子。   “制成干粉条,虽是麻烦了些,但若是能保存个一两年,岂不是也能救灾?”   “陈秉这个人,不止有文才,哪怕种地都能种出个花来。”   ……   皇帝听后大笑,“真不愧是朕亲点的状元!”   番薯粉条进入了皇家御膳,陈秉也在屯田所挑了一批手脚麻利的妇人和小哥儿,专门学习制作粉条,每天磨浆、过滤、晾晒、筛粉……   制出来的粉条干在同州码头上售卖,起初无人问津,陈秉让人支起一口锅,现场猪肉酸菜炖粉条,香的个个停下脚步,只要尝过的,都买上一两斤。   不到半个月,番薯粉条风靡京城,它比番薯稍贵一些,但完美解决了番薯吃多了烧心的问题,粉条与肉菜同煮,吃一大碗也并不觉难受——似乎也不怎么放屁。   酒楼、饭馆、军营……全都大量订购粉条,不少人见这番薯粉条有利可图,暗地里决定明年多种番薯,制成粉条赚钱。   流民屯田所的进项已经能完全养活自己,还能有盈利,番薯粉,番薯酒……   流民们拿到了工钱,有些人盘算着在屯田所彻底定居下来,攒钱盖房子,而有些流民,则动了携带番薯种子回乡的想法,已经学会了种番薯,带着经验回到家乡,又会做红薯粉……指不定能因此发大财。   *   所有的粮食收割完毕   流民屯田所的账册,包括开支、流民工钱的发放、以及粮食入库与出卖的流水,呈现在皇帝的案前。   旁边有一个木匣子,内里装了一个“八斤重”的巨大番薯,是屯田所挖出来最大的番薯,   还有一份《请推广京畿流民屯田疏》。   “好!这可太好了!若能以此解决京畿流民问题,有这等功绩,朕这个皇帝在史书上……名声都好听些。”   想到这里,皇帝都忍不住想抹眼泪,他之前还怕后世评价他在位时,党争成风,霍党把持朝堂……在史书上都抬不起头。   现在可好了,总算有点像样的东西,让民众吃饱肚子,再来,若是能有衣服穿,有房子住……他也是老百姓眼中的好皇帝。   “日后朕还可以多微服私访几次。”   有这样的功绩伴身,皇帝腰杆子都直了不少,虽然玉米和稻谷今年也高产,唯独番薯和他本人绑定在一起,番薯粥,番薯粉条……越受欢迎,他越有脸。   皇帝心里高兴,但此刻最大的头疼之处,则是不知道该怎么赏赐加封他的好爱卿——陈秉。   去年就给他升官太快了,还没当两年官,就给他升上了五品,现在他有了实绩,算是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可五品往上走,哪个不需要资历,怕是升太快,满朝文武都不答应。   “以前那些个状元,虽然不少入阁拜相的,但也有多少状元,到死了也就是个翰林院修撰……”   “而那些个实务官,多文才不及,最初官职低微……”   这又当状元,又有实务政绩的,少之又少,这才不到两年啊!   到底怎么褒奖? [94]县太爷:这姜家人当真是走运。   皇帝的封赏久久未曾下来,朝堂里暗流浮动,唯独陈秉还是该干嘛干嘛,生活上最头疼的,仍然是两个闹腾的娃。   真给姜漓说中了,他都没当上县太爷,天天在家里给娃升堂。   “是哥哥的错!”   “都是弟弟干的!”   ……   原本不爱上班的陈秉,都乐意外出躲个清闲,心里又对自家夫郎惭愧不已,不过姜漓养娃带的糙,巴不得自家夫君走远点,他背地里好“抽”孩子——实际上他觉得陈秉太纵容孩子了,并且认为不能揍孩子。   但姜漓认为,必要的时候,直接动手就行。   还给娃升堂?   “我姜漓就是王法,全都听我的。”   两个娃含泪屈服在漓爹爹的治下,觉得漓爹爹是个大魔头,在家里唯我独尊,搞独【】裁行动,可惜了饼爹不常在家。   “呜呜呜——我要秉爹来升堂。”   “爹什么时候能升官当上县太爷啊?”   “秉爹,你什么时候当县太爷?!”   ……   两个娃分不清什么官大,就听说县太爷能升堂,于是巴不得自家秉爹升成县太爷。   这日在翰林院,所有人心里眼巴巴又沉甸甸的,因为他们知道朝堂在博弈,关于博弈的结果,其他人都比陈秉更在意。   他当真能破升官记录?   太医不是说他活不过三年吗?怎么越发生龙活虎起来?难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天天喜事天天爽?谁不想隔三差五就升官。   “让我一年升五品,我做梦都笑醒!”   “让我当一天陈秉……”   “皇帝什么时候才能多看我一眼。”   ……   不受皇帝待见的臣子,和怨妇也没差多少,在翰林院一众人眼里看来,霍首辅等人类似于不受宠的中宫皇后和一应妃子,而陈秉则相当于新晋宠妃,升的太快,幸好路子正,功绩足,否则便要被定性为“妖妃”。   周浩然几乎是夜不能寐,大半夜睡不着觉,没睡一两个时辰又睁开眼睛,他整天就想着陈秉这一回能升什么官。   同一届入翰林,他一介江南才子,到现在还是翰林院编修,而同榜状元已经是五品的官,五官的官不说大,但已经是“中上”的官员。   再往上升一升,接着外放到地方,岂不是成了封疆大吏——再回来当小阁老了?   他才二十岁出头!   “真是叫人寝食难安,怕是当年他同书院的学生更加寝食难安,曾经一同读书,自己还没考上举人,同窗都要当一地巡抚了……”周浩然捂着自己的脸,只觉得“天狗食日,前途暗淡”。   有陈秉这么一只天狗在,哪怕他这位曾经的天才,也看不见前途渺茫的天光。   “若是他突然受个打击?他这样的身子,怕是承受不起——即便一命呜呼,怕也能成为千古名臣。”   周浩然日日胡思乱想,同样这般胡思乱想的何止他一人,也就小武哥嬉嬉笑笑的,成天说着:“长生哥哥,苟富贵,莫相忘。”   “陈侍讲,你这回,恐是无法加官——”周浩然在下班的时候叫住了陈秉,吐露自己知道的小道消息,“霍首辅等人正联名上书,说给你赏金币官服荣耀,不给你升官啊!”   周浩然悬着一颗心,又想看笑话,又担心皇帝力排众议,硬要给陈秉升官,可若是升官,陈秉恐怕又会招惹众怒……   “哦。”陈秉应了一声,“多谢告知。”   周浩然惊了,“你还真是宠辱不惊?装的还是真的?你当真不想升官,即便你不想升官,你家里人也巴巴盼你升官吧?”   陈秉嘴角一抽:“我儿子确实盼我‘升官’。”   ——升县太爷。   周浩然乐了,心想谁都逃不开追求功名利禄,陈秉的儿子才两三岁,居然实打实的“官迷”,真庸俗,怕是家中夫郎给教成了势利眼。   自己是江南才子,是一等一的清流文人,才不在乎什么加官进爵。   “你若是解释不清楚,我可以帮你夫郎分析利弊——”周浩然一脸热切围在陈秉的边上,跟着他一同走出翰林院。   姜漓被两个娃吵得耳朵疼,带着一起来翰林院“找爹升堂”。   “秉爹,你可算是来了!”   “爹呀,你什么时候才升官啊?!”   周浩然嘴角不自觉向上扬,“陈夫郎,这升官不可强求,万不可如此教孩子,我等文人,应该以品德治学为正……”   “伯伯,我爹什么时候能当县太爷?”清宴小朋友开口问他。   周浩然呆住:“?!”   “为何是县太爷?”   韫哥儿道:“县太爷不是最大的官吗?”   “漓爹爹说县太爷就是最大的官。”   姜漓:“……”   你们爹爹我出身小县城,就记得县太爷是最大的官。   “伯伯,我秉爹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县太爷啊?”   周浩然嘴角抽搐:“你们爹怕是这辈子都当不上县太爷。”   “我爹那么惨……县太爷都当不上呜呜呜哇哇——”   “秉爹,你去求皇帝给你封个县太爷吧。”   ……   “好好好,爹去求皇帝当个县太爷,回家之后,天天给你俩升堂。”   韫哥儿小声告状:“你当县太爷之后要打漓爹爹屁股,他今天打我了。”   姜漓:“……”   “已经打过了。”陈秉抱着孩子上马车,一个头两个大,都说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而他家是,两个孩子闹翻天。   “漓哥哥,你说你要是再生对双胞胎,咱家这要分作几个阵营?”   姜漓靠着车厢:“……还来?”   他倒不觉得怀孕辛苦,养娃的过程更辛苦,说是这么一说,真把娃塞回去又舍不得。   ……   周浩然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走的背影,冰冷冷的秋风拍在他的脸上。   “饱汉不知饿汉饥。”天天盼着周浩然升官加职的是他的夫人和家人,原本入翰林后,理应在翰林沉淀两年,再担任实职——可陈秉把路给走窄了。   他升那般快,家里人对周浩然的期盼更甚。   “你们可是同乡啊!”   嗯,正因为陈秉与他关系一般,反倒还有“不结乡党”的美名。   自己被家人催得紧,而陈秉呢,娶了个对官职一窍不通的武人夫郎,儿子还个个盼着他当“县太爷”,他这日子,能不舒心吗?   周浩然酸得眼睛都绿了。   *   朝会上,太监展开账册,念了数条,满殿大臣安静无声,不少人都被流民的境况打动,很多官员家里也常有灾荒,若是能解决吃饱肚子的问题……   皇帝缓缓开口道:“诸位爱卿认为陈秉这件事做得如何?”   “我等臣子,就该这么干事!”   “陈秉,实干楷模!”   “陈秉是我们清流派文人楷模……”   ……   关于陈秉的归属,又吵了几句,此时首辅出列,上奏道:   “陛下,状元郎陈秉实心干事,臣等皆知,然农事虽重,终非开疆拓土平乱之大功,祖宗有法,非军功不可封爵,可见其中厉害。”   “若陈秉以此骤然加官,恐开‘以小劳博骤贵’之门,于政体有碍,臣等认为,可厚赏其金银、赐官服,予以实差以酬其劳,官秩不若仍循资渐进……方可服人。”   霍首辅这话说的漂亮,农事是民生国本,重中之重,他却拿去跟开疆扩土平乱去比,说这是“小劳”,又搬出了祖宗法则,令人无法反驳。   接着又说该赏,却要锁死陈秉的官职品级,仍要“按资排辈”,也就是他陈秉资历太浅,继续蹲着吧,别想借着种地一飞冲天。   “霍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认为不可,安置流民,此乃无上功绩……万不可寒了忠臣之心。”   “陈秉实在资历太浅,为官还不到两年……”   ……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皇帝头疼不已,他这个皇帝,也跟县太爷似的,天天在朝会大衙门里升堂。   行吧,官职品级不能动,其他的朕全都给拉满。   连他爹娘还有他爷奶……都给追封成诰命。   等等,差点忘了他现在算是姜家人,那就不封爷奶,把他夫郎的爹妈都给封成诰命。   “朕来想想看,还能封什么,赏金,赐他个一千金,要不然真委屈了他,赐他麒麟官服,再授文勋,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皇帝绞尽脑汁想赏赐,高公公在旁边听得汗颜无比,这都把陈大人夫郎爹娘都封成诰命了——这才是我朝稀罕事。   不得不说,这姜家人当真是走运。   倘若陈家人知道这件事,怕是后悔莫及,当然,早在陈秉考上状元之时,他们就后悔了。 [95]傻崽:这确实叫人没法反驳。   皇帝的圣旨很快来到了翰林院,除了品阶没动之外,给陈秉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套娃,又是“奉政大夫”,是一种五品文官的封号,又有“修正庶尹”的文官勋号,还特赐五品麒麟服,要知道能穿麒麟官服的,至少四品以上,得是个三品官。   其他的赐金赐缎不计其数,还有皇帝御赐匾额“敦本力穑”……   “可以荫一子进国子监?!”   其他的翰林官瞪大了眼睛,心跳都骤停片刻,其他的那些什么封号勋号的暂且不谈了,儿子直接保送当官,可以说是文人士大夫追求的最高荣誉了,泽被后代啊!   当然,这并不算十分鲜见,但多是四五十,五六十的年纪才得此殊荣,儿子都二三十了……陈秉呢?他大儿子前两年仍在襁褓里吃奶呢。   陈秉本人堪堪二十出头,便得到了人家四五十岁方能得到的荣誉。   “我嘴里一点儿都不酸,我真的不酸……”小武哥吃面不放醋,这下都有点酸了,大家同年当官,同届进士,人比人,气死人呢。   “都说陈秉活不过三年,看这目前样子,有可能还活个五到八年——别他到死时,咱们还是个翰林编修修撰,人家都已经是二品官,是中极殿大学士。”   “中极殿大学士?他能当上个东阁大学士我都算服,我在家给陈秉立一尊雕像,让我儿子天天烧香拜他保佑考试……”   “我都想去给陈秉当儿子了,爹死了,我能保送国子监!咱还考什么进士……”   “那你跟陈兄叫爹去。”   ……   翰林院一众清流文官,各个都是寒窗苦读多年考进士来的,关心封号阶位荫护后代,尤其是“荫一子入国子监”,得了这个殊荣,也就意味着,陈秉明日死了,他儿子未来也能进国子监,进了国子监,虽然比不上进士及第,但入了国子监就是当官啊!这孩子最起码保了下限。   放在以后,那就是“爸爸功绩太高,让我直接保送清北”。   任何年代的父母,都为孩子的文化教育未来着想,保送国子监,那就是最高级的学区房指标。   要知道学霸的儿子不一定是学霸,哪怕霍首辅权侵朝野,亲儿侄想要考上进士,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肚子里没有半瓶墨水,抄都抄不明白,进了翰林院都是白搭,再牵扯到科举舞弊之事,更加糟糕。   “……加‘提督京畿屯田事’衔,给敕命关防,许便宜行事。”   翰林院的掌院听见这一句,脸色骤变,夹在那么多奖赏中,其他的都是虚的,包括荫子嗣,唯独这一句最为关键,这是实职中的实职。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京畿周边的荒地怎么开,怎么丈量,如何安置流民,都由陈秉说了算,并且京畿三府都要听他调度,且许“便宜行事”。   看过神探狄仁杰的都知道,“便宜行事”这四个字非常灵性,也就是皇帝提前允许“先斩后奏”,怎么“便宜”,那就怎么行事。   比如你想做什么事,对面官员阻拦,说要先向上级请奏,但你有圣旨,许可“便宜行事”,那只要为了完成任务,那就可以直接干,先斩后奏也不会被怪罪。   “这陛下的心思可真是……”   翰林院掌院来回踱步,走走停停,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没碰上过“陈秉”这般的人物,冷板凳都让他坐出个花来。   年纪轻轻,五品官,特么的还有实权!实权五品官。   “官场这么好混?读书读得好?官场也混得好……这是个妖孽吧。”   “这要是我亲儿子就好了。”   掌院看向陈秉,目光十分复杂,其中有欣赏,有叹息,有鼓励,更有想认儿子的“殷殷慈父心”。   “陈兄,设宴请客吧!”   “陈兄,你当真是我辈楷模……还望多多提携。”   “长生哥哥,苟富贵,莫相忘。”   ……   陈秉对这些奖赏都无所谓,给他父母和夫郎父母封诰命,应该会让家里人高兴,还有清宴那小儿子——算了,头疼,夫郎应该会高兴。   来到异世几年,家人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他可以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但是亲朋好友还活在尘俗里,免不了功名利禄的追求与比较。   彷佛人就是这样,只要活在这世俗中,就要在这繁华欲海之中浮沉。   比起别的,陈秉希望自己的家人,是别人羡慕的存在,而不是受人怜悯的存在……这或许才是人努力的根源。   为了所爱的人奋斗。   “这日子就凑合着过呗……”最好是能多摸摸鱼,陈秉按住自己的胸口,压下那颗卷王的心,摸鱼使人快乐,能偷懒八分,就不要偷懒五分。   读了儒家著作,他也觉得中庸的好处,像他们这种天生的卷王,有完美主义强迫症的人,就应该主动压一压卷王之心,会活得轻松更舒一口气。   懒惰的人该天天给自己加油鼓劲勤奋,而过于内卷严苛的人,就应该天天洗脑自己摸鱼,都知道自己很难做到想要做到的事情,所以才需要时时提醒。   陈秉决定画一条“咸鱼”挂在自己的书房里,以表“警醒”。   吴文昭走过来,他也得了奖赏,升了官职,原本是想要跟陈秉说几句寒暄的话,却听到了一声“日子凑合着过”,就觉得胸口狠狠中了一箭。   这丫的是凑合过日子……那么自己呢?!!   他沤了上万斤的肥啊!哪怕后来不是他亲自动手,但是他监管督促的,真是“气煞我也”。   “下官恭喜陈大人……”吴文昭客气寒暄了几句,又忍不住提醒道:“陈大人,该不会觉得这‘提督京畿屯田’是件容易的事吧?我可告诉你,其中有大麻烦,可不再是几个小小的粪霸——”   “你知道有多少占地不耕的勋贵?又有多少吃空饷的屯官?那些地方士绅会乐意看见流民落户……”吴文昭没说出口的,其实就是“丈量土地”四个字,其中涉及的太多暧昧和利益,“陛下对你荣宠加身,恐怕更是将你当成一把最锋利的刀。”   吴文昭言尽于此,他内心有羡慕,也有惋惜,因为陈秉活不长,所以皇帝放任他去得罪人,给他最大的纵容,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压在陈秉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但还是“好酸”。   尽管人家命不久矣,但人家几年顶别人几十年。   “吴大人也是一把最锋利的刀。”陈秉微微一笑,“用的熟了,也不想换,我会跟陛下说,让你继续当我的副手,本官还需要吴大人,像应对何三这样的粪霸一样,去对付占地的勋贵士绅,吃空饷的屯官。”   吴文昭脸上的表情一滞,满头问号:“????!!”   ——我不是霍党吗?   朝堂正确的党争方式,难道不是排除异己,把关键的位置都安插上自己的人,尽管吴文昭觉得陈秉人还不错,到底两人党派不同,对方可是清流派代表,自己是霍首辅门生,天然不对付。   吴文昭已经提前预想过,陈秉肯定要把他这个明目张胆的“奸细”“卧底”给清出去,虽然沤肥是脏臭活,但吴文昭也确实得到了“功绩”。   这是他拿着唯一不亏心的功绩,居然是在政敌的手下,帮政敌干了活,心情格外复杂。   “陈大人,你可知下官姓什么?”   陈秉:“你姓吴,口天吴。”   “我姓——”霍!   “吴大人,回见,夫郎和孩子等我回家吃饭。”陈秉挥挥衣袖走人了,古代最大的好处,莫过于没有微信企鹅号,下班后再也不联系。   上班是上班,休息是休息,两者绝对分开。   陈秉并不在意吴文昭是谁的人,事实上,他跟霍首辅都谈不上生死大敌,不过上班而已,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即可,假若吴文昭私底下搞事情,他肯定将人清出去,但吴文昭老老实实“堆粪”,也没道理赶走人家。   噗——上哪去找这么个兢兢业业的背锅侠。   还能用他扯霍党的大旗。   *   “什么?陈秉让你当他的副手?他怎会如此信任你?难道是对你信任有加,还是想拉拢你?”   吴文昭摇摇头:“他不在乎我,这是一种挑衅。”   “年少轻狂。”   “文昭,那你继续卧底在陈秉的身旁,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如有不轨之处,留下证据……”   吴文昭:“……”   问题是他在陈秉身边待了那么久,也没发现对方身上有什么可弹劾的地方,他生活不算节俭,钱都是夫郎赚的,合理吃软饭,也没剥削民脂民膏,也不收受贿赂,只是娶了个好夫郎,吃一口好软饭罢了,再者人家还是个赘婿……   也不贪杯,也不好色,没事就看看书逗弄孩子,也不结党伐敌,跟谁都走得不近。   如此一想,吴文昭不由得更加佩服陈秉,心里增添了几分期待,陈秉会如何对待那些勋贵士绅呢?他还会有什么别的惊喜呢?   吴文昭心跳都加速了不少。   不不不——再这么下去,自己到底姓霍还是姓陈?   *   “给你爹你娘,还有我爹我娘都封了诰命?”姜漓有点懵,死去的亲娘在他记忆里遥远,可他爹是武馆的馆主,就这么也有官身了?   虽然没什么实际权力,但是面子上十分过得去,相当于是五品官衔,上哪不有面子?   “嗯,咱儿子还可以直接去国子监读书。”   姜漓:“这有什么好处?”   “从国子监毕业能直接当官,不用考科举。”   姜漓眼睛亮了,“可儿子还要考状元呢。”   陈秉:“……”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咱们清宴挺聪明的,应该用不着这个名额。”姜漓捂着自己的小腹,“这种国子监名额很难得吧?”   “确实如此。”   “那清宴若是用不着,岂不是浪费了?”   陈秉:“……谈不上浪费。”   也就是个超市打折券,用不用都无所谓。   “要不夫君,我再给你生个像我,或者像我弟弟那样的傻儿子?”姜漓一路陪着陈秉考科举,心想那多累啊,有这种名额千万不能浪费,不如再生个傻崽。   陈秉失笑:“你这是为了一碟醋再包个饺子?”   “我这明明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姜漓抱住陈秉的胳膊,“头一次怀孕的时候,我成天担心生个傻儿子,幸好清宴还算聪明,像你,愿意学。”   “可生个傻儿子也不算坏事,太精明的,天天找你升堂。”   陈秉:“……”这确实叫人没法反驳。 [96]农学堂:我也想吃软饭。   “爹,你当县太爷了没有?”   陈秉一回家,两个娃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眼巴巴等着秉爹当县太爷。   “爹,你是什么柿柿官?”   陈秉一手抱住一个,全是软乎乎的小胖墩,“天天想着爹当县太爷——爹现在想当国子监祭酒。”   谁还没有一个校长梦?   “果子酒?”韫哥儿睁大眼睛,疑惑不已,“爹要当猴子。”   陈秉:“……”   “别乱说,是国子监祭酒。”姜漓端正神色,一本正经的教导孩子,“就是祭拜文圣孔子,这么拜一拜,摆上瓜果熏香酒水——夫君,你若是能当上这个官职,那确实不错。”   “哇!是清明吗?”   “漓爹,去庙里摸王八。”   ……   陈秉捏捏自家夫郎的脸颊:“故意乱说的是不是?”   “就准你逗孩子,还不准我逗孩子?”   姜漓做了个鬼脸,“夫君,现在书坊里……也都说你,马上定要栽个大跟头。”   “说皇帝命你负责京畿荒地屯田,很多荒地可不是无主的,还有些被昧下来,别的不说,户部那关你都很难过。”姜漓鹦鹉学舌,学到了自己从书坊清流书生嘴里讨论的话。   陈秉负责京畿流民屯田开荒一事,首先便要去户部查看田册,荒地的位置,归属,历朝历代变化……若是连荒田底档都查不到,那就是盲人摸瞎,屯田更是无从谈起。   可户部的田册怎么可能被陈秉轻易得到?里面藏着太多猫腻,又有多少占田占地不耕的豪强,他们怕是只给陈秉“盐碱地”图册,让他去开荒盐碱地。   “除了户部呢?”陈秉笑了笑,好奇道。   姜漓想了想:“还有各地府尹也会是你的拦路虎,明面上恭维你,具体公文拖延再三。”   “还有呢?”   “工部屯田司——”姜漓在书坊听人议论,也如同策问题目,不少学子都在想对策,假若他们处在陈秉的位置,又会有何阻拦?如何想出对策?   “他们说,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你必然推广失败。”   陈秉无所谓道:“那我失败了会怎样?”   “回家吃软饭。”姜漓反手去捏自家夫君的脸,“我听了之后开心不已,我家夫君老老实实在家里当个美貌花瓶不行么?”   “让清宴去当官,他身子骨壮——”   “咳咳——”清宴小朋友捂着自己的胸口咳了咳,“梨子爹,我也想吃软饭。”   姜漓:“……”   陈秉:“……”   “我们是不是该背着点儿孩子说话。”姜漓小小声附在自家夫君耳朵边说话,“学了不该学的东西。”   “童言无忌。”   连姜漓都知道了,可见京城大众对陈秉推广流民屯田一事极度不看好,就跟历朝历代推行新政一样,势必会得罪很多人,造成腥风血雨,一片贬谪。   触碰太多人的利益,陈秉这个动刀子的人会招惹众怒。   他让吴文昭去户部要田册,户部则回说荒田底册意外“泡水”了,想尽各种办法拖延,估计要耗到明年开春都掰扯不清楚。   吴文昭打了个哈欠,“陈大人,你这一身行头,说你是个三品官也不差。”   陈秉穿着麒麟官袍,虽是五品官,但这官服制式,与三品官差不多,偏就是五官样貌太年轻,试问哪个三品大官不是一把岁数胡子的?   “再蓄上美髯胡须,妥妥当朝大吏。”   陈秉神色不变:“户部田册要不来?”   “怕是要不来,陈大人难道要硬闯?说真的,你就算拿到图册也没用……”吴文昭好奇看向陈秉,不知道他盛怒之下会采取何等办法?   像上次闯京营一样,去翻找田册?除了田册泡水,狡猾的户部还多得是偷梁换柱的办法。   “户部的人可不是那些当兵的,个个狡猾跟个老狐狸一样,可你若是求我,我倒是能为你出个办法……”吴文昭向上扬,盼着陈秉能在他面前低头请教。   陈秉淡然瞥他一眼,“无须田册,我已经想出了法子。”   吴文昭:“?没有田册,岂非是盲人摸象,你怕是疯了。”   “你知道京畿周边有多大吗?难道你想重新丈量土地?痴人说梦!”   吴文昭完全不相信陈秉有法子,却又好奇他的办法,只见陈秉找来五个识字的流民,跟他们道:“从今天起,你们五个人作为队长,各带两人分别去不同的县,去把那个县的荒地一块块的量出来,哪块地荒了多少年,大概是什么土质,旁边有没有水源,全都给我记下来。”   领头的流民袁老五道:“陈大人,一个县的荒地?岂非好几百顷?光靠我们几个量,猴年马月都量不完。”   吴文昭在一旁捂着嘴笑,这陈秉急糊涂出昏招了。   “不需要量完全部荒地,每个县各选三块最大的荒地,量准了,绘制成图,回来交给我就行。”   袁老五道:“就这几块荒地,有什么用处?”   “选好三块荒地之后,你们就在那扎根,建设‘屯田根据所’,每个县都由这三块地作为起始,波浪形向外扩散……”   “屯田根据所?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先建设好这几个屯田根据所,稳扎稳打,逐步推进。”   在陈秉看来,全面的屯田丈量土地没有意义,不如先抓典型,建设五个屯田根据所,建设好了之后,再逐步影响其他县。   这样还可以“老带新”,旧根据地的人出来,又可以去开拓新的根据地,就像是文明六里面的开拓者。   “好!先立典型!亏他想得出来!”   皇帝看到了陈秉上书的折子,心情激动不已,他原本还当陈秉束手无策,谁知这么快便想到了办法,不急功近利,稳扎稳打……“这孩子比朕想的更加优秀,不愧是朕亲点的状元。”   “秋冬正好,开地建沟渠,排盐……”   “这边还能种一茬冬小麦。”   ……   皇帝这会儿也算是个有经验的“老农”,赞同陈秉逐步扩大试点的办法,每次就开几块荒地,顶多也就得罪几个人。   宛如杀猪,一百头猪同时杀太乱,容易被猪冲散,一头一头的杀,井然有序,群猪皆惧。   秋收之后,大部分田地都进入休耕期,陈秉除了命人兴修水利,恢复土肥外,还带着人试种冬小麦,冬小麦在入冬前种下,来年返青,夏初收获,如此,同一块地,一年便能收获两次,收获一茬番薯,再种一茬冬小麦。   番薯种植在北地最大的问题便是“过冬”,需要挖暖窖来保存薯种,等到来年春天。   “大人,明年还会有这般丰收之日么?”   ……   年底京察前夕,霍首辅在朝会上当众上书:“陈秉身为东宫属官,长期在外奔走田园,恐荒废东宫讲读之责,建议调回詹事府专事辅导,另择专人接替屯田事物……”   霍首辅这一说,可谓是釜底抽薪,把陈秉从屯田之功中捞出来,而皇帝也没办法否认他口中的话。   太子今年十六,即将大婚,陈秉作为太子讲师,东宫属官,比起田园稼穑之事,更应当注重太子讲学。   皇帝把陈秉叫来,陈秉一听说这话,立刻答应了,“臣推荐武编修负责屯田事宜。”   “好,朕答应了。”   皇帝没料到陈秉这么快同意卸任,不免问道:“你幸幸苦苦了一年,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几年内完成京畿屯田之事,那功绩——”   陈秉摇摇头,实则他早就不想管这些种地的活儿,他的目标是当一条养尊处优的富贵咸鱼,再等个一两年……怕是明后年便要外放,在京城待久了,也觉得腻味。   种地种不出什么新意,无论是育种,还是别的,都要靠时间来积累,与其自己干,不若交给别人。   “陛下,臣建议在京畿设农学……”   陈秉建议在流民屯田所旁边设立京畿农学堂,专门招收流民子弟以及附近的农户子弟入学,不收取学费,管一顿饭。   内容涉及基础农事,农政常识,农具改良等等,学制一年,结束后颁发一张官府的文引,且优先被录用为屯田所的“农技专员”。   “陛下,光是一人会种地不行,得是千千万万人会种地……”   皇帝疑道:“种地还需要学习?”   “那是自然,作物的选种、育苗、施肥、除虫……乃至果树的嫁接……这些都有专门的学问。”   陈秉已经受不了古代的酸果子,现代的水果甜的要命,古代水果大多酸涩果小,并未培育良种,亟需改良,这是满足口腹之欲的重要举措。   多培养一批农技员,就能有更多繁育良种的农科工作者,杂交水稻的进程也会越来越快。   “好,那便依爱卿所言,设立农学堂,皆由爱卿操持。”   *   “农学堂??!!陈秉要弄什么农学堂?”   “又在瞎折腾什么?也不过招几个泥腿子来种地,能翻出什么浪?”   ……   朝廷的言官们一个头两个大,他们的日常任务是弹劾,也就陈秉这家伙,完全不知道该弹劾他什么,面对这一桩亦是,办学是好事,总不能弹劾这丫的教人种地吧?   小武哥空降负责屯田所事宜,完全是天降掉馅饼,“秉兄,果然——‘苟富贵,不相忘’。”   陈秉:“那是叫你去种地。”   “这是白送的功劳,秉秉兄,你便是我的再生父母!”   陈秉:“……没那么严重。”   小武哥一个八尺大汉,扑进陈秉的怀里,就这么嘤的哭了起来,周浩然听了在旁边气愤不已。   这武编修果然是一等一的狗腿子!   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上…… [97]太子妃:他那是什么眼光?   十六岁的太子即将大婚,一年过去,太子早就改了曾经怯懦的模样,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以及“恩威并施”的御下手段。   唯独在陈秉的面前,还保留着几分曾经的心性。   太子妃也算是太子亲选,本朝太子妃都出自民间女子,需要家底清白,颜色过人,经过民间选秀后,百名秀女进宫,太子挑了个顺眼的作为太子妃。   为了防止外戚专权,秀女都是寻常人家子女,被选上太子妃,可谓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陈先生,孤要大婚了。”太子下意识攥紧了手,虽说太子妃是他亲选的,但实际上仓促的几眼,跟挑选一个花瓶没两样。   “随手一指,她便是孤的太子妃,是共度一生的妻子,但我除了见她一面外,并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当真是荒谬。”   “像是马厩里的马儿配种。”太子咬了咬唇,“陈先生,你跟夫郎琴瑟和鸣,想必最初感情……”   说到这里,太子顿了下,想到了眼前的陈秉被家人卖给武馆家哥儿当赘婿,婚事不由他做主,“先生亦是这般,孤亦是这般。”   “都是如此草率吗?”   陈秉道:“婚姻如同坟墓,不草率一点,也没勇气踏入。”   太子:“?????”   “人这一生,变幻莫测,算计不来,不若顺其自然,接受一切可能的发生。”   “多谢先生开解。”   太子叹一口气,“孤还不知道该如何去当一个丈夫,去当……孩子的父亲。”   说罢,太子目光炯炯看向眼前的陈秉,“先生,在彰儿心里,您才是我的父亲。”   陈秉:“……”生不出这么个大儿。   太子与陈秉见面时间并不多,也就每个月固定讲学几次,可他每次看见光风霁月的陈侍讲,便觉得心旷神怡,那颗七上八下悬着的心,都跟着平静下来。   可以说,陈秉便是他的定心丸,如同一座大山,安安稳稳立在那儿,是他的依靠。   太子对他有几分雏鸟情节。   太子心目中的父亲便该是这般,外表俊美温润,说话温和细语,谆谆善诱,仿佛他的存在,能解决一切难题。   “孤要如同先生一般,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陈秉点点头,离开了太子东宫,因为下了雪,他让宫人小轿停下,怀里捧着暖炉,在宫中踱步赏雪景,却意外吃了一口大瓜。   未来的太子妃是个容貌清丽出尘的貌美女子,此时她身着华衫,神色焦虑,她的兄长站在她身边,两人都颜色难看。   “怎么太子偏就选上了你?他那是什么眼光?”   “咱们家生不出男子,都是女人和小哥儿,偏偏小哥儿眉心没有孕痣……”所以在外人眼中看来,他们家只有男人和女人,从来没生出过小哥儿。   放在普通人家,这算是件好事,小哥儿便也是家中顶梁柱,可被选进宫中……   “倘若你生下个小哥儿充当皇孙,被发现了,这如何是好?”   太子妃摇了摇头,“发现与不发现,都是杀头的重罪。”   “能瞒就瞒着吧。”   ……   陈秉的耳朵动了动,本来只想在宫里偷听点八卦,没想到还能路过吃这么一口大瓜,这是未来的太子妃和她的兄长?   只生得出女人和小哥儿。   陈秉帮忙查探了周围,倒没有其他人的气息,这兄妹俩还算谨慎,没被其他人知晓这件事。   偏就被他陈秉听见了,估计是老天爷来让他吃一口瓜。   陈秉并未打算捅破什么,还觉得有点儿意思,这太子妃将来倘若生个小哥儿皇太孙,哪怕再登基当皇帝,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乐得看戏。   “……这么多人选中了这个太子妃,太子还真是好眼光。”   回到家中,陈秉便对自家夫郎说了今日发现的大瓜。   姜漓震惊不已:“还能有这种事——倒也听说过,可我们小哥儿……”   “噗——”他怀里的韫哥儿吐了几个泡泡,眨巴眨巴眼睛,也想跟着听秘密。   姜漓小声道:“这种事还是别乱说吧。”   “嗯。”   “以后咱们小哥儿能当皇帝吗?”   “有这种可能。”   ……   太子大婚后,京畿农学堂正式开办,设在陈秉的皇庄附近,是流民们亲手盖的几间砖头房,开学那天,来了四十多个学生,最大的三四十岁,小的七八岁,有流民子弟,也有附近村庄的农户,几十人坐在简陋的学堂里,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很多人都不识字。   “七八岁也来学种田?”   “爹说我牛看的好……我爹让我来学养猪。”   ……   学堂里乱糟糟的跟菜市场一样,陈秉走上讲台,他国子监祭酒没当上,先当了农学堂的校长,纯粹是为了一口“吃”的。   “第一堂课,我不教你们怎么种地,我教你们为何要种地。”   “去年京城粮价几何?去年是丰收年,一石米八钱银子,灾荒年,一石米二两银子都不一定买得着,你们知道差价去哪里了吗?”   “去了囤积居奇的粮商手里,去了层层剥削的胥吏手里……农民爱丰收,粮商盼灾年,我教你们种地,不是为了让你们给地主交租,也不是为了让粮商赚差价,是为了让你们能吃饱肚子,还能有多余的粮食卖给他人,等你们学到了本事,他日回到家乡,教会更多的人,总有一天,未来在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人饿肚子。”   不会再有人饿肚子?   这听起来真像是天方夜谭。   “陈先生,学会了种地,真的能吃饱饭吗?”   “能,我保证。”   ……   农学堂用的教材全是陈秉自己编的,这个时代有农学著作,且不说庄稼人不读书,读书人不种地,这些文言文农书,普通人基本看不懂,太过于深奥。   于是他自己配图,附带上选种、育苗、施肥等基础农学知识,编成了一本《农事入门》。   陈秉并未亲自为学生授课,托了几位屯田所的老农来授课,只盼着这些学生,学成归来——粮食满仓,多育良种。   “夫君,你看看你,当官当的,怎么还种地上了?”   姜漓时常觉得荒谬,考科举前,都是些之乎者也,而当官后,夫君的工作十分离奇,要么在翰林院修档案,抄一大堆的美食方子回家,要么带着皇帝当流民,还亲自锄地……现在,他一个书生,跑去教农民种地,不觉得倒反天罡吗?   等等,夫君还当过太子的老师。   夫君还和皇帝一起刨过坑……   夫君还在钓鱼的时候发现过前朝的古钟……   ……   陈秉:“民以食为天。”   姜漓:“这是出自《孟子》还是《孔子》《老子》的?”   “都不是。”   “你一个书生去教农民种地,我总觉得瘆得慌,就像是我一个武人,去教人读《论语》……”   “夫郎,你可以去体验更多的人生可能性,去私塾教《论语》又如何?”   ……   陈秉这边正过着“得过且过”又十分安逸的日子,到了四月,还没给两个娃庆祝三岁生日,东南八百里急报送入京城:   “东南倭寇大举入侵,连破数县,越东震动,参将战死,巡抚被困,官兵望风而逃……”   整个朝野上下轰动不已,这不同于往年的倭寇骚扰,而是有规模有组织的入侵,倭寇集结了近万人,大小船三百余艘,登陆后烧杀抢掠,连破三县,直指府城。   越州巡抚孟升平率兵抵御,却在姚城一战中大败,被迫退守山阴,连发七道告急文书。   朝会上,气氛极其凝重。   “……参将阵亡,士卒死伤数千……”   文武百官低着头,一片叹息哀悼之色,皇帝坐在龙椅上,问谁能领兵平倭,却无一人回答。   不是朝中没有能打仗的将领,而是越州的水太深,文官和武将不和,卫所糜烂不堪,战船多年失修,军饷层层克扣……这样的烂摊子,谁去都可能栽进去出不来。   “陛下,陈秉曾于国子监讲学中,议论东南倭乱一事,得到皇帝和太子的嘉奖,想必对此知之甚深,再者他又擅长兵道,平靖十八年冬递上边防策,获得圣上嘉奖,次年正月,陈秉还在校场比武胜过郑都督,可见其武艺胆识……臣认为,他可去东南平倭。”   这话一出,群臣皆惊,那么多武将,偏偏推选出一个“翰林文官”,还是个病弱快死的文官,可对方说的,却又不无道理。   说这话的人,正是霍首辅的门生崔亮。   这厮脸皮倒厚,举荐病弱文官平倭,脸上没有半点心虚之色,他倒也不是真想举荐陈秉,而是借着时机恶心陈秉一把。   当年东宫讲学,正是讲“倭乱”而升东宫伴读学士……   又提交边防策,获得皇帝嘉奖……   校场演武赢过郑都督,得汗血宝马……   ……   如此一桩桩一件件的连在一起,就为了讽刺陈秉是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他一路升任嘉奖都站不住跟脚。   今日陈秉表现的不敢去,便是断他根基;而陈秉答应去了,他是自取灭亡。   “陈爱卿,你可愿前去?”皇帝瞪着崔亮,压抑住怒火,觉得一切荒唐极了,如今倭乱火烧眉毛,这还有人借机党同伐异,真是气死他了。   陈秉站出列,“臣,愿往。”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惊呆了,皇帝也惊呆了,包括崔亮本人都傻了。   唯独陈秉站在那,神色淡然,去东南总比去西北好,东南沿海,有倭乱,也有机遇,兴许还能淘到各种海外的宝贝。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