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BE大师-jjwxc 作者:危火 简介:   喻连,一个职业编写狗血BE剧本的大手。   恨海情天,替身文学,白月光朱砂痣,我爱你你爱他他爱我……用无数古早虐文梗,每一个世界退场都退的凄美悲惨。   退休前,喻连为了搏一个最高级退休待遇,挑了个多本小说融合的极危世界。   渣攻一:仙门尊主。   喻连是第一仙尊座下首席大弟子,少年天骄,耀眼无比,却死死压抑着自己心里对师尊的禁忌之恋,痛苦挣扎,渐生心魔。   师尊对他很好。   好到可以为他重伤。   师尊对他也很坏。   坏到为了那个与他相貌相似的人,挖出了他的心脏。   后来,素来无情的师尊浑身浴血,珍而重之的把心脏还给他,眼角泛红:“阿连,我把心脏还给你,你还爱我好不好……”   可是,师尊啊,挖出来的心脏如何放的回去,没有心的人,又该如何爱人。   渣攻二:仙界首座死对头,冥界之主。   冥主捏着他的下颌:“喻连,你爱他爱到一无所有,我偏让你忘记他,等你爱上我,我再解开你的记忆,你崩溃的样子一定很美吧。”   喻连真的爱上了他。   冥主不会爱人,喻连就一点点教他,他给了冥主很多很多的爱。   所以当一切美好的幻影全部被撕裂后,痛苦和绝望里生出来的凄艳,就足够让人骨冷。   冥主终于学会了爱。   但他永远找不到教他学会爱的那个人了。   ……   喻连打开自己写的剧本,看着不断攀升的剧情完成度,满意极了。   阅读指南:   1.过程全是你爱我我爱他的狗血感情纠葛,但主角最后独美提前去养老,不会有cp 。   2.文案已经充分体现了本文是什么风格什么口味。   内容标签:   正剧 BE [1]第 1 章:说话!   凡间草木转瞬枯荣。   沧山的春原已经寂灭了三百余年,再无返春之意。   一素衣布衫的男子缓步于这万里枯野之上,斗笠下是一头雪发,他注视着远处一座漆黑的山头。   山头高千尺,本该一点生机也无,此时却泛着烨烨火光,一股时而蓬勃的生机从中孕育,逐渐荡开。   天空出现翻卷的大片火烧云,霞光璀璨。   异象如此,不是有机缘降落,就是有异宝出世,但因周遭万里没有生灵,也就没引得妖魔鬼怪的垂涎。   谢久白又迈出一步,身形一闪,下一秒就出现在山头上。   迎着滚滚热浪,他看见一朵硕大的赤金火莲,莲花瓣上蔓延着奇异美丽的纹路,此时这火莲瓣层层叠叠绽放,中央躺着个赤裸的婴灵。   “……赤阳丹心。”谢久白的眼底浮起一丝波澜。   等孕育婴灵的赤金红莲渐渐消失,归入婴儿体内后,他抬手一招,婴儿飞入他怀中。   是个完美成型的婴灵。   五官秀气灵巧,黑眼珠似蒙了一层雾气,懵懂纯质。   谢久白垂首拨弄了几下婴灵的面颊,“还好没糟蹋了。”   婴儿视角委实奇特。   喻连刚刚登入成功,尚且看不清眼前事物,只觉得一大团灰灰白白的东西在他面前晃悠,但他闻得到攻略目标之一怀里有股沉沉的、细微的香。   他不由得将脑袋凑到目标胸前,正大光明地闻了几下后,便开始在识海内浏览起这个他退休前的最后一次任务。   这是个多世界糅杂的高危世界,极其不稳定,天命之子/主角/重要角色的命运线受到影响波动剧烈,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偏移,包括但不限于——   该斩断情丝补填大道的困于过去,该救世的没长成就早死,该红尘渡劫的早早当了和尚,不该三灾九难的成了倒霉蛋,不该顺遂无忧的一世坦途。   而喻连,这位三千神界命运司的高级职工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人的命运线一一拨回正轨。   高危世界太脆弱,不能逆转时间重来,任务者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存档,不能试错。   还因为命运线混乱,剧情极度残缺,重要人物背景缺失,给任务者提供的辅助作用微乎其微。   喻连点开谢久白在辅助系统中的页面:   【谢久白,仙门首尊,本该镇守仙门,但三百年前心悦之人死去,他踏遍万里仙域,寻觅天下奇珍,只为复活心悦之人。】   下面是被混乱命运线干扰的关键信息:   【任务目标:成为谢久白真正的情劫,查*&%)*&真相,并****%¥#】   命运修复值:-53%】   负五十三的命运修复值,寥寥两句简单介绍,只剩下半截的任务目标。除此之外,目标喜欢谁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也不知道,人物背景无,重要剧情无,命运转折点无。   连降生在哪里什么身份都是随机的,只能确定,降生的身份会和任意目标相遇。   不过也还好,随着命运修复值的修复,面板会弹出跟任务目标有关的关键词。   喻连点开自己的页面,他在这世界里的介绍更加简单:   【姓名:暂无   介绍:天生地养之灵,于沧山诞生的赤火红莲,已化婴灵。   详细信息:暂无   绑定道具:获得姓名后激活】   得有个身份重要的剧情人物肯定了他在此世的名字,辅助系统里他的专属版面才会更新,详细信息和任务道具才能加载出来。   喻连思忖片刻,高危世界都是长线任务,动辄百年千年,变成婴儿也不错,能够让他慢慢摸清目标任务情况再做打算。   这期间还能以小孩儿的身份,跟任务目标建立起情感羁绊,以后做什么事也能容易一些。   -   耳边呼啸的风声停了。   喻连回过神,用模糊的视线观察周围。   看轮廓,这似乎是坐落在荒原边缘一处竹屋小院,小院整体古朴雅致,但没有活气。   谢久白抱着他推开篱笆门。   喻连暗想,任务目标既然将他带来了,就说明要养他的,这地方能养小孩吗?   谢久白将怀中婴灵放置在院外的石桌上,抬手布了一道聚灵阵。   灵气涌入体内,喻连感到舒适,从现在就培养他修炼?   他就这样仰面朝天吸收灵气,直到一滴豆大的雨点从天空砸落,迅速变大,喻连被砸得睁不开眼。   任务目标该把他挪走了吧。   谢久白果然闪现,喻连正要张嘴大哭,就见一滴灵乳飞入自己口中,等他咕咚咽下去后,再抬头,对方已然消失不见了。   瓢泼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喻连:“……?”   此后三月,谢久白每次喂完他灵乳之后就消失,任由他风吹、日晒、雨淋。   喻连眼中世界慢慢变得清楚,也看清了谢久白的模样。   一头银灰的长发掩藏在破旧斗笠下,和发丝同色的双眼漠然无物,粗布麻衣,青年模样,气质寂然。不像镇守一方的仙门首尊,像穿着朴素寡淡的年轻鳏夫。   来了这之后,谢久白没有抱过他,也完全没有教导他翻身、走路、说话的意思。   他就这样养了喻连八个月,好在喻连真的不是人,顽强活了下来。   喻连观察了许久也没观察出个所以然来,等到第八个月,他勉强能控制四肢了,便打算主动出击试探一下。   他奋力翻身爬下了矮小的石桌,离开了聚灵阵。   喻连没有刻意去找谢久白,只在地上爬来爬去,先是用脸着地,在地面蛄蛹,随后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个非常好的‘老师’,呜呜啊啊地在地上学着蟑螂爬来爬去。   果然,爬了没多久,他见面前出现一双黑色长靴。   喻连把手上的泥擦在谢久白的靴子上,绕开继续跟着蟑螂学爬。   谢久白静静看着喻连在他面前爬过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将喻连提起来重新放回石桌上,施加了一道清尘术并且驱逐了蟑螂。   喻连翻身坐起来,对着谢久白:“啊啊啊啊咿呀咿呀啊啊——”   谢久白微微一笑,这是八个月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长得挺快。”   两滴灵乳飞入嘴中,谢久白又不见了。   喻连:“???”   不行了,这地方还有没有其他人啊?   第二天,喻连拼尽全力爬上了台阶,爬到竹屋里面,谢久白正在屋中打坐。   他爬到谢久白身边,等面前之人睁眼,便咧嘴一笑,无齿的嘴角有两滴不明液体正欲滴下。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谢久白找了个玉瓶,怼住他的嘴巴,接他滴下来的口水,观察片刻后,微微蹙眉:“灵气很淡,为何你这两天总是乱跑?”   “……”   喻连默然。   回想这八个月,此人表现着实不像个仙门首尊,任务目标该不会是堕落成用邪恶手段饲养婴孩的邪修了吧?   这次任务不跟以前一样有重启的机会,辅助系统中他个人专属面板,也因为没有获得姓名而暂未开启,如果现在就因为没有利用价值而被任务目标杀掉,那退休任务就成了他完美履历上的唯一污点了。   瘦小的婴孩木雕般呆滞了一会儿,突然开始疯狂朝玉瓶里吐口水。   说他的口水灵气淡?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谢久白甩了甩手。   下一秒,喻连就被丢出了竹屋。   不过很快他发现,聚灵阵扩大了,他的活动范围也从石桌变成了整个小院。   吐口水的那天过去之后,日子又变成了之前那样,谢久白不是在打坐就是在看书,一天可以一个字都不说——唯一的变化就是,他会在喻连找到他准备吐口水的时候,躲得远远的。   一来二去,喻连察觉到任务目标隐隐的嫌弃,也就不吐了。   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无聊之下,喻连把小院子翻了一遍,他扒拉泥土、数蚂蚁、学蚯蚓、好奇尝杂草……   谢久白从不管喻连晚上困了睡哪,只每日喂灵乳施加清尘术,喻连睡过桌子,睡过地面,睡过墙角木板,睡过摆设用的大铁锅,不过他睡最多的地方就是谢久白身边,蜷成一小团,整日看谢久白打坐。   一眨眼,喻连又在这小院里待了两年。   光阴对于他这种执行惯了任务的神祇来说,宛如从指尖飞过的细小尘埃,不说话、无所事事、命运修复度毫无进度的两年,没有激起他半点不耐。   这天,喻连又把自己的脑袋钻出篱笆洞,看着小院外面的世界。   一只偷偷摸摸吸收聚灵阵逸散灵气的小猫妖吓了一跳,弓背炸毛横着走,对着喻连哈气。   喻连眨眨眼,看过去。   小猫妖一边哈气一边咪咪喵喵地跑走了。   在这里两年,因为聚灵阵,小屋荒芜的周围开始生长出碧绿的青草,也开始出现没有灵智的小虫小鸟。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有灵性的猫妖。   后颈一紧,喻连被人从篱笆洞里拽了回来,谢久白拎着他的后脖颈,提到眼前,打量许久。   他眉头渐渐皱起,终于说了两年来的第一句话:“怎么不见长胖。”   养了两年,每日喂灵乳,吸灵气,晒日光,正常婴灵都会越来越晶莹白胖,最后变成浑圆的宝丹,偏这个长得又黑又瘦,身上只有层皮似的,脸颊凹陷,镶嵌其上的一双黑眼珠睁大的时候,无端渗人。   一言难尽,有些不似人形。   喻连对他哈气。   这是他刚才小猫妖身上学到的新技能。   谢久白把他丢进了泥里。   一盆黑乎乎灵气四溢的泥。   这是他从婴灵的诞生地挖来的泥,倾入了灵乳,他想,婴灵一直养不好,或许是时常爬来爬去的缘故。毕竟是植物,还是待在泥里长大比较好。   喻连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的泥,他淡定地伸出手,抹了把脸。   谢久白:“此后你就待在盆里,好好长。”   喻连盯着他的嘴巴:“粗后……你就……盆……好长。”   谢久白正欲离开的姿势顿住了,淡漠的眼眸里闪过惊愕,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你会说话?”   他不该会说话吗?没有人教导的婴孩,学大人说话应该很正常吧,要不是这厮平日里跟个闷葫芦似的半个字都蹦不出来,他早就学着说话了。   不过,这似乎是个摆脱现状的机会。   喻连压下疑惑,从盆里爬出,学着小猫弓背,一边横着走,一边哈气,一边含糊重复:“你会……说话……”嘎嘎一笑,“你会……说话……”   含糊不清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干脆:“说…话。”   “说话。”   “哈——!”   哈气,弓背,横着走。   “说话!”   “哈——!说话!说话!”   “哈——!话!!哇啊哇啊!”   整个画面颇为惊悚怪诞,干干瘦瘦的小娃娃像是被猫妖附身了一般,在小院子里留下一串串的泥巴印子。   谢久白施了清尘术,并指一抬,婴灵漂浮到他眼前。   喻连瞪着他:“说话!”   谢久白从婴灵头顶一点点往下看,头发干黄稀疏,黢黑瘦弱,手指尖宛如鸡爪,掌心膝盖都有爬行磨出来的厚茧,小唧唧往左歪。   平常没有仔细看过,如今细细一瞧,倒是真的很丑。   在喻连大声的‘说话!说话!’里,谢久白提着他瞬移去了竹屋书房,这次他打开的不是闲书了,而是一卷古朴书简《万物志》,指尖一翻,书页哗啦啦自动翻过,定格在某一页。   喻连一边大喊着说话说话,一边用辅助系统扫描了这页的字——   [天生地养的婴灵不具有成长潜力,不具有智慧,只会呓语不会说话,是有婴孩模样的稀世奇珍。   以灵乳喂养,婴灵逐渐晶莹白胖,化为宝丹,可入药。]   哦,原来他真不该说话。喻连不由得消声,抬头跟谢久白对视那刻,嘴里却没刹住车,一句明显小声了很多的:“说话。”脱口而出。   谢久白:“……”   ————————   开新文啦!   阅读指南在文案,读者宝贝们看清再决定要不要入坑哦。   1-5章为主角幼年时,有剧情铺垫,不建议跳过。   开文大吉,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2]第 2 章:三年了,终于有衣服穿了。   喻连缩在角落阴影里扣手,耳朵高高竖起,听谢久白对着一个传音玉佩说话。   “……情况就是这样的。”谢久白简单叙述完毕。   传音玉佩里静了好久,传出一道叹息的烟嗓:“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抽空来趟碧云天吧,我亲自给你看看。”   谢久白懒得解释自己没病,抬手把角落里的小孩抓了过来,指尖捏着喻连的下巴,让他对准传音玉佩:“说话。”   喻连蔫蔫重复:“说话。”   传音玉佩:“谁在说话?”   喻连学他呕哑的烟嗓声线:“说话。说话。说话。”   传音玉佩:“……”   谢久白将喻连放下,“我不是药修,婴灵会说话的根由还需要你查,找到解决办法之后告诉我。”   对面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说:“其实有个现成的办法。”   谢久白:“什么。”   传音玉佩:“直接抹杀它初生的灵智。”   书房内陷入安静。   喻连感到一股凉意。   谢久白淡淡道:“仙宗禁止滥杀幼灵。”   传音玉佩呵呵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喻连有点想把那玉佩砸了。   传音玉佩:“开个玩笑,现在情况有变,万一处理不当,这天材地宝说不定就废了。你给我寄一些那婴灵的血液之类,我需要研究一下,哦,如果还有什么变化,你及时跟我说。”   传音切断。   喻连跟往常一样灵活地爬过来,一把抱住了谢久白的脖子,“哇——说话!”   谢久白平日里看他宛如看花花草草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他拧眉看着挂在他身上的小孩儿。   正常婴灵绝不会如此,看来他平日里喂养的灵乳应该全用来滋养此婴灵体内的未知变异了,所以婴灵身体才会显得这样干瘦。   他伸手摸了摸喻连膝盖,因为爬行了两年,膝盖生出了厚厚的茧子,好在除了茧子之外,内里的骨骼并没有变形。   “说话。说话。说话……”   干瘦黢黑的小孩眼睛眨巴眨巴,谢久白别开眼,取了他几滴指尖血,又翻出之前装了口水的玉瓶,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喻连:“……”   他爬到院子里小水潭旁照了照自己,也还好吧,不是很丑,就是瘦了点黑了点头发黄了点而已,做什么这么嫌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跟没发生过什么似的,谢久白正常过来每日给他喂养灵乳,喂得是平时两倍。   喻连猜他大概是在等那跟他传音的人的钻研结果。   他也有些好奇那人会研究个什么出来,毕竟他自己对自己的现状也基本一无所知。   开了说话的口子,他现在每日都会复习那天听到的对话,嘴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不同的字,展示自己澄澈单纯且充满灵智的双眼,提醒谢久白自己是个有灵智的生灵。   这大概有些用处,谢久白如今刮风下雨的时候把他提回竹屋里,不让他跟从前一样‘沐浴’阳光雨露,喻连终于白回来了一点。   截止到喻连三岁整,他身体又开始不太对劲儿。   近来总是没有精神,很渴,肚子也隐隐作痛,渐渐地,连爬动去刷存在感的力气都快没了。   身体发生了某种他未知的变化,变化就是改变的契机。   喻连捧着荷叶,干裂的唇抿着荷叶上的露珠,眼底掠过一抹沉思。   谢久白平日里话少得跟哑巴似的,连黏他一会儿都会被丢走,从他那得到个名字简直难如登天。   但他看着不像没有底线的邪修,刷存在感刷了快一年,将他当成药来养的人,如今还真的能将他单纯的当成药材取用炼制吗?   说不准,再看看。   估摸着谢久白快回来了,喻连啃了两口莲叶,一抹嘴,没有跟平时一样欢快地出来迎接,而是藏了起来。   -   聚灵阵在这里运转了三年,周遭灵气渐浓,沧山的荒原出现了些作恶精怪。   谢久白衣摆沾了些许血气,从外面回来。   迈过新布下的迷阵,两层的竹屋小院出现在眼前,他指尖搭上篱笆门,推开。   小院子里十分安静,没有小孩儿咿咿呀呀颠三倒四的说话声,也没有人跟小狗一样冲过来,把泥巴尘土蹭在他身上。   谢久白顿了顿,四下环顾。   他抬脚进来,踩在地面那一瞬间,一股灵力波动瞬间荡开,他动作未停,转身关好篱笆门,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灶台上有一口大铁锅。   谢久白掀开了锅盖。   铁锅里蜷缩着个瘦弱小孩,眼睛闭着,五官皱成一团,膝盖抵着胸膛。似乎是察觉到他来了,小孩鼻尖耸动,努力睁开眼,一开始还呆呆的,看清人后,眼睛里立马就蒙上了一层水光,吸着鼻子开始哭。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掉眼泪。   往常不是没试过哭,但眼泪不知为何就是掉不下来,只能干嚎。   谢久白施了个清尘术,弯腰摸了摸喻连的脑袋,灵气蔓延小孩全身,寸寸检查:“难受么?”   小孩从锅里爬出来,坐在锅台边,双手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哭的抽抽搭搭,依旧只会学舌:“……难受……难受么。呜呜呜……难受么……”   谢久白检查完毕,沉默了会儿。   他第一次没有把喻连提起来扔开,而是脱下自己麻布衣的外衫,把小孩裹住,托着抱了起来。   周围风景迅速变换,谢久白带他离开了竹屋小院。   喻连趴在谢久白肩头,数到十,那迅速变换的景色才停了,周遭出现鼎沸的人声。   他抬头一看,一座繁华普通的人族边境小城出现在眼前。   守城的士兵眼中时不时冒出探查的术法纹路,看样子并非凡人,来来往往的也有个别修士,其余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族。   背着柴火的樵夫,拉着板车的壮汉,挑着担子的妇人……抱着小孩走进小城的谢久白也无甚奇怪,完美融入了普通人里。   街上两侧传来叫卖声和各种食物香味儿,谢久白走进了一家‘灵食店’,在大堂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店小二快步过来:“客官,您要点什么?”   谢久白看向菜单:“一碗极品蛋羹。”   店小二笑说:“好嘞,诚惠六块灵石。”   谢久白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储物袋,在里面掏了半天。一块、两块、半块、半块,最后总共三块灵石稀疏地摆在了桌面。   “……”谢久白抬脸。   店小二微笑。   “换成灵米粥。”谢久白改口,最便宜的灵米粥只需要两块灵石,加肉糜则三块灵石,“再加半块灵石的肉糜。”   店小二利落地将两块半灵石收走:“好嘞,请稍等。”   他倒也没有露出鄙视的神色,这个囊中羞涩的客人抱着的孩子看着干瘦虚弱,应该是生了难治的病,想过来吃点含灵气的食物补一补,此处不是尉迟皇朝直辖范围,凡人想弄来灵石可不是简单的事,可怜天下父母心。   灵米肉糜粥端上来,店家贴心地配了小木勺。   谢久白舀了一勺,递到喻连嘴边。   难以言喻的饥饿从疼痛的腹中爆发,喻连直勾勾盯着勺子里的粥,张大嘴巴一口吞下,滚烫的热粥滑过喉管,他眼泪都被烫了出来。   除了烫之外,粥入腹中,恍如干涸许久的河床得到了雨水的滋润,疯狂榨取着食物的蕴养。   喻连忍不住吐舌头散热。   还好这具身体不同寻常,耐得住折腾,不然换成其他小孩,一准会烫伤。   谢久白看见他的动作,掰开他的嘴巴看了看,喂第二勺粥的时候吹了一下,温度正好才给喻连吃下。   他吃得正香时,听见谢久白说:“你体内长出来了五脏六腑,灵乳只是滋养你的身体,没办法消除饥饿,而你因尚未修炼,不能辟谷,所以才会难受。”   简而言之就是饿的。   才长出来么?原来他之前只是有个人形壳子,真的不算人。   喻连努力吞咽,他没长牙,吃粥吃得颇为困难,蛋羹想必更适合现在吃,就是太贵了,要六块灵石,可话又说回来了——谢久白不是仙宗首尊吗?怎会如此贫穷。   还有,他每日都喝的灵乳似乎也挺珍贵,不可以换些灵石来吗?   谢久白没说完,其实从他的探查结果来看,婴灵体内不止新生出了五脏六腑,经络穴窍的气血也都开始运转,与人体无异,所以才会流出眼泪。   其余穴窍无甚异处,唯有心窍内蕴金光,炽热无比,竟能挡住他的探查。   不过……   生出五脏六腑和经络穴窍,已经脱离婴灵,彻底归属幼灵范畴了。   一碗粥吃完,喻连浑身暖洋洋的,缩在谢久白衣服里打了个哈欠。   谢久白身上还剩下半块灵石,他把这半块灵石换成了大概能吃两天的灵米,又额外换了些碎银铜钱,然后带着喻连去了凡人的集市。   先是买了个背篓,把喻连放在里面背在背上。   喻连钻出包裹住他的衣袍,扒拉着背篓探出脑袋,枯枝似的小胳膊抱住谢久白的脖子,谢久白侧头:“还难受么?”   喻连:“难受么?难受么?难受么?说话。说话。说话。”   谢久白听他开始喋喋不休的学舌,便知他没事了,余光瞥见那光裸的两条小胳膊,找了家成衣店进去。   喻连叹了口气。   三年了,虽然还没名字,但好歹能穿上衣服了…… [3]第 3 章:你打猎回来辛苦了!爹!   成衣店里没有这么小的小孩穿的衣服,老板现场裁剪修改了一番,谢久白买了两身,一身给喻连当场换上,另一身塞进了背篓里。   喻连稀罕得不行,一路上遵循此时刚开智的智障人设吱哇乱叫,把谢久白斗笠下的头发揪的乱糟糟。   他扯谢久白头发的时候对方面色淡然平静,喻连以为他脾气挺好,结果没多久他就中了定身术。   直到采购完毕,腾挪瞬转回了沧山荒原边的竹屋小院,他身上的定身术才解除。   喻连晃了两下把背篓晃倒,然后从里面爬出来。   谢久白将购买的灵米放在厨房,新买的被褥放在一楼东南角的房间,还有小孩的鞋子袜子等一些列老板推荐的生活用品,他没挑,看合适的直接买了。转身一低头,看见在地上爬的喻连,“……”   谢久白蹲下来,“站起来走。”   喻连身上新买的衣服,在地上爬了一圈变得脏兮兮,闻言歪头,在地上爬了三年,你说站就站?   他绕着谢久白爬了三圈,越爬越快。   谢久白施了个清尘术,两指曲起勾住他的衣领子:“脚着地,走。”   喻连软得跟面条一样,脑袋从领口里缓慢滑下,滑到一半卡住了,两只黑黢黢的眼睛缩在衣服里看他。   谢久白:“……”   他慢慢地把喻连放回了地上,看着小孩跟蟑螂一样欢快地爬走。   第二天,谢久白出门,回来的时候,小院里多了一辆学步车。   -   沧山荒原的夜空繁星闪烁。   一缕炊烟从竹屋小院厨房袅袅升起,院里挂了亮堂堂的灯笼。   喻连站在学步车里往厨房里面看,过了会,他拍了拍门框,慢吞吞说:“饿。”   谢久白袖子挽着在做饭,木勺搅动着锅里的米粥,淡声嗯了下:“快好了。”   灶台里火光明灭,喻连托着下巴盯着谢久白的脸瞧。   体内长出五脏六腑后的这半个月来,谢久白对他态度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说得话比过去三年都多,还教他跟人一样说话,跟人似的用勺子吃饭。   喻连一天三顿吃灵米粥,时不时还能吃到灵果和肉糜,好像那天掏不出灵石的人是他的错觉。   但他能从谢久白身上闻到血腥气,应该是在别处猎了妖兽,拿去集市上卖了才换来的食材。   也是,仙宗之首,就算之前储物袋的灵石花完了,本事还在呢。   谢久白端着粥和小菜出来,放在院中石桌:“过来吃饭。”   喻连呲溜一下滑过来,学步车稳稳停好,把碍他吃饭的枯乱头发往后抓了抓,握着勺子开始吃饭,舀了第一勺,巴巴举高,“吃饭。”   乌溜溜的眼睛里只映着他的影子,谢久白摇头:“你吃。”   “啾——!”   一道碧绿的光影掠天而来,喻连抬起头,只见一只翠鸟衔着一个小盒子,飞过来落在了石桌上。   确定盒子送到之后,翠鸟化作绿色的荧光散开。   喻连伸手抓了一下荧光,光芒在他掌心熄灭。   谢久白打开小盒子,里面是一枚圆融的暗紫色丹药,药香扑鼻。他摩挲小木盒边缘片刻,往传音玉佩中注入灵力,“扶阳。”   传音玉佩亮起:“丹药收到了吧?”   是那天建议任务目标杀了他的人,原来叫扶阳。   喻连低下头,玩着自己的小木勺。   扶阳药尊:“那婴灵确实变成了幼灵,他的本体是万年难得一见的赤火红莲,伴生之火天生便可镇煞除邪,培育成的宝丹则被古籍命名为赤阳丹心,传闻中更是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你告诉我他长出了五脏六腑,从你提供的信息看,他封闭的心窍十分奇特——里面蕴藏的应该是赤阳丹心的精华,比赤阳丹心还要精纯。”   谢久白:“对他有用么?”   扶阳药尊明白‘他’是谁:“自然,只差这一味药了。”   谢久白:“如何取。”   扶阳药尊:“取不了。天生地养的生灵受天道保护,他心窍外是一层天然禁制,守护心窍中的精华,精华会让他长出五脏六腑、经络内府,也会随着他的长大逐渐融入体内,滋养他的身体。若是打破禁制强取,精华只会流逝。”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自顾自道:“哦。以你的实力手段,或许有办法强取之后保证精华不会流失,但那样,药效会不会减弱我无法确定,所以我给你送了这枚丹药。”   “这丹药服下,不消两年,整个心窍连同精华便会一起凝实化种,只有趁精华即将凝实的那一刻强取而出,精华才不会被溃散于天地,怎么样?”   谢久白望向对面无知无觉,欢快和米粥搏斗的小孩:“那他呢?”   “自然是死了,”扶阳药尊嗤笑:“既要又要,道德和私心想兼得,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且安心,如今世间没有轮回转世,这孩子亦无亲友,便是死了,你也沾不上因果。”   谢久白神色没有丝毫不虞,平淡道:“你有第二种办法。你很善良。”   几秒的安静后,传音玉佩那边的烟嗓爆发了极其难听的、仿若穷尽此生脏话的尖叫和辱骂,谢久白喝完了一杯茶,扶阳仙尊才堪堪停了下来,只有骂累了的喘气声。   谢久白:“说吧。”   扶阳药尊憋气道:“……古籍记载,轮回破灭前,轮回岸有一株草被仙人点化,由婴灵化人,生出灵智,心蕴金珠,禁制天生,万邪莫近。”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平复了点,“后来这株草动了心,心窍禁制便对她心悦之人失了效用。她爱人知晓后,剜走了她的心窍,失去心窍后她情况如何没有清晰记载,但确实还活着,只是不知所踪,传言她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却败在了情劫面前。”   “第一种办法,强取的时间只在凝而未实的一刹那,一旦错过,凝实的精华就会在他心窍彻底扎根,再也强取不得。”   “第二种办法不确定性实在太多,距离九州青云宴还有十六年,十六年里,只要这孩子没遇见心动之人,你只有失败一个结局。谢久白,你时间不多了,如何选择,全看你自己。”   语罢切断了传音,玉佩的光芒盈盈暗淡,只有石桌上的小竹灯笼散发着幽幽的光,照亮了锦盒中的丹药。   他们说完,喻连也听完了,细细梳理了一番他听到的所有信息。   他下巴被人捏起来,喻连抬头,望入一双银灰色的、漠然冷淡的眼睛。   紧接着,紫色丹药弹进了他嘴里,一股药香在他口中化开,流过喉管,留下一丝淡淡的甜味儿。   喻连眨了下眼睛,搞明白了自己现如今的‘地位’。   哦。   他被谢久白捡回来,原是给人家当药的,只是出了点岔子,让谢久白不得不联系那位扶阳药尊,寻别的法子。   现在法子来了,一共两个,一个是约莫两年就杀了他。另一个他就还能再顺顺当当活个十来年。   丹药入腹,因果已结。   谢久白的面板第一次发生变化:   【姓名:谢久白   介绍:仙宗首尊,本该镇守仙门,但三百年前心悦之人死去,他踏遍万里仙域,寻觅天下奇珍,只为复活心悦之人。   任务目标:成为谢久白真正的情劫,查*&%)*&真相,并****%¥#   命运修复值:-52%】   命运修复值修复了1%。   喻连终于摸清了些基本情况,不由得开心地对谢久白咧嘴一笑,“喜……欢?”   这是谢久白这几日教他的话‘喜欢吃饭、走路、小花、小草、衣服脏、不许爬’……   喜欢?喜欢什么。   谢久白嗅了下自己指尖,除了药香味儿外,还有一丝甘润的余韵,想了下,问:“丹药是甜的,喜欢吃甜么。”   小孩眼睛亮晶晶的,不懂他在问什么,只盯着眼前人,重复说:“喜欢!”   谢久白见他饭吃完了,弯腰将他从学步车里抱出来,朝屋内走去:“该睡觉了。明天带你出去,买松子糖。”   喻连趴在他怀里。   相处许久,便是养只猫狗都有了感情,更别说半月来越发认真的照顾。但方才谢久白喂他吞丹的模样,可真是看不出一丝犹豫,也瞧不出半点温情。   谢久白问了扶阳仙尊第二种解决办法,可他究竟会怎么选,谁也不知道。   喻连只喜欢在有兜底的情况下去赌,他现在首要任务是获得在这个世界的名字,等任务者专属面板开启后,他就能摆脱被动局面。   -   在竹屋小院待的第五年,喻连摆脱了学步车,乳牙艰难冒头。   夕阳西下,他扎着三个冲天羊角辫,拖着小凳子,打开篱笆门,跟小老头一样坐在门前,嗑院里晒干的南瓜子。   一望无际的枯草荒原,灿金色的落日余晖,一抹背着弓箭、提着背篓的身影越来越近。   小孩眼睛一亮,风火轮一样跑起来撞到来人身上,抱住大腿,仰头,响亮清脆地道:“你打猎回来辛苦了!爹!”   之所以叫爹,是因他们时不时需要去小城买灵米灵肉,不少摊子的老板都眼熟了他们,聊天时便说‘孩儿他爹,给孩子买点这个,新鲜’‘小相公自己带孩子不容易吧,瞧这孩子给养的,比我家灵缇犬还干巴’‘呦,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便很聪明地说:“我叫‘过来’,我爹总叫我‘过来’。”众人大笑,从此小城的人都知道,小城边境外住着一对猎户父子,当爹的年纪轻轻一头白发,能猎妖兽,是个颇有能力的小白脸,当儿子的古灵精怪,头发枯黄小脸干瘦,名字叫‘过来’。   ‘爹’是近来才叫的,之前小孩也叫他‘过来’。   谢久白没反驳,所以爹也越叫越顺口了。   他摸了摸喻连的头,低声说:“今晚猎了兔子,吃烤的还是吃炖的?”   喻连:“烤的!”   该说不说,谢久白的厨艺真不错。   他张开手掌心,掌心里汗涔涔的浸着几颗剥好的南瓜子:“爹,你吃。”   谢久白:“我不吃,你吃吧。”   “好吧,”喻连一口闷下后拍拍手,朝着谢久白张开双臂,“抱我走。”   谢久白抱起他,说了句:“重了些。”   一大一小远远看去当真‘父慈子孝’,温馨非常,可两人都清楚,那扶阳药尊所说,心窍精华凝实之际,即将到来。 [4]第 4 章:有了兜底的,他才愿意去赌一赌人性。   夏日的夜晚难免燥热。   二楼竹屋的窗户支开,月光洒到竹床上。   藤编的席子凉意涔涔,喻连身上搭着缝了补丁的小薄毯,半个身子趴在谢久白胸膛,百无聊赖:“爹爹,我睡不着。”   谢久白阖着眼:“想听故事?”   喻连:“又开始不舒服了。”   谢久白睁开眼:“我看看。”   喻连摸摸自己心口:“还是这里。”   谢久白坐起来,指尖拨开小孩的单衣,只见那心口处散发着赤金色的浅光,皮肤周围隐有血色皲裂闪现,这是精华凝聚的表现,已经持续好几日了。   自然是痛的,他取来药膏,涂抹在皲裂处,估算了下时间:“约莫再过一两日便好了。”   “哦,”喻连肚子咕咕作响,舔舔嘴巴,“又饿了。”   心窍精华的凝聚需要力量,原本滋养他身体的精华开始反过来抽取身体的营养,这导致他饭量越来越大,到如今已经大得不正常。   谢久白出去打猎的频次就算翻倍,也只能勉强供上他的需求。   好在家里有聚灵阵,种的凡种南瓜长得飞快,南瓜肉对喻连没多少滋补,但南瓜子倒是有丁点灵气,院子里晒了不少,给他当零嘴。   其实此州荒芜,除去荒原,往北千里的妖兽灵草都被谢久白寻了一遍,全都换成灵乳灵材进了喻连的肚子,再往北,便是尉迟皇族地界。   谢久白拿了米饼给他啃,一连啃了三个,小孩才停下。   他重新钻进谢久白怀里,小薄毯分给了他一截,困意上来了还依恋的黏着人,含含糊糊问:“……爹爹……我不想叫过来。”   “我想重新有个名字,小城街上的人叫我‘过来’的时候,好几条小狗都会过去,它们也叫‘过来’。”   谢久白没有回答他的絮絮念,轻拍着他,轻声说:“睡吧,第二天要去街上,你衣服小了,要买新的。”   小孩便不说话了,脑袋贴紧他的胳膊,混混睡去。   谢久白撩开小孩汗湿的软发,掌心贴在他脉门处给他输送灵力。   心窍精华凝聚需要大量灵力,这一月来更是消耗,灵食灵材只是杯水车薪,若非他夜夜输送灵力供精华凝聚,这小孩的身体怕早就废了。   说起来,这具身体着实是个千年难遇的修仙苗子。   天生火灵根,且远超谢久白见过的极品火灵根,若踏入仙途,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可惜……”   两年时光,他还是没有说服自己去赌那充斥着不确定性的第二种办法。   他冰凉的指尖点在小孩心窍之处,指腹之下,炽热的禁制隐隐波动,似乎是察觉了谢久白身上那股杀意,禁制猛然震动,紧接着,一股磅礴的威压卷天而来!   轰隆——!!   狂风呼啸,漆黑的夜空劫云四起!   恐怖的劫云中央闪烁着黑红的雷光,透露出警告的意味。   谢久白眯起眼,果然是受到天道庇佑的天材地宝,异化生出灵智之后,心窍处的天然禁制竟可引来雷劫。   如果喻连听到他心声,定会吐槽,他是来这世界修复bug的,中央来的公务员懂不懂?规则逻辑之内,天道肯定会护着他。   谢久白收回手,但天空劫云依旧未退。   主动杀一个无辜的孩子对他来讲是废了道心,此生无飞升可能,但要是能达成目的,就算身死赔命,也无不可为。   床上小孩似乎被闷雷声吵到了,蜷缩成了一团,嘴巴不满的嘟囔。   见他要醒了,谢久白轻轻将他抱进怀中,“吵到你了是不是?”   他背着对支开的窗户,挡住吹入室内的风,同时一股无形的灵力水波一样震开。   从窗户灌入的狂风骤然停止,撑窗棍滚落下去,窗户啪嗒一声合上。   合上的瞬间,屋内安静死寂。   谢久白屈指一弹,熄灭的烛火重新亮起,银灰发丝垂落几缕挡住侧脸,明灭火光下显得晦暗,他拍了拍不太安稳的小孩,温声念道: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禾苗长。”   “萤火虫,当灯笼,挂床头,阿娘摇扇唱童谣,篱笆下,蝈蝈悄声叫……”   以竹屋小院为中心,方圆百里万灵寂然。   苍穹之上,那由杀意引发的劫云依旧未曾散去。   -   次日。   喻连喝了七大碗粥,出门的时候裹紧身上的小薄袄。   天空阴沉沉的,闷雷作响。   “爹,昨天还很热呢,今天就这么冷。”   谢久白:“是比较冷。收拾好了吗?”   喻连背好自己的超小号背篓,牵住谢久白的手指:“好了!”   因天气异常,小城今日摆摊的人很少。   大风卷来不知何处的青草枯叶,踩过地面的风浪,枯叶作响,小城显得萧条起来。   进了城门,喻连眼睛便黏在了门口算命先生的摊上。他知道这个算命先生兼职取名。   他扯着谢久白,停在算命摊前不走了:“爹爹,我想取个名字。”   算命先生摸着胡子笑道:“呦,是‘过来’呀。你不是有名字吗?”   谢久白朝他颔首,轻声说:“走了。剩的银子不多,我要给你买衣服。”   小孩却格外固执起来:“我想取个名字!”   谢久白朝着成衣铺走,“跟上。”   “爹爹……”小孩低下头,一句轻喃飘进谢久白耳中,“我知道你想杀了我。”   戴着斗笠的青年背影停住了。   “轰隆——!”   涌动的雷光掠过云层,一瞬照亮了灰暗的小城。   谢久白慢慢转过身,望向小孩含泪的眼睛。   “你知道?什么时候。”   “我有爹爹捡到我后的大半记忆,你说的话我也记得,原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渐渐懂了,”喻连模仿了两年前扶阳药尊说的那两种办法,丁点不差,甚至还模仿了老头的语气。   说罢,小孩垂头丧气,低落道,“我只是你养的药,到了时间,就该死了。”   他摸着心口:“这几天,感觉时间要到了。”   谢久白:“天材地宝,果真不同寻常。”   他闪身至喻连身前,“既然知道,为何不跑。”   小孩摇头。   谢久白:“你不恨我?”   似乎不知道恨是何意,小孩脸上浮现茫然,但很快,他抱住了谢久白的腿——长这么久,他其实没有长高多少。   “喜欢你。爹爹,给我取个名字,好吗?‘过来’好难听……”   谢久白:“你说这些只是想要个名字?”   小孩点点头,“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为何?”   “我听张屠户说,人死了之后是要埋起来立碑的,碑上会写死去的人的名字,路过的人都可以看到,我不想听见人说‘这是过来的小坟包’,跟‘嘬嘬嘬,过来’的小狗一样的名字,会被笑话的。”   谢久白想起三个月前,他在旁边买肉的时候,小孩似乎确实在和张屠户认真聊天,张屠户见他这么小就操心坟包的事,觉得人小鬼大的有趣,额外多给了他们一两肥肉。   视线移到小孩脸上。   一眼便可看到底的清澈眼睛纯质无比,真的半点怨恨也没有。不知是雏鸟依恋,还是七情没有长全,又或是天生心性如此。   谢久白掏出六个铜板给他:“去吧。”   小孩一愣,下一秒便高兴起来,抬袖擦干眼泪,兴高采烈地跑到算命摊前,豪气往桌面一拍:“我要个特别好听的名字!”   算命先生从刚才起便眼花耳鸣,只觉雷声作响,什么也听不清看不清,喻连一拍桌他才恍然惊醒似的,“哦、哦。”   他挠挠头,觉得自己改明儿得去抓个药看看,利落收起铜板:“好,给你算个。”   算得正不正宗不知道,架势和情绪价值给足了,只见老先生翻出好几本破旧古书,又要了喻连生辰八字,几个铜板塞进龟壳里左摇右晃,嘴里念念叨叨含混不清的说了几句,便在一张纸上唰唰写了个两个字,收笔之后,负手而立:   “人之名乃栓魂锁,生前唤乃神思牵念,死后唤乃引人魂归,有了名便有了因果来处,才算在这世间生了根。”   语罢郑重将纸递过:“小子,接住罢。”   小孩更加郑重的接过,展开一看,不认得字,只好给谢久白,眼巴巴:“爹,叫叫我。”   谢久白望向纸上的名字,算命先生有些功底,两个字写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喻连。”   谢久白缓声道。   喻连。   于莲花之中诞生。虽字不对,但也可以。   谢久白问他,“还用换吗?”   喻连摇摇头。   世界意识影响了算命先生,让他写了这两个字,喻连喜欢用自己的本名做任务,对他来说这样更有代入感。   “就叫这个。”   谢久白:“好。”   【叮!命运司-工号SQSJ-0972-喻连,在此世获得姓名,重要剧情人物已承认此名,检测登录成功,专属面板正在激活……】   【激活成功!】   【姓名:喻连   本体:赤火红莲   介绍:赤火红莲所化,心窍蕴养着赤阳丹心,有回魂复生之效[详情点开]   心窍:凝实中,禁制封闭(状态待更新)   特殊绑定道具:复生花(1/1)   道具介绍:任务者陷入死局之时可用,宿主身死后可选择是否启用复生花,换个身份继续任务,仅宿主可用。   (PS:深受火葬场死遁、修罗场死遁、事了拂衣去死遁类任务者的喜爱。)】   喻连微松了口气。   高危世界里兜底的复生花来了,就算谢久白真的杀了他,他也不必担心任务会立马失败。   有了兜底的,他才愿意去赌一赌人性。   谢久白牵起他的手:“走了。” [5]第 5 章(增补两段描述):“……师父?”   谢久白照常带着喻连买了新衣服、换了灵米灵果,一路上喻连见着人便告诉说“我叫喻连”“爹爹请算命先生算的新名字”“我不叫过来!小狗才叫过来”“真好听呀真好听呀,爹你多叫叫我”蹦蹦跳跳喋喋不休。   回了家也不安分,吃了饭之后从厨房拿了菜刀出来,找了块石头咔咔磨刀,边磨边低吼:“一下就砍我两半!一下就砍我两半!”   谢久白:“……”   小孩磨完跑到二楼,噔噔噔拖着藤席下来,拽着席子的一角把自己卷来卷去,卷完又去磨刀,“一下就砍我两半!一下就砍我两半!”忙得满头大汗。   谢久白:“你在做什么。”   喻连:“我得把刀磨得比张屠户的还要锋利,张屠户说了,越锋利的刀割起肉来越快,这样爹爹能方便些。”   谢久白看了看席子:“这个呢?”   小孩只是记性好,记得谢久白说过的所有话,但不知道叫谢久白的仙宗首尊是多尊贵的身份,这方小院和那座常去的小城便是他的所有认知,有钱人穿锦衣,没钱的穿麻衣,他跟爹爹的衣服都是麻衣。   谢久白给他买的新衣他也不打算穿了,他想带进自己的小坟包里,死了之后正好穿新衣服,算是爹爹给他的新死礼物。   “我们家实在是太穷了,应该买不来棺材,爹爹,你回头就把我卷在席子里。”   他真的认真打算过:“不知道我身体其他地方有没有药效,爹,你拿了你需要的东西后,还可以把我放背篓里,卖掉攒点钱。你还可以把我分给大虎家一点,算命爷爷一点,张屠户家一点……让他们也卖点钱。”   谢久白觉得荒诞。   一个孩子在他面前高兴地说着他如何如何死,死后又如何如何。如果少年时,他早就提剑杀了罪魁祸首,但如今除了那股淡淡的荒诞感,他却没了旁的感受。   修道几百年,只余了一缕鬼火般的幽幽执念,连怜悯都烧没了。   小孩越说声音越低,断断续续起来,他抓了抓心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呼吸,手中菜刀当啷一声摔在地上,他人也朝着地面栽倒。   谢久白抬手一招,喻连飞入他臂弯,他心口赤金之色浓郁闪烁,已经到了凝聚的最后阶段。   “轰隆!”   “轰隆——!”   谢久白袖中的手指蜷起,眼睫低垂。   大概是疼极了,小孩蜷缩着浑身发抖,面白如纸,脑袋跟小狗一样,一个劲的往他怀里钻,偏心口露着,似乎是为了方便自己的‘爹爹’杀了自己。   几秒后,谢久白掌心贴了上去,五指的灵力触动禁制的那一刻,劫云瞬间汇聚头顶,“……那藤席你用不上,你也没办法把自己分给你认识的那些人。我杀了你后,你只会灰飞烟灭,世间再寻不得你半点踪迹。”   他话音落,禁制引发的黑红劫雷当空劈下!   小孩睁开了眼,满眼的怒火,却不是冲着谢久白,而是朝着劈下的劫雷嘶哑着大吼:“滚……开…滚开!”   赤金色的火焰从他经脉里爆发而出,纯正炽热的光芒驱散了周围黑暗,化作烈烈红莲,死死挡在了谢久白头顶,花瓣层层绽开,阻拦劫雷劈下。   这是赤火红莲的伴生之火,它感受到了主人的强烈意志,破体而出,来保护主人的‘爹爹’。   谢久白动作停住。   怀里小孩冷汗涔涔,爆发之后,意识已彻底模糊不清,嘴里喃喃:“我保护爹爹。走开。喜欢。小草、小花。甜。爹爹吃。过来。过来。说话、说话、说话……”   灵力在指尖消弭。   谢久白并指,将伴生之火引入喻连体内。   他擦去小孩额头冷汗,静默良久。   心窍精华越发凝聚,马上就要到强取的最佳时机,否则等到彻底凝实,落入心窍生根,便再也无法强取,只能等心窍因情动而开。   现在杀,还是去赌十几年后的一个可能?   谢久白屈指掐诀,彭拜汹涌的灵力卷天而起,凝结成巨大无匹的繁杂法阵,那法阵蔓延方圆千里,冲天而起,生生将头顶的劫雷一寸寸逼回了劫云之中!   而他抱起孩子抬脚离去,呼吸间踏空而去,朝着沧山万里荒原的中央疾行。   “若三百年前那道残存剑影不出现,我杀你,出现,天活你。”   如此浩瀚的灵力波动,刹那间便如风席卷蔓延。   就在百里之外。   一个身着仙宗弟子服的年轻人突然惊叫起来,她死死盯着手指上变得通红的感应戒指,立马拿出传音玉佩,吼道:“找到咱家仙尊了!!!快通知兰宗主!!快!!!”   一传二二传三,九州各处,许许多多身穿仙宗弟子服的人不约而同抬起头,鼻头酸酸,热泪盈眶。   自打三百年前谢久白谢仙尊离开仙宗之后,整个仙宗上下就再也没谁见过他的影子,甚至有传言说谢仙尊早就死了,其他势力门下弟子过来约架的时候,更是言语嚣张。   每每把仙宗弟子气个仰倒,主动领了寻找仙尊的任务,一边历练一边找人。   转眼就是三百年,找人的弟子越来越多,宗主兰泊风也越来越暴躁。   “报——!找到谢仙尊的行踪了!在沧山方向!!”   一道道流光涌入巍峨肃穆,鸟语花香的仙宗,仙宗眨眼便沸腾起来,片刻功夫,伴随着一声优雅的长骂,蓝色的剑光冲天而起,杀气腾腾:“把去沧山的传送阵给老子打开!带着核心弟子内门弟子,全都去给我逮人!”   简直岂有此理!谢久白走的时候只有储物袋里有点灵石,他断了他所有的灵石供给,各大州的商道都有仙宗眼线,只要他来兑灵石,他就能发现这厮踪迹。   后来久等不到,他又研制了谢久白灵力感应器,只要他的灵力波动大到一定程度,就会被捕捉定位。   如此找人,没成想这狗东西竟然硬挺了三百年!   兰泊风咬牙切齿:“给本宗主把他抓回来镇守山门,处理宗务!”   “是!宗主!”   -   沧山荒原中央。   喻连看似昏了过去,实则用辅助系统观察着周围。   四野焦黑一片,残留的肃杀战意之意充斥天地之间。   残缺的刀枪剑戟断刃朝天,这里绝对是一处曾经极其惨烈的战场。而战场中间,有一道深深嵌入地底深渊的剑痕。   战事不知过去了多久,但那道惊天剑痕仍旧透露着冲天杀伐的气息。   除了缭绕的战意之外,还有股挥之不去的邪气,淡淡的黑雾随风游走,困在这处战场中,发出凄厉的尖叫。   这里有种特殊磁场,谢久白一踏入这里,战场倏然发生了变化,像是时间倒转,无数杀喊之声响彻天地,穿着各派弟子服饰的修仙者、无名无姓的散修朝着战场中的他们冲杀而来:“杀了它!”   “冥主被制住了!快!!”   “啊啊啊啊——!!!杀了我!好痛!!”   “我回不去了……”   凄嚎、痛呼、战意、热血、烈火、眼泪。   宗服、道袍、僧衣、布衫、战甲……成千上万的修士如蜂云漫天,在撞上喻连和谢久白的刹那,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这是曾经的战场虚影!   喻连凝神看去,只见这些修士犹如飞蛾扑火,涌向了战场最中央的紫黑色巨茧。   一道身影自东而来,来者浅色窄袖劲装,墨发狂舞,他垂眸凝重望向紫黑色巨茧,抬手翻转,灵力巨掌从天而落:“镇!”   是头发还黑着的谢久白!   巨掌落下之际,青色剑芒须臾而至,那道璀璨的剑光垂天而来,直直刺入巨茧!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大地震颤,紫色巨茧发出愤怒的吼叫,渐渐沉入了地下……   周围虚影一瞬定住,渐渐化作流沙,被风吹散了。   幻影消失,战场呜咽的风却越加喧嚣。   喻连从战场幻影中回过神来,但那道青色剑芒带给他的震撼依旧残存在了心里——好纯粹、好锋利的剑意。   他工作过的仙侠世界不少,这样纯粹锋利的剑意,能排在前三。   这就是谢久白所说的剑影?   这么顺利便碰见了吗?   他不用动用复生花了?   一连串的疑问浮起,喻连仍旧谨慎,没有睁眼。   因为他心窍凝结阶段还没真正过去,天上的劫云也并没有消失,而且还更响了,这说明谢久白仍旧对他心存杀意。   苍穹之上是轰隆不停、恐怖游走的雷劫,苍穹之下是满目疮痍、阴森诡谲的战场。   一头银灰长发,穿着粗布素衣的男人抱着小孩站在中间,雷光与黑雾皆无法近身,他掌心无意识轻拍着皱眉的孩子,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追忆。   时间慢慢过去,喻连心口-爆发炫目的赤金光芒,光芒亮到极致后又渐渐回缩。   谢久白依旧无动于衷。   恰在这时,天边划过一道道流光,数百修士通过传送阵踏剑而来,将战场中央围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人一身蓝衣,踩着算盘,算珠骨碌碌在他脚下滚动,兰泊风凝视被团团围住的男人,忽而抿唇,抬手一摆。   身后数百宗内弟子拱手道:“拜见仙尊!恭迎仙尊回宗!”   “拜见仙尊!恭迎仙尊回宗!”   “拜见仙尊!恭迎仙尊回宗!”   灵力加持的声音回荡在这片战场上,谢久白依旧没反应。   兰泊风望着他寂然的神色,袖中拳头越攥越紧,他着急把谢久白找回来,还有一个原因。   那人死后,谢久白状态实在太不对劲,一个不慎执念成魔,便是九州灾祸。   他真怕谢久白为了复活那个人,用尽手段,最终连道心也毁了……   兰泊风注意到了他怀里不知死活,却明显散发着异样气息的小孩,也注意到了天空恐怖的劫云,看着谢久白冷漠的神情,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那小孩心口光芒越加暗淡,彻底熄灭的那一刻,谢久白抬起了手。   兰泊风往前一步,厉声道:“谢久白!”   谢久白指尖点在了喻连眉心,别人没有看清,喻连却收到了辅助系统的通知:   【谢久白正在封印您的记忆,系统已屏蔽。】   “心窍已凝。从前的事你若记得,会对之后的事有碍,都忘了吧。”   低声说完,他抬头喊了一声:“师兄。”   兰泊风指尖已经捏了一道灵风藏在袖中:“这孩子?”   “捡来的,我打算收他为我唯一的徒弟。”谢久白道。   兰泊风:“劫云?”   谢久白:“他体质特殊。”   兰泊风:“那你来这里作甚。”   谢久白:“来看看他留下的剑影。”   两人对视片刻,兰泊风见他气息平稳,道心无缺,并没有踏入邪道,做出灭绝人伦之事,眸中冷意散去,无声舒了口气。   兰泊风:“战场虚影三百年都未消散,你想看什么时候来都可以,非得抱个孩子来这里陪你看?”   谢久白没说话。   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所有人倾尽全力封印冥主,残留的幻影代表了守护、正义。那人死前留下来的最后一道剑影,也充斥着济世救人之念。   剑影存在了三百年,来到这里必然可以看见。   所谓‘若三百年前那道残存剑影不出现,我杀你,出现,天活你’这句话,不过是他自己给自己一个留下喻连性命的借口罢了。   五年的相处让他到底对这孩子有了一丝恻隐之情,他没有掐灭这点情绪,而是来到了这里,主动将这丝恻隐之情钉死在他剩余不多的良知之上。   兰泊风:“还有,你这次怎么不跑了?!”   谢久白坦然说:“养徒弟比较费灵石。”当初储物袋里的灵石用来买灵乳,已经耗光了。   他抱着喻连踏空而起,走到兰泊风身边。   兰泊风探头一看:“几岁?两岁还是三岁?”   谢久白:“五岁。”   “……”兰泊风忍了忍,没忍住,一把将孩子抢了过来,开口孝顺道:“怎么养的?还好我们师尊已经仙逝,不然她能一拳头打死你。”   抢过来看见了小孩衣服上还有补丁。   兰泊风:“你哪里捡来的衣服?”   竹屋小院生活简朴,乱跑乱爬的小孩衣服破得很快,新衣服买不及,谢久白学会了简单的缝补手段:“我缝的。”   兰泊风:“丑死了。”   师伯看孩子,越看越爱。   他探查了喻连的天赋,极品火灵根!于是更加欢喜了,对一众过来捉人的弟子们说:“还不快叫人?”   仙宗弟子面面相觑,辈分不同,称呼自然也不一样:   “见过小师弟。”   “见过小师叔!”   一通喊完,喻连恰到好处睁开了眼睛,眼里全是没有记忆的迷茫,兰泊风捏捏他的脸蛋,“醒啦?见面礼回宗给你。来!看看你师父。”   小孩茫然看向谢久白,声音稚嫩:“……师…父?”   谢久白也望向他。   许久。   “嗯。”   ————————   来喽!   下章小浴帘就长大啦~ [6]第 6 章:是时候给徒弟找道侣了。   天下九州,修仙者众。   仙途求索,漫漫无尽,一转眼,便是十二年时光飞逝。   当今九州共有五大巨擘修仙势力,仙宗、浮屠佛门、尉迟皇族、碧云天、问苍剑冢。   浮屠佛门只有佛修,紧邻以国运修仙的尉迟皇族,碧云天汇聚全天下的顶尖药修,极北寒域是剑修圣地问苍剑冢。   仙宗独占了一个仙字,只因唯一一位飞升者出自仙宗。   仙宗各种修士都有,说是海纳百川,均衡发展,实则没有自己的特色招牌,唯一可说道的就是宗门内部风气自由轻松,只要走在正道上,便无人阻你,爱修什么修什么。   宗主兰泊风修的就是偏门的商道,可偏偏几乎每一代风头最盛的年轻小辈,都出在仙宗。   不提当世战力巅峰就在仙宗,就说此代仙宗的小辈,那更是了不得。   传言谢仙尊谢久白在外游历的时候,在沧山荒原捡到了个五岁孩童,一经探查,发现竟是极品火灵根,生具异火,顿时惊为天人,收做关门弟子,名叫喻连。   当年此子仅十六,不等三年后的九州台风云大比,就已经把自己宗内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打了一遍,揍得五体投地,那叫一个心服口服。   成了宗内同辈第一人还不满足,又去浮屠佛门挑战人家宝贝佛子,打碎了佛塔顶,想拐人家走出佛塔山,被恼怒的了悟大师怒骂‘不知羞耻’,一棍子打了出来。   到底如何不知羞耻,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一来二去传出不少风流绯闻。   事后仙宗宗主兰泊风出面赔礼道歉,赔了不少灵石,勒令喻连禁足一年,才算作罢。   如今一年已过,喻连的禁足也要解除了。   -   仙宗。   孤渺峰。   窄窄的石阶蜿蜒盘旋,薄薄的雾气缭绕在山腰,夜色清幽。   两名弟子提着灯笼拾阶而上,前头的师姐说:“我从杂役弟子升入外门,往后不在杂事堂了,今日带你走一遍,见见人,回头就由你来负责孤渺峰的物品运送和各项杂事,这里人少事少,很清闲。”   孤渺峰住着谢仙尊,没特殊情况,弟子是不许在这周围御剑的。   新入门的师弟打了个喷嚏:“是。师姐,这山脚有些冷。”   师姐道:“孤渺峰原是座雪山,比这冷多了。”   师弟环视周围生机勃勃的满目苍绿,“啊?”   师姐:“小师叔住在此峰,他是极品火灵根,据说体质也非常特殊,住的久了,雪山就变成了青山。”   “原来是这样,”师弟继续请教,“那为何晚上来送宗门历练任务?有说法吗?”   师姐:“没有,只是今天我只有晚上有空。”   师弟:“噢。”   师姐:“小师叔为人随性活泼,很好相处,也没禁忌——哦,对了,只有一点,每月丹峰给的丸药定要及时送来。”   师弟想起那位小师叔打遍同辈无敌手的传闻:“小师叔打架会受伤?”   师姐:“谁知道呢。”   快走到半山腰,两人不约而同停止了低声交谈。   谢师祖独住在孤渺峰,弟子跟着师父住,小师叔自然也住在峰顶,不过这两年,小师叔则搬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有一潭莲池,一座竹屋围着莲池,清雅古朴。   篱笆将半个山腰随意围了起来,两人停在篱笆门外,师姐大喊道:“小师叔,在家吗?”   里面懒懒传来:“进来吧。”   莲池水波荡漾,叫他们进来的人就坐在池边石头上,一条腿盘起,一条腿泡在池子里:“来啦,两位师侄。芙元,你的修为精进不少啊,应该能进外门了?”   芙元不由得笑道:“嗯!这不,给小师叔领来了下一个跑腿的。来,青撰。”她一扭头,见师弟头低低的,不由得踢了他一脚,“干啥呢,大大方方的,叫人啊。”   青撰深吸一口气,抬头。   先是看见了浸没在水中的脚腕、挽到了小腿的裤脚。仙宗弟子服都是黑裤白袍绣暗红色祥云纹,只有小师叔衣袍上是烈火祥云纹,此时那袍边就大剌剌掖在了腰间腰带上,夜色里看不清劲瘦的腰线,只看见烈火祥云纹好似在黑夜中灼烧。   清凌凌的潭水粼粼映着碎光,映的那双剥莲子的手也浸了水般清透干净。   “咚。”   莲子壳丢入水中,发出声轻响,剥好的莲子放入竹篮中,这只手的主人打了个响指,“喂,这位小师侄?”   青撰呆呆地看着这位传闻中的小师叔的脸,不由得心想,也难怪小师叔常年居于宗门鲜花榜榜首,更难怪浮屠佛门了悟大师如此跳脚,那佛子如果能坚守佛心不动摇,必得能修成真佛。   世上真有人长成这般模样,气息和山间草木一样自然,但五官长相却似初生的骄阳烈火,眉目灼灼,灵动无双。   青撰:“哦、哦。见过小师叔。”   喻连扔了七八个莲蓬过去,他慌忙接住。   喻连:“叫了师叔认了门,以后我罩着你。来,请你们吃莲子,我自己种的,甜得很,不用客气。”   芙元笑道:“多谢师叔。您接的外派宗门任务已经登记完毕,这是任务执行记录册,给您放这里了。”   喻连:“好。”   芙元:“那我们便先走了。”   喻连笑眯眯说:“走吧走吧。”   芙元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她回去一巴掌呼在青撰后脑勺上,“走了!想住这儿?”   青撰抱着莲蓬低下头。   芙元拽着他的衣服走了:“你今日怎的如此不机灵?回头小师叔再以为我给他送了个呆瓜过来……”   喻连剥了颗莲子扔嘴里,似笑非笑。   一抹跳跃的火光从他经脉里面钻出来,化作个头顶莲花的小火人,只有拇指大小,童音稚嫩臭屁:“总算能出门了,憋死个火!小崽,老大罩你,出去再给我把那秃驴打一顿!好生可恶。”   喻连点点它的脑袋:“老大,杀心不要太重哦。”   “我是你的伴生之火,生来就是保护你的,老秃驴欺负你,我不把场子找回来还了得?”伴生之火每天大概有三个时辰的时间能以这种形态在外面出现,陪喻连玩。   它就叫火老大,没文化的时候自己想的,寓意火中老大,后来有了点文化,觉得自己这名字取得简直就是天才,不管谁都得喊它老大。   喻连:“咱这次出门不去浮屠佛门讨嫌了。”   火老大:“那去哪里?”   喻连:“孜云州,据说那里出了点好玩的事情,咱们去看看。”   自然不是好玩的事,他在仙宗待了十二年,有关谢久白的事知道的七七八八。   【姓名:谢久白   身份:仙宗首尊   任务目标:成为谢久白真正的情劫,查*&%)真相*&,并****%¥#   命运修复值:-23%】   收了他为徒,谢久白重回仙宗镇守仙门后,命运修复值就上涨了不少,随着他对谢久白旧事了解的越多,命运修复值也在持续上升。   只是谢久白身份摆在那,许多旧事都已掩埋,长辈很少提起,小辈知道的也只是传说。   喻连目前只知道谢久白不少年少逸闻、喜好习惯,至于谢久白喜欢谁,似乎只有极少数的长辈们知晓,他套问不出。   时间消弭了很多东西,谢仙尊好似连桃花绯闻都没有,干干净净。   他想再进沧山,把那道剑影用留影石复刻,好寻找线索,却得知沧山中央的战场残存当年邪祟气息,是九州禁地,除却宗门长老以上的人同意,宗内弟子不允许随意进入。   任务细想来也颇为奇怪,既然谢久白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为何还要他成为谢久白真正的情劫?   不过前几天,谢久白的个人界面给他弹出了一个提示词:【孜云州】。   喻连翻遍了宗门任务,只找到了一条跟孜云州相关的奇闻——   传言孜云州有一颗姻缘树,能窥人情丝因果,探人情假情真。   喻连打算去探一探。   辅助系统给他弹的关键词,应该是混沌虚弱的世界意识给他的提示,或许可以顺势探出谢久白的情丝因果。   而且就算他不出门,谢久白估计也坐不住了,那扶阳药尊说的十六年之期,如今还有两年。   两年之内,他若还是没有全心爱上别人,心窍不开禁制不解,谢久白就没办法取心窍救人了。   师父呐,你可怎么办啊。   后衣领子被人拎起,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又泡在莲池里,上次受寒的不是你?”   喻连浑身一僵,讪讪回头:“师父……”   谢久白:“出来。”   喻连把脚从池子里拔出来,火老大绕着他小腿飞了一圈,湿寒之气瞬间没了,它抱着胸坐在喻连肩膀上,看谢久白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就泡一会儿,又怎样?”   喻连忙伸出二指捏住它的脑袋,“嘘。”   火老大哧溜钻回他经脉中去了。   不知为何,它自打有了灵智后,就看谢久白格外不顺眼,烦得很,大概谢久白是冰灵根,火冰相冲吧。   “把剥好的莲子拿过来。”谢久白手里提着装着灵材的菜篮子走去厨房,他刚从峰顶下来,准备做今天晚上的饭。   “来了!”   喻连踩进靸鞋,趿拉着跟过去,手忙脚乱地扯下别在腰间的衣摆,把剥好的莲子恭恭敬敬送到自家师父手边,然后靠在案板边缘,脑袋微微一歪,扎高的马尾也随之一歪:“师父,生气了?”   谢久白转了个身。   喻连灵巧旋身,来到另一边,“师父,好师父,师尊——”   谢久白:“去烧火。”   喻连打了个响指,灶台里面燃起火光,他站在谢久白面前,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烧好了。”   谢久白只好停下,知晓自己若不出声,少年便会和粘豆包一样黏着他:“去,坐在那里。”   喻连坐到灶台前的矮凳上,视线跟着谢久白转。   少年看久了便不由得托起腮,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在膝上滑动,随着厨房的烛火,一点点勾勒过谢久白俊美淡漠的侧脸、银灰的发丝和收拢在素衣下的身体轮廓。   仙宗不强迫弟子辟谷,但大多数弟子为了修行,修为到了就主动辟谷了,唯有孤渺峰,一年四季,凡间炊烟不断。   峰中弟子都以为是他自己做饭,毕竟在他们心里,谢师祖谢仙尊就如高悬在孤渺峰上不染纤尘的明月,哪里知道,其实每一顿饭都是师父烧给他吃的。   谢久白端着备好的菜走到锅边,腰一下被人抱住,他一顿,低眸望进了那双巴巴瞧着他的灵动眼睛。   喻连:“师父!我保证下次不在晚上进莲池了,只在白天进去玩儿,主要是禁足实在太无聊了嘛,师尊……”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般情态,对自己这位师尊耍赖撒娇信手拈来,格外亲昵。   谢久白有点晃神。   “谢久白!谢久白!”十二年前,他刚将喻连带回宗门的第一个月,因为孤渺峰过于寒冷,孩子暂且养在兰泊风住的地方。   其实他没打算将喻连养在身边,毕竟选择了亲近,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就会越痛苦。他只是打算等喻连长大,亲自给他挑个爱人,再控制对方,取走喻连的心窍,仅此而已。   那是当月初一,兰泊风急喊着他的名字,抱着浑身无力的喻连冲到了孤渺峰,“谢久白!你徒弟这是怎么了?”   小孩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吸困难,浑身虚汗。   他让兰泊风回去,自己将喻连抱到峰顶,联系了碧云天的扶阳药尊。   扶阳药尊是这样说的:“哦,这个啊,当时忘记告诉你了。”   “那个婴灵,噢,现在是你徒弟,他心窍中的精华被强制锁住,和他心窍融在了一起,变成了…干脆还叫赤阳丹心好了。赤阳丹心可以给他提供修行上的帮助,但与此同时,过强的力量淤堵一处,也会给他的身体带来了极大负累。”   “每逢月初,月华最弱,火性最强之时,他就会心痛难忍,呼吸困难——如同凡人的心疾。”   “欸,别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没办法治好。你徒弟是赤火红莲,受天地庇护有禁制护心的,等闲手段无效,你去找我师妹吧,她研究心窍,最擅长这个。”   末了,他又提醒道:“我跟你说过,赤阳丹心本是滋养他身体的,现在已经凝结,自然是用不了了,婴灵寒暑不侵的特性消失,身体渐渐凡化。”   “但他本质依旧是一株植物,那些缺了的本源能量无法弥补,他长大之后,体质别说跟修士比,就是比凡人也会略差些。”   “这跟修为强弱和灵根属性无关,少了本源力量滋养身体的植物会格外娇气难养,过冷过热都会让其生病难受,长大了大概才会好点,你注意点,别给养死了。”   自那以后,他就将喻连养在了身边,刚开始那两年,孤渺峰实在太冷,喻连会有一半时间在兰泊风那里,后来修为提高,伴生之火化灵,体质也增强了一些,就一直在孤渺峰修炼。   一转眼就是十年。   孤渺峰是什么时候从雪山变成了青山的?   谢久白不记得了。   “好师尊,你待我真好,你为何待我这样好?待我这般好的师父定不会生徒儿的气,对不对?”抱着他腰的少年还在撒娇,让他不要计较他晚上还把脚泡进莲池的事。   “没有生气。”谢久白忽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接了历练任务,什么时候离开宗门?”   喻连:“明天吧,在宗门憋了一年,身上真要长草了。怎么了师父?”   “没事。”   谢久白敛眸,手中的菜倒入锅中,哗啦一声。   “也是时候了。” [7]第 7 章:《五大仙门天骄手册·单身无道侣·男版》。   荷叶莲子粥,清炒芦笋、虾糜丸子。   一顿饭吃得肚皮滚圆,喻连刷完碗筷,躺在小院摇椅上,拽着谢久白衣角不让人走,“师父,再陪我一会儿。”   谢久白:“既然如此,两年前你为何要搬到半山腰?”   “……”   少年将毯子盖在脸上,哼哼两声,“半山腰的星星比峰顶亮。”   谢久白不与他胡扯,“我需闭关一段时日,你明日离开不必寻我,去寻你师伯,他有话同你讲。”   “啊?徒儿还想临走时从师父那讨点东西呢。”少年掀开毯子露出脸。   “想要什么?”谢久白淡声道。   “其实我不缺东西,主要是讨个彩头,”喻连直起腰,忽然伸手,捏住谢久白几根发丝,灵气一划,这几根银灰的发丝落在他手中。   没有主人默许,凭堂堂谢仙尊的修为,别说用灵气割头发了,汗毛都割不下来。   喻连:“就这个。以后我出门遇到危险,就摆出这头发丝,告诉他们这是仙宗首尊的头发,还不快快投降。”   谢久白摇了摇头,“现在能松开我的袖子了吗?”   喻连摆手:“走吧走吧。”   谢久白走后,少年往后一仰,攥着头发丝的掌心已经紧张地出了一层汗,他拳头紧紧压在心口,感受着鼓点乱敲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弹跳而起,冲入自己的竹屋中,在卧室床头暗阁里掏出个上了锁的木匣。   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两张手帕,一根发带。   他把发丝郑重卷入其中一方手帕中,叠好。   火老大从他经脉里面钻出来,哇哇大叫:“他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珍贵的?垃圾跟宝贝一样藏起来,几根头发丝你也呜——”   喻连捏住它的嘴巴:“老大,小点声!给你留了师父做的饭,你快去吃吧。”   火老大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谁稀罕他做的饭。”身体很诚实地飘去了厨房,“不吃白不吃。”   少年重新打开手帕,耳尖红红的剪下自己几根头发,同帕子里的银灰发丝放在了一处。   趴在床边看了半天,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过来,重新叠好帕子,塞入木匣最深处,藏入暗阁。   一腔沸腾的热意充斥胸膛,他转头飞快跑了出去,大喊:“老大!我要洗澡,给我烧水。”   他感觉自己要睡不着了!   -   孤渺峰峰顶。   谢久白把空菜篮挂到屋外墙上,进屋之后,坐在桌边,打开了一本《五大仙门天骄手册·单身无道侣·男版》。   至于为何是男版,是因为之前喻连十五岁生日,他小徒弟喝醉了,趴在他的腿上,巴巴地说自己喜欢的是男人。   如今修仙界男人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奇怪。   只是谢久白许久没关注过这些,手册是从宗门杂事堂里找出来的,据说收集了各大仙门的优秀子弟,都是一顶一的道侣良缘。   谢久白知晓自己执念入骨,他亲手给自己的弟子挑选爱人,也只是想借那位‘爱人’的手,剜出自己弟子的心窍。   但这不妨碍他对喻连投入了师徒之情,更不妨碍他对手册上的人看不顺眼。   翻开第一页,谢久白坐在灯下,蹙眉念道:“尉迟太子,长相桀骜,性格…爽朗大方?”长相桀骜是什么形容?   “若能结成道侣,定不缺修炼资源……”   他徒弟从来都没缺过修炼资源。   翻过。   下一页。   “碧云天,药修极多,家里有个药修的好处自不必说,大多数药修性格温和,容貌清秀,低调内敛,是贤内助的不二人选。推荐名单如下……”   药修么。   是不错。   喻连性子有些跳脱单纯,选个药修当贤内助照顾他确实还可以。   又翻一页。   “问苍剑冢少主,剑道天赋极高,战力强悍,寡言少语,神秘…冷漠?”   冷漠不行。   而且问苍剑冢太穷了。   翻过去的手指片刻后又翻了回来。   万一呢?   谢久白年少外出历练的时候,见过不少被家里养得十分单纯的大小姐,就愿意跟穷小子在一起过日子。   一本手册看了许久,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最终谢久白把手册放下,转而去看喻连这次接下的任务,看着看着,倒是起了兴趣。   孜云州,姻缘树?   若真的找出他徒弟的命定情缘在哪,他直接过去把人抓来,押在孤渺峰培养感情便是。   -   次日。   日上三竿。   “小崽!!起床了——!!”一朵火拼命拽着一根小拇指,“再睡天都黑了!起来呀,出去玩了!”   四仰八叉的少年脑袋已经同被子一起滑到了床边脚凳上,他抬手遮了遮阳光,迷迷糊糊问:“几时了?”   火老大拽累了,稚嫩的声音蔫蔫的:“巳时都快过了。”   “巳时……”喻连反应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糟糕!师伯还在等我。”   他腾地一下白鱼翻身,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老大,快快,给我收拾包裹,我穿哪一身啊?包裹里也要放两身,老大帮我挑一挑!”   “来啦。”   “欸——?我棍子呢?糟了,上次丢哪了?”   “我去找!”   “等下,咱们还要带点吃的。”   “你一件一件说嘛!”火老大也跟着手忙脚乱起来。   “最重要的一件事,”喻连从衣服堆里钻出来,“在外面不要叫我小崽,老大,这件事非常严肃。”   火老大郑重道:“我懂,要叫阿连。”   喻连捧脸:“老大你真好。”   火老大扯着喻连发带飞过来:“是最好。”   半刻钟后,他们收拾完毕,喻连从柴火堆里扒拉出来一根三尺半长的翠绿竹竿,约成年男子食指粗细,匀称笔直,一端缠绕着暗红布段,方便手持。   这根竹竿名曰清渠,是喻连的本命武器。   他将包裹系在清渠另一端,踩在脚下,朝着主峰飞去。   -   仙宗之内,谢久白是镇守仙宗的战力巅峰,称一宗仙尊。   兰泊风天生擅长经营,以商入道,在位期间将仙宗产业开遍了九州大地,治下宽严相济,尤重宗门内部清正风气,当之无愧的一宗之主。   ——当然,对自家直系小辈有点溺爱。   他跟谢久白是亲师兄弟,喻连是谢久白唯一的弟子,自然跟自己亲侄儿没区别,更别说这侄儿性格纯质,天赋极好,又是从小看到大的。   兰泊风有心把喻连当成下一代仙宗顶梁柱培养。   眼下看着扛着包裹急匆匆过来的喻连,不由得露出慈爱微笑:“慢点,用过膳了没?”   这是主峰背面,兰泊风私人修炼的住所,悬崖边上有一颗挂满了上古交易骨片和纹路神秘刀币的大树,风吹而过,轻灵叮咚作响。   他就坐在树下石桌旁,执棋自弈。   喻连急急刹棍,从清渠上跳下来,“师伯抱歉抱歉,我起来晚了。我准备等下去外事堂打包吃的。”   “我刚处理了宗务过来没多久,要下山了?”   “是,我师父昨天告诉我,让我走前来找您。师伯,您有什么事吗?”   “上次你去浮屠佛门,虽然出去很久,但月初前赶了回来。孜云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恐怕得月余,你得在外面渡过一次月初,偏偏你接的是单人任务……”兰泊风说,“师伯不太放心你。”   喻连:“没事的师伯,我带好药了,而且还有老大呢。”   兰泊风:“话是如此,但还是保险些好,这个给你。”他不知从哪翻出个毛茸茸的活物,丢给了喻连。   喻连忙接住,定睛一看,是只红眼垂耳兔。   “这是我养的灵宠,实力还行,你带在身边,关键时候就把它丢出去,能挡灾。”   红眼垂耳兔瞥了一眼兰泊风,跳到了喻连左肩。   喻连:“师伯,挡灾什么的…会不会太残忍了,好歹是您养的灵宠。”   兰泊风:“放心好了,他挺能打的。”   “好吧,它有名字吗?”喻连道。   “叫他小白就行。”   “小白…小白,”喻连嘀咕,“我师父名字里也有个白字,还蛮有缘的。”   兰泊风似笑非笑。   喻连:“那多谢师伯,我得下山了。”   兰泊风摆手:“去吧。”   -   外事堂。   仙宗正在进行内外门大比。   此时擂台周围围满了人,最后的胜者站在擂台上,面容清秀腼腆,对着四周连连拱手:“承让、承让。”   “没有没有,是各位师兄师姐们留手罢了。”   “哪里哪里……”   一道流光从擂台上空飞过。   “是喻连师兄!!”   “喻连师叔在哪?!”   “师弟禁足解了吗?”   咬着包子扛着包袱的少年刚从外事堂飞出来,手里提着打包的点心,闻言低头看去,他并未停下,而是扬声笑道:“你们玩你们的,我出任务!回来的时候给大家带礼物,不要想我啊——”   擂台上的苏邻腼腆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清秀的面庞变得阴郁起来。   他一瞬不瞬地盯住空中那道飒然远去的身影。   又是这样!只要他一出现,不管从前有多少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都会被这个人吸引走!   寥寥几人注意到了苏邻面上勉强的微笑,低声私语:“其实苏师弟挺强的,毕竟是咱们宗主收的小弟子,而且他运气特别好——当年拜师的时候,他硬要拜入孤渺峰,奈何仙尊不收他,他跪了三天,宗主看他可怜,将他收入了自己门下,做了关门弟子。”   “仙尊看不上他也正常吧,苏师弟跟喻师兄比可差了不少。”   “为何要跟喻师兄比?那是咱们仙宗同辈第一人,与他比较就是灯火与烈日争光,岂不是自找郁闷。知道为何喻师兄不参加内外门弟子大赛吗?人家要是参加,就没咱们什么事儿了。”   有人上了擂台,揽住苏邻的脖子:“师弟,比赛也比完了,庆祝你夺得了第一,咱们去吃点好的?”   苏邻低头一瞬,抬头笑道:“好啊!”   -   主峰背面。   悬崖上的巨树后走出来一个人,坐在了兰泊风对面。   兰泊风摇头:“至于么,没见过你这么保护徒弟的。分魂进入兔子体内当灵宠,堂堂仙宗首尊,亏你想得出来。”   谢久白:“我要闭关了。”   兰泊风:“行,免得神魂不稳。对了,我给浮屠佛门、碧云天、尉迟皇族、问苍剑冢都去了信,除了浮屠佛门拒绝了之外,其他势力觉得,这一代的小辈们应该结交认识一下,所以都派了小辈去孜云州。”   “这样他们都去调查同一件事,必定会撞一起,同龄人吵吵闹闹的,情谊就出来了,有助于几大势力交好。”   谢久白捻着棋子:“嗯。”   兰泊风:“你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   谢久白:“有吗?”   兰泊风:“有啊,从你让我给其他几大势力去信,让年轻一代的天骄们相识,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他盯着谢久白的脸。   “怎么。”   “你是不是想打探敌情,摸清其他势力天骄的跟脚,这样两年后的九州台青云大比,咱家喻连必定夺魁!老东西,真是阴险啊。”兰泊风啧啧。   “……”   谢久白抬眼:“别忘了,你比我大。”   不过兰泊风猜错了。   这并不是一场摸清同辈天骄跟脚的‘算计’。   -   这是一场他单方面给徒弟选道侣的相亲会。   蹲在喻连左肩的垂耳兔——谢久白分魂,心想。   一路风驰电掣,孜云州位置偏远,喻连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二十七日。   他拍了拍肩上的霜花,抬头望向被霜雪覆盖的界碑,和笼罩在漫天细雪中的孜云州主城——不知春。   少年露出一抹笑,一口白气呼出。   “终于到了。” [8]第 8 章:第一客栈,尉迟太子。   不知春城内行人寥寥。   喻连虽不怕冷,但体质奇葩,挑了个门前挂了“囍”字灯笼的客栈,便赶紧进了去。   垂耳兔在他左肩甩了甩头,甩去毛上的雪花。   客栈小二迎上来:“客官,住店?”   喻连一身风尘仆仆,火老大早就藏入了他经脉中,他腰间别着竹竿,戴着斗笠,背着包裹,一副江湖旅客的模样。   “来间上房。”   客栈小二:“您来的正巧,就剩下一间了,我这就……”   “来来来,公子里面请,正好还有一间上房!”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笑呵呵的迎着位年轻人进来了,厚重的挡风帘子掀开,喻连回头看去。   只见来人约莫二十岁,大冷天的一身薄薄玄金单袍,胸膛坦荡半/裸,狼尾般的短发,眉宇生得桀骜而贵气。   他一进来便皱眉道:“老板,来你这里,是因为你家客栈叫第一客栈,真是失望,这环境称得上第一?”   客栈老板委屈说:“孜云州地处偏僻,我家客栈真是顶顶好了,第一绝不是虚言。”   “罢了,就这样吧。”   “老板……”客栈小二尴尬的看了一眼喻连,“您来之前,上房我许给这位客官了。”   年轻男子看向喻连。   喻连辅助系统弹出新的面板。   【姓名:尉迟临川   介绍:尉迟皇族太子,厌恶束缚,排斥以国运修仙,桀骜不驯,以离经叛道的行径逼迫尉迟皇族帝王废除自己太子之位。   命运修复值:27%】   没有要达成的任务目标,只有27%的命运修复值,是一位命运轨迹偏离了73%的重要剧情人物。   喻连眉梢微挑。   按照任务对象等级划分,谢久白这类是需要重点针对的关键人物,关键人物之下是重要人物。   原以为谢久白的面板已经够简洁了,没想到重要人物的面板更简洁。   尉迟临川:“他不是还没交钱么?”   “这、这……”客栈老板擦了擦汗,恶狠狠瞪了一眼小二,左右看了看,权衡片刻后,对着喻连道,“这位客官,您看?”   喻连摘下斗笠,很好说话:“只要房中暖和,我都可以。”   那张被上苍钟爱的脸暴露在寒冷的客栈一楼,尉迟临川被晃的不由得愣神,就见眼前少年交了钱,被小二请去了二楼。   喻连左肩的垂耳兔却慢慢转过了身,视线凉凉的俯视过去。   《五大仙门天骄手册·单身无道侣·男版》里只有尉迟临川的画像还算清晰,谢久白记得这张脸。   ——尉迟太子,长相桀骜,爽朗大方?   -   二楼拐角。   客栈小二对喻连千恩万谢的,“如今大雪封城,往来客商都滞留在此,老板时常出去拉客,这正巧撞上了,实在抱歉。待会儿我多给您拿个炭盆,再给您赠两道好菜。”   喻连没在意这点小事。   视线若有似无地瞟向垂耳兔,在兔子跳到他肩膀上的那一刻,辅助系统就告知了他兔子的身份。   尉迟皇族的人出现在这里,他并不觉得是巧合,尉迟皇族的太子,不会是他师父给他选的未来伴侣吧?   若孜云州真的沦为一场相亲会,那来的应该不止尉迟临川才对。   他把垂耳兔拿到手中捏了捏,“小白,刚才那个人挺大方的。”   垂耳兔抬起眼。   喻连:“胸膛宽广,很是大方。”   谢久白:“?”   兔子眼睛睁大了一点。   喻连小声说:“你不觉得吗?”   谢久白:“……”   分魂比本体容易情绪起伏,谢久白闭了闭眼,将情绪压下去。   不必生气,三百多年过去了,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他不理解很正常。   很正常。   客房门口。   喻连见到房门上也有“囍”字,不由得问道:   “小二,客栈里可有喜事?我见外面灯笼贴了囍字,客栈里面也挂了红绸。”   客栈小二:“是呢,老板的闺女昨日刚从客栈出嫁,原是要摆宴三天,但雪太大,只送了亲便作罢,等雪化了再补。”   “原来如此。”   次一等的客房比上房小,下雪潮湿,屋内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霉味,叠好的被子同样冰凉潮湿。   火老大冒出来,自觉开始烘烤被子:“阿连,被子好像挺薄的。”   喻连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火老大提醒道:“阿连吃药。”   “这就吃,”少年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修了个假仙,别的修士哪个不是灵力傍身身强体壮?若是旁的灵根便罢了,偏我是个火灵根,会得风寒这种事说出去跟个笑话似的。”   他翻了翻自己乱糟糟的储物袋。   “老大,我药你给我装哪了?好像只有扼灵定心丹,丸药呢。”   火老大:“咦?我记得我装了呀。”   垂耳兔拽着包裹过来,两只爪子解开系死了的布结,对包裹里面那叠也不叠的好几团衣服习以为常,从衣服里找出了一瓶丸药。   “竟然在这儿。”   喻连:“小白,你好厉害,你是狗吗?”   谢久白:“……”   垂耳兔冷淡转身,习惯性地开始整理包裹里一团乱的衣服。   有储物袋自然用不上包裹,但包裹可以在凡人面前稍微掩饰下,拿取大型物件不会太夸张。   仙宗弟子外出任务,都会背个小包裹,一般由亲近之人缝制,封入平安符。   喻连的包裹是他缝制的,左上角绣着烈火祥纹。   “居然会叠衣服,”喻连吃了药,若有所思,“我小时候都是师父帮我整理的。”   谢久白几不可查的一顿,叠衣服的动作刻意生疏了不少。   他心想,哪是小时候才帮着整理的,分明大了也是他在整理。   十五岁时,喻连非要闹着从峰顶搬到半山腰,住了没几日就在莲池里泡病了,谢久白下去照顾,一开衣柜,里面衣服乱糟糟塞成了山,上头还有火老大给他叠衣服时不小心烧出来的洞。   他把那些烧毁了的衣服都捡出来,回头就看见那一人一火心虚地低着头等着挨训。   一个真可怜,张口就是:“师父我错了。”   一个假硬撑,小声嘴硬:“我迟早能把小崽照顾好,这次是意外。”   他将东西和一人一火料理好,从此以后,基本日日下山,到半山腰来看看,顺便做顿饭。   -   夜幕降临,小二送进来炭盆。   喻连把炭盆放在床边,缩进被子里睡了,火老大煨在他脚边,持续散发着暖意。   到了半夜,熟睡的人把被子蹬了个歪七扭八,半边身子的被子几乎全掉,火老大每天三个时辰在外化形的时间到了,渐渐消散,隐入喻连体内。   喻连逐渐蜷缩起来。   垂耳兔眼中神采变作呆滞,房间内烛火一晃,谢久白无声无息出现在了床边。   他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然后将被子给他扯好,身形一闪,消失在房间内。   再出现时,谢久白臂弯多了条被子。   他把这条被子也盖在了喻连身上后,坐到了床边,握着喻连的手,感受着少年掌心温度回升,才慢慢松开。   或许是松开的时候掌心空落,睡着的人醒了。   “……师父?”一道迷茫的呢喃声响起。   少年揉揉眼,再一看,那朦胧的身影不见了,床头只有一只与他大眼瞪小眼的兔子。   “果然是做梦呢。”喻连咕哝一声,一把捞住垂耳兔,揣进了被窝里,“跟我一起睡吧,小白。”   垂耳兔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等少年熟睡,便又挪到了枕头边蹲下。   尉迟皇族此代小辈谢久白着实觉得不怎么样,不过这才一个,还有两个人没见,总有个能看得过眼的。   《五大仙门天骄手册·单身无道侣·男版》中排在第一的尉迟临川被他暂时画了个叉。   脑中思绪散去,谢久白闭上眼。   二楼上房。   尉迟临川平整的躺在自己床上,呼吸平稳。   他身上盖着的被子已然消失不见……   -   四更天。   夜色愈浓,大雪愈急。   寒风卷着雪雾,把‘第一客栈’牌匾两侧的囍字红灯笼吹得狂舞。   红灯笼里的光明明灭灭,摇散的光影没撑多久,在某一刻,倏的灭了。   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影子由远及近,她手中拖拽着重物,面庞被冻得青紫,嘴里哆哆嗦嗦的念着:“爹爹…爹爹……错了……都错了……”   砰!砰!砰!   染着红豆蔻的手指重重拍在客栈大门上。   “爹……”   “爹爹……”   “爹爹——”   “爹爹!!!!”   一声比一声凄厉。   吱呀——   客栈小二哆哆嗦嗦地打开了一条门缝,“谁、谁啊?”待看清门外人的脸的时候,惊叫一声:“大小姐?!”   他忙将门打开:“这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   突然他意识到不对劲。   大小姐前日出嫁,还不到三日回门,现在大半夜的,出嫁的嫁衣都没换,冒着风雪就回来了?不会是夫家虐待大小姐了吧。   被冻得麻木的鼻子后知后觉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小二下意识往嫁衣女子身后一瞧,脸唰的就白了,腿软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发出尖叫。   “大半夜的作甚!”客栈老板满脸怒气的出来,哗啦一声,风雪将大门和挡住门的帘子一齐吹开,女儿惨白的脸映入眼中,他惊愕愣住。   女儿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血迹,她手里拽着一只人脚,仔细一看,女儿拽着的分明是被从中间劈砍开了一半的人,残余的半张脸血痕斑斑——   赫然是女儿的新婚夫婿!   客栈老板嘴唇子都在哆嗦:“芸、芸儿……?”   女儿流着眼泪说:“错了,爹爹,错了。”   客栈小二疯狂尖叫着“杀人了!”“杀人了!”,客栈老板恍如如在噩梦之中,手脚冰凉,“错了?什么错了?”   “错了!错了!”女儿声音凄厉起来,松开尸体的脚踝,高举起另一只手,寒光凛冽的大砍刀猛地朝着自己爹爹砍下!   “啊啊啊啊——!!”   喻连猛地睁开眼,一个翻身握住清渠,横在身前,“谁!谁??”   垂耳兔跳到了门前,打开了一条缝,一缕难以忽视的血腥气飘了上来,外面纷乱的声音冲入耳中。   是外面出事了。   喻连本欲直接冲出去,谢久白直接关了门,将寒气挡在了外面,拧眉看着没穿靴子和外衣就跳下床的徒弟。   “你干嘛小白?别挡路。”喻连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垂耳兔的腿。   谢久白视线低,抬头那一瞬看见的不止是圆润的脚趾和清瘦的脚踝,还有笔直的小腿和若隐若现带着点细腻肉感的大腿根部。   喻连从小就对贴身穿的衣服格外挑剔,现在穿得这身是贴身穿会泛暖意的温蚕料子,半透不透,这样出去,风一吹,谁都能看得个囫囵。   谢久白蹙眉更深,指了指他叠好放在床尾的衣服。   喻连顺着看了过去,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哦哦哦好!差点忘了。”   客栈一楼。   彻底乱做了一团。   住店的客人不少都是江湖客,此时持剑下来,要将发疯砍人的女子拿下。   客栈老板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膀,一边阻拦着这些人对女儿出手,一边又阻拦力气变得奇大无比的女儿四处砍杀。   眼见情况要控制不住,一道泛着金光的绳索凭空出现,将身着嫁衣的女子牢牢困住。   喻连也当即出手,清渠化作棍影飞去,将一楼江湖客们手中的利刃敲下,叮叮咣咣落了一地。   方才用金绳索的人察觉灵气波动,抬头望向二楼,正好对上喻连的目光。   喻连从二楼一跃而下,轻巧落地。   尉迟临川显然也是急急出来的,上半身没来得及穿,只披了外袍在肩上,此时从喉结到腹部倒三角一览无遗,这也就算了,偏他下半身也穿得囫囵,光着脚,大腿和小腿在晃动的衣摆里若隐若现。   本人却浑然不觉:“你也是修士?”   尉迟皇族到底怎么教导后辈的?一点也不端庄。   垂耳兔跳到喻连头上,两只耳朵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喻连此人对美的事物总是抱有欣赏的态度,对美好健康的身体亦是。   他有点移不开目光了,掀开耳朵‘刘海儿’,一眨不眨盯着人瞧:“在下喻连。兄台,你身材真好。” [9]第 9 章:碧云天,药修祝不死。   尉迟临川不太在意地随手将衣服扯了扯,听清喻连姓名之后,白日里那副不将所有人放在眼里的神色倒是消失了。   他一向是唯实力论。   “仙宗的喻连?”   “正是。”   “久仰大名。”   他将喻连上下打量一番,拱手道,“在下尉迟临川。”   各大势力此代天骄都多少听过彼此姓名,两人交换了名字,也就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眼下不是交谈的时候,喻连把又垂下来的兔子耳朵一左一右别在自己耳后,环视一圈。   “这是怎么了?”   被金绳捆住的嫁衣女子状若疯癫,尖厉的声音不似人能发出的,客栈老板听见尉迟临川说‘仙宗’二字,当即泪眼涟涟地扑到喻连脚边:“原是仙长!求仙长救命啊!我这女儿怕…怕是中邪了!”   他一番哭求,众人才知道,这发疯的女子是老板的女儿,姓林,叫林芸。   前日出嫁的时候欢天喜地,不知这两日发生了什么,竟拖着自己夫婿的半截尸身,半夜回到娘家敲门,对着自己的亲爹提刀便砍。   尉迟临川并指在林芸额间一探:“没有看出中邪的痕迹。”   林老板:“不可能!绝对是中邪了!我女儿不会杀人的!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喻连蹲在旁边看林家女婿的半截尸体,看到靴子的时候顿住,又走过去看了看林芸的鞋子。   林老板哭到极致倒抽一口凉气,竟晕死过去,店小二掐林老板人中,朝着围观人群喊:“有没有大夫?先给我家老板看看。”   “来、来了!”   “大夫来了!”   众人抬头看向二楼。   那自称大夫的人是个面容清秀文雅的男子,一身简单的青衫,他背着药箱提着衣摆咚咚咚下楼,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突然一个打滑,直接滚了下来。   哐哐当当滚到一楼后他单手撑地,顺势来了个扫堂腿丝滑起身,踉踉跄跄地继续走,没成想踩到了歪倒的椅子,往前一摔,双膝跪地,直挺挺跪在了喻连面前,晕头转向地问:“病人?病人在哪??”   众人:“……”   尉迟临川:“……”   喻连:“……”   他礼貌往旁边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林老板:“这里。”   大夫给林老板探脉后取出一根银针,扎入他体内。喻连看到一丝淡淡的灵气顺着银针刺入穴位,只一针,林老板倒抽的那口气就吐出来了。   林老板缓了缓:“敢问阁下是?”   大夫给他止了血,收针起身,拍了拍灰,温雅一笑:“在下祝不死,是个药修。”   “原来是他啊。”尉迟临川嘀咕一声。   喻连悄声:“尉迟兄认识?”   尉迟临川抱胸,饱满的胸肌随着他的动作挤在了一起:“听说过,碧云天有名的霉神,传言他天资极好,改良了不少丹方,但气运极差,至今一枚成品丹都没练出来过。”   祝不死轻咳道:“方才在二楼听到二位的名字了,久仰久仰。”   【姓名:祝不死   介绍:碧云天陶玲仙君之徒,天资不凡,气运极差,痴迷钻研丹方,治疗顽疾,因霉运之故而受同门排挤,十分憎恶自己的霉运。   命运修复值:34%】   喻连浏览了一遍,然后扫了眼尉迟临川的胸肌,才说:“先给这姑娘看看,到底是不是犯了疯症。”   祝不死谨慎避过所有障碍物,给林芸瞧了瞧,片刻后道:“神思迷乱,心神受创,确实是失心疯的脉象。”   林老板:“没有中邪?”   祝不死肯定道:“没有。”   林老板哭天喊地:“这可怎么办呦!”   喻连安慰:“也不一定是你女儿杀的,或许有别的意外,总得等你女婿家中来人了,搞清楚事情原委再说。”   林芸倏的瞪过来,双目布满血丝:“就是我杀的!他该死!该死!你知道他有多难杀吗?我剁了多久才把他剁成两半!我手都快累断了!”   喻连忙哄道:“辛苦辛苦。”   林老板最后希冀的也破碎了,委顿在地。   女儿杀了女婿,深夜拖尸而来,恶劣程度可见一斑,怕是等不到秋后,择日便要人头落地了。   这么多人看见,他就是想藏尸包庇也做不到。   见没有中邪迹象,已经有人去通报官府了。   孜云州并非五大修仙势力的管辖地,这里有自己的一套运作方式,喻连等人插不上手,便退至一旁角落。   尉迟临川:“倒是有缘,一个碧云天的,一个仙宗的,还有我,都撞在这个客栈了,连凶案也撞上来了。”   祝不死嘴唇动了动:“应该是我的问题,你们大概都听说过……”   喻连:“不死兄,你霉运会传染?”   “不不不,”祝不死连连摆手,“是哪里倒霉我就被拽去哪。”   喻连:“既然这样,这种你在不在都会发生的事情,不能因为发生了就怪在你头上,时间久了,只要坏事一发生,就算你不在现场,别人也会觉得是你什么时候路过坏了他们的运气。”   尉迟临川不知想起什么,冷笑:“与其内省自己,不如怨怪旁人,那么窝囊作甚?活得坦荡些不好么。”   祝不死看了眼他的穿着,委婉说道:“也不必如此坦荡。”   经历了一番折腾,堂堂尉迟皇族的太子香肩美腿全都露在了外面,俨然成了角落一景。   他印象里尉迟这个以国运修仙的皇族,不管男子还是女子,都极其保守,不仅要守身如玉到新婚夜,平日里穿衣也不能露出太多皮肤。   这位太子爷真是个奇葩。   尉迟临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是该整理一下,他望向喻连:“你还要看吗?”   喻连:“啊?”   祝不死:“啊?”   谢久白:“?”   一句话震死三个人。   尉迟临川坦然说:“方才你一见面就夸我身材好,我很高兴,在皇室里他们看我穿成这样,只会说我放-荡。来,你要不要摸一摸?”说着就朝着喻连靠了过来,胸膛一挺。   垂耳兔忍无可忍,骤然跳起,马上要一脚蹬在尉迟临川脑门上的时候,被喻连一把从空中捞了回来,“不了不了!”   尉迟临川:“哦,好吧。那你现在还要看吗?不看我就去换衣服了。”   喻连抚摸着黑脸的兔子,暗道分魂果真没有本体情绪稳定,放在平时,谢久白估计就是冷淡瞥一眼作罢,哪里会去踹人?实在崩人设。   他赶紧说:“嗯嗯,小心着凉。”   尉迟临川:“多谢关心,下次想看跟我说。”   “……”倒也不是关心。   喻连不知为何有点无力,朝他摆了摆手。   快去吧快去吧。   -   衙门捕快到的时候,天色将明。   外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女婿家也来了人,哭天抢地的,恨不得杀了林老板和他女儿,乱糟糟的闹成一团。   等他们要走的时候,喻连道:“等一下。”   捕快回头道:“怎么了?”   喻连:“这位林姑娘和新郎官是前日成的婚,已经过了两日,照理说喜服早该换下了,但他们夫妇二人却着装依旧,且鞋底沾了泥,我闻了下,像是河里淤泥的味道。”   “如今大雪寒天,河早就结了冰,干枯的河床更不会有湿润的淤泥能沾到鞋底,想来他二人是去了什么地方,才会出此变故。”   话音一落,但凡孜云州本地的,全都变了脸色。   女婿家的婆婆目光躲闪。   林老板则是疯了似的冲上去:“你知道他们去了那个地方是不是!”他冲上去厮打,“疯人堂里关了那么多的人你们还不相信,偏要求个命中注定的姻缘好让文曲星投胎,这下好了!!”   衙役怒吼一声,将他们全都制住带走。   看热闹的也随之散去,出了这桩事,住在客栈的不少人都收拾包裹去了别家,店里一时清冷无比。   客栈小二百般留人留不住,唉声叹气。   喻连塞给他一块碎银,问:“小二哥,好像你们都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祝不死道:“是啊,林姑娘的疯症与疯人堂又有什么关系?”   客栈小二将碎银塞进袖子,心想倒是很少见到这样和气的仙长,一股脑将孜云州的怪事说了出来。   “我们孜云州有颗姻缘树,据说树龄有好几百年了,求姻缘特别灵,不少年轻人都去树前求姻缘。”   “但是就在半年前,地龙翻身,姻缘树掉到了地底下。大家这才发现,原来地底下有个那么大的空间,还有一条地下河!姻缘树就落在地下河的中央,从此再有人想要求姻缘,就得趟过河去。”   “谁知道,那些趟过河拜过姻缘的人回来之后,前前后后全都疯了,说是看见了自己命定的伴侣,看见了过去的仇人,还有说其实自己是个富家哥该娶公主的,闹着要绝婚,为此自杀跳河的数不胜数。”   喻连:“这般严重,官府不禁止?”   “第一是没法禁,姻缘树就在与枫谷,但却不是人人都能见得到的,”客栈小二,“第二是禁不住,总有人耐不住通过姻缘树鉴定的有情人能诞下文曲星,让家族兴旺的谣言,要去试一试。”   “想来我家小姐和她郎君,就是受了她婆家的鼓动,这才去了与枫谷,最后闹出这般惨事。”   喻连:“不是人人都能见得到的,什么意思?”   客栈小二:“那我就不知道了,孜云州的其他人也不清楚。总之就是有人去看能看到,有人去看看不到。”   他细细说完,就去擦洗店里的血迹去了。   喻连掏出宗门任务记录手册,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录。   他若有所思:“孜云州姻缘树半年前就挂在仙宗奇事探寻榜上了,上面只是说,孜云州有一颗姻缘树,能窥人情丝因果,探人情假情真。我还真不知道地龙翻身后姻缘树成了疯人树。”   祝不死说:“那我们碧云天的任务更迭速度比你们快,只是我接的任务是研究疯人堂病人的疯症根由,如今看来也跟姻缘树有关了。”   换好衣服后,不知为何绷着脸在客栈走了好几圈的尉迟临川过来,皱眉说:“恐怕不止姻缘树,这客栈也同样邪乎。”   喻连:“怎么,尉迟兄有发现?”   尉迟临川说:“我回去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床上的被子没了。仔细一想,我听见动静冲出来的时候,身上似乎就没盖被子,那必然是有人趁我睡着,偷走了我的被子!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东西还不被我察觉,肯定修为了得。”   祝不死震惊了:“怎么这样,居然只偷了被子!”   喻连完全没印象自己起床时盖了几床被子,也震惊了:“什么人啊,居然连被子也偷。”   尉迟临川冷哼一声,断然:“这客栈,必有邪佞!” [10]第 10 章(捉虫):问苍剑冢,九穗痴。徒婿人选集齐。   然而他们三人将客栈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各种探查法术都用上了,也没瞧见一点邪佞踪迹。   在祝不死第六次摔下楼梯之后,他们终于暂停了寻找。   喻连敬畏道:“不死兄,你的名字真没取错。”   活到这么大简直就是奇迹……   祝不死虚弱谦让道:“哪里哪里。”   “哪里还没有找?”尉迟临川百思不得其解。   垂耳兔站在喻连左肩假寐,一直淡然的闭着眼。   喻连揣起袖子:“还是先说说姻缘树和疯人堂的事吧。”   谈到正事,三人都正色起来。   祝不死:“我和喻道友来孜云州的目的殊途同归,那尉迟道友你呢,为何而来。”   尉迟临川眼神飘忽一瞬:“在帝川待的无聊,随便出来逛逛。”   尉迟皇族所在的帝川州距离此地甚远,堂堂一介太子,随便逛逛能逛到这里?   喻连眉梢一挑,刚想说什么,祝不死轻轻拦了他一下,对尉迟临川笑说:“那不如随我们一起,先去疯人堂看看?”   尉迟临川矜持点头:“自然可以。”   孜云州主城叫不知春,是因这里一年从头到尾都是红枫燃遍、凉意萧瑟的秋色,而自打进了一月,不知春却开始下起了大雪。   秋景掩没在苍茫雪色之下,偶尔行人路过,满脸哀愁。   雪停停落落下了二十八天,对修士来说没什么,对生在这里的凡人来说,早已是雪灾。   一路走过来,喻连心头不由得沉重几分。   谢久白注意到他的情绪,微微侧目。   见少年频频回头看那些衣衫单薄,形容愁苦的凡人,祝不死了然道:“喻道友很少出宗历练?”   “不死兄叫我喻连就好。”喻连点头,“师父和师伯不愿让我出远门,我基本都在宗门待着,确实很少出门,也……很少看见这样的凡人。”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祝不死:“五大仙门庇护下的五大州都有风雨不调,天灾难消的时候,何况不在仙门庇佑下的孜云州。世人生老病死是常态,修仙者也难免俗,人人都有自己的命途,想太多、管太多只会自扰道心。”   尉迟临川:“你师门管你也太严了些,我们其实早就听说过你,奈何一直没机会见到。”   喻连好奇:“听说过我什么?”   祝不死斜睨:“听说你是此代五大仙门天骄之首。”   尉迟临川摊手:“听说你一只手就能将我等镇压。”   祝不死摇头:“听说你强令你宗门师弟师妹叫你老大,见面需三拜。”   尉迟临川叹道:“听说你风靡万千俊男靓女是千年祸害,令佛子脱衣。”   喻连:“…………”   谢久白:“……”   他徒弟连面都没在外面露过几次,哪里来的这么多谣言。   尉迟临川将胳膊搭在喻连肩膀上,站在左肩的垂耳兔被这条胳膊挤得差点掉下去。   他挑眉道:“原来我是不信的,看见你这张脸的时候倒是信了最后一条。至于只手将我等镇压……什么时候比试比试?”   喻连惊呆了:“什么跟什么啊,都从哪里听来的。”   前两句还算像话。   尉迟临川还想说什么,手背却突然一疼。   他嘶了声,缩回手,手背上一道白痕,没破皮:“这兔子打我。”   谢久白冷冷垂眸,半个眼神都没给尉迟临川,不知从哪掏出个手帕,在喻连肩膀处的衣服上擦来擦去,擦完衣服开始擦自己的爪子。   尉迟临川震惊:“它是不是抓了我还嫌我?”   喻连十分不好意思地代兔子道歉:“这是我师伯派来保护我的灵宠,我不好管的,它可能是觉得你占了它的位置,不好意思啊临川兄。”   尉迟临川:“……”   祝不死忍笑,“好了,前面就是疯人堂——”   “小心!”   喻连抬手,挡住了朝祝不死迎面飞来的一颗破石头。   “……”祝不死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三人抬头望去。   只见疯人堂漆黑的大门敞开,门外一个男子拽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跪在门外雪地里磕头,“堂主,堂主,求求你了,你看看她,她真的是疯子,你赏她一口饭吃就行!”   那堂主啐了一口唾沫:“当老娘这里是收容所呐!连天下雪不停,你们庄稼死在地里了,我们这里也没多余的粮,滚滚滚!”   谁料那男子狠狠嗑了两个头之后,将那小姑娘猛地往堂里一推,转头就跑。   堂主想追出去,却被大哭的小姑娘抱住了脚。   “求求你…求求你……”   堂主想骂骂不出口,对着拽住她脚小姑娘说:“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你想活,我们也想活啊!”   喻连快步过去,拱手道:“堂主。”   堂主没好脸色的对他说:“上别处讨饭去。”   喻连掏出几块碎银:“好姐姐,跟您打听些消息,能不能容我们进去稍坐?”   堂主顿住,道:“那你这银子可给太多了,怎么,看这丫头可怜,怕我不收她?”   啜泣惊惧小姑娘抬头,只见那给堂主银子的大哥哥笑了笑,对着她眨了眨左眼:“实则还因我朋友是个大夫,立誓寻遍天下怪病,想进去瞧瞧那些疯了的病人。”   “进来吧。”堂主终是收了喻连的银子,面色和缓不少,抱着小姑娘进了疯人堂。   小姑娘在堂主臂弯里擦擦眼泪,呆呆地往后看,那位大哥哥转身冲着他那两位朋友挥手,一身黑色劲装,下摆的烈火莲云纹在旋身间,真像一朵在寒天雪地里灼灼绽放的火莲。   喻连:“快过来!”   尉迟临川远远抱着胸,脑袋微微朝祝不死侧了侧:“喂,看他那样子,完全没有将你刚才说的放在心上。”   祝不死似乎在愣神,许久才堪堪从那一抹灼色上移开眼,低下头,也不知道尉迟临川说了什么,含糊应了两声。   他其实很早就认识喻连,只是没想到喻连是这么有生命力的模样。   -   疯人堂。   这段时间过不下去的人家实在太多,喻连等人来到安置小孩的地方一看,加上新来的小姑娘,已经有九个孩子了,大半都是小姑娘。   安置房里冷冷,孩子们有编草鞋的,有拣豆子的,虽然很瘦,但都干净整洁,想来是得到了妥帖照顾的。   堂主叹了口气,方才在外面泼辣骂人的模样消失不见:“你不给我银子,我也会把小姑娘接进来的。”   “衙门给那些疯子的米粮都是有限的,我从他们口中省出米粮来喂这些孩子,原也快撑不下去了,多了这些钱,她们未来几个月能好过些。可若雪还是不停,怕都得饿死,就在昨天,已经冻病死了一个孩子了。”   主城都这样,更别说孜云州其他地方了,怕是冻死饿死的不知凡几。   喻连因为帮到了人而隐隐雀跃的心情重新低落下来。   安置房和病人房一个东一个西,去病人房的路上没人说话,沉寂得很,尉迟临川和祝不死的神色看起来也不是太好。   病人房跟牢房没有太大区别。   木栏杆死死围住约莫二十个人,沉默不语的、大叫大笑的、有攻击性的单独关在小笼子里,没有攻击性的住在大通铺。   祝不死站在栏杆外,无数细细的红线从他指尖飞出,圈在病人们的手腕上,他张开的五指攥紧。   病人们倏然同时一静,被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紧接着,他们身体穴窍闪着青光,祝不死闭上了眼。   许是这里气味太杂,喻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恶臭,他不由得退开几步。   尉迟临川:“怎么了?”   喻连:“你没闻到淤泥腐烂的味道吗?”   尉迟临川:“哪有臭味儿。”   祝不死红线一收,皱眉道:“全都是神思在一瞬间受到严重摧残,奇怪的是,我没在他们体内探查到力量残留的痕迹。”   尉迟临川:“祝不死,你闻到臭味了吗?”   祝不死愣了下,药修嗅觉更灵敏,仔细闻了闻后:“好像是有一点。”   喻连已经转身出去了,翻身越过游廊,他站在院子里嗅闻气味来源,片刻后忽的抬头,朝着病人房的屋顶看去。   尉迟临川和祝不死紧随其后,望向房顶的时候并未发现异常,很快他们反应过来,跟喻连一样用了瞳灵术。   “……好黑的一团气。”尉迟临川道,“怨、怒、喜、悲…如此混杂浑浊,这到底是什么?”   祝不死:“怪了,一般邪气绝对逃不过我们的探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没有一点邪意,却如此怪异。”   谢久白目光望去。   小辈见识少点不认得,他却认得。   这是七情六欲之气。   三百多年前,集五大仙门之力共同封印的冥主,就是以七情六欲之气为食。   是人就会有欲望,天地间有七情六欲之气不奇怪,但一般很快就会散去,不会聚集。   就算因为某些缘由聚集了,也不会散发出陈年腐朽的味道……   孜云州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出现?   那盘旋在病人房上的黑气打了个转,忽的朝着西北方向掠去。   喻连眸光瞬间亮起:“追!”   语罢化作一抹流光急急追去,灵力飚起来的雪沫呼了两人满头满身。   “……”尉迟临川抹了把脸,不理解:“他怎么这么兴奋?”   祝不死拍拍他的肩膀:“他没怎么出过门,按照凡间算法都没成年,还是小孩呢。”   两人都是历练老手,对视一眼,紧紧追了过去。   -   与枫山谷。   还没落的枫叶如火托着洁白的雪,山谷两壁斜斜伸着青松。   黑气飞至山谷中央,在一处大坑盘旋片刻,蓦地冲了下去,消失不见。   喻连追到了这里,站在大坑边缘往下望,只见下面是一处不知道多大的地下空腔。   他正打算下去看看,却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你,不要,再,下去了。”   “谁?!”   清渠猛然飞出,直击右侧悬壁。   铿锵!一声,击在了剑鞘上。   竹棍在空中回旋,重新落回主人手中。   喻连眯眼抬头。   一道人影从崖壁的青松后一跃而下,他二十来岁的模样,一身山水墨色渐变劲装,长发低束在脑后,背着一把重剑,眉目如远山清淡,下半张脸带着银黑色的面具。   那束发用的发带被喻连的剑气划断,从青年发尾落下,束好的头发缓缓散开。   “下面什么,都,没有。”   “让开!让开!”祝不死惊恐的声音从高空传来。   喻连只来得及闪避,回头就看见祝不死踩着剑一头栽进了那硕大的地下空腔中。   “……”   喻连忍不住扶额。   尉迟临川落在喻连身侧,他没理祝不死,直直看向出现在这里的陌生青年,视线扫过青年背着的重剑,又在他面具上停留了片刻:   “问苍剑冢,九穗痴?”   重剑青年沉默捡起自己被割断的发带,“嗯。”   喻连知道他,问苍剑冢地处极寒,条件艰苦,素来人脉凋零,弟子基本都是单传,追求剑道极致,每一代穷得可怕的同时也都强得可怕。   这一代问苍剑冢的少主原叫九穗禾,但传言他天生神魂不全,小时候除了练剑,其他方面都痴痴呆呆的,所以就有了个诨名,叫九穗痴。   渐渐地,大家就都叫他九穗痴了。   喻连眼底闪过一抹奇异之色。   辅助系统上出现了九穗痴的个人面板,却是这样的:   【姓名:九穗禾(痴)   身份:*%¥*¥……¥   介绍:……%¥&*……¥#   命运修复值:???】 [11]第 11 章(捉虫):三男挡风,执念牵引,姻缘树现。   夜色降临。   与枫谷。   枫树下,篝火噼啪燃烧。   四人一兔一火围着火堆而坐。   至此,谢久白-精心挑选的徒婿人选算是到齐了。   一个放浪过头的二傻子,一个性格稳定温和的霉神,一个沉默寡言的结巴。   霉神在给自己上药:“我掉下地下空腔的时候看了一圈,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怪不得九穗痴不让喻连下去。”   二傻子说:“修炼了这么多年居然还会从剑上摔下来,实在是丢修士的脸。”   结巴没说话。   谢久白一直在沉默。   《五大仙门天骄手册·单身无道侣·男版》真的不是这几个小子家里人给他们买的宣传推广吗?   喻连也没说话,默默朝火堆挪动,近一点,再近一点。   出来的时候没想到会留在外面,他没带丸药出门,现在他醒着可以运转灵力,虽能驱寒,也不冷,甚至他手脚都是温热的。   但身体处在这种环境下,给他的反馈就是很冷。   火老大打着哈欠从喻连经脉中钻出来,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尽职尽责的当个小暖炉,时不时对着他的手指吹气。它还把垂耳兔的耳朵扯得老长,绕着喻连的脖颈打了个结,当做围脖。   一只带着金属护指的手挡在了喻连膝盖前,九穗痴低沉但磕绊的声音响起:“不要,往前。火会,烫到你。”   “谢谢。”喻连抱紧了膝盖,往外挪了一点。   他盯着篝火一会儿想黑气的事,一会儿发呆,下巴压在膝盖上,脸被火光映得像是块无暇的暖玉。   忽然,肩膀上压了件染着淡淡药香的厚重披风。   喻连微愣,抬头。   祝不死走到了喻连右侧,挡住了山谷涌来的幽冷微风。   对上喻连略有疑惑的眼神,他微微一笑。   ——他其实很早就认识喻连。   喻连的身体情况,除了他亲近的长辈之外,就只有碧云天极少数人知晓。而祝不死的师尊陶玲仙君,就是当年研制出缓解喻连心疾丹药的人。   最初的丹药疗效不是很好,祝不死虽然气运极差,但药理天赋出众,陶玲仙君研制新药方的时候,祝不死会在旁帮忙。   这几年丹方又改了不少版,除了最后成丹那一步,他几乎全然接手了喻连这个只存在在病历上的病人。   喻连算是他接手治疗最久的病人。   他知道喻连身为仙宗天骄,却体质有异,较寻常修士孱弱许多,他了解喻连的身体,更甚于喻连自己。   客栈是他们第一次正经见面。   他在病历上看了十二年的人,并不是如他想象中和其他病人一样的苍白病气,阴郁冷淡,而是如同一株被照顾得很好的药草,气质纯然,活泼热烈,本性自在。   少年拢紧了披风,半张脸都埋了进去,眼珠漆黑透亮,只露出上半张白生生的脸,像某种探出洞穴的小动物。   喻连虽然不理解祝不死为何会这般照顾他,但还是很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祝不死说:“不客气。”   尉迟临川看了半天,道:“有这么冷吗?”   他怎么想就怎么做,探身过来抓住了喻连的手。   一时间谢久白、祝不死、九穗痴视线全都看向了他。   尉迟临川摸了摸,感受了下喻连手心的温度,嘀咕:“也不凉啊。”嘀咕完了还是站起来,挪到了喻连正后方。   转过身后他一顿:“不是,你们看我干什么?”   “……”   没人说话。   尉迟临川莫名其妙。   怎么,喻连年纪最小,也没出门历练过,稍微照顾下不是应该的?祝不死都能换个位置给他挡风,他为什么不行?   看他作甚,有病似的。   尉迟临川大大方方坐下。   九穗痴在左,祝不死在右,尉迟临川在后,至此最后一个方位的寒气也被挡住了,喻连半点寒风都吹不到。   喻连缩在祝不死的披风里,在仙宗里从小被爱护大的,被人照顾也没觉得有什么。唯一不自在的就是,这些人都是他同龄人,他们都待在雪地里,只有他被护得严严实实——   这样显得他很弱啊!   “多谢。是我修炼功法特殊,身体对冷热环境敏感。”   他得找个借口,总不能叫人知道他堂堂仙宗年轻一辈第一人怕冷又怕热,不然那群见了他就激动哇哇大叫大师兄小师叔的同门还怎么拿他出去跟别宗弟子炫耀?   怪丢面子的。   祝不死嘴角弯了弯,顺坡说话:“嗯。修士千千万,道法千千万,这很正常。”   他转而望向九穗痴,“少主早就知道下面什么也没有,想必比我们来的都早,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黑气?”   九穗痴摇头。   尉迟临川:“那我们就在这里死等?”   喻连:“有什么办法?孜云州的人也不知道具体如何看见姻缘树。姻缘树变疯人树,左右不是好东西,不死兄在这里,我们总能看见的。”   祝不死:“……”   尉迟临川:“说的也是。”   氛围一时静谧下来,只余下篝火噼啪声。   喻连把打结的兔子耳朵解开,揉了揉后抱在怀里。   耳朵被揉的异样酥痒传来,谢久白回神,有些不适,想跳走躲开,却被紧紧搂在怀里:“小白别动,我抱着你暖和些。”   谢久白只想把自己的耳朵解救出来,片刻后听得少年一声‘啧’。   他一顿,也不与喻连抢自己的耳朵了,忍住那酥痒之意,微微叹了口气。   算了。   喻连满意了。   祝不死:“喻连,你怎么会接姻缘树的任务?这任务在你们宗门挂在奇闻那一块,以你的实力,接这种任务,岂不是大材小用。”   喻连:“姻缘树据说能窥人情丝因果,还能找到另一半的命定之人,我好奇也…也很正常吧。”   尉迟临川:“你不会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喻连:“是啊。”   “啊?”   “真的啊?”   谢久白抬眼。   喻连是他一手养大的,后来来到仙宗,又同他在孤渺峰上住了十二年,基本没有分开过,要是喜欢什么人,定瞒不过他。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徒弟有喜欢的人?   喻连耸肩:“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我,我接了这个任务,只是想问问姻缘树,我跟他有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说完,少年抬头看了一圈这几人的表情,慢慢将头埋进兔子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祝不死明白了:“他逗我们的。”   喻连大笑:“开玩笑的啦!我宗门都没出过几次,怎么会有喜欢的人呢。”   尉迟临川往后一仰,“……无聊,还是睡吧。”   九穗痴依旧沉默寡言,静静看着虚空出神。   夜色渐浓,几人有的打坐调息御寒,有的昏昏欲睡。   月上中天之时,淡淡的雾气从山谷中弥漫而来。   喻连打了会儿盹,感觉才过了没多久,就听见有人叫他:“喻连!醒醒!”   他一睁眼,看见祝不死严肃的神情。   喻连瞬间清醒:“怎么了?”   祝不死:“尉迟临川不见了。”   喻连:“不见了?”   九穗痴指了下地面:“脚印。”   是尉迟临川的脚印。   三人顺着脚印一路来到了山谷中央的大坑位置,脚印就消失在这里。   白天往里看还什么都没有的地下空腔,此时再往下看,百米之下,能望见一条磅礴的大河贯穿南北。   而大河中央,有一颗枝杈妖娆的大树,在黑色的雾色中影影绰绰。   喻连:“这恐怕就是孜云州人说的姻缘树。他不会被黑雾吸进去了吧?”   垂耳兔跳到大坑边缘,指指自己的眼睛,指了指脚印,最后指了指大坑。   喻连:“小白你是说他是自己进去的?你还看见了?”   垂耳兔点头。   祝不死道:“还记得我们问他为何来孜云州时,他的神情吗?他恐怕是有自己的目的,尉迟皇族太子,我们不必太担心。”   “要下去一探吗?”   喻连:“来都来了,肯定要下去。”   九穗痴不解:“你们,在说,什么?没有树。”   喻连:“你看不见姻缘树?”   九穗痴摇头。   喻连:“那——”   一股黑雾骤然上涌,勾住了喻连的腰,猛地朝下面一拽!   谢久白只来得及抓住喻连的小手指。   只是眨眼,少年消失不见,谢久白面色一冷,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祝不死:“喻连!”   他肃然回头,对九穗痴道:“我也下去了,你看不见也好,在这里守着。”   大坑边缘只剩下了九穗痴一人,从他的视角看,地下空腔仍旧空无一物,跳下去的人顷刻间气息就消失了。   青年抿唇许久,最终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巨大的防御剑阵和寻踪法阵缓缓降临,一层又一层,笼罩了整个山谷。   -   喻连睁开眼。   周围的环境完全变了个模样。   冰冷寒气充斥在整个地下空腔中,他站在一条黑色大河的岸边,河中央就是那颗姻缘树。   说是大河并不妥当,因为这条河并没有水,只有一层散发着腥味的黑色河泥在缓慢流淌。   而这条河中,竟站着不少穿着各种衣服的男女老少,有的已经变作腐朽枯骨,空荡荡的衣服随风飘荡。   他们在疯人堂看见的黑色雾气,就在河泥里滚动翻涌,犹如细小的黑蛇。   “小白?尉迟临川??”喻连喊了几声,回音空荡,没有人应。   他运转了一圈灵力。   此处无法御空,体内灵气也沉滞非常。   喻连沉思。   他明明看见谢久白跟他一起跳进来的,难道这里还有多个空间不成?   不过,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探查谢久白的情丝因果,不在他身边也好,方便他单独行事。   但需尽快,依照谢久白的实力,恐怕不需太久,就会找到他。   “真是邪门。老大!”   火老大:“在!”它跟喻连是一体,跌进来的时候没有分开。   喻连甩了甩手中的竹棍,灼灼炽火划出一道弧线,就算没有灵力,伴生之火也依旧万邪莫近。   “跟紧我,咱们去河里探路。”   他一脚踩进黑色的河泥中。   黑雾疯了一般朝着喻连涌去,夹杂着怪异痛苦的嘶吼,喻连只觉得神魂一瞬间受到冲击,大脑在瞬间涌入许许多多人的、无数纷杂混乱、不属于他的记忆。   “给我死!”   火老大驱赶着黑雾。   喻连打了个响指,半透明的火莲将他层层围住,刹那间神思清明。   这条黑河着实怪异。   喻连继续往姻缘树走,伴生之火护持,这次他很顺利就走到了树下。   是一颗槐树,树枝上挂满了叮叮咚咚的木牌和摇摆的红布条,全都是互相心悦之人的美好祝愿。   “半年了,你是第一个真正走到忘川河中央的人。”有道佝偻的、半透明的老妪身影从树后走出,两只绿莹莹的浑浊双眼掩藏在枯乱的发丝下。   火老大警惕望过去。   喻连:“忘川河?你说这条大河是忘川河?”   如今世间早已没有轮回,人死魂消,无法转世轮回。   所谓轮回忘川,早就在万载之前破灭了,怎么可能还会有忘川的存在?   老妪:“只是忘川的残骸罢了,真正的忘川早已破灭。你看见那河里的黑气了吗?是万载遗留的已经腐朽的七情六欲浊气,混杂着万年前走过忘川的无数魂魄的记忆,没有强大的神魂,被那些混杂记忆冲击,非死即疯。”   喻连想到了疯人堂的疯子,和祝不死的诊断。   倘若老妪所说为真,恐怕那些疯掉的人,都是在一瞬间被庞大记忆冲击,分不清自己的记忆和别的记忆,才变成了疯子。   孜云州半年来的异样,竟跟忘川河残骸的出现有关。   喻连:“这半年来,来到这里的人……”   老妪倏的闪身出现在喻连面前,脸几乎贴着脸,喻连瞳孔蓦然放大。   火老大一口火喷出去,火焰却穿过了老妪的身体,没有造成丝毫损伤,而老妪却抓住了喻连的手腕,瞬息间就拉着他到了姻缘树后。   火老大惊道:“阿连!”   喻连猛地甩开老妪的手,直直往后退了两步。   老妪:“别紧张。你看。”   姻缘树的后面有颗约莫四尺高的石头,上面裂痕密布,阴冷的寒气几乎化作实质,沉沉地涌入孜云州地脉。   好冷。   那一层层的冰霜想往喻连身上攀爬,却反被他脚下蔓延的火焰驱散。   “原本的姻缘树只是有些灵性而已,但半年前地动,这棵树落了下来,意外和转生石连接在了一起,倒是真的能探人情缘因果了,不过,只有心有执念的人滞留在此地,才能感应到它,看到它。   半年来,有不少有情人来到这里,看到了姻缘树,被七情六欲的浊气勾下来,他们想淌过忘川河求姻缘顺遂,可凡人之躯,连走到姻缘树前都做不到。最终都被忘川河里遗落的记忆冲击疯了,忘了自己是谁,迷失在许许多多忘川残魂的记忆中。”   她语气淡淡,看样子并无恶意,喻连却没有放松警惕。   “忘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又是谁?我们素不相识,你与我讲这许多,有何目的?”   “我不知道忘川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半年前,我的意识一直是浑噩的,至于我是谁……”老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哈哈哈哈……我是谁……我是谁??我是……”   她抓着自己乱糟糟的长头发,慢慢梳理了一下,没了头发的遮挡,喻连这才注意到她的胸前有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她没有心脏! [12]第 12 章:谢久白!阿连要死掉了呜呜——   喻连眼睛睁大,“你……”   老妪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喻连肩膀上,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叹息般幽幽道:“孩子,我是你的同类啊。”   少年皱眉不解:“你什么意思?谁跟你是同类?”   老妪微微疑惑:“你不知道。”   喻连:“我该知道什么?”   不就是大家都是天材地宝化形么?他猜到老婆婆的意思了。   不过按照目前人设来说,他记忆被师父封印,不记得五岁前的事情,自然也不晓得自己从何处来,只知道自己是被师父从沧山捡来的孤儿。   老妪望着他的眼睛,虽然里面的警惕挥之不去,但掩不住眼底那丝未被世俗染浊的澄澈。   她疯疯癫癫的哈哈大笑。   笑了许久,她却温和了下来,道:“小娃娃,你的眼睛真漂亮,老太婆我从前也是这般。说吧,来这里干什么?我看你顺眼,帮你一帮。”   喻连对老妪的身份有所猜测,心中有了计较。   少年面上的警惕逐渐变成了犹疑:“这颗姻缘树,如今真的能探人情丝因果么?能看自己的,也能看别人的?”   老妪道:“你要看别人的,得有别人的血、头发或者骨骼。但轮回石残缺将废,就算跟姻缘树结合了,也只能窥见一鳞半爪,看到未来,看到过去,都有可能。”   喻连:“那你背过身去。”   老妪:“不让看?”   喻连:“这是隐私。”   老妪揣着袖口飘到了旁边,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见她走远,喻连让火老大警戒,自己则从贴身放着的储物袋中掏出另一个储物袋,再从这个储物袋中掏出个锦囊,锦囊打开是个精致木盒。   木盒里是一根银灰色的头发。   是的,他还是拿了一根师父的头发出来贴身放着。   喻连用灵力将这根头发送入姻缘树,头发化作飞灰,姻缘树摇曳着,一些碎片光点落在喻连身上。   他闭上眼睛。   【叮!触发关键人物谢久白的情丝因果。】   【片段一:年少比试】   【片段二:情花入骨】   【片段三:执念疯魔】   【是否全部查看?全部查看可解锁关键人物有关的所有任务目标。】   喻连精神一震:【是。】   他的神念顿时被抽离,一些片段飞过识海。   [片段一]   [年少比试]:   年少的谢久白手持长剑,剑尖直指对面一身白衣的少年:“这次平局。”   “下次就不是了。”白衣少年冷淡收剑,“同辈之中,你是唯一一个能跟我战成平手的,我叫祝余草,你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谢久白:“祝余草。”   祝余草回头。   谢久白淡淡道:“好难听的名字。”   祝余草:“……”   [片段二]   [情花入骨]:   邪气冲天的暗谷之中。   谢久白半身浴血,半跪喘息,剑尖抵在地面。   “一人就能绞杀落冥教的十二主坛之一,”阴冷虚弱的声音压着怒气,“杀了冥主那么多信徒,成长起来必定是大患,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叫你好过!”   砰!   邪修自爆的刹那,紫色的犹如雾气般的种子将谢久白淹没。   他昏迷过去的瞬间,种子扎入他的身体,一瞬开出了密密麻麻的紫色小花,这些花开有七瓣,娇嫩而妖异,最后隐没在谢久白体内,再也寻不见踪迹。   “……痴情花,会让你虚假的爱上一个绝不会爱你的人,看不清自己的心,痴情错付,姻缘错缠。谢久白,这是本坛主给你的诅咒……”   残骸遍地的暗谷在许久后迎来了援兵。   祝余草来到了昏迷的谢久白身前,“死了?醒醒。”   谢久白睁开眼。   痴情花的花种印着祝余草的影子,在他心里生根。   他许久没说话,祝余草皱眉,朝着援兵喊道:“仙宗的人在哪?你们宗的大师兄神志不清,像是傻了。”   几十年后。   与谢久白亲近的人都知晓了他的心思,兰泊风笑他单相思。   祝余草是扶阳药尊的弟子,是碧云天一众药修里的唯一一位剑修,一心向道,不喜欢男人。   谢久白从没有表露过自己的心意,只是此后祝余草接的任务,都会有他的身影。   [片段三]   [执念疯魔]:   沧山。   青色剑芒几乎撕裂苍穹。   挥出惊天一剑的祝余草神魂俱散,只剩一具尸身。   谢久白疯了三百年,收集四散的神魂,寻求复活之法。   ……   【姓名:谢久白   身份:仙宗首尊   任务目标:成为谢久白真正的情劫,查清其爱上祝余草的真相,破除痴情花,并帮助谢久白复活祝余草。   命运修复值:-12%】   残缺的任务目标被补全,命运修复值一下提升到了-12%。   喻连盯着面板思忖许久。   痴情花……印象里似乎在哪本古书里看到过。   他看过的东西辅助系统都会记录下来,在搜索框里搜索,痴情花的信息跳了出来:   【上古之花,失传许久。种此花之人会虚假地爱上一个不爱他的人,所有真正的悸动和情愫都会转移到那个不爱他人的身上。】   也就是说,就算谢久白爱上别人,他也察觉不到,因为所有的情动和爱意都会转移到祝余草的身上。   他有多爱别人,就会更爱那个死去的人。   喻连……   喻连有点兴奋了。   怎么这样?!   他有时候自己编剧情修补世界,都编不出这么狗血的设定。   有种遇到同道中人的兴奋感。   而且看情况谢久白被痴情花寄生得很严重了,一般的办法解决不了,否则天道早就想办法给他拔掉,不会等他这个命运司的人来解决。   怪不得任务第一句就是让他成为谢久白真正的情劫。   完美主义让他在解锁谢久白的全部的相关任务之前,没做过太出格的事情,老老实实当个好徒弟,藏着掖着搞点小动作罢了,没让谢久白察觉他的心思。   现在来看完全正确。   谢久白这样的人,骨子里淡漠高傲,心里笃定自己已经有了‘深爱’的人,就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孩幼稚的手段而心动。   况且修仙界中,男男相恋不少见,但尊师重道风气肃穆,师者如父如母,师徒恋乃是禁忌。   喻连本人喜欢占据感情中的主动地位,掌控别人的情绪。师徒禁忌之下,情况不明主动出击,会让自己很被动。   但现在情况已明,被动的只会是他这位师尊。   喻连关掉辅助系统。   虽然暂时不知道痴情花如何破解,但已经可以先放手攻略谢久白了。   -   姻缘树下的少年慢慢睁开眼。   老妪飘了过来:“如何?你看的谁的,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喻连眼也不眨地说谎:“自己的。”   老妪:“当真能看见自己的情丝因果?”   喻连说:“你不是清楚姻缘树的本事吗?”   老妪:“你是姻缘树和转生石结合之后,第一个来探情丝因果的人,我好奇,想问问,不行?”   在三岁的时候,喻连听到扶阳药尊给谢久白讲过的一个故事,至今记得:   【古籍记载,轮回破灭前,轮回岸有一株草被仙人点化,由婴灵化人,生出灵智,心蕴金珠,禁制天生,万邪莫近。   后来这株草动了心,心窍禁制便对她心悦之人失了效用。她爱人知晓后,剜走了她的心窍,失去心窍后她情况如何没有清晰记载,但确实还活着,只是不知所踪,传言她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却败在了情劫面前。】   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眼前疯疯癫癫的人,八成就是故事里的那株草。   若真是如此,激怒她想必很容易。   喻连:“其实我看的不是很清楚。”   老妪:“嗯?”   喻连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想了片刻皱眉说:“算了,这姻缘树也不一定准。”   老妪看见他这个动作,莫名沉默,“我好心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连你看见了什么都不告诉我。”   喻连犹豫两秒:“……其实也没什么,我没看见别的,只在姻缘树片段里看见了自己,但是,心脏的地方跟你一样,也是空的。”   “想来荒诞,我是人,跟你这种游魂状态不同,没了心脏哪里还能活?估计是神魂错乱产生的幻觉。”   老妪笑吟吟的样子消失不见,低下了头。   眼底的神色在疯癫、清醒和痛苦之间来回变换。   最终她一把抓住了少年肩膀,冷冰冰地说:“既然你的下场也是如此,不如我帮你一把。”   她抬手一挥。   转生石和姻缘树光芒大绽!   树枝上摇曳的祈愿红绸直直飞下,圈住喻连的手腕,将他吊在了树上。   少年挣扎:“你干什么!”   老妪阴冷道:“送你一场执念圆满的梦境,小娃娃,在这里死去,你会感激我的。”   语罢又一挥手,喻连浑身一僵,渐渐闭上了眼。   火老大的攻击对老妪无效,它的怒骂就没有停止过,看喻连昏迷忍不住越来越怕,它绷住嘴巴,想把这棵树一把火烧干净。   老妪道:“想让他死,你就烧。”   火老大不敢烧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老妪闭眼。   火老大又怒又担忧,它身形逐渐变淡,篝火旁给喻连暖身体耗费了时间,每天三个时辰的化形时间就要结束了。   它绕着喻连,眼见忘川的冰寒上涌,少年身上慢慢覆盖了寒霜,没绷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喊了最讨厌人的名字:   “谢久白你在哪!阿连要死掉了呜呜哇哇哇——!!!”   火浪的声波极具穿透力,周遭空间隐隐一荡。   正在寻人的谢久白倏的抬头。 [13]第 13 章(捉虫):喻连的执念梦境。   一刻钟前。   谢久白出现在河岸。   他从兔子体内出来,分魂有一刹虚幻,但很快再度凝实,眼前的黑色长河对魂体克制格外大。   “忘川残骸?”   怪不得外面会流窜出腐朽的七情六欲之气,原来源头在这里。   他瞬移至空中,俯视此地。   此地有御空禁制,但还不至于能限制他。   明明感受到了喻连的气息,但是周围却看不见少年的身影。   一桩孜云州姻缘树奇闻,竟牵扯出来了忘川残骸。   谢久白来到河中央的姻缘树下,伸手一探,无形的波纹朝四周蔓延。   以姻缘树为中心,有一道空间锁,将此处空间分成了四份。   谢久白微微眯了眯眼,掌心冰寒灵力汇聚,却在凝成的那一瞬顿住,淡漠的眼底罕见闪过一抹迟疑。   直接粉碎空间锁并不是稳妥找人的办法,若是不慎引起忘川暴动,反而伤了喻连……   “谢久白你在哪!阿连要死掉了呜呜哇哇哇——!!!”   穿透力极强的童音哭喊声波越过空间锁,将将要散去的灵力刹那重凝,谢久白目光一霎冰寒,铺天盖地的冰霜瞬间爬满了此地空间,他五指微微一弯。   轰!   空间锁蓦地碎裂!   被分割成四份的空间顷刻间合成一块。   久寻不到人的祝不死正艰难在黑色大河之中跋涉,只觉得周遭本来就冷的环境犹如瞬间进了冰窟。   低头一看,刚才还翻涌不息的黑色河泥竟隐隐有了结冰之意。   他心头骇然:“好暴虐恐怖的灵力……”   祝不死抬袖掩面,挡住灵风裹挟的空间碎片,他看不清远处姻缘树下的场景,却瞥见离他二十米开外的地方,一个穿着开放的男人闭眼静立。   他惊道:“尉迟临川!”   他往那边挣扎了几步,噗通一下脸朝下摔倒,咕嘟咕嘟几下都没起来:“救……”   无数碎片静止一息,便猛然爆炸。   姻缘树下的老妪睁开眼,抬头望去。   一抹素色的衣摆出现在空中,银灰色头发的仙尊身形渐渐显露,谢久白一眼就看见了被红绸吊在树上的喻连。   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喻连面前,割断了红绸,抱着少年到了树下。   谢久白半抱着他,低声道:“喻连?阿连?”   少年昏睡不醒。   火老大早已回到了喻连体内,无法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握着喻连的手心,慢慢将灵力渡进去,引喻连自己的灵力在体内运转周天,抵御寒气,一边缓慢抬眼,银灰色的浅眸望向了老妪。   恐怖的杀意一刹笼罩了整片空间。   老妪注视他片刻,才说:“你想杀了我。”   谢久白指腹轻轻拂去喻连面上的冰霜,平淡道:“言重了,老人家。这是我徒儿,烦请告诉我他怎么了。”   老妪反问:“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谢久白看见了她心口的空洞,他视线微微一顿,像是没听见老妪的问题般。   老妪:“看来是知道了。也是,能以魂体在忘川行走的人,修为定然极高。他天赋很不错,但是神魂本体孱弱,想来很不好养,是你将他养大的?”   谢久白:“是,他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告诉我,他怎么了?”   老妪感受着震颤不已的忘川残骸,暗道后世倒是出了个修为高深的小辈。   她又看了眼那昏迷的少年,她其实知晓自己疯癫,受刺激就会做出发疯的事,方才将这同类小孩关入执念梦境里,关完了就有点后悔。   原想入他梦里将他拉出来,没成想引来了人家家里撑腰的长辈了。   看这白发男人的如此在意的情态,全然不似作假,这小娃娃倒是有个一心为他的师尊,运气比她要好。   到了嘴边的谎话变了,她如实道:“陷入了一场梦罢了。”   “什么梦?”   “执念之梦,现实里他不敢的,梦里他敢,现实里无法实现的,梦里他都会实现。”   “如何解。”   “魂入他梦,助他执念圆满,圆满之际,将他唤醒。”   “若解不了呢。”   “自然只有一条死路。”   谢久白朝着忘川一抬手,灵力一卷,河中飞上来两个人。   祝不死呸呸呸了好几声爬起来,尉迟临川摔在地上,依旧昏迷不醒。   “谢…谢仙尊?”祝不死抹了把脸,错愕的看着姻缘树下的男人,“您怎么会在这里,我——喻连?!他怎么了?”   谢久白没看祝不死,他只是随手将他们救上来而已,三层阵法以他为中心,封锁了姻缘树周围。   他习惯性地给喻连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在他身上施了个清尘术,清掉他靴子上的淤泥:“他没事,等会儿就会醒来。”   执念梦境不知要过多久,万一期间火老大从喻连体内苏醒,看见他出现在这,他跟喻连出来历练的事恐会露馅。   谢久白又施了个禁咒,让火老大在喻连体内持续沉睡几日。   所有事都做完,一缕神光从他眉心飞出,没入喻连识海之中。   祝不死见喻连有人管了,压下担忧去看尉迟临川,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临川兄!”   怎么好像有点死了?!   -   执念梦境。   谢久白走出雾气弥漫的地方,眼前景色逐渐清晰。   是孤渺峰半山腰,喻连的小院。   小院外有个不甚明显的牌子,上面写着:[喻连、师父、火老大和清渠的家]。   孤渺峰山顶,谢久白住的地方也挂着这样一个小牌子,写的是:[喻连和师父的家]。   喻连依旧穿着那身烈火祥云纹的特制仙宗弟子服,背着手站在小院中,脚尖时不时一踮,高马尾晃动着,嘴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少年高兴回头:“你来了,师父。”   喻连嘴角上扬。   终于来了,好师父。   准备好迎接这一场徒儿为你打造的执念梦境了吗?   谢久白不清楚喻连执念究竟是什么,嗯了声:“来了。”   喻连:“那我们走吧!”   谢久白也不清楚要去哪,“你带路。”   “好。”喻连走到前面,带着谢久白去了仙宗脚下的飞仙镇。   这里不仅有凡人,还有不少仙宗弟子,手中提灯,谈笑夜游。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若是天赋到头,也会搬到这里生活,繁衍生息。   很少人见过谢久白,但不少人知道喻连。   少年只是从桥头走到桥尾的功夫,手中就收了一把糖人,一堆香囊,头上被人乱七八糟的戴了很多绚烂的花,一叠声的‘大师兄’‘小师叔’。知道他年纪小,还偷偷摸摸塞了些新奇玩具给他。   喻连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把这些东西转移到储物袋,拽着谢久白就跑。   后面远远传来大喊:“小师叔!三日后九州台大比,咱们都去给你撑场子!”   谢久白:“九州台大比?”   梦境里的时间线,竟然是在两年后么。   喻连躲到了角落里,满头大汗的探头看了看周围,舒了口气后缩回来,靠在身后的墙上:“是啊。大比之后便是我十九岁的生辰,师父,你有准备我的生辰礼物吗?”   谢久白:“还没到时间,就同我讨要?”   喻连说:“要准备两份哦。”   谢久白:“两份?”   喻连挑眉:“就是两份,还有我赢得九州台大比的那一份贺礼。”   谢久白:“既然如此,不如一礼两贺。”   喻连脸垮了下去,幽幽道:“不可以。”   少年拽着他衣角晃,“师父,我想要两个……”他两手的拇指食指撑住眼皮,撑大眼睛,凑到他面前,可怜巴巴的撒娇,“师父——你但凡看看你可怜徒儿的眼睛,就知道他有多期待他最好最好最好的师父的礼物。”   “两个哦,是两个哦。”他强调。   谢久白微微垂头,嘴角轻弯:“若你九州台大比没有胜呢。”   他很少笑,喻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一定会的。”   谢久白:“为何这么想赢。”   喻连是他一手养大的,为此他被迫学了许多技能,缝补衣物做饭整理归纳自不必说,同时他也很清楚喻连的性情。   他很爱面子,因为周围人的宠溺,爱对亲近之人撒娇,在生活方面习惯差了些,缺少历练和耐性。   也因为自小什么都不缺,他好胜而不一定必须要胜,看得开,洒脱随性。   你对他好,他返还给你更多好,你对他坏,若对他没什么真切妨碍,他便不会计较。   但似乎也没有太遥远的梦想,太坚定的目标。   旁人并不清楚,喻连打败所有仙宗同龄人的根由,其实不是所谓的好战,只是因为火老大刚刚产生灵智的时候,喻连非常高兴地带它在宗门内溜达,被不知他们身份的弟子嘲笑那么小一点火苗,却让别人叫它老大,好不知天高地厚。   喻连就跟人打了起来,打败了那人后,压着他的脑袋让他喊了火老大一百声老大,放话说:“只要你是我手下败将一天,你就得喊它老大。”   此后几年一直打,打到同辈中人无人不服,打到比他入门早的师兄全都成了师弟,打到无人见了火老大不敢不叫一声‘老大’。   谢久白从没听他说‘我一定要成为仙界第一人’‘我要成为镇守一方的仙尊’‘我要证我所修之道’这种话。   他见得最多的是喻连在仙宗大呼小叫的上蹿下跳,听得最多的就是‘师父我明天要吃藕夹茄夹’‘哎呀师父,火老大真的没说你坏话,它夸你呢!’‘师父我明天晚点修炼,想睡懒觉,爱你师父,夜安……’   摇曳着烈火祥云纹的悠闲背影,像是一朵飘在水中的莲,没有根须也没有终点,飘荡在世间,不会永远为谁停留。   谢久白一度觉得,这或许是天材地宝化形之人的特质。   可他现在在喻连眼中看见了以前从没见过的认真。   “为什么想赢?”   喻连松开谢久白的袖子,转而牵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去了飞仙镇最高的塔顶。   少年俯视整个飞仙镇。   “师父你看。”   谢久白顺着他视线望去。   整个飞仙镇张灯结彩,卖的是‘大师兄天下第一’‘小师叔必胜’的娃娃,赌坊热火朝天,仙宗弟子拿出压箱底的灵石,骄傲地压了他赢,有一队人慌慌张张的穿梭在大街小巷:“诸位诸位!收到消息,喻师兄下山了!赶紧收了,咱别给喻师兄压力,快点快点!”   夜风吹来,喻连没觉得有丝毫压力。   “师父,我可是把他们打服了的大师兄,小辈们眼里最强的小师叔,我输了,就是他们输了,就是承认了仙宗此代弟子不如别的仙门。”   “区区一个九州台大比,赢了,让家里人都高兴高兴,我也好收礼。”   少年墨发轻扬,年轻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谢久白有些出神,他徒儿在仙宗小辈之中名气如此之高,也不全是因为脸和实力,他身上某些说不上来的特质确实令人的目光难以从他身上挪开。   谢久白:“很有信心?”   喻连侧眸看他,理所当然道:“我可是谢久白的徒弟。谢久白是第一,他的徒弟,当然也必须是第一。”   谢久白哑然。   喻连牵着他的手,在塔边缘坐下,双腿在空中晃荡。   目光游曳,嗯了半天才说:“师父,你给我准备一个贺礼就好了。第二个贺礼,我能不能换成一个请求?”   “真是多变。”   谢久白微探过身,轻轻抬手,摘去了喻连发边的一片花瓣,顺手理了一下少年被挤乱了的衣领,“说吧,什么请求。”   喻连双眼发愣,直勾勾看着谢久白。   “你对我真好,师父。”半晌,喻连才扭过头去,盯着自己乱晃的脚尖,“师父,你长得这般好看,方才也该有人给你送花才对。”   谢久白也不知话题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看了眼自家徒弟的脸,实话实说:“没有你好看。”   喻连无意识攥紧了谢久白的手。   谢久白:“喻连,你手心出汗了,是紧张九州台大比么。”   “……没有,师父。”喻连怕被看出什么,抽出自己的手,从自己头上摘下来一朵花,“这朵花给你。”   晚风拂过,吹来下方的平凡热闹,发红发烫的耳尖伴随着擂鼓般的心跳。   悸动的情愫的心在微风里跃动。   谢久白捻着指尖的那朵花,也在想。   用九州台大比获胜换他应允的那个请求,应该就是他徒弟的执念了吧。   会是什么?   想了片刻实在想不到,他索性不再想。   身为仙宗的仙尊,五大仙门,九州天下,只要喻连想要,没有他真正办不到的事。 [14]第 14 章:师父,我喜欢你。   梦境倏然加速。   转眼到了九州台青云宴的风云大比。   许是喻连没去过九州台,不知道那里是何模样,所以梦境之中也没有显示。   谢久白只是一个晃神,就又回到了仙宗。   仙宗欢庆的声音喧嚣无比,在庆祝喻连在大比夺得魁首,一举扬名九州,力压当代天骄。   兰泊风宣布喻连成为下一代仙宗宗主继承人,若不愿执掌宗门,也可闲云野鹤游历天下,或者跟他师父一样修至问劫,成为仙尊,镇守仙宗。   喻连没有当即做出选择,而是上山找了谢久白。   “师父,我来找你要你答应过我的请求了!”   谢久白:“嗯。想要什么。”   少年双手背后,在后腰擦了擦自己冒汗的掌心,“师父,跟我来。”   他带着谢久白来到了自己半山腰的小竹屋内,在自己床头翻找片刻,找到了带锁的木盒。   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在了屋里的小案上。   几张手帕、腰带、发带、毛笔……   谢久白看去,只觉得那些东西有些眼熟。   他此时还有心情闲谈:“似乎都是我的旧物,你藏这些作甚?”   喻连:“师父,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五岁那年告诉你我喜欢男子么。”   谢久白:“记得。”   喻连十五岁生辰那天,喝得醉醺醺,他平时不被允许喝酒,也只有生辰当天可以少喝点。   当时兰泊风也在,峰顶的小院子里坐着他们三个人。   喻连喝醉了,耍赖抱着谢久白的腰,滚烫的脸蛋在他腰侧蹭来蹭去。   谢久白正打算将他抱去房中睡,却忽然听见一句呢喃:“师父,我喜欢你…你这般的男子。”   他养大的孩子抬起头,侧脸绯红,眸底波光滟潋。   谢久白与兰泊风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抚摸喻连的头发,不紧不慢地说:“是怎样的喜欢。”   少年懵懵呆呆了好一会儿。   谢久白耐心问:“可是遇见什么人了?”   少年依旧呆头呆脑。   半晌,才委屈巴巴说:“就是,做了好奇怪的梦,梦里我在…嗝……在亲一个男人,冷冷的,我亲完他,他就亲了我。我醒来之后,裤子湿湿的,我没敢让师父洗那条裤子,我……”   他说得乱七八糟,在场其他两个人却全听懂了。   原是一晌春梦。   谢久白一时默然,盯着怀里呆呆傻傻的徒弟,不知说什么好。   兰泊风端起酒杯,掩住唇角的笑,他看谢久白难得窘迫的神色,最后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数落道:“你这师父怎么当的?这个年纪的半大男孩,多少也该知道些,你怎不教教他。师父师父,如父如母,你当了人家师父,也该负起责任来。”   他对喻连道:“好师侄,喜欢男人没什么,仙宗不禁这些,只是,可别是又一个单相思。”   谢久白截住他的话头:“师兄。”   兰泊风笑叹起身:“好好,我不说了。你教他罢,我先走了。”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谢久白被耍赖的喻连抱着,实在脱不了身。   他无奈道:“喻连,该去睡了。”   喻连双臂搂住谢久白的脖子,“师父,我是看了一本书才会做那种梦的,你帮我看看,那书是不是有邪气?”   谢久白:“……”   喻连指挥着火老大找来那本书,窝在谢久白怀里,堂而皇之地打开,素白的指尖戳着中间某一页,“你看!师父你看!”   “噫噫噫!他们竟然这样!”   “哇哇哇!他们还这样,你看,师父你快看!”   指尖在书页上戳戳戳戳,举着书恨不得塞谢久白眼里。   谢久白:“…………”   “谁给你的书?芙元?”   “谁给我的?”喻连朝他勾勾手。   谢久白附耳过去。   喻连小声说:“我不会告诉师父这书是我偷来的。”   翻书的人酒疯劲儿彻底上来了,说完就躺在他臂弯里嘎嘎乐,过了会儿又扯着他的袖子呜呜哭,嘴里喊着‘我怎么能这样’‘我不是个东西’‘师父啊师父’,着实疯得厉害。   谢久白把书烧了。   这次语气带了命令的意味:“去睡觉,明日同你讲一讲书中之事。”   喻连:“不要。”   谢久白:“那你要什么。”   醉了的人想一出是一出:“去吹风。”   谢久白指尖亮起灵光,想将此徒送入梦乡。   喻连抓住他的手指,可怜兮兮:“师父,今天入伏,是我的生辰。”   谢久白指尖灵光散去,许久叹了口气,醉成这样自然也走不了路,他便没去捡少年踢掉了的靴子,而是抱着他站起来。   “去哪里吹风?”   喻连高兴了,在他臂弯里晃着双腿:“山上,林子里,都可以。”   谢久白抱着人在山上山下走了一圈,喻连只是打了个哈欠:“有一点想睡了,但还要听师父说话才能睡着。”   “想听我说什么。”   “随便啦。”   随便二字最难应付。   山涧清泉流淌,月色漫过树梢。   谢久白低头看着少年闭着眼,面颊酡红,满脸依赖靠在他胸膛的模样,不由得恍然一瞬,念道: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禾苗长。”   “萤火虫,当灯笼,挂床头,阿娘摇扇唱童谣,篱笆下,蝈蝈悄声叫……”   这哄人睡觉的童谣从他四五岁时就管用,念了几遍,喻连酣然睡去。   第二天,不等他教喻连书中之事,大清晨的就听见一声惨叫,少年以头撞床,痛苦无比,碎碎念道:“我昨天都做了什么啊。”   谢久白站在门口:“喻连?”   喻连颤巍巍回头,抬起来抖着的手指:“师父,你手里拿的什么?”   谢久白袖口卷着,手上散发着皂角香味的衣服还在滴答滴水,显然是听见动静瞬移过来的,他淡然道:“你藏起来的那条裤子,刚洗完。”   少年又是一声惨叫,披着被子在床上一滚,缩了起来。   没多久,喻连就闹着要去搬到半山腰了,一搬就是两年过去。   飘远的思绪回笼,谢久白问:“继续说。”   喻连磕磕绊绊地道:“我,我其实一直没敢说,我梦里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   谢久白眸色渐深:“你想告诉师父,你有喜欢的人了,而且从十五岁就开始喜欢了,是吗?”   喻连点头。   谢久白:“是谁?宗内的?”   他脑中闪过几张脸,都是跟喻连有过交集的兰泊风的弟子。   真是好胆子,那时喻连才多大,就引着他生出那种心思,他心中存了重罚的念头,语气却淡而温和:“跟师父说,不要怕。”   喻连跪坐到小案的一侧,闭了闭眼,眼睫颤抖得厉害。   他打开一方叠得十分规整的手帕,手也在竭力抑制颤抖:“我喜欢的人,在这里。”   手帕里,两缕发丝纠缠,一缕银白,一缕乌黑。   谢久白视线定格在那两缕头发上,表情有一瞬空白,他在心里问自己:“怎么可能?”   喻连攥紧了衣袍,眼一闭心一狠,不敢见光的心思全都抖搂了出来:“我喜欢你,师父。是想和你琴瑟和鸣,鹣鲽情深的那种喜欢,是男女之爱,是情欲之思,是大逆不道,是违逆人伦的那种喜欢。”   “我十五岁懵懂时就喜欢你,我十七岁去孜云州之前,割断了你一缕发丝,与我自己的缠在一起,然后将它们藏进你用过的手帕里。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将它拿出来,更不会表露自己的心意,我很害怕、很害怕你赶我离开仙宗。”   “我知道,想让师父喜欢上我,跟痴人说梦无异,所以我的请求便是,请师父不要逐我出宗,给我一个机会,将我当成喜欢你的人来看,好吗?”   少年闭目等了许久,感觉到头顶落下个温暖的掌心。   喻连惊喜抬头,撞上谢久白冰冷神色的那一刻,浑身一僵:“师父……”   谢久白抚摸他头发的动作依旧温和轻柔,“喻连,你说错话了。”   喻连心里莫名一冷,却依旧坚定道:“师父!我不是非要你喜欢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想要一个追求心悦之人的机会,我会努力修炼,修炼到最强,届时就算我向全天下说我喜欢你,也不会有人说半个不字。”   谢久白蹲下来看着他,轻声说:“将你说的收回去,我可以当做没听到。”   喻连:“师父对我只有师徒之情,是我心生妄念,全然与师父无关。可是师父,人的情感是没办法控制的,我会努力追求你,喜欢你,直到有一天你也喜欢——”   “不会。”   谢久白:“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你,不会对自己的徒弟有难堪的情欲。”   “……”   饶是知晓会被拒绝,喻连的心还是被谢久白话音里的冷淡决然和‘难堪’二字刺痛了。几秒后,他揉了揉泛红的眼角,收拾好心情,又对着谢久白露出一个笑:“没关系,我喜欢师父就好了。”   “喻连,你没有听懂我的话,”谢久白指腹落在他揉红了的眼角,“你不该喜欢我,也不能喜欢我,听师父的话,换个执念吧。”   喻连可以喜欢上别人,他可以喜欢任何人,甚至是那个袒胸露乳的尉迟太子,又或者那个倒霉蛋和结巴。   唯独不能是他这个师父。   在谢久白的计划里,等喻连爱上他为他挑选的夫婿,他就会控制那人剜走喻连的心窍,那这段感情自然而然就会破裂。   他会把祝余草复活,也会把喻连养好。   喻连永远不会知道是他在背后操纵,他的徒弟会远离那个挖走他心窍的男人,重新回到他身边,然后变回那个叫了他几年父亲,喜欢他、仰慕他的徒弟。   他们依旧是师徒。   可一切一切的想法和计划,如今都在喻连表露心迹之后化作飞灰。   这是他决不允许出现的意外,在梦境中也不可以。   谢久白并指点在喻连眉间。   喻连心中一冷,立马想退:“师父!”   谢久白另一只手攥在他肩膀上,“阿连,闭上眼。”   喻连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我不要!我不要!我不——”   庞大的灵力涌入喻连脑海,禁术修改着少年的记忆,有关‘情爱’的一切相关,全部抹去,换成了那几个人里他看得还算顺眼的九穗痴。   喻连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谢久白道:“你喜欢的人是九穗痴。”   喻连茫然重复:“我喜欢的人是九穗痴。”   谢久白摸着他的脸,擦去他眼角的一抹泪,轻轻道:“好,师父把他抓来。”   他正欲去问苍剑冢请人,却听见身后一声难忍的痛哼。   谢久白转身。   只见方才还好好的人,心口赤金光芒亮起,禁制波动,赤阳丹心竟遵循主人的意志,死死抵抗那正在修改他记忆的术法。   两股力量相冲,喻连闭目后仰。   他失去了意识之后,梦境开始飞速扭曲。   谢久白没能接住后仰昏迷的喻连,一晃眼,就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半山腰的小院前。   喻连蹦蹦跳跳过来,“你来了,师父。”   谢久白:“……”   喻连笑吟吟道:“那我们走吧!山下现在可热闹了。”   竟又回到了梦境的最开始。   谢久白没动。   喻连疑惑:“怎么了,师父?”   谢久白拂开他的手,道:“一直没有告诉你,师父有喜欢的人。”   他清晰地看见了少年愣在了原地。   喻连有些手足无措,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哦哦,这样。很正常吧,师父活了这么久,有喜欢的人,多正常?你突然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是师父喜欢的人要来孤渺峰住?用不用我收拾个地方出来?”   “不必。”谢久白道,“我听到了他的消息,要去找他,以后就不来孤渺峰了,喻连,我要走了。”   他抬手将少年鬓边的乱发别在耳后,低声说:“这次去九州台,你若遇见喜欢的人,告诉师父,嗯?”   喻连呆了一会儿,鼻尖开始泛酸:“怎么这样,九州台你也不陪我。”他摆出惯常撒娇的那副姿态,小心扯住谢久白的手指,“师……”   谢久白又一次拂开他:“我不想让他等。”   少年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秒,空空落下。   喻连心里很难过,又很委屈,这对他来说太突然了,所有年少依赖和旖旎情丝有种无所依从的漂泊感。   但他又无法说出阻止的话,只胡乱抹了把眼睛,“师父,你还回来吗。”   谢久白:“不知道。”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喻连就道:“我等你回来。”   他重复:“我会等你回来的。”   谢久白默然。   篡改记忆不行,那漫长的时间总可以遗忘一个人。   喻连年少,十来岁的小孩,执念和喜欢都会在时间里消磨殆尽——直到现在,谢久白仍旧没有完全相信喻连喜欢的人是他。   或者说,他不相信年少之人浅薄的爱,能跨越最无情的时间。   谢久白走了。   喻连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擦了擦眼泪,面无表情地参加了九州台的大比。   他依旧夺得了第一,声望在宗内弟子之中达到最高。   渐渐地,他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嬉笑怒骂,整日跟火老大四处玩耍,转眼过了百年。   兰泊风想退位了,招了喻连去主峰后山。   “一百年都没有下过山,喻连,跟着师伯一起下山走走吧。”   喻连道:“师伯,我实在懒得出门。”   兰泊风沉默良久:“你师父他……”   喻连:“师伯,你将宗主之位传与我吧。宗主继位人选不挑修为,达到元丹境即可,更看重能力威望和品格,师伯,我可以。”   兰泊风:“我心里这样想过,却是希望你见过外面山川大河,经历过七情离苦,喜怒哀乐之后,再回来守护宗门,不是让你困守这里。”   喻连平静说:“起码这样,我除了等他回来之外,又多了个念头。”   兰泊风瞳孔微微一缩,心头莫名发紧。   喻连一笑:“师伯,答应我吧。”   他说了要等他,就决不食言。 [15]第 15 章:一拜天地,二拜——   宗主继任大殿庄严肃穆,那沉沉的宗主服压在他身上,守护宗门的重担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继任大典之后,喻连就去了孤渺峰。   火老大在掉眼泪:“小崽,我感觉到你很难过,难过为什么不哭?”   喻连进入谢久白在峰顶的竹屋,指腹一一抚摸过这里,“我继任宗主,九州皆知,他定然也知晓,为何不来?为何……不来。”   咔嚓。   他掌心下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许久,他转身出去,疲倦地坐在门口,双手圈住自己的膝盖。   喻连:“老大,你说师父是不是知道了我的心思,才故意躲开,故意不来。”   火老大:“什么心思?小崽,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和师父结为道侣,想要和师父携手一生,想……想很多很多,他知道这是妄念。   但是师父说他有喜欢的人,他就连妄念都不能有。   以弟子的身份陪伴在师父身边,其实也很好,可如今陪伴似乎也变成了不可能。   他想要的,此生都得不到。   喻连慢慢将头埋进膝盖里,双肩耸动,湿润难过的眼泪浸没入象征着责任的宗主服里,一点哽咽从喉间溢出。   就算知道了他的心思,告诉他就好了,他知道师父有喜欢的人,就绝不会纠缠不休。   不肯给他求爱的机会,那也还有师徒之情。   何至于狠心至此,百年时光,一面也不让他见到。   孤渺峰的山顶除了哽咽,只有风吹过的孤寂,渐渐地,哽咽声也没有了。喻连侧靠在门框边,喜欢、委屈、被丢开的难过和深重的思念纠缠出另一种更加深刻的情绪。   求不得。   他第一次尝到这种情绪的酸和涩。   他喃喃道:“老大,我是不是变坏了,我有点恨他。”   “不坏,一点也不坏,”火老大从他掉眼泪那一刻开始,就也憋不住了,抽噎着,伸手给喻连擦眼泪,“你恨谁,我便也跟着恨谁。”   它依偎在喻连脖颈处,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暖意,等到化形时间到了才被迫回到喻连体内沉睡。   喻连盯着远处发呆,潮湿的眼睫缓慢阖上。   当时的道别太仓促。   他只是很想再见师父一面。   一面就好。   一截素色衣摆出现在门前。   谢久白蹲下来,凝望着睡着了的喻连,眉心折痕越来越深。   伸去擦眼泪的指腹在半空停顿片刻,才轻轻的落在少年的面颊上,拭去泪痕。   指腹泪痕犹在,他重新捏起法诀手势。   篡改记忆会引起反抗,用别的手段帮助他忘记,大概可以。   如果梦境之中可以成功,那等到回到现实,他就可以采用手段抹消喻连对他的喜欢。   谢久白低声道:“阿连,你喜欢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喜欢我。”   他修为高出喻连太多,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喻连似有所感睁开眼的时候,望着峰顶远处的群山,心里空落落的思念依旧没有落地。   他孤独地上山,孤独地离去。   那天之后。   喻连将孤渺峰设为了仙宗禁地。   他自己只是时不时上去护养竹屋器具,偶尔在上面住一段时间。   但后来,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非要住在那里了,就搬到了主峰的后山,另建了个小屋,每日处理宗务、教养弟子。   与此同时,他不再打坐修炼。   练气、筑基、元丹、寻道、合体、问劫、半步仙。   元丹之境五百年寿命,喻连修为停滞在半步寻道,再也没有主动精进过。   他很抗拒漫长寿命带来的孤独感,为此学了很多打发时间的技艺,还试图教会火老大下棋。   兰泊风回来过一次,见他修为止步不前,以为他遇到问题了,很是担忧:“跟师伯说说,可是缺了丹药灵草?师伯给你寻来。”   喻连坐在树下茶桌旁,拢着雪白裘衣,手边一杯温热的茶,朝兰泊风笑笑:“没有,只是觉得很没意思。”   兰泊风沉默:“阿连,你下山走一走吧。”   喻连摇头:“不去。”   兰泊风:“仙宗虽大,但不及九州精彩,虽为仙宗宗主,也不必时刻守在这里。你迟迟不能精进,该去凡尘走一走,才能寻到自己的道。”   喻连:“我守在这里不全然为了仙宗,我是为了等——”   他按着额角,蹙眉道:“等……”   等什么呢。   他记不起来了。   最终,他也只是倦倦搁下茶杯,“师伯,我累了。”   搁下茶杯的那一刻,三百多年时光在梦境中压缩成几息的浮光掠影。   三百多年,喻连依旧从没有下山,连飞仙镇都没有再去过,他的寿命走到了尽头,坐化之前,他将宗主之位传了下去。   那是个沉稳的年轻人,发色与常人不太一样,是天生的浅白色,喻连很喜欢召见他,常常看着他发呆。   宗主继任仪式之后,他又将年轻人召了过来。   年轻人很尊敬他,垂首拱立:“师祖。”哪怕喻连的修为已经比他低了许多。   喻连模样依旧年轻,只是周身的暮气和死寂挥之不去,压了他三分颜色。   不过即便如此,每年也都有新弟子悄悄给他们宗主送花,说他们宗主笑的时候好看,不笑的时候更吸引人。   “陪我走走吧。”   “是。”   年轻人安静地跟在喻连身后。   青石台阶、竹林水涧、繁华草地。   喻连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到了一处冷气缭绕的山脚,他抬头,有点疑惑:“这里是?”   年轻人道:“这是孤渺峰。”   喻连:“哦。我在主峰的时候,好像常常看这座山峰,却没来过这里。”   年轻人:“您将此地设为了禁地,旁的弟子也没来过。”   喻连:“我上去看看。”   他掌心一翻,一团温和的火焰浮起,火焰中蜷缩着沉睡的火灵,喻连目光不舍,留恋地摸了摸火灵头顶的火苗:“它叫火老大,是我的伴生之火,我寿命将尽,它不该同我一起消散。它很喜欢热闹,却孤单地陪了我一生,往后你需好好待它。”   “师祖!”   “不必跟来。”   喻连安排好火老大的归宿,抬手一挥,山间雪色覆盖的青色石阶蜿蜒出现,他顿了顿,一步步走了上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处被雪花压到了的竹屋废墟,和干涸的莲池。   冻死的植物不知凡几,新长的松翠掩住了过往时光中的葳蕤。   他微微出神后,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一半,临近峰顶的时候,又开始下雪。   细细的小雪落在肩头,发梢,眼睫。喻连没有用灵力驱散,像个普通凡人一样走到了峰顶。   峰顶也有一处小院,似乎是因为曾经居住过的人灵力高深,这处小屋没有如同半山腰的小屋一样变成废墟,勉强保持了之前的模样。   喻连拂过小院中的一处处,冰凉清润的雪将他的指尖冻得泛红。   他走到竹屋门前,慢慢坐下,头靠在门框上。   寿命将绝,意识朦胧间,他察觉到有人坐到了他的身边,问他:“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还是会来到这里。”   喻连闻到了一点很熟悉的气息,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也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他声音很低,回答:“我…不知道……”   来人问:“你知道你忘了谁?”   喻连却是笑了下,依旧道:“我好像在等,等一个人,可我忘记我要等谁了…不过…我猜…我忘记的人…要等的人…是你……对么……”   平日里平淡至极的银灰色双眸,此时复杂无比。   修改记忆不行,令他遗忘也不行。温和的手段没效果,狠厉的手段用不得。   谢久白活了快九百年,第一次在一个不满二十的小孩身上,感受到了束手无策的滋味。   喻连:“你能…抱抱我么……”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喻连没有再说别的,气息将尽之时,一句低喃伴着一滴眼泪,一齐落下。   他忘记了身边人,却不知为何,在死亡前无意识念了一句:“师父。”那被主人遗忘了几百年的思念,随着这一声,全然道尽了。   谢久白眼睫颤了一瞬,喉结微滚。   他慢慢伸出手,将浑身冰冷的弟子扣在怀里,下颌轻轻压在喻连发顶。   “阿连。”   可他抱得太晚了,怀里的人没有感觉到。   ……   梦境再度扭曲。   这次回到的不是九州台大比前,而是大比之后。   梦境重新凝实之前,谢久白清晰看见了梦境即将碎裂的缝隙,这代表着梦境主人已经坚持不了太久。   若是这次再失败,执念未能圆满,恐怕喻连就会再也醒不过来。   跪坐在小案前的喻连闭着眼,紧张道:“我喜欢你,师父。是想和你琴瑟和鸣,鹣鲽情深的那种喜欢,是男女之爱,是情欲之思,是大逆不道,是违逆人伦的那种喜欢。”   “我十五岁懵懂时就喜欢你……”   “我知道,想让师父喜欢上我,跟痴人说梦无异,所以我的请求便是,请师父不要逐我出宗,给我一个机会,将我当成喜欢你的人来看,好吗?”   谢久白眼前闪过喻连闭目吐血昏厥,闪过四百年匆匆岁月,他寿绝孤渺峰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咽下所有哽堵在喉中的不知名情绪,走到喻连面前,依旧抚摸了一下他的发顶,说的却是:   “好。”   他妥协了。   -   红绸挂满了孤渺峰。   喻连活得年岁太少,没见过正经道侣成婚时的盛大场面,但他见过凡人成婚。   所以梦里的婚仪也是懵懵懂懂地仿照的凡间。   仿得还不像,比如凡人成婚的时候,不会在屋内放花圈,纵然花圈再花里胡哨地热闹,也是花圈。   火老大阴沉着脸,在放满了桂圆花生红枣的床上滚来滚去,“小崽,你又不生孩子,怎么非要我滚床!我不想给他滚床。”   喻连也不知道,左右不过是图个好寓意。   他从窗户探出头去:“师父!外面布置好了吗?”   谢久白提着红灯笼,将它挂在高处,“快好了。”   自他应下喻连后,梦境就变成了这样。   看来他们二人成婚,就是喻连梦境执念圆满的结局了。   喻连趴在窗户边缘,“师父,成婚只有我们两个和火老大,你会不会不开心。”   谢久白:“不会。”   喻连:“我怕外面的人骂你。”   师徒生情,不管如何,师父都要承担责任,往往是被唾弃辱骂的那个。   连梦境中都这般小心翼翼,看来意识深处很明白,这种行为很不妥当,谢久白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你打算何时开始?”   喻连:“自然是晚上。”   他笑吟吟地伸出手。   谢久白顿了下,走到窗前。   喻连探出半个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谢久白脸颊上,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仅仅一秒,他就不太好意思地往后退开,眼神游移,耳根泛红。   片刻后,他认真询问道:“师父,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我们应该什么时候应该亲吻,什么时候应该拥抱?现在……可以吗?”   谢久白:“不可以。”   喻连:“好吧。”   他失望了一刹,转而嘀嘀咕咕道:“反正等会儿肯定可以。”   天色转为暗淡,从半山腰到峰顶,青石台阶的两侧都挂满了红灯笼。   “师父,进来,帮我换喜服!”   谢久白推门进入。   不由得怔了一瞬。   竹屋内,少年露出半个光洁赤/裸的后背,浅浅的一层背肌轮廓流畅往下,烛火在他身上,像是流淌着的香甜暖蜜。   他臂弯里披着红色喜服,一头黑发散开拢到了身前,逶迤蜿蜒的墨发和喜服纠缠交叠。   喻连回头看他,求助道:“师父,我不会穿。”   “……过来一点。”谢久白回过神,道。   喻连获救般松了一大口气,拖着层层叠叠的喜服站到他跟前,习以为常地展开双臂,对他抱怨道:“真是难穿,比弟子服还要多两层,完全搞不懂该怎么系。”   谢久白也是第一次见喜服,也不知是不是他徒弟平素穿衣就没章法,所以梦里幻化的喜服也乱七八糟的好几层,很难判断。   他垂首研究片刻,像小时候一样,一层层给抱怨不休的弟子穿上了。   桌子上的铜镜映着他二人的影子,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倒真的像一对恩爱道侣婚前的模样。   喜服红绸,烛光炫目。   他的弟子满心喜悦的要嫁给他。   谢久白感到一种莫大的荒诞。   他给喻连系上最后的腰带,手指久久停在弟子细韧的腰侧。   喻连:“师父,该你换衣服了。”   谢久白回神:“好。”   他手按在了喜服上,看了眼喻连:“你……”   喻连捂住眼睛,“我不看!”   “不对,”他放下手,反应过来了,“我要看。”   然而不等谢久白说什么,他耳朵渐渐变红,故作镇定的背过身去,“等…等下再看,师父,你换快些。”   片刻后,听见一声低沉的:“换好了。”   喻连转身。   谢久白一身喜服,灼灼红衣没能将他身上冷淡气息压下毫分,反而那股疏离的霜雪气更重了。   喻连第一次成婚,紧张地擦了擦手心,“那我们开始。”   他的手悄悄靠近谢久白的手,慢吞吞的攥住了一根手指。   谢久白反握住他因为紧张而泛凉的手,目不斜视,在喻连愣怔的神色中,缓缓的,十指相扣:“开始吧。”   “……哦,好。”   两人牵着手走到屋外,小孩儿过家家般,喻连给自己念道:“一拜天地!”   他们朝天地一拜。   起身后喻连继续喊:“二拜…呃。”   喻连反应过来,他没有高堂,非要说的话,他师父算他的高堂。   但他现在在跟他的高堂成婚。   谢久白侧眸看他:“还拜么。”   喻连咬咬牙:“仪式不能断。”他松开谢久白的手,“师父,你站在这别动。”   而他自己则后退了几步,又喊了一遍:“二拜高堂!”   他自己朝着谢久白弯腰拜下。   谢久白:“……”   拜完了之后喻连乐滋滋回来,站在谢久白身边,“夫夫对拜!”   谢久白无言片刻,与喻连面对面拜下。   “礼成!送入洞房。”   喻连直起腰,目光晶亮地望向谢久白:“师父,我们是夫妻了,对吧。”   谢久白没有立刻应声。   梦境还没有结束。   看来不到最后是无法真正结束的。   谢久白可以感应到整个执念梦境在隐隐颤动,裂痕犹如蛛网越来越密集。   没有时间了,与其踟蹰,不如果断。   于是他道:“是。”   周遭场景一变,他们瞬间置身在提前布置好的新房中,红烛垂泪,暖纱轻扬,厚厚铺盖下是枣生桂子。   喻连扯了扯谢久白的袖子,期待道:“师父,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亲吻,可以拥抱了?”   谢久白掌心贴到喻连的面颊上,摩挲片刻,“嗯。但是得我来。”   喻连对那种事的印象只停留在那一本不慎被他看见的下流话本中,实则话本里的动作画的并不细腻,朦胧无比,加上喻连经验为零,着实懵懵懂懂。   听见谢久白将此事接了过去,他松了口气似的,双手勾住谢久白的脖颈:“好。师父教我。”   谢久白将他横抱而起,把他放在喜被上,喜被足够厚,下面的枣生桂子并不硌得慌。   他没有解开他亲手给喻连穿上的一层层喜服,仿佛解开了之后,那不能触碰的禁忌也会随之解开。   衣衫未褪,但他一只手探进了那层叠的喜服里。   喻连皮肤很白,被轻碰一下之后,几乎是瞬间就从脖子红到了头顶,他的神色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烛光映照在这四四方方的喜房红帐中,好似所有的艳光都倾泻在了他身上。   他觉得很怪却不敢动,又酥又痒,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小时候没有修为,无法自洁自净,他心疾发作的时候不能起身,师父就会拿出溺器让他排尿。   但自从他修为小成后,就再也没有过那种经历。   可是现在,那种似而非是的怪异感,真的和小时候排尿的感觉有点像。   好奇怪。好奇怪。   喻连喉结滚动,勾住谢久白脖颈的手不由得用力:“师父,你的手在干嘛……”   “别叫我师父。”谢久白眸色暗了下去。   喻连脸上逐渐浮起红晕,双腿不由自主地生涩夹起,磨蹭蹬动。   那双平日里就很清澈水润的眼睛,如今泛起零星的水色,偏还强自镇定着,像请教修炼难题般请教他,“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谢久白知道他不是很懂,也没多解释:“很快就好了。阿连,腿放松点,不要夹我的胳膊。”   “哦,好。”喻连汗都出来了,但他觉得他从小就是天才,不懂这种感觉没关系,以后肯定就会了。   他分-开-腿,努力控制自己想拱起的腰,支起上半身,“呃……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他压抑着呼吸,微微仰头,想去吻谢久白的唇。   谢久白侧头避开。   喻连无措道:“师父……不可以亲吗。”   他更紧张了。   过了约莫三息,“说过了,别叫我师父。”   谢久白注视他片刻,垂眸俯身,冰凉的唇瓣在少年滚烫面颊上轻轻一触。   而喻连也相当没出息,触碰面颊的一个吻而已,他瞳孔微微放大,显然受了不小的刺激,腰像鱼儿翻身一样弓了下。   一缕微烫的湿润留在了谢久白掌心。   谢久白呼吸微窒。   直到这一刻,谢久白才意识终于有了落地的实感,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满面绯红,声音在懵懂情-欲的熏染之下变得微哑满足。   “师父,再亲亲我……”   “师父,我真的很喜欢你。”   琉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整个梦境在圆满中悄然破碎。   -   仙宗。   孤渺峰。   谢久白本体闭关之处。   轰——   磅礴的气浪朝着四周席卷,整个峰顶瞬间冰封,飞扬的雪沫冰冷摄人。   谢久白缓慢睁开眼。   他望向自己的右手,掌心处黏腻温热的触感从分魂处传来。   四处飘散的冰冷雪花伴随着情欲的滋味,一同在他指尖融化。   他收拢五指,面无表情地出关,带着霜寒的气息瞬移到了半山腰喻连的住处。   抬手一挥!   被主人珍藏起来的木匣便落在了小案上。   谢久白隔空一抓,找到了梦境中的那方手帕,打开之后,一黑一白两缕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合在一处。   梦境中的喻连说,这是他出发去孜云州之前藏起来的。   谢久白无声阖眼,攥着手帕的指节泛白。   他的徒儿喜欢他。   ……竟是真的。 [16]第 16 章:今日初一。   藏在半山腰小屋里的发丝,应该被谢久白翻出来了吧。   梦境破碎的时候,喻连心想。   也不知道这件事对他师尊的冲击有多大。   谢久白的性格底色很冷,也很强势,如果在现实生活中直接表白,恐怕他会采取跟梦境里相似的手段——修改他的记忆,或者迫使自己忘记他。   这样他们还怎么谈恋爱,谢久白还如何渡情劫?   毕竟修改封印记忆这种事,他这位师尊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但是梦境里两次失败的经历,会让谢久白心有顾忌,知晓这两条路行不通。   他大概可以猜到谢久白的打算,找个看得过眼的徒婿塞给他,等他爱上那人之后,再控制那个人剜走他的心窍。   而谢久白会出来给他报仇,让那人有口难言,再将他这个徒弟拢到身边,那样,他们依旧是师徒。   十二年前,谢久白面临着是立即杀了他,还是等他长大,去赌一个不确定的选择。   十二年后,他又面临着新的选择,在心爱之人和一手养大的弟子之间,二选一。   他想全都要,可世上没有既要又要的好事。选择了一个人,就势必会失去另一个人。   他只会给谢久白剩下最后一条能走的路。   好师父。   想救你的爱人,你只能拿着你的真心靠近我,来换我的真心。   冰寒的灵力席卷周围,他听见谢久白分魂的一声低语:“喻连,该醒来了。”   喻连在谢久白怀中陷入昏睡,任由破碎的梦境将自己的神魂拉扯出去。   【姓名:谢久白   身份:仙宗首尊   任务目标:成为谢久白真正的情劫,查清其爱上祝余草的真相,破除痴情花,并帮助谢久白复活祝余草。   命运修复值:-9%】   -   地下空腔。   忘川残骸。   姻缘树下。   守护法阵亮着微光,阵法中间是半抱着喻连的谢仙尊,两人眉心莹莹,都还没有醒来的意思。   祝不死绕着法阵走了好几圈。   在地下感知不到具体的时间流逝,但应该已经过去一日多了,到底什么时候醒啊?   要说他才应该是倒霉的那个,但现在,喻连和谢仙尊情况不明,尉迟临川吃了他的丹药后气息平稳,可也没醒。   此地除了看着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婆婆,就只有他还肢体完好,神志清醒。   祝不死实在无聊,跟老妪搭话,他指着姻缘树道:“老婆婆,姻缘树只是凡树,跟转生石结合,虽然有了灵异,但应该也撑不了太久吧?”   话音刚落,只见方才还微微摇曳的姻缘树无火自燃,幽蓝的冷火从树根灼烧,一股枯死腐败的气息弥漫开。   “……”   祝不死立马把自己指着树的手指收回来了。   “您看,我说什么来着。”   老妪斜睨了他一眼。   姻缘树是凡树,承载转生石残骸的力量,确实撑不了太久,何况她还利用姻缘树编织了执念梦境,困住了两个修为不俗的修士。   这番消耗之下,姻缘树油尽灯枯很正常。   老妪:“他们醒了。”   祝不死一愣。   姻缘树下,谢久白先清醒了过来,他散开守护法阵。   老妪见喻连呼吸平稳,便知晓他执念梦境已经圆满,她好奇:“你看见你徒儿的执念是什么了吗?”   见谢久白不说话,她又问:“不知道你有没有见到他喜欢的人?我见你着实对你徒儿不错,便多说一嘴,你必得提防着一点,免得他最后没落得好下场。”   谢久白这会儿开口了,望着她说:“你知道什么。”   老妪朝他走近,尖锐的指尖几乎戳在了谢久白眼里:“听不懂话是不是?!知道什么叫多说一嘴么!一嘴啊!!”   祝不死:“……”   谢久白散去面前挡口水的灵力罩,“我出现在这里的事不要告诉喻连,这是他的历练,若知道我相护于他,历练就没了历练的意义。”   祝不死行了个晚辈礼,说:“晚辈晓得,仙尊放心。”   谢久白:“请老前辈也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老妪甩袖冷哼。   喻连眼睫颤了颤,喉间做梦一样发出哼唧,谢久白知道,这是喻连将醒时候的小动作。   他将人抱起,放在离树较远的大石上,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喻连慢慢睁开眼。   他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头,靠着大石头坐起来,神色怔怔的。   执念梦境的主人只会记得最后一次圆满的梦,喻连的记忆停留在他跟师父二人拜堂之后,喜房的大红棉被上。   “……”   天哪。   好大胆好疯狂好没逻辑的梦。   他怎么这么敢做梦?   “终于醒了,”祝不死凑过来,“嗯?你脸怎么这么红?”   一张担忧的大脸撞入喻连眼帘,他本来就在心虚中回味,现在更是吓了一跳,头往后仰差点磕到石头,祝不死眼疾手快伸手给他后脑勺垫了一下。   “不死兄?!”喻连环视一圈,入眼的是燃烧的姻缘树,冷脸的老妪,还有昏迷的尉迟临川,他连忙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画面扫去,“你们这是怎么了?还有我,我不是被捆起来了么。”   祝不死甩甩手:“我求了老婆婆,老婆婆好心放你出来的。尉迟临川还没醒,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站在忘川里面,除了还有气之外,就跟河里的那些死人一样。”   喻连:“您放我出来的?”   “哼,嗯。”老妪没拆穿谢久白,下巴一抬,“至于那边那个小子,他的神魂有特殊法门庇护,倒不至于被忘川残魂的混乱记忆冲垮,只是睡一会儿。”   喻连:“那怎么还没醒。”   祝不死看了眼他们俩,这位对旁人都十分不耐的神秘老妪,对喻连似乎有几分不同寻常。   老妪老神在在:“你们谁扇他两巴掌试试。”   祝不死先是觉得不妥,随后迟疑了起来:“我该治的治了,实在不行,用些手脚也不是不可以…医经上有提起过这种办法。但他可是尉迟皇族的太子,扇巴掌……”   “我来。”喻连听见能救人,便没有犹豫。   他虚虚跨坐到尉迟临川腰上,调整好位置,对准,抡起胳膊,一巴掌扇了上去。   巴掌抡到半路,尉迟临川睁眼了。   然而此刻已经收手不及,喻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掌心贴在了尉迟临川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喻连:“……”   祝不死:“……”   被扇懵了的尉迟临川:“……”   老妪爆发出惊天大笑。   尉迟临川呆呆的把自己的头扭正,对上了一张俯视他的面孔,面孔的主人神色讪讪,揉着他的脸,“对不起啊临川兄,我不是故意的。”   尉迟临川也不知是恼还是愤,瞥见他们的姿势,脸色唰的爆红,“你先起来。”   喻连立马起来,双手背后,轻咳一声。   “临川兄,实在事出有因。”祝不死跟尉迟临川大致解释了下现在的情况,后者神情几经变换,最终看向了那颗燃烧着的姻缘树,脸色变白。   尉迟临川没计较那一巴掌,踉跄站起:“还是晚了,为何我总是迟一步到,晚一步醒。”   喻连思忖。   看来尉迟临川应该是提前知道些什么,最开始甩开他们独自一人前来,就是冲着姻缘树来的。   他与祝不死对视一眼,显然对方也是这样想的。   能让尉迟临川这样直性子的人露出这般神色,应该是他心中的一道伤。   喻连:“老婆婆,敢问现在姻缘树还能不能用?”   尉迟临川悲戚的眼底流露出一缕希冀:“老前辈。”   他恳切拱手道,“还请老前辈帮忙,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老妪飘到喻连身侧,“小娃娃,你的眼睛真好看。”   尉迟临川大惊失色:“挖我朋友的眼睛绝对不可以!”   老妪无语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真是疯得没边了。”   “………”   喻连已经没刚开始看见老妪的时候那般紧张了,他直觉老妪虽然性情别致,但没害他的心思,虽然把他关在了梦境里,但还是放了他出来。   他说:“老婆婆,如果有办法,劳烦您告诉我们。”   老妪:“灼烧姻缘树的火是忘川之火,若是你们能将忘川之火浇灭,姻缘树应该还能再问一次。”   此言一出,尉迟临川眸中希冀破灭。   那可是忘川之火,灼灭灵魂、燃尽死气的火焰,哪是普通仙物能浇灭的?   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从尉迟皇族调来镇国之剑,或许可以用剑气斩灭,但是现在……   “不浇灭的话,镇压可不可以?”喻连问。   老妪饶有兴致:“自然。”   喻连:“临川兄,我有一法或可一试,只是不确定是否可行。”   尉迟临川此时哪里还管这个,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要尽全力一试,他抱拳道:“拜托了。”   喻连走到姻缘树前,凝视着燃烧着的忘川冷焰。   祝不死低声在尉迟临川耳畔说:“或许是谢仙尊给了喻连珍贵宝物,但若是没用的话,你可不能怨怪于他。”   尉迟临川:“我不是那等小人。”   说话间,前方少年手中掐诀,磅礴的灵力蕴含着一丝暴躁,朝着周围扩散。   一层一层卷起的灵力刹那间就变成了滔天火海,纯正炽热的赤金色火焰以喻连为中心,他衣摆翻滚,眼神蓦地一凛,双手快速变换:“流火急召,镇!”   火海犹如花瓣片片分离,在空中卷成金红的火龙,咆哮一声直飞天际,俯身朝着姻缘树冲去!   老妪已经飞远了,眯起眼。   她看出来喻连是她同类,但也能感觉到对方神魂本体根须孱弱,底子像是天生不足,原以为是个阴差阳错化为人形,蒙人族养育才磕绊长大的虚弱晚辈。   没想到小娃娃的伴生之火如此强劲,竟能压制忘川之火三分,要知道,就算忘川只剩下残骸,连累忘川之火的力量不足过往三成,可它毕竟曾在天道轮回里燃烧了千万年。   若是这小子修为再高一点,怕是可以跟忘川之火分庭抗礼了——不,老妪正色起来。   现在就可以了。   姻缘树燃烧着的枝杈发出噼啪哀鸣,灼烧着树身的忘川之火被火龙生生逼弱了三分、四分、五分。   越来越弱。   喻连并不意外,忘川是天道的产物,但他可是天道请来的修理工。   但他境界只在元丹巅峰,即便拼尽全力,压制起来依旧十分费劲:“临川兄!尽快,我坚持不了太久。”   尉迟临川没想到喻连什么法器都没用,只凭实力就可以压制,他顾不得惊愕,“来了。”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截碎骨,送入姻缘树。   显然他探的也不是自己的情丝因果,而是别人的。   姻缘树迟了几秒,才落出盈盈碎片,飘入尉迟临川的眉心。   十息过去,喻连额角的汗一点点渗了出来,祝不死看得焦急,眼见忘川之火将要压制不住,想要反扑,当即大喝一声:“尉迟临川!快!”   尉迟临川猛地睁眼:“好了!”   喻连瞬时收手,周遭火光尽敛,他半跪在地,呼吸不稳。   忘川之火彻底吞噬了姻缘树,从树根开始,整棵树眨眼间就化作飞灰,飘入了忘川河泥中。   “你怎么样?”祝不死扶住喻连。   尉迟临川敛尽眸中茫然之色,也快步过来,“喻连。”   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想把喻连搀起来,喻连摆摆手:“没事,临川兄,你如何?”   尉迟临川:“已看到我想看到的。”   喻连吞下几粒恢复灵力的丹药:“那就好。”   尉迟临川望着他发白的脸,沉默一会儿,忽的从怀中摸出一块龙纹玉佩。   他掰开喻连有些无力的掌心,将玉佩塞了进去:“你帮了我大忙,从此你就是我尉迟临川的好兄弟,我欠你人情,玉佩给你,往后若有要我帮忙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那玉佩很有名气,祝不死想起来了:“这不是你们尉迟皇族给未来太子妃的信物么?”   喻连顿时觉得玉佩烫手:“这东西你能给我?”   尉迟临川强硬合上他的掌心,皱眉说:“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太子妃,哪有兄弟重要?这玉佩送你了,你安心拿着便是。”   “我真不能要!”   “你不要就是不给我尉迟临川面子!”   “我真不能!”   “难道你不想当我兄弟,要当我太子妃才肯要?”尉迟临川犹豫了。   祝不死扶额。   他有时候真的会对尉迟临川的脑回路感到惊叹。   喻连也无语了一会儿:“算了,还是当兄弟吧。”   见他收下玉佩,尉迟临川终于满意。   姻缘树已毁,孜云州奇闻算是大致弄清,往后也不会有被执念引来此地,最后被忘川残骸记忆冲击疯癫的普通百姓了。   其实他们已经可以走了,余下的忘川残骸和这位老婆婆,都不是他们能处理得了的,需要上报宗门处置。   老妪指尖一点,不远处出现一团旋转的雾气。   “这是忘川残骸的缺口,从这里出去,会直接出现在外面,只是落脚点不确定。”   尉迟临川和祝不死先后对老妪拱手,一前一后进了雾气。   祝不死回头:“喻连?”   脚步有些踟蹰的少年应了声,“来了。”   祝不死:“我们在外面等你。”   他的身影也消失了。   喻连静立在漩涡前。   老妪:“你不走?”   喻连:“那些进入忘川残骸后没死的凡人,都是被您送出去的吧。”   老妪:“送出去也没用,都被忘川河里不属于他们的记忆冲击疯了。”   喻连:“对比死亡,疯了好歹还活着。您是在做好事,是好人。”   老妪反问:“你觉得疯着活比死了好?”   喻连:“嗯?”   老妪笑了:“希望你能永远都这么想。”   她转而道:“没跟他们一起走,你还有事?”   喻连点头:“晚辈还有一事请教。”   “小孩子事儿真多,”老妪打了个哈欠:“说。”   喻连:“半年来,孜云州气温愈冷,最近一月来更是细雪不停,不知道是不是跟转生石的寒气侵入地脉有关?”   老妪:“是。”   喻连:“不知多久可以缓解?”   老妪:“没了姻缘树定住残骸,忘川还会漂流,等它离开这里,约莫过个半年,孜云州就不会有雪落下了。”   喻连:“太慢了。”   老妪没听清:“什么?”   “太慢了,”喻连说,“那样会死很多凡人。”   喻连指尖点在冰冷无比的转生石残块上,加持了灵力的赤金色火焰化作一线钻入地脉,和流窜的寒气纠缠在一起。   老妪一愣,也不打哈欠了:“小子你疯了?别自不量力。”   喻连:“疯人堂外不能再有被丢来的小孩子了,我想帮帮他们。”   -   雾气漩涡只是通往外界,却不是通向同一地点。   尉迟临川直接出现在了距离与枫谷十里之外的小村镇里,而祝不死则落入了不知名的河中,还被河里的灵蛇咬了一口。   左右都是要汇合的,他们就先回了客栈等人。   他们在客栈汇合后,等了半日,还不见人影。   雪还在下,但地下缓慢升高的温度,逃不过修仙者的感知。   尉迟临川临窗而立,抱胸道:“姻缘树毁了,此地温度在恢复正常,也不知是什么原理。”   祝不死望着升起来的细细弯月,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心不在焉道:“嗯。”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尉迟临川胸也不抱了,忍不住急起来,踱步道:“他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比你还倒霉,被传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吧。”   祝不死:“不知道。”   就在此时,地脉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远处与枫谷升起一片燎原火色,只出现了两息,紧接着便消失了。   尉迟临川看得分明,那是喻连的灵力:“他不会出意外了吧。我们——”   “——今天是初几?!”祝不死突然道。   尉迟临川:“初一啊。”   祝不死脸色微白:“糟了。”   这是喻连心疾发作的日子! [17]第 17 章:心疾,冥气,枫落掌心。   喻连切断地脉寒气,将余下全部灵力凝成火灵法阵后,就恍惚听见空间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老妪的尖叫怒骂和一声爆炸,他被炸出了忘川残骸。   夜色浓郁,喻连昏迷许久,被窒息之感逼醒。   他勉强起身,扶住身边的树身,周围似乎是片林子,雪茫茫一片,不知身在何处。   喻连捂住心口,望向天边的残月,怎么就初一了?   他记得进入地下空腔的时候,距离初一还有几日。   他哑声唤道:“火老大?……老大?”   火老大不知何缘由,依旧沉寂在他经脉之中没有反应。   喻连费劲地喘息几口,找出身上的储物袋,想取出扼灵护心丹服下,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取出。   ——他连打开储物袋的灵气都没了。   经脉空空如也,被榨的半滴不剩。   喻连苦中作乐地想:“还好被炸出来的时候用最后的灵力挡了一下,衣服没毁,不然此时不仅没有药吃,还得裸奔了。”   他把储物袋系在腰带上,用力打了个死结。   失去灵力,偏又逢初一心疾即将发作,他无法使用伴生之火,要不是祝不死送他的披风很保暖,这会儿怕是会更难熬。   远处有狼嚎声,林中必有野兽,长留在此地怕不安全,得先在子时心疾爆发之前找个安全的落脚之地。   喻连把清渠当做拐棍,拄着它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当年师伯还觉得我选你当本命武器不如选把好剑,但看看现在……咳……还是…还是棍子用得舒服。不说旁的…就单说烧火,在你身上点个火,能一直烧,都不用咳…耗柴。”   清渠发出嗡嗡震鸣,似乎是在让他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喻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越疼他话越多:“你也赞同是吧?虽然你赞同,但你的重要性还是…得排在火老大后面,老大是跟我一起出生的哥哥……你…你是小弟,或者你愿意…当小妹也行……”   清渠急了,棍尾扫起雪沫,让喻连闭嘴。   喻连呛了两下,恍惚地骂了它两句逆子逆女,在雪地里艰难蹒跚而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胸骨处传来的痛意越来越明显,他没找到藏身落脚处,四肢都快冻僵了,吸进肺中的空气缠绵着冷意,在胸口处窒住,化作冰碴在心口搅碎。   像是幻觉,他望见不远处有个燃烧着温暖篝火的营地。   几顶兽皮帐篷围着篝火,篝火上架了口锅,热气和食物香味儿在夜色下蒸腾。   喻连抬头看了下月亮,距离子时还有段时间,他可以先去讨一碗热水,问问此处出路在哪,然后再去找个地方熬过今晚。   他捧起雪沫搓了搓自己的脸,昏沉的大脑清醒了点。   随着他一点点靠近营地,营地里的交谈声渐渐停了,都看向了他,有的已经摸向了武器。   喻连此时眼前已经发黑了,但这些都是凡人,他担心自己心疾发作的样子吓到他们,强撑着正常模样,拱了拱手:“在下途经此地,并无恶意,可否讨一碗热水喝?我给银子。”   喻连没去过真正的凡间,他去的最多的是仙宗脚下凡人和修士混居的飞仙镇,出远门的那次直奔浮屠佛门,没多久就被打了出来,然后在孤渺峰禁足了一年。   他对凡间的大部分认知,基本都来自于和谐的飞仙镇和从同门手里得来的话本子。   话本上说要尊重别人的工作成果,他就会在林芸说自己把自己夫婿砍成两半有多难的时候,真心实意地对人家姑娘说辛苦。   话本上说有钱好办事,他就会在询问事情的时候给小二、堂主姐姐熟练塞钱,显得自己很有江湖经验。   同宗弟子们跟他玩得好,偶尔会跟他说起,他们去凡间执行任务的时候,遇见过不少恶人。   喻连从小便因为心疾被限制出远门,每每他们说起这种事的时候他都竖起耳朵听得格外认真,心里哇哇哇惊叹,面上还要装出一副‘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普普通通罢了,我早就知道’的淡然模样——与谢久白的淡然脸如出一辙。   也跟他现在的神色一样淡然。   喻连:“只要一碗热水便可,我喝完就走,绝不多留。”   营地里静了片刻,为首的是个咬着狼肉的络腮胡,他跟几个心腹对视一眼,笑了,抬了抬下巴:“给他一碗热水。”   有人端来一碗热水,有人搬来木头墩子,喻连能捧着热水坐在篝火前取暖了,他抑制住发颤的指尖,垂眼吹着热水,小口啜饮。   “多…咳……多谢。”喝了好几口,喻连冻僵的手指才缓过来,还好为了行走方便,怀里有点碎银子,他把碎银子递给络腮胡。   络腮胡伸手去接,却见这位迷路羔羊般深夜踩雪而来,披着厚裘、容色殊丽的小公子在空气里放了好几下,才把银子放在他的掌心。   络腮胡掂了掂,问:“公子,眼睛不好?”   喻连眼前眩晕重影:“是有点。”   络腮胡又问:“公子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你们这样的公子哥,身边都有护卫的吧。家在孜云州哪儿呢,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送你回去。”   喻连:“我家不在孜云州,咳…游历至此。”   “哦,这样啊。”络腮胡说,“外面应该没有孜云州这么大雪吧,地都种不了,只能到山里来打猎物果腹,苦啊。”   碗中热水的热气顺着鼻尖往上爬,凝在眼睫,又冻成了冰霜,喻连反应了一会儿他说的话,露出一个笑来:“很快…咳……孜云州的雪,快化了,你们不必再这样待在山中受冻。”   络腮胡显然没当回事,“承你吉言了。”   喻连喝完一碗热水,缓了过来,撑着清渠站稳,拱手道:“多谢,在下告辞。”   他走了没几步,营地的人全都站起来了。   喻连顿住。   “小兄弟,你那点银子付水钱可不够。”络腮胡吹了下自己的砍刀,刀尖指着喻连的后背,“就这么走了?”   喻连:“你想要多少。”   络腮胡从头至尾都很平静很客气,这种事像是发生过无数次:“我们钓野兽,少了个饵。公子心善,帮帮我们吧。”   他抬抬手:“绑了。”   手下人却有人嘿笑:“老大,我们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当饵可惜了吧?左右都是跟之前一般的外地客,不如让我们先快活快活,玩烂了再丢出去当饵。”   络腮胡嫌弃道:“男人有什么好玩的?你们要玩就去帐篷里,别让我看见。”   “好嘞!”手底下人得了应承,立马朝着喻连拉扯过去。   然而他们下流淫-荡的笑容刚露出来,一抹血线就突兀地出现在他们喉间,下一秒,血色喷薄而出。   喻连面无表情地回身,棍尾一甩,直接洞穿了络腮胡的脖颈。   清渠掉在了雪地上。   喻连是没有灵力,但也能靠手上功夫也能杀人。   林梢遮住了大半月光,风雪淹没了这里弥漫的血色,刚才还温热的人转眼变成了死尸。   喻连不太能聚焦的眼神虚虚落在络腮胡身上,他还没有死透,眼睛瞪得很大,身体每痉挛一下,喉间就溢出大量的血。   像是不敢置信般,络腮胡嘴巴张张合合。   喻连:“我说的孜云州的雪快化了,是真的。”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清渠,咳了几声,自言自语道:“据说孜云州没被雪覆盖的红枫林特别漂亮,我原本希望你们能再见到。”   “但你们不值得。”   清渠此番受大委屈了,喻连用雪给它擦好一会儿都擦不干净,擦到最后他耐心用尽,也生气了,拄好拐棍,穷尽毕生所学,骂了句绝世脏话:   “真讨厌,烦人精!”   血腥气会引来野兽,喻连凶狠骂完,立马辨认了个方向,准备远离营地。   一丝一缕肉眼看不见的黑气从死去的人身下聚集,钻入地下,跟上喻连,如呼吸一样钻入了他的体内。   喻连几不可查一顿,看了眼自己的面板。   【姓名:喻连   身体状态:冥气入侵,异常。】   喻连内视自己的经络内府,并无不妥。   有意思。   此世界主线大概跟三百年前被封印的冥主息息相关,原本他还头疼怎么探索,线索就自己找上门了。   他暂时按下这件事,倒不是不想研究,实在是子时将至,他没办法分出太多精力。   方才杀了那几个人,热水积攒的那点力气全用尽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喻连离开营地约百米,一群野狼就从林中围了上来。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一刻钟,喻连心口传来绞痛的灼烧感,他喉咙发紧,呼气越来越少而短促,面色发白发青。   有一部分狼去营地了,还有一部分围着他越来越近。   喻连攥紧清渠,环视一圈。   没有发现垂耳兔的影子。   ——谢久白到底去哪了。   -   忘川残骸。   庞大的封印法阵缓慢成型。   谢久白的灵力充斥在整个空间,忘川残骸犹如被封在壳子里的卵,渐渐沉入更深的地底。   老妪道:“转生石残块被你那徒儿毁了个底朝天,炸得粉碎拼都拼不起来,你不赔就算了,还想把忘川残骸整个封印?”   忘川残骸既已现世,就不能任由它九州乱飘,何况刚被喻连炸了一遍,更不稳定,需得立刻封印,以待后续处理。   谢久白没听见老妪的话,全部的心思都在喻连那边,他在喻连身上放了一只‘耳报神’,能存在一天,可以帮他‘看’到喻连周围发生的事。   从喻连被炸出去,到他发现今日是初一,再到他开始难受,又无法召唤出火老大,最后到他遇见络腮胡——死的实在是太简单。   直到如今喻连遇见狼群,一切的一切他都尽收眼底。   封印已经到了关键阶段,魂体在忘川之中本来就会被压制,而他不过是本体的一抹分魂,就算等到封印完,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也要半刻钟。   可在他‘看’见的画面中,狼群已经朝着喻连步步逼近。   就算废了这抹分魂,喻连也不能出事。   谢久白并指,半透明的长剑急剧凝实,他分魂颜色愈淡,正待长剑正欲刺穿忘川残骸,直奔百里之外的狼群之时,一柄重剑从天而降。   重剑铿然击穿地面,直入一尺之距。   狼群倒飞出去!   雪地被剑气掀开,枫林上覆压的雪骤然溃散,无数火红的枫叶纷纷扬扬落下。   刺骨冷冽的剑气在刮到喻连身上之时,化作一阵柔和的清风。   喻连脱力地半跪在地,在漫天火红落叶中勉力抬头。   一只带着金属护指的手伸到他面前,九穗痴那被面具遮住下半张脸的身影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   唯一露出来的眉梢眼角跟远山一样淡而狭长,被雪色一衬,显得更淡了。   “你,还好,吗?”九穗痴问。   “显然,不,太好。”喻连不知道自己此刻脸色多难看,还有心思学他说话。   九穗痴:“我,背你。”   他伸出手,漫天飞扬雪沫和落枫中,一片火红枫叶先一步落在了九穗痴手心,喻连的手就隔着枫叶搭在了九穗痴掌中。   危机解除。   忘川残骸之中。   谢久白凝聚的长剑缓慢散去。   可他望着那双手紧紧禁锢着他徒弟大腿,把人背起来的安静剑修,眸中神色分明更冷了几分。 [18]第 18 章:九穗痴的守护。师父,我疼。   “先找个安全的…山洞。”   “好。”   九穗痴应下,他移动速度极快,但喻连趴在他背上,感受不到半点颠簸感。   就是九穗痴的头发是散着的,颇为碍事,他窒息之时,会张开嘴巴呼吸,九穗痴的头发就会飘到他唇缝里。   他只能用舌尖顶出来,迷迷糊糊地想,得给人用个清尘术。   九穗痴在避风处找到了废弃山洞,剑气一扫,切割出平整的石块当做石床,他把喻连放了上去。   喻连几乎是立刻就蜷缩成了一团。   他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根,缓了缓,说:“劳烦……帮我从储物袋里,把回灵丹…和那贴着封条的黑色药瓶出来。”   九穗痴半蹲在石床前:“储物袋,在哪。”   喻连:“腰……”   九穗痴撩开喻连裹在身上的披风,储物袋跟衣带系在一起,是个死结,他见喻连脸色白得吓人,当即划开了他的衣带,强行破开储物袋的封印,照喻连的吩咐找出回灵丹和黑色药瓶。   喻连先是吞了三粒回灵丹,然后指尖灵力一闪,揭开黑色药瓶的封纹,取出扼灵护心丹仰头咽下。   他翻了个身,一条腿曲起,睁眼看着头顶嶙峋的石洞,像岸边濒死的鱼得了点救命之水,大口大口喘息着。   被划开的衣带散开,露出里面浅白的里衣和一边窄窄的侧腰。   约莫三息,药效在体内流转,喻连好了点。   “九兄,多谢了。”   九穗痴身体依旧紧绷,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你,还,难受,么。”   喻连知晓子时才是真正的开始,扼灵护心丹只能麻痹一部分痛感,最主要的是保护他的心脉不会在过于疼痛之时断裂,不是说吃了就不用痛了。   他摇摇头:“我没事了,九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九穗痴:“我来,找你,想见你。”   喻连:“?”   他从九穗痴这句话里品出几分别的意味来,不由得疑惑。   “我们见过么?”   九穗痴摇摇头,又点头:“浮屠佛门,我见过,你。你没,看见我。”   他有些紧张地垂下眼睛。   那是一年前。   他跟随师尊前去拜访浮屠佛门的了悟大师,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却突然听见高高屹立在佛山顶上的巨塔发出一声爆响。   灼灼火光直接撕碎了塔顶,一身仙宗弟子服的少年手握细长三余尺青棍,脚踩一团烈火。   他从未在冰冷的极北寒域听见那样活力四射的声音:“老秃驴!烦人精,你们骗——”   一群袈裟念佛的大师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个便是了悟大师,呵斥道:“喻施主!慎言。”   那喻姓少年冷笑:“是我说错了,你们当然可以不知羞,毕竟就算做了丢脸的事,你们头皮也跟脸一样是光的,勉强能当做第二张脸皮了!”   他从塔顶低眸,对着塔里的人伸手:“喂!小和尚,你跟不跟我走?只要你点头,我保管将你带出去,我师父是仙宗的谢仙尊,我师伯是仙宗宗主,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敢动我!”   了悟大师念了句佛,“他是我佛门佛子,肩负重任,不会跟你走的。”   塔中沉默良久,似乎里面的人做了决定。   那少年恼了:“他们这是欺负你,你这和尚真没出息,我偏要带你走!”   塔中人又说了什么,少年拳头都捏紧了:“好好好,袈裟都脱了一半了你跟我说这个!下次我非得把你给扒干净,让你——”   “住口!住口!给老衲住口啊!”了悟大师大叫,面红似滴血,瞬间出手,将少年打下了佛山。   狂乱的气流如刀锋利,齐整整地割下了一截少年衣摆,那长长的一条布料飘飘荡荡,拂过了佛门梵音、微风和青山,飘到了山脚。   九穗痴伸出手,那截衣摆便翩然落在了他的掌心。   烈火祥云纹上依稀残留着灼灼火焰的气息,后来他回了极北问苍剑冢,每日在练完了剑后,都会将这布条拿出来看。   师父发现了,问他:“他是仙宗谢仙尊的徒儿,叫喻连。你这般珍藏他的衣摆,是想跟他比试?”   他摇头。   师父叹了口气:“那便是想见他?”   九穗痴思索片刻,点头。   师父道:“你为什么想见他呢。”   九穗痴:“不知道。”   过了会儿他又补充:“他,感觉,很暖和。”   师父又叹了口气,愁了很久,过了几个月,拿过来一块宗门任务令牌:“他去孜云州了,说是调查姻缘树的事。”   “你想见他,就去见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见他,就自己慢慢寻找答案。师父不能陪你一辈子,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去走。”   于是他便来了。   他找到了姻缘树位置所在,等在那里。   他注意到喻连似乎怕冷,便坐在了挡风的位置,只是他身边早已有了两位好友,他插不上话。   说不上话也没关系,他只是想见喻连而已。   后来他们都去了地下空腔,唯他自己看不见那所谓的姻缘树,只好等在外面。   一等就等许久,等到喻连被炸出去,他循着气息追踪至此。   他找到了喻连,又一次见到了喻连。   九穗痴心里想了这么多,实际半个字都没憋出来,他只是呆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了被他放了一年多的,喻连被割断的那截衣摆。   他说:“你的。”   喻连辨认了好一会儿,好似想起了这截衣摆的丢失经历,他看了眼九穗痴,又瞅了眼那布条,愣了好几秒,沉思道:“所以你想见我,就是想将布条还给我?”   离谱。   可是传闻中问苍剑冢很是节俭,九穗痴捡到他的破布料,拾垃圾不昧一年多,千里追踪,只为还给失主……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九穗痴又呆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他不是想还的意思。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犹犹豫豫说:“你,要的,话,就给你。”   他语气虽淡,但那不想还的意思还挺明显的。   太可怜了。   九穗痴可是堂堂少主。   问苍剑冢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喻连勉强支起身,拿过九穗痴掌心的布条,“你背过身去。”   九穗痴看了眼被拿走的布条,背过了身。   喻连用布条把他散开的头发系好了,在后脑勺绑了低马尾,“很抱歉见面的时候,清渠割断了你的发带。这截衣料我不要,暂时给你绑头发用,等你买了新发带,把它扔了就是。”   九穗痴转过头:“你,不,拿走?”   喻连:“不拿走。”   九穗痴:“哦。”   子时快到了,喻连缓了口气,声音发哑:“再麻烦你帮我个忙。”   九穗痴:“你说。”   喻连:“我想打坐片刻,得请你在外护法,不能太近,离这里远些。”   九穗痴:“好。”   他走了几步,望着喻连泛白的唇,“有事,喊我,我来。”   喻连点头。   九穗痴走出百米,在树下盘膝而坐,一座守护剑以他手边重剑为中心,向周围扩展,把洞穴庇护在内。   他闭目护法。   -   洞穴内。   子时至。   喻连的心窍像是装了一汪缓慢喷发的岩浆,滚烫的烈火刀子似的从心脉蔓延,一寸寸在他经脉里流淌。   他的体表宛如有火焰在皮下游曳。   外人不在,喻连不必强撑着装面子,他此时感觉不到冷,热意从四肢百骸迸发,焚烧着他的神志、躯体。   他无意识蹬开祝不死的披风,被割断的衣带愈发散乱,一只手拽着自己的领口往下扯,手背青筋凸起,喉结上下滚动,窒息感让他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眼珠上翻。   嘴里迷迷糊糊的念着:“老大…别担心……不难受……我不……难受,师父……你…给我去拿点吃的…老大你…擦什么眼泪…烫到我了……老大……师父…我想吃…豆角酸菜肉末面,辣椒炒豆干,藕碎虾饼……”   谢久白封印完忘川残骸,赶来这里,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气都喘得断断续续了,想吃的东西倒是交代得十分清楚。   和过往十几年一样,他先是探了探喻连的心窍,确认无恙,只是跟往常一样的力量爆发淤堵心脉引起的疼痛之后,才坐在石床边缘,握住喻连的手。   可那细腻湿汗的感觉令他眼前闪过喻连梦境情动的模样,他心底攀上一抹怪异,便松开手,只用指尖搭在喻连的脉门处。   带着凉意的灵力缓慢渡了进去,帮喻连压制那股灼烧之意。   喻连眼珠迟缓一转,“……师父?”   他声音太小,又干又哑,谢久白俯身,低声应道:“嗯,在。”   喻连发现不是幻觉,眼睛都瞪大了,努力找回几分清醒:“师父,你……”他艰难喘息,余下的话被新一轮的窒息淹没。   他紧紧咬住牙关。   谢久白蹙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隐隐在少年齿缝间看见了血色:“喻连。”这次吃药吃得有些晚,也比往常痛,“不要咬自己。”   喻连快昏过去了,完全没反应,谢久白强制性地掐住他下颌两侧,掰开他的嘴,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喻连口中。   “咬吧。”   下一刻他指节就传来被死死咬住的痛感。   谢久白面色不变,望着自己被咬出血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温和。   喻连一年十二次的窒息之痛,皆来自于他的的执念和私欲。这十二年来,每当喻连因为受不了疼痛,他就会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喻连咬他。   他对喻连抱有负罪感,那丝微不可查的负罪感,是他养育喻连的过程中一点点在他心里生根,长出来的东西,是除了仙宗仙尊的责任之外,唯一能钉住他的一把剑,让他觉得自己不是道心枯寂,只为了执念而活的空壳。   他甚至会在喻连给他的痛和麻烦里,感受到一种原来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在过往的时间里,与其说喻连依赖他,不如说谢久白依赖着喻连对他的依赖。   所以,即便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利用喻连‘心爱之人’取走他的心窍后,那些更妥帖,更温和,不必强令喻连与他‘爱人’断情分开的办法,他从没去想过。   只是他自己从没察觉到。   谢久白用袖子擦去喻连额头上的冷汗,“可以用力些。”   等心脉的窒息感减弱了点后,喻连才用舌尖顶了顶谢久白的手指,示意他抽出来,缓了口气后,说出句完整的话:“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见了谢久白鲜血淋漓的食指,艰难道:“对不起师父,我又咬你了……”   “不疼。”谢久白将手指蜷回袖中,拇指指腹压在咬痕上,无意识用力挤压出残余痛感。   他早就想好了借口:“这只是我灵力凝聚的灵体,可短暂存在于外界,灵体封印在垂耳兔里,等初一子时前一刻就会出现。”   初一日子特殊,以往都是师父陪他渡过,这次是他第一次在外面渡过月初,师父估计怕他出现意外。   喻连脑袋靠过来,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手:“师父你真好,小白呢?”   谢久白:“在与枫谷周围,我出现后,没在它身边看见你,就来寻你了。”   喻连:“师父,你的本体会有你灵体的记忆吗?”   谢久白:“不会,灵体只出现三个时辰,护你渡过初一之夜,过了之后,就消散了。”   喻连:“真的?”   谢久白道:“我没骗过你。”   “哦。”   少年闷闷应了一声,侧过身体,半张脸埋在谢久白堆叠在石床边的衣摆里,心里计算着时间,许久后,露出自己的眼睛,“师父,我疼。”   他将自己的脸颊贴到师父的掌心,对着师父松软几分的眼神,很可怜地说:“师父,你这次都没有抱我,你为什么不抱抱我。”   自从谢久白知晓喻连心悦之人是他之后,反倒不似从前那般自然地做出些肢体接触了。   每每一接触,他都会想起执念梦境之中那场荒唐的拜堂,他徒弟细腻的皮肤触感,以及留在他掌心的湿热。   这是违背世俗伦理的。   喻连还小,这般年岁,或许分不清依恋之情和爱慕之情,本体已经在和碧云天扶阳药尊研究有无解决之法,在此之前,他不可再无意撩拨弟子的情念。   “师父,我疼。”   “……”   谢久白低头,贴在他掌心的是张白生生的少年面庞,甚至都没有完全长开,因为痛楚蹙起的眉,像是白纸上晕开的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静了几秒后,谢久白还是将喻连抱了起来,扶着他坐在自己腿上,手习惯性地按住喻连的后脑,让他趴在自己肩头,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   喻连的双腿夹在谢久白腰侧,鼻尖的汗蹭到了他的脖颈处,谢久白的发丝被蹭湿了,黏腻地贴在少年的侧脸。   “好点了么。”后背全是湿的,顺着脊骨往下摸,可以摸到凹陷的脊线和腰窝,还有腰侧那里,被九穗痴割开的衣带。   谢久白手指顿了顿,余光瞥向石床,拎起祝不死的披风给喻连披上,却又闻到了披风上不属于他们师徒二人的陌生药香。   共同在孤渺峰生活十几年,他习惯了照顾喻连,习惯了自己和喻连身上有彼此的气息。当垂耳兔的时候尚不明显,姻缘树下他也没有在意,可此时此刻,他觉得披风上的药香与这里格格不入。   除了这些,尉迟临川的龙纹玉佩还挂在他徒弟早就散开丢在一旁的腰带上。   喻连:“我不冷,师父。”   谢久白丢开了披风,“嗯。”   “师父。”喻连喊他,隔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师父。”   谢久白印象里,但凡喻连这般喊他,无一例外都是心虚,这代表着他要做坏事了,还是那种明知他会生气的坏事。   喻连:“师父,你灵体经历的事,确定不会被本体知晓,对吧。”   谢久白:“嗯。”   这是喻连自己的历练,用灵体为借口护他渡过初一夜晚就可以了,旁的时候还是不出现为好。   难熬的夜晚即将过去,喻连没动,谢久白就这样一直抱着他,直到外面天色将明。   谢久白所说的三个时辰就消失的时刻也快来临,喻连已经不太难受了,他直起腰,汗涔涔手捧住了谢久白的脸,“既然这样,那就不会有人知道,包括师父你。”   姻缘树下那个大胆的梦实在让他无法平静,他一直惦记着、回想着。   越想越觉得实在可惜,如此真实的梦大概就那一次了,可直到梦境结束,他也没有亲到师父。   “师父,我知道这很大逆不道,但我就是……”   他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根本没有给谢久白反应空间,当喻连柔软的唇贴到他下唇的时候,他神情甚至没来得及有一丝变动。   这不是个温柔犹豫胆怯的亲吻,而是带着一点狠意的、狼崽般的吻,他弟子的犬齿凶残地咬破了他的唇,那股痛意犹如一根尖锐无比的针,刺穿了谢久白眸中浅薄的温情,扎入了他淡漠的灵魂根本。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上升】   【当前命运修复值:-5%】   谢久白瞳孔极缓地扩大了一点。   喻连退开,垂眸看着谢久白唇角的血色,他也没轻柔的擦去,而是用指腹重重一压,往自己师父面颊一侧划去,血痕像是玉质瓷器上燃烧的一抹烈火。   宛如一个被占有了的特殊标记。   他压抑着疼痛和窒息的双眼依旧蒙着层雾气,忐忑、不安、亲就亲了的理直气壮,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汇聚在其中,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师、父。”喻连一字一顿喊道,脑袋微微一歪,似乎还想亲一下。   谢久白眸底刹那掀起翻涌的海潮。   那残存的、反复升起的‘喻连还小,或许分不清依恋之情和爱慕之情’的侥幸念头在这一吻之下粉碎得彻底,这次不是在梦境中,他切切实实、面对面地感觉到了喻连对他的情感——早就跨越了师徒界限。   唇上残存的炽热之感令他立刻钳住了喻连的下颌,声音冷了下去:“够了。”   指腹下的皮肤热而黏腻,喻连唇瓣沾着他的血,晕染开后艳红一片,夺人心魄的妖美和他眉目间带着几分稚气的纯澈形成无与伦比的致命反差。   喻连张了张唇,下颌被钳制,说话变得艰难,可怎么也掩不住那点得意:“师父,你的嘴巴好凉。”   感叹点评般的话在此时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对谢久白而言别具冲击力,他心境和体内灵力都控制不住有一霎波动。   谢久白钳制他下颌的手指愈发用力:“喻连,过了。”   “我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喻连面色发白,他头动不了,却慢慢地将双手搭在了谢久白肩头,腰背挺直,小狐狸般意气洋洋地对他一笑:“师父,三个时辰已到,你该消失了。”   就在此时,外面一股冷气席卷而来,玄色重剑破空而至!   谢久白屈指一弹,重剑倒飞出去,落入瞬移过来的九穗痴手中。   九穗痴握住剑柄,剑尖直指谢久白,视线落在喻连混乱薄透的里衣,和紧紧扣在他后腰的那只大手上。   那只手的手背青筋微凸,十分用力,看起来几乎要将喻连的腰掐断,在他来了之后,扣得更紧了一分。   不同于谢久白的另一种冷意刹那充斥在这片空间。   九穗痴冷冰冰道:“你,欺负,他。”   九穗痴聚起剑气,喻连亲手给他系上的烈火祥云纹发带飘在空中:“把他,给我。”   药香味的披风结结实实的拢住了他怀里的少年,谢久白给他徒弟系好领带,遮住了他的身体,才望向这位年轻的剑修,他的视线在九穗痴发带上停留了一瞬。   “滚。”谢久白平静说。 [19]第 19 章:麦苗反青,围床观睡。   话不投机半步多。   九穗痴猛地松开重剑,手掌握拳回缩,然后瞬间出拳,锤在剑柄之上,刹那间数百剑影浮现他身侧。   杀意凝结,重剑被剑影簇拥着朝着谢久白砍杀而去,直直撞到了谢久白凝成的灵力罩之上,只听咔嚓一声,灵力罩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裂痕转眼就消失了,但谢久白眸底依旧闪过一丝意外。   问苍剑冢这一代的少主实力确实不错,勉强可以跟喻连交手。   而喻连亲完谢久白之后,见自己的‘灵体’师父没有消失,小脸上的笑渐渐僵住了,“师父?”   “师、父?”九穗痴蓦地停下。   谢久白散去防护罩,低头瞥了眼小脸越发煞白的徒弟。   这不是知道害怕么?胆子还敢那么大。   他俯身将喻连放在床上,控制着自己的身形越变越淡,冷冷望向九穗痴,道:“你们既同行,我徒儿暂交由你照顾。”   又看向喻连,眉头渐渐蹙起,身形彻底淡去。   喻连谨慎地伸手在面前空气里来回扫动,然后又用自己好不容易恢复的那点灵力仔仔细细探查了一遍周围,才完全松了口气。   晚月西沉,这次初一算是过去了,喻连除了偶尔憋闷提不上气之外,别的症状几乎消失。   他咂咂嘴,后劲儿上来,才觉得自己刚才是挺疯的,不由得出了点冷汗。   放在平时他也只敢想想,打死他都不敢做出这么冒犯的事情,但执念梦境里经历的拜堂场景犹在眼前,师父主动撩拨他身体的样子久久不散。   在梦里他就想尝尝师父的嘴唇什么感觉,可惜没能实现。   得知师父灵体的记忆不会被本体知晓后,他就有了把梦里的遗憾补全的疯狂念头。   这种机会竟然被他抓住,还成功了。   喻连知道他对师父的情感见不得光,他也没想见光,师徒禁忌违背人伦,一辈子有这样一次在梦里实现愿望,在现实亲到师父的机会,已经很难得了。   他十分知足。   窃喜一阵一阵袭来,少年突然用祝不死的披风盖住脑袋,在里面蛄蛹了几下,拳头邦邦锤了两下石床。   九穗痴听见了几声压低了的怪笑,想上前又不敢,“你,怎么,了?”   听见他的声音,蠕动的披风僵住,过了几秒之后那披风慢吞吞掀开,里面的人钻出来,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说:“哦,你知道吧,我在遇见你之前还遇见了很坏的猎人,杀他们扭到肌肉了,刚才肌肉抽了几下。”   九穗痴信了,有点担心:“那你,需要我,帮忙,揉?”   他其实想问一下,为什么他刚进来的时候,喻连和谢仙尊之间的氛围那么紧张古怪,嘴角还都有血,是受伤吐血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但这句话实在太长,他憋了一会儿,没憋出来。   身体不发烫了,周遭的寒气又攀上了肌肤,喻连冷静了一会儿,冷过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不用。”   不能待在这儿了,得回第一客栈,祝不死和尉迟临川估计在那等着急了。他低头捣鼓自己的衣服,衣带被九穗痴割断了,松松垮垮的,他只能抽了披风的系带系自己腰上。   “我们得走了。”喻连说着下了床,不料心口一闷,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捂着心口控制呼吸,发病前榨干了灵力,又晚了许久才吃药,虽然晚上过去了,但的身体恢复得并没有往常快。   九穗痴:“我,背你。”   喻连没逞能:“劳烦了,九兄。”   他等着九穗痴蹲下,九穗痴却指了指他的头。   “嗯?”   “头发。”   “我头发怎么了?”喻连伸手摸了摸。   哦……   一晚上折腾,头发都散开了,发绳松松的挂在发尾。   喻连其实不太会给自己束发。   小时候是谢久白和兰泊风给他弄,师伯常常给他编辫子,师父给他束马尾,后来长大了点,火老大来了,它特别喜欢给喻连整理头发,弄得潇洒又漂亮,喻连就再也没自己动过手。   但是火老大依旧没醒。   他扯下自己的发绳,给别人绑的时候非常流畅,可反过手去给自己系就十分别扭,他生疏地绑了一会儿完全丧失了耐心,沉着脸看着与他作对的发绳。   九穗痴抽走了他手里一团糟的发绳:“我会。”   喻连觉得有点丢脸,他堂堂仙宗此代第一人,在外面需要让别人绑马尾。   但他已经衣衫不整了,不能再披头散发。   他默默把自己的脑袋挪到九穗痴手边,不经意地:“我手指抽筋没恢复呢,不太灵活绑不好。”   九穗痴:“没事,我,帮你。”   喻连给自己找了理由,自觉不丢面子了,放手交给他。九穗痴冰凉金属护指划过头皮,将他掖在衣领里的墨发慢慢勾出来,一缕一缕理顺,他有些笨拙,但力度控制极其精准,一点也没有将喻连碰疼。   九穗痴:“你,衣领,有点,歪。”   喻连:“嗯?哪里?”   九穗痴两只手腾不出来,不知道怎么指。   喻连手往后伸,攥住了自己的头发,他侧了侧头,略微苍白的侧脸和修长洁白的脖颈线条有一瞬重合,肩膀上凸起的骨骼透出独属于年少人的清瘦感:“后面我看不到,劳烦九兄帮我弄一下?”   九穗痴低声应了下,伸手帮他掖了掖乱糟糟的衣领。   他护指划过喻连的皮肤,刚经历过滚烫的皮肤接触到冰凉,他身上浅浅起了层鸡皮疙瘩。   喻连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九穗痴迟疑:“……疼?”   喻连:“没没没,你继续。”   掖好衣领,九穗痴重新握住喻连的头发,帮他束起。   谢久白隐在暗处,平静地看完这一切。   束好发之后,九穗痴蹲在他面前,“上来。”   喻连趴到他背上,“走,我给你指路,去第一客栈。”   这里离第一客栈较远。   一路上,喻连看见地表的雪在慢慢融化,或许是他的灵气和忘川残骸的灵气交融逸散,原本被寒气侵蚀的地脉灵力变得充盈,那田野里长到一半枯死的麦苗竟有了回春之色。   但是田野里已经没有农人百姓,这件事大家都还没发现。   喻连不由得拍拍九穗痴的肩膀,让他蹲下,他自己拨开雪,伸手够了几株麦苗,望着麦苗焕发生机的根部。   他天生与植物和自然亲近,此时能隐隐感受到这片地脉上植物生灵的喜悦,不由得也高兴起来。   他先指挥九穗痴去了疯人堂。   疯人堂漆黑的大门死死紧闭,外面跪着两个人,上演着几日前相同的场景。他们拉扯着自己的孩子在疯狂磕头,眼泪流了一脸,“求求你了堂主!收下他们吧!真的养不起了……地里长不出庄稼,都要死了……”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一声声沉闷的叩头,血色染在台阶上。   大门依旧紧闭。   他们养不起,疯人堂也养不起。   死孩子扔孩子的比比皆是,哭死府衙前流亡其他州的不止他们一家。   喻连咳嗽了两声,在他们面前放下了反青的麦苗。   等他们哭喊发泄的声音停下,呆呆地看着那青色麦苗之时,轻声说了句:“地里的麦苗活了,雪也要化了,你们回家吧。”   说完,他拍拍九穗痴的肩膀:“我们走。”   九穗痴沉默着背着他走了很远,问他:“你,被炸出来,受伤,力竭,是,救他们?”   他走得太稳,摇摇晃晃像是摇篮,喻连精力不济,又有点困了。   听清他说了什么之后,他眼睛都瞪大了一点,忙伸手去捂九穗痴的嘴,说:“什么被炸出来的,不讲不讲。”   丢人又狼狈的经历可不许乱说。   九穗痴:“你,捂的,是,面具。”   捂面具不影响他讲话的。   喻连感觉出来他很好骗:“我说捂的是嘴巴。”   九穗痴:“哦。”   两人一步步往前走着,融化了一半的雪地印着深深的足迹。   疯人堂后面就有田埂,他们走后,那两个跪在疯人堂前的百姓也跟疯了似的冲向田埂,扒开积雪,等到他们看见雪下青绿的麦苗之时,突然哽咽,搂住自己的孩子大哭出声。   “活了!”   “麦苗活了!!”   “孩子也活了……”   吱呀——   疯人堂黑色的大门打开。   一直在门后的堂主此时站在门口,怔怔地听着那哭喊声,目光望远。   那趴在别人背上的少年已经看不太清了。   只有一节绣着烈火祥云的衣摆垂在空中,随风摇曳。   -   第一客栈。   祝不死和尉迟临川刚从外面找了一圈,没找到喻连到底在哪。   他们打算回客栈看看,要是喻连还没回来,他们就会上禀宗门,让宗门通知仙宗。   不料他们刚刚进入第一客栈,就见帘子一掀,又进来一个——不,两个人。   其中一个趴在另一个人身上睡着了。   尉迟临川定睛一看:“九少主,喻连?!”   他连忙上前,“你们怎么在一起,喻连他怎么了?受伤了?我们看见与枫谷有喻连的灵力爆发,到底怎么回事?”一叠串的问题问过来,只换来九穗痴一个平静的眼神,和压低了的提醒,“他,很累,在睡。”   祝不死已经轻轻按住喻连手腕的脉,眉头先是微蹙,随后展平,轻声说:“灵力透支,身心疲惫,是睡过去了,别吵他,睡醒就没事了。”   喻连在他和他师父的病例上待了十二年,他对喻连的身体情况很清楚。   任谁煎熬疼痛了一晚,都会疲倦虚弱,是该睡一场恢复体力和精力。   九穗痴点头:“他的,房间?”   客栈小二很有眼色地过来,指了指楼上某处。   九穗痴背着喻连上楼,顺着店小二指的方向,找到了喻连的房间,开门进去。祝不死和尉迟临川跟在他后面。   房间主人出门的时候显然很着急,包袱和床铺都没收拾,乱糟糟的。   祝不死快步上前,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一掀不由得疑惑。   这怎么有两床被子?   尉迟临川死死盯着那多出来的被子,“这——”扬起的声音在祝不死凉凉的眼神中蓦然紧闭上嘴巴。   他在心中喊道:“这是我的被子!这是我丢了的被子!”   尉迟临川低头闻了闻,闻见了喻连身上的淡淡香气,更震惊了。   喻连盖过!   不会他的被子就是喻连偷的吧。   半夜偷他被子干什么?   莫非是想看他美妙的身体,又不好意思,所以晚上偷偷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入迷了,不知不觉就把他盖过的被子拿走了。   很有可能啊。   怪不得一见面就那么有眼光的夸他身材好。   祝不死劈手抢过他手里的被子,像看见了变态似的:“你闻啥呢?”   九穗痴把喻连放在床上,手脚扯平,清淡的眼神也望向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   他刚想解释一下,就见一只兔子凭空出现在房间里,跟它一起出现的还有床新被子。   垂耳兔瞥了他们三人一眼,叼着被子一角,拖到了床上,盖在了喻连身上。   至此,喻连身上已经盖了三床被子。   尉迟临川颤抖着手指:“我的被子是你偷的?”   垂耳兔点头。   尉迟临川:“不是他指使你?”   垂耳兔斜了他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尉迟临川受不了了:“你一个兔子居然会半夜来偷看我的身体?怎么这么流氓?!”   “………”   祝不死揉了揉额角。   谢仙尊在暗中相护喻连的事他知晓,所以喻连不见了的时候,他反应过来之后就没那么担忧了,只是不清楚,谢仙尊是隐身在暗处呢,还是——   他目光落在了垂耳兔身上。   垂耳兔冷冷看过来。   祝不死打了个寒颤,不敢乱猜了。   尉迟临川此时已经捂住了脸,喃喃道:“兔似主人形,说不定……”   祝不死担心他再发癫会被谢久白打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说:“喻连怕冷啊,你用脑子想想也知道,是人家灵宠怕喻连冷,才去拿了你的被子。”   赶紧少说两句吧,百闻不如一见,尉迟临川这个样子,是怎么在皇族里长大的?帝川的陛下没把他打死真是奇迹。   床上安睡的少年哼唧了一声,嘟囔着什么,在三床被子的重压下艰难翻了个身。   这下房间里谁也不说话了,不敢动不敢出声,怕吵醒他。   九穗痴在出神,祝不死观察喻连的呼吸状态,看看有无憋闷情况,而尉迟临川甚至开始数喻连的呼吸数。   三个巨擘修仙势力的少主、太子和佼佼者,与堂堂仙宗仙尊全都安安静静围着床榻,竟也不觉得眼下这场面诡异且无聊。 [20]第 20 章:他真的要去引诱自己的弟子吗?   喻连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也不知为何这一觉睡得颇为沉重,总觉得压得慌。   他揉了揉眼坐起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飞尘轻舞,外面出太阳了,天气回温了不少。   火老大从他体内钻出来,它的记忆就截止在喻连被忘川的老妪吊在树上那里,再一睁眼就是今天早晨。   它见喻连一直不醒,就去找了客栈里的祝不死了解情况。   此时它蔫蔫的跟喻连道歉:“对不起,阿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醒不来。”   喻连捧起它,揉搓它的身体,“老大,得亏了你没醒呢,不然我怎么在那群坏蛋面前耍帅?你一个火苗烧过去,他们都成灰了,我还表现什么?好老大,我也想耍耍帅嘛。”   火老大绕着喻连飞了一圈,“我要是能一直在外面陪你就好了。”   喻连:“那我们回到孤渺峰,你岂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师父?”   “……”火老大狠狠皱眉,“也是。”   喻连看了一圈没看见垂耳兔,打着哈欠穿好衣服,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头发被重新束过,他以为是火老大给他弄的,也没问,随手扒拉了几下,慢吞吞下了楼梯。   下面只有一桌坐了人,祝不死刚刚端上来最后一个菜,听见动静抬头,看到下楼梯的喻连,笑道:“怎么样,我就说他该醒了。”   喻连哈欠连天,还咳嗽了几声,他打了招呼,走到桌边坐下。   “不死兄,九兄。见我兔子了没?”   祝不死:“哦,在后厨。”   喻连:“?”   喻连睁大眼:“这不能炖吧?”   祝不死:“它在后厨指挥厨娘做饭。”   说着,一个兔子跳上了喻连旁边的凳子,小二端着碗盖浇面过来,啧啧称奇:“仙家兔子真是神了,连饭也会做。您闻闻,多香。”   喻连看了眼桌子上的菜,全都是他爱吃的。   除了想剜他心窍外,谢久白已经被他打磨成了很贤惠的师尊,桌子上有两样是他心疾发作时胡乱说想吃的菜,现在都摆在他面前了。   火老大站在桌子上,举起空碗,示意喻连分它一点。   喻连抄了两筷子给它,捞过垂耳兔放自己腿上,但垂耳兔又跳走了,没在喻连身上待。   喻连没发现它躲避的小动作:“都吃吧,怎么不见尉迟兄?”   祝不死:“他回帝川了,走时神情挺严肃的,应该是有急事。让我跟你说以后一定去找他玩。”   喻连点点头,跟他二人商议接下来怎么办。   其实孜云州现在只剩收尾,忘川残骸显然不是他们小辈能解决掉的,必得上报,等高层决策处理。   修士可用传音玉佩传递消息,但传音玉佩有等级,也有修为限制,修为不够无法使用高等级传音玉佩。   依照他们三人的修为,能申请使用的传音玉佩等级最多在方圆百里传音,用不了能支撑跨州传音的玉佩,得亲自回宗详细报告,才算稳妥。   但忘川残骸出现的地方,总得有修士守着,免得再有百姓摸过去。   祝不死需要治疗疯人堂里的病人,走不开身,人选只能在喻连和九穗痴中间挑。   喻连还没说什么,祝不死就抢先一步道:“要不就九兄吧。”   喻连微顿。   祝不死:“呃…九兄他……当时只有他没有被姻缘树影响到,万一忘川残骸再有异动,应该也不会波及他。”   “也是,”喻连没错过祝不死脸上奇怪的神色,若有所思,“九兄意下如何?”   九穗痴:“都可。”   喻连点头:“那我也不能立刻走,孜云州那么大,我都还没好好逛逛,而且麦苗虽然返青了,离收获还有段日子,这里的农人依旧难挨,得有救济。我们把救济百姓的善堂统计一下,捐点银子过去。”   祝不死道:“你带了多少灵石能换成银子?仙宗弟子支取额外的灵石和银钱都得说明用途吧。”   他又想起来那天初到疯人堂,喻连因为帮了个小姑娘而开心的样子——帮一个人可以,但这可是一州的人,那么多人,他们帮得过来吗?   “我知道。”   喻连吃完饭,一撂筷子,擦擦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祝不死和九穗痴中间,笑眯眯的将左右手肘分别压在他们肩头。   “尽力就好,哪能真成话本子里的圣人了?而且不是我帮,主要还是靠不死兄你。”   祝不死:“啊?”   他下意识抗拒:“我没办法。而且我要是倒霉起来波及到别人……”   喻连打断道:“这事儿没你成不了。”   -   赌场。   外面的天再冷,赌坊里也依旧火热。   喻连挤在一众人里,差点被挤成馅饼,火老大回了他体内。   谢久白本来跟喻连保持着距离,没有跟往常一样蹲在他肩膀上,现在却不得不重新到了喻连身边,伸出爪子推开一个又一个差点贴到他徒弟脸上的人。   赌坊里人龙混杂,但再混杂,少年独一份的气质和顶尖相貌也跟磁铁一样牢牢吸引着许多人的视线。   谢久白的脸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他不仅要注意意图摸喻连的脸揩油的男男女女,还得跳到喻连后腰处,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兔子蹬鹰,踢掉从后面伸过来的咸猪手。   喻连一味闷头往前冲,他碰了谁,谁蹭了他,全然没在意。   好悬挤到了赌桌前,喻连三人已经满头大汗。   顶着沸腾的人声,祝不死大声说:“啊?这就是你带我来的地方?”   喻连用吼的:“是啊!”   祝不死不由得偷偷瞥了眼垂耳兔,那兔子的脸色已经冷得快结冰了,他挪开眼,温雅的面孔上不由得渗出几滴冷汗,说:“我觉得咱们还是走吧,你师父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喻连:“你怕他干嘛?别说我师父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了生气了也好哄得很,小意思啦。”   说完他莫名有些冷,打了个哆嗦。   谢久白面无表情,一只爪子抓起自己长长的兔耳朵,啪地一声甩向了喻连的后脑勺。   有点痛,喻连不满地薅了下兔头:“别闹。”   祝不死:“……”   他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你会玩?”   喻连:“不会啊。”   九穗痴:“我也,不会。”   祝不死已经无力了,扶额:“那我们来这里?”   喻连:“不死兄,你觉得哪个能赢?你随便押,丢一两个铜板就行。”   祝不死也没来过赌场,此时被喻连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只好掏出一枚铜板,随便押了一边。喻连转头就去了另一边,扒拉着自己的储物袋,把自己在仙宗支取的所有银子全推了上去,豪迈道:“我全押!”   “九兄你也来!”   九穗痴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一串铜板,默默推了上去:“我也,全押。”   庄家喝道:“开——注——!”   骰子一露:“大!”   半场欢呼半场惨叫。   祝不死输了,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怔怔望向长长赌桌的另一端。   喻连正半个身子都趴在赌桌上,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像个贪财的小狐狸,对着他一眨左眼,双手拢着银子往怀里扒拉:“不死兄,九兄,再来再来!”   祝不死恍惚,下了一注又一注。   喻连和九穗痴全都反押,次次赚的盆满钵满,在这家赌坊察觉不对的时候,他们及时收手,转去另一家赌坊。   祝不死眼看那堆闪亮亮的金银钱币越来越多,他知道这些钱未来会变成米粮,散去各个善堂。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的霉运还能这样用。   药修炼丹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他气运极差,虽研制药方和丹方的天赋极好,但次次炼丹失败,连带着同门炼丹之时都格外避讳他,甚至到最后直接避讳他这个人。   扫把精,炼丹废物等等绰号充斥在他过往的药修生涯之中,病人找上门来,除非真的没办法了,才会找他这个扫把精看病。   他小时候真是恨透了自己的霉运,告诉自己‘人人都有自己的命途,想太多,管太多只会自扰道心’,只看自己该看的病,只帮找自己帮忙的人就已经很好了。   现在,一次又一次输掉的赌注反复证明着他有多倒霉,可祝不死眼眶反而渐渐泛红。   ——看。   他的霉运也不全是坏处。   除了治病救人,他也可以帮到人的。   而且是会帮到很多很多人。   他跟真的赌徒一样疯狂押注,让喻连和九穗痴疯狂赢钱,在金钱碰撞的哗啦声、庄家开彩的呼喝声、输家的破口大骂里,温润平和的皮囊撕开了一层缝隙,任由主人无声宣泄着积压在内心的情绪。   三个年轻人,由一个最没江湖经验,年龄最小的家伙带头,以极其疯狂的‘我全押’姿态,狂妄游走在各大赌场之中,他们越来越上头。   谢久白一开始还拽着喻连的耳朵让他走,喻连的身体他很清楚,刚在外面冷天雪地里疼过一场,还没彻底恢复,绝对受不了这样长时间消耗。   可后来他看着他们三人拼尽全力的模样,有一瞬恍惚,像是看到了几百年前刚下山历练的自己和同门。   他也有过这样意气风发,济世救人的时候。   ……但他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   整整三天,喻连三人不眠不休,赚来的钱越来越多,名声也越来越臭。   所有赌场拒绝他们进入,一见他们来便放狗出来咬人,喻连三人愣是不敢用法术逃窜惊扰百姓,捂着屁股被狗撵出去三条街,最后藏在小巷子里,看着一堆的金银,彼此对视一眼,神采飞扬哈哈大笑。   喻连直接往后一仰,躺在地上:“累死我了。”   祝不死把这些钱清点了一遍,收到了自己储物袋里,静静看了一会儿巷子里狭窄的夜空,呼出一口浊气,所有疯意都随着这一口气的呼出散尽了,又变成了那个温润清雅的药修。   他望向喻连,轻声说:“谢谢。”   他不信喻连没看出来他在赌桌上时的疯狂,但喻连什么都没说,只拉着他们赌了一次又一次。   喻连眼皮都没动,摆了摆手。   实则谢久白清楚得很,他徒弟的小尾巴又高兴地翘起来了。   就跟在仙宗时候一样,每每做了什么事,面对别人感谢的时候,都装得淡然平静的大师兄模样摆摆手,然后自己在背地里偷偷开心。   明明他才是同辈里最小的那个。   他抬爪子按了按喻连的额头,微微皱眉。   喻连声音越来越低:“别闹,小兔子不乖,我回宗会跟师伯告状。”   谢久白看向祝不死,指了指喻连。   先反应过来却是九穗痴,他冰凉的护指贴到了喻连额头,护指下的指尖触及到了他皮肤上的温度。   九穗痴:“烫。”   “糟糕。”   祝不死一骨碌爬起来,先是按了按他的脉,然后摸了摸喻连的侧脸、脖颈:“受寒,发了热症。”   喻连睁开眼,不太在意:“小事。”   他常常这样,吃两粒丸药就好了。   祝不死:“地上凉,起来,我们回客栈。”   喻连被他拉起来,祝不死架住他左边,九穗痴架住他右边,两人将他一抬,快步而去。   喻连个子不矮,再给他一年他肯定长得更高,但此刻还是吃了年纪小的亏,被架起来走脚尖堪堪着地。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扑腾着努力够着地面,“能不能走人少的街?”   他们走了人最多最近的那条街。   被架着飘着走、头顶着兔子的少年一路上接受了无数人目光的洗礼。   喻连脚尖蜷缩,头越来越低,直到被这样架进了客栈房间里,耳根已经有了羞耻的红色——好在谢久白用自己的兔耳朵给他盖住了,守护了自己徒弟的淡然。   祝不死指挥九穗痴倒水,自己取得了喻连同意后,在他包裹里找到了好几瓶丸药,他精准挑出一瓶,倒出两粒,连水一起递给了喻连。   喻连仰头吞下。   “真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他喝完水脱靴上床,披着被子道:“九兄,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想问不死兄。”   九穗痴点点头。   房间里只剩下了二人一兔,祝不死拖着椅子过来,坐在喻连床前:“你想问我什么?”   喻连直言:“不死兄,你是不是知道我——”   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祝不死承认:“有这么明显吗?”   “从你让九兄守与枫谷我就感觉不太对,”喻连颇为纳闷,“你们药修这么厉害吗?这都能看出来。”   祝不死:“仙宗没有跟你说过吗?”   “什么?”   “你吃的药,是我师尊陶玲仙君练出来的,而你现在用的丹方,”祝不死微微一笑,“九成是我改制的,换句话说,你算是我的病人。我从十二年前就知道你了,你的丹方我跟我师尊一起,前前后后改了三十六版。”   喻连呆了。   他每月的药都从丹峰拿,还以为是丹峰长老研制的,没想到丹方来自碧云天。   要知道碧云天的丹药易得,丹方却难求。   祝不死:“你师父应该是和我师伯扶阳药尊似乎有交易,扶阳师伯令我师尊细心研制,不可轻忽。”   喻连把头上的兔子拿下来,抱在怀里,出神道:“能让碧云天的药尊这般重视,想来应该不简单……”   他下巴压在兔子头上,越发想回孤渺峰了:“我师父对我真好。”   祝不死看了眼兔子,却发现那垂耳兔眸中并无笑意,反而有点晦暗。   喻连:“不死兄也很善良。”   他知道祝不死对丹方研究很深,如此帮忙,除了给陶玲仙君搭把手,想必也有一份医者仁心。   不料祝不死面色大变:“可不要对碧云天的药修说‘你真善良’之类的。”   喻连:“这是为何。”   “药修实力低微,斗法弱,在碧云天彻底发展起来之前,药修一脉总是被欺辱的那个,人善被人欺,善良对那个时期药修来说是贬义。碧云天发展起来之后,善良的贬义意味延续至今,宗内大部分的弟子都把这个词当做骂人和挑衅。”   “……原来如此。”   祝不死感叹:“其实碧云天出来的也不都是柔弱药修。我们祝氏一脉,就曾出过一位修道天才,是扶阳师伯最疼爱的弟子,叫祝余草。”   祝余草这个名字喻连相当清楚。   这可是写在谢久白简介中的人物,是他中了痴情花之后执念复活的‘心悦之人’,BUFF叠满了的白月光。   他当时见此人姓祝,就想到了祝不死。两人姓氏一样,说不准会有关联,他便引着祝不死的话头,想打探一二。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祝余草。   这个在仙宗藏书阁里完全找不到的人,连沧山之战阵亡名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是有人接受不了他的死亡,所以强行抹去了吗?   喻连察觉到怀里兔子僵了一瞬,忍不住摇头,才提个名字而已,这就受不了。   他好奇道:“那我怎么没听说过他?”   祝不死叹息:“三百多年前,沧山之战,战死了,这事一直是扶阳师伯心里的痛。”   喻连摸摸下巴:“我见过沧山之战战死的修士名单,这位前辈的名字为何没有印象……”   祝不死诧异:“嗯?他的名字应该在很前面——”   垂耳兔从喻连怀中跳到桌子上,不小心将茶壶碰倒,发出一声脆响,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喻连:“小白!你小心点。”   “水都没了,”祝不死以为是自己说得太久,影响了喻连休息,导致谢仙尊不满意了,于是很有眼色地站起来,“我去让小二重新给你拿个茶壶来,你早点休息吧,好了之后还得赶回仙宗呢。”   喻连:“好。”   反应这么大,看来仙宗藏书阁里唯一记载了沧山之战阵亡名单里,祝余草的名字就是被谢久白抹去了。   小二上来送新茶壶,打扫了碎瓷片,喻连赔了点钱,裹着被子搂着火老大沉沉睡去。   深夜。   一直静静的兔子眼神呆滞,谢久白分魂出现在床边。   他无声无息坐到了床边,空茫的眸底几不可查地掠过一抹紫芒,扎根在他道心、骨骼、经络之上的执念翻涌而来。   视线落到少年熟睡的面庞上,然后一点点移到他掩在被子下的心口处。   一句轻之又轻的:“他没死。”不知道在向谁说。   也没有人回答他,这句话弥散的幽暗的夜色里。   火老大似有所感般打了个寒颤,马上就要醒来,谢久白温和地给喻连掖了掖被子,再度消失。   火老大唰的睁开眼,从被窝里钻出来,警惕地环视四周。   除了一只讨厌的死兔子之外没别的。   它也没立马放松,抱着胸,安静而固执地守在床前——跟白日里大剌剌的幼稚模样很不一样,像个真正的守护者。   喻连抱着它睡习惯了,没了它睡得不安稳,挣扎着要醒。   火老大飘到他身边,伸出小手轻拍他的脑袋,“没事,没事,老大在,小崽,乖乖睡觉。”   它哼了一小段专门学来哄小孩睡觉的调子。   少年眉间舒展,沉沉入睡。   -   喻连的病第二天见好,又吃了顿药,当天就要走了。   祝不死和九穗痴来送他。   喻连抱拳:“孜云州交给你们,我就先走了。”   祝不死轻笑,他处理完孜云州的事之后也要回碧云天,他有了新的灵感,感觉喻连心疾的丹方可以再次改良。   往常他只是尽量改好,这次却想尽全力试一试,把丹方改到最好。   他和九穗痴一同抱拳。   “再会!”   “再会。”   喻连踩着清渠,御棍飞去。   九穗痴看了一会儿,下意识要跟上去。   祝不死:“你干嘛。”   “……”   九穗痴停了下来,过了片刻,喻连的身影看不见了,他从怀中摸出一片枫叶。   那晚落在他掌心的不止喻连的手,还有这一片叶,他没有丢弃,而是收了起来——就犹如他当年珍藏那节衣摆一样。   他想见喻连,他见到了喻连。   可是师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他已经见过了喻连,却还想再见呢。   他想了半天没有答案,转身回了客栈。   他打算寄信去问一问师父。   -   半月后。   问苍剑冢的冢主给仙宗宗主兰泊风寄了一封信,开头内容谦逊有礼,越往后越客气越卑微,反复提及自己的徒儿九穗痴。   兰泊风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什么年轻人要创造机会多多认识,这不就是想跟我家孩子凑一对么?”   而就在此时,孤渺峰中。   谢久白的本体也收到了碧云天扶阳药尊的回答:“赤火红莲至纯至真,一旦情动就绝不会轻易改变,喜欢本来就是捉摸不定的,你若用手段介入,极有可能会引起赤阳丹心的反扑。”   “就算不会,那他下次心动或许是十年后百年后,你等不起。现在这种情况,哪怕他喜欢一头猪,你都得让他继续喜欢下去。”   “只剩下不到两年了,你最好掐灭所有能让他在情爱里摇摆的因素,令他快速对一人情根深种。不然心窍难开,赤阳丹心永远都剜不出来。”   最后,扶阳药尊还八卦了一句:“你那徒儿喜欢谁?”   喜欢谁?   谢久白掐掉了玉佩传音。   半晌,他指腹摸向下唇,从分魂传来的触感里,这里曾被他徒弟咬破,伴着刺痛和血腥气的,是那一抹无法忽视的温热。   片刻后,谢久白感应到什么,瞬间出关,站在孤渺峰峰顶望向仙宗山脚。   山脚下。   站在少年肩膀上的垂耳兔望向了山巅。   一人一兔的视线隔空交汇,垂耳兔目光暗淡下去,分魂回归了本体。   喻连扛着包袱,甩了甩手中的清渠,大咧咧抗在肩膀上,从山脚仰头望去,高兴地大喊道:   “师父!我回来了——!”   这道意气风发的声音穿过林间的风,掠向孤渺峰的莲池,吹动篱笆上挂着的‘喻连、师父、火老大和清渠的家’的木牌,最后卷入天际的残云。   谢久白可以看清他活泼的、灿烂的笑脸。   他们是父子,是师徒,是亲人,是世俗和仙道伦理之中绝不可能生出旖旎情欲的存在。   五年的父子之情,十二年的师徒之情——   他真的要去引诱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吗? [21]第 21 章:喻连:淡然。   喻连快乐地冲入了宗门后,先是去了宗主大殿找兰泊风。   他走的时候师父说要闭关,修士闭关通常许久,他没有立刻去打扰。   而且孜云州的事情更重要。   喻连先还了垂耳兔,然后上交了自己的任务执行记录册,并把孜云州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师伯,整件事就是这样的,我们几个处理不了,现在估计其他几大仙门也都已经收到了消息。”   兰泊风早就知道了,毕竟谢久白的分魂跟在喻连身边,忘川残骸的事一出,谢久白的本体就来找他了。   他装作刚知道的样子惊诧了一番,“竟然是忘川残骸,好了,师伯知道了,这件事你们小辈不必操心了。”   喻连松了口气:“嗯。”   兰泊风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他问:“听你说,你认识了问苍剑冢的少主?你们玩得很好吗?阿连,你对他印象如何?”   喻连点头说:“他人很好的,还救了我。”   兰泊风皱眉:“好吧,我知道了。”   喻连纳闷:“什么知道了。”   兰泊风摆摆手:“没事,你走吧。”   “师伯,我师父出关了吗?”   “我最近没见着他。”   那估计师父还没出关呢。   喻连不急着回孤渺峰了,扛着包裹,转头就去了内外门弟子聚集的仙宗比武台。这里总有乐子看,大家空闲的时候都会拿上瓜子花生糖块来这里边吃边闲聊,嘴里叭叭叭不停地说八卦,然后抽空点评一下比武台上某位同门们的招式。   算是小辈们专属情报站。   此时比武台周围也有不少人,这边蹲五个,那边蹲六个,围成一圈不知道在蛐蛐什么,长吁短叹的,瓜子嗑得满天飞。   芙元一个月前晋升外门,现在也在此列,她当杂役弟子的时候负责孤渺峰,见喻连的次数最多,此时远远看见一截烈火祥云纹的弟子服,不由得欸了声:“喻连小师叔回来啦?”   她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这一片的同门听见了,静了一瞬后,整理头发的整理头发,挂香囊的挂香囊,在芙元的震惊中,这群师兄师姐们一个个从村口搞八卦蛐蛐别人的仙宗老油子,瞬间变成英俊潇洒,亭亭玉立的俊男靓女。   芙元:?   这是在干嘛?   喻连来到这里的时候,众人已经聚堆吟诗作赋,讨论修炼难点,比试切磋武艺了,等他走到近前,他们才好像刚发现似的,一个个‘恍然回神’,大喜,高兴地围过来,一口一个‘小师叔’‘大师兄’的叫着。   喻连辈分大,同辈之中谁实力最强谁是大师兄,他开心地挨个跟人打了招呼,“对我刚回来。”“这次去孜云州执行任务了,特别远。”“带了带了,给你们带礼物了。”   他被簇拥到比武台边缘,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打开自己的包裹:“都有都有,我买了很多呢。”   大家外出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一般都会带点当地特产回来,往常都是同门给他分,现在终于轮到他给师弟师妹师侄们分了。喻连这次买的格外多,火老大特别开心,飞来飞去的帮他分礼物,比武台一片很给面子的惊叹声。   然而喻连来这里是有目的的,眼见礼物分完了,他瞥了眼火老大。   火老大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我跟阿连这次出去,遇见了特别刺激的事哦。”   众人勾起了兴趣,八卦道:“哦?老大给我们讲讲?”   火老大深沉道:“我讲不出来那种刺激的味道,让阿连给你们说。”   众人不由得看向喻连。   往常都是喻连这样看着他们,期待他们多讲一讲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反过来了。   喻连内心越发激动,坐在比武台上的屁股左右挪动,忍不住轻咳一声。   ——没错!   他就是来炫耀的。   第一次出远门发生的事了悟老头不让讲,他还被禁足了一年。第二次出远门回来,孜云州的事除了忘川残骸得含糊过去,其他的都能讲一讲!   他又淡然起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外面凡间跟你们讲得差不多。我到达孜云州第一天就遇到了新娘杀夫,雪夜拖行的事。”   众人精神一震:“哇!”   他们也哇了!他们也哇了!   喻连屁股再次左右挪动,几秒后才说,“那客栈老板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赔命,硬说他女儿是撞邪,尉迟太子探查过不是撞邪,可谁知,事情并非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说了那晚客栈的事,说了他们去疯人堂看见的,说了姻缘树,但是没说忘川,只是含糊掠过,就开始重点讲他遇见了坏人的事。   听得众人惊叹连连,一边说不愧是各大仙门天骄,一边不着痕迹的拉踩一下,一边催喻连继续往下讲,那收起来的瓜子糖块不知不觉间重新拿了出来。   一时之间整个比武台都是咔咔咔嗑瓜子的声音。   “遇见什么坏人了啊小师叔?”   “邪修吗?”   喻连也被塞了一把,他揣袖子里了,“不是邪修,是凡人。这次也终于轮到我遇见坏人了。”   众人:“哦哦哦,他干嘛啦?”   “那时我刚从姻缘树出来,灵力耗尽,他们杀了很多人,还想把我抓起来玩弄,玩完后再丢出去喂狼。”喻连挑眉,“怎么样,是不是很坏,比你们讲给我听的都坏?”   悠闲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整个比武台静了片刻,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和杀气从这群笑呵呵的同门身上凝聚。   芙元的瓜子也嗑不下去了,扫过自家小师叔漂亮的脸和眉梢眼角不自觉泄露出来的,涉世不深的天真。   她心里也莫名升起一股火,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身边的师叔裴山越——   宗主兰泊风的首席大弟子,如今内门弟子掌事之一,没被喻连摁着锤之前,大家公认的大师兄。   现在沦为二师兄了。   裴山越笑眯眯地问:“哦?小喻连,告诉师兄,那些人具体在孜云州哪里啊?”   “你得叫我师兄,都得叫我大师兄,”喻连纠正道,“那些人在……嗯,具体方位我说不准,但是他们已经死了,被我杀得干干净净。”   比武台莫名凝重憋闷的氛围顿时一松,咔咔嗑瓜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嗐,原来死了啊。”“还以为活着呢,”“喻连师兄为民除害。”“干得好!”   芙元:“杀之前该狠骂一顿,羞辱回去出出气。”   火老大忙说:“阿连跟我说他骂了的。”   喻连:“嗯。”   “哦?”众人不由得竖起耳朵,裴山越好奇道:“怎么骂的?”   炫耀已经到了尾声,需要一个高调的收尾,喻连回想着自己当时的语气,恶狠狠重复了一遍:“真讨厌,烦人精!”   火老大立马鼓掌:“哇!”   没有人跟它一起哇。   在场所有人陷入了另一种沉默。   他们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喻连纳闷:“干嘛?都不说话。”   “……哇,”裴山越干巴巴感叹,“真狠啊。”   喻连彻底心满意足。   他出任务回来就是要听这些赞叹的。   他谦虚一番,压下高兴,跟火老大一起淡然的走了。   众人注视着他们小师叔/师兄的淡然身影,等他走远了,安静的比武台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嚣,一个个龇牙咧嘴面目狰狞:“谁教的?到底是谁教给小师叔那样骂人的?”   “我就直说了,这跟撒娇有区别吗!”   他们宗门威风八面的小师叔出门就这么骂人?啊?这不得给某些王八蛋听爽了?!   “骂人这块到底谁教的?会不会教啊!”   裴山越扶额道:“难道不是我们一起教的吗?”   众人:“……”   裴山越帮他们回忆:“小喻连小时候常来这里,什么都不懂,跟个白纸似的,宗主让我们好好带他。”   喻连小时候时常蹲在比武台前,眼睛亮晶晶的,听着他们说宗外历练的故事。   他长得好看,众人里不少人都抱过他,自觉是哥哥姐姐,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骂脏话,都是说‘那是个坏蛋’‘坏人’‘特别讨厌’之类,个个文雅得不行,这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   除了他们,能教小师叔的人也只有谢仙尊和宗主,这两位更不会教他骂人了……   宗内乱七八糟藏的书籍和很过分的艳俗下流话本,他们也习惯了筛去,根本不会给小师叔看到。   可以说小师叔长成这样的性格,他们每个人都有责任。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不然外面的人知道了,小师叔这么爱面子,岂不是丢脸丢到九州去?”   “裴师兄,你想想办法!”   裴山越头疼道:“我知道了。”   -   喻连跟火老大聊着天,去了藏书阁找了些资料,才慢行回孤渺峰。   他查看自己的版面。   【姓名:喻连   本体:赤火红莲   介绍:赤火红莲所化,心窍蕴养着赤阳丹心,有回魂复生之效[详情点开]   心窍:赤阳丹心,禁制可控(开/关)   身体状态:冥气入侵,异常。   特殊绑定道具:复生花(1/1)   道具介绍:任务者陷入死局之时可用,宿主身死后可选择是否启用复生花,换个身份继续任务,仅宿主可用。】   冥气入侵的状态,从他杀了那几个坏凡人之后就存在了,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觉得身体有何异常。   他的心窍赤阳丹心可镇压邪佞,没有异常反应大概跟这个有关。   藏书阁有关冥气的资料较少,但有关记载中写了被冥气入侵的人,灵力暴涨,但贪嗔痴念会放大,逐渐疯魔,最终死亡,神魂为冥主所控。   冥主在三百年前被封印,现在能制造出类似冥气存在的,只有信仰冥主的落冥教。   难道他在孜云州杀掉的那些人跟落冥教有关?此教教众以唤醒冥主,一统九州为己任,是极端神秘的疯子组织,教众有凡人似乎也不奇怪。   只是冥气如何进入他体内的,谢久白修为高深,为何没有发现呢。   喻连沉思。   现在几大仙门因为忘川残骸,都介入了孜云州,如果落冥教真的在那出没留下了痕迹,大概率逃不过几大仙门的搜索。   可如果他身体里的冥气跟落冥教无关,那世上能调用冥气的只剩下一个了……   那位传闻中被封印了三百多年的冥主。   喻连右眼皮莫名一跳,他揉了揉。   谢久白定然知道他回来了,他得找个借口让谢久白给他仔细检查下身体才行。   话又说回来了。   不知道谢久白纠结完了没有,不来见他,是因为梦里与他成婚不敢相信,还是没从那个真实的吻里回过神来呢?   又或者依旧没下定决心,跨越师徒禁忌,引诱自己这个徒儿对他情根深种?   动作快点啊师父,咱们不谈恋爱怎么渡情劫。   喻连叹气。   除了谢久白之外,这次去孜云州碰见了三个重要剧情人物。   【尉迟临川的命运修复值:27%→35%】   他帮尉迟临川压制忘川之火,让他在姻缘树覆灭前探了某个人的情丝因果之后,命运修复值就在一点一点往上升,停在了35%。   【祝不死的命运修复值:34%→39%】   是他拽着祝不死去赌场之后升起来的,升的不多,看来要彻底修复,得帮他完全消除他对自己霉运的芥蒂,或者让他恢复气运。   以上两人如何修复命运值,他大致有想法,但唯独九穗痴的——   【姓名:九穗禾(痴)   身份:?   介绍:?   命运修复值:???】   一排问号,毫无头绪。   喻连再次长叹一声,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孤渺峰半山腰。   推开篱笆的那刻,他眼底复杂的思索全然消失,只余下平日里年少不知愁的神色。   一进院子,他就见几本书整整齐齐摆在躺椅边的小桌上,上面还有个小纸条,喻连好奇拿起来一看,纸条上写着:“小喻连,好好学,好好背。”   火老大:“什么东西呀。”   它把那封皮写着《惊天豪言》的书翻开,内页赫然是截然不同的真正书名:《江湖之与敌人对骂场景一百零八式·仙宗历代前辈和老祖实践经验之谈》。下一本封皮《仙音雅乐》,内页《问候祖宗语录大全》,再下一本《当别人骂你时你就这样说》。   喻连缓缓:“?” [22]第 22 章:师徒情猎。   “我干恁大爷。”   “你娘嘞个腿儿,你爹嘞个蛋……?啥意思。”   喻连靴子脱了,裤腿挽起,小腿浸泡在莲池里,皱着眉研读这几明显是裴山越送来的书。   “你爹……嗯?我爹没屁-眼。”喻连嘀咕,“我又没爹,这不跟没骂一样么。”   火老大十分赞同。   阿连骂它烦人精它会很难过,骂它爹它就没啥反应。   《仙音雅乐》上全是下三流的骂人词汇,喻连翻了几页丢到一边,打开了《江湖之与敌人对骂场景一百零八式·仙宗历代前辈和老祖实践经验之谈》。   这个他倒是有点兴趣,因为上面还记录了谢久白的经验。   很难想象师父也会骂人。   在他兴致勃勃翻书的时候,一袭素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站在他身后约三米处,一双银灰色的淡瞳映着少年的影子。   哗啦——   哗啦——   拨弄着莲池水的脚尖晃荡着,像是时不时跃出水面的月光,他嘀嘀咕咕的念着书,发尾自在无忧的在后腰一晃一晃。   谢久白静静看了一会儿,眸中浮起一点浅浅的温情。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可他也从没忘记过,自己为什么会养大他。   谢久白站在原地,轻喊了声:“阿连。”   火老大小脸一黑,头都没转,直接回到喻连体内。   喻连回头,惊喜道:“师父!”他啪地合上书,赤脚冲过来,“师父你出关啦!”   “我今天刚回来,听师伯说他没见你出关,我就没去峰顶打扰你,师父你闭关闭的怎么样?师父我告诉你,我这次去孜云州……”   他一个人就能把整个院子炒热。   谢久白打断道:“我都知道了。”   喻连:“啊?”   谢久白:“出关之时先去找了你师伯,看了你的任务执行记录册。”   喻连:“哦。”   谢久白视线一低,看着他湿凉赤-裸的双脚,眉间微微一皱,喻连心里咯噔一声,转头就要跑,谢久白开口说的却是:“我放在垂耳兔体内的灵体,你对他干了什么?”   这下喻连不止心里咯噔了,开始心虚,手脚瞬间变凉。   刹那间他想了很多,但脸上神情绷住了,“没干什么啊。”   谢久白逼近一步,身体的影子几乎将喻连完全笼罩了,他垂眸道:“他消散之前情绪波动极其剧烈,我只能感应到一点,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洞穴里那个违逆师徒人伦的吻从眼前闪过,喻连心知那是他允许自己的,这辈子唯一一次放肆,这件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师父在内。   不然仙宗的名声和师父的名声全都会毁在他手里。   他恐怕再也无法陪在师父身边了。   喻连别过脸缓了下,再回过头时已经全然冷静了下来,他直视谢久白:“确实是发生了点事。师父,你的灵体跟你实在差远了,我犯病的时候他竟然不抱我,这怎么可以?”他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轻哼,“他不抱我我就不吃药!”   “胡闹。”谢久白道。   “他那时比师父你现在还生气,”喻连夸张道,“灵体都明明灭灭的快要气消散了,师父你感应到的大概是这个。”   谢久白:“这样啊。”   喻连:“嗯嗯!”   谢久白:“那他最后抱你了吗?”   喻连张口就来:“没有!非常可恶!我难受的时候师父你都会抱我,灵体比不上师父一根头发丝。”   谢久白看着他的眼睛,里面一片清澈,看不出丝毫那晚咬他下唇时展露出来的嚣张,也看不出一丝半点的情动。   谢久白又往前近了一步。   喻连再次后退,退到了边缘,他身后就是莲池,已经退无可退。   许久,谢久白说:“那你要我补回来吗。”   喻连愣了。   谢久白重复:“他没有抱你,你可以找我补回来。”   喻连脚一滑,噗通一声跌进了莲池里,被凉意沁人的莲池水一冰,他才从方才莫名令他呼吸困难的空气里脱离,明明还不是初一,他心疾好似又要犯了似的,心怦怦跳。   手忙脚乱的从池子里爬出来,用灵力蒸干了衣服头发,他连忙道:“脚滑、脚滑。什么补回来,不用了师父,我…那个,那个刚从宗外回来,实在是困了,你……你自便,裴山越师弟给我送了几本书很有意思你看看就好我先去睡觉了……”   救命啊他在说什么?   喻连内心尖叫,表面镇定地跟谢久白说完,转头就想冲回竹屋,然后立刻马上把自己藏起来。   谢久白一根手指勾住了他的后衣领,“鞋呢。”   随着这一句问,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散去了,恢复成喻连熟悉的师长管束的姿态。   喻连低着脑袋,垂着的手臂一转,胡乱朝后面指了指:“那边吧。”   谢久白瞥去一眼,那靴子已经湿了,他干脆用灵力提着喻连的后衣领,让他双脚离地,就这样勾着带着他进了屋,走到床边,放下。   喻连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师父我困了!”   谢久白:“泡脚盆呢。”   喻连:“我不要……”   谢久白:“喻连。”   喻连:“在屋后头。”   谢久白把泡脚盆拿了过来,放在床边,过了会儿又提了桶滚烫的药材水,全都倒进了盆里。   哗哗啦啦的动静抚平了喻连乱跳的心脏,他悄悄掀开被子的一条缝。   谢久白正挽着袖子,在用冰系灵气控温,等差不多了,伸手进洗脚盆里试了试温度,觉得温度正好,开口道:“好了,泡完再睡。”   喻连抱着被子坐起来,撸起裤腿,双脚插进泡脚盆。   他床边有个小凳子,谢久白现在就坐在上面。   喻连的双脚在洗脚盆里搓来搓去,让药气把莲池里的寒意吞噬,而谢久白则手肘压在自己膝盖上,指尖随意垂在空中,望着热气氤氲的泡脚盆出神。   晚睡前泡脚驱寒,如果不是喻连体质弱,这种凡尘间才有的场景,不会成为孤渺峰他们师徒的日常。   过去那么多年,他自从决定亲自教养喻连后,为师做长的责任半分都不曾懈怠,也不曾逾越,他教导喻连说话、写字、习武、修道,像打磨一块美玉一样打磨着他。   小时候一日三餐,修道后一日一餐,他们师徒两个一起用膳,喻连没搬到半山腰之前,他们还会再用膳后一起躺在摇椅上,望着夜空,听万物生长和鸟兽名叫。   他自认为他并没有过多宠溺喻连,给喻连洗衣、做饭、打扫整理房间之类,喻连自己做不好,也只有当师父的能给他处理,虽然繁琐但并不费事,他也做习惯了。   他们师徒都没觉得不对。   他在想,像这样平淡的、没有丝毫波澜的相处,究竟是哪里让喻连对他动了情。   可他想了许久,想起来的也都只是流水一样逝去的时间里,平凡的点滴画面。   孜云州的经历对谢久白来说才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之后,就要在两种感情之间做出取舍。   喻连偷偷看着他出神的侧脸,湿漉漉的脚尖踢了踢泡脚盆,见谢久白没反应,又踢了踢他的小腿。   “师父?”   思绪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谢久白:“洗好了?”   他弯腰摸了摸喻连的小腿和膝盖,确认莲池的寒气都祛尽了,便双手握住木盆边缘,准备把泡脚盆搬出去倒掉。   喻连轻轻攥住他的袖子,声音轻轻的:“师父,你今天好像很奇怪。”   谢久白微微仰头:“哪里奇怪。”   喻连说不上来,“就是很奇怪。”   “只是有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要做。”   “是宗门事务吗?师伯给你出难题了?”   “没事,”谢久白静了一会,“我知道哪边更重要。”   喻连:“那自然是选重要的那边。”   谢久白:“你不是困了?早点睡。”   喻连看着他端着木盆离开,用灵力关了门。   他把泡热了的脚缩进被子里,拍了拍自己的脸,呆了一会儿,又想起来方才莲池的事,脸不自觉又变红了。   他把自己在被子里卷来卷去,“……就是很奇怪啊,什么补回来,怎么会那样说。”   卷了一会儿之后,喻连拉开床头暗阁,找出他去孜云州前放进去的头发。帕子好端端包着一白一黑两缕发丝,跟他刚放进去的时候一样。   “一、二、三……九,”白发九根。   “一、二、三……九。”黑发也九根。   喻连打了个滚,又数了好几遍。   刚才莲池边上,他那反应着实有点太明显了,还好师父没有往别的方面去想。   不过以防万一,他以后可不能这样了,这两缕发丝他舍不得烧,就重新搁起来套了一层又一层阵法,决定往后不再拿出来欣赏想象。   他跟自己说好了的,只在孜云州放肆那一次,此后只是师徒。   竹屋外,小院里。   莲池水波晃动,谢久白静立在池边,他想等待池水平静,可等了很久,夜晚的风依旧吹得池水不静。   他再次回到竹屋前,抬起手,指尖搭在了门上。   一面是三百余年的执念,一面是十几年的师徒情。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没有拒绝喻连喊他爹爹是错,放弃在他五岁之时就杀掉他是错,收他为徒放任彼此生出师徒情谊更是错。   距离复活那人只剩一步之遥,他宁愿做卑劣虚伪的小人,也不能错看时机流逝。   谢久白眼底最后一丝时隐时现的挣扎也彻底泯灭。   既然事情无法改变。   那就……   错到底吧。   在他转变心态下决定的这一刻。   【姓名:谢久白   身份:仙宗首尊   任务目标:成为谢久白真正的情劫,查清其爱上祝余草的真相,破除痴情花,并帮助谢久白复活祝余草。   命运修复值:0%】   命运修复值终于不再是负数。   一墙之隔。   呼吸平稳,似是熟睡了的喻连眼睛微微睁开,眸光闪动。   过了会儿,他翻了个身,闭上眼重新睡去。   从这一刻起,他们师徒之间的情猎真正开始了。 [23]第 23 章:等这个镯子开满了花,就不疼了。   随着五大仙门的介入,忘川残骸的消息彻底传开。   一时间仙道修士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还有慕名前去孜云州的,想要一睹忘川残骸是何种模样。   只是残骸最开始由谢久白初步封镇,现在已经封禁,沉入了底下,除了五大仙们高层,无人知晓封禁在何处。   不过,跟忘川残骸消息一同传开的,还有几个人——帝川的尉迟太子尉迟临川,碧云天陶玲仙君座下弟子祝不死,问苍剑冢少主九穗痴,仙宗谢仙尊关门弟子喻连。   除了没有浮屠佛门的佛子,这代几位顶尖风云人物几乎齐聚孜云州。   要知道,姻缘树在牵扯到忘川残骸前,那就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奇闻罢了。   区区一个小奇闻,能让这几位齐聚孜云州?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呵呵,骗傻子的吧。   这分明是几大仙门提前知道忘川的消息,派门下顶尖弟子前去打探的!顺便还能培养一下年轻小辈的感情,加深仙门和仙门之间的情谊。   如今想必是探查清楚,将忘川残骸的秘密完全掌控了,才透露出来给普通修士。   浮屠佛门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很不得劲儿,因为只有他们全程什么都不知道,像是被集体抱团排挤了。   了悟大师表面淡定,背地里立马给兰泊风写了一封信,问他是不是还在在意一年前他把喻连从佛山塔打下来的事,才故意不带他们浮屠佛门参与。   兰泊风心说当时邀请你们了,你们也没去啊。   他回信只有一句,避重就轻:[小辈玩闹罢了,喻连顽劣,不敢再打扰寂尘佛子修行。]   信传到浮屠佛门,了悟正在佛塔内。   金碧辉煌的佛塔高达九层,墙壁上是形态各异的神佛,或怒目或慈悲,或端庄或飞舞,第一层最中间是最大的金佛。   浮屠佛门的佛子寂尘就跪在佛前,长睫如墨,清冷出尘。   了悟看完了信,冷哼一声,丢开手里的信纸。   木鱼敲击声停下,寂尘捡起了信纸,视线定格在纸上‘喻连’二字上。   “师父,外面出什么事了?”寂尘问。   了悟大师:“就是一年前来这里的那个混小子,差点把你拐出佛塔,坏我佛门根基,闯出这么大的祸,仙宗也只惯着护着让他禁足罢了。如今更是了不得了,名声大噪——谁知道是不是仙宗在推波助澜,给他积攒威望。”   喻连虽然走了,但他孜云州地下留下来的火系阵法被几大仙门发现,加上九穗痴和祝不死知晓一些内情,他用伴生之火化解雪灾,为了救孜云州百姓,自己灵力耗尽遭遇险境的事也被传开。   孜云州百姓自是感激非常,仙道修士更是赞不绝口,说此举活人无数,喻连小友是吾辈楷模。   喻连仙宗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名气本就不小,如今更是出尽风头,稳稳压了其他仙门一头。   了悟对他初始印象就不好,觉得喻连太过张扬,如今更是瞧他哪哪都不对劲。   转头语气温和下来,对寂尘道:“你天生玲珑佛骨,万万不可沾染凡尘,只需在佛塔中修炼至功成,届时别说雪灾,你自能以大慈悲渡世人所有苦厄。”   寂尘听着师父说的话,却第一次出神了。   一年多前闯入佛塔中的那个人,带着红尘世间热闹的气息,在他面前短短出现过几日后,就再也不见。   佛塔一年四季都很冷清,终日只有焚香味道和寂寥钟声。   他牵动的心也逐渐沉寂下去,直到今日,再次听到那个人的消息。   寂尘抬头望向头顶的佛。   被供奉在塔中,从没有走出去过的佛,真的能以慈悲渡世吗。   -   话说仙宗。   飞仙镇一年一度的飞仙节要开始了。   兰泊风叫来了谢久白,把两封问苍剑冢的来信递给了他。   谢久白:“这是什么?”   兰泊风:“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谢久白打开,一封寄来了有好几天了,还有一封是刚刚寄来的。   兰泊风:“第一封信意图很明显了,大概是他徒弟看上了咱家喻连,我事情忙起来就忘记跟你说了,这不,又来了第二封信,想来参加咱们飞仙镇的飞仙节。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询问你的意思,毕竟喻连是你的弟子,如何,让这两个孩子先处一处?”   “不如何。”谢久白说,“他徒弟说话都说不利索。”   “啊?”兰泊风皱眉,“那确实不太行。不过我们做长辈的不能什么都替小辈做决定,万一喻连喜欢呢?要不让人家少主来一趟处一处,不合适就算了。”   谢久白:“他还小,不考虑这些。”   兰泊风见他不松口,便道:“行吧,你是他师父,听你的。你家小徒弟风头正盛,照他的性子应该早就玩去了,怎么没见他出来?”   谢久白闻言蹙眉:“似乎是因为上次他在外面过的初一,药吃得晚了,前天又是初一,他反应格外严重,现在还在孤渺峰峰顶泡药泉。”   兰泊风顿时忧愁道:“哎,这孩子天赋那么好,怎么就有这个毛病呢。”他想起喻连每次犯病的模样,心里揪揪的疼,“这几天宗务我就不往你那边送了,你回去好好照顾小喻连。”   -   孤渺峰虽然变成了青山,但峰顶最中央还是被雪覆盖着的。   最中央是咕嘟冒着热气的温泉,里面煮着药材包,泉水一滚,药力就散在了水中。   喻连一身薄衫,趴在温泉边上,手边放着盘洗干净的灵果,一边吃,一边无精打采地翻着文绉绉的话本子。   谢久白提着食盒,半蹲下来,掌心摁在他肩膀上往下压:“肩膀也要浸在药泉里。”   喻连往下沉了一截,他放下话本,神色蔫蔫:“师父,那样会喘不上气,好难受的。”   “难受也得泡。”   食盒打开,六个小菜,分量不多,但都不是喻连爱吃的,清淡精致,灵气四溢,目的不是为了开胃,而是补身体的药膳罢了。   喻连只是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脸,闷闷地沉到了药泉里,只剩下一颗脑袋。   谢久白知道他心情不好,耐心道:“喻连,你得吃一点,听话。”   喻连很不愿意吃,他又在水里沉了一会儿,还是不想叫师父做的饭白费,百般哄了哄自己,如果师父喂他的话,那他可以吃几口。   于是他靠过来了一点,对着谢久白张大嘴:“啊。”   谢久白:“先吃哪个?”   喻连一指。   谢久白本就绑着攀膊,不用挽袖子,夹菜喂他。   药膳里蕴含的灵气流入体内,药泉的药性也在经脉里流窜,喻连吃了几口就有些反胃,他又强吃了一些,然后扭过头再也不张嘴了。   谢久白搁下筷子。   算了,好歹是吃了点。   喻连心窍的赤阳丹心是被他强行凝聚的,导致神魂和身体营养不足,底子孱弱,随着修为提高,他身体孱弱的缺陷只会越来越明显。   平日不显,但每月初一他心脉会淤堵得更厉害,也会更疼。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吃药晚了,这次发作格外厉害,醒来看着也比往常虚弱很多,但他检查了很多遍也没查出异样。   最后只能将喻连抱到峰顶泡药泉,不眠不休一连守了三日。   这期间喻连一直提不起精神,心情也很低落。   谢久白:“再泡一天,后天就不泡了。”   喻连双脚蹬地,在温泉里倒着飘了一圈,他发呆地望着夜空,飘回来后忽然问了一句话:“师父,我会死吗?”   谢久白几乎是瞬间回答说:“不会。”   他缓了一秒,“新药正在研制,下次就不会那么疼了。”   “哦,”喻连:“我也不想死,活着很好的,仙道凡间都那么精彩。”   身下烫人的水波抚触着他的身体,空气里有药味儿、硫磺气息和周遭雪峰一丝冰寒之意,喻连问:“刚才看的话本子里讲,只有上辈子做错事没有还清,这一世才会有肉-体上的惩罚。师父,你说,我上辈子做错事了吗?”   谢久白沉默片刻,说:“忘川沉沦破碎后,人就没有轮回了,话本里所说非真。”   “我知道,我只是给自己找个借口而已,如果天生心疾是为了还上辈子的债,那疼也就疼了,”喻连将掌心压在心口,“只是要疼多久呢。”   他本只是发发牢骚,却不想,听见自己师父道:“等这个镯子开满了花,就不疼了。”   喻连眨了眨眼,忽地坐起来,也不看天了,也不忧郁了,飘到谢久白旁边,直勾勾看着他掌心的木镯。   那是三条细藤缠绕起来的精致木镯,通体淡青色,喻连将它拿起来反复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特别。   “师父,这是什么?”   谢久白:“你滴一滴血在上面。”   这是禁制手镯,能测喻连心窍外禁制对他失效了多少,算是能从侧面看出喻连对他的情根种得有多深,种得越深,手镯上开得花越多,等手镯开满了花,心窍禁制就对他再无作用。   喻连刺破指尖,滴了一滴自己的血。   木镯上的第一根青藤开始开花,那花细细小小,是桃花一样的雾粉,转眼之间,第一根藤上就开满了。   “好漂亮。”少年看呆了,“师父,这是开满了吗?”   他仰头时问问题时显得天真:“我以后都不疼了?”   谢久白垂眸看着那细小的花蕊,那是他徒弟对他初生的情愫,他道:“只是开满了一根,还有两根藤没有花。”   “第一根藤开这么快,那剩余的两根是不是也快了?”   喻连先是高兴,然后不解追问,“为何手镯开满花,我就不疼了呢?这不会是什么疼痛转移的术法吧?就跟说书人说的那样,在意我的人为了不让我疼,就将这种疼引到自己身上。”   他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急了,“这种绝对不行!”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师父在意我就如同我在意师父,我愿意为你那样做,但怕你为我这样做。”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珠漆黑透亮,只望着一个人的时候更漂亮,让人移不开眼。过于直白的情绪表达,比很多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的情话更甜。   谢久白垂下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神色:“不是你想的那样,手镯是我炼制的法器,等花开满了,它就可以进入你的心脉麻痹痛觉,以后每月初一你就都不会疼了。”   喻连:“原来是这样。”   他抚摸着木镯,感动道:“碧云天的药修都没有能彻底止疼的办法,师父,你研制这个镯子,一定很久很辛苦吧。”   谢久白:“没有。”   喻连不信,只当谢久白哄他:“那师父,它什么时候会开满呢,怎么让它开满呢?”   谢久白:“无需多费神,你日日戴着它就好。至于何时开满,我不知道,总归不会超过两年。”   “两年!”喻连,“这么快。”   谢久白:“嗯。”   喻连全然信了,忧郁了三天的情绪彻底高昂起来,他本来就是小小抑郁几天,现在只剩下了高兴。   他在药泉里扑腾来扑腾去,游了好几圈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久白,像个小狗崽:“师父,你送我一个礼物,我也送你一个礼物,你有想要的吗?”   谢久白早有计划,说:“飞仙节快到了,我有些想去山下,只是我很久没下山了,不知如何去玩。”   区区小事,喻连拍拍胸口:“交给我好了!我带师父玩。”   “好,”谢久白笑了下,“手给我。”   喻连伸出自己的左手,谢久白将手镯给他戴上。   青藤粉花,套在骨肉匀亭的手腕上格外漂亮。   “师父,它有名字吗?”   “法器罢了,要什么名字。”   “那不行,我得给它取一个。”   喻连思索片刻,拍板道:“青藤交错而缠,就叫它——错缠!” [24]第 24 章:情动飞仙节(上)   三月初九。   三生万物,九乃极数。   三九循环,死生不息,当斩尘缘,一步飞仙——这是仙宗飞升的那位先辈传下来的话。   每年的三月初九,就是仙宗独有的飞仙节。   凡间有春节,而飞仙节就是仙宗的春节。   谢久白和喻连乔装打扮了一番,踏入飞仙镇。   飞仙节传到此代,早已推陈出新,变成了年轻小辈的狂欢日,不拘于什么形式,玩抢亲游戏的,扮鬼新娘的,装成疯子哈哈大笑的,化身乞丐要饭的。   喻连给自己披了个烂披风,完美融入其中,清渠变成了乞讨棍,找了个路口噗通就跪了下去,“行行好吧各位小姐少爷老爷仙君……”   谢久白已经快四百年没参加过飞仙节了,他印象里的飞仙节还是热闹中透露着庄重的,没想到一入镇就是一群‘妖魔鬼怪’,还没等他适应,转头就见喻连在给路过的人磕头,姿势之熟练,动作之标准,声音之洪亮,像是乞讨了很多年……   谢久白眼底出现震惊。   他都没让喻连对他这样磕过头。   喻连哭喊半天,扭头见谢久白没动静,不由得扯了扯谢久白的衣摆:“师父,快点,你也来,很有意思的。”   谢久白:“我也要跪?”   喻连:“对。”   谢久白:“……”   丁零当啷。   有好心人丢了三个铜板在喻连的破碗里,喻连又是一声高呼,深深拜下:“多谢老爷赏赐!”   谢久白:“…………”   喻连拍拍衣服上的土,得意的拿出破碗里的铜板,扫了眼身后的‘乞丐’同行们空碗,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尽了。   ‘乞丐’们沉默了,猛地摔碗而起:“兄弟们!揍他!”   喻连拽着谢久白就跑,一边跑一边解释:“师父,飞仙镇在飞仙节这天,大家都不准动用灵力的,要跟凡人一样,违者三年不许参加飞仙节。而且所有的活动、游戏,都只收这样的铜板。”   他熟门熟路的逃窜到犄角旮旯里,把乞讨得来的三枚铜板全都给了谢久白。   铜板上印着特制的[飞仙]字样,还写了‘兰·商三百五十七年’,意思是修商道的兰宗主,在位第三百五十七年的飞仙节。   每年的飞仙铜板都不一样。   参加飞仙节的人,可以通过参加各种比试、活动获得铜板,乞讨是最没有成本的一种。   谢久白拿着徒弟跪来的铜板,感觉有点烫手:“你年年都跪?”怎么回事,他徒弟不是很爱面子吗,说跪就跪?   然则对年轻小辈来说,面子这种事在某些时候是可以为了有意思和好玩让步的。   喻连道:“往年都是同门的师弟师妹们带我一起玩的,很好玩啦,大家一起跪一起磕头,谁都不知道谁。”他偷笑几声,悄悄告诉谢久白,“有一次我们还发现了两位长老一起来了,跟我们抢着乞讨,老小孩似的。”   大家都不必装面子,反正乔装打扮就算被认出来了,也会装作不知道不认识。   然而谢久白并不想乞讨,也不想哐哐磕头,大喊可怜可怜我吧。他今晚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跟喻连相处,让错缠的花多开一些。   此时他顶着自己徒儿期待的眼神,身为堂堂仙尊,却感受到了很久没感受过的压力,他走出巷子,四下一扫,主动道:“我们去玩那个。”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身后忍笑的声音。   谢久白反应过来,回头,有些无奈:“喻连。”   “师父我逗你的,哪能真让你乞讨,当真了是不是?”喻连哈哈笑道,走到谢久白身边,“我跟你开个玩笑,师父你就别把自己当仙尊了,放松点玩才开心嘛。”   “走,我们去你刚才指的楼里看看。”   谢久白刚才只是随手一指,因为那栋楼外周围围了不少人,人多的游戏应该比较好玩。   两人挤到前面,一楼门口站着个月老打扮的人,从门口望进去,能看见一楼里面摆了很多木偶。   喻连拉着谢久白的袖子,探身挥了挥手,扬声道:“老板,这是怎么玩的?”   月老笑眯眯说:“这是跟心悦之人一起玩的游戏,两位是伴侣或者恋人吗?”   喻连心道这倒是玩不了了,他扭头对谢久白说:“没事,我们换——”   “就这个吧。”谢久白道。   “……”喻连愣了下,“这是恋人游戏。”   谢久白:“我知道。”   他浅色的眼底映着少年迟疑的面孔,补充道:“以前没有玩过,想试试。”   “……哦,好。那我们去玩一下?”   “嗯。”   也行。   反正这次出来主要是为了陪师父,师父玩得开心就好。   他们排了会儿队,很快轮到他们,入楼前需要交两枚铜钱,喻连把自己乞讨来的铜钱给了两枚出去,“老板,游戏怎么玩?”   月老看着他伪装后也依旧显得紧绷的小脸,不由得笑了:“别那么严肃,就是给成双成对的年轻小孩们玩的游戏,有助于感情提升的,你们赢了,交的钱翻十倍给你们,输了的话,这两枚铜钱可就是我的了哦。”   喻连:“不年轻的能玩吗?”   “呃,当然。”月老道。   “那就行。”   他拉着谢久白准备进门。   进门前谢久白瞥了一眼盯着他瞧的月老,淡淡说了一句:“我不老。”   月老:“……”   没谁说你老啊。   楼内跟在外面看的时候不太一样。   中间是个硕大的圆形石台,外面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偶,一共七十六个。   负责操控人偶的姑娘过来解释游戏规则:“两位需要一人进入阵中,我催动阵法后,阵中人会变得跟人偶一样,另一人则负责解阵,需得在这七十七个人里面,认出你的恋人,亲吻人偶,破解阵法。”   姑娘一笑:“注意,两位不能使用灵力或者神魂探知对方,也不可以在人偶里发出声音提醒对方,否则人偶阵失效,视为失败。所以就算找错了,二位也不要生对方的气哦。”   喻连听完规则就后悔进来了,这不是在他挑战他的自制力吗?   他扯扯谢久白的袖子,“师……”   师父两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师徒参加恋人游戏,他怕眼前的姑娘把他们当成捣乱的打出去。   “是这样的规则啊。”   我们还玩吗?师父。   谢久白像是没听出来他的意思,问:“是我先入阵,还是你先入阵?”   喻连暗暗叫苦。   看来是真好奇了,平日里师父哪会对这种游戏上心。   想来师父也从没跟其他人一起玩过,怪不得活了那么多年,半点风流韵事都没有。   他大概是第一个跟师父玩的。   这样一想,他心里冒出一点甜滋滋的味道,不过只堪堪露了个头,就被死死压了下去。   不可不可。   喻连啊喻连你不可混蛋。   他道:“师父先入阵。”   喻连避开人偶,走到人偶阵外围。   谢久白则踏入了人偶阵之中,在一众人偶中静静看向他。   见他们已经就位,姑娘关了楼门,扯着楼上垂落的飘带飞了起来,声音含笑:“别人七月七,鹊桥升,咱们七十七,辨情人,才子佳人,千里姻缘一线牵。人偶阵,起——!”   一阵烟粉色的轻雾弥漫,喻连的视线被遮蔽,人偶们旋转起来,谢久白的身影很快看不清了。   等到粉雾消散,台下七十七个人偶的手腕上,都出现了一根纤细的红丝,垂落在地面。   姑娘的声音缥缈传来:“一盏茶内,找到你喜欢的人,将红线系在自己手腕,亲吻面前人偶,便是确认选定了。一盏茶内没有选定,或者选错了,视为失败。”   喻连入阵,单用眼一扫,所有的人偶全都一样,不用灵力,不用神识,确实难以辨认。   他转了一圈,停在第二圈第三个人偶身前。   人偶面容呆板,与其他人偶一样,唯独左耳的耳垂后面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并不显眼。   他小时候不懂事,跟师父一起洗澡的时候,用手捏着玩过,捏过后,师父的耳垂就会充血泛红。   喻连指尖勾起人偶左手手腕的红线,在食指上缠了几圈。   谢久白隔着人偶的皮,看着停在他面前的少年。   喻连认出来他了。   他想。   在孜云州的山洞里,喻连仗着他的‘灵体’的记忆不会传给本体,咬破了他的唇,他记得那时喻连嚣张的小狐狸模样。   一如他现在慢慢靠近他的样子。   喻连俯身倾来,那张脸停在距离他半指之距的地方,这几乎是一个要吻上来的姿态。   要不要再贪一次心?反正……只是个人偶。   喻连眼睫轻轻颤抖。   就算亲了,他也可以有无数借口搪塞过去。不找借口搪塞也没关系,他可以耍赖、可以任性地说一句,小时候又不是没亲过师父的脸,长大了就不行啦云云。   师父对他没有那种心思,绝不会多想的。   他可以用师徒情掩盖住那份不该生出的情愫。   可他最终停了下来,错开脸,在谢久白耳边低声留下一句:“……认错了。”   他松开了指尖缠着的红线,任由它垂落到地面,然后抬脚跨过,走到了旁边人偶处,离谢久白越来越远。   他可以接受自己对师父的心思,他觉得他这份喜欢是不该,但不是不堪。他默默喜欢师父,对师父好,从没碍着谁的事。   一旦他用师徒情做幌子,来掩盖自己的私欲,那他珍视的这段师徒之情好像都变了味道。   跨越师徒界限,把自己的心思袒露出来,去亲吻师父灵体那件事,疯一次就够了。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已经很好。   喻连没有选任何一个人偶,等到时间结束,姑娘出现,遗憾地宣布他失败了。人偶阵解除,谢久白就站在刚才那里,望向对面。   喻连与他隔空对视,下一秒,少年哎呀一声懊恼起来:“原来刚才没有认错,真是的,就差一点。”   假得不能再假。   姑娘道:“要换过来玩第二局吗?”   谢久白:“好。”   他去了石台中央,这次换了喻连在台下。   喻连在台下偷偷舒了口气,还好他清醒状态下自制力很强。   人偶阵再一次启动,粉色雾气弥漫开,喻连的位置在快速移动,他发现自己的皮肤变成了人偶纸皮,五感不受任何影响,只要不说话动作幅度不太大,从外界来看,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偶。   他安安静静坐在台下,目光飘去了谢久白身上。   之前在山上时光顾着兴奋下了山如何带师父玩了,没注意到师父今天的穿着跟平时似乎不太一样。   谢久白平时的穿衣风格很朴素,灰衣、白衣、甚至是麻衣,他生活习惯极致简单,对起居物品并不挑剔,只要整洁就好。   但常年居于高位的气质在那摆着,就算穿麻衣也有种出尘仙人的味道——如果不给喻连做饭洗衣的话。   今天他难得穿了身墨蓝色的袍子,白发顺着紧实宽阔的背肌垂至精瘦腰际,像是静谧幽蓝冰川上的落雪。   他停在喻连面前,喻连后知后觉闻到了一点熟悉的、谢久白身上独有的气息。   那是是身体和衣服摩擦之后,皮肤的温度融化在皂角清香里的一点干净冷意。他从小闻着长大,每次闻到都觉得很心安。   但现在喻连心不安了,刚才才平复下去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   那张他从十五岁起就开始肖想的脸,在他眼前一点点放大,他看见了师父长而黑的睫毛,冷淡的眼眸,凸起的喉结,和自师父胸膛处传来的暖意。   这暖意熏得他面红耳赤,不敢呼吸。   即便不动用灵力、神识,以谢久白的修为境界,小把戏般的人偶阵对他而言犹如虚设,粉雾消散的那刻,他只往台下随意扫了一眼,就确定了喻连的位置。   隔着那一层虚幻的纸皮人偶,他却可以想象到喻连现在的神情。   他才十七岁,那么小,情窦初开,面对着喜欢的人完全没办法真正掩饰自己的心思,努力控制呼吸的样子,显得有些可怜和狼狈。   一丝背德感宛如悬崖前的的蛛丝,轻轻勒住了谢久白的脖颈。   他停了两秒,指尖勾起喻连左手手腕的红线,再度倾身,两人之间距离进无可进之时,他听见一声十分仓促的:“……师父。”   出声违背了人偶阵的规则,喻连身上的纸皮消失。   少年侧着头闭着眼,双拳紧握,浑身紧绷,他嗓音微哑:“……是我,师父。”   两声师父,也不知道是在提醒谁。   谢久白喉结轻滚,直起了身体,但他勾着红线的手指却用了些力,和操控人偶的人偶师一样,提起了喻连的左手。   少年左手手腕交错而缠的木镯第二根藤蔓,一朵细小的花蕊颤抖着悄然绽放。   谢久白低语的音色比往日沉了些许:“阿连,你犯规了。”   这一声宛如宣判一样砸在喻连心底,他心里一颤,一时不知道,师父说他犯规,究竟指的是哪个犯规。 [25]第 25 章:情动飞仙节(下)   喻连深吸一口气,后撤一步,跟谢久白的距离一拉开,他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哎呀,真可惜,”人偶姑娘说,“小兄弟,你恋人分明已经认出你了嘛,怎么说话了?”   喻连心想他要是再不说话,他的心跳声响的都能当战鼓听了,到时候人偶都得跟他的心跳声一起上战场。   他扯了个借口:“刚才想打喷嚏。”   姑娘倒是挺好说话的:“没事,算你们赢了一半,等会儿出去找月老要十枚铜钱。不过……”她皱了皱眉,“我刚才听见你喊他师父?你们不会是师徒吧?!”   两人谁年少谁年长,一眼看去就可分辨,眼睛里的阅历是骗不了人的。   年少的单纯,年长的沉稳。   如果这一对恋人真是师徒,那当师父的可真是禽兽,不克制自己,规训弟子就算了,还来玩游戏,违逆人伦可是得被唾骂一辈子的事,真是……   这样想着,她眼神中带了点嫌恶。   喻连心里一突,心里最怕最恐惧的东西好像一下子从做过的梦里来到了现实,他口中瞬间发干:“不是,我们…他…不是,他其实是是姓师……”   “我们就是师徒。”   谢久白将喻连挡在了身后,握住了他泛凉的手,淡声道,“我有一心悦之人,想要追求,奈何远离凡尘许久,不懂如何得他真心,便央着我徒儿带我出来玩一玩,好懂些新奇玩意儿,哄心上人开心。”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那位小少年看着也是认出来他师父了的,却没亲吻呢,两人玩游戏都是点到为止。   她立马道歉,“对不起啊,误会你们了,这样,这次游戏不跟你们要铜钱了,你们出去的时候,让月老给你们十二枚铜钱,就说是我说的。”   姑娘将一楼的门打开。   谢久白牵着喻连走了出去,跟门口月老说了两句话,得了十二枚铜钱。喻连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嫌恶眼神,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两人静静在街上走了许久,谢久白侧眸看着喻连,周遭的热闹嘈杂只在余光留下虚幻的光影,他眼中只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喻连忽的停了下来。   谢久白也跟着他停了下来。   “抱歉。”   “对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喻连一愣。   谢久白先说:“我不该拉着你去玩人偶阵。”   这跟师父有什么关系?   喻连连忙:“是我不该因为觉得痒就说话乱动的,说了要带师父好好玩,自己却先犯了规,还连累人家误会了师父。师父你别在意。”   “我没有在意。”   “那就好。”   喻连感觉自己掌心又要出汗了,立马松开谢久白的手。   那丝没有解开的红线缠着谢久白的手指,系在他的手腕上,在空中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两人都没主动解开,不知是谁先靠近了对方一点,绷直的红线松垂下去。   喻连:“师父,你刚才说你有心悦之人,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指尖捻着红线,语气很平常,“孤渺峰要来师娘了?”   谢久白听出他话音下的试探。   他清楚喻连的性格,倘若自己真的有喜欢的人,那么就算喻连再喜欢他,也绝不会表露心迹了。   梦境里四百年时光中,喻连从未向身边任何人提起过他心悦谁,遗忘到最后,寿命将尽之时,也只是喊了声师父,跟他要一个拥抱。   “没有,”谢久白道,“哄她的。”   喻连狐疑:“师父,你活了那么久,一个喜欢过的人都没?”   谢久白:“没有。我活了不到一千年,问劫寿六千,也没有活很久。”   “就是很久了吧,”喻连心里嘀咕,“我连你的零头都没活到呢。”   谢久白:“你呢,有心悦之人么。”   喻连脸上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理所当然道:“当然没有,不然我还能陪师父?早就跟着你徒婿亲亲热热去了。留你在家孤家寡人,做饭都没人吃。”   “你不在家,我从来都不做饭。”   “那师父不得好好谢谢我,只有你乖乖的好徒儿在家的时候,你才能吃饱饭。”   谢久白失笑:“无赖。”   喻连:“师父教的。”   刚才的低落一扫而空,少年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谢久白:“要回去吗?”   回去?   喻连心底笑了下,他摩挲着自己左手手腕的错缠,第二根藤上的花开了个头,而谢久白面板的命运修复值依旧是0%。   最开始是-52%,他磨了十七年才磨到0%。   根据他做任务的经验来看,除去还没完全探清的剧情主线,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起码要达到60%,才算真正爱上了他。   在谢久白的视角里,他是先心动的人,世人都说先动心的人输得最惨,可他偏要后动心的人沦陷得最彻底。   喻连:“这才哪到哪,师父,我带你去飞仙节最热闹的地方。”   自从兰泊风当了宗主之后,飞仙节不仅多了今日只能用特制铜钱交易的规矩,还多了个传统节目——一步登仙。   就在整个镇子中央,这里有一片法术腾挪出来的极其宽阔的场地,放眼望去。   三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莲花垂天灯,呈塔状层层漂浮在空中,越往上,垂天灯越少,直至三千九百九十九尺之高,只剩下一朵莲花垂天灯,灯蕊静静托着一轮散发着清辉的浩然明月。   在这里的人就正常多了,没有乞讨的乞丐没有发足狂奔的疯子也没有扮鬼扮神的戏精,全都在踩着灯,一个个铆足了劲儿朝着月亮跃去。   月亮自然不是真正的月亮,据说是飞仙镇的人送入仙宗,请了里面的内门修士加持过的一块可以散发月辉的奇石。   每年都有人争这轮月亮,传闻最先站在这块奇石面前的人,可以许一个愿望,月亮会帮他实现。   据往年统计,登临顶峰对月许愿的人,有八成都实现了。   是以,这轮明月就成了飞仙节最大的彩头,谁都想一步登仙。   喻连:“师父,你有没有想实现的愿望?”   谢久白顿了一秒:“…有。”   喻连:“那我们一起登上去许愿吧!”   谢久白无可无不可。   旁边有人插了句嘴:“之前老油子连续数年霸榜,今年规则改了,摘月得先测骨龄,不满一甲子的年轻人才可以去摘。”   “啊?”喻连掰着手指头数,“师父你好像超了一百、二百……”数着数着,他掀起眼皮偷偷瞧谢久白的神情,然后摇头道,“数不过来,超了好多哦。”   谢久白笑了:“数不过来是数算不好,回峰后重新学。”   “虽然超了很多但是——”   喻连汗毛炸了一下,立马嬉笑着凑近,“但是,你还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徒弟呀。”   他一边讨饶一边将谢久白推到北边的大看台上,这里站了不少小娘子小郎君,神情紧张激动,给自己正在往月亮上冲的朋友或者看好的人呐喊。   谢久白一身冷淡气质,跟周围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喻连解开腕间缠着的红线,扬眉对他笑了笑,“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你看好了,不用咱们师徒一起出马,徒儿一个人也能登顶。”   语罢,他直接去了场地北边测了骨龄,‘十七’这个字眼显露在测骨龄的石头上,周遭修士嘀咕道:   “呦呵,来了个奶娃娃。”   “哪家的少年郎?哄心上人开心才来的吧。”   “上一个没过二十岁的小孩,跳了不到百尺就下来了。”   “来凑热闹的,可别吓破了胆。”   参加一步登仙的人也不可使用灵力以及任何其他外力,只能凭借身上功夫,踩着那一盏盏轻飘飘的莲花垂天灯,登上那将近四千尺的高处。   登仙时踩过的垂天灯只会亮起一息,如果一息之内没有继续攀登,亮起的垂天灯就会熄灭,视为登仙失败。   登仙成功的人,踩过亮起的灯路,被称为登仙路,登顶的人被称为飞仙节这一年的“飞仙”。   喻连用力一勒,在腰间绑好了近百米长的红绸带,如果中途坠落,红绸带会托住人送到地面。   他望了眼看台的方向,然后才看向三千九百九十九尺之上的高天,慢慢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开始助跑,耳边的风逐渐加速,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第一盏垂天灯前猛然一跃,脚尖如蜻蜓点水般点过,垂天灯霎时亮起。   少年化作一抹流光,极速往上攀登。   一息不到,就已经连跃了数十盏垂天灯,身后飘起的红绸带飞舞在他身后亮起的登仙路上,喻连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高天之上的那轮明月。   一百盏、二百盏、三百盏……七百盏!   十息之内,喻连就犹如族群里最矫健的小豹子,甩开了后面所有人。   看台上一阵惊呼:   “快看!”   “天,这么快!”   “哪家的少年郎?!”   谢久白收获了不少暗暗打量的视线,因为他周围的人都知道,现如今领头的那个少年,跟他是一起来的。   他看着喻连越攀越高,恣意飞扬的红绸带也逐渐变成了火红的小点。   有人凑上来跟谢久白搭话:“道友,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们是师徒?你徒弟冲得好快,最后成功登顶许愿的人应该是他,没跑了。”   谢久白:“他一直都很优秀。”   “有个优秀的弟子很不容易啊,”那人很健谈,“道友似乎对飞仙节的很多规矩都不了解,是从外地来的吗。”   许是受周围热闹气氛影响,谢久白也没冷漠回应对方,视线从高天之上收回:“不是,只是在外许久,养了徒弟后才回来的。飞仙节……和我年少时参加过的完全不一样了。”   几百年时光飞逝,熟知的人有很多还在,他觉得没有变化,可今日一入飞仙镇,才知何为沧海桑田。   那人叹道:“是啊。飞仙节变了很多,现在许多小辈的修仙观念都与从前大不相同了,道友可知,飞仙节现在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谢久白:“何名?”   那人说:“飞仙劫,劫难的劫。”   “那些小辈们说的,人人都过飞仙节,人人都有飞仙劫,蜉蝣一生,何必苦求大道,何必非要渡劫,飞仙登天,孤独永生,又有什么滋味,不如都如今天这般,热热闹闹的过了。”   一片红尘土,喜怒哀乐苦,一念离恨天,不肯成飞仙。   飞仙节从来都没有飞仙,这一天就算是修士也只能当凡人,是凡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五毒八苦。   情思牵念处,是为飞仙劫。   飞仙……劫么。   谢久白的思绪有一瞬放空。   正在这时,周遭爆发出一阵惊呼:   “快看!”   “登顶了!登顶了!”   “是那个小娃子!”   “师父——!!”一声长喊自高空传来。   谢久白霎时回神,抬头看去。   只见九天之上,皓月之前,他徒弟踩在最后一盏垂天灯上,正望着他的方向。   他身边就是那浮在空中,散发着月辉的许愿月亮。   要许愿了吗。   谢久白脑中关于飞仙节的浅浅思绪散去,想知道喻连会许什么愿。   他会帮忙实现,让错缠的花再多开一些。   却不想,喻连冲着下面的人群一笑,解开了绑在自己腰上的红绸缎,裹住了面前的月亮,打了个死结,拽着月亮毫不犹豫地从三千九百九十九尺的高空一跃而下!   他抢走了月亮!   周遭静了一瞬,喧哗如沸水入油锅。   无数红绸带缠绕着掠向空,想要接住坠落的那道人影,而喻连在更大的惊呼声中旋身避开了所有红绸带,快速调整了身形,他长笑一声,目光灼灼地拽着那团月辉在垂天灯海里踏足轻跃,所过之处灯盏一片又一片亮起。   他离地面越来越近,在半空中看准了谢久白的位置,足尖绷紧,腰身一弓,骤然发力,纵身一跃,衣袍里灌满了涌动的风,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写满了意气风发。   他不仅避开了意图接住他的红绸带,还没有任何动用灵力的意思,竟就这么跳下来了!   坠落的少年好似一团拖着长长尾焰的耀目烈火从九天坠入凡间,喻连笑容大大的,朝谢久白信任地张开双手。   “师——父——!”   谢久白瞳孔一缩,几乎是立刻上前。   肢体刹那相撞。   少年跌入了他怀里,谢久白收拢双臂,巧劲卸了力道,稳稳当当接住了他。   红绸带飘扬而下,盖在了两人身上,只透出相拥的影子。   红绸之下。   喻连抬头对谢久白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脸:“上不去又有什么关系,我把月亮给你抢来就是。”   谢久白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咽了下去。   他听不见红绸带隔开的外界依旧在喧嚣。   在这方被掩住的狭小空间里,喻连剧烈运动后失衡的心跳,急促的呼吸,似乎连带着他的呼吸也开始乱了。   喻连撩开红绸带,空气重新涌入他们师徒二人中间。   他解开打的死结,捧起那轮明月,月辉照亮了喻连黑亮的眼眸:“师父,现在你可以许愿了。”   “……我?”   “是呀,师父不是说有想许的愿望吗?”   谢久白良久才说:“我的愿望只能自己实现,阿连,你许自己的愿望吧。”   “那好吧,”喻连想了想,许愿,“我希望师父可以天天开心。”   “是你自己的愿望。”   “这就是我的愿望。”   “只有这个吗?”   “师父,天天开心已经是很贪心的愿望了。”   喻连松开月亮,任由红绸带将它重新送回九天之上。   他指尖点在谢久白蹙起的眉心,认真说:“我还小,师父的愿望我估计帮不了忙,那我就希望师父可以不要皱眉,能开心一点。”   “师父,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   谢久白平寂的心湖泛起涟漪,他眼睫垂下,望着喻连明媚的笑脸,眉间折痕慢慢展平,轻声应道:“好。”   他拇指的指甲抵在食指指节上,用力下压,这是喻连心疾发作时常咬的指节,反复咬破,反复流血,反复愈合。   此时他指节上缠着喻连刚才从自己手腕解下来的红线,像是没有愈合的、还在流血的咬痕。   他无意识捻着,问喻连:“除了刚才的愿望,阿连,你有想要的吗。”   “暂时没有吧,非要说的话……”   喻连看了眼夜空,“飞仙节的烟火很单调,要是能更好看些就好了。”   烟火?   谢久白变不出来烟火。   “没有烟火,这个可以么?”谢久白道。   远方夜空上亮起无数冰蓝色光点,像是天上的星星突然闪光,紧接着这些‘星星’爆发出恐怖而磅礴的灵力气息,流星一样从夜幕上划落,缤纷如雨,如梦似幻。   他用问劫期的灵力给喻连造了一场比烟火绚烂无数倍的流星雨。   抢月亮在先,流星雨在后。好戏一出接一出,飞仙镇众人在目不暇接中惊叹连连。   “来这里给我们表演节目来了是吧。”   “好漂亮啊,这是流星?这么多,百年难遇啊。”   “我的天哪什么流星,用灵力堆出来的,谁啊,疯了吧。”   喻连更是瞠目结舌,他艰难道:“师父……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这不会浪费你的灵力吗?”   谢久白:“喜欢吗?”   “喜欢。”   “你喜欢,就不是浪费。”   这一句声音格外抓耳,喻连忍不住侧眸,却发现谢久白一直在看他。   冰蓝色的星雨未停,喻连缓缓移开眼,唇角忍不住翘起一点弧度,他手腕上的错缠第二条藤蔓,细小花蕊无声蔓延,到了十分之一处。   谢久白未曾注意,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喻连身上。   不同于今晚的刻意撩拨接近。   这场绚烂的星雨并不是为了让错缠花生长,而只是他单纯的想让喻连开心。   就像现在这样。   青藤花在蔓延的同时,喻连耳畔传来一声提醒。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提升】   【命运修复值:7%】 [26]感谢百雷加更:母…亲……?   仙宗。   主峰后山。   问劫期的灵力在宗内引起了小幅度的骚乱,还以为有大能打上宗门了,好在主峰上传来宗主一句淡淡的:“无事。”大家才放心去欣赏星雨了。   后山悬崖边。   挂满了古钱币的古树叮当作响。   兰泊风负手而立,望向飞仙镇的方向,摇了摇头:“真是有够胡闹的。”   过了会儿,又笑了笑,“师尊,久白养了个小徒弟,以前的活人气又回来了,我应该不必再担心他会因为执念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他眼底浮起追忆思念之色,一缕几不可查的叹息散在风里。   -   师徒二人回到孤渺峰已经是后半夜。   喻连躺在床上,在火老大‘下次得专门带我出去玩’‘不可以带谢久白’的叨叨叨叨中,看着辅助系统的面板。   今天飞仙节只是个开始,谢久白大概很快就会有新动作。   他其实还蛮好奇的,谢久白的性子淡漠,主动勾引人能勾引到什么程度?从他窥见过的谢久白喜欢祝余草的记忆来看,他这位师父好像也没主动追求过人家。   他师父真的会追人吗?   以及前几天初一,他心疾发作是比往日厉害些,但也到不了泡药池三日的地步,主要是为了让谢久白帮他检查一下身体,看看能不能查出他体内的冥气。   如今看来,谢久白也没能发现。   但冥气在他体内潜伏这么久,总得有点动静了吧。   “……阿连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火老大飘到喻连面前,“我每天只能在外面三个时辰,你得多跟我玩。”   喻连一顿好哄,火老大终于满意,忙催着喻连去休息。   房间里吹了灯,渐渐安静下来。   火老大给他暖热了手脚,窝在他颈侧睡觉。   不多时,它突然睁开眼,仔细观察熟睡中的少年。   阿连的神魂好像波动了一瞬。   错觉吗?   ……   喻连识海最深处。   这里是一片葳蕤繁茂的碧绿原野,温暖柔和的气息充斥四方。   喻连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有点懵,他感觉出来这里是他识海,但他从来没来过这里。   平日内视识海,他只能看见一片滚滚火海。   他环视四周,在原野的角落里看见了一株漂浮在空中的火莲。   火莲蔫哒哒的,花瓣蜷曲,根茎瘦小细弱。   这应该是他的神魂本体,只是他心窍精华被谢久白凝聚了,火莲没有养料,才长得这副样子。   神魂本体火莲他认出来了,但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颗巴掌大的蛋杵在火莲旁边,深紫色,表面有繁杂的黑色纹路,没有任何气息,像是死蛋。   喻连绕着蛋转了一圈。   有点压抑不住本能。   想孵蛋。   他在这个世界里是一朵火莲,但他在三千神界的本体是一只银喉长尾山雀,代号银喉。银喉长尾山雀有帮亲族孵蛋的行为,眼前这颗蛋虽然不是族蛋。   可是……   想孵。   想孵蛋。   喻连伸手摸了摸这颗蛋。   【姓名:无   身份:冥主   状态:孕育中,待孵化   任务目标:助其孵化,孵化后更新】   喻连:“?”   这家伙是他日思夜想寻找的剧情主线??   他在蛋旁边盘腿坐下,目露思索,他是在孜云州杀了那些人之后,身体才被冥气入侵,那看来这颗蛋就是在那时才进入了他识海最深处。   进入他身体的介质是什么?他遇到那群垃圾是巧合吗?如果不是巧合,那让冥主进入他身体内孵化,就是一场算计。   他身体唯一的特殊之处——他非人,而是赤火红莲。   这个身份,世上知道的人可不多……   喻连微微笑了笑。   什么算计都没关系,最高明的剧本就是,不管中间是怎样的过程,从树上坠落的那片叶,只会落到他想要的位置上。   他将蛋拢入腹部,侧躺在地,蜷缩起来。   一个完完全全的孵化守护姿态。   喻连轻拍了几下蛋壳,还残存着少年稚气的眉间浮起一点温柔:“乖一点,快出来吧。”   【姓名:无   身份:冥主   状态:孵化中】   蛋壳里光芒闪过,传来一道轻微的呼吸声,它朝着喻连腹部拱去,似乎在轻嗅少年身上的气味。   一抹混乱混沌的意识在蛋壳里游动着,它感觉到它在被孵化。   蛋壳表面睁开一双阴森、狰狞而恐怖的怪物眼睛,贪婪地注视着神态温柔安睡的少年。   这是孵化它的人。   孵化它的人就是……   混乱的意识冒出两个字——   母…亲……?   母亲。   孤渺峰顶。   谢久白眼神倏的凌厉。   他手中还拿着一本《追恋三十六计》,人已经瞬移来到了喻连床前。   火老大吓得炸火星了,眼睛瞪的溜圆,一边捂住喻连的耳朵一边比口型:你干嘛?!   谢久白并指探查喻连识海。   与此同时阵法自他脚下蔓延开,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仙宗。   方圆百里的气温都好似下降了一些。   良久,谢久白收手。   刚才他感应到喻连识海有一抹很诡异的波动,那丝波动让他有心血来潮的不祥之感,问劫修士的直觉通常不是空穴来风。   他问火老大:“你一直守着他,刚才有没有察觉什么。”   “你叫我什么?”   “老大。”   火老大舒服了。   它认真起来:“刚才阿连神魂是波动了一下,但我检查过了,没有察觉异样。可能是做噩梦了?他有时候做噩梦也会神魂不安。”   它看谢久白不顺眼是一回事,但这厮在关心阿连方面,勉强算是跟它同一阵营的。   有关阿连身体的事,没必要藏着掖着对他隐瞒。   谢久白知道喻连偶尔会做噩梦,小时候做噩梦了还会哭着跑来找他一起睡觉,但这次感觉不一样,还是警醒一些比较好。   他在喻连识海内浅浅打下了一道守护安神印决。   “你拿的什么?”火老大看见他手中的书了。   “什么,什么,三十六计……?”   挡住的字是啥啊。   谢久白:“……”   他把书背到身后,淡然道:“棍法三十六计。”   -   帝川外。   落冥教总坛。   供奉在高台之上的血珠光芒骤亮。   浑身笼罩在黑斗篷之下的人微微抬起头:“感应到了,冥主……终于要复苏了。”   身后有人冷冷道:“如果不是谢久白去了孜云州,发现了忘川残骸,我们也不必变更冥主孵化的温床。”   “谢久白暂时不可招惹,能避则避。”为首之人转身,“新的母体温床更适合冥主意识苏醒。”   “但冥主破壳需要幽冥之气,这种气息只有忘川残骸才有,那里如今已经被五大仙门管控了起来,我们去哪里弄到幽冥之气?”   为首之人道:“我已有对策。”   “……教主,”旁边人犹豫道,“我能问问孵化冥主的温床是谁吗?”   为首之人笑了:“一个可怜可悲的工具罢了,本来就要被废掉的,不如把残余价值也利用干净。”   他转而问道:“帝川那边如何了。”   “我们所有的人手几乎都集合了,帝川的陛下虚弱,太子顽劣,国运衰微,我等有一搏之机。”   “台已搭好,既如此,戏该开场了。”   为首之人朝着高台上的血珠深深拜下:“望吾神庇佑信徒。”   他身旁的人也跟着跪下,身后数千教众一同俯身跪拜。   “望吾神庇佑信徒!”   -   喻连猛地坐起来。   窗外鸟鸣阵阵,清晨阳光浅浅。   他发了会儿呆,抓抓乱糟糟的头发,准备起床,然而刚坐起来,他屋里的门就被推开了。   谢久白端着木托盘进来,“醒了?”   他把盘子上的食物一一摆在桌子上。   “先吃饭,再洗漱。”   “……哦。”喻连刚睡醒还呆呆的,走到桌前坐下,目光不自觉跟着谢久白走。   谢久白打开了他的衣柜,把他塞进去的衣服叠好,给他挑今天穿的衣服。   很正常,但是。   自从十五岁他搬到半山腰后,师父就再没给他搭过衣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早膳。   也很正常。   可是修道之后,师父一般只给他做晚膳了……   而且这早膳的造型……?   鸳鸯戏水荷包蛋,锦鲤成双小白菜,天鹅交颈肉丸面,怎么都成双成对的?   啥意思。   喻连心不在焉的往嘴里塞,也没品出什么滋味,吃完就被谢久白拎到镜子前坐下,“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你师伯给你编的辫子。”   喻连坐立不安:“是。”   “还编吗?”   “不不不,随便束起来就行。”   谢久白摁着他的肩膀给他梳头,手艺不见生疏,指腹若有似无的抓的他心痒。   喻连岂止是坐立不安了,简直如坐针毡。   “师父,你怎么突然开始追忆往昔了?我已经长大了,不用这么照顾我。”   “不是追忆往昔。”   那这是在干什么?   喻连恍惚地穿好谢久白给他挑的衣服,拿着沾了药粉的牙刷,蹲在外头流水泉眼处刷牙。   谢久白站到了他身后,一句话如惊雷落下:“我打算搬到半山腰。”   喻连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嘴里刷牙的药沫子差点咽下去,他震惊回头。   “……跟你一起住。”谢久白补完了后半句。   喻连想也不想就要拒绝:“师父你——”   “就这么定了,我住西屋,方便教你寻道境的棍法和心法。”谢久白瞥他一眼,“你卡在元丹巅峰多久了?”   “……”   在事关课业和修炼进度这方面,做徒弟的永远心虚。   喻连闷头漱口,把牙刷竹筒杯一撂,“那我去给师父收拾东西。”   他跑去峰顶了,谢久白视线望向他手腕上的错缠镯。   没有任何动静。   《追恋三十六计》里说的暖心早膳和亲密相处可以使得对方心动,如今看来,显然没用。   飞仙节那晚,错缠是怎么开的花?   谢久白仔细回想当时自己的动作,和喻连的每一个神情。   他当时是俯身靠近喻连的,先是胸膛靠近……胸膛?谢久白以前从没在意过喻连的某些喜好,现在却不得不深入钻研,他皱着眉低头,忽的想起来喻连在孜云州夸过尉迟临川——   胸膛宽广,很是大方。   另一边。   喻连把谢久白的被子一卷,一本书从枕头底下掉了出来。   “嗯?”   他捡起来一看:《五大仙门天骄手册·单身无道侣·男版》。   这种书怎么会出现在师父房间里?   喻连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翻开书,最前面是尉迟临川九穗痴祝不死几人,后面还有不少有名的天骄后面都被画了叉,有些介绍的重点用朱笔圈出,还有批注:‘不堪匹配’,‘年岁太大’,‘不会做饭’,‘家务不行’,‘阿连不喜’云云。   这些是师父给他挑选的道侣?   师父为何要给他挑选道侣?   喻连想起早晨的那顿全都是成双成对的早膳,那怕也是暗含了催他找道侣的意思吧。   少年唇角拉平,捏着书脊,面无表情的转身出门了。   砰!的一声。   他把谢久白的竹屋的门关得震天响。 [27]第 27 章:质问,温泉夜吻。   是夜。   谢久白把半山腰西屋收拾了出来,他久等喻连不来,正打算去找人,就见喻连沉着一张小脸,单手提着他的被子过来,直接扔在了他怀里。   “我去温泉泡澡,你过来,我有事问你。”少年语气硬邦邦,连师父也没叫。   谢久白抱着被子,心里莫名一跳。   火老大枕着自己的手,优哉游哉地飘在喻连身后。   谢久白请教:“他怎么了?老大。”   火老大叹了口气:“不知道,反正是生大气了,我没哄好。”   半山腰也有温泉,不过不是峰顶的药泉。   温泉就在屋后的竹林里,热气氤氲犹如仙境。   喻连并不喜欢泡温泉,热水漫过心脏,会有细微窒息感,像是心疾发作时候的感觉。   他只有心绪不宁的时候才会来泡一泡,让身体上的难受感压过情绪上的不舒服,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半透明的薄衫飘在水中,喻连抱着胸靠在温泉石壁上,闭着眼,唇紧紧抿着。   他在温泉里等了许久,才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入水的声音。   谢久白蹚过温泉里的水,走到喻连身边,声音里有一丝迟疑:“阿连——”   喻连豁然睁眼,一拳朝他打了过来!   谢久白掌心挡住他的攻击,拳掌相撞,只听砰的一声,两人都没有用灵力,然而拳风和气劲已经震的温泉水发出爆破声。   “阿连?”谢久白道。   “都是你教的,师父不试试我学得怎么样?”   少年眉眼已经被水汽沾湿,眼睫墨色越发浓郁凛然,抬眼的那一瞬间,又是一拳挥出,这一拳比上一拳更狠更快!   拳拳到肉,谢久白教他的近身搏杀的功夫如今全都用到了自己身上,温泉里两人不断交手,肢体相撞水花四溅,谢久白反剪住喻连的胳膊,将他压在温泉石壁上,沉声说:“为何生气。”   喻连脸贴着石壁,喘着粗气,他猛地挣开谢久白的手,一脚踢在了他小腹上,用力一踹!   真是个狼崽子。   谢久白攥住他的脚踝,抬高,往前一拉。喻连脚心被迫踩在了谢久白肩膀上,紧绷的大腿内侧肌肉几乎要贴在他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一时之间,温泉里只有流水声,和两人紊乱的呼吸声。   喻连攥拳还要继续打,谢久白这次却没有伸手拦他,少年拳风停在他鼻尖前,生生止住。   谢久白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下来:“好了,别撒气了,谁惹了你,告诉师父。”   喻连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然后慢慢松开,沉到了温泉水里。   他咬紧牙关,低着头,半天都没吭声。   “喻连?”谢久白喊他也没反应,不由得强行抬起了喻连的脸,一张满是泪痕的面孔和通红的眼映入眼帘。   谢久白愣住了。   喻连站好,抬手抹了把眼泪,问他:“谢久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不要你。”   “没有不要你。”谢久白给他擦眼泪,皱眉,“师父何时不要你了。”   喻连别开脸不让他擦,五指一抓,一本书飞入他手中,他直接拍到谢久白胸膛上。   “这不就是你写的吗?你瞒着我,要给我找道侣!”   那熟悉的封面一入眼,谢久白就大概明白喻连为何生气了。   这书他压在枕头下了,但他不常睡觉,久而久之就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今天被喻连翻了出来。   书上有他的笔迹,确实抵赖不得。   “是动过这种心思。”   谢久白承认。   “为什么?我才十七岁!”喻连眼睛更红了,“你想让我跟别的男人睡觉,跟别的男人做话本子上画的事?跟别的男人成婚?你想赶我离开孤渺峰?孤渺峰是你家吗?这是我家!你小心我告诉师伯,我赶你出去,我——”   那本书在谢久白手中冻成了粉末,他抬手一扬,粉末直接化在了空中。   他说:“现在没有了。”   好无赖。   喻连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晌他说:“毁了书也没有用,你都承认了你有给我找道侣的心思……”   “不会了。”   谢久白微微低头,看着喻连被水蒸气熏红的脸,他发现他确实无法想象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跟别的男人睡觉、接吻、成婚的模样。   “之所以看那本书,是因为我知道,你以后终有一日会找到心悦之人,我总得替你看看。”   喻连气只消了一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冷声冷气。   “那你现在又不看了?”   “因为我发现,我不想你离开我身边。”   “……”   喻连终于肯把脸挪过来正眼看他了,“今天早晨的早膳,那成双成对的,怎么回事?不是你催我找道侣吗。”   谢久白真心冤枉:“尝试下新菜。”   喻连:“不好吃。”   谢久白:“往后不做了。”   喻连跟谢久白对视了好一会儿,“你说的,你不想我离开。”   谢久白:“我说的。”   喻连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凶巴巴的模样软化了许多,他搂住谢久白的脖子,抱住了他:“师父。”   谢久白轻拍他的背:“嗯,我在。”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师父,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也要答应我,永远都不会抛下我、离开我。”   “…好,我答应你。”   得了许诺,那由被丢开的恐惧而生出的愤怒,全然散去了,喻连不好意思地松开了谢久白,那股子狠意消失殆尽,一时半刻不知道说什么。   谢久白给他递台阶,低声说:“现在可以给你擦眼泪了,小祖宗?”   喻连把自己的脸送上去,听见这称呼不由得冒汗:“别叫小祖宗,我会折寿的吧。”   “师父都敢打,叫你声小祖宗又没有叫错。”   “我知道错了,师父。”   谢久白擦净他脸上的泪痕和水汽,擦着擦着,喻连耳朵又红了,他视线开始乱飘。   刚才只顾着生气了,没注意师父的模样。   谢久白穿了一身与他类似的半透浅白薄衫,平素清冷寡淡的脸颊上沾了水汽,刚才跟他打斗的时候,那头白发全湿了,贴在他上半身。   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这薄衫它不是交领的,而是敞怀的,紧致宽阔的胸膛,精实的肌肉线条,比尉迟临川的要白一些好看一些,刚才好像不小心踩到了,脚感还……   不不不不!   喻连赶紧打断自己跑偏了的思绪。   怎么回事?   师父还有这样的衣服?   “擦完了,”谢久白看了眼喻连,“耳朵好红。”   喻连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谢久白胸前,用力一推,把自己推远了一点:“离得太近,太热了。”   他趴到边缘呼吸新鲜空气,偷偷吐气给自己降温。   后背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躯,“阿连。”   喻连还没降下去的温度腾一下又烧起来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盖住了他的额头,他侧头看见了谢久白凸起滚动的喉结,冷淡低沉的声音带动胸腔震动,他后背升起一片麻意和热气:“脖子也红了,额头略烫,发热了?”   喻连困在岸边和谢久白之间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心想他这哪是发热了,他都快烧熟了!   他闭了闭眼,转过身:“就是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一个同门在看话本子研究接吻,我看了一眼,那画的着实令人不好意思。正常接吻,就是咬对方一下嘛,无非是咬的时间久一点或者短一点,但那上面画的,他们居然还对对方伸舌头!”   他张开嘴巴,红艳艳的舌尖露出一瞬又缩了回去,“就这样,可那个了。”   活了这么久,就算没有经验,谢久白也知道接吻可不是咬一下对方就算了。在他徒弟意识里,咬嘴巴算是接吻?   怪不得在山洞里会咬他咬那么狠,看来想亲他想得很凶。   谢久白纠正他的观念:“错了,吻不是咬人,你看的画册上是对的。”   喻连傻眼了。   咬嘴巴不是吻,那他到底算不算亲过师父?   亲吻要伸舌头,可是嘴巴里有口水,那亲起来岂不是会有水声?时间久了还会咽下对方舌根下的津液……   喻连耳朵红得要滴血了。   喻连着实懵懂,只看过一些画的模模糊糊的话本,根本没人教他。   上次在梦境中成婚,床榻上用手就可糊弄过去,若他懂得再多一点,怕是真要行合卺之礼了。   世上有凡根的生灵,爱和欲往往纠缠。爱中生欲,欲中生爱,把爱和欲剥离的人少之又少。   阿连对欲懵懂,对爱大概也有影响。   谢久白大概明白了一些,喻连之所以对他们平日里的亲密相处没反应,是因为在他观念里,那些相处完全恪守了师徒之分。   飞仙节那晚,他只是稍微逾越了师徒之分,错缠就开了花。   他下定决心要引诱喻连,可似乎仍然在意着他在喻连心里的形象,所以始终都没能完全放下身段。   《追恋三十六计》并非无用,只是他需先捅破他们师徒之间这层窗户纸,让喻连意识到,那些平常的相处并不寻常,他的师父‘喜欢’他。   “要我教你吗?”他问。   “这也能教?”喻连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久白:“有何不可。”   他若想隐藏自己的心思,没有人可以看懂他的真实想法。   喻连见他面无异色,神色淡然,跟平时教导他棍法心法之时的模样没任何区别,不由得问:“怎么教?”   谢久白抬起他的下巴,微微低头。   喻连眼睛倏的睁大,狼狈别开头去,“师父你……我以为是……”   “以为?”   “以为是丢给我几本心法。”   喻连侧着头,锁骨周围染了一层薄粉,起伏的胸膛下是砰跳的心脏。   谢久白将少年湿润的额发撩到一边,指尖落到他下颌,将他的脸掰正,淡淡问:“飞仙节那晚我就想问你了,我欲亲你面颊,你为何躲开。”   喻连错愕:“那是恋人游戏,师父。”   谢久白:“拉着你去恋人游戏确实是我不该,可小时候你没少亲我面颊,为何不允我亲你?”   喻连呐呐:“是我长大了……”   谢久白反问:“长大了,有何不同?”   喻连一噎。   自然是我对师父你抱了不该有的心思,素日里已经忍得很辛苦了,您再无意撩拨下去,徒儿怕是要生心魔了。   谢久白没给他思考的机会,轻声说:“长大了,就不与师父亲近了。”   白发沾身,发丝微乱,眼睫低垂间,他神色闪过一丝落寞。   方才师父说不再给他找道侣,说他离不开他的时候,喻连心里就已十分受用,现在这个修道千年的老妖精放下身段一使手腕,涉世不深的年轻人更加跟被迷了魂似的。   他是不是伤了师父的心了?   喻连干巴巴地说:“没有不跟师父亲近。就是…这种事,师父教我,不太妥。”   谢久白:“旁的师父徒弟众多,自然丢几本册子算作教了。而我从未教过旁人,只你一个弟子,你既不想找道侣,那换我教你,为何不可。”   喻连本来就晕,被他一绕更晕了。   谢久白:“等我教了你,日后你若遇到心悦之人,情深意浓时,有了经验,也不会露怯。”   他使了点力气,让喻连望着他的眼睛,眼底幻魂术的微光闪烁,“你觉得呢,阿连。”   喻连想说他不会跟别人做这种事,可师父的眼睛好似一汪漩涡,将他所有心神都吸了进去,他愣愣地说:“好像是这样……”   “那…师父,你教我吧。”   他犹豫着张开唇缝,那一抹柔软的红藏在洁白齿列之后,发出无声邀请。   他就这样轻易踏入了自己敬重的师尊的引诱陷阱。   谢久白注视着对着张开的唇瓣,指节抬高了少年的下巴,无声摩挲他的唇角,目光逐渐幽深。   “师父,我今天练的比昨天好。”   “师父你真好,我长大了好好孝敬你!”   “爹爹,你今晚讲的故事跟昨天一样。”   “爹!你打猎回来啦!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师父!”   “爹爹……”   喻连自幼童长到少年,撒娇的,灿烂的,发脾气的画面,过往的一切一幕幕在他眼前闪回。   谢久白低头,闭目吻住了喻连的唇,在这一刻,他清晰地听见过往画面化作琉璃一寸寸碎裂。   他含住喻连的下唇,轻咬了几下,舌尖探入少年张开的齿列中,勾住了对方想要躲藏的舌尖。   喻连一瞬清醒,身体想往后躲:“师父,我们…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对?”   谢久白扣住他的后脑,抬头说了句:“专心。”就低头继续吻了上来。   “师父……”   “别叫我师父。”   这句话……?   喻连眼睛一瞬睁大。   孜云州姻缘树下那个荒唐的梦中,师父也说过这句话。   他心神刹那失守,唇舌放松,被迫承接着,含糊着说了几个字,每当他喊师父的时候,这个吻就会更用力,将他所有话都堵回去。   喻连没心思多想了,他呼吸完全乱套,觉得这很不对,可现在他脑子几乎不转,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渐渐地,那被反复压下去的执念又冒出了头。   他双臂无意识抬起,搂住谢久白的脖子,开始生疏地回应,呼吸吞吐间,他鼻腔溢出一两声轻嗯。   师父的唇也是软的、热的。   尾椎骨渐渐攀爬上怪异的酥痒,温泉水烫热了浑身的血,血气方刚的年轻身体根本经不住撩拨。   他识海深处,一只紫色诡谲的眼睛在蛋壳上浮现,静静观察着他们。   母亲……   母亲。   它嗅到了两人身上情-欲的味道,母亲在跟他面前的人‘交-配’吗,母亲情-欲的味道是这样,好香,好想吃。   某一瞬,喻连倏的推开了谢久白,别开头,沉沉喘着气:“……我学会了。”   谢久白盯着他被吮的红润微肿的唇,呼吸也不稳,“阿连。”   喻连没看他,抓起岸边的衣服围在腰间,起身出水,“我困了。”   他径自走了,留下谢久白一个人在温泉中。   长长的白发随着水流飘动,谢久白呼吸渐渐平定下来,他望着喻连手腕上错缠镯的花又开了一点,撑在岸边的掌心慢慢收紧。   这个吻,对比他之前的行为,太唐突太突兀。   阿连聪慧,一定能察觉不对。   可是。   不够,还不够。   他想要喻连的爱,就得先丢了师道威严,忘了仙宗戒律,弃了千年道心,除了一颗真心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得打碎了揉烂了,全然交出去。   他可以把自己完全算计进这场虚假的爱里,只要祝余草能活。 [28]第 28 章(捉虫):帝川君后龙纹佩。   是夜。   喻连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   他时刻留意着外面西屋的动静,可听了许久,都没听见谢久白回来的声音。   他将自己的神识散出去,发现师父已经不在温泉了,也不在半山腰,感应不到去了哪里。   烦躁的情绪犹如一团乱麻拢在喻连心头,他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全然捋不清自己的思绪。   谢久白在,他不知所措,谢久白不在,他又开始心烦意乱。   是不是他身体反应被师父发现了?   这种吻真的算是教导吗?师徒之间可以这样吗。   刚才在温泉的时候脑子太晕,现在清醒了,他尝出几分不对劲来。   会不会是师父隐约察觉了他的心思,所以用这个吻来试探他,又或者是他想多了,师父就是单纯的想教教他而已。   总不会……   总不会是师父故意的。   喻连用被子盖住脑袋,他总觉得他跟师父之间,哪里不一样了。   -   孤渺峰顶。   谢久白没换衣服,也没用灵力蒸干身上的水汽,就这么踩进冰天雪地里,走进了自己平日修炼闭关的洞府。   这是一处常年冰寒笼罩的洞府,石壁上凿了书架,放了很多卷轴,寒池缭绕,中央是打坐修炼用的寒玉台。   一块冰凌折射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白发长而微乱,发梢结了冰,用来引诱自己弟子的薄衫也逐渐覆盖上了一层冰霜,只有唇红得不正常。   他目光停留了片刻,竟觉得自己很陌生。   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谢久白,你好恶心。你爱祝余草,却又真的对另一个人起了欲念,你的爱虚伪,你的欲肮脏。这真的是你吗?你真的爱祝余草吗?”   另一个声音说:“你在愧疚吗?愧疚这个吻之后,阿连怀疑起你对他的感情,愧疚亲手毁了这份师徒之情?别忘了你的初心,他,只是你养的药。”   谢久白仰颈,头顶无数尖锐的冰凌模模糊糊映着他的影子,他觉得自己被劈开分成了无数份,每个冰凌映着的都是他,也都不是他,每个他都张嘴对他说着什么,嘈嘈杂杂,听不真切。   他闭了闭眼,灵力一震,冰凌全都被震碎成了冰沫,化作飞尘般的冰晶从空中落下。   谢久白并指一斩,斩去思绪中的杂念。   他近来想起祝余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悸动、思念、喜欢。   三百多年,他已经付出了太多,等了太久。   大概是时间逼近了吧,他感觉到自己的执念日渐加深,也越来越迫切地想见他醒来,哪怕祝余草修无情道,他此生并无机会与他相伴。   谢久白将自己沉进寒池里,寒冰刺骨的池水一点点磨灭掉温泉里残留的滚烫热意。   这一夜,师徒两人皆是彻夜未眠。   -   距离温泉夜吻过去了七日。   这七日,谢久白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教给喻连新的棍法,以及寻道境的心法。两人一起住在半山腰,但是除了吃饭和教习,谢久白连喻连的影子都看不见。   他日日都带着火老大出去,说是跟主峰的同门一起玩去了。   错缠的第二根藤蔓开了一半,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到了12%,喻连晚上孵蛋,白天主动拉开距离。   今天,他依旧是快速扒完了午膳,脚底抹油:“我去修炼了。”   再看不出喻连在躲他,那真是白活了,谢久白喊住他:“阿连。”   “咚——!”   “咚——!”   “咚——!”   仙宗鸣钟三声。   喻连一愣,神情瞬间严肃起来:“宗门出事了。”   谢久白起身。   一道流光自主峰飞来,折纸白鸟张口说话,是兰泊风的声音:“速来主峰大殿,叫上你徒弟。”   主峰。   宗门大殿内。   收到消息过来开会的长老一共六位,加上主位的兰泊风、谢久白,一共八个,都是仙宗高层。   只有喻连一个小辈,坐在长桌末尾。   兰泊风面容肃冷,先将一封沾血的急信递给谢久白,才对其余长老道:“二月底的时候,山越和苏邻去帝川执行任务了,三月初突然失联,昨日,我收到了一封血信。”   “上面写帝川生乱,山越失踪,请求宗门支援。我联络了帝川的陛下,可消息如石沉大海,帝川已经戒严,禁止任何人出入。”   裴山越是兰泊风的大弟子,苏邻是他收的关门弟子。   之前给喻连送书教他骂人的就是裴山越。   谢久白把血信传给手边人,一圈传下来,长老们的心都悬了起来:“血信送来需要时间,想来裴小子失踪已有数天。”   兰泊风皱眉道:“帝川戒严,历来都只发生在国运交替,皇权更迭之时,但帝川陛下正当盛年,那位太子的历练也不够,若非更迭皇权,帝川必然出了大事。久白,帝川压着的可是……我担心那柄剑镇不住。”   谢久白:“我知道,我会亲自去一趟。”   丹峰长老道:“尉迟皇族以国运修仙,气运自成一脉,帝川既然戒严,若非皇族之人准允,外人很难进入帝京。”   “强闯就是,”剑峰长老冷哼一声,“我仙宗弟子困在帝川,我们去接人,有何不可?”   “在帝川戒严时期强闯,就是跟尉迟皇族为敌,眼下里面是何情况我们并不清楚……”   兰泊风看向喻连:“阿连,你跟尉迟太子相识,能否托他的情,进入帝京?”   这就是他叫喻连来的原因。   “当日我与他孜云州一别,就再无联系了,我也不清楚如何联系上他。”喻连道。   兰泊风叹了口气。   “不过。”   喻连拿出一块龙纹玉佩,放在桌面,试探道:“有这个的话,能进吗?”   剑峰丹峰两位长老腾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看了看兰泊风又看了看谢久白,怒道:“怎么回事!我们什么时候跟尉迟皇族联姻了?!孩子才多大,都不跟我们商量商量?”   “帝川君后龙纹佩,”兰泊风也惊了,“阿连,这玉佩你从哪得来的。”   喻连:“尉迟临川塞给我的。”   兰泊风深吸一口气,看向谢久白:“怎么回事?”   不是化身兔子跟过去了吗,这件事为何没告诉他?   谢久白淡淡道:“他们是兄弟。”   喻连点头:“对啊,他认我当兄弟才给我的。”   兰泊风:“……”   一众长老:“……”   尉迟皇族的老祖宗们听见这话得被气死吧。   兰泊风知道自家孩子讨人喜欢,没想到那位太子只跟他家小孩相处了一次,就把玉佩给了。   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这是历代帝后才能佩戴的玉佩,他日尉迟临川称帝,你便可享帝王一半权柄。”   喻连震惊道:“这么珍贵,看来他是真把我当好兄弟了。”   兰泊风:“………”   谢久白平静地喝了口茶。   他怕师兄被他徒弟的话噎死,道:“有了玉佩,进帝川没问题,只是玉佩承认的是喻连,他得跟我一起走一趟了。”   喻连立刻:“我没问题。”   兰泊风:“那就尽快出发吧。帝川戒严的事瞒不了多久,其他仙门估计很快就会有反应。”   -   沧山比邻帝川。   帝川在仙宗的东南方向。   师徒二人朝东南而去,问劫修士全速前进下,他们三日就抵达了尉迟皇族统御的帝川。   喻连一路看去暗暗心惊,帝川内的百姓个个肉身根骨强健,甚至不乏练气修士,气血充足,精神饱满,跟其他州的百姓面貌全然不同。   在这里,灵石交易与钱币交易几乎持平,凡人想搞到灵石不是难事。   早就听说帝川御下,风调雨顺,如今看来,真是一片安然和乐,处处繁荣。   帝京。   这里是帝川皇权中心。   喻连站在帝京城门前,仰头看去,只觉得一股肃杀之气笼罩在上空。   城门口和城门上站着金戈玄甲的持剑士兵,冷冷的望向他们二人:“帝川戒严,帝京禁止外人入内,不管二位是谁,请速速离去!”   喻连:“师父,我去。”   谢久白点头。   喻连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是尉迟太子的好友,临川兄说若我有空就来帝川玩,如今我得了空,应邀前来拜会。”   守城的将军从城墙一跃而下,身上隐隐约约透出血腥气,拔剑出鞘,还是那一句:“帝川戒严,再进一步,杀。”   直接进果然不行,喻连直起腰,收起客套,玉佩抵在守城将军面前,“现在可进否。”   这枚龙纹玉佩在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帝京嗡鸣阵阵发出龙吟,与他手中玉佩隐隐呼应。   帝川君后龙纹佩!   守城将军蓦然睁大眼,陛下传给了太子,太子送了人,那眼前这位……   他飞快后退两步,收剑入鞘,单膝跪下:“拜见小君后!”   所有守城士兵一起齐唰唰行礼,放下兵器,重甲跪地,沉沉道:“拜见小君后!”   太子妃是外面人的称呼,他们帝川只有大君后和小君后之称,君后地位尊崇,持龙纹佩者,等于太子或陛下亲临。   喻连:“开门,我要去找尉迟临川。”   守城将军听见他直呼太子名讳,不由得流汗,但也说不出来什么,他站起身,一挥手:“开城门!”   喻连抬脚,谢久白跟在他身后。   守城将军又拦了一下:“小君后,只有您能进,这位……”   喻连道:“我师父,来跟你们陛下商议婚事的。”   守城将军:“……”   原来如此。   他不敢拦了,连忙让开。   等两人进了帝京,他才低语道:“小君后带着家里人来商议婚事了,快去通报陛下和太子。”   “是!”   帝京内行人不多,但是看起来并无异样,如此,何至于传血信回宗?   喻连拿出储物袋中苏邻的魂灯,另一只手一翻,寻踪罗盘指针左右摇摆,最终定定指向北方。   “我们先去找到苏邻,问问清楚情况。”   他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谢久白没跟上来,不由得回头:“师父?”   喻连虽然表情神色都跟往日没有任何区别,但始终跟他这个师父保持着三尺之距,不远不近。   谢久白朝他走进,喻连立刻继续往前。   苏邻此人,是师伯兰泊风最小的徒弟,唤喻连一声师兄,长相清秀腼腆,天赋也不错,很会跟师兄和长辈们撒娇。   ——除了喻连。   他不会跟喻连撒娇,每次见了喻连都是客气疏离的笑容。   喻连自认为自己是大师兄,还挺想要他跟自己撒娇的,为此还偷偷送苏邻一些好玩的好吃的,示意他可以撒娇了。   奈何每次得到的都是一句不冷不热的:“谢谢喻连师兄。”   久而久之,他就不热脸贴冷屁股了。   所以当罗盘指针找到苏邻,喻连看到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地躲着身后追兵,看见他好似看见了救星,柔弱无比地朝他扑过来,双眼含泪的喊道:“师兄救我!”之时,喻连精神一震。   他立刻冲上前去,将苏邻一把拽到自己身后,对后面的追兵道:“何人伤我仙宗弟子弟!”   “吁——!”   打头的人勒马而立,他头戴金冠,身着蟒袍,手持长鞭,面容阴鸷,闻言眯起眼:“帝川戒严,你们仙宗的人如何进来的?”   苏邻躲在喻连身后,看了一眼谢久白,颤声道:“师兄,他是尉迟皇族的三皇子,尉迟靖云。山越师兄在帝川一个村落‘镇煞’之后失踪了,我一直追查,查到了帝京三皇子府上。”   “我想要讨个说法,他们却不管不问,想把我抓起来,还好师兄来的及时。”   三皇子翻身下马,手中长鞭一甩,触地发出一声脆响,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喻连的脸,“不管你是如何进来的,既进了帝川,就当知道,帝京之内,皇族为天,是龙得给我趴着,是虎得给我卧着,是美人……”   长鞭虚虚挑起喻连的下巴:“就得跟我春风——”   在谢久白动手之前,喻连已经一巴掌甩在了三皇子脸上。   烦人精你讨厌这六个字被他咽下去,喻连顿了下,快速回忆背过的骂人语句,找了个符合此情此景的词,冷冷骂道:“贱人。”   苏邻惊呆了。   不是震惊于三皇子被扇,而是震惊于——   喻连会骂人了?!   谢久白也怔了下,掌心灵力缓缓散去,看他徒弟处理。   上次孜云州,喻连骂人那件事,受到冲击的不仅有他那些同门,还有他这个师父。所以喻连偷偷背骂人宝典,虽然不雅,但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   如今看来,颇有成效。   三皇子舌尖抵住腮帮一侧,反倒笑了:“真是够劲儿,你再骂两句试试?”   喻连张口就背:“干恁大爷,你娘嘞个腿儿你爹嘞个蛋……”   “没有贱人骂的好听,”三皇子打断他,抬手扬鞭,火焰缭绕的长鞭正欲狠狠抽下——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三皇子怒视回头:“谁?”   一张桀骜的脸映入眼帘,三皇子惊道:“哥?!”   尉迟临川不知何时来了,一身游龙黑袍,野性不羁的狼尾,胸膛衣领交叠,开叉到了腹肌。   他扫了一眼三皇子脸上的巴掌印:“谁打的你。”   三皇子立马指着喻连:“就是他!”   尉迟临川一巴掌抽在了他另半张脸上,三皇子的告状声戛然而止,嘴角一丝血溢出。   尉迟临川冷然道:“没大没小的东西,他是你嫂嫂,调戏长嫂,手指长辈,抽你一巴掌算轻的了。他抽我巴掌时我都没还手,你还敢打他?”   三皇子不敢置信:“长嫂?他是我嫂嫂?”   尉迟临川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侍卫,此时整整齐齐在长街半跪行礼,“奉吾皇之令,恭迎小君后。”   尉迟临川擦了擦手,这才看向喻连,朝他伸出手:“对不起,夫人,我接你来晚了。”   喻连知道尉迟临川给他玉佩的时候没那种心思,但现在演的哪一出?   是不是他在城门口随口说的那句‘议亲’被人家知道了?   说实话他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懵。   尉迟临川是他兄弟,要不要配合演一下?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却被谢久白扣住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直视尉迟临川,他淡淡道:“竟不知,我的弟子,何时成了你的夫人。” [29]第 29 章:我想让你徒弟跟太子成婚。   尉迟临川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第一次见谢久白,这位传说中的谢仙尊,五大仙门唯一一个实力真正踏入问劫的修士。   他后背冒出一些冷汗,在谢久白出声前,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喻连身后还有人!   尉迟临川肃然拱手:“见过谢仙尊。”   谢……仙尊?   三皇子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还在、还在。   一道金光自皇宫传来,威严浩荡的声音传遍帝京:“谢仙尊,许久不见。”   谢久白望向帝京皇宫,同样传音:“帝川陛下,许久不见。”   帝川陛下朗然一笑,“太子,请仙尊和你的朋友入皇宫一叙吧。”威严的声音渐渐消失,金光也散去了。   尉迟临川瞥了一眼三皇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谢仙尊,喻连,请。”   入了皇宫,立刻有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苏邻身上都是鞭痕,医官领着他去住处治伤。走到金碧辉煌的太极宫前,喻连先是被那灿然的金光龙气闪了下,然后看见了坐在殿前台阶上的,一个很眼熟的身影。   “九穗痴!”喻连惊喜道。   坐在台阶上的剑修还是那副打扮,一把重剑背在身后,扎着低马尾,银灰色面具遮住下半张脸,金属护指闪着锐利寒光。   听见喻连的声音,他倏的抬头,从台阶上三两步下来,在喻连不远处缓缓站定,风一吹来,他束发用的烈火祥云纹布条微微一扬。   喻连:“真的是你!”   九穗痴轻轻点头:“嗯。”   喻连:“你怎么也在这儿?”   尉迟临川:“他说跟他一起出来执行任务的两名同门丢了,一直寻到了帝京,帝京戒严,他就要强闯,好在我去的及时,不然他得折在这儿。”   九穗痴又点点头,“等,陛下,召见我,帮我,寻人。”   眼见他们两个离得越来越近,谢久白攥着喻连的手腕,往后拉了一下。   喻连以为他有事要说,询问:“师父?”   正巧,内廷侍卫从太极殿出来,恭敬地走到谢久白面前,“陛下请您进去。”   谢久白松开喻连的手腕:“嗯。”   喻连要跟他进去,九穗痴也要进,内廷侍卫拦下了他们:“陛下只请仙尊一人进去。”   尉迟临川冷笑:“老头子你贱不贱,把人都叫来,却只让一个人进去。”   喻连:“……”   内廷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完全没听见。   谢久白:“我先进去,你休息会儿。”   喻连:“好。”   太极殿的门在谢久白进去后沉沉关上,喻连着实担心裴山越的下落,心不在焉地蹲在台阶上。   尉迟临川:“你们一路赶来累了吧,我带你去住处休息?”   喻连:“不累。话说回来,尉迟兄,你把玉佩给我的时候可没说还有今天这一出啊,我什么时候成你夫人了?”   尉迟临川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其实你不来,我也会传信请你来。因为帝川,需要一场婚礼。”   喻连:“什么?”   -   太极殿。   帝川的陛下坐在龙椅之上,十二旒帝冕挡住了他面容神色,只能窥见岁月沉淀后的威严。   “坐吧。”   谢久白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单独请我进来,何事。”   帝川陛下:“就不能是老友重逢,闲聊几句。”   谢久白语气淡淡:“那聊吧。”   帝川陛下笑呵呵:“谢久白,你还是这么喜欢把天聊死。”   谢久白:“冒犯到你了?”   帝川陛下:“说正经的,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太子和你弟子的婚事。”   谢久白:“看来你也很喜欢把天聊死。”   帝川陛下:“………”   他抬抬手,内侍无声上前,给谢久白倒了茶,这是要慢慢聊的意思了。   “我知道你只有这么一个弟子,捧在心尖上宠着,我帝川也只有一位太子,他们二人联姻,仙宗和帝川缔结千年修好,少年夫妻,互相扶持,可成一对佳偶。”   谢久白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不可能。”   帝川陛下:“为什么?”   谢久白:“因为我不允。”   帝川陛下蹙眉:“你担心他们之间没感情?没感情可以先处一处,日子久了感情就出来了。而且你徒弟都收了我帝川的龙纹佩了,怎么能说跟太子一点感情都没有呢?”   谢久白:“你儿子硬塞过来的。”   帝川陛下:“你亲眼见了?”   谢久白:“嗯。”   帝川陛下:“……”   谢久白:“有事直说吧,不必绕弯子。”   帝川陛下叹了口气:“帝川如今,需要一场婚礼。你也知道,我尉迟皇族以国运修道,太子是下一任帝王,是国运的一部分。太子新婚,储君、储君君后各司其位,二星闪烁,帝川的国运将上升。”   谢久白:“帝川下的东西,你压不住了?”   帝川陛下并不意外:“你看出来了。”   谢久白:“你已时日无多。”   一阵长长的沉默,帝川陛下微叹:“是的。当年定君替我祭灾,我才没被吞掉,这件事临川并不知情,一直以为他姐姐是殉情而死。上次他从孜云州回来,质问我,他姐姐根本就没有喜欢的人,谈何殉情?我无法回答。”   “也许他抗拒当帝川的陛下是对的,这个位子,迟早会把所有尉迟皇族的人吞掉,连带着整个帝川都……”   谢久白:“说人话。”   帝川陛下:“我想让你徒弟跟太子成婚,假成婚,暂时把国运拔高,助我镇压帝川之下的东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谢久白:“你儿子欠我徒弟人情,你又要欠我人情,你们尉迟皇族的人都这么喜欢欠别人人情。”   “谢久白,你嘴能不能别这么欠?”   “历来如此。”   帝川陛下无语许久,看着谢久白那张格外冷淡的脸,道:“你以前不这样,我发现我一提你徒弟,你攻击性就变得很强。”   谢久白:“是么,为师则刚。”   帝川陛下:“……”   谢久白将一杯茶喝了半杯,起身道:“我不收你的人情,若他二人行过婚仪,龙纹佩就会把他们的气运连结在一起,即便是假成婚,阿连也会跟你们帝川暂时绑定,届时脱身可就难了。”   “尉迟鸣海,我只警告你一次,别把主意打到我徒弟身上。”   他走出去两步,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冷。   帝川陛下已经收了那副熟稔的语气,一川帝威沉沉压了下去,“这里是帝川,我若强求,你凭什么能阻我。”   谢久白回头,平淡道:“就凭我是谢久白。”   砰——!   两股气息轰然相撞。   -   太极殿外。   喻连三人排成一排蹲在台阶上。   “所以你需要跟我成婚,就是为了镇煞?”担心焦虑也无用,他跟尉迟临川两人嗑着侍卫端来的瓜子,发愁道,“玉佩还你,你挑个别人成不。”   尉迟临川更愁:“不行啊,玉佩认了你,百年之内更迭不了的。”见喻连小苦瓜一般的神情,他连忙解释,“当时确实是当信物给了你,纯兄弟,没别的意思。”   九穗痴没有嗑瓜子,戴着面具不方便,但他剥了一堆,全给喻连吃了。   尉迟临川:“我虽然不想当太子也不想当皇帝,但地下煞气涌出,遭难的是帝川百姓,龙椅上老头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我顶上。”   喻连抓了抓头发:“那所谓的‘镇煞’究竟是什么?能不能从源头解决?”   尉迟临川正欲说什么,就听见太极殿里一震,连带着整个皇宫都地龙翻身般地震了几息。   喻连一惊,回头看向太极殿:“师父!”   尉迟临川:“糟了,老头子就是跟你师父说这事儿的,他们不会打起来了吧。”   -   殿内气氛紧绷。   良久,帝川陛下先退了一步,“是我着急了,抱歉。”   他抵唇闷咳几声,指节染了点血色。   到底曾经是好友,谢久白见他如此,也退了一步:“帝川镇压之物太过恐怖,一旦出事,九州都会生乱。尉迟鸣海,我可以帮你。”   “你?那东西只认国运,外人镇压,与送死没区别,”帝川陛下苦笑,“若三百多年前沧山之战,你没有将一半修为封入本命剑中,镇杀冥主,磨灭成型的冥界,我倒是可以放心交托于你,可你如今……”   “如果连我都解决不了,”谢久白打断他,“那你计划的成婚之策更加无用。”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现在可以告诉我,帝川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仙宗失踪的弟子,和问苍剑冢失踪的弟子,是否都跟此事有关?”   帝川陛下:“是的。”   他沉默片刻,“别担心,他们暂时没事,我不知道老三抓的人里还有他们,我会尽快让他给你们送过去。”   他招了招手。   内侍又将谢久白手边的茶续上了。   -   日落黄昏。   太极殿的大门打开了。   喻连第一个冲了过去,紧张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谢久白:“师父你没事吧。”   谢久白摇头:“无事。”   尉迟临川莫名有些紧张,不知道成婚之事商议的如何,“仙尊前辈,晚辈送你们回去?”   内廷侍卫自殿内出来:“太子殿下,陛下唤您进去。”   “我们自己走就好了,”喻连摆手,“九兄的住处离我们应该不远,我们一起走就是。”   尉迟临川:“也好。”   他们的住处安排在藻荇宫里,九穗痴跟他们一墙之隔。   一直走到藻荇宫门口,路上都没人说话,喻连本就不是个耐心性子,一肚子话要问,憋都要憋死了。   谢久白冷不丁站定,喻连直接撞到了他后背,少年捂着鼻子嗷了一声。   谢久白转过身,目光越过喻连,道:“你还不走?”   九穗痴一直无声跟在他们身后,此时怔了一下,他对谢久白拱了拱手,“我,有事,跟,喻连,说。”   谢久白淡淡说:“外面风冷,你说话迟缓,阿连受不得冻。”   “对、对不,起。”九穗痴磕磕绊绊地道歉,“那我,不说……”   “欸。”   喻连揉揉鼻子,拉住他,“没事儿,我没师父说的那般娇气,三月份的天哪里冷了?你有事就说。”   九穗痴看了一眼谢久白。   喻连把谢久白推进门里,“师父你先进去。”   他转头道:“什么事,九兄。”   九穗痴从储物袋中取出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尾指大小的剑,外表是暗红色,形状跟九穗痴背着的重剑很像。   “你,怕冷。此物,配身,诸寒不近。”   喻连在仙宗见多识广,一眼认出此物材质,惊诧道:“极品玄天火精啊,里面还打了剑符?”   九穗痴:“嗯。我,自己,打的。”   发带都还用他的衣摆系,哪来的钱买极品玄天火精?   喻连问道:“礼物实在贵重,九兄,你不会是拿的你们剑冢库存的宝贝吧。”   “不、不是。”九穗痴语速都加快了,“我,一路,打工。自己,赚的。”   孜云州之后他就没回宗门,他们问苍剑冢的剑修在外面都有打工的地方,因为养剑的材料实在是太贵了,不打工根本买不起。   他本来想一边打工一边去仙宗见喻连,刚赚够材料费买了一点拇指大小的火精,就收到了宗门消息,让他带同门去帝川执行任务。   结果同门失踪,他在帝川见到了喻连。   喻连:“九兄为何如此费心送我礼物?”   九穗痴上次算是救过他,师伯的谢礼早就送去了问苍剑冢。   他跟九穗痴是交集不多的朋友,也没帮过人家的忙,或者帮他做过什么事,如何收得这种很费心思的礼物?   九穗痴:“因为,我,喜欢,你。”   喻连愣住了。   年轻的剑修眸光依旧清淡如水,远山眉似淡墨晕染,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喜欢你,想见你,礼物,送你。”   喻连觉得今天令他挠头的事真的很多,他双手交叉捏紧,“嗯,这个……”   正想着拒绝的理由,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说不定是他想岔了,九兄说话磕绊,天生有所缺陷,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人家说喜欢,不一定是那种喜欢啊。   喻连试探:“你喜欢我,所以想送我礼物,想跟我交朋友,做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年轻剑修迟疑点头:“嗯。”   喻连大松一口气:“九兄你下次说话,说清楚一点,真是的。”   他啪一声拍在九穗痴肩膀上。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九穗痴:“那,你收下。”   “好。我下次也送你个好礼。”   他那儿能养剑的珍贵材料还蛮多的,想来九穗痴需要,回头寄到问苍剑冢便是。   喻连收了礼,跟九穗痴告别,转头进了宫门,却看见谢久白就站在他不远处,院中石盏灯的光晦暗,沉沉披在他身上。   他有一刹被师父的眼神吓到了,可再一看去,那眼中分明什么都没有。   喻连脚步慢下来:“师父?你没进屋等我吗。”   谢久白瞥了眼他手中的剑形吊坠:“玄天极品火精,可抵御寒气,但对你无用。”   他试过多少珍奇灵宝去补喻连身体的亏空,如果玄天极品火精有用的话,喻连睡的床早就被他换成了火精。   “没关系,我喜欢。”   喻连勾住吊坠,没戴在脖子上,而是在自己手腕上缠了四圈,也是左手,跟错缠木镯叠戴。   他扣上结扣,吊坠正好垂在掌根。   黑色的吊坠绳,暗红的小剑,衬得他肤色愈白。   谢久白久久凝视,只觉得跟错缠镯挨着的剑坠无比碍眼。 [30]感谢1w营养液加更:帝川之秘,师徒拉扯。   藻荇宫里还有个养伤的苏邻,喻连去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跟着谢久白一起去了正殿房中。   他询问起裴山越跟成婚的事。   谢久白坐在桌前,剪掉了一截烛火,“裴山越没事,帝川陛下说,他最迟明日就会回来。”   喻连岔开一条腿,坐在他对面,蹙眉:“帝川陛下这样保证?苏邻师弟说,他找人找到了三皇子府…陛下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久白嗯了声:“说不准,还是他默许的。”   喻连指尖在桌面点来点去,暗红小剑磕碰发出细微声响,他压低了声音:“师父,他们莫名其妙从帝川抓走修士,总不会是好事。”   “你觉得帝川陛下的行为邪性?”   “是有点。”   谢久白:“照我之前对他的了解,他应当不会乱来。只是这帝川之下,着实葬送了连带着尉迟皇族在内的许多骸骨。”   这话就很很沉重了。   活得久确实有好处,会知道很多秘密,这些秘密在岁月里,成了酿他们身上独一份的、年轻人没有的气质。   这种气质格外吸引少年人。   喻连:“师父,你能跟我说说吗?”   谢久白起身,把炉子上热着的暖汤提了过来,给喻连倒了一杯。   “先喝点热汤,比你手上的剑坠管用得多。”   -   深夜。   尉迟三皇子进府。   尉迟临川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冷眼看着他进了地下密室。   密室极大,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牢房,里面是用捆仙索困住的修士,从气息来看,九成是邪修,还有一成正气凛然,分明是正经的修士。   除了修士之外,竟还有凡人!   三皇子指挥手下,从这些修士中提了四个人出来。   “殿下,仙宗的和问苍剑冢的都在这儿了。”   “这几个修为都很不错,要不是他们宗门的人找上门来了,我真不想放。”三皇子挥挥手,“喂点迷魂散让他们继续晕着,再给他们收拾干净点,天一亮就送到皇宫里面去。”   “是,殿下。那我们不用给仙宗和问苍剑冢的人交代吧?”   “什么都不用说,陛下会替我们解决好。”尉迟三皇子擦了擦手,“办好了这件事,陛下绝对会对我刮目相看,全帝川只有我那位哥哥是个傻子,他不想坐皇位,就换我来。”   尉迟临川隐在暗处,双拳缓缓紧握。   他离开了三皇子府,不断瞬移来到皇宫门前,身形显现,在一众人的行礼之中,疾步冲入太极殿。   太极殿中,帝川陛下负手而立。   尉迟临川怒道:“你让我暗中跟着老三,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原来喻连失踪的师兄、问苍剑冢失踪的弟子,都是你抓的,你抓那么多修士和凡人是想干什么!”   “干什么?”帝川陛下冷冷道,“自然是杀了他们,扒皮抽骨,用来镇煞。”   “为了镇煞,所以杀人?父皇,那牢里除了修士,还有数千名凡人啊……”   “那些凡人是各地死囚。老三抓了其他仙门的正道修士,我确实没想到。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为了帝川,正道修士,普通凡人,孤亦杀之!”   “不理解,不明白?”帝川陛下道:“你不是一直排斥帝川以国运修仙的法子吗,你不是觉得当了帝川陛下,修为此生突破不了问劫是枷锁吗,你不是一直觉得帝川让你喘不过气,想要逃走吗?”   他转身到太极殿龙椅后面,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条幽暗的走廊出现了,黑漆漆的洞口像是一头吞噬烛光的怪物。   “跟我进来吧,你也该知道了。”   随着人走进,走廊上燃起一簇簇幽蓝的灯,墙壁两侧画着古老的壁画。   -   谢久白:“我是年少时,阴差阳错才看到那些壁画的。”   喻连催他:“那壁画上究竟画着什么?”   房间里静默片刻,谢久白面上出现一丝郑重之色。   “万余载前,忘川破碎,幽冥之气四散,地煞涌出,仙道人间秩序全部崩毁,天灾不断,人族生存艰难。”   “在帝川,有一族应运而生,族中最强者,可吸纳族运,镇压天灾地煞,日渐强盛,名曰尉迟。”   “为了活下去,帝川中的其他部族,都来投奔尉迟族,渐渐的,族,就变成了小国,小国成了大国,最后尉迟一族成为皇族,统帅整个帝川,成为如今一方仙门巨擘。”   喻连忍不住问:“那族运也就变成了国运?”   “嗯,”谢久白又给他倒了一杯暖汤,将桌子上的点心推得离他近了点,“世人皆知,帝川御下,从无天灾,可天灾从来都不会消失,那这些天灾,都去哪儿了呢?”   -   太极殿密室直通皇族祠堂。   长明灯将林立的牌位照得透亮。   帝川陛下指着自己脚下。   “这下面,就是我尉迟一族,镇了将近万载的‘灾’。祖先们察觉到‘灾’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而是会逐渐积累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那时,我们尉迟族庇佑着的,不仅是我们自己的族人,还有无数为了活下去而投奔我们的百姓。   一旦我们回头,‘灾’就会无情的把他们全都吞噬干净。我们一族看似保下了他们的性命,其实只不过是推迟了死亡的到来,就这样,推迟了一代又一代。   ‘灾’越来越强大,我们一族,也不得不扩张增强国运去镇压它,直至今日统御了帝川,成了帝川的帝王。可是每一任帝王都知道,我们只是‘灾’和国运的奴隶。”   尉迟临川嗓音干哑无比,他感到一种莫大的恐怖,如果国运镇不住灾,那与帝川国运相连的所有百姓,恐怕顷刻就会被吞噬。   “就没有…就没有办法消除‘灾’吗?”   “有。”   帝川陛下说:“用修士的命,用凡人的命,用我尉迟一族的骨、血、肉去填。”   尉迟临川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我姐姐?”   帝川陛下:“你姐姐定君的确不是殉情,我尉迟鸣海的女儿才不屑于那种死法。”   -   “‘灾’需人命祭,尉迟皇族一脉的命尤其有效,天赋越高,身份越尊贵,身上国运越强,消灾的效果就越强。”   “每次皇权更迭,都是新皇不见旧皇。”谢久白道。   殿中的烛火已经燃了一半,喻连却没有丝毫困意。   “旧皇在新皇登基之前就会死,死在命祭之中,是吗。”   “是。”   “这些年,帝川陛下已经快压不住‘灾’了,定君皇女不想看他被‘灾’吞掉,以命祭灾,换了帝川安宁。”   -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尉迟临川不知道自己脸上此时是什么表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长姐她比我适合当帝王,为什么不拿我命祭……”   “你以为我不想?若是可以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和老三死,换你姐姐回来!”帝川陛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不早告诉你,是因为你承受不了。这些年你衣着暴露,行事张狂,败坏皇族风气,耍性子骂人我都随你,但是尉迟临川,你必须当帝川的皇,死死困在这张龙椅上,这是命,你逃不了的。”   -   喻连:“师父,知道帝川隐情的人,多吗?”   谢久白:“九州加起来,知道的不到十人。”   “那如果,尉迟一族的人不再镇压‘灾’,放弃帝川的百姓,放弃一切,逃走了呢?”   “国运束缚,他们逃不了。”   谢久白道,“就算他们真的逃了,帝川之下的真相九州尽知,这是涉及九州安危的事,你觉得尉迟皇族会如何?四大仙门不会允许他们逃走的,包括仙宗。”   喻连趴在桌子上,听见了辅助系统的提醒声。   【姓名:尉迟临川   介绍:尉迟皇族太子,厌恶束缚,排斥以国运修仙,桀骜不驯,以离经叛道的行径逼迫尉迟皇族帝王废除自己太子之位。   命运修复值:47%】   尉迟临川。   脑回路清奇了一点,但是人不坏。   喻连对这个身材好还很大方的二傻子还挺有好感的,不管是出于任务,还是朋友之义,他都想拽他一把。   只是他不清楚尉迟临川的命运终点究竟通往何方。   重要剧情人物,会随着关键剧情人物命运值的修复,而逐渐被牵引到正轨上去,只需要任务者在关键时候帮一把。   介绍中说尉迟临川最厌恶束缚,排斥以国运修仙,可往往命运终点并不是完全顺应个人的意愿走下去的。   是斩断枷锁获得自由,还是甘愿被困,延续尉迟一族的命运?   喻连:“尉迟临川知道这些吗?”   谢久白:“应该刚知道。”   喻连叹了口气:“我原本不想跟他成婚的,但现在倒是真想帮他一把了,帮他就是帮帝川嘛,反正是假成婚。”   “不用了。”   谢久白说:“我已经回绝了帝川陛下。”   “那地下的‘灾’怎么办?”喻连问。   谢久白道:“我会帮他镇守几日,让他抽走国运下去斩灾,可以缓解帝川的压力。”顿了顿,他道,“届时帝川没有国运庇护,大概会很乱,阿连,我希望你明日就走,带着裴山越和苏邻返回仙宗。”   他说的轻描淡写,神情更是不见半分压力,好似代替一川之国运,镇压那累积了近万载的‘灾’,只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   喻连沉默了。   直到杯中暖汤变凉他都没有说话,谢久白端走他的茶杯,准备给他换新的,喻连拽住了他的袖子,声音莫名:“我跟尉迟临川成婚,国运大盛,就可以镇灾,师父不必那么冒险。”   谢久白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垂头,只能看见喻连黑黝黝的发顶:“没有冒险。假成婚是可以让国运大盛,镇压帝川之灾,但只是治标不治本。”   “你帮他镇压几日,让他下去斩灾,不也是治标不治本?”   “这样治标治得多些。”   “可若成婚,国运大盛之下,再让陛下抽走国运去斩灾,双管齐下,岂不是更治标?如此,师父是不是也能轻松一些?”   “………”   半晌,谢久白蹲了下来,平视少年无声紧绷的面部线条,温声道:“阿连,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师徒二人的衣摆交叠在了一起。   喻连闻到了谢久白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香的冷意,侧头问:“那要怎么算。”   谢久白静了片刻:“你若与他成婚,气运与帝川连结,可能很多年都脱不开身。而且,就算是假成婚,外界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你就是帝川的小君后,是尉迟临川的妻子。”   喻连:“能帮到师父,帮到很多人,我不介意。”   谢久白:“我介意。”   喻连垂眼,看着他们师徒纠缠在一起的衣摆、几根若有似无勾连的发丝,他有一刻很茫然。   他问:“师父,你介意的是我会留在帝川一段时间,还是介意我会成为尉迟临川的妻子?”   谢久白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反问道:“那么阿连,温泉那晚之后,你又是为什么开始躲着我了呢。” [31]第 31 章:昨日是昨日,今日是兄弟。   “他们是师徒乱-伦啊……”   “好恶心。”   “当师父的不要脸,当徒弟的也不要脸。违逆人-伦,道都白修了。”   “仙宗仙尊和他的弟子?仙宗的脸都要丢干净了吧。”   “小师叔你…唉。”   “师徒相恋,按仙宗戒律,师者雷刑三千道,弟子鞭三百,谢久白,小喻连,你们糊涂啊。”   “轰隆——!”   雷刑自空中落下,天地之间紫云翻滚。   “师父——!”   喻连猛然惊醒,他呼吸急促,脸上血色褪尽,一片煞白。   许久,他才缓了过来,冰凉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又做噩梦了。   喻连无精打采地推开窗,正巧,谢久白也推开了窗户,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喻连心一跳。   昨天他逃也似的跑了,师父没拦他。   那两个问题悬在他们师徒之间,谁都没正面回答。   喻连不知道师父究竟是不是对他起了别样心思,他不是扭捏犹豫的性格,但在这件事上却不敢猜,不敢问。   温泉里那个吻,他身体起反应的时候,察觉到师父也……他们穿得薄,离得近,虽然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下,但能察觉到那触感颇为吓人。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师父也有欲-望。   他很难相信,师父这样山间雪云端月的性子,会起了红尘之欲。   一时兴起?可是兴从何来。   还是说师父自己也没想到,教他接吻之时,他自己的身体也会有反应?   师父的性子,亲自教他接吻就已经很奇怪了,接吻时说的那句‘不要叫我师父’更加奇怪。   要说没有一点隐秘的希冀幻想那是假的,可他怕这种似而非是的‘师父也喜欢他’的感觉只是悬崖幻影,真的相信了、靠近了、迎接他的就是坠落。   正巧,藻荇宫宫门开了,尉迟临川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侍卫搀扶着个年轻人,喻连定睛一看,“山越师弟!”他连忙翻窗出来,三两步走到尉迟临川面前,“我师弟没事吧?”   尉迟临川勉强打起精神,“没事,估计晚上就醒了。”   苏邻听见动静,一瘸一拐的出来了,他懂点医术,按在裴山越手腕上探了探,朝着喻连点头:“确实没有大碍。”   还没他伤的重。   喻连松了口气,扶着裴山越进了侧殿,不成想,他刚把裴山越扶到床上躺好,就见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清喻连后,眼睛蓦地睁大,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喻连的小臂:“小、小喻连,你……你要记住……”   喻连一惊:“我?我如何?”   裴山越拼尽全力吐出剩下的话:“在背完我送你的书前,千万…不要,在……外面骂人。这是我们当哥当姐的…唯一…心愿了……”   喻连大惊失色:“我已经骂了。”   裴山越眼珠一凸,头一歪,晕死过去。   “不好,师弟!师弟!”   “别喊了,”苏邻大概知道裴山越什么意思,无语道,“他身上有迷魂散的味道,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喻连擦汗。   不让他骂人还给他送书?吓死人了,还以为怎么了呢。   他捏开裴山越的嘴,塞了两粒回灵丹进去。   尉迟临川:“喻连,跟我出去一趟?”   “行。苏师弟,你看着点山越师弟,”喻连交代完,跟尉迟临川走出侧殿。   “昨天跟你说的成婚不作数了,”尉迟临川站定,“我父皇找到了别的法子,但是我还是想请你帮帮忙。我们两个这几日最好在一处,多多相处,增进感情,应该也有助于国运提升。”   “吱呀——”   正殿殿门推开。   谢久白走了出来,他望向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拱手:“谢仙尊,父皇请您去太极殿做准备。”   喻连说:“师父,这几日我就不回来了,晚上在尉迟兄那里找个地方睡。尉迟兄,不麻烦吧。”   “当然不麻烦!”尉迟临川求之不得,他想起谢久白昨日对议婚的态度,贴心道,“我知道谢仙尊不放心,但我早有准备,请了九少主与我们一同。”   他指了指宫门外。   年轻的剑修抱着胸,靠在门边,安静地看了过来。   谢久白、九穗痴和尉迟临川站位形成了一个不规则三角形,喻连就站在他们三人中间,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莫名。   “晚上不回来了?”谢久白道。   喻连:“要是……”   谢久白打断他:“好。”   喻连一怔,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一丝失落涌了上来。   谢久白抬脚下了台阶,路过尉迟临川时目不斜视,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扫了一眼九穗痴。   他又想起了喻连手腕上的剑坠。   自小他和兰泊风送过喻连多少吊坠、手链,喻连天性喜欢自然随性,总是嫌饰品繁琐累赘,玩玩戴一会儿就罢了,从未戴过这么久。   那剑坠不过是一块很小的火精打造而成,究竟有何不同。   谢久白很不明白为何自己最开始见到九穗痴的时候,会觉得他顺眼,他收回余光,平淡道:“身为问苍剑冢少主,发带却用我仙宗弟子服裁作,不合规矩,九少主还是早日换了吧。”   语罢他踏出宫门,拱手行礼的九穗痴愣住,看样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尉迟临川摸摸下巴,眯着眼说:“这场面,好熟悉啊。”   喻连下意识问了句:“怎么熟悉了。”   尉迟临川想了想,两手一拍,“正室对小妾…不对,高位妃嫔在欺负低位得宠妃嫔的时候,就是这样!像,太像了!”   喻连:“……”   他真的理解不了尉迟临川的脑回路。   九穗痴看着喻连:“不合,规矩?”   “哪有那么多规矩,你想用什么用什么,”喻连道,“我师父偶尔会这样,有些古板,不必理他。”   九穗痴:“好。”   尉迟临川不知晓这样临时培养下感情,对国运能有多大增幅,但总归蚊子再小也是肉。   “喻连,你想去哪玩?”   喻连没心思玩,他想了想说:“我还没见过‘煞’,帝京之内有‘煞’吗?我想见识见识。”   昨天谢久白跟他讲完,他就知道‘煞’是对外的说法,其实是地底下的灾压制不住跑出来了一部分。   “帝京内的煞都聚集在一个地方,有专门的死士负责看守,”尉迟临川说,“我带你们去看看?”   喻连:“嗯。九兄去吗?”   九穗痴:“我,跟着,你。”   意见统一,尉迟临川带着他们出了皇宫。   帝京占地极广,皇城在北部龙脉之上,除此之外山川湖海应有尽有,但是喻连没想到这里连火山都有——或许不能说是火山。   那是一座高出地面二十米的漆黑山丘,周围死士封锁,士兵守卫,戒严方圆三十里。   黑红翻滚的岩浆在火山口翻滚,此时镇压火山口的封印法阵解开了。   一个又一个被铁链捆住手腕的凡人、修士被迫跳进了火山口,哭嚎声、哀求声震天。   尉迟三皇子挥舞着鞭子,呵斥着:“滚!别抱本王的腿!滚进去!”他一脚把人提了进去,那人没入火山口的瞬间,从脚到头,在惨叫声里化作一具森森白骨。   喻连刹那间清渠在手,火老大漂浮在他肩头,嘴巴里一口火蓄势待发,旁边九穗痴目光冷下去,握住了重剑。   然而拦住他们的却是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那些人是死囚和邪修。用来,消除煞气的。”他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不敢回头看身后两人友人的神色,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   喻连对尉迟皇族的秘辛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但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他道:“想来我宗和问苍剑冢的弟子也是被这样抓了起来失踪的,如果我们没有来要人,他们是不是也会被踹进去,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加起来得有四五千人,他们真的全都是死囚和邪修,无一错漏吗?   尉迟临川:“我昨夜连夜核对过,有疑议的人都已经去掉了。”   但这帝川之下,从几千年前到如今,他一次筛查清楚又有何用,这里早就埋葬了不知多少无辜骸骨。   尉迟临川看向汹涌的吃人之火山口,这还只是‘灾’的一角,积累至今的‘灾’究竟如何庞大,只是一想就会觉得无力。   他肩膀耸塌下来,但在尉迟三皇子看过来的时候,又一刹挺直。   尉迟三皇子:“太子皇兄,嫂嫂,九少主。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他看向他皇兄身后半米处环胸站着的喻连,心里泛起一丝痒意,真是腰细腿长,难得见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不,算不上男人。   他这位嫂嫂可真小,十八都不到,嫩得能掐出水来,仙宗天骄啊,仙尊唯一弟子,很随意的站姿都掩不住骨子里的气质和骄傲,神态侧脸十分冷淡。   也不知道被男人操-开-操-熟了之后,还是不是这样一幅冷脸。   他脸上刚扬起笑容,“嫂……”   喻连一拳捶在了他肚子上,嫂变成了嗷嗷惨叫。   以前他不太清楚,可自打孜云州遇到那群坏蛋后,他太清楚这眼神有多可恶了,果然人还是经历得多才能懂得多。   喻连揪着他的衣领,对准他的眼睛哐哐捶了四五下,把人丢开,拍拍手上的灰尘:“谁是你嫂嫂,烦人精,真没礼貌。”   尉迟临川不悦道:“他是我兄弟,你怎么叫嫂嫂?”   “………”   尉迟三皇子被揍懵了的阴鸷面孔瞬间扭曲,崩溃吼道:“不是你昨天喊他夫人的吗?!玄甲卫都出来迎接了,喊他小君后!你当我是聋子还是瞎子?!”   尉迟临川皱眉更狠了:“昨日是昨日,今日是兄弟,正如我今天早膳吃鸡蛋,明天早膳吃鹅蛋,世间万物都是不断变化的。你这点道理都不知道?”   “……尉、迟、临、川!”   “直呼兄长名讳,大不敬。”   尉迟三皇子深吸一口气,捂住自己生疼的眼,几秒后再抬起头,已经全无异色,“抱歉皇兄,是弟弟错了。”   他恭敬道:“弟弟此刻正在办父皇交代的大事,监督这些人消灾,皇兄可要接手?”   尉迟临川抖开一方手帕,握着喻连的手腕,给他仔细擦着手。   “不必了,我们也只是过来看一眼。”他掌心被硌了下,挪开手一看,“嗯?你戴的木镯子还挺好看的,剑坠也不错,就是这剑形似乎有点眼熟?”   喻连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九兄送的。”   他抬脚朝着火山口附近走去。   尉迟临川纳闷回头:“你还会送礼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结巴,送礼?   “我会,很多。”九穗痴睃他一眼,转身跟上喻连。   尉迟临川想了想:“也行,反正没我送得贵。”   喻连站在直径一百五十尺的火山口边缘,白生生的脸被映得通红,地下一片熔岩赤海,翻滚的、怒吼的、咆哮的躁动气息扑面而来。   火老大:“阿连,这下面不是火,只是有火焰形状的怪物。”   喻连:“感觉出来了。”   每跳下去一个人,下面的躁动就会减弱一丝,但持续不了多久,如同扬汤止沸。   师父要镇压的,就是它?   滚滚赤色映在少年眼眸中,他抿唇,忽的一掌灵力打了下去!   霎时岩浆翻滚,一缕黑红的灾气窜出,吞噬了灵气还不知足,竟要攀上喻连的指尖,喻连竟避也不避,生生攥住了这缕灾气,炽火翻滚间,灾气在他掌中直接湮灭。   火老大:“阿连!”   下一刻,喻连就被九穗痴拽着后退数步。   “你不要命了!”尉迟临川惊怒,掰开喻连的手掌,只见一道被腐蚀见了掌骨的黑色伤痕。   火老大心疼坏了,对着他的伤口吹气。   尉迟皇族有专门针对这种伤的药,他赶紧找出,直接一整瓶倒在了喻连掌心,只听刺啦一声,黑色痕迹消散,伤口顿时血肉模糊起来。   刚才的帕子给喻连擦手用了,他左右找不到能包扎的布条,九穗痴翻出绷带递了过来。   尉迟临川赶紧拿来给喻连系上,见他手一点都不抖,面色更是像毫无感觉般平静非常,一下愣住:“你不疼?”   拜每月心疾所赐,喻连忍痛能力很强,掌心虽痛,但不及他心疾发作之时万一。他握拳攥住绷带,“还好。”   原来这就是师父过几日会面临的。   刚才用灵力试探,只一刹,他打进去的灵力就被灾吞噬殆尽,还会反过来进攻他、   这么一小缕就能伤到他的身体,师父面对的可是整个帝川之下的灾。   纵然他是问劫修士,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喻连凝视火山口之下的熔岩,一道幽紫的光芒从地底下一闪而逝,他顿了顿,用力眨了下眼睛,再去看,下面依旧是一片火红。   “下面还有别的东西吗?”   尉迟临川:“没了。”   喻连:“可能是看错了。”   识海最深处。   那颗紫色的蛋颤抖了一下,混沌的意识嗅到了不同于母亲气息的另一种香味儿。   紫色小蛋兴奋起来,从喻连识海最深处的原野开始滚动,滚到了原野边缘,这里是一条分界线,在往前,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火海上是一道连着一道的守护禁制,这些禁制不是母亲的气息,是上次想和母亲‘交-配’的雄性的气息。   这股气息令它本能地忌惮。   它出不去,又滚回了原野,疯狂滚了好几圈后,可怜巴巴地回到了神魂火莲旁边,蛋尖蹭了蹭火莲的根须。   饿。母亲。   好饿。好饿。好饿。   让我吃饱,我就能出来了,想出来,出来后就能品尝母亲了…… [32]第 32 章:等我走向你。   喻连步伐一滞,莫名其妙的眩晕感和痒意冲上大脑,他按住额角,身体往前一栽。   九穗痴一下托住他的手臂:“喻连。”   尉迟临川回头,“别强撑着,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喻连撑着九穗痴的手缓了缓,道:“没不舒服,但是,我有点……饿?”   饿?   元丹境修士哪里会饿。   尉迟临川:“你是馋了吧。”   喻连:“好像是。”   尉迟临川:“手真无碍?”   “无碍。”   “那我带你们去吃帝川的美食吧。”   喻连自是无不可,三人离开了镇煞之地。   火山口依然在吞噬着生命,尉迟三皇子笑着送他们走远,找了个角落坐下。   太子受国运庇佑,他不能对尉迟临川动手,可凭什么皇位就非得是尉迟临川坐,而他就只是父皇做脏活的刀。   父皇态度鲜明,只要尉迟临川活着,太子之位永不会变,他就得被尉迟临川压着,永远都抬不起头。   那个蠢货,凭什么当太子。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   帝京之内。   戒严期间,百姓晚上不许出门,但白日可以。   除了巡逻士兵多了许多,百姓们大多还跟从前一样出来摆摊做生意。   帝川国运依靠着这些百姓,百姓富足安康,则国运愈强。   走入繁华热闹的地段,三人才从地狱般的镇煞之地回到了人间。   虽然知道被灾吞噬的是该死之人,但依照他们的年龄和阅历,还做不到看着那么多人排着队在眼前死去而心无波澜。   帝京美食与仙宗多有不同,尉迟临川尽地主之谊,让喻连和九穗痴两人随便吃。   喻连从街头吃到街尾,他多吃了两口的,尉迟临川全打包多要了好几份拎在手里。   帝京不少人知道尉迟临川是太子,无他,帝京受到尉迟皇族保守传统的影响,男男女女皆是衣着正经,只有他一个留着短发,穿的最少。   但凡尉迟临川所过之处,低头耳红的不计其数。   偏他自己坦坦荡荡,“这个多少钱”“那个怎么卖”该怎么交流就怎么交流。   九穗痴下半张脸用面具遮着,吃东西的时候,只稍微掀开一点角度,喻连看见了他一截弧度优美的下颌,抿糕点入唇时,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好像不挑食,喻连心想。   最后硬是逛到了晚上宵禁,彼此相处更亲切随意了些,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感情升温,也不知道对国运有没有提升。   他们提着一串美食回了宫,月光下,三个年轻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走得慢吞吞的。   若只是普通人,他们该是从外面浪荡回来的狐朋狗友,嘻嘻哈哈的你撞我我撞你,吹着牛皮什么烦恼也没,脚下踩的每一缕风都是自在。   修真界,他们头顶上有帝川陛下、师父顶着,九穗痴也有师长,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们顶着,其实也可以安然享受悠闲自在。   但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完全没有以前跟朋友玩时候的快乐。   喻连仰头望着月亮,少年心肠陡然生出几分萧瑟和愁绪,感觉他都能当场作出一首千古绝唱的诗。   他停下脚步酝酿,维持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   少顷,喻连叹了口气。   他心想叹息不是他作不出来,而是一声叹息足以表达一切。   扭头,他一愣:“你俩干啥。”   尉迟临川和九穗痴靠在一起,躲出去了五米远,“怕打扰你,你刚才顿悟了?感觉气质很不一样。”   九穗痴颔首:“我一般,感悟剑意,就是,你这样。”   “……”喻连要面子,又把自己学的淡然脸端了出来,“还好。”   尉迟临川完全看不出来他在装,赞叹道:“不愧是你。”   喻连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九兄,你晚上就不必跟着我们了,你宗昏迷的弟子应该醒了,该去看看。”   九穗痴被塞了两提点心,看着喻连跟尉迟临川走了。   又不让他跟着了。   九穗痴头低了下来,慢慢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问苍剑冢的两个弟子早就醒了,见他回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围了上去,九穗痴听着那些叽叽喳喳,把点心给他们,“吃。”   “这么丰盛?少主你发财了。”   九穗痴找了个台阶坐下,“没,喻连,给的。”   喻连这个名字近来在问苍剑冢可谓是如雷贯耳,两人点心也不吃了,忙八卦地凑上来,“少主,你跟他出去了?你打算送人家的剑坠呢?”   “没。送他了,我说,喜欢他,他……”   “少主你怎么直接跟人说喜欢了?”其中一人捂脸,“宗主是跟您说您那是喜欢人家,但哪有刚搞清楚就直接说的?循序渐进啊少主。完了,肯定被拒绝了。”   “他,收下了,剑坠。”九穗痴努力跟上他的语速道,“问我,喜欢他,是不是,喜欢跟他,做朋友。我说,是。”   他说完,两个同门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开始发愁,抓头发的抓头发,抹脸的抹脸。   九穗痴反应过来:“我,又,说错?”   其中一人道:“少主,我们是朋友吧。”   九穗痴:“嗯。”   那人简单粗暴问:“那你想跟我亲嘴吗?”   九穗痴看着他的络腮胡眼也不眨飞快摇头。   “好,那你想跟你送剑坠的那个人亲嘴吗?”   “……”   九穗痴慢慢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同门:“别挡了,看见你耳朵红了。”   九穗痴没吭声,掌心扣住了整个耳朵。   几本书塞到了九穗痴腿上,同门道:“少主你好好看看,争取把人抢到我们问苍剑冢。”   九穗痴摇头,“不抢。物品,才抢。喻连,不是。”   “不是那个意思,人家是仙宗天骄,有实力有背景有长相,不努力怎么有在一起的可能?我的意思是你得主动追,把人追到手,届时人家肯定会来我们问苍剑冢住的。”   “不行。”   同门纳闷:“又怎么了。”   九穗痴:“问苍剑冢,太冷。他,怕冷。”   “……”   行。   -   东宫。   尉迟临川早就叫人收拾了寝殿出来。   宫人准备了泡澡桶和一系列不同的精油、香皂,喻连什么都没用,半夜睡不着,翻身去了东宫房顶上坐着。   他仰在瓦片上,静静吹着夜风。   吹着吹着,身边又多了个人。   尉迟临川道:“在我东宫屋顶上做贼?”   喻连枕着胳膊懒懒道:“是,把你这里的好东西都偷光。”   “那好啊,看中什么偷什么,把我偷走也可以。”尉迟临川笑了,“有心事啊?”   喻连:“你不也有。”   尉迟临川笑容散去,过了会儿:“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个怎么样的人?   喻连想了下:“不清楚。”   目前为止,尉迟临川表面给他的感觉,是个脑回路有些清奇的太子,更多更深层的,还是模糊的:“但总归是个好人。”   尉迟临川也学他躺下。   好人么?   他生下来就是皇子,从小衣食无忧,修炼资源从来不缺,皇位自有长姐继承,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有人都捧着,心高气傲得很。   后来长大了点,他知道了国运修仙的弊端,帝川的子民虽然享受着优渥的资源,但不管他们天赋多高,都无法超越帝王。   储君甚至不需要多努力修炼,只要继位前达到筑基境界,三年之内,国运就会把帝王的实力推到合体境初期,然后此生无法再进一步。   他也不知道为何就开了口,慢悠悠的跟喻连絮絮叨叨起来。   “也就是说,我尉迟临川天赋这么高,如果不当皇帝,这辈子都突破不了合体期,当了皇帝,这辈子止步合体初期。我是谁,我是尉迟临川,怎么甘心就这样一辈子看到头?”   “这分明是束缚,是皇族限制了帝川的发展,限制了我光明灿烂的以后,于是我开始抗拒以国运修仙,抗拒国运给我带来的一切便利,我甚至开始炼体。”   尉迟临川挥了挥自己的手臂,炼体法诀一运转,他通身的经络散发着金光,像是一尊精美雕刻的完美人身石像:   “我练得很好吧。”   喻连看了一眼他又大了一点的胸肌,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线条,真心道:“是非常好。”   尉迟临川哈哈一笑,“摸摸吗?”   此处没有别人,喻连诚实道:“虽然有些想摸,但尉迟兄,我喜欢男人,那样会显得占你便宜。”   “喜欢男人又没什么,改明儿给你介绍几个,”尉迟临川挑眉说,“我又不介意,之前在第一客栈的时候你就夸我,不上手试试?这对体修来讲是赞美和欣赏。”   喻连想了想:“行,我还没摸过体修呢。”   他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尉迟临川说了句‘痒,用点力’,他也不客气了,两只手抓了上去,胸肌饱满,八块腹肌,人鱼线一个不少,每一处肌肉都被锤炼得犹如艺术品。   尉迟临川又忍不住笑,一边笑一边往后躲:“猫挠似的,你画画呢。”   他说着支起半个身子看了眼自己的胸膛,笑声一停,忽然有些发愣。   他皮肤颜色深,喻连手指跟水葱似的,细细长长往上面一搭,衬得更白了。   尉迟临川看了半晌说:“下次想打老三,你就别自己动手了,我打。”   喻连收回手:“你跟你弟弟关系好像很不好。”   “他性子邪,手段狠,跟我不是同母所生,与我自小就不对付。长姐在时还能压制他,长姐去世,父皇又封了我为太子,他性子更邪了。”   不想当太子是尉迟临川知道帝川下有灾之前的想法,喻连问:“那你现在,还想当太子吗。”   尉迟临川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但是他想守护帝川的百姓。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提升】   【当前命运修复值:51%】   喻连:“或许只有到了那一天,才能知道自己最后的选择。”   他拍了拍尉迟临川的肩膀以示安慰,却不想听见屋檐下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小、喻、连……”   喻连一个激灵坐起来,直挺挺地看向地面。   裴山越阴沉着一张脸,吼道:“下来!”   他虽然从大师兄沦为了二师兄,但某些时候大师兄的余威犹在。   喻连师弟也不叫了,下意识道:“师、师兄?”   裴山越老远就看见东宫屋顶上有俩人,块头小的看起来眼熟,块头大的穿着游龙服,一猜就知道是谁。   他看清了喻连,本来很是高兴,结果就看见这狗屁倒灶的太子引着小喻连摸他胸口,小喻连竟然还真上当了!   狗东西。   敢咬他们宗门最水灵的白菜,好大的熊胆。   裴山越指着喻连,也不知道是没好利索还是气得,手指头抖啊抖:“你你你你你给我下来来!大半夜的,什么时辰了,为何不回藻荇宫?”   喻连怕他抖出个好歹来,立马从屋顶跳下,给他顺气:“师弟,不,师兄,你身体恢复好了?怎么了这是?”   尉迟临川心想那迷魂散的效果早就过了啊,他道:“你师兄可能是在锻炼?”   “……”   裴山越深吸一口气:“喻连你跟师兄走。”   喻连不走:“我在跟尉迟太子培养感情。”   “培养什么感情?等会儿,你手怎么回事?”喻连手上的绷带太显眼了,裴山越一眼看见,“还受伤了?”   不等喻连辩解,裴山越就道:“帝川真是克我们,我、苏邻、你都受伤,就连谢师叔今日也受了伤。”   “师父受伤了?”喻连心猛一跳。   裴山越:“是啊,他遣我出来去秘药局拿药的,喏,我刚拿来。”   他话音未落,喻连劈手抢过他手里的药瓶,下一秒人就不见了踪影,朝着藻荇宫疾驰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尉迟临川和裴山越。   裴山越板起脸:“告辞。”   不过几息时间,喻连冲到了藻荇宫正殿前,砰地一声推开门,呼吸急促,视线急急一寻。   书案边,灯盏明亮。   袅袅升起的香雾微微一颤,白发男人端坐案前,手边是泡好的茶,手中是翻了几页的书。   他面色正常,一点虚弱的样子也没有,看见喻连来了似乎还怔了下:“你……”   喻连已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撩衣摆半蹲在他面前,一双手想碰他不敢碰,压抑着呼吸急声道:“师父,你伤哪儿了?严不严重?裴师弟给你拿药还磨磨唧唧的过来管我,我下次定要好好说他,你快让我看看!”   “不是说晚上不回来了吗?”谢久白说。   喻连:“师父,你别说别的了,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不好?”   他都快急死了,师父这些年哪里受过伤?   他就知道灾不是好相与的,能让裴师弟半夜去拿药,定然——   谢久白撩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一个小红疙瘩,他道:“帝川陛下养的一只蚁兽,我不小心被叮了一下,很痒。”   “………”喻连一腔话都被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那裴师弟怎么说你受伤了?”   “我只是让他去拿药,大概是他自己理解错了。”   喻连缓缓吐出一口气:“打扰师父休息了,我这就走。”   谢久白看他手心缠着的绷带,“手怎么回事。”   喻连:“今天不是跟九兄和尉迟兄出去玩了吗?切磋了切磋,刀剑无眼,不小心划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准备走,谢久白将他的心虚看在眼里,直接扣住了他手腕,往后一拉。   喻连将站未站本就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了谢久白面前。   他扯了几下没扯出来,知道逃不过,索性任由谢久白摆弄了。   谢久白解开了绷带,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已经敷了药不再流血,可愈合速度比正常伤口慢得多。   喻连:“就这一处,也快好了,认真切磋哪有不受伤的?”   “伤口有‘灾’残留的气息,我昨日才说让你尽快离开帝京,你们今日就去了镇煞之地。”谢久白觉得自己修道多年的涵养在喻连面前就是薄纸一张,他看着这小子哑口无言的神色,眸底泛起愠怒。   喻连:“……”   “直接接触灾,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再深一寸便可腐蚀你的经脉,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以身犯险的?”   “我知道错了,师父你别凶我。”喻连自知理亏,摆正姿态跪坐下来,蔫头耷耳道,“我只是想试试……”   谢久白:“试试‘灾’会不会把你吞了是吗?”   他声音冷得快掉冰渣子了,成年男子的手骨相优越,至少比喻连的大一圈半,他掌心很轻地拢住少年的手掌,冰凉舒缓的灵力慢慢滋润着伤口,驱散残留的灾气。   “不是。”   喻连听出来他是真生气了,半句嘴都不敢顶,小声说:“我是想知道师父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想知道如果师父因此受伤,是什么感受。”   “‘灾’太危险了,我很担心你。”   就这么两句话,轻而易举地扑灭了谢久白心里起的那一丝愠怒,他看着喻连蔫蔫认错的样子,轻吐出一口气,“在这里等着。”   谢久白起身离去不过几息时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绷带和药膏。   他重新给喻连涂了药膏,再将绷带慢慢缠上。   喻连掀起眼皮偷偷观察,见谢久白神色缓和了不少,微微放松下来,习惯性撒娇说:“师父,你还生不生气?跟徒儿说句话吧。”   绷带系好了,谢久白握着他的手,垂眸低声道:“就这么一道,你伤得轻易,师父不知养多久才能养到一点痕迹都不见。”   喻连怔怔看他,心里一下子就被这句话戳中,泛酸泛软,眼中发涩。   卖乖的话全然忘了个干净,从温泉夜吻后心里积累的犹疑、踟蹰和恐惧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似的。   他别开眼仰起头,努力眨了下,“师父,我这几日心里很不安乐,总是做噩梦。”   谢久白:“什么噩梦。”   喻连心知不能一直躲下去,那件悬在他们师徒之间的事总要解决,眼下的脉脉温情催生出一丝勇气,他哑声道:“梦见师父你在悬崖的对面,我要去找你,可是一往前走,我就会掉下去。”   他还是害怕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退而求其次这样说了出来,如果师父能理解,那一定知道他说的是何意。   “那就不要往前走了,”谢久白拢住他的手,温声道。   房间里烛火发出哔剥声,光变得微微暗淡。   “嗯。”喻连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如果下次再做这个梦,你就站在那儿,等悬崖对面的我回头走向你。”   “……师父?”   “别害怕。”   谢久白注视着少年怔然的模样,看清了他眼下的青黑,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去,感受到喻连睫毛扫过他的指尖。   “三日后我将代替国运镇压帝川之灾,灵力镇压效果不如国运,灾会溢出一部分。我跟帝川陛下商议,将溢出的灾全部集中到帝京,这样就不会波及帝川其他的百姓。”   “明日起,帝京的百姓会陆续撤离,阿连,你也得跟着离开。”   “等帝川事了,我们再详说,好吗?”   于是喻连又不清楚,师父到底懂没懂他的意思,没懂,这就是师父对徒弟的关怀照顾。   如果懂了,懂到了什么程度?   喻连心里本该焦躁恐惧的,可或许是谢久白的反应稳稳托住了他的不安,他反而莫名安定了下来。   就像他曾经对师父抛出的每一个问题,最终都会得到稳妥的回答一样。   “好。”他说。 [33]第33章(作话赠送新春小剧场):三日斩灾。   “快快快!”   “那边的别掉队!”   帝京的百姓们在士兵们的护送和吆喝声中,蚂蚁搬家一样离开了帝川的中心。   时间虽紧,但好在帝川百姓不少都是修士,踩着飞剑帮忙来回运人运东西。尉迟临川带着玄甲卫全帝京巡逻。   喻连、裴山越和苏邻也在帮忙,九穗痴和两名同门同样没走。   喻连本命武器清渠可是累惨了,被主人卡在木板上,带着木板上三四十人一起飞。火老大干不动载人的活儿,拖着百姓们的行李,还生怕自己身上的火苗掉下去给人烧烂了。   现在是三月二十五日的傍晚,余晖在天空铺开璀璨的云带,恢弘落日逐渐没入云带之中。   薄汗浸透了衣衫,喻连衣摆扎高,一手提着一个大包袱,掌心的绷带早就染上了灰尘脏污,他低头在肩膀上蹭了下细汗,给大家鼓劲儿,扬声喊道:“最后一批百姓了!不要掉队,都跟上!”   队伍中大家高声回应,行进速度逐渐加快,应该能在子时前完成撤离。   师父跟帝川陛下估计是算准了,才定了三天的转移时间。   苏邻听见声音回头看,站在高处的少年抗得东西最多,跟个大乌龟似的很是滑稽,全然不复在仙宗之时的整洁干净,也没有仙宗那群被迷成傻子的同门追捧,可他依旧可以轻而易举的成为人群中耀眼的焦点。   似有所感般,喻连扭头,苏邻来不及收回视线,眼梢的几丝郁色被喻连捕捉。   他飞过来,铛的一声砸在苏邻身边,眼睛亮亮的:“是不是累啦?师弟你有伤在身,师兄帮你背吧。”   苏邻撇过头去。   他真的很讨厌喻连这个样子,讨厌他跟太阳一样出现在他身边,一出现就抢走所有人的目光。   喻连之前问过他,他是不是哪里惹他不舒服了,才对他格外冷淡。   苏邻彼时只是假笑着糊弄了过去,对喻连偷偷示好送礼物的行为视而不见。人有时候讨厌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凭什么非要回应喻连对他的示好?   后来喻连不对他示好了,两人就再没有过交流。   苏邻原以为喻连会介意他之前的冷淡,没想到只是稍加示弱,喻连就又朝他靠近了。   “不必了。”苏邻笑道,“大师兄,你抗的已经够多了,我可以的。”   一句大师兄给喻连叫高兴了,“你不舒服一定喊我啊。”   刚说完,他自己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身后传来裴山越凉凉的声音:“我看你是真飘了,你想当体修?”   裴山越把他左手的包袱抢过来,“手上还缠着绷带呢,不知道疼?”   喻连小脸绷紧回头:“师弟,没大没小。”   裴山越笑了:“老老实实给我歇着,你也不想我告诉我师父,你师伯吧。”   谢久白看着面冷,实则对喻连平日里的撒娇抵抗力很低,而兰泊风看着笑盈盈的好说话,心也软,但只要规矩定下,那该是什么就是什么,生气了很难哄。   说实话,在喻连这儿,有时候提兰泊风比提谢久白还有用。   喻连嘀咕了句真无赖,老实了下来。   他们护送最后一批百姓到远离帝京百里处,喻连卸下所有包裹,目送士兵们带着百姓远去。   至此,帝京之内再无凡人,只有留下来守卫皇城的玄甲卫。   普通修士千余人,都是在帝京内有亲眷,过来帮忙搬家的人,现在都聚在喻连几人停下的地方,商议着去处。   喻连坐在高处一块石头上,望向帝京方向。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家心里知道大事将要发生,忙起来的时候没感觉,现在静下来了,有一个算一个都压不住心里的躁动,说要离开,也没有谁先走,索性暂时在这里安营寨寨——   对这些修士的说辞,是陛下要斩杀最近在帝川作乱的‘地煞’。   帝京会沦为战场,所以才让百姓撤离。   大家低声议论着,三五十成堆,篝火点了一片。   九穗痴过来,递给他水囊。   喻连拧开喝了一口。   九穗痴在他身边坐下:“在,担心?”   “嗯。尉迟兄作为太子,得守着帝京皇城,那底下的东西很凶,我手上的伤现在还没好。”   “不,你在担心,仙尊。”   喻连颇为意外,“九兄,你不呆啊。”九穗痴并不知道帝川之灾的秘辛,更不知道他师父会出手帮忙镇压的事。   九穗痴抿唇:“我,反应慢,但,不笨。”   他还发现了,喻连在跟他苏师弟裴师弟相处的时候,会更自然亲切,语气也更软一些。   而面对他们这些非同宗的朋友时,虽然也很真诚,但到底没那么随便。   喻连才不知道九穗痴心里默默辩驳了这许多,他说:“别冤枉人,我可没说你笨。”   九穗痴不吭声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喻连拉着他下去吃裴山越烤的肉,吃着吃着,只见无数金光从帝川各处汇聚灾了帝京上空,国运化作一条千丈金龙,发出震天怒吼,一着帝王服的男子踩在龙头之上,直接冲入了地下。   喻连倏然站起。   紧接着地下一震,整个帝京都往下沉了一截,在隆隆的震颤之中,那积攒了近万年的‘灾’的气息,一丝一缕地逸散出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大恐怖来临的预兆,寒毛倒竖。   咔嚓!咔嚓——   地表浮起龟纹般的龟裂痕迹,喻连甚至看见了裂痕下有红光冒出,他眼神一凝,当即大喝:“都当心脚下!”   就在这时,一道淡漠犹如天音的嗓音传来:   “镇!”   喻连猛地抬头。   是师父!   原本震动的地表在那一字之后刹那安静了下来,地表裂缝泛起的红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寒刺骨的冷意。   -   帝川之下。   尉迟鸣海手持镇国剑,面对着那团翻滚着的黑红之气——   尉迟一族镇压了数千年的‘灾’。   灾没有实质的形状,它或而化作滚滚火球,或而化作冰寒霜雪,或而雷霆肆虐,或而变成一团疫病之息。   这就是灾,自天道而生,落入人间。   每一场灾都会夺走帝川无数百姓的生命,但它们都被帝川历代的皇帝镇压在了这里,时至今日。   尉迟鸣海知道,他无法杀了‘灾’,但他也绝不允许‘灾’肆意屠杀他的子民。   他抬头看向谢久白:“多谢。”   谢久白五心朝天,以他为中心,灵力绵延千里,把每一道在国运抽离时逸散的灾气都锁了回来,强行困在帝京地下,以修为强行暂时镇压。   “少说废话。”   他看了眼自己手腕的经脉,已经隐隐有了被灾气腐蚀的迹象:“你只有三天时间。”   “三日之后?”   “我灵力会消耗九成,余一成,不至于躺着出去。”   尉迟鸣海哈哈大笑:“行!”   金龙咆哮一声,尉迟鸣海持剑冲向那团不断变幻的‘灾’。   帝京。   由于灾气几乎全部集中在了帝京地下,这里的地表开裂的最多最深。   象征着储君之威的太子印悬浮在高空,形成一道薄薄的金色屏障,勉强笼罩住了整个帝京。   尉迟临川带着一队玄甲卫四处奔走。   他们听不见金龙的怒吼,但可以感受到帝京在震颤。每一次大震,就会有黑红的灾从裂缝里溢出,去攻击太子印形成的屏障,冲出帝京。   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溢出的灾全部消灭。   尉迟临川:“都注意安全!北边士兵太少了,你们几个去!”   “是!”   如果说国运消失的那一刻,谁的感触最明显,无异于尉迟临川。   非要让他形容一下,他大概会说,那是他虽少但可以庇体的衣服,一瞬间全都被扒干净的感觉。   地下的震动震塌了无数房屋楼阁,大地裂缝泛起红光,飘出的灾气在帝京肆虐,玄甲卫和修为不低的臣子们镇守四方。   尉迟临川此时像个真正的主持大局的太子,他俯瞰着帝京的一切,喃喃道:“希望一切顺利。”   烈火在废墟中燃烧,滚滚浓烟席卷夜幕苍穹。   一个个全身掩在黑斗篷下的人也在瞭望帝京。   约千余人,沉默的犹如一团雾。   “教主,帝川的国运消失,皇帝和谢久白被牵制,一切都准备好了。”   落冥教主叹息一句:“我落冥教布局筹划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把仿制出来的伪幽冥之气全部散出去,这些垃圾冥主不吃,但可以当引子,顺便给帝川送份大礼。”   三坛主:“祭坛那边也准备妥当,就等母体进入祭坛。”   落冥教主:“开始吧。”   他轻轻抬手,身后千余人顿时四散。   很快,以帝京为中心,方圆八百里,浓郁的紫色伪幽冥之气弥漫开来,在人为推动下急剧扩散。   这些诡异的紫气宛如一条条细小的蛇,在山河湖海之间流动着,无声无息的钻入百姓和修士的体内。   那些背着包袱刚从帝京转移的人们生生僵住,面部疯狂攀爬起黑紫色的纹路。   他们一个个僵硬着身体,骨骼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先是脖子朝后扭,然后是身体,最后犹如野兽神志全失,朝着帝京疯狂奔去!   带着一丝腥味儿的风掠过长天,拂过耳畔发丝,像是把带着危险寒光的长刀破空而来,喻连倏然回头。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裴山越还坐在火堆旁边,“帝京那边是有点动静。不对。”他站起来望向后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渐渐的,这里聚集的修士们全都感受到了异样。   九穗痴抽出背后重剑,凝重道:“危险。”   当他们看清逼近的危险是什么的时候,顿时心惊肉跳,“什么鬼东西。”   “是百姓!”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他们嘴里发出的怪叫犹如兽吼,指甲尖利,明明是普通凡人,移动速度和身上散发的波动竟堪比练气修士!   喻连:“不对,他们中间不只是百姓!”   话音刚落,数十道身影直掠而出,狂暴的精力朝着喻连等人疯狂攻击。   喻连认得他们,这些人帮帝京百姓转移,实力大多在练气,而现在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竟直逼筑基!   “躲开!”   “轰——!”   烟尘飞腾,裹挟在烟尘之中的紫色雾气无孔不入,钻进了一个修士体内,那修士霎时惨叫:“这紫雾不对劲!这是——”   惨叫声骤止,他面孔上也攀爬上黑紫色纹路,扭过头,反过来攻击正常修士。   裴山越脸色难看无比,认出了这种东西:“落冥教造出来的伪冥气,也叫伪幽冥之气,侵入人体后,会使人气血狂暴,神志全失,被落冥教控制,最后爆体而亡。”   据他所知,落冥教造这种伪冥气并不容易,如此大规模的投入,恐怕整个落冥教的底子都掏干净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落冥教想干什么?!   喻连一棍子甩开扑上来的百姓:“裴师弟,这些被控制的人还有救吗?”   裴山越一遍避开紫雾,一遍抵抗着成堆涌过来的怪物,大吼着回答:“能神智清醒就还有救,这些,都没救了。”   他们之中修为高的应对起来还算游刃有余,修为低的已经有了不少被同化的。   “老大!”喻连大喝一声。   “明白!”   火老大双手掐诀,芝麻大的眼中灿金一片,滚滚火浪爆发而出,形成一道硕大火圈,喻连站在火圈中央,厉声道:“都朝我靠过来!快!”   众人纷纷跃入火圈之中,见紫雾遇火而散,他们不必在斩杀感染者的同时抵御紫雾了,才得以在惊变中稍微喘口气。   眨眼间,火圈成了汪洋中的孤岛。   就这么强撑了一整日,等到夜幕再次降临,他们挪到了一处高山上,才没有感染的怪物过来攻击了。   众人纷纷累倒在地。   有修士对喻连拱手:“早就听闻喻连道友是仙宗此代最出色的弟子,不仅是极品火灵根,还有伴生火灵,如今一见,果然不凡,竟连伪冥气都可克制。”   火老大下巴一抬,傲然抱胸。   喻连吞了几粒回灵丹,他没那么乐观,甚至心里越来越沉。   那些感染了伪冥气的百姓、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除了被他们杀掉的,其余全冲去了帝京。   喻连粗略一算,帝京要抵挡的感染者,起码有五六万之众。   这么多人,依照帝京留存的战力,怕是把刀砍卷刃了都杀不完。   落冥教选在这个紧要关头,让如此多的感染者冲击帝京,恐怕背后有大阴谋。   如今帝川无国运庇护,陛下在斩灾,师父代替国运镇压在帝川之下,帝京就只有尉迟临川一个能掌事的在。   裴山越拍拍喻连的肩膀:“别担心,尉迟临川是太子,他的太子印可以跟帝京龙脉共鸣,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攻破的。”   起码能撑个两三日,届时等仙尊和帝川陛下出来,什么妖魔鬼怪,统统灭杀。   从天际俯瞰,苍穹半点光也无,乌云遮住的月蒙上不详的血色,被薄薄金光笼罩的帝京犹如危卵,紫黑色潮水从各个方向涌来。   喻连轻轻吐出一口气:“但愿。”   可是下一刻,那护住帝京的太子印金光罩,忽然消失了。 [34]第 34 章:九兄!——开路!   帝京。   皇城长阶之上。   一柄穿腹而过的长刀亮着森冷弧光,滴答、滴答,粘稠的血从刀尖低落到台阶上。   尉迟临川低头,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痛,他咽下涌到喉咙的血腥气,面无表情地回头。   “尉、迟、靖、云。”   尉迟三皇子长刀抽出又捅了进去,狠狠一转,搅碎了尉迟临川的丹田,他阴鸷的脸上扯出微笑:“皇兄,有国运庇护之时我杀不了你,现在国运被父皇带走,杀你,易如反掌。”   而没了尉迟临川,他就是父皇唯一的子嗣,父皇再生气又能如何?还不是得立他为太子。   他真的受够了被尉迟临川这个蠢货处处压制的日子。   尉迟临川反手握住刀身,生生将长刀拔了出来。他吐出一口血,踉跄后退,经脉里的灵力在飞速流逝,丹田内蕴的金丹布满了裂纹,将碎未碎。   “卑鄙。”   高空之上的太子印开始闪烁,最后直接掉了下来。   尉迟三皇子伸手接住,他把玩着梦寐以求的太子印:“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不想当皇帝,这辈子止步在合体初期,但我不介意,我天赋有限,这苦差事让弟弟来当吧。”   太子印坠落,金光罩消失,被困在屏障内溢出的灾气率先奔入夜空,朝着生命气息最浓郁的地方奔去。   帝京之内,察觉不对的玄甲卫和戍守四方的臣子赶至此处,惊叫:“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玄甲卫将尉迟临川团团围住,护了一圈。   玄甲卫首领匆匆看了眼尉迟临川的现状,心中一沉,怒然回头:“护太子回东宫!把三皇子拿下!”   “我看谁敢!”尉迟三皇子冷笑,转了转手中长刀:“被我这把刀破坏的元丹,绝无修复可能,尉迟临川已经废了,我就是下任太子,你们敢对我动手?好大的胆子!”   尉迟临川捂着血流不止的丹田,抬头望着逃窜的灾气,满头冷汗,“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去……撑起灵力屏障,能撑多久撑多久,不能让这些东西跑出去,帝川子民,会死很多……”   就在这时,几道流光从帝京城门掠来,急声道:“不好了!城门失守!”   留影镜中,黑压压一片,神色狰狞神智全无的百姓、修士,裹挟着丝丝缕缕的紫色雾气,直接冲垮了城门,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士兵们撑开的灵力屏障。   不过几息功夫,那群怪物就涌入了帝京街道,屠杀着帝京士兵,朝着皇城狂奔而来。   尉迟三皇子脸色唰地惨白:“这是什么……”   _   喻连正在跟人交易回灵丹、瞬移符、急行符,把东西塞进储物袋里,打了个响指,清渠从火堆里飞出落入他掌心。   “老大,先回我体内。”   火老大今天化形在外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先回他体内待着比较好。   裴山越将他拦下:“你要回帝京?”   喻连:“太子印无端从高空坠落,尉迟临川一定出事了,我得回去找他。”   裴山越皱眉:“落冥教不知有什么阴谋,帝京就是阴谋的漩涡,你自己回去顶什么用?”   喻连:“我知道不顶什么用,但我们是朋友。”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回去顶什么用,师兄跟你一起去。落冥教乃邪魔外道,除魔卫道,我辈修士义不容辞!”   九穗痴走了过来:“加上,我。”   苏邻:“我也去。”   喻连视线挨个从他们面上扫过,笑了:“好!那就一起!”   瞬移符和急行符可以大大节省灵力,喻连把符分给他们一些,告别其他修士,全速朝着帝京赶去。   弥漫的战火、伪冥气、逃窜的灾几乎摧毁了帝京。   城门大开着,放眼看去,一整条长街都被怪物们侵占了,在外抵抗的士兵越来越少,不是被同化感染,就是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四人紧赶慢赶,赶至此处,看见的就是这副地狱般的场景。   裴山越沉声道:“怕是不好找了。小喻连,龙纹玉佩能不能锁定尉迟临川的位置?”   “我试试。”   喻连又一次在帝京城前拿出帝川君后龙纹佩,与上次不同的是,玉佩这次没有引起帝京国运震动,而是飞到空中,发出急切的嗡鸣。   它在催促喻连。   苏邻:“它好像让我们跟着它走。”   尉迟临川绝对出事了,喻连凝出三朵伴生之火,分给九穗痴三人,道:“伪冥气不足为惧,大家小心地下冒出的‘煞气’,我们跟着它走!”   龙纹玉佩化作一抹流光朝着皇城飞去,它没有活人气味儿,飞得轻易,喻连四人想要跟上,就得活生生在怪物满城的帝京,杀出一条血路。   喻连长到十七岁,第一次感受到杀人杀到麻木是什么感觉,四通八达的帝京街道,被控制的感染者无孔不入,帝京几乎沦陷了。   他甚至很难看到玄甲卫,每当看见苦苦抵抗的士兵,他就会凝出一朵伴生之火送出去。喻连手上、身上、全都是血,握着清渠的手发麻发痛,不一样,和杀孜云州那几个坏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鲜血和人命浇灌在少年眼中,他眸中映着铺天盖地的血色,生平第一次,在没有师长的庇佑下,体会到了剥夺生命的残酷。   高空盘桓的黑雾浓烟像是一只硕大的玄鸟,俯瞰整个帝京。   喻连跟九穗痴、裴山越、苏邻背靠着背,彼此呼吸间全都是缭绕不去的血腥味,他们身后是一条血路,脚下踩着的不是坚硬的地砖,而是一具又一具尸体。   喻连:“再这样下去不行。”   裴山越喘着粗气:“杀下去没完没了,别说找到尉迟临川了,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苏邻擦了把汗,“就算找到尉迟临川,我们估计也要力竭了,跟过去送死没区别。”   “送喻连,过去。”九穗痴道。   喻连:“不行,你们就在这里散开藏好,护住自己,就当接应,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他攥紧了清渠,喊道,“老大。”   火老大:“阿连,我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喻连:“拼一把!”   一人一火斗志昂扬的气势被裴山越一个爆栗敲了回去,他怒道:“拼什么拼!我还没死呢。”   喻连眼泪都要疼出来了,捂着头半天说不出话,裴山越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吞了几粒回灵丹,“龙纹玉佩引的是你,若尉迟临川真的遇到大麻烦,恐怕得你帮忙,我们来这里不就是来找他的吗?小喻连,你必须留存实力。”   “就按照九少主说的,每人拼尽全力杀一段,把你送过去,第一段路,师兄来杀!”   裴山越低呵一声,气息暴涨,双目精光湛湛,他后退半步,身体低伏,猛地将本命武器投掷出去,一杆碎星长枪破空,狂暴的旋风从枪尖爆发,一瞬席卷了半条长街!   “走!”   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我不走’‘这太危险了’的拉拉扯扯,喻连只能回头看了一眼裴山越,咽下所有的话,跟苏邻和九穗痴一起往前冲。   裴山越手握长枪离他们越来越远,那被一枪冲开的长街逐渐又扑上来了被控制的怪物。   下一个,就是苏邻。   不等喻连减速,他手中软剑就化作碧绿藤蔓,紧接着五指朝天,往地下一拍,灵波震荡。藤蔓冲入地下,再次破土而出后疯狂生长,柔软的枝枝蔓蔓化作囚笼束缚住前方的怪物。   “喻师兄,走!我跟裴师兄全力一击后仍可自保,你不必担心!”   喻连看他一眼,心中一热,苏师弟虽然在宗门对他不咸不淡,但一出了宗门就知道,苏师弟是认他这个师兄的。   喻连:“一定当心。”   只剩下他和九穗痴了。   龙纹玉佩急急掠向皇城方向,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迫切。   皇城周围聚集的怪物是最多的——不到两日的时间,这里先是被灾气毁坏,又迎来了落冥教的袭击。   如果没有伪冥气和灾的干扰,玄甲卫撑起的灵力防护罩完全可以笼罩皇城,防住这些怪物,得一夕安寝,但现在别说护住皇城,能保住性命就很不错了。   尉迟临川一开始试图冲着皇城外突围,可当他们意识到那缭绕的紫雾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玄甲卫被感染,挣扎着不愿被控制,自戕的近半。   皇城坚固,正常来讲不会沦陷的那么快,但是所有靠近了皇城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全都自爆。   鲜血飞溅,血肉横飞。   再坚固的皇城也遭不住这样的狂轰滥炸,就这样硬生生炸开了北门,袋子破开一个阀,就再也止不住了。   被控制的怪物如水涌入。   尉迟临川如今进不得、退不得,和残留的几名玄甲卫被困在皇城中间不上不下的位置,他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止血,拖着早就力竭昏迷的尉迟三皇子。   玄甲卫首领满头满脸的血,与其余玄甲卫一起把尉迟临川护在中间。   尉迟临川忍住眼前一阵阵的黑意,又吐出口血:“别管我了,你背着老三,跟剩下几个人突围去太极殿,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   玄甲卫首领气喘沉沉,道:“我等拼死守护的是太子殿下,不是三皇子。是三皇子害了您,让太子印坠落,让帝川陷入危难,他是帝川的罪人!咳……若是陛下归来,我等必将三皇子罪行禀上,给帝京、给殿下讨一个公道!”   尉迟临川却摇了摇头。   如果他不知道帝川之下的真相,不知道尉迟一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不知道国运和帝王传承关系到帝川存亡,他定然当场杀了老三,以祭因他而死的百姓。   但偏他知道。   他知道父皇已经撑不了太久,这次斩灾出来,身体必定会变得更差。他知道父皇将秘密告诉他,就是为了让他做好继位准备。   可如今他丹田被毁,元丹全是裂纹,几乎没有修复可能,尉迟一族素来人丁不旺,这一代出了他们三个后辈已然算多。   长姐命祭,若他也沦为废人,那帝川唯一有资格继承帝位的确实只剩下了老三。   他以为依照自己的性格,他会把老三千刀万剐,可如今他只有一个念头——就算他死了,他也得把老三保住。   不管父皇如何决定,他身为太子,必须给帝川留一条退路。   玄甲卫是强,但护住两个累赘突围根本不可能。   尉迟临川闭了闭眼,用最后的灵力卷起残余不多的玄甲卫,狠狠往后一推,紧接着将尉迟三皇子扔了过去,“带他走!别管我。”   “太子!”   “太子殿下!”   “把他送到太极殿,就算你们全都死了,也得,保住老三。”尉迟临川呢喃了一句,见玄甲卫首领双目赤红,望了他一眼,然后背起了尉迟三皇子,少了个累赘,他们的行进就快多了,但怪物仍旧很快围了上去。   他们尚且有突围的希望,但尉迟临川没有了。   离开了玄甲卫的庇护,前后左右的被伪冥气控制的人,全都围了上来。   尉迟临川勉强杀了几十个,最后手中的刀咣当落地,往后仰躺在台阶上,笑了声,“陪葬的不少,值了。”   漆黑的长天不见星光,刺鼻的浓烟弥漫皇城,他看见一双双狰狞僵硬的手伸向他,心中不由得想:“老子这么好的身材,便宜你们摸了。”   他眼睛渐渐阖上,就在此时,一道火光从城门口劈了过来,炽热的光芒无双锋锐,那一瞬间爆开的光几乎撕裂了苍穹。   “轰——!”   犹如劈开混沌的斧光,昏暗的世界迎来第一抹天光。   “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豁然睁眼。   只见一道火红身影朝他疾驰而来,手中三尺半青竹燃着火光,一刹点亮了他的眼眸:“喻连!”   喻连几下跳跃过来,揪住尉迟临川的领子,朝他肩膀捶了一拳,砰地一声,力道不轻。   他怒道:“送死啊你?我们再慢一步你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尉迟临川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瞧他生气的模样,竟咧嘴笑了,“我从前觉得我们皇族有些规矩太古板太保守。但以后,我身体只给你看,只给你摸。”   喻连:“???”   打死他都想不到尉迟临川会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完了,疯了吧这是,说什么呢?   他扶起尉迟临川,架住他的肩膀,“去太极殿是吧?我们都听见了。”   尉迟临川:“我们?”   喻连抬起头。   “砰——!”   一柄重剑从天而降!   扎着低马尾的剑修轻巧落在地面,与他一同落下的,还有修为更高,可以在天上飞的怪物。   喻连扬唇一笑:“九兄!——开路!”   九穗痴握剑回头,“跟紧。” [35]第 35 章:帝印化险,独自寻人。   两人一前一后,护着尉迟临川往太极殿方向去。   他们很快就赶上了前面的玄甲卫,毫不夸张地说,在玄甲卫首领看见他们两个和活着的尉迟临川的那一刻,认喻连二人当亲爹的冲动都有了,险些当场掉眼泪。   喻连连忙说:“待会再哭,走!”   他的伴生之火克制紫雾,玄甲卫行动起来顿时不再束手束脚。   裴山越和苏邻的开路大大节省了喻连二人的灵力,他们此刻仍有冲锋破阵的冲劲儿。   太极殿殿内有帝川陛下绘制的防御法阵,暂且能阻挡外面的怪物,他们厮杀进殿,拼尽全力关上殿门,大殿咚地一声关上,防御法阵启动。   喻连背靠着门用力挡住,又往地面丢了数道防御符,虽然感觉不顶用,但多一层防护比少一层好。   他双手撑住膝盖,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玄甲卫搀扶着尉迟临川靠着柱子休息,九穗痴盘膝坐下,抓紧时间恢复灵力。   殿内阻隔外面的嘶吼,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喻连这才注意到尉迟临川腹部的伤口,涌出的血都把绷带浸透了,想来伤势不轻,他翻找储物袋,把所有回灵丹和伤药都翻了出来,挨个分发。   “尉迟兄,伤势如何?”喻连蹲在尉迟临川面前,“看起来不是怪物造成的伤,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尉迟临川:“背后的刀子总是难防。”   尉迟三皇子丢在旁边没人管,喻连一听就明白了,厌恶道:“所以太子印坠落是因为他?”   “咳……事情已经发生了,”尉迟临川,“算了。”   喻连压住自己上去揍人的冲动,“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尉迟临川按住了他的手,笑了笑:“不必了。”不等喻连开口,他就道,“一直待在殿内不行,太极殿后有密室,我们可以进去暂避。”   虽然尉迟皇族的秘密就画在密室两侧的石壁上,但眼下生死攸关,实在顾不得许多。秘密总没有人命重要。   就在此时,外面的喧嚣一瞬停了。   整个皇城安静的不正常。   大殿内的商议声也不由得停了下来,喻连跟九穗痴对视一眼,无声起身,从窗户缝里往外看去。   只见所有涌入皇城的怪物全都直勾勾看向天空,一动不动,喻连后背的寒毛一刹竖起,不详的预感笼罩全身。   他跟着怪物们的视线一同上移,只见一截漆黑的斗篷在半空飘扬,斗篷一角画着紫色的花纹。   若有似无的威压笼罩全帝京,喻连心惊肉跳,这个修士带给他的压迫感,竟仅次于他师父。   他额角冷汗缓缓下淌,手指温度在威压下变得冰凉,大脑却越来越冷静。   喻连心思电转,神秘人却忽然低下了头,与他视线相交。   那人缓缓勾唇,忽然朝他伸手一抓!   喻连瞳孔骤缩,那虚幻的大掌即将抓住他的刹那,太极殿龙案上的帝印霎时爆发出一阵炫光,狠狠将那人的大掌挡了回去。   黑斗篷看了眼自己的手,轻啧了声。   喻连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撤步后退:“外面那人,斗篷上的花纹,是落冥教的标识……”   九穗痴皱眉道:“你,如何。”   喻连摇头,看了眼龙案上那一方帝印。   尉迟临川艰难起身,“这帮狗杂碎。”   到了这一步,落冥教趁着父皇不在袭击帝川的目的,也该显露了。他非得要看看,如此算计他帝川,究竟是为了什么。   尉迟临川强撑着掀开窗户,一秒后,他双目大睁。   所有被感染的怪物全都集中在了皇城之中,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黑斗篷掌心托着一颗诡异的血珠,深吸了一口气,“为了冥主而死,是无上荣光。”   下一刻,数万百姓、修士,在他的控制下全部自爆!   天地之间血芒一片,天怒般的爆炸声几乎将皇城夷为平地,唯有被帝印余威覆盖的太极殿尚且完好。   台阶上流淌着血、肉和骨的混合物,缭绕飘荡的灾气都在刹那间被清空,升腾的血色染红了这片天空,生灵尽灭。   紧接着,皇城之下的龙脉咔嚓一声断裂,纯正无比的幽冥之气汹涌而出。   唯有一人高悬天空,他举着手中血珠,把所有幽冥之气吸纳进来。   幽冥之气现世下一秒,喻连识海深处的紫色小蛋就暴动了,蛋里的意识在疯狂嘶吼、喧嚣、吵闹,它被饥饿吞噬了,甚至开始撞击喻连孱弱的神魂。   母亲!母亲!我要吃!我要吃!!   喻连只觉大脑剧痛,幻听般的尖叫令他他捂着头半跪下来,他以为是被爆炸的余波震得发痛,“……龙脉下,是幽冥之气?他们显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尉迟临川也全然不知:“父皇从没跟我说过。”   黑衣人收走所有幽冥之气,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没时间了,强行破除帝印守护带走喻连的代价太大。   他有更好的办法。   看着喻连忍痛的样子,黑衣人微微一笑,无声比了个口型:“不久后见。”   随着他的离开,喻连头越来越痛,他忍不住厉声道:“别吵了!”   紫色小蛋一抖,识海顿时安宁下来。   母亲,生气了……   九穗痴:“你,怎么,了。”   “幻听,”喻连甩甩头,“现在好多了。”   轰隆——   龙脉断裂,帝京开始往下沉。   与龙脉相连的帝川无数山海川脉,全都开始震颤、塌陷。   “该死的,一群死了主子的疯狗,就为了幽冥之气,费尽心机找准了时间,来炸我帝京的龙脉?”尉迟临川怒骂,“忘川残骸幽冥之气更多,为何不——”没说完,他就想起来了,现如今忘川残骸被五大仙门联手封印在不知道何处。   他又骂了一句:“他们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难不成已经死了的冥主还能活过来不成?”   喻连:“先不说这些,帝京怕是要沉了。”   “不能让帝京沉下去。不然国运受影响,父皇斩灾恐怕会不顺利。”   那师父定然也会受影响。   喻连深吸一口气,压下担忧,实话实说:“依照我们的实力,阻止帝京下陷,实在是痴人说梦。”   尉迟临川望向龙案上的那一方帝印。   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应该…还有一个办法。”   帝印。   帝印只有国运可以撼动,只有帝王才能持握。   当有人试图挑衅帝王尊严,挑战帝王权柄,帝印就会触发被动,散发守护余威,对挑衅者进行威慑,它的守护性远大于攻击性。   只是眼下国运被抽走,陛下也不在,帝印余威就算被黑斗篷触发,笼罩范围仅限于太极殿而已。   喻连道:“什么办法?”   尉迟临川走到龙案前,掌心握住帝印,用尽全身力气也未能挪动,帝印一震,反而将他震开,尉迟临川趴到在地,口吐鲜血,半晌没能起来。   玄甲卫首领:“殿下!您还不是陛下,这帝印您动不了,千万别再加重伤势,不然——”   “——我尉迟临川就是未来帝王!”尉迟临川撑在地面,“为何,不能握它!”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上升】   【当前命运修复值:59%】   喻连着实没想到他这么莽,快步上前,扶住了尉迟临川的胳膊:“临川兄,别冲动。”   尉迟临川眉眼压低,望着散发着微光的帝印,他侧头看了眼喻连,“你师尊为了我们帝川冒风险,我父皇拼死斩灾,龙脉断了,帝川不知会死伤多少人,届时国运受损,我父皇,你师尊,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而且,你们同样是为了救我才被困此处,帝京陷落不知会发生什么,我不能让你们再遇险了。”   他拂开喻连的手,而后重新走到帝印前,掌心死死下压!   尉迟临川闭了闭眼,谁也不知他此刻想了什么,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底已经是全然的疯狂和孤注一掷!   “不就是国运么?老子给你!”   太子是国运的一部分,元丹,自然也是!   他亲手捏碎了丹田布满裂纹的元丹,那纯正的灵力混合着国运的气息疯狂注入进帝印之中!   帝印顿时爆发出浩瀚余波,将喻连等人全都震开,只有尉迟临川还死死的握住帝印,不肯松手。   “太子殿下!”   “尉迟临川!!”喻连顶着狂风抬臂掩面,“你不要命了!”   尉迟临川全然听不见,他手背、手臂青筋暴起,面庞充血变得狰狞。掌心下的帝印犹如山岳沉重,他声带因为充血而变得无比沙哑粗粝:“给!我!起——来!!”   帝印一颤,竟真的被他生生抬起了一点。   尉迟临川来不及狂喜,就被绝望淹没——他快力竭了。   帝印在他掌心之下摇摇欲坠,尉迟临川七窍流血,手臂和五指发出骨裂的声音,他丝毫不松,咬牙挺着,终于到了坚持不住的那一刻,一只素白的手握住了帝印的另一边。   尉迟临川的压力骤减,他偏头一看。   少年咬牙的侧脸被帝印的金光映得灿然若仙神,帝川君后龙纹佩漂浮在他胸前,替他抵挡了帝印的威势。   喻连显然也被压得不轻,“尉迟……临川,你这个……王八蛋…回头我被压得不长个,全都怪你……快说,接下来,怎么做?”   尉迟临川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帝印被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握住,帝川君后龙纹佩让帝印接纳了喻连,他们两个此时真的宛然一对共抗时艰的少年帝后了。   “……好。”   尉迟临川望向帝印之上,与他手指有些许交叠的素白指尖:“不长个就不长个,我们两个一起,变成矮冬瓜。”   喻连气死了:“闭上你的乌鸦嘴!”   -   半刻钟前。   龙脉刚刚断裂之时。   帝川之下,谢久白缓缓睁眼:“外面有动静。”   尉迟鸣海感知得更明确,他甩去镇国剑上灾气污秽,抬头看去,“帝京出了大事,龙脉断了。溢出的灾气竟如此之多,能破坏到龙脉么?”   谢久白:“我灵力压制下,不至于会溢出那么多的灾。”   尉迟鸣海皱眉道:“我帝京龙脉传承数千年,怎么会说断就断,外面绝对出了我们不知道的事。”   “你要出去?”谢久白只是来帮忙的,帝京龙脉断不断与他无关,他仙宗弟子早就已经撤离,再大的事也落不到仙宗头上。   他望向头顶的冰霜结界禁术,“禁术困住了灾,隔绝外界,也锁住了你我,三日未到,谁也出不去。”   尉迟鸣海摇头:“龙脉断裂可以修补或者再寻,只是若不及时制止,整个帝川范围内都会强烈地动,如果祸及的百姓多了,国运会受影响。”   “你要如何做?”   “起码托住帝京不要下陷。”   谢久白叙述一个事实:“我已没有余力。”   “我知道,”尉迟鸣海很清楚,谢久白半残状态能用灵力撑这么久,属实逆天,“我来。”   镇国剑冲天而起,金龙咆哮着,龙头死死托住了下陷的帝京。   尉迟鸣海双手擎天,双目充血:“给——我——起——!”   被他斩杀了两日的灾终于抓住了机会,怒吼着冲向尉迟鸣海。   尉迟鸣海只好重新回来与灾缠斗。   被举托了一下又猛地落下的帝京震得更厉害了。   谢久白快速掐诀,五指上抬,庞大法阵极速浮起,撑住了下陷的帝京,一丝鲜血从他唇角溢出。   尉迟鸣海:“该死!”   谢久白面无表情道:“你在演杂耍?托不起来就别硬撑,平白连累旁人。”   尉迟鸣海:“该死该死该死!”   “谢久白!把你的灵力收回来,镇灾最要紧,帝京——”他咬牙,“毁了就毁了!”   谢久白缓缓将自己的灵力收回,恰在此时,一股微弱的帝威颤巍巍升起,托住了帝京,那股帝威抖得太厉害,几欲坠落,可它撑住了!   尉迟鸣海愣住了:“是临川的气息,还有帝印?这小子怎么……”   谢久白还感受到了另一股气息,他平淡的脸色终于变了,“阿连。”   帝威里还有喻连的气息。   阿连回帝京了!   帝威蔓延之处,所有人都听到了两道声音:   “帝川帝王正位,持帝印,扶龙脉,镇山河!”   “帝川君后正位,持帝印,扶龙脉,镇山河!”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一沉一轻,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但谢久白和尉迟鸣海岂能听不出来他们的声音?   尉迟鸣海虽不知他儿子哪里搞来的国运,但不妨碍他此时舒心长笑:“谢久白,此一遭后,我帝川君后之位除你仙宗喻连,还有谁有资格担任?不如成全两个后辈,我要宣告九州,我要给我们帝川的小君后建一座新城,送与他二人做新婚贺礼!”   尉迟鸣海斩灾斩得发癫,说话也开始发癫。   谢久白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掐算时间,还有将近一日才能出去,心中久违地涌起焦躁。   帝印之中冲天而起两道光柱,一道金光化作金龙,一道红光化作火莲,金龙发出清越龙吟,绕着火莲盘绕数圈,以守护的姿态将火莲护在中间。   帝威和炽烈火浪滚滚震荡,一瞬涤荡了整个帝京残余的伪冥气,帝京不再下陷,帝川的地动逐渐停止。   震颤的大地重归沉默。   而帝川四处却响起了哭泣和劫后余生的声音,无数百姓跪地,对着那金龙和火莲叩首:   “叩谢陛下!叩谢君后!”   这些声音传不到几乎成了空城的帝京。   太极殿内,喻连脱力往后倒去,九穗痴瞬移过来,一把将他接住,掌心贴在喻连后背,将自己的灵力灌入喻连体内。   几乎被抽干的经脉得到了缓解,喻连盘腿调息。   许久后,他才缓了过来,低声道:“九兄,够了。”   九穗痴收掌,“嗯。”   尉迟临川那边则是格外沉默,玄甲卫首领也在给他输送灵力,只是灵力储存不起来。   尉迟临川的丹田暗淡一片,空空如也——元丹被他亲手捏碎了。   喻连看过去的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冲他笑。   尉迟临川:“喻连,谢谢你。又欠你一个人情。”   “朋友之间,提什么欠不欠的,况且我也不只是为了帝川。”喻连沉默,“你的伤势……”   体修也是需要丹田吸纳灵力,再转化为自身力量的。   尉迟临川丹田破碎成这个样子,别说修仙,体修估计都做不成了。   尉迟临川避开他的眼神,露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摆手:“我本来就不想当太子,如今不是正好?”   喻连攥着清渠的手发紧,最终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尉迟三皇子身边,手中清渠高高扬起——   “喻连!”尉迟临川喊道。   喻连动作生生止住。   尉迟临川:“我好不容易保下他的。”   喻连一棍子抽在了尉迟三皇子的脸上,把即将醒来的人抽掉了几颗牙,顿时又昏死过去。   “对不起,手滑了。”   尉迟临川觉得自己不仅废了,还疯了,脑子不正常,他竟然觉得兄弟语气硬邦邦的模样很可爱?   他移开眼:“帝印暂时承认了我,加上我的元丹,应该能撑一段时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我父皇和你师尊回来。”   喻连:“嗯。”   他找了个角落面壁坐下,一边调息一边调整心情。   他真的不明白尉迟临川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如果是他被至亲之人背后捅了一刀,他一定会跟话本子上说的一样快意恩仇报复回去,然后很难过地跑去找师父师伯告状,他在亲人面前一向眼皮子浅,说不准还会掉眼泪。   等到灵力恢复了些,有了自保之力,喻连便不想待在这儿了。   “落冥教已经取走了他们想要的,外面估计安全了。我得去找我的两个同门,把他们也带到这儿来。”   九穗痴:“我,跟你,去。”   喻连想自己走走:“不用了,我很快就回来,你看着尉迟兄吧。”   九穗痴抿唇。   他想跟上去,但是又怕喻连不喜欢。   喻连走出太极殿,脚下踩着湿濡粘稠的血水,他压下不适,再次试了试传音玉佩,发现还是没回音,便翻出寻踪罗盘和苏邻的魂灯。   没拿裴师弟的魂灯,先去找苏师弟吧。 [36]第 36 章:冥主现世,母亲母亲   黄昏时刻,皇城内起了雾气。   苏邻的魂灯飘在罗盘上,寻踪罗盘骨碌碌滚动着,指引者魂灯主人的气息,但指向的方位偶尔调整,代表着苏邻在移动。   喻连点燃清渠一头当火把,避开乱窜的‘灾’。   雾气里混着血气和杂乱的肮脏气息,呈现出一种灰橙色,即便用了灵眸术,可见度也很低。   他几乎寻到了帝京边缘,喻连停下脚步,往前就是被炸毁了的帝京北门。   喻连看见前面一抹白影飘了过去。   他眼神一凝,立刻快步追了上去:“苏师弟?苏邻?是你吗?”   一直追出了帝京城门,离开了帝印笼罩的范围,喻连才堪堪追上,离得越近,他就越确定前面的人就是苏邻。   可不管他怎么喊,前面的人就是不停下,不回头。   等他终于追上苏邻,一手拍在苏邻肩头,“苏师弟!你干什么去?怎么不理人?”   苏邻停了下来,一字不发。   喻连绕到他面前,“苏——”他瞳孔一缩,“苏师弟?!”   只见苏邻神情呆滞,浑然听不见他的呼喊似的,像个被提着线的木偶人。   喻连一开始以为他也感染了伪冥气,可仔细一看,苏邻脸上并没有感染者才有的冥纹。他手指搭在苏邻脉门,灵气涌入他经脉之中,探查苏邻的身体状况。   一声沙哑的轻笑几乎贴着喻连的后颈响起:“原来就是你。”   喻连身形暴退,他一手揪住苏邻的衣领,一边惊疑不定的抬头,当那绘着紫纹的黑斗篷映入眸中之时,他心一沉:“你是落冥教的人。”   但给他的压迫感没那么强,不是今天炸断龙脉的疯子。   “在下落冥教三坛主,”三坛主笑吟吟的擦了下手中的月牙弯刀,“有礼了。”   是寻道巅峰!   比他整整强出一个大境界。   喻连往后瞥了一眼那被帝印笼罩的帝京,“你控制了我师弟,故意引我出来?”他拽着苏邻不着痕迹地往后退。   “啊,是的。”三坛主十分诚实,“毕竟在帝京内对你动手,帝印大概率不会答应。”   喻连:“真是好算计。”   三坛主轻笑:“生气了?”   “我最厌烦别人算计我,更讨厌别人害我仙宗同门,”喻连冷冷道,“你如果做了,就得做好为此事付出代价的准备。我师尊是仙宗仙尊,我师伯是仙宗宗主,不过区区寻道境,谁给你的胆子,敢拦我的路!”   他手中清渠一挥,火焰缭绕。   三坛主收敛了嬉笑的神色,眯起眼,确实如此,这小子身份棘手,说不得有保命手段……   喻连大喝一声:“此招乃我仙宗宗主所授,一招必定杀之!”   数十道火球朝着三坛主飞了过来,三坛主心头一跳,迅速撑起灵力抵挡,却见那数十道威力不凡的火球砰地一声炸了,化作了滚滚浓烟。   喻连简直汗流浃背,提着苏邻转身就跑,窜得比兔子还快。   他又不是疯了,跨一个大境界跟敌人对打,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三坛主气极反笑。   眼见喻连半个身子都跨进了帝京范围内,他手一勾,苏邻的身影僵住,顿时倒飞过来:“那我就先杀了他!”   该死!   喻连毫不犹豫再次回头,眉眼压得极低,他一把抢过苏邻,就地一滚,朝着旁边跑去。   狼狈不堪的躲着三坛主猫捉老鼠似的攻击,喻连嘴里一句不停:“我师父是仙宗仙尊,我师伯是仙宗宗主,我有一众听我指挥的师弟师妹师侄,我告诉你,你今日欺负了我,改日你绝对死定了!”   三坛主被戏耍的怒气还没有散去:“哦?要怎么杀我?”   “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喻连把他能想到的折磨全说了一遍,辗转腾挪间又逼近了帝京,“总之你不会有呃——”   一把大锤直接砸在了喻连后背,当场震得他重伤,他一口血喷出来,趴在地上,挣扎着没爬起来。   “三坛主,你的话太多了。”又一个黑斗篷从空气里走出来,原来这里不止三坛主。   喻连意识到自己的挣扎和逃跑显得极其可笑。   不知道这人什么境界,但一招就能将他肩骨打碎,恐怕实力比三坛主还要强一线。   他感到一丝荒谬,他区区一个元丹境界的晚辈,用得着这样的高手来抓?杀鸡用牛刀。   “副教主,我还没玩够呢。”三坛主叹了口气,“算了,该走了。对了,走之前,还得收个尾。”   他吹了口气,手中月牙弯刀朝着苏邻杀去!   喻连忍住后背的痛,直接扑了过去,挡在苏邻身前。   尖锐的弯刀刺穿血肉。   滴答。   温热的血滴落到苏邻脸上和呆滞的眼中,晕开猩红血色。   喻连手掌撑在地上,护住了苏邻,弯刀贯穿了他的左肩,他冷汗渗出,嘴唇发白,浓墨一般的眼珠冷静极了。   他一秒都没耽搁,趁着那两人没反应过来,把所有护身符急行符拍在苏邻身上,掌心聚起灵气,猛的用力,把人扔进了帝京的范围。   苏邻身上的符咒光芒闪烁,转眼被传去了老远。   但喻连知道,帝印护的是他,而不是苏邻,如果落冥教的这两个人铁了心要杀苏邻,苏邻逃不掉。   喻连哑声道:“我师弟只是你们引我出来的幌子,他被你们控制着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出来了,你们放他走,如何。”   月牙弯刀挑起喻连的下颌,雪白侧脸上,冷汗黏着的黑色发丝像是游蛇,三坛主笑了笑:“好可怜,好美。当然可以,听美人的。”   他一掌打晕了喻连,然而伸手抓人的时候,喻连左手手腕的剑坠亮起。   一座小型的守护剑阵围绕着失去了意识的少年,剑阵透露出问苍剑冢的气息。   三坛主一击之下竟没有击碎,他挑眉道:“有点意思啊。”   副教主大锤一砸,剑阵应声而碎,淡淡道:“小辈刻出来的守护剑符罢了,你快带着他走,教主那边耽误不得。”   三坛主:“好。”   -   太极殿。   九穗痴重剑嗡鸣,他停止调息,看向剑身,下一刻他豁然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气和杀意,尉迟临川惊道:“九兄!你怎么了?”   九穗痴:“喻连,有,危险。”   他送给喻连的剑坠中有他亲手刻的守护剑符,只有喻连意识全无,气息虚弱的时候才会触发,一旦触发,他就会有感应。   尉迟临川:“什么?你说清楚一点!”   九穗痴已经消失在太极殿内了。   尉迟临川立刻想要跟上去,结果丹田的剧痛让他险些晕厥。   他在玄甲卫七手八脚的搀扶中靠在了柱子旁,空空如也的丹田无声提醒着他什么。   尉迟临川微微低头,下颌线紧紧绷起来。   几秒后。   他一拳锤在地面。   -   帝京边缘。   被称作副教主的黑斗篷没有走,他静静等着什么。   没多久,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父亲。”   副教主回头,淡淡道:“你来的比我想的慢,苏邻。”   苏邻微笑:“毕竟我的好师兄为了让我逃离,给我贴了那么多急行符。”   “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副教主道,“许多年没联系你,看来你还记得自己是落冥教的人。”   “联系得多,暴露得快,兰泊风不是好糊弄的,以后没必要还是不要联系为好。”   副教主:“嗯,不要记恨三坛主对你出手,不做这场戏,你身上的嫌疑洗不干净。”   “父亲,”苏邻沉默了下,“像我这样的卧底,五大仙门、十大世家、百派千宗里,究竟有多少?”   副教主没回答,“好了,顺利的话,你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父亲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毕竟你在仙宗长大,可千万别真忘了自己是谁。”   “父亲放心。”   副教主点头,走了。   苏邻脸上端着的微笑慢慢消失。   他找了个水潭边缘蹲下,水面映着他的面孔,一只眼正常,一只眼猩红。   那是在他眼里晕开的血。   ……喻连的血。   明明平日里他对他那么多冷脸,明明他们不算多么亲厚的师兄弟,为什么还是那么果断地挡在他面前,为什么在最后生死关头,还是想尽办法让他活。   苏邻抓了一把土,砸到水面上。   他的倒影顿时碎成了扭曲的碎片。   -   喻连意识恢复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周围是一片泛着紫雾的幽暗密林。   他手脚呈大字分开,被绳子捆了起来,身下是冰凉的、绘着神秘纹路的石台——或者说是祭台。   肩膀上渗出来的血流到了祭台上,已经汇了小小的一汪。   喻连自打记事起到现在就没这样惨过,对比起来,他掌心那道让师父心疼的伤,简直就是猫抓的一样。   重要剧情人物都不在,喻连暂时撤去入戏状态,翻了下自己的辅助系统。   尉迟临川如今丹田尽毁,命运修复值却再一次提升了,目前是65%,照这样下去,他太子之位估计保不住,很可能会真的跟他介绍中的心愿一样不再被帝川束缚,一辈子做个平凡人。   可喻连并不觉得尉迟临川会接受这种被迫的结局。   九穗痴依旧是一排问号。   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15%,犹如龟爬,才到了60%四分之一的进度。   他师尊着实难攻略,他跟九穗痴和尉迟临川一起玩,谢久白明明是吃醋的,但毕竟年龄在那搁着,不会太放纵自己的情绪,就算吃醋,也很端着。   谢久白身上的上古痴情花如何除去他有了点猜测,他师尊急着让错缠镯开满花,他也急着让他师尊在错缠镯开满花之前,命运修复值提升至60%。   喻连知道这是一场充斥着虚伪、真情和算计的感情博弈,谢久白需要渡情劫,可情劫的终局从来都不是只有浓烈的悲剧,还有平淡的遗憾、洒脱的放手和两情相悦却无法在一起。   热爱be狗血剧本是个人喜好,但喻连深知人的情感是无法完全被掌控的,为了完美完成任务,他通常会预设对方的许多选择,每一种选择通往不同的结局。   就他师尊谢久白的情况而言,有痴情花的影响是一回事,但他的选择和处理方式又是另一回事。   倘若当初谢久白没有收他为徒,只是圈养起来养成废物,他在这个世界里估计就是另一种性格人设,与谢久白也会是另一种终局。   又假使谢久白同他坦白,按照‘喻连’的性格,大概剥皮抽骨都会让他如愿。   路只有一条渡情劫可以走,但喻连还会给谢久白选择的机会,每一次的选择,都会影响他们师徒的结局。   “醒了怎么不说话?”祭台旁响起一道声音。   喻连关了辅助系统,道:“说什么,我说我饿了你会给我吃的吗?我说我想走你会放我走吗?”   落冥教主轻笑一声:“当然,但不是现在。”   喻连眼珠一动,看清了他的身形:“你是白日里我在太极殿看到的人,从那时候你就想抓我了,是吗?”   落冥教主:“聪明。”   喻连看了眼天:“今天是三月二十八,我师父二十五日离开的,他说最多三天回来。”   “好孩子,”落冥教主挑眉,“你师父本来就只剩了一半修为,本命剑也不在身边,你觉得他从帝川之下回来之后,还能有多少力气来救你?”   喻连心头一跳。   师父修为只剩下一半?还有本命剑是怎么回事?师父教他的时候用刀用剑用棍不拘一格,他一直以为师父没有本命武器。   落冥教主:“他来了也好,给我磕几个头,我说不定绕他一命。”   喻连眼神变了,他冷笑了一声:“我师父就算只剩一成功力,也能把你打得半死。见不得光的烦人精最惹人厌,你娘嘞个腿儿你爹嘞个蛋,王八羔子,贱人。”   落冥教主听到这里只觉得很好笑,像是一只自以为很凶的猫崽子冲他哈气,其实别人感受不到一点攻击性。   但喻连紧接着又骂:“落冥教算个什么东西?冥主?早死了三四百年的东西了,告诉你,如果它出现在我面前,我定要打得它喊我爹,它喊我爹,你们这些狗腿子得叫我什么?对祖宗不敬,遭天雷劈的!”   “惹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落冥教主站到了祭台上,垂眼睨着喻连。   喻连咧嘴一笑:“你生气我就高兴了。”   落冥教主一脚踩在了他左肩的血洞上,用力碾了碾。   “还高兴吗?”他问。   喻连铺在祭台上的墨发浓如夜幕,皮肤泛着失了血色的苍白冰透感,被周遭环境一衬,过于美丽的容貌不见平日里的灼灼少年色,反而有股鬼气。   他嘴角上挑,除了眼底生理性浮起的眼泪,连一丝疼痛的喘息都没有从喉间溢出。   “高兴极了。”   少年一字一顿道:“我、是、你、主、子、亲、爹!”   落冥教主看见了他眼中报复成功的愉快之色,心里那股怒气微妙地顿了顿,这小子的性格跟自己想得倒是有所差别。   原以为被宠着长大,会很娇气呢,没想到是个不弯不折的硬骨头。   他道:“原来是你生气了,你觉得我刚才哪句话冒犯了你师父?”   喻连:“你觉得我刚才哪句话冒犯你主子?”   副教主无声过来,低声道:“主子,封锁大阵准备完毕,可以开始了。”   “嗯。”   落冥教主挪开了脚,走下祭坛,取出血珠,“开始吧。”   副教主点头,一道封锁气机的大阵笼罩了此处密林。   血珠悬浮在祭坛上空,幽冥之气从血珠中涌出,流淌进祭坛纹路的凹槽,等到凹槽全被填满,祭坛大亮,喻连眉心出现一抹深紫色的裂纹。   幽冥之气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疯狂朝着喻连眉心涌去,直直冲入了喻连识海,然后被拦在了他识海中火海之外。   谢久白留在喻连识海中的守护法阵抵抗住了幽冥之气的入侵,紧接着,冰霜气息覆盖了祭坛。   谢久白的虚影从守护法阵中踏出,出现在祭坛之上,他眸中毫无情感波动,只是主人留下来的一道灵力,“何人欲入侵我弟子识海。”   落冥教主没有说话。   那道灵力虚影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双指做剑,往前轻轻一斩:“杀。”   冰霜覆盖,剑气纵横。   落冥教主抗下了第一招,紧接着,第二招、第三招、第四招接踵而至,直到第十道剑气也杀了过来,他咬牙道:“该死的,谢久白在他体内封了多少道剑招?!”   一招比一招强!   问劫后期自斩一半修为后居然还这么强,以他问劫初期的实力竟吃不消。   最后一道剑气斩出,落冥教主暴退数十步,一口血喷了出来,气息衰弱了几分。   而谢久白的灵力虚影也缓缓散去。   落冥教主擦去嘴角的血,还好,他没有让落冥教的教众都聚集在这里,不然此时怕是伤亡惨重。   “一起,我们得抓紧了。”   副教主压下被震出来的内伤,“嗯。”   他二人混杂着紫气的灵力注入血珠,血珠中的幽冥之气顿时更加汹涌,一举击碎了喻连识海中的守护法阵。   喻连挣扎的四肢逐渐动不了了,双眸中的神采消失,变得无神起来。   识海深处,紫色小蛋贪婪地吸收着幽冥之气。   蛋壳表面的花纹越来越瑰丽,里面混沌的意识越来越壮大,恐怖诡谲的波动一圈又一圈荡漾开来,终于,咔、咔——   蛋壳裂开了。   一团混沌的紫色浓雾从蛋壳里飘了出来,顺着幽冥之气的指引,离开了喻连的识海,出现在外界。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直至封锁气机的大阵要装不下它,才一点点缩小,像一朵没有形状的云,飘在祭坛上空。   一双紫色的眼睛从云雾中睁开。   这一刹那,封锁气机的大阵外,苍穹骤然响起一道惊雷。   ——冥主,现世了。   落冥教主和副教主激动不已,跪地叩首,高呼:“拜见主上!属下等已经静候您三百余年,如今终于再次见到了您!”   “尊神回归,冥主天地,恭迎主上!”   那一团紫雾沉默着,偶尔伸出一尾蛇鳞,偶尔伸出九根狰狞触手,形态变换不定。混沌诡谲的眼睛滚动着,扫过落冥教主和副教主,最后落在喻连身上,目光倏的定住。   它含混的咕噜出两个音节:“母、亲……”   落冥教主愣住,抬头,见冥主朝着喻连去了,连忙站起来,“主上!这个人您暂时不能——”   啪!   冰冷的蛇尾从紫雾中伸出,狠狠一抽,落冥教主被抽得原地转了三圈,再一抽,他直接倒飞出去,砰的一下摔在地上。   落冥教主满脸懵,灰头土脸地抬起头。   他们落冥教费劲千辛万苦唤回的主上,跟见了肉骨头的狗一样飞了过去,垂涎地缠住了祭坛上苍白的、满身细汗的少年,依恋极了:“母亲,母亲好厉害,把我生出来了,母亲母亲……”   落冥教主:“???” [37]第 37 章:无比可怜的、为别的男人求情的母亲。   在自家主上用触手舔了那硬骨头的小子第十八遍之后。   落冥教主不得不接受了一个令教众沉默的事实,他们的主上并没有之前带着他们落冥教挥斥苍穹睥睨天下的记忆,而是成了一个傻——   不。   不能这么说。   冥主刚刚现世,实力不跟从前,认知混沌无序只是暂时的。   主上实力增长靠吞噬七情六欲的气息,天地七情六欲气息源源不断,等沧山破封,冥界重现,只需很短的时间,主上的实力就会恢复到巅峰状态——半步仙。   所以他们才用封锁气机的阵法锁住这片天地,为主上留出成长空间。   千年前,五大仙门只有仙宗宗主玄雨仙尊用禁术强行提升自己的实力到了半步仙,勉强可以扼制冥主统御九州,让谢久白、尉迟鸣海、祝余草一众小辈成长起来,成了顶尖战力,才能在最后封印了冥主和冥界。   如今放眼整个修仙界,碧云天只是后勤很强,战力不强,问苍剑冢冢主合体后期,算是高战力,但门中子弟稀少,不足为惧。   尉迟鸣海在国运加持下可战问劫,但被灾腐蚀早已是强弩之末,帝川的太子,哈,也废了。   浮屠佛门么,只供着他们的佛子修行,如今执掌浮屠佛门的了悟大师真是人才,几百年而已,就让佛门出现没落之势,这家伙不当他们落冥教的卧底真是屈才。   仙宗中庸战力不少,弟子也多,但顶尖战力只有谢久白一个,是仙宗能威慑其他仙门的关键。   袭击帝川的计策,收拢幽冥之气,助冥主降世,废帝川太子,还把谢久白的威胁降到了最低——一石数鸟。   这么好的条件,这么好的计策,只需要主上按部就班,就可以扫平一切障碍!   可……   可偏偏主上乱认了亲娘!   落冥教主深吸一口气:“主上,您认错了,他只是孵化您的工具而已,您无需对他投入过多情感。眼下您应该跟属下离开此地,我们还需要……”   “母亲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冥主完全没在意落冥教主说了什么,狰狞的触手缠绕在喻连四肢、脖颈、和腰间,“母亲睁着眼,为什么不说话。”   落冥教主只好道:“您从他识海深处出来,他神魂受到冲击,暂时关闭了对外界的反应。”   “不可以,母亲不可以不理我。”   那一团紫雾又陷入了混乱,触手尖探入了喻连唇瓣,迫使少年张开嘴,“跟我说话,母亲。”   冥主搅弄了半天,他看着自己触手上沾满了亮亮的口水,母亲唇角溢出无法吞咽的液体,他控制着触手把母亲的口水全都吞下,仔细品尝,但还是一点也闻不到母亲身上七情六欲的香味儿。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紫雾肉眼可见地有发狂之兆。   落冥教主流汗:“主上,属下可以让他醒来。”   他赶紧上前,给喻连喂下了平定神魂动荡的丹药,丹药入口没多久,喻连那双无神睁着的眼睛忽的闭上,低吟一声,再次睁开的时候,眸中神采渐渐恢复。   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面前的那团紫雾,和从紫雾中伸出,缠住他的触手。   那触手浑身紫黑,粗壮狰狞,有几根上面生了倒刺,还有几根上面全是大小不一的肉球。   冥主见他睁眼,不再暴动了,触手蹭上了他的脸颊,触感黏黏糊糊冰冰凉凉,喊他:“母亲。”   【姓名:无   身份:冥主   介绍:幽冥之气孕育的不死之灵,以天地之间七情六欲为食,成长速度极快,想要杀光此世生灵,创造只有幽魂纵横的冥界。   注:此灵不辨爱恨,不分善恶,杀戮、破坏、贪婪是无法遏制的灵魂本性。   任务目标:教冥主学会何为爱,阻止其覆灭世界。   命运修复值:0%】   喻连:“……”   他看着辅助系统面板上的特别注释和任务目标,一时之间有点无力吐槽。   他是不是该高兴命运修复值起码不是负数?   他嘴巴还被触手堵着,用舌头顶了顶发现顶不出去,就狠狠咬了下去,他尝到了一点血腥气流入了他口腔中。   触手缓缓抽离,冥主看着上面的牙印,疑惑:“母亲要吃我?”   喻连侧头吐出那口带血的唾沫,望向落冥教主,他口腔充血,声带发哑:“要杀就杀,哪里弄来这么恶心的丑八怪膈应我。”   冥主嗅到了愤怒的味道,“好香。”   他一边说一边将被咬出血的触手又凑了上去,这次喻连直接一脸厌恶的甩了触手一巴掌:“滚!”   更香了。   但是还不够香。   母亲觉得他丑?哦……他想起来母亲身边围绕的那些男人,母亲喜欢男人。   紫色的雾气逐渐凝实,祭坛上出现一条长长的幽紫蛇尾,漆黑微卷的长发垂至后腰,赤-裸的上身精壮无比,宽肩窄腰。   如果说谢久白是淡颜,那这张脸是绝对的浓颜,眉骨高,眼窝深,紫色的双眼神秘瑰丽,薄唇天生上挑,却无端透露出攻击性和危险性。   冥主瞥了一眼祭台下战战兢兢的两个人。   落冥教主冷汗狂流,扯着副教主慢慢后退,“您慢慢玩。”   他们落冥教享受过冥主的恩泽,冥主对他们有绝对的压制性。   直到退出很远,副教主才虚脱般开口:“怎么办,最多再有两个时辰,谢久白就该从地下出来了。”   落冥教主:“看样子弄不死,先让主上玩吧,”他摩挲着掌心血珠,“若时间到了还不走,再用手段便是。”   祭台。   蛇尾一圈圈缠着喻连的身体。   半人半蛇的冥主嗓音天然带着一丝蛊惑的优雅低沉感:“母亲,我还不能完全化人,你喜欢我的上半身吗?”   他手指看着与人类并无差别,其实触感全然不似人类的温热,而是带着些许鳞片质感的滑腻冰凉。   这只手抚摸着喻连的脸颊,竟渐渐变得和喻连身上的温度一样了——他能调节自己的体温。   喻连后颈细小寒毛竖起,躲开了冥主的抚摸,他身体被蛇尾勒得生疼,喘息都困难。   冥主:“为什么不说话,母亲。”   喻连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想浪费力气。   被洞穿了的左肩又开始流血,密林夜晚,周遭温度低,他识海神魂阵阵发疼,内伤淤堵五脏六腑,浑身发冷,额头滚烫。   神魂之伤、内伤外伤叠加,这次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得大病一场。   落冥教果真是个疯子聚集的邪-教,眼前这个不人不蛇的王八蛋估计是落冥教造出来的怪物,叫他母亲?呵,连他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冥主手指钳住喻连的下颌,轻而易举掐出两个印子:“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喻连忍痛,嘴角的冷笑因为冥主的钳制而有些变形,非要讨骂是吧。   他吐出两个字:“叫爹。”   冥主:“你是母亲。”   喻连骂他:“贱人。”   冥主:“母亲。”   “贱人贱人贱人。”   “母亲母亲母亲。”   喻连:“……”   冥主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忽的歪了歪头,“母亲,饿。”   喻连气笑了,冰凉汗湿的掌心拍了拍冥主的脸:“行啊,你放开母亲,母亲给你找吃的。”   本来是随口挑衅罢了,没想到缠绕在他身上的蛇尾真的松开了,冥主将他缓缓放在地上,问,“吃什么?”   喻连愣了。   意识到这傻子可能来真的之后,他每一寸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落冥教主不在附近,这似乎是个逃跑的机会,即便可能性微乎其微。   喻连面上不显,快速回想了下小时候长辈哄他时候的模样,略显僵硬地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下去,然后摸了摸冥主的脑袋。   “乖孩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待在这里不要动。”   语罢他轻轻后退几步,等退开了祭坛的范围,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绷紧的神经让他暂时忘记了疼痛和虚弱,喻连疯狂挤榨着经脉和丹田之中为数不多的灵力,朝着帝京方向逃去。   他还没等到师父的答案,他还不知道师父到底是不是也对他抱有同样心思。   他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没有做,他才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而冥主注视着他,混沌诡谲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少年逃窜的背影。   他嘴角忽的扬起一抹古怪的笑。   封锁气机的大阵只笼罩了这片不大的密林,喻连很快就跑到了密林边缘。   而与此同时,一路追踪而来的九穗痴也到了大阵附近。   手中重剑嗡鸣越发明显,提醒着他——喻连就在此处。   确定了位置,九穗痴一秒都没耽搁,双手紧握重剑,直接劈在了大阵之上。   这一劈没破了阵,却引起了喻连的注意,他赶到大阵震动处,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他精神一震:“九兄!”   九穗痴愣住:“喻连。”   两人隔着大阵相望。   九穗痴看见了喻连身上的血迹和勒痕,眼神一凌:“我,救你,出来。”   喻连指尖触碰大阵屏障,感受了片刻,希冀的眼睛黯淡下去,他叹了口气:“还以为真的能跑掉呢。”   不知道落冥教主抓他来做什么,总不会是让他给那个不人不蛇的傻子当娘吧。   提着的一口气散了,喻连浑身都疼,但总归没有白跑,这不是遇见了能传信的人?   “九兄,你回去吧,等我师父他们出来,再来这里救我。”   九穗痴这次不想听他的话了。   他举剑劈下,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   喻连担心把落冥教主招来,届时九穗痴也得栽在这儿。   他急了:“我也想出去,但这阵法给我们劈三天三夜也破不开。九兄,你不知道,我在里面自在得很,有个好骗的坏蛋,我努力糊弄糊弄,应该能撑到……”   九穗痴只听见了喻连说的‘我也想出去’。   “只要,你想走,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都会,带你走。”   他眸色越来越认真,眼中只有面前的大阵,脑中仅剩下一个念头——打破它!   九穗痴身上淡如静水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忽然闭上了眼睛,重剑剑尖稳稳停在屏障之前。   喻连以为他终于放弃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快速交代:“九兄,你回去之后,千万别跟我苏师弟和裴师弟说,不然他们肯定得担心,这样,你——”   九穗痴倏然睁眼,瞳仁深处划过青色剑芒,重剑剑尖轻轻往前一送。   咔嚓。   咔嚓——   屏障碎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九穗痴面具下的唇色发白,重剑抵地,朝着喻连伸手:“来。”   喻连眨了下眼,确定不是幻觉,连忙伸手搭在了九穗痴掌心。   九穗痴握住了少年沾满血迹的手指,用力一拉!   “母亲。”   喻连腰上缠上蛇尾,他顿时浑身都僵住了。   冥主出现在喻连身后,蛇尾圈住他腰的同时,双手也搂住了他的脖颈,高大精壮的身躯轻轻松松就将喻连圈在了怀里。   紫眸望向九穗痴,下一秒,年轻剑修就被一股力量狠狠甩进大阵。   砰!   九穗痴后背撞断了两颗大树,才堪堪停下,他勉力抬头。   冥主抚摸着喻连凉意涔涔的面颊,那双非人的眼瞳已经竖了起来,“那个人,是母亲给我找的食物?”   喻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是!”   “哦。”冥主蠢蠢欲动,“那就是母亲在骗我了,母亲不要我了,是吗?”   这家伙。   喻连一边用眼神示意九穗痴快跑,一边扬起笑脸,糊弄道:“谁说的?你听我跟你解释,是这样的……”   冥主已经没有耐心听他说话了,竖瞳盯着喻连张合的唇,饥渴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绪。   他想吃的是母亲身上的香气,七情六欲,都是美味,喜悦开心是甜,愤怒恐惧是涩,但最美味的还是他曾感受到的,爱欲和情欲交杂的气息。   就是温泉那晚,母亲和一个男人纠缠的时候。   那个男人是怎么做的?   冥主回忆片刻,冷不丁低头咬住了喻连的嘴唇,扣住少年的脑袋,攻城略地。   喻连糊弄的话全部消失,他瞳孔蓦地睁大了。   浓郁的杀气从九穗痴身上爆发,不同于他本身原本的一股陌生剑气从神魂深处激荡开来,他重剑挥出的青芒竟在冥主蛇尾上留下一道深深伤痕。   “放开,他!”   九穗痴身形如电,但冥主闪躲更快,他只是躲,受伤也无所谓,全副心神都在喻连身上。   喻连拼命后缩反抗,拳头裹着灵力狂暴无比,一下下砸在冥主胸膛,“滚……呜……呃…滚……”   冥主完全不知道疼一样,纵使舌尖被咬烂流血,也不在意,他甚至放弃了人类的舌头,变成蛇信子、纤细的触手,只为了吻得更深。   这边动静实在太大,落冥教主和副教主赶了过来,见他们主子跟喻连亲的难舍难分的模样先是惊了下。   不是叫母亲吗?怎么亲上了?   那啧啧的水声听得两个老家伙老脸通红,他们立马移开视线,去制服追着冥主砍的发狂剑修。   九穗痴不过元丹境,撑到此时已是不易,激荡的神魂平静下去后,落冥教主轻而易举抓住了他。   九穗痴还要挣扎,副教主啧了声:“麻烦。”   咔嚓两声,他打断了九穗痴的两条腿骨,剑修只手背青筋凸起了一刹,望向喻连的方向,一声都没吭。   “问苍剑冢的少主?”落冥教主轻笑一声,“自投罗网。”   他跟副教主完全看不见冥主此时行为似的,踩着九穗痴的后背,“杀了也好,省的日后多一个强劲的敌人。”   喻连被逼得眼底全是泪,所有的干呕声全被冥主堵了回去。   他听见了落冥教主的话,用尽全力推开冥主,在喘息的空档说:“别杀他。”   落冥教养的吃人的怪物,看起来地位很高,落冥教主也会在意他的意见。他身上肉少但比较嫩,不抵抗主动被吃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换九穗痴一条命。   喻连主动捧起了冥主的脸,“你吃我,别杀他。”   冥主垂眸看着他眼眶红了一圈,无比可怜的、为别的男人求情的母亲。   好美味。   他鼻尖抵在喻连颈侧,轻轻嗅了嗅,“听母亲的。”   九穗痴眼睛红了:“不……”   落冥教主扬了扬眉,还是把手里的剑丢到了一边,虽然不能杀,但他可不会放过刺激仙门天骄的机会。   要知道,对他们修仙者来说,心魔易种,执念难除,眼下此情此景,焉知不会成为这位问苍剑冢少主的心魔呢?   他拽起九穗痴的头发,迫使他昂头,凑到他耳边,声音放得很低很轻,“他是你很重要的朋友,还是说,你喜欢他?无能为力的滋味好受么,被重要的人这样保护好受么?真是没用。”   九穗痴浑身都在发抖。   落冥教主:“好好看看。”   冥主齿尖咬住了喻连脖颈的皮肉,然后深深嵌了进去,又开始舔舐。   喻连的衣领被扯开了,冥主一点点啃咬下去,少年脖颈无力后仰,腰被蛇尾圈住,在半空弯折成了一把柔韧的弓,脚尖摇摇晃晃碰不到地面。   他偏过头去看九穗痴,眼中因干呕积蓄出来的眼泪一瞬滴了下去,落在地面。   实在是狼狈,怪没面子的,喻连勉强笑了下,哑声说:“九兄,别看。”   这怪物,吃人还吃得挺斯文。   但待会儿再被吃几口,残肢断臂的,可能就不太好看了。   九穗痴被逼得双目泛红,这一幕刀刻斧凿般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他抓着地面枯草的指尖刺进了掌心血肉,平素磕磕绊绊的淡淡嗓音沙哑无比,固执地抬头:“喻连……” [38]第 38 章:谢久白知道后会发疯吗?   短短时间的相处,喻连心里已经摸清了攻略目标二号的兴奋点在哪里,时间地点和彼此情感都没有达到完美的状态,他可不想现在就被‘吃’。   七情六欲?情绪波动?   控制这种东西,对他而言简直比喝水还简单。   冥主忘乎所以地品尝着梦寐以求的、‘母亲’身上散发的七情六欲的味道。   可他越品尝,母亲甜美的味道就越寡淡,连恐惧和难过的苦味儿都没了。   冥主不明白为什么,但他逐渐开始变得焦躁。   那个白发男人就是这样亲吻母亲的,他也这样做了,为何母亲身上一点也不甜。   为何没有爱欲和情欲混杂的味道。   喻连衣袍全解开了,下摆还完好,但单薄的胸膛全都裸露在外。   冥主目光停留在少年身上,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突然将侧脸贴在了喻连腹部蹭了蹭,然后依恋地亲吻了一下他平坦的小腹——他意识到,母亲就是用这里将还在蛋里的他孵化的。   喻连紧实的腹部肌肉一下收缩绷紧,他受不了了,手指抓住冥主的头发,往前一拽,“你三两口嚼碎给个痛快,别这么恶心人。”   吃人杀人还这么磨蹭!   冥主直勾勾盯着喻连看,“为什么没有味道了,母亲,饿。”   喻连皱眉道:“饿你就吃啊。”   冥主身形开始变得混乱,一会儿变成紫雾,一会儿变成触手,最终勉强稳定下来,他看了眼自己的蛇尾,“是不是因为我还不能完全变成‘人’,母亲才不喜欢。”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   喻连咽下喉间血腥气。   他身体情况简直糟透了,眼前早就发黑,神思混沌,只是强撑着没晕过去而已。   “没关系,这里有人,母亲的熟人。”   冥主呢喃着,卷起了地上的九穗痴,抱着喻连一起飞走。   落冥教主和副教主对视一眼,不知道自家主上要干什么,无声跟了上去。   冥主将喻连两人整整齐齐放在祭台上,自己下去了,抬手一挥,一道结界覆盖了祭台。   “喻连……”九穗痴吃力地翻过身,朝着喻连爬去,断了的双腿拖在身后,“喻连。”   九穗痴额角全是渗出的冷汗,他就这么爬了过来,戴着金属护指的手指小心翼翼拢住喻连的手腕,低低喊了他好几声。   然而喻连眼睛闭着,许久都没反应,除了嘴唇和眼皮泛着不正常的红之外,一张脸毫无血色,每一根湿濡的发丝都透着虚弱的气息,体温过低,血液不通,手背青白发紫。   九穗痴不懂医术,但他能感受到喻连此时气机逆乱,内府皆伤,乃是重伤。   偏偏他和喻连身上的丹药都在帝京用完了,储物袋中只有些日常用品。   没事的、没事的。   他发颤的手指擦去喻连唇角的血迹,把喻连散开的衣服系好,紧接着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残余不多的微弱灵力也一点点输进少年体内。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九穗痴发抖的手腕。   喻连眼睛没睁开,声音极低:“九兄…我没事,只是没力气,有些困。”   九穗痴凑近听才听见他说得什么。   他手一松,额头缓缓抵在喻连肩头,慢慢喘了口气,错觉般,喻连听见了一声带着颤抖的泣音。   “但你,身上,好冷。”   “不冷……我皮实,耐活得很,别担心。”   九穗痴重新直起身,他撕开自己的衣摆在腿断的地方缠了几圈,坐起来,把喻连扯到自己怀里,双臂搂紧。   喻连身上太冷了,这样可以暖和一些。   “喻连,别睡。喻连…别睡。”   喻连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他看见了九穗痴干净透彻的双眼,和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   大概真是糊涂了,他呆了一会儿,心里想的不是生死危机,而是——九兄应当长得不错,怎么总戴着面具,多碍事?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脑中想一想,却不知道自己就这样问了出来。   九穗痴听清了,道:“因为,脸上有,剑痕,很丑。你,想看?”   喻连点了点头。   九穗痴抬手摘下了面具,低下了头。   他脸颊两侧有浅青色的锋利剑痕,横亘过鼻梁,像是不规则的花纹,格外吸睛。   九穗痴气质本就淡,衣服也都是水墨渐变劲装,站在那里跟山水画一样,那剑痕就像是画技高超的画师在水墨画上勾勒出来的青竹。   喻连看了半天:“哪丑了?”   九穗痴摇头:“就是,难看。”   他发觉喻连现在思绪飘而乱,有点糊涂,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果不其然,滚烫。   必须得想办法出去。   可是除了结界外半人半蛇的怪物外,外面还有两个境界远超他的修士。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自爆,也无法给喻连求出一条生路。   九穗痴缓缓收紧胳膊,落冥教主的嘲讽的低语再次回响在耳畔,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还连累喻连为他求情,被那人侮辱,他真的配喜欢喻连吗。   冥主站在结界外面,看他二人的互动。   母亲果然喜欢‘人’,那就好。   他现世没多久,但已经吞食了些天地弥漫的七情六欲之气,他将其中的‘情欲’和‘爱欲’抽了出来。   如果他没嗅到过母亲身上的香气,他大概会觉得七情六欲之气是绝顶美味,可现在他只觉得这些食物寡淡无比,只做饱腹用罢了。   冥主抽取出粉粉红红的一团雾气灌入结界中,看着被雾气笼罩的两人,忍不住期待起来。   他把母亲喜欢的‘人’找来了,又灌注了气息蛊惑、引诱。   这样就可以勾动母亲,产出美味欲望给他吃了吧。   母亲……   喻连最先察觉到身体燥热,衰弱的血气被强行勾起、在经脉里加速流淌,冰冷麻木的伤口再次发疼,难以言喻的痒和这种痛糅杂在了一起,化作最原始的冲动,冲上了他的大脑。   他皮肤不再只是苍白,薄红淡粉氤出一片,呼吸也变得急促。   眼前场景扭曲,九穗痴的脸变成了他心悦之人的模样,喻连喃喃:“……师父?”   九穗痴也开始不对劲,但他情况比喻连好一些,他意图捂住口鼻挡住红粉雾气,可是没用,这东西直接化在他们皮肤上,钻进毛孔,流入经脉。   喻连还是那个喻连,但又好像哪里变了,泛着涣散水光的眼睛、微微干枯的唇、呼吸时带起来的胸膛起伏,铺散在他腿上的墨发。   全都化作了致命吸引力,牵动着他的心神。   他甩甩头,深呼吸:“喻连,保持,清醒。”   喻连强撑着直起身子,手臂搂住了九穗痴的脖子,很委屈地告状道:“师父,你怎么才来?我被人欺负了,那些人好可恶。”   他本就没力气,搂人脖子的时候也软软的。   九穗痴从没见过喻连这般跟亲近之人任性撒娇的模样,他下意识托住了喻连的后背,结结巴巴地说,“你,认错。我,不是,谢仙尊。”   “嗯?”喻连仔细辨认后,双手捧住了九穗痴的面颊,“分明就是。”   没有面具的隔断,少年唇中呼出的气息羽毛一样挠在了九穗痴的脸上,他耳朵一瞬间就红透了。   他别开头,百般控制、压制、抵抗欲-望。   “喻、喻连。我是,九穗痴。”   结界之外。   冥主沉醉地深吸,从母亲身上弥漫开来的香气被他吞入口中,安抚了他来自灵魂深处的饥渴。   他趴在结界上,看着里面越来越近、似乎马上就要开始交欢的两个人,不住地吞咽口水,贪婪而不知满足,“母亲…母亲……”   还不够,他要再抓些和母亲相熟的人来,跟母亲交欢。   等他可以完全变成人,他也能让母亲变得这样香甜美味。   距离结界三百米开外。   落冥教主一脸汗颜地别开头,背对着结界,同时屏蔽了自己对结界内部的感知。   他意识到主上说的‘母亲’,跟正常意义上的母亲并不相同。   主上喜欢孵化了他的母体,更喜欢母体产生的、可以喂养他的七情六欲。   但是用这种手段催生欲-望,还是太非礼勿视了。   他们老辈子比较传统,落冥教搞杀戮搞事业,但不是很想搞乱七八糟挑战底线的色-情。   副教主也屏蔽了感知,有些无言,自家主上与其说是依恋母体,不如说是得了个喜爱的玩具。   像玩一个布娃娃似的摆弄喻连,他不懂何为真的得喜欢和珍爱,只想挤出他想要的,本来布娃娃就有些破烂了,真的跟九穗痴……恐怕会变得更加破烂。   如果让主上尝到了甜头,以后实力恢复,把喻连抓住关起来,堂堂仙宗天骄,只怕会沦为和不同的男人榻上交欢,产生欲-望的工具。   真到了那个地步,怕是生不如死。   副教主摇头:“孜云州时,我们设局让喻连杀了教中的人,血气成了冥主进入他体内的载体,那时候,他识海中还没有谢久白留下的守护法诀。”   “主上苏醒之时有特殊波动,估计被谢久白察觉了些异样,才在他弟子识海设下守护法诀,那是极其损耗灵力的,他却一设就是十几道,必然是极其珍爱喻连这个弟子。”   “若是被他看见他徒儿现在这般模样……”   落冥教主:“再如何也养了十几年,师徒情谊总归有的。”   他手中握着留影珠,里面是喻连,但屏蔽了他们主上的身影,破坏敌人道心的这种小事,他们落冥教随手就做了,无他,本能而已。   他把玩片刻,又将珠子对准了结界内,准备再录一小段。   这次就不必专门模糊他们主上的影子了,虽然录不下结界内的声音,但画面留影绝对清晰。   落冥教主一边觉得自己的手段着实肮脏下作,乃教中典范,一边有些好奇,问:“你说,谢久白知道后会发疯吗?”   结界内。   喻连和九穗痴已经拥在了一处,手指去剥对方的衣服,两人都很生涩笨拙,没什么章法。   九穗痴靠双腿的痛感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他鼻尖嗅着喻连颈侧的香气,也看见了他颈上被那个半人半蛇的男人啃咬出来的齿痕——   对,外面还有人。   这很不对。   不可以。   九穗痴的意识挣扎着,实则身体却诚实地将喻连越抱越紧,本能地将少年压在身下,他盯着喻连的唇,呼吸加速。   “我,喜欢,你。”九穗痴低声道,“我,喜欢你,喻连。”   他身下的人也很紧张,跟他一样结结巴巴地说,“我也,喜欢你。”   九穗痴愣住,“真、真的?”   喻连食指描摹过他的眉眼,面上已经迷蒙看,心里仍旧十分冷静,便宜儿子灌进来的气体太致命,九穗痴理智快崩盘了,但他可没有被人看着、围观着,露天下跟人云雨的癖好。   于是他微微一笑,“是真的。”   在九穗痴理智彻底崩溃之前,他慢慢吐出最后两个字:“师父。”   少年爱恋地仰头,亲吻了一下九穗痴的眉间,青涩道:“我喜欢你,你还要教我接吻吗,师父。”   “………”   那两个字犹如刺骨冰霜,将九穗痴冻住了。   许久,他喉结才滚动了一下,低头去看喻连的神情。   在这一刻,他突然回想起了在孜云州的那天晚上,喻连在洞穴内恢复伤势,而他守在洞外时感受到陌生灵力波动,冲进去后,他看见谢仙尊抱着喻连,两人姿势亲密远超普通师徒,唇上都有伤口。   他原本从没多想。   但现在。   九穗痴眸中映着少年撒娇依赖的神态,一字一顿问,“谢仙尊,教你,接、吻?”   纵他反应再迟钝,基本的常识也了解过,但师长教导这种事情的时候,会塞给他们一些教导手册,就算不看,剑修四处打工的时候,耳濡目染,也了解些。   同门建议他看的情爱话本,他近来以研究剑招的认真态度研读过。   在他过往二十多年的教育的认知里,‘师父以教导名义亲吻弟子’这种事,没有哪一条规矩、伦常中写着可以。   喻连捏了捏九穗痴的脸,“师父,你看起来很难受。”   九穗痴:“我,不是,他。”   他重复问:“师父,教你,接吻?”   喻连糊里糊涂:“好,和上次教我的时间一样长吗?”   九穗痴手指无声握紧。   那高坐云端,天下闻名,受人敬仰的仙尊形象在九穗痴这里彻底粉碎,只剩下了两个字。   畜生。   可偏偏这件事他谁都不能讲,不然……   他闭上眼,脱下护指,狠狠扎入腿骨断裂处,反复扎了数次,迸溅的血染红了地面,才用疼痛一点点把崩溃的理智拼了起来。   随后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掰下喻连的手,自己慢慢挪开,退到了祭台结界的边缘,蜷起身体。   没有了九穗痴,喻连侧躺在祭台上,迷蒙浑噩眸子望着远处,似乎也平静了一些。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冥主。   从喻连身上飘出来的香气散了,他不悦地看了眼九穗痴。   只能让母亲溢出这么点吗?真是没用,还不如上次白发男人有用得多。   冥主跨入结界中,蛇尾圈起喻连,又将他勒在了半空,少年四肢无力垂下。   冥主感到苦恼,他并非母亲所喜欢的人身,他跟母亲来,母亲溢出的香气会不会就不美味了?   他用他诞生不久、被食欲侵占、此刻并不算聪明的大脑思考了一会儿,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   冥主掐住九穗痴的脖子,把他举起来,微微笑了,非人的竖瞳混沌而残酷,说的是:“一起吗?”   恰在这时,天边的月从乌云探出,子时过,今日二十九号了。   帝川逐渐开始震动,一声响亮的龙吟响彻天地,帝京方向金光大亮,被帝王带走的国运重新笼罩四野。   落冥教主眯起眼,望向帝京。   既然尉迟鸣海出来了,那也就代表着——   “谢久白要来了。” [39]第 39 章(捉虫):谢久白:——杀。   帝京。   龙吟响过之后,黯淡的帝印光芒大盛。   尉迟鸣海看清了帝京血腥满地,宛如空城的模样,心头骇然,眼皮狂跳,下一秒,他手持镇国剑出现在太极殿中。   “临川,帝京究竟发生了何事……”尉迟鸣海看见了自己太子空荡荡的丹田,他大脑嗡的一声,顿时明白了帝印中的国运从何而来。   玄甲卫首领快速道:“陛下!是三皇子背后偷袭太子,以至太子重伤,太子印坠落。落冥教的人趁机袭击了帝京,炸断了龙脉,收走了幽冥之气。”   “父皇,快去找喻连和九穗痴,”尉迟临川紧接着道,“喻连遇险,九穗痴去找他,他们两个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一定是出事了!”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劈头盖脸砸在头顶,尉迟鸣海想起他只是提议亲,谢久白就一副要跟他翻脸的模样,要是他放在心尖子上的徒弟真在他帝川的地界出了事,怕真是——   “尉迟鸣海。”   太极殿外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尉迟鸣海踏出太极殿,抬头望向高空。   谢久白青衣白发,袖袍翻滚,灵力狂暴外泄,朝他伸出手:“镇国剑给我。”   尉迟鸣海飞快说:“喻连是在我帝川出的事,我会派人去将他找回来,你现在灵力只剩一成不到,必须得调息,不然走火入魔……”   “给我。”   这一声好似天空落下的一片雪一样平淡,然而尉迟鸣海却莫名浑身悚然。   他当机立断把镇国剑扔向空中,谢久白接了剑,直接掠向北方,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帝京范围内。   尉迟鸣海还在心悸,他弯腰吐出一口血。   尉迟临川被玄甲卫首领扶过来,见谢久白去了,心里悬着的那颗石头稍微放下来了点:“父皇,你如何?”   “暂时死不了,帝川应该能安稳几十年了。”   他抬手随意抹了下唇角血迹,看着谢久白离开的方向,皱眉道:“这家伙要疯啊,感应到什么了么?”   -   落冥教主准备撤离了,他要送谢久白最后一份礼物。   他没有当着喻连和九穗痴的面叫冥主主上,而是举着血珠,催促冥主:“该回来了。”   冥主完全没有理睬他,掐着九穗痴,对喻连说:“母亲,他在你前面,我在你后面,你看不到我,应该就不会生气了,是吗?”   又抬头看向被他掐的脸颊涨红的九穗痴,歪了歪头,“你在前面亲母亲?”   九穗痴双手握拳,捶着冥主掐他脖子的手,他未必知道冥主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杀了眼前之人的念头越发强盛。   “……”落冥教主说,“下次再玩。”   他心里念了句冒犯冒犯,催动血珠,强行将冥主吸入其中。   冥主本来就不是很稳定的身体逐渐化作最开始时的紫雾,蛇尾只来得及将喻连安稳放在地上,但九穗痴直接摔了下去。   紫雾一点点没入血珠之中,他显而易见很不高兴,失控地咆哮怒吼,血珠在他的挣扎下竟裂了一条缝。   糟糕!   落冥教主眼睁睁看着冥主的一缕无形意识重新回到了喻连识海最深处,钻进了那裂开的蛋壳里,把自己藏了起来。   不是,就这么喜欢?!   他深吸一口气。   罢了,只是一缕意识而已,等主上开智了,不那么依恋母体后,想收回来就能收回来。   他手中转着一把匕首,朝着喻连走去。   脚腕却被一只手用力攥住,落冥教主不耐低头。   九穗痴剩的那点灵力全给喻连了,现在就是个凡人,他的阻拦没有意义,可没有意义也要拦。   落冥教主:“握剑的手,给你砍了多可惜。松开。”   九穗痴恍若未闻。   远处有一道恐怖气息飞速逼近,落冥教主眼皮一跳,不敢再耽搁,就这么拖着九穗痴蹲在喻连面前,锋利的匕首划过喻连手腕,割出一条深深的血口子。   血液汩汩流淌,和祭台上九穗痴残留的血融在了一起。   九穗痴怔然望着。   落冥教主回头啧了声:“我就是当着你的面杀了他,你又能如何?没用。”   喻连已是半昏迷的状态,粉红雾气对他的影响没有全然散去,他眸中略微失神,眼梢含着青涩而动人的情态,方才就像是做了场不合时宜的梦,又或者是伤重时候的幻觉。   他身体对新添的那一道伤完全没有反应,只是捕捉到关键字眼,眼中神采重新凝聚,找到了几分清醒。   少年盯着落冥教主,扯唇笑了:“来杀我了?”   “杀你?不,你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落冥教主:“你以为本教主费尽心思抓你来干什么?小娃娃,你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让我们落冥教针对。”   “放你点血,我们一起送你师父一个礼物好不好?”   喻连心里浮起不祥预感。   -   几息时间而已。   密林之中已经变了个模样,祭台消失无踪,连带着喻连也消失不见。   除了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的九穗痴之外,只剩下落冥教主和副教主还留在此处。   下一瞬,咔嚓——   一道剑光劈下,气机封锁大阵顿时布满裂纹,令人胆寒的骇然气息刹那弥漫了整片密林,大阵化作了齑粉。   顷刻间,密林之中蔓延一层冰冷寒霜。   落冥教主抬头眯眼。   那白发青衣的仙尊漠然俯视着他。   落冥教主微微一笑:“好久不——”   话没说完,他游刃有余的神色骤变,只见那白发男人竟半句话也没有,握剑朝他杀来!   谢久白在喻连识海内留下的守护法诀,一个时辰前,全部破碎。   达不到合体期,想要破除他的法诀,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要神魂无恙,修士受伤再重,都可以慢慢休养回来。   守护法诀破灭,就说明阿连遇见了合体期上的敌人,有性命之危。   可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帝川地下,无法出来。   谢久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平静地挨过那一个时辰的,他只知道,当他出来,看见被落冥教肆虐后的帝京,听见尉迟临川说的话,循着喻连气息来到这里,找到落冥教的人的时候,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杀!   “疯子!”   落冥教主拉着副教主疯狂后退,“糟了,他像是有些走火入魔!”   谢久白眉心隐隐有一道黑红印痕,他宽大袖中握剑的手背上的经脉,全是被‘灾’腐蚀过的痕迹。   他浑然不觉得痛,完全陷入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即便只剩下不到一成灵力,问劫后期的威压依旧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一剑砍爆了副教主的半边身子,迸溅的血肉喷薄在半空中,副教主顿时惨叫连连。   血雾溅在谢久白冰冷漠然的脸上,他眸中没有半丝波澜,身上的气息越来越狂暴,镇国剑被他用的如臂使指,这位几百年就扬名天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修道天才,养了徒弟后修身养性洗衣做饭十几年,杀人依旧不眨眼。   落冥教主堪堪抵抗着谢久白的进攻,他察觉到谢久白灵力不济,可耐不住对方打法不要命。   本来是想刺激刺激这家伙再走的,现在看来不必刺激,已经够疯了,反而是他不该多留这一会儿,如今弄得不好脱身。   他提溜着副教主的半边身子——没事,丹田神魂都在,养一养还能给教中干活。   “谢久白,再打下去,你徒弟可就要死了,你真不去将他捞出来?”   煞气弥漫的镇国剑生生停住,杀意缭绕在谢久白周身,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徒弟在哪里。”   落冥教主总算有了说话的时机。   “就在密林之中,我们三百多年不见,总得给你准备点见面礼不是么?”他咽下喉间腥甜,风轻云淡地说,“那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也不想针对他,要怪就怪你自己,非要当他师父,没有你,他也不必遭我们算计,更不必受这份罪。”   落冥教主手指指向下方,“你想他死,就尽管跟来!”   语罢他拽着副教主瞬移出十几里之外。   谢久白没有追上去,但他手中镇国剑飞了出去,一击狠狠落在落冥教主的后背,随后才飞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从半空下来。   林中还有个活人。   密林笼了一层深红色的雾气。   谢久白落在地面,踩在枯叶上,停在了这个剑修小辈面前:“喻连在哪。”   他知喻连就在此处,可心境不宁,灵力大损,无法感知具体位置,也不敢直接将此处掀翻,怕动了什么机制,伤到喻连。   九穗痴望着谢久白的靴子,视线一点点上移。   他脑中闪过祭台上喻连对他说的话,目光在谢久白眉心入魔印纹上停留半秒。   他知道现在不是说别的话的时候,撑起身,指向密林东面。   “……喻连状态,很不好,落冥教,放了他,许多,血,不知道,做了什么,陷阱。咳……如果,你带了,伤药,先给他…止血,他还,在发烧……”   九穗痴说完,又补充了句,提醒:“你,额头,走火入魔。他,担心。”   谢久白横剑眉前,雪亮的剑身映着他的模样。   煞气横生,杀意肆虐。   入魔之兆。   谢久白缓缓吐出一口气,朝着密林东面走去,提起灵气强行压制体内所有不适和反噬,每瞬移一步,他额间的黑红印痕就淡去一分,身上的煞气和杀气就内敛一分。   等走到一处屏障前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和平日没有太大区别了。   谢久白抬手一挥。   距离他千米的地方有颗遮天蔽日的花树,随缘而开,名曰空无,花似玉兰,但比玉兰更小更白更繁更密。   花香清幽,一树开花,花瓣飘落,就是一绝美之景。   树下漂浮着一个少年,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也不知是死是活,手腕脚腕被黑雾缭绕的钉子钉在半空,粘稠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脖子上挂着颗留影珠,像是被精美包装好的礼物,等待着谁来拆。   谢久白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明明三日前还好好的人,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许久,他才找到了自己正常的声音,温和地喊了句:“阿连。”   被钉在半空的少年眼睫一颤,沉重的眼皮还没睁开,就听见他低声说:“别过来……”   “师父,别过来……”   这是陷阱。   地面的花瓣和落叶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喻连用力挤了下眼睛,抬起头,望着远处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虽然还是重影看不清,但他心里已经涌上了自小依赖惯了的心安。   师父来了。   他鼻尖顿时一酸,他想告状,想撒娇,想把受的委屈、积压的难过和愤怒全都添油加醋的和师父说一遍。   可喻连把所有情绪全都压了回去,“师父,这是落冥教针对你的陷阱,别过来。”   谢久白已经认出来这是什么了。   阴阳生死两极阵。   阴死则阳生,阳死则阴生,这原本是修士之间用来生死决斗的阵法,一方死,则一方出。   正常来讲一人不能成阵,但它被落冥教改动了不少。   如今阵法已用喻连的血启动,一炷香内不能解阵,则阵中的喻连必死。   若要解阵,得还需一人入阵,和喻连形成阴阳两极,阴衰则阳盛,阴盛则阳衰。   落冥教的人知道他们杀不了谢久白,设下这个阴阳生死两极阵,就是要刚镇压完‘灾’,还没恢复过来的谢久白自损自伤。   他自伤越狠,喻连就越不会痛。   树下竖着一根燃烧的香,是落冥教主留下来的,已经燃了大半截。   这是个明明白白请君入瓮的陷阱。   若没有帮帝川的忙,谢久白现在自可强行废了此阵,让喻连出来,但现在的他做不到。   谢久白将镇国剑插在地上。   “别怕,师父一会儿就带你走。”   他往前踏了一步,阵法霎时变换,阴阳两极生出,谢久白在阴极,阴盛。   雷霆顿时凝聚在喻连头顶,要对着他当空劈下。   谢久白直接碎了自己身体之内数条经脉,并指一划,无数剑气从他身体上洞穿而过,殷红的血如雨落下,他面上没有一丝半点的痛色,只有那双浅色瞳孔藏着难以察觉的偏执,映着千米之外的少年。   喻连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谢久白的青衣被血染尽,再寻不到半点青色,他完全忘记了呼吸,紧接着瞳仁开始发颤,浑身隐隐发抖,他疯狂挣扎,双目血红,声音嘶哑。   “师父!你走!师父!我不要你救我!你走!!!”   他师父是仙宗仙尊谢久白,是闻名天下的仙尊。   在喻连心里,谢久白是天上落下的一捧雪,是云上卧着的一轮月,是他心之所喜,情之所钟,也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亲人,更是谁也不能碰的禁制。   他师父应该好好在孤渺峰做他的仙尊,闲来无事散散步下下棋,和师伯斗斗嘴,去到哪里都受人敬仰……   而不是现在这样,被他这个软肋拿捏。   啪——!   雷霆直击而下,谢久白闷哼一声。   喻连被钉住的四肢因为他的挣扎而重新溢出鲜血,他哽咽道:“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师父,你别这样好不好。”   “不要乱动,”谢久白缓了下,加重了语气,“喻连,不要乱动,不然你会伤得更重。”   落冥教抓喻连刺穿他肩胛骨时他不恨,囚在这里百般欺辱他不恨,因为他们彼此是敌人,敌人之间,不会因为对方不仁慈而生恨,只会觉得对方当杀。   但现在他恨不得撕了落冥教主,将他千刀万剐,挫骨削皮!   他连自己也恨上了。   不谨慎、不小心、实力还不够强,连累师父。   若他也是问劫境,甚至是半步仙,天下谁敢欺他,谁敢拿他逼迫师父?!   喻连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缕戾气从他眼底横生,他本就重伤在身,神思浑噩,强烈冲击之下,竟有了心魔扎根之相。   谢久白及时打断了他的思绪:“喻连。”   喻连望向他。   谢久白:“还记得几日前的晚上,我们说定了,等一切结束后,要详谈的事情吗?”   “……记得。”   那是横亘在他们师徒间的深渊,温泉的吻,师父似而非是的反问,还有困扰在‘师徒乱-伦’噩梦中的自己,都需要一个解释。   他想要知道,师父是不是喜欢他,可不管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他都害怕知道。   又是一道雷霆落下,谢久白身形一晃,半跪下去,他闭了闭眼,额头的冷汗砸在地面,声音依旧平稳:“记得就好。你说你做噩梦,梦见我们师徒站在悬崖两岸,你怕会掉下悬崖时,师父说了什么?”   喻连眼眶已经被泪水占据了,他哑声说:“师父说……‘等悬崖对面的我回头走向你’。”   “记得很准确。所以阿连,纵使真的是悬崖,师父也会走向你。何况,只是区区一段平稳的路。”   他说得很慢、很缓,藏着灵力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钻入少年耳中。   喻连眼底的戾气在他舒缓平和的声音里渐渐散去,心魔扎根之相也消失不见。   “我之前害怕,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怕。”   谢久白语气依旧温和安抚,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喻连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也掉了下来,浑然没有仙宗大师兄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因为你是师父。”   就算是误会一场,师父清楚了他的心思,他相信,只要摊开说明白了,他们就不会像他噩梦中,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走向陌路。   他们永远是师徒,信任、守护、教导、成长、包容。   师父和他之间的亲情,谁也无法轻易抹除。   在谢久白怔然的目光中,少年又一次笃定地重复了一遍,“因为你是师父。”   雷霆如鞭,一下又一下击在谢久白背上,他恍然觉得自己此刻是在仙宗的刑台,在受那三千道惩戒师长师徒乱-伦的雷刑。   但如果前面是喻连,三千道雷刑一如清风拂体,受便受了,这念头浅浅从他脑中划过,消失不见,没留下半点痕迹。   谢久白眼神无意识温柔下来,微微一笑:“阿连乖,闭上眼。”   喻连知道他的意思,前面还有一段路,师父会很狼狈,但他不想让自己看到。   少年喉间又热又堵,梗了块硬邦邦的砂砾似的。   但他听话地闭上了眼。   耳边雷击声不停,每一下都击在师父身上,也好似落在了他心上似的。   喻连要疼死了。   他就这样梗着脖子咬着下唇,嘴角下撇,强忍着难过和鼻酸,直至胸腔无法抑制的开始抽噎,肩膀都在抖。   他听着雷击声越来越近,师父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最终雷击声音停了,钉着他手脚的钉子散去,他落入了一个被血腥气浸热了的熟悉怀抱,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安抚他那样。   他听见一声低低的轻哄:“没事了,师父来了。”   喻连睁眼,看见了谢久白温和低垂的眉眼,血色斑驳的白发,和他身后一条千米血路。   他嘴一撇,眼泪开了闸似的往外冒。   谢久白擦去喻连脸上的眼泪:“不哭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   喻连摇摇头,他把脸埋在谢久白肩膀处,双臂环绕他的胸膛。   谢久白注意到了喻连胸前挂着的留影珠,他怕是落冥教主设下的又一个陷阱,收了起来,没有立刻查看。   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徒弟身上,他检查喻连肩胛处的洞穿伤和手腕脚腕上的伤口,最后检查了一遍喻连神魂。   他本该愤怒的,但他现在只觉得庆幸。   喻连伤重但性命无虞,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谢久白感觉到喻连在轻微颤抖,他拢了下少年凌乱的头发。   小傻子,哭也不哭出声,明明是个火灵根,却跟水捏的人似的,一会儿功夫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把他肩膀都哭湿了,浸得他伤口发疼。   谢久白轻轻将下颌抵在少年头顶,低声轻哄,巨大的花树下两人静静相拥。   少年左手手腕上的错缠镯正在疯狂开花。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22%】 [40]第 40 章:留影珠里的徒弟。   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下来,几次陷入半昏迷,又被强行刺激清醒,喻连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眼泪很丢脸的掉了一遭,脸上头上跟被染了红颜料一样,全是他自己和谢久白身上的血,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眼皮子又烫又沉,喻连强撑着问:“师父,你的伤……”   谢久白给他输了些灵力,又喂了两粒丸药。   喻连的药一般是火老大帮忙管着的,但火老大有时候也丢三落四,所以谢久白身上常年备着喻连常吃的药。   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不要担心师父,阿连听话,睡一觉,起来就都好了。”   甜蜜的丸药在口中化开,喻连眼皮顿时更加沉重。   少年看起来并不想睡,皱着眉,嘴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撑住,意识在谢久白怀中滑入黑暗中。   谢久白破了阵眼,抱着喻连走出来。   九穗痴一眼望见,撑着地面:“他,如何?”   “昏迷了,我需立刻赶回帝京给阿连疗伤,你能自己走吗?”谢久白视线扫过九穗痴的断腿。   双腿骨折,看样子也伤得不轻。   九穗痴:“不必管我,他要紧。”   谢久白见状也不欲多说,丢了句跟上,抬脚往前走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紧绷着的:“……你是,他,师父。”   谢久白顿住。   九穗痴撑着重剑,忍着断骨的痛,硬是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重复道:“谢仙尊,你,是,他,师,父。”   谢久白回过味来了,他回头看着这个对他徒儿表白过的小辈剑修。   他说:“又如何。”   三个平平淡淡的字眼刺得九穗痴气血逆流,“为师,不尊。世道,不容,你是……在害他。”   谢久白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用灵力割断了喻连手腕带着的剑坠,丢到了九穗痴脚下。   “你是靠这个感应到阿连遇险的吧,多谢九少主前来相救。但小打小闹的守护剑阵戴在身上也只是累赘,我徒弟自有师长相护,用不着九少主的剑坠了。”   “……”   短短半夜,九穗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都不曾体会过的‘无力’和‘没用’刻入了骨髓里。   沾了喻连鲜血的剑坠落在了尘土中,宛如一把嘲讽的尖刀,比任何剑气都要锋利,刺开他的皮囊,扎入内里,发出讥嘲的笑。   他再一次体会到那种自己表述不出来的痛,比断掉的腿还疼。   在这种莫名紧绷的氛围中,昏迷的少年难受地咳了一声,紧接着呛咳不止,谢久白和九穗痴的心神顿时全落在了他身上。   谢久白拧眉,蹲了下来,将喻连放在他腿上,扳住肩膀,让少年侧过身,轻拍他的后背。   喻连咳嗽声又低又弱,血随着咳嗽从唇边溢出,但人还是昏着的。   得赶紧回去了。   谢久白等喻连平静下来,起身欲走,不料眼前一黑,他缓了下,看了眼自己手腕经脉。   ……侵入经脉的‘灾’还在腐蚀他的灵力和五脏。   强行压制不是不可以,只是刚才已经强压过一次,再来一次,后续反噬大概会比他预计的还要严重几分。   但目前也没其他办法了。   火老大在这时从喻连经脉中钻了出来。   它意识还停留在跟着大家伙大杀四方冲进皇城的那会儿,此时好不容易又能出来了,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了,让它来看看,它家阿连是不是帅呆了酷——   “啊啊啊——!”   火老大发出尖叫。   重伤的小崽,重伤的九穗痴,甚至连谢久白这个讨厌鬼看起来也格外凄惨。   它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几秒后,它还是怀疑自己是在梦里,晕晕乎乎飘到喻连面前,嘴一撇。   谢久白深知它跟自家徒弟的小表情,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它的头和下巴,及时道:“先别哭。”   火老大哽住了。   谢久白:“借我一点灵力,老大。”   如今拼拼凑凑,竟只剩下火老大一个顶用的了。   -   帝京的皇城被炸得只剩下个太极殿。   尉迟皇族此番伤亡不小,帝京的百姓们全都迁移走了,但被落冥教控制最后自爆而死的也有五六万之众。   掌管帝京各处要塞的臣子死了一大半,护卫皇城的玄甲卫死得只剩下不足一成。   但对尉迟皇族来讲,最致命的还是他们的太子——尉迟临川丹田尽毁,元丹粉碎,再没办法继承帝川皇位。   尉迟鸣海没有杀被尉迟临川强保下来的三皇子,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意思,是为了给帝川留一条后路。   他将三皇子幽禁了起来,当老子的又不是立刻就要死了,轮得到儿子用肮脏手段算计皇位?   那种心性,守不守得住帝川下的灾都两说。   现在所有伤患都被尉迟鸣海挪到了距离皇城不远的行宫之中,医官来去匆匆,也不知第几个医官摇头。   “臣等着实没有办法修复太子伤势。”   尉迟临川经过治疗暂无大碍,他依靠在床头,并无异色,“下去吧。”   “天下之大,九州奇人之多,总会有办法的,”尉迟鸣海在床边坐下,“碧云天药修最多,我去请扶阳药尊出手。”   尉迟临川:“若他也没有办法呢。”   尉迟鸣海叹了口气:“我还能活个十来年,你抓紧给我造个孙辈出来,我再培养就是。”   “………”尉迟临川一脸无语。   尉迟鸣海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我说看你有些不顺眼呢,你衣服怎么裹得那么严实?”   尉迟临川包扎好伤口后,就换了身干净衣服,别说胸膛和腹肌了,就是脖子都遮了一大半,就是皇室宗亲眼中最保守最妥帖最有皇族尊贵的那种风格。   “管这么多?我爱穿什么穿什么。”尉迟临川皱眉,“现在不想给别人看了,不行?”   话音一落,殿门被一股灵风刮得大开。   一团火球从天而降,镇国剑直直插入行宫地面,谢久白抱着喻连出现在殿外,“尉迟鸣海,医官在哪。”   火老大是真急得冒火了,“医官呢?医官呢?”   尉迟鸣海还没怎么着呢,就见他儿子连滚带爬地手脚并用地从床上下来了,赤脚狂奔出门,好似身上没伤似的,跑到院中,一双眼直直定在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喻连身上,他胸膛起伏瞬间加速,怒道:“医官!刚才出去的医官全都给本太子回来!”   尉迟鸣海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儿子,立刻叫人收拾一间殿出来,谢久白抱着喻连进去,将他轻轻放在床上。   医官随之进去,并且关上了殿门。   尉迟临川跟过去站在了殿外。   丹田无法修复他都没焦躁,现在倒是焦躁起来了。   后面突然传来几道惊呼,尉迟临川回头看去,只见几个侍卫围着什么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抬了起来:“这里还有个晕的!”   九穗痴!   尉迟临川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谢久白身后还跟了个九穗痴。   他查看了一下九穗痴的伤,又想起方才谢仙尊好像也是浑身是血,不由得心惊肉跳。   到底是遇见了多棘手的敌人?   -   殿内。   两个医官围着床上苍白的少年,药修温和的灵力以特殊法门流入经脉,一点点梳理着他体内逆乱的气血。   他们感到压力山大,因为谢仙尊就那么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动也不动。   约莫半个时辰,其中一个医官收手,擦了擦汗:“仙尊爱徒五脏遭过重击,内伤淤堵内府,需得用灵药清淤,服药后会咳出淤血,需得注意,淤血不可呛咳入肺。外伤几处集中在肩胛、手腕和脚腕,贯穿伤,有陌生灵力残留,得敷药。”   “喻小公子体温偏高,”说起这个,医官犹疑起来,“像是普通凡人的发热,不知道是不是我……”   “不是。”谢久白道,“阿连体质弱一些,救下他时我已经给他吃过药了。”   医官:“那就好。那我再熬一副祛热的药来。”   他拱手退下了,没一会儿,另一个医官也结束了治疗,掏出药膏放在旁边,准备解开喻连的衣服涂药。   谢久白:“我来吧。”   医官看了眼谢久白的模样:“仙尊自己不需要疗伤吗?”   谢久白:“你出去吧。”   医官退开,离开殿内,关上了门。   清尘术清不干净所有脏污,谢久白换了身衣服,净了手,才走到床边。   火老大拖来一盆水,加热到正好的温度,“给阿连擦一擦再涂药。”   谢久白比它会照顾人,洗净了帕子,轻轻擦去喻连手上的血污,火老大负责换水加热。   涂完手上的伤,谢久白用热毛巾贴在喻连肩胛骨处,等发干的血痂被浸湿变软,他才慢慢剥去了喻连的衣服——最外面套着的是九穗痴的外套。   他丢到一边。   一开始没有直接丢了,就是怕扯动喻连的外伤。   谢久白解开喻连的衣袍,等少年清瘦的胸膛露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僵住了。   凌乱的、毫无怜惜之意的咬痕、齿印像是雪中绝艳的梅花一样开满了这片苍白的皮肤,带着难以言说的凌虐之感。   火老大飘了过来,“新换的水来了,谢久白你干嘛,怎么不动了?”   “……你先出去。”谢久白平静道。   火老大:“啊?”   谢久白:“我给阿连治伤口,任何人不可靠近,你去门外守着。”   火老大顿时肃然,飞去了门口,守得严严实实。   殿内静了下来,落冥教主的声音耳鸣般回响,敌人对待敌人,刀斧加身谢久白不意外,对比起来,这种咬痕齿印实在是轻极了,却如同针一样扎入谢久白眸中——   他的弟子在他晚去的那一个时辰之中,遭遇到的也许不只一种折磨。   许久,谢久白翻出那颗被他收起来的留影珠。   那可能不是如他所想的陷阱,又或者说,也确实是另一种别的陷阱。   拿出那颗留影珠,珠子通体黝黑,映照着他的面孔,谢久白却看不清自己此时是何表情。   他慢慢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进去。   留影珠里出现了喻连的画面。   没有声音,但可以清晰看见,他的徒弟在被一个看不清身形但上半身赤-裸的男人亲吻。   他甚至能看清从喻连眼角落下的眼泪,喘息之际来不及骂人,只张着唇闷哼换气,喉结上下滚动,不断吞咽着,两唇分开之时,他看见了在喻连唇中搅弄的是触手。   仅仅两秒,下一段,刚才还奋力抵抗的少年已经四肢无力地垂在空中轻轻晃动,不再对他面前的男人有任何抵抗动作。   画面之中喻连紧闭着眼,像是失去了意识又像是无声隐忍。   谢久白轻轻触碰留影珠,指尖停在少年眼角处,那里有一点洇出的湿痕。   但留影没有因为他的擦拭而停留,转到了下一段,九穗痴压在他徒弟身上,和他弟子在结界之中交叠纠缠,彼此生涩地脱着对方衣服的场景,然后戛然而止。   整个留影时间很短,像是粘稠的噩梦一样在这片狭小空间无限延展。   一层又一层的冰霜在地面凝结,在外面的医官侍卫冻得手脚发僵,说话都吐着白气。   守在殿外的尉迟临川没有灵力护体,一双脚差点冻废,还是火老大将他托起来,送到尉迟鸣海身边。   寒气还在蔓延,逐渐覆盖了整个行宫,原本雕梁画栋诗情画意的地方,变成了一座寒气肆虐的剔透冰宫。   只有喻连治伤的那处宫殿是好的,连殿内的烛火都没有晃一下,安安静静。   尉迟临川本来就悬着的心现下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谢仙尊的灵力,怎么感觉谢仙尊是生气了?是喻连的伤很严重吗?”   “不行,我要进去看看。”尉迟鸣海皱眉,谢久白去救他徒弟那会儿状态就不对,回来后气息紊乱,眼下逸散的灵力何止是生气,简直是疯了似的暴怒。   若是那喻小子真出了大事,他还能帮把手。   然而火老大拦住了他,双手双脚呈大字张开,堵在门前,“谢久白说了,谁都不可以进去。”   它讨厌谢久白,但知道他养大小崽尽心费神,小崽也同他最亲近,小崽昏迷,它就听谢久白的。   既然谢久白吩咐了他给小崽疗伤期间谁也不能进,那就是谁也不能进——哪怕是帝川的陛下。   尉迟鸣海:“外面都这样了,你不怕谢仙尊走火入魔,累及你主人?”   火老大道:“在阿连面前,他不会。”   ……   殿内。   谢久白重新洗了下凉掉的帕子,手背碰了下喻连额头。   原本温度太高了,他喂了丸药下去,温度降下去了些,但还是烫。   他把喻连上半身的衣服脱了个干净,全脱完才看见少年腰腹和手臂上都有淤紫的勒痕,像是缠绕在身上的蛇。   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擦掉血色,也擦过斑驳咬痕。   药膏配了方便涂抹的木质扁勺,但质地太硬,谢久白用指尖温度化开,才涂到喻连肩膀的伤口上去。   这是尉迟皇族提供的灵药,很有效,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但那些不起眼的咬痕却十分顽固,涂了数遍才消退了一点,喻连轻轻打了个寒颤。   谢久白恍然回神,“冷了?师父不涂了。”   他把绷带缠在喻连肩膀上系好,扯过旁边的被子盖在少年上半身,然后脱掉他的靴袜和下半身的衣服。   除了脚腕上两道被钉子钉穿了的伤,细长的双腿上只有打斗之时摔摔打打磕碰出来的青紫痕迹,没有上半身的齿印,更没有旁的更过分的东西。   落冥教的下作手段没有进行到最后,这似乎是个良好的信号,可谢久白依旧没什么旁的反应。   他跟刚才一样把喻连的伤全部仔细清理好,又给他穿了身舒适的寝衣——   喻连小时候时,常玩疯了随意找个地方睡去,谢久白会带他回来,帮他擦洗身体换衣服。   所以谢久白很习惯这种换衣服的场面,甚至很有技巧,不会扯痛喻连的伤口。   他甚至还在自己储物袋中翻出一把从孤渺峰带来的梳子,沾了水,把喻连凌乱的马尾解开,散开的头发梳顺畅。   直到外面传来火老大的声音:“谢久白!医官的药熬好了,可以进来吗?”   一连问了三声,谢久白才道:“你进来,其他人不必。”   过了会儿,火老大用灵力托着一碗药飞了进来,还不忘后脚一蹬,关了门。   它飞到谢久白身边:“给。”   喂了两勺,根本喂不下去,昏迷的少年眉头都皱起来了,很明显抗拒着任何东西进入他的口腔。   谢久白耐心哄了两句,再次喂了一勺,这次又腥又苦又涩的味道勾起了少年身体的本能反应,他侧过头去,无法遏制地开始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药汁流了半张侧脸。   谢久白用湿棉帕给他擦去,发现喻连难受地低喃什么。   他凑近去听,却听见:“滚…滚出去…别吃我舌头…好恶心……”   谢久白握着药碗的手指一瞬捏紧。   火老大一边急一边哄:“阿连乖嗷,不可以不吃药的,很苦对不对?老大给你要点蜂蜜水,等你吃了药给你甜甜嘴。”   “老大,你去门外守着吧,我想办法给他喂下去。”   “你可以?”   “嗯。”   “好吧,他最听你的。”火老大飞到喻连耳朵边,拍了拍他的眉毛,“阿连乖,老大等会儿回来。”   它又去当它的守门大将去了。   谢久白坐到床边,将喻连半抱在怀中圈了起来,说:“阿连,是师父,不是旁人。”感受到他的气息,少年平静了一些,但当谢久白舀了半勺药试图再喂进去的时候,喻连还是吐了出来,唇角下撇,委屈地往后靠,“师父…难受……”   谢久白面无表情的静默半晌,忽的仰头喝了口药,捏开喻连的嘴巴,低头渡了进去。 [41]第 41 章(捉虫):他们师徒之间第三个吻。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第三个吻。   第一次在孜云州山洞内,他震惊于喻连居然那么大胆,也迟疑着到底如何处理。   第二次在孤渺峰温泉中,他下定决心,为达目的假心假意蓄意勾引,让喻连隐约洞察不对劲。   第三次就在现在,谢久白含着喻连的唇,一点一点将苦涩药汁渡了进去。   喻连的唇很软,或许因为本体是赤火红莲,凑近了闻,能闻到他身上细微而独一无二的花香,像是从血肉骨骼里渗出,渗到了皮肤表层,很淡很淡,唇也是,含得久了,像是噙着两片柔软的莲花瓣。   谢久白刚渡了点药进去,喻连拼命用舌尖将他往外推,谢久白不为所动,大掌扣在喻连脑后,强迫他将药咽下。   分了数次,一碗药才勉强快喂完。   似乎是谢久白的气息太熟悉,喻连前两次还抵抗得厉害,后面谢久白再来渡药,他已经会主动张开嘴了,即便是很讨厌苦药的味道,也会皱着眉乖乖咽下去。   每次渡完药,谢久白还会留出些空档,让怀里被渡药渡得呼吸困难的徒弟有时间喘口气。   最后一次,谢久白把药饮尽,空碗搁在旁边,唇再一次压了上去。怀里的人竟主动开始吞咽,咽完谢久白口中的药汁,又无意识抿了下他的唇瓣,才松开,柔软温热的唇分开时发出‘啵’的轻响。   像是一滴滴入幽潭的水滴,那平静极了的潭面无法控制地激起阵阵涟漪。   谢久白维持着姿势没有任何动作,手指轻微一缩,额间那道黑红印纹一点一点清晰浮现。   少年毫无防备地靠在他怀中,唇缝张开,轻轻喘着气。   被亲得泛红的唇中是一截更艳的舌尖,他口腔、舌尖上有细小伤口,是留影珠里那个看不清身形的男人粗暴留下来的。   谢久白眼瞳深处也渐渐泛起黑红之色,他垂着眼,表情平淡,指尖摩挲着喻连的下颌,被药汁滋润过的唇色再次浅下去,呼吸也平稳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在那张唇合拢前,他轻轻捏住了喻连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并不粗暴,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他勾住了喻连的舌尖,在少年无意识的生涩回应里,谢久白显得游刃有余,他陪着少年玩了一会儿舌尖追逐嬉戏的游戏,等喻连越来越放松后,他冷不丁吮咬住了喻连的舌尖,将上面的细小伤口重新吸出血来。   每当喻连吃痛后退,谢久白就放缓力道。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喻连的呼吸的时机都被完全控制,窒息之时只有极其短暂的换气时间,他被时不时窒息感和的舌尖痛弄出了脾气,昏迷中凶狠地反咬谢久白,力道很大,直接咬出了血。   后者毫不在意,任两人的血在彼此口中交融吞咽。   他就这样极具耐心地将喻连唇舌上的伤口全部覆盖掉,才慢慢地退了出来。   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谢久白扯下喻连身上盖着的棉被,想用同样的办法覆盖少年身上的印痕——   唇即将触碰喻连胸膛皮肤之时,谢久白生生停住了。   他攥着棉被一角的手用力到泛白发青,眼底黑红之色时淡时浓。   喻连低咳了一声。   谢久白闭上了眼,蓦地偏头,吐出一口血。   血溅到脚踏和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黑色小洞,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谢久白喘了口气,重新看向喻连红肿的唇,方才的所作所为历历在目,他口舌中还残存着痛感和麻木。   “……真是疯了。”   谢久白心想。   大概是强行压制的反噬和走火入魔的状态,才让他一不留神做出过分之举。   喻连方才的咳嗽并没有停,反而愈加厉害,紧接着他侧了头,咳嗽带动胸膛震动,嘴角不断溢出血色。   喝的药起了作用,内伤的肺腑开始往外排除血瘀。   谢久白压下所有杂念,让喻连侧着身子,轻拍后背。   断断续续折腾到将近天明,殿内的咳嗽声才彻底平息了下去。   -   喻连昏迷了两日。   沉重的眼皮睁了数次才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了裴山越来回走的身影,晃得他眼晕。   意识和五感慢慢归拢,四肢酸痛无力,他听见裴山越念念叨叨:“怎么还不醒。”   “裴师弟。”喻连张了张嘴。   裴山越:“不应该啊,医官说这个时候差不多该醒了……”   喻连艰难:“裴师弟。”   裴山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还是请医官过来看看吧!”语罢他转身就走,喻连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半晌,他咳了好几下,呆呆地望着裴山越的背影。   裴师弟该不会是伤到耳朵了吧。   喻连慢吞吞的坐起来,活动了下四肢,手腕脚腕和肩膀都缠着绷带,看缠系的手法,是师父帮他处理的。   这几处贯穿伤好了一大半了,但用力仍旧会疼,痊愈的话估计还得两三天。   喻连遥望着桌子上的茶壶,并指一动,用灵力控制倒水,奈何伤没好全,经脉里虚乏得很,眼见茶壶开始抖,即将掉下去摔碎的时候,一只手及时接住了它。   苏邻握住茶壶,倒了杯水,走到床边递给喻连。   喻连一饮而尽,又接连喝了数杯,才如获新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渴死我了。”   不等苏邻说话,他语速飞快问:“苏师弟,这里是帝京?我昏迷多久了?是师父带我回来的?师父如何了?九兄如何了?”   “……确实还在帝京,今天是三十一日,你昏迷了两天。是谢师叔带你回来的,师叔情况如何我不知道,此时在与帝川陛下议事,九少主尚在昏迷,还未醒来,问苍剑冢的两位道友在照顾他。”苏邻眼神复杂。   “我要去找他们。”喻连实在没法放心,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尖触地刚一用力,本来就没血色的脸顿时疼得更白了。   苏邻身体比意识快,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扶住了往前栽的喻连。   “完蛋了,”喻连捶了下床,结果又是嗷的一声,他捂着手神色痛苦,“难道我这几天就都得在床上待着?”   这对一天不遛弯就难受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苏邻无语片刻,过往他跟喻连不亲近,他愿意伪装出虚假的情态,做足小师弟的模样,跟所有人撒娇亲近,但不知为何,他唯独不愿意那样跟喻连亲近。   他总是见喻连骄阳烈日般,衬得他们如同路边最普通不过的野草野树。   仰头看得久了,恶意自然而然生出,他比谁都期待烈日陨落。   不曾想烈日私底下是这个样子——短短功夫,他已经跟笨蛋一样把自己弄疼两次了。   “师兄,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苏邻问。   喻连:“什么话?”   苏邻:“我听尉迟太子讲,你是因为出去找我跟裴师弟才出的事。”   “是我自己倒霉而已,”喻连顿了下,苏师弟被控制了,似乎没有那晚的记忆,不提为好,免得苏师弟自责,左右不过是替自家师弟挨了一刀罢了,不是大事。   “还没找到你们,就被落冥教的人抓去了。”   苏邻看出他在说谎。   他这位师兄很不擅长说谎,在他这个说谎跟喝水一样的人面前,跟小孩子把戏没两样。   他觉得很好笑,被他算计,还为他打算,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这样啊,师兄太不小心了。”苏邻听见自己这样说。   “苏师弟,可以帮师兄一个忙吗?”   “师兄你说。”然后他就见喻连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朝他张开双臂。   “抱我!”   “……”苏邻微微睁大了眼。   喻连见他不应,双手合十,眨巴眼睛:“背我也成,我真想出门,苏师弟,拜托拜托。”   苏邻半晌没应,喻连有些失望:“好吧,当我没说。”   苏邻一手揽过他肩膀,一手抄在他腿弯,稍微用力就将他横抱起来,鼻尖拂过一阵细微的风,他闻到了似乎是从喻连耳后传来的淡香。   “大师兄的忙不敢不帮,去哪里?”   “师父在议事,那就先去看看九兄吧。”   一出门撞上了带着医官前来的裴山越,他惊了:“小喻连,你醒了?身上的伤都没好,这是要去哪?”   喻连:“探望九兄。”   “那我来抱你去吧,”裴山越说着上前来。   苏邻抱着喻连往旁边躲了一下,“没事,我来就好。”   -   皇城虽毁了,太极殿还在。   断掉的龙脉暂时被尉迟鸣海稳住,帝京在快速恢复秩序。   此时太极殿内,除了谢久白、尉迟鸣海、尉迟临川以及还活着的臣子之外,还有四枚漂浮着的传音玉佩。   其中一个传音玉佩亮了,兰泊风的声音传来:“落冥教不会无缘无故炸断龙脉,取走幽冥之气,他们沉寂了三百多年,骤然动作,绝对有大事要发生。”   “冥主已经死了,连那成型的冥界都被镇压在了沧山,”浮屠佛门了悟大师道,“没有主子,落冥教闹再大也不成气候。”   扶阳药尊:“伪冥气我研究过,能控人心神,但制作困难,他们仿造的更像是冥主控制人的手段,正常的幽冥之气并无致人发狂的作用。”   “经此一遭,他们手上的伪冥气大概所剩无几,这般孤注一掷,必然是确信,他们的收获远大于付出的代价。”   问苍剑冢冢主:“当年谢仙尊一剑刺穿冥界,一半修为封入本命剑,一起封在沧山,想用时间一点点磨灭冥界。可诸位别忘了,冥界如今没有被磨灭殆尽。”   “你是说落冥教取走幽冥之气,其实是打冥界的主意?”了悟大师道,“那不更好办,加强沧山守卫,我们几大仙门的弟子轮流值守,以防万一。”   太极殿内臣子低声讨论着,尉迟临川安静听着,这种场合他还没资格发言,只能旁听。   谢久白听了半晌,淡淡道:“仅是加强沧山守卫么?”   这是五大仙门会议开了这么久了,他第一次开口。   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人敢忽视,不约而同停了下来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谢久白:“我跟落冥教主交手,三百年前他不过合体初期,现如今已经是问劫初期。敢问在座各位,有谁达到了问劫之境?”   周遭都静了静。   他们要是达到问劫境了,用得着对仙宗和你谢久白俯首帖耳?还不是因为五大仙门除了尉迟皇族特殊,只有谢久白达到了问劫,还是后期。   谢久白消失的那几百年里,有人传言他死了,其他四大仙门,十大世家,百派千宗的掌门不说什么,但门下弟子遇见仙宗弟子的时候,总有种‘你们最大靠山终于没了’的得意,过去不敢欺辱的,也敢欺辱了。   那几百年,是仙宗弟子同人打架最多的一段时间。   人间那套趋炎附势和世态炎凉同样适用于修仙界。   “谢仙尊的意思是?”   谢久白:“教主达到了问劫都不曾张扬半分,能让落冥教隐忍至此的,除了和冥主相关,我想不到别的。诸位想过冥主或许有复活的可能吗?”   此言一出,在座皆悚然。   了悟大师:“……谢仙尊此话,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危言耸听总比兵临城下而不知要强得多,”尉迟鸣海缓缓道,“我帝川被落冥教袭击,数万百姓死于非命,皇城被毁,帝京沦陷,血海深仇不报,我心不安。”   问苍剑冢冢主:“你们说如何做,我照做便是。”   扶阳药尊:“碧云天亦是。”   了悟大师叹了口气:“浮屠佛门同样。”   兰泊风:“久白,你说吧。”   “即日起,下达仙道诛邪令,找出落冥教总坛所在,分坛位置,凡落冥教相关一切务必查清,五大仙门统御,十大世家、百派千宗共尊此令。”端坐在下首的青衣仙尊淡淡开口。   “除此之外,剩下的很好记住。落冥教教主,杀无赦;落冥教分坛主,杀无赦;落冥教教众纵是凡人——杀无赦。”   三个杀无赦落下,冰冷肃杀之气弥漫太极殿。   传音玉佩一个个应下,然后灭了下去,都去做准备了。   修仙界要变天了。   太极殿内安静下来,臣子们都无声退下。   尉迟鸣海望向谢久白,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谢久白,你伤势如何?我好似没见你疗伤。”   谢久白看不出来丝毫异样,他起身走了:“我徒儿该醒了。”   -   九穗痴安静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腹部,昏迷也昏得板板正正。   喻连抓着医官反复询问了好几遍。   “九兄的外伤都痊愈了,怎么还是不醒。”九穗痴的伤势比他轻,内伤外伤都被医官治得七七八八了,照理说早该醒了才对。   医官:“似是神魂有损,我等已经给九少主用了平定神魂的丹药,再等两日,应该能醒。”   一听这话喻连心里咯噔一下。   九兄怎么会伤到神魂?他本来就神魂不全,天生有缺,这次醒来不会更傻了吧。   喻连拍了拍苏邻的肩膀,“师弟,将我放在床边,我跟九兄说会儿话。”   苏邻刚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句听不出情绪的:   “阿连。”   喻连瞬间回头:“师父?”   殿门阴影处站着个熟悉的人影,谢久白在那站了两秒,才缓步走进,裴山越连忙行礼:“见过谢师叔。”   苏邻也低下眼:“见过谢师叔。”   谢久白目光下移。   喻连大概是刚醒,披着浅绯色的外袍就出来了,没束头发,长长的黑发瀑布一样挡住了苏邻的臂弯,面色比平日苍白些,脸颊两侧的头发修饰了清瘦的脸型,看起来比平日里软乎许多。   谢久白没看苏邻,伸手将喻连接到自己怀里,长发滑过苏邻手腕,他手下意识往前伸了一下,谢久白无声抬眼,苏邻一惊,将手背在了身后。   谢久白低声问:“还难受吗?”   喻连视线高了一截,刚才没感觉,现下这样被传来抱去的,他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指尖抠了抠谢久白衣领处的流云刺绣,“好很多了。”   师父的衣服似乎越来越好看了,刺绣好雅致。   他有心想问师父的情况,但现在是在九兄的殿内,问苍剑冢的弟子在场,问了师父也不会跟他说实情。   谢久白:“伤没好全,师父抱你回去。”   喻连忙说:“等一下师父,我是来这儿看九兄的,你让我跟他说几句话。”   谢久白置若罔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往床上看过九穗痴一眼,他抱着喻连朝外走去。   “师父,师父等下,就几句话很快的……”   留影珠里的画面飞速闪过,谢久白瞳孔深处一刹变得猩红,抱着喻连的臂弯无声收紧,竭力克制着什么,转眼间又恢复了正常,但殿内的温度在飞速下降。   “阿连。”   喻连打了个寒颤。   谢久白温声说:“师父有些头痛,我们先回去吧。” [42]第 42 章:脱衣检查。   谢久白抱着喻连离开了许久,那股冷意还是挥之不散。   那两名问苍剑冢的弟子搓了搓胳膊,犹豫道:“谢仙尊是生气了吗?”   “二位别多想,仙尊不是针对问苍剑冢,”裴山越赶紧解释:“大概是方才议事不太顺利,加上仙尊本来就有伤在身……”   话是这样说,他觉得谢师叔只是在气小喻连伤没好就乱跑。   别说他们方才不敢吭声,喻连一路上也没敢说话。   跟师父相处十几年,他非常清楚师父假生气和真生气的区别,眼下这般就是真生气了——虽然他不知道师父为何生气。   他们没有去喻连治伤的地方,而是去了另一处行宫。   这处行宫更加清幽安静。   所有的宫殿都是空的,连个侍从都没有,有种回到孤渺峰的感觉。   谢久白推开寝殿大门。   此处寝殿极大,地毯厚实柔软,脚踩上去落地无声,一应日常用品非常齐全。   “我让尉迟鸣海收拾出来了这处行宫,接下来你就待在这儿。”   “为什么突然挪这里来?”   “阿连,明天是初一。”   喻连恍然。   他心疾发作的日子又到了,原来所在的行宫人不少,发作起来动静大,一不小心可能会有人看到,这里终归不是孤渺峰。   谢久白将喻连放在床上,蹲下来,单手握住他的小腿:“光脚出门?”   是在气这个?   喻连眨了下眼:“师父,我脚踝有伤,穿鞋不方便。”   其实就是忘了,可不敢说实话。   他举起自己的手,“手腕也痛,使不出力气,总不好叫苏师弟帮我穿鞋。”   一边说,他一边把自己的小腿收回来,老老实实用被子盖住,“好了,绝不会受凉。”   为了避免谢久白再说他,喻连先发制人,对着自己师父抬了抬手。   谢久白站起来:“做什么?”   喻连伸手去解谢久白的腰带。   谢久白眉心一跳,抬手压住他的手腕:“阿连。”   喻连:“师父,我要检查你的伤。”   师徒二人对视了片刻。   谢久白很清楚喻连这种眼神,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他把喻连扯住他腰带的手轻轻摁下去,“整个九州,也就你能对为师这样说话了。”   喻连知道他同意了,撇嘴做出生气模样:“那日怎么拦你你都不听,自伤经脉不说,雷击在身上怎么会没事?我必须检查一下。”   “好。”谢久白淡淡应了句。   他十指缓缓解开腰封,腰封一解,往外抽出,上面坠着的环佩穗子轻轻扫过了喻连的鼻尖和唇珠,属于谢久白的气味钻入鼻中,喻连瞳孔微微扩大,腰封丢在了他手边,发出一声轻响。   腰封一去,他眼前的浅青色衣袍顿时一松。   “既然担心为师,为什么一醒来先去找了九穗痴?”   “我本来想去找师父的,但是师父你在议事,我就去找了九兄。九兄为了救我受伤,我去关心下,我们还——”   说着说着,喻连突然停了,表情呆了下。   他脑海闪过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他跟九兄被半人半蛇的怪物丢进了结界里,然后他眼前就出现了师父,他对师父表白,还跟师父脱彼此的衣服。   那时他已重伤,让粉雾一扰更是神志不清。   现在一想,粉雾或许不是让人产生幻觉的迷烟。糟糕,那时他眼中的‘师父’不会是九兄吧。   喻连仔细回想当时‘师父’说的话和表情,俏生生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谢久白声音更淡了:“还?”   解开了的外袍拢在手中,他弟子越来越低的头和心虚的表情,从这个角度看去,一览无余。   “还……还一起看见了怪物,嗯,没错,我想起来了。”   拙劣的掩饰。   谢久白清楚两人没什么,因为阿连身上每一处痕迹他都看过数次,药膏消除很慢,那并非人类能留下来的咬痕。   九穗痴去救阿连是事实,不然他不会让九穗痴还好端端躺在那。   他把脱下来的外袍也丢在了喻连手边,看着喻连蜷起的手指,顺着他的话问:“什么怪物。”   “半人半蛇模样,还有触手,又粗又长又丑,”喻连悄悄松了口气,紧接着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他叫我母亲,一直说让我给他吃。他一开始咬我嘴,像是想把触手从我喉咙伸进去吃内脏,后来咬破了我脖子喝血。”   他扯着衣领,将脖子露出来:“你看师父,我身上都是怪物的牙印子。”   谢久白早就看过了。   他庆幸阿连懂得少,性格单纯,不会把事情往肮脏的地方想,别人说吃他就真以为是要吃他。   ……这样也好。   谢久白没有任何纠正的意思,“师父给你上过药了。”   其实不怪喻连这样想,实在是那怪物看他的眼神中只有食欲,从头到脚只写着四个字‘好饿,想吃’。   一想起来他就犯恶心,下次再遇见,定要那怪物吃个够。   喻连把旁的事,目光游移,他跟师父似乎离得太近了,杵在外面一截的膝盖,甚至隐隐能碰到师父的腿。   他悄悄把自己的膝盖往里收了收,谢久白则往前走了一点,几乎是贴着床沿站着的。   “……”   喻连用手做扇,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左右乱看。   “今天有点热。”   谢久白:“嗯。”   又一件衣服也丢到了床边,随着他一层层解开,喻连也越来越坐不住,屁股下做了根针似的,正待他忍不住开口让谢久白离他远一点的时候,最后一件内衫也褪了下来。   一截精瘦结实的腰身就这样冷不丁映入喻连眸中。   他距离那节腰也就一掌之距,别说数清腹肌有几块,沟壑多深,他甚至能感受到从谢久白腰腹处传来的温度。   喻连忍不住仰头,撞上了一双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眼睛。   谢久白的白发从肩头滑落,睨着面前坐在床上,只到他腰间的弟子,他目光掠过喻连的唇,那上面细小的伤口早已愈合,他眼前浮现的却是这张唇那晚的模样。   喻连使劲眨了下眼睛,刚才那一刹他好像在师父眼中看见了一点暗红之色。   可再一看,分明没有异样。   谢久白提醒道:“可以看了。”   “……哦,好。”   喻连跪在床上直起腰,撩开谢久白的头发,先是检查了下他的后肩,然后是背肌,确实没有半点伤口,又按住谢久白脉门,探了下他内伤情况。   也一切正常。   “检查完可放心了?”谢久白说。   喻连双手捧住谢久白的脸,严肃的左右看了看。   谢久白被他捧的脸有些变形,眼底深处的某些晦暗潮水般散去,他无奈道:“……把手放下,没大没小。”   喻连不放:“师父,你刚才说你头痛,现在还痛吗?”   谢久白:“议事议得头疼罢了。师父无碍,只是那日去救你之时灵力所剩无几,才显得伤重。”   他握住喻连手腕轻轻扯下。   “为师可以把衣服穿上了吗?”   “……”喻连脸有些烧,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你穿吧。”   谢久白将衣袍穿好。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他穿衣服时布料摩挲的声响,喻连:“来这里是不是太早了?我想跟人聊天说话。”   谢久白:“距离初一子时还有一日半的时间,你需得安静调息,不可分神,才能少痛一些。”   他一直压制伤势和走火入魔的反噬,就是因为初一快到了。   喻连在床上打了个滚,头埋在被子里,小猪一样往前拱了下,闷闷软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师父——”   又撒娇。   谢久白坐到床边,拍了下他的后腰:“师父会在这里陪你。出来,开始调息。”   蛄蛹了一会儿,被子里钻出个乱糟糟的脑袋。   “好。”   -   一转眼就是一天过去。   日落黄昏,初一的夜晚即将来临。   谢久白端着几道喻连喜欢吃的菜进来之时,殿内没有点灯,雕花木梁和菱格花窗变成了深棕色,浑厚沉稳。窗外摇晃的花斑竹影被夕阳的光一照,映在殿中柔软的地毯上,轻舞在喻连身边的飞尘似碎金,少年半边身子披着夕阳,安静侧脸上的细小绒毛带着金灿灿的暖意。   谢久白扶着门框的手都没有放下,就这么静立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   少顷,少年眼睫一抖,慢慢睁开眼。   暖光斜照着他的眼瞳,那双黑眸变成了更清浅的琥珀色。   “好香。”喻连鼻尖动了动,看向门边。干嘛呢,命运修复值突然就涨了3%。   谢久白踏步进来,灵力拖着桌子到了床榻边,他将菜一一摆好:“还有三个时辰,你先吃点。师父喂你。”   “我自己来。”喻连夹菜的力气还是有的。   喻连夹了一块甜藕送到谢久白嘴边,“师父,尝尝。”   谢久白咬了一口。   喻连问:“甜不甜?”   其实没有尝出什么味道,谢久白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甜的。”   喻连似乎看出谢久白心情不好,一边吃一边评价帝川食材和仙宗食材的不同之处,时不时喂谢久白一口,让他也评价一下,转移注意力,一顿饭磨磨蹭蹭吃了好久。   月亮升起之时,谢久白将桌子收拾了,取出扼灵护心丹。   喻连心脉已经有些隐隐作痛,他服下丹药后,跟往常在孤渺峰时一样,躺在谢久白腿上,勾起一缕白发在指尖缠玩。   谢久白开口:“阿连,时间太短了,扼灵护心丹没有研制出新药,这次心疾可能会更……”   “我知道,没事的师父。”   喻连已经习惯了等待疼痛的到来,甚至开解谢久白:“师父不是送了我错缠镯,告诉我,再有一年多,我就不会被心疾折磨了吗?我知道师父心疼我,但我也不想师父不开心。”   他把手腕抬起来转了转,青藤镯也跟着他晃了下,眼眸晶亮:“你看师父,镯子的花已经开了这么多了。”   三条青藤,第二条已经快开满了,浅粉色的两圈。 [43]第43章【加更】:走火入魔之相显露无疑。   这是谢久白三天来第一次注意到错缠镯上的花——   已经开了这么多了吗?   谢久白对着喻连的笑脸,一时出神。   “嗯?”喻连后知后觉,他盯着自己手腕瞧了一会儿,猛地睁大眼:“九兄送的剑坠不见了!”   谢久白顿了顿,思索回想几秒:“我将你救出来的时候似乎就没看到了。”   “那肯定是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断掉了,好可惜啊。”   这才戴了几天啊就丢了,会不会显得他很不重视九兄的礼物?   谢久白:“是很可惜,大概跟你没缘分。”   他不想看喻连因一个剑坠懊恼的模样:“阿连,你现在要静心,什么都不要想。”   喻连点了点头,等结束后,他得跟九兄道个歉。   寝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头的月亮一步步升高。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火老大出来了,它昨日特意调的时间,就是想今日能陪着喻连。   喻连对它一笑,心脉阵痛比上次强烈,他脸色发白,手指抓住心口衣襟,一口气怎么喘都喘不匀。   “手不能太用力。”   谢久白将喻连的手指掰开,五指扣入他的指缝。   喻连仍旧忍不住用力,指尖嵌入谢久白的手背,留下五道月牙痕迹。   陪伴和抚摸能让喻连好受些,谢久白另一只手以指做梳,少年一头青丝和静谧的灯火一起在他指缝间如水流淌。   喻连眼睛半睁着,望着他们师徒交握相扣的手。   半晌,他说:“师父,我们两个就这样一直下去,好吗?”   谢久白:“怎样下去。”   喻连眼睫颤了颤。   就是像现在这样,比师徒更亲密一些已然很好,反正他们永远不会成为道侣。   他问了个很天真的问题:“师父,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谢久白:“师父现在不就在陪你?”   也是。   “师父,我想喝点甜水。”喻连舔了舔干涩的唇,“喝凉的。”   “好,我很快回来。”   谢久白应下:“老大,你看着他一会儿。”   火老大:“用你提醒?”   食材都在厨房,甜水需要现煮,不到半刻钟,谢久白就将煮好的甜水盛出来,加了点喻连爱吃的木薯丸子,搅弄片刻,准备冰冻降温。   恰在这时,一丝熟悉又陌生的神魂波动从远处传来,拂过了谢久白的感知。   他大脑嗡地一声,手中木勺当啷坠地。   下一刻,谢久白端着甜水碗消失在厨房中。   -   “少主!少主!”   九穗痴住处,那两名问苍剑冢的弟子惊叫,“遭了,少主神魂受损,他本就神魂不全,现在好像暴-动了。”   其中一人咬牙道:“不行,我们两个安抚不下来,得去请人!”   他转头就走,不曾想看见个白发青衣的男人跟鬼一样出现在房间里,吓得他差点跪下去:“谢、谢仙尊?”   谢久白紧紧盯着床上躺着的九穗痴,“神魂暴-动?”   “是、是的。”   “之前有过吗?”   “听冢主说少主小时候有过几次,但都让他压制下去了。”   谢久白:“我来看看。”   问苍剑冢的弟子大喜:“多谢仙尊。”   谢久白细微的灵力探入九穗痴识海,这个储存神魂的地方狂乱无比。   在识海深处,两抹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的神魂不分彼此,浑然若天生。   但其中一抹处在沉睡之中的神魂碎片,谢久白再熟悉不过——祝余草。   那是祝余草最后一块不知在何处的神魂碎片。   谢久白瞳孔轻颤。   -   喻连等了许久也不见谢久白回来。   “老大,你去看看。”   “嗯!”   火老大立刻飞了出去,但很快就回来了:“守护法阵把寝宫隔绝了,我出不去。”   “那再等会儿。”喻连抱着枕头蜷缩起来,用发呆抵抗疼痛,直到发呆也抵抗不了心脉的疼,他又开始话多起来。   “老大,你知道那天密林里发生的事吗?”   火老大拖着张手帕给他擦冷汗,闻言连忙说:“老大还不知道呢小崽。”   它确实不太清楚,当时在场的只有阿连,谢久白和九穗痴,阿连九穗痴昏迷,谢久白也不是话多的性格。   “阴阳生死两极阵。”   不远处的烛火在喻连涣散的眼中出现虚影,他闭了下眼,手指滑到方才谢久白坐过的床沿,指尖收紧,床褥出现几道褶皱。   “老大,师父就那么闯了进来,我大概这辈子都……”   火老大不懂阵法,但它承认谢久白确实很厉害,以为阿连是觉得这辈子超不过谢久白的成就,安慰道:“阿连,你以后一定是最强的修士,老大会陪你的。”   喻连笑了,戳了下火老大的脑袋。   谢久白说要帝川事情结束后要跟他详说,但到现在也没有苗头。   其实喻连也不在意了,阴阳生死两极阵让他直观感受到了他在师父心里有多重要,师父永远不会抛弃他,这就足够。   师父应该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吧?   毕竟除了师父教他接吻那次,他其他时候藏得可好了。   再说了,教他接吻是师父先提起的,等详说摊开之时,如果师父对他并无风月情爱之念,一切只是误会,他还能倒打一耙——都怪你让我想多了,连累我做了这么许久的噩梦,这事儿翻篇,仙宗大师兄要惩罚仙宗仙尊谢久白给他徒弟做一千年的饭!   然后他再继续偷偷喜欢师父。   哈哈。   喻连忍不住乐出声。   乐了一会儿,他又疼得呲牙咧嘴,幻想起来:“老大,你说师父会不会真的有点喜欢我?”   火老大手帕啪一下摔在床头,大怒道:“有点?他敢不喜欢你我打死他。”   喻连又疼又想笑,捂着心口缓了缓,才说:“师父喜欢我什么呢。”   回想过去,师父对他只是亲情而已,实在挑不出有哪个时刻能让师父喜欢他。   火老大反问:“他不喜欢你什么?”   喻连眼珠一转,勾了勾手,嘀嘀咕咕在火老大耳边说了几句,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安静的殿内爆发出大笑。   火老大没招了:“除了那次。”   喻连十四岁破镜到元丹中期的时候,年岁太小,进阶太快,灵力和伴生之火失控,整个人浑身冒火,跟窜天猴一样在孤渺峰乱蹦喊救命,来救命的谢久白一不留神被烧光了半边头发。   虽然不至于烧伤,但喻连火焰特殊,谢久白的头发愣是好几天都没长出来,喻连心虚亲手做了洗发皂给他送去,本来想给自家师父洗洗头,以表孝心,结果洗着洗着没憋住哈哈大笑,被谢久白黑着脸丢到了山脚下。   三日后谢久白恢复原状,才让喻连回来,然后半个月没搭理他。   从那以后,整个孤渺峰再也见不到一块洗发皂。   喻连:“那好像还真没有师父不喜欢我的地方了。”   火老大笃定:“他最喜欢你。”   喻连:“没错!他最喜欢我。”   -   九穗痴处。   谢久白的意识进入他识海深处,注视着那一抹淡青色神魂碎片。   这是他最深爱的人。   其实找不到最后一块神魂碎片,也不妨碍祝余草复生,只是醒来后会有些神魂上的缺憾和不适。   这么多年他几乎已经放弃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在这里找到了。   谢久白试图将祝余草的这块神魂碎片与九穗痴的割开。   但九穗痴的神魂本就不完整,祝余草的碎片填补了一部分,两块神魂一大一小相依相存,只要他一动,这两人的神魂怕是会顷刻碎裂。   谢久白皱眉。   融合的这般深,那平日里是九穗痴在主导这具身体,还是祝余草在主导?又或者是这两块神魂碎片互相吞噬融合,才成了如今的九穗痴?   ——不。   九穗痴喜欢喻连,而祝余草修无情道,不会对人动情。   只这一点就可以确定,祝余草的神魂碎片一直在沉睡状态,或许对外界连感知都没有。   至于为何祝余草的神魂碎片会跟九穗痴融合,问苍剑冢的冢主一定清楚。   谢久白隔着狂乱的识海风暴,一步步靠近祝余草的神魂碎片,低声道:“别急,很快你就能醒来了。”   却不想一道波动从祝余草神魂碎片震荡开来,沉睡的意识散发一道心音:“我要,救下他……”   谢久白:“你要救谁?”   祝余草神魂碎片:“喻连。”   两抹融合在一起的神魂共同发出心音,他们好似全都陷入了某种梦魇,执念一般,艰难重复着两个字:“喻连。”   神魂暴-动似乎就是这个原因。   谢久白面色平静:“你喜欢喻连?”   也不知道在问谁。   没让他等太久,两抹神魂茫然着回答:“喜欢……喻连。”   “你说错了。你不该喜欢阿连,和阿连表白的也绝不是你。”   他淡淡道:“你受九穗痴影响太深,无情道修士,从来不会偏爱一个人,更别提喜欢和私欲。”   他接受祝余草不喜欢任何人,但不接受祝余草真的有喜欢的人——何况,这个人是喻连。   喻连只能是他的弟子,不能是谁的妻子。   尤其不能是祝余草的……妻子。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谢久白心里无法遏制地涌起杀意,他额间黑红印纹彻底凝实,浅色的瞳孔完全变成猩红色,走火入魔之相显露无疑。   他自己浑然不觉,一簇簇灵力从他掌心飞出,稳固着九穗痴的识海和暴-动的神魂。   识海里狂风暴雨,殿中风平浪静。   问苍剑冢的两名弟子守在门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帮他们少主疗伤的白发仙尊的背影。   “你说谢仙尊手里端着的甜水碗是给谁的?”   从谢久白一来他们就注意到了,那碗甜水一直稳稳端在他手中,一滴都没洒出去。 [44]第 44 章:在你眼中我是谁~   一人一火嘀嘀咕咕嘻嘻哈哈,时间越来越逼近子时。   也不知哪一刻,突然就安静了下来,静得可怕。   他们早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喻连望向毫无动静的门口:“师父还没回来。”煮一碗甜水,就算食材再难处理,这么久的时间也够了。   “嘴巴好渴,”他翻身下床,脚尖抵在地面发抖,“我去找他。”   火老大不叫他使力,用灵力托着他走,喻连飘到了殿门处,虚软的手指推了好几下才推开了门,飘出寝殿五步之距,他也被守护法阵拦下了。   一层淡淡的冰霜结界笼罩这处寝殿,喻连手心贴在上面,望向厨房的方向——那里还冒着零星炊烟。   师父还在那里吗?   他攥着心口,努力压着疼,等了好一会儿。   火老大看了眼月亮,急道:“马上子时,阿连我们不管他,先回去。”   喻连摇头。   “师父会回来的,我再等一会儿。”   他扶着结界屏障,唇越来越干,脸越来越白,从肺腔挤出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直到他看见自己手背的经络变成了炽火鎏金之色。   “……回去吧。”   火老大急不可耐的将他托了回去。   在火老大关门的时候,喻连下意识侧头看了眼梳妆台上的簪花镜。   光影昏暗,镜中映着少年的身影,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白涔涔的面庞轮廓,墨发勾勒在浅绯色衣袍外,袖袍轻飘,足不沾地。   镜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念头刚闪过一秒,火老大就火急火燎地将他放在床上,紧接着子时到了,从心脉爆发的灼热和痛苦海啸一般淹没了喻连口鼻,浓郁的昏黑在眼前爆炸。   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担心惨叫声叫人听见。   喻连实在忍不住,嘶哑着哀叫了几声,他疼出来的眼泪砸在床榻上,最后直接从床榻上滚了下去,不住打滚蜷缩,然后一口咬在了自己手腕上。   火老大:“阿连不可以咬自己!”   它慌忙拿着新手帕过来,“咬这个!”   识海深处。   冥主通过他留在这里的一缕意识,观察着喻连的样子。   他闻到了痛苦的味道,身体的痛苦引起情绪的痛苦,滋味苦涩,但也很美妙,他静静品味了片刻,意犹未尽。   ——那个给他威胁感的男人不在。   似乎是个吃饭的好机会。   母亲身上的苦味好吃,但他还是更喜欢甜的。   不等他有所动作,一丝浓郁的甜就从喻连体内飘了出来。   冥主眯起眼。   只见刚才疼得翻滚的母亲此刻额头抵着他手腕上的青藤花镯,闭着眼,颤抖着说:“师父在这儿,不疼,不疼……”   极致的痛会催生出爱欲吗?   冥主将那丝甜吸进口中,甜味一入口,他就更不想吃苦味儿了——他当然没办法祛除或者缓解母亲的痛苦,但他可以把母亲肉-体的痛变成另一种东西。   心脉好像没有那么痛了。   喻连虚弱地睁开眼,火老大正在往他嘴里塞手帕。   他浑身经络依旧流淌着炽火鎏金的纹路,心脉依旧迸发着好似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窒息和热浪。   不。   痛感似乎真的减弱了,但窒息感却没有。   喻连低声道:“几时了……”   火老大可以在外面三个时辰,它是子时前一个时辰出来的,消失是在寅时昼夜交替,他痛感衰退之时。   老大现在没消失,就说明不到寅时。   “子时过了大半个时辰。”   这是心疾爆发最严重的时间段,痛感怎么会减弱呢。   唯一的变数就是他识海中攻略目标二的一缕意识,看来是冥主动了手段,这家伙能止痛?   火老大难过道:“阿连,你刚才咬自己咬得好狠。”   喻连看了下自己的手腕,安慰的话刚到嘴边,心脉处就迸发了难以忽视的酥痒,刚刚张开的唇中溢出一声低吟。   手指抓住了地毯的长绒,喻连翻了个身趴在地面,头抵在自己手背上,掩住了自己差点失控的表情。   狗东西。   小孩子还在呢。   火老大懵了:“阿连,这次心疾是比往日疼很多吗?”   心脉泵动的痛楚变成了无上的催情浪潮,喻连眼尾从臂弯中斜出一角,他想要拼命呼吸降温,但窒息感如影随形,克制忍耐到了极点,眸低的光软成了春水。   他意识上当然忍得住,但这具少年身体着实敏感青涩,若换个意志不坚的,恐怕当场就沦为只知求爱的淫-娃了。   某地。   落冥教总坛。   仰躺在宽大石椅上的冥主望向远方,短短几日罢了,那双紫眸已不似初生之时那般混沌,他表情有些沉醉,通过那一缕留在母亲体内意识吸收着甜美的滋味。   “谢久白重伤,沧山那边他拦不住,我们只要……”落冥教主在下面禀报了半天没听见动静,不由得抬头:“主上?”   冥主不悦的甩了甩蛇尾:“说。”   母亲看起来很想跟人交欢,都怪这老东西将他强自抓来,不然他定能当场满足母亲。   落冥教主:“属下说完了。”   冥主:“重说。”   落冥教主:“……”   他有时候是真的想篡位。   -   临近寅时。   昼夜交接,寒凉晨雾弥漫。   九穗痴识海暴-动的两抹神魂平复下来,这两抹神魂的气息一个是极寒北域雪原特有的干净纯粹,一个是万物平等的宁然沉静。   看似不同,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很相似。   谢久白睁开眼,摘下九穗痴的面具。   神魂完美相融,果不其然,九穗痴的长相也有三分和祝余草相似,那面颊上的青色剑痕,像是祝余草最常用剑招的剑势。   他看着这张脸出神:“元亦……”   元亦是祝余草少年时行走在外的化名,很少人知道。   九穗痴的面孔变换,突然变成了另一张他更熟悉的脸。   谢久白一怔。   “阿连?”   ‘喻连’脸色惨白,捂着心口翻滚,对他喊,“师父,我疼。”   下一刻就又消失了,床上的昏迷的还是九穗痴。   谢久白大脑陡然昏沉起来,余光看见自己左手端着个碗,里面装的是一碗凉透了的甜水。   ——甜水。   他看向窗外,寅时过了。   谢久白端碗起身,走到殿外。   门外两个问苍剑冢的弟子一直守着,也感受到自家少主已经没事了,此时见他出来,纷纷感激道:“多谢仙尊。”   谢久白静立在此,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   寅时过了,初一夜晚也过去了。   身体像是得到了开闸的信号,谢久白反复压制的伤势和反噬犹如喷井爆发。   许久没得到回应,问苍剑冢的弟子抬头,一看之下惊骇倒退:“谢、谢仙尊……?”   白发仙尊额间黑红印痕浓艳无比,眼瞳猩红。   走火入魔!   不、不会是因为他们少主的伤太难治了吧?   天哪,这得赔多少灵力损失费和身体补偿费?他们问苍剑冢赔得起吗,要不把少主送过去打工抵债吧……而且谢仙尊可是问劫境,他走火入魔,他们这些人焉有活路?   两名弟子硬生生将所有尖叫吞回了肚子里,胆战心惊地目送着谢久白走远,然后他们扛着自家少主,逃也似的冲去了尉迟鸣海的太极殿——陛下救命啊!   晨雾混在仍然黑沉的夜色中。   露水沉沉打湿了一片,枝头的花垂了下去。   清幽雅致的寝宫出现在眼前,谢久白踏入守护法阵,走到寝殿门前,拉开殿门。   吱呀——   殿内幽暗的烛火一晃。   难耐的轻哼伴随着床褥摩擦的声音,像是细小的火花,在谢久白耳边轻炸。   他耳尖一动,侧了侧头,随后关上殿门,顺着声音无声无息的绕过习字的小案,停在一处半透明的屏风前。   透过屏风,隐约可以看见一道年轻的影子。   墨发铺在地面,浅绯色衣袍一件没少却散乱无比,他仰躺在地面,双臂瘫软张开,双腿却并拢着,腿间是一条棉被。   谢久白看了片刻,绕过屏风,站在了喻连两步远处。   那截衣摆映入余光,喻连迟缓地望过去,他嗓音干哑极了:“师父……你去哪里了?”   谢久白:“夹着被子做什么。”   喻连茫然说:“我…我不知道,这次心疾发作好奇怪,一开始很痛,后来就不太痛了,我这样动一下,好像可以舒服一些……”   心疾发作之时只有疼极了才会激起力气破坏周围,翻身打滚都够费劲了,大部分时间都浑身虚软提不起劲儿,连端茶杯喝水手都得抖得洒九分出来。   他也是寅时过了,那股奇怪的感觉弱下去,才有了点力气缓解不适。   谢久白蹲了下来,他一凑近,喻连才发现他不对劲。   双瞳猩红,额间印纹,分明是走火入魔之相!   “师父!”喻连硬是惊出了两分力气,手肘颤抖着撑在地面,支起半个身子,手指去搭谢久白的脉门,“师父你让我看看……”   师父去给他煮甜水这么久不回来,不会就是因为走火入魔了吧?怎么会这样!白日里他检查过,师父分明没问题的。   谢久白面色平静,此时他脑中崩乱一片,三百多年前修仙界与冥主的决战之夜、混乱的战场、迸溅的血色和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温泉夜吻、阴阳生死两极阵、留影珠等许许多多事一同塞进了他识海中同时搅动似的,搅得他生疼。   他由着喻连去掀他袖口。   手臂经脉上‘灾’腐蚀出来的黑色痕迹蔓延了全身,脉象更是乱得不能再乱。   喻连一看鼻尖就酸了,怎么这么严重?   “师父,你为何不告诉我?”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因为今日是初一,师父不想他因为担心而分神,想让静心调息。   “走,师父。我…我带你去找医官。”普通医官怕是治不了,得去请帝川的陛下,让他先让师父冷静下来。   装着甜水的木碗递到他唇边,谢久白道:“喝水。”   “什么时候了还喝水,你的事更要紧。”喻连想站起来,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肩头。   他这具身体忍了许久,早就忍到了极点,就算被握住的只是肩膀,半边身子都过了电似的。   “喝水。”依旧是平淡的两个字。   肩膀上的手源源不断的产生着酥痒麻意,喻连完全控制不住身体颤抖更厉害,但又实在担心他,就着他的手快速喝了两口。   “好了师父,煮的很好喝。”   见他喝了,谢久白将木碗放在地上。   缓了这一会儿,力气又回来了一点,意志力强撑着,喻连勉强站起来,拽着谢久白就赤脚往外走,他可算是体会到什么叫一步一腿软了,简直是小腿肚都在抖。   话说这样出去他仙宗大师兄的面子岂不是丢干净了?算了,跟这比起来,师父最重要。   而谢久白也就这样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直到快到门口的时候,喻连另一只手将所有头发拢到了胸前,颈侧没有完全消失的咬痕就这样大剌剌的出现在谢久白眼中,他蓦地停住了。   脑中在看见喻连后勉强维持着的一根线完全崩断。   他掌心扣住了喻连的后颈,往后一拉,然后手掌挪到前面,钳住了喻连下颌,低头噙住了喻连的颈侧皮肉——就咬在原本的齿印上。   喻连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他惊叫:“师父!呃……师父!”   谢久白用力咬下,喻连膝盖跟被抽走了髌骨一样软了下去,谢久白的胳膊直接勒住了他的腰腹。   胳膊勒住腰腹,掌心虎口钳在脖颈,喻连后背几乎是完全贴着谢久白才站着的。   钳住他脖颈的那只手开始扯他的衣领,喻连的衣袍经历了一夜的磋磨本就松散,随便一扯就露出半个雪白肩膀,喻连挣扎不开,拢到他胸前一侧的墨发随着他的挣扎晃动。   几根没有被拢过来的发丝被汗黏在他肩头,衬得白的愈白,黑的愈黑。   “师父,我知道你不清醒,你想咬就咬我的手,别困着我,我得带你出去!松开,师父松开!”   喊了半天身后的人也没反应,反倒他自己另一半肩头也无遮无拦了,半个胸膛和后背优美的脊骨、薄薄的背肌全都一览无遗。   浅绯色的袖袍堆叠在少年臂弯,喻连一边心疼自家师父,一边忍不住恼了,他赤着的脚开始踩谢久白的靴子,后脚跟哐哐下落,带着几分撒气的劲儿:“谢久白!你疯了是不是,又不是不叫你咬,你咬我手好了,咬脖子还扒人衣服,天下人走火入魔都像你这样?你不如打我一顿!”   谢久白停了下来。   喻连心一喜,连忙学着谢久白哄他的样子,“好师父,这就对了,你——”   一双手掐住了他的腰肢,就这么生生将他举了起来,离地一尺,然后将他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   谢久白臂弯将喻连的双腿锁在他腰两侧,手肘夹紧,掌心托在喻连后背,这是个抱小孩儿的姿势。   他一路从喻连颈侧往下吻,那几乎消退的牙印重新绽放出新的鲜艳颜色。   喻连呆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师父在做那天和半人半蛇怪物一样的事,可那怪物眼中只有食欲,是真的要吃他,而师父不一样,师父眼中是另一种更危险、更让他寒毛直立的东西。   两个人,贴一起,脱衣服,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   是要做那种话本子之中的事……吗?   那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   孜云州那个大胆的梦里,他跟师父也是成了婚才做了那种事,但现在不是梦,是现实,他们也不是道侣。   他们是师徒。   如果仅仅是一两个有名目的亲吻也就算了,但这种事不可以。   “不,不不,师父…师父你停下,”喻连真的慌了,拼命去推谢久白的肩膀和头,“师父,我是喻连,我是阿连,师父你醒一下!”   喻连胸膛是属于少年人的单薄,这个姿势并不好覆盖原本的印记,没有着力点,通常咬了数次都咬不到皮肉,谢久白托着他的大腿往床榻走,喻连的反抗无济于事。   谢久白膝盖抵在了床沿,先将喻连放了下去,然后倾身压下,另一条膝盖贴着喻连的大腿内侧挤了进去,将他双腿分开。   喻连已经开始手脚并用地揍人了,只是谢久白偏选了这么个时间发疯。   寅时。   心脉阵痛刚结束不久,灵力没有恢复,力气也很小的时候。   所以他的揍人也如猫抓一般,除了烦人之外,不痛不痒。   “师父,谢久白!你看清楚我是谁!”   他手脚乱动乱踢,谢久白脸上也挨了一巴掌,猩红的眼睛映着喻连的模样,低喃:“元亦……”   元亦不能喜欢阿连。   留影珠里的人,和录留影珠的人,都不能活。   九穗痴剑坠很废物。   尉迟鸣海生的儿子很讨厌。   五大仙门诛邪令还得几日传遍修仙界?   谢久白脑子中毫无逻辑的念头从这个蹦到那个,他盯着自己弟子的唇,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师父,元亦是谁?”   这是喻连第一次从谢久白口中说出这个名字。   很陌生。   但从师父的神态来看,显然是个与他而言比较特殊的人。   喻连问完,就看见谢久白愣了好几秒,才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不确定,迟缓地说:“元亦,是我喜欢的人。”   “………”   少年挣扎的动作完全僵住了。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谢久白,五感有一刹远离了他,他听不见看不清也感觉不到,沉入了无法呼吸的深水中一样,淹没口鼻的、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涌入他心脏。   压在他身上的师父又开始轻咬他颈侧,一边咬一边低语:“元亦不能喜欢……”   还叫元亦。   喻连胸膛起伏,哑声道:“师父,我是谁。”   谢久白:“元亦……”   他后面还有话,但喻连已经不想听了,少年双拳死死攥紧,眼圈被这几句话轻易逼红:“你把我当成谁了?”   喻连深呼吸一口气,比上次更拼命地踢踹谢久白。   “我是喻连!我不是元亦还是什么元一!你若喜欢他,你自去找他便是,你为什么来招我!师父,谢久白你下去!”   他一边打一边哽咽了。   “师父,你不能这么欺负我,我会难过的……” [45]第 45 章:师父,你觉得我们像师徒吗?   喻连的挣扎和哽咽没有令谢久白停下来。   他眼中只有喻连身上的令人厌烦的咬痕,覆盖一次不够,还想覆盖第二次。   床榻四周的帘幔轻纱在少年扭打中轻轻落下。   喻连敏感的身体在要命的亲吻中阵阵战栗,夹蹭被褥的时候他就已经快到,中间被谢久白走火入魔的模样惊了下,本来都快硬生生憋回去了,不曾想现在周而复始,他腰又想弓起来。   但他一点都没有孜云州梦境中羞涩和喜悦,身体违背他意愿给出的反应只让他觉得难堪。   “我不是元亦……”   喻连想不明白。   飞仙节那天,师父不是说过他没有喜欢的人吗?为什么现在又有了呢。   是觉得他是小孩子,所以不想跟他说情爱风月的过往?   虽然知道他跟师父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但自从温泉吻后这连日来的异样氛围,他心底仍旧抱有一丝美好甜蜜的幻想。   如果师父喜欢他,他也喜欢师父,就算碍于人伦不能在一起,就这么一辈子以师徒身份相处又有什么不好?两意相通,默默相守,又有什么不满足?   可现实劈头盖脸将喻连一腔少年心事打碎得彻底——师父有喜欢的人,师父还将他当做了那个人,对他做这种事。   喻连心里又难过又委屈又愤怒。   他奋力翻过身,身体向上爬动,想躲开谢久白的钳制,但爬了没两下转眼就又被抓住脚踝扯了下来。   喻连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被褥上滑出五道长长的抓痕,心里越来越怕:“师父你是个骗子,说好煮好甜水很快就回来陪我的,结果那么久都没回来,如果不是你走火入魔,火老大会揍你的,我也会生你的气。”   谢久白将他翻了过来,他偏了偏头,蹙着眉似乎是在忍痛,喻连越抵抗,他周身气息就越发紊乱。   再这样下去,怕是经脉都会一寸寸爆开。   “……”喻连抵抗的动作放缓了,他注视着谢久白眉心的印纹和毫无清明之色的双眸,心口堵得难受。   “如果不是你走火入魔,我一定……”   喻连双眼睁着看着头顶的帘幔。   他手慢慢放了下去,最后手垂到了身侧。   很快,他衣袍褪尽,只剩下一条亵裤,肩头和锁骨传来刺痛,喻连别开头,无声闭上了眼。   他的身体变得越加紧绷,强忍的情绪在一点点累加。   “在害怕?”谢久白抬起他的一条腿往前一推,少年膝盖曲起。   谢久白手掌覆盖在这只膝盖上,然后隔着亵裤顺着膝盖往腿弯内侧滑去,“你抖得好厉害。”   他眼中的喻连变了个模样,一身嫁衣,躺在喜被上。   他的弟子不会穿嫁衣,还是他亲手给他穿上的,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弟子,如今成为了他的小妻子——至于那是不是梦?   他不知道。   ……也不重要。   这是他们的新婚夜。   一朵淡紫色的痴情花在谢久白瞳仁深处绽放,转眼就被这次走火入魔爆发的晦暗压了下去,两者纠缠不休,谢久白眸中出现细微疯意。   狂乱的思绪交织糅杂。   谢久白解下来的腰封就这样扔在了榻下:“我不允许,就不可以有人喜欢你、碰你、吻你。”   留影珠回闪眼前。   谢久白俯身吻住喻连额头,这次温柔了许多,“我会找到他,将他的舌头扯出来切碎,剖出他的蛇胆,灼灭他的神识,然后杀了他。”   喻连没说话,他抬手,小臂压在了自己眼前,也挡住了谢久白亲吻的动作。   谢久白浑不在意,他感受到喻连的身体抖得厉害,唯一剩下的那件布料单薄什么都遮不住,看起来比孤渺峰后院种着的刚鼓出蘑菇惹人怜爱得多。   “很快就不难受了。”   新婚之夜,丈夫先照顾好妻子再考虑自己,理所应当。   喻连掩住自己发红的眼皮,他现在连封闭自己五感都做不到,只能硬生生挺下来这一场‘折磨’。   酥痒感犹如涨潮的海浪一波强似一波,喻连的眼泪也一点点从紧闭的眼中渗出来,打湿了他的小臂,最终小臂也遮挡不住,从紧贴的皮肉里溢出来,无声顺着眼角留下,没入鬓发。   在情绪和身体忍耐度都即将达到临界点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急呼声,和嘈杂纷乱的脚步声。   “仙尊走火入魔就是朝着这边来了!”   “糟了,父皇说这是给喻连准备的行宫,谢仙尊走火入魔来这里,喻连不会出事吧?!”   “完了玩了,谢师叔那么疼小喻连,要是真的伤了他,醒来怎么接受得了?”   你一句我一句,托问苍剑冢那两名弟子的福,他们找帝川陛下的动静太大了,尉迟临川、裴山越、苏邻还有玄甲卫全都朝这里赶来。   尉迟鸣海手持镇国剑临空而立,拿着十二万分的精神,凝重无比地注视着下方谢久白的守护法阵。   开玩笑,一个能在削了一半修为的情况下,还能镇灾三日的离谱问劫修士走火入魔,他但凡松懈一点,一个搞不好,好不容易重建了许多的皇城又得废了。   他灵力裹挟声音送入守护法阵:“谢久白,出来,五息内你不出来,我就带人强闯进去了!”   寝殿中。   帘幔内。   喻连蓦地挪开手,他看向殿外,他震颤的瞳孔紧缩成了一线。   外面来人了。   帝川的陛下、他的同门、问苍剑冢的弟子,还有很多很多人。   四肢百骸流淌的血液一刹全都被挤压回了心脏,喻连手脚冰凉,心脏狂跳。如果他跟师父此刻的模样被外面的人看见了,会有什么后果?   无与伦比的恐惧震得他大脑空白,在这种恐惧中,喻连放弃抵抗的手疯了似的去推谢久白:“师父、师父,来人了。外面来人了。”   “你的手拿开……师父!”少年急出来的哭腔带着一丝崩溃,“谢久白!”   谢久白另一只闲着的手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压在枕头上,“快了。”   喻连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断了,他睁着眼哽咽哭出声。   “师父我害怕……”   “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   他几乎是在抽泣了,雪白凌乱的胸膛宛如岸上鱼儿起伏不定的鱼腹。   沙哑的少年嗓音混杂着无助、委屈和绝望,一刹击穿了谢久白混乱的思绪,那哭声像是混沌黑暗中唯一能抓在手中的东西。   而这时,尉迟鸣海也查到了最后一息的时间,举剑劈下——   咔嚓!   灭顶的恐惧来到的那刻,身体也达到了,快.感和绝望交织,喻连哀叫一声,眼眶睁大,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   尉迟鸣海破开了结界,一脚踹开殿门,不等外面其他人也进来,一道冰冷暴怒的:“滚!”灵力伴随着音波直接将殿门死死关紧!   又一道守护法阵重新凝聚,将尉迟临川等所有小辈拦在了外面。   尉迟鸣海还在殿中,他握紧了镇国剑,步履轻轻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谢久白?”   他开着玩笑警惕走进:“可别跟我玩个大的,老子寿命不多了,万一现在就折在你手里,帝川真完了。”   绕了几步,他站在离床榻五步远的地方,“谢久白,你要是还清醒着,就自己出来,别让我进去逮你。”   一只手撩开了帘幔,他看见他年少时的好友衣衫不整地从床上下来。   虽然额间眼眸走火入魔之相没有消失,但看起来并不疯魔,他甚至能在谢久白眼中看见一丝清明。   尉迟鸣海莫名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他就瞥见那快速合拢的帘幔内部的一角——   一抹白皙的锁骨,和上面狂乱的吻痕。   ……还有一点仔细听才能听见的,竭力压制的泣音和哽咽。   很年轻,很熟悉的声音。   尉迟鸣海也是跟妃子生了三个孩子的人了,此情此景哪还有不明白的?他耳边登时嗡地一声,血液上涌,但他还是不相信谢久白失控会做出这样的事,冷静问:“里面是谁?”   谢久白没说话。   然而这已经是一种回答了,尉迟鸣海骂了句脏话,挥手补了一道隔音罩罩住宫殿,然后一拳朝他打了过来,怒道:“那他娘的是你徒弟!你走火入魔也不能走到他身上去!”   谢久白挡住了他的拳头:“如今世上有资格训斥我的只有我师兄。”   “这事儿兰宗主知道了能打断你的腿!你让喻连以后怎么办?你们可是师徒!发生这样的事,简直是荒唐!”   “喻连是我帝川君后龙纹佩承认的小君后,是帝印承认保护的未来君后,是我儿子的至交好友,怎么就跟我这个当爹的没关系?在帝川子民眼中,他还真就是我儿媳!”   尉迟鸣海气上头不管不顾说完,只觉得周遭杀意四起。   谢久白就这么看着他,被喻连哭声硬拉回来的那一丝神志又有崩断的预兆。   尉迟鸣海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没有。”床榻上传来一句很低的声音。   两人停了下来。   帘幔里的人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陛下,师父没那样做。只是一开始吓到了我,但师父很快就清醒了过来,这是谁也想不到的意外,我们没有越线。”   谢久白这样,只解了个腰封,着实不像是做到最后无法挽回了。   尉迟鸣海吐出一口气,“我前几日就觉得你不对劲,被灾腐蚀的伤势怎么可能好得那么快,跟我回去,我给你护法疗伤。”   谢久白:“你先出去。”   尉迟鸣海:“你不走?!”   谢久白:“我有话跟阿连说。”   “……”尉迟鸣海说,“我在外面等你,半盏茶时间不出来,我把你捆走,届时你丢人可别怪我。”   “你今日什么都没看见。”谢久白望向他。   尉迟鸣海当场发了个心魔誓保密,然后转头走了。   来到外面,对着一众紧张担忧的视线,尤其是他儿子,“父皇,谢仙尊如何?喻连怎样了?”   尉迟鸣海把剑一杵,表情又变成了皇帝不动声色的模样,谁也看不出异样:“谢仙尊没事,神志清醒,只是在调息,他徒弟在帮他护法。调息还没结束,我不好打断,在这里等一会儿。”   裴山越大松一口气,腿发软,撑着旁边的树:“那就好、那就好……”   他见过走火入魔的人,那真是六亲不认见人就砍,喻连和谢仙尊哪个出事,疼的都是他们仙宗的人。   寝殿内。   谢久白隔着帘幔望了喻连片刻,然后看向地毯上那碗打翻了、来迟了的甜水。   最后视线移到了脚踏上,上面是他扔下去的腰封,环佩都磕碎了,碎片溅了一地。   处处都是混乱,处处提醒着他失控后做了什么。   他将喻连挪到这里,却又让他独自挨过了初一,还在他心疾发作后最虚弱无力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伤害他。   谢久白垂在袖袍中的手蜷起,掌心和指缝残留着黏腻,孜云州的梦境里他就这样做过,可现实终究跟梦境不同。   这是真真切切发生过了。   他想要得到喻连的真心,这种事或许必不可少,但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想等伤势恢复些,等他们师徒状态都很好的时候跟喻连解释、摊开说明白,说自己喜欢他。   谢久白知道喻连喜欢他,也知道他就算也表了白,依照喻连的性格一定会拒绝。但阿连年纪小,感情方面总是心软,他终有一天会同意。   自打决定要骗自己弟子真情的那刻,可以接近也好引诱也罢,他除了对主动追求这件事没经验外,依旧觉得整体在他控制之中。   可感情从来都不是可控的,稍一不留神,就会横生枝杈。   就如同现在。   谢久白走动帘幔前,伸手几秒后又放下了,他蹲下去,将四溅的环佩碎片捡了起来,拢在掌心,放在了榻边的小桌上。   他撩开帘幔,床上一团糟的场面还是令他呼吸一屏。   原本他觉得刺眼的咬痕全然看不出来了,因为已经覆盖上一层又一层的深红吻痕。墨发凌乱,玉体横陈,皮肤白得晃眼,眼皮红肿,尾韵未曾过去,腹部肌肉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喻连衣袍拢了起来,勉强盖住大半身体。   他直起身,没看谢久白,弯着腰伸手去勾被扔到一角的亵裤,勾了好几次没勾到,铺散在后背上的墨发散开,露出来的的脊骨薄薄凸起,几乎要刺破那层年轻皮囊。   谢久白帮他拿了过来:“……阿连。”   喻连顿了下,手收了回来,往后靠在了床头,指尖拨弄着错缠镯,一时没说话。   但其实他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谢久白灵力以冰化水,浸湿手帕,撩开他用衣袍遮住的地方,擦拭掉黏滑狼狈的痕迹。   喻连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从小被谢久白照顾习惯了,亦或是觉得如今他这幅模样,再让师父清理一下也没什么所谓了,动都没有动。   他静静看着谢久白的动作,问了句:“师父,你觉得我们像师徒吗。”   谢久白停住了,视线在黑色手帕上的浅白痕迹上凝住,没有哪对师徒是像他们这般的。   他轻声道:“对不起,阿连。”   喻连知道走火入魔非他所愿,闹成现在这般师徒不是师徒,情人不像情人的场面更是非他所愿。   他吐出口气,抬头对谢久白笑了下:“没关系,就当跟上次温泉的吻一样,是师父在亲身教我了。跟接吻时师父与我说得一样,经此一遭,往后遇见喜欢的人,我不会露怯。”   “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是意外,所以它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们永远是师徒,是吗,师父?”   喻连喜欢谢久白是一回事,但他也极为珍爱他们之间的亲情。他就这么清晰地、快速地、三言两语将这件事笼统归类,跟他们师徒亲情做了切割。   谢久白看到喻连手腕上的错缠镯花合拢了一朵、两朵、三朵。原本快开满的第二条藤蔓眨眼只剩下十分之九还在开花,但是很快,合拢的花又挣扎着开了,没多久又合拢。   谢久白心中几不可查地一涩,脑中越来越疼,太阳穴处似有根针在跳,额间印痕像是更浓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竭尽全力维持清醒和理智:“阿连,我会跟你解释的,你可以跟我撒气发脾气,是师父做错了,那个元亦……”   “我不想听他。”喻连很少打断谢久白的话,他合拢微微岔开的腿,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似的催他:“师父,你去疗伤吧,我很担心你的身体。”   谢久白沉默。   “好。”   他站起来走出去几步,喻连的声音再次响起:“对了师父,之前你说我们师徒之间要详谈的解释,还是算了吧,我大概都能猜到,所以不想听了。”   谢久白回头看了一眼,理智在崩断的边缘,他用最后克制的平静声线说:“回来后,我会跟你说明白的。”   他走了。   寝殿内完全安静下来,再无旁人。   外面嘈杂过一阵也安静了,没有人进来。   帘幔映着喻连影子的脑袋和脖颈倔强地没动,只是肩膀慢慢耷拉了下去。   渐渐地,他脑袋和脖子也低了下去,胳膊圈住双膝,额头抵在膝盖上,在床头缩成一小团,吸了吸鼻子。   “我才不想听。” [46]第 46 章(捉虫):被窥视的沐浴,一场杏花雨。   寝宫外围了一圈玄甲卫。   谢久白的守护法阵散去了,但这些人又撑起了一圈屏障。   里面的人没出来,玄甲卫就不离开,屏障也不会散去,说是喻连小公子给谢仙尊疗伤的时候震动了经脉,现在在打坐恢复,需要闭关几天。   裴山越信了,苏邻没信。   卧底多年,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件事不太对。   他那天抱着喻连的时候,就感觉到喻连经脉灵力都没恢复过来,哪来的精力给问劫期的谢久白疗伤?   而且如果真的是因为疗伤震动了经脉,那帝川陛下为何不把喻连也带走,带去和谢久白一起疗伤?   所以这些人的说辞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四月初,繁花葳蕤,树木葱郁,苏邻站在阳光下的斑驳树影之中,远远望着那座华丽的寝殿,微微眯起了眼睛。   半晌,他拿出了一个六棱玉盒,打开盖子,一只浅紫色的、米粒大小的甲壳虫钻入了地下。   这是落冥教卧底用来刺探各大仙门宗派情报的一种虫,叫无息虫,珍贵无比,只有像他这样混到了宗门不错地位的卧底才能有。   无息虫一旦启用,只会存活一炷香,它能无视寻道后期以下的灵力屏障,承载操控者的五识,进入屏障内窃听窥视,但操纵者需要时刻保持心神平稳,不然不仅无息虫会提前死亡,操纵者也会有被发现的可能。   浅紫色小虫钻进了地表,躲过玄甲卫防线,从门上不起眼的地方钻了个洞,一点点爬进了寝殿。   苏邻的视野变得很低,他看了一圈皱了皱眉。   怎么没人?   喻连此时已经独自在寝殿内待了三天了,今天是四月初四。   他一直没说话,火老大一开始怒火冲天问他怎么了,但喻连始终不愿意说,它也就不叨叨了,安安静静的一直陪着,时间到了才消失。   它不叨叨了,但可怜巴巴的眼神实在叫人顶不住,喻连叹了口气,开口说了这三天来的第一句话:“老大,寝殿里有浴池,似乎是灵力能操纵的,你帮我放点水,我想泡澡。”   他嗓音哑极了,是许久没说话的哑。   “好、好的!阿连你说话了就好!”火老大连忙去放水了。   泡澡窒息的感觉和心疾发作相似,所以小崽从来不喜欢泡温泉或者泡澡,只有心情很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做。   浴池里的水哗啦啦流了片刻,火老大操控水流温度,殿内顿时蒸腾氤氲出水汽来。   “阿连!好了。”   “嗯。”   那亵裤着实不想穿。   喻连将身上披着的衣袍扯下,随手系在腰间,挡住大半的腿,拉开帘幔,纤细笔直的小腿踩在脚踏上,掠过了脚踏前面的一只紫色小虫。   随意系在腰间的浅绯色衣袍像是不规则的裙摆,自下而上的视角可以说一览无余。   喻连伤势差不多都好了,他天赋很好,就算没有使用回灵丹也没有打坐,灵力也在这三日中也自动恢复得差不多了。   若是现在的他回到三日前,一定能将师父打——   也不一定。   境界修为摆在这,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   喻连走到浴池边缘,足尖先碰了碰水,然后才走了下去,坐在浴池中,任水位漫过胸膛,闭着眼往后一靠。   火老大翻出来了精油澡豆之类,帮他清洁头发,“这寝殿可不能住了,你看你这才睡了几天,身上都叫虫子蛰出多少红色瘀斑了?洗完咱就出门吧。”   喻连:“好。”   紫色小虫无声无息从脚踏边缘过来,隔着浴池边垂落的轻纱,死死盯在喻连身上。   红色瘀斑?   那分明是吻痕!   是谁在他身上留下来的?什么时候留下来的?苏邻完全没想到进来后会看见这样的场景,他紧紧盯着,不敢置信。   而且从他腰间的掌印来看,那绝对是个男人。   可在喻连身上这样做的人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做的,看样子是最近三四日留下来的痕迹,但明明寝殿都封着,唯一跟喻连有过接触的就是——   苏邻眼眸陡然睁大。   ……是谢仙尊。   火老大:“不过虫子咬的红斑比前几日你身上的咬痕好多了,应该很快就能消。”   喻连五指舀起一掌水,撩在肩头,锁骨凹陷处漾了一点水。   他想了想,说:“老大,帝川事结束后,我们两个一起浪迹天涯,出去玩个几年吧?”   火老大眼睛亮了:“好啊!不过阿连,你怎么突然想出去这么久?”   喻连:“我不是快突破寻道了吗?但还是没找到自己的道是什么,出去见识一下,有助于破境。”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打算的。   在师父身边待着,着实有些折磨,等过个三五年这事儿淡忘过去,他再回来。   苏邻完全没听他后面说了什么,只听见了‘前几日咬痕’这几个字眼。   恐怖的乱-伦猜测一点点被他压了下去,既然几日前就有过,那应该不是谢仙尊……会是谁呢,谁中间又秘密来过这里?   在喻连身上留下吻痕的人显然粗暴极了,苏邻实在想象不到喻连这样的天之骄子,私底下会跟男人如此粗暴的交欢,是不是还会摇着屁股求*?   他无法遏制地涌起恶毒揣测,当他将那些下流词汇贴到喻连身上的时候,他心底竟有一丝扭曲的怪异快感。   他一边觉得喻连远没有那么纯洁灼目,一边视线又黏在了浴池里朦胧背影上移不开眼。   这没什么好看的。   苏邻想。   紫色小虫一动不动,直到时间到了,才不甘不愿地消失。   喻连从浴池内出来,不经意瞥了一眼刚才小虫子在的位置,偷窥他的人他大概知道是谁。   最开始进入帝川,苏邻对他态度转变的时候,他就已察觉不对,虽然辅助面板上没有他的相关任务,但喻连从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人物。   很多改变剧情的飓风都是由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掀起来的。   后来先去找苏邻,被落冥教抓住,回来后苏邻演技再好,也被他看出了端倪——这家伙九成九是落冥教的卧底。   喻连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在储物袋中挑了件浅白色黑剑袖的劲装穿上,火老大帮他束好头发。   他系好腰带,抬脚往外走去,然后抬手,头也不回地打了个响指,他右后方那张大床顿时燃起大火。   火浪一刹照亮了整个暗色的寝宫,也照亮了喻连平静的侧脸。   他披着一身火光推开了殿门,外面的阳光洒进了殿内,少年仰头眯起了眼,脸在阳光照射下白得发光。   玄甲卫队长听见动静,转身拱手:“喻小仙友,可要出来?”   喻连点了点头,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不妥:“躺累了,出去走走。”   “好。”   玄甲卫队长散去灵力屏障,所有玄甲卫脸上都带着恭敬。   喻连做的事他们玄甲卫再清楚不过,先是救下他们太子,又跟太子一起挽救了陷落的帝京。   玄甲卫本是只是守卫皇室的,但守护眼前这个少年,他们没有半点意见,甚至很乐意。   目送喻连走远,他们进去处理火光,没谁对这里起火提起疑问,喻小仙友乐意烧就烧了,他们帝川皇城都重建了,不差一处宫殿。   只是他们刚进去,里面的火就熄灭了。   除了一张床烧得干干净净,旁的地方半根毛都没有损伤。   为首的队长忍不住道:“好精绝的灵力控制。”   -   帝京迁移出去的百姓们,但凡还活着的,基本都回来了。   大家在受损的街道屋瓦敲敲打打,修补差不多的店趁早开业了,办丧事的络绎不绝,除了棺材铺、寿材店和扎纸店火热外,其他店都比较冷清。   大概今天是个入土的好日子,路上抬着空棺哭哭啼啼敲敲打打排着队往外走的很多,有点堵棺。   哦,还有茶馆。   说书的茶馆也很火热。   只不过聚集在这里的大多是修士。   喻连靠在茶馆外的柱子上听了半晌,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以他师父为首提议,五大仙门竟对落冥教下了仙道诛邪令。   落冥教背后代表着的本就是修仙界忌讳,加上五大仙门设下围剿落冥教的奖励,十大世家、百派千宗弟子,还有眼馋奖励的各路散修,早就成群结队,在九州各处搜寻落冥教痕迹。   如今修仙界变了天,尤其是死伤众多的帝京之中,处处都透露出征伐杀戮,热血澎湃的气息,外面的哀乐声衬着里面的讨伐声,更有种正邪大战来临前的风雨欲来了。   喻连听完了消息,低着头抱胸离去,目露沉思之色。   听到那日抓他走的落冥教主修为已是问劫,若要剿灭落冥教,此人定是由师父解决。   可是师父的伤势……   外面散了一圈心,不仅心情没有恢复,反而更沉甸甸的了。   喻连在皇城外徘徊,不太愿意回去,找了个空无一人的玉石拱桥,手肘压在栏杆上,望着下面流淌的溪水。   “喻连。”   喻连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衣着正经的男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微微诧异:“尉迟兄?”   尉迟临川快步走过来:“我听玄甲卫说你从寝宫里出来了,找了一圈不见你,你出去了?”   “出去走了一圈,刚知道诛邪令的事。”喻连纳闷,“你不热?”   尉迟临川哈哈一笑:“新风格,好看吗?”   他这身材穿什么不好看?   喻连点头:“英武非凡。你伤势如何?”   “帝京治不了,我过段时间会去碧云天一趟,若是还是没办法……”尉迟临川耸肩,“你不会嫌弃有个废物朋友吧。”   “怎么会?”   喻连拍了下他的肩膀:“换我灵力尽失,修为尽废,你会嫌弃我吗?”   尉迟临川想了想:“不会。我会把你养起来。”   “这不就得了?而且我可轮不到你养。”喻连打趣道,“我朋友师长多得很。”   这倒也是,喻连一向人缘很好,朋友很多,尤其是他那个姓裴的师兄兼师弟,唠唠叨叨跟他亲哥似的。   虽然只是彼此开开玩笑,但尉迟临川还是道:“那我可得努力了,努力到整个九州都得给我三分薄面,把你抢过来。”   “反过来也是一样。”喻连说,“你如果在帝川混不下去了,来投奔我,我包你吃住。”   尉迟临川哈哈大笑。   喻连也放松了些许,尉迟临川大咧咧的,从高处跌落至此不知要承受多少异样眼光,但他性格依然这样,没变。   每次跟尉迟临川在一起,喻连都很少会去想不开心的事,比溜达放风有用的多。   “对了,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在哪疗伤?你父皇有没有跟你说。”   说起这个,尉迟临川沉吟片刻,“你要去看看吗?疗伤效果如何不知,但父皇说应该快出来了。”   他以为照喻连对他师父的在意程度,会立马答应,没想到却在喻连脸上看到了踟蹰之色。   尉迟临川微愣:“怎么了?”   “……没事,”喻连垂眼,“带路。”   进了皇城,一路绕行,喻连越看周围越觉得眼熟。   直到尉迟临川带他来到一处园林行宫外,他回头望去,发现师父疗伤的地方就在那座寝宫所在的行宫后面。   相隔很远,但中间没有任何阻拦视角的建筑。   尉迟临川:“谢仙尊就在里面闭关。”   外面看不见什么,但里面与铁桶无异,他父皇的帝印都在里面镇着。   这处园林叫雪杏行宫,行宫外是一处杏花林,行宫内也处处都种着杏花。   如今四月初,雪白杏花缀满枝头,飘扬纷落,拂了一身还满,一眼看去像是雪,带着几分冷冷的感觉,像是师父身上的味道。   喻连想起来那天在阴阳生死两极阵,也有一颗很庞大的巨树,也开了白色的花,花似玉兰,名曰空无,是有名的佛树。   一起想起来的还有师父身后的那千步血路。   他站在行宫外的杏花林中,微微出神。   细微的脚步声停在喻连身后,喻连顿了下,回头。   是九穗痴。   他还是背着那把重剑,半张面具遮着脸,看不清脸色恢复得如何,依旧是沉默而安静的模样。   尉迟临川没了灵力,五识倒退,见喻连回头才跟着看过去:“九少主!听说你都好了?怎么样,腿还疼吗?给你治疗的时候你腿都折成三截了。”   “无事,都,好了。”九穗痴说,“外伤,好得快。”   说完他又看向了喻连,两人对视间一时静默。   喻连先道:“九兄,我们去旁边说话吧。”   九穗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尉迟临川嘀咕,“神神秘秘的。”   杏花林深处很安静,连空气都静谧下来,只有花瓣落在地面的声音,和微风卷起落花的声音。   喻连随意找了棵树,坐在树下。   九穗痴挨着他坐下,距离他不过一臂之距。   他磕磕绊绊道,“你,伤势,如何。”   “跟你一样,都好了。九兄,多谢你救我。”   “不必谢。”九穗痴神色稍微黯然,“我也,没有,救出你。”   很没用。   “是我连累你受罪了,而且哪里没用?那封锁大阵我可打不破,若你也参加一年多以后的九州青云宴,天骄风云大比,你可是我劲敌。”   九穗痴笑了下。   “我,打不过,你。”   喻连也笑了,几秒后又收敛起来。   他指尖摆弄着一片花瓣,纠结着说,“那天在结界中发生的事,对不起啊。”   指的是结界之中,他将九穗痴认成谢久白,冒犯了人家的事。   花瓣在指尖卷来卷去,卷成花卷丢掉,又捡起一片,少年声音更低了,长长的睫毛轻颤:“那个,我是不是还说了一些很不该说的话,你别当真。我当时胡言乱语,神志不清,实在是糊里糊涂。”   九穗痴看出来了他的紧张,还有一丝不安。   那晚的经历如刀刻斧凿刻在他记忆最深处,喻连被欺辱时的血和泪,他刻骨铭心的无力、崩溃、绝望、自责。   以及谢仙尊浑身浴血抱着喻连,对他说的那句——   “又如何。”   九穗痴:“你,喜欢,他?”   “……”   喻连的不安简直要溢出来,他想也不想就要否认,但抬头那一瞬,他对着九穗痴干净安静的双眼,嘴里的话卡了壳。   一卡壳,先让九穗痴开口说话了:“我,不会,说出去的。以道心,起誓。”   喻连不坐了,改成双腿盘着,一只手肘压在大腿上,掌心托着脸,也不知是憋在心里太久需要找一个人说一说,还是觉得九穗痴值得相信。   他承认了,叹了口气说:“嗯。只是不可能在一起罢了。”   而且师父有喜欢的人。   九穗痴沉默片刻,说:“他有,欺负,你吗?”   “没有。”喻连顿了下,“师父对我很好。”   九穗痴不知道说什么,嗯了声,再次沉默下来。   喻连换了个手肘撑脸,看向他,有些踟蹰:“九兄……你在结界里也说了喜欢我。”   九穗痴呼吸屏住。   喻连接着问了:“是哪种喜欢?”   “………”   九穗痴垂下眼睫,他心里泛起很涩的酸,“朋友。”   喻连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除了这件事,我还欠你一声道歉。你送我的剑坠我不小心弄丢了,对不起啊九兄,我不是不珍惜你送的礼物。”   “没,没事。”   那本来就不是喻连弄丢的,是谢仙尊割断了扔在了他脚边。九穗痴摊开掌心,里面赫然是那‘丢了’的剑坠:“我,捡回,来了。”   “太好了!”喻连眼睛亮了,高兴道,“我就知道它不是师父说的那样,跟我没缘分。”   他伸手去拿,九穗痴却重新攥回了掌中。   喻连疑惑:“怎么了?”   九穗痴攥紧了剑坠,剑尖硌的他掌心刺痛。   “剑坠,坏了。我要修,一下,等它更好了,再,给你。让它,守着你。”   “那好吧,总之没丢就好。”   喻连往后一仰,枕在自己胳膊上,了了一桩心事,他又轻松了一些,阳光晒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对着九穗痴笑了一下,这笑有几分不同。   “九兄,你是世上第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   “以后,若难过,或者,他欺负你,告诉我。”   “你能打过他啊?”   “我,叫我师父,来。”   喻连哈哈大笑。   九穗痴也笑了。   他往上挪了挪,重新坐下,离喻连近了点。   喻连指着不远处,“九兄,你看,那棵雪杏上的花开得早落得快,枝杈间都有果子了。”   九穗痴望去。   一颗颗拇指大的青色小果坠在上面。   “很酸,你,想吃?”   “我才不要。”喻连轻声说,“这种没长成的青涩果实又苦又酸又涩,可难吃了,谁要吃它。”   喻连散在一边的发尾落了杏花瓣,九穗痴犹豫许久,轻轻伸手帮他摘了下来。   可是没过一会儿又落下来了,九穗痴看了片刻,便没再动。   他觉得这样其实很好看。   烈火祥云纹的发带和少年心事一起,被风卷成了天空无着无落的云。   纯洁干净的花瓣飘落,在这个青杏未熟的春季,他们一起看了一场带着些许冷冽气息的杏花雪。 [47]第 47 章:谢久白:阿连,我有点疼。   雪杏行宫的禁制是在两日后解除的。   尉迟鸣海让等在外面的喻连进去。   喻连一开始还是正常步速,后来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他对谢久白的气还没消,但不妨碍他心中的在意和担忧一点没少。   他在殿门前站住,定了定神,推开了门。   里面只有打坐的谢久白和手持帝印的帝川陛下。   谢久白睁开了眼,他双眸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额间的黑红印痕一点没淡。   喻连压下焦灼,没跟谢久白对视,拱手道:“陛下。我师父如何?”   尉迟鸣海叹了口气:“没有危险了,总之肯定不会像那日那样……”他顿了下,“但他走火入魔的状态很顽固,得去浮屠佛门住个十天半个月,那里清心池能帮他治疗,在此期间,最好不要妄动灵力,不然可能会神识记忆错乱。”   喻连:“能治便好。”   像是师父这样的修士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我会派玄甲卫护送你师父去浮屠佛门,”谢久白是因为他们帝川百姓和九州安稳才重伤,尉迟鸣海自然要安排好一切。   “你们小辈不必担心,喻连,你跟着你那两个同门回仙宗吧,现在各大仙门都在围剿落冥教,你们回去也参与参与。”   喻连有些迟疑。   谢久白突然抵唇轻咳了几声,指节染了一点血色,面色也白了些。   喻连猛地朝他那边走了半步。   尉迟鸣海皱眉:“怎么搞的?”   谢久白掏出帕子擦去指节一点血色,平淡道:“无碍。只是之前仙宗得罪了浮屠佛门,我去浮屠佛门疗伤,了悟大师或许会给我些脸色瞧。”   喻连想到那个场面,忍了忍,没忍住:“他敢!那老秃驴就不是个好东西,他们佛子就是被他骗到塔里的!再让我来一次,我非要把那佛塔烧了,用来烤地瓜!”   总算是跟他说话了,哪怕是气的。   谢久白面上不显:“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   喻连根本想象不到谢久白低头求人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是我上次将他得罪了,大不了我也去,跟他道个歉。冤有头债有主,这头我来低。”   谢久白:“不行。”   他又咳了几声,“我自己去就好,有尉迟兄说项,了悟大师不会不愿意的。”   “………”尉迟鸣海懵了。   这演的哪一出?   哈。   了悟给谢久白脸色看?   了悟他师父要是还活着,怕是都不敢给谢久白脸色看。   五大仙门彼此之间也不全然都是和谐,每隔几百年有点小摩擦多正常,但大家又不是傻子,谁会得罪一个问劫后期的大修士?   何况谢久白此番是为了帝川受的伤,他身后站着的是帝川和仙宗,了悟是多想不开才会小气吧啦到连个池子都不借。   再说了,浮屠佛门往日也没少麻烦他们交换资源。   谢久白是不是走火入魔走傻了才说这样的话?   然而喻连并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弯绕,他好像都看见了那秃驴嚣张无比,摇头晃脑,脚踩在石头上叉腰大笑:“哇哈哈哈哈!你们仙宗也有求我们的一天!”   他师父则面色苍白迎风咳血,低眉顺眼地任由他嘲笑。   喻连本来心里就拧着劲儿,现在见他这样更生气,越想越气,鼻子险些气歪了:“我就是要去!”   谢久白不敢吭声了。   喻连抿了下唇,抱胸别过脸。   尉迟鸣海回过味来了,感情是想找机会给自己徒弟道歉呢,在路上确实是个好机会。   那天的事确实太荒唐了,他们师徒二人有了心结,需得解开才行。谢久白走火入魔之相延续至今,不会是跟这件事有关吧?   苍天大地活见鬼了,谢久白居然也有怕的人。   尉迟鸣海挑眉说:“喻连,你是临川好友,叫我鸣海叔就好。既然你也想去,那我就安排了。”   他把帝印丢给了喻连。   “正巧帝印承认你,谢久白走火入魔危险,情况莫测,路上若有变故,你就用帝印镇住他。不许拒绝,这是多一重保障。”   喻连再次拱手:“那就多谢鸣海叔了!”   来的时候拿的东西不多,走的时候却要多准备些。   路上随行的有一位医官,负责看护谢久白,喻连收拾了一日,跟医官去医官局拿路上或许能用得上的丹药和药膏。   不曾想在医官局碰见了苏邻。   苏邻微笑:“喻师兄,来拿药膏了?”   他视线停在喻连身上,这几日都没见他,他有没有再跟那个男人上床?洗过了吗,是不是还在流水?   喻连关切道:“苏师弟,你来这里做什么,伤势没好吗。”   “没有,裴师兄和我要回宗门,一是汇报,二是想接宗门围剿落冥教的任务,丹药在帝京突围的时候用尽了,来这里取一些医官新炼制的。”   苏邻也关切道,“师兄身上哪里不舒服吗?有要涂抹药膏的地方,师弟可以帮忙。”   “我都好了。”两人就这么聊了几句,喻连取走自己需要的丹药和药膏,先离开了医官局。   苏邻站在药柜旁,动也不动,就这样看着他走远。   ……   四月七日。   帝京城外,大家分道扬镳,互相道别。   二十名玄甲卫精锐分成两队整装待发。   一队护送的是尉迟临川,他要去碧云天了,一队护送的是谢久白。反正都要走,索性就在同一天离开。   尉迟临川临走前磨蹭许久,对喻连说:“抱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扭捏什么,明明之前都不这样,相对而言喻连就落落大方多了,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拍着他后背说:“一路顺风。”   尉迟临川反拥住他,将鼻尖埋在喻连肩膀,深吸了一口。   他心里说不上来的有点乱,想了想说:“你还要摸一下吗?”   喻连懵懵抬头:“啊?”   尉迟临川:“都说治疗久了肌肉会消失,现在可能是我美妙身体最后的余晖了,想给你摸一摸。”   他们说话根本就没背着人,这里玄甲卫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都很严肃地装作没听见。   谢久白和九穗痴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喻连沉默了:“你要在这里脱衣服吗?”   尉迟临川:“也不是不行。”   玄甲卫全部转过头去,以表示对太子的尊重。   眼见尉迟临川手指都搭在领口了,喻连一脚踢他小腿上:“快点走!把伤治好回来好好收拾你弟弟!”   尉迟临川充满遗憾地走了,搭在玄甲卫的本名法器上御空飞起,很快就消失无踪。   喻连松了口气,跟九穗痴的告别就简单多了。   但他站在九穗痴面前,一腔告别的话,最终一个字都没说,他看着九穗痴干净的眉眼,露出一个笑。   九穗痴面具下的表情看不见,但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下。   “我以后,可以叫你,阿连吗?”   喻连道:“当然。”   九穗痴:“九兄,听起来,生疏。你换个。”   喻连:“那我以后叫你九哥?”   比九兄听着亲近就好,九穗痴点点头。   喻连抱拳:“那,九哥,一路顺风。”   九穗痴临走前看了眼谢久白。   谢久白捕捉到他的视线,望了过去,两人视线有一刹交汇。   那天,喻连刚刚踏入雪杏行宫范围,谢久白的神识就捕捉到了他的气息。   自然也‘看见’了雪杏树下,九穗痴和他弟子一坐一躺,一端正一随意。   倒真像是无比美好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那个占据主导地位的神魂——问苍剑冢的少主。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没有在阿连不喜欢他的前提下还做纠缠。   这样最好。   可是祝余草的神魂碎片,真的不会被九穗痴影响到也喜欢上喻连吗?喻连是他的弟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弟子有多么招人喜欢。   有那么一刻,他竟然不相信祝余草无情道的道心。   最好的办法就是,喻连和九穗痴之间,在这次告别之后,从此不要有任何接触。   谢久白淡淡道:“阿连,走了。”   -   帝川在东,浮屠佛门在西。   行至中途已过三日,喻连一行人找了个清净的客栈落脚休息。   客栈人少,一人一间房很够用。   谢久白坐在自己房间内的桌前,随行医官在给他把脉。   喻连站在旁边:“医官,我师父情况可还算平稳?”   随行医官:“走火入魔最忌情绪起伏波动,仙尊只要保持心境平和,勿妄动灵力,就不会有意外。”   喻连:“那就好,劳烦医官照顾了。”   医官:“在下的荣幸,喻小友,有事再叫老夫。”   “好。”   喻连送了医官出去,回来后给谢久白倒了杯茶:“师父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回自己厢房休息了。”   谢久白望着茶盏中袅袅的热雾。   这一路上,喻连并没有不搭理他,而是很正常的同他说话,在随行医官给每日给他诊脉的时候认真听,然而就是这种正常才不正常。   十几年相处,喻连生气从来都是直来直往,第一次这样拐弯抹角地生气。   谢久白:“阿连,我有事想跟你说。”   喻连:“什么事。”   谢久白:“那天寝——”   喻连板着脸瞬移走了。   “……”   谢久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一趟。   不能再拖了,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们之间的矛盾需得立刻解决。   他去随行医官那儿要温血活经的药粉。   随行医官才刚躺下,连忙起来,在储物袋里翻了半天才找到。   谢久白把药粉倒进泡脚盆里,还请医官给他加热。   医官一边加热一边随口问道:“仙尊有泡脚的习惯啊?”   谢久白说:“端给我徒儿泡的。”   医官:“啊?”   不是,你们仙宗流行师父给徒弟端泡脚盆吗?   谢久白已经端起泡脚盆重新上楼了,走到了喻连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谁?”   “连日赶路,怕你身体受不了,先将脚泡了,再吃两粒丸药。”   里面静了几秒:“师父,我已经睡了。”   “……好。”   谢久白慢慢转身:“咳、咳。”   他闷咳了几声。   咚咚咚。   脚踩在地面快速往这边走的声音。   吱呀——   门开了。   “师父。”   谢久白顿住,转头看见喻连站在门口,抿唇对他说:“进来吧。”   房间里床褥都是整齐的,显然他刚才说的‘已经睡了’是在说谎,谢久白也没揭穿,将泡脚盆放在床边:“药粉与孤渺峰所用不同,但药效差不多。”   喻连:“谢谢师父。”   他这样说着,却没有去泡的意思。   谢久白望向他。   喻连:“师父还有别的事吗?”   “……”   谢久白静默片刻,忽然掌心泛起灵力波动。   喻连平淡的神色顿时消失不见,伸手去封他的脉门:“医官不让你乱动灵力!”   一道隔音罩笼了房间。   谢久白垂眼看着按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说:“元亦是我年少时相识的,你应该听说过他,他叫祝余草。”   祝余草,那个三百多年前就死去了的碧云天天才剑修。   师父喜欢的是他?   喻连僵了下,手立马想要缩回来。   “……师父与我说这些做什么?那天的事已经过去了,师父你喜欢谁都可以,我困了,我不想……”   “我是喜欢他,但只是喜欢他的剑术,想和他比试而已,对我来说,他是一个可以和我比肩进步的人,是对手,是朋友。”   谢久白靠近一步。   喻连情不自禁后退。   他愈退,谢久白愈进,直到喻连腿弯碰到了床沿,一个没站稳,直接蹲坐在了床上。   谢久白顺势蹲下,微微仰头看他:“那天,我从没有将你当成别人。走火入魔失控的时候,我眼里始终都是你。”   他掌心覆盖在喻连膝盖,温热的触感让喻连一激灵,找回几分理智来。   喻连深吸一口气,眼睫掩住眸中神色:“我知道了。”   谢久白:“阿连,你不信。”   喻连笑了笑:“我信。”   谢久白静了须臾,忽的问:“想看看吗?”   “看什么?”   “看看那天我眼中是不是你,看看你在我眼中是什么模样。”   喻连还没反应过来谢久白的话是什么意思,便见他师父往前探身,额头泛起一抹法诀之光,抵住了他的额头。   共忆术!   施术者可以共享给别人自己一旬内某天的片段记忆,无法掺假。   只是这种术法繁杂难学,不仅很鸡肋,且对神识有损,很少有人用。   他惊愕地睁大眼:“师父,这法诀伤神识,你本来就走火入魔,快收起来,我——”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寝殿内,谢久白视角记忆画面涌入喻连脑海。   喻连看见了一个陌生又不陌生的自己,那个自己浑身泛着淡淡的红,他原以为被师父握住的时候,他身体是很僵硬的,没想到回忆画面里他的腰肢在不由自主地随着师父手上的动作摇摆。   ……像是在催促。   不仅如此,他手臂压在眼睛上,明明在很难过地掉眼泪,可张嘴喘气时,竟是在小声哼叫低吟。   什么悲伤什么难过什么酸涩,喻连完全傻了,被师父眼中的自己冲击得目瞪口呆。   喻连呼吸急促起来,后撑在床上的手无声收紧。   法诀光芒渐渐消失,两人依旧维持着额间相抵的动作,谢久白问:“……看清了吗?阿连,我当时看见的人是谁。”   喻连喉结滚动:“是我。”   虽然回忆里的他不知为何穿着嫁衣,但那确实是他。   谢久白好像没注意到他在强忍羞耻,又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喻连侧开头,故作镇定:“我…我那时身体很奇怪,我控制不了它。其他的,也没觉得怎么样,乱七八糟的。”   “是么,可是我觉得很美。”   喻连简直要爆炸了,面庞热气上涌,连带着整个脑袋都热了起来,他推开谢久白,“我要泡脚了!”   脚尖飞快把水盆勾了过来,袜子一蹬,双脚插了进去。   过了会儿,喻连偷偷瞥了眼谢久白,见他没有再逼近,悄悄松了口气。   什么意思?在真的在夸他还是在笑话他?乱七八糟的样子哪里美了。   而且师父眼里他一直是他,这说明什么?师父是真的对他有那种想法吗?   这几日的别扭被这盆热水泡走了似的,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脚趾扣盆的无所适从。   谢久白见好就收:“可还生气?”   喻连:“生气。”   谢久白:“哪里生气。”   “生气医官不让你动用灵力,你不仅动了,还动了两次。”   “比起这个,你更重要。”   “……”   喻连虽对他说的只将祝余草当对手的话本能地心存疑虑,没有全然相信,但拧着的那一股子气终归是在这接二连三的软话面前散了。   少年眉眼都不自觉软和下来,掌心贴在谢久白脸颊上,轻声说:“师父,你用了共忆术,头疼不疼。”   谢久白看见错缠镯合拢的那三朵花重新开了回去,还比原先多开了一朵。   他依旧半蹲在喻连身前,脸颊往少年掌心靠了一下,嗯了声:“有些疼。”   喻连又心疼了一下,脚连忙从泡脚盆里出来,灵力烘干。   他将半蹲着的谢久白拉起来,让他坐到床边,“师父,我用灵力帮你舒缓一下。你躺倒我腿上吧。”   谢久白应道:“好。”   喻连往床里侧挪了挪,靠在床头坐得板正,笔直的双腿并拢,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躺这里。”   他看着清瘦,实则谢久白清楚,他徒儿大腿和臀上的软肉有许多。   谢久白仰了上去,喻连两手双指点在他头顶穴位,一边轻柔一边慢慢探进去灵力帮他舒缓。   谢久白没有说谎,他确实有些头疼。   元丹境给问劫境修士舒缓神识,跟小奶猫给大狮子舔毛没区别,他本意是想彻底消除寝宫那日之后,他们师徒二人之间陌生的距离。   但随着时间流逝,谢久白识海充斥着喻连灵力的温暖气息,竟真的不自觉放松下来。   喻连察觉到他气息变得匀长,不由得轻声说:“师父要是困了,就睡吧。”   谢久白没有睁眼,“睡不着。”   喻连:“那我哄师父睡。”   他想了想,自己编了编,哼出一段小调:“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禾苗长。”   “萤火虫,当灯笼,挂床头,阿娘摇扇唱童谣,篱笆下,蝈蝈悄声叫……”   越哼越觉得自己哼得真好听,他一连哼唱了好几遍,越来越轻,也越来越缥缈。   谢久白的意识在这道温软的少年嗓音中缓缓下沉。   他在想如何让最后一条藤蔓开满花,在想阿连信了几分他说的话,在想如何让祝余草最后一块神魂碎片归位……渐渐地,这些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谢久白的思绪被拉回十几年前的那个小竹屋内,那里有个小孩躺在他怀中,叫他爹爹,央求他哄他睡觉。   像是沉入了一场梦,谢久白五感逐渐变得迟钝,在一片黑暗和混沌之中,他的记忆在倒流。 [48]第 48 章:在他回来之前,我来做你的丈夫。   清晨。   阳光洒在床榻上。   两人相拥而眠,年轻些的睡颜香甜,一条腿几乎要跨在另一人腰上,睡姿相当霸道。   年长些的侧搂着他,手掌托在他屁股上。   许是阳光有些刺眼,年长的那位蹙了下眉。   谢久白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一张清丽绝伦,出尘脱俗的年轻面庞,他呼吸一屏,继而全身僵住——   这是谁?   他为什么在托着人家的屁股睡觉?   他白着脸坐起来,将跨在他腰上的那条腿放到一旁。   看见自己头发的颜色时,他又是一愣。   怎么回事,他才十九岁,头发何时白了?   他勉强保持冷静,踉跄下床,在镜子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这确实是他,但五官样貌似乎要更成熟一些,额间的黑红印痕……走火入魔?   谢久白手指压在脉门上探了探,也确实是他的身体,但是伤势很重,灵力运转凝滞,他有些调动不起来。   这是哪儿,他不是在仙宗主峰和同门们一起修炼吗?   谢久白拼命回想,其他没想起来,倒是想起来一些他刚才抱着的那名少年的相关记忆。   零星碎片陡然出现在他识海之中,那些碎片中闪过的是仙宗的孤渺峰,贴满了喜字,挂满了红灯笼。   他在给一个少年穿嫁衣。   在那断断续续闪闪烁烁的画面中,他们两个牵手拜堂,他抱着那名少年上了床榻,然后……   谢久白近乎僵直地看向床上方才与他相拥而眠的少年,意识到一件事。   他似乎失去了一段时间不短的记忆,而且在这段时间中,他成婚了,刚才他在床上抱着的,正是他的妻子。   -   日上三竿,喻连才慢悠悠醒了。   刚坐起来,就听见一声略显不自在的:“……你醒了。”   喻连循声看去。   谢久白站在窗户前,竟罕见地扎了高马尾,一身浅蓝色劲装,白发蓝衣,给人的感觉特别——   年轻?   在攻略目标身边十七年,可从没见过他这幅打扮。   喻连不动声色,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嗯,昨天晚上太累,好像起来晚了。”   说完他清了清嗓子,“嗓子也有点哑。”   谢久白又僵了一下。   他别过头道:“先洗漱吧。刚才小二送上来了热水。”   喻连赤脚下床,一边洗漱刷牙一边问:“今天怎么这个打扮。”   这个打扮不对吗?   他一直都是这个打扮。   谢久白没吭声,看着喻连光着的脚,下意识皱眉:“穿鞋。”   说完他就觉得是不是不太妥,这是他的妻子,他的语气有点太强硬了。   然而他的妻子似乎对他强硬的、带着命令的话似乎很习惯,哦了一声就去穿鞋了。   穿好鞋洗漱完还很自然地坐在梳妆镜前,拿起梳子朝他晃了晃:“过来呀,帮我束发。”   谢久白束了半天,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生涩不熟练,只片刻功夫,他就扎好了一个漂亮的马尾。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肌肉记忆。   看来他与他的妻子已经成婚了许久,而且还很恩爱,不然不会相处得这么自然,他似乎应该将失忆的事告诉妻子。   但他不知道妻子的名字。   谢久白在几个称呼里面犹豫片刻,喊道:   “夫人。”   “……”   喻连惊悚回头:“师父,你喊我什么?”   “……”   “师父?”   谢久白表情空白:“你不是我妻子吗?”   喻连连忙去捂他的嘴,震惊道:“我们虽然做了那种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但还是师徒,你不要乱说,叫别人听见怎么办啊!”   谢久白闻着他手上的淡香,看着他急赤白脸生怕别人知道的模样,大脑也空白了。   什么叫做了道侣之事的师徒?   -   随行医官给谢久白诊断完毕,将喻连拉到外面。   喻连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医官头疼道:“仙尊是不是昨晚动用灵力了?”不是去给自己徒弟端水泡脚去了吗?咋,你们仙宗泡脚还用灵力助兴吗?   喻连:“何止……甚至动了两次。”   他喃喃:“还能治吗?”   医官见他一副‘完了,我师父傻了’的恍恍惚惚模样,不由得汗颜:“能治,能治。这都是短暂现象,入了浮屠佛门的清心池,过不了几日就会好。”   喻连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了点。   “那现在怎么办。”   “让仙尊保持心境平和,最好别刺激他,一切顺着他说。我给他诊脉,发现他刚才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喻连:“……”   他站在外面听了半天的注意事项,才撤去灵力屏障,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谢久白正坐在桌前,朝他看过来。   喻连脚尖勾了个凳子过来,坐在他手边,“那个,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谢久白没有刚醒来那会儿那么混乱了,表情很冷静:“认知之中我现在十九岁,我失去了多久的记忆?”   喻连比了个一。   谢久白了然:“一百年。”   喻连:“是大概一千年。”   “………”谢久白木然道,“你多大了。”   喻连:“十七。”   谢久白盯着他的脸:“你说我们是师徒?”   喻连:“是。”   谢久白:“那我们为什么会成婚。”   “我们什么时候成过婚?”   “就在孤渺峰上,你的嫁衣,是我帮你穿的。我们既然已经成婚,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如何做得了师徒?”   等等等等。   喻连愣了一会儿,颤抖着说:“你,你知道?!”   师父怎么会知道他在孜云州做的梦?   当时祝不死说,是老婆婆心软将他从执念梦境中放了出来,但要是师父也记得的话,那就说明,不是老婆婆放他出来的,是师父。   当时师父也在,还入了他的梦,将他救了出来!   他在孜云州心疾发作的那晚,师父也出现了。   师父说那是他的灵体,不会有那时的记忆,所以他才大胆亲了师父。   但那真的是师父的灵体吗?   喻连小脸红一阵白一阵,跟个调色板似的精彩无比。   他深呼吸几下:“你还记得什么。”   谢久白摇摇头。   喻连:“那么多记忆,从你十九岁往后,你就只记得跟我成婚了?”   谢久白点头。   喻连:“……”   可真是会记啊。   若不是这次意外,他是不是这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   喻连本来是来安抚谢久白情绪的,现在他自己反倒是被冲击懵了,脑门突突直蹦,手指抵着太阳穴。   如果他在孜云州放肆大胆的所作所为师父都知道,那他喜欢师父这件事必然暴露无遗。   ……所以这段时间,师父在想什么呢。   是试探,还是犹豫着劝阻,又或者是与他一样,想,却不敢呢。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谢久白开始忐忑。   十九岁的他远没有后来的那样情绪内敛,眼前的人是他失去的记忆中,唯一还记得的人,他手指蜷起:“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你才说我们是师徒。”   喻连掀起眼皮:“你觉得我在骗你。”   谢久白的双眼全然没有失忆前的淡漠,没有更深处的偏执晦暗,只有认真。   “以我千年之龄哄你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与我一同踏入一条世俗不容的路,这是害你。”   好像是没有失忆的师父在跟自己说这些。   “如果我们是师徒,还成了婚,行了夫妻之礼。”谢久白顿了下,“此举当杀,道心当毁,神魂当灭,身躯当诛。”   他一字一句都带着凛然杀意,并非冲着别人,是冲着自己。   喻连心一颤。   谢久白见他依然没反应,心沉了下去,缓声道:“千年后的我,原来是个畜生。”   喻连瞬间回神,拍桌而起:“你不许这么说他!”   谢久白冷冷道:“难道他不是吗?不仅是个畜生,还忘记了年少时我立下的道心。”   “你、闭、嘴。”   谢久白语速更快了,嘴角扬起讥嘲的弧度:“看来那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哄你哄得很厉害,你竟这般为他说话,他当真该千刀万剐。”   “你不杀他,我替你杀。”   语罢他竟直接闭眼,周身泛起道心溃散,仙躯崩毁,灵力逸散的征兆。   喻连:“!!!”   师父你十九岁的时候说不活就不活了吗?!   医官的话在脑中转了一圈,喻连急声道:“是!我就是在骗你!我们不是师徒!我们就是夫妻!”   “……”   周围波动一滞,谢久白吐了口血,睁开眼。   喻连汗流浃背地编谎话:“你受了伤走火入魔,最近时不时就会失去记忆,我要带你去浮屠佛门疗伤的。昨天晚上你不听我的话,惹我生气,今早见你又失忆,我逗你才那样说的。”   许久,谢久白才说:“那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你怎么又骂他?”   “你现在十七岁,你们成婚时你又几岁?”这具身体不知道给自己的妻子束发束过多少次,才能养成肌肉记忆,如果成婚很早,岂不是恋童?更加恶心。   编了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喻连:“我们认识很久了,以前就生活在一起。成婚是最近三个月的事。”   谢久白扫过少年淡红色的唇,想起刚起床时他说的话,他又冷冷说:“他欺负你,为长不羞。”   喻连实在受不了他说谢久白坏话,时时刻刻给自己师父正名:“哪里欺负我了,就算欺负也是我愿意的。”   嗓子都哑成了那个样子,还说没欺负。   谢久白不说话了。   在十九岁的时候,他完全想象不到,他以后竟然会在千岁之龄找一个如此年少的妻子。   才十七岁,这么小,理应好好养着,再迫不及待也该等到妻子弱冠再成婚、行夫妻之礼,而不是那么折腾他。   谢久白周身紊乱的气息平复下去。   喻连松了口气:“你还有想问的吗。”   谢久白:“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喻连:“当然。”   他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自己的名字。   “喻连,我叫喻连。”   这两个字似乎带着某种魔力,唤醒了胸腔里沉睡的心脏。   噗通。噗通。越跳越快。   谢久白心里默念着喻连的名字,他感受到了这具身体本能涌起的喜悦,也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这具身体在直白地告诉年少之时的自己,他喜欢这个叫喻连的人,喜欢到只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很欢喜。   谢久白从未尝过这种滋味,他新奇地体会了片刻,心道未来的自己原来会这样喜欢一个人,还真是栽地彻底。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30%】   听见提示音的喻连不动声色。   他上次就发现了,谢久白走火入魔的状态似乎可以稍微抵抗体内痴情花对他的影响。   现在他因为妄动灵力,记忆错乱倒退到了十九岁,这个时候谢久白可还没有中痴情花。   如今看来,走火入魔和失忆双重状态叠加,虽然不能彻底拔除痴情花,但似乎可以暂时扼制痴情花对谢久白的影响。   谢久白难攻略就难在,他每一次对他心动,产生的爱意都会被转移走,爱意从来不会积累。   每一次他都要从零开始,在师徒情的基础上,让谢久白心动,所以进度才会涨得那么慢。   现在痴情花影响暂时消除,那么这段时间,将是他攻略谢久白的绝佳时机。   十九岁的少年版师尊,和活了快千年的老妖精师尊,哪个更容易攻略显而易见。   谢久白压不下鼓噪的心跳,呼出一口气,“我是有我们成婚的记忆,但我不是他。”   喻连眨了下眼。   谢久白继续:“你不可以把我当成他。”   喻连:“行。”   谢久白:“但我们毕竟成婚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喻连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谢久白微微别开脸,耳根泛起不起眼的红,过了会儿,他才用平稳的语气说:“在他回来之前,我来做你的丈夫,替他照顾你。” [49]第 49 章:那个老东西。   谢久白没有给人当丈夫的经验,他不知道喻连其实也没有给人当妻子的经验。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对着沉默了一会儿。   谢久白率先忙碌起来,翻着自己的储物袋,方才没怎么注意,现在却发现里面大部分都是喻连的物品。   整齐叠好的小一号的衣服,亵裤内衫外袍一个不少,各种风寒的丸药,还有加盖了封条的扼灵护心丹。   喻连:“翻什么呢?”   “我想出去走走,找个东西遮一下额头。”   “有能遮它的药膏,”喻连去包裹里找了下,拿着个小药罐过来,站到谢久白面前,“抬头。”   谢久白抬起头,直视喻连的眉眼。   喻连食指沾了沾药膏,在手指上暖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在谢久白额间。   “不凉吧?”   又不是上药,遮额间印痕罢了,那至于这般小心珍爱,还要暖热了再涂抹。   谢久白眼睫轻颤,一边在心里觉得以后的自己着实矫情,一边了慢半拍才回答:“不凉。”   额间晕染开的暖意让他有些许不自在,他开口道:“我发现储物袋中有许多药,我应该用不到。”   “嗯,都是我的。”   “你身体很不好吗。”   “也没有,”喻连见药膏起效,印痕一点点消失不见,才随意道,“只是有心疾,每月初一固定发作一次,其他的小病吃两粒丸药第二天就好。”   心疾?   谢久白想仔细问问,但他的妻子显然不是很在意这个,拉着他的手出了门。   -   这是个偏僻小镇。   客栈人就不多,街上人更少。   喻连牵着谢久白的手静静走在街上,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师父知道他喜欢他。   自己从孜云州回来后,师父的行为细想起来其实很奇怪,先是与他一起去了飞仙节,而后就突然从孤渺峰山顶搬来了半山腰。   这还没完,在半山腰温泉的那个吻,让他们师徒之间的奇怪气氛持续到了帝川。   以及师父迟迟没有给的解释,阴阳生死两极阵中千步血路。   还有寝宫那次走过入魔产生误会,师父昨日妄动灵力也要跟他解释清楚。   如果要拒绝他这个弟子的喜欢,那应该是远离,而不是靠近。   一件一件事累加起来,全都指向了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师父似乎也喜欢他,只是跟他一样,不敢跨出那一步。   可他这样想是不是显得很自恋,很好笑?   谢久白心中也很乱,他说要出来走走,其实全然没注意街上有什么。   他全部心神都在身边的人身上,更具体一点讲,在他们两个交握的手中。   喻连牵他的手牵得很自然,显然是跟未来的自己经常牵手,可他不是。   他第一次跟人这样牵手。   这具身体像是根本没办法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冷静,谢久白察觉自己掌心在出汗,他很想用灵力冰镇一下,让它别那么热,不然显得太丢脸。   但是医官说他不可妄动灵力。   谢久白就只能一点点感受着,他跟喻连交握的手心变得潮湿。   忽然,走在身边的人停下来了。   谢久白一同停下,回头看他:“怎么……”   他看见了一双泛红的眼眶。   谢久白眼底掠过一丝惊愕,很快转过身,“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心疾犯了吗?”   喻连说了句他不懂的话:“如果是真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句话是对那个老东西说的,不是对他。   谢久白意识到这点,顿了下。   他心底不高兴,明明才说了不可以把他当成那个人,但他还是握住喻连的手腕,想了想,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何时开始喜欢你的,我只知道他一定很喜欢你。”   喻连:“为什么?你都不记得。”   “因为他的身体也是我的身体,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谢久白将喻连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从我醒来见到你第一眼,它就跳得这样快。”   掌心下,那颗心脏带着雀跃和欢喜,隔着胸腔,一下又一下鼓动着,很微小的震动,却震得喻连掌心发麻。   真的不一样。   喻连眼里,现在的谢久白,表情严肃冷淡,已经隐隐有了日后仙宗仙尊的淡然风范,但表情再严肃,他的情绪也全都写在眼底。   连这番剖白也带着年少之人在说海枯石烂的誓言般的真挚。   情爱像一味毒药一样,会把勇敢的人变得懦弱,也会把直率的人变得多愁善感。   喻连出神地望着谢久白,眼泪可怜巴巴地顺着腮滴在他虎口上。   谢久白知道这滴眼泪不是为他而流,也知道眼前之人在透过他,看他真正的丈夫。   那个老东西真是没用,只有心里不安的妻子才会询问丈夫这种‘你喜不喜欢我,何时喜欢了我’类似问题。   谢久白生疏地擦去喻连面颊上的泪,目光定在他身上:“我没有经验,他在你难过的时候是如何哄你高兴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学。”   喻连抬起袖子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可是我更想知道十九岁的你会如何哄我。”   师父和他注定不能成为夫妻,成为道侣。   所以师父记忆错乱的这段时间,应该是他们唯一能以夫妻身份相处的时光。   他是不是能和孜云州那次一样,再放纵一回呢?   谢久白薄唇微抿,那些需要灵力的哄人办法在他脑中一个个删除,最后竟不剩下什么了:“我带你去买东西。”   “我什么都不缺。”   “吃东西吗?”   “不吃。”   好干巴巴好俗套的法子,谢久白心想以后不能只看剑谱心法了,还得看些风月情爱话本。   他眉尖蹙起,那老东西到底怎么哄妻子的——   不,他为什么非要跟那老东西一样。   他又不老。   谢久白站好,表情淡淡:“你看好了。”   喻连比他站得更直:“嗯。”   谢久白速度极快地用手指下拉自己的下眼皮,做了个鬼脸。   只不到一秒钟,他就恢复了正常,专注地看着喻连的表情。   他的小妻子先是呆了,眼睫上尚且沾着湿润水痕,那双介于杏眼和凤眼之间的美丽眼睛缓缓睁大,紧接着肩膀开始抖动,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谢久白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就知道,那个老东西修为高地位高,肯定比他重视脸面多了,绝不会在妻子面前做出如此与性情不符的表情。   而他还年轻——起码是精神年轻,包袱一点都不重。   喻连实在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在那笑得腰半天都直不起来,肚子发疼。   大街上实在太显眼了,谢久白无奈地扶他道街边墙角处:“……有那么好笑吗?”   喻连努力板起脸:“不好笑,再来一个。”   “你明明很开心。”   “还不够开心。”   谢久白:“做多了,下次就没有效果了。”   “好吧,”喻连道,“其实我是想用留影珠录下来,等你恢复记忆之后给你看,让你——年龄大的那个你,也做一遍。”   谢久白脸上的笑意淡去。   怎么时时刻刻都想着那个老东西,明明哄人开心的是年轻的他。   喻连既然打算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时光,就不会浪费:“你是不是不喜欢穿大袖袍类型的、松散的衣服?”   谢久白:“嗯。”   他看储物袋里他那些衣服了,只有零星两件劲装,其他都是低调奢华的袖袍宽衫。   好看是好看,但累赘,且很装。   喻连:“那我给你买新衣服去。”   谢久白:“不用你花钱,我自己有。”   “那当然,”喻连拍了下谢久白的胸膛,里面是储物袋,他眨了下眼睛,狡黠道:“他不知道,我们一起把他的钱花光。”   “………”   喻连兴致勃勃,带着谢久白找到了小镇里的成衣店。   他先让店家量一下谢久白的身形,自己去挑衣服了,觉得颜色合适的全部统统拿下。   “谢久白!你看这件怎么样?”   “谢久白,这件呢?”   “谢久白,这个这个!”   满屋子的谢久白。   谢久白问:“你平日里也这样直接叫他的名字吗?”   喻连正在兴头上呢,随口道:“当然不是。”   谢久白:“你怎么叫他。”   一句师父卡在喉咙里,喻连轻咳一声:“夫君。”   谢久白哦了声:“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成衣店老板表情怪异起来。   合着这一对不是夫妻啊。   挑到最后挑了十套衣服,喻连收入储物袋中,付了钱对谢久白说:“你跟他不一样,他成熟稳重,我叫夫君妥帖些。你年纪与我相仿,我叫你名字显得亲近。”   谢久白很敏锐:“你不叫我夫君,是怕他回来后生气?”   “呃……他到时候肯定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不会生气的。”   “那你为何不叫。”   “这个……”   成衣店老板面露震撼之色,目送他们走远。   半晌吐出一句:“这群修仙的,玩真花啊。”   -   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镇上都没怎么有人了,他们才回到客栈厢房。   喻连站在那张床榻前,笑容消失,大脑飞速冷静了下来。   谢久白也冷静了下来,他侧头看了眼喻连:“是不是该就寝了。”   喻连干巴巴道:“嗯。”   他小时候没少跟着谢久白一起睡,昨天也稀里糊涂睡在了一张床上,这没什么的。   喻连这样想着,脚却跟扎根了似的,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不行,他还需要再做一下心理建设,才能说服自己以夫妻的身份跟师父共同躺在一张床上。   谢久白同样。   他只是暂时以丈夫的身份帮那个老东西照顾他的妻子罢了。牵手、哄人、擦眼泪、买衣服,虽然亲密,但到底隔着些距离。   喻连不叫他夫君,他也不在意,说明喻连是将他跟那个男人分开看的——这正如他所愿。   谢久白看出他的不自在:“如果你不习惯,我可以出去。”   “没有不习惯,”喻连轻咳道,“我是突然想吃东西。”   谢久白:“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买吃食的铺子都关门了。”   “我要吃你做的。”   “……我?”   客栈后厨空荡荡,喻连点了两盏油灯,在灶台上放了银子,当后厨借用费。   他看了眼厨房现有食材,沉吟片刻,开始点菜:“我要吃油炸蔬菜丸子,爆辣小炒黄牛肉,超辣红烧虾,再配个清汤面,加两盅清酒。”   点完他偷偷瞧了一眼谢久白,见他没有皱着眉露出不赞同之色来,那股心虚顿时变成理直气壮。   辣的食物和一切品种的酒在孤渺峰一向是被谢久白严格管控的。   他对辣味儿并不痴迷,但从来都没体会过同门们说的那种辣到出汗的酣畅淋漓,还有酒,逢年过节或者生日的时候师父才准他喝一点。   喻连自小被谢久白管惯了,在外面也不太敢偷偷吃喝。   但现在可不一样。   这是师父准的。   他想的很好,唯独没考虑一件事。   谢久白为难地站在灶台前,拿着菜刀,半晌,“你说的我都不会。”   “……”喻连愣了,“那你会做什么?”   谢久白眼神锁定在一筐大白馒头上。   半晌后,两人拿着酒壶,端着一盘煎馒头片上了客栈房顶。   盘子放在屋脊上,喻连盘腿而坐,咬着热腾腾的馒头干,心想也成,反正只要不去睡觉,也不用跟师父分开,吃什么都行。   好在还有酒。   他伸手:“酒壶给我。”   谢久白也咬了个馒头片,慢吞吞咽下一口:“不给。”   喻连柳眉倒竖:“干嘛!”   谢久白:“你有心疾。心疾之人,少碰辛辣和酒。”他侧眸看了眼喻连,“他是不是管你很严,所以你才想趁他不在,骗我给你做辛辣食物,给你喝酒?”   喻连:“你猜到了还拿酒上来。”   “给我自己喝的。”   谢久白拔开瓶塞,仰颈缓缓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   喻连闻到了一丝辛辣的酒香。   他面上佯装的恼怒散去,啃了一会儿馒头干,扭头对谢久白说:“你就不好奇,千年后你什么身份,仙宗如何,朋友都变成了什么样吗。”   只有十九岁前的记忆,跟十九岁的师父跨越时空,来到近千年后的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茫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吧。   但师父失忆后只问了跟他相关的一些事,就再也没问过别的,似乎对千年后的一切并不太感兴趣。   谢久白说:“问或不问,都已成既定事实。知道太多,徒扰道心。”   他望着喻连漆黑明亮的双眼,心中一动,喻连是他失去的记忆中唯一记得的人,好像只要待在他身边,他心里对这片时空的陌生感就会消除许多。   谢久白起了逗人的心思:“你是陪他去浮屠佛门治病的,我现在记忆停留在十九岁,道心绝没有他坚固,万一知道了一些不能承受的事,道心崩溃了,他——”   “打住!”喻连想起了早晨他那说死就死的场面,严肃道,“你不问,我不说,保持神秘。”   谢久白微微勾唇:“但是你可以问我。”   喻连:“问你什么?”   “问我,他年少之时绝不会告诉你的糗事。”   “那你就全都说嘛。”   谢久白:“只说一件。”   毕竟也是自己,给未来的自己留点面子。   他以为喻连会说‘那就最糗的那件事好啦’这种类似的话,却不想眼前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元亦,也就是祝余草,你喜欢过他吗,有没有想过跟他成婚?”   谢久白先是愣了一会儿,突然一咳,紧接着就被呛住了,咳个不停。   喻连连忙去顺他的后背:“我开个玩笑而已,你听见他的名字也不必这么激动吧。”   谢久白咳得像是白日见了鬼,许久才平复下来:“祝余草也就剑术天赋还凑合,而且他打定主意修无情道,这辈子都注定孤家寡人了,怎么会有人喜欢他,跟他成婚?”   喻连:“你们也不是好友?”   谢久白:“……起码现在不是。”   难道以后的他会跟一个修无情道的剑术疯子成为好友?   难道师父昨日跟他说的全是真的?   两人各怀心思的沉默了一会儿,喝酒的喝酒,啃干馒头片的啃干馒头片。   喻连嗅着空气里弥漫的酒香,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见谢久白一壶酒快喝完了,眉头还皱着,喻连问:“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谢久白想说只是刚才有一点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但他看着喻连那双清透水润的眼眸,莫名将话咽了下去,只点了点头。   喻连将他们两个之间装馒头干的盘子拿远了,坐过去,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他撑着下巴:“那,要我哄哄你吗?”   “和你平时哄他一样么。”   “他有时候不太好哄,不知道你好不好哄。”   谢久白拿着酒壶的手无声收紧:“……那你试试。”   喻连凑了过来,带着馒头干甜味儿的唇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柔软的触感印在微凉的面颊上,一触即离。   两人鼻梁几乎相贴,喻连轻声问:“哄好了吗?” [50]【感谢2w营养液加更】:他当然也能行使身为丈夫的权利。   谢久白目光定住,瞳孔隐隐颤抖。   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千年后的那个老东西会如此不做人地和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少年成婚。   他声音发紧:“你是将我当成他,才这样哄我的么。”   喻连在放纵自己的情感,世俗道德人伦常理在此刻开始癫乱,他在这种癫乱中感受到喝醉了酒似的、在压抑中一点点释放出来的轻飘快感。   他觉得十九岁的师父和没失忆的师父虽有不同,但就是一个人,不过他也不会惹十九岁的师父生气就是了。   喻连手指抚摸着谢久白的侧脸,自然而然说出一句:“他是我的夫君,难道我不是你的妻子?”   谢久白毫不犹豫道:“当然是。”   在他的记忆中,他们已经成婚了。   那个老东西不过是早比他早几百年遇见了喻连而已。   喻连:“我有哄好你吗?”   鼻尖轻触,鼻翼厮磨,谢久白闻到一丝淡香,和空中的酒香糅合,混成一种醉人的气味。   他喉间发干,好像也醉了似的,耳廓红透了:“没有哄好……”   话音未落,喻连的吻就落在了他的唇上,轻轻一抿,抿走了他唇缝间残留的酒香,然后推开,歪着头问他。   “现在哄好了吗,夫君。”   铛啷啷,砰!   酒壶从谢久白手中滑落,从屋顶上滚了下去,砸在了堆柴的地面。   如果谢久白足够冷静,那他一定可以看到喻连同样通红的耳廓。   但他此时脸上空白,心腔迸出的热气混合着酒液一起涌向四肢百骸,整个身体都是热的。   这是喻连第二次主动亲吻谢久白,第一次他将师父的唇咬出血,还以为只有咬出血才叫亲吻。   好在师父教了他,他现在也是会接吻的人了。   正如师父所说,没有露怯。   喻连不着痕迹地偷偷擦了擦掌心的汗,显得比谢久白要镇定一点,脸红扑扑的,说:“现在哄好了吧。”   谢久白心想,代替喻连的丈夫照顾他,代替的是丈夫的位置,那这种照顾里,理应包括亲吻在内。   喻连也说了,没把他当成别人。   现在喻连是他的妻子,和那个男人无关,既然是他的妻子,当然可以亲吻。   修身养性功夫远不到家得谢久白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写什么,两个吻就能让他束手投降。   喻连身体往后撤了一下,谢久白无意识倾身追了上去,十九岁冷静克制外表下是一腔沸腾的萌动少年春情,鼻尖抵着鼻尖。   他一边不承认十九岁的他和一千岁的他是同一人,他只是暂时帮忙照顾喻连。   一边又无法自控地用各种混乱的理由说服自己,行使着千年后自己身为丈夫权利,对诱人的妻子发出请求:“我可以吻你吗?”   “当然。”   喻连眼睫抖了抖,装得淡然,忍着羞涩张开了唇。   没失忆的谢久白活得久,好在有理论经验,十九岁的谢久白连理论经验都没怎么有,磕磕绊绊地咬上了喻连的舌尖,他不太会亲吻,大概是很渴,将喻连口中分泌出来的水全都抢来咽下。   喻连甚至能听见他吞咽的声音,好明显。   “师…夫君,”他侧头呼吸了口气,“不是这样的,我教你。”   谢久白停了下来,盯着他水润的唇。   喻连重新贴了上去,回想师父教他的,说来也怪,明明师父只教过他一次,但他唇舌好像很有天赋似的,亲上去自然而然就知道该做什么。   明明比他还小两岁,亲吻却如此熟练,那个老东西也不知亲过喻连多少次。   谢久白呼吸被喻连亲乱了,从脖颈红到了胸膛,掩盖不住的青涩刺破皮囊,酒香弥散在两人唇舌之间,偶尔分开扯出一缕透明银丝又重新相连,在微弱的啧啧水声中,谢久白逐渐开始占据主导。   他反扣住喻连的后脑,这样可以吻得更深。   喻连有点承受不了,他觉得十九岁的师父比没失忆的师父吻得要狠很多。   他脚往下蹬了一下,一块片瓦砸了下去,惊得他一个激灵,喻连意识到现在还在外面,而他已经被师父压在屋顶上了。   动静再大点,玄甲卫和随行医官可能会发现。   喻连抱着谢久白瞬移,下一刻,两人直接出现在厢房的床榻之上。   谢久白从他唇间抬首,“……困了?”   喻连摇头。   谢久白喉结滚动,视线落在喻连颈侧:“现在,还可以亲你吗。”   喻连双手搂住了他的脖颈,无声点了点头。   他胸膛起伏着,没有丝毫抵抗和不悦的意思,水润的眸子和眼梢的红晕像是带着某种默许。   谢久白试探着,又吻了上去。   果然,他的妻子没有拒绝,甚至和刚才一样在回应他,唯一变化的就是他们现在在床上。   谢久白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唇,又亲了下他仰起来的脖子。   大概是痒了,他听见一声拉长了的:“嗯……”   又轻又软,像是撒娇,又像是某种催促,猫抓一样在谢久白心里挠动。   谢久白忽的不动了。   喻连还以为他亲够了,腿挪了一下,然后忽的一僵。   是∩   他滞了滞:“你——”   “别说。”   谢久白耳尖通红,埋在喻连肩头好一会儿,嗅着他身上的浅浅香味,身体反应不见消除,反而越发不礼貌。   好丢人。   喻连的脸也要烧炸了。   隔着衣服都感觉到烫。   他再怎么也是有过两次经验的人了,他也努力摆出淡然的模样,拍了拍谢久白的后背:“没什么的,他也、也这样。”   温泉吻那次,他就被师父硌到过。   谢久白浑身热气下不去,听见他这话,倒是睁开了眼睛,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态问:“你们第一次……行夫妻之礼,是在成婚夜吗。”   他只记得他将妻子抱上了床,手探进了妻子的衣摆,后续的事不记得了,但那个男人记得。   这就相当于他成婚成了前半段,后面的夫妻之礼没参与。   喻连点了点头:“嗯。”   如果梦里也算的话。   梦里算一次,寝宫算一次。   可怜喻连看的话本子都是被同门精简挑选过的,春宫图都是清水版本,朦朦胧胧贴在一起的小人,只有人体和简单动作,没有细节。   他并不知道完整的夫妻之礼是什么流程,只以为手弄出来就算礼成。   谢久白五指收紧。   喻连对亲吻的熟练,对那种事的淡然处之都是那个老东西一手教出来的,他不想去想,却又控制不住去想,去问。   “你们昨夜折腾的很累?”   喻连又给自家师父正名一次:“还好,你不许说他。是我提出来那样让他舒服些,我很愿意,他没有欺负我,也没有累到我。”   “……”   昨天他们就是在这张床上。   谢久白凝视着喻连身下的褥子,就是在这张褥子上。   他的妻子让那个男人舒服的时候,会流汗吗?会不会渗透进他身下的被褥上,最后被清尘术清除干净,只留下一点皂香味儿。   “你有心疾,”良久谢久白才说,“不能那么纵着他。”   他就不像那个男人一样无法自控。   等感觉差不多好了,谢久白翻了个身,仰躺在床里侧,睁着眼望着屋顶平复呼吸。   喻连见他不亲了,支起身,犹豫了半天,说:“你是不是很难受。”   谢久白:“不难受。”   过了会儿,他发现喻连还是在用那种迟疑的眼神看他。   顿了顿,谢久白顺着喻连的视线看去,下一秒,他骤然扯开叠着的棉被盖在自己身上。   结果盖上棉被也无济于事,他侧着身体面对墙壁,被子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谢久白面无表情地想,十九岁的脸在今天都丢完了,那个老男人应该嘲笑他笑得很开心吧。   喻连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谢久白的后脑勺。   “喂,真不难受啊。”   谢久白嘴硬:“嗯。”   喻连犹豫道:“你要不要试试。”   反正都有过两次了,再来一次也不是不行。   谢久白呼吸屏住了。   刚刚才有点冷却的血液被这六个字浇了桶烧火的油,转瞬噼里啪啦地迸出烫人的火花。   喻连等了半晌,见他没反应,无声松了口气。   再放纵也还是会在冒犯师父的时候感到紧张,只亲吻就很不错了。   他慢慢躺下去,忽然听见一句紧绷的:“……今天不行。”   喻连一愣:“嗯?”   谢久白背对着他,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你昨天刚累过,今天不可以。”   喻连说:“也不是很累。”   谢久白:“不行。你要是很想的话,改天。”   说实在的,他不仅介意喻连身体会累,还介意自己没有经验,会弄疼他。那个老东西好歹活了千年见多识广,知道如何做,花样定然也多。   妻子被老东西带着体验过许多。   而他只知道大概过程,不仅不清楚妻子喜好,也不清楚妻子接受程度再哪里,如果他太生涩太笨拙,就显得更丢人了。   他得抓紧时间多学技巧积累理论经验。   喻连:“我没有很想,只是想帮你。”   谢久白:“改日再帮。”   没说不用帮。   这下喻连也有点睡不着了,扯了下谢久白身上的被子,“……你分我点被子。”   谢久白松了松手。   喻连扯过被子,慢慢蒙住了自己的脸,也翻了个身,背对着谢久白。   两人背对背,扎起来的高马尾都没拆,青丝和白发交融铺散在被褥上,被子撑起来的空隙大到能钻进去一个人。   到了半夜,他们两个通红的耳尖温度也没有降下去。 [51]第 51 章:妻子‘食用’指南。   浮屠佛门地处西域,黄沙漫卷,大大小小佛国坐落其中。   行至浮屠佛门边界,往来僧人极多,戈壁之上,佛寺林立,香火鼎盛。   黄沙道上朝圣的百姓衣衫褴褛,化缘修行的僧人衣着整洁。   喻连一年多前来过一次这里,但现在看到死在朝圣路上的百姓枯骨还是不适。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他不知黄沙道的规矩,吭哧吭哧刨了好几个大坑,把路边的尸骨都埋进去,心想好歹死后尸身有个归处。   但没曾想犯了忌讳。   死在朝圣路上的人是身上背负的罪孽太深重了,不可以入土为安,等到自然消散在天地之间,罪孽自然消失,不会拖累家人。   他觉得很扯,又觉得得尊重人家习俗,于是又和火老大吭哧半天,把埋的人刨出来,一一归位。   结果黄沙道走了一半,却看见路过的僧人在刚死去的百姓身上搜刮财物,还有所谓大师将死尸拖去祭祀神佛。   世间哪有神佛?   合着他挖坑埋尸是不尊重人家,你们自己人如此那般就是尊重了?   那时候喻连第一次出远门,刚十六岁,心里有气不憋着,一把火烧光了黄沙道上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见尸体飞灰卷入漫天黄沙,便带着火老大扬长而去,登了浮屠佛门的佛塔。   不曾想一年过去,黄沙道上又多出这许多尸体。   谢久白:“千年后的浮屠佛门变化好大。”   喻连:“以前是什么样的?”   谢久白:“百姓富足,僧人朝圣,广开言路,传道讲经。”   正好与现在相反。   现在进浮屠佛门得提前递上拜帖,得到准允也不能擅自入内,得有浮屠佛门的僧人引路才可。   离开黄沙道,又过半日,浮屠佛门出现在眼前。   佛门依山而建,青翠的群山灵气四溢,在黄沙戈壁之中格外显眼,佛塔院落隐藏在茂密古老的树木之下,清幽的小路自山门处蜿蜒而上。   最高的佛塔就矗立在山顶,被世人日夜瞻仰祈求。   山门立在山脚,有一灰衣僧人静立在此,显然久候多时。   喻连拱手道:“非怜大师。我等来迟一日,还望见谅。”   因谢久白突然失忆,他们多在路上滞留了一日,晚了一天到达。   非怜大师没有丝毫不悦之色,道了句阿弥陀佛:“见过谢仙尊。谢仙尊,喻施主,了悟师兄正在往清心池中击入除魔音,寺内暂由贫僧主持。请您二位入寺小住,三日后入清心池。”   谢久白颔首:“嗯。”   路上喻连就跟他说了,如今修仙界正在围剿落冥教,他身为修仙界定海神针,失忆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喻连:“我们两位?”   非怜大师看向跟在他们身后的玄甲卫和随行医官:“是的,只有您二位。”   师父本就失忆了,许多招式法诀不记得,这种情况下再动用灵力,记忆不知道又会怎么错乱。   距离进入清心池还有三日时间,有玄甲卫和随行医官在,万一有突发状况能有缓冲余地。   他们来之前,浮屠佛门可没说这些人不能进。   何意?想趁机欺负他师父?   喻连抬头看了看:“佛塔修得不错。”   非怜大师:“……”   喻连叹了口气,拿出尉迟鸣海给的帝印:“不让他们进去,岂不是很无聊?你们浮屠佛门人只会念佛,连个会聊天的人都没有,还不如这块石头。”   非怜大师目光在那帝印上顿了顿,眼底划过惊异之色。   但他还是道:“规矩就是……”   喻连摸摸下巴:“欸?你家佛子近来如何,有没有想我?”   非怜大师:“………”   他看了看面容平静显然纵着自家徒弟的谢久白,又看了看喻连手中那代表了帝川的帝印,最后想起他好似浪荡子调戏闺阁姑娘般对自家佛子的态度,额角青筋直跳。   非怜大师怒了,非怜大师忍了。   非怜大师闭目侧身:“诸位请。”   “规矩也是能破的嘛。”   喻连小声嘀咕了一句,眉毛一挑,双手一背,小狐狸般对着谢久白眨眨眼,示意他走在前面。   “有了陪你说话的人,还请喻施主不要再进入塔中打扰我佛门佛子。”   “哈哈,好说好说。”   非怜大师深吸一口气,将喻连和他师父这两尊大佛送到住处,安排了两个小僧照顾,便飞速离去。   这里显然是提前收拾出来的一处僧人瓦舍寮房。   随行医官和玄甲卫将最中间的院落留给谢久白和喻连。   喻连抬手,帝印浮起,淡淡的金光笼罩住这片院落后,渐渐淡去,隐在空气中。   又多了一层防护。   四四方方的院墙,佛韵古朴,一处一景暗合枯荣佛理,浮屠佛门很多空无花树,这里也不例外。   赶路的时候,谢久白几乎不说话。   喻连跟他说,他们两个成婚知道的人不多,因为他拜了一名仙宗长老为师,但长老云游四方,所以他几乎是谢久白养大的,外面不少人传他们才是师徒。   当时谢久白脸色很难看:“那我们岂不是养父子?”   比师徒好到哪里去了?   喻连为了编瞎话也是拼了,强调:“没有确认收养关系就不是养父子。”   谢久白冷着脸:“他——”   喻连怒道:“不许你骂他!”   谢久白扯唇:“他可真是个好东西。”   喻连竖起食指:“也不可以阴阳怪气。”   谢久白发出一声讽笑。   喻连:“……”   师父,十九岁的你天天骂你,真的很难搞。   清心池三日后才可进,在这里住三日,当然得先收拾一下东西。   喻连跪坐在蒲团上,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拿着拿着,谢久白从身后揽住了他。   这是个半抱的姿势。   谢久白:“还有三日。”   清心池进了后,心魔尽除才能出来,也就是说,他还能再陪喻连三日。   然后,那个老东西就回来了。   喻连往后轻靠在谢久白怀中,轻轻嗯了声,他抓着谢久白的手指把玩。   谢久白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喻连自然而然仰颈看他,谢久白又低头亲吻了他的颈侧,亲完,微凉的鼻尖抵在喻连耳廓上。   其实算上失忆那天,加上路上彼此互动很少的四日,到今天,他们才做了六日夫妻。   在路上的时候偶尔有休息时间,他们会避开玄甲卫一众,到无人的河边、树下,交换一个吻,或者就那样静静的拥抱一会儿。   不知道亲了多少次,到现在他们彼此都好像很习惯了,像一对真正的,刚成婚不久,时时刻刻都想黏在一起的夫妻。   越甜蜜,喻连心里就越不舍,越苦涩。   谢久白下巴压在他肩膀上,低声问:“你想他吗。”   喻连:“想他。”   谢久白:“等我离开,你会想我吗?还会记得我么。”   清浅的光穿过繁茂的空无花树,玉兰似的浅淡香气幽微弥散,窗棂侧影和树影斑驳落在古朴僧舍内。   悠然晃动的光斑爬上了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衣摆。   喻连被谢久白从后面抱着,神色怔松:“我会想你的,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几日时光。”   谢久白薄唇紧抿,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喻连,他心脏就蓬勃着难言的酸涩。有很多个瞬间他都想不去清心池了,就这样活着,彻底掌握这具身体的灵力、法诀,完完全全取代未来的自己。   但是……   不可以。   喻连说,现在修仙界在围剿落冥教,未来的自己是仙宗仙尊,也是修仙界的定海神针。   修仙界没了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没有未来的他。   而且就算不入清心池,记忆终有恢复的那天,他也终有消失的那天。   千年记忆,吞没他短短十九年的人生,轻而易举。   谢久白:“可以跟我讲一讲你们吗?讲讲你们的从前,和成婚后的日子。”   从前啊。   喻连:“我是被你捡回仙宗的。有记忆以来,我就很喜欢缠着你,我的伴生之火却不喜欢你。”   “伴生之火。”谢久白没看到过,“在哪。”   喻连这几日没让火老大出来,他跟师父做夫妻的消息还是太刺激了,他怕火老大受不了怒火冲天对谢久白大打出手。   “在我体内呢。总之,你很疼我,照顾我,我从小就吃你做的饭,所以那天你说你不会做饭的时候,我很惊讶。”   谢久白说:“我做了。”   “嗯嗯,烤馒头干也很好吃。”   “……”谢久白说,“其他的我也会学。”   喻连跪坐的双腿伸直,放松地躺到谢久白怀中,“还要不要听了?”   “要。”   喻连就从他小时候讲到长大,小时候趣事很多,这样一讲,就讲到了落日黄昏,他看不见他身后的谢久白眉眼变得很温柔,跟随着他的讲述,慢慢在脑海中勾勒出他长大的轨迹。   可当讲到那所谓成婚后的日子的时候,喻连慢了下来。   因为那是假的,根本就没有。   这也没关系,他可以编:“成婚后,我们…嗯……我们离开仙宗,在一个偏僻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建了个小竹屋,就过着凡人夫妻那样的生活。”   “他做饭,我打下手,偶尔去集市买菜买肉,遇见邪修顺手除掉,匡扶正义。他还会摘很多花送我,扎成一小束,特别好看。”   “他还会舞剑给我看。”   越说越短,越说越磕绊。   喻连已经把他能想到的、从各处听来的那种很甜蜜的事情全说了,可是一点细节都没有,听起来极其空泛。   他抿了抿唇,不说了。   “真好。”谢久白低声说,“真的很好。”   他也是个没见识的,只觉得喻连说的真是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这种好日子也是让那个老东西过上了。   他两声很好,喻连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小尾巴又翘起来了:“没错!就是很好。”   玄甲卫守护外侧,帝印守护院落,没人敢窥伺此处。   他们亲密的远超师徒的举动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一直在喻连识海里偷吃他七情六欲的那一缕意识。   次日清晨。   喻连起床之时没摸到身边的谢久白。   昨夜他们同样和衣共眠,并无更多亲密举动。   喻连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了院中袅袅升起的炊烟。他趿拉着木屐,揉着眼啪嗒啪嗒地出门,隔着垂花回廊,他看见小厨里在冒浓烟,还隐隐传来了咳嗽声。   “谢久白?”他喊道。   隔了一会儿,浓烟弥漫的小厨里钻出个颀长的人影,谢久白略显狼狈地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他走动回廊前,隔着栏杆站定,表情淡定道:“晨安,夫人。”   盘子里放着几团不成型的白色食物,喻连斟酌道:“这是何物。”   谢久白:“发糕,和糯米粘糕。”   “……”喻连沉吟,“给我吃的吗。”   谢久白点头。   喻连抱着试毒的心捏起一个软趴趴的白色粘糕,轻轻咬了一口,出乎意料,除了卖相不好,口感十分清甜软糯。   “不能动用灵力,一切都得自己做,烧火的时候没注意火候,定型失败。”谢久白道,“下次肯定更好吃。”   “已经很好吃了。”喻连毫不吝啬地夸赞。   看来师父在厨艺之上真的很有天赋。   谢久白见他一边吃一边吹热气的样子,勾了勾唇。怪不得未来的自己那么喜欢给喻连做饭,看他吃东西,把他喂饱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想叫你起来打下手的,但是见你还在睡,就没叫醒你。”   喻连弯下腰,隔着栏杆俯身,攥着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浅灰,“下次叫我哦。”   谢久白抓住他的手,直白而主动:“要奖励。”   喻连:“要什么奖励?”   “想吃糯米粘糕。”   “盘子里都是呀。”   “我想吃的是这里的。”谢久白仰头去吻喻连的唇,喻连往后一躲,弯着的腰立马直起来,栏杆上下是有高度差的,他直起腰来谢久白就亲不到了。   他拽着喻连的衣襟,踮脚追上去。   少顷,喻连嘴唇红红地退开了。   谢久白:“是好吃。”   喻连:“你说哪个?”   谢久白淡淡转身,唇角扬起,“当然是糯米粘糕。”   喻连眯起眼,把手中剩的那一小点粘糕砸到他后背。   谢久白毫不在意,把盘子放石桌上,“下来吃饭吧,夫人。厨房还有粥,我去端过来。”   午膳和晚膳的时候,喻连在厨房给谢久白打下手。   有了他控火,谢久白不必担心火候过大过小,安心切菜备菜,他手里翻着一本食谱,想要什么菜跟外面小僧说一句,没多久就会有人送进来。   说是做午膳和晚膳,实则他做了一整本食谱,最后他处理食物的时候已经越发行云流水,游刃有余。   喻连成了试菜员,谢久白担心他撑到,只把每份菜都拨出一小口给喻连吃,其余的送到外面给了玄甲卫,随行医官和那两名小僧。   饶是如此,喻连也撑了个肚皮滚圆。   夜间,他抚摸着小腹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消食,幽怨地看向树下。   谢久白在空无花树下铺了席子,摆了茶桌,点了灯烛,捧着本书在看,头也不抬道:“再走两圈,肚子小些才可以停。”   喻连又走了两圈,然后开始犯困,一左一右踢开木屐,钻入谢久白怀里,抱着他的腰腹,抱怨道:“你在路上非要停下,就是买这些食谱?我感觉接下来两天都不想吃饭了。”   谢久白将他的脚拢起来,用自己的衣摆盖住:“我做的好吃,还是他做的好吃?”   喻连道:“谁做的我也不想吃了。”   谢久白低着头看他,他的小妻子半阖着眼,睫毛只有一点卷,眼尾的那几根略长些,像是弧度柔和的花瓣,面庞白皙,眸如漆墨,安静的时候如月下的一株莲,活跃的时候犹如耀眼烈日。   撒娇抱怨的时候又格外真实可爱。   喻连很黏人,只要不是睡着了,其他时候都想跟他在一起,不说话也没关系,好像看他一眼就会少一眼似的黏人,刚睡醒会揉着眼啪嗒啪嗒到处找他。   看到他的时候,眼底会出现那么纯粹,那么真实的欣喜。   今日做了那么多菜,妻子试吃的时候,会说:   “这个你也喜欢吃。”“这个你不爱吃,你说过味道很黏很怪。”“来喽!我把你不爱吃的都挑走啦,可以一口闷。”“张嘴,我喂你。”   谢久白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小习惯,那么多龟毛喜好,忍不住问:“这都是他告诉你的吗?”   “他才不会说呢,遇到不喜欢吃的只会慢慢吃掉。”喻连得意道,“我是自己观察出来的。”   谢久白怔松,然后心里泛着酸,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说:“你记得的都是他的,我的口味跟他不同。”   “那我再重新记一下你的。”   “这么短的时间……”   “没时间慢慢观察了,但是你可以告诉我。”他的妻子亲了他额头一下,眼睛弯弯,“我说了会记得你,就会记得你的一切,包括喜好。”   那双单纯又美丽的眼睛流淌出蜜一样甜的温暖,化作柔软的藤蔓,织成温柔巢穴,叫人心甘情愿溺毙其中。   在那一刻,他意识到,喻连在喜欢着,或者说爱着‘谢久白’——是在爱他的一切。   包括这个十九岁的自己。   他只是得到了喻连一部分的喜欢和爱。   谢久白确认了这一点,细微的难过和‘这也很好’的念头交织,他出神地看着躺在他腿上的喻连。   完全不知道自己眉梢眼角的温柔神色比空气里弥漫的,泛着凉意的空无花香还要令人沉醉。   “你别这样看我。”喻连突然捂住脸,片刻后,他指缝张开,“你还看我。”   谢久白笑了:“为何不能这样看你。”   喻连:“因为……”   因为他怕自己真的完全沦陷了。   失忆的师父以为他们是夫妻才会这般对他。   而谢久白此时的眼神让他觉得,就算没有失忆,师父也很喜欢、很喜欢他。   “因为我看见你这张脸,就想起自己被撑到的肚子!”喻连恶从胆边生,张牙舞爪地伸出手,揪住谢久白的两腮,往外一扯,“都怪你!我胃还难受呢,接下来三天都不想吃饭!”   谢久白的脸被扯的变形,他挑挑眉,放下书,也去扯喻连的脸颊。   “那正好可以干点别的事。”   喻连腮帮被扯鼓鼓的,恶声恶气也显得可爱:“什么事。”   谢久白双手下移,淡定这一张脸叫人看不清他的意图,他手移到喻连腋下,突然袭击。   喻连哈哈大笑,扭得跟麻花一样,很快他伸手反击,挠人痒痒是吧,“看招!看招!”   谢久白没多久也破功了,你压我一会儿我压你一会儿,在席子上滚来滚去,头发上沾了落下来的花瓣。   “谢久白你好坏啊,你好坏啊!”   “夫人,你也没有手软。”   两人笑声一清亮张扬一低沉克制,没有飞出这片院落。   僧瓦绿苔,枝桠斜逸,幽静的香随风吹拂,院外古寺庄重,万丈红尘染不进青灯佛音,高挂在九天的清月静静注视着人间。   也注视着这一处角落里从喧闹变得安静。   深夜。   谢久白轻抚着喻连的长发。   他的妻子睡着了,呼吸平稳,酣然可爱。   他偷偷翻出席子下压着的几本书。   在路上的时候他当然不止买了食谱,还有‘食谱’,妻子食用指南,新手版,进阶版,终极版。   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本书,封皮上书《巫山春水》,谢久白翻开书页,面容肃然地观摩学习起来,他看得十分仔细,没有一丝害羞,全是攀比竞争的欲望。   不管是哪方面的厨艺,他都一定不会输给那个老东西。 [52]第 52 章:我想和他一样,与你做真正的夫妻。   这两日时间,喻连的心就跟泡在蜜糖里一样。   非怜大师叫他出来,告知他明日清心池相关事宜的时候,他九分心神认真听,剩下的一分还在想谢久白。   “入了清心池前,扼七情六欲,佛家五戒中,二律必遵。即,不可杀生,不可邪-淫。”非怜大师顿了顿,“最好也别太贪食。”   他可是听说了,前两日谢仙尊那处要的灵材食材就没断过,虽然能找仙宗要灵石,但未免显得他们浮屠佛门太小气……   不,这也不能说他们小气。   吃得又多又贵,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院子里住了两头饕餮!   喻连撑着下巴对着他笑。   非怜大师:“……你笑什么。”   笑得让和尚好奇怪啊。   喻连:“哈哈,就是开心。”他深吸一口气,“你们浮屠佛门花香好甜啊。”   非怜大师满头黑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   “记得清清楚楚,”喻连点点太阳穴,“多谢非怜大师,我会告知师父的。”   他眨眨眼:“还有事吗?”   非怜大师:“离我们佛子远一点。”他完全不信喻连会如此老实的两日没动,让僧人在佛塔周围围了一圈又一圈,结果喻连真的没来。   他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提心吊胆了,专门把喻连叫过来说这些话,前面什么戒律那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最后一句。   喻连:“好的。”   他背着手,蹦蹦跳跳的走了,哼着一点小曲,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开心高兴,那样子实在招人。路上小沙弥见了,都忍不住回头看两眼。   非怜大师看了半天,心想:“佛子也得看严一点,不怕贼惦记宝贝,就怕宝贝惦记贼。”   喻连飞奔回到他们落脚暂住的小院,远远看见小院里的花树在晃动。   嗯??   师父在干嘛。   他跟玄甲卫和随行医官打了个招呼,放轻脚步进入四方的合院,越过回廊,来到院后。   谢久白依旧是一身蓝衣劲装,白发高束。   他没发现喻连来,正站在后院,聚精会神地仰着头,用石子击断空无花枝,每每掉下来一枝,他就连忙兜起系在腰间的布兜,跑过去接住。   他身边石桌上已经放了一堆花枝了,没办法动用灵力,这样一来一回,颇为费事。   喻连从没见过谢久白这样,他停了下来,没有出声。   他手指抚上僧舍廊柱,头轻轻靠了上去,微微发怔。   谢久白见花枝差不多了,在肩头蹭了蹭额角的汗,将挽起的袖子撸得更高,坐到石桌前,神色认真地挑选修剪花枝。   他把枝桠上不平的凸起都削掉了,一根一根花枝贴合起来,攥成一束,然后用发带一圈一圈缠了起来。   洁白的花,火红的发带。   谢久白微微笑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太阳位置确认时间,余光瞥见一截被风吹起来的浅白衣摆,和深红色发带。   他一愣,半侧过身,看见了站在廊下的少年。   喻连抱着胸,对他轻笑。   他歪了下头:“我猜你待会儿会舞剑给我看。”   谢久白走到他身前来,“你猜到了。”   喻连:“很好猜。”   他那天编造他跟师父的夫妻生活,也就说了那么几个点。   一起做饭,他打下手。一起逛集市买菜买肉。一起除魔卫道。师父会送花给他。师父会舞剑给他看。   出去逛集市和除魔卫道肯定是没办法一起了,但其他三个可以。   做饭,送花,就差个舞剑了。   谢久白将空无花递给他:“送你。”   他其实想寻一些别的花,可喻连不让他出去,这处院落里只有空无花。   空无花树长出来的花虽然形似玉兰,香也似玉兰,但它没有叶子,通常一夜之间忽然绽放,清韵妍丽,幽香遍野,花瓣随风纷飞。   它没有衰败的过程,只会在不知道何时,突然全部枯萎。   极美的花期像一场极美的梦,再抬头时只剩下空荡荡的花枝。   枯荣随心,无时亦是有,有时亦是无,应了佛门的不强求。   所以才被说是佛树。   喻连伸手接过。   谢久白却一时没松手,眉间蹙起:“要不还是算了吧。空无花。空无、空无。听着寓意不好。”   “不行,这已经是我的了,你现在没有处置的权力。”   喻连怎么会让他收走?   这是谢久白以夫君的名义送他的第一束花。   “你年少时也会介意寓意吗?”他抛了一下手中的花束,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背着手,藏在了身后:“空无花又如何,我喜欢,就是我的。”   空无花树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   师父就是在空无花树下,踩过千步血路,把被钉在半空中的他救出来的。   喻连抬头看向这颗树,忽然飞身而起,轻巧落在花树的树杈上,旋身坐下。先侧头闻了枝头的花,才笑眯眯说:“我很高兴,你想要什么?”   谢久白走到树下仰头看他。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喻连脚尖一翘一翘的,透着股俏皮的劲儿:“当然,即便是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他摘下来过。”   “那——”   谢久白说:“我想要你。”   喻连一愣。   谢久白重复:“我只要你。”   少年雀跃晃动的脚尖慢慢停了,他在繁花树影里与着树下仰望他的颀长身影安静对望。   “咚——”   黄昏的佛钟悠然一撞,重重敲响了回荡的心音。   一时之间,院中静谧流淌,唯有花落的声音。   良久,喻连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没有应谢久白那句话,而是笑说:“接下来是不是舞剑?”   谢久白:“现在想看吗。”   “想,但是谢久白,我还想喝点酒。”   “不……”   “我想喝点,就今天。”   黄昏已至,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了。   谢久白定定看了他片刻,转身去拿了酒,巴掌大的碧色玉壶里装了只有半壶,他朝着树上扔去。   喻连掰开瓶塞喝了几口,他眯起眼,五官皱在了一起:“好辣哦。”   那边谢久白已经折好了一根花枝做剑,他握住花枝,枝头指地。   “我开始了。”   喻连侧着身子躺树枝上,又喝了一口酒,清冽的酒滑入腹中。   咽下去了情绪,人面上就平静了,不会特别失态。   他趴伏在树上,干净的双眸望着树下舞剑的人。   不是教导他剑招,也不是与人对敌,蓝衣白发仙尊的一招一式都少了凌厉杀伐,但即便刻意放柔放缓了一些,破空声卷起的劲风依旧带起来地面的花瓣。   喻连终于明白,为什么话本子中那些神仙眷侣归隐山林后,总会有‘他们一人舞剑,映在另一人眼中,满心柔然’这种描写了。   不是因为剑舞得多好,而是因为,他能握着剑杀千千万万人,立在修仙界之巅,却心甘情愿走下来,此时他一身剑术不为杀人,只为了温柔情丝,为了万丈红尘里的一个人。   他们看的不是剑舞,而是一招一式之间诉说的‘我喜欢你’。   喻连喝完最后一口酒,酒壶丢进储物袋珍藏,抬手之间清渠出现,他翻身一跃,落在谢久白身侧,轻而易举摆出与他一样的剑招。   微微偏头,喻连扬唇道:“你教过我这套剑招。”   这是小时候谢久白教他的第一套剑招,他小时候耐心更差,经常坐不住,学这套剑招的时候脑门不知道被谢久白用书敲了多少下。   谢久白招式一变:“一起?”   喻连紧随着他变了,“你可不一定有我舞得标准。”   谢久白也笑了。   两人视线相交,下一秒,同时动起来。   刻意放缓放柔的剑招随着一遍又一遍的共舞,变成了原本的模样,剑招锋锐,剑势凛然。地面散落了被剑气割开的花瓣。   黄昏的光照在这处院中,又一点点下移,湛蓝的夜幕缀着月亮,随着月亮爬上梢头,天空也黑了下去。   他们在某一刻同时停止。喻连挽了个棍花,清渠消失。   少顷,他被谢久白从身后揽住。   喻连酒量浅,微微起伏的胸膛燃烧着酒液沸腾的热气,他慢慢平定着。   “喝了酒,心脏受得住吗?”   “没事,反正只有初一才会疼。”喻连握住谢久白环在他腰间的手,问,“我们这算是做完了吗?”   “什么?”   “夫妻之间的事。”   谢久白就牵着他的手回到前院,前院的空无花树下,席子上那张矮桌,已经暂时变成了茶桌和临时书桌。   谢久白从那一摞食谱中抽出一张纸来。   也不知他是何时写的,他蘸湿了毛笔,在那张纸上划上两杠。   喻连一看,纸上是列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头三项就是一起做饭,送花,和舞剑。现在全划去了。   但剩下的更多。   谢久白将九州各地他能想到的,好玩的地方,可以一起做的事,全都写在了上面。   他说:“我们做夫妻时间太短,我来不及陪你一起做了。”   喻连半张脸掩在暗色中,低低嗯了声。   片刻后他推了下谢久白:“你出了好多汗,去洗个澡再来抱我。”   谢久白不太想走:“你给我使个清尘术。”   “快去。”   不能动用灵力的人就像是家里没月钱上缴的丈夫,谢久白叹了口气,说了句等我,就去了屋内。   而喻连低下头,看了手中那份游玩清单许久,指甲无声在纸页上掐出深深印痕。   他坐在席子上,不等悲伤怀秋呢,突然扬声:“嗯?”他疑惑地摸向席子下面,就这样翻出来了三本书。书名意味不明。   这啥。   喻连把清单叠起来收好,沉吟片刻,手指刚刚放上去,就见刚刚进了屋的谢久白绷着脸疾步冲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你干嘛?不让看。”喻连抬头。   谢久白也不说话,力气奇大无比,生生将那三本书抽了出来。   喻连也跟他较着劲儿,撕拉一声,他只撕下来了第一本书包括封皮在内的前三页。   抢来的都是好东西,他怕谢久白把这两页也抢走,慌忙背过身去看。   封面《巫山春水》,又慌忙去看第二页,是目录:   -情愈浓时衣带宽   -耳鬓厮磨春水泛   -娇蕊不堪绕指缠   -共赴巫山一晌欢   只扫了一眼,他就定住了,看到第三张,果不其然,是两个面对面脱衣服精美小人像。   “………”   喻连回过头。   谢久白转身就走,进了厨房,烧火,把手中的书塞进了灶台里。   火光映着这位仙宗仙尊面无表情的脸,他闭了闭眼。   这跟当着妻子的面说‘他不会他不熟练他不如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区别。   当学婊最尴尬的事就是被人发现偷偷努力。   等书烧烬了,谢久白重新出来,坐到席子上。   “我不是非要跟他一样,与你……”他眼睫垂着,心里呼了口气,保持神色平静:“那天晚上,我说改日,你没有拒绝。我担心自己在你需要的时候,无法像他一样让你满意。”   喻连啊了声,是无任何含义的单调音节。   指尖一捻,他抢来的那三页春水也烧成了灰。   那天他确实没有拒绝,还说出‘可以试试’这种话,他当时只是不想让师父难受而已,他体会过,胀起来特别难受,*出来才会舒服。   他没想到年轻时的师尊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去钻研这种书。   而且喻连说完就忘了,这几日夫妻生活的欢乐和甜蜜如在梦中。他跟师父亲吻了不知道多少次,彼此技巧突飞猛进,完全想不到别的事。   喻连心跳慢慢加快。   他跟师父已经行过两次夫妻之礼,再多一次少一次的,反正已经那样了。   以师徒身份行夫妻之礼,和以夫妻身份行夫妻之礼,到底是不一样的。既然都是夫妻了,既然已经这样做了,为什么不能让这段关系在结束之前更圆满一点呢。   等师父记忆恢复,要打要骂要训要罚都随他。   喻连历来是兰泊风眼里的乖孩子,虽然有时候过于活跃容易惹事,但就是个守规矩的乖小孩。   但就是这种乖小孩,偶尔一次发起疯来才不管不顾。   第一次夫妻之礼是梦中,第二次是谁也不想的意外,第三次是他在现实里的主动。   喻连看着跪坐在他面前,低着眼,抿着唇的谢久白,突然说:“今天非怜大师告诉我,你要进清心池,不可淫-邪。”   谢久白知晓这是委婉的拒绝,刚要点头,便听见喻连接着道:   “那你觉得,进清心池之前,是忍着更清心寡欲些,还是我们今晚《巫山春水》,能让你明日更清心寡欲呢。”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谢久白。   语气很平缓的一段话,却蛊惑着谢久白抬起头,望入那双漆黑点星的眼眸。   喻连离他近在咫尺。   他端坐在席子上,月光穿过繁茂花枝洒在他身上,像一尊落满了空无花瓣的神仙玉像,干净澄澈,不染尘埃。   今日之后,十九岁的谢久白,会在清心池中‘死亡’,与他的妻子不复再见。   谢久白手指蜷回掌心,他性格其实并非如此外放,但这几日来,能直白表达的他便从不拐弯抹角,可以诉说喜欢的时候也从不墨迹。   因为他的时间太少了,任何矫情、墨迹、拐弯抹角对他来说都是浪费。   他想在这短短九日里让喻连永远忘不了他,就得珍惜每一秒。   他没有睡着过,喻连小憩的时候他也只是认真看着他睡觉。   谢久白知道,他的妻子跟那个男人的以后还很长,而他马上就要‘死’了,看一眼,就少一眼。   他舍不得睡。   谢久白指尖抵在掌心,留下深深印痕,他直视着喻连,直视着自己的欲望所在:“我想和他一样,与你做真正的夫妻。”   喻连点头:“好。”   他动也不动,又用那种平缓的语气说:“过来。”   谢久白半直起身,就这样跪着膝行往前。膝盖触碰到喻连膝盖的时候,他才停了下来。   他也用跟喻连一样的平静语气说:“我可以吻你吗。”   喻连:“可以。”   两人侧头靠近,唇和唇相触的那一瞬间,像是一簇火花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油桶,瞬间轰地一声,将他们的理智和《巫山春水》那三本书一起烧成了灰。 [53]二合一含百雷加更:夫妻之礼,晨光破晓。   谢久白近乎疯狂地亲吻着他,双手扣喻连肩胛和后腰,这是个拥抱,却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内。   喻连也如此回吻着他,他感受到了谢久白压抑的情绪。   他们都舍不得对方。   两人唇贴着唇,舌尖咬着舌尖,喻连双臂搂住谢久白。   他觉得先前师父教导他接吻的时候,教的可能不是很完善。   当然,他最开始觉得亲吻就是咬人嘴唇咬出血这种肯定是不对的,但情到深处,他牙齿就是很痒,很想咬人。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干了,将谢久白的舌头咬出了血。   血混合着喻连口腔中的酒气,掠夺的、致命的、沉醉的气息一起糅合,被他们的激吻吞进肺中。   谢久白将喻连抱入怀中,准备去房内,喻连却因喝了酒浑身热,双手按在谢久白肩头,摇头说:“就在外面,凉快。”   “确定?”谢久白停了一下,抬头问他。   “不会有人看见的。”不说帝印和玄甲卫,灵力屏障他都设了好几个。   谢久白呼吸紊乱地盯着他。   “……好。”   他又恨上了。   那个老东西好不要脸,若不是他跟喻连这般天为被地为床过,喻连怎会提出这种建议。   喻连实则是真热罢了,心口聚起的那团热气让他不住冒汗,用灵力散了酒劲儿也不太管事,师父不让他喝酒是对的。   他唔了一声,嘴又被谢久白的唇堵住了,亲了一会儿他张嘴喘气,伸手去剥谢久白的衣服。   谢久白澡没洗成,衣带却宽了,外袍松松的,喻连仰颈承受着谢久白的啄吻和轻吮,一边扯开他内衫的系带。   在越发粗重的混乱喘息中,他艰难地脱下来了谢久白的外袍。   两人散乱的衣服丢了一地,谢久白没脱喻连的上身,甚至外袍都是完整的,他心里过不去那个障碍,没办法让喻连真的在外面不着寸缕。   他指尖勾在了喻连亵裤边缘,一把扯下。   ……   ……   ……   冰凉的空气刺激着皮肤,寒毛竖起。   谢久白注视着喻连腰腹上依稀残留的狂乱吻痕。   为了掩盖冥主留下的咬痕,寝宫失控之时,谢久白吻喻连的时候也是用了灵力,这样可以残留的时间更久一些。   以至于喻连身上现在还有痕迹。   他又酸又妒又痛又恨,心里又说:“已经九日了,还没消去,那个老东西真把妻子当人偶折腾了?那么不管不顾的。”   喻连顺着他视线看去,不太懂他为什么停了。   见他许久都没反应,脚尖踢了他胸口一下,曲起的双腿像是蚌壳一样左右开合,扇起来一阵风,催促道:“快呀。”   这风扇到了谢久白脸上,他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喻连抱起,让他后背抵着树干。   他抓来自己的衣服,挡在喻连后背和树干之间,与此同时双手如分腿器一样岔开了喻连的腿,跪在了他身前。   喻连不解,头一歪,眨了下眼。   谢久白眉眼沉沉,望着他说:“我是谁。”   喻连:“谢久白。”   谢久白:“哪个谢久白。”   喻连:“眼前的谢久白。”   谢久白不愿与那个男人混为一谈,更不想听这种不清不楚的回答,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他宁愿这样说:“我们都是你夫君,他是老夫君,我是小夫君。”   他甚至说的不是大夫君。   谢久白一字一顿道:“我们是不同的,夫人,你感觉不到吗?你必须,分清我们。”   小夫君。   喻连几日前还戏谑地称呼过他,但现在看着谢久白沉湿冷厉的眉眼,跟师父的神态相同又有微妙的差异。   有一刹恍惚他真觉得他们就是两个人。   而他的师父的意识,就在这副躯壳之内,隔着一层皮肉淡淡地望着他——望着他们现在的模样。   喻连扫了一眼他们现在的样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腔的一团热气都被吓散了不少。   他瞬间想拔腿就跑,但又硬着头皮没有动。   这是他答应了的事,临头要跑,好像更不是那样的,显得很怂。   ——可他就是很怕师父啊,自家亲师父,怂又不丢人。   喻连不敢看谢久白了,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跟师父对视上。   他莫名结巴了,被谢久白的话搞得紧张无比,也不知道紧张个什么劲儿,反正就是很紧张:“我知道、知道你们不一样。他、他还没回来,你快点。手呢?手呢?”   快走流程,好慌。   谢久白见他这好似背着丈夫偷-情的慌张神色,立马就笑了下,不是笑喻连慌里慌张的样子,而是笑,此刻他在喻连眼中,终于跟那个男人的形象区分得更加鲜明。   谢久白知道,喻连喜欢他,他是沾了那老东西很大便宜的,或者说,喻连是因为喜欢那个老东西才喜欢的他。   但他依然固执地道:“我要再听你说。”   喻连:“说、说什么?”   谢久白:“说我跟他的不同。”   这是很好想的,但他越拖,喻连就越紧张,好像师父随时都会回来。   如果做到一半师父回来了……   天哪,那简直太可怕了。   喻连快速道:“他没叫过我夫人,都是叫我阿连。”或者徒儿。“他没有跟我接吻过那么多次,我亲你比亲他多。”   “他没有你对我笑得多,笑得明显。”   “我跟他没有一起舞剑过。”   他越说谢久白目光越软,最后问道:“我是他吗?”   喻连张嘴就说:“不——”   谢久白没用手走流程。   在他低头下去的那一刻,喻连的身体猛地往上一窜,他大叫一声,几乎就要对着谢久白的脑袋踢过去了,怒道:“你干嘛!!!”   好端端的与他谈起跟师父的不同,看样子是不想继续,不继续就算了,为何突然咬人!   谢久白埋首不语,回答喻连愤怒大叫的只有沉默。   “我生气了!我真生气了!你就是个坏蛋,我……”喻连腿被掰着动不了,双手疯狂捶打谢久白的肩头,但某一刻,喻连怒气冲冲的声音陡然上扬变调。   熟悉的奇怪感觉袭来。   他呆了。   事情似乎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脑子里自动翻开了十五岁时候看过的,那本毫无细节,但依旧将他看得面红耳赤的贫瘠阉割版本的春宫图。   那时他生日,喝醉了酒窝在谢久白怀里看,对着画册指指点点,大放厥词,最后画册被师父烧得干干净净。   没有重温过,里面大部分内容喻连都记不太清了,总觉得里面两个小人各种姿势犹如练功,跟剑谱画的招式线条很像,只不过是双人版的。   此时他脑中那本图册哗啦啦翻过,定格在了某一页他还记得的粗糙线条上,正如他们此时。   原来用不同姿势贴在一起的小人,不是单纯的贴吗?   行夫妻之礼原来不止一种方式?   可这种姿势师父没教过他,他信任师父,因为不管他如何失控、失态,师父都会包容住他,处理好一切。   年少版的师父在他这里可完全没有这种信任感——毕竟谢久白才刚看了书!   认真说起来,谢久白说不定跟他半斤八两。   这种真的可以吗?   陌生感和踩不到实处的坠空感,以及四肢百骸血液流动不受控制的失控感,令喻连本能地想要逃开。   喻连不由自主地往后挪,可后背抵着树干,大腿和胸膛折叠在一起,动都动不了,他逃不脱。   小腿倒是能动,他脚心踩在谢久白肩头,将他用力往后蹬。   蹬不动。   他紧张,谢久白也很紧张,怕把喻连弄疼,轻吻的动作更轻了:“别怕。我做的不会比他差的。”   这哪里是谁比谁差的问题?!师父完全没有这样过!   可他想起这是最后一日。   喻连生生忍了下来,一口咬在了自己手腕上。   他以一种英勇就义的神态,猛吸了一口气,含含糊糊说:“你继续吧……”   ……   ……   ……   喻连视线迷蒙地看着头顶花枝,洁白的花朵笼罩着月光,月光也似在他眸中化开了似的,这完全是跟前两次不同的乐趣,他鼻腔溢出断断续续的舒服轻哼。   茶桌上的壶咕嘟咕嘟冒着水汽,喻连偶尔下扫一眼,能看见谢久白的唇,微蹙的眉。   还有声音。他想听得更清楚,茶桌上茶壶烧开的水声太大,有碍聆听。喻连打了个响指,灵力一闪,茶壶下烧红的木炭直接灭了个干净。   茶壶的壶嘴冒着热气儿,沸腾的声音停了下来,周围变得更加安静。   谢久白察觉了,他顿了下。   他原本只是很细致很小心地在轻吻轻舔,现在他抬起头,掀起眼皮,看了眼妻子现在的神态。   他刚一抬头离开,妻子的就留恋似的,无意识追上来了一点。   谢久白就知道时候差不多了:“准备好了是吗。”   喻连被他亲的迷迷糊糊,咬着手腕垂眼看他,眼里含了汪泪似的,神色发痴:“嗯?”   “……”谢久白喉结轻滚,哑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   喻连歪了歪头。   谢久白不说话了,他不再跟刚才似的轻吻,而是直接深吻下去,吸吮舌尖似的重重吸了n好几下。喻连瞳孔陡然睁大,发痴享受的神色化作惊恐,他要↑可谢久白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身体肌肉绷成了一条线,喻连在最后关头拽着谢久白的头发猛地一提,谢久白的脸抬起来的那一瞬,喻连身体一弓,晶琉一腿,没入双股。   谢久白也闭上了眼,眼睫挂了点霜。   喻连往后一靠。   他心跳砰砰,看着谢久白的眼睫和唇角,剧烈呼吸片刻后,发软的手指在谢久白唇角抹了一下。   谢久白眼睛睁开,他顶着这张冷淡的脸,盯着喻连。   喻连拽他还是拽晚了些。他喉结滚动,咽下去了一点。   喻连见状愣住,“这能吃?”   谢久白顿了下,疑惑:“他没吃过?”   老东西忍得住?   喻连茫然:“没有啊。”   谢久白哦了声:“那他真能装。”   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心里的疑惑,他双手托住喻连的后腰,将他抬高了,把剩余的也一点点卷进了唇中。   搜刮到隐秘之处的时候,喻连莫名很不自在,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收尾仪式,还很大方地岔开。都已经到了结尾了,不能破坏。   好不容易搜刮结束,喻连脚心蹬开谢久白,搜刮完了他不仅手软脚软,身体都酥了,他躺在席子上,后背肩胛骨处硌出来了树干纹路印子。   谢久白趁他平复,深吸一口气,说了句等我,快步回了卧房,翻出一罐花膏过来。   浮屠佛门黄沙漫卷,百姓常用这种花膏抹脸,这是喻连在路上买的,现在派上了用场。   谢久白一边帮喻连揉发麻发疼的肩胛骨和后背,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已经过去了许久,现在温度正好。   他喝了两杯,权当漱口和解渴。   喻连躺了一会儿,缓过神来,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谢久白。   谢久白便放下茶杯,道:“该我了。”   他在喻连不解的目光中挖出一些膏脂,在指尖融化后,轻轻点了上去,在*上涂抹开。柔软细腻的花膏香味儿弥漫。指尖陷了进去,而后慢慢入了一个指节。   喻连一个激灵:“还没结束吗。”   谢久白顿住。   他抬眼望向喻连,妻子眼中没有允许也没有拒绝,只有懵然和不解。   “……”   谢久白意识到什么,“……你不知道?”   喻连更懵:“知道什么。”   谢久白沉默片刻说:“你们平时都是怎么**?”   “他用手握****,然后我****,就这样,你不是看书了吗?”喻连也很疑惑,还以为谢久白看书没看懂,这次说的详细了一些,权当教人。   谢久白:“你觉得那样就是礼成了?”   “不是吗?”   “……”   谢久白掌心盖住了自己的脸,实在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半晌,忽然笑了。   看来未来的自己没有他想的那么禽兽。   只是先成婚霸占着,然后等果子成熟罢了。   真是贪心啊。还很恶趣味,不然为何不教妻子这些,想等到真正新婚夜看妻子惊慌失措?老东西真变态。   喻连也反应过来了,他隐隐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好像都没理解,支起身子问:“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后续。”   他都意识不到他们现在姿势多糟糕,还低头看了眼谢久白手指的位置——o依旧吞着谢久白的一点指节。   喻连感觉酒劲儿在入侵自己的大脑:“那不是夫妻之礼?不是夫妻,朋友,师徒也能做?”   “自然也算,但是只有一半。”谢久白见他半懂不懂,将那个老东西骂了一遭,这都不教?不怕妻子与别人交欢完了,还以为那是正常的互动吗?   “只有夫妻、情人之间可以,和其他的人不可以,师徒尤其不行。”   喻连:“那我们这是在做后一半,是吗?后一半怎么做?”   谢久白除了身体要炸了之外,面上一片平和,吐出一句很长的下流话,长长的解释。   他耳尖红着,描述地很细致,喻连也听得很细致,细致到脑子里都有画面了。   他又不是真的傻子,现在全然懂了。   喻连心想:“做一半跟做到最后有什么不一样呢,难道做一半就不是做了?还是说前一半舒服,后一半就不舒服?又或者后一半比前一半还舒服?”   “对不起,”谢久白说,“是我没问清楚,有没有吓到你?”   怪不得他轻吻妻子吞咽的时候,妻子反应那么大。   他还以为那老东西是真的端着仙尊架子,清高不想吃呢。   喻连没吭声。   在这种沉默和安静中,谢久白要将手抽回来,喻连忽的攥住他手腕,没让他走,道:“现在我懂了,你可以做后面的一半。”   他眼底好似燃着一团决绝的火焰,只要烧起来,就得将他自己、将谢久白烧个干净、烧个尽兴才会停下。   谢久白被他的眼神烫到,心跳剧烈跳动,心脏迸出的血热到烫人,好不容易寻到的一分理智,再次摇摇欲坠。   他指尖无法自控地往前挤了一点。   喻连低哼一声。   他头没躲眼没闭,就这样看着谢久白的手指往里进,神色再犹如上战场般决绝,也压不住通红的脸颊,和那一丝天真单纯的好奇。   淫-秽和纯洁的气质在少年身上极其矛盾地完美融合。真像一尊跌入凡尘,被玷污亵渎,还懵懂无知的神像。   谢久白的目光完全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对十九岁的他来讲,这简直是致命的吸引。   破坏欲遏制不住地从他体内升腾,他想亲手将这尊玉像染出别的颜色,让他和自己一样沉沦在无尽的缠绵中。   压倒这股破坏欲的,是一层更深重的怜惜。   两壁之间的缝隙狭窄极了,挤得他手指发麻,谢久白一边眼睛都被挤出了红血丝,一边在冷冷地咒骂自己。   他想:“前几日还想,换做是我,绝不会在妻子十八成年,或者弱冠前对他下手。如果我现在做了,岂不是还不如那个老东西?”   另一个声音随之响起:没成年没弱冠又如何,他需要他想要,你身为丈夫,为什么不满足他。前几日都没拒绝,书都研读了三本,想过多少次了?现在装什么装?   反驳的声音立马跟来:究竟是为了满足妻子,还是是你自己想要。明明是你自己说想要,妻子才是满足你的那个,是你,仗着自己要‘死’了,博得妻子怜悯罢了。   一边是青涩邀请他的妻子,一边是可笑的原则和坚持。   谢久白无声咬牙,咬紧的牙关让他侧脸线条都变得坚硬,在这种竭力克制之下,身体隐隐发抖。   最终啵地一声,他将手指抽了出来,膏体已经融化了,指腹除了花香味儿的膏体外,还有一丝水痕,泡皱了他的指腹。   和终极版的那本书上说的不一样。   妻子并无经验,而且这才只一个指节而已,就会主动分泌了……   谢久白再一次恨了。   那个老东西命真好。   他在棉帕上擦干净手指,用茶壶里的水洗了手,才对着喻连道:“夫人,你记住,十八岁或者弱冠之前,这种事不可以。”   如今修仙界嫁娶虽然自由,但大都还是认为,十八岁是个坎,满了十八岁,才算是对世界有了大概认知,三观定下的‘大人’。   喻连坐起来,臀部和竹席接触的时候,又黏又滑的不太舒服。   他说:“大家都这样?”   谢久白:“有良心夫君的都这样。”   喻连:“哦……”   他有点可惜,又莫名松了口气。   就像是乖小孩发疯干坏事,干到一半知道不对但又不想停下,这个时候别人帮他停下了,他虽然遗憾,但又有种心安的感觉。   谢久白掌心贴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他的眼角,“你还要记住。”   “嗯?”   “记住,这是我教给你的,不是他。”谢久白认真道,“只有夫君才会这样教妻子这些事,是我先他一步,教了你。”   “……嗯,我知道了,是你教的。”   喻连亲了亲他的脸颊,“那要我帮你吗,手,还是嘴。一个是他教的,一个是你教的。你选一个,我都可以。”   谢久白捧住喻连的小脸,用力一揉,指腹重重碾过他的唇,说:“就算他回来了,你也不能用嘴给他。”   “为什么。”   “你唇角会裂,喉咙会受伤,会窒息。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因心疾,很讨厌窒息的感觉,泡澡都很讨厌。”   谢久白温和道,“他若珍爱你,就不会让你那般,记住了吗?”   喻连思索:“可是很舒服,我也想让他舒服。”   谢久白脸黑了:“绝、对、不、行。舒服就让他来伺候你。”说完他心里泛酸。   紧接着开始后悔,他为什么要教妻子这么多,最后还不是便宜了那个男人。人甚至不能共情前一刻的自己。   喻连叹了口气。   本来也没那机会了,师父记忆回来后,他们就又成了师徒。   “好,知道啦。那你刚才有没有难受?”   谢久白抬手摸了摸喻连的头发,实话实说:“没有。我很喜欢。”   喻连:“不用嘴,那用手。”   他伸出双手,朝谢久白抓去:“速战速决,入清心池前必须静心,今日结束,明日不可再想。”   谢久白:“我想换种方式。”   喻连纳闷:“嘴巴你又不许,那用哪里。”   谢久白将他抱住,两人面对面躺在席子上,很快,喻连被翻了个面,背对着谢久白。   刚才谢久白就感觉到了,喻连大腿肉感很好,哪怕是肌肉绷紧的时候,皮下也会有一层软软的脂肪。   ……   ……   ……   喻连脸颊烧红,谢久白从背后摸他脑袋,只摸到了一手的汗,不由得问:“这种程度,你难不难受?心脏有没有憋闷?”   喻连闷声摇头。   说了好多次了,他心疾只有初一才犯。   但谢久白有时候还是将他当成平常心疾那般照顾,说他要尽量避免情绪激动,也要避免身体受太大刺激。其实喻连现在受刺激就挺大的,师父跟他完全不一样,前端是翘着的。他都能看见,不,不只是看见,他还能感受到青筋在跳动。   气质完全跟师父的长相不相符!一点也不!   谢久白:“可是你出了好多汗,是不是发热了。”   今天出的汗是有点多,还露天吹了风,喻连一开始还在低头看,慢慢地回过味儿来了,不敢置信地想,原来就是这个要进入他**。   他一边恍惚觉得不可能,一边又知道谢久白不可能骗他。   难道真叫他猜对了,其实那种事就是前半段舒服,后半段难受?这得裂开然后抽出血来吧?那合欢宗的疗伤药是不是很好?   这跟他用清渠捅入敌人身体,捅个血洞出来,反复刺穿,有什么区别吗。   ……还是有区别的。   血和肉体完全交融,即便是痛的,也似乎比只做前半段亲密。   喻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着,回答谢久白说:“待会儿洗个澡,吃两粒丸药就行。”   谢久白嗯了声,然后又是许久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喻连前面没人照顾,升起一点空虚,他轻哼:“谢久白……”   谢久白感觉到了。   不止前面,其实后面也是。   花膏他刚才只抹了一点,但他却发现水渍越来越多,而且显然不是他的,是妻子的**分泌出来的。   终极版书上有非常细致的分类讲解,说,男人身体和女人身体不一样,一般在**过前,不会自动分泌**。   但是有人身体天赋异禀,在情动时分,像是熟透了的。   妻子似乎就是那一类。   他一边嫉恨那个男人,一边又觉得妻子可怜,以后也不知会如何被欺负。   谢久白叹了口气,掰过来喻连的脸,吻住了他的唇,安抚道:“知道了,交给我。”   *   月色西沉。   花树下的动静终于结束。   谢久白抱着喻连起来,他的妻子显然还没回过神,双目失神,手臂就那么松松垂落下去。   简单洗完了澡,喻连被谢久白抱到床榻上。   喻连泡过热水澡,心口闷,更不愿意待在热气潮湿的房间里,疲软的手指了指外面,谢久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先用棉巾擦干喻连的身体,又倒了热水,看着他吃下两粒丸药,才去外面换了张席子——那张席子早就不能要了,他直接拿去灶台烧了。   收拾停当,他才将喻连抱了出来。   他还搬了个熏炉过来,让喻连躺在他腿上,给他烤头发。   喻连也没有用法术,就这样靠着谢久白,发呆出神。   他果然还是不如师父,师父一次,他就得三次,但是还好,除了手软脚软失控感比较吓人外,一点都不累。   喻连缓缓回过神,从下而上去看谢久白的眉眼。   暖光微醺,他手指捋着他的头发,垂着眼,很温柔,带着一点餍足。   喻连心想:“以夫妻身份做了半截夫妻之事,比师父做的还多一些,也算是彻底成了真夫妻吧。”   烦糟糟的以后被他抛之脑后,他不去想后果也不去想师父回来后的反应了,只打了个哈欠,困倦道:“谢久白。”   谢久白:“嗯。”   喻连只松散穿了一件新外衫,内里中空,他抬起来一条腿:“腿好痛哦,脚心也痛。”   腿没彻底解决,谢久白还用了他的脚,都破皮了,有点肿。   谢久白:“对不起。”   喻连笑眯眯说:“没事,我很开心。”   谢久白将他的头发烤到半干,去拿了药膏过来,准备给喻连涂抹,喻连却不许。   “就这样。”   谢久白:“涂了明日就会好。”   喻连:“我不想它好。”   “为何?这样会不舒服。”谢久白皱眉。难道那个老东西弄痛了喻连也不许他涂药,喻连习惯了?   喻连趴在席子上,脸压在自己手背,“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来过。”   摩擦会有痛感,脚心会有不适,每一次痛感和不适,都提醒着他这段时光不是假的。   谢久白攥紧了药膏瓶,少顷道:“终有一天会消失的。”   他去掰喻连的腿:“我给你涂药。”   喻连死活不让,犯起倔来,打了个响指把药膏烧没了。   谢久白:“……”   喻连哼了声:“过来继续给我烘头发。”   他重新躺到谢久白腿上,月亮隐下去了,夜空的繁星很亮。   谢久白:“你跟这里佛子的关系很好?”   喻连打了个哈欠:“只偷偷与他玩过几日,觉得他一直被关在佛塔里很可怜。我想打破佛塔救他出来,结果没成功,反而被宗门关了一年禁闭。”   谢久白:“原来如此。”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闲聊着。   “你手上一直戴着的木镯是他送的吗?”   “这个叫错缠镯。”喻连抬起左手,“是他送的,能治我心疾。”   谢久白心想那还有点用:“看起来没什么特殊,如何治。”   喻连:“看见这三条青藤了没?等藤上的花开满了,我心疾发作之时就不会疼了。”   “那也不是治好了,”谢久白说,“只是不会疼,不是痊愈。”   喻连哈哈一笑:“差不多嘛。”   谢久白摸了摸错缠镯,一丝心悸陡然升起,他看了眼妻子的笑脸,又看了眼镯子,无声无息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没。”   他压下那股寒气,收回手,“错缠镯似乎不太欢迎我。它第三根藤上已经开了三成了。”   “是啊,这几日开得可快了。”喻连抱着他的腰蹭了蹭,眼眸晶亮,“可能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很开心,它也开心了。”   谢久白轻笑:“就当是这样吧。”   可惜他既没有陪喻连渡过过心疾发作期,也注定不会看见他心疾不疼那天开心的笑容了。   他慢慢烘烤干了喻连的头发。   喻连伸开双手,“抱我,睡觉。”   谢久白顺势躺下来,将喻连拥入他怀中。   喻连靠在他胸膛上,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闷声说:“我困了。”   谢久白五指插入他发间,轻轻梳理,没失忆的谢久白也常这样做,十九岁的谢久白无师自通了。   他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于是怀里的少年没了声音,呼吸渐渐平稳。   谢久白一点点梳理着他的长发,偶尔有空无花树的花瓣飘落下来,他不厌其烦地拿开。   他抱着喻连,守着喻连,想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天空还是泛起了鱼肚皮,雾气轻柔地飘在空中,破晓的晨光穿过繁茂的花枝,衬得这里犹如仙境。   树下的二人便如一对交颈而眠的神仙眷侣。   谢久白在这昏沉交界的晨光中,吻在少年眉间。   “喻连,我爱你。”   即便时日很短,他也确认,这就是爱,比喜欢更深一层的情感。   吻完,他下巴轻轻抵在少年头顶,闭上眼,静静等着最后一抹时光流淌。   喻连眼皮抖颤,一滴泪横过喻连鼻梁,隐没在谢久白胸前的衣裳里。   谢久白舍不得睡,这几日他也同样,偶尔小憩过去,也会很快醒来。   喻连知道谢久白每晚都看着他,但他不敢睁眼。   他听着谢久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看他久了,心跳会加快,时常亲一亲他的额头、发间。   他感觉到了不同于师徒之间的另一种珍爱。   喻连不舍。   可是晨光已经破晓,再如何不舍,沉沦在梦中的人,也该醒来了。 [54]第 54 章:新鲜出炉小寡妇(?)   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等在僧舍院落外。   玄甲卫在外面站了一圈,随行医官在客气的和了悟大师交谈。   笼罩整个院落的帝印散去,院门打开,喻连和谢久白衣衫整洁,从院落里面出来了。谢久白对着了悟大师颔首:“辛苦。”   了悟大师笑得很客气:“帝川之行,仙尊才是辛苦。清心池已准备妥当,请跟老衲来。”   非怜大师行了个礼,对谢久白道:“仙尊请。”   喻连跟在谢久白身后,了悟大师看见他的那刻,脸色扭曲了一下,但到底保持着微笑:“喻施主,清心池只能进仙尊一人。”   喻连:“我——”   谢久白:“他送我去。”   “……”喻连点头,他担心了悟因为他给谢久白脸色看,对了悟行了个礼,“之前的事是我不对,给您道歉。我将仙尊送到就走。”   了悟大师见他道歉道得诚恳,心底冷哼一声,同意了:“好。”   一行人走过山间青石路,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处幽静之地。   这是一片空无花林。   中央十一座七层佛塔,佛塔门关着。   了悟大师说:“里面已经灌入了钟音,仙尊自行进去便可。”   谢久白看了眼周围,“诸位请离开,我跟喻连交代几句话。”   了悟大师颔首,挥挥手,身后非怜大师、跟随僧人、玄甲卫全都退开了。他自己也道了句阿弥陀佛:“仙尊自便。”   等到他们都走了个干净,谢久白才定定望向喻连。   ‘夫人’二字咽下,他笑了笑,“走吧。”   喻连也笑了下:“嗯。”   他明明应该很期待师父走火入魔状态清除,记忆恢复,重新回来的。   真是的,鼻尖又酸了,好生没出息。   他不敢去牵谢久白的手,也不敢说一些很逾越规矩的话,更不敢在此时此刻给他一个吻。   因为这里没有用帝印的理由,他们那样很可能会被人用神识看见。   出了那方小院,他们就是这般不能见光。   什么夫妻,什么甜蜜,晨光破晓的那一刻,比之过街老鼠都不如。   到了塔前,谢久白俯身欲吻,喻连偏头躲开了。   谢久白转而用指尖将喻连的发丝梳理了一下。   他推开朱红的塔门。   “这九日夫妻,是我十九年来最高兴的一段时光。”   佛塔内部,塔壁上是各异神佛,手中握着清心钟,钟音阵阵,在一层佛台上汇聚成了一个震动不止的音池。   谢久白:“我进塔了。”   喻连双手猛地握紧,手里帝印陡然升空,完全笼罩住此处,他一把拉住谢久白的衣襟,踮脚吻了上去。   分别前的最后一个吻总是格外绵长。   喻连垂眸退开。   “去吧。”   谢久白进了塔,转身,一点点关上了门。   门缝越来越窄,两人隔着门缝,眸中全是对方的影子。   最后一丝门缝合上之前,谢久白道:“没关系,就当我离开了这里,带着记忆回到了原来的时空。”   “十九岁的我,距离遇见你,不过千年而已。”   不过千年而已……   喻连最后看见的是谢久白温柔又难过的眼神,他眼圈瞬间红了,刚刚伸出手,然后“咚”地一声,朱红塔门彻底关闭了,一丝缝隙也不留。   他的指尖只能颓然落在门上。   “……”   喻连低下头。   一阵风吹过,飘落在地面的花瓣卷了起来,漫过他的衣摆。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然后抬手,手臂狠狠擦了下眼睛,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走出帝印范围,了悟大师站在远处一颗树下。   “喻施主,你在这里用帝印,是不是对我们不太信任?”   喻连道:“请您见谅,师尊安危关乎修仙界,多一层防护,多一层保障。”   了悟大师哼了声:“随你吧,最短三日,最多十日,仙尊必然灵台清明。”他甩袖离去。   帝印笼罩范围很大,远远看不见那座塔,玄甲卫已经自发在周围守护起来了。玄甲卫队长见喻连没走,便道:“喻道友,你也要在这里守着吗?”   喻连:“嗯。”   他挑了一棵树跳上去,躺在树枝上。最短三日,最多十日,师父就要回来了。   喻连喜悦师父归来,但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戚。   年少时的谢久白总是强调他并非师父,念叨的次数多了,他好像也真的将他们分开看了似的。   与他做了九日夫妻的夫君,就要消失了,或者说‘死’了。   喻连翻出储物袋。   夫君留给他的东西好少,一捧空无花枝,喝完了的酒壶,夫妻必做清单,旁的……喻连双腿交叠摩挲了一下,腿缝摩擦出来的伤口刺痛感还在。   脚心的也在。   他两手交叠,将储物袋压在心口,连同翻涌的情感,也一同封在了心里。   -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   守塔的时间是很无聊的,喻连不觉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眨眼就过去了。   清心塔依旧没动静,谢久白没有出来的迹象。   喻连跑到距离此处不远的溪水边缘,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火老大他放了出来,此时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抱怨,“怎么把我关这么久,也不让我出来放个风,谢久白进了清心塔之前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不开心?”   它已经唠叨了两个时辰了,喻连听得头昏脑涨,但心情轻松了许多。   “路上很无聊嘛,而且这里是浮屠佛门,你忘记上次我们两个把这里闹成什么样子了?我们来这里请人帮忙的,老大你这么厉害,肯定得藏起来,不然人家以为我们上门挑衅的。”   “话虽如此,但你也不能关我这么久!”   “哎呀,知道啦。”下次还敢。   喻连打开辅助面板,一如他所料,少年版师尊比完全体师尊好攻略许多,对比之前谢久白的涨幅,这九日夫妻时光,命运修复值简直是在飞涨。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47%】   还有百分之十三就到了他预估差不多的临界点了。   情劫情劫,百分之六十是情,百分之四十是劫。   喻连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虽然不知道谢久白后面会如何做,如何选择。   有扶阳药尊先前的判定,和忘川残骸老婆婆的前车之鉴,心窍剜出他不会立刻死去,但多次任务直觉,他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得提前做些复活准备了。   一只金色的萤火虫飞了过来,在喻连眼前转了一圈。   喻连顿了顿,对火老大道:“老大,有人请我们去找他。”   火老大:“谁啊。”   喻连跟上金色萤火虫,“老朋友。”   萤火虫带着他们一直往上走。   那是浮屠佛门的最高处,一座庞大的金色佛塔。佛塔周围守护着数百武僧,警戒着四周。   往常没那么多人的,防谁显而易见。   喻连撇撇嘴。   谁稀罕来似的。   萤火虫钻入了一颗古树树根下。   喻连蹲在地上敲了敲,指尖嵌入地皮边缘,用力一掀,一个大洞出现在眼前。他直接跳了下去。   簇。簇。簇。   甬道两侧迫不及待亮起一道道梵文,照亮了喻连脚下的路。   金色佛塔内。   墙壁上的神佛俯瞰低眉,中央的大佛闭目慈悲。   塔内寂静无比,只有一眉眼清冷秀气的年轻和尚跪在佛前,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敲响木鱼。   突然,一个果子从天而降,砸到了木鱼上,又咚地一下反弹,弹到了小和尚锃亮的脑门上。   寂尘睁开眼,看向金色大佛。   只见金色大佛的硕大佛掌上,不知何时躺了个翘着二郎腿的少年郎,也不看他,悠哉悠哉地啃了一口果子,然后脸酸得皱在了一起。   寂尘捡起地上的果子,擦了擦,也跟着吃了一口。   他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味觉坏掉了似的:“你来了许多日了,没来找我。”   “你搞清楚好吧,”喻连懒懒地开口,“是谁一年零三个月前不跟我走,还跟着那里老和尚一起撵我走。”   火老大也气呼呼地抱起胳膊。   寂尘出生在浮屠佛门地域,三月会走,五月能言,一岁过目不忘。一岁生辰当天,天降异象,漫天佛光,天生玲珑佛骨显现,被了悟收入门下。   寂尘不想离开父母,哭闹不休。   他也无法离开父母太远,因他年纪太小,玲珑佛骨不算稳定,需得父母双亲的气息陪伴,直至成年。   可浮屠佛门记载之中,玲珑佛骨洁净无比,最忌沾染世俗尘埃,亲缘自然是越早断了越好。   了悟大师将寂尘关入佛塔,骗他他父母已经离世,只有他好好修习,成了真佛,才能让父母超脱苦厄。   他又将那对夫妇接上佛塔山,让他们住在塔外,稳固玲珑佛骨。   父母知道是生离,孩子以为是死别。   自此,塔内塔外,近在咫尺,十几年不得一见。   十六岁的喻连第一次出远门,来到浮屠佛门,先是烧了黄沙道得尸体,拜访了佛门后,因好奇而偷入佛塔。   就这样,他与寂尘成为了朋友,听他讲了他的过去,包括他的父母——除了父母,他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   十几年都在孤僻冷寂的佛塔中,唯一有色彩的记忆就是幼时的温暖了。   喻连本来就觉得他该出去走走,后来意外得知寂尘与他父母分离的真相,更是大怒。   他当着了悟的面戳破此事,大闹了一场,甚至打碎了佛塔顶,就是想带着寂尘出去。   那是寂尘的父母还在塔外。   ……可寂尘没有出去。   喻连当时站在破了个大口子的佛塔顶上,外面的阳光倾泻进来。   那是佛塔里的寂尘十几年来,第一次看见阳光。   他几乎就要出去了,衣服都脱了半截,准备换上喻连给他的普通长袍。可是最终他还是留在了佛塔中。   他听见喻连骂骂咧咧的被打下了山,也知道他因此而被关了禁闭。   破了一个洞的佛塔被他师父了悟重新补上,再也没有阳光倾泻进来了。   寂尘:“对不起。”   喻连哼了声,终于纡尊降贵地将目光投了过去:“再问一遍。你想当佛门的寂尘佛子,还是想做凡尘间的神心澈。”   神心澈是寂尘的俗家名。   寂尘对喻连大剌剌踩在佛掌上的不敬行为没有任何意见,一年零三个月前,喻连在这里陪他玩的时候,都是在那佛掌上睡觉。   他还在佛像腋下开了个洞,方便喻连进出佛塔。   了悟师父检查了所有地方,唯独没检查过佛像,大概想不到他身为佛子,会对佛像动手。   寂尘说:“我只在你面前才是神心澈。”   “所以还是选择当佛子喽,”喻连翻身下来,轻巧落在寂尘身边,“行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实在对寂尘生不起来气,一想到这家伙十几年只有他一个朋友,就觉得他实在孤寂可怜。   喻连将他的木鱼抢了过来,手指铛铛铛敲了敲,对寂尘道:“这是你师父的脑袋。”   寂尘笑了。   “与我说一说外面的事吧。”   喻连能跟他成为朋友,也有赖于寂尘对外界见识少,他说什么,都能在寂尘这里得到心满意足的反馈。   于是他抖擞精神,和早就准备好了的火老大一起,又从孜云州开始讲起……   寂尘又闻到了喻连带来的那种红尘烟火的气息。   喻连说起飞仙节的浪漫,也说起飞仙劫的洒脱;说起孜云州枫叶秀美,也说起雪堆下麦苗反青之时百姓的眼泪;说起帝川的辽阔,也说起帝京沦陷的血色哀鸣,说起他那几个好友。   说到火老大时间到了,回到了他体内,喻连还在说。   寂尘随着喻连的描述,竭力去想象那些画面,这些都是浮屠佛门不会告诉他的东西。寂尘听了许久,说:“比你上次来时,告诉我的凡间,残酷真实了很多。”   喻连:“因为我去经历了。”   寂尘垂眼看了手中的果子,咬了一口的边缘已经泛黄发棕了。   “我来之时经过黄沙道。”   喻连说:“道两旁又多了很多骸骨,他们都说朝圣之时只要心诚,佛会听见他们的疾苦。”   “神心澈,你被供在最高的佛塔里,有听见过他们的声音吗?”   寂尘:“你还是想让我出去走一走。”   “是啊,”喻连眯起眼,“你不知道外面多精彩,这次回去我也要带队围剿落冥教了。天骄辈出,风起云涌,你不想与我们一同,跟前辈们一样,在九州留下我们的故事吗?”   届时若寂尘出塔,他,寂尘,九穗痴,治好了伤的尉迟临川,祝不死。   五大仙门本代最出色的弟子齐聚一堂,杀落冥教一个片甲不留。   多好啊!   寂尘:“师父说,我若出塔,前功尽弃。浮屠佛门所在一州,苦厄便永远都不会化解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骗过你,你还信他说的话?”喻连摇头,“罢了。你想渡世人,不如先渡一人?”   寂尘:“渡谁。”   喻连:“渡我。”   寂尘认真起来:“你有何苦厄,需我来渡。”   喻连似是开玩笑般说:“我喜欢一个人,九日前与他成了婚,过了一段很甜蜜的日子,然后——他死了。我算是新寡,现在心中苦闷酸楚,此中滋味难言,你如何渡我。”   寂尘:“………”   喻连哈哈大笑,“你渡不了我。我师伯说过一句话,人终归还是要自渡。”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够长了,也该走了,临走前顺走了寂尘用来描写经文的纤细朱笔和颜料,对敛目沉思的寂尘道:   “你的东西我有用,先拿走了,临走时我来找你,给你带个礼物。”   喻连像个小贼一样,幽会完了,便钻入佛像之中,消失不见。   -   喻连没有立马回清心塔守着。   他先回了之前暂住的僧舍,里面还是之前那样,他跟师父的衣服、包袱生活痕迹也还在,没人敢乱动。   喻连在院落中转了一圈。   前几日的甜蜜历历在目,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他与神心澈说的那几句倒也并非玩笑,如今寂寥来袭,更有几分话本上所说的新寡的难过。尤其今日,他腿间和脚心已经不太有感觉了,丈夫的痕迹在消失。   他回到卧房内,拿了个镜子去了床上,脱下衣服,掰开双腿对着镜子,果不其然,大腿内侧的伤已经快要愈合。   他将大腿内侧快愈合的伤重新摩擦出来,然后龇牙咧嘴地取出他从神心澈那里顺来的朱笔和颜料。   朱笔笔尖沾了那赤红带着鎏金粉末的颜料,他对着镜子,小心翼翼的将伤口形状描摹勾勒。   那些破皮的地方,有的像是一片残缺花瓣,有的就是不规则线条,还有摩擦的细小竖痕,喻连也全都勾勒了一遍,然后吹了口气,让颜料干得快一点。   描完左侧描右侧,描着描着,他想起那天最后一晚的相拥,和告别是谢久白同他说的那句话,鼻尖又酸了。   一滴泪落在镜子上。   镜子映着他大腿两侧,那一滴泪恰好落在镜中双腿中央,缓缓流下,这抹扭曲的湿痕将镜面分割成了两半。   恍惚中,镜子中浮现出一双幽紫色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他。   母亲。好美。   喻连完全没注意,他吸吸鼻子,低着头把眼泪抹去,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没出息。等勾画的朱笔干透了,只觉得那杂乱的描摹,像是空无花的枝桠。他出神地看了一小会儿,目光温柔下来,说:   “这也算你一直陪着我了吧,夫君。” [55]第 55 章:无法见光的携手。   落冥教总坛。   冥主正拿着一块镜子观赏着镜中的喻连。   他的蛇尾焦躁地摔打地面,吃了九日甜蜜情绪的饱饭,然后饿了三日,他受不了了。母亲掉眼泪了,好可怜的母亲,好想吃,好香,好想把那些丰沛的情感从母亲身体里挤压出来,好想把母亲撕裂碾碎,一次性吃个够……   他蛇尾偶尔一闪会变作双腿,但蛇类明显特征还存在。两根上面布满了鳞片,沟槽和倒钩覆盖其上,显得狰狞。   冥主的形态很不稳定,他努力地想要维持母亲喜欢的人类双腿,奈何还是化作了蛇尾。   他窥视着,越来越馋。   不知道是饥饿引起的馋,还是想把母亲分泌的眼泪舔入唇中。   谢久白做的所有事他都看见了。   他看得好渴。   他学会了,他也想那样吃。   镜中的母亲描摹完双腿伤痕后,开始对着脚心勾画。   冥主从巢穴中游出来,蛇尾摇摆着,瞬移到了外面。   石块林立,苍穹灰暗,六百里外有一座山,那是沧山,封印了冥主力量孕育出来的、已经成型了的冥界。   落冥教主遥望沧山,冥主来到他身后,问:“冥界多久可以破封。”   落冥教主恭敬行礼。   他们主上成长的很快,本性也逐渐朝着之前靠拢,变得成熟。   看,已经开始关心他们的大事了。   “五大仙门的诛邪令很麻烦,我们落冥教不少小据点都被端了。”落冥教主道,“但是主上不用担心,现在五大仙门没有人知道您已经出世了,也没人知道我们就在这里。”   冥主道:“五大仙门用血封了我的冥界,那就用他们的血来解封好了。”   落冥教主最喜欢自家主上搞事业的样子,当即道:“您放心!绝对用不了太久!”   “母亲要带队围剿落冥教了。”   话题转的实在太突兀,落冥教主愣了一会儿才询问上意:“您的意思是?”   冥主:“送教众过去,让母亲杀得开心些。他开心,我就开心。”   落冥教主:“……”   冥主勾唇:“等母亲杀够了,我要把他抓回来,关在冥界里,谁也找不到。”   他会变出双腿,也会挑选其他貌美或者健硕的雄性,建造一个完美的、温暖的巢穴,让母亲日日夜夜都睡在其中。   -   喻连打了个寒颤。   他腿内侧和脚心勾画的痕迹都干了,搓了搓,见搓不掉,才提上裤子,系好腰带。那股冷意如芒在背,久久没有消失,他以为自己晾着腿晾了一小会儿凉着了,便吃了两粒丸药。   这具身体真不顶事。   去清心塔外守着前,他把床上的薄毯塞入储物袋中,准备躺在树上的时候盖着点——这是他和夫君一起盖过的毯子。   又过了三日,四月二十五日。   清晨。   清心塔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波动,神识混杂着灵力的震动轰然撞击在帝印的屏障上。   帝印闪烁的光芒直接暗淡了一半!   这动静惊醒了树上小憩的喻连,也惊动了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   玄甲卫和飞快涌上来的武僧们严阵以待,紧紧盯着那震颤不已的清心塔。   “咚!咚!咚——!”   里面的清心钟声摇曳狂乱不定,守护清心塔的帝印屏障晃动不止。   “这是怎么了?”喻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帝印里面灌注的国运是有限的,出来这些时日,帝印中的国运一直在持续消耗,可刚才那一下,消耗的竟然比之前几日加起来还多!   了悟大师惊疑不定道:“莫非是心魔难除,谢仙尊发狂了?”   “糟了,如果发狂,谁能拦得住谢仙尊?”非怜大师心一沉,“叫寺内所有武僧都过来,其余人尽快撤离!师兄,若待会儿仙尊发狂破塔,你与我一同拦他一拦!”   了悟大师沉声道:“好。”他声音一扬,“你们速——”   话音未落,就见旁边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玄甲卫队长一急,脱口而出:“小君后!”   喻连以手抵着灵力漩涡的狂风,将嘈杂甩在身后,一步一步坚定地往里走。   清心塔内。   谢久白高高扎起来的马尾已经崩断了,白发狂舞,他神色漠然地镇压着自己识海中那一抹不听话的意识。   ——十九岁的自己。   谢久白没想到那天动用灵力澄清误会,会让自己的记忆倒退到十九岁。   十九岁的他和阿连阴差阳错做了夫妻,那九日时光倒是甜蜜,迷得年少的他神魂颠倒。   随着清心池将走火入魔之相消除,谢久白沉睡在神识深处的完整意识渐渐苏醒,记忆也在慢慢恢复。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与十九岁谢久白的那抹意识融合之时,陡然出了意外。   谢久白皱着眉,看着识海内疯了似的年少的自己:“你想自爆?”   十九岁谢久白浑身颤抖。   谢久白的记忆是从后往前逐一恢复的。   他站在十九岁这个节点上,等谢久白将他吞噬,等千年的记忆将他泯灭。   可是当他和谢久白完整意识接触到的那一刹,他知道了和喻连有关全部……   那一刻,他简直心神俱裂,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绝不要与谢久白融合,他要将身体的控制权抢过来,哪怕只有一刹,他也能立刻杀了自己!   他的挣扎的确成了谢久白心魔消除的最后阻碍。   谢久白没有立刻镇压他,因为他对年少的自己很不解:“你难道真的爱上了阿连?”   十九岁谢久白道:“他是我的妻子。”   谢久白冷淡下来:“不过是假的。”   “是真的。他唤我夫君,我唤他夫人。我们相爱,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九天!这又如何不是夫妻?”   “他就是我爱的妻子,你是他师父,我才是他唯一的丈夫。”   十九岁谢久白一字一顿,双目血红,恨意滔天,“你要为你爱的人杀他,我就要为我爱的人杀你。”   “阿连不会死。”   “欺他,骗他,他那样单纯,你所作所为,与杀了他有何区别?”他如果知道以后自己是这般模样,恶心,虚伪,还不如直接死在十九岁。   他哑声道:“他只是喜欢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十二年又四个月,一百四十八次心疾之痛,他的妻子就这样疼了十二年……   谢久白重复说了一句:“阿连不会死。是我对不起他,此事终了,我会让他忘记这件事,守他一生。”潜意识中,他从来没有想过和喻连分开。   十九岁谢久白只觉得可恨可笑。   吱呀——   塔门艰难打开了一条缝。   喻连顶着狂风挤身进来,艰难抬头望去。   只见谢久白漂浮在空中,垂眸朝他看了过来,那一张淡漠的脸好似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漠然无情,一半在愤怒。   喻连愣住,下意识喊了句:“夫君……”   十九岁谢久白愣住了,紧接着瞳孔震颤起来,嘴唇拼命颤抖,眼泪瞬间流出。   他几乎要绝望了,他死死盯着喻连,比着口型:“别爱他。别信他。快走……”   可是灵力漩涡太狂乱了,喻连没有看清。   谢久白没了耐心,浩瀚的记忆和神识毫不留情地碾压过去,将年少的自己吞并磨灭。   十九岁谢久白一点一点沉入黑暗之中,离喻连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狂暴的灵力漩涡渐渐归于沉寂,他看见妻子手腕上的错缠镯,也看见那个畜生从空中缓缓落入佛台之上,对他的妻子伸出手。   “阿连,过来。”   喻连怔松片刻,全然依赖信任地跑了过来,紧紧抱住谢久白。   “师父,你没事太好了。”   不要信他。   离他远点。   喻连抬起头,指腹擦去谢久白那半张脸上的泪痕,轻声询问:“师父……是他的眼泪吗?”   快走。   快走。   谢久白低眸看着自己的弟子,道:“你舍不得他。”   喻连抿唇:“……我骗了他,我们不是夫妻,我该跟他说声抱歉的。”   不用道歉,你没有错,我们就是夫妻。   互相爱着的,就是夫妻。   谢久白:“是他太蠢,你只是为了救我罢了。”   喻连嘀咕:“你怎么也跟他似的骂自己。”   谢久白掌心贴上他的脸:“因为你跟他在一起的那九日,让我没办法喜欢他。”   “……师父?”   “阿连,我对你,不止师徒之情。”   喻连呼吸一滞。   不要信他……   十九岁谢久白在最深的绝望和黑暗中闭上了眼,淹没在千年记忆的长河之中,激起一点的浪花,转眼平息。   -   僧舍安静。   月上柳梢头。   喻连躲在树上发呆。   师父果然喜欢他。   虽然猜到了一些,但真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躲。   他已经躲在树上好久了,看着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和师父在僧舍内客气寒暄,邀请他多住两日云云,又谈到如今修仙界局势,落冥教围剿情况等等。等到院内安静下来,已经半夜。   喻连盘着腿,托着腮,眺望月亮。   可是躲也不顶用啊,总得要给师父一个说法的。   很快,他就听见树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他:“阿连。”   这一道声音和年轻版的师尊完全相同,可又有微妙的不一样,师父的更冷、更沉稳。   喻连的心跳失控起来。   他没回头,背对着大地往后一仰,从高高的树杈上跌落下来。毫无意外地跌进了谢久白怀中。   他将头埋进谢久白胸膛,嗅着熟悉的安心气味,闷闷道:“师父。”   谢久白:“阿连,想好了吗。”   “师父,你是何时喜欢的我?”这是喻连最不解的地方。   谢久白将他抱到了树下席子上,自己坐在他身旁。   谢久白低声道,“孜云州那只兔子是我的分魂。”   “……”喻连震惊道,“我在知道师父你也有孜云州梦境记忆的时候,就猜到你那时跟着我了,但是——你竟然是那只兔子?!”   “嗯。孜云州梦中,你只记得最后一次我与你成婚。其实前两次我一直在阻止你喜欢我,企图改变你的执念,只是……都失败了。我很意外,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这是一场彼此坦诚的剖白,从温泉夜吻后就该有的剖白,却一直拖延到现在。   他轻拍了下自己的腿,喻连便仰在了他腿上,不太好意思道:“山洞里,我第一次亲了你。”   “你那是咬。”   “我那个时候还不会亲,师父,你当时在想什么?”   谢久白抚摸着他的头发,低眉间月色落在他侧脸,显出几分冷清的温和感:“在想,我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哪一刻没有教好你。”   “不怪你,师父。是我没有学好,先逆了伦常。”   谢久白摇头:“知道你的心思后,我开始替你看年轻才俊——你翻出来的那本择偶书,还记得吗?”   喻连点头,他生了好大的气呢,在温泉里对师父挥拳头,结果就被师父教了接吻。   “我以师父的身份帮你择偶,心想,或许你有了喜欢的同龄人,就不会喜欢我了。但我发现我无法容忍你和别人在一起。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其实已违了仙宗戒律。”   “我或许是真疯了,在温泉吻你,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那么僵。”   一番话,谢久白恍然听着自己将这些话说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掺和在一起,真情也成了假意,假意也似成了真情。   喻连早就不在意那个吻了。   在这段不该生出的情愫里挣扎的滋味有多难受他知道,有忍不住的时候实在是太正常了,他不就是吗?不然也不会在孜云州亲吻师父。   他只是难过,一想到师父也曾这般挣扎,他心就很疼。   喻连没有跟毛头小子似的,知道喜欢的人也喜欢他,就变得晕头晕脑。   “师父,你知道的,我们两个不可能真的在一起。”他坐起来,压下心头百般滋味,认真道,“我们以后只做彼此唯一的师徒,你一生守着我,我也一生守着你。好吗?”   ——这在他预想之中原本很甜蜜的,如果他没有尝过更美好的滋味的话。   “阿连,如果我们没有当过那九日夫妻,我觉得那就是我们的终局。”谢久白说,“可是我已经变得贪婪了。”   师父也记得那九日。   师父舍不得。   喻连也舍不得。   尝过了上瘾的甜蜜,就算知道那是剧毒,也会时时刻刻想着、念着。甘心退守在规矩之内的每一日都是折磨。   初尝情爱的喻连垂下眼睫,抖颤的睫毛只有末尾几根弧度卷翘,像是斜飞的蝶翼,他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攥紧的拳头也在发抖。   谢久白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松开,会疼。”   喻连好不容易攒足了力气,从肺腔里顶出来的‘不行’二字忽的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轰隆隆地塌到了底。   “……是,师父,我也在贪心,我不甘心和你只做师徒。”   “那就不只做师徒,”谢久白轻揉着少年掌心的掐痕,“我们在孤渺峰办一个真正的婚仪,只有你我,是师徒,也是夫妻。”   喻连心中有一块软塌下去,抬头看着他,挣扎淹没在心悦之人温和的目光中。   他倾身靠近谢久白,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这是他们两个都在清醒、理智、互相剖白后的情况下,以师徒的身份在接吻。   谢久白眸光微动,也轻吻了他一下。   彼此呼吸时的热气扑在对方面颊的绒毛上,撩起一阵热意和痒意。   一丝一缕的背德感攀爬上了喻连后背,明明更激烈的都经历过,但眼下这两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让他的手指都在抖。   他捧着谢久白的脸,与他额头相抵,一口气缓缓吐出,带着极其明显的颤音。   “师父,我们在一起吧。” [56]第 56 章:佛前祈,掌中痣。   和自己的师父成为恋人是什么感觉呢?   大概是夙愿得偿,恍若梦中的不真实感吧。五大仙门近来因围剿落冥教的事,时不时就要议事,谢久白本来一早就要走,结果被了悟拽去,现在还没回来。   喻连趁机将火老大唤了出来,表情十分严肃:“老大,咱家出现重大关系变更。之前不打算告诉你,但日子还很长,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得跟你说。”   火老大不由得肃穆起来:“请讲。”   喻连先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设了灵力屏障,然后帝印小幅度笼罩住他和火老大,他这才闭着眼睛快速说:“我跟师父在一起了,对没错,就是那种鸳鸯交颈恋人情人道侣的那种在一起。”   他闭着眼睛说完后连耳朵也心虚地捂起来了。   一盏茶后,他听见火老大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震荡的声波伴随着失控乱掉的火苗,一夜醒来,辛辛苦苦看着长大的水灵白菜,被讨厌的人拱了个稀巴烂是什么感觉?   火老大天都塌了,火冒三丈气得发疯,咆哮着就要冲出去:“我要杀了那个老畜生!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我就知道我讨厌他是对的!!!”   “老大别冲动求你了别冲动,”喻连汗流浃背地哄着劝着,“差不多的啦!反正我们之前是一家人,之后也是一家人,没有太大差别的。”   修仙界师徒相恋是禁忌,火老大再没文化也知道这一点,它又气又急又忧心,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喷火:“小崽,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老大,是我先喜欢他的,喜欢了很长时间了。”喻连忙说,“你别怪他。”   他将这段时间火老大不知道的事都大致讲了一遍,当然,一些小孩子不适合听的他就没说。   火老大听完:“小崽,你说完了?”   喻连见它好像不那么生气了,期待道:“嗯。你同意啦?”   火老大本来是一朵莲花状的小火苗,不过常常幻化成拇指大小的赤金色小火人,四肢犹如细小的火柴棍,五官更是凑近了才能看得清楚。   它先是宠溺地朝喻连笑了笑,安抚他的情绪,然后面无表情的往外冲。   “不管怎么样他都得死。”   这次喻连没拦它。   帝印、灵力屏障都散去了。   火老大飞出去,刚飞出院墙,听见一声难过的:“老大……”   火老大僵住了。   它攥着拳头回头。   守护了许多年的小崽站在门口仰头朝它看来,鼻尖红红的,很可怜。   “老大,你是我的亲人,他也是。我在你心里多重要,他在我心里就有多重要。”喻连轻声说,“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这样。”   火老大是为他而生,它单纯,幼稚,小孩子心性,却视他为世间第一重要之人,在意他、守护他、陪伴他。与其说是守护火灵,不如说是他一体同生血脉相连的至亲。   师父只是师父,不会带来危险,火老大虽本能地不喜他,但也勉强将他划在自己人的范围内。   师父变成恋人,潜藏的危险和疯狂足以让火老大的警报拉响,它会立马将师父视为敌人。   这段时间他不敢让火老大出来,就是怕它像这样生气。   “我是真的喜欢他,老大,很喜欢很喜欢……”喻连轻声道,“因此掉过很多眼泪,不和他在一起,我会难过。可你生气,我也难过。”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老大,就这一次。”   火老大沉默地飞了回来,两手岔开,掌心按在喻连泛红的眼皮上揉了揉。   “不要难过了,我是来守护你的,怎么能让你因为我掉眼泪呢。”   “才没有。”喻连对它笑,“你同意啦?”   火老大见他不难过了,闷不吭声地钻进了他体内。   没表态,但也没怒发冲冠地要去找谢久白的事儿了。喻连松了口气。   自闭就自闭吧,火老大是最容易妥协的了,估计过几天就能恢复原样。   一桩心事了了,喻连去了浮屠佛塔的莲池,都是用灵气尽心养护的莲花,各色的都有。   喻连挑了半天,挑中所有火红的莲花,灵力一卷,全摘了下来。   他要走了,送寂尘的礼物也要准备一下。   十六岁第一次下山,他见到寂尘的第一眼,辅助系统就响了:   【姓名:寂尘(神心澈)   身份:浮屠佛门佛子   介绍:囚困在佛塔中的玲珑佛骨,被寄予成为真佛的众望,本心所愿,渡尽世间人。   任务目标:入红尘劫,真佛渡世   命运修复值:23%】   可惜,了悟固执,佛塔难出,佛塔山难下。   这小和尚的红尘劫,不入红尘,如何渡得。   喻连将红莲的莲子一颗颗剥出来,莲子皮也是红色,浑圆如珠,托在掌心像一颗颗晶润的玛瑙。   他一颗颗挑着,火老大出来了,硬邦邦道:“要我帮忙吗。”   “当然!”喻连将一堆莲花推了过去,“全剥出来,挑三十六颗大小一样的莲子。给寂尘的礼物。”   有了火老大帮忙,喻连速度快了很多,两人吭哧忙活了半天,三十六颗浑圆的莲子一一摆好。   喻连挑了颗生机最浓郁的放在桌上,然后并指点在自己眉心,抽出一缕神识。   他十指掐诀,神识和伴生之火交融,一个繁杂的符咒浮现空中。   火老大:“寄灵咒?”   喻连:“嗯。”   火老大想了想:“那这东西确实适合他。”   符咒纹路缓缓封入莲子,莲子红光一闪,表面浮起一丝金色花纹。浮屠佛门灵莲的藕丝比寻常丝线还要有韧性,喻连抽了一根出来,避开莲心,将这三十六颗莲子串成了手串。   他拎起来对着太阳,手串莹润晶亮,生机勃勃,稍微大点的那一颗金纹闪烁,清韵天成。   “好了!”   也不知师父何时回来,但师父回来的时候,他们就该走了。   喻连在书桌上写了个纸条,怕谢久白回来找不到他四处寻他,便径直去了上次的古树根下,掀开草皮,钻了进去。   又是一颗熟悉果子丢了下来。   寂尘抬头看向头顶金佛。   喻连坐在佛掌上,笑眯眯的晃着脚,“小和尚,我又来啦。”   寂尘:“你要离开浮屠佛门了。”   这座金塔对他的灵力、神识都有限制作用,他感知不了外界,最多感知到金塔周围百余米的环境。   但外面的守卫忽然增多,他就猜大概是喻连来了,控制了一只萤火虫去寻他,今日守卫减少,那大概就是喻连要走了。   “是呀,临走前见见你,毕竟你只有我一个朋友,”喻连弯着眼,“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爱恨难忘,执念难消。”寂尘道,“缘来则聚,缘去则散,观无常,观无我,得大自在。”   喻连脑门弹出问号:“你在说什么。”   寂尘抬着一张素然脱俗的脸,阿弥陀佛了一声:“寡夫难当。我想了两日……”   喻连憋不住大笑出声。   “不是吧,你还真认真想了?”他跳下来,拍了下和尚的光头,“别想啦,神心澈,你都不不长头发了。”   寂尘认真问:“为何不想。”   “因为——我很快就会又有一个夫君了。彼时,我自然就不是寡夫了,得是再婚之喜。”   “………”   寂尘:“阿弥陀佛,如此迅速。”   喻连在他面前胡咧咧一通,手指一张,火红的莲子佛串垂到寂尘眼前。   寂尘微微愣住,抬手接过,在掌心一抚,金纹火莲子散发微光:“寄灵咒。”   喻连点头:“有了这个,我每隔十日,就能让你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过只能他单方面联系寂尘,寂尘没办法主动联系他。   每隔十日,寄灵咒可启动一次,时间最多持续一盏茶,距离越远,持续时间越短。   寄灵咒启动后,寂尘能听见他说话,看见他周围百米,但是喻连却听不到他也看不到他。   如此,神识和灵力自然不会有波动,也不会被了悟察觉。   “要还是不要?”喻连见他一直没出声,纳罕道,“之前你还说想出去看看呢,现在不想了吗?”   “……想。”寂尘说,“我很喜欢。谢谢。”   喜欢就行。   喻连掰开寂尘的手,刺破他的右手,引出他一丝血气和寄灵咒连结。   最后伤口消失,只留下一点细小红痣,这颗红痣以后会是他与外界唯一的连结。   寂尘合拢手指,握住火莲子佛珠,连同红痣一起收在了左手掌心。   他通透的双眼映着喻连的模样,只觉得对方身上的红尘气息一次比一次更浓。这气息吸引着他,但从小接受的佛法心经又告诉他,红尘太重,终困红尘。   考虑许久,寂尘才犹豫道:“愁怨生,离别苦,恨痴嗔,皆由贪爱起。红尘苦海,浮沉难断。喻连,情痴纠缠不是好事,莫要太过沉沦。”   喻连抬起头,看向这满墙满壁的神佛,刻满了经文的佛柱,当真是金光璀璨,肃穆庄严。   他何尝不知道情痴纠缠不是好事?只是人若要看得开,看得透,就不会有这漫天被世人祈求供奉的神佛了。   他背着手,脚步轻盈地在佛塔内走了一圈,寂尘的视线一直追着他。   喻连在大佛前站定,片刻后,他说。   “小和尚,你想成真佛,渡尽世人,可若这般便可成佛,也不过是这墙上又多了个金身。多谢你的劝告,只是我心甘情愿,不愿出来。”   喻连素白的指尖点在寂尘右手掌心那颗细小红痣上。   他眨眨眼,玩笑着说:“如今有了寄灵咒,佛子大人可高坐佛台,看我这个庸俗的人在红尘苦海里沉浮挣扎了。”   寂尘垂眼,望着自己的掌心。   他久久无言。   喻连礼物送到,打算走了,刚一起身,寂尘抓住了他的手指,下一瞬他反应过来,又倏的松开。   喻连:“还有事?”   寂尘:“佛塔里只有一支笔,你若用完,需得还我,不然了悟师父发现,不好交差。”   喻连挠挠头:“就一只笔啊……可是我用那笔在腿上和脚心画画了。你再用来抄经是不是不太好。”   “无事,我不介意。”寂尘不知他拿走朱笔是要在身上画画的,有些意外,现在提醒似乎晚了,“只是那朱墨是我特意调制出来,用来抄写佛经的,你画在身上,朱墨会洇入你的皮肤,如何也擦洗不掉了。”   那岂不正好?省的他以后再补。   喻连说了句无事,将储物袋中的笔墨翻出来,“你真不介意我用过。”   寂尘摇头。   他接过笔墨,从蒲团上起来,放到了平日里用来抄经的小案上。   再一回头,喻连已经不见了,佛塔内重新寂静下来。   寂尘微怔。   他重新走到巨大金佛前,跪坐在蒲团上,将喻连送他的佛串幻化成他平日用的那串,望向佛祖。   他念了两千八百五十六次经文,才再次等到喻连来到浮屠佛门,来到这里。   这次又要念多少次呢?   寂尘不知道自己每一次看向佛祖,是在祈佛,还是在等待一个人。   他闭目捻动火莲子佛珠。   佛塔内又响起念经和木鱼轻敲的声音。 [57]感谢百雷加更~:在你眼中我是谁(再唱)   四月三十日。   喻连和谢久白抵达仙宗。   帝印暂时没有归还,尉迟鸣海那边说让他先用着,等里面国运消耗完了再说。谢久白清楚,这厮还打着他徒弟当帝后的主意,毕竟在浮屠佛门之时,那玄甲卫队长一句:“小君后。”已经让谣言传得沸反盈天了。   毕竟除了未来君后,谁能用帝印?   尉迟鸣海的心思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七拐八绕的事不必和阿连说,帝印好用就让他用着。   到了仙宗。   他二人被兰泊风抓去问话,兰泊风这次是真急了,殿门一关,就绕着他俩转了好几圈。   “都没事吧?伤势如何?”   “小喻连给师伯看看,哎呦,脸都瘦了。”   “谢久白你连自己徒弟都照顾不好,你…哎,算了,也不容易。”   喻连抬着手让师伯检查,撒娇道:“师伯我都好了,一点事儿没有。我还想领宗门任务出去围剿落冥教呢。”   兰泊风不反对他出门历练,喻连迟早要成为宗门顶梁柱的,这是很好的磨刀机会,他看出喻连出去一趟回来,经过鲜血磨砺,身上的气息凌厉了些,欣慰地摸了摸喻连的脑袋。   “再过三个月就十八了,多见见血也好,修仙界从来不是风平浪静。但是,得等初一过了再去。”   “自然。”   “好了,阿连先回去,我跟你师父说点事。”   喻连应了声,然后看了眼谢久白,从寂尘那里出来后,他走出地洞,师父就等在那颗古树下,给他吓了一跳。   他跟寂尘的秘密地道能瞒得过了悟,瞒不过谢久白。   谢久白当时说:“幽会回来了?”   这怎么能用幽会两个字!   ……好像也差不多。   他抱住谢久白的腰撒娇,“别告诉了悟大师,神心澈很可怜的,我只是给他送了个礼物。”   谢久白没问他送了寂尘什么礼物,他的弟子招人喜欢,收的礼物多,送出去的也多。浮屠佛门佛子的事他多少知道点,以阿连的性格,对他多几分关心并不奇怪。   他只是说:“该走了,初一前需回到宗门。”   谢久白灵力只有过去四成,一路辗转,终于在三十日这天回归宗门。   他们路上都没怎么亲密过。   喻连与心悦之人刚刚在一起,很想与谢久白独处,不太想跟他分开。他已经很克制自己的不舍,奈何兰泊风是个人精,笑着说:“还是小孩子,这么不舍得你家师父?要不要抱一下再走?”   喻连一惊。   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谢久白却神色自然地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低声说:“回峰等我,师父很快就回去了。”   喻连被他这一抱,心脏都惊漏了几拍,见兰泊风面无异色,反而没眼看地摇了摇头,才略略放下心。   他胡乱应了一句,捂着紧张到砰砰加速的心口飞也似的跑了。   一直飞到孤渺峰,喻连站在半山腰自己的小院里。   [喻连、师父、火老大和清渠的家]小木牌随风摇曳。   小屋依旧,莲池依旧。   只是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次离开之时他和师父还是师徒,不曾想去了帝川,从浮屠佛门回来,他们已经变成了恋人。   喻连呼出一口气,着手收拾房间。   走了许久,竹屋里落了尘,灵力术法能解决很多事,但有些时候他还是喜欢自己动手,师父告诉他,生活也是修仙的一部分。   谢久白已经搬到半山腰来住了,喻连将他们两个屋里的被子抱到院中,搭在晾衣架上拍了拍。   拍了一半他突然想到。   他跟师父在一起了,以后也要和小时候一样,在一起睡觉的吧……   他的床有些小,会不会躺不开。   喻连提着扫帚跑进屋里,站在床边,摸着下巴,目测了一下。师父体型比他大一圈,这床得加宽不少才够睡呢。   思及此,他也没耐心‘生活也是修仙的一部分’了,清尘术一施,便去了后山砍树砍竹子,砍完开始做床,发现自己做的床很难看,一把火烧了。还是交给师父吧。   他就这么山上山下来回窜,倒腾各种事做,心跳始终维持在比平日快的速度,完全坐不住。时不时往山脚下看一眼。   眼见天快黑了,喻连回到竹屋,翻出年少版师尊留给他的东西。   一束空无花枝。他一直用灵力蕴养着,和刚摘下来的时候没区别。   插进花瓶里。   一个空酒壶,那天喝酒留下来的。   他珍惜地摆在床头。   一张夫妻必做清单。   喻连展开,在窗前出神地看。   完全没注意火老大悄无声息的从他体内出来了。   半山腰,竹屋篱笆外。   火老大去厨房灶台下,把充当烧火棍的清渠拽了出来,拎着棍子飞出来,冷冷注视着手刚刚按在篱笆门上的谢久白。   谢久白顿住,抬头:“老大。”   这几日路上,火老大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防贼似的。   “可算是到家了。”火老大掂了掂棍子,平静的脸骤然变得狰狞无比,“老不死的,我要打死你!!!”   家丑不可外扬,回家关门往死里打!它忍了一路了!亲亲亲!在路上亲什么亲!!!   砰——!   磅礴火光和灵力相撞,喻连猛地抬头。   只见空中一团火几乎暴涨成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朝谢久白疯狂喷火。谢久白只敢稍作抵抗保住自己的头发,半点反抗都不敢有,由着火老大撒气。   “………”喻连从窗户探出头来,目瞪口呆,“老大,师父!”   空中的两人异口同声道:   “阿连别过来。”   “小崽别过来。”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掠去了山顶,火光和冰蓝光芒闪烁了两个多时辰,峰顶的雪全融化了,哗啦啦往下淌。喻连怕孤渺峰淹了,慌忙堵住雪水,一部分用灵力运走,一部分用火气蒸发。   蒸发的水汽升到半空,又被谢久白逸散的灵力冻成了雪花,飞扬落下。   下面着火,上面飘雪。极热极寒,冰火两重天。   喻连跑来跑去满头大汗。   为什么打架的是他们,受累的却是他。   峰顶。   火老大的身形闪烁,不是灵力不够,是它在外化形的时间快到了。   谢久白发尾被火烧的蜷曲,衣摆残缺,身上全是棍印子,没有一丝抱怨。   他平静道:“可解气了?”   火老大臭着脸说:“你发誓。”   “谢久白以道心起誓,此生只会有阿连一个道侣,照顾他,陪伴他。之前如何,往后便如何,我会与他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他说得词都很简单,火老大能听得懂。   指着谢久白的棍子放下了,它从谢久白身边飞了过去,丢下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   火老大把清渠塞进灶膛,沉着一张小脸飞到喻连身边。   喻连眨眨眼,可怜巴巴道:“老大。”   火老大身上的火苗都软化了,在喻连脸颊上蹭了一下:“他在后面,我没把他怎么样。”   说完,它就隐入了喻连体内。   谢久白跟在火老大身后进了屋。   喻连震惊了,火老大揍了师父多少下啊。他连忙将谢久白拉进屋,让他坐在椅子上,“你们打这么狠啊。”   谢久白:“总要它出了气的。没敢还手。”   “别说你了,我也不敢。”如果揍师父一顿能让火老大消气,揍就揍吧。喻连将谢久白袖子撸了上去,见上面全是清渠的棍印子,泛红发紫,淤血一片,登时嘶了声,道:“衣服脱了,我给你抹药。”   好在棍伤只在上半身,喻连取了药,一点点涂在谢久白身上。   “皮外伤,它没真的下狠手。”谢久白上半身赤/裸,将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椅子上,抬眸道,“明日后日就消了。”   喻连从他后背转到身前,指尖在他手臂、胸肌和腹肌上涂抹,涂完还要吹一吹,再往下的时候,谢久白抓住了他的手腕:“阿连,好了。”   喻连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便将药膏放在桌子上,然后搂住谢久白的脖子,骑在他大腿上坐了下去。   “师父。老大小孩子气,你别与它生气。”   谢久白下意识护住他的腰,“它不生气我才奇怪,早做好了挨打准备。”   喻连忍不住笑了下:“那你们两个说了什么?”   谢久白:“秘密。”   “好吧。”喻连指尖绕起谢久白垂到胸前的白发,绕到发尾,“都烧卷了,要剪一剪吗。”   “留着它看见会高兴点吧。”   “也是。”   喻连微微抬头,指尖发尾挠了挠谢久白的侧脸。不必赶路,没有别的事,火老大也不反对了,现在终于轮到了他们两个独处。   他视线落在谢久白唇上。   谢久白眼皮一低,掌心扣在了他后脑,侧头吻上来。   他们路上只亲过三次,火老大时不时会窜出来,冷着脸飘在旁边,导致喻连实在不敢亲,最多只和师父牵牵手。   那九日里他亲惯了,一亲就要亲许久,隔了许多日,他十分想念那种彼此亲吻到心跳完全失衡的感觉。   和年少版师尊是一种感觉。   和眼前的师尊又是另一种感觉。   谢久白感觉到了他的急切……和熟练。   从生疏到熟练的变化不是因为他,这个念头犹如一根软绵的刺,轻飘飘地扎进了谢久白心里。   他弟子灵活小巧的舌头完全知道他的口中敏-感点在哪里,勾着他的舌尖欢欢喜喜地甜蜜交流,换气的时间都把握地刚刚好。   谢久白扣在喻连腰上的掌心不自觉收紧,因为亲吻而半阖的眼眸眸色加深。   喻连年少,食髓知味,越亲越心痒。   他心道不行,再亲就要那个了。   最后浅啄了一下谢久白的唇,慢慢退开,红着耳朵说:“谢久白。”   谢久白摸着他发烫的耳朵,漫不经心道:“叫师父。”   他叫另一个自己‘夫君’,也叫‘谢久白’。   谢久白不知道喻连是在叫他,还是在叫十九岁的他。   喻连疑惑:“温泉你亲我的时候,让我别叫你师父的。”还有孜云州梦里,师父再跟他做亲密事之事,似乎不喜欢听他叫师父。   谢久白:“以后都叫我师父。”顿了下,他补充,“生气的时候可以叫大名。”   喻连乖乖点头。   “我看见院里好多木头和竹子。”   “是呀,我想把主屋的床弄大一些,我们在一起了,是要一起睡觉的,那张床我们两人睡好挤的。”   “阿连。”   “嗯?”   谢久白望着他单纯的眉眼,道:“不可以随便邀请别的男人上你的榻。”   喻连一愣,然后噗嗤笑了:“当然,我又不是傻子。”他亲了亲谢久白的脸颊,“我只邀请师父。”   “不过师父,你倒是跟你十九岁时说话很像。”喻连从谢久白腿上下来,展开他放在窗前的夫妻必做清单,“字迹也很像,只有些许差别。”   年少的更凌厉锋锐,师父的更沉稳内敛。   “师父你看,我从浮屠佛门拿了些我们用过的东西。”   谢久白这才注意到屋内一些摆件和陈设的变化。   床头花瓶里插着年少自己送的空无花,阵阵幽香弥漫。床榻上多了张毯子——他们那晚用了腿和脚,就差做到最后一步,清洗完在树下睡觉之时,盖的就是这张白色长毯。   甚至还有酒壶。   现在那酒壶里插了一朵从莲池里捞上来的莲花,放在了窗前,周围放了一小圈漂亮石头,俨然成了卧房一景。   处处都充斥着另一个自己的痕迹。   而他的弟子目光亮晶晶的,嘴里说些什么,似乎是说他放置这些东西的小巧思,以及日后如何养护……谢久白全然没有入耳,他视线停留在喻连的错缠镯上。   在他弟子回忆那九日时光的时候,错缠镯又开了一朵花。   谢久白没有高兴,也没有平静,只觉得莫名刺眼。   “阿连。”   “师父,怎么啦。”   喻连眼睛清亮水润,乌黑的瞳仁映着他的影子。   谢久白在想。   他的弟子在透过他看谁,是将他对他‘夫君’的情感投射在了他这个师父身上么。   九日时间,年少的自己悖逆本体,爱上了喻连。   那么喻连呢。   他们相爱之时,喻连是将年少的自己当成了完整独立的个体,还是当成了他的一部分。   失忆后错缠镯开出的花里,有几朵是为他而开,又有几朵是为他的‘夫君’而开?   见他许久没说话,喻连走了过来,弯腰凑近,眼睫轻眨:“师父?”   “在你眼里,我刚才是谁。”   喻连一愣。   谢久白也没想到自己会问出来,但问了就问到底,他淡淡道:“你刚才在看谁,是我,还是他。”   喻连疑惑:“师父,他不让我把你当成他,我自然是在看你。”   “………”   谢久白发现,不管是喻连将他当成他,还是将他们分开看,他都如鲠在喉。继而他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可笑。   他只是个卑劣的欺骗者,自己的爱都给了别人,又何须在意喻连将他当成了谁?   十九岁的谢久白已经融在了他过往记忆之中,天长日久,阿连终究会忘记他,忘记那九日的时光。 [58]第 58 章:绽放的花枝。   次日清晨。   五月初一。   咔——   咔咔——   锯木头的声音响彻小院。   谢久白挽着袖子,头发扎了起来,踩着小板凳比对木板,脚边是劈开的竹条。   喻连扎着丸子头,盘腿坐在屋顶,抱着加了冰块的半个西瓜,五月份的天热起来了,谢久白特许他可以吃点凉的。   他一边吃一边看手里的宗门任务总览。   “青撰啊,现在出宗门执行落冥教相关任务的弟子多吗?”   青撰站在院子的角落,低头拱手:“回禀喻师叔,七成弟子都去了,有与其他仙门结盟的,也有独自执行任务的。”   他面上不显,后背流汗。   只觉得那咔咔锯木头的声音比落冥教还吓人。   喻师叔要出任务,他大早晨过来送任务总览——这本就是他从芙元师姐那里接来的活计。没成想一来,看见的不仅有喻师叔,还有谢师祖……   谢师祖居然在锯木头。   喻师叔在看谢师祖锯木头,边看边点评边吃西瓜。   听点评,喻师叔显然是个外行,这里指点一下那里指点一下还不够添乱,偏偏谢师祖没什么脾气似的,嗯了声照着他的意思改。   到底谁才是徒弟?   “哦,裴山越裴师弟接的哪里的任务?”   “长偃坡四休道的任务,追击分坛落冥教徒去了。”   “苏邻苏师弟呢?”   “刚执行完任务回来,应该在闭关休息。”   追击的任务一般距离都比较远,且耗费时间,喻连心疾在身,一来一去最好在一个月内,不然说不定会给自己人添麻烦。   他很可惜地翻过那些他很想去的任务。   平日里不明显,但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感觉自己是被这具身体困住了,走也走不远。   翻到距离仙宗较近的那些任务,喻连挑了个,笔尖在上面一圈。   “就这个了,青撰,麻烦你帮我领一下了。”灵力一裹,喻连将任务总览和自己的任务令牌一起送了下去。   青撰:“是,师叔。”   他抬头看了眼喻连。   喻连冲他一笑:“谢谢啦。”   青撰又呆了,想起他接芙元师姐的班的那天,第一次见喻师叔的时候。   咔——   咣当!   谢久白劈开了一块木板,动静略大。   青撰一个激灵,“不、不谢。”   喻连并指一勾,几颗莲蓬从莲池飞到了青撰怀中:“当零嘴吃。去吧。”   “多谢师叔。”他忙拱手,对着谢久白的时候声音小了许多,“谢师祖,晚辈告辞。”   谢久白没出声。   青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一声淡淡的:“把门带上。”   “是。”青撰绷着面皮应了声,转身,身后锯木头的声音好似在锯人骨头般,他感到一股寒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抱着莲蓬逃也似的飞奔下山。   直到山脚,他才撑着石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吓人啊……”   青撰抬手擦了把汗,抬头看见一堆发亮的眼。   “青撰师弟!喻师叔接了哪里的任务?”   “青撰侄儿,告诉师叔,大师兄想去哪儿,多人任务还是单人任务,还有没有位置?”   青撰虚弱道:“是、是多人任务……”   此言一出,同门们不止骂了,直接开打!   “艹了,抢什么!”   “滚一边去,老娘先来的!”   酣畅淋漓轰轰烈烈的仙宗内斗在山脚爆发了。   半山腰。   喻连从屋顶跳下来,殷勤地捧着半个西瓜送到谢久白面前。   “师父,喝西瓜汁,看我多疼你。”   谢久白看了眼,干干净净,一丝西瓜肉都找不到,只剩了点可怜的西瓜汁。这西瓜死成这般模样,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他说:“吃不下了?”   喻连肃然道:“怎么会!专门给师父留的,你做木工多辛苦呀。”   谢久白懒得拆穿他,喝净了他剩下的那点,“去别处玩。不玩就打坐,今日初一,晚上要难受了。”   “我不去,我给师父帮忙。”   “帮什么忙?”   “……我给你擦汗!”喻连掏出一块棉帕,在谢久白一点汗都没有的脑门上擦了擦,“有没有凉快许多?”   像是小孩子在扮家家酒。   谢久白感受了一下,配合道:“是凉快许多。”   喻连笑眯眯的围着他转,一会儿给个莲子,一会儿擦擦不存在的汗,一会儿捣一下乱,总之他就是想挨着谢久白。   完了还说:“师父,你不会嫌我烦吧。”   “若嫌你烦,小时候你哭闹之时,我就将你丢出去了,而不是给你擦鼻涕。”谢久白伸手道,“锉刀递我一下。”   “师父,”喻连不笑了,将锉刀递给他,“你怎么揭人短呢。”   谢久白:“去将灶火烧起来,我做完这一部分去烧饭了。”   “今天能做好床吗?”   “将你提的静音、安眠、攻击、防御、储物……等一系列要求加进去,估计晚膳前才可以吧。”   “辛苦啦师父,我去烧火。”   喻连凑近,吧唧一声在谢久白脸侧亲了一下。   谢久白回头,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弧度,看他蹦蹦跳跳进了厨房,才继续低头干自己的活儿。   傍晚,那张新的双人床终于打好了。   宽大、结实、静音且防震,完美融合了一切喻连的奇思妙想。   谢久白将床铺好,喻连欢呼一声就扑了上去,在软绵的被子上打了个好几个滚。   好大的床!   “师父师父,你也过来滚一下。”   谢久白一只胳膊就将他从床上捞起来,“先吃药。”   喻连吞了扼灵护心丹,噔噔噔跑到院中,在原来这张床的床柜里翻出他珍爱的木匣子来,又噔噔噔跑回来,踢开木屐。   他坐在床中央盘起腿:“师父,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吧。”   谢久白:“嗯。”   孜云州梦境结束后他就知道了。   喻连除去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御,打开最里面的锦帕,里面是一黑一白两缕头发。   他眼珠乌溜溜,眉梢一挑,那股灵动俏皮的劲儿又溢了出来。   “我现在可不怕你发现了。”   谢久白:“打算把它放在哪?”   喻连思索:“凡间夫妻都会放哪里呢。”   这个谢久白也不是很清楚,早年外出游历,各个地方习俗不同,结发放置的地方也不同。   “放枕头下面?”他说。   “可是我们还没成婚呢。”喻连嘀咕一声,脸有些热,他将结发收起来,放入新床的储物抽屉里。   “师父,再过两个月,七月初二入伏,我要满十八岁了。我们就在那天成婚好不好?其实我是想更早一些的,只是他说,满了十八或者弱冠了,那种快乐的事才能做到最后。”   谢久白手背贴了下他的脸颊,确认不是发热是害羞后,才收回手。   “是。只是两月时间有些紧,你可将宗门任务推了,我们一起准备。”   “那怎么行?”喻连说,“成婚固然重要,但是除魔卫道同样重要。师父,我是仙宗本代的大师兄哎,怎么能不上战场呢。”   谢久白:“一来一回,我许多日不能见你。”   喻连内心偷笑,表面一片正经,数落道:“怎的这般黏人。你得坐镇后方,堂堂仙尊,不能任性。”   “为师受教了。”   喻连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轻咳几声:“放心啦,我执行任务的途中,会购买成婚用品的,你就在家里做我们两个的喜服吧。”   “好,听你安排。”   喻连兴致勃勃地找出几本话本来,将谢久白拽上床——这床是真大啊,装他们两个绰绰有余。   “上次做梦还是太胆小了,都不敢布置什么,这次我们两个认真来弄。研究下都要准备什么。”   谢久白剪了烛心,笼上灯罩,将灯端到床上,也凑头过去。   偶尔提的意见很中肯,喻连就拿笔记下来。   一点一点规划着自己的婚仪细节,不觉繁琐,只觉得高兴。   时间飞速流逝,某一刻,喻连脸色一白,手中的话本啪嗒一松,掉在床上。   谢久白眉心一蹙,立刻收了床上所有杂乱的东西,扶着他半躺下。   火老大准时出现,闷不吭声地瞥了眼谢久白,出去打水了——给喻连擦汗用的。   喻连抓着谢久白的手,疼归疼,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师父,上次心疾发作,我疼了一会儿,身体就变得很奇怪。也不知是不是疼出幻觉来了,总之疼到最后,很想……”喻连拧眉想了片刻,道,“很想与人交欢。”   谢久白回想起他走火入魔那天,进入寝殿后,喻连腿间是夹着一条被子,神态苍白而迷离。   他面上不变,抚摸着喻连的头发,声线平缓:“别担心,这次师父守着你,身体一有变化,就告诉我。”   喻连应了声。   很快他就没力气应声了。   或许上次真的是他的错觉,这次师父守在身边,痛感与过往并无任何不同。   依旧是疼到意识恍惚,将谢久白的指节咬的全是血色牙印,精疲力尽后,他满嘴的血腥气,在这张新床上昏昏欲睡。   临睡去前,他意识恍惚,非要让谢久白躺在他身边,哄着他拍着他睡觉。   谢久白晾着自己手上的牙印伤,施了个清尘术,躺在喻连身侧,轻拍着他。才拍了三两下,喻连就睡了过去,也不知是真睡了,还是疼昏了。   黎明破晓,谢久白停下轻拍的手。   指尖拂过喻连苍白的小脸。   “阿连……”   对不起。   半昏半睡的少年只是依赖的蹭上了他的手指,靠了过来,额头抵在了他的心口,含糊说了句师父。   -   初一一过,又是一条好汉。   喻连睡到了下午,伸了个懒腰,浑身精力充沛。   他没让青撰再替他跑来跑去,自己出门溜达了,先是去了比武台附近,然后又去了宗门任务堂转了一圈,确定一下自己明日出任务的队友。   有两个相熟的人,一个是外门弟子芙元师侄,一个是苏邻。   喻连修为最高拳头最大,辈分也高,理所当然是队长,他明日要去的是仙宗北面,和另一队仙宗弟子交接任务。   任务是追踪围杀类,为了防止任务泄露打草惊蛇,与落冥教相关任务宗门都用了特殊手段。   喻连接的这个任务,只有和另一队接上头才会知晓具体内容。   他收好任务令牌,领了新的任务执行记录手册,返回孤渺峰。   一想到明日便要走,喻连无形之中更黏人了。   “购物清单都列好了,”谢久白抱着他坐在桌前,放下笔,“你路上记得买,我在家里做喜服。”   喻连:“那喜服的布料怎么办呐,在哪买比较好。”   谢久白:“阿连,成婚的布,一般似乎都是自己织出来的。”其实这些物品飞仙镇基本都可以买全,但是喻连想要自己在路上买,就随他去。   “师父你会?”   “我可以学。”   “噢,也行。”   谢久白低头亲了他一下,“劳烦你买些好的染料回来。”   喻连:“这是自然。”   他坐在谢久白怀中,仰头去咬他的唇。   两人亲吻许久,喻连呼吸乱了,从谢久白怀中跳出来,“师父你回去吧,我早睡早起。”   谢久白嗯了声,走到门口回头问:“明早吃什么。”   喻连:“随便啦,都可以。”   没成婚,师父说他们两个暂时不要一起睡,喻连一开始失落了一下,现在觉得也挺好。   他偷偷往门缝外瞅了一眼,见师父回了自己的卧房,便紧紧关上了门,把窗户也关上了,踢飞了鞋子蹦上床。   喻连摸着自己的心口,难不成上次那种想跟人交欢的感觉真是错觉?   算了,错觉也没事。   反正他现在是有些想。   喻连将自己的亵裤蹬掉,扔到床脚,急吼吼地扯开被子盖住自己。十七八的年纪,食髓知味,第一次梦里迷迷糊糊,第二次寝宫绝望痛苦,第三次的甜蜜舒适才叫他真正记住了那滋味。   新床有静音符咒,喻连启动了。   他钻进被子里,脑袋也钻了进去。试了一会儿,脑袋实在是够不到腿中间,反倒给他自己热的满头汗。   脑袋够不到就算了,毕竟人跟猫不一样,手上功夫也十分生疏。   如果他练剑招的时候也这般生疏,估计会被师父敲得脑袋开花。他之前都是被伺候的那个,舒服极了就会眯起眼,也不会去看人家是怎么伺候他的。书到用时方恨少。   喻连不得其法,又不敢大声。   心中寻思他还是得买本书看增长经验,这东西就和秘籍似的,没看师父也是年轻时钻研过,才那么厉害么?   ——他自以为瞒得很好的动静,其实对谢久白而言,形同虚设。   他就住在喻连隔壁的侧屋,比喻连睡的主屋小了一些。   说实话,他一开始听见动静,还以为喻连心脏不舒服了,或者哪里难受,直接瞬移了过来。   谢久白站在他打造的新大床前,微微眯起眼,看着蛄蛹的被子。   里面的人一开始哼唧,后面越来越急,鼻腔溢出来的声音也隐隐变调,那动静,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急切讨食,又始终得不到。   修长的手指拎起被子一角,轻轻掀开。   一张潮红的脸出现在眼前。   喻连眼神迷蒙,头发铺了满床,脸颊都是乱发,上半身穿着的寝衣也十分凌乱。他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床边站立着的人。   谢久白的影子被烛光投射到床上,切割出一道沉沉暗色。   “阿连,在干什么。”   喻连闷不吭声,伸手抢夺谢久白手里的被子。   谢久白不松手。   喻连耳朵烧红:“师父……”   谢久白直接掀开了被子,喻连猛地蜷起身,侧着身子没让他瞧见。他有些羞涩,但也没有那么羞涩,可怜巴巴地撒娇说:“师父,我就是想舒服一下。”   谢久白坐在床边,看着他,一时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喻连脚趾都蜷缩紧绷了起来,脚背的青筋像是蔓延的细细青藤。   谢久白掰开他的手看了看。   喻连掌心发红。   谢久白道:“你太急了,会弄伤自己的。”   喻连干巴巴道:“我不太会。”   “我帮你。”谢久白语气依旧平稳,说了三个字,“腿打开。”   “……哦。”喻连乖乖张开自己的腿。   谢久白视线移过去,忽然眼神凝住。   先入眼的不是别的,而是那细小摩擦伤留下来的印痕,谢久白再清楚不过那印痕是如何来的。   如今,摩擦伤的印痕被人用朱笔细致地描绘过,成了一支绝美的妍丽花枝,在隐秘处的雪白皮肤上妖娆绽放。   绽放在腿间的花枝,笔触分明是他徒儿亲手绘就。   像是在记录着他徒儿和另一个人相爱过的永恒痕迹,自此,他每一次对人打开腿,那描绘在腿两侧的花枝,都在无声吐露着无人聆听的爱语。 [59]第 59 章(捉虫):诛邪战力榜,寡夫二婚准备。   “什么时候画的?”   喻连听见师父淡淡的嗓音。   他顺着谢久白的视线看过去,想了想说:“在浮屠佛门……师父进清心塔三日后吧。”   谢久白指腹碾上去,觉得荒谬。   这是那夜的痕迹,他徒弟竟然会描摹留下来?   颜料已经洇入了皮肤纹理,反复摩擦也没有掉色,谢久白还看见了他脚心的勾画痕迹,那倒是不像花枝了,像是永远留下的伤痕。   他问:“如何去掉。”   “去不掉了。”喻连也跟着他的手指一起,抚摸了片刻腿上勾画出来的艳红纹路,眉目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想念。   “一辈子留着也很好。”   谢久白另一只袖中的手无声收紧。   他道:“你想一辈子都记着他么。”   喻连仰首嗯了声。   年少版师尊和师尊是部分和整体的关系,可是他们相爱是从‘部分’开始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和年少版师尊的九日夫妻。   “记着他,不就是记着我们的开始吗?师父不想我记住?”   谢久白找不到任何话来回答。   那不是他们相爱的开始。   年少时的一抹意识而已,既然违背本体的意愿,那对谢久白来说,就是‘别人’。   他从未和喻连相爱。   谢久白迫使自己不去看。   “师父,你是用手帮我,还是用这里?”喻连微湿的手指点了点谢久白的唇角。   谢久白洗了个帕子,冰冰凉凉的盖在了喻连脸上,大手一擦,喻连一激灵,脸上小动物讨食的渴望全然化作呆愣。   小喻连头都软软耷拉下去了。   谢久白擦完他的脸,又去擦他发红的掌心,换了张帕子给他擦腿,最后将他张开的腿合上,皮肤上描摹出来的枝桠自然也瞧不见了。   喻连懵了会儿:“师父你干什么,不是说要帮我的吗。”   谢久白将被子盖在他身上,平静道:“突然想起来,成婚前最好要清心寡欲。”   一只手压下盖到头的被子,喻连探出脑袋,呆道:“这么突然。”   回答他的只有谢久白离开的背影,和关上门时的一声轻响。   师父好像走得有点急?害羞了?   也行吧。听师父的准没错。   喻连翻了个身,下意识又想去夹被子,反应过来后连忙双腿蹬直。   不可不可,清心寡欲。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睡觉。   -   次日。   喻连背着谢久白给他准备的小包裹,带着任务令牌和任务执行记录手册,依依不舍地下了山。   苏邻、芙元和其他四名同宗,都在山脚等他。   见他下来,纷纷拱手。   “喻师兄。”   “喻师叔。”   “大师兄。”   喻连亲昵依恋的神态一扫而空,目光清亮:“都准备好了吧。苏师弟,你不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不休息下吗?”   苏邻笑着摇头:“我不累,绞杀落冥教比较重要。”   喻连神采飞扬:“那好,出发!”   谢久白在他心里的分量最重,但他的人生里不只有谢久白。   六人一路疾行,五月六日这天抵达任务交接地点,这里是个叫春萝涧的地方,距离仙宗五百里。   另一个仙宗小队的队长十分憔悴,队长姓方,叫方雁。   看到领头的人是喻连,顿时大喜过望:“喻师兄!你终于出任务了!”   喻连上下打量她:“怎么搞得这般狼狈?芙元,回灵丹。”   芙元取出回灵丹递过去。   方雁赶紧给自己的队友分发下去。   喻连与方雁对了任务令牌,确认任务交接,便问:“任务内容是什么。”   落冥教是冥主创立起来的组织,包括教主在内,都曾经接受过冥主的‘恩赐’,他们进阶会比普通修士容易,只是性格容易极端。   除了这个,落冥教最吸引人的,就是只要效忠冥主,在如今轮回破灭的修仙界,他们死后灵魂不会消散在天地之间,而是会被冥主收入冥界之中,以灵魂姿态实现永生。   是真是假不止,反正落冥教教徒宣传教会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   并不是所有教众都接受过‘恩赐’,但接受过‘恩赐’的教众,身上会有特殊标记,只是比较难追踪。   五大仙门诛邪令发出之后,再难追踪也要追踪。   拔出萝卜带出泥,逮住一个教徒直接搜魂,能抓出不少人。   方雁一队人追击一伙落冥教教众,约莫百余人,为首的是个元丹初期,还有两名筑基期,其余都是练气教徒。   喻连:“元丹初期?你们几个最高才是筑基巅峰。太莽撞了。”   差一个境界,敢带着这么点人追到这里?送死都不带这么送的。   他不知道,他说这话时语气沉了下去,清冽的眼睛也冷冷的,一贯爱笑的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莫名摄人,隐隐有谢久白冷脸的影子。   方雁紧张道:“不是的大师兄。那名元丹境的敌人已经奄奄一息,不然他们不会逃窜到春萝涧里不出来,我们只是伏击,没有和他们正面交手。”   “他们藏在了春萝涧哪里?”苏邻问。   “我们确定不了位置,也担心被反过来伏击,在这里僵了好几日,才对宗门发出了任务交接的请求。”   喻连站在春萝涧边缘往下看。   这是一处高约千米的深涧,峭壁两侧长着矮小树丛,底部幽深晦暗。   喻连:“探过了吗?”   方雁:“探过了,但是没有找到。”   火老大出来,喻连看了它一眼,点了点头。   火老大立即冲了下去。   元丹境巅峰的神识附着在火老大身上,涧底的情况一览无余。   确实有陷阱,还真想反过来伏击他们。   “幸亏你们没下去,不然我来这儿就得给你们收尸了。”喻连眯了眯眼,“捣毁他们这一处小分坛的时候,我们仙宗弟子损伤多少人?”   方雁抿唇,递上了一份伤亡名单。   诛杀邪魔怎会没有伤亡,只是他们的这份还没来得及回宗上报。   喻连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他在帝川杀了不知道多少怪物,此时起了杀心,一丝煞气流露出来。   他唤起来寄灵咒。   浮屠佛门。   佛塔内。   寂尘右手掌心红痣发烫,他捻珠的手指一顿,灵力灌入掌心,然后闭上了眼。   他看见了喻连,也看见了他周围昏暗一片,面前是一处深涧。   喻连一身仙宗弟子服,如他们初见那般,上面绣着烈火祥云纹。他转了转手里的清渠,道:“小和尚,我要杀人了,你在那边多念几遍往生咒,让他们下辈子做个好猫好狗。”   语罢直接跃入深涧!   寂尘手指猛地一跳,想伸手去抓他。   喻连身后跟着的几名仙宗同门也一起跃了下去,各属性的灵力炸响了山涧。火老大在山涧底部亮起,给他们定位。   喻连率先落入地面,就那么直接踩入了他们的陷阱,然后——   一脚踏碎!   “仙、仙宗的人!”   “元丹境巅峰!!”   “他们换人了,不是那个姓方的领头了!”   噗呲——   清渠率先捅穿了一名教众的脖子。   喻连抽出来,棍子上的鲜血一甩,甩入水流之中,消隐不见:“仙宗喻连,请诸位升天!”   那滚烫的血好似甩在了寂尘脸上似的,他心境波澜顿生。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生命的逝去。   砰!砰!砰!   又是几道身影跃下,山涧底下顿时沦为血腥的战场。   喻连境界高处敌对方小首领太多,这是一场碾压式的胜利。   寂尘就没想到第一次寄灵,是喻连让他看着他杀人。   他视线时不时落在那些死去的邪修身上,喻连杀人的招式干脆利落一击毙命,他们死去之时,脸上惊恐怨毒的表情还很生动。   可是最终,他的目光只停留在少年除魔卫道之时略显冷硬的素白侧脸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喻连脚边的尸体就堆了许多。   在寄灵结束前,寂尘看见他踩在一块石头上,眉间溅了血色,撩起衣摆擦去清渠上的血迹,问他:“小和尚,往生咒念了几遍?”   寄灵结束了。   寂尘缓慢睁开眼。   他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细微红痣,火莲子佛珠缠绕指尖,往生咒他一遍也没有念。   -   春萝涧。   篝火燃燃。   喻连蹲在溪边撩起水洗清渠。   苏邻握着一把烤肉过来,“喻师兄,吃烤肉吗?”   喻连把清渠别在腰间,湿漉漉的手在后腰抹了两下,随便一擦。不远处的尸体堆在一起,血肉模糊,鼻尖的烤肉滋滋冒油,香味扑鼻。   喻连别开眼,拧开水囊喝了口,压下心里的恶心。   “不了,吃不下。”   苏邻笑了,虎牙若隐若现:“又不是烤尸体,师兄杀的邪修少了。别说烤尸体,烤活婴他们都做得出来。”   这么多人里面,只有苏邻在面不改色的吃烤肉,其余的都只是啃一点果干和干粮,并非饿得慌,只是大家都是从凡间来的,歇息时习惯吃点。   “苏师弟,方才你杀得最厉害,可是这帮人与你有仇怨?”喻连望着苏邻清秀平静咀嚼肉食的侧脸,只觉得他过往并不了解苏师弟。   “没有,除魔卫道是我应该做的。方才喻师兄说小和尚,在说谁?”   “浮屠佛门认识的一个扫洒小和尚,没见过什么世面,我方才用留影珠给他录一段咱们杀邪修的录像,回头给他寄过去。”   又招惹了一个小和尚。   他会不知羞耻地跟和尚上床吗?和尚的佛珠塞进去怕是都会被泡化了吧。   苏邻嚼着烤肉,面无表情地想。   跟喻连一起出任务的名额外门内门弟子瓜分了,内门的这个名额是他抢来的。   他不是非要跟在喻连身边,只是上次喻连替他挡了那一刀,他虽然不需要,也觉得很可笑,但总是欠下了点人情。   他好歹在落冥教里有些地位,万一喻连落在落冥教手里,不至于真死了。   而且,跟着喻连,他或许能探听到更有用的情报。   “苏师弟。”   一颗青果子递到他面前来,苏邻目光一移。   喻连说:“这是那个小和尚爱吃的果子,你尝尝,解腻。”   苏邻顿了下,接过来道了声谢,毫无防备的咬了一口。   下一刻,他脸扭曲成一团,酸得两腮疯狂分泌口水,险些滴出来!   “喻、连!”   苏邻抖着牙齿叫了他全名,却见喻连冲着他:“嘘。”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篝火旁,清了清嗓子,对同门们说,“大师兄请你们吃果子,苏师弟第一个吃的,说味道非常好。”   “……”   苏邻强撑着扬起微笑,又咬了一口青果,竖起大拇指。   月亮高升。   片刻功夫,山涧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以及恼羞成怒的:“大师兄!”“师叔你怎么这样!”   “怪谁?怪你们太相信自己人,小心哪日背后糟了冷箭!给你们长长心眼罢了。”   喻连心满意足,背手离去。   杀人总是不好受的,方才沉闷的气氛被他这么一闹,顿时消散许多,大家好似找到了个发泄口,抱怨的抱怨,吐槽的吐槽。   唯独苏邻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散去。   -   修仙界传递消息的茶楼,和驿站的信鸟变得越发忙碌。   雪白的信鸟飞过苍山莽林,飞入一片茫茫苍冷的雪域。   百余落冥教教众围杀一人,血腥屠杀刚刚过去,雪色被侵染成血原。   信鸟的羽翼割开杀戮的长风,轻巧落入那唯一还站着的年轻剑修的金属护指之上。   九穗痴冷冽的眼眸在看清寄信人的那刻,一瞬融化。   信鸟飞走。   他擦去护指上的血迹,才轻轻展开信,喻连的字迹出现眼前:   [九哥!展信佳。   许久不见,我已回到宗门,接取围剿任务,击杀四百余人,捣毁小分坛十数个。   给你寄了些玄铁金晶之类,不日抵达问苍剑冢,九哥可以喂给你的剑吃。   喻连。   写于流火二百七十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九穗痴小心收好这封信,重剑重新插回后背剑鞘。   他压低了斗笠挡住漫天寒雪,那一瞬融化的温柔冰封在无尽冰原之中。   信鸟掠过小桥流水,繁花葳蕤的南方。   碧云天一年四季如春。   尉迟临川死死裹着自己的衣服,在祝不死的药修小院里疯狂逃窜。   “我才不去展示!我堂堂帝川太子,怎么能去当人体针灸展示?!”   祝不死磕磕绊绊地追他,摔了好几个跟头,十分不解:“尉迟兄,师尊将你送来让我调养身体,我又不收你药钱,你帮个忙怎么了?往常不是最喜欢展露身材吗?”   “眼下五大仙门伤患急剧增多,我碧云天药修忙不过来,我得多培养几个实习…不,能拿得出手的,好去帮忙。你是体修,经脉穴位明显,脱个衣服的事能救多少人?拜托了,求求你了。”   尉迟临川打死不脱。   “我身材只给喻连看,我告诉你,你这是强抢民男!”   “……”祝不死震惊,“你不要瞎说!”   信鸟飞过他们头顶,两封信飘落下来。   尉迟临川眼疾手快:“喻连的信!”   他简直喜形于色,忙不迭的展开看。   [尉迟兄!展信佳。   好兄弟,不知你治疗结果如何?如若还需时间,请勿要着急。如若大好,期待与你并肩作战。   喻连。   写于流火二百七十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看完他自己的,还要去抢祝不死的,因为他看到祝不死的信也是喻连寄来的。   祝不死本来就倒霉,猝不及防下还真叫他抢去了看了一眼,他连忙抢了回来:“作甚!小心我用针扎你。”   尉迟临川只瞥见几个字眼,急了:“什么药?喻连生病了吗?”   “去去去,一边去!”祝不死将他关在屋里,去了外面看。   [不死兄!展信佳。   孜云州一别许久未见,期间我心疾又发作了三次,师父说碧云天在研制新药。   我知晓我的药方都是你在钻研,师父若催,请你勿要烦忧,他只是担心我。关于心疾,我已有解决之法,不久后,心疾虽还会发作,但大概不会再为我带来痛楚。   九州风起云涌,不死兄珍重。   喻连。   写于流火二百七十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孜云州一别后,祝不死确实是一头扎进了喻连心疾的新药药方研究之中。   但其实喻连的药方已经差不多到极致了,喻连病案本上写的是:因天生孱弱而导致心疾,每月初一,灵力凝滞阻塞,伴生之火经脉肆虐,伴随剧烈痛感和窒息之感。   他依据最初的药方改良,写过那么多张新药方,能确定的是,这世上目前没有可以明显扼制喻连心脉疼痛的丹药和术法。   喻连找了什么办法能扼制痛感?   师尊那里,关于喻连病情的手稿已经被他翻遍了,祝不死沉思片刻,直接去找了扶阳药尊。   “不在你师尊面前侍奉着,来我这里作甚?”扶阳约莫四五十岁,眼窝凹陷,蓄着一撮小胡子,他在炼一炉丹药,闭着眼。   “叨扰师伯了。师伯,您是第一个给喻连开药方的人,应该熟知他的病症。”   听到喻连二字,扶阳睁开了眼睛,瞥了过去。   祝不死拱手低头,犹豫道:“您之前给过师尊一张药单,上面列着喻连不能用的灵草,那些都是能减缓痛感的,只是副作用较强,您说喻连体质特殊,用不了那些。”   “弟子这些年翻阅过所有医书,除去那些灵草,只有一些止痛效果不明显的草药,弟子已经将止痛做到了极致。”   扶阳:“说这些作甚。”   祝不死:“喻连说他已寻到止痛之法,弟子是怕他用了师伯禁用的药材,担心他出事,所以请师伯用传音玉佩联系谢仙尊,让他——”   “好了。”扶阳打断他。   祝不死微愣。   扶阳:“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祝不死松了口气,又接着说:“不知师伯是否能告知弟子,喻连究竟是何特殊体质?弟子这些年进益颇多,若您能告知,您列的禁药,弟子或许能尝试祛除副作用,让新药方止痛更强一些。”   “体质事关修士修炼机密,你知道了也无用。”   扶阳说:“喻连的心疾,你往后不必再管了。有研究他心疾药方的时间,不如多钻研下别的。”   祝不死愕然。   扶阳起身,抚了抚衣袖,看着祝不死的眼神很温和:“你花个一年半载的研究出来有何用,届时他也用不到了。”   祝不死不解:“为何。”   扶阳微笑:“因为他师尊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   修仙界的战火逐渐点燃了九州各处。   乱世出英豪,距离九州台青云宴风云大比还有一年,但已然天骄辈出,从三月诛邪令下达后,五大仙门十大世家百派千宗,此代小辈修士可谓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茶楼酒肆还搞了个年岁在一甲子以内的年轻一辈们专属的诛邪战力榜。   第一名:喻连   诛杀半步寻道一名,元丹境三名,筑基境十三名,其余不计数。   第二名:九穗痴   诛杀元丹境四名,筑基境十七名,其余不计数。   第三名:裴山越   诛杀元丹境两名,筑基二十三名,其余不计数。   一共百名,只有前十有能诛杀元丹境的实力。   喻连本来就是仙宗天骄,全宗骄傲,孜云州一事后名声鹊起,有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名号,帝川之后更是广为人知。   不管喻连在不在意,知不知道,此代年轻小辈们不是视他为对手,就是视他作偶像。   一开始诛邪战力榜上没他名字,倒是不少人嘲。   说他是温柔富贵乡里长出来的花架子,名气大罢了,是个不敢接围剿任务的软蛋。   就这样嘲了一个月,喻连接任务下山了。   诛邪战力榜再次更新,他的名字以势不可挡之势,在不到两月的时间里接连上窜,直至今天,赫然列在了榜首,热议声直接掀翻了所有茶楼酒肆的屋顶。   “能杀半步寻道,必然也触摸到寻道门槛了!他还没满十八岁吧?!”   “谢仙尊年少之时修为速度有这么快么?”   “仙宗走了什么狗屎运,谢仙尊保他们宗门千年不衰,又来了个天资更强的后辈。”   “九州青云宴还有一年,我看也不必比试了,将诛邪战力榜直接搬过去就行。”   “真正不敢接任务杀敌的,不是人家仙宗喻连,怕是浮屠佛门的那位从不出门的大家闺秀吧。”   茶楼酒肆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有些人实在笑不出来。   “混账!混账!”   了悟大师气得发懵:“大家闺秀?!寂尘乃我佛门佛子,那群修道的懂什么?”   “小辈们搞了个诛邪战力榜出来,寂尘作为喻连和九穗痴的同辈之人,难免被关注。”非怜大师叹了口气,“师兄消消气,别叫寂尘听见了。”   了悟顺了顺心口的气,想起寂尘,总算是气顺了些。   他回头望向身后的佛塔,找到了一点欣慰似的:“只要寂尘不受影响就好。想必此刻,他正在静心念经。”   寂尘正在思考。   他在想,寡夫头婚和二婚的区别。   今日是六月二十六,他跟喻连约定好,每一旬的第六日开启寄灵咒,今日是六月份的第三次寄灵。   另一边,喻连在一家店里买红绸缎喜被和红蜡烛之类,他正在跟店家商讨他的婚礼是按照头婚办,还是按照二婚办。   最终也没商量出来个章程,被店家搞得焦头烂额,还焦虑了起来。他索性两种方案全买了,打算回孤渺峰让师父决定。   喻连五月三日下山,期间只六月一日回去休息了两日,中间基本都在接任务。   他接的虽然离宗门近,但都是危险系数高的,可以将他们宗门普通弟子的伤亡降低许多。   “你得保密,你要是告诉其他人我成婚了,你这辈子都修不成真佛。”   寂尘点头。   其实他不知道喻连头婚二婚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但他不会说出去。   喻连从这家店出来,擦着汗说:“成婚可真是麻烦,真羡慕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烦恼。哈哈。”   寂尘:“……”   喻连手头的任务还差个收尾,东奔西走忙了两个月,危险系数高的任务差不多都叫他完成了,他打算此次回宗门后休息一段时间。   七月二日入伏,他满十八岁,那天是他生辰,他也要在这一日成婚,和师父做完全的、真正的夫妻了。 [60]第 60 章:师徒大婚,合卺交杯。   落冥教总坛。   随着修仙界的战火愈烧愈烈,死去的修士和教众也越来越多。   一丝一缕战意、杀气、煞气和血气渗入地下,最终全都汇聚在了落冥教主的血珠之中。   血珠之下汇聚了一片血池。   冥主趴在血池之中:“母亲这段时间杀了好多人。你有将教众送过去让母亲开心吗?”   落冥教主:“没有,他的实力在这代小辈里确实是第一,根本用不着我们送人去讨他欢心。”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主上不让,且喻连注定会废,他一定会派教众精锐去杀了这个年轻人。天赋太恐怖,简直是可以预见的大敌。   他以为主上会生气,没想到听见自家主子用一种赞叹的语气说:“母亲好厉害。”   “……”落冥教主说,“主上,您该闭关了,沧山封印破除还需要您。”   冥主:“在这之前,我要去见一见母亲。”   落冥教主一惊:“不可,万一您的气息被谢久白感知到——”   冥主:“不会。”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复生后我的形态、气息完全变了,他不会认出来的。我实力多少恢复了些,勉强够用。”   “母亲要成婚了,我去送新婚贺礼。”   落冥教主不敢多言,随着主上实力的恢复,那过往记忆似乎也在恢复。瞧瞧,都知道新婚贺礼这个词儿了。   冥主悠悠望向镜子里的母亲。   喻连正在一片莽莽丛林中追杀一名元丹境中期的教徒,眼神凌厉,身姿矫健,像一只在丛林里捕猎的漂亮小豹子。   冥主眸中泛起紫光,启唇道:“降临。”   正在逃窜的元丹境教徒突然僵住不动了,他浑身的血肉在一刹那间全部消失,只余下空荡荡的骸骨撑着衣服。   ……死了。   喻连瞳孔紧缩,急急刹住。   周遭丛林静谧无比,风一吹,骸骨上的衣服飘飘荡荡。   喻连后背寒毛炸了起来。   深紫色的雾气弥漫开来,周围渐渐模糊不清,他看见一道游曳的身影朝他走进。然后他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   丛林外。   芙元道:“师叔怎么还没回来。”   “是啊,按照师叔的实力,杀一个境界比他低的教众,应该很快的吧。”   他们三日前捣毁了一处落冥教小分坛,喻连师叔说,等他杀了这个小坛主,他们就可以任务结束回归宗门了。   “别是出了意外。”芙元忧心道,“我们进去找找吧。”   虽然依他们的速度,很可能会追不上。   “苏邻师叔的意思呢?”   喻连不在,苏邻实力最强,大家听他的。   苏邻则谨慎多了:“我去找找,你们留守此地,若我一个时辰内也没出来,或者你们看见我的求援信号,不要进去,立即上禀宗门。”   芙元:“是。”   苏邻一路寻着痕迹追了过去,约莫一刻钟,他就看见了那具骷髅架子,当即心神一震。降临术!   落冥教高层才会的一种术法。   能直接献祭教众,凝聚法身短暂降临此地。   据他所知,教内十二大坛主有三位是合体期,其余最次也是寻道中期,也就是说,降临在此地的人,最低也是寻道中期。   喻连不可能打得过。   大概是他这段时间杀的教众太多,让上面的人注意到了,派大坛主过来‘掐尖’。   这里气息并不杂乱,喻连的气息很浓郁。苏邻掐起寻踪术,绷着脸快速追踪了过去。   他寻到一处幽深洞口前。   就在里面了。   苏邻深吸一口气,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在下苏邻,不知哪位前辈在此,请听在下一言——”   石洞深处。   苏邻想象的血腥场面没有出现。   一个人身蛇尾的俊美男人将昏迷的喻连抱在在怀里,咬着他的唇深吻着,发出啧啧水声。   十二大坛主里面可没这个人!   苏邻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冷冷一挥手,无数藤蔓破土而出,朝着冥主杀去。   蛇尾甩了过来,藤蔓全断,苏邻感受到一股莫大威压,直接压在了他肩头,他闷哼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冥主舔了舔喻连的唇,瞥向苏邻。   “我知道你,苏春浩的儿子。”   苏春浩,落冥教副教主,苏邻的生父。   既然道出了他的身份,那必然是落冥教内部的人,苏邻低着眼,压下喉间血腥气,很识时务道:“不知道前辈是?”   “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冥界之主的身份。”冥主把玩着喻连的手指,人舌化作蛇信子,舔了两口,眯起了眼。   母亲的手指好纤细,但也很有力量。   杀人的时候手背青筋都会绷起来。   苏邻冷汗狂流,另一条腿也跪下来了,低头叩首。   “……拜、拜见主上。”   冥主:“嗯。”   他确实是恢复了一些记忆,但还是想偷吃。   他过来就是想偷吃母亲的,结果实力没完全恢复,通过降临之术凝聚的法身丧失了嗅觉似的,他感知不到母亲身上的情绪和气味,食欲一瞬降到零。   但亲吻母亲嘴巴也能解渴。   气氛就那么诡异地安静下来。   冥主又去亲喻连的唇,舔舐他的手指,扯开他的衣襟,脸贴了上去,发出一声喟叹。   闻不到气味,感受到温度也不错。   他像条狗一样蹭喻连的胸膛颈侧腹部,喻连昏迷中也发出抗拒的轻哼。   “……”苏邻一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冥主会对喻连这样,他不敢抬头,对冥主的畏惧和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   “主上,您要是想玩男人,属下给您挑干净的。”苏邻听见自己这样说,“他早就被男人玩过了,实在配不上您。”   没有回应。   他冷汗滴了下去,舔了舔干裂的唇:“主上……”   太吵了。冥主直接将他打出了石洞。   没了小虫子干扰,冥主冰冷的蛇尾也贪婪的贴到了喻连皮肤上,喻连浑身冷得发抖。   冥主浑不在意,降临时间结束之时,指尖在喻连丹田处一点,喻连体内灵力顿时涌动起来!   喻连丹田内部,赤金相间的元丹转动着,晋升的灵力漩涡笼罩上空。这两个月的战斗让他实力本就飙升,距离突破只差临门一脚,如今免去数月苦修,直接迈入了寻道境之列。   冥主轻咬了下喻连的耳垂:“母亲,不能亲眼看见你成婚了,这是我予你的新婚贺礼。新婚快乐。”   他用蛇尾卷着,将喻连放到地上。   冥主瞬移到洞口前,对站立在外面的苏邻道:“别告诉他我来过。”   许久了,还是母亲不喜欢的蛇尾。   母亲会以为他很弱。   他不喜欢母亲觉得他弱。   不等苏邻回答,冥主就消失了。   苏邻僵着身子拱手送他走,然后立马转身冲了进去:“喻连、喻连!”   喻连晋升的波动刚刚散去,闭着眼躺在地上,面颊酡红,昏迷不醒。   衣衫被主上蹭的凌乱,像是刚与人双修过,修为因为双修而增长。但是没有其他暧昧痕迹,只有唇非常红。   苏邻按了按喻连的脉。   发现喻连体内灵力只是因为晋升而比较躁动后,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   他蹲在喻连身边,将他凌乱的衣襟整理好,雪白胸膛上一点粉色从他眼前一闪而逝,苏邻垂下眼,狠狠系好喻连的腰带。   他就说教中的动作有点太大了。   原来是主上已经出世。   他不敢去想主上是什么时候出世的,又是怎么盯上的喻连。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他都得烂在肚子里。   苏邻背着喻连出了山洞,一步步往回走。   跟其他男人玩得欢就算了,竟还惹了主上的眼,能让主上费心帮他晋升,怕不只是简单的惦记。   这家伙……这家伙这次逃得掉,下次就不一定了。   苏邻肩背不宽,又很瘦,走路不稳当。   喻连硌得慌。   他微微睁开眼,大脑昏沉:“苏邻?”   苏邻:“你追击敌人许久没回来,我出来找你。敌人死了,你昏迷,我在背着你往回走。”   喻连只觉得口干舌燥,又冷又热,这种感觉他实在熟悉不过。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瓶丸药,往掌心倒了倒——空的。   喻连叹了口气。   最近外出吹得风多了些,也不知何时吃完了。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   他趴在苏邻背上,说:“苏师弟,你以后多吃点,太瘦了,我趴着好硌得慌。”   他语气懒洋洋的调笑,苏邻还以为他又在故意气人。他刚想说什么,就见喻连的手臂无声垂落下去,脑袋也轻轻耷在了他颈侧。   他手里的小药瓶坠到了地上。   苏邻侧头,耳朵碰到了喻连滚烫的脸颊。   “……喻师兄?喻连?”   没有回应。   该死。   苏邻飞奔回到丛林边缘。在外面越等越焦躁的芙元等人,在见到喻连是被背出来的那一刹,焦躁和担忧达到了顶峰。   “喻师叔!”   “苏师叔,喻师叔这是怎么了?”   “他在杀敌的时候晋升了,体内灵力比较燥乱,刚才醒了一下,然后又昏迷了,体温非常高。”苏邻快速交代。   “估计是晋升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尽快回宗。”   芙元手背贴上喻连额头,惊道:“这么烫。像是凡人发高热了。”   “芙元师姐,你在说什么啊。咱们可是修士,喻师叔更是修士中的强者,怎么会生凡人的病?”   苏邻也觉得很扯:“收拾东西,立刻回宗。”   -   喻连被众人快马加鞭轮流背回宗门的时候,整个宗门都惊动了。   主要是苏邻和芙元等人全速赶路实在太过狼狈,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宗门未来顶梁柱马上就要一命呜呼。   兰泊风几乎是和谢久白同时瞬移出现的。   谢久白接过喻连抱在怀中,皱着眉将灵力探入喻连体内。   兰泊风摸了摸喻连的脸,和谢久白对视一眼。   “这是……”   “嗯。”   兰泊风眉头稍松。   谢久白道:“师兄,我带他回峰。你带丹峰长老过来。”   兰泊风:“好。”   -   喻连此次高热与比往常严重许多。   或许是因为晋升,火灵根爆发的热气本就过多,加上体质弱,被冥主冰冷的蛇尾一冰,冷热相冲,灵力躁动。   吃了丹峰送来的丸药,烧也没有立刻退去,反复烧了数次。   刚晋升的修士没有哪个不是活蹦乱跳精力充沛的,偏偏他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遭受病痛折磨,汗都打湿了好几套衣衫。   意识昏沉间,他察觉周围低低说话声,自己被半抱起来,喂很苦的药。   那药太苦了。   是同门的师侄在喂他?他还在外面执行任务吗?   他努力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看见了一张俊雅的面孔,还有丹峰长老和蔼的面容:“好孩子,醒了?”   是兰泊风师伯。   还有丹峰的长老奶奶。   他回家了……   少年闻到了抱着自己的人身上熟悉的气味。他眼睫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皮支撑不起重量,又陷入了昏睡。   “哎呦,可怜娃娃,”丹峰长老心疼道,“这两个月可是累着了,天天在外面窜,宗门附近最危险的任务都给他接完了。也就是心疾跑不远,不然现在还在外面跑呢。”   谢久白吹了吹勺中的药,送到喻连唇边。   这次却没有和刚才一样喂得顺利,少年嘴巴绷紧,眉尖蹙着,哼哼唧唧的,十分难喂。   丹峰长老以为他又不舒服了,按了按喻连的脉:“嗯?也没变化,怎么不吃了呢。”   兰泊风叹了口气,帕子擦了擦喻连唇角。   “这是知道到家了有人宠他,撒娇呢。”   在师侄师弟师妹那些同门们面前,这臭小子包袱可重了,哪会这么磨磨唧唧的叫人哄。   偏哄他的人里,没一个不耐烦的。   谢久白三勺里能喂半勺已是胜利,左右丹峰长老在这里,浪费了也可以继续熬,兰泊风洗帕子敷在他额头,时不时给他擦擦脸。   火老大出来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它用武之地,便找出一册话本来,磕磕绊绊地给喻连念书。   喻连蹙着的眉心缓缓展平。   一腔病痛泡在平静和温馨里,逐渐融化成了汩汩春水。   -   七月一日。   孤渺峰一年四季春色不变,但天上流云几抹,太阳灼灼,气温总比往日高许多。   床上打坐的少年运行完最后一个周天,寻道境初期的实力彻底稳固。喻连睁开眼,微微吐出口气。   他也没想到这次晋升让他病了数日。   还好,赶在晚上之前将气息调匀了。   谢久白推开门进来,将药递给他。   喻连苦哈哈地一饮而尽,“师父,要吃糖。”   谢久白塞了颗橘子糖给他,按住他的脉门,片刻后松开。   “算是迈入寻道境了,此境界晋升不可着急,需稳扎稳打,锤炼道心,感悟天道,自然晋升。若晋升太快,根基不稳,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身死道消。”   喻连舌尖抵着糖块,“我知道,师父放心。”   “这段时间不要出去了,你们小辈的小打小闹结束,追杀落冥教十二大坛主的事,各大仙门会另派人手的。”   “十二大坛主里面也有寻道境。上次用弯刀捅穿我肩膀的就是寻道境,似乎是他们三坛主,我还想报复回来呢。”   谢久白抿唇,喻连立马搂住他,笑嘻嘻说:“这段时间肯定不出去啦,我们要成婚了嘛!我要好好陪师父。”   谢久白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橘子糖甜香,他吻了下喻连的唇角,尝到了一丝甜味儿。   “两个月没怎么见到你,你也不许我化作兔子陪你出任务。”   “师父你还得养经脉的伤呢,再说了,你陪我我会分心。”   喻连眉宇间残留几分病气,笑着的时候也挥之不去。   谢久白拇指拂过他眉心。   错缠镯第三根藤已经开了五成,距离九州台青云宴还有一年时间。一年,这般相处下去,如无意外,错缠镯无论如何都能开满。   他可以预见大婚当日错缠镯会再攀升一截,越早开满花,就越能缩减不可控的意外发生,但这一刻,他竟有些想推迟成婚日。   “阿连……”   “嗯?”   谢久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无事。”   “好啦师父,别担心我。我先下山一趟转悠一圈,听师伯说,宗门里的弟子们这两天都要在孤渺峰下住着了。”   “好。”   喻连整整衣摆下床,走到门口又探头进来,“师父,晚上我要吃炒竹笋!”   谢久白一笑:“嗯。”   等喻连背着手轻快走远,他才打开了喻连留下来的储物袋。   里面是喻连这段时日采购的各类成婚用品。   因他去的地方不一样,习俗不一样,被各个店的老板忽悠来忽悠去,说这个代表夫夫恩爱要买,那个能保佑白头携手要买,总之买了一大堆。   他的弟子很期待他们的婚礼。   喻连在山下转了大半日,让为他担忧的同门们好放下心来。   他一下来就被围住了,叽叽喳喳的,有要拉着他去吃饭的,也有要请他去洞府小聚的。   苏邻远远瞧着。   他现在也不嫉恨喻连抢走其他人的目光了,只觉得这是余晖晚照。被主上盯着,这样众星捧月的风光日子,还能有几天?   他没去围着,转身回了自己洞府。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喻连傍晚专门过来找了他一趟。   “苏师弟,我带了一些糖块和刚摘的莲子给你吃。”   多大了还吃糖,真是幼稚。   苏邻笑着接过:“多谢大师兄。”   喻连:“我谢谢你才对,听芙元说,是你一路停也不停地将我背回来的。”   “同门之间,我应该做的。”苏邻说,“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没啦!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没事了。”   苏邻摩挲着手里包扎糖果的麻绳,那麻绳被系了个很漂亮的结,新摘下来的莲子清润无比。   他低下眼:“喻师兄,你刚进阶,近期好好巩固为好,不要再接任务了。”   “我知道,近期休息。”   他可是要成婚陪夫君的人,想至此处,喻连眉梢眼角都浮起期待和喜悦来。   他笑吟吟的朝他摆手:“走了!”   苏邻眯起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品出几分微妙的不同。   这么高兴?   不会是又要上男人的床,被人操得意识全无,所以才这么开心吧。   -   七月二日。   一早,喻连就收到了各个峰长辈和交好的同门们送来的生辰礼。   因为晋升,实力增强身体却跟不上,昨晚那次心疾比往常疼许多,但他不觉得难熬。   想象着这是甜蜜来临前的磨砺,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他今日忙极了,从疼昏的黑暗中醒来后,先是要去各个峰谢礼,然后拒绝师伯的晚膳邀请,等一切应付完,回孤渺峰一看,婚仪已经被谢久白布置了一大半。   谢久白在孤渺峰外设了阵法,禁制外人入内。   从外面看,看不出一点异常。   谢久白年少之时也曾想过自己以后会不会有道侣,如果有道侣,他们会如何成婚,如何相恋,如何携手白头。   却没想到,他最后会和自己的弟子成婚。   谢久白挂上门上的红绸,今日之后,再无回头余地。   “师父!我回来啦!”   谢久白转身,习惯性的张开胳膊。   怀里撞入一个毛毛躁躁的脑袋,喻连仰头撒娇,“辛苦了师父,我回来的有点晚。主要是师伯,他想跟我一起过生辰,差点就要跟着我过来了。”   谢久白眼底掠过笑意:“过来也进不来孤渺峰。我会将他撵出去。”   他那日对火老大发的誓并非胡说,他会和喻连走到最后,相守白头。之前他是以师父的身份照顾教养他,往后又多了丈夫的身份和责任。   他此生只会有这一场婚礼。   谢久白低头亲吻了一下喻连的额头:“阿连,来帮忙了。我一人忙不过来。”   喻连:“好!我有经验的。”   谢久白:“嗯?”   喻连下巴一抬:“梦里那次经验。”   谢久白笑出声:“好吧。也算。”   他们两个一点点亲手将孤渺峰布置了起来,几乎和那次梦境中一样,但更真实更细致。   火老大也臭着脸出来了,帮谢久白挂灯笼,那次打架之后它第一次和谢久白说话:“喂,那边的囍字歪了。”   谢久白看了一眼,过去调整,“现在还歪吗?”   不歪了。   火老大撇嘴:“别多想,我不出现小崽肯定会不开心的,我只是不想让他的婚仪不完美。”   谢久白点头:“我明白。”   火老大飞到旁边摆桂圆去了。   谢久白在它身后说了句:“谢谢。”   火老大没吭声,过了会儿,它丢过来一颗桂圆。   “味道不错,你尝尝吧。”   谢久白微微一愣。   火老大已经飞到喻连身边去了,嘻嘻哈哈地说:“阿连!我给你剥桂圆吃。”   喻连正在树上挂小灯笼,张嘴接受投喂,“老大你来得正好,待会儿天黑了,点灯笼的事就交给你了,这可是大事。”   火老大:“放心,一准办到。”   谢久白:“阿连,过来。试衣服了。”   “来了!”   喻连跳下来,谢久白牵住他的手,进了竹屋内。   两套几乎一样的婚服,只是喻连穿的那套更加精致些。两套都是谢久白疗伤之余做出来的,他没量喻连的尺码,没有那个必要,喻连身体各处尺码他都知道。   这是他第二次给喻连换婚服。   婚服比梦里的繁杂许多,一针一线都是出自师父之手,上面绣了烈火祥云纹,衣摆处还有灼灼绽放的金线绣成的莲花。   “师父,这是什么品种的莲花。”   “赤火红莲。”谢久白轻声道,“上古时期,很珍贵的一种火莲。”   莲花灼灼绽放,一如他初见喻连之时。   喻连:“好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莲花都漂亮。”   谢久白将他转过来,给他系腰带。   化作人形也很漂亮。   他想了许久在喜服上绣什么,思来想去,也只有赤火红莲的本体才勉强衬得出他弟子的几分颜色。   喻连低头看着谢久白给他系腰带的手,有点恍惚道:“师父,我总觉得现在才是梦。”   没到七月二日前,他觉得时间好慢好慢。   但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却觉得太快了。   感觉……   好不真实。   谢久白系好腰带,掐了掐喻连的脸。   喻连:“疼疼疼!”   谢久白好笑道:“现在真实了吗?”   喻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谢久白的耳朵往外拽,谢久白轻轻嘶了声。   报复成功,喻连挑眉道:“现在真实了。”   “好了,我要换喜服了。”谢久白认输。   他双手按住喻连的后肩,将少年推到门口,轻拍了下他的腰窝,“出去等我。”   喻连扒住门框:“我要看。”对比梦里,他这次就理直气壮多了,一点也不心虚。   谢久白:“这是新婚规矩,你不会穿衣,我替你穿,已是不合礼数了。”   喻连:“我们是二婚。”   谢久白微微扬眉,举起手作势要捏他的脸。   喻连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晚上都得脱,当即嘟囔一句:“不看就不看。”背手离去。   戌时。   吉时至。   火老大轻吹了一口气,山上山下的灯全部亮起。像是孤渺峰上落满了一闪一闪的星星。   一对旧人站在院中。   喻连刚要复刻梦中的拜天地拜高堂,谢久白及时拦住了他。   他并不想做自己妻子的高堂。   “跟我来。”   “去哪里。”   “山顶。”   通往山顶的台阶长长蜿蜒,被两侧的灯笼照亮。   谢久白一眼望去,许久没有说话,喻连望着他的侧脸,不知为何紧张了起来。   谢久白转过头,神情认真道:“阿连,往后大道漫漫,仙途寂寥,我们要一起走了。你可愿意?”   喻连深吸一口气:“毕生所愿,求之不得。”   谢久白朝他伸出手。   喻连坚定地和他交握。   两人牵着手,一步步迈上台阶,走到了气温略低的山顶。   并非谢久白的那间小院,而是真正的山巅。   这里寒风肆虐,谢久白抬手一挥,寒气和冷风顿时消散,只有他们脚下轻薄的一层细雪。   红色的婚服衣摆拂过雪地,两人牵着手站在山巅,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仙宗。   山巅摆了灵台供奉。   上面一块牌位,金色的字体写着:玄雨仙尊灵位。   喻连一怔:“这是……”   谢久白:“这才是高堂。”   这是高堂的高堂!   千年前威名赫赫的玄雨师祖!   苍天大地,禁忌恋搞到师祖面前了,师祖不会被气活吗?   师父你可真敢啊……喻连咽了咽口水。   谢久白倒了两杯酒,递给喻连一杯。   “一敬苍天厚土。”   “一敬苍天厚土。”   酒水倾倒地面。   而后他们才来到灵位之前,喻连跟谢久白一起,一撩衣摆,双膝跪下。   “二拜师长高堂。”   “二拜师祖高堂。”   两人一同拜下。   谢久白起身,对着灵位拱手,他神色较往日些许不同。   “师尊,徒儿不孝,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韪,娶自己的弟子为妻,此后,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愿守他、护他、照顾他。情爱之事,道修本心,走到今日弟子不后悔。”   他垂眸静了几秒。   “倘若来日……倘若来日,此禁忌之举,天地共惩,我愿三千雷刑加身,魂飞魄散,身死道消,以消罪孽。”   语罢,他握着喻连的手要起身。   喻连将手抽了出来,对灵位拱手,抿着唇道:   “师祖,徒孙不孝,今日与师父成婚。倘若来日,天地共惩,他三千雷刑加身,我便以身相陪;他魂飞魄散,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从阎王手里将他抢回我身边;他身死道消,我便与他合棺而眠。”   谢久白怔松道:“阿连。”   喻连再次朝着灵位拜下:“喻连年少,但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   少年坚定的誓言在山顶回荡。   拜完了喻连起身,绷着脸对谢久白说:“不要说罪孽不罪孽的话,不吉利。”   谢久白:“……好。”   喻连这才笑了:“继续。”   这次是在两个分开的葫芦里倒酒,红线牵着葫芦的两端才道:   “三拜道侣,合卺交杯,白首永偕。”   “三拜……道侣,合卺交杯,白首永偕。”   道侣二字,喻连说得慢了一些,有些羞赧。   两人合卺交杯,酒饮尽了,分开的葫芦合在一起,红线交缠,并做一处。   至此礼成。   良辰美景,该就寝了。 [61]第 61 章:帐暖夏夜雨无声。   谢久白将喻连横抱起来,瞬移至半山腰的新房之中。   火老大正在滚床,不过不同于梦里的不情不愿,它这时候滚得很是卖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小火星。因为喻连告诉它,它滚得越多,他往后的幸福也会越多。   它不知道自己滚了多少下,滚了多少圈,滚到它今日在外面的时间快到了,才停了下来。   火老大飘到喻连面前,额头抵了抵他的鼻尖。   火老大认真道:“我滚了好多下,小崽以后会很幸福很幸福。”   喻连嘴角扬起:“老大,你真好。”   “那当然。”转而用臭臭的语气跟谢久白说,“走了。你们两个睡吧。”   火老大隐入喻连体内。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久白将喻连放在床上,夜还很长,他并不急切,他想给喻连,想给他们彼此一个完美的新婚夜。   他手指在喻连鬓边抚了抚。   今日他的弟子一身大红喜服,又长了一岁,眉眼也似少了几分少年稚气。因为没有弱冠,他依旧扎着马尾,只是束发用的发带中间有一块极品白玉。玉不如人清透。   喻连不知道这是不是新婚夜的流程,也学着他,认真地伸手摸了摸谢久白鬓边的头发。今日师父束了发冠,喜服银冠白玉簪,白玉簪与他发带中间的白玉取自同一块灵玉。   谢久白见状轻笑。   喻连指尖一顿,小声说:“我做得不对吗?”   谢久白:“没有。”   哔剥——   烛火轻炸发出一响。   烛火晃动之时,谢久白看见喻连脸上睫毛的斜影忽长忽短。   他指尖点在喻连眼睑处,少年睫毛的倒影就映在了他的指尖:“阿连,我们成婚除了火老大无人知晓。亲朋好友,无人为你送上祝福,我总觉得你是遗憾的。”   喻连眨眼的时候,睫毛尖尖会扫到谢久白的指尖,他也没叫谢久白挪开手,乖乖的叫他按着。   “师父,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将婚礼定在我生辰这天吗?因为我清楚,没有人会给我们的婚礼送上祝福,可是会有很多人给我的生辰送上祝福。”   这样一来,他们不能见光的婚礼,不能见光的誓言,不能见光的携手,也像是受到了祝福一样。   谢久白微微顿住。   他只以为是阿连性子急,耐性差,所以才会将婚事定在这一天,未曾想过还有这个原因。   喻连朝他一笑:“师父,你还没祝我生辰快乐呢。”   谢久白轻声说:“十八岁生辰快乐,阿连余生安康。”   喻连倾身往前,捧住谢久白的脸,一个吻珍重印在了他额头。   “现在十八岁的喻连是你的了,他收到的所有祝福,也都是你的了。”   谢久白注视着少年明亮而热忱的双眼,没有人不会因为这样一双眼而心动。只是情意了无痕,转眼消散。   唯有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   烛光映照在他冷清的面孔上,一瞬温柔极了:“都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还有你。”喻连说。   “师父——不,谢久白。我是你养大的,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性格。”   谢久白:“我知道。”   喻连眼珠一转,小狐狸似的哼了下:“那我现在,在想什么?”   谢久白:“你在想‘反正师父的就是我的,全给了师父我不吃亏’。”   喻连哈哈一笑:“猜对了一半。”   “那后一半是什么。”   “后一半是……”喻连离他更近了一些,“不止那些珍贵的祝福,我愿意为了师父倾尽所有,绝不后悔,绝不回头,绝不放弃。”   少年的喜欢和爱意如一团温暖明亮的火焰。   谢久白目光闪动:“我亦然。绝不后悔,绝不回头,绝不放弃。谢久白此生唯一弟子,唯一的妻子,只有喻连。”   他低头轻吻在喻连额头,而后一点点往下吻。   喻连有些痒,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很开心,很愉悦。   心里鼓鼓胀胀,叫一种名为甜蜜的滋味淹没了。   这大概是他十八年来最幸福的一天。   成婚前试喜服的时候他还有种轻飘的不真实感,此刻才踩在了实处,觉得眼前的人终于是他的了。   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道侣和爱人。   他躺在了床上,仰头与谢久白接吻,十指去解谢久白的腰带。少年雪白肩膀露出来的那刻,他身上男人的腰封也掉了下去。   喻连费力脱下谢久白的外衫,指尖触碰他的胸膛,感受到里面跃动的心脏:“师父,你心跳得好快。是紧张了吗。”   谢久白也听见了自己擂鼓跳动的心跳声,他四肢的血液都在加速流淌,浑身肌肉紧绷成线。   这是因为要和自己的弟子圆房而紧张吗?   是紧张,还是违背伦常的禁忌在勒着他?   谢久白自嘲地笑了声,真是千年白活。   他屈膝压在床沿,低声道:“阿连,其实我们不需要老大滚床的。凡间习俗,滚了床,儿孙满堂。你……”   他掌心盖在喻连腹部。   意思不言而喻。   喻连心跳怦然,上次夫君教过他,夫妻之礼做到最后一步是要那样的。   他已做好了忍痛的准备,对比起如今心愿得偿的甜蜜来说,那点痛简直是毛毛雨。   他呼了口气,双手搂住谢久白的脖颈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怀不了小宝宝。”   谢久白微微眯起眼,声音发生微妙变化:“那就试试。”   喻连挑衅道:“试试就试试。”   他侧头咬住谢久白颈侧皮肉,然后吸吮了几下,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痕。然后小动物似的,舌尖在吻痕处轻舔。   谢久白还算平缓的呼吸一刹乱了。   喻连:“来吧。”   谢久白:“先让你舒服。”   哗——   入伏之夜。   外面下起来淅淅沥沥的小雨。   细密的雨声钻进窗户缝隙,吹进来一阵潮湿的雨风。   两人却全然没有听见,他们深吻着,呼吸交织,体温交融。一件又一件的喜服从床上滑落,衣衫逶迤交叠。   发带、发冠、发簪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烛火晃动着,龙凤缠红烛垂泪,映着房内艳光四射的囍字。   谢久白又看见了喻连腿上勾画出来的赤红花枝。   他眼底也好似被染上了一抹灼红。   谢久白五指捋过自己的额前垂落的白发,低头下去的时候,能感受到弟子两侧皮肤的热度,那勾画出来的枝桠更是如火一般烧红,灼灼烈烈。   谢久白的发丝从肩头垂落,落到喻连皮肤上,白发和鲜红的花枝纠缠,刺目极了。   喜房之内,总有些陈设是没变的。   比如十九岁谢久白送的花瓶依旧摆在床头。   插在瓶中的空无花花枝依旧清韵雅致,灵力蕴养下绽放如初,一两片凋落在床头的花瓣更添了几分意境。   喻连很自然地眯着眼睛,一丝潮湿的风卷了进来,吹动了掉在床头的那小片花瓣,落在了少年微张的唇上。   他不舍得吐掉,舌尖一探,咬进了齿中,含在舌头和上颚之间,空无花花瓣的幽香弥漫在口中。   上一次还惊慌失措,这一次有了经验,算是全然享受。年少版师尊告诉他那能吃,所以喻连也就没有同上次一样,拽着谢久白的头发让他起来。   谢久白抬起头,喉结滚了两下。   喻连许久回过神来,呢喃了一句真舒服,他看着谢久白的唇,问了句:“师父,那是什么味道呢?”   “想知道?”谢久白哑声问。   喻连点点头。   谢久白抬眸看了眼床头那束空无花枝,花朵颤动。   他看喻连的时候目光温柔,看花的时候眼底却只有一抹冷意,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束花,而是在透过花看一个讨厌的人。   他吻住了喻连的唇,视线却没从空无花束上挪开。   舌尖探进去,他吃到了喻连口中的那片花瓣,微微一顿,眸色顿时暗下去。他面上丝毫不显,而是加深了这个吻,将那片花瓣卷入自己口中,嚼烂咽了下去。   喻连也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谢久白五指插入他发间,低声问:“如何。”   嗯……   喻连咂咂嘴:“师父,你的跟我的一个味道吗?”   谢久白:“大概不一样。”   阿连虽化了人形,但本体是赤火红莲,是植物草木,多少和正常人类有些不同。与书里描写暖腥臊不一样,阿连的有点苦,像是嫩莲子中间那点青色的芯子,除了微苦,还有点水润的甜,也像是咀嚼植物根茎之时尝到的汁液。   喻连仰着一张脸:“我想尝尝你的。”   “………”   谢久白垂眼看他:“以后这话不许对别的任何人说。”   喻连:“我想尝尝。”   “会窒息,不可以。”在这一点上,谢久白觉得年少的那个他说得很对。   他难得在床上说了句下流话。   “想尝的话,用别处尝。”   这张新改的床真是不错,谢久白将静音、防震的符咒开启了,然后从储物柜里拿出两罐香膏。   他将两罐香膏都拧开,放在喻连鼻尖:“闻一闻味道,喜欢哪个。”   喻连知晓舒服的时光结束了,后半段的难受要开始了。但是他不怕,甚至还悠闲地将脚踝翘到了谢久白肩膀上,认真地嗅了嗅说:“都喜欢。”   一个是玉兰香,一个是葡萄香。各有韵味,不分伯仲。   “那就都用。”   喻连随口说:“用完吧,不要浪费。”   谢久白看了眼他的妻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态,静了下:“听你的。”   他先挖出玉兰香膏。妻子将腿翘到他肩膀上了,也好,正好方便他动作。   十九岁谢久白和完全体谢久白又一个鲜明的区别就在此刻,面对如此活色生香的小妻子,谢久白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隐忍难耐之色,说话的语气、声音平缓极了,他将自己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没有让喻连察觉到丝毫暴风雨来临前的危险。   一举一动半点没有毛躁之感。   所以第一根手指艰难挤进去的时候,喻连眉头都没皱,很快适应了。夫君之前也是做到了这一步,他有点经验。   喻连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反而担心谢久白怕他疼,不做到最后,故意做出轻松模样,嘻嘻哈哈地道:“香膏好香啊,比在浮屠佛门的那个要香好多,师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谢久白:“在你出任务的时候,我去了趟飞仙镇。”   他挑遍了整个镇子的所有香膏,各类都买了,床头储物柜里放的是他觉得喻连最喜欢的两款。   喻连:“那老板会跟你介绍吗?我买成婚用品的时候,老板们都跟我说好多好多呃……好多话。”   “会。”谢久白摸到了一个圆弧的扁扁凸.起,着重在那里抹几下香膏。   其实他买的多,即便乔装打扮了,整条街上卖香膏的老板也都差不多认识他了,暗地里说了他许多坏话。   说他不疼惜妻子,说他疯了,说他家里妻妾成群才用这么多。   他懒得计较。   第二根、第三根……   哗啦——   外面的风吹得窗户开合一瞬。   淅沥沥的细雨声久久不息,莲池莲叶摇摆,池中一片水色涟漪。   喻连渐渐的不笑了,额间浮起细汗,他好像也吸饱了外面的雨水似的,一股潮湿的热从他体内攀升。   潮热在他和师父之间蔓延、积蓄。喻连在谢久白身上感到一种在沉默中积累的压迫感。   喻连不怕疼,但是出于动物本能,他此时莫名有些心惊肉跳。   他咽了下口水说:“师、师父……”   谢久白抬眼之时依旧温和:“怎么了。”   喻连想跑,生生忍下,结结巴巴道:“渴了。想喝水。”   谢久白此时哪有闲工夫下去给他倒茶,另一只闲着的手聚起来一团冰,化作温水,送入喻连口中。   “还喝吗?”   “够了,够了。”   “够了就好。”谢久白手指抽了出来,用棉布擦去香膏和水痕,而后低头亲了亲喻连的耳朵,“阿连,别怕。”   他安抚地摸着喻连的头发,少年在他的安抚中渐渐放松。某一刻,喻连刚放松的肌肉一刹紧绷,双目轻颤。谢久白勾住了喻连的舌尖,缓和他的情绪。   两人呼吸都很不稳,接吻的时候也没有平日喘息自然。   喻连身上都湿透了,他擦去谢久白额间的细汗,嗓子发哑:“师父,继续。我不怕疼,你尽管来,不必管我,吭一声不算好汉。”   竟真的透出一股浑不怕的硬气。   谢久白不由得失笑:“不会疼的。”   他耐着性子,□□没有急着全部□□,而是找到了手指摸到过的□□,小幅度□□。香膏的味道越发扩散开来。   与喻连想象中的疼痛截然相反。   他眼前的光晕在旋转,囍字周边的艳光也模糊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前所未有地清晰,从窗户缝传入他耳中。和用手脚腿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是一种更深的、如浪潮积累的、层层推进的恐怖失控感。   先是所有的血液极速冲击回心脏,四肢一刹都发凉了,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某一处,他的心跳达到了一个顶峰。   他□□疯狂收缩挤压。   喻连瞳孔涣散地望着头顶,他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呼吸失声良久。   这是要死了吗?   疼……确实和师父说的一样不疼。   但是刚才那一会儿,完全无法自主的,无意识的,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结束了吗?   喻连这么想,也这么问了,他挪开手臂,湿漉漉双眼中的单纯在看见谢久白还有一大截在外面的时候,变作茫然。   谢久白被绞得额角青筋弹跳,望着妻子可怜的表情,他微微一笑。   “阿连,才刚开始。”   ……   ……   ……   喻连感觉整个人都被劈开了,他趴在床上,汗水倒流,滚过臀尖雪白皮肤,从腰际流到凹陷的脊线,然后流到脖颈,流过微微凸起的喉结,最后消隐不见。像是雪山在震颤中融化。   少年满脸的隐忍和汗水,眉尖紧蹙,素白的手指在喜被上抓出数道痕迹。唇间溢出不同于往日哼哼唧唧撒娇的沙哑呻吟声。   一只手完全覆盖住他的**,指腹压在他**上。喻连脊背线条又往下塌了一点。   他听见了一声低笑和一句低哑的:“好乖。”   喻连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确实不会怀宝宝。但肚子就这样大了起来。   他努力侧了侧头:“师父,那两瓶香膏快用完了吗?”   谢久白:“没有。”   其实用不太到。   他的小妻子植物本体,蓄水很多。   又过了会儿,喻连带了哭腔了,再问:“师父,香膏用完了吗?”   若是平时受伤,这么久,药膏早就涂抹完了。师父抹的太少,他觉得不止□□,手脚也能抹一抹。   谢久白将他换了个姿势,喻连沙哑的叫了声,坐到了谢久白身上。   “还有很多没用。”   喻连一开始强忍着,后来开始撒娇和求饶,被颠得连话都说不连贯,还努力趴在谢久白颈侧小声说好话,软话和撒娇声就没停过。但是完全不管用。   一向好说话的师父这时候跟聋了似的,喻连崩溃的时候眼泪没绷住。   在谢久白一声又一声的低哄和夸赞中,他意识慢慢恍惚了。他流着眼泪,留京一开始还是正常的,最后只能慢慢一点点淌出来。   山间不知岁月。   修士身体的恢复速度和持久度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火老大被谢久白封了五天。   龙凤蜡烛早就燃到了底座。   淅淅沥沥的小雨停了,太阳出来,晒干了地面。   一线阳光照入房中,照在少年沉睡的眼皮上,他被白发男人揽在怀中,一只手臂横在外面,密密麻麻全是吻痕。   喻连在看辅助面板。   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目前是:52%。   年少版师尊走了之后,真是难提升极了。成婚那天那么真情的告白,又日夜不休缠绵了三日,修复值才堪堪从47%涨到了52%。   距离60%还有8%的进度。   他又翻了一页,他私下收集了很多痴情花的相关记录。这上面是他推测的痴情花的根除之法。   痴情花是上古之花,可再如何厉害,也终究只是植物,植物的生长都有上限,盛极而衰。   谢久白的情愈多,痴情花就得开得更茂盛来压制他的本能,转移这份情。   当谢久白的情达到顶峰,痴情花开得最茂盛的时候,也是它耗费力量最多、最虚弱、最容易由盛转衰的时刻。   只需要一把火,就能将它焚烧殆尽。   什么样的火能焚烧上古之花?天道让他降生成为赤火红莲,这本身就是一种提醒和暗示。   关窍显然在他这里。   只是这火怎么烧,是最惨烈的那种,还是和缓些的那种,依旧看他师父。   喻连不喜欢赌人性,他觉得人性是最复杂、最有趣也最无趣的集合体,充斥着变数。   但他喜欢看人性变换挣扎之时,闪过的那些温暖、浓烈的情感。   喻连转过身,抬头轻轻吻在了谢久白唇上。   师父,在剩下时日无多的日子里,你会有一丝放弃的念头吗。   谢久白将他往怀中搂近一些,闭着眼说:“醒了?”语气里带了一丝慵懒的意味。   被子从他肩头滑下去一些,露出抓痕咬痕凌乱的肩膀和后背,凄惨无比,看得出来留下这些抓痕的人当时有多崩溃。   喻连听见他的声音,*就忍不住一缩,小腿肚微颤。   “师父…我们闹了几日?”他脑袋晕晕,嗓子还是哑着的。   谢久白:“五日。”   喻连打了个哆嗦:“往后、往后都是如此吗?”   谢久白闭目道:“自然不是。只是第一次,时间越长越好。三日为佳,六日为吉。”   喻连又被忽悠了:“那我们只有五天,怎么办。”   他眉头皱成一团,早知道他再坚持久一些就好了。但他一回忆这五天就觉得眼前发黑,腿发软,他到后来的两天,连手指都动不了了,要不是师父将他钉住,他一准滑下去。   钉桩比练功时站桩难坚持多了。   谢久白唇角扬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   “无妨,以后再补。”   这五日着实闹得狠了,阿连实在是太好哄了,又很乖,他完全没经验,所以他怎么说阿连就怎么做。   他的弟子好奇心实在重,期间真叫他找到了闲隙,指尖沾了沾挤压出来的香膏沫,抿入唇中尝了尝。思索片刻皱着眉对他说:“尝到了,除去香膏的花香味,就只剩下苦涩了。”   时间能持续五日,喻连功不可没。   谢久白的理智和隐忍底线在喻连的动作里一步步溃败成沙。   最后完全闹疯了。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植物***会***,被**成那样,还用那种很可怜很无措的眼神依赖地看着他,问他,他这是怎么了。   喻连:“还能补的吗?补一天还是补几天?”   这种胡诌的事本来就随他说,谢久白嗯了下:“晚一日补就补一日,晚两日补就补两日。”   喻连微微睁大眼睛,连忙说:“那、那我们现在……?”   他想说继续,但是实在心有余悸,剩下的话卡在嘴里。   “休息两日。”   谢久白记得结束之时喻连的样子,他抱着喻连去洗澡,看了半天确认不用上药。   但那形状不好言说,阿连必须得休息。   两日,还行。   喻连略松了口气,然后巴巴地道:“师父,我腰酸。咱们什么时候起床?”   谢久白掌心扣到喻连腰间,手指轻按,舒缓他腰部的肌肉,一边替他按摩一边低声道:“不起这么早。再陪我睡一会儿。”   他抱着喻连睡得很沉,这是他几百年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甚至犯了懒,抱着怀里的妻子不想起床。   喻连窝在他怀里,觉得他跟师父之间是有哪里不一样了,更亲昵更融洽了几分。他咂咂嘴,品出几分新奇,这份新奇又化作浅浅的甜,让他嘴角弯弯。   窗户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在谢久白脸上,温和冷淡的眉眼闭目,似是仙人在静睡。   喻连仰起头,漆黑的瞳仁也被阳光照成了浅浅的温暖琥珀色。   他手指从被窝里伸出来,和阳光一起虚虚描摹着谢久白的五官。描着描着,他也困了,面颊贴在谢久白胸膛上,安然熟睡。 [62]第 62 章(捉虫):沧山荒原,重回小院。   他们两个睡了一整日,喻连下来喝了点水,回去躺着继续睡。   结果就没能再下来。   如此又过了三日。   七月十一这天,喻连终于腰酸腿软地从床上下来了。他揉着腰站到镜子前,轻轻嘶了声。   简直没眼看了。   他用寂尘的朱笔勾画在腿间的痕迹,现在已经完完全全看不出来了,简直就像是被暴风雨毁坏的花枝,凄惨无比。   一片紫红里自然看不出原本的勾画痕迹走向了。起码他自己认了半天没认出来。   腰两侧是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指印和掌印。   喻连背过身,扭头看了眼身后。   ……看不太清。   但总归也是跟开了花似的。   床上传来轻响,持续了九日的静音和防震符咒停止运行,谢久白披着里衣从床上下来,外面温度高,木质地板上不凉,但这不代表喻连就能赤脚下床。   他从后面拥住喻连,“去穿衣。”   “懒得动。”   喻连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这里不似之前鼓起,已经瘪了下去。   “师父,你说我会有宝宝吗?”   谢久白从镜子中看他。   镜中少年——已隐隐有完全长开后风华绝代的模样了。眉眼间与成婚前相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动人情态,和说不上来的风情韵味。   像是一朵青涩的花在慢慢绽开。   谢久白道:“你若是想要,我们用别的办法生一个。”   修仙界之中修为越高的修士,诞育子嗣越困难,男性结合并不罕见,想要孕育后嗣,总会有办法的。   喻连:“真的啊?”   “嗯,但是得等你百岁之后。”谢久白望着他亮亮的眼睛,低头笑了,“你自己还是个小家伙。”   “过来穿衣服。”他牵着喻连走到衣柜前,“选一身。”   “这个吧,跟我们喜服的感觉很像。”喻连挑了一身暗红色的。   谢久白先将长长睡袍的里衫松松系好,然后伺候起自己犯懒的小妻子,他先是给喻连穿上里衣,然后双手捏在他肩头,“坐下,穿上布袜。”   喻连坐下的那一刻,身体一僵。   谢久白蹲下来抬眼看他:“还不舒服?”他早晨才刚看过,喻连柔韧软弹性很好,天生水润,没有破皮,烂熟的红肿已经消退了许多。   他托着喻连的小腿抬起来:“我再看看。”   “不用。没事。”喻连的腿往回一缩,实话实说,“就是感觉依旧很胀,总觉得你还在里面。”   谢久白指腹摩挲着喻连的脚心,喻连浑身毛都炸起来了,夹紧屁股连忙从他手里抢过自己的布袜飞速套好,“不用你穿了,我自己来!”   他套上布袜,双腿一蹬,兔子一样逃之夭夭。   谢久白在衣柜前慢条斯理地挑了身同样是暗红色的宽衫,才慢悠悠地出了这扇九日未出的竹门。   彼时喻连已经逃出了孤渺峰,不知去了何处。   灶台烧了火,谢久白摘了点莲子,准备做点清淡的粥食给妻子养一养身体,补一补水。未料到水刚烧热,兰泊风的传音就过来了:“师弟,过来一趟。”   谢久白熄了灶台的火,瞬移去了主峰后山。   兰泊风倒好一杯茶,抬眼见谢久白一身暗红宽衫,犹疑起来:“你走火入魔确定好了是吧。”   作甚,穿得好似要去拜堂成亲。   师兄弟这么多年,别说是他,师尊在世的时候都没见过谢久白穿这么喜庆的颜色。   谢久白在他对面坐下,吹了吹茶:“阿连买的。有事说事。”   喻连买的那就不奇怪了。   兰泊风:“你伤势如何?”   谢久白在他面前倒是不必隐瞒:“帝川之下的灾对经脉腐蚀严重,我如今灵力恢复了五成多一点,至于经脉的伤。”   他抿了口茶。   “还得数年休养。”   见兰泊风皱着眉许久不语,谢久白主动道:“师兄何事,直言便是。”   “你之前说冥主有复苏可能,现如今沧山已经被团团守住,但在那守着的,最高只是寻道境巅峰修士。”   只要肯苦修,筑基不算难,但元丹是个大坎,很多人一辈子止步在筑基,更多的止步在元丹境。   寻道境都能做长老了,合体期凤毛麟角、问劫期和半步仙更不用说。   谢久白:“你想让我守沧山?”   兰泊风颔首:“我总觉得落冥教近来的动作很奇怪,我观九州大大小小所有战事,落冥教损伤不小,但在修仙界围剿之下,他们非但没有完全销声匿迹,反而时不时窜出来。而且,他们十二大坛主和教主、副教主至今没有出现。”   “浮屠佛门的了悟做了分内之事,旁的再不愿多插手。尉迟鸣海的情况你也知道,寿命无多,若非必要,他最好不要出帝川。碧云天都是药修更别说。问苍剑冢的冢主倒是愿意镇守沧山,可我还是担心,毕竟他只是合体后期,落冥教主已到了问劫期。”   万一沧山真的有事,问苍剑冢冢主的神识不一定能感受得到。   谢久白去那里,不一定要出手,只求个心安。   他将茶水饮尽:“知道了,我会去的。”   -   喻连在外面窜到中午才回来。   谢久白看着他吃了午膳,道:“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了。”   喻连:“走?”   谢久白:“嗯,师父要去守沧山,你若不想去,可以留在宗门。”   新婚燕尔,怎舍得分开?   喻连:“我当然要去。只是去了,我们住哪儿,不会是睡在山上吧。”   “自然是有地方住的。”   从仙宗到沧山有一段路是有传送阵的,当年战时建造的,只是启动一次会耗费不少灵石,所以不太常用。   沧山万里荒原,草木不生。   荒原边缘有一座荒芜多年的小院。   谢久白牵着喻连的手,站在这座小院门前,轻轻推开了篱笆门。   吱呀——   篱笆上的浮土随风散去。   院内杂草丛生,许多年没有人踏足过,角落里还有一辆学步车,已然破败腐朽。   喻连站在此处,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师父,这里我来过吗。”   “未曾。”   谢久白用清尘术清理了一下浮土污渍:“我们两个就在这里住下吧。”   喻连还是觉得此处熟悉。谢久白收拾竹屋,他就四处逛了逛,在竹屋外发现了个小板凳,应该是小孩儿专属小凳子。   还在篱笆里面发现了个小洞。他趴下来看了看。   此时日落黄昏,从小洞往外看,外面的荒草都笼罩上了一层金沙。   喻连拍拍手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推了推角落里的学步车。   买的质量很好,现在轮子还能用。   厨房里也有些小孩专用的小碗小勺子。   谢久白站在二层竹屋门口,看着喻连在下面翻翻这个翻翻那个。少年有一瞬在他眼中变成了四五岁的小孩,扎着三个冲天羊角辫,冲着他喊:“爹爹。”   “师父。”喻连仰头看过来。   一稚嫩一年少的面庞交叠。   谢久白晃神。   静了几秒才道:“嗯。”   喻连笑着说:“这家人还蛮疼家里小孩的嘛,屋里屋外都是小孩子用的东西,大人的东西都没几件。感觉走了很久了,也不知道那小孩现在如何了。”   谢久白:“估计已经长大了。”   喻连跃上二层:“师父认识这一家人?不然怎么会带我来这里住。”   “算是认识吧。”谢久白说了几句搪塞过去。这里荒废许久,处处都要收拾,他们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收拾规整些住的舒心。   能在沧山禁地边缘建院子的整个修仙界没几个,这处小院是谢久白寻觅复活祝余草的那三百多年间建起来的,他那段时间执念入骨,日日都会去沧山战场残影中,看祝余草死前挥出的那一道剑影。   后来在沧山顶找到了赤火红莲——   沧山封印着冥界,最阴暗污秽的地方长出来最纯正炽烈的上古莲花。也算阴之极为阳。   他捡来了喻连,当植物养了两年,而后发现他有了灵智,才当人养了起来。再次回来,又是十三年过去,当年的小孩成了他的弟子,又成了他的妻子。   如果没有前尘往事,故事是从他捡来一朵莲花开始的,如今是不是已经能在往后余生写上美满二字?   谢久白翻身抱住喻连。   二楼的这张床没有孤渺峰的新床好,一翻身就吱呀吱呀作响。   还好被褥之类搬了过来,喻连躺在这张床上感觉还不错,他有些兴奋,睡不着。在孤渺峰,他得在师父的禁入阵法中,才能和师父做夫妻,处处小心谨慎,生怕露馅。   但是在这里似乎没有那么多顾忌。   “谢久白。”喻连直呼大名,翻了个身骑在谢久白身上,“我们明天干嘛?用不用去沧山巡逻?”   “不必。”   “那就是没事喽?我睡不着,我们那个那个。”   “……”   或许是环境原因,谢久白总是想到他将幼小的喻连抱在怀里喂饭喂灵乳的模样,耳边都是‘爹爹’‘爹爹’的叫喊。   他就是在这张新加固的床上给人当爹当了三年,如今委实做不到在这张床上*喻连。   谢久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改日吧。”   他需要做一些心理准备,或者换一张床。   喻连眨了下眼:“你那儿累啦。也对,这几日你唔——”   谢久白捂住他的嘴,将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训了句:“说什么荤话。”   喻连:“原来这叫荤话啊。师尊大人在床上可没少说,怎么只许仙尊放火,不许弟子点灯,好没道理。”   谢久白:“……”   喻连嬉笑几声,他只是单纯睡不着找点事儿干罢了,躺在谢久白胳膊上,他道:“不去巡逻,周围也没有人烟,师父,我们干点什么才不会无聊啊。”   谢久白:“你是用灵力用惯了,才觉得周围无事可做。”   “欸?”喻连又支起半个胳膊,“那不如我们试试当一对平凡的凡间夫妻?谁都不许用灵力。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自力更生,如何?”   谢久白思索:“这边有个小城,较远,去城中购置物品之时,可用灵力赶路。”   喻连:“也行。”   -   喻连年少,性子活跃,对这种新奇扮演的事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可是数日过去。   他发现,凡人夫妻的日子比他想象的难多了。   禁用灵力,加上这里处处需要修葺,夜风一吹,房顶就破,谢久白每次补完屋顶,地上都会落一层灰。喻连实在看不得那么多灰,用枯草扎了扫帚,一天要扫三遍地。   后来一见谢久白上去修房顶,他就忍不住提着扫帚唉声叹气。   平日里鸡毛蒜皮,挥挥手就能解决的小事,现在变得无比麻烦。   修补竹屋的材料用得很快,用完了,他们需得离开沧山边缘往外去,拖木材和竹子回来,数日才将竹屋修葺完毕,吱呀吱呀的床也加固了,不再发出异响。   家具用品谢久白自己就会做,但是炒菜切菜用的锅勺都要买,十几年前的那些锈了,这几日他都用的木刀。   还有个新的问题。   “阿连,我们从孤渺峰带来的食材快吃完了。”   喻连第一次为柴米油盐发愁起来:“那我明日去城中找份工,日结的。这两日我吃少一些,应该能攒些铜板买食材。”   凡人生活就是这般,家里总要有个顶梁柱,养活家里一家老小。喻连知道自己生活习惯差,师父要照顾他,照顾家里,那就他来当这个顶梁柱好了。   别说现在是扮演,就算是真的不能用灵力成了凡人,谢久白也不会让喻连节衣缩食去挨饿。   他抱着喻连亲了亲。   “不必,挣钱的事交给我吧。”   谢久白做了一把长弓,之前留在这里的箭头勉强能用。他重拾了在这里养喻连时候的老本行——当起了猎户。   还用竹子编了个背篓。   说起来,他学会做饭、学会做衣服、编制背篓……许许多多的技能,都是他从养喻连开始的学会。   一开始也做不习惯,后来已是精通。   他去打猎了,喻连则摸进了厨房。   话本上都是那般写的,师父承担了养家重任,那他就得试着学会做饭,整理家里。   喻连倒在了做饭的第一步,烧火。   往日孤渺峰灶台的火都是他掌控的,只是不用灵力控火,这柴火烧出来的凡火呛的他眼泪涟涟。   最终他打了个响指,召唤出来火老大。   火老大认命地帮他烧火:“小崽,你这是作弊。”   喻连道:“我跟师父禁用灵力,又不包括你。哎呀好啦,就这一次,等师父回来我让他教我。”   剩余不多的食材都让谢久白放在厨房的菜缸里面了,喻连提溜出一块灵兽肉。   师父打猎很辛苦,要吃肉补一补。   除了灵兽肉,他还拿了一些配菜,灵米。各种调料都摆了出来。   喻连信心满满道:“老大,今日我就要一展身手,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火老大不是不信他,只是犹豫:“你会吗。”   喻连:“看师父做饭那么多次,基本流程我还是没问题的。老大,你控火,我做饭,我们一起让师父瞧瞧我们的厉害。”   “就是!”火老大被他一说,也哼了一声,“谁稀罕吃他做的饭,我们两个联手,随随便便就比他做得好吃。”   傍晚。   谢久白打猎回来。   他背着背篓,提着妖兽尸体,身上一股淡淡血腥气,远远地他眯起眼,看见自家小院冒着一丝黑烟。   走进了看见他的妻子坐在门口小板凳上,蔫头耷耳的。火老大也蜷着,蔫哒哒的飘在他肩膀上。   一大一小身上充满了颓丧的气息。   谢久白脚步顿了顿:“夫人。我回来了。”   喻连抬起头,小脸上黑乎乎的印子有些滑稽,欲哭无泪:“夫君。”   谢久白拉着他起来,指腹擦去他脸上的灰,低声道:“怎么了这是。”   “我想给你做饭来着,本来都快好了,但是锅烧烂了。”   “是我没控好火,”火老大蔫蔫地护着喻连,“小崽做饭可好了,我都闻见香味儿了,特别特别香,我们都没吃,等你回来的。”   喻连:“我努力抢下来了一点饭,但是大部分还是烧坏掉了。”   锅他也没能抢救下来。   家里本来灵材食材就剩不多了,这下倒好,锅烂了要重新买不说,食材也浪费许多。   谢久白:“别在外面,回家说。”   他将打来的猎物挂在围墙的篱笆上,背篓放下,洗了洗手,然后洗了个帕子过来,给喻连擦了擦脸。   “有没有烫到?手指缝都是灰。”   “没有。那锅你用得时候好好的,怎么偏轮到我的时候就坏了?它陷害我。”   谢久白认可:“对,都是锅太坏了。明日我们就去城里将它发卖,再买个新的回来。”   火老大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是这样的。”   他俩一个比一个会哄人,喻连忍不住乐了一会儿,抱住谢久白:“师父,好夫君,你好厉害,那么会做饭。离开你我可怎么好呀~”   “以后我去打猎,你在家做饭好不好?”   又撒娇。   成了婚后,撒娇越发得心应手了。   “今日我将周围妖兽聚集地摸清楚了,改日我们一同去。”   “好!”   谢久白笑了笑,捏捏妻子的耳朵,“不是说饭抢救出来了一点吗?我来尝尝。”   喻连连忙去厨房端了过来,放在院中石桌上。   可怜兮兮的一小点,郑重的在盘子里盛着,乌漆嘛黑。勉强看得出来是肉和几根青菜,味道闻起来确实可以。   谢久白举着筷子,眉毛高高挑起。   妻子期待地看着他,火老大虽然抱着胸,小眼睛也一直在往这边瞟。   谢久白夹了一筷子肉放入口中咀嚼,几不可查一僵,然后面不改色风轻云淡地将盘子里的食物全吃完了,末了擦了擦嘴:“不错,有天赋。”以后还是不要做了。   眼见妻子眼睛亮起,似乎又燃起了对做饭的兴趣,谢久白不着痕迹地转移他的注意力。   “去将妖兽处理一下,明日去小城里换钱买东西。”   “好,老大,跟我一起。”   一大一小有事干了,谢久白松了口气,接了两竹筒的水喝下去,才觉得好受些。   小城的人很快就知道,附近来了一对猎户夫夫。   每次来城里售卖妖兽肉和皮毛都会引起惊叹,他们猎来的妖兽凶狠残暴,平常可不多见。丈夫年长,冷淡素净,肩宽腿长,妻子年少,美丽活泼,盘靓条顺,在路边摆摊的时候,冲着卖肉的人不少,冲着那小妻子容貌去的更多。   先前有个仗着功夫高过来冒犯的小年轻,盯着人家妻子流口水,言语下流浪荡,问丈夫给他多少钱,能把妻子给他操一晚。   丈夫一个字没说,提起手边的剔骨刀就砍了过去,差点将人砍成八块。   后来又来了个,丈夫冷着脸没出手,那小妻子一条腿将那人踹飞出老远,将人扒得只剩底裤,提着人在小城里溜了一圈,吊在城门上一日。   从那以后,小城里的人就都知道了,这对夫夫哪个都不好惹,年少的那个尤其不好惹,笑吟吟的其实冷下脸后辣得很,自此再无人敢上来调戏。   小城池里的人不清楚他们的全名,只知道丈夫叫九郎,妻子叫小鱼。   九郎和小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隔三差五去一趟小城——偶尔会晚去,或者只有九郎出去,因为小鱼屁股痛,起不来床。   他单独在家的时候,会和寂尘寄灵。   寂尘近来和他寄灵,听他絮絮叨叨的都是:“肉包子一文钱一个,猪油好吃,猪油渣好吃。”“攒的钱够了,可以做新衣服穿啦。”“今天荒原的日落很美。”“平凡的日子也不赖吗。”   他也跟着喻连看遍了小城中凡人生活的场景。   平淡平凡,却比佛经生动得多。   他听喻连跟他讲:“你都不了解你要渡的人,如何渡得了他们。神心澈,你说要渡我,可红尘滚滚,我心自在,这种日子求也求不得,你若真将它渡没了,我反而恨你。”   与他说这话时,喻连在院子里晒太阳,话音里全是满足和幸福。   寂尘想。   如此生活,确实不赖。   看得多了,佛塔中的清寂变得愈发不可忍耐。或许了悟师父说得才是错的,他真该出塔去走一走。   只是倘若他出塔,导致浮屠佛门和所在一州降临不详……   叽叽喳喳的声音和鲜艳活泼的画面消失了。   寂尘轻叹。   又一次寄灵结束了。不知道喻连在哪,似乎离他格外远,所以寄灵时间也缩短了许多。   时间来到八月。   熬过了一次初一,错缠镯最后一条藤上的花开了七成。   转眼到了八月十一,即将中秋,为了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小城里变热闹了不少。九郎和小鱼的妖兽摊子围得人更多了,过年过节的,大家也想吃点更好的肉。   是以最近几日,这对猎户小夫妻收摊愈发早了。   喻连清点完今日赚来的银钱,往腰间谢久白缝的小布兜里一揣,大方宣布,“等到了中秋,我们吃顿好的!走,先去买肉,回家卤上。”   谢久白将背篓扛起来:“一切听夫人吩咐。”   喻连牵着他的手,走路很不老实,偶尔蹦跶着倒着走,踮着脚一晃一晃的,嘴里叭叭不停说着什么。   谢久白时不时应和一声,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没从喻连脸上移开过。   城门口蜷缩着一个算命的邋遢老头,头发已然花白了,瘦骨嶙峋,半是算命半是乞讨。   丁零当啷。他面前的碗里掉了六枚铜板。   算命老头抬起脸。   城门口,一名少年牵着他身边白发郎君的手,回头朝他眨了下眼睛,然后便与他身边的白发郎君远去了。   算命老头愣神看了许久,浑浊的眼睛回忆着。   好像十几年之前,也有个白发男人牵着个小孩,在他身边走过去。那孩子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   想了片刻,实在想不起来细节,他便不想了,将碗里的铜板拾起来。   往后几日不需挨饿了。 [63]第 63 章:冥界破封,生死泯。   回到沧山边缘的二层竹屋。   两人吃过晚饭,喻连写完近期要购置的物品,木屐一踢,跳上床来,脑袋砸向他的胸口。   “我来啦!”   谢久白闷笑一声抱住他的脑袋。   笑闹一阵,起了兴致。不过因为前日才做狠了,这次就只稍弄了一次。   谢久白亲吻他的唇,抚摸他微湿的软发,轻喘着气:“为何要给那算命先生六枚铜钱?”   喻连眸中泛着滟潋水光,小猫似的伸了个餍足懒腰。   “因为看他面善呀。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没什么。”   谢久白咬住妻子的薄薄下唇,然后吻了吻他的额头。突然听见身下的人说了一句:“爹爹?”   谢久白陡然睁眼。   喻连翻过身爬到床里侧,塌着腰在最里面的一小块竹节上擦了擦,“师父你看,这里有小孩的刻字哎。我前几日就看见了,刚才灵光一闪认了出来,原来刻的是爹爹。”   “这家人的那小孩儿看来很喜欢他爹爹嘛。”   身后半天没反应,喻连奇怪扭头:“师父?你怎么不说话。”   谢久白看见了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在喻连认出来是什么之前,他还以为是蚂蚁啃出来的。   他没教过五岁前的喻连识字,实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学了写爹爹,还刻在了卧室里的竹子上。   他看了眼那两个字,又看了眼喻连此时面颊含春的模样。   “嗯,那个小孩是很喜欢他爹爹。”谢久白静了片刻,将喻连横抱起来,下床出门。   院中接了泉水过来,顺着竹筒哗啦啦流入蓄水槽中。   如今夏夜,水是温的,喻连站在院中,用流出来的泉水擦了擦出汗的身体。   水温凉,喻连一边擦一边吹风,晚风带走燥热和黏腻,他舒适地眯起眼:“夏天夜里这样擦一擦,好爽哦。”也就夏天他这样洗澡,师父不会说他。   谢久白又拖了个小凳子过来,让喻连坐到他身上,抱小孩似的把着喻连,将I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去了个干净。   喻连笑嘻嘻地反手搂住他脖子,亲了亲他的耳朵。   “师父,我还不想睡呢。”   谢久白想了想:“出去走走,吹吹风?”   喻连:“好啊,我想去原野深处看星星。”   一拍即合。   但喻连着实懒得换衣服,穿了里衣,随便在外面套了层轻薄半透的纯白大袖衫。他唇色平日里红润,头发也散着,瀑布一样青丝垂到了臀尖,带着刚擦洗完身体的清新慵懒。   纯白半透的袖衫翻飞如银蝶,墨发拂动,他漫步在原野边缘,漫天银河之下。   喻连在遥望星河,而谢久白只望着他的背影。   远处就是沧山。   沧山上空亮着法阵,远远看去,犹如繁杂瑰丽的星轨。   喻连回头一笑,指着那边说:“师父,你当年在沧山附近捡到我的时候,这边还没有如此多的守护星轨吧。”   谢久白许久才回过神,回答:“嗯,那时候的沧山上空,只有一片黑暗。”   “当年的战场残影是不是离沧山很近?”   “距离沧山有一百五十七里。”   “记得这么清楚?”   “师父参加过那场战争。”   谢久白站到了喻连身后,伸手拢了拢他的头发,“那次死了很多人。”   喻连没参加过大规模战争,但他看过许多书,围剿落冥教之时见过许多血肉横飞的惨状,可以想象。   他对着沧山发了一会儿呆。   “师父,落冥教猖獗,之前那样席卷整个修仙界的战争,会不会再次发生呢。”   “不会。你不是说师父是修仙界定海神针么?”谢久白摸了摸他的头,“只要师父在,就不会发生。”   无形之中叫师父装了个大的。   喻连心里吐槽了一句,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们手牵着手往荒原深处走了许久。   沧山没有人烟,万灵皆寂,只有头顶的星海和脚下的枯草与漆黑裸岩。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像是只有他们两个,站在渺远天地之间,只觉胸怀开阔,一切烦扰都烟消云散了。   但看得久了,太辽阔太寂静的壮阔,却会让人在宁静中感到悲伤。   喻连累了,谢久白背着他往回走。   少年一截手腕露出,搭在谢久白的颈侧,浅浅清香,泛着玉石一样的温凉清透的色泽。   他们走得很远了,回去的路很长,但谢久白并不觉得长。   他走得很慢,内心一片纯然宁静。   舒凉的晚风永恒镌刻着他们交织纠缠的黑白长发。   “谢久白,你会这样背我一辈子吗?”   “怎样的一辈子。”   “很长、很长、很——长的一辈子。”   靴底踩过枯草,沙沙声响静谧。谢久白声音平缓。   “嗯。只要我未曾死去,只要你还愿意。”   喻连侧头趴在谢久白背上,顺着风抬起一只手臂,袖袍翻飞,他手臂也随着上下挥舞手臂追逐着风,小孩似的玩了许久。   侧望去,星移斗转,银河如线,再没有比今天更瑰丽的星海了。   -   次日晚。   距离沧山边缘六百里外。   地下。   最后一抹滚烫的血气汇入血池之中,闭目的冥主缓慢睁眼,抬手一挥。   混杂的血气涌入上空血珠,纯正的冥气也流入其中,血珠顿时变得漆黑一片,飞入冥主手中。   他把玩片刻:“好了。”   落冥教主目光炽热:“主上,何时开始。”   冥主:“现在。”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冥界是他给母亲准备的爱巢。   他将血珠扔给落冥教主,打了个哈欠。   “我沉睡一段时间,希望醒来之后,我和母亲已身在冥界之中——你,将活着的母亲,从谢久白身边带回来。”   他上次去见母亲的时候,因为要闭关将冥气灌入血珠,所以收回了母亲身上的那一抹意识。但是帮母亲晋升的时候,他在母亲体内留下了一道生命烙印。   如果母亲将死,他会感应到的。母亲怎样都好,是破烂还是完整,是残败还是盛开,都无所谓。只要不死,他便能吃到美味欲望。   落冥教主:“是!请主上放心!”   冥主指尖一划,一道幽深的裂缝出现,他化作一团紫雾消失在裂缝里。   在冥界彻底破封之前,落冥教主依旧不打算将冥主已经现世的消息传遍九州——主上的实力在恢复到问劫巅峰,或者是半步仙之前,还是苟着点比较好。   掐头冒尖的事,交由他们这些属下来办就好。   他张开五指,漆黑的血珠一点一点没入地下。   若能俯瞰沧山万里荒原,透视这片裸露的黑岩和遍地枯黄之草,便能看见,以沧山为中心,地下有无比庞大的暗红色法阵,像是人体中精妙的脉络,血液在其中犹如岩浆流淌。   战意和杀伐气即便是过去将近四百年,也不减其锋芒。   沧山战场的幻影,就是由这些战意和杀伐气凝聚而留影至今。   此时,蕴含着与暗红封印法阵同种气息的一颗漆黑血珠,犹如一滴水汇入其中,顺着法阵的脉动,极速靠近着阵法中央的一团硕大紫色巨茧。   紫色巨茧抗拒着封印法阵,却又在时时刻刻被消磨、损耗。   冥界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小了一半,再过个几百年,或许真的会被消磨殆尽。它同样抗拒着散发着和法阵相同气息的漆黑血珠,但下一刻,血珠弥漫起冥主本源的气息。   冥界微微一震。   漆黑血珠不再受到阻拦,没入法阵之中,轻而易举找到了阵眼。   苏副教主走到落冥教主身边:“五大仙门将沧山围得铁桶一样,谢久白也在沧山附近镇守着。但只守在外面有什么用?”   九州之中,谁人能知,冥主已经复生,且先于冥界现世?   当年五大仙门用血将冥界封印在沧山之下,今时今日,他们也要用沾染五大仙门的血气和战意,破掉这个封印!   落冥教主:“按照主上所说,开始吧。”   十二大坛主出现在他身后。   “这次会死多少教众。”   “万余。”   “值了。”   落冥教主眯起眼:“是他们的荣幸。”   九州大地之上,追杀落冥教的不少修士突然发现,他们追踪的一些人顷刻之间化作干尸,所有的生命力一刹之间全部消失。   沧山。   镇守在沧山周围的五大仙门修士呈五角分布,各自守卫一边,支撑头顶守护星轨。   问苍剑冢派来的剑修最少,但综合实力最强,也是最沉默的一角,除此之外,其他四大仙门多少都在聊天说话。   “有时候觉得上面太大惊小怪,沧山几百年了都没出事,轮到我们这一代就要出事了?”   “落冥教主都不声不响到了问劫境了,放眼九州,也就仙宗的谢仙尊是问劫。你说他达到问劫不声不响是想干嘛?没有大图谋谁信?”   “没听宗门里说么,落冥教这几百年发展的不容小觑,一个又一个的小分坛跟蚂蚁窝似的,打都打不完。”   “哎,镇守在这里真无聊,要不是宗门贡献点和任务奖励高……”   “得了吧,这里也就无聊了一点,可一点危险都没有。多少人托关系都来不了这里。”   咔——   细微开裂声从地下传来。   一开始并不明显,众人还在低声交谈,但很快,周围静了下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地下在动。”   与此同时,五大仙门的掌门、宗主从九州各地朝沧山望过来,面色冷凝郑重。   “轰隆——!”   “不是错觉!地、地裂开了!地裂开了!!”   整个沧山万里震颤不止,猩红如血、稳固了几百年的封印法阵从内部裂开,犹如岩浆喷涌出地面。   大地裂开了深深的十字切口。   硕大无朋的紫色巨茧从切口中间缓缓升起——   嗡!   磅礴四溢的阴冷冥气席卷沧山。   成千数百道灵力从守卫在此的修士手中涌出,沧山之上的星轨霎时亮起,犹如一道囚笼,将升起的冥界锁困其中。   守护星轨和冥界相撞,震荡开来的灵波将周遭千里的坚硬裸岩刮去一层,瞬间飞沙走石,乱石如陨石坠落!   小城池里挨家挨户亮起灯。本来已经安寝的百姓打开窗户,走了出来,眯着眼往过来。   “怎么了?”   “有大能修士斗法不成?”   “快看!天上多了个月亮,还是紫色的!”   有小孩子揉了揉眼睛,震惊道:“爹,娘——!看,紫月上插了一把剑!”   沧山荒原边界。   喻连摸了下身侧,谢久白已经不见了。   他披衣而起,站在院中望向那轮紫月。紫月上插的那把剑散发着极其熟悉的气息——那是师父的本命剑。   师父的本命剑贯穿冥界,一直镇在沧山。   本命剑现,这轮紫月是什么已经无需解释了。沧山底下的封印破了,冥界已经现世。   喻连心中凛然。   远空的星轨开始剧烈震颤,很快,星轨之间的连接开始崩开。   那柄贯穿冥界的银色长剑也开始被挤压着往外,紫月之上还有一道漆黑斗篷的身影,落冥教主长笑着:“一群废物,给你们几百年的时间又如何?如今封印已破,我倒要看看,你们拿什么阻止冥界现世!”   “哦?是么。”淡漠的声音响起。   一道缥缈身影踏月而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那柄银色长剑,靠近剑柄的剑身上写着两个字——嘲天。谢久白年少之时名扬天下的本命剑!   谢久白踩在紫月之上,一手握住剑柄,一手下压,被挤压出来一半的长剑重新插了进去。   他脚往下一踏,薄唇冷冷吐出三个字:   “滚下去!”   紫月疯狂抖动着,无数霜花从嘲天剑身上蔓延,直至冻结了整个冥界,冥界转眼之间成了一轮散发着紫气的寒月。   砰!砰!砰——   从谢久白身上震荡的灵波带着万钧之势,生生将冥界压回了十字切口,压回了地下!   霎时间,整个沧山万里冰封。   天空银河消失不见,漫天落雪飘摇。   落雪飘到谢久白发上,他微微抬眼,并指一斩,冰蓝色的弧光杀向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身形暴退百余里,却并不恼怒,反而哈哈大笑:“没了玄雨仙尊,我看你们怎么拦!冥界出世已是定局,谢久白,三百多年前你赢了,但这一次,你输了。”   谢久白没有去追他。   他落到沧山上,垂眸望着沧山脚下。   下面戍守在此的五大仙门修士一同拱手:“拜见仙尊!”   “拜见仙尊!”   都是小辈,强作镇定,但难掩惊慌。   谢久白淡淡道:“尽快离开沧山,不要回来了。”   语罢他身形消失,瞬移离开了这里。   沧山附近通往仙宗的传送阵再次开启。   谢久白的身影出现在仙宗主峰。主峰上,兰泊风早料到他会过来,凝重道:“久白,冥界——”   谢久白言简意赅,肯定了他的猜测:“封印破了。”   兰泊风深吸一口气,瞥向了谢久白腰间。   他腰间挂着传音玉佩,此时闪烁个不停,估计是其他四大仙门宗主掌门坐不住了,来问他处理方式。   谢久白一个都没接。   兰泊风攥紧掌心:“得想办法重新封印。”   “师兄,你比谁都清楚,封不住了。”   冥界,储冥之界,一界之威,岂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封印得住的?   当年他们可以封印成功,一是他们师尊玄雨仙尊强行提升实力达到了半步仙,羽化之前重伤了同境界的冥主,也削弱了冥界的威势。   二是在玄雨仙尊守护下成长起来的谢久白、尉迟鸣海、祝余草、问苍剑冢上任冢主和上代浮屠掌门,实力都在巅峰。   即便如此,最后的结局也是上任问苍剑冢冢主战死,上代浮屠掌门坐化,祝余草魂飞魄散。   尉迟鸣海重伤,实力最强的谢久白封入一半修为入本命剑,才镇杀了冥主,封印了冥界。   若非如此,即便人族修道是与天争,谢久白怕也已摸到了半步仙的门槛。   兰泊风久久不语,他站在主峰后山挂满了各类钱币的古树下,掌心抚摸上去:“这里——”   谢久白:“师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要彻底毁了冥界,师尊留下来的东西,不够。”   兰泊风:“冥界必须封印。”   冥界若彻底破封,九州生灵都会遭殃。逸散在天地的幽魂会被吸纳其中,成为阴兵,永生永世痛苦。   若再有能催动冥界吸纳,生人的魂魄也会被强行抽走。   他们师尊所在的时期,冥主掌控冥界的场景实在是太过恐怖,他们经历过的战争也太过惨烈。   “落冥教破除沧山封印,让冥界出世的目的已经达成,倘若他们又掌控了冥界……”那九州的劫难就会再次降临。   一阵沉默。   谢久白道:“其实这次劫难,也是彻底磨灭冥界的机会。你我都知道的,师兄。”   兰泊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指尖掐进掌心。   是。他知道。   而且也只有他知道。   当年谢久白封印冥界之时,在他本命剑嘲天之中留下来了一道生死泯。   倘若冥界没有破封,而是在时间之中消磨殆尽,有封印法阵阻隔,生死泯自然没有用处。倘若冥界如今日这般破封而出,谢久白就可启动生死泯,将自己的命和冥界连接。   他死,冥界消亡。   也可以称之为命祭。   这次冥界破封的劫难当然可以解除,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易——因为只需要死一个谢久白罢了。   兰泊风没有像年少之时一样,心里生出那种单纯的幻想和期望,期待奇迹降临,什么人都不用死,期待没有任何牺牲。   岁月沧海,他已是一宗宗主了,而师弟也已成了他师尊之后的第二个仙尊。   没有人能耍小孩子脾气,也没有人再抱有年少之时天真的期待。   所以最终,兰泊风只是眼底泛着红,咽下喉间滚烫的梗堵,发出单调音节:“嗯。”   “沧山的冥界我压不了几日。”谢久白道,“除去我宗剑峰长老,了悟,尉迟鸣海,问苍冢主这几名高阶修士赶来沧山还需要时间。”   况且他们来了,针对这种情况也无济于事,最多可以联手杀了落冥教主。   “师兄,封印如何破的,等我启动生死泯后,还得交由你们去查一下。还有落冥教……”谢久白的神色堪称冷静,将能交代的都迅速交代了。   最后,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师兄。”   兰泊风:“……你说。”   谢久白拱手朝兰泊风深深一拜:“阿连年少,又有心疾,自小娇惯长大,离了我,大概许多事都做不好。生死泯后,请师兄……替我照顾他。”   兰泊风何时受过他这般大礼,连忙将他扶起。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如何不疼他?”   谢久白心道,不一样的。   他将腰间传音玉佩摘下,递给兰泊风。   “师兄与其他仙门说吧,让他们将消息压下去,不要引起九州恐慌,徒生事端。冥界之事我会解决。但是这几天,我不希望有人过来打扰我。”   兰泊风声音发紧:“你要去哪?”   谢久白:“……回家。阿连在等我。”   -   沧山荒原的温度完全降了下来,昨天还是夏夜晚风,今天就化作了凛冽寒冬。   荒原边界的小竹院门前两侧挂着暖黄的一大一小两个灯笼,大的出自谢久白之手,小的是小鱼形状,出自喻连之手,有些丑兮兮。   灯笼上贴着红纸,一个写着‘九’,一个写着‘鱼’,滴溜溜地随风旋转。   此时两个灯笼上都落了一层薄雪。   谢久白身影出现在竹屋不远处,望向竹院。   篱笆门开着,他的妻子披着他的衣服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谢久白目光温和下来,加快步伐走过去,握着喻连冰凉发僵的手指,眉头蹙起:“外面太冷,回屋。”   不然明日又该发热了。   喻连却定定站在这儿:“师父,沧山封印破了,是吗。”   他醒的晚一些,醒来发现身侧没人,师父应该是感觉到什么,事态紧急到连叫醒他告诉他一声的功夫都没有,才会直接离去。   谢久白:“没有,虚惊一场。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   他语气和神态都平静而和缓,“三百多年都完好无损的封印怎么会突然破了?就算破了,五大仙门又不是吃素的,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无需忧心。”   “那刚才的那轮紫月是?”   “冥界虚影,落冥教近来举动确实意在冥界,破了地下封印一角,刚刚已经补上了。”   是这样吗?   喻连被他揽着回了屋,他压下心里的不安,回头看了一眼沧山。   飞雪如絮,不见变小,反而愈来愈大。 [64]第 64 章:谢久白终于有些理解年少之时的自己。   沧山之变仓促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包括谢久白。   在从仙宗回来的路上,他曾想过,到底要不要告诉喻连,他马上要开启生死泯了。他想过将这件事告诉喻连后,喻连的反应。   ——阿连的眼泪在面对他的时候,似乎总是很多。   告诉了又怎样,不告诉又如何。   站在门口看见喻连等待他的身影的时候,谢久白一腔话全然咽了回去。结局已经注定,最后的这几日时光,如果能快乐地过去,便不要看见悲伤的眼泪了。   错缠花的最后一条藤蔓开了七成。他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内看见错缠花开满。   谢久白握着喻连的手,望着那繁茂的粉花,一时之间觉得是命运的嘲弄。   他丢尽道德良知,放弃底线,用尽一切手段也复活不了心爱的人,还骗了自己一手养大孩子的爱和喜欢。   最终,心爱之人没有复活。也无法和立誓相伴一生的弟子携手余生。   他本来就对喻连心怀歉疚,如今更是只剩亏欠。   若他活着,执念入骨,祝余草他一定要复活,就注定会伤害阿连。可他即将命祭,人死魂消,执念泯灭,这对阿连来说,大概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手指插入喻连手腕和镯子的缝隙里,他怀中的喻连睁开眼:“师父,外面真的没事吗。”   谢久白笑了笑:“若有事,你师伯早就火急火燎地过来了。好了,明日还要去小城里摆摊,不是说赚了钱要给我做一身新衣服吗?”   “是呀。”   在他怀中,喻连总能很安心,他下巴磕了磕谢久白的胸膛,放松下来的胸肌软软的,他很喜欢蹭:“后天晚上咱们去小城里看灯会,看完回来去布店,给你买布匹做衣服。”   “你呢?”   “我的衣服还能穿,下次攒好钱,再买我的。”喻连亲了亲他的唇,“谁让小鱼疼你呢,九郎君。”   谢久白闭目吻在他发间,低声道:“好。”   -   八月十五。   夜。   天上月光皎洁,凡间灯火通明。   小城池里大都还在讨论紫月的事,大家大都以为是大能修士在斗法。传来传去越来越真,最后绘声绘色地跟昨晚睡太死没起来的人将,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不过大家也就那晚惊了下,白日起来见外面恢复如常,也就低头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该做什么做什么,之前如何过中秋,今天就如何过中秋。   喻连抄着手杵在人堆外面,抻着脑袋听了一会儿,怪热闹的。   在这种和往日一样的平静之中,他莫名不安的心平定许多。   小城池人不算多,但是很热闹,来往都是熟人,大家路过都会打招呼。瓦子茶舍里面吆五喝六,一家几口将小孩托在肩膀上看热闹。   最热闹的地方在小城中间,那里打了个简陋的草台子,有人在上面表演漏洞百出的杂耍。但依旧有很多人捧场。   这里的烟火没有绚烂的色彩,小孩子玩的呲花也很少,每每点亮一个,都能引起一片哇哇大叫。   远没有飞仙镇飞仙节热闹华丽。   但是大家都在精打细算着,认认真真过节,处处透露着朴实,平凡——以及真实。   喻连捧着个比他脸还大的菜肉饼,坐在台下认真看人家表演。   他看过很多壮丽的风景,绚烂的表演,新奇的演绎,但依旧觉得平凡的真实很戳人心。   他和城池里的普通百姓一样,都是一身寻常粗布灰蓝色衣衫,绯色腰扎是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谢久白亦然。   他们坐在角落里,谢久白时不时会侧头过去,在喻连那张超大菜肉饼上咬一口,帮他分担,省的他夜里积食。   喻连:“师父,每个地方过中秋的方式是不是都一样?”   谢久白:“大体相似,肯定有差别的。”   喻连说:“那我要写一本游记!记录九州各地的不同。师父,你不是说寻道境要悟道的嘛?见得不多怎么能悟道呢?等这里的事结束后,我们一起去九州其他地方游历,好吗?”   谢久白久久未应。   “师父?”   谢久白屈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不可太黏人。师父总会有没时间的时候,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去。”   “九哥他们吗?也不是不行,只是还是更想和师父一起。”喻连长腿伸出,脚踝叠在一起,晃了晃。   “我可不舍得跟师父分开这么久,难道你舍得?”   “……舍不得。”舍不得。   喻连说:“你忙的时候我可以等你嘛,不忙的时候我们再出去。反正有的是时间。”   谢久白嗯了声。   小城池里热闹持续到半夜,但是他们没有在这里待到那么晚。   等一半人散了场,他们也离开了看台。按照计划去布店里面买了这里最好的布料。   喻连高高兴兴地选了谢久白最喜欢的青色布匹。   谢久白将布匹放入背篓内,两人便一起回家,走到一半,谢久白忽然道:“咱们切妖兽肉的刀落在布店了。”   “那我们回去拿。”   “我去吧,你去买些栗子,明日做栗子炖鸡。”   也行。喻连打听了一下现在哪里有卖栗子的,背着小背篓找了过去。   而谢久白回到布店,将青色布匹拿出来:“给我换成那一匹绯红的。”   店家检查完布匹没有破损:“好嘞客官,您稍等。”   谢久白用黑布裹住包好新布匹,重新放回背篓里。   喻连已经将栗子买好了,站在离城门不远的花灯下等他,脚尖踢着小石子,百无聊赖的。   似有所感般,他忽的抬起头,果然看见谢久白就站在不远处。   喻连眼睛立马一亮,抱住谢久白的胳膊:“分开这一会儿,我就好想你。”   谢久白:“我也很想你。”   喻连亲了亲他:“师父,我想和你……了。”   谢久白笑了笑:“好,回家。”   -   他们两个的生活算得上健康,除了新婚夜,谢久白将喻连折腾了好几日,其他时候都照顾着喻连的感受。   年岁小,别伤了身子。   头段时间天热,喻连不大喜欢流汗的运动,现在沧山周围万里冰封,他们屋里点了炭火,但还是冷。   喻连很喜欢谢久白将他抱紧的感觉,尤其是在天冷的时候,肌肤相贴摩擦之时微微出汗,些微潮湿的热会从被子缝隙里喷涌到脸颊上。   让他产生一种他跟师父已经骨血相容的亲密贴近感。   二楼的这张床即使加固过两次,也依旧会有细微的吱呀吱呀声,和喻连的轻吟应和在一起。   师父好像更喜欢从后面。   不,也不全是喜欢从后面。师父还很喜欢亲他勾画在腿上的朱红痕迹,每次都要亲到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才会停。   ……嗯,是这样的。   因为自从他跟师父成婚之后,他腿上的朱红画痕就再没清晰过。   喻连趴在被褥上,抓在床单上的手指被谢久白的十指扣住。恍惚间想,师父今日好沉默,他跟师父说话,师父都不怎么回答他的,而且用的力也比平日大。   噗呲咕叽的挤压水声听得他耳朵泛红。   喻连脸埋在了自己臂弯里。   怎么那么多水,他得努力控制下,今天不可以再喷出来了,沧山边界冷了,被子不好洗。   临近天明。   喻连一身清爽,穿着寝衣沉沉睡去。   谢久白支着身子,侧躺在他身边,五指丈量着喻连的身长。   其实这些尺寸他已烂熟于心。可阿连近来长高了些,每日总会有一些小变化。   一年前他给阿连做的衣服还能穿,可是已经能明显看出来短了一点,不太合身。   谢久白量好尺寸,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坐在桌前,将油灯拿近,执笔一点点写着什么。   字越写越多,越写越小,停笔之后,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写的全都是些琐碎小事,无非是‘丸药记得每月都换新的’‘心疾发作前去找你师伯,让他守着你’‘我走后,我的那份月例让兰泊风发给你’甚至还有飞仙镇哪家调料卖的好吃这种话。   他抽出第二张纸,准备重新默一份,再补一些细节。   沧山之下,冥界猛地往上一撞,嘲天剑发出怒意嗡鸣,万里荒原之上的浮雪忽而一颤。   谢久白笔尖蓦然悬停,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生死泯启动已经刻不容缓。   但谢久白却没动,心里想的是,等一等,再等一等。   他左手轻轻压在桌上,轻柔无声,磅礴灵力却如潮水涌入地表。少顷,谢久白收手,掌心蜷起,擦去唇角一丝血迹。   他继续提笔去写,却发现那张写满了唠叨的纸,已经在逸散的灵力中化作了飞灰。徒留一片空白。   谢久白在油灯下枯坐许久,目光投向床上安睡的少年。   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些,那个与阿连相爱了九日的年少自己,为何晚上看着阿连睡觉的时候,连眨眼都舍不得了。   -   第二天。   做栗子炖鸡的时候,谢久白莫名其妙地将喻连拉到了厨房里。   说了句:“师父教你做饭。”   喻连:“啊?”   谢久白道:“教你做出同一个味道的饭菜,以后你想吃了,随时都能自己做。”   “我想吃找师父就好了啊,一人做饭一个味道,哪可能完全一样呢。”喻连纳闷,“前几日不还说不教我做饭,那是你拿捏我胃的秘籍,现在怎么啦,舍得教我了?”   “谁让你是我徒弟。学不学?”谢久白敲了他脑门一下,淡淡道。   喻连抱胸,眼珠一转:“不对劲。你求我我就学。”   谢久白转身就走:“不学算了。”   “哎哎哎!较真了是不是?好夫君,我学,我学。”   于是今天一整天,他们关在鸡笼里面的三只鸡全部遭了殃。谢久白抱着锅铲拧着眉,看喻连往锅里放调料。   “多放一点,手不要抖。”   喻连流汗了:“放多少是多啊?不抖这调料怎么倒得出来?”他一扭头,手里的盐罐一斜,咔咔洒了一锅。   “……”   喻连干笑,“要不我捞出来洗一洗再炖?”   谢久白:“……看我做什么?捞,洗干净重来。”   又过了会儿。   “花椒少许,少许。那是胡椒,不是花椒。闻不出来味道吗?”   “闻、闻出来了……阿嚏!阿嚏!”   “我让你放的是糖,那是盐,你刚才已经加了许多了,为何还要放。”   “它们长得一个样……”   “放一点八角,不是放八两八角。禁用灵力将你耳朵也禁了?”   “……”   经历千难万险,谢久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面前那一锅颜色鲜艳,味道闻起来鲜美,但口感诡异的三盆栗子炖鸡,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妻子。   他深吸了一口,然后轻轻吐出。   是他不对,不自觉将情绪带进来了。一出手就是栗子炖鸡这种高难度食谱,阿连的天赋点显然不在这里,他该从简单食谱开始教的。   他开始教喻连更简单的,可做了大半天的饭,做出来的所有菜中,只有简简单单的灵米粥味道正常。   谢久白走到角落里站了一会儿。   喻连和火老大缩在一边:“完蛋了,师父是不是要气死了。”   谢久白走过来,将火老大抓走了,他把一脸懵的火老大提溜到灶台前,“你来学。”   火老大指指自己:“啊,我吗?”   谢久白把锅铲塞给它:“对,就是你。”   事实证明灵似主人形,火老大这个没文化的理解能力更差,而且它一着急就喷火,几乎要跟谢久白吵起来,一边吵一边掉火星,别说做饭了,厨房都差点让它烧着。   最后谢久白给他们做了一顿饭,就回屋里去了,许久没动静。   喻连和火老大吃着饭,不敢太大声。   火老大:“我们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喻连小声:“可能是没教过我们这么笨的弟子。”   过了会儿,谢久白神色平静地出来了,看样子已经想开,他淡然地宣布做饭教学结束,然后在喻连和火老大如释重负的鼓掌声里,从后院提来一捆萝卜和黄瓜。   “师父你做什么?”   “做点腌菜。”   一人一火就看着谢久白进进出出的,忙了起来,有时候甚至顾不上跟他们说话。   喻连蹲在后院,角落里的腌菜坛子足足有十罐。不止做了腌菜,还做了许多腊肠和腊肉。   他觉得谢久白这两日有些奇怪。   做这么多?虽然花样多,但什么时候吃得完?   喻连回屋,拉开他们存钱的抽屉,数了数碎银子和铜钱。   也够他们花的呀,不至于要腌制咸菜和腊肉去卖。   他沉思许久,找到谢久白:“师父,你是不是有很贵的东西要买,想卖了这些腌菜和腊肉多攒钱点?”   “没有,就是腌来自己吃的,吃不完再卖。”谢久白蹲在打水的地方,背对着喻连,双手撑在井边,催道:“你去将屋里的香皂拿过来。我要用。”   “这就去。”   谢久白闭了闭眼,竭力平复呼吸,然后蓦地侧头,吐出一口血。   地表下。   冥界疯狂撞击着那道冰寒的封锁屏障,屏障上满是细密裂纹。   谢久白撩起袖子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经脉隐隐有断裂的迹象。体内灾气虽已消除,但大幅度动用灵力,经脉会一断再断。   沧山荒原依旧万里冰封,落着细细的小雪,看起来一片寂然平静。   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才能感知到,地下的震荡多么恐怖。   谢久白缓了缓,掌心压在地面,灵力灌输进去。震颤的结界屏障再一次平息。   他慢慢撑着井缘起来。   等一等。再等一等……   他还有好多东西没有给阿连准备。   又过了三日。   喻连发现谢久白越发黏人,时时刻刻都与他贴着、挨着——虽然师父表情很淡,但喻连就是知道,他在黏他。   喻连有点甜蜜,又有点发愁,他年轻气盛,晚上睡觉的时候,师父贴得他浑身燥热,实在忍不住。他哼唧一声,师父就知道他想干嘛,特别自觉。   早晨穿衣出去打猎的时候,喻连揪着自己的衣襟往里看。   浅粉色变成了艳红色,颜色变深好多。有点肿。   他们打猎的地方距离他们居住的小院很远,以他们的脚程,来回也要快一日了。路上喻连实在觉得胸口磨得慌,越走越慢。   谢久白找了个山洞,拉着他进去,观察了一下,有些破皮,便低头亲了亲,然后给他抹了药膏,缠了一段柔软布条勒住,减少破皮处的摩擦。   药膏和寒冷气息一激,即便围上一条柔软的红色布带,破皮的伤口处也凸了起来,还因为抹了药膏,红色布带上溢出一点深色湿痕。   喻连看了一眼,想了想说:“我们以后有宝宝了,我需要喂-奶吗?”   谢久白一顿,替他拢好衣襟:“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喻连说:“喂你喂的有经验了。”   谢久白:“………”   他盯着妻子这张故作惆怅的脸,心里好笑。也不知道是谁坐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脑袋,将··送到他嘴边,嬉皮笑脸地说痒,让他帮帮忙的。   他捏了捏喻连的脸颊。   “说话如此无遮无拦,是想在这处野林山洞之中,再过一次新婚夜?”   喻连:“……”   他立马站好,做了个几个拉伸姿势,正经无比:“走,赶紧去打猎,不然回家估计要很晚了。”   他走得飞快。   谢久白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轻笑一声。   打猎和打情骂俏似的,两人打了一只小妖兽,装在背篓里,一路笑笑闹闹回了家。   吱呀——   喻连哼着歌推开自家的门,然后愣住了。   只见小院之中来了许多不速之客。   浮屠佛门的了悟大师、尉迟皇族的帝川陛下、碧云天的人、问苍剑冢的人,还有十大世家中实力最强的章家、文家家主……   此时齐齐朝他看过来。   尉迟鸣海朝他笑了笑:“喻连侄儿。”   喻连拱手道:“鸣海叔。诸位前辈,你们这是?”   “不是告诉你们,这几日不要来打扰我吗?”谢久白紧跟着他进来,扫了满院子的人,目光冷了下去。   “擅自闯入我家中,诸位觉得合适?”   了悟大师道了声阿弥陀佛:“兰宗主已经和我们说了命祭的事,谢仙尊大义令我等敬佩。我等过来,想问一问谢仙尊,到底何时……”   “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臭嘴。”尉迟鸣海道,“谢久白,我本不想来,只是这些人耐不住性子,非要找过来问你要一个准确时间。”   问苍冢主道:“地下的震动太大了,你若还有事没忙完,我可以帮忙。”   谢久白看了他一眼。   问苍冢主对他这么客气,实则还是在替九穗痴打他徒弟的主意。   九穗痴体内祝余草的那一角神魂,谢久白本是想找问苍冢主问问清楚,可现在看来,或许在九穗痴体内也很好。起码祝余草的一部分还活着。   碧云天来的不是扶阳药尊,而是祝不死的师尊陶玲仙君。   传言扶阳药尊寿命将尽,陶玲仙君会是下一代的药尊。她修为高于扶阳,代表碧云天来这里合情合理。   她静立在旁,并未多言。   十大世家家主拱手道:“我们可以等,但是还请仙尊给我们一个具体时间。”   了悟大师:“请仙尊给我们一个具体时间。”   兰泊风是说了谢久白生死泯的事,他们叹息之时,也忍不住会觉得庆幸。庆幸不必和三百多年前一样牺牲那么多,况且牺牲的也不是自己宗门的人。   但一日又过一日,他们感受着那薄薄的封印结界已经千疮百孔,还是没等到谢久白启动生死泯。   眼见封印结界已经到了临界值,他们坐不住了,直接找上了门。   四大仙门的掌门和代表一句接一句,将谢久白这几日隐瞒的事拆了个七零八落。   喻连已经懵了,他愣愣地扭头看向谢久白,“……冥界破封了,你骗我。师父,他们要的是什么时间?什么又是经脉破裂,撑不了太久?”   兰泊风急急赶了过来,一进院中便看见对着谢久白弯腰拱手的一众人,他脸色难看无比。   袖子一甩,他一字一顿道:“说好了不来打扰我师弟,如今倒是找上门来了,诸位是在逼谁。”   四大仙门的人默不作声,章家家主尴尬道:“是人都会有贪生怕死,当然,仙尊肯定不是那种人。我等、我等……”   兰泊风:“够了!”   说得好听是来问个日期,实则是忧心谢久白贪生怕死,说了要命祭,结果临到头了反悔,才特意寻过来询问个时间罢了。   即便是担心九州再次出现浩劫,这种行为与羞辱和逼迫又有何异?   章家家主摸摸鼻子,半个字也不敢说了,默默退到一旁。   谢久白平淡道:“师兄,让他们离开我家。”   他无视院中一众人,放下打猎用的背篓和弓箭,拉着僵直的喻连,穿过这些人,回了屋内,然后紧紧关上了门。 [65]第 65 章(捉虫):升官发财‘死’相公。   门一关,两人就静了下来。   喻连就站在屋里,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谢久白在屋内拉出他们放置衣服的大箱子,抖开一件绯色的新衣。绯色外衫,深蓝内衬,红蓝相衬,很是少年气的一件劲装长袍。   “过来。”   于是喻连就僵硬着过去了。   谢久白在喻连身上比了比,笑了下:“去试试。”   喻连低下头:“这是我们中秋那日买回来的布?不是青色的么……你那天半路折返回去换成了绯色?然后用来给我做衣服了?”   “嗯。”   其实他还着意添了许多。   小城中料子再贵,质量对比起来喻连之前穿的,也相对粗糙。但那是用他们一起赚来的钱买的布匹,他不想扔掉,只做了外衫。内衬里衣都是用的储物袋中柔软的料子。   “可是我们说好了先给你买的。”   “我的不着急。你换上试一试。”   喻连完全没有打猎时候的高兴模样了。谢久白没回答他刚才的那些问题,他就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深想。   他换上了新衣服,在谢久白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   “好看。”   谢久白估算过,阿连最多再长半年或者一年的个子,大概就定型了。这身衣服以后穿,不大不小正好。   他塞给喻连一个储物袋。   喻连一看,里面全是谢久白新做出来的衣服,六件。   谢久白:“闲来无事做的,今日一并给你。”   喻连量了量这些新衣,发觉都是与他身上穿得这件一样,略大一点。不是他们攒钱买的布,而是谢久白之前存的布料,如今全都做成了衣服。   师父之前做衣服从来都是只求合身,也从来没有一下子塞给他这么多衣服过。   喻连强撑起一个笑,扯了下袖口和裤脚:“不太合身。师父,你再帮我改改吧。”   谢久白站在他身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微微低头。   “不用改,过段时间再长高一点,就正好穿了。”   喻连固执问道:“为什么不改,我就是想穿正好的衣服,这下大一点的衣服穿着不舒服。怎么一下给我这么多件,难道过段时间你就不会给我做新衣服了吗?”   谢久白没说话,眼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   喻连脑中某根紧绷的弦被无声一拨,他张了张嘴,捏着储物袋的手指一刹变得冰凉。   想说话,可眼泪先声音一步无声落了下来。   “……外面他们,师伯,说的是什么意思。冥界破封了,什么时间,那都是什么……??”   谢久白指腹擦去喻连脸上断了线的眼泪,声音轻的近乎无了。   “生死泯。冥界破封,修仙界拦不住,我用生死泯,能和冥界一起消散。我不告诉你,只是不想你像现在这样流泪。对不起阿连,最后的几天,我不想看见你哭。”   生死泯。   喻连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挡开谢久白的手,十指捂住自己的脸,冰凉的掌心刺激着他的感官,他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顷刻间眼泪就流满了掌心。   喻连哭得无声无息,肩膀却在耸动颤抖。   谢久白喉间塞了团棉花似的,哽得他发疼:“阿连,别哭了。”他伸手去摸喻连的脸,喻连再一次挡开了他。   他狠狠擦了一下脸,通红着眼眶,冷静道:“你不可以走。”   “你是我师父,你说了要教我做饭的。但是我太笨了,实在学不会,在我学会之前你不可以走。”   “衣服做的太少,我还会长高,长大,区区六七件衣服,完全不够穿。”   谢久白回答:“学不会做饭也没关系,腌菜能吃很久。菜谱我已经默了大半,回家交给你师伯,你想吃了,就找他,让他给你做。”   “至于衣服,飞仙镇有一家做工很好的裁衣店,就在……”   “我不想知道!”   喻连声音蓦地拔高,“谢久白,你教我做饭,教我和火老大做跟你一样味道的饭菜,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今天?”   谢久白道:“是。”   喻连胸腔都在颤抖:“……原来你是在告别啊。”   “师父,我们七月二日成婚,今天八月二十一,我们成婚才五十天。可是你说了要陪我一辈子的,要跟我游历九州,我们一起携手相伴大道,白头偕老。这才五十天,怎么就算得了一辈子?”   “到我死亡那天,就算是一辈子了。”   “才不算!谢久白你就是个骗子!骗子!你还说等我百岁之后我们要宝宝!现在连百岁都没到,算什么一辈子!骗子!”   ‘死亡’二字犹如压垮喻连情绪的最后一片雪花,他哇哇大哭,和小时候丢了糖没什么两样了。   喻连灵力逆流,心脏抽痛,经脉淤堵之下,心脉和经络泛起赤金红光——这是心疾发作前的征兆。   十几年来,第一次在不是初一的日子里发作。   谢久白目光一缩,将他压在怀里,灵力疏解着喻连的经脉,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低声安抚:“阿连!阿连,情绪别激动,深呼吸……放松……”   喻连完全没办法放松,他在谢久白怀里挣扎着,哭声都嘶哑了。   师父怎么会死呢?   他从来没想过师父有一天会死。   这么猝不及防的告别,发生在他觉得平平无奇的一天。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眼前模糊一阵清晰一阵,像一只应激之时什么也听不进去的猫,疯狂挣扎抗拒接收周围一切讯号。   喻连太年少了,才十八岁,在甜蜜过一段时间后,骤然知道在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师父、道侣,马上就要死了。   什么大义什么九州天下,都比不过此刻他的钻心之痛。   谢久白紧紧抱住他,任由他踢打抽泣也不松手。   许久。   翻涌的气息被谢久白压了下去,喻连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滚烫的血,整张脸都白了。   这一口血吐出来,也许是从应激状态出来了,也许是没力气挣扎了,总之他呆站着流眼泪,却没用动。   他们回来之时外面天色还是亮着的,现在已经变黑了。   屋内没有点灯,也是一片漆黑。   在这种漆黑和寂静里,喻连看见了谢久白颈侧被他抓出来的伤痕,他才像是醒了似的,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慢慢抬起,反手抱住了谢久白,哑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道歉:“对不起师父,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你是为了九州,也知道我不能任性。师父,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明明你已经很难受了,忍着难过替我打算、准备了这么多……可我还这么不懂事。”   “没有不懂事。”   谢久白掌心扣在他脑后,闭着眼说:“……阿连没有不懂事。”   喻连眼睛压在他肩头:“还有多久?”   谢久白默然片刻,“今晚。”   四大仙门的人找上门来,也是感觉到他在地下的封印屏障撑不过今晚了。   “如果他们没来,你打算怎么告诉我?”   “……”   喻连明白了:“原来是不打算告诉我。想要一走了之,或许只会给我留一封信?或者让师伯告诉我。”   谢久白:“我不知道怎样告诉你。”   他以为喻连又会哭或者骂他几句打他几下,可是喻连却吐出一口颤抖的气,从他怀里挣开,与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师父,你就该直接告诉我,不需铺垫,不需委婉。我不只是你的弟子,还是你的妻子。凡人都说夫妻患难与共,一体同心,你不告诉我,只自己难过,当我知道了,我只会加倍难过。”   “难过要分担开,才不会把一个人压垮。师父,我们成婚了,我是还不够成熟,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得相信我,相信我缓过来之后能承接你的情绪,能消化你的情绪,而不是一个人什么都憋着。”   喻连双手捧住他的脸,这是种很珍爱对方的姿势。他眼里的难过、心痛和温柔与眼泪一同溢出来了。   “如果等你走后,我才反应过来,你教我做菜,做那么多腌菜,给我做衣服其实都是为了告别。我觉得那一刻我一定会痛彻心扉,我会想,你给我准备这些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我一想到你那么难过,我就要疼死了……”   谢久白被他这几句话逼得眼圈泛红。   他缓了片刻,才说:“阿连,我还给你准备了些东西。本来是打算之后给你的。”   他牵着喻连的手走到桌前坐下,点了灯。   屋内亮起柔柔的暖光。   谢久白一挥手,桌子上出现数个储物袋。   “第一个里装得是我身上剩余的灵石。第二个里是许多珍奇灵花异草和珍品丹药。第三个里是灵符法器法袍之类的杂物。以及这个。”   他将孤渺峰峰主的令牌给了喻连。   “宗门之内,峰与峰之间是历代传承的,以后你就是孤渺峰的峰主。日后不愿修仙,也可在孤渺峰安然一生,要记得,不要在夜晚或者天冷的时候泡在莲池里。”   谢久白清点几日,他再不贪灵石灵草,修为也在这摆着,找奇花异草很容易,过往积累在孤渺峰的修仙资源全在这里了,如今一并给了喻连。   喻连鼻尖是红的,眼皮是肿的。   谢久白指腹抚过他眼尾:“算是遗产,都留给我的妻子。”   遗产?这算什么,升官发财死相公?   喻连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点点头:“嗯。”   谢久白将一个新留影珠放在桌上,对准自己,开启留影。   “火老大太宠你,且顽童心性,通常你说什么它就做什么了,指望它管你,不如指望你自己管好自己。”   他从未有一天如此详细细碎地交代日常琐事。   “山顶我洞府内,冻着你爱吃的山笋以及其他鲜食,后山种着的芥菜也快熟了。让老大调整每日出现的时间,你每日寅时习惯蹬被子,我不能给你盖了,换成它来,或者去飞仙镇做一个蚕蛹棉被,钻到里面睡。”   “风寒风热只吃丸药压下去,你偶尔会夜咳,需得饮用枇杷雪蜂蜜水,去找丹峰长老要。”   “你不喜欢吃的东西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我列了一条清单,和灵石储物袋放在了一起。”   “以后你游历九州,出门在外,不要那么容易相信别人。我启用生死泯后,大概往后‘谢仙尊’的名号也不好使了,你别强出头,打不过就跑,去找你师伯,或者去找帝川尉迟鸣海,别被欺负……”   留影珠忠实地记录着这些话和说这些话的男人。   他对面的少年低着头,强行忍着眼泪没掉下来,两肋之间梗堵极了,一呼一吸都在竭力压制汹涌的,即将决堤的情绪。   谢久白就这样说了很久,他将自己能想到的全说了,直到留影珠亮着的光芒戛然而止——已经到了留影的极限。   “……阿连,我说的都记住了吗。”   喻连虎口压在眉心,闻言掌心下压,抹了下眼睛。   抬头胡乱道:“嗯,记住了一些。”   谢久白把留影珠也放进储物袋:“没全记住也没关系,等你有空了,拿出来看看。别嫌我啰嗦就好。”   喻连掌根抵住两只眼睛,压了压:“没有。”   他反复揉眼,对谢久白笑:“怎么会嫌你啰嗦。”   轰——   地下再一次震动。   这次不只是谢久白等人察觉到了,喻连也感受得十分鲜明。   谢久白手指蓦地收紧,咽下喉间腥甜,额角青筋跳动着。   片刻后,震动停了,他再一次生生地将这次震动压了下去。   谢久白望向喻连,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可喻连读懂了。师父已经撑到极限了。   小院外。   四大仙门,十大世家两位家主,声音穿过谢久白的灵力屏障,直入耳中:“请仙尊护我九州!”   “请仙尊护我九州!”   “请仙尊护我九州——!”   外面飞雪漫天,寒风刮得人脸疼。   寂静在荒原边缘的竹屋小院静默在苍雪中,所有人都淋着雪等在外面,包括兰泊风。   吱呀——   紧闭的竹屋小院门开了。   喻连和谢久白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喻连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熟悉好熟悉。四月十九日他在浮屠佛门之时,也是这般送自己的‘夫君’死去。   那时他伤怀,可悲伤并不彻骨。   但这时,他是真的要送他的师父、他的道侣去命祭。从此之后,再也没有相见之时。   他和他师父出来的这一刻,喻连清晰地看见,除了他师伯兰泊风,这群人——是所有人。   他们脸上全都下意识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紧接着才是无言地叹息。   喻连知道他们是为了九州,师父也是为了九州,他不该生出旁的阴暗情绪。   可他就是无法抑制地从心底生出冷意和‘我师父死了你们凭什么觉得轻松’的一丝微妙的恨。   最开始这群人出现在这里,尤其是了悟,和那位姓章的十大世家家主,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担心他师父后悔了,来这里逼他一把的吗?   谢久白对兰泊风一拱手:“师兄,往后阿连就拜托你了。”   兰泊风望着他身后双目泛红,神色异常冷漠的少年,认真道:“我一定会的。”   尉迟鸣海叹了口气,拍了下他的肩膀:“兄弟,用不了多久,我就下去陪你了。”   问苍冢主也叹了声:“有我在,落冥教主不会翻起多大浪。”   了悟大师道:“阿弥陀佛,谢仙尊此举造福苍生,真是大义。我等当送谢仙尊一程。”   章家主和文家主也道:“说的极是,当送谢仙尊一程。”   碧云天的陶玲仙君微微皱眉。   兰泊风冷下脸。   不等他说什么,喻连已经一脚踏出,滚烫的火浪汹涌逸散,融化了地面的雪花。将靠近谢久白的人全都震开。   他冷冷道:“是送我师父一程,还是得亲眼见我师父命祭,你们才能安心?”   章家主道:“喻小友,你这是哪里话?我们也只是敬佩……”   “是敬佩还是相逼,你们心中有数。若再多言一句,便是逼我师父去死,逼我师父去死的人,就是我的敌人。”喻连召出清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棍尖指着地面。   “待我踏入合体、问劫、半步仙之境,必将取敌人项上头颅,砌在沧山之顶。若有人不幸没有活到我寻仇的那天,我便挖其坟,毁其尸,挫骨扬灰,洒在尔等徒子徒孙子孙后代酒杯之中,也算骨血相融。”   在场之人都知道十八岁的寻道境意味着什么,不觉得他是年少轻狂。他们恼怒的是自己身为长辈却被一个小娃娃威胁,当着人家师长的面,还不敢多说什么。   谢久白:“不劳诸位相送。”   兰泊风:“久白,我与你一起。”   谢久白:“师兄,你和阿连都留在这儿,我自己去。”   他轻轻将喻连推到了兰泊风身边。   谢久白看着沉默却没有抵抗的少年,声音温和下来:“以后好好跟着你师伯。师父走了。”   他丢下这么一句,转身瞬移,消失在风雪之中。   喻连盯着他消失的位置,双拳缓缓攥紧。   兰泊风轻轻揽住了喻连的胳膊,拍了了两下:“阿连,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喻连!”   只见喻连猛地挣开了他,朝着谢久白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寻道境的瞬移速度用到了极致!   喻连在苍雪覆盖的荒原成了一道捕捉不到的残影。   师父要找到一个不会影响附近小城池的位置才会开始命祭,不会立马开始。他有一些话没有和师父说,一些不能让其他人听见的话。   他一定可以追上师父。   “谢久白!”   “谢久白!!”   荒原响彻少年呼喊的声音。   “谢——久——白——!”   纷纷扬扬地落雪中,青衣白发的身影顿住。   谢久白回头。   雪中瞬移飞奔的少年穿着他刚做出来的绯衣蓝摆的长袍,几乎化作了一道流火,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色,停在了他的身边。   “不是让你跟着你师伯?为何追了来。”   “我有话没跟你说。”喻连努力平复着呼吸,“我一定要跟你说的话。”   谢久白:“什么话。”   喻连道:“谢久白,我爱你。”   谢久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瞳孔细微一缩。   喻连:“你说在孜云州梦里,你曾让我忘了你,却失败了,我即便忘了你,也依旧等你等到死去。”   “我想告诉你,这次我依旧会等你。我知道忘川破灭,此世没有轮回,你此去后,我一生也等不到你,可是没关系,我一点也不怕。等我等你等到白了头,也随你一样散在风里,那便是我们重逢的日子了。”   荒原深处只有雪落的寂寥声,衬得少年的声音愈发鲜明。   谢久白望着他手腕上的错缠镯,第三条藤已开了八成。   真是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他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风雪又大了一些,他看见喻连在发抖,轻轻抬手,周遭风停了,雪也避开了他。   谢久白在这片寂静中,说了一句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的话:“阿连,别爱我了。”   喻连打死也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愣愣道:“……师父?”   谢久白脚下亮起庞大法阵,他启动了生死泯。   很快沧山震动,他眉心亮起银色剑痕,面庞出现细细的冰霜纹路,整个人的气质冷到了极致,只有眼底还有一丝温和残留。   “别爱我了。”   喻连让这句话打懵了:“别爱你了,是什么意思?”   他牙齿都在打颤,努力憋了又憋眼泪,叫这一句话轻易激了下来。   “你不让我爱你了?”   谢久白说:“嗯。”   喻连像只被弃养的猫,好不容易找到了家,又被主人丢了出去,只能茫然无措地守在门口。   猫不明白为什么它的家突然就不是它的家了,就如喻连此时不明白为何谢久白会说‘别爱我了’。   明明他们在竹屋里的时候,才刚刚说了许多临别之时的剖白。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谢久白这次没有给他擦眼泪。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了。   他的身体在淡化,已经触摸不到喻连了,也触摸不到他眼泪的温度。   “就当我们没成过婚,也没做过夫妻,只是师徒。师父给你的最后一个课业,就是忘了我。忘了你爱我。”   话音落,沧山之上升起一轮紫月,谢久白的身躯变作漫天飞雪,卷去沧山之巅,朝着紫月飞去。   喻连猛地往前一抓,却摔倒在地。   他不顾疼痛爬起来,去追那一缕风雪,沙哑的声音哽咽地吼着:“师父!什么叫没成过婚!什么叫没做过夫妻!什么叫只是师徒?!”   “师父!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谢久白!谢久白——!”   他不知道往前追了多久,追到灵力耗尽,追到沧山之脚,徒劳地抓住一片雪花,融化在掌心。   “谢久白……你回来。”   喻连跪地痛哭,浑身都在抽搐发抖。   他抓了一捧雪捂在心口:“师父……”   沧山之上的那轮紫月慢慢覆盖了冰霜,成了一轮真正的寒月。   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两日。   喻连就跪坐在沧山脚下,细雪之中,他听不见火老大急切的呼唤,也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他身边来了一些人,似乎是四大仙门和十大世家的人,热闹了一阵,但很快周围变得更寂静了。寂静到可怕。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几日,有人从后面轻轻拥住了他,用一种很难过的声音说:“孩子,和师伯回家吧。”   是师伯。   喻连愣愣回头,说:“师伯,我没有师父了。”   “师伯,我师父死了。”   兰泊风红了眼眶:“阿连,师伯还在呢。我们回家,再在这儿待下去,你会死的。”   喻连:“可是师伯,我想带师父一起回家。他怎么还不从月亮上下来。”   兰泊风蹲在他身边,按住他的脑袋,压在自己怀里。   “喻连,听师伯的话,回家。你若陪你师父,回去调整好了再过来,他在冥界里听不见你看不见你,但应该可以感应到你过来。”   喻连听到这话才有了点反应似的。   “可以感应到我?”   兰泊风:“生死泯开始后不可逆转,但冥界泯灭需要时间。大概还有八九个月,冥界才会完全消失。在这期间,问苍冢主和其他仙门强者会驻守在此,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命祭过程。”   喻连眼底飞速划过一丝希冀:“……有没有能破除生死泯的同时,又能泯灭冥界的办法?”   兰泊风摇头。   喻连沉默,少顷,他慢慢撑着地站了起来,遥望沧山之巅。   荒原的雪依旧落不到他身上,寒风也从来不会刮过他的脸庞,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他感受到的只有无声的温柔。   喻连眸色越来越静,也越来越决绝执拗。   最终他道:“师伯,我们回家吧。”   他被兰泊风扶着走了两步,陡然吐出一口血,在兰泊风的惊愕声里,少年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往前摔去。 [66]第 66 章:固执至此。   “谢久白——!!”   落冥教总坛内,十二大坛主和副教主低着头,不敢看发疯的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双目血红,一字一句都带着滔天恨意:“生、死、泯……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竟然在三百多年前封印冥界的时候,在里面留下来了生死泯!”   他们费尽心机复活了主上,主上实力还没完全恢复,就一心扑在教中大事上,将一部分本源注入血珠之中,帮助他们破掉封印,让冥界出世。   主上为此已经陷入沉睡,将如此重任交付给他,而他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却折戟沉沙在了谢久白手中。   他恨不得将谢久白挫骨扬灰!   落冥教主怒吼也没有乱砸东西,他觉得砸东西更丢脸,像是无能狂怒。过了大半天,他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冥界没了,他们还有主上。   主上一共交给他两个任务,一个是冥界,另一个就是母亲……喻连。   没了谢久白庇护,他们落冥教想抢一个人过来易如反掌。只是直接抢过来,显得他很没有手段。   谢久白欠他们的,他就从他弟子身上加倍讨回来好了。   落冥教主仰头平复着呼吸。   不,不只是他弟子,整个仙宗他都不会放过。   五大仙门——呵呵。   没了谢久白,仙宗凭什么居于五大仙门之首!   现在五大仙门高手都聚集在沧山,沧山和仙宗之间有传送阵,他们不好直接对仙宗出手。但是让仙宗难受,他们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要仙宗不爽,他就舒服了。   -   仙宗仙尊命祭冥界之事极速传开,扩散到了整个修仙界。   大家怒斥完落冥教阴谋诡计都会转而一叹,说起来谢仙尊的大义之举,然后照常在这片安稳的天空下喝茶,掸一掸事不关己的灰尘。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大能修士牺牲自己拯救世间的故事上古流传。谢久白的命祭,没有惊天大战,没有九州将危之时力挽狂澜,在话本子里甚至算不上精彩。   修士御剑而飞,百姓低头走路。   生离死别和泪水涟涟也只属于亲近之人。   茶楼里面的说书先生又是惊堂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线阳光穿过仙宗的藏书楼。   角落里乱堆起来的卷轴、竹简和书册淹没了喻连,烈火祥云纹的衣摆满是褶皱,也不知在这里待了几日。   他极速浏览着手里的书籍,寻找着关键字眼,和生死泯相关的一切。   他没有扎高马尾,发带松松绑在脑后,额前发丝凌乱,双目湛湛,聚精会神到神态中溢出一丝微妙的疯。   兰泊风站在另一端,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喊不应他么。”   裴山越已从外回宗,忧心地望着那个角落:“嗯,小喻连完全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贸然叫醒,会伤到他。”   小喻连在沧山脚下昏迷吐血,丹峰长老说是悲极攻心,需要静养调息,他们本以为喻连会昏迷几日,结果他只睡了一觉就起来了,将仙宗所有长辈问了个遍,问生死泯相关的一切。   最后一头扎进了仙宗藏书楼里。   仙宗不说别的,藏书绝对多。喻连疯了一样看书,火老大劝不住他,只好也昏天黑地的和他一起找,哪怕它自己识字不多。   这些天,来往藏书楼里的同门都注意到了,有忍不住上去安慰劝解的,说了半天,没得到一点回应。   大家也不敢强行打扰,默默投喂一些食物,放在喻连身边。他别说吃了,连看都没看过。   裴山越:“他这样撑不了多久的。师父,要不要干脆将他打晕?”   兰泊风却在出神,说:“当年……知道你师祖命不久矣的时候,我也如阿连这般不吃不喝如同疯魔。”   他沉默片刻。   “别人劝没有用的,终归是要经历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然后在漫漫人生中学会与过去和解。”   藏书楼从白日变成黑天,又从夜色化作晴光。   神识加持下,喻连将藏书楼里所有涉及生死泯、上古、禁术、咒纹、生死替换之法的书还有一些邪术,全都找了出来。   他浑然不觉火老大往他嘴里塞了扼灵护心丹。   “生死泯…生死泯……”他指腹划过一道古老墨痕,“上古禁术,传承至今,改良诸多,非问劫修士不可修得……”   喻连紧紧盯着着一段字。解法,解法肯定在后面。   他往后一翻,眼睛陡然睁大。   没了?没了??解法呢?解法在哪?!   哗啦——   他将竹简全都抖开,趴在地上,几乎要将眼睛塞进竹简的缝隙里,怀疑是自己看漏了。他还将旁边照明的灯——是的,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   灯烛怼近,喻连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他表情近乎神经质,“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下面没有解法!为什么……”   佝偻瘦削的肩胛被孤灯一照,在书架上投出嶙峋侧影。   喻连丢开了那卷竹简,面无表情地躺在了满地凌乱的书册竹简上。   他望着楼顶,然后渐渐蜷在了地面,浑身颤抖。   隐在暗处的兰泊风一步走出,将喻连背起来。   今日初一,阿连从那种痴魔状态里脱离出来,竟然是因为疼痛……   当年祝余草死后,谢久白也如同疯了一样寻找复活之法,寻了三百多年才放弃。如今养了个徒弟,隐隐露出来的疯态和固执,竟跟他那么像。   固执至此,师徒两个都是傻子。   -   喻连从浑浑噩噩的沉睡中醒来。   不必睁眼,他就知道自己此时躺在他和师父大婚的那张大床上。他们从孤渺峰离开去沧山的时候,这里被师父整理过,床褥都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熟悉的味道。   是师父的。   他侧着身嗅了嗅枕头,却突然闻见了一阵熟悉的饭香。   喻连蓦地睁开眼,近乎踉跄地下床,惶惶然推开房门,急切望向院中:“师——”   兰泊风和陶玲仙君站在院中,一齐望向他。   “阿连醒了。”兰泊风将手中一碗汤羹放在桌上,“来吃饭吧。”   火老大飞出来,将木屐放到喻连脚边:“阿连,不许赤脚。”   喻连趿拉上木屐,走到桌前,“……师伯,陶玲仙君。”这些菜都是他爱吃的,还有一个小菜碟,似乎是师父留在沧山小院的腌菜。   陶玲仙君轻轻颔首:“冒昧打扰。你心疾犯了,正好我在沧山,你师伯就请了我过来给你诊断。”   结果诊断的时候这孩子一直在掉眼泪,她看着都觉得着实可怜,更别说兰泊风这个师伯了。   兰泊风压着喻连的肩膀坐下,“尝尝,师伯的手艺也不错的。”   他显然是完全按照谢久白留下来的菜谱做出来的饭菜,跟谢久白做出来的有七分相似。   喻连面上的惶然和急切全然不见了,看着像是恢复成了正常模样。   他抬头对兰泊风说:“抱歉师伯,让你担心了。”   兰泊风摸摸他的脑袋:“没事。”   陶玲仙君没有留下吃饭的意思:“你的丹药药方近些年都是我徒儿祝不死在负责,我只负责最后的炼丹,所以具体的远没有他了解。你师父应该和你说过,随着你境界的提升,你的心疾只会愈疼,我建议你去碧云天一趟,让我徒儿细细给你看一看。”   她将一块令牌放在桌子上,客气地说了句告辞,不等喻连反应,就离去了。   兰泊风拿起令牌看了看。   “这是进出碧云天无疾药谷的凭证。”   喻连:“好。”   他安静地吃着饭,桌上菜很多,他一口一口吃着,兰泊风估摸着他快饱了,但喻连吃饭速度不见减缓,反而越来越快。   “阿连。”   兰泊风抓住他的手腕:“阿连,别吃了。”   “师伯,饭好吃。”喻连回了一句,把所有腌菜都倒进了灵米粥里拌了拌,吃了个干净,桌上那么多菜他一口没剩。   吃完他放下碗,微微一笑:“谢谢师伯。”   兰泊风静了一会儿:“阿连,别糟践自己。你师父让我照看你,他肯定也不希望你……”   喻连:“没有。是真的饭好吃。”   兰泊风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心里堵得难受:“你若是想哭,可以直接发泄出来。”   喻连:“我已经哭过了。师伯,你不必太照顾我。我想请师伯帮个忙。”   “你说。”   “宗门的藏书楼生死泯相关的我都翻遍了,但是没有找到解决办法。我想去其他宗门的藏书楼看一看,但我不是他们宗门的弟子,所以——”   “阿连。”兰泊风握住他的双肩,“阿连,生死泯若有解决的办法,我绝不会让你师父走到今天这一步。”   “………”   喻连垂眼:“我知道了。师伯,我想睡觉。”   兰泊风:“好。你要是想见你师父,等你休息够了,师伯陪你去沧山。”   喻连没有应声。   师伯是一宗之主,本来就事务繁忙,他失去师父很痛,师伯失去自己的师弟也很痛。他不应该那么不懂事,让师伯过来照顾他。   他已经十八岁,是大人了。   喻连回屋,等兰泊风离开孤渺峰后,他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纸,研磨后落笔写字。   他一个字没说,火老大却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喻连笑了笑:“老大,知道我要走?”   火老大蹭了蹭他的鼻尖:“嗯。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他,但不喜欢,他也是家人。别怕小崽,你做什么老大都陪你。”   “老大,你真好。”   “是最好。”   喻连将信压在砚台下,扛着包裹离开了宗门。   火老大漂浮在他左肩,一如当初他们去孜云州执行任务的时候。   傍晚。   兰泊风又过来了一趟,准备做晚膳之时发现了喻连留下来的字条:[师伯,阿连离宗一段时间。勿念,勿寻,勿忧。]   他愣了下,随后苦笑。   “谢久白,你徒弟跟你真是一个脾气……”   三百多年前,谢久白离宗的时候,也是留下了这样一张字条。连内容都差不多。   -   浮屠佛门。   喻连拱手低头,在山门外站了许久。   守门的小僧为难道:“我浮屠佛门的藏经楼不对外人开放,这是寺规,绝不会破例的。”   喻连道:“劳烦再去通报一声非怜大师,我不看经文,只看藏经楼内与生死泯相关的古籍。”   “喻施主,真的不行,您还是尽早离去吧。”   “若非怜大师无法做主,请他联络了悟大师。在此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等。”   守门小僧只好又去了,回来后道:“了悟师父在沧山,他说他现在没有时间管这些琐事,一切交由非怜师父处理。非怜师父的意思还是,寺规不能破。”   喻连动作不变:“那了悟大师何时能有时间。”   “这个……小僧不知。”   “还请告诉非怜大师,我会一直在这儿等的,直到了悟大师有时间。”   守门小僧唉声叹气,又上去了。   喻连知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他低着头拱着手,在这里站了一日又一日。   清风拂山岗,林梢轻动,佛山清净,空无花的花瓣落下一片又一片,落满了少年身后蜿蜒的青色石阶,也落了他满肩。   第五日,山上终于有了动静。   非怜大师握着传音玉佩出来,传音玉佩上浮现了悟的身影:“师兄,我着实没办法了,你自己同他说吧。”   喻连:“了悟大师,晚辈——”   了悟大师打断道:“贫僧知道。”   喻连腰背更弯了几分,将求人姿态摆得分明:“我可以发道心誓,绝不会看你们的经文,我只看和生死泯相关的古籍。”   了悟大师淡淡道:“喻小友,前些日在沧山之时,贫僧请谢仙尊为九州出手,你却说,那是逼你师父命祭,言辞戾气极重。当时当着你师父的面,贫僧不好多说,如今贫僧劝你一句,你如此年轻有天赋,戾气太重,只会影响修行。”   “为人处世太过狂妄,太过出头冒尖之人,往往得意不了太久。”   喻连道:“多谢大师教诲,喻连,铭记于心。”   “那藏经楼的事……”   了悟大师:“喻小友,藏经楼不可能对外人开放。”   喻连放下了手,僵直的后背和四肢缓和下来后,通身都有一种又麻又痛的感觉。   了悟大师切断了传音玉佩,非怜大师道了句阿弥陀佛,也转身离去了。喻连看了会儿,说了句:“原来没有师父罩着,浮屠佛门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师父还没死,可在这些人眼中,和已经死了没有区别。   喻连下了佛山,在佛山脚下找了个阴凉处,启用了寄灵咒。   “神心澈,我在佛山脚下,拜托你……”   佛塔内。   寂尘抄写经文的手一顿。   他摇了摇桌上的铃铛,手腕上的火莲子佛串也跟着晃了几下。   有小僧推开塔门进来:“佛子,您有什么需求?”   寂尘平淡道:“藏经楼里,还有没有我没看过的经文?”   小僧道:“回佛子,还有六本。”   寂尘:“全都拿过来——还有其余我没看过的古籍,也一并拿过来吧。”   小僧:“您也要看古籍?”   “也?”寂尘问,“还有谁要看。”   “呃,没谁。”在佛子面前提仙宗那位,会被了悟师父逐出山门的吧。小僧低头道,“这就给您拿来。”   寂尘:“了悟师父不在,非怜师父忙碌,这等小事,就不必告诉他了。等我有了新感悟,再告知他们。”   “是。”   寂尘见他走了,目光平静移开。   他指尖摩挲着喻连用过的朱笔,回想喻连方才说的话:[神心澈,很抱歉,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你破戒欺骗同门和师长,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寂尘脸上完全没有说谎的心虚。   自从谢仙尊出事后,他已许久没有和喻连寄灵。   今日再次寄灵,有些变化好明显。   喻连的气息完全变了,之前那种幸福满足和红润感完全消失。   他身上的稚气天真被眉宇之间的坚毅和哀伤取代了,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安静弓弦,成熟许多,清瘦许多。   寂尘想下去陪一陪他。   但他能帮到喻连的地方,只有在为数不多他没看过的古籍之中,帮他找关于生死泯的信息。   他被困在塔中,就算找到了生死泯的相关信息,能往外传递的信息也很少很少,不如自己亲自翻看古籍来得详尽。   喻连一定是没办法了,才会找他帮忙。   两日后的清晨。   坐在一块石头上的喻连看见了两只飞过来的金色‘萤火虫’。   这是寂尘的灵力,最多只能逸散出来这么一点,不然会被非怜发现。   他抿了抿唇道:“老大,走了。”   他和寂尘约定好了,如果有生死泯的相关信息,就放一只萤火虫过来。如果没有,则放两只。   即将走出佛山范围的时候,从山顶拂来一阵略大的清风,裹挟着能平复心境的梵音。   沙沙沙——   林梢和空无花枝簌簌作响。   喻连微怔,朝佛山顶看去。   佛塔内。   握着一串火莲子佛珠的寂尘也在望着山脚。   砰!   佛塔门打开了。   非怜大师:“寂尘,你做什么。”   寂尘合掌:“阿弥陀佛。练习佛法。”   非怜大师忍无可忍:“练习佛法?静心梵音正好吹到那小子身上的佛法吗?!你如何知道他来了?他又来找你了?什么时候进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好似捉奸没捉到奸夫。   寂尘不语,当着非怜的面,又练习了一次佛法。   静心梵音在非怜大师的破防声里,吹出了塔门,吹过了林间,漫过空无花林和下山的小路,带着淡淡的清寂梵香,吹起来了喻连的发带。   他微微一笑。   “谢了,神心澈。”   -   帝川的藏书殿相对而言就好进多了。   如今帝川管事的是一朝丞相,掌管宫廷禁卫的是玄甲卫首领。   玄甲卫首领显然还记得他,别说喻连手持帝印,就算他什么都没,就凭仙宗和帝川交好的程度,一个藏书殿罢了,有什么不能进的?   不仅让进,玄甲卫首领还让玄甲卫轮班过来,帮喻连筛选他要找的古籍。   膳食灵茶灵酒一样不缺,白日夜晚殿内都是灯火通明,别说看书用的桌椅板凳,就差给他搬个床来读给他听了——玄甲卫首领不觉得自己太夸张。   因为如果是他们太子在这里,一定会比他做得还夸张。   只是他们再热情,喻连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在这里待了十二日,踏上了去往极寒北域的路。   他在路上过了一次初一,火老大守着他,在一处地洞里熬了过去。   极寒北域名不虚传。   喻连站在极寒北域的边界,入目所及一片冰寒雪域。他穿着的厚厚裘衣,呼出的寒气落在裘衣毛绒上,转眼变成一片霜白。   喻连掌心贴了下自己滚烫的额头,取出丸药吞了两粒,抵唇闷咳几声,甩甩脑袋,身体却晃了晃——   一只戴着金属护指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肘。   喻连回头。九穗痴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出现在眼前。   “九哥?你——你怎么从后面过来,是出任务刚回来吗?”他有些诧异又有些惊喜,九穗痴在这里,他看问苍剑冢的藏书应该不会受到太多刁难。   九穗痴却摇了摇头:“不是,我,已经,找了你,很久。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自从知道谢仙尊启用了生死泯后,他就放下了宗门内一切事务和已经接了的任务,过来找喻连。   他紧赶慢赶到了仙宗,却被兰宗主告知,喻连已经不在宗门了。他去了沧山见师父,听见了悟在和非怜用传音玉佩交谈,知道了喻连前段时间出现在了浮屠佛门附近,于是便赶去浮屠佛门。   可到了浮屠佛门又被告知,喻连没看到他们的藏经楼就走了,已经走了数日。   九穗痴猜他下一站是帝川和问苍剑冢,去帝川已经赶不及,他就直接奔着自己宗门来了。   这才正好遇到。   喻连微怔:“为何找我。”   九穗痴扶着喻连手臂的掌心微微收紧,低声道:“他,命祭。我,觉得你,会很,伤心。我想,陪着你。”   年轻剑修也是浑身风霜,清淡的眸底只有喻连一人身影。   其他人只知道喻连和谢仙尊是师徒。   只有他知道,他们还是爱人。   “……谢谢你,九哥。”喻连安静片刻,“我想——”   九穗痴:“我知道。我在这,你看什么,都可以。”   喻连肃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嗯。”   九穗痴想摸一摸他滚烫泛红的脸,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不合适。   也怨不得问苍剑冢直系弟子稀少,极寒北域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这里的寒意几乎可以无视灵力直接钻入人的骨头里。   剑冢是用冰雪垒起来的,圆顶的地堡,往地下挖了很深。冰壁上燃着的是蓝色火晶。光芒反射,地底下亮堂堂的。   九穗痴的房间是冰窟窿凿出来的。他把库房里的好皮子全搬过来了,铺在地上和家具上,又搬来三大盆火晶,围着喻连摆好。   外面冷,九穗痴没让喻连出门,直接将藏书处一摞又一摞的古籍搬了过来,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   “其余古籍,都被师父,拿去卖了。剩余不多,都在这里。”   喻连道了声谢,立刻开始看了。他脸庞依然发红滚烫,低咳不止。   九穗痴道:“你去,休息,我来找。”   喻连没反应。   九穗痴定定看了他片刻,脱下大氅披在他身上,自己坐在旁边,也快速地看了起来。   书不多。   针对性找完也就一日时间。   喻连看完手里最后一本书,往冰壁上一靠,整个人拢在大氅内,掌心遮住了上半张脸。   其实挺可笑的。   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从书海之中寻到几乎不可能。   掌心放下的时候,喻连已经恢复了正常,他起身:“九哥,我要走了,去碧云天。”   九穗痴:“极寒北域,底下镇着,忘川残骸。所以比之前,更冷了。你不在这,休息,也好。我与你一起,离开后,在……”   喻连脑中闪过一抹白光,目光忽然灼灼:“忘川残骸镇在剑冢?”   九穗痴:“嗯。”   他当时在孜云州看守忘川残骸,等待五大仙门的人过来处理。所以知道,忘川残骸最终被选定在这里镇压。   一是这里人烟稀少,万一有意外不会祸害百姓。二是他师父战力很强,放在这里更安全。   喻连:“我要进忘川残骸。”   生死泯是上古时期传下来,历代改良后形成的特殊禁咒。若论对万载前禁咒的了解,还有谁能比得过忘川残骸里那位没有心脏的老婆婆? [67]第 67 章:两全之法。   想进入忘川残骸没那么容易,五大仙门需要三门及以上同意才可以。   这对喻连来说不是难事,九穗痴身份足够,而他不仅是仙宗大师兄,还有孤渺峰的峰主令,相当于谢久白亲临,加上帝川的帝印也在他这儿。   守卫在此的修士打开一层层封印,但只允许一人通过。   九穗痴止步于此:“我在外面等你。”   喻连:“好。”   守卫提醒道:“不要在里面动用灵力和神识。否则阵法感应到,你们就会被驱逐出来。”   这是剑冢的最底层,周围的冰窟逐渐变成了坚硬沉默的岩石层。   不知往下走了多远,穿过一条羊肠隧道,面前骤然开阔。   忘川残骸浮在漆黑的地下,亮着盈盈蓝光,忘川河中依旧没有水,只有滚滚的黑泥,围绕着残骸流动。   喻连踩在面前石阶上,石阶自然而动,带着他飞到了悬浮着的忘川残骸上。   忘川残骸上原本姻缘树的位置,长出来了一颗阴气森森的大槐树。   转生石早就被喻连给炸了,徒留下一个坑杵在那,周围仍旧残留着喻连伴生之火焚烧过的痕迹。   喻连的脚刚刚踩在忘川残骸上,大槐树里的老妪就飞了出来。   “呦,你这小娃娃,炸了别人的家,还敢来登门?”   喻连尴尬道:“老婆婆……”   “我叫仙青蕊。”老妪不悦,“老婆婆怪难听的,叫青蕊奶奶吧。”   喻连从善如流:“对不起青蕊奶奶,我上次不是故意的。”   仙青蕊哼了声:“不错,寻道境了,进阶很快嘛。”她飘到旁边:“说吧,找我什么事。”   喻连将一张纸恭敬递上,上面绘着生死泯的咒纹。   仙青蕊指尖掐着这张纸看了一会儿:“生死泯啊。”咒纹变了点儿,但根子还是一样的。   喻连眼睛一亮:“不知可有解法?”   仙青蕊懒懒道:“当然有。能用生死泯的得到问劫期了,找个同在问劫的修士,在生死泯最后关头付出一些代价,就可以截停生死泯的运转。”   别说现在五大仙门没有问劫期修士,就算有,五大仙门甚至包括兰宗主在内,谁都不可能同意截停生死泯。   喻连没有放弃,生死泯并非无法解除,对他而言,这是个很好的消息。   他将沧山的事详细告知仙青蕊。   仙青蕊听罢,蹙眉沉吟许久:“所以你想找的是,既能让你师父活下来,又能泯灭冥界的办法啊……”   要捞谢久白,首先,得变一个问劫期出来,在最后关头终止生死泯,同时还得让冥界消散……   仙青蕊在树下来回转了多久,喻连的眼睛就跟着她转了多久。   她一回头,对上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神,突然脑中亮光一闪:“还真有!”   喻连:“是什么?”   仙青蕊:“你——”   在对上喻连那双来不及遮掩情绪的眼神的时候,她戛然而止。   喻连急了:“青蕊奶奶?”   仙青蕊仔仔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从中窥到了一丝熟悉之感。   她心里浮起不妙的预感,面上不显,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而且不许说谎。你放心,外面的人听不见我们说什么。”   喻连想也不想:“好!”   仙青蕊盯着他的眼睛:“你喜欢你师父?”   冷不丁的一句,喻连心都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想否认,可他怕他说谎,仙青蕊就不将办法告诉他了。   喻连张了张嘴:“我……”   仙青蕊见他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又问:“你师父知道吗?你们在一起了?”   出于某种恐怖的直觉,喻连寒毛立起,他本能地想要说谎,可生生压下去了那股冲动,声音干涩道:“我们……已经成婚了。”   仙青蕊:“………”   “哦。那他还是去死吧。”她直接飘走,隐没在了大槐树之中,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喻连追到槐树下,“青蕊奶奶!”他恳求了许久,可槐树没有任何动静。   按在树身上的五指缓缓收紧。喻连往后退了几步,一撩衣摆跪了下来,对着槐树磕了三个头。   “青蕊奶奶,求您。”   又磕三个头。   “青蕊奶奶,求您。”   说一句磕三个。   火老大也跟着他磕头:“青蕊奶奶。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仙青蕊的声音从树中传来,冷冷淡淡的:“老娘心硬,磕头不管用,有本事就一直在这儿跪着。”   喻连:“那我就在这跪着,直到您告诉我。”   青蕊奶奶突然变了脸,绝对是因为他跟师父师徒禁忌恋惹了她忌讳。也是,世上本就没几个人能接受。   可纵观九州,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再难他也不会放弃。   忘川残骸安静下来。   一日又一日过去,刺骨寒气顺着喻连的膝盖蔓延全身。   这里用了灵力会被驱逐出去,喻连无法用灵力御寒,火老大也没办法驱逐他周围的寒气,它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暖喻连,可怎么也暖不热。   火老大开始掉小火苗了:“小崽,我们走吧。别处肯定也会有办法的。”   喻连只是用指腹摸摸它的脑袋,“老大,没事的。等我将师父救出来,我们一家会好好的,跟以前一样。”   火老大小火苗掉得更快了。   喻连的膝盖一开始是尖锐的刺痛,后来变成了钝痛,再后来膝盖以下完全没有了知觉。   忘川残骸外。   九穗痴也在等。   漫长的等待会让人变得不安。   三日的时候,火老大还勉强稳得住,毕竟他们在浮屠佛门外站的时间更久,小崽说了,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   七日的时候,火老大看着喻连发白的脸,又慌又怕,拼命贴在他身上给他取暖。   十日的时候,火老大已经很少听到喻连的回答,它给喻连喂了一粒又一粒的丸药。   十五日的时候,喻连膝盖和地面接触的地方,覆盖了一层寒霜,将他牢牢固定在了地面。   喻连开玩笑安慰火老大说:“这倒是省了我的力气。”   十九日的时候,喻连经脉之中流动的灵气几乎全冻结了,四肢僵硬,面庞发青,像一具静默的尸体。   二十一日的时候,他心脉爆发出炽火鎏金之色,浑身的寒霜全数融化,浑身经脉赤金之色流淌,流经到双膝之时却被因为久跪而淤塞的经脉阻碍,狂暴灵力蛮横地冲破瘀阻,膝盖渗出刺目的血色。   炽热的血和地下涌着的寒气相冲,他膝盖下的岩石发出碎裂的声音。   冻僵的身体软化,平日里会疼得打滚的夜,今日他动都没有动,生生忍着。喻连反复咬着自己的舌头,嘴里的血溢出,流到下巴,滴在他大腿上。   “小崽!小崽你起来……”   喻连缓慢摇头。   火老大劝他不住,已经哭崩了,对着大槐树拳打脚踢。   拳打脚踢完了哐哐磕头:“你就告诉我们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小崽心疾犯了,他再跪着会疼死的。”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它掉下的眼泪把地面烫出一个个小洞。   喻连哑声道:“老大,回来。”   火老大不听。   它不愿看喻连受苦,喻连也不愿见它掉眼泪。   他颤抖着抬起手,将火老大收了回来,关在了体内。   槐树中的仙青蕊忍不住侧目。   这小娃娃跪了二十一日,眼神已经涣散了,身体也在发抖,全凭着一股意志力在强撑。   是不是所有的同类都一样固执?   仙青蕊出来了:“起来。”   喻连心疾还没完全过去,听见她的声音,强令自己抬起脸:“……还请…青蕊奶奶……告知。”   他依旧跪着,不是不愿意起来,只是他感知不到自己膝盖往下的存在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腿,只有半截高。   仙青蕊:“其实你想要的答案很简单。截停生死泯后,找到一种可以磨灭一切的力量,它会在磨灭生死泯的同时,连同冥界一起湮灭。”   喻连苦笑:“什么……力量,可以…强大到…将两者,一同湮灭?”   仙青蕊飘到他面前,神色淡淡道:“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是空的吗。”   喻连艰难摇头。   仙青蕊猛然变了脸,抓向他的心口,她指尖刚刚碰到喻连的胸膛,就见他胸口天然禁制大亮,天空骤然雷云汇聚,暴怒咆哮的雷霆游走其中。   ——天怒雷罚!   霎时间,整个问苍剑冢都笼罩了一片雷云,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所有问苍剑冢弟子皆骇然无比。   唯独喻连懵然。   在雷罚将要劈下的时候,仙青蕊收手了,天上的雷云也散去:“世上没有比天怒雷罚更能湮灭一切的力量了。”   喻连摸着自己的心口:“我……我这里?为何?”   仙青蕊:“因为你不是人。”   “我是万载之前,长在忘川的一株仙草。后来受仙人点化,有了灵智,化作人形。”   “天生地养之灵受天道钟爱和庇护,心窍是与生俱来的至宝,外有天然禁制。一旦有人想要剜心,就会触发天怒雷罚。一如刚才模样。”   喻连只觉得是他心疾疼出幻觉来了,不然怎么会听见有人告诉他他不是人了呢?他活了十八年,原来竟不是人?   “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逼迫我们自剜心窍,所以当我们自己起了剜心之念的时候,也会触发雷罚。当然,雷罚不会劈我们自己,只会劈在周围。”   天生地养之灵就是如此的天道宠儿。   她当年纵横修仙界的时候,打不过别人,就剜自己的心窍让天道降下雷罚,劈得周围鸡飞狗跳。   靠着这一损招,可谓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当然,别人要是不觊觎他们心窍,只是为了杀死他们,那么捅心脏的时候,雷罚就不会被触发。   抹脖子、伤势太重他们也会死,他们死后,凝结的心窍精华不会滞留体内,从天地而来,也会回归天地。   总而言之,想取走他们的心窍,难之又难。   喻连听她讲了许多,三观都在重塑:“那您……?”   “当你完全爱上一个人,将自己的心都交出去的那一刻,心窍禁制会对你爱的人失效。”   仙青蕊:“我爱上了一个薄情寡义的女人,她在我爱上她之后,取走了我的心窍,只为了自己成仙。最后我杀了她,将她的骨灰吞入了腹中。”   已经过去了万载之久,她依然觉得很悲哀很讽刺。心窍禁制只对最深爱的软肋无效,可是最深爱的软肋却骗得她最狠,刺得她最深。   她眼神复杂:“你曾告诉我,你在姻缘树里看到了未来片段。未来的你心口是空的。而你又和你师父成了婚,你不怕——”   “——他不会的。”   喻连声音虚弱却坚定:“我能感受得到他爱我。”   仙青蕊笑得很尖锐,发了疯在忘川残骸里飘了数圈,吼道:“当年她也是爱我的!她那么爱我,可不妨碍她为了求证大道,反手捅我一刀。”   喻连:“若师父是为了骗走我的心窍求得大道,他大可不必为了大义而命祭沧山,人都要死了,谈何其他,不是吗?”   仙青蕊这点倒是没办法反驳。   她本身也离经叛道,师徒禁忌恋她虽然膈应,但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无关身份和其他。她不会多评价什么。   孜云州之时,这小子的师父过来救他……嗯??   仙青蕊:“你当时执念梦境里的人是他?”   喻连:“是。师父在那时就已知道我心悦他。他在梦境中阻止了我喜欢他两次,都没有成功。如果他真的是算计,何苦阻拦于我,何苦不一开始就完成我的执念?又何苦在发现我心悦于他之后,想将我推开,给我另寻良人?”   “姻缘树只是凡树,探知预知本就琐碎不准。可未来是在变的,焉知不是师父死了之后,我又爱上了别人?”   仙青蕊沉默了。   这小娃娃都快晕过去了,一说他师父不好,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有条有理地反驳。但他说得也有道理。   喻连道:“我的本体…是赤火红莲?”   仙青蕊:“嗯。”   这小娃娃并非仙力点化化形,不知化形过程出了什么岔子,体内天生精华全都凝结在心窍了,瘀阻不已。这大概就是他心疾的根由。   根须底子神魂都很差,神魂深藏在识海最深处,连他自己都窥不见,若非同类,很难看出跟脚。   喻连垂下眼。   怪不得,他们成婚之时,师父在他喜服上绣了赤火红莲。   “那我该怎么做?”   仙青蕊道:“你只需在最后关头进入沧山,截停生死泯,随后以剜心之念引雷,天怒雷罚可以助你达成所愿。”   “可是我并非问劫,如何截停生死泯。”   “知不知道有一种丹药叫半步仙丹。”   喻连知道。   这种丹药是专门给问劫巅峰修士准备的,一旦服下,立刻可以晋升成为半步仙,只是隐患很大。   当年,他师祖玄雨仙尊,就是靠着半步仙丹强行晋升,撑起来了千年前的修仙界。   此丹可一成就半步仙,固而得了半步仙丹的美名。   但若非问劫巅峰修士,服下此丹只有一个下场——死。   仙青蕊:“你需服此丹。”   喻连:“好。然后呢。”   “我们的情况和其他人不同,服用半步仙丹之后不会死,修为反而飙升。我心窍被剜后实力大跌,为了杀死我的爱人,就吃了半步仙丹。”   “依照你目前的情况,服丹后,修为大概……能勉强冲到问劫期。”   喻连瞳孔微微扩大。   他?问劫期?   “只是昙花一现罢了,且事事都是有代价的,得到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仙青蕊道,“我当时跟疯了似的,什么都不顾了,才会吞丹复仇。”   喻连只抓住了重点来问:“所以,我只要吃一颗半步仙丹,就能将师父救回来了?师父不必死,冥界也会泯灭,对吗?”   “……是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喻连肩背忽然松了,坐到了自己毫无知觉的小腿上,眼泪掉了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   仙青蕊见他脸上表情似哭似笑,又见他膝下溢出的血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唉。   又是一个倾尽所有去爱的痴儿,用二十一天跪出了她一丝心软。   希望她的决定没有错,希望这小娃娃未来不会后悔。   仙青蕊说:“现在我来告诉你,你需要付出的代价。”   -   九穗痴和一众守卫冲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喻连靠在大槐树上。   仙青蕊瞥了一眼他们:“正好来人了。”   喻连勉强道:“青蕊奶奶。晚辈好面子…我在您这儿跪了二十一日的事……”   仙青蕊:“老娘又不是碎嘴子。”   她冷哼一声,隐没在大槐树之中。   九穗痴疾步过来,看清喻连膝上血色,和惨白面孔的那一刻,心都缩了一下。   喻连脸上却是微微笑着的,他抓住九穗痴的手臂,将陶玲仙君给他的令牌递给他,“找到办法了。九哥,带我,去,碧云天……”   九穗痴不知道他这二十多天在这儿经历了什么,但显然他这副模样,全都是为了那所谓的救人之法。   他神情冷肃极了:“我先,带你去,疗伤。”   喻连瞳孔都是散的。   从谢久白命祭的这将近四个月来,喻连紧绷的精神从未有一刻松懈,直至此时,绷紧的那根弦才稍微松了一点。   疲惫潮水涌来,他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九穗痴:“喻连!”   -   问苍剑冢唯一的医俢被抓到了自家少主的房间中。   躺在床上的少年膝盖往下赤裸着,小腿和膝盖发黑发紫,肿胀无比。他面如金纸,发白的唇没有一丝血色,眼尾一直有眼泪溢出。   医俢看完伤处,嘶了一声:“怎么搞的。”   九穗痴双手握紧:“不知。”   “苍天,这孩子也不是剑修啊,怎么跟你们似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命。”那是忘川残骸的寒气,一个处理不好可是要人命的。   医俢诊断片刻,凝重道:“他还是火灵根。寒热相冲,瘀阻经脉,寻常医俢治不了。我的药膏只能暂时保住他的腿,少主需得尽快将他送到碧云天。”   倒也不是不能截断这双腿,服下丹药,断肢重生。   可这孩子体质好奇异……而且很弱,真断肢重来,气血衰微之下,怕不是要动摇身体根基。   九穗痴整个人都绷起来了:“好。速去取来,药膏。”   医俢飞快离去。   床上的人张着嘴,嘴唇嗫嚅。   九穗痴让其余人全部退下,凑近了才能听得清,喻连流着泪喊的是:“师父…夫君……”   夫君……?   谢仙尊和阿连已经成婚了吗。   年轻的剑修静默在床边,他手上的金属护指全脱了下来,用洗净的手帕擦着喻连湿汗的额头。   他低声道:“别怕、别怕。”   喻连面颊贴到了他掌心:“夫君,师父……”   “我好难受…师父…亲一亲我……”眼泪和湿热的吐息一同喷到了九穗痴手心里,喻连本能地贪恋冰凉的触感,小猫一样舔舐着九穗痴的手指。   指节湿热的触感和眼泪的温度如此灼人,烫红了九穗痴的眼眶。   “抱一抱我,亲一亲我,我好难受……”   九穗痴:“不、不可以。亲你。你,有夫君。”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拒绝,床上的有夫之夫久久不被满足,掉眼泪掉得更凶了。   九穗痴紧攥着棉帕。许久,他生涩地低下头去,隔着面具,将一个冰凉的吻印在喻连额头上。   这个时候他耳朵已经红得不行了,负罪感和歉疚感一起涌了上来。   “别,别哭。我,亲了。对不起。”   喻连这个时候睁开了眼。   九穗痴吓得往后一倒,坐在了地上。   “对、对、对……”本来就说不利索话,现在更是直接成了大结巴。   好在床上的少年只是略微茫然的睁了几秒,又昏睡过去。这次睡着,他倒不闹不哭了,安静得很。   九穗痴僵硬着从地上起来。   没多久,医俢回来了。   九穗痴接过药膏,搓热手指,涂在了喻连双腿上。   涂完之后,他半点都没耽搁,闭着眼给喻连换了身衣服,红着耳朵背着他直奔碧云天而去,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一刻钟。   ……   喻连感觉自己趴在一处宽阔坚硬的石块上,石块散发着凛冽寒气,带着浅浅的青涩杏花气息。   他意识飘了起来,在混乱的颠簸之中沉沉浮浮。   耳边一会儿嘈杂一会儿寂静,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发现自己回到了沧山荒原,听见师父一遍又一遍的跟他说:“别爱我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不冷了,沧山荒原的雪也融化。   喻连站在地面裸露的岩石之中,看见了谢久白站在荒原边缘的小院门前,背着弓箭和背篓,对着他招手。   他便快乐地跑过去,喊:“夫君!”   可在他抱住谢久白的时候,谢久白消失了,喻连怀里空荡荡。   他四处寻找,却只在沧山之上,看见了一轮寒月。   喻连真正清醒过来,是在一个清晨。   他一身薄薄的寝衣,撑起身,虚眯着眼打量周围。   是间格外雅致天然的木屋,屋里种着许多草药,有的攀爬到了房梁上,垂下清丽的小花。空气里弥漫着炮制过的淡淡草药香。   这是哪儿?   喻连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看看,结果腿一使劲,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顿了顿,撩开衣摆,撸起裤子。   膝盖淤紫,小腿肌肉软绵无力的垂着,泛着骇人的青黑色。他用手指压了压,有点痛,但更多的是麻。   有人推开门。   温雅的声线传来:“再动下去,你的腿我可真就保不住了。”   喻连循声看去。   青衣药修披着外面一身晨光,祝不死对着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我的病人终于不是只存在于我的病历本上了。” [68]第 68 章:找场子。   数根银针扎在喻连腿上。   祝不死半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膝盖和小腿肌肉:“还好九少主一路都没停,不然按照你的体质,断肢重凝得废了半条命去,修为也得下跌,根基受损。”   喻连:“不死兄,多谢了。”   祝不死:“你是我的病人,治好你是应该的。九少主就在药谷内,但在我觉得你可以出门见人之前,任何人都不可以打扰你休息。”   “你这双腿在这儿调养两个月,如果调养得好,以后多注意些,保持体内灵气平缓,过个三五年,就能恢复如初。期间可能会无力、酸麻、雨夜冷天发痛,都是正常的。”   喻连:“调养两个月?好久。”   祝不死:“两个月已经很短了,不然你怕是会坡脚,严重的话阻碍修行。你也不想当一个跛脚的修士吧?”   喻连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他威风凛凛地仙宗大师兄,在杀光强敌之后,突然开始跛脚走路……   喻连甩甩头,正经道:“我想求一味丹药,半步仙丹。不知道碧云天是否能炼制,我可以买。”   祝不死:“你要半步仙丹做什么。”那东西寻常修士可碰不得。   喻连只是说:“有用。”   祝不死沉吟:“行。我请峰中长老炼制一枚,大概需要两个月。正好,这期间你就留在这儿,我给你调理身体。顺便——你上次与我说,你心疾已有了解决之法?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办法吗。”   喻连抬起左手。   手腕上错缠镯的花开了九成了,只差最后一截便能开满。   “不是解决,是师父给我的法器,开满了花,以后我就不会痛了。”   法器啊……   祝不死只对药理精通,对法器倒是不了解。   “可以给我研究下吗?我想找一下原理是什么,或许会对我医术进步有帮助。”   喻连摩挲着镯子:“好。但它对我很重要,不死兄你研究的时候,别伤了它。”   “绝对不会。”祝不死小心翼翼取下镯子,塞入自己怀中。   十日后。   喻连终于勉强可以下地,祝不死允许他出来见人了。   他拄着变长了些许的清渠,慢慢在外面走着。   这里是碧云天的药谷,放眼望去,屋舍俨然,一片田园农家怡然之乐。   成片成片的药田里奔跑着光着屁股的小孩,都是祝氏一脉的后辈。药修们不擅武功斗法,这里没有半点纷争,只有捧着医书的药修,和地里种田的药农。   一出门,就瞧见了九穗痴。   他老大一个,蹲在路边的药田边上陪小孩玩儿,身上挂了两个娃娃,怎么折腾也不恼,像条安静耐心的雪狼。   九穗痴似乎是时刻注意着祝不死小屋的动静,耳朵一动,瞬间扭头看了过来。   喻连穿着浅白的长袍,披着件薄衫,撑着一根碧青色竹竿,对着他笑了笑:“九哥。”   九穗痴将身上的小孩放下,快步过来。   “如何?”   “腿暂且没事了,不死兄让我今天走三百步,明日走五百步。”   “那我,扶着你走。”   龟爬一样走了一百步,九穗痴问:“你的腿,如何伤的?”   喻连:“磕了一下。”   “……”这种应付的话九穗痴再单纯也不会信,“你找到,什么办法,救他?外面,天雷,怎么回事。你的腿,与之,有无关系?”   喻连眯起眼笑了笑:“忘川的事帮我保密啊九哥。”   九穗痴停下:“你,回避问题。”   喻连:“九哥你看,好大的药田啊。”   “不回答,其他,可以。”九穗痴定定道,“你,会不会,有危险。如果有,我替你,去救。”   喻连没糊弄过去,指尖将乱发别在耳后。   ——火老大也不在,没人替他束发了,他近来都是扎低马尾,很省事。   “九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望着九穗痴的双眼,那双眼里的情绪像是一泉冷水清然见底,在他问出这句话后,陡然紧张了起来。   九穗痴:“你是,我朋友。”   如果喻连没有经历过情爱,没见过年少版师尊爱他时的双眼,没和谢久白又过几月的夫妻生活。他大概还会和从前一样,认为这是看向朋友的眼神。   这一年的经历真是多姿多彩,光怪陆离。他经历了新婚新寡,然后二婚,马上就要二寡了,还意外得知自己不是人,是朵莲花。   想来也是好笑,这些年吃这么多莲子,竟成了同类相残。   还有……   他思绪漫无目的飘了一会儿,道:“我记得我昏迷的时候睁了下眼,看见了你。”   九穗痴脸倏然白了。   喻连记得他亲他?   喻连:“我将你当成了他,提出了一些无理要求。很抱歉九哥,让你为难了。”   九穗痴手指都凉了,哪里还记得要问他什么危险不危险的:“不。是我,是我唐突。没有,为难。对、对不起。”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九哥,我现在已经快好了,你不必浪费时间在碧云天陪着我。”   “不,不是,浪费,时间。我愿意。”   “但是身为朋友,我更想看见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喻连语气轻松,“就这样好不好?今天陪我完,你……”   “陪你,就是我,喜欢的事。”   九穗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喻连,我喜欢你。”   周围一静。风滚过药田,碧色接天。   九穗痴低下了头,看起来要被歉疚和羞涩淹没了:“我喜欢你,和他一样。亲你,是我,心志不坚,行为不端。”   喻连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已经……”   九穗痴:“我知道。”   他知道喻连有喜欢的人,甚至已经成婚了,他很不该再去想,再去念。   可是谢仙尊命祭消息传出来后,他担忧关切喻连的同时,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期待。   如果谢仙尊死了。   他是不是就有了机会?   但他这段时间看见的只有一个憔悴执拗的未亡人,不计代价地寻找解咒之法。如果能让喻连不伤心,他希望谢仙尊可以回来。   其实喻连将九穗痴亲他的事挑出来,又说让他离开碧云天,就是一种拒绝了。在知道朋友喜欢他的情况下,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装作看不见。   喻连没有多少处理这种事的经验。   他觉得要不就明示暗示的拒绝,要不就减少联系,让彼此退居到朋友的安全线内。   现在九穗痴挑明了,他该怎么说才不会让他难过伤心?   他思考的时候不说话,九穗痴就像是即将被判刑的囚犯,   两人属于菜鸡互啄,也就九穗痴太单纯,能被经验不多的喻连看出来。   喻连想了许久说:“九哥,你很好。只是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剩下的只有朋友和兄弟的位置。”   九穗痴:“若他,没回到,你身边。我,是否,可以,等到你?”   喻连不愿意去想他等不到师父会是什么模样,可他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九穗痴的问题:“我忘记一个人,需要很久很久。百年,千年,一生。”   他没有直接否定说不可以,九穗痴已经满足,他目光柔和下来:“那我,就等你。百年,千年,一生。”   世人都说情和爱会在时间里,反复消磨反复生长。仙道漫漫,世事无常,他会等着喻连对谢久白的情变得薄了、变得少了,最后消失。   他会努力修炼抵达问劫,变成威名赫赫的剑仙,让自己的寿数变得很长很长。他比谢久白小得多,等谢久白寿终正寝了,他依然有许多寿命可活。   喻连:“这对你不公平。”   九穗痴:“你,不许我等,才是,不公平。你不必,多想。我们以后,依然是,朋友。”   少顷,喻连道:“但是等我离开碧云天后,九哥你也去做自己的事吧,好吗?”   这是允许他在他身边待到他离开碧云天了。   九穗痴连忙点头:“嗯。”   百步之外。   祝不死搀扶着尉迟临川,两人站在远处小路上。   祝不死压下心里微妙的涩意,笑了下:“马上要接受治疗了,听见喻连能下床了,非要过来见他。如何,撞到你好兄弟的表白现场,心里是何滋味?”   “你听见了没,喻连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尉迟临川脸色苍白,空荡荡的丹田开了个口子,被一块布勉强遮住。   祝不死耸耸肩:“当然。而且人家似乎已经在一起了。”   尉迟临川之前还调笑着要给喻连找十个八个男人供他挑选,如今知道喻连真的有了喜欢的人,他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肯定不相配,”尉迟临川说,“你看,那个男人当恋人多么不合格。都跟喻连在一起了,却没好好保护他,让他受了伤。”   “……”祝不死斜了一眼尉迟临川,眉头高高挑起。   这家伙反应好怪,不会也喜欢喻连吧。   祝不死扶着尉迟临川走过来了,笑眯眯地说:“这么巧,都来散步了。”   四人视线交汇。   喻连惊喜道:“尉迟兄。”   尉迟临川看了眼九穗痴,然后笑了笑:“喻连,想我了没?你腿如何?”   喻连:“很好。”   祝不死:“很好什么?松开你身边的人形拐杖再说这句话。”   喻连:“……尉迟兄看着不太好。”   这些日子他打问过尉迟临川的情况,祝不死告诉他,尉迟临川接受了一个成功率很低的治疗方案,过程也很痛苦。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再拖下去,没有元丹,经脉只会一点点枯死,届时再治疗会更加困难。   等喻连走完剩下的二百步,四人找到了个小山坡,挨着坐下来。   祝不死瞥了眼九穗痴,又看了眼尉迟临川——尉迟临川还专门将九穗痴隔开了。   他心里道:“有什么用呢。人家九少主好歹表白了,排上号了,你个连表白都不敢的争什么争。”   祝不死按了按喻连的小腿:“慢慢恢复,别贪功冒进。”   “好。”喻连深吸了一口来自药田的风。   头顶是蓝天,脚下是田园,温度适宜,景色宜人,在这里待久了什么戾气都会消失吧。真是心旷神怡。   “给你们认识个新朋友。”喻连无声开启了寄灵。   三人看过来:“谁?”   喻连笑眯眯说:“是个小和尚。”   和尚啊。那没事了。   尉迟临川挑眉道:“在哪儿呢。”   喻连:“就在这。跟他打个招呼吧。”   “你认识的和尚不会已经魂归西天了吧,”尉迟临川对着空气打了个招呼,“你好,希望你在西天自在。”   祝不死也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被风给呛住了,咳了个半死。   九穗痴依然安静。   远在浮屠佛门的寂尘,静静看着识海中的这一幕。   喻连时常和他说他这几个朋友,所以他能对的上号。   他没说话,寂尘便也随着他一起眺望。   修仙界五大仙门,此代最出色的小辈,全都汇聚于此了。   颜色各异的莽莽药田犹如大海自由自在的波涛,翻滚着,摇曳着,成为他们年少之时共同的回忆。   只是喻连没有发现,他才是其余四人中,视野里唯一的焦点。   -   时间转眼来到十二月中旬。   喻连已经在这儿待了两个月了。他有个专门的小屋,心疾犯了的时候,祝不死会守着,谁也不许打扰。   他养伤的同时,外界风云变幻。   落冥教不似从前那么好抓了。   没了谢久白这根定海神针,落冥教主时不时就会去沧山溜一圈,五大仙门高手不敢轻易离开沧山。   同时副教主和十二大坛主倾巢而出,率领教众对没有领头人的五大仙门实施报复。其中被报复最狠的就是仙宗。   十二大坛主带领之下,几乎所有接取任务的仙宗弟子都遭到了伏击。   仙宗中流砥柱和新生代弟子死伤惨重,落冥教更是扬言,被他们抓了不要紧,只要杀了同队伍中的一名仙宗弟子,他们就可以活命。   在这种针对之下,兰泊风下令撤回所有宗门任务,仙宗弟子全部召回。   可是他召回仙宗弟子后,其他四大仙门弟子挨个遭到针对,每一个死去的弟子身上,都刻这样的字:   [仙宗弟子不出,杀尽其余四大仙门。]   [仙宗是龟宗,缩头如老鼠。]   [兰泊风无胆鼠辈,仙宗枉为仙门之首。]   这是在逼兰泊风,也在逼仙宗的弟子们出宗。   十大世家联合组成了一个叫十和宗的新宗门,由修为最高的章家主和文家主带领,冲锋在前,缓解了其他四大仙门的压力,赢得了不少好印象。   兰泊风顶着所有压力,不放任何弟子出宗。   修仙者不可没有血性,但血性不是只能如此磨练,他仙宗弟子若为了一时意气就去送死,那才是真正的蠢货。   “兰泊风倒是聪明。”落冥教主悠然道,“等他出宗,我第一个杀了他。只是近来落冥教也死了不少人,你能不能给我点丹药,扶阳?”   他并不是实体,而只是一道虚影,他从丹架后走出,看向丹炉前浑身散发着朽败气息的扶阳药尊。   扶阳药尊自从谢久白命祭之后就病了,面容迅速老去——他知道,谢久白一死,他那可怜的徒儿就再没有复活的希望了。   “我们当初的交易里,不包括给你丹药这一项。”   “自然,可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是吗?”落冥教主笑着说,“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和落冥教有过交易吧。”   当年他给扶阳提供了聚魂之法,扶阳答应供给落冥教高阶丹药。   两人立下道心誓,彼此都不可以破坏对方想做的事,想完成的心愿。   落冥教主一直都知道扶阳想复活祝余草,也知道扶阳和谢久白之间的一些联系,更从扶阳这里知道了喻连的底细。   扶阳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喻连居然会喜欢上谢久白,而谢久白阴差阳错命祭了。   哈。   就差一步。   他的弟子差一步就可以复活了……   扶阳恹恹道:“随便吧,你愿说就说。”   落冥教主:“……”   扶阳的住处在碧云天药谷的峭壁上,极高。   从洞口望下去,几乎可以俯瞰整个药谷核心,他眯起眼望向某一处:“喻连在你们这儿,你知道吗。”   扶阳:“他于我已无用。”   落冥教主:“你于我也无用,但他对我有用。在喻连这件事上,你还有那么最后一点用处。”   主上交代的第一件事已经办砸了,第二件事绝不可以再出任何差错。   扶阳微微睁眼:“你想做什么。”   落冥教主轻笑:“多年老朋友了,猜一猜?”   扶阳后背一寒,抬手一挥。   落冥教主的虚影散去。   扶阳药尊走到洞府前,往下望去。   治疗房内,尉迟临川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惨叫。   “啊——!!”四个药修摁他都摁不住,麻痹药也全然失效。   他丹田之中正在移接一个碧绿色的药丹,药丹药力汹涌,朝着尉迟临川的经脉涌去,将枯萎萎缩的经脉重新撑开。   祝不死额头冒汗,面色却冷静至极。   他在治疗病人的时候,状态和平日里完全不同,像个独裁的暴君。   扶阳给尉迟临川看过,他也没有办法。祝不死钻研许久,找到了个成功几率近乎为零的偏门办法。   他用尉迟临川的血肉培育出来了一株药草,混合其他珍贵药材,请他师尊炼制成了一枚药丹。   这枚药丹与他血脉相通,也许可以植入他身体内,天长日久,长出一枚新的、不会与尉迟临川发生相斥反应的元丹。   治疗风险大,一个不慎,尉迟临川的经脉就会顷刻间全部枯死,再无修炼希望。   祝不死用银针封住尉迟临川的周身大穴:“麻沸散给他灌下去。”   “灌了,不管用!”   “再灌。”   喻连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眼皮子一直在跳。   尉迟临川这家伙一贯皮糙肉厚的,这次绝对可以挺过去的吧。   “坐下等。”九穗痴搬来个小凳子。   喻连的腿恢复了两个月,但他身体底子不好,恢复情况比祝不死预计的稍微差一些,现在能正常走路了,但是久站会有刺痛感,时不时会肌肉无力。   喻连坐不下去,他已经有些习惯将清渠当做拐棍来借力了,此时在门口走来走去,清渠哒哒哒点在地面,任劳任怨。   治疗房里的动静渐渐弱了下去:“不行!药丹的药力不够了!”   祝不死厉声道:“给他灌灵力进去!”   药修灵力灌入药丹之中,力量陡然一震,祝不死猝不及防被创到了墙上,缓缓滑下。   “师兄!”   “不死师兄!”   “糟了,又开始倒霉了,我们这肯定成功不了了吧……”   祝不死满头血的爬起来,冷着脸快步过来,补上被弹飞的时候没能扎下去的那一针——落针有些晚了。   药丹的药力在飞速溃散,尉迟临川被撑开的经脉再度萎缩下去。   祝不死手隐隐发抖。   尉迟临川体质确实强健,被灌了那么多麻沸散也没晕,只是没太有力气。在碧云天住了这么久,和祝不死相处这么久,他大概知道祝不死此刻在想什么。   他笑了下,拍了拍祝不死的手:“嗐,没事儿。本来就没多少成功率。”   看了一圈周围的药修,“谢了啊兄弟姐妹们,这跟祝不死没关系,别什么都扯到他倒霉上面去。”   可为什么弹飞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他?如果他没有被弹飞,药丹就有可能不会溃散。   祝不死望着他丹田里溃散的药丹:“灵力!灌入灵力别停!”   喻连在外面听了半天,直接进来了:“我也可以灌灵力给他。”   祝不死:“不行,药修灵力温和,你们的不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去帮我叫更多药修过来,先维持现状,只要找到能镇住药丹不溃散的东西,就还有救。”   “去啊!快去!!”他神色略显疯魔,周围药修都被他吓着了,一时不敢动弹。   尉迟临川:“好了,祝不死。如果能找到,你开始治疗前就找到了。”他顿了顿,“你已经尽力了,就这样吧。”   “……就是我太倒霉了,连带着自己的病人都……对不起。”祝不死道,“对不……”   一道淡淡金光从喻连手中飘到了尉迟临川的丹田之中。   喻连双手掐诀:“镇。”   帝印缩小成小方块,稳稳地镇在了药丹之上。   药丹停止了溃散。   尉迟临川一巴掌拍在祝不死头上:“快快快!老子又有希望了!”   祝不死被拍懵了,转头看去。   喻连:“这样行吗?”   祝不死:“行!可太行了!”   他脸上所有自怨自艾的痛苦全都烟消云散了,飞速施针,药丹滴溜溜旋转着,和尉迟临川的经脉连接在了一起。   喻连眼见快要成功,准备慢慢收回帝印,可异变陡生。   ——他失去了对帝印的控制!   帝印竟然和药丹融化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颗青金色的龙纹元丹,渐渐沉入了尉迟临川的丹田。   喻连目瞪口呆:“这正常吗。”   好问题。   祝不死也被问住了。   他擦了下脑门的汗,顾不得形象,浑身力竭一般往后坐去。   “谁知道呢,反正塞进去了就是成功。”   喻连:“……”   九穗痴:“……”   在场其他人:“……”   倒是尉迟临川从床上坐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丹田里滴溜溜转的青金色元丹,握了握拳头,“灵力似乎回来了,但感觉有点怪,我没怎么有力气。”   祝不死已经无力吐槽:“你喝了那么多麻沸散,现在能坐起来已经是碧云天一大奇观了。”   “哈哈!我感觉很好!”尉迟临川跳起来,目光湛湛:“喻连,幸好你在这儿,你真是我的福星啊。来,你要不要摸一……”   他说着说着,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喻连慌忙伸手接住,但这厮块头太大,他小腿一疼,险些也跪了。九穗痴一手撑着一个,祝不死赶紧将尉迟临川扶到床上。   场面乱糟糟的,喻连擦了擦汗道:“帝印是帝川的宝物,现在的情况,还是将鸣海叔请来看看吧。”   帝川那个没继承人就不行的情况,尉迟鸣海自然不会放着尉迟临川不管。   他收到消息,立马从沧山离开,数日就赶来了碧云天。   确认太子活着,且修为恢复,只是丹田里的元丹怪异,暂时调用不了灵力之后,他仰天长笑三声。   天佑——   不。   喻连佑他帝川!   尉迟鸣海打算将尉迟临川带回去,帝印是帝川帝王的玺印,或许回归帝川之后,能有一些变化。   叔侄几人叙了叙旧,尉迟鸣海看着九穗痴、喻连和祝不死这几个小辈,十分感慨。   感觉像是看到了自己、祝余草和谢久白年少之时。   尉迟鸣海:“不死小侄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若非你研究许久,临川大概真的废了。”   祝不死:“恰巧罢了。要是喻连不在此处,他下场会很惨。”   尉迟鸣海:“这不是在这儿呢吗?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们几个运气都很好。”   祝不死头一遭听见有人夸他运气好,愣了一下。喻连手臂搭在他肩膀,笑眯眯说:“没错,不死兄医术高,运气也从来都不差。”   “……”   祝不死扯下他的手:“谁让你站这么久了,坐下去。”   尉迟鸣海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呵呵笑了一阵:“只是我带着太子回帝川,兰宗主那边压力估计会更大了。”   喻连微怔。   他这段时间消息闭塞,为了让他养伤,祝不死很少跟他讲外面的事。   他九月离开宗门,如今十二月底,四个月的时间,宗门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师伯怎么了?”   尉迟鸣海沉吟片刻,将这段时间的事说了。   “……仙宗弟子折损不少,你师伯的那位大弟子,在接应各方撤回宗门的同门之时,也受了重伤。”   “剑峰长老镇守沧山,仙宗之内,只有你师伯在撑着,但你师伯修商道,斗法不强。落冥教针对报复之下,他只能守好弟子,防御山门。”   祝不死拧眉:“谢仙尊这颗镇山石一走,妖魔鬼怪全都出来了。”   尉迟鸣海:“这些,其实还好。玄雨仙尊当年似乎留下来了什么杀手锏,落冥教主不敢上门挑衅,所以只要收好山门弟子,就不会有大事。”他顿了顿,“十大世家联合成了一个新门派,叫十和宗。他们说……”   喻连脸色已经很冷了:“说什么。”   尉迟鸣海:“他们说谢仙尊已仙逝,仙宗不该再居于五大仙门之首。要让十和宗对付落冥教可以,但仙宗在落冥教面前畏畏缩缩,不配再称之为五大仙门之一,必须让位。”   砰——!   喻连手里的木质茶杯碎了。   热茶汤流了一手,他淡淡道:“其他四大仙门怎么说。”   尉迟鸣海:“扶阳药尊同意,了悟大师同意,问苍剑冢反对,我也是反对的。但我现在离开了沧山。”   十大世家分开来看,底蕴比五大仙门差太多了,但他们联起手来,确实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又是谁将他们聚集起来的,在仙宗最低谷过来踩一脚,吸着仙宗的血往上爬。   修仙界残酷,如果兰宗主这一步退了,世人就知道,没了谢仙尊,仙宗可以被一个新成立的门派欺压。   那么以后仙宗的修仙资源、优秀弟子源,全都会被抢走。一步退,步步退。   等下一茬小辈长起来,得百来年了——何况,落冥教会给仙宗喘息的时间吗?   十和宗如此嚣张,估计也明白这一点。   他轻轻一叹。   要是他还年轻,实力在巅峰时期,哪里轮得到这些忘恩负义的鼠辈在他兄弟的地盘叫嚣。   喻连:“多谢鸣海叔了。我会尽快赶回仙宗。”   尉迟鸣海颔首:“你得努力成长起来,别丢你师父的脸。”   他带着尉迟临川离去了。   喻连用棉帕擦干手,看向祝不死:“不死兄,半步仙丹可快炼制好了?”   祝不死没想到自己师伯会支持仙宗让位,十分尴尬:“最迟后日。”   后日。   祝不死如约送来了半步仙丹和错缠镯。   喻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这里待到了正月初二,渡过初一心疾。   临走之时,他谁也没有告别,悄悄将一袋灵石放在了祝不死的房间之中。   没有人给他要灵石,但他已经欠了祝不死人情,不想再欠碧云天的人情。   趁着晨光熹微,喻连背着包裹,安静的离开了碧云天。   他掏出半步仙丹,吞了下去。   确实没死,喻连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换来的是体内灵力顷刻暴涨。   按照仙青蕊所说,他什么都不做的话,修为可以维持在巅峰半年左右。本来不想这么早吃的,毕竟修为越高,他心疾就越难挨。   可是……   喻连摸摸肩膀处火老大的头:“老大,回家了。家里人被欺负,我们得把场子找回来。” [69]第 69 章(捉虫):护宗(喻连BKing章)   仙宗。   裴山越和一众多多少少都有伤的弟子们站在山门处。   外面围着十大世家新组成的十和宗,十大世家领头那几个少主站成一排,章家的、文家的、李家的。   裴山越冷冷道:“章少主,你们聚在仙宗脚下挑事,当真不怕死吗?”   章少主一条腿踩在仙宗门口的镇山石上,碾了碾。   他笑道:“有本事出来打死我们——哦,我忘了,你们兰宗主不许你们出山门。一群怂货。”   隔着护山大阵,十和宗的人进不来,只能在外面挑衅。   文少主:“裴山越,你还当你是仙宗之首威风凛凛的二师兄呢?醒醒吧,你们谢仙尊已经死了,没了谢仙尊,你们宗门合体期就两个,还都是合体初期。我们十大世家加起来有三个,中层弟子也远超你们仙宗,给我们十和宗让位又如何?”   也就是底蕴不如仙宗,看看人家这气派山门,看看人家仙宗内灵气充盈的程度,再想想人家的灵材宝库。   兰宗主修商道,在位这些年,仙宗灵石怕是都堆成山了吧。   没关系。   谢久白死了,尉迟鸣海也快死了。仙宗这块肉,他们磨个百来年,总能全部磨到嘴里。   现在他们抢的是五大仙门的名头,来日抢的就是整个仙宗。   “仙宗,孬种。兰宗主,孬种。你们——孬种。”   “我要弄死他们!!”青撰怒了,被苏邻死死拦住。   “你忘了宗主的禁令?”   “他们就是刺激我们出去!”   “出去了就是上当,咱们伤势未愈,不是对手。”   裴山越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   现在五大仙门的人都在仙宗主峰的议事大殿,仙宗五大仙门名号是否会落到十和宗头上,全看今天了。他们不能出去惹事,给宗主留下话柄。   不能闹起来不能闹起来师父压力很大了他们要忍忍忍忍忍……   章少主说:“对了,诛邪战力榜第一在哪?是你们大师兄——叫喻连的那个,对吧?”其实他知道喻连的名号,只是故意装作勉强想起来的模样罢了。   在场都是年轻一辈,谁不知道压在他们头顶的名叫喻连的大山。   文少主:“我们好像没见过他,他去哪儿了?听说长得很不错。”   李少主更是道:“出来陪咱聊聊天呗,说不定他笑得好看,尾巴摇的欢快,咱们就不那么剑拔弩张了,是吧?”   他们几个没注意到,刚才还怒气冲天的一众仙门弟子,此时变得格外沉默。一股冷意弥漫开来。   裴山越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小喻连不是你们能提的。”   章少主目光一闪:“这就生气了?要我说,也别分什么仙宗十和宗了,干脆我们两宗联姻!我们几个一起把你们宗门大师兄娶了!让他好好伺候伺候我们,大家不就一家亲了……”   话音未落,裴山越已经跨出了护宗大阵,一拳砸在了他的鼻梁上:“我艹你娘的!滚你爹嘞个腿儿!抄家伙,干他们!”   刚才还忍忍忍忍忍的仙宗弟子暴怒而出,一窝蜂地涌了出来。   靠之!忍个屁!   那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大师兄!   这群王八蛋怎么敢这么说的!一群贱人!   章少主抹了把鼻血,骂了句脏话:“干他们!”   两拨人直接在山脚下血战血战刚起,十和宗弟子忽然全部浑身僵住,他们被一股力量死死压住,面色涨红无比。   一道身影由远及近,烈火祥云纹的衣摆轻飘飘踩在了仙宗门口。   章少主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气,眼珠子艰难挪动,看见了半张惊尘绝艳的侧脸。   来人半分视线都没分给他们,对面前伤的伤残的残的一众同门道:“对不起,大师兄来晚了,让你们被欺负成这样。”   “小喻连!”   “大师兄!”   “这群人简直欺人太甚……”   “呜呜呜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刚才还凶得不成样子的同门们个个成了没出息的模样。   裴山越感受到了喻连身上不同寻常的压迫感,心里暗暗一惊:“小喻连,你——”   喻连:“师伯在主峰?”   裴山越:“嗯。正在议事呢……十和宗,其他四大仙门都在。”   喻连:“我去看看。”   他说走就走,裴山越连他的衣角都没抓到。   只有火老大留在了这里,远处淡淡传来一句:“老大,你来替我伺候伺候这几位少主吧。”   火老大望向前面神色惊恐的十和宗之人,掰了掰手指:“得令!”   -   仙宗议事大殿内,氛围一片紧绷。   兰泊风坐在首位,他身侧空着一把椅子,这是谢久白的座位。   浮屠佛门的了悟,问苍冢主,碧云天的一位长老,还有帝川臣子,分列两侧坐下。   十和宗除了三名合体期修士外,来了不少人,挤挤挨挨地,长桌险些装不下。   章家主——现在是十和宗的宗主了:“兰宗主,考虑的如何?”   兰泊风淡淡道:“你们要称仙门,自称便是,何需我仙宗同意。”   章宗主道:“兰宗主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是请仙宗让位于我们十和宗,广而告之,退位让贤。”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名号。   要是不逼着兰泊风主动低头,他们如何踩着仙宗的脸往上走?   问苍冢主皱着眉说:“先前我便说了,你们十大世家联合成了十和宗,可以位列第六仙门。五大仙门只是名头而已,又不是——”   章宗主道:“是。但九州修士说起仙门,只是说五大仙门而已,说起仙门之首,也唯有仙宗一家。眼下仙宗被落冥教针对,兰宗主闭门不出,我十和宗这个时候站出来,顶了多大压力?如何当不得五大仙门之一?”   帝川臣子道:“倒是不见你们逼碧云天退出五大仙门。”   若论武力值,碧云天才是最弱的。   只是他们掌握了全九州的顶尖药修,大家不敢轻易去动。而且碧云天很聪明,自从祝余草这个守护神死后,要资源碧云天就给他们资源,要丹药给丹药,价格都是最低。   欺负的不明显,是因为谢久白和尉迟鸣海还在。   现在谢久白也死了,先是仙宗首当其冲,再往后碧云天也跑不掉。   碧云天长老知道唇亡齿寒,他们此举更是有忘恩负义的意思。   但支持十和宗上位是扶阳药尊的命令,他们只能这样办事:“帝川慎言,你们太子可还在我们碧云天呢。”   帝川臣子不说话了。   ——这也是大家不敢轻易对碧云天下死手的原因,谁能确定自己没个病痛灾殃的?   微微一叹,难道五大仙门屹立这么多年,真的要重新洗牌了吗。   问苍冢主不善言辞,说不过这许多人,他将剑压在桌子上,冷冷道:“想让仙宗退位,先问过我的剑吧。”   在场之中,他战力最强了,自然没人敢跟他硬杠。   章宗主摇摇头:“兰宗主,你看到了吧,仙宗已经没落到让别宗出头了,何苦还要占据五大仙门位置不撒手呢。我们并不想内讧。”   “我发誓,只要你让了位置,我们即刻就走,拼尽全力对付落冥教。”   兰泊风:“落冥教针对我仙宗,是因我师弟镇杀冥界。尔等也针对我仙宗,莫非是受了落冥教的指使。”   章宗主:“你——!”   李家主目光微微一闪。   他轻轻道:“大哥,别生气。”   章宗主深吸一口气:“今日大家全从沧山过来,就是要个确定的结果。今日,你兰泊风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他竟然直接起身,朝着主位走去,目标是谢久白那张空座位。   砰!   兰泊风重重压下茶杯:“你敢!”   他身后,剑峰长老怒目而视:“退下!”   文家主和李家主也站了起来,合体期威压两两相撞!轰地一声,大殿内还能坐稳的修士就那么几个了。   他们两个顶着兰泊风和剑峰长老的威压,让章宗主往前走,兰泊风面色隐隐发白。   问苍冢主冷哼一声,合体后期的威压沉沉压下,“今日我在这儿,我看谁敢。”   “阿弥陀佛。”了悟禅杖杵在地面,禅音四起,“问苍冢主,仙宗不出,十和宗帮忙分担落冥教压力,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他将问苍冢主挡了下来。   问苍冢主:“了悟!”   章宗主没了压力,轻而易举地就走到了谢久白的位置前,掌心压在漆黑厚重的椅背上。   他睨着在威压下额角渗出冷汗,嘴唇紧抿的兰泊风,微微一笑。   “兰宗主,这把椅子,我就笑纳了。”   章宗主走到座椅前,一撩衣摆,准备坐下。   一道淡淡缥缈的声音传来——   “你敢。”   下一秒,章宗主整个人就定住了,维持着扎马步的滑稽姿势,双目骇然睁大。   恐怖的波动从殿外传来,一刹将殿内所有狂暴相撞的威压全都压回了他们体内。   除了仙宗之人,所有人的肩膀上都好似压了一座山。   ——问劫中期的灵压!   霎时间,殿内人后背冷汗都起来了。第一反应是,难道是落冥教主无声无息地打过来了?可是不对啊,那家伙才是问劫初期罢了。   殿内在急剧升温,炽热的气息带着极低的欺压,一丝一缕地挤进空气里。热到极致会产生窒息感。   笃。笃。笃。   竹竿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性极强,越来越近。   每近一分,他们身上的灵压就更重一层。   议事大殿的门开了,外面的阳光一瞬倾泻进来,一道扎着低马尾的年轻人拄着竹竿走了进来,烈火祥云纹的仙宗弟子服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张逆着光的少年面庞出现在殿中。   在所有人愕然的注视中,喻连扫了一眼殿内的人。   了悟大师:“喻、喻连?!”   兰泊风没有被灵压威慑,已经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阿连的修为是怎么回事?!   喻连转了转手中用来当拐杖的清渠,略一拱手:“见过诸位掌门、宗主叔叔伯伯。听说诸位觉得我师父命祭之后,认为我仙宗再无撑起门面之人,担不得五大仙门之首,喻连特地过来给诸位叔伯看看。”   他语气十分客气,但那股灵压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重,越来越怒。   殿内一派死寂。   在这种死寂之中,喻连平稳地走到了主位之前,学着刚才章宗主的样子,手臂轻轻搭在了谢久白座椅的椅背上,睨着在座位前扎马步的章宗主。   喻连:“章宗主。”   又抬眼一瞥。   “李家主,文家主。”   被他点到名的这三人冷汗狂流。   “你们儿子在山下叫嚣,要将我捉回十和宗,伺候他们呢。不如我先伺候伺候你们?”   章宗主不知他修为为何暴涨至此,但不妨碍求生欲在疯狂警报,他勉强笑道:“那几个混账不懂事,冒犯了侄儿,对不起!我这就回去好好教训他们!”   喻连:“好啊。那你快去吧。”   章宗主扎马步的腿剧烈颤抖着,他拼命的想要站起来,但是别说站起来了,他动一动都费劲。   喻连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催道:“快点,我腿不太好,站累了。”   “马……上、马上。”章宗主恨极了,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浑身上下涨红极了,细细的血丝从他血管里渗出来。   “算了,师父说过,他走后,让我尽量不与人为难。我帮你一把吧。”   喻连在他后背上屈指一弹,章宗主的后背脊梁瞬间就被烫了一个洞,他整个人如遭重击,暴射而出,肋骨撞到了长桌边缘。   “刺啦——”   长桌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章宗主肋骨顶着长桌,撞开了议事大殿的门,和长桌一起,砸到了大殿之外的广场上!   议事大殿内顿时空了。   没了桌子,大家坐在自己椅子上,面对着面。   鸦雀无声。   他们看清楚了,喻连这一招,实实在在的是问劫中期实力。   喻连慢慢坐到了谢久白的位子上,捶了捶膝盖和小腿。   所有人就都看着他像个凡间风湿老头一样捶腿。   捶完了,清渠又笃笃在地面敲了两下。   李家主不受控制地飞到了喻连面前,喻连鼻尖动了动:“你身上有一股我很不喜欢的气息。”   李家主瞳孔骤然一缩。   纯正炽热的伴生之火涌入李家主的经脉之中,李家主惨叫一声:“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   了悟大师:“喻连!”   李家主的皮囊融化了,滴答滴答地淌了一地,皮下的另一张面孔暴露了出来。   兰泊风:“落冥教的三坛主?!”   怎么会?!落冥教三坛主才是寻道巅峰,而李家主可是合体初期了!   喻连掌心一抓,从‘李家主’体内抽取出了一团纯正至极的森寒冥气,他用伴生之火将这团冥气锁起来扔到一边。   “好久不见,三坛主。上次在帝川捅我那一刀,开心吗?”   三坛主在皮囊完全融化后,反而不惨叫了,他冷冷注视着喻连。冥主的本源冥气能帮他们提升实力,教主将这团冥气赐予他,让他取代李家主,撺掇十大世家联合蚕食针对仙宗。   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察觉他的伪装,这个喻连的伴生之火似乎不止克制伪冥气,还能和主上的本源冥气抗衡。   实乃大患。   冥气被抽出来后,他的实力掉到了原本的寻道巅峰。   三坛主道:“开心极了。”   喻连直接捏爆了他的肉体,掐着他欲逃窜的一缕神魂,在指尖炙烤,听着神魂的惨叫声,他道:“我也开心极了。”   “不是说你们落冥教能使灵魂永存?这样还能永存吗?”   惨叫的神魂在他指尖熄灭。   在那惨叫消失之后,殿内的温度已经能快将人烤熟了,汗一个劲儿的往下淌。   喻连才好似察觉到自己的灵压还压在他们身上,往后一靠,灵压散去。   但没人敢放松,唯一还剩下的文家主脸色白的要晕过去了,“我、我们不知道李家主是,是落冥教的坛主……是他!都是他说,十大世家联手不比五大仙门任何一家差的!”   “他说谢久白没了,仙宗又被落冥教针对,最好蚕食,我们才——”   帝川臣子良久才道:“堂堂五大仙门,竟被落冥教算计至此。”   碧云天长老和了悟大师脸色都很难看,问苍冢主抱剑不语。   兰宗主:“他们既然有这样的手段,五大仙门内部是否干净?十二坛主的实力又会如何。”   这话很吓人了。喻连倒是没将事情想得那么差。   他不是人,吃了半步仙丹才实力飙升至此,万载来,唯有他和仙青蕊敢这么干。   落冥教再邪性,也终归都是人类罢了。这团能提升实力的纯正冥气绝不是轻易可得的,而且应该有某些限制。   喻连道:“文家主,了悟大师,碧云天长老。你们还想让仙宗退位吗?”   “不敢!不敢不敢……”文家主吓都要吓死了,“我这就回去解散十和宗!将落冥教的恶行告知天下!”   了悟绷着脸说:“既然是落冥教的阴谋,自然没有让十和宗再掺和的道理。十和宗不许解散,全宗上下都要彻查。”   喻连淡淡道:“守护九州非我师尊一人之责,诸位牢记,是我师尊命祭沧山,才换得如今尔等有空闲,来欺辱仙宗。”   了悟大师率先起身,拄着禅杖离去。   帝川臣子和碧云天长老也起身,对着兰泊风一拱手,犹豫了下,又对着喻连拱了拱手。   他们不知道喻连实力为何飙升至此,但见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邪气,就知绝不是用邪术提上去的,不然了悟早就跳脚了。   修仙界实力为尊,喻连修为已至问劫中期,他们虽然身为长辈,但对他行礼却并无不妥。   问苍冢主临走前犹豫道:“喻连侄儿,你的实力……”   喻连道:“实打实的问劫。”   其实问苍冢主想问的不是这个。他微微叹了口气,也拱了拱手:“告辞。”   议事大殿内的人都走干净了,殿内灼烧的高温也在一点点冷却。   剑峰长老很有眼色地去了门外,将大殿被撞飞的门拾了回来,哐哐安上,又将一层防护罩笼在了殿外。   殿内没暗多少,照明用的晶石和烛火依旧亮堂堂。   只剩下兰泊风和喻连在这儿。   喻连从谢久白的座位上站起来,对着兰泊风跪了下去,咚的一声。   他低着头道:“师伯。”   “你……”兰泊风深吸一口气。   未等他说,喻连便道:“不是邪术。”   “我知道不是邪术,不然了悟早就跳脚了。现在没有外人,你修为如何来的,跟师伯说实话。”   喻连:“我去忘川残骸,找了仙青蕊——那个在忘川的魂魄。意外得知了一种与我契合的禁术,可以将自己的修为暂时提高。代价是……”   兰泊风心都提起来了:“代价是什么?”   喻连微微垂眼。   那日仙青蕊的话犹言在耳:“半步仙丹杀不死我们,反而让我们得到强大修为的原因,是它透支了我们身为天材地宝生来就远超常人的天赋,燃尽了我们的潜能、对天地自然的感知——以及寿元。”   “等这段时间一过,你修为就会跌回到寻道境,永生止步于此。”   “小娃娃,你若放弃去救你师父,按照你的天赋和上苍对的偏爱,你要达到半步仙,仅仅只是时间问题。剜心引雷的损招可以保你到你彻底成长起来。”   “你若去做了,等他回来,你又能剩下多久的寿元和他相爱?不过是悲剧延迟些许发生罢了。”   “喻连?喻连?”兰泊风一连喊了他两声。   喻连回神道:“是寿元。”   兰泊风失声:“寿元?!那禁术吞了你多少寿元,才将你推到问劫?!”   喻连不敢看他:“……还剩下二百。我问劫期实力,大概可以持续半年。”   寻道千载寿元,如今只剩下二百年。   兰泊风眼前一黑,又气又悲,久久没说话。   八百寿元,才换半年问劫。   喻连在外面绝对知道了仙宗困境,如果不是为了解仙宗之危,他又怎会去寻这种办法?   “还剩二百年。”兰泊风只能庆幸喻连资质很好,他哑声道,“我将全宗的顶尖资源全给你,二百年,你给我达到合体期。”   届时寿元新增,阿连就能远离寿元耗尽而亡的下场。   他不知道那些资源对喻连来说基本没用了。   也不知道喻连剩余的寿命也不是二百年,是二十年。   喻连说了谎,师父将他托付给师伯,他这时候跟师伯说实话,师伯大概受不了。等他将师父救出来了,师父情况稳定下来后,他再跟他们详说。   他不这样做,师父最多还剩三个月就会连同那轮寒月一起,彻底消失。   他这样做了,他们还有二十年去想别的解决之法。   喻连活了十八年,他觉得二十年实在太长了,比他活过的年岁都久。   反而是那些已经失去的寿元,对他来说才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他点点头,对着兰泊风撒娇道:“师伯,不要生气了。”   兰泊风沉沉叹道:“我根本没让你跪,快起来。”   喻连:“起不来,要师伯扶我。”   兰泊风只以为他又在撒娇,认命地伸手去扶他,喻连用清渠撑了下地,稳稳站好:“师伯,你真好~”   兰泊风见他浑然没有几月之前伤心欲绝的疯癫模样,安心了些,摸了摸他的脑袋。   “回孤渺峰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师伯。”   喻连:“是要回孤渺峰,也该送送客人了。”   仙宗后方,去往沧山的传送阵正在开启中。   吐血不止的章宗主,面白如纸的文家主,还有他们身后其余家主,忍住不说话是不可能的。   “那小子…实力飙升那么多,绝不正常。”   “用了禁术吧。”   “谁能想到李家主是落冥教的人”   “用禁术提升的修为持续不了太久,等他跌下来。”   “跌下来又怎样?十和宗弄这一出,丢人丢到了修仙界,而且那禁术,他能用一次,就不能用第二次了?”   此言一出,全部噤声。   一道流光从主峰飞到了孤渺峰。   问劫中期的淡淡威压笼罩仙宗,弥漫百余里,年轻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淡淡杀意,浩荡传开。   “即日起,喻连代师尊镇守仙宗,征伐落冥教,欺辱我仙宗者,当杀无赦。”   仙宗山脚下,裴山越等和十和宗打成一片的同门惊愕地望向孤渺峰的方向。   火老大高兴道:“是阿连!”   “什么叫…大师兄替谢师叔镇守仙宗?大师兄到……”同门咽了咽口水,恍若梦中,“到问劫了吗?”   这的的确确是问劫的威压,整个仙宗数百里都在升温。   主峰议事大殿里短短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大师兄就到了问劫期?!   孤渺峰上,他们大师兄的语气平静了下来,这种平静反而令人心头一凛。   “若还有认为仙宗不配其位,应当退离五大仙门的前辈,一同上孤渺峰来分说便是。喻连静候。” [70]第 70 章(捉虫):沧山救师。   两个多月飞逝而过。   五大仙门在谢仙尊命祭,高手齐镇沧山之后,开始了对落冥教的反击。   领头人不是五大仙门任何一个掌门,而是一个未弱冠的少年,谢仙尊唯一的弟子——仙宗孤渺峰,喻连。   十八岁的问劫境骇人听闻,可修仙界之大无奇不有。万一人家就是仙宗藏起来的杀手锏呢?   这段时间被欺压的仙宗弟子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五大仙门、十大世家、百派千宗精锐弟子齐聚那位年轻问劫麾下,落冥教十二大坛主,喻连一连屠了八个。   捣毁小分坛不计其数,大分坛几乎全部毁坏。每捣毁一个,就进行修士搜魂,搜寻着落冥教总坛的下落。   在问劫期的绝对实力之下,就算有人阴暗讨论,也不敢搬到明面上,没看五大仙门领头的都没说什么吗?   全盛时期的问劫修士压阵,四处征伐之下,修仙界气势一时大盛。问劫有尊号,一般以姓氏命名,但喻连倒有个别的尊号,不知是谁取的,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传开了——   灼阳仙尊。   -   距离仙宗百里外,有一座阳川山。   此时三月初,青竹摇曳,开了满山的春花。   一处显然是新打的木屋,木板都散发着清新的木质青涩香气。   “灼阳仙尊乃是万邪克星,伴生之火所过之处,诛邪镇魔,无所不克。某有幸远远一观,不输其师尊半分风范,实乃惊世绝艳,风华无双……”祝不死一边念,一边搅弄着熬煮的药。   坐在凳子上等药的喻连已经将头深深埋了起来,脚趾扣地。   好不容易等祝不死念完,喻连才抬起头虚弱道:“药修哥哥,我发誓这次绝对不跑了,会好好休息的,求求你收了神通吧。”   深棕色的药汁滚进药碗,祝不死微微笑着。   “你上次也是这般说的,结果听闻落冥教主的踪迹,第二日我就没找到你的人影。”   喻连双手合十,上下拜了拜。   “这次是认真的。”   苍天大地。   他紧赶慢赶回仙宗镇场子,晋升问劫的消息传开后,没几天,祝不死就灰头土脸地登门了,一路上也不知倒霉摔了多少次。   冷着一张脸出现在喻连面前,将他偷偷留下来买半步仙丹的灵石还给了他,抓着他的手就来探脉。   张口就是:“半步仙丹你自己吞了?晋升问劫和它有关?你的腿是不是不想要了!”   彼时兰泊风就在不远处,喻连听着这三连质问,汗都要下来了,连忙拽着祝不死的手瞬移离开了仙宗,来到了阳川山。   问劫期发起病来不知道是什么样,这里是喻连给自己准备的,躲开别人渡过心疾的地方。   祝不死平日给人的感觉很温和的,倒霉但是情绪稳定。   可涉及到自己的病人,尤其是自己作死的病人,他就跟变了个似的,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喻连不说实话,但药修想要知道病人隐藏的情况,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祝不死硬是留在了这里,他钻研喻连病历十数年,不必喻连老实交代,在阳川山以可以帮喻连渡过心疾的借口,诊断多日,将喻连目前的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当他将自己的诊断结果告知喻连的时候,喻连第一反应是捂他的嘴。   祝不死便知道,他的诊断结果已经相当精准了。服下半步仙丹没有死,应该是和喻连的体质有关。   但实力飙升一定有代价,能换来实力的无非就那几样。半步仙丹中的药材,已经告诉了他,其中有一样代价是寿命。   更多的他猜不到,可喻连好骗,他随便诈一诈就诈出来了。   看看他炸出来了什么呢——寿命剩余二十年,天赋潜能燃烧殆尽,终生止步寻道,不得寸进。   祝不死大概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喻连现状的人。   他唯一庆幸的是还好,还有时间。   二十年,他一定可以找到解决办法的,尉迟临川那种情况,最后不也是解决了吗?   他准备先将喻连身体调整好,再谈之后其他消解后遗症的办法。   可是喻连一直东奔西走,祝不死为了让他老实点,每次都会念喻连的吹捧文章,让他难受。   喻连将药汁降到正常温度,双手捧着慢慢喝。   这药不苦,祝不死改良过。   他裤子挽了上去,露出小腿和膝盖,祝不死正在给他施针。   “之前告诉你要保持灵力平稳,三五年就能将腿养好。你倒好,不声不响地从寻道蹦到了问劫,若非我在碧云天帮你调理了一段时日,你的腿真就废了。”   喻连也有些庆幸。   还好在碧云天好好听话了。不然他吃了半步仙丹,结果腿废了,重新长出来的话,修为因为气血衰败跌下去,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卖乖道:“好哥哥,多亏你了。”   祝不死给他扎针的动作顿了顿。他这段时间也大概摸清了喻连的小性格,真正跟人亲近起来后,他会不自觉的撒娇。   “其实你最开始,不是为了解仙宗之困而来求半步仙丹的吧。因为你来求丹的时候,还不知道仙宗困境。”   是尉迟鸣海来了,喻连才知道仙宗的现状。   “所以,你是为了什么来求丹的呢。”   喻连把药喝完:“过几天再告诉你。”   祝不死:“过几天?”   喻连想了想:“七天吧。仙宗的飞仙节就在七天后,那是个好日子。”   他确实没时间再出去了,沧山的生死泯已经快要到了尾声。   他该去接师父回家了。   -   飞仙节临近。   但是今年的飞仙镇显然没有往日热闹,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都稀稀拉拉的,没有一点过节的氛围。   自家仙尊马上就要和冥界一同湮灭了,谁能开心的起来?   喻连手里拿了张清单,对照着,在飞仙镇买东西。是谢久白写给他的清单,上面写了哪家点心干果好吃,哪家的最符合他的口味。   师父几百年来,就跟他过过一次飞仙节,但因为养了他,对飞仙镇上某些店铺倒是了解得很。   他此前一直不敢看师父留给他的东西,因为看了就会难受。   但现在不会了。   他幻化了形貌,轻哼着小调,买了许多好吃的。   飞仙镇进来沉郁非常,第一次见有人这么高兴的,有老板忍不住问:“小哥,家里有喜事啊?”   喻连便笑着说:“对。我夫君要回来了。”   “那真好啊。”   提着买来的东西,喻连去了沧山的小院。   去年八月离开,今年三月回来。   他和师父已经分开了七个月了,比他们成婚的时间还要长许多。   万里荒原依旧冷清寒寂,沧山顶上一轮寒月孤单悬挂。   喻连将吃食挂在篱笆门上,撸起袖子,开始清扫小院里的灰尘和积雪。他谨记他和师父的约定,作为凡间夫妻,他们在小院之中不可动用灵力。   喻连不是个能耐心收拾卫生的人,往常都是和谢久白一起,他才能老实。   现在自己动手擦灰清扫,却一点也不觉得烦。   火老大在忙忙活活的清扫灶台,一边扫一边说:“这要是谢久白回来,不得做顿大餐,好好犒劳我们?为了救他,咱们可废了老鼻子劲儿了。”   “我们丢人的事不许告诉师父。”   “知道知道。”火老大嘟囔。   清扫完毕,喻连下厨,火老大控火,一起做了顿简单的灵米粥,他在后院的腌菜坛子里切了一根腌菜,和火老大吸溜吸溜地吃了一顿。   床铺好被褥也该晒晒了,但是沧山太冷,喻连只好让火老大用热气烘的松软一些。   大门外悬挂着的‘九’和‘小鱼’的灯笼也已经褪色。   喻连重新刷上了红色染料,换了里面的灯油,一点起来,又亮堂堂的和往日没区别了。   他和火老大在这里住了七日。   三月初九,飞仙节这一天,他关上了篱笆门,走进了万里冰封的沧山荒原。   “走了,老大。”   -   越靠近沧山脚下,周围的修士就越多。   生死泯已至最后关头,不出意外,今日冥界就会消散,谢久白也会随之消失。   这些修士是来送谢久白最后一程的,亲眼见证一代仙尊为救世而陨落,就算过去很多年,也依旧是不会褪色的谈资。   有真心有假意,有叹息有庆幸。   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看一眼被冻结成了寒月的冥界。沧山隔三差五就会下雪,但是雪花越来越小,这是谢久白即将消散的征兆。   五大仙门没有因为事情快到结尾就放松警惕,而是越发警戒起来。   这段时间喻连搅合得落冥教鸡飞狗跳,落冥教主也没敢再来沧山骚扰他们,十分平静。   今日最后一天,五大仙门所有寻道境、合体期的修士皆聚集于此,一层又一层的守护法阵将沧山锁成了一座囚笼。   寒月和谢久白都会在囚笼之中消散。   氛围一片肃穆。   没有人敢在这种场合穿喜庆的颜色。   所以当喻连一身绯色长衫,指尖转着清渠,漫步着从风雪之中走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修士都将目光投了过去。   看清来人后,连忙拱手。   “灼阳仙尊。”   “灼阳仙尊来了。”   “见过灼阳仙尊……”   这些基本都是跟着喻连诛杀过落冥教的修士。   此起彼伏高高低低的见礼声,喻连对他们笑了笑,没有停下,直直走进了五大仙门守护的范围内。   这里普通修士不许入内。   兰泊风:“阿连,你过来了。”   尉迟鸣海:“来送你师父最后一程?”   “师伯。鸣海叔。”喻连:“鸣海叔。尉迟兄现在如何了?”   提起这个,尉迟鸣海倒是松了眉头:“挺好的。”   那就好。   喻连站在沧山脚下,终于抬起头,再次朝着寒月看去。   兰泊风看他许久,道:“那日见你在沧山的情状,我以为你很久才会接受这件事。”   喻连说:“现在还是接受不了。但是没有办法。”   兰泊风其实也没有接受,但是就如喻连说的那样。没有办法。   周围安静了下来。   大阵六角各自守着一位合体修士,喻连就站在阵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天色渐渐黑了下去,沧山之上的寒月却微微一震。一道奇异的咒纹浮现在冥界表面,咒纹从头开始湮灭。   随着咒纹的湮灭,寒月的气息也在渐渐消失,几乎要变成一块大石头了。   喻连的心在疼。   眼圈已经红了一点。这是他的师父在死亡。   极远处半空中,落冥教主阴沉沉的看着这里,自家房子要被火烧了,还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房子被烧成灰烬。   在最后一点咒纹即将消失,镇守在此的五大仙门修士眉间放松之时。   万里荒原,数万修士一起拱手。   “恭送谢仙尊!”   “恭送谢仙尊!”   喻连双手结出仙青蕊教给他的上古印纹。   一道炽热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出,犹如一根钢钉,死死钉住了咒纹最后一角。生死泯骤然被截停,冥界寒月的消散也停了。   喻连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直觉仙青蕊不会骗他,但不管他多十拿九稳,直到生死泯被截停的这一刻,他才放松了些许。   他握着清渠往沧山而去,万里荒原的修士和五大仙门已经全然愣住了,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哗然、质问和怒意。   了悟大师拦住他,怒吼道:“喻连!你这是什么意思?!”   喻连只望向了兰泊风:“我要接师父回家。师伯,信我,我不会乱来的。”   “我也不想谢久白死了,但是喻连小侄儿,这种事绝对不可以开玩笑。”尉迟鸣海严肃道,“你今日阻拦,以后在修仙界就绝无立足之地了,放出冥界更是九州劫难。”   喻连知道会有这一出。   隔着守护法阵,他也能听见阵法外的喧哗之声,刚才的‘灼阳仙尊来送师尊重情重义’已经变成了‘灼阳仙尊为一己之私不顾九州安危’。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   这也算是他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   了悟大师:“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老衲便自爆于此!”   喻连:“好啊。你自爆之后,我立刻就去浮屠佛门,把神心澈拐出来。”   了悟大师鼻子都气歪了:“你——!兰泊风!你仙宗的弟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兰泊风道:“阿连,回去。今日之事只当没有发生过。”   喻连说:“师伯,你信我。我的一己之私绝不会祸害九州。如果有一丝不对,我便会再烙一次生死泯,与师父一同死去。”   他失去了唯一的师弟,仙宗失去的镇山的仙尊,他绝不能再失去他的师侄,仙宗也绝不能失去此代天赋最超绝的小辈。   兰泊风怎么可能还会让喻连去冒险?更别提冒险失败的下场就是死。   问苍冢主素来是站在仙宗这一边的,但现在也站在了喻连的对面,牢牢守住了沧山,不让他过去。   不管喻连什么办法什么说辞,冥界泯灭在即,任何意外都不可以出现。   了悟、尉迟鸣海、剑峰长老、问苍冢主,甚至是……兰泊风。   全都站在了喻连的对立面。   喻连对着他们行了个晚辈礼,然后握紧了清渠,用力一挥:“——让开!”   磅礴的火浪以他为中心朝着四周疯狂扩散,地面积雪触之即化,霎时间,数百里漆黑的岩石地表裸露全部出来,像是一滴黑墨落在了雪白绢布上。   但喻连知道,问苍冢主在这里,几人联手,会将他牵制住。   清渠狠狠掷出,砸在没有人维持的守护法阵上,咔嚓一声,守护法阵应声碎裂!   结界碎裂,喻连的声音传出,“落冥教主!帮我牵制他们,我要去救我师父,冥界还你!但若伤了他们任何一个人,我必然拖着冥界一起死。”   语罢他直接化作一抹火光,朝着山顶掠去。   “停下!”   “竖子!”   “阿连别去!”   轰——   深紫色的巨斧从天而降。   落冥教主站在斧柄上,对着他们笑了笑道:“诸位,人家师徒情深,就让小孩去吧。”   了悟胸膛剧烈起伏:“喻连——!你竟为了救你师父,和落冥教有勾结!”   他指着落冥教主:“你竟然听他的!”   落冥教主心想。   虽然不知道喻连在哪找到的可以截停生死泯的上古咒纹,但既然已经这样了,他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而且他听喻连一次的怎么了?喻连又不是外人,早晚要去他们落冥教的。   喻连这段时间杀了他们落冥教那么多高手,落冥教主心痛到滴血,恨不得将他宰了。可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等主上醒来知道这件事,大概只会说:“不错,母亲高兴就好。”   然后再去舔几下用来偷窥喻连的镜面。   唉。   落冥教主与他们几个缠斗起来,他应付的也有些费力。   一边应付一边道:“诸位知不知道,敌人和朋友是可以转换的。落冥教与灼阳仙尊昨日是敌人,今日就可以是朋友。”   兰泊风冷冷道:“闭上你的嘴。”   了悟深吸一口气,冲着身后万里荒原的修士吼道:“别愣着!去阻止喻连!去将他钉在冥界的钉子毁了!不惜一切代价!”   守护法阵被喻连破坏,自然人人都能上沧山。   此言一出,修士犹如密密麻麻的蚂蚁朝沧山攀爬。因为生死泯,沧山有禁制,在到达顶峰之前,有御空禁制和瞬移禁制,行动受限。   喻连足尖轻点,掠上沧山。   身后无数攻击袭来,火老大护持在喻连身侧,朝着身后吐火。   “小崽,你只管往上冲!”   火光和攻击相撞,各色的灵力炸响。喻连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绽放开的璀璨烟花。   身后的人群依旧在追赶,喻连眉眼被火光映得灼灼烈色。   他竟笑了下:“老大,今天我可是要将天捅破了。”   火老大威风凛凛道:“不管捅多大,我陪你。”   喻连:“好!”   他深吸一口气,凝望着那轮寒月,像是凝望着谢久白的身影。   前面是月亮,身后是追逐者。这里不是飞仙镇,但他却好似又回到了飞仙节。   只是上次他是将月亮摘下送给师父,这次他要将师父从月亮上摘下来。   火老大兜底,喻连全力提速,最后高高一跃,在沧山所有修士的注视下,跃到和寒月一样高,远远看去,他像是寒月前的一粒火红尘埃。   钉在生死泯纹路上的钉子,是施咒者进入冥界的锚点。喻连指尖点了上去,整个人消失在外界。   冥界内部是一片深紫色的混沌状态。   周围漂浮着细小冰晶。   白发仙尊静坐在中间,发梢眉间眼睫都是一片霜白。谢久白在眉心生死泯咒纹被截停的那一刻,就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皱眉。   外界出事了,但他在冥界内部感知不到。   谁有能截停生死泯的能力?落冥教主找到了什么办法么。   正在这时,冥界空间扭曲一闪,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距离他千步之外。   谢久白大脑空白:“……阿连?”   这是人之将死的幻觉,还是冥界暗藏的幻觉杀机?   他怎么看见他妻子进了绝对封闭的冥界,而且他身上散发的波动竟然是问劫期?难道生死泯的消磨出了问题,外界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喻连一进来,就知道仙青蕊说的小小代价是什么了。   生死泯状态下,冥界是绝对禁止任何人进入的。仙青蕊教给他的上古咒纹可以截停生死泯,也可以让他进入冥界。   但是他的行动会被限制。   喻连指节、手腕、手肘、躯干、脚踝脖颈,全都缠着细如发丝的红线,都是从生死泯禁制上蔓延出来的。   他随便动了一下,红线只针对人体,对衣服没有妨碍,有弹性,但是只要他一用力,就会勒进他的皮肉里。   皮外伤,小事罢了。   喻连抬头看了一下。   他是看不见谢久白在哪里的。仙青蕊说,生死泯会将谢久白锁困在某一处封闭的独立空间内,他找到谢久白,然后打碎那处空间,才能将人救出来。   喻连五指曲起,贴在自己心口。   剜心之念骤起,心口禁制触发。   “轰隆——!”   天怒雷劫犹如漩涡一般在寒月之上凝聚。   这一声震得人一哆嗦,全都骇然望去。   “天道雷罚……”   “爹娘养的,那是雷劫!!”   “跑啊!”   沧山上的修士逃也似的,在雷罚降下之前狂奔离去。   喻连心口的天然禁制死死抵挡住了他的手指。   轰隆——!   雷罚咆哮着锤在了喻连周围,也狠狠劈在了冥界的生死泯咒纹之上。   磨灭一切的雷光穿透了冥界,照亮了谢久白的淡色双眸。他眼瞳骤缩,心里翻江倒海,没谁比他清楚这雷光是什么。   天怒雷罚。   ……喻连知道他赤火红莲的身份了。   喻连单手结印,钉在生死泯咒纹上的钉子射出一道青色光芒,指向了千米之外的某个虚无。   那就是师父所在的位置了吗……   好近啊。   喻连笑了笑:“师父,你能看见我吗。”   谢久白察觉到生死泯咒纹在被雷光磨灭。   喻连在利用雷劫救他。   他喉结滚了滚,轻声回应道:“看见了。”   喻连听不见,他一步步朝着虚空走去,勒在他身上的红线嵌入皮肉之中,流淌下来的鲜血被灵力蒸发成了火焰。   他身后积聚起来了滔天火浪,像是从火海之中走出来的君王,一道又一道的雷光劈在他周围,在少年雪白侧脸上映出冷锐的亮色。   停在青芒消失处,喻连一拳轰在了虚空上。   空间骤然一荡,但是没有碎。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冥界之中轰轰之声不绝,喻连右手拳头和胳膊已经全然不能看了,捶打时会牵动身上肌肉,喻连身上的绯衣已经变成了黑沉沉的暗红色。   飞溅的血从拳头迸出。   终于咔嚓一声,虚空裂开了一条缝隙,血珠飞到了里面,落在了谢久白眉心。   他望着喻连执拗的神色,道:“阿连,停下。”   声音穿过缝隙落入少年耳中,喻连一僵。   少顷他颤抖道:“师父,我已经七个月没有听过你的声音了。”   谢久白:“你问劫期的实力是如何得来的。付出了什么代价,谁教给你的,谁让你这么做的。”   “喻连,回去。”   “五大仙门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与他们谈了什么条件。”   “又或者你是直接闯进来的?”   “荒唐。”   他一字一句,语气里包含了太多情绪,肃然,愠怒,担忧……喻连完全没在听他说什么,只是在听谢久白的声音罢了。   他从缝隙里看见谢久白被禁锢在地上,盘腿坐着,动都动不了,便也慢慢跪了下去,手指停在缝隙处。   喻连低着头,深吸了好几下,才竭力压制住即将决堤的情感。   他面上神色看不清:“谢久白,你给我录的那些留影,我一次都没看过。什么告别什么诀别什么乱七八糟…那种狗屁不通的东西,等你回来,你自己看去吧。”   他一拳锤在裂缝之上,骤然爆发,吼道:“腌菜难吃死了,十坛子谁吃的完!”   又一拳:“衣服也难看死了,回来给我做新的!”   再一拳:“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不、要、再、爱、我、了——是什么意思!”   轰——!   伴随着少年的怒吼,天空雷劫越发汹涌澎湃。   他识海最深处,沉寂了十几年的孱弱神魂浑然大亮。   外界上空,天怒雷罚下,一朵美到绚烂的赤火红莲虚影灿然绽放,浩荡炽热的光芒灼烧着半片天空。   万里冰封的荒原火光和雪光交织成一片炫目的神光。   沧山之下,躲避雷光的了悟等人愕然极了,不止他们,极少数人认了出来那是什么:“——赤火红莲。”   “剜心。雷罚。万载之前有一株仙草就是这般模样!”   沉寂过后:“灼阳仙尊不是人族!他和万载之前的那株仙草一样,是天材地宝化成了人形。”   “灼阳仙尊是赤火红莲!”   惊疑的、茫然的、震惊的、贪婪的、若有所思的……谁都知道,天材地宝就算化成了人形,也是极品灵材,尤其是至宝心窍。   一时之间,兰泊风身上聚集了无数视线。   尉迟鸣海:“兰宗主,你事先可知晓喻连的身份?”   兰泊风一甩袖子,冷冷注视着那些贪婪的视线,“不管喻连是何身份,都是我仙宗的弟子,谁敢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别怪我不客气。”   冥界内部。   封锁谢久白的虚空直接碎了一半。   谢久白的身影完全显现,喻连喘着粗气,低垂的视线看见了谢久白素色的衣摆。他视线缓缓上移。   少年身上的血流到了谢久白的衣摆上,火焰灼烧着他身上的冰霜。   他肩膀和胸膛都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团跳跃着的、燃烧到最灿烂的火焰。   “我在师祖面前发过誓的。倘若一日,天地共惩,你三千雷劫加身,我便以身相陪;你魂飞魄散,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将你抢回我身边;你身死道消,我便于你合棺而眠……”   喻连血色斑驳的手指握住了虚空碎片边缘,猛然收紧。   已经碎了一半的虚空没有之前那么坚固了。   咔——   裂纹如蛛网。   “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喻连一身的血衣好似大婚之日的喜服,他掌心也渗出来了血色,那一滴又一滴的血灼痛了谢久白的双眼。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59%】   虚空封锁彻底消散了,化作盈盈碎光消失在空中。   喻连望着谢久白的眼睛,:“师父,你流泪了。”   他指腹擦过谢久白的眼角,留下一道红色血痕,指尖顿了顿,往回一收,谢久白却倾身抱住了他,剩余不多的灵力疯狂朝他涌来。   “是不是很疼?”   “……嗯。”喻连鼻尖发酸,“很疼,需要吃很多很多顿你做得饭才会好。”   他反手抱住谢久白,“生死泯消除后,你大概会睡上几天。别担心,我保证你一睁开眼,我们就在家里了。”   切断生死泯对师父还是有影响的。   正如喻连所说,生死泯彻底磨灭的那一刻,冥界湮灭在雷光之中,谢久白也闭上了眼。   天上的寒月消失了,连同冥界的气息一起。   天怒雷罚也在散去,唯有聚集起来的雷霆漩涡阴沉沉的压在沧山上。   赤火红莲的虚影变浅了不少。   沧山上下来两道影子。   喻连左手握着谢久白的本命剑嘲天,右手握着清渠,一步一个血印,火老大变大,将谢久白驮在了身上。   沧山脚下,万里荒原,无数修士包括崩溃了的落冥教主,齐齐沉默地望向他——以及他身边的谢久白。   黑压压的一片,压迫感无声弥漫。   喻连站定,视线扫过一圈。   “活了这么多年,才知道我喻连只是被师父不知从哪捡来的一朵莲花。因天生体弱,承蒙师父悉心照料多年,才长成如今模样。所以即便只有一丝希望,即便付出再多代价,我也会将师父从命祭之中拉回来,以报师恩。”   “今日沧山救师,得罪诸位,非喻连本意。如今师父救出,冥界已毁,不负师恩,不负九州。喻连欲带师父回宗,还请诸位不要阻拦。”   他手中清渠轻甩,划出一道火焰弧光。   众修士齐齐退避。   喻连对兰泊风灿然一笑。   “师伯,我们回家。” [71]第 71 章:只差一朵就要开满了。   沧山之事短短数日传遍修仙界。   什么灼阳仙尊是赤火红莲,脚踏烈火沧山救师。什么天怒雷罚磨灭冥界,灼阳仙尊以一敌万。什么天下九州红莲耀世,百年内必半步登仙……   各种离谱的谣言都传来了。   仙宗五大仙门之首的位置是越来越牢,谢仙尊没死,灼阳仙尊出世,出手就是天怒雷罚,双仙尊坐镇仙宗,哪个宗门敢与之争锋?   尉迟临川站在皇城之上,满心怅然。   “父皇,我好像追不上他了。”   大家都是同辈,可喻连好像将他们全都甩在了身后。   尉迟鸣海抵唇咳了半晌,倦怠地站在他身边:“等你承继帝位,自能追上。而且他问劫的实力只是暂时的,实力消退后,后遗症是什么,不好说。”   尉迟临川:“那他还会参加七月份的九州大比吗?”   尉迟鸣海笑了笑:“他早已不需要九州大比来拿下九州当代天骄之首的名号了。”   尉迟临川:“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他会参加的。”   因为他们说过,要在九州台风云大比上交手。   -   外界的滔天议论声传不到仙宗孤渺峰。   三月中旬的春光和暖。   鸟雀落在窗棂上,叽叽喳喳,彼此梳理着羽毛。   谢久白缓缓睁开眼。   他体内灵力,经脉暗伤一扫而空,几乎回到了帝川镇灾前的状态。除此之外,他的本命剑嘲天也回来了,安静地待在他的体内。   他侧了侧头,床边趴着一个绯衣少年,低马尾乱乱地束在脑后,毛茸茸的胎发笼了一圈晨光,眉间疲倦,侧脸苍白,正握着他的手呼呼大睡。   喻连散发的气息不再是问劫,而是回归到了寻道境。   谢久白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想将喻连抱到床上睡,结果他刚一动,喻连就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好歹当了几个月威名赫赫的灼阳仙尊,救人的时候一人硬刚五大仙门掌门和沧山所有修士,他眼都没眨一下,现在一见了人,很没出息的开始撇嘴,眼泪已经汪汪。   喻连踢了木屐扑上去,脑袋压在他胸前:“师父呜呜……师父你终于醒了。”   “你走了之后,仙宗被人欺负得好惨。”   “这七八个月我都没怎么吃饭,都饿瘦了。”   “你估摸错了,我根本就没长高,那些衣服穿着还是大了……”   说起这个,喻连是真伤心,直接哭了出来。   谢久白哭笑不得:“……我再给你做新的。”   眼泪一旦开闸,就再也收不住了,喻连一句又一句的说,什么‘当仙尊在外面装正经好累啊师父你也那么累吗’‘章宗主可恶,李家主死了’‘碧云天风景好漂亮’‘沧山小院我收拾干净了’。   乱七八糟的,谢久白怀疑喻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最后嗓子哑了也没停,毫无形象地扯着嗓子在那干嚎。   活活像是被丢了之后,凭自己毅力找回家,对着爹妈哭嚎的小狼崽子。让人听得心里发酸。   谢久白知道喻连需要一个情绪发泄口,抱着他耐心地安抚了很久。   喻连发泄完,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抬起脸来,谢久白给他擦眼泪,“师父回来了,没事了。不哭了好不好。”   “——咳咳!”   门口传来两声很刻意的提醒。   喻连本来还有话要说的,闻言倏然扭头。   兰泊风略显尴尬:“打扰你们师徒相聚了。”   真奇怪,明明是师徒,为什么他有一种好似打扰情人亲热的无所适从。   “……”喻连从谢久白身上下来,捂住了红肿的眼睛,“我去洗脸。”   谢久白没拦他。   兰泊风走近,想说很多,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你捡来阿连回来的时候,知道他是赤火红莲吗。”   “知道。”   “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不告诉你,你都是当人养。”   兰泊风噎住,“现在外面都知道他的身份了,你看好他,不然万载前那株仙草就是阿连的前车之鉴。”   谢久白嗯了声,拧着眉问:“阿连修为是怎么回事。”   兰泊风将他知道的说了:“寿元换来的,他现在寿元还剩下两百载。”   他还奇怪仙青蕊教的什么提升修为的禁术只有喻连能用,现在看来,估计是因为他们两个都不是人。   “本来能维持半年问劫,只是他说,救你的时候虚高的修为被冥界消磨,替你疗伤后又消耗了些,才比预计的早掉下来三个月。”   兰泊风拖了个椅子过来,与谢久白详细说了他命祭之后的所有事。   -   喻连洗个脸,洗到了距离仙宗百里外的阳川山上。   不用猜他也知道,师伯绝对会跟师父说他寿元的事,他还是先在外面躲一阵再回去吧。   他坐在椅子上,祝不死照旧给他膝盖和小腿针灸。   “你不打算告诉你师父,你把修为渡给了他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反正是嗑药嗑来的,早晚都要消失,不如补给师父。而且他境界在,能受得住,如此一来,我每月初一还能少受些罪。”   祝不死不置可否。   阳川山壁上有一处封闭的洞府,那是喻连担心问劫期心疾动静太大,给自己准备的能藏起来的地方。   二月初一的时候,他陪喻连在这儿渡过了一次心疾。   问劫期心疾发作起来是骇人的恐怖,祝不死见惯了生死场面和各类恐怖的伤,可回想起那一晚,他依旧觉得手抖。   他看了喻连十三年的病历,第一次直观地看他病发的场面。   银针治不了痛,在扎入喻连心脉的时候,就被那炽热的灵力融化殆尽了,他所学医术、精通的药理在那一刻完全没用了,没有任何办法能缓解、扼制。   他几乎觉得,喻连要死在他面前了。   给喻连擦汗的火老大也比那一刻的他要冷静一些。   大概是他脸色太难看,喻连清醒过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让火老大将他赶了出去,封闭了洞府。   祝不死在山洞外从天黑守到天亮。   喻连从山洞出来的时候,除了脸色苍白一些,浑身上下整洁干净。三月份那次心疾,喻连也没让他进洞府。   祝不死至今也不知道,那两次恐怖的心疾,喻连在洞府内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回过神,道:“寿元只剩二十载,和境界止步的事也不打算说了?”   “……要说的。”喻连愁道,“师伯刚刚告诉他我还剩二百年可活,转头我就说其实是二十年,气氛会变得很沉闷吧。唉。”   他有些理解师父临死前为什么选择瞒着他了。   “最近事多,再缓一缓吧。”   他揉捏眉心之时,左手的错缠镯又晃在了祝不死眼前。   “你的镯子快开满了。”   “嗯?”喻连数了数,惊喜道,“是哦,还差两朵小花就满了。”   祝不死用灵力震动银针,片刻后将针取下。   “每日坚持热敷按摩,原本养三五年就能好,现在看来养个七八年差不多。我要回宗门了,之前不知道你是赤火红莲,现在知道了,给我一段时间,我应该能找到让你痊愈办法。”   祝不死顿了顿,道:“四个月。你十九岁生辰前要是你还没向你师父坦白,我会亲自告诉他你寿元和腿疾的事。”   喻连指天发誓:“一定。”   他在阳川山磨蹭到天黑,才回了孤渺峰。   -   半山腰小院亮着灯。   喻连站在篱笆门外,久久凝视着屋内的灯光。   看得久了,他竟然生出一丝恐惧和迟疑,搭在门上的指尖慢慢落了下去。   谢久白已经察觉到喻连的气息就在门外,结果等了一会儿,喻连还是没进来。他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喻连背对着门坐在地上,下巴压在膝盖上,在安安静静的发呆。   谢久白:“阿连,怎么不进来。”   喻连回头,许久才小声说。   “我怕小院里的你是假的,我进去你就不见了。”   他从阳川山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师父会不会生气,可是回来站在门口,他看着屋里亮着的灯,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消失,只剩下了胆怯。   他不敢推开门,不敢进去。   救回来师父,又守了他几天,喻连表面看起来正常了,其实心里依旧是惶恐的。   加上他心里藏着事儿,越发觉得眼前一切好似泡沫幻影。   好像只要他一进去,谢久白又会变成沧山之上的一轮寒月。   谢久白蹲下来:“那师父抱你进去?”   他的弟子可怜巴巴的伸出手。   谢久白弯腰将他抱了起来,脚尖踢了下门,侧身进去:“你师伯说,灼阳仙尊威风八面,威风八面的灼阳仙尊叫人抱着才愿意进家门。”   喻连嗅着他怀里有温度的淡香,心安了一些。   谢久白早就将饭做好了,热了热,两人安静地吃了一顿,喻连吃得格外慢。   吃完之后,他按照祝不死所说,用热水烫了小腿和膝盖,然后将腿翘到谢久白大腿上。谢久白用棉帕给他擦干,摸了摸他的膝盖:“似乎还是有点凉。”   喻连:“在沧山冻着了。师父,你帮我揉揉吧。”   “好。”谢久白掌心贴在他膝盖上,按摩着他小腿和膝盖上的经络。   喻连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生怕他消失了似的:“你还没回答我。”   谢久白:“回答什么。”   “你说的‘不要爱我了’是什么意思。”   “……”   谢久白指尖顿住,望着他轻声道:“爱一个死人,会很累,很无望的。”   “但你现在没死。”喻连眼皮泛红,“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可难过了。都有些恨你。”   凭什么,凭什么做了那么多之后,在他最不舍最爱他的时候,分别之际会说一句‘别在爱我了’?   谢久白听着他有些幼稚的话,问:“你知道什么是恨吗。”   喻连:“我知道。”   其实他不太清楚,他只是想找一个词表达他当时浓烈的情绪,思索来思索去,也只有‘恨’这个字显得不那么浅薄,能让师父知道他当时有多难过。   谢久白道歉:“对不起,让你恨我了。”   “那你发誓,以后绝不再说这样的话。”   “我发誓。”   喻连才满意了一些。   他素来很好哄的,一句道歉一个拥抱就能哄好。   嘀嘀咕咕威胁一句:“再说那种话,改日我就跟别人好,看你还说不说。”   擦脚用的棉帕丢进泡脚桶中,谢久白问:“你还想跟谁好?那个十九岁的谢久白?”   “谁知道呢。”喻连脚心踩了踩他大腿肌肉,哼道:“我这是将你救回来了,要是再有下次,我就不救你了,隔个千八百年忘了你,便同旁人成婚,就天天去你坟前,当着你的面与新夫君拥抱,亲吻,交欢。气死你。”   谢久白抓住他的脚踝:“有新夫君的人选了吗。”   喻连:“你想干嘛。”   谢久白:“犯个杀戒。”   喻连佯装生气:“不许杀我新夫君。”   纵然知道喻连是在开玩笑,但谢久白想象了一下,喻连为了保护他那所谓的新夫君,而对他刀刃相向的模样,心里疙疙瘩瘩的不悦。   他低头吻住了喻连的唇,将这张嘴堵了起来。   喻连扯着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拉,将近八个月的分离,他接吻之时略有生涩意味,但很快就被唤醒了身体记忆。   谢久白一边轻轻亲吻他,一边道:“现在是你新夫君在吻你。”   喻连微喘着气,说:“叫我旧夫君看见怎么办。”   谢久白:“他就在看,他同意了。”   喻连:“你这是欺负我。”   谢久白:“嗯,欺负了。你能如何。”   “不如何。”喻连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请新夫君欺负得狠一些,让我知道厉害。”   他有时候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张大床的防震和静音功能再次开启,一切动静都被锁在床榻之内,没有溢出一丝一毫。   将近八个月没有过人探索过的地方,比之前隔三差五做事的时候干涩许多,和第一次的时候差不多了。   谢久白想去摸床头储物柜里的香膏,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   喻连好像终于想明白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因为是一朵莲花,所以水才会多的?可我是火莲啊,火莲水也多吗。”   谢久白实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着实不知怎么解答他的疑问,只能迟疑着说:“大概吧。”   “你既已知晓你是赤火红莲,为何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的身份?”   喻连想了想:“也没什么好说的吧,仙青蕊说,世上觊觎我们心窍的人很多,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保护。而且,告诉不告诉,我都是你徒弟。”   “你不担心我其实也是……”   “你是师父,世上谁都有可能觊觎我,唯独你不会。”   谢久白望着他纯真的双眼,静了片刻,垂下眼,继续去摸储物柜里的香膏。   喻连却抓紧了他的手腕。   接连两次阻拦他,谢久白低声问:“不想了?”   “想。”   喻连侧头亲了亲他的掌根,回头冲他一笑:“不要香膏。新夫君,让我疼一点儿。”   他需要一场极致亲密疯狂的接触来确认眼前的人已经回来了。   新夫君如他所愿。   这场久别重逢的雨打湿了干涸的地面,地面也渐渐溢出水来,小雨变成了大雨,大雨引发了洪水。   汗水流淌,热气弥漫,亲密而疯狂的**释放着这八个月来他所有的恐惧和担忧。谢久白似乎察觉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一直在他耳边低声说着话,喻连被撞的没有回话的机会,偶尔蹦出几个被撞的破碎的音节。   喻连描摹着他的眉眼,“师父,你真的被我救回来了,你现在是存在的,这不是我的一场梦,是不是?”   谢久白亲吻他湿热的长睫。   “嗯。阿连,我在吻你,感受得到吗?”   “……呃…感、感受得到。”喻连眼睫上也不知是汗还是泪,但他的惶然在热切的潮湿和拥吻中慢慢落地,长吟和话语越发肆无忌惮,只求一个酣畅淋漓。   中途喻连被翻了个身,趴跪着,膝盖着力了片刻,他有点受不了,想起祝不死的医嘱,便只能叫谢久白换个姿势。   他想,身体果然是一切的本钱,趴跪姿势好舒服的,腰一摇师父就知道该轻还是该重,根本不必多说。现在看来,往后这姿势得戒了。   次日深夜,喻连才筋疲力尽,在疲倦和满足中沉沉睡去。   ……   谢久白陷入了一场梦,意识在梦中沉沉浮浮。   他站在一片漆黑裸露的岩石上,周围是血溅的战场。他看见一道青色的剑芒从极远处劈来,朝着沧山冥界狠狠砍去。   祝余草手持长剑,眉眼和九穗痴有三份相似,燃尽寿命劈开那一剑之后,他遥遥望着谢久白,道:“修仙界往后交给你了。”   语罢身躯坠落,神魂如星光散去。   彻骨的悲意和极致的哀伤浪潮一样扑打在谢久白心头。   “不要。”   “别死。”   “别死……”   此后三百余年如蜉蝣掠过,他看着自己陷入了偏执和疯魔之中,头发变成了白色,以聚魂之法聚拢了祝余草的魂魄和大部分神魂,用禁术封在其体内,强行锁住他最后一丝生机三百余年。   他该如何唤醒祝余草。   他该如何找到强大生机之物,让祝余草复活。   他踏遍了九州,兜兜转转又来到了沧山,他看见沧山顶上绽开了一朵奇异美丽的火莲。   赤火红莲。   但他并不在意赤火红莲本身,他更看重的是赤火红莲凝聚后的东西,于是他道:“……赤阳丹心。”   终于找到了复活祝余草的最后一味药,他应该感到愉悦,可三百多年的寻找早就让他变得木然。那一刻,他心里竟然没有产生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   他抱起了火莲中的婴灵,拨弄婴儿的面颊:“还好没糟蹋了。”   他没想到婴灵生了灵智。   他们有了父子之情,师徒之情。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婴儿,转眼就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年模样。   他与他成婚,看着错缠花越开越多,心里的痛苦就越来越多。到沧山命祭之时,他竟感觉到一丝轻松。   这大概是一种逃避,因为死了,他就可以不必毁掉喻连对他的爱和情谊。因为死了,他也不会对不起自己三百余年复活祝余草的执念。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祝余草死在沧山,他也死在沧山,算是一种同归。   可是他的弟子,他的妻子,他骗了这么多年的人,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打碎了他的死局。   谢久白周围燃烧着烈火,烈火肆虐,却没有伤他半分。   他看着喻连朝他走近、走近,踏碎所有荆棘阻碍,满身的伤痕,然后蹲在他面前,额头与他相抵,对他说:“师父,我来接你回家了。”   谢久白潜意识里只觉得心安——明明喻连那么小,那么年轻,他闻到喻连的气息,竟会觉得心安。   除去心安,那一刻他心里涌起另一股悲哀。   喻连因为爱而救他,就如他因为爱要去救祝余草一样。   -   天光微明,谢久白在微冷的晨光中缓缓睁开眼。   他怀里的喻连依然安睡,脑袋贴在他胸膛上,暖烘烘的,蜷着身体。   兰泊风还给他的传音玉佩闪着光,有人在请求与他传音。   谢久白披衣而起,衣服垂下,遮住了他肩膀和后背凌乱的抓痕。   他拿着玉佩到了外面,灵力灌入。   扶阳的声音传来:“谢久白,你一直不接我传音,是觉得他付出那么多将你从沧山救出,所以后悔了吗。”   谢久白靠在门边,太阳没有升起,天幕是一片苍远的青色。   扶阳:“今日三月二十三了,九州台大比在七月九日。七月九日一到,九州台一开,元亦被强行锁在身躯内的魂魄就会消散。你为了救他努力了快四百年,要为了一个相处了才十来年的徒弟放弃?”   他衰败的声音里含了一丝急切。   谢久白摩挲着冰凉的传音玉佩:“……祝余草有一块碎开的神魂和九穗痴残缺神魂融合了,我试过,无法分开。届时祝余草复活,神魂归位,九穗痴的神魂会被带着整个抽离出来。那是问苍剑冢的少主,就这样死了,你想过如何和问苍冢主交代吗。”   扶阳:“我明日就去找他商谈此事,你只负责让元亦复活。谢久白,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谢久白切断了传音,撤去灵力屏障。   他重新回到屋内,扯开被褥躺了下去,喻连侧了个身,嗅着他身上露水的味道,嘟囔道:“出去干嘛啦。”   “透透气。”   “透气透好久,你手都凉了。”喻连依旧闭着眼,两只手包住谢久白一只手搓了搓,“我给你暖一下。”   “我不冷。”谢久白静静抱了他一会儿。   “阿连,我们过几日去九州台吧。”   喻连困倦地睁开了眼睛,“嗯?师父在说九州台大比吗。我是打算参加,但过几天就去,是不是去太早了?”   谢久白指尖将喻连脸颊的乱发拨走:“我们在路上走慢些,一路游玩过去。就跟当初说的一样,游历九州。”   喻连困困地盯着他,没说话。   谢久白:“怎么了。”   喻连眯起眼哼哼笑,抱住他的脸啃了一口,吧唧一声。   “就是觉得我们现在像是话本中历经千难万险,闯过重重难关,打倒邪恶坏蛋,最后尘埃落定,可以安安心心在一起的神仙眷侣,”   “所有悲伤和难过都过去了,以后只有幸福。”   他显然还没完全醒,嘴角挂着迷之微笑,说话跟喝醉了似的,枕在谢久白胳膊上,手指很不老实地在他胸口点来点去。   可是他不知道话本还有续集,凛然大义之下还有卑劣私心。   谢久白:“阿连。你的寿元,我会给你补回来的。”   喻连略微清醒了一些,也意识到话本结局其实不算完美,还有一个问题悬在他跟师父之间。   他低声应了下。   “……嗯。我们去九州台前,先去沧山小院住几日吧,我都收拾好了。”   谢久白:“好。”   喻连依恋地在他臂弯补眠。   他看见错缠花又悄无声息开了一朵,只差最后一朵,就开满了。 [72]第 72 章:九州大比,生辰将至。   九州大比是九州盛事。   各个宗门的小辈基本都会过来比试,若能进入排行榜前一千名,那真是光宗耀祖的事了。   五大仙门也是如此,会派出掌门或者长老带着本宗弟子参赛。   今年负责主办的五大仙门是碧云天,但碧云天参赛的修士却不多,毒修还可以,但药修……他们总不能在斗法的时候给对方治疗一番吧。   怪招笑的。   兰泊风也要带着弟子们参赛,裴山越苏邻等人自不必说,只是他需要准备一番,没办法和谢久白一起出发。   他还抱怨道:“这才四月份,你们去的也太早了,提前个三五天到那里不就可以了?”   喻连道:“师伯,是我贪玩,央着师父提前走的。我想一路玩过去,师伯你也知道,我长这么大都没怎么好好玩过呢。”   兰泊风便只能叹着气,“那你们路上好好玩。”   喻连自然连连应是。   他跟谢久白离开了仙宗,一路游玩过去,路上各色奇异的风景。喻连和火老大这两个没见识的,每到一处就哇哇哇,吃到好吃的也要哇哇哇,围观路人打架看他们骂人的时候也哇哇哇的学。   然后被谢久白沉着脸拎走。   喻连十六岁时去了一趟浮屠佛门,回来就被关了禁闭。此后再出去,要不就是执行任务,要不就是为了救师父,从没有完全放松地在外面广袤天地玩过,也没有好好欣赏过别处的风景。   在路上慢悠悠的这将近三个月,他跟火老大要玩疯了。   除了每月初一会蔫哒哒,第二日满血复活又是一条好汉。   就这样,他们在六月二十三日才堪堪抵达了九州台。   九州台位于九州中央,是九州地脉汇聚之地。   浑厚的地脉之气汇聚凝缩,挤压出一座高峰,峰若游龙,高达千丈,峰顶却平整如台,称作九州台。   这里是九州公认的福地。   每每地脉涌动之时,五大仙门就会在九州台举办九州大比,天下年龄在一甲子以下的修士皆可参加——九州台青云宴风云大比。   无名修士可在此拜入仙门,籍籍无名的散修也可力压天骄,天骄亦能登顶摘冠。   这里是所有天之骄子的扬名之处,是每一代同辈佼佼者的龙腾之地。   以九州台为中心,方圆千里,都充斥着九州台特有的文化。   大比临近,九州台涌来越来越多的人,酒肆茶楼自不必说,已然爆满。擂台、赌桌、供年轻晚辈玩乐的地方比比皆是。   三两搭伙而来,穿着同一宗门服饰的小辈们,或警惕,或天真,或好奇四望,或踌躇满志。   有钱的宝马香车,没钱的自有双脚。   喻连一踏入九州台方圆千里,就感受到了这里与众不同的气息。   年轻、蓬勃、热血、鲜活。   空气里处处弥漫着勃勃生机和年少人躁动期待的兴奋。   大比结束之前,修仙界的视线都会注视着这里,大比期间,他们是这里唯一的主角。   喻连站在九州台界碑处,被这里的氛围感染了,激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哇!师父,我就是要在这里比赛是吗?”   谢久白:“嗯。”   火老大也激动道:“这要是拿了第一,得装个多大的?”   喻连努力板着脸训斥道:“怎么回事,都多大的火灵了,还这么没见识。我们不是装,是正常发挥。”   “对对对。”火老大也板起脸来,学着喻连背着手。   喻连淡然的往里走了,走了没两步,又双眼放光的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窜到人堆里哇哇哇了起来。   火老大也没憋住:“哇哇哇!”   谢久白跟在他们身后,默默无言。   不止赌坊里有赌局,茶楼酒肆里也有赌局。   消息灵通的人将这次参加比赛的小辈全统计了起来,如今已经开始下注了。谁谁谁能杀进前一千,谁谁谁能杀进前一百。   喻连重回寻道,打算参加九州大比的消息早就传开。   他在酒楼赌局的名单里看见了自己和尉迟临川的名字,在押他们哪个能夺得第一,传言尉迟临川前段时间也突破到了寻道。   但是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九穗痴。   九穗痴是九哥的外号,可他本名九穗禾,名单上面也没有。   喻连:“奇怪,九哥竟然不参加这次九州大比吗。”   谢久白:“你很想他来吗。”   喻连顿了顿,想起来那日碧云天九穗痴的表白。表白后,他跟九穗痴相处是有一些不自在,但九穗痴并没有越线举动,一举一动都是将自己约束在朋友的安全范围内。   久而久之,不自在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确实很想九穗痴能来,他们在帝川和尉迟临川说过的,今年九州大比都会来。   喻连:“师父,你要不问一问问苍冢主,九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谢久白:“他们宗门内部的事,我们不好多问。”   “好吧。”喻连可惜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干嘛?跟师伯他们汇合吗?”   谢久白摸了摸他的头:“不跟他们汇合。再在外面玩两天,师父带你去个地方。”   火老大高兴地绕着他们两个转了一圈:“好哦!”   如此又在外面玩了两日。   六月二十五日这天晚上,喻连偷偷从他们落脚的客栈里出来了。   晚上的九州台热闹才刚刚开始,行人如织。   喻连开启了寄灵,笑眯眯地问:“神心澈,看看,热不热闹?”   佛塔内。   寂尘闭着眼,看着喻连周围的一切。   他扫过那灯火通明街道,意气风发的同辈修士,心里说:“热闹。”   喻连:“怕你不自在,这路上每次和你寄灵都避开了师父,偷偷摸摸的可累了,下次你可得好好补偿我。我要——”他想了想,“你好像也没什么能给我的。”   寂尘心里回道:“确实没有,我只会佛法。”   他看着喻连在人流之中穿梭,给他介绍着九州台的特殊文化,比如擂台特别多,打擂台的时候需要在腰间系上红布条。   年轻小辈们腰间挂着布娃娃,都是按照历代九州台前三的模样做的。   喻连腰间也挂了,挂的自然是谢久白的。   布娃娃做得很可爱,甚至是一头黑发,和谢久白现在的气质格格不入,还做了一个很酷很拽的表情——像是年少版师尊再现。   喻连买完笑了三个时辰,晚上就被谢久白收拾了一顿。   现在他腰还是酸的。   他飞到一处高塔上坐下来,俯瞰下方景色,“就这样看吧。对了神心澈,下次和你寄灵的时间在七月二日,那天是我生辰,我可能没空找你。”   寂尘道:“没关系。”   喻连也没再说话了,晃着脚尖眺望远方景色。   寂尘安静地看着他,直到寄灵结束前,心里说了句:“提前祝你生辰快乐,喻连。”   六月的晚风吹得人好舒适,喻连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卡在了59%,就差一点。九州台么……祝余草的躯体在这里吗?要是顺利的话,复活祝余草和解决谢久白体内痴情花的任务,他大概可以同时完成。   平静的日子快结束了啊。   身边慢慢坐下来一个人,谢久白道:“大晚上跑出来吹风?”   喻连侧头一笑,手指慢慢挪了过去,抓住了他的手,握了一会儿,两人掌心热气微汗。   “师父,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谢久白愣了愣。   喻连:“孜云州梦里,我十九岁,出征九州台前,也是这样,牵着你的手坐在飞仙镇最高的塔上。然后我大胜归来,我们便成婚了。”   只是那时候他这样牵师父手的时候,师父还不知道他喜欢他。   梦境和现实果真不同。   现在九州台大比刚到,而他马上要十九岁的他,已经和师父成婚了快一年了,期间经历了那么多事。   谢久白:“嗯,我记得。马上十九岁了,有想要的礼物吗。”   喻连亲了亲他:“有,你呀。”   谢久白:“我已经是你的了。”   喻连想了想说:“那你就答应我,我生辰当天,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准生气。”   谢久白:“你想捉弄我?”   喻连:“别管。”   谢久白失笑:“行。”   喻连无声舒了口气。   生辰当天寿星最大,他告知自己寿元之事,师父再生气也会忍三分。   -   次日。   喻连本以为谢久白要带着他往九州台内围走,但他们却离开了九州台。   七拐八绕的到了峭壁林立,人迹罕至的九州台西郊。   喻连跟在谢久白身后,穿过一片茂密幽深的竹林,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没发现在他走过去之后,身后竹林弥漫起大雾,阵法变换,再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穿过竹林,穿过瀑布峡谷,前面竟然是一处被峭壁围起来的空无花林。   像是被隔绝出来的一处仙境。   谢久白抬手一挥,他们在沧山的小院原模原样出现在了空无花林中。   喻连快步过去,看了看门上挂着的灯笼,又跑进房间看了一圈,惊喜道:“师父,你把沧山小院搬过来了啊。”   谢久白也跟着他走进去:“看你走的时候很舍不得,就带来了。”   当然高兴。   “我还奇怪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呢,原来是为了放我们的家。”   喻连扑到他身上:“我宣布,我的生辰就在这里过。”   谢久白:“好。”   -   天色转暗。   潮湿的雾气弥漫在空无花林中间,花香混在晚间的雾气里。   食材自然不缺,谢久白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灶台的火光温暖明亮。除了周围环境不一样,真像是还身处沧山。   喻连躺在摇椅上,满心安然,这比住在客栈里有归属感多了——只有一点不太好,这里晚上雾气重,他膝盖和腿不舒服,得时不时用灵力将身上潮湿的水汽蒸走。   但也就在这里待个几天,倒没什么大碍。   吃过晚饭,两人躺在床上。   喻连一身寝衣,趴在谢久白胸口玩他的头发。   左手的错缠镯开的格外灿烂,谢久白静静凝视许久。一路上,不管阿连多开心多高兴,错缠的最后一朵花依然没开。   究竟差在了哪里?   谢久白微微出神。   七月九日九州台开,那是他最后的期限了。还有十三日。   如果十三日结束,错缠花依旧没有开满……他会如何呢?三百余年执念化作泡影,强留了元亦那么久,依旧要眼看着他魂魄消散在天地之间吗。   谢久白思绪变得空茫,他想不到自己那时的反应。   “师父。”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喻连认真地注视着他,“你想什么呢?我怎么感觉你好难过的样子。”   “没有。”谢久白强迫自己回神。   喻连摇头:“说谎,你绝对在想让你很难过的事。”   谢久白摩挲着他的错缠镯,低声道:“在想你救我的事。或许有一天,你会后悔救我。”   喻连:“怎么会呢?再来一千次我依然会救你,就算是死,也绝不后悔。”   谢久白指腹压住了他的唇:“不要说死。”   喻连含了下他的手指,然后吐出来,小猫一样舔了舔,“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嗯。”   喻连笑着搂住他,“哎呀我的好师父,都过去了。别想了好不好。”他跨坐在谢久白腰上,拇指食指撑开谢久白的眼睛,“让我看看,仙尊大人不会是要掉眼泪吧。”   谢久白:“……”   他一手抓住喻连的腰。   语气淡淡:“不想下来了是吗。”   “唉,你看你这人,哄你还哄出来错了。”   喻连撇嘴,从储物袋里翻出用酒壶装着的空无花枝,摆在了他们床头上。   谢久白语气更淡了:“你还带着它。”   喻连珍惜地摸了摸:“一定要带着的。不时时用灵力蕴养,这花就败了。”半晌没听见谢久白说话,他狐疑低头,咂摸了下,“师父,你不会是吃自己的醋吧。”   谢久白:“不会。只是觉得这花很丑。”   喻连:“哪里丑了?”   谢久白:“就是很丑。修剪毫无章法,没有一丝美感。”   喻连沉默了:“……那我也不可能扔,要不你再重新送一遍?”   谢久白颔首:“也好。”   他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喻连:“………”   外面传来咔咔剪树枝的声音,喻连赤脚下床,推开窗户,远远看见谢久白在不同的树上飞来飞去,皱着眉比对着手里的花枝。   少年不自觉弯了弯眼睛,手肘慢悠悠压在窗沿,撑着下巴。   “傻子师父,还说没吃醋。”   -   七月一日。   碧云天。   祝不死的药修小屋。   他屋里的炸炉声已经持续了三个月,每日各种奇怪的药味儿弥漫,熏得周围的药田都蔫了不少。   因缺少一分气运,祝不死从没练成过丹药,但他能将药材汇入药炉之中煮起来,以此来分辨药性,有些灵药药性相冲,加上他本就倒霉,时不时就会炸炉。   给喻连研制新药三个月,自己都重伤了三回了。   他已顾不得体面,浑身都是浓郁的药气,头发发尾焦黄,眼里布满血丝,坐在地上翻得不是他凌乱的药方手稿,而是各类法器和错缠镯的图样。   “不对…不对……”   那镯子绝对不是止疼的。   祝不死先前钻研喻连心窍问题,只将他当做人族治疗,但是近三月来,他看了许多关于赤火红莲的资料。   赤火红莲是天材地宝,也算药材,碧云天的相关记录远超其他地方。   越研究,他越了解。   若要止疼,必然得从心脉下手,可以服用药物作用于心脉,可那镯子是法器,属于外物,怎么可能破得开心窍外面的禁制,直接在心脉镇痛。   错缠镯研究手稿上清清楚楚记录着他当时研究出来的一些结果,是这法器的部分作用:感应,锁灵。   没有镇痛效果。   他研究过错缠镯两个月,也只研究出来这些,还以为是自己不通法器,技艺不精。   可如果他研究方向一开始就错了呢?   但错缠镯不是止痛的,又能是做什么的?   ……又能是做什么的呢。   它的感应作用,现在看感应的应该是心窍禁制,镯子上开的花代表了某种进度——什么进度,又为什么要感应这些?   祝不死后背发寒。   他从这堆乱糟糟的手稿中抬起头,冲出门去,疯了一样狂奔到扶阳药尊的洞府。   他师尊陶玲仙君去九州台了,扶阳药尊还在这里。   “师伯!”祝不死直接闯了进来,视线锁定在扶阳身上,“师伯!你是不是能联系谢仙尊?”   扶阳药尊微微皱眉:“你做什么。”   祝不死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我研究出来了一些成果,喻连生辰快到了,我想跟他说这个好消息。他去九州台了,现在应该跟他师父在一起。”   扶阳道:“我不是告诉你,不要研究了吗。”   祝不死只道:“拜托了师伯。”   “……也罢。”   扶阳拿出了传音玉佩,可以跨州传音的玉佩难得,且对使用者的境界有要求,他将灵力灌入,片刻后,玉佩亮起。   谢久白冷冷淡淡的声音传来:“扶阳?”   扶阳:“我师侄找你徒儿说话呢。”   祝不死接过他递过来的玉佩。   喻连说,镯子是谢仙尊送给他的,上次分别之时,错缠镯只剩下两朵花未开了。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手指却在抖:“谢仙尊,喻连在哪,我有话跟他说。”   那边静了一会儿,很快传来一句欢快活泼又有点心虚的:“祝不死?找我干嘛呀。你怎么没来九州台呢?虽说药修斗法不行,但来这里看看热闹还是可以的嘛,你不知道,这里特别——”   “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话告诉你。快些。”   “嗯?好吧。”   过了几秒,祝不死额头冷汗渗出:“好了吗?”   喻连:“好了。”   祝不死立马道:“你手上戴着的错缠镯有呃——”   他后脑遭到重击。   当啷。   传音玉佩坠下。   祝不死不敢置信地回头,看见了一道漆黑的斗篷。   落冥教主抬手断掉传音玉佩,丢掉手里的药杵,对着身后脸色阴沉的扶阳道:“差点被自己的师侄搞得功亏一篑,如何啊扶阳,这次是不是该感谢我?”   祝不死只觉得天旋地转:“师伯……?”   扶阳走了过来:“不死,你不该知道这些。”   落冥教主:“杀了干脆。”   他答应了扶阳不会破坏他救祝余草的计划,但他们委实墨迹。他还急着完成主上交给他的第二个任务呢。   祝不死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眼前阵阵发黑,他努力维持着清醒:“……师伯,你和落冥教勾结?你……喻连的事…你和谢仙尊都有参与,是你们一起算计……”   扶阳冷着一张脸,将他提起来,在他身上打下几个咒纹。   祝不死彻底昏死过去。   扶阳将他丢进了洞府的密室之中。   落冥教主:“不杀?”   扶阳:“他在药性研究方面天赋极高,碧云天以后还得靠他。”   落冥教主:“你是不是也该去九州台了。”他语气含笑,“在临死前,接你的好徒儿回家。”   “不必你管。”扶阳再一次打散他的虚影。   他脸色难看。   谢久白是将喻连带去了九州台,可他从没保证过,一定会取下喻连的心窍。那错缠镯,当真能开得满吗?   ……   “祝不死?药修哥哥?不死兄?”喻连拍着传音玉佩,去找谢久白,“师父,我朋友说一半,突然就断了。”   “他说了什么。”   “就说了句我的错缠镯,还没说我镯子怎么了呢,那边就没音儿了。”   谢久白目光移了过来,将他手里的传音玉佩收起,“扶阳寿数将尽,气血衰败,大概是灵力不支才会断了传音。”   “这样啊。没事儿,他找我估计没什么大事。”喻连略微心虚。   其实在知道是对面是祝不死的那一刻,喻连都快炸毛了,生怕祝不死在这个关头来告状,跟师父说他寿元和腿疾的事。   他心虚明显,但谢久白摩挲着玉佩,心思起伏,没有察觉到。   夜半子时。   喻连躺在谢久白怀中,他重新回归寻道之后,这几次心疾发作时,神情都不似之前心疾发作时那么痛苦。   他不咬谢久白的手指了,也没有疼得直打滚。   甚至深呼吸几下,还能说几句话。   强行提升到问劫的那三个月,心疾过程难熬了些,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拉高了他的心脉的疼痛承受阈值。   “唉……”喻连叹了口气,蔫蔫地说了一句,“感觉…快麻木了……要不是有心窍禁制在……我心被掏了,应该都感觉不到痛。”   “就那样…走着走着……一低头,发现心没了。哈哈。”他被自己逗笑了。   谢久白笑不出来:“别说这样的话。”   喻连虚弱地抬起自己的手腕,又叹了口气:“前段时间开过快啊……现在就差最后一朵,怎么就……咳……开不了了呢。”   谢久白是在后面半抱着喻连的,所以喻连看不见他凝望错缠镯时幽深的目光。   他那日修剪了很多空无花的花枝,插在精美的瓶子里,喻连也很给面子的挨个点评了一遍,摆在他们睡的这间房中。   可让他摆在床头日日养护的,依然是年少时自己送的那一束空无花。   “阿连,你觉得师父哪里不够好。”   “师父……哪里都…很好。”   “只是说我们两个之间。”   他跟师父之间啊。   喻连用自己不太清醒的脑子思索了很久,非要说的话,倒还真有一个。   但不是谢久白做的不好,只是他自己心里隐约的疑惑。   少年虚弱无力的指尖搭在男人温暖的掌心,轻轻蜷了蜷:“师父……你为什么从不对我说你爱我呢。” [73]第 73 章:剜心[捉虫+精修新增500字]   九州台下,地底深处。   寒气弥漫,空洞的空间里只有一处冰台。寒冰锁链牢牢锁住一个黑发披散的俊美男人。   他七窍封闭,囚困魂魄,身上散发着淡淡死气,白色法袍已经破旧,残留着当年战时的伤痕。   尘封了三百余年的石门轰隆打开。   谢久白走进来后,抬抬手,石门再次合上。   他视线落在冰台囚困的男人身上,静静看了许久。   喻连方才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师父……你为什么从不对我说你爱我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也没有立马说一句‘我爱你’。   他心里清楚,他和喻连成婚只是命运弄人,不得不这样做,师徒之情,谈何说爱。喻连越豁出命豁出一切爱他,他就越不知道如何回馈这份感情。   他能给的似乎只有为父为师为夫的责任,和承诺此后照顾他一生的誓言。   爱这个字,他给不了。   谢久白等着喻连睡去,将他浑身的汗擦去,又给他换了身干净寝衣,盖上薄被。他设下防护阵离开了小院,来到了这里。   他爱的人在这里。   祝余草封闭的七窍内已散出死气,若非此处地脉之气能镇住他的魂魄,稳固他的神魂,他早就已经魂飞魄散。   现在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谢久白往前走,越靠近,他就越能听见自己心跳跃动的声音,每一下的跳跃都带着汹涌的悲恸和无法自控的悸动。   他坐在冰台边缘,他之前对祝余草是喜欢,但或许是三百余年的执念,这份喜欢在岁月沉淀里已经变成了更深沉的情感。   谢久白目光盯在虚空。   “元亦,我骗了一个很好的孩子。身为仙尊,守护九州理所应当,那么多人请我赴死,我也觉得我该赴死。但只有他,忍着疼付出所有,将我从死局里拉了回来。”   “若你不能醒来,我骗他到底,也没关系。若你能顺利醒来,我便从此放下这份执念,此后只守他一人……”   说着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按照元亦的性格,他如果知道自己为了救他伤害别人,大概会跟年少的自己一样,提剑朝他杀来,杀不了就自杀。   但他不会让元亦知道这件事的。   没有人回答他的这些话,寒气四溢的密室之中空寂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尘封的石门再次打开。   密室冰台上,又只剩下了一个死人。   -   喻连醒来发现谢久白不在。   他揉揉眼,趿拉着木屐下床,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谢久白也没出现。出去买东西了?   小院里安静的只有周围花落的声音。   快正午了,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喻连打着哈欠去厨房,将灶台烧了起来,盖上圆木大锅盖。火老大晚上才能出来,喻连烧完灶台,站在院中莫名发了一会儿呆,有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空寂。   他挠挠头,慢吞吞回了卧房,趴在床上,从储物袋中拿出精致的小玉盒。   今天虽然是他生辰,但也是他和师父成婚一年的日子,他怎么会没给师父准备礼物呢?他思来想去许久,灵材灵宝师父不缺,要送就送有意义的。   所以他找到被他珍放在孤渺峰储物柜中的,他跟师父二人的结发。   师父的头发有九根,是他去孜云州前割下来的——后来成了师父确认他喜欢他的铁证。   他自己的也有九根,和师父的放在了一起。   十七岁那年藏起来的懵懂、暗恋的喜欢,延续到后来,变成了婚礼结发。   喻连用这九根青丝九根白发,绕着飞仙节那晚人偶阵的红绳,交叠相缠编成了一条细细的手镯——或者说手绳。   手绳尾端坠了颗玉铃铛,原料是从他们成婚时发冠上切下来的一小块灵玉,他细细磨出来的。   铃铛里是一粒相思红豆。   手绳他在路上偷偷编好的。好像有些普通,不过他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喻连两指捏住手绳晃了晃,红豆在玉铃铛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点也没有正常铃铛的清脆。他听得眼睛微微一弯。   他脸颊贴在被褥上,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带着昨晚谢久白的温度。   喻连将小盒子压在胸口,翻了个身,望着头顶出神。   昨晚浮起来的微弱疑惑又漫上心头,师父是不是因为年长,所以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细想起来,他只在师父失忆的时候,听年少版师父说过一句爱。   唉。   其实也没什么吧。   说不说又什么所谓?师父对他的爱护都在平日生活中了。他为何突然纠结起来了这个呢?怪矫情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   喻连甩甩头,慌忙将礼物藏起来,高兴地推开窗户:“师父!”   谢久白提着两条肥鱼和一把小野葱进来:“去瀑布外的水潭里捞了两条鱼来,水都烧开了?”   喻连:“当然。我看你不在,就知道你去弄新鲜食材,准备晚上的饭了。”   “先炖上鲜鱼汤。”   “老大前两日就缠着要喝鱼汤了,它出来后绝对很高兴。”   喻连去厨房帮忙,走到谢久白身边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挥之不散的寒气。他手背碰了下谢久白的手指,“怎么这么冷?”   谢久白微微一愣:“我……”   “你捞鱼没用灵力,让潭水冷着了?”喻连双手合住他的手。他的手比谢久白小一圈,勉强合住,掌心涌起热气,搓热了换另一只。   “老说我不可以冷着,倒是不顾自己了。”   谢久白:“没事。”   他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开始做午饭。   喻连拖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门口:“师父,还有七天就大比了,师伯他们是不是到九州台了?”   “应该快到了。”   “那他们住哪?”   “九州台周围有五大仙门的住处,就算没有,周围也有许多客栈,就是价格会比较贵。修士不拘于住哪里,找个无人处打坐也好。”   这样啊。   喻连撑着下巴:“师父,过了今天,咱们明天去找师伯他们吧。那么多年轻天骄,我这个大师兄还得给仙宗撑场子呢。”   他们待在这里好是好,就是太安静了。在沧山之时,还可以去小城里看看人,这里只有师父,和每天只能出现三个时辰的老大。   喻连喜欢看人,也喜欢人陪着他。   “现在九州台下估计很热闹吧,尉迟兄大概也到了,他可会玩了,我想找他一起玩。”   谢久白将处理好去了杂刺的鱼略微炸了一下,然后放入锅中。   “都听你的。”   分量适中的九道菜一道又一道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喻连用灵力给饭菜保温。   谢久白额外准许他今晚可以喝点酒。   喻连翻箱倒柜找出来被他塞到犄角旮旯里面的酒杯,篱笆门上的红灯笼轻轻地旋转着,给这处小院添了一丝喜意。   火老大出来后,院子里活泛了许多。   它知道今天是喻连的生辰,一出来就匆匆忙忙地飞来飞去,说是帮忙,其实也就充当了个气氛组。   具体表现在,喻连给外面的灯笼加灯油,它要夸一句,喻连搬来凳子,它也要夸一句,喻连伸个懒腰它也要夸一句小崽长高了真棒。   喻连哈哈大笑,将院子里的灯笼都点亮了,然后坐在桌前宣布——   “开饭!”   火老大:“祝小崽十九岁生辰快乐!”   “谢谢老大!”   “阿连,又长了一岁,十九岁生辰,平安喜乐。”   “谢谢师父!”   喻连挨个给他们倒了杯酒,站起来举杯道:“什么冥界什么落冥教什么生死泯,去年一年不好的全都过去了。从今天开始,往后全都是好日子。我先干了!”   语罢一饮而尽,完了后咂咂嘴,微微蹙眉。   好淡,怎么没酒味儿呢,师父是不是又偷偷兑水了。   喻连瞟了谢久白一眼,正对上谢久白瞥来的眼神。   一个对视,师徒二人心里想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喻连:“………”   绝对兑水了没跑!说不定这就是果子汁而已!可恶。   谢久白移开眼,和火老大碰了碰杯:“诚如此愿。”   算了果子汁也挺好喝的。   历年生辰,他们在孤渺峰也是这般过的,只是今日稍有不同。饭过一半,谢久白在桌下轻轻牵住了喻连的手。   喻连侧头,眼神询问。   谢久白沉静的双眸里映着他的影子,他道:“阿连,我爱你。”   喻连愣住。   谢久白:“昨夜你的问题我记得。你想听,我便说与你听。”   “……我也没有很想听,”喻连嘴角列了上去,没撑过两秒就道,“才怪!我就是想听。”很可爱的小表情。   谢久白微微勾唇,他视线下移。   错缠镯最后一朵花依旧毫无动静。   喻连忽然凑近:“师父。”   他笑眯眯地说。   “师父,你就没有别的事跟我说吗,比如,从小到大你瞒过我的事情。今天我生辰,你坦白我可以不计较哦。”   谢久白瞳孔略微一缩。   他望着喻连漆黑干净的眼眸,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喻连是在说祝余草的事。   脑海里坦白的念头一闪而逝,很快就被他摁下去。失控一瞬的心跳慢慢平复。   坦白再商量别的复活祝余草的办法吗?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有,也没时间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很奇怪,而且突兀。   喻连眨了下眼:“因为前几日我让你答应我,我生辰这天,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准生气。现在我把这份特权让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我就收回喽。”   谢久白摩挲着酒杯边缘,片刻后一笑:“没有。难道你有?”   “待会儿告诉你。既然你没有,那特权我可就收回了。”   “嗯。”   喻连亲了亲他的嘴角:“那好,收回。”   火老大左看看右看看,噫了一声,轻咳几下飞到桌子上,别别扭扭道:“我知道今天不止是小崽生辰,还是你们成婚一年的日子。老大就祝你们两个那个,什么什么白什么什么偕,恩爱一生。”   谢久白有些意外。   喻连也很意外。   火老大一向是很排斥这件事的,哪怕看在喻连的面子上给谢久白一点好脸色,也仅限于‘一点’,勉强恢复到它之前对待谢久白的那种态度罢了。   小小的火灵有自己的想法,它希望喻连幸福,跟它不喜欢谢久白并不矛盾。   所以今天它这么说,两人是真的没想到。   火老大脸都红了——虽然看不出来。   它别开脸,对谢久白道:“你是小崽舍了大半条命去,也愿意救回来的夫君。我是看在小崽的面子上,才承认你的。总之我以后不会为难你了,也会尽量少对你冷脸。之前刚知道你们在一起,我是太生气了才揍你……对不起。”   谢久白:“没有对不起,这件事本就是我不对。”   喻连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好!打住。”   怎么互相争起来对错了呢?   火老大飞到他肩膀上,“小崽要幸福。”   喻连摸了摸它的头:“当然。谢谢老大。”   火老大又飞到谢久白面前:“谢久白,你也要幸福。”   谢久白停顿一秒,也学着喻连用食指摸了摸它的脑袋。这在往常,都是喻连专属的动作,旁人做不得,不然会挨揍。   他也道:“谢谢老大。”   “一家人,不用谢。”   火老大老老实实地让他摸完才飞走,没揍人。   它继续稀里哗啦的吃饭去了,脑袋埋在饭里,看起来是不好意思了。   月上中天,‘酒’足饭饱。   火老大嚷嚷着:“还有鱼汤没,我还想喝。”   谢久白:“在锅里,自己去舀吧。”   火老大:“那多不过瘾,我要对着锅喝!”   它是火灵,没有实体,饭量成迷,吃多少全看心情。   它飞到厨房里去了,谢久白将碗筷泡在小院子里的流水池中,打算等会儿处理。这个点,喻连得用热水泡脚了。   他用棉布擦干净手,肩膀被喻连拍了一下。   “师父。”   谢久白回头:“马上就去烧水。”   “今天晚点也没事。”喻连背着手,“我有礼物要送你。手给我。”   谢久白笑了笑,听他的话伸出手:“还给我准备了礼物?”   喻连将自己编好的黑白交缠的手绳戴在了谢久白左手手腕上,隐隐一点红线在黑白发丝中勾连交缠,他拉好绳结,尾端的玉铃铛一晃,红豆轻响。   谢久白已然看出这份礼物是用什么做出来的:“……是我们的结发?”   “还有飞仙节人偶阵的红线,成婚日发冠上的灵玉,以及一颗普普通通的、你做饭时会用到的,红豆。”   喻连将自己的手伸出来,与谢久白并排贴在一起,比了比。   “我都戴着一个了,你也得戴一个。我给它取名叫,姻缘情丝结。”他捏了捏谢久白的脸,眸中如星子璀璨,“这代表着,你谢仙尊,有主了。喜欢吗?”   谢久白抬起手看了看。   那根细细的红线将他们二人的结发紧密勾连,古朴但精致,有种阴阳交汇的大道之韵。发丝纤细,编的如此细密紧致,也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玉铃铛缝隙里可窥见一抹相思红豆,那抹红,像是风中喻连扬起的衣摆。   阿连素来没有耐心,之前做个竹床都撂挑子,却为他编了这样费心的手绳。   他轻声道:“很喜欢。”   谢久白将喻连鬓边碎发往后一压,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喻连闭上了眼,反手拥住谢久白。这不是含着情欲的吻,只是单纯的亲昵接触,唇舌之间勾连的是一点点弥漫出来的是温情,是温柔缱绻的情丝。   鼻尖摩擦,呼吸不稳,喻连在换气的空隙里,呢喃着说了一句:“师父,我真的很爱你……”   一丝涟漪荡起,谢久白掌心捧住喻连的脸颊,红豆玉铃铛擦过喻连的皮肤,少年皮肤是温热的,他眸中也沾染了片刻温热。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60%】   “……我也爱你,阿连。”这样一句话,很自然的说出了口。   喻连目光闪动,仰头继续吻了上去,双臂搭在谢久白肩头。   月色静谧,空无花香清幽极了。   错缠镯上最后一朵花悄然绽放,整个镯子的花都在这一刻的情动之中开得更灿烂。   少顷,喻连亲了亲他的耳朵,想起自己寿元之事:“师父,说好了,今天怎么你都不会生气。”   谢久白:“嗯。”   他看着喻连,显然在等着他往下说。   喻连张了张嘴,几秒后,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小声问:“今天要不要那个那个。”   谢久白:“……我先去给你弄点泡脚的水。你去屋里等我。”   “去吧去吧。”   喻连转过身,开满了的错缠镯就这么暴露在谢久白眸中。   他呼吸一停。   时间一下被拉得无限长。   他知道错缠花是会合闭起来的,也许这一刻开满,下一刻就又退回原来模样。   谢久白在大脑的嗡鸣声中,僵硬地抬起脚,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袖中的指尖蜷进了掌心,思绪在这一刻飘到了高高的天空上,好像所有情绪都抽离了一般。   少年的背影每往前一步,就好似留下来了一道停在原地的虚影。   这些虚影有的是喻连十七八岁阳光灿烂的模样,有的是他十四五岁调皮搞怪的样子,有的是他七八岁闹着他让他讲故事的模样,有的是他四五岁,蹲在小板凳上等他打猎回来的模样。   短短的一段路,喻连背对着他走在前面,谢久白跟在他身后,踩碎了每一道好像在阻止他的幻影。   他看见最后一道从烈火中踏来的虚影,手里滴着血,一拳一拳砸碎了虚空封锁,眉眼的凶戾尚未散去,就柔和了下来,对他伸出手:“师父,来。”   于是谢久白藏在袖中的手也迟缓地、慢慢的抬了起来。   前面,距离他一步之遥。喻连表情懊恼又纠结,寿元的事怎么就没说出口呢。   这是家中事,师父和老大都有权知道,喻连啊喻连,犹豫了四个月了,这还是你的性格吗?   昨日不死兄用传音玉佩联络,说不定就是提醒他赶紧说。他要是不说,改日师父从别人嘴里得知,他焉能有好下场?   “阿连。”他听见身后谢久白喊了他一声,语气很平常。   喻连停住,深吸一口气,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一鼓作气便是。   他回头,愣了一下,因为谢久白已经距离他很近了。   喻连顿了顿:“师父,我有件事想……”   噗嗤——   四周微风好似一下停了,连晚间的薄雾也静止下来,峡谷外瀑布的流水声悄然不见。   血色自他胸口氤氲开来。   “………”喻连轻轻眨了下眼睛。   滴答。   血珠从他胸口坠落,砸到地面。   许久,少年慢慢低下头。   错缠镯化作三条开满了花的青藤,自他左手手臂缠绕而上,首尾相接成一个单独粉色圆圈,在他心口缠绕旋转着,散发着灵力和禁制的光晕。   除此之外,他还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   插入了他心口的,熟悉的手。   喻连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不用于心疾发作的另一种痛,他近乎呆愣地重新抬起头,疑惑地问:“师父?”   谢久白另一只手遮住了喻连的双眼。   手腕上,黑白结发的手绳也溅上了鲜血,血色和中间的红线相融,变成了不详的暗红色,玉铃铛上也溅了血,无端凄艳。   谢久白垂着眼,喉结滚动,声音发哑:“阿连,对不起…对不起……很快就不疼了。”   “……师……父?”掌心下,少年眼前一片黑暗,他眼眶睁大。   仙青蕊与他说过的话从耳畔闪过。   心脉十二道,需得尽数切断,才能取下心窍。谢久白冰寒的灵力在指尖化作刀刃,斩断了第一道心脉。   厨房里慢悠悠喝鱼汤的火老大僵住了。   它手里的勺子当啷落下,疯了一样的飞了出来。   院中。   谢久白一只手捅进了小崽的心口,心窍禁制没有被触发。   小崽嘴角溢出鲜血,所有的神情都被遮掩在谢久白的掌心之下,唯有一张唇微微张合着。   “谢久白——!!!”火老大目眦欲裂,它理智瞬间就崩断了,一瞬膨胀成最大的模样。那是它背着谢久白从沧山下来时的最强形态。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它声音已经不像人声,极致的崩溃和悲怒让它的嗓音好似野兽悲吼。   狂暴的烈焰抱着绝杀之意冲了过来!   冰寒灵力化作屏障将它死死挡住。   火老大黑豆豆般的眼睛一片血红,它撞击着屏障,一下比一下更狠更绝,生生将问劫期的灵力屏障撞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缝。   可是没用。   若喻连修为还在问劫期,谢久白或许拦不住它,但喻连已经掉到了寻道,谢久白想要拦它,有千百种办法。   每一次灵力屏障要被灼烧湮灭的时候,就会有新一道屏障补上。   火老大眼睁睁看着喻连的心脉被谢久白一道一道地切断。   “啊——!!!”   “你放了他!谢久白……小崽他那么爱你……你放了他……”它崩溃到极点,已快维持不住火灵的形态,它一边撞击着一边恨极了,却不得不祈求着,“我是火灵,你抹掉我的神志,我也很厉害的,比小崽的心窍厉害多了,你杀我,你杀我……”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呢。明明它都已经接受了小崽和谢久白在一起。明明他们一家人刚才还在那么快乐的给小崽过生辰……   它的悲戚声声泣血,谢久白望着喻连,那张淡色的面孔上,眼角有一滴泪无声滑落。   眼泪滑落的瞬间,他切断了喻连第八道心脉、第九道……第十一道。   他停在最后一道心脉前,迟迟没有动手。   谢久白掌心里一片干燥。喻连素来是爱哭的,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   谢久白放下了手。   那双眼中他不愿看见的绝望和悲痛,只有一丝茫然和空洞。   喻连哑声道:“青蕊奶奶说,她的爱人为了大道,剜走了她的心。师父,你……也是吗。”   谢久白许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就当我是吧。”   “就当你……是吧?”喻连重复了一遍,笑了下,他眼尾发红,垂着头说:“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师父,你告诉我,我什么不能给你?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都…我都给你。”   “你不用自己来取,我自双手奉上。为何偏偏……要用这种…难堪的方式……”   “师父,你让我以后…怎么对你?”   语言在此时变得苍白极了,谢久白无法回答喻连的话,他:“阿连,你可以恨我。”   语罢他切断了喻连最后一条心脉。   “啊——!”   喻连忍不住的叫声和火老大的悲鸣重合。   狂暴的火焰从心口爆发,灵力失控贯穿全身,寄灵的咒纹被激活了一刹。   -   浮屠佛塔内。   寂尘执笔抄经的笔锋骤然一斜,在经纸上划出一道格格不入的朱红乱痕。   他松开笔,惊愕地看向自己掌心细微红痣。毫无异样。   刚才寄灵被激活了?神识中一瞬闪过惨烈场面是…错觉吗?   那是什么,谢仙尊在剜喻连的心窍?这怎么可能。   修了快二十年的佛心波澜骤起。   寂尘心乱了。   他重新执起笔,欲静心抄写经文,可手腕上缠了两圈的火莲子佛串却在此时骤然断了,三十二颗拇指大小的火莲子佛珠骨碌碌滚了一地。   “……”这像是某种征兆一般。   寂尘微微阖眸。   一息后他睁开眼,眸色已经冷沉了下来。   就算那只是他的错觉,也要求证。非怜师父去九州台前跟他说过一些,仙宗的谢仙尊会出席,那想必喻连也在哪里。   佛门内的弟子是绝不会主动告知他喻连的任何情况的。   他要确认喻连的情况,需得找别人——他曾经在寄灵中见过的,喻连的其他朋友。   寂尘刺破指尖,血色浮起金光,化作三道璀璨梵文。   他双指并起,轻轻一划:“去。”   梵文光芒大亮,从面前金佛腋下钻进去,穿过他和喻连密会的甬道,掀起外面的地皮,直冲天际!   然后分开,朝着三个方向极速飞去。   寂尘弯腰去捡火莲子佛珠,才捡了两颗,了悟就进了佛塔。   寂尘的佛法波动瞒不过他,他望向金佛腋下被开的那个洞,然后看着安静捡佛珠的弟子,爆发出一声怒吼:“寂尘,你怎么敢冒犯佛祖!你们以前是不是就是通过这里密会?!”   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寂尘捡起最后一颗佛珠,平静无比。   梵文已经送出,但此术法略有缺陷,只有与喻连羁绊最深的那个人可以收到。   希望那一闪而逝的画面,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三道梵文在了悟的怒吼声中消失在天际,一道飞往碧云天,一道飞往问苍剑冢,一道飞往了九州台。   -   小院内。   一团温暖的赤金光芒被谢久白握在掌心。   这就是赤火红莲凝聚的赤阳丹心。   状如莲花,孩童手掌大小,宛如赤金琉璃,纯正炽热,璀璨无比。   火老大在自爆前被谢久白锁进了喻连的体内,院中一片寂静。   喻连心口多了个空洞的血洞。   谢久白半抱着他。   喻连躺在谢久白怀中,视线落在虚无处,眼睫很久才会颤一下,身体一点点变凉变冷,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就变凉了,聚拢不起来半丝热气。   谢久白没时间去看赤阳丹心,收了起来,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喻连身上。   喻连的生命力在流逝,境界在往下跌。   寻道、元丹、筑基。   谢久白甚至看见喻连的头发在一缕一缕的变白。   心窍剜出不会死,但实力和生命力必然受损。若是身体再孱弱一些,或许会退化到婴灵时期——再无化形希望,躯体变作一朵普通的火莲,灵魂没有忘川去依附,只能消散天地。   谢久白双手结印,错缠花青藤钻入了喻连的心口,重连了他的心脉。   “锁灵,封!”   错缠花拂过喻连心口,在空洞的血洞外织补催生出新的皮肤。   磅礴灵力灌入喻连身体,他跌下去的境界重新回升。筑基、元丹、寻道,最终虚虚停留在了他原本的境界上。   灵力骤然的跌落和回升,喻连的膝盖和小腿在轻微抽搐。   他变白的头发重回墨色,情况暂时稳定下来。   谢久白紧绷的身体稍微一松,他抱住了喻连,额头抵在了喻连头顶,“没事了……没事了…阿连…结束了……”   他不知道他的手和声音都在轻颤发抖,抱着喻连的力道也在加重。   怀里的少年沉寂极了。   心窍剜除,本源精华不在,这对身体本就是重创,阿连本就体弱,剜心后有一定的可能引起五感尽失。   谢久白见他双目无神,浑身肌肉轻抖,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想去。   他掌心贴在喻连侧脸,鼻尖抵在他鼻梁上,低声道:“阿连……对不起,阿连。你能听见吗,和师父说句话,就说一句,好不好……”   他不知说了多少遍,喻连才开了口。   “你想剜走我的心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沧山生死泯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谢久白道。   他还是说了谎。   可是喻连没有深究的精力了,他喃喃道:“是…之后就好……之前的你对我的情,都是真的。那就好。”   黑暗裹挟着冰冷蔓延过来,喻连的眼泪在此时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从眼角落下,滑到谢久白血色斑驳的手背上。   他嘴唇张合着,声音近乎无了。   谢久白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   “师父,我疼。”   谢久白呼吸屏住。   所有的空无花在这刹全都枯败了,唯有床头那束被时时护养的花枝还在盛开,两瓣洁白的花瓣从花枝上掉落,顺着窗缝飘落到小院中。   像是谁掉下来的晶莹眼泪。 [74]第 74 章(捉虫):阿连,听话。   苍鹰掠过九州台,发出嘹亮的鹰鸣。   九州台四周五大仙门的驻地渐渐热闹了起来,兰泊风带领仙宗弟子们赶到了。宗门参加大比的人不少,裴山越和苏邻都在此列。   一来裴山越就在驻地里转了一圈,没找着谢久白和喻连。   “师父,师叔和小喻连还没到呢?”   兰泊风摇头:“阿连性子活跃,在路上玩疯了吧。没事,离大比还有五天,你们先挑个房间住下,等等他们就是。”   “是,师父。”   众弟子正欲分开,驻地外传来一声呼喊:“兰宗主!兰世伯!”   兰泊风闻声回头,尉迟临川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仙宗终于来啦。”   “尉迟侄儿。你父亲没来?”   “父皇身体抱恙,我自己带着玄甲卫来的。”尉迟临川藏不住事儿,眼睛一直往他们身后瞟,“那个什么,喻连在吗?”   裴山越:“他跟着我谢师叔,还没来。”   还没到啊。   尉迟临川不免有些失望,叹了口气:“我昨天就到了,在周围找了好多好玩的,打算带他去玩呢。要不你们跟我去看看?筛出来几个最好玩的,等他来了直接带他去。”   裴山越:“行啊。”   仙宗弟子和帝川太子混在了一处,尉迟临川早没了那股子目下无尘的高傲感,跟他们勾肩搭背的,言语之间谈的都是喻连在仙宗如何如何。   裴山越来了一句:“你这么打探我们宗门的大师兄,是不是想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告诉你,不可能。”   仙宗弟子们坚决拥护大师兄。   “就是,不可能的。”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九州大比第一开玩笑。”   尉迟临川哈哈大笑:“我哪能打得过他?”   听得兰泊风眉毛高高挑起。   尉迟家的这个小子,心思不纯啊。   问苍剑冢的那个也有小心思。啧。   他家小喻连赤火红莲的身份一出,这段时间收到的联姻请求快把仙宗淹了,很多想把自己姑娘儿子嫁进来的,也有想把他娶走的。   也不看看喻连师父是谁。这种情况下他能允许喻连有恋人才怪。   兰泊风摇头走了。   随着五大仙门到齐,九州台的气氛达到了热闹的高潮,剑气纵横,天骄云集,处处都是年少轻狂。   ……   鹰羽掠过九州台,划过峡谷中窄窄的一片蓝天。   也划过抱着双膝,坐在窗边的少年眸底。   喻连脑袋侧靠在窗边,安静地望着天空,他自昏迷中醒来就在这儿看,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许久。   一勺温热的甜粥送到了他唇边,喻连眼珠一转,漆黑的眼睛看了过来。   少年的唇被甜粥沾了点晶亮的水渍,他静静地动也不动,没说话。   就在谢久白以为他不会吃的时候,喻连直视着他,微微张了嘴,咽下了这一勺粥。   可不知为何,他吃了,谢久白心依然钝钝地发闷。   喻连甚至没有不理他,对他说:“我想出去。”   谢久白:“去哪。”   喻连:“九州大比要开始了,我要去找师伯。”   谢久白沉默了片刻:“对不起阿连,这个不可以。”   “不可以?”喻连说,“为什么不可以。你怕别人知道,要将我关起来吗?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的,我可以立道心誓。师父。”   “阿连,你现在心脉靠错缠续接,灵力只在体内流转,法诀用不出来。”   喻连定定看了他片刻。   他推开谢久白的手,下了床。   院中两日前的血迹和火老大暴怒的火烧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干干净净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夜枯败的空无花花瓣全都落下了,厚厚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雪。   喻连打开篱笆门,一步步往外走。   谢久白抓住了他的手腕。   喻连甩开继续走。   谢久白快步绕到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胳膊:“阿连,你真的用不了——”   “我难道不知道吗?”   喻连打断道:“我一醒来就感觉到了。”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指尖毫无灵力闪现,他望着谢久白的脸:“我只是不想跟你待在一起。师父,你能明白吗?”   “你留在这里,我走。”谢久白低声道,“在这里待到大比结束,到时候你想去哪,师父就带你去哪,再也没有别的事别的人了。”   喻连历来是很听话的,发脾气也很好哄,可这次怎么都没妥协回头的意思。   他挣扎着想甩开谢久白禁锢住他的双臂,结果谢久白用了力气,他甩不开。   谢久白:“阿连,听话。”   这一句话,激得喻连情绪起伏。   甩不开走不掉,他百般压制的心境波澜骤起,体内灵力开始紊乱。他眼前发黑,呼吸越发急促。   可喻连没有太多力气,声音很轻:“我还不够听话吗?我哪里不够乖了?”   “我为什么醒来没有大吵大闹,为什么我没有问你为何从沧山回来就决定剜走我的心了?为什么没有问错缠花怎么就刚好能接续我断掉的心脉?”   “……我不敢问。起码你养我是真,曾经的爱护是真,我感觉到你爱我是真。我说了,心窍你想要……我愿意给你。但我现在只想去九州台,用不了灵力就不参赛,我就是不想住在这里也不想看见你。”   他神情平静,眉心却隐隐浮起一抹黑红印纹。   赤阳丹心离体,喻连再也不能完全隔绝心魔和邪气。   谢久白眼瞳一缩。   糟了。   喻连头痛欲裂,且越来越疼,他忍不住捂着发痛的头,只觉得一片混乱暴躁。   他抓着头发,瞥见谢久白还抓着他不撒手,刚才竭力克制的情绪瞬间失控:“你松开我,你松开我,我要出去,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他无比抗拒谢久白的靠近:“你松开我!谢久白你松开我!”   那点微弱的反抗被谢久白轻而易举地镇压。   谢久白直接将发疯的人扣在怀里,并指点在他眉心,冰霜法印镇在心魔印纹处。   “定神!”   喻连瞳孔一散,眼睛合上,悄无声息的软倒下去。   谢久白接住了他。   那道未来得及形成的浅淡心魔印痕散去。   谢久白指腹拂过他眉心。   阿连生了心魔了,这种情况下,心魔若生,阿连极有可能坠魔失去神志。心窍离体,神魂更虚弱,已经经不起他用禁术二次封印记忆。   谢久白选了更温和一些的方式,他指尖捏着一粒忘忆丹,喂进了喻连嘴中。   喻连眼睫溢出一点温热的湿意。   双目紧闭毫无意识的他在本能地流泪。   谢久白一顿。   “……别哭,阿连。”谢久白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眼角,“醒来就都好了。我们成了婚的,你可以发脾气,可以恨我恼我,但是不能真的想离开我。”   “阿连,乖一点,听师父的话。我会解决好一切的。”   -   七月五日。   喻连浑浑噩噩的睁开眼,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翻身将腿压在被褥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拖长了声音喊:“师父——”   一扭头看见床边一抹白,他吓得一激灵。   谢久白就站在床边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忘忆丹是会让人忘记近来发生的事情,但是不确定会让人遗忘多久的记忆。扶阳告诉他,短则四个月,长则一两年。   “吓我一跳,师父你不是说三日为佳六日为吉,要拉着我补夫妻之礼的时间吗?怎么起来了。”   此言一出,谢久白就知道喻连的记忆倒退到了他们刚成婚那会儿。   喻连看了眼周围,怪道:“师父,这是哪儿,好像不是孤渺峰。”   “我们已经成婚许久了。这里是我们另一个家,错缠花开满了,你上一次心疾出了意外,失去了这段时间的记忆。”谢久白的语气平稳,毫无破绽。   “……啊?”   喻连迟疑地抬起自己左手。   果然,错缠镯已经不见了。   他按住自己心口,突然一僵。   不是,心跳呢?   喻连连忙勾住自己衣领往外一扯,低头看去。   心口位置长了一圈浅粉色的错缠花。   他反复摸了摸心口和脉门,确认自己没有心跳,傻眼了:“师父,我不会是死了吧。” 其实这是一具尸体?死了之后师父将他救回来了?   “不要胡说。这是错缠花的作用罢了。”   “哦。”喻连想起来他说过的话,“是不是说,我以后心疾犯了,都不会疼了对不对?”   “……对。”   喻连又呆了一会儿,呐呐道:“感觉跟做梦似的,真的过去许久了吗。”   谢久白也伸出左手,姻缘情丝结手绳露出来,“真的。这就是你失忆的那段时间送我的,玉铃铛取自我们大婚之日的灵玉。”   确实。   “师父,玉铃铛里是红豆。”   见他与往日无异,谢久白眉目温和,温声道:“相思红豆。”   喻连细细端详片刻:“可相思红豆上怎么沾了血呢。”   谢久白心一跳,垂下袖子。   “你看错了。”他道,“你需要疗养,暂时不能动用灵力,也需要静心,之前的事,我过段时间再告诉你。来,师父为你束发。”   “好吧。”   喻连脚尖勾过来木屐,趿拉在脚下,谢久白牵着他坐到了梳妆镜前。   铜镜里映着他二人的影子,少年伸手把玩着桌子上各种各样的梳子。   谢久白随手挑了一个,给他梳发。   这种熟悉的场景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在一下又一下的熟悉梳理之中,他的心似乎也稍微定了下来。   是的。   慢慢一切都会变成和从前一样。   他将喻连的头发梳上去,瀑布一样的青丝流淌指尖,后脑枕部一缕银丝猝不及防地刺进谢久白眼中。   “………”   喻连毫无所觉:“师父,你怎么不动了?”   谢久白抬手,幻化掉那一缕白发。   修士若非大悲大恸,发丝一般不会变白,除非生机流失过多,或者寿数无几。他已将阿连的生机锁在了体内,这些白发,应当是那天情绪大悲之下造成的。   “在想选哪个发带比较好。”   谢久白给他束好,双手轻轻压在他肩头,望向镜中的他们:“好了。想吃什么,我去做。”   “都好。”   “那你在院中等我片刻。”   谢久白离开了卧房,在厨房里没多久,突然听见外面噗通一声,紧接着传来低低的痛呼。他立刻瞬移出来。   喻连摔倒在院中,掌根磨破皮了,低着头擦自己袖子上蹭到的尘土。   “阿连!”谢久白将他扶起来,“怎么摔了。”   喻连也很茫然:“不知道,腿突然麻了一下,没使上力气。”   谢久白:“可能是躺久了。”他扶着喻连坐到石凳上,清理干净他掌根的尘泥,擦上药,蹙着眉说:“晾着吧,待会儿吃饭我喂你。”   喻连乖乖坐好:“好。”   日子好似真的平静了下来,他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疗养’,如此过去三日。   喻连发现,他确实是跟师父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了,因为他的身体对周围的环境很熟悉。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上次心疾出了什么意外,师父一直不告诉他。但总归,往后心疾不痛了就是好事。   火老大也没出现。   师父告诉他,是因为他心窍封闭,火老大无法出现,也跟着暂时休眠了。   除此之外,心窍封闭后,他变得很容易困,身体虚泛无力。   峡谷内气温适宜,但他时不时会打个冷颤,体温也比往常低一些,像是身体里火源被抽走了似的。   喻连很想火老大,同时觉得周围无聊。   他赖了吧唧地躺在谢久白腿上,把玩他手腕上的姻缘情丝结。   谢久白:“阿连。我明天出去办一件事。”   喻连:“什么事啊,我跟你一起去吧。”   “追踪落冥教主,你去不了,需要在这休息。”   喻连闷不吭声,过了会儿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嘟囔道:“那你早点回来。”   “我需要出去半个月左右。”谢久白抚摸他的头发,“这期间你自己在这儿,我给你准备好饭食,你就静心打坐,或者看话本也可以。”   他想过要不要留一个分魂在这里,但复活祝余草前期极其关键,就算要分魂出来陪喻连,也得过个七八日才可以。   “我自己在这里半个月?那太久了吧。”   喻连以为是当天去当天回。   谢久白拿出一沓传音符箓,“你看这个。”   “传音符箓?这种东西比低级传音玉佩还鸡肋,传不了多远的音。”   “这是我想办法改的,又找器峰长老帮了忙。和我的传音玉佩连接了,可以无视距离传音十五次。灵力和神识皆可操控。”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喻连不困了:“只有十五次?”   谢久白点头。   符箓篆刻不易,失败了很多回才有了这十五张符箓。   喻连立马歇了想要试一张的心思。   传音符箓勉强安抚了他分离的郁闷,他将符箓压在枕头下,双手勾住谢久白的脖子:“既然师父明天就走了,那我今晚就多陪陪你。”   他跨坐到谢久白腿上,亲了亲他的唇角。   这应该是他跟第一个任务目标最后一次和谐的夫妻小生活了吧。   谢久白一时没动。   喻连眨了下眼:“你不想吗?”不想的话,最后一次也没有了呦。   他其实无所谓,不过和谢久白做快乐的事确实很快乐,该温和的时候温和,该强势的时候强势,很合拍,他很喜欢。   谢久白低头吻上了他的唇,舌尖抵了进去。   喻连失去了一段记忆,但身体依旧记得住他,唇舌敏感点被扫过,轻易地就勾住了他心尖上的那一点痒意,继而蔓延全身。   谢久白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和细致,似乎是顾忌着喻连身体变弱。   但喻连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原来的节奏,温吞水般的动作有些无法满足他。他总也到不了,最后着实急了,将谢久白压在身下骑了上去。   谢久白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握住他身前。   喻连努力坐了几下,蹙着的眉尖终于舒展了,像只餍足的小猫。本来饭饱了就会困,加上他近来精神不济,释放后更是眼皮子都睁不开。   他浑然不管谢久白胸膛和手中狼藉,倦倦地打了个哈欠,顶着一头微微汗湿的头发,趴在谢久白胸膛上合上了眼睛。   还坐着没有离开。   睡着前他亲下谢久白的唇,奈何睁不开眼,胡乱一亲,亲到了他喉结上。   亲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师父…你继续就好…不必管我。我真的好困,撑不住了……”   偏低的体温、没有心跳,绝艳的五官情欲未散,他闭上眼的刹那,像极了刚死在男人身上的一具艳尸。   又或者是不接受他已经死去了的爱人发了疯,将他从棺材里挖了出来,与尸体共度了一场极乐。   谢久白下意识伸出手指去探了探喻连的鼻息。   清浅的,平稳的呼吸。   他放下手,也没有继续,而是护住他的头部和腰身,轻轻翻了个身,熟睡的少年就从他身上滑了下去,‘啵’地一声,□□离开了支撑点。   两人洗过澡,换好寝衣,已将近天明。   谢久白给喻连掖好被角,穿上外衫,加固了这里的防御,转眼消失在原地。   喻连醒来已是午时,喊了两句师父见一直没人来,才反应过来,师父已经走了。   他愣了会儿神。   也不知自己应该干什么。   半晌,喻连拖着个小凳子出去,放在篱笆门口,坐在上面等着。   他捏着传音符箓,一边捶着发疼的腿,一边计划着什么时候用。   午时的阳光偏西,暖色调的夕阳洒了下来。   喻连抱着膝盖睡着了,垂在后背的青丝有许多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白色。   自后面看去,那背影蜷缩着,小小一团,孤孤单单,青丝夹杂着白发,像是一日之间,从青葱少年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   而他等的人,还要很久才会回来。   -   九州台下。   清晨时分,九州大比宣布的那刻,地脉之气便开始涌动。   祝余草封闭的七窍隐隐要重开,魂魄逸散。   谢久白及时赶到,将赤阳丹心里蕴含的精华力量引出,注入到祝余草体内。   冰台之上,祝余草身上的死气在消失,赤阳丹心虽是琉璃火莲形状,但它的跃动韵律和正常心脏没有区别。   每跃动一下,精纯磅礴的生命力就会柔和的涌入祝余草身体中。   与此同时,一道本源炽火从赤阳丹心里蔓延出来,准备侵入祝余草的经脉——吸收心窍精华的人不被心窍承认,就会引起心窍的反抗。   谢久白早知道这一点,毫不意外。   他单手掐诀,强行将这道本源炽火缓缓引渡到了自己体内。   他的举动似乎触怒了本源炽火,火焰一入体,便毫不留情地开始灼烧他的血肉、躯干、经脉、甚至是道心和神魂。   谢久白体表经脉浮起喻连心疾发作之时的炽火鎏金之色,但现在的本源炽火远比在喻连体内的时候狂暴百倍。   他嘴角溢出血色,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喻连每月都要经受的心疾之痛。   烈火灼烧中,谢久白浅色的眸底渐渐出现一朵妍丽的紫花。   痴情花为了转移谢久白的爱意,已经绽放到极点,盛极而衰,根须空虚无力。   赤火红莲本源炽火所过之处,上古痴情花发出无声哀嚎,它的根须、茎叶渐渐地蜷曲、枯萎。 [75]第 75 章(捉个小bug):人怎么能遗忘自己的记忆呢?   晚雾四起。   喻连是冷醒的。   坐在门口的时候还是正午,现在已经快子时了。七月份的夜晚并不凉,喻连却浑身冰凉,他没料到自己会从正午睡到子时。   喻连往掌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胳膊。   天色已晚,不管师父去忙什么事,现在应该都有时间与他通讯吧。   喻连很期待,飞快用神识撕开了一张传音符箓。   空气里浮现冰蓝色的繁杂刻纹,散发着淡淡波动。   喻连对着冰蓝刻纹试探喊了句:“师父?”   过了几息,那边传来一句熟悉的:“嗯。”   喻连一下就听出谢久白声音不对,忙说:“师父,你不舒服吗?追到落冥教主了吗,还是说交手之时你受伤了。”   谢久白:“没有。只是有点疲倦。”   他一边要压制本源炽火对他的焚烧,一边全神贯注注意着祝余草的情况,只能勉强分出一丝注意力给喻连,所以语气听起来有些倦,很心不在焉。   喻连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个时候用传音符箓的。   可师父离开前也没告诉他,每日什么时辰才能联络他。   他道:“师父,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同你说话。明天你有时间吗?”   “你想什么时候联络我都可以。”谢久白语气温和,“今天有好好吃饭吗。犯没犯困?”   “嗯,我看到你给我留的饭,吃完就去睡了,睡到现在,可舒服了。”   “那就好。”   “师父,你现在在干什么?”喻连迟疑道,“我觉得你在忙。”   “不耽误同你说话。”   喻连期待的情绪散去了许多,他等到现在,是想跟谢久白亲密地说一会儿话。   全心全意只有彼此的那种说话。   喻连:“师父,家里有炭火吗?我有些冷,想在屋里点盆炭火。”   “屋后有火晶,你睡前去取来。”   “好。”   漫无目的地聊了一会儿,谢久白的回复越来越慢,说的话也越来越短。   喻连起了一个话题,说了一大串,谢久白通常也只是回一两句简短的应和,之后就是沉默。   见冰蓝刻纹闪烁快消失,便道:“师父,我困了。”   谢久白:“好,去睡吧。”他切断了通讯,冰蓝刻纹消失。   “……”   他是真的打扰到师父了吧。   喻连渐渐蔫哒哒,蔫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   算了,先弄点火晶回屋休息吧,明天再挑个好时间用符箓。他站起身来——没站起来。   喻连:“?”   坐着睡了一会儿而已,腿麻成这样?他皱着眉,毫不客气地哐哐捶了小腿和膝盖几下。   这下腿终于有点感觉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左脚绊住右脚,砰地一声,喻连摔在了篱笆门口。   “嘶……”   他顶着沾了灰尘的额头,懵懵的抬起头,然后扭脸去看自己拖拉在地上的腿。   可还不等他看到腿,就先看见了扎在后脑勺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了。   喻连看了许久,才疑惑地将头发拢到身前,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白发。   他茫然了一会儿,想,难道他跟师父待久了,白发也会传染吗?   他怕自己出事让师父担心,犹豫着又撕开一张传音符箓,小声喊:“师父,我头发白了,这正常吗。”   两次通讯间隔很短。   谢久白都能想到,大概是喻连刚从床上下来,路过梳妆镜,看见了头上的白发。   可他已经用幻术幻化了那一缕白发,阿连看见的是新增的吗?   他道:“心窍封闭所致,所以才让你静心疗养。”   “好。我就是告诉你我头发变白了,怕你回来担心。没事,正常就好。”   喻连攥着袖子擦额头摔出来的灰,擦着擦着,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些委屈,“师父,你能早点回来吗?我刚刚摔倒了。”   “摔伤了没有?”   “应该没有。”   腿不知道,因为蹲太久了,依旧僵麻没有感觉。   谢久白想回去,但他没办法回去,只能说:“阿连乖,师父办完事就立刻回去,你若伤了,自己上点药,好吗。”   喻连听完,吸了吸鼻子,地面距离鼻尖如此之近,一呼一吸之间都能闻到石块压实了的地面尘土气息。   “……好。”   通讯又结束了。   喻连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膝盖和小腿慢慢有了些知觉,他试了试,依旧站不起来。没有灵力,就没办法让自己飘起来走,火老大也不在,没法帮他的忙。   潮湿的晚雾一丝一缕地贴在他皮肤上。   他试图用膝盖抵着地面往前爬,但膝盖一点地,就传来尖锐的痛,他只好放弃。   喻连望着距离他二三十米的竹屋,垂下眼,手肘动了起来,撑着身体,两条腿拖在身后,一点一点往前爬了过去。   沙——   沙——   衣袍和地面摩擦,细小的砂砾划破绯色的布料,沾染脏污的颜色,在磋磨中一点点变得暗沉、黯淡。   木屐在拖动中散落在院中,门口一只,院中一只。   足背磨破了,在粗粝的地面留下零星血色。   喻连没有折返回去捡木屐,努力爬上了二楼卧房内,长长舒了口气,哈哈笑了声:“我还是蛮厉害的嘛。”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手掌撑地,屁股一点一点往后挪,挪到床边,找到药膏,在破了的足背上涂药。   涂到一半,想起来火晶忘了拿了。   喻连涂药动作停了。   眸底映着自己衣服上满身的脏乱尘埃,直勾勾地盯了一会儿,他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暗色的红芒。   脑海快速闪过一些看不清的画面,额间心魔印痕一闪而逝。   难以遏制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怒自胸腔爆发,低着头的少年毫无预兆地猛然摔了药膏。   “真没用!喻连你真没用!你这个烦人精,什么都要师父操心吗?拿个火晶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   药膏里的药迸溅一地,地板砸了个凹陷小坑,碎瓷片溅的到处都是。   胸膛距离起伏片刻,喻连眼底暴怒和暗红之色渐渐散去。   他倏然僵住,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手。   像是被自己吓到了般,喻连慌忙拍了拍自己的脸:“干嘛呢干嘛呢。”   做不好再重新做不就行了,干嘛要生气骂自己。   喻连解开自己的外衫,奋力抽出来丢到一边,“可以做得好的,衣服脏了就丢掉。慢慢来,不生气不生气。”   心里怪异的怒火逐渐平息。   喻连撸起裤脚,双手搓着冰凉的膝盖和小腿,搓了许久,又将棉被扯下来裹住。大概过了一个时辰,膝盖往下的僵麻慢慢缓解。   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扶着墙走出去,下了楼,搬来火晶,放在床边。这么简单的活,他废了一刻钟才完成。   躺在床上的那刻,他心想:“这不就好了?”   重新扯回地上的被子,他盖在身上,担心弄脏被子,喻连将自己的脚晾在了外面,脚踝靠着火晶,倒也不冷。   赤裸的脚心缓慢地往外渗着血,他的脚心深深扎着几片碎瓷片。   喻连毫无所觉。   一觉睡醒,外面天还没亮。   仔细看了眼星辰位置,才发现是天又黑了。喻连愣了会神,他这是睡到了晚上,还是睡了好几天?   他换上一身新外衫,赤脚下床。   脚心碎瓷片扎得更深,喻连只是觉得有点痒,下楼的时候,脚心在地面蹭了蹭,捡起自己的木屐,穿上去流水池边冲了冲脚。   腿倒是没事了,可以正常走路。   撕开一张传音符篆,喻连背着背篓,拎起镰刀,出了小院。   “师父,我见外面有一处凌云竹林,打算去里面挖点笋。现在七月份,凌云竹的夏笋正好冒头。”   另一边。   谢久白浑身经脉已经变成了金色,眸底的妍丽紫花变淡了一些。他没听清喻连第一句话,道:“阿连,你说你的就行,师父会听着。”   喻连:“我说我在竹林里挖笋。”   竹林?   那里被他设下了迷阵。   谢久白:“你挖笋可以,但不要进到里面。”   喻连:“哦,好。师父,我晚上的时候腿没知觉了两个时辰,暖起来后就好了。”   谢久白:“你心脉封闭,体内灵力滞涩,也许影响到了腿部经络。晚上的时候,找到我放在柜子里的药包,用热水多泡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   只是泡脚又得烧水,来回走那么多趟,他身上没力气,不想折腾。   出来挖笋也只是觉得太无聊了,不愿意在小院里待着而已。   喻连:“知道了。”   找了半天,挖到两根笋,累得坐在了地上。   “师父,我怎么累得这么快,没力气了。”   没回答。   坐着也累,喻连躺在了竹林边上,声音低低的。   “师父,你走了几天了?”   没回答。   “师父,我好想你。”   没回答。   “师父,我黏着你你会不会很烦?”   没回答。   “师父,我腿疼……我又困了。”   九州台下。   谢久白腰间传音玉佩闪烁着。   今天进入了复活祝余草的关键期,本源炽火灼烧得越发凶猛,他已没有余力分神,只能偶尔应和一句喻连,让他知道自己在听。   祝余草的气息越来越稳定,离散的魂魄也重新在身体里扎根。   竹林外。   喻连悄无声息地合上眼。   发丝又变白了一缕。   竹林青叶纷繁落下,落在少年身上,像是盖住了一具温热的人尸。   他丹田之中,一道生死印记骤然大亮。   极幽之地,裂缝之中。   沉睡中的冥主缓缓睁开了眼睛:“母亲……”   而那三道从浮屠佛门飞射出去的金光梵文,两道消散在路上,只有一道穿过崇山峻岭,越过狂暴风雪,抵达了极其遥远的极寒北域。   它无视了问苍剑冢外围的防御,无视了戍守在外的修士,直入剑冢内部。   剑冢中央,一道庞大的囚龙锁魂阵法恢弘无比。   九穗痴盘腿坐在中间,金色梵文犹如一只忠实的信鸟,精准地落在他掌心。   年轻的剑修低下头,“这是……?”   金色梵文直接飞入了他眼中,九穗痴‘看’见了寂尘‘看’见的剜心一幕。   以及寂尘留下来的一句话:“此事不知真假,喻连或许有难,随梵文去找他。拜托。”   那一闪而逝的画面中的血色一瞬染红了九穗痴的双眼。   轰——!   囚笼锁魂大阵内卷起冰冷的灵力漩涡。   九穗痴缓慢站起来,瞬移到了大阵边缘。   立马就有问苍剑冢的弟子拦住他:“少主,冢主不让您出去。九州大比结束前,您只能待在这儿。”   九穗痴抽出重剑:“让开。我,不想,动手。”   问苍弟子:“少主!冢主说您要是出去,会魂飞魄散的!”   九州大比开始之前,问苍冢主就闭了关,以自己为阵眼,开启了这道囚龙锁魂大阵,要求九穗痴待在里面至少一个月,不要出去。   说是为了帮他稳固神魂。   九穗痴不解,但是照做,直到此刻,有了不得不出去的理由。   “师父教我,道心所向,血溅三万里,吾亦往之。”九穗痴难得不磕绊,“此去,践行道心,拦我者,杀之。”   他手持重剑,一步步逼退拦着他的问苍弟子,离开大阵范围后,瞬间消失不见。   囚龙锁魂大阵只是锁魂,但关不了人,所以问苍冢主才派人在大阵周围守着。   问苍弟子懊恼道:“怎么办,冢主感应不到,他还在闭关。”   另一人道:“少主惯常一根筋,就算冢主来了,估计也拦不住他。咱们问苍的剑修么,没什么比道心和剑心更重要了。”   一离开囚笼锁魂大阵,九穗痴就察觉到自己的神魂传来若有似无的拉扯撕裂感。   飞入眼中的梵文又飞了出来,朝着远方掠去,给他指引着方向。   九穗痴甩甩头,紧追梵文而去。   -   九州大比已经持续了五日。   峰顶。   五大仙门以仙宗为首,兰泊风高坐首位,左右两边坐着其余四大仙门。   十大世家、百派千宗分列席位之上。   高高的比武台上热闹非凡,峰顶之下,是前来观赛的小辈修士,热浪欢呼,一阵胜过一阵。   兰泊风眉头一直拧着,频频瞥向空着的座位。   谢久白和阿连怎么还不到。   碧云天坐席处。   陶玲仙君低声对扶阳道:“师兄,你不是身体不适不打算来了吗?”   扶阳也望向了仙宗谢久白空着的座位,和消失不见的,最有实力夺得大比第一的仙宗大师兄。   “没说不来。”   陶玲仙君:“您心情很好?”   “出来见见年轻人,心情总能好一些。”   扶阳嘴角扬起微笑。   帝川坐席处。   尉迟临川百无聊赖,还不到他比赛的场次,但喻连不来,什么比赛都没意思。   没有人注意到苏邻悄悄离开了坐席。   他下了峰顶,离开九州台百里,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对着虚空拱手:“教主。”   落冥教主凭空出现:“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苏邻:“是。”   落冥教主:“稍微有些风险,办完了,你就‘死’一下回归落冥教吧。”   苏邻一愣,没想到这么突然。   “教主,是什么事?”   “找到喻连,将这个给他喂下去。”   落冥教主将一个贴了符文的丹药盒递给他。   苏邻:“喻连和谢仙尊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在哪。”   落冥教主嘴角勾起,抬手一挥,将生死印记的方位印在了苏邻识海里。   “去吧,那里周围或许有守护法阵、迷阵之类的,不必担心,主上会帮你进去。”   “是。”   苏邻快速离去。   落冥教主:“等苏邻完成这次任务回归教内,也有了一份功劳,你们父子团聚后,可以好好培养他接你的班了。”   副教主出现在落冥教主身后:“多谢教主。只是教主,主上让您将喻连带回去,您这么做,是不是……”   落冥教主:“我只要确保喻连活着就好。至于其他,呵,这天大的乐子,不看白不看。五大仙门,谢久白,喻连,屠杀了我落冥教众那么多人,十二大坛主所剩无几,废了冥界,不报复回去,我心难安。”   主上生死印记可以模糊感知喻连的情况,加上他从扶阳那里知道谢久白有忘忆丹,就将喻连现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加了料的复忆丹,就当是他给喻连的见面礼,人怎么能遗忘自己的记忆呢?   服下丹药,只消三五天,记忆就会解封。   ——他指的是所有记忆。   落冥教主眯眯眼,笑了笑。   “等着瞧吧,好戏就要开场了。”   -   次日。   苏邻循着生死印记的指引来到一处隐秘峡谷。   这里的确笼罩层层防护法阵和迷阵,正常他是绝对进不去的。   但他壮着胆子靠近阵法的时候,身上突然笼罩了一层虚无气息。苏邻定了定神,快速往里进。   身上虚无的气息层层削减,在即将被削到零的时候,他满身冷汗的通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杀阵,到了竹林边缘。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教主让他送完东西,寻个时机‘死’回去了。这些法阵估计已经记录下来了他的气息。   他来送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到时候暴露,难逃一死。   苏邻往前望去,看见了一处二层竹屋。   喻连就在这儿?   他快步往那边去,越靠近小院,脚步越轻。   小院门是篱笆门,从外面望去,小院里面一览无遗。   喻连正在剥竹笋。   他在竹林外面睡着之后,被太阳晒醒了,毫无意外腿又开始发麻,他干脆劈了根竹子当拐棍。   这个时候他就想念起清渠来,因为清渠是现成的拐棍,可惜清渠也在他体内唤不出来。   他把剥好的笋泡在水盆里洗了洗,准备端到厨房里面做个小炒菜。   炒菜的时候可以再用一张传音符箓,师父应该能多跟他说说话。   喻连端着盆子起来,凳子往后一滑,斜放在凳子边上的拐棍竹竿也掉在了地上,他脚踩了上去,重心失衡,往前一扑,狠狠摔在了地上,盆子都飞出去数米。   “啊……”许久,他才低吟了一声。   又摔了。   改名叫仙宗的平地摔大师兄算了。   他没体会到错缠花给他带来的免除心疾之痛的喜悦,反而先体会了各种麻烦。   等师父回来,还是请师父想办法给他解了吧。   这水泼了一身,又得换身衣服。喻连手肘抵地,往前挪了一段路,捡回来了竹笋,重新丢回木盆里。   转了个方向爬到竹棍前,他伸手去够,一只手比他更快,捡起了那根竹竿。   喻连下意识扬起笑脸,抬头道:“师——”   苏邻蹲下来,将他扶起来,“师兄。”   “苏邻?你怎么会来?”不是谢久白,喻连仍旧很高兴,眼底好似突然就亮了起来,“你知道我在这里啊。谁让你来的,是师父让你来陪我的吗?”   “我师父让我来找你的。”   “师伯?师伯是不是想我啦。”喻连被他扶着坐到了小板凳上,他衣摆在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放在往常,苏邻定然在心里恶意揣测一番是不是被男人干湿了流这么多水,但他现在全无这个心情。   他打了响指,将喻连身上的水蒸干,脏污尘土去掉。   喻连又道:“你打响指没我打得响。”   他教苏邻打了几个,啪啪地很清脆。   苏邻本就是见多了他打响指,刚刚才莫名其妙打了一个,他蹲在喻连身边,抬起头:“师兄,你怎么了。”   在篱笆门外看见喻连端着水盆摔了,他心里是嘲笑的,可他没想到会看见喻连那么狼狈艰难的在地上爬,那双腿就跟废了一样拖在他身后。   进来后,苏邻注意到院中还有别的沾了血迹的拖痕。   他现在心情很奇怪。   他幻想过喻连从神坛跌落,幻想过喻连身上耀眼的光芒不在,他无比期待着那一天,他也知道自己曾经用多么恶毒的语言咒骂过他。   但真看见喻连这样,他除了那一刹极致的愉悦外,心里竟然闷堵非常。两种情绪纠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喻连道:“没事,灵力出了一点问题。”   刚才那样,已经不是小问题了吧。   苏邻:“没有人陪你吗。”   喻连眨眨眼,对他笑道:“这不是你来了吗?”   “……”苏邻别开眼,“我是来给你送丹药的,师父说能温养你的身体。”   落冥教任务为重,他自己的情绪先放一边。苏邻打开落冥教主给他的药盒,里面是一颗漆黑的药丸。   喻连捻起来,端详片刻,放在鼻尖闻了闻。   苏邻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由得心里绷了起来,“师兄,不吃吗?”   “这丹药闻起来好苦。”   “我这里有蜜饯。”   “我又不是小孩,哪里需要蜜饯送药。”他理直气壮地伸手,“蜜饯在哪。”   苏邻微感无语,从储物袋中掏出蜜饯来,他就不喜欢吃这玩意儿,甜腻腻的。   喻连吃了好几颗蜜饯,然后一口将药丸吞下。 [76]第 76 章:解封的幼时记忆。   丹药入腹。   苏邻紧紧盯着喻连的反应。   喻连什么反应都没有,又多要了他两颗蜜饯。吃完了拄着拐棍站起来,“苏师弟,你在这里住几天吧,正好,我给你露一手,中午就吃炒竹笋——”   他刚走了两步,突然大脑剧痛,向前栽倒。   苏邻瞬间闪身过来扶住他。   “喻连?”   喻连闭着眼,没有说话,没有反应,也没有心跳。   ——没有心跳!   喻连死了?喻连就这样死了?   教主给他的丹药是瞬杀修士的毒药吗?不可能,上次主上那么重视喻连,教主怎么可能会杀了喻连呢?   苏邻喉中发干,太阳晒到院中,他眼前被阳光刺得发白,眩晕。   喻连歪了歪头,清浅的呼吸落在苏邻颈侧,低喃了一句什么。   咚地一声心脏落回胸腔,苏邻伸手探了探喻连的呼吸。许久,缓缓舒了一口气。   喻连呼吸平缓,人还活着。   他扯扯唇,他就说,喻连这种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一颗丹药给喂死了。   苏邻僵着身体,将喻连横抱起来,找到二楼的卧房,把他放在了床上,脱下木屐。   他看见了喻连脚心扎进肉里的碎瓷片。   已经完全嵌进肉里了,外面的皮肤愈合,但走动间牵动瓷片在皮肉里割动,他脚心皮肤里淤黑一片,应当都是淤血和脓血。   ……他感觉不到疼吗?   苏邻皱着眉,二指并起,指尖夹着一片薄薄的树叶,一点点割开了喻连的脚心,将碎瓷片全部取出,淤血脓血放干净,涂上药,缠上厚厚的纱布。   碎瓷片上沾着血肉,带着股淡淡的腥臭,也不知在肉里扎了几天。   谢师叔不是惯常宠他么,怎么让他一个人在这里。   苏邻看了眼喻连的模样,又探了下他的脉。   白发横生,脉象极虚,生机所剩无几了。   他解开喻连的衣襟,看见锁骨的时候顿了下,然后继续往下一扯。心口上一圈粉色小花——这家伙的镯子上的花开到心口上去了?   苏邻指尖轻轻点在喻连心口,他刻意忽略那细腻的触感。   确实没有心跳。   不……   不只是没有心跳。   苏邻灵力探进去,眼底浮起一丝惊愕。喻连明明是没有心脏了!   “苏师弟。”   苏邻倏然抬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他猛地缩回手,“师兄。”   喻连把自己的衣襟扯好,坐起来:“你在干什么。”   “师兄你突然昏倒了,我感觉不到你的心跳,还以为你……”   “哦,这个啊。”喻连揉了揉太阳穴,“心脏还在的,就是暂时不跳了。师父说是正常的,你别担心。”   他不知道自己心窍没了吗?苏邻从这短短两句话里提取到海量信息。   喻连是赤火红莲,心窍是至宝已不是秘密。   谢仙尊又为何骗他心窍还在?   苏邻只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个恐怖的秘密,他心跳加速,面上镇定道:“丹药吃下去你就晕了,晕了大概半个时辰。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有点头晕。”   “那师兄好好休息,你要吃炒竹笋的话,我去做。”   喻连看了眼自己的脚。   “这又是怎么了。”   “师兄,你脚底有伤。我帮你包扎了一下。”   “……哦,谢谢。”   脚底有伤吗?喻连这几日没有细看,因为穿木屐很方便,脚脏了就用凉水冲一下,冲完也就不管了。   苏邻出去转了一圈,这里确实只有喻连一人,但生活气息最浓郁的厨房、卧房,处处都充满了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厨艺还可以,炒了一盘竹笋炒肉,看喻连吃了一顿饭。   喻连看起来一点异样都没有。   教主让他吃的丹药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邻试探道:“师兄,你不去参加九州大比吗。”喻连这样的人,怎么会放过任何出风头的机会。   喻连:“我现在怎么参加九州大比?不过九州大比还有将近一年呢,到时候我肯定就好了。”   “你觉得距离九州大比还有一年?”   “不是吗?”   “……”苏邻久久无言。   喻连放下筷子:“师弟,你在这里陪陪我吧。等师父来了你再走,好吗?”   他眼里的祈求太明显了,好像很害怕自己一个人。   苏邻沉默一会儿道:“师兄,我还有别的事。”   教主只让他来送丹药,没允许他可以多说别的话,多做别的事。他心里再多的想法再多的猜测也只能憋着,忍着。   喻连眼里的光又黯淡下来。   苏邻起身拱手道:“谢师叔不允许我们打扰你休养,师兄别跟他说我来过。”   喻连在他转身之际抓住了他一点袖角。   苏邻:“师兄?”   喻连松开手,干巴巴道:“那你,路上小心。有空再来陪我玩。”   苏邻道了句一定。   他离开了小院。   苏邻一边走一边对自己道,他确实是该走了,任务已经完成,应该会去对教主复命,避免耽误教中大事。   他是落冥教的人,他不可以让父亲失望,也不可以让教主失望。   如此想着,他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竹林边缘。   -   小院只热闹了一小会儿,就又重归了寂静。   这比未曾热闹过还要命。   苏邻炒完菜没有清理厨房,喻连慢慢刷着锅碗瓢盆,刷到一半昏睡在了灶台边上。   灶台地下未熄的火堆迸溅出细小火苗,点燃了旁边的柴火堆。   浓烟中闪进来一个人影,苏邻脸色发青地将火扑灭,低头看着浑然不觉昏睡在梦中的少年。   脸颊带灰,衣摆烧了一截。   他要是真走了,这家伙不会就这样被烧死了吧。   算了。   教主也没说让他送完东西就立刻回去。   他就在这附近待个两三天,不让喻连发现就行了。   苏邻深吸一口气,将厨房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了,把柴火堆勉强复原,让喻连睡在柴火堆旁边,自己消失不见。   喻连的日子又变成了平淡到孤寂的模样。   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在厨房睡着的事情,只是看到刷好碗筷的时候,有点疑惑。   他记得他睡着前没刷完。   ……应该没刷完吧。   喻连捂着越来越疼的头,走到院中。   在他走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周围场景刹那扭曲,他眼前闪过一帧帧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以及火老大的愤怒至极的:“谢久白——!!我要杀了你!”   尖锐的耳鸣声几乎刺穿了喻连的耳膜,他攥着借力用的竹竿,偏着头闭上眼。   火老大的声音越来越绝望:“你放了他!谢久白,小崽他那么爱你,你放了他……”   “我是火灵,你抹掉我的神志……比小崽的心窍厉害多了,你杀我,你杀我吧……”   头越来越疼,喻连几乎忍不住低吟出声:“老大……”   为什么他没有这段记忆,为什么老大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绝望。   噗嗤——   一道微弱的声音在尖锐耳鸣声中格外明显。   喻连抬起头,看见了一步之外的另一个‘自己’。   他思念了好几日的师父缓慢地、坚定无比的将‘自己’的心窍剜了出来。溅出来的血落在了他的脚边。   仅仅刹那,幻觉般的场面就消失了,耳鸣也消失了。   只剩下脑中凭空多出来的那段记忆。   喻连静立在院中许久,才面无表情地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他拄着拐棍往屋里走。   心想:“不过才无聊了几日罢了,就出现这种离谱的幻觉。师父会剜我的心?哈哈,普通心脏而已,剜它作甚。开什么玩笑。”   他忍不住有点烦自己。   真是的,幻觉也不幻个好点的、帅点的。比如他跟师父一起成了仙尊之类。   接下来的三日。   一切再度恢复了正常。   苏邻也注意到了喻连有能跟谢久白通讯的手段。   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他提前跟喻连说,别让他把自己来过的事说出去。   只是通讯之时谢久白很少说话,都是喻连在说。   偷听的次数多了,苏邻几乎已经确定了他们两个的关系。   堂堂仙宗大师兄在和自己的师父搞禁忌之恋,传出去,只怕整个修仙界都会惊掉下巴。   这段禁忌之恋里,他这位大师兄和谢久白的情感付出似乎并不对等。   苏邻看见好几次,喻连坐在竹屋一楼二楼相连的台阶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传音刻纹,绞尽脑汁地想跟谢久白多说几句话。   他说得很有趣跟好笑,苏邻都被逗笑了好几次,但谢久白的回应永远都很简短,甚至只有一个:“嗯。”   多少次,苏邻看着喻连低落的神情,心里止不住涌起火来:“你怎么不发脾气?你是仙宗大师兄,是灼阳仙尊,杀落冥教十二坛主的时候那么狠,在外面那么硬气,那么骄傲,对着谢久白就那么软,那么迁就?那么听话?”   他也看清了喻连自己一个人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喻连心窍没了——起码在他的感知里是没有了的。   也有一种可能是,这是喻连从问劫期跌落的后遗症,谢久白用了别的手段屏蔽别人感知,都是为了保护喻连。   毕竟苏邻也算是在仙宗长大的,他实在想象不到谢久白骨子里那么傲的人,会欺骗自己弟子的感情。   喻连生机衰弱,精力不济,随时随地会睡着。   地上、桌边、水池边……各种想象不到的地方他都能睡着。一天睡好几次,有时候睡得时间长,有时候睡得时间短。   苏邻会把他搬到屋里睡,喻连醒来会茫然一会儿,然后继续去做别的事,明明腿有问题,偏要给自己找事做。   一天能摔好几次,苏邻看他拖着腿在地上爬了好几回。   或者拖着小板凳等在门口,一等就是许久,掐个好时辰,兴高采烈地谢久白通讯。   自己摔倒的事一句带过,好玩的事大说特说,给对面提供情绪价值。   每一次,苏邻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都会生气。   贱不贱?贱不贱?   想让他注意你你就卖惨啊?卖惨都不会卖的笨蛋,而且人家不愿意搭理你你看不出来吗?热脸贴冷屁股作甚!   爱这种东西实在是恐怖,能把人从硬骨头变成软骨头,把硬气变成低声下气。   天资那么好,不好好修道,非要搞禁忌恋,真是蠢货。   骂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当年他厌烦喻连,跟他保持距离的时候,喻连也这般对着他热脸贴冷屁股了一阵。   喻连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很重视他与别人之间的情感,也很乐意放下身段去维系。   当时他们只是关系很普通的同门,对同门尚且如此,更何况对着谢久白……他所谓的爱人。   苏邻深吸一口气,闪现在篱笆门外,把等睡着了的喻连抱回屋里。   先帮他捏了捏腿,然后给他掖上被子。   “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了,明天就走。”   他还得去找下教主,让教主安排下他怎么‘死’,好脱离仙宗。   苏邻蹙眉道:“那传音符篆看起来快用完了,用完了后,你就别等他了,真被艹上瘾了,找些别的男人就是。你同他说的那些话,听着叫人恶心得慌。”   他知道他说的这些喻连听不见。   喻连能听见的话他大概也不敢说。   苏邻见他脸上又沾了些灰,想伸手给他擦去,伸到一半僵住,换成了清尘术的法诀。   ……   深夜。   床上安睡的少年额头冷汗密布。   吞入腹中的复忆丹溢出一缕冥气,冥气溢出后,复忆丹的药效轰然散开,疯狂吞噬着忘忆丹的药力。   那一缕冥气蔓延到喻连识海之中,触碰到了一圈禁忌法纹,它蚕食着禁忌法纹。   刚被忘忆丹抹去的记忆,和尘封了十四年的幼时记忆,带着残酷的、凄厉的、肃冷的气息,像是粘稠鲜血一样,流淌进了喻连的识海。   他是生生痛醒的,睁眼的刹那,双目血红。   喻连从床上翻滚下来,跪在地上,捂着头痛苦低吼。   他识海似乎分裂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的自己很幼小,蹬着学步车,跟在谢久白身后,只能看见谢久白的腿弯,视角里的谢久白太高了,高得他看不清他的脸。   他只能仰头追着谢久白喊:“爹爹!”   另一部分的自己在孤渺峰悠然度日,躺在树上,阳光穿过斑驳树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谢久白挽着袖子从厨房出来,对着他淡淡喊道:“阿连,吃饭了。”   他则揭开盖在脸上的莲叶,嬉笑:“来了,师父。”   最后一部分的自己同样站在幼时的这处小院里,谢久白捂住了他的眼睛,对他说:“阿连,对不起…对不起…很快就不疼了……”   滴答。   血珠从他胸口流淌到谢久白手腕上的姻缘情丝结上,淌过玉铃铛,又从玉铃铛上坠下,坠落到地面。   时间扭曲,天旋地转。   那滴血穿透了地面,穿过时间和空间,落在他被分裂成三部分的识海中间,血色瞬间蔓延弥散。   喻连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剧烈发抖。   他几乎睁裂的眼眶也弥漫起一汪血色,混合着眼泪,砸在了地板上。   良久,喻连慢慢抬起头。   耳边陡然嘈杂起来,眼前出现一帧帧的幻象。   他看见谢久白抱着幼小的他进屋,拍着他的屁股,对他‘爹爹’‘爹爹’的叫喊很无奈,轻轻念着童谣哄他睡觉。   他又看见谢久白牵着长大的他进屋,亲吻他的唇,脱掉他的衣服,情热和欲望蔓延,他勾住师父的腰,师父身寸进他体内。   就在他身后。   就在同一个位置,几乎一样的床上。   幼时、少年时、成婚后,所有的经历割裂而扭曲,狰狞地织成一张窒息的大网,将喻连从四面八方笼罩了。   “爹爹,我不想叫过来。我想重新有个名字,小城街上的人叫我过来的时候,好几条小狗都会过去,他们也叫‘过来’。”   “阿连,过来,到师父这里来。”   “爹!你打猎回来啦,我好想你!”   “夫君!你打猎回来啦,我好想你哦~”   “爹,你叫叫我。”   “喻连。”   “师父,你别生气了,喊喊我嘛。”   “阿连。”   “我保护爹爹。走开。喜欢。小草、小花。过来,过来……”   “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不要、再、爱、我、了——是什么意思!”   “倘若一日,天地共惩,你三千雷劫加身,我便以身相陪;你魂飞魄散,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将你抢回我身边;你身死道消,我便与你合棺而眠。”   “丹药是甜的,喜欢吃甜么。”   喻连看见谢久白掰开幼小的他的嘴,喂他吃了一颗丹药,强行凝聚了他心窍精华。   从此就有了他每月初一的心疾。   血泪从喻连空洞的眼眶流下。   他缓慢地从地上起来。   下了二楼台阶,走到小院之中。   环视周围,一切还是那样,一切又完全不同了。   喻连赤脚踩在地上,晃着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他瞳孔的暗红之色越来越浓,神色也越来越恍惚,脸颊上的血泪痕迹好似艳丽的厉鬼。   一道又一道的幻影在他身边、眼前、识海浮现。   “爹爹,我知道你想杀了我。”   “师父,你对我可真好呀,你怎么这么好。”   “我只是你养的药,到了时间,就该死了。”   “唉,这镯子能不能快点开满?”   过往的种种全都涌在脑中,回溯、倒转、重复,幻影和幻听犹如人临死前的走马灯。   年幼的、年少的、喜悦的三道声音在这一刻重叠:   “爹爹——”   “师父——”   “一拜天地——”   喻连身形越来越踉跄,拂过一根又一根的竹子,最终跪倒在竹林之中。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   最后一道穿着大红嫁衣的幻影从后面拥抱住了他,在他耳边道:   “……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   所有幻觉和幻影至此全部消散。   竹林静谧极了。   良久。   喻连捂住了自己的脸,古怪地低笑起来,他肩膀耸动着,笑声沙哑,却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哈……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哈哈哈……”   真可笑。   好可笑。   苏邻浑身紧绷,纠结片刻后还是出现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道:“师兄?师兄?”   喻连抬起头。   黑红之气凝形,浓郁至极的心魔印痕刻印在喻连眉间。   他眼瞳深处变成了完全的暗红色。   苏邻惊道:“喻连!”   喻连辨认了一会儿:“是苏师弟啊。”   苏邻:“……师兄,我扶你回去吧。”   喻连抬头看了眼天空,天色还暗,晨雾蒙蒙。   “九州大比快结束了吗。”   不是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吗?苏邻实话实说:“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了,天亮后估计是决赛。”   他只比了一场,剩下的时间全耗费在这儿了。   “这样啊。”   喻连毫无预兆地扯开衣襟,抓住心口的错缠花,倏然用力,生生将近半数的错缠花全拔了出来!   心口血色弥漫,隐隐可见中间的空洞。   禁锢的灵力瞬间汹涌全身,狂暴的灵风卷起了他的长发,满头青丝全部变成了银白。   喻连现在可以感应到自己心窍的方位了,巧的是,也在九州台。   他扶着竹子起来,眼神微斜,望着苏邻:“让开。”   苏邻在喻连眼中看不出半分理智的存在,紧抓着他不放:“师兄你去哪?”   喻连一掌将他打到一边,唤出清渠,身影化作天边一抹赤色流光。   “九州台。” [77]九州台(上):从未爱过。   正午的阳光洒在峰顶。   流火年的节气是固定的,七月已经入伏,九州台的气氛比温度更热烈。   九州台上。   五大仙门、十大世家,各宗各派掌门人静静观赛。   沸腾的呐喊声震天。   帝川的修士尤其兴奋。   尉迟临川一掌将最后一个挑战者击下台,拱手淡淡道:“承让了。”   陶玲仙君是这次九州大比的操办者,见状起身,声音扩散开来。   “此乃冠军守擂台,若一炷香内,没有挑战者入场,那么九州大比魁首,便是帝川太子。”   声音传到半山腰、山峰脚下。   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峰顶附近能近距离围观大比的好位置早就被抢光了,山峰脚下也围满了人。   负责维护秩序的各个门派的弟子们,不得不在山峰脚下撑起一圈灵力罩。   他们站岗无聊,只能听山脚下修士们讨论:   “最后一场决赛了,听陶玲仙君这般说,估计没悬念了。”   “压帝川那位太子赢的赚翻了,早就摆起了流水席开始宴请五湖四海的修士。”   “谁说不是?压仙宗那位大师兄的可真是输惨了,说好了要参加大比的,结果人家连面都没露。你都没看见,仙宗弟子那帮人的脸色多难看。”   “估计就是强行踏入问劫,付出了大代价才没来。唉,灼阳仙尊啊,他没来参加大比真可惜,别说外面的人,就说咱们五大仙门的人,谁不觉得他是第一?”   “浮屠佛门知道吧,了悟禅师看灼阳仙尊那么不顺眼,私下里也跟自己宗门弟子说过,这次大比第一没意外是仙宗的,他们只争前五就好。”   那是他们九州最年轻的元丹境修士,最年轻的寻道境修士。   断孜云州寒脉,阻止帝川下沉,以身入问劫护宗门。   冥界覆灭时,在万万之人前,漫天雷霆和烈火中,护着自己师尊下了沧山。   同辈修士之中,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低头,提起来就只有敬佩的人,只有这么一位。   这样的人千年难出一个,掩盖在这样的人的光芒之下,嫉妒和不甘也变成了同沐光辉的荣耀。   也许等他们老了寿命尽了,还能跟子孙后代说一句:“知道灼阳仙尊吗?你老祖我,跟人家是同一时代的天骄。”   说着说着也不知是谁叹了口气。   “我其实也压了喻连的,这下可输——”   一道炽热的流光从远方飞来,轰地一声,直接将山脚的灵力屏障撞碎了。   被灵力创飞的修士惊恐大喊:“敌袭!敌袭!”   旁边的人兜头给他一巴掌,激动道:“喊个屁!敌个鬼!没看出来那人拿的是灼阳仙尊的本命法器?喻连来参赛了!”   九州台上。   一炷香的时间即将结束。   陶玲仙君正在倒数:“七息。”   “六息。”   “五息。”   兰泊风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次望向身边的空座位。   回了宗门他必定好好收拾谢久白,说好的带着阿连来这里,结果人影呢?   “四息。”   “三息。”   帝川的人压住激动屏住呼吸。   而台上的尉迟临川则百无聊赖,并无多少喜色。   “二息。”   “一息……”   突然,观赛席上的修士抬头望向前方。   有人来了。   砰——!   一团火犹如陨星坠在了台上。   狂暴灵力肆意席卷,尉迟临川神色蓦地凝重下来,掩着脸连连后退数步。好强横的灵力。   来人白发飞舞,浑身缭绕着烈火,隐隐透着戾气和魔气。   尉迟临川放下袖子,隔着漫卷的烈火,忽然失声惊愕道:“喻连?!”   “喻连?!”   “灼阳仙尊?”   诧异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众目睽睽之下,那白发修士抬起了脸,眉心的心魔印痕和眼角的血泪暴露在阳光下。   兰泊风心脏重重一跳,猛地站起:“阿连!”   扶阳眯起双眼,在他心口处停留了片刻,勾了勾唇。   喻连扫过台下,没有看见谢久白。   他头实在是痛极了,四周的场景在他眼里是时而清晰,时而扭曲混乱的画面,对上兰泊风震惊又心痛的眼神的那刻,他才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   这里是九州台。   他是来找谢久白的。   可他也答应了仙宗的大家要夺魁。   仙宗的大师兄,要说话算话。   绷着这最后一丝理智,喻连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对着尉迟临川拱了拱手。   这点理智不知道能保持多久,需速战速决。   “仙宗喻连。请赐教。”   尉迟临川:“喻连,你状态不对,先——”   喻连已朝他攻来!   尉迟临川心惊无比,一为喻连的心魔,二为他衰竭的生机。   “是上次问劫的后遗症吗?你别强撑。”   喻连攻势凌厉,一言不发。   尉迟临川只好强迫自己认真起来,这是对朋友的尊重。他虽消耗了一些灵力,但喻连的灵力也断断续续,强横但并不稳定。   两人一连交手百余招。   最终尉迟临川被喻连逼退到了擂台边缘,再一回头,喉间已经抵了一抹青色的棍光。   喻连甚至还没有动用他的火灵。   这本就是必输的结局,只是尉迟临川不知道自己在喻连手上连二百招都撑不过。   他呼出一口气,心里苦笑一下,干脆利落地认了输,对陶玲仙君道:“可以宣布大比结果了吧。”   明眼人都能瞧出喻连心魔入体的情况,但九州台只禁阴毒残忍战胜对手的手段,心魔不在此列。   是以,喻连胜了就是胜了。   陶玲从愕然中回神,稳住表情,立刻宣布:   “九州风云大比获胜者——仙宗,喻连。”   轰隆隆——   九州台承认了他的胜利,上升起一块巨石。   历代魁首在此石上留名,供后来的小辈们瞻仰。   喻连飞身而起,以清渠为笔,在巨石上一笔一划刻下自己的名字。   地脉涌动,他的名字化作金光直冲九天,所有来到九州台的修士都能看见这耀眼夺目的两个字。   先是一阵寂静。   然后九州台修士沸腾。   喻连听不见那些议论,也看不清那些人脸,他注视着面前的巨石。   上面镌刻的都是历代大比第一的姓名。   他的名字旁边是一个很熟悉的人名。   他的字是谢久白一手教出来的,所以并排写在一起,一撇一捺都那么相似。   谢、久、白。   喻连指尖轻轻抚了上去,锋利的刻痕边缘割破了他的指腹,血色顺着刻字的凹槽往下流淌。   他撕开了一张传音符篆。   冰蓝色的传音刻纹再次浮现,喻连轻声问:“师父,你在哪儿呢。”   谢久白的声音依旧温和:“手头上的事还没解决,阿连,师父很快就回去了。”   喻连:“师父,我在九州台峰顶。”   “………”   那边久久无声。   喻连微微仰头,描摹着‘谢久白’的名字,他指尖已经被割烂了,血和肉涂在‘谢久白’名字的刻痕凹槽里,猩红一片。   “爹爹,不来见见我么。”   爹爹这个称呼一出来,谢久白完全忘记了呼吸。他浑身经脉流淌着烈火,现在却觉出一丝冰冷的凉意。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连。”   喻连歪着头等他后续。   然后等来一句艰涩的:“你先回去,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很快……”   又是等。   又是这个字。   究竟要他等多久?!他凭什么等!   喻连平寂的瞳孔里涌出暴怒,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五指一抓:“那就把我的东西还回来吧。”   扶阳从刚才起就没说话,现在陡然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喻连眼珠转到他身上,一字一顿道,“看来你知道我丢了什么了。我拿回自己的东西,你有何资格阻拦?”   扶阳情绪激动的厉害。   他不跟喻连对话,转而对对兰泊风道:“我是药尊,喻连走火入魔印痕这么严重,你们仙宗为何不将他关押?万一他暴起伤人怎么办?”   “他现在这样是没有理智的,他已经疯了!”   喻连五指抓得更加用力,吸力越来越大:“师父,扶阳说我疯了。我疯了吗?”   九州台下。   悬浮在祝余草头顶的心窍颤抖不止。   谢久白灵力涌动,镇压着心窍的异动。   震动的心窍慢慢平静下来,但紧接着又开始颤抖,两方力量拉锯之下,心窍逸散的精华变得不稳定起来。   哪怕见不了面,他能感受到喻连的固执和执拗。   这个时间并不适合分裂分魂,但喻连铁了心要见他,一直拉锯着,会对祝余草的复活造成更不利的影响。   他并指点在自己眉心,强行分裂出一抹分魂。   一息之后。   谢久白的身影出现在九州台上。   扶阳立即尖声道:“你到底在干什么!还不快把你徒弟拉下去!谢久白,别让他出来碍事。”   他双目攀爬血丝,言辞尖酸,看起来才像是疯了的那个。他当然要疯,寿命无多,筹谋几百年只为了复活祝余草。   谢久白命祭之时他以为失败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喻连这个傻子将人救了回来。   现在眼见立马要成功,若被喻连毁了,他真就疯了。   “真是聒噪。”   喻连手里清渠扔了过去,狠狠抽在扶阳胸膛上,扶阳倒飞摔在自己座位上,吐出一口血。   打完恶心的人,清渠重新飞回少年掌心。   喻连抬手一挥,伴生之火化作火焰结界,将此处擂台完全罩住,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声音。   火焰结界里,只有喻连和谢久白两个人。   谢久白目光落在喻连雪白的长发上,然后停在他被鲜血湿濡的心口。   血染湿了衣袍,衣服往里凹陷。   依稀可以看出来,那处是一个血洞。   师徒两人一南一北,一时默然无话。   谢久白先动了,走到喻连身前,抬手按在了他一直在缓缓渗血的心口,灵力灌入进去,维持着剩下的两条错缠花不枯萎。   “阿连,你伤势很重,生机在流逝。师父带你回家,好吗。”   喻连低头看着谢久白贴在自己心口的手,又沾了血,像是那天他毫不犹豫刺穿他心口的样子。   “我如果不逼你出来,你会说‘师父带你回家’这句话吗?”   他视线一一点点往上,最终落在谢久白复杂无比的眼瞳深处。   有心疼,有难过,有无言,还有身为仙尊从来都未曾消失过的平静。   他的声音好温柔,眼里的疼惜也不是假的。   喻连能在这双眼里感觉到温度,正因如此,他才想不明白。   谢久白出现了,他的情绪在这种温和里被浸透的和缓了一些,他总是会因为谢久白的温柔而软化:“我可以跟你回家。可是跟你回家前,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所以才显得一点也不意外,不是么。”   谢久白沉默很久。   他抬手去擦喻连眼角干涸的血泪痕迹,喻连躲开了。   “我想听实话。”   谢久白慢慢放下手。   喻连是在问他,可是他知道,喻连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来找他,只是想要亲口听他说出来。   就像他曾经教他习武修炼时那样,明明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偏还要在他这里确定一遍。   谢久白回答了他:“……是,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从我封印你五岁前的记忆,收你为徒开始,我就想到,万一有一天记忆解封,你我师徒之间,会是怎样的场面。”   可是即便想过,他还是这样做了。   喻连缓了口气,又问:“所以,你养我至今,我们之间的感情全部都是假的?”   谢久白:“阿连,我自小养你,父子之情,师徒之情,从不是作假。与你成婚,我也从不后悔。”   “所以为什么,师父。”   喻连紧绷着的一丝理智在他这句话里几乎崩散了。   “我是赤火红莲,我不是人族,你一开始将我当药来养,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我们两个一起生活了十九年了,师父。”   他往前一步,左手抓住谢久白的小臂,紧紧盯着他。   “我五岁前叫你爹爹,五岁后叫你师父,长大后我与你成婚,我们那么亲密,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感情,你也说了这不是假的。就算你一开始是想将我当成药来养的,这十几年的时光,还没有改变你的想法吗?”   “十几年的感情,父子、师徒、山盟海誓,比不过一个心窍?”   谢久白的小臂被他攥得生疼。   他的弟子似乎又要流泪了,他总是因为他掉眼泪。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沧山分别之时掉的最凶,也最多。   十几年的情感自然不是假的,只是情感无法称量,人心从来都有偏向。喻连偏向了他,而他偏向别人罢了。   “阿连,你为我流的泪,比我为你流的泪多太多。”谢久白朝他走了一步,指腹在喻连眼角摩挲。   他们师徒二人之间你朝我走一步,我朝你走一步,距离越来越近了。   现在贴近极了,好似寻常亲昵的场景。   喻连这次没有躲开,他在等谢久白的回答。   谢久白替他擦净了眼角血泪痕迹,粗粝的赤色血粒刮过皮肤,“是我欠你的,对你不住。你既已想起,想让我怎么还你。”   “……”   喻连眼睫抖了几下,攥着他小臂的手缓缓松开。   怎么…还?   他们之间要用还这个字。   说得好两清。   他胡乱在眼睛上抹了一下,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谢久白语气听起来太平静了,他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错缠镯是你在确认我喜欢你后,在飞仙节前送给我的,所以师父,你是一边与我相爱,一边想要我的心,从未有一刻想过放弃,是还是不是。”   他还在问,他要将自己心里所有的不解和疑问全都问出来。   积蓄了十九年的流脓的伤口,不疼,不剜掉腐肉,不割掉所有腐败的疮,永远也不会有愈合的可能。   ——时至此刻,喻连想的依旧是解决和修复。   哪怕过程会很痛,会让他崩溃,会让他们师徒之间的感情出现致命裂痕,会让他们从此决裂,再不复相见。   可只要不彻底碎了,这份感情就还在,只要把脓血挖出,就有愈合的可能。   他知道自己才活了十九年,见识和经历都太过短浅,比不过谢久白过了千年,或许他们看待事情的眼光有很大差异。   他会慢慢学着用岁月弥合裂痕。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扯开所有遮羞布的坦白局。   喻连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谢久白望着他通红的眼,嗓音也不由自主地梗堵发涩:“有。午夜梦回,很多次。”   “沧山赴难之时,你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有些轻松,因为我不必面临舍弃的抉择了。你来救我的那一刻,我很欣悦,又很茫然。我知道我又要面临那个选择,但世上有些事想要做成,总得牺牲一些东西。”   喻连:“所以你牺牲了我们的感情。”   他是被牺牲的那一方。   喻连是想问清楚一切,可他问了这么许多,没弄清楚,反而更不明白了。   他脑袋越来越疼,犹如一把冰锥在往里敲,理智和疯狂纠缠、争夺着身躯的控制权。   他一下又一下的捶着自己的头。   “阿连…阿连。”谢久白抓住他的手腕,强行遏制了他的动作,“你听师父说好吗?”   喻连看清了他泛红的眼眶和里面一闪而逝的泪痕。   他眉心的心魔印痕变成了浓墨一样的黑,谢久白反馈给他的情感越真越温柔,他就越难以理解。   人遇见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如果不能释怀反而一直去想,就会陷入死胡同里,陷入疯魔之中,反复质问,反复求证,反复怀疑自己。   恰如喻连现在的模样。   对他来说,谢久白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夫君。   是养育者、教导着、携手此生的人,是贯穿了他短短十九年里最浓墨重彩的一道光影,是他敬、爱、慕一切一切情绪的承担者。   这不是假的啊,师父也承认了这不是假的。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什么让他放弃了他们的感情?   喻连绞尽脑汁去想,勉强想到了几个可以让他不那么痛苦的可能:   “师父,你是生病了吗,还是你道心有缺口需要心窍来补,又或者是修仙界哪里又不好了,你才要非要剜我的心?”   他这般问着,眼里似乎又带上了一丝希冀。   好像只要谢久白的回答是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就能将他从此刻的痛苦里解救出来,他们师徒之间裂隙就不会裂得那么无法挽回。   “你说话。师父,你说话,你回答我好不好。”   那一丝希冀像是拽着他理智的最后一根蛛丝,谢久白望着少年眼眶睁圆逼近的、疯态尽显的模样,事实的真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爱人之间是平等的,喻连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卑微,可他此刻依旧忍不住哽咽了。   “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夫妻,可以彼此分担一切事情的,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愿意主动把心给你的……”   “——真是个傻孩子,在这里剖开心肠给他看有用么。”   一道叹息着的轻飘飘的声音从外界传来。   落冥教主藏在黑斗篷下,在一片哗然之中,出现在了火焰结界之上。   外面的人听不见火焰结界里面的事,但却瞒不过他。   “谢久白,你还在骗他。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爱的另有其人呢?”   落冥教主五指上抬。   “轰隆——!”   九州台地下剧烈震颤。   寒气肆虐的冰台缓缓升起,出现在九州台上空。   整个冰台都被圈在透明的结界之内,冰台上锁着一个青年男子,心口悬浮着一朵赤金色的琉璃火莲。   而谢久白的本体盘膝坐在冰台之外,正闭着眼,浑然不觉外界情况,全心全意的在结界之中镇压着赤阳丹心。   在场之人多有老一辈修士,见状惊骇道:“祝——祝余草!是祝余草!”   “他不是死了吗?”   “不,你们看,他有呼吸!他还活着!”   扶阳抖着嘴唇,踉跄地站起来。   “好、好。快醒了,我徒儿就快醒了。为师还能在临死前见你一面,真好…真好。”   兰泊风脸色难看极了,他看着祝余草心口那散发着熟悉气息和磅礴生命力的琉璃火莲。   从落冥教主那几句话里,他意识到谢久白做了什么。   落冥教主啧啧了两声:“喻连,你是真为你师父着想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顾忌着他的名声不成?你不出来看看吗,看看你师父真正的爱人。”   火焰结界内。   喻连完全僵住了。   师父真正的……爱人?   他机械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抬手挥散火焰结界,可谢久白比他更快一步。   他眼神一瞬冰寒下去,直接散去结界,飞到了半空之中,守在祝余草和他本体所在的透明结界之外。   嘲天剑已然握在手中,谢久白对着落冥教主冷冷道:“滚。”   全然一副守护的姿态。   喻连抬头,看见了谢久白真正要守护的人,他听周围议论声,也知道了此人是谁。   祝余草。   元亦。   ……元亦。   天上的太阳好刺眼,刺得喻连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白。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天,在帝川的寝宫里,谢久白走火入魔,将他压在身下,一遍又一遍地喊:“元亦。”   他说:“元亦,是我喜欢的人。”   后来他问了谢久白,谢久白解释说,元亦只是他的一位好友罢了,他说的喜欢,是喜欢与他切磋比试。   师父失忆后,他又问了一遍,得到了差不多相同的回答,他这才信了元亦只是他的好友。   又骗他。   他知道自己理智所剩无几,也知道自己快疯了,不知会说什么狠话,为了保全仙宗的名声,保住谢久白的名声,才在九州台设下火焰结界。   可是现在似乎没必要了。   谢久白自己撤掉了——为了保护他真正的爱人。   他在意的这些,对师父来说,似乎一点也不重要。   喻连被阳光刺的眼睛发痛,他此刻终于彻底明白。   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漠然到极点的苍白:“师父,你剜我的心窍,是因为爱他,为了复活他?”   落冥教主只是见不得喻连和谢久白的决裂那么温和,他的报复,自然是越绝望越热闹越好。   他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立在远空,束手俯瞰。   谢久白闭了闭眼,无声吐出一口气,望向下方。   “是。”   “……”   喻连听见了自己道心裂痕的声音,窒息般地大口喘了声气:“我是…我是做错了什么吗,你如此待我,如此欺我、骗我。”   谢久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喻连握着清渠的手在无意识发抖,他慢了半拍才道。   “我喻连天生地养,只欠师门恩情,心窍你若自用,我只当还你师恩。但我不欠他祝余草的。将我的心窍还我。”   “任何事都可以,唯独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不行?”   事已至此,喻连再无顾忌。   他一步一步踏空,站在谢久白对面,眼睫被重新涌出的湿润粘出暗红之色。   “你在这里,我当然抢不回它,可仙青蕊教给我一种能毁了心窍的办法,我若拿不到我的心窍,那便玉石俱焚吧。”   喻连掌心浮起一团伴生之火。   “只要我捏灭这团火,心窍就会碎开。我数到三。”   “三。”   “二。”   一道黑紫色的光从谢久白身后暴射而来。   喻连瞳孔一缩,清渠脱手而出,直直往谢久白身后击杀而去!   而他手刚刚一动,掌心就被嘲天剑刺穿了。   伴生之火随之而散。   兰泊风怒不可遏:“谢久白!!”   谢久白也似才回过神般,瞳孔抖颤,下一秒,他收回嘲天剑,朝着偷袭的落冥教主斩去,将之逼退后,才转身回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紧,却依旧守在冰台之前。   “阿连,不要动他,这是我的底线。”   “………”喻连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掌,良久,古怪地笑了一下,“骗你的。”   谢久白一怔:“什么。”   “我能毁了自己的心窍这件事,我骗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对他有多在乎。”   喻连抬起左手,血色往下蜿蜒,流到手肘,滴落到地面。   “试出来了,你果然很在意他。怪不得,可以轻易舍了我们之间的师徒之情,你养我,从来都只是为了他。”   爱是假的,山盟海誓是假的。   既然一切都是算计,那失忆的那九日时光也是假的吗?是谢久白装出来的吗?   喻连垂下手臂,任由血珠从指尖坠落。   他声音轻极了:“谢久白,我们成婚前后,你有没有那么一刻,是爱过我的?”   他只要这一刻也好。   起码有一段时间是真的,也好。   谢久白望着他,少顷后吐出一句话。   “阿连,我从未爱过你。” [78]九州台(下):我,带你,走。   我从未爱过你。   谢久白从来、从头至尾,都没有爱过喻连。   这一句话彻底粉碎了喻连心里依旧残存的幻想、希冀,也彻底粉碎了他们师徒情谊愈合的可能性。   喻连孤孤单单地站在空中,他又想哭,可是眼睛干涸极了,一丝泪意都没有。   他想,他现在的模样,在师父眼里、在九州台所有人眼中,一定很可笑,很狼狈。   还好他没叫火老大出来。   火老大最要面子,它若出来这般丢人,那成什么了。   兰泊风怒斥一声,压下所有议论声。   他甩袖飞到喻连身侧,掌心紧紧揽住少年形销骨立的肩头,将他护在怀里,“阿连,师伯在这儿。不怕,师伯在这儿,你的心窍师伯给你讨回来,别怕……”   他手里玉笛直指谢久白,眼里只有痛色和不敢置信。   “我原以为你放下了,没想到你是疯了!元亦已经死了,你为一个死人,伤害了阿连,伤害你的徒弟?”   “谢久白,你问问你自己的道心,你想想你年轻时候什么模样!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师兄,就将喻连心窍还来,随我回宗受罚!”   谢久白攥紧了嘲天剑。   “……对不起,师兄。”   一道人影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直接冲向了那被谢久白护在身后的冰台,朝那心窍抓去。   谢久白身形瞬间闪现那人身前,一脚将人踹了下去:“再靠近,死。”   砰——!   尉迟临川狠狠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吐出一口血,满眼的怒和恨:“谢久白,你这个畜生!畜生——!我尉迟临川绝不会放过你!一定会杀了你!!”   玄甲卫全数围上来,将尉迟临川扶起来,玄甲卫首领抽出长剑,神色冰冷。   “帝川与仙宗交好,但不代表着谢仙尊可以随意伤我帝川太子。”   “喻连是谢仙尊的弟子,但也是我们的恩人。喻小友,我等全部听你吩咐,粉身碎骨,万死不辞。”说到后半句,他看向半空中的喻连。   仙宗的弟子们沉默着,也不知是谁领的头,一个个从看台上飞了过来,将喻连团团护在中间。   围得密不透风,将他们大师兄的狼狈遮得干干净净。   他们大师兄/小师叔年纪小,最好面子了。   仙宗自家人的事,轮不到外人叫嚣,更轮不到帝川的玄甲卫来护。   裴山越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喻连身上,给他系好。   大意了。   只防着外面的狗,没留心自己宗门里的豺狼。   真是的,当时就不该给小喻连那两本骂人宝典,而应该给他防骗指南。   他脑中胡乱想着,一边系,一边看见了喻连心口的血洞,绷着的嘴唇不住发抖,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   “不是大师兄么,大家也就几天没看着你,怎么就能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喻连眼皮发烫,他嗫嚅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道歉?   这又不是小喻连的错。   裴山越摸了摸他的头,转而站在兰泊风身后。   “仙宗戒律第七十八条:因私欲伤人害人,情节严重者,五百脊杖,驱逐出宗。师父,谢师叔所作所为,是否相符。”   兰泊风:“相符。”   他让裴山越看着喻连,自己瞬移到冰台边缘,直接忽视了谢久白的嘲天剑,玉笛一刺,直接点在透明屏障上。   谢久白:“师兄,我执念已入骨,你再动手,我不保证我不会伤你。”   兰泊风半分不退,直视着他:“那你就杀了我吧。”   咔嚓——   透明屏障出现一道隐隐裂痕。   谢久白喉结微滚:“师兄,退开。”   兰泊风:“我说了,想让我退开,就杀了我。”   “……够了。”   喻连看着他们师兄弟对峙的这一幕,闭了闭眼。   “九州大比已经结束,师伯,我想回家。”   他不是为了谢久白,是为了仙宗。师伯护着他,同门师兄弟姐妹们护着他,帝川和尉迟临川护着他。   谢久白为了祝余草可以举世皆敌。   但他不能不顾着仙宗和朋友。   真在这里不管不顾地打起来,死伤任何一个人,他都不愿意看到。况且落冥教主还在远处,喻连大概猜到他是为什么而来。   应该也是祝余草吧。   毕竟复活了他之后,落冥教又多了个问劫期的敌人。   问劫期,确实比他这个寻道有用多了。   从实力和划算的角度去看,对修仙界是好事。   若给他几百年,他绝对也能成问劫。可他快死了,他没有时间了。   兰泊风、仙宗众人,尉迟临川和玄甲卫,全都看向了他。   喻连轻轻地从空中下来。   他一点余光都分给谢久白,疲倦地垂下眼睫,清渠撑在地面,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原以为剜心那日,他跟师父之间就已足够难堪。没想到更难堪的还在后面。   今日,真是所有的遮羞布被扯得一干二净,所有的情分都被打碎在地上拼都拼不起来。   收养之恩是别有预谋,师徒之情是真,但也是算计,夫妻恩爱是镜花水月。   所有的情爱,心动,誓言。   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就连浮屠佛门那几日夫妻,也是假的。   喻连走出一段距离,停下脚步,当做拐棍来用的清渠往后甩去。   砰地一声,九州台铭记榜首的巨石被他打碎了一角。   并排写着的‘谢久白’和‘喻连’化作飞灰。   锋利的石块溅出,划破了谢久白的脸,一丝血痕从他面颊滑落。   黑白交缠的姻缘情丝结也被碎石片切断了,从他手腕坠下,啪嗒一声掉在九州台上。   象征他们相爱的结发断成了两截。   玉铃铛碎了一地,里面的相思红豆骨碌碌地滚到台下,沾了尘,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再也找寻不见。   这就是他们的一地狼藉的收场,就是圆满话本续写的‘之后’的故事。   谢久白指尖无意识抽搐了一下。   那断开的结发,碎开的玉铃铛映在他眼中,激起了一阵波澜。   衰弱了许多的痴情花几乎就要化作飞灰,堪堪转移了这汹涌的情感后,已经奄奄一息。   谢久白抬起头,注视着喻连的背影,心脏隐痛阵阵。   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碎了铭石,断了结发,喻连一字不发,清渠回到手中,继续充当拐棍,他抬脚往前。   哒。哒。   每走一步,清渠一端就杵在地面发出声音。   喻连的思绪越来越混沌,一缕淡淡的冥气在他经脉之中游走,汇入他丹田里,渐渐地,他体内的冥气越来越浓。   冰冷的气息流淌在他经脉内,从他空荡的心口溢出、四散。   苏邻从峰下直奔而来,跨入峰顶白玉门,就看见了喻连浑身逸散冥气的模样。   “师兄!”他几下瞬移,快步过来,搀扶住喻连的胳膊。   心下暗惊,喻连体内怎么会有这么纯正的冥气,是教主让他送的那枚丹药里面蕴含的么。   喻连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有些不对劲,蹙着眉捂着头:“走……”   苏邻:“什么?”   喻连:“离我…远一点……”   他声音太低太含糊了,像是昏睡在梦境中的呓语。   苏邻速度慢,一路疾驰才在这个时候赶过来,他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抬头望向天空,忽然瞳孔缩了一下。   他注意到教主的身影飘在远处。   那垂落遮脸的黑斗篷微微扬起,苏邻看见了落冥教主泛着暗光的诡异瞳孔,和嘴角缓缓勾起的微笑。   对着他比了个口型:“准备好,该‘死’了。”   苏邻一愣,紧接着他被一股暴-乱的灵力夹杂着冥气的气息震开。   同样被震出去的清渠诡异地转了个圈,从苏邻脖颈划过。   血液喷薄而出。   苏邻没感觉到疼,他视线停留在喻连面颊上,然后咚地一声,狠狠摔在了地上,滑出去很远。   满场寂静。   在这种寂静之中,喻连蓦地睁大了眼。   “苏…苏邻?”   “苏邻!”   他踉跄往前,期间摔了一跤,爬起来往前一扑,半跪在了苏邻面前,伸手堵住他血流如注的脖颈。   “苏邻?苏师弟…苏师弟……没事的,没事的。”   他取开苏邻的储物袋,从里面拿出各种治疗外伤的丹药,塞进他的嘴里。   可是没用。   冥气已经切断了苏邻的生机。   苏邻见他凄惶的神色,恍然明白了什么。   教主是想用他的‘死’,让喻连无法回归仙门,冥气侵体,修仙界必不相容。往后只有落冥教能容得下他了吧……   喻连去落冥教也不错,虽然那个地方很烂,但好在…好在他不必让谢久白欺负了。   苏邻盯着喻连的脸。   这一刻这人眼里没有谢久白了,也没有别人,只有他。   悲痛是为他,难过是为他,眼泪是为他。他看了几秒,心里竟浮起一丝快感。   苏邻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被喻连完全注视着的这一刻。   他手指点在喻连脸颊泪痕上,也不知这为他而流的眼泪是什么滋味。   他想尝一尝。   可是现在尝眼泪,会显得很奇怪。   苏邻努力睁着眼,想让这一刻久一点。   “师兄…往后你…不会忘了我吧……”   喻连:“不会…我不会忘了你,我绝不会忘了你……”   “那就好。”苏邻勾了勾唇,“以后…以后再见……”   他无声闭眼,手垂下,砸在了地面上。   呼吸停了。   “……”   喻连呆滞地去探他的鼻息,良久,他紧紧抱住苏邻,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   他体内的冥气完全爆发出来,紫气肆虐之处,众人退避。   有约莫百余个一动不动,陷入诡异僵直的修士,避也不避,紫气所过之处,皆化作气息全无的死尸。   苏邻想的太简单了。   仅仅死一个他,喻连又怎么会落到修仙界无人敢留的的地步?   落冥教主有些可惜,若不是主上非要喻连,他也不至于要废这么多‘卧底’,都是教内细心培养的,没有苏邻优秀,但也不差的新一辈新秀。   原本还指望着过个百余年,这些人能混上长老的位置。   一丝冷意席卷九州台。   不知是谁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冥、冥气!”   “灼阳仙尊身上的是冥气!”   “杀人了!杀人了!”   谢久白瞬间出现在落冥教主面前,后者看戏的表情僵住,悚然一惊,连忙暴退。   砰——!   巨锤和嘲天剑相击。   谢久白逼近,盯着落冥教主一字一顿道:“是你动的手。”   落冥教主:“你有证据么?”   谢久白:“抓了你,搜魂便知。”   “搜魂?现在的你可做不到。”   对落冥教主而言,修仙界越乱越好。   他不敢当着谢久白本体的面挑衅,可一个分魂罢了,杀不死他。   他勾唇道:“你不是已经放弃喻连了么,那他来我们落冥教有什么不好?谢久白,你看起来好生气啊。”   谢久白:“喻连永远都是我的弟子。”   落冥教主与他交手,闻言扬眉:“可惜人性复杂,到这一步,你已经拦不住那群人了。”   九州台下。   见证了喻连亲手弑杀师弟,又见证了瞬死百余人的惨烈,九州台修士陷入暴-动之中。   对他们而言,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仙宗内部纠葛了。   章家主怒道:“章家弟子听令,拿下他!”   死了人的十大世家、百派千宗愤而暴起,潮水一样涌到了九州台中央,将喻连团团围住。   他们不敢上前,喻连身上的冥气实在是太恐怖。   兰泊风抬手一甩,将他们震退:“都给本宗主滚!我不相信诸位看不出来其中事有蹊跷,落冥教主就在这里,此事绝对与他脱不开干系。”   “兰宗主,你话说得轻松,死的是我们宗门最有天赋的弟子!”   “人摆明了就是死在你们仙宗喻连手上的,你们仙宗怎么赔?”   “他已经走火入魔,偏要来参加九州台大比,本来就神志不清,又与你们仙宗谢久白纠葛不清,闹了这么一出,将我们的弟子赔进去了,这事儿没完。”   “对,必须分说清楚。”   兰泊风:“在此事查清楚之前,喻连封闭孤渺峰,仙宗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谁知道你们仙宗会不会刻意包庇?”有人嗤笑,“师徒乱-伦的事都能做得出来,有什么可信度。”   “要关,要镇压,就关在我们这里。”   “关在十大世家联合的囚牢里更好!五大仙门多少都跟你们有关系,我们十大世家轮流监管最好。”   “放屁!”   倒是就喻连关在哪里争吵起来了。   ……   他们的争吵声涌入喻连耳中。   像是溺水的人在听岸边的人说话,沉底的时候听不清,唯有钻出水面大口呼吸的那刻才能听得清。   喻连慢慢将苏邻放下,自己踉跄站了起来。   围着他的人不由得哗啦往后退了好几步。   喻连脚一点点挪动,恍惚地看着周围,周围的那些人脸一瞬间抽象狰狞,一瞬间怜悯同情。   似乎是小和尚住着的佛塔里,漫天的神佛和妖魔一同降落到了他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体内的冥气怎么来的。   可在他误杀苏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在仙宗没有家了。   苏邻是师伯的弟子,就算师伯原谅了他的误杀,他又如何原谅自己,如何说服自己在仙宗待下去。   喻连无声张嘴:“别逼我师伯……”   “你们别逼他……”   两年前,喻连还是个连骂人都要学的小孩。   他学骂人,他学杀敌,他学与人相处,他学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是从没人教过他,误杀了同门,误杀了这么多人该怎么办。   孜云州他炸断寒脉的时候没有怕,帝川陷落的时候他没怕,被落冥教抓走他也没怕,强入问劫,杀落冥教八大坛主的时候他更没怕。   但是现在他很害怕。   从谢久白剜心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好似坠入了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梦之中。   一出又一出冲击心神的事层出不穷,将他拉入更深、更深的深渊里。   谁来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这也是假的吧,时间能倒流吗?   他呆呆愣愣地站着,识海一片混乱,思绪浑浑噩噩,茫然而无措,看起来当真是可怜极了。   谢久白被喻连的神情刺痛,一剑劈飞落冥教主,飞身过去。   “你又选你徒弟,不选祝余草了?”   落冥教主石锤砸向屏障下的祝余草,逼着谢久白的分魂折身回来与他缠斗。   九州台完完全全陷入了混乱。   有些人是只想将喻连关押起来看押,有些人却不是这样想的,晦暗的视线扫过喻连的身体——并无龌龊之意,他们是在想。   这可是赤火红莲啊。   虽然最精华的至宝心窍被谢仙尊取走了,但身体还在,不是吗?   谢仙尊都取得,他们为何取不得?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至宝心窍能令死人复生!那喻连身体剩下的东西,熬煮出来,说不定也能令修士大为进益。   喻连已经没有了心窍,也就无法召唤等闲修士近身不得的天怒雷罚。   那他们还怕什么?   尉迟临川被玄甲卫门护着,好不容易挤开人群,却被喻连身上的冥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他眼看着一道剑光生生劈开了一条路。   那道剑光之中蕴含着奇异的神魂波动,爆发出来的力量感完全不似元丹境的修士,倒像是问劫。   霎时间人仰马翻,喻连身后再无围堵之人。   九穗痴瞬息而至,银色面具遮住下半张脸的年轻剑修环视周围,金属护指无声握住了喻连的手腕,重剑一横。   声音沉怒:“谁敢,动他。”   扶阳惊起。   九穗痴浅淡的眼瞳已经变成了温润的青色,浑身散发的奇异波动,分明带着一丝祝余草的神魂的气息。   那日他与问苍冢主商谈,言谈间隐隐提起了复活祝余草的事,只不过没有具体说罢了。   问苍冢主哪里不知道自己徒儿神魂里融合了一块祝余草的神魂?   扶阳稍微一提,他就清楚了。   为了避免复活祝余草之时,九穗痴的神魂被撕裂吸走,进入祝余草体内,他才设下囚笼锁魂大阵——这事扶阳也是知道的。   祝余草缺失的神魂可以等复活后再想办法取,他也不想自己的徒弟复活后,带着陌生人的神魂和记忆。   这样既能保全祝余草,又能保全九穗痴。   乃是两全之策。   可是为何九穗痴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九穗痴已经注意到喻连心口凹陷的痕迹了,寂尘传给他的画面是真的。   喻连现在远比画面里要惨烈的多。   他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但他看得出来,喻连的精神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识海摇摇欲坠。   他对外界的反应几乎完全丧失。   简而言之,喻连快崩溃了。   他不能让喻连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再让这群人围着了。   识海崩溃,道心崩塌,喻连会疯的。   九穗痴取下自己的发带,依旧是烈火祥云纹的一截布条,他轻轻蒙住了喻连的眼睛。   “这,都是梦。待会儿,噩梦,就,没了。别怕,阿连,我带你走。”   喻连重复:“噩梦,你,带我走?”   九穗痴:“嗯,我带你,走。好吗?”   喻连声音轻得宛如梦里呢喃:“好。你带我走吧……”   他辨不出周围的人是谁,可不管是谁都好,他想离开这个噩梦。   九穗痴牵着他的右手,朝着峰顶白玉门外走去。   兰泊风:“九少主!”   章宗主:“九穗痴,你不怕问苍剑冢承担不了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大不了,命赔给你们,就是。”   九穗痴剑气纵横。透明屏障内,祝余草的眉心隐隐一荡,神魂似与他暗暗相合。   年轻剑修的剑势更加凛然,漫天青色剑光弥漫九州台,问劫气息的一剑荡开所有拦路的人。   震慑得周围人无一人敢上前。   “若不怕死,尽管来追。”   喻连的腿走路迟缓,九穗痴将他横抱起来,他召回重剑,疾驰而去。   离开很远后,喻连从九穗痴臂弯里侧了侧头,似乎是昏迷了才侧了下头,又似乎是朝着谢久白的方向望了一下。   谢久白持剑而立,他无法追上来。   他握着剑的手指指节泛白发青,却只能看着蒙着喻连眼睛的烈火祥云纹布条,在九穗痴的臂弯里随风飞扬。   那灼灼烈烈的一团火,就那么飘然远去、消失不见了。 [79]第 79 章(捉虫):挨近的心。   九州台。   喻连和九穗痴离开后,九州台修士四散而去。   看方向,是去追踪他们去了。   兰泊风面色沉凝。   “发宗门令,务必抢在他们之前找到喻连,将他带回仙宗。”   “是!”   九穗痴也不知哪里来的问劫期的剑气,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将喻连带走了。   虽然避免了喻连在混乱之中,众目睽睽下被审判的结果,可若喻连在逃离过程中被其他别有心思的人抓起来,私藏炼药,那简直是更加生不如死。   裴山越将苏邻的尸体背在身上,走了过来。   “师父,苏邻……”   兰泊风望着苏邻的尸身,心里说不难过是假的。   这是他的弟子,虽然平日里没有跟喻连一样在他身前嬉笑怒骂,但到底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乖孩子,别怪你师兄,”兰泊风低声道,“这里面定有蹊跷,等师父查清,给你一个交代。”   他摸了摸苏邻的头,闭上了眼。   “……带苏邻回家吧,回仙宗。”   苏邻的神魂囚困在尸体内部的小型法阵里,这是落冥教专门给高阶卧底准备的脱身法阵。   脱身法阵难得,但他亲生父亲是副教主,所以他不仅有脱身法阵,而且法阵的级别要比其他的更强一些。   等到过个几日,阵法完全启动,他就会连人带魂的一起消失,再也不见。   只要在这之前他保持神魂安静,不起波澜,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兰泊风和仙宗对他着实不错。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破坏自己在他们心里的形象。   裴山越:“是。”   仙宗弟子全部出动,四面八方飞去。   落冥教主其实很想杀了祝余草,但他跟扶阳谈合作之前,两人对彼此立过誓,扶阳不得破坏落冥教的任何行动,落冥教也不能阻拦他要复活祝余草的事。   他是想要趁乱拐跑喻连的,送给主上一个崩溃的、美味的‘母亲’。   主上不是最喜欢吃喻连的情绪么?   只是他没想到半路插过来一个九穗痴。   这些仙宗小辈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说入问劫就入问劫,叫他们老一辈的情何以堪?   眼下喻连不在,落冥教主也没在这儿继续碍眼,离开了这里。   九州台上,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束缚住祝余草的冰台从空中落下,屏障里的赤阳丹心依旧悬在他面前,源源不断的输送着生命力。   只是对比最初,赤阳丹心的光芒暗淡了许多。   兰泊风走到谢久白身边。   给了谢久白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让你的本体从结界里面出来,去追喻连,以你问劫期的实力,可以追得上他们。”   谢久白收了剑,默然不语。   元亦只差一步就可以醒来了,本体需得镇着赤阳丹心和祝余草的神魂,分魂守着结界。他脱不开身去找喻连。   兰泊风见他沉默,就知晓他的意思。   他闭了下眼,眼中再无任何师兄弟情谊。   “……谢久白,师尊教导我,风气不正,宗门必将衰落。我不会因为你是问劫,就忽视你的过错,将你强留仙宗。哪怕仙宗从此从五大仙门之首掉下去。”   “但,废你仙宗仙尊之位前,你还差着三千雷刑,其余所犯戒律刑惩不定数,你需回宗受刑。”   谢久白垂手:“元亦复活之后,我本体回宗领罚。喻连误杀同门的罪,一并算在我身上。”   兰泊风甩袖转身。   身后传来谢久白的声音:“……师兄,将喻连找回来。”   捏在袖中的拳头攥了又攥,兰泊风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转过身,“谢久白,你沧山命祭之前也是将喻连交到了我手上,但那一次我觉得难过,这一次我只觉得愤怒。”   “你那么对他,他上九州台来,都没有伤你一点。”   “是不是因为喻连自小性子就对身边的人很软,生气了也很好哄,所以每次你都会率先选择抛下他、放弃他?”   兰泊风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一次这样叫他。   “师弟,你会后悔的。”   他走后,九州台更寂静了。   扶阳守在冰台不远处,掀了掀眼皮:“师妹,你也走吧。我活不久了,等元亦复活,碧云天就交给你们了。”   陶玲仙君:“师兄……你做错了。”   扶阳:“我做错了什么?用了一株药救我弟子而已。再说了,取药的人可不是我,而是谢仙尊。是不是,谢久白?”   谢久白没回答。   他缓步走到九州台中间,蹲下来,捡起了断掉的结发。   他将结发放进帕子里,然后一点点捡起碎在地面的玉铃铛残片,摔得太碎了,还有混入尘土里的玉屑,他捡了半天,手指上全是血和尘。   只是铃铛里的相思红豆怎么也没找到。   陶玲仙君“谢仙尊,你在找什么。”   谢久白:“一颗红豆。”   陶玲仙君:“普通红豆么?那应该找不到了,刚才九州台混战,没有灵气的普通红豆,恐怕早就崩碎成粉尘了。”   青丝是修士身上的东西,玉铃铛也非凡玉,所以才没在灵波中震碎。   但红豆太脆弱了,没有人珍爱护着,就会碎掉。   半蹲在地上的谢久白神色怔然,少顷他道:“我看到那红豆滚落下来了,能找到的。”   陶玲仙君看得心里滋味难言,这应该是那个孩子送给谢久白的定情信物吧。   “谢仙尊既然不喜欢他,又为何执着找一颗普通红豆呢。”   谢久白拨弄尘土的手指停住了。   是啊,为什么。   是因为那欺骗来的夫妻缘分,还是心怀有愧的师徒情谊。   谢久白低下头,看着帕子里暗淡断裂的姻缘情丝结。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抬眼望向九州台下方的苍茫云海。   “……我不知道。”   就是觉得,该找回来。   滴答。   滴答。滴答。   冰凉的雨滴从天空坠落,先是细小雨丝,很快就变成了泼天大雨。   -   哗啦——   漫天雨幕之中。   一道道流光一路朝北追踪着。   踩在飞剑上的修士停在半空,骂了句脏话:“气息又断了!怎么这么能藏?!”   “不是他们能藏,是有人故意阻断我们的追踪。该死的,灼阳仙尊干了那样的事,竟然还有那么多人暗地里护着他。”   “必须赶在仙宗找到他之前把他抓起来,要不然不好办了。”   “得了,别抱怨了,哪个天材地宝不得靠抢?那可是赤火红莲啊。”   语罢继续朝前追踪而去。   某个隐秘山洞外。   九穗痴站在阴影里,望着他们离去,确定他们已经走远了之后,才悄无声息返回山洞内。   停在这里不是因为甩不开那些人,是喻连情况太糟糕了,他不得不先停下处理一下。   喻连安静地靠在洞内,浑身冰凉,若不是还有鼻息,真与死人没有区别了。   九穗痴升起火堆。   洞内温度慢慢升了起来。   他扯开喻连遮眼的发带,低声道:“喻连,我储物袋里,只有我,自己的,衣服。我拿一件,给你,你换上,好吗。”   喻连没反应。   九穗痴脱下护指,他先解开了喻连的披风,放在一边。   手指落在喻连腰带处,低声说了句冒犯了,便扯开了他的腰带。   火堆噼啪。   暖色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映在石壁上,年轻剑修脱下少年的外衫,潮湿的热气流淌在呼吸间。   外衫剥落,内衫除去。   九穗痴将喻连放平,让他躺在地上铺开的大氅上。   少年顺从地躺在了地上,雪白的皮肤被火堆的光映成了浅浅的蜜色。   他清瘦了许多,散乱的白发蜿蜒垂落,垂眼的时候,活泼和明艳再寻不见,眉梢眼角流淌出一丝玩偶娃娃般,任人摆弄的空洞靡丽。   相貌依旧稠艳,只是额间的心魔印痕给他添了点魔性和妖气。   干涸的血痂和心口那一圈残缺的错缠花映入眼中。   九穗痴静了几秒,抬手引来外面的水,加热后打湿手帕,将那些血渍擦干净。   正常的伤药也不知对喻连心口的伤有没有作用,但他依旧小心涂在了错缠花周围。   嘲天剑贯穿的掌心也包扎完毕。   清理完上半身后,纵然知道喻连此时不会给他反应,九穗痴也依旧道:“喻连,我得,看看,其他地方,有无伤口。”   这不是害羞或者介意的时候。   九穗痴神情冷静,也没任何浮想联翩的心思,只是耳朵仍然染上了绯红。   他脱下喻连的亵裤,克制住不去注意别的。   一寸寸认真扫过后,他将喻连侧过身,检查过他腿弯和其他地方,见并无伤口,才略松了口气。   九穗痴的掌心按在喻连膝盖上。   好冰啊。   不止膝盖,膝盖往下整条小腿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气。比喻连身上的温度低了太多。   “冷。”喻连无意识道。   九穗痴立即又燃起两个火堆,然后将储物袋里所有的衣服都拿了出来,铺在喻连身下,压在他身上。   可喻连还是说:“冷。”   九穗痴把自己的掌心烤热,慢慢搓着喻连的手腕和脚踝。   “很快,就,不冷了。”   上次喻连在碧云天养伤的时候,他跟祝不死了解过,知道喻连体质特异,灵气取不了暖,还不如这些凡俗办法有用。   但他发现,喻连身体似乎留不住温度。   失去了心脏泵血,他自身基本无法产生太多热量,停留在皮肤上的温度完全渗不进皮肉里面。   往往他搓热了喻连的手臂,脚踝和小腿就又冰凉了下去。   “冷。”   隔一会儿,喻连就会吐出一个字。   洞内已经很热了,九穗痴满头的细汗,他望向喻连青白的面色,停下来这种无用功。   倒也不是没有其他取暖的办法。   他从话本里学的。   只是……   九穗痴手指蜷起片刻。   他别开脸,开始解开自己的衣服。   剑修的护腕和护甲啷当落地。   九穗痴摘下面具,浑身上下寸缕不沾,他掀开盖在喻连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慢慢压了下去,他、避开喻连的心口,将他轻轻抱在了怀里。   衣服被子重新盖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九穗痴感觉怀里的人像块冰凉温润的玉石。   他双臂收紧,热气一寸一寸染上喻连的皮肤,又一寸一寸地暖热了皮肤下的血肉。   他生疏地抚摸着喻连的后背,轻拍哄道:   “不冷,不冷了。”   喻连果然不再喊冷了。   渐渐地,他蜷起身体,一直睁着的无神双眼缓缓闭上,呼吸平稳下来,摇摇欲坠的识海似乎也静了许多。   九穗痴一边抱着他,一边梳理着他体内紊乱的灵力。   外面的雨水瓢泼,潮湿的水汽偶尔有一丝漫进洞内。   相依相偎的两人年岁都不是很大,蜷缩在衣服堆成的巢穴里,像两只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兽。   ……   喻连再醒来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浑噩之意了。   也意识到九穗痴带他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起来的意思。   喻连听九穗痴结结巴巴的跟他解释他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听了半天,他也没说话。   于是九穗痴也不吭声了,被他压着宛如一块石头。   喻连倦倦地趴在九穗痴胸膛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提起了一丝精神,喊了句:“九哥。”   九穗痴:“嗯。”   只有一声嗯,但喻连趴在他心口,听见了九穗痴瞬间失控的心跳。   他为了给他取暖,已经把自己的身体弄得很烫了,现在更是热得吓人。   喻连的头发披散了一背,也散在了九穗痴的胳膊和胸膛上,应该很痒。   但九穗痴动都没有动。   喻连抬起头,手肘压在他胸膛上,略微支起身子:“九哥。”   九穗痴:“你,还冷,吗。”   喻连:“还好。”   九穗痴摸不准他这个还好,到底是冷还是不冷,也就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不该起来。   喻连:“你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就拉着我从九州台逃走了。不怕我牵连到你吗?”   九穗痴摇头。   他道:“仙宗,的弟子,在找你。你若要回去,我送你。”   喻连现在最不想回的就是仙宗。   回想起九州台的情形,那么多修士在冥气的沾染下,竟然瞬死。   冥气是从他体内钻出去的,他隐隐能感觉到那些冥气威力不小,但远达不到能让那么多修士瞬死的地步。   可有人说的对。   再有蹊跷,那些人也是死在了他的手上。   他若回仙宗,师伯必定保他,届时仙宗一定会面临很大压力。   况且。   其他死去的人或许有蹊跷,但苏邻是真真切切被他误杀了的。   “我不想回仙宗。”   “那你,想去哪。”   喻连眼神放空,疲倦道:“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人找到我。”   之前剩余的寿命很多,足有二十年,这二十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但是心窍剜出,身体重创之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寿命减损,生机流逝。   若非他本来就如此年轻,恐怕早就变成了个垂垂老矣的老头。   后来又扯开了一截封锁他生机和灵力的错缠花,身体更是破了无数个小孔似的,又冷又倦。   他还能活多久?   五天?十天?二十天?   九穗痴:“我,知道了。”   喻连目光停在他脸上青色剑痕上,掌心轻轻抚了上去,只几息功夫,他就感觉到九穗痴的脸也在发烫。   “九哥,你喜欢我。”   九穗痴别开了眼睛:“嗯。”   喻连语气很淡:“那你想要我吗。”   他的体温始终低于九穗痴,趴在他身上,宛如一条白生生的、温凉黏滑的美人蛇。   他之前答应过九穗痴,如果他没和谢久白在一起,那等他忘记谢久白,就会考虑和九穗痴相处。   现在他和谢久白已经分开,可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忘记了。   如果九穗痴想,他不排斥。   九穗痴愣了好一会儿,磕磕绊绊道:“你,喜欢,我吗。”   喻连:“喜欢,朋友之喜。”   九穗痴:“那就说明,我还没,等到你,回头看我。”   喻连低声道:“九哥,你等不到了。”   九穗痴:“没、没关系。等不到,也是,等了。”   等不到也是等了?   这是什么话。   可喻连能理解他,当年他觉得喜欢谢久白是无望的念头之时,心里也是这种想法。   又酸,又苦,又涩。   却又很满足。   九穗痴的心跳跟他当年一样,为了无望的喜欢的人而跃动着。   他听着九穗痴的心跳,好像听到了自己当年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喻连沉默着道:“傻子。”   他不再提刚才说的事,安安静静地听着耳下的心跳声。   两人心里没有半点情欲,只是毫无阻拦的肌肤相贴,温度相融,驱散了孤单和寒冷,带来了别样的亲密和安抚感。   九穗痴在喻连这里,到底和别的朋友不一样了。 [80]第 80 章:噗通噗通and解除的痴情花   那一晚后,喻连又陷入了昏睡。   山洞里意识清醒的模样只存在了短暂时间。   这一次昏睡,他身上逸散出淡淡的死气。   这股死气令九穗痴心惊又惶恐,他给喻连输了不止多少灵力,可死气不见减少,反而在缓慢地增加着。   更糟糕的是,他们被那群冲着赤火红莲而来的人率先发现了。   正常是绝对发现不了的,可九穗痴的神魂有撕裂离体的迹象,每一次撕裂震颤,他就没办法完全隔绝他跟喻连的气息。   气息泄露下,难免被狗咬上。   九穗痴将喻连背在身上,一路向北。   在去往问苍剑冢的路上,两日时间,他杀了将近三百人。   剑尖的血流了万里,没有一丝溅到喻连身上。   九穗痴忍着神魂撕裂的痛,强行将神魂镇在体内,勉强甩开身后的人,抹去他和喻连二人的气息。   他背着喻连走在万里雪原上。   九穗痴知道,喻连不能受寒,可是现在,距离他最近的、唯一可能救喻连的地方,只有忘川残骸里的那抹游魂了。   活了万年的游魂,和喻连一样失去心窍。   她都能保留魂魄,从万年前活到现在,喻连一定也可以。   一边走,一边跟喻连说话。   “喻连,再坚持,一下。”   “就快到了。”   “你是,九州大比,第一。不能就,这样死了。”   “就算要死,也得,等到几千年、万年后。你绝对不能,这样,死了。”   人都是要有羽化飞仙的那天的。   九穗痴时常想喻连,想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想他如何活,也想过他可能会怎么死。   修仙界残酷,战乱频生。   或许喻连会在某一次和敌首的对决中战死。   或许会修成真仙,飞升上界,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   或许会经历了精彩灿烂、明媚无憾的一生,寿终正寝。   也许有遗憾,但终究会化作岁月里的一声轻叹,便随风而去了。   可他唯独没想过,喻连就在他背上,就在此刻,在寂寞无人的雪原之中,浑身散发死气。   这样的死亡,配不上喻连。   或许是他磕磕巴巴的声音太吵人,喻连醒了过来。   这次醒来,意识也是清醒的。   他听九穗痴说了一会儿,倒是笑了笑,“九哥,你真是傻子。”   九穗痴:“你,醒了!”   他磕磕绊绊的声音用上惊叹惊喜的语气,听在喻连耳朵里,格外喜感。   喻连:“你太吵了,把我吵醒了。”   他按了下自己的脉,感受了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神魂将散,元丹欲溃。   修士临死前都是这样,也怪不得九穗痴一直说他不要死不要死。   他此时很清醒,也没有睡了很久的昏沉感,更没有虚乏感。原来回光返照是这样的。   这具身体拖累了他十几年,临了了倒没有折磨他。   他拍了拍九穗痴的肩,“找个地方,避一避风。我冷。”   “好。”   雪原里避风的地方很少。   九穗痴找到一座雪峰,将喻连放在避风处,他设下灵力屏障,点起了几堆火。   喻连没有烤火取暖,他盘膝而坐,全力冲击着谢久白对火老大的封印。   还好这封印并不难冲开。   火老大一经解封,就跟一头疯牛一样冲了出来,咆哮着冲着周围吐了一圈火。   “谢久白!谢久白!!我杀了你!!”   它已经失了神智,将九穗痴当成了谢久白,对着他狂杀而去。   直到喻连轻轻喊了它一句:“老大,我有点疼……”   这句话对火老大有特攻效果。   那一簇火苗僵在空中,它眼中的赤红之色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了漆黑的豆豆眼,火苗身体也变作拇指大的小人。   它飞到喻连身边,“小崽哪里疼?老大给你吹一吹。”   火老大贴到了喻连的心口,听了一会儿,眼泪哇地一下流出。   不是噩梦。   小崽的心脏真的没了。   它努力吹着气:“不疼,不疼。”   一边吹它一边哭,怎么可能不疼呢。   它恨死谢久白了,它恨死谢久白了。   它为什么没能早点出生?如果它早点出生,就是它养大小崽了,小崽根本不会遇见谢久白。   喻连看着它在自己身上飞来飞去,吹来吹去,一腔准备好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又热又哽的石块,堵得他难受。   火老大单纯,一根筋。   他将火老大当成亲人,火老大也是认认真真将他当成崽儿去照顾的。   他该怎么跟火老大说之后的事。   火老大已经发现他想要掉眼泪了,连忙飞到喻连眼睛边上,伸手扯了扯喻连的眼睫毛,“不哭小崽,不哭。老大来了。”   喻连努力眨了下眼睛。   跟它抱怨:“外面可多人想杀我了。”   火老大怒道:“来一个烤一个!”   喻连又道:“跟你说,我去九州台找谢久白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讨厌,他说不喜欢我,不爱我。”   不等火老大发怒,喻连就说:“不过我也很争气,我一下就给他胸口捅了个对穿。将他杀得片甲不留,特别厉害。”   火老大这次没哇,它阴沉沉道:“不够。”   喻连:“那老大,你以后替我再报复一遍,好不好。”   火老大:“这是必然的。”   “老大你最好了!”   “这次记住是最好了?”火老大道,“当然是最好。”   喻连紧接着说:“最好的火老大,跟我结个契吧。”   火老大对他自然无有不应的:“什么契。”   喻连双手结印,指尖浮现出一道小巧的法阵。   “能让你以后报复谢久白契。”   火老大闻言,毫不犹豫地飞到契阵上。   喻连笑了笑,双手结印变换。   火老大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因为它跟喻连的关联在减弱。   “小崽,你是不是搞错契阵了?”   “没有。”   喻连道:“灵主剥离,火灵离体。”   火老大愕然,紧接着疯狂摇头:“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走我不要走!”   喻连:“老大,我没办法看着你跟我一块死。”   火老大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是他伴生之火的火灵,与他亲密无间。剥离火灵的感受犹如植物分离自己一部分的根系。   不疼,只是怅然若失。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太虚弱了,火灵与他完全剥离的过程反而很快,指尖的小法阵逐渐消失,喻连和火老大的联系也彻底断开。   火老大呆呆地飘在空中。   剥离了火灵,喻连身上死气更重了,但他却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最大的一桩心事了。   他仍然放心不下,嘱咐道:“我也不想擅自做主,可我真的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死。老大,你以后要多看点书,看防骗指南,不要被骗了。”   提着的这口气一散,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冷意,他眼皮沉重无比,身体往前一栽。   九穗痴迅速扶住他。   喻连努力睁着眼,想多看看火老大:“你是火灵,能活很久很久,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替我去看看我没看过的地方。如果有下辈子,我来照顾你,我做你的火灵。”   “你以后…跟着九哥,挺好的……”   火老大浑身发抖,绷着眼泪吼出一句:“我不要!你不能不要我!”   喻连浑身生机消散,眼里依旧映着火老大倔强的样子,他勉强勾了勾唇:“对不起啊老大……”   呼吸渐止。   九穗痴茫然了片刻,伸手抵在喻连鼻尖。   ……没有呼吸了。   九穗痴:“不,不。喻连,我们,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落在喻连冰凉的脸颊上。   九穗痴用大氅将喻连裹紧,抱着他往前狂奔,只要穿过这片雪原,就能到问苍剑冢的范围。   一定会有救的,一定会有救的。   神魂蓦然剧痛。   无法遏制的撕裂感再次传来,神魂像是要被吸到什么地方去。   他的实力和气势开始从问劫跌落,跌落到原本的元丹境,九穗痴吐出一口血,在摔倒在地上之前,猛地翻身,自己后背着地,护住了怀里的喻连。   砰——   两人滑出去老远。   喻连眼睫上蒙上了一层冰霜,面色在低温下逐渐变得青白——不是低温的清白,而是一种无生机的僵白。   穿过万里雪原,还有问苍剑冢的万里冰原。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救不了喻连?   上次在帝川无能为力已是噩梦,这次又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喻连死在他怀里?   一团火从身后疾驰而来。   火老大停在喻连身前,它盯着喻连的面孔,抹了一把眼泪。   “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它眼里是和喻连如出一辙的执拗。   “九哥,你把小崽心口的错缠花全拔了。”   九穗痴:“你能,救他?”   火老大:“我能救他。”   九穗痴迅速扯开喻连的衣襟,找到错缠花的位置,毫不迟疑地将剩下的两根错缠花藤蔓全部拔除。   喻连心口溢出的血都显得很迟缓。   火老大不懂什么复杂的法阵,也不懂乱七八糟的法诀,它救喻连的方式很简单。   它缓缓散去自己的神志和火灵之体,温和的火焰一点点钻进喻连心口的空洞,将喻连被切断的十二条心脉连接起来。   虽然喻连刚刚才将它剥离出去,但它跟喻连一体同源这件事,抹不掉的。   喻连经脉泛起淡淡的赤红,是火老大身体的颜色。   火老大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但是没想到自己先被喻连剥离了出去。   它身形一点点散去了,但是续接的心脉还缺一个共同的连接点,原本这个连接点是赤阳丹心。   火老大瘪了瘪嘴,望着喻连紧闭的双眼。   它搜刮肚肠想跟喻连说句话,可刚才被喻连抛下的气还没有散去。   两朵小火苗掉下来,火老大再次抬手狠狠抹去,大吼一声:“不许丢下我,喻连你这个烦人精!!”   语罢化作一抹火光,冲向了喻连心脉中央。   喻连心口赤光大盛。   赤光逐渐收拢成一朵连接了心脉各处的火苗。   噗通。   噗通。   它奋力地在喻连胸膛跃动着,化作了一颗努力让喻连活下来的——   火焰心脏。   血液被这颗炽热的心脏重新泵动,难言的温暖流淌全身,喻连的体温在回暖,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鼻息细细地从肺腔呼出。   火光游走之处,寒气消弭,邪气避退,喻连眉心的心魔印痕也在渐渐消去。   他眼睫的冰霜融化了,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死气未散,但多了一丝生机。   九穗痴顾不得别的,抱着喻连就往前跑。   速度不够,他燃烧寿命来换。   元丹境修士寿元五百载,他不知自己烧了多少,才在短短时间内看见了万里冰原的影子。   跨过这道界限,前面会更冷。   然而在他刚要踏入冰原之时,前面陡然出现了约莫千名修士。   “……”九穗痴遽然停下。   为首的是章少主。   喻连和十大世家中章家的梁子结得最深,追踪喻连的三类人里,他们自然是冲着赤火红莲来的那一类人。   章少主挑挑眉,对周围修士道:   “我说什么来着?喻连被那么多人围追堵截,九穗痴想护住他,只能来问苍剑冢找他师父。与其一路追踪,不如直接来这里堵人,看看,守株待兔逮到了吧?”   说完他半点废话也没有,抬抬手。   “上。”   九穗痴低头看了眼喻连,轻轻将他放下,重剑直直扎入冰面,化作一道屏障守在喻连身边。   他望向朝喻连冲来的千余名修士,目光犀利冷冽如雪地里守护受伤伴侣的狼王。   九穗痴缓步往前,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砰——!   金属护指血色浸染。   以喻连为中心,屏障外的雪原已经被血色染红了,斑驳的血迹犹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沉睡的少年被守护在花蕊的中央。   十个。   百个。   二百个。   三百、四百、五百……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在九穗痴身边。   先是金属护指碎了,紧接着碎的是他的指骨。   他守在重剑屏障范围的百米之内,浑身是血,淡如水墨的眉眼凶戾如野兽。一个威胁的字眼都没有,但没有修士敢轻易上前了。   “这家伙身上偶尔泛起来的问劫剑气波动,压得人不敢上前,好诡异。”章少主皱着眉。   要是普通元丹境修士,早就被他们拿下了。   果然不愧是五大仙门之一的少主么,如此邪门。   而九穗痴的状态也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好。   神魂已经不是剧痛的撕裂感那么简单了,他再强行镇压下去,怕是要死在当场。   九穗痴呼出的血气被面具挡住,又在面具里冻结成血霜。   他眼前一阵眩晕,只这一瞬,就被周围人抓住了时机,眨眼之间,九穗痴周围就围了十余个修士,遮天大网兜头将他罩住。   而章少主则是立刻朝着喻连奔去。   九穗痴吐出一口血,哑声道:“滚——!”   狂暴灵力撕裂大网,他直冲章少主而去,可右手小臂被一条藤蔓死死缠住,他竟没有立刻挣脱开。   九穗痴毫不犹豫地砍了自己的右手小臂,瞬移到章少主身后,左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咔嚓一声。   章少主眼眶要睁裂开了:“你,竟然敢,真的……”   九穗痴眼底蒙上一层血气,已经彻底杀疯了,完全不想听他说什么,抬手一甩,将他甩出千米之外。   一时之间,他身上的煞气和血悍戾气震慑住了剩余所有修士。   有人默然无语。   束手立在旁边,看样子已经不打算插手。   有人沉默片刻,道:“九少主,你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吧,你要走我们绝不拦你,留下他,我们两厢便宜。”   断了手,燃烧寿命撑到现在。   为了一个朋友。   至于么?   九穗痴摇头:“我不走。你们,也走不了。”   有人嗤笑一声:“你还想将我们全杀了?”   九穗痴左手刺入自己丹田内,在众人从漠然转向惊恐的眼神中,挖出了一颗浑圆的、剑气缭绕的深青色元丹。   惊惧的惊呼此起彼伏:“快跑——!”   “这就是个疯子,他要自爆元丹!!”   然而已经晚了。   九穗痴杀了将近一半的人,就是在预估剩下多少人,他的元丹才能一气将所有人炸个干净。   他双手结印,元丹飞射而出,追到那群修士中央,“轰——”地一声,青色的剑气和横飞的血肉割裂了这片雪原。   元丹之中,青色剑气嗡鸣震颤,直冲九霄。   九穗痴抬头看着,眼睫上也落了一滴血。   他必须这样做,只有所有修士全部死在这里,他死后,才不会有逃走的修士折返回来,对喻连下手。   师父若能感觉到是他,想必不久就会赶来。   可是为了保险,他需得带着喻连踏入冰原的范围内才行。   九穗痴转身朝着喻连走去,汩汩血色从他手臂和丹田溢出。   经脉里的灵气只剩下了一点,他也只剩下这一具修为尽废的肉-体,单臂的缺点是不好背着人,也不好抱人。   九穗痴设法将喻连绑在他背上,重剑已经拿不起来了,他丢弃在这里。   他踏过尸骸和一地的血迹斑斑,只背着喻连一步步蹒跚地往前走。   往常用瞬移就能越过的距离,用双脚去走,变得好远好远。   九穗痴没了元丹,无法压制的神魂,正在一丝一缕地飘离他的身体。   他机械地背着喻连往前走,早已不知寒冷,不知疼痛,发黑的眼前只有雪原和冰原那道不太明显的界限。   快到了……   就快到了。   喻连眼睫一颤,他听见了那道元丹爆炸的声音,只是现在才有了一点力气睁开眼。   眼睛睁开一条缝,雾茫茫的雪色闯入眼中。   喻连鼻尖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和九穗痴的气息,身下宽阔的背很熟悉,他喃喃道:“我没死吗。”   九穗痴不语。   凛冽的风涌入鼻腔,喻连清醒了一些,可他竟然没有觉得很冷。   他被绑的牢牢的,浑身动弹不得,只余下眼睛能动,喻连往下看了一眼,九穗痴滴落到地面的血色如此刺眼。   他声音发紧:“九哥,你受伤了?”   九穗痴沉默。   喻连:“九穗痴,你怎么样了,你放我下来,我现在可以自己走,你放我下来……”   他急了,一直说,九穗痴并非不想说话,他绷着一口气,怕一说话就散了。   直到脚踩在冰原的边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到了。”   九穗痴颤抖着手指解开身后绑着的布条,等喻连站稳了,他身形一晃,直接跪了下去。   喻连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断掉的手臂。   可当他慌忙跪到九穗痴身前的时候,才看见他身上战斗出来的伤口,和丹田处的血洞。   “……”   喻连抬起头,朝他们身后看去。   距离不是很远,他看见了那绵延的血色和尸骸。   “九穗痴……”喻连鼻尖酸了,他手指颤抖着捧住九穗痴的脸——这家伙的面具已经碎掉了。   “你…你……”   九穗痴眼神涣散,还在道歉:“对不起,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他也不想让喻连背负对他的愧疚。   “我,神魂,有问题。本来就,要死了。而你,也非我所救,是,火灵。”   他左手指尖无力地点在了喻连心口。   “我只是,带着你,走了,一段路。”其实没有帮上多大的忙。   “……老大?”喻连怔然,摸上了自己心口。   噗通。   噗通。   心口下跳跃着什么,似乎在回应他。   喻连哽咽道:“老大?这是老大?”   九穗痴迟缓地眨了下眼,轻轻点头,他转述道:“它最后,说‘不许丢下我,喻连你,这个烦,人精’。这句话,听起来是,骂人,但我觉得,你们亲密,或许,是告别……”   他说着说着,呛咳了一下,嘴里溢出大量的血。   “我知道、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你、你有没有你师父的联络方式,我、我叫他来,九穗痴,你不能再出事了,九哥……”   喻连眼泪淌了一脸,伸手给他擦血,可是血越擦越多。   他不擦了,想用肩膀撑着九穗痴起来:“走,我带你走。”   九穗痴拂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我神魂已散,要,死了……”   死这个字眼刺激到了喻连,他好不容易稳定了些许的识海再次有了崩溃的痕迹。   他怒气里夹杂了哭声,道:“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来九州台找我!你如果不找我,你也不会死!九穗痴,你要是死了,我一定讨厌你,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你!”   九穗痴眨眼的频次更缓慢了,许久才回答。   “那我,永生永世,等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烈火祥云纹布带,放进了喻连的掌心。   三年前,这截衣摆被了悟割断,飘下了佛塔,飞过层峦叠嶂的树涛,在佛钟声里落入了他掌心。   两年前,他在孜云州再次见到喻连,喻连将这截衣摆当成发带,系在了他头发上。   现在,他还给了喻连。   与发带一同给他的,还有个小巧的剑坠。   九穗痴:“剑坠,改了很多次,没改好。没有机会改了,一并,给你。”   这是他在帝川的时候给喻连的,喻连戴了没几天,就出了事。   后来,这条剑坠被谢久白割断,到今天,九穗痴才再次送出。   喻连眼泪汹涌而出。   “我…我不想要,九穗痴,九哥……你……”喻连语无伦次了,额头抵着九穗痴的额头,“你不是喜欢我吗?你活着,我忘了他,我们两个从零开始,我想跟你试一试,我不排斥你,九哥……”   九穗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眼泪无声从眼眶落下,他哑声道:“下辈子…好吗?”   喻连:“不要,我不要……”   他们呼吸交缠着,九穗痴左手贴上了喻连的脸颊,擦去他面上的泪痕。   “别哭。”   若他死了,按照喻连的性格,必定会拖着他去问苍剑冢。   这具身体留着无用,与其拖累喻连,不如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九穗痴闭上了眼,两人相贴的额间浮起一道血祭剑痕。   他低声念道:   “以吾血肉,除尔气机,无处可寻,天地自在……”   从此之后,除非喻连愿意泄露自己的气息,否则再无人可以用任何办法寻找到他。   那些追踪喻连,觊觎他赤火红莲身体的人,再也别想追踪到他。   血祭剑痕隐没入了喻连眉心,九穗痴的残躯一点一点渐渐化作飞雪。   最后,他说:“去找,忘川残骸,救你……”   喻连往前一抓,只抓到了冰凉的细雪。   他怔然良久,蓦地攥紧掌心的烈火祥云纹发带,和那小小的剑坠,握紧拳头压在心口。   心口微弱跳动的心脏轻拍着他的指节。   “啊啊啊啊啊——!!”   痛彻心扉的哭声盘旋在冰原上空。   而那一缕风雪卷过漫天寒风,越来越往上。   它离雪地里跪地痛哭的少年越来越远,然后裹挟着最后一缕神魂,掠向了九州台。   -   九州台。   丝丝缕缕的神魂归位。   当最后一缕混杂的神魂进入祝余草眉心之时,他浑身剑气大震。   咔嚓——   透明屏障碎开了无数裂痕。   谢久白的分魂进入本体之内,瞬间睁开眼。   他眼底的紫色小花怒然绽放到最灿烂的模样,然后瞬间枯败了下去。   “砰——!”   透明屏障被祝余草狂乱的剑气撑爆了。   谢久白本来能躲开,可这一刻,他愣在了当场,没有立刻躲开,剑气的冲击将他震开了百米之远。   他本就耗费了不少灵力,气息震荡之下,吐出一口夹杂了紫色种子的血。   扶阳狂喜地冲到了祝余草身前,等待他睁眼。   陶玲仙君则咦了一声:“上古痴情花的种子……?谢仙尊,你中了痴情花么。”   谢久白:“痴情…花?”   陶玲仙君猛然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倏的看向谢久白。   谢久白耳边出现尖锐的耳鸣,他盯着地面紫色的、被本源炽火烧得黑蜷的种子和根系,那被转移的、被封锁的、被忽视的、被遗忘的情感,像是暴风卷起的巨浪一样,朝着他的脑海、胸腔、道心,狠狠拍下。   霎时间,他浑身发颤,双目赤红。   两个绝望泣血的字眼从喉间颤抖着、挤压着溢出:“阿连……” [81]第 81 章:你找一个死人做什么。   往日的记忆从谢久白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灼烧经脉的本源炽火再一次从他经脉里游走而过,痴情花的残余枝杈和根系为了逃离,刺破他的皮肤,在他身上攀爬。   温吞的血染上了素衣,也染红了谢久白的双眼。   错位的感情随着痴情花的消失而归位,这些画面里苍白的地方被悸动、怜爱、和爱意涂抹上浓郁的色彩。   他几乎在刹那就让这股绝望冲击得崩溃了,谢久白半跪在地面,一只手撑在地上,五指在地面抓出刺眼的血痕。   意识被狂暴如海潮风卷拽入深海之中,里面飘着的是他漫漫游荡的记忆。   他看清了他如何骗了,又是如何爱上。   喻连在长到十五岁前,谢久白只将他当徒弟养着。   喻连十五岁之时,在他怀里看粗糙的艳俗话本,对他说他喜欢男人,脸蛋发红的窝在他怀里。   他自然不可能对那时完全是个小孩子的喻连有超过师徒情分的感情。   可是那之后,他难免对喻连身边的人走得近的男性多关注几分。   他想,喻连单纯天真,在这方面最容易被骗,他就算要给喻连挑个夫君,也得挑个他能掌控得住的。   后来也果然如此,喻连被轻易骗了。   而骗喻连的人就是他这个师父。   在漫卷旋飞的记忆中,他对喻连的情动并非起于孜云州那次荒唐的拜堂,也并非起于山洞里那个不伦不类咬出血的吻。   而是飞仙节的那晚,喻连一马当先飞掠而上,红绸拽着月亮从垂天灯上跳下来,落到他怀里的那一刻。   喻连对他说:“上不去又有什么关系,我把月亮给你抢来就是!”   他还说:“我希望师父天天开心。”   隔着无法交叠的时空,无法跨越的时间,他谋算着喻连的爱,却在此刻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彼时心动的声音。   帝川、浮屠佛门、大婚……   他诱着喻连一步步对他情根深种,喻连望向他的眼神里,爱和情意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炽热,他自己也无法遏制地在那份炽热真诚的爱里越陷越深。   越爱他,他私心就愈重,执念愈深,越无法放弃对他心窍的谋算。   他们的心越来越近,他们的心也越来越远。   喻连嬉笑怒骂的声音在他识海里浮现,明媚的笑脸幻觉般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孤渺峰肆无忌惮的撒娇卖痴时他说:“师父师父~你抱抱我吧,我想让你抱我~”   习武时指使得他团团转是他理直气壮:“谢久白,过来喂我一口西瓜,我要吃一大——口!”   后来情丝交错,情意渐深,爱意无法遮掩,伤害也越来越深。   他看见自己帝川寝宫之中,差点将喻连强制欺辱,喻连醒来也只是很难过地问了他一句:“师父,你觉得我们像师徒吗?”   一步错,步步错,错缠花越开越多,他错得越多,和喻连纠缠得越深。   他厌烦那个十九岁的自己为何会轻易移情别恋,爱上喻连,殊不知自己才是看不清的那一个。   怪不得……   怪不得十九岁的他要杀了他。   怪不得那日他在年少时自己眼中,看到了如此浓烈的恨。   他终于明白了,可是也已经晚了太多,迟了太久。   谢久白眼泪被激的砸落,窒息般大口喘着气。   识海里旋转的风暴越来越急,越来越狂乱,无数声音在剧烈的耳鸣声中,嗡地一下刺穿他的耳膜,扎了进来:   “现在十八岁的喻连是你的了,他收到的祝福,也都是你的了。”   “我愿意为了师父倾尽所有,绝不后悔,绝不回头,绝不放弃。”   “谢久白此生唯一的弟子,唯一的妻子,只有喻连。”   “谢——久——白!我爱你。”   “阿连,别爱我了。”   “师父,我来接你回家。”   “错缠花怎么还没开满呢。”   “师父,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说我爱你呢。”   “……”   画面最终停留在喻连十九岁生辰,他们成婚一年的那一天。   喻连呆愣地躺在他怀里,对他说:“师父,我疼……”   那时在喻连心口晕开的血色,此时变作无数血色蒺藜,扎进了谢久白心脏,绞出来痛和绝望,吞噬着他的理智。   可还不等他陷入疯魔,恐惧和惶恐就先一步淹没了他。   “阿连……”   阿连还在外面。   阿连临走前和九穗痴在一起。   祝余草神魂归位,将自己残缺的神魂吸过来的同时,也必定将九穗痴的神魂也吸了过来。   他一定知道喻连在哪。   谢久白抬眼的那一瞬,浑身气息变得格外恐怖,他瞬身到祝余草面前。   扶阳大骇,以为他要动手杀人,“你——”   谢久白眼珠未动,手都没抬,扶阳如遭重击,撞在了五大仙门席位上,吐了好几口血,半晌都没动静。   盘坐在冰台上的祝余草缓缓睁开眼。   他有一双浅青色的干净又纯粹的眼瞳,像是春日嫩绿青草的颜色,四百年的沉睡的时光没有在这双眼中留下半分岁月尘埃。   祝余草的记忆停留在他死去的那一刻,那时他体内生机全无,可如今他分明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一股磅礴而炽热的生机。   生机里蕴含了一丝灵气,而这丝灵气绝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而他自己,灵力尽复,伤势全无。   祝余草抬眼看向谢久白,顿了下。   说的第一句是:“冥界可除了?是谁救了我?”   第二句是:“你怎么好像疯了。”   谢久白收好黯淡的赤阳丹心,对他道:“问问你识海里的那抹神魂,喻连在哪儿。”   他识海里的那抹神魂?   祝余草内视自己识海,他的神魂是浅青色的,剑气盎然,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除了——多出来的那一块。   那是个不完整的神魂,碎成了一丝一缕的水墨雾状,碎成这样,想必死前是重伤濒死,神魂脱出时竭力压制,拉扯之下,被外力生生撕碎的。   这抹不属于他的神魂,却与他的某一块神魂相连了。   祝余草触碰了一下这抹神魂,下一刻,他大脑顿时刺痛,极速闪过一些他看不清的画面。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残片带着异样的熟悉感,他并不知道喻连是谁,可那些记忆残片划过他识海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知道了,谁是喻连。   祝余草压下心里疑惑,道:“他的神魂太碎了,若非与我某一块神魂相融,怕早已消散。我只感知到了一点,你要找的人在北方,一片雪原上。”   谢久白立刻就判断出,那是问苍剑冢的方向。   有人追踪的情况下,九穗痴带喻连去问苍剑冢寻求问苍冢主的庇护是稳妥的选择。   可还不等他离去,便听见祝余草说:   “你找一个死人做什么。”   寒气钻入骨髓,谢久白僵住了,“你说……什么?”   祝余草描述了一下他‘看’见的琐碎画面。   谢久白要找的人被那抹神魂的主人抱在怀里,只是那人面色僵白,呼吸全无,显然是已经死了。   “……”   谢久白良久才在冰冷的窒息中道:“……不可能。”   不可能。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朝着问苍剑冢的方向赶去。   祝余草这才有时间看自己的情况。   他被锁在冰台上,身上的衣服法袍已经褪色,根据褪色程度推测,这身衣服他起码穿了三四百年都没换过。   祝余草修无情道,无情道淡心寡欲,但并非是封心锁爱,而是修到最后万事万物万灵平等的大道无情。   只是他现在没有修到那个程度罢了。   他没注意到昏死的扶阳,挣断锁链,走到陶玲仙君面前。   “陶玲姑姑。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   北方的寒雪飞舞。   万里雪原和冰原的血色尚未被飞雪覆盖。   喻连再度进入忘川残骸。   清渠现如今成了趁手的拐棍,不用它撑着,喻连慢慢走倒是不显,但走快了,会因为疼痛而有些跛。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仙青蕊立马就出现了,可是这次,喻连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仙青蕊都没有出现。   那颗槐树沉默地立在忘川上。   喻连安静道:“第一次见您时,您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觉得疯着活比死了好?’,我说是。可现在我觉得,死比疯要好多了。”   大槐树亮起光,仙青蕊出现了。   作为同类,她在喻连踏入这里之时,就感受到了他的情况。那一刻,她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沉的无力和悲哀。   仙青蕊:“还以为你会有所不同。”   喻连垂眼看了眼自己,“挺可笑的吧。”   仙青蕊:“笑你,就是笑我自己,有什么可笑的。你刚才那么说,是来这求死的?我可不杀同类。”   “我不求死,我来求活。”   “可是你的心已经死了,你想的是死。”   喻连静了静。   他的确毫无求生欲,他心里倦极了,累极了。   可是他这条命是火老大、九穗痴两条命换来的,他已没了资格求死。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有人想让我活。”   仙青蕊道,“将你的心窍完完整整地找回来,重新接回你的心脉,你的生机会回来一部分。”   “这样就能活吗?”   “比现在接续你心脉的火灵,能让你活得时间长一些。”   喻连:“那老大它就没事了,对不对。”   仙青蕊没有骗他:“它早已没了神志,只剩火焰形态,等你心窍重新取代它连接你的心脉,它就会消散了。”   “……”喻连笑了笑,“看来老天还是眷顾我的,知道我累了,便没有给我留下求活的办法。”   仙青蕊:“其实你自己知道,你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喻连嗯了声。   火老大给他续了命,但寿命是续不了的。   他本来就只剩下了二十年,剜心后生机受创,减损再减损,错缠花锁住了生机又被他扯开,一路上他的生机都在流逝。   其实要不是火老大,他早已死在了雪原。   喻连身上的死气实在是太重了,仙青蕊几乎都能看见喻连识海深处,莲花神魂根系毁坏,枝叶腐朽的样子。   他的的确确要死了,也不知还能再活几天。   若忘川还在,她或许能想办法让喻连以游魂形态存在,可惜,此世早已没有轮回,更没有忘川了。   喻连低声说了句:“你看,亏不亏。你自己活着,能活千百年,偏要跟我在一起,这下倒好。老大,你要是数算学好,就知道这次你可亏大了。”   他说完,朝着仙青蕊拱了拱手:“青蕊奶奶,我要走了。”   仙青蕊:“去哪儿。”   没几天了还乱跑。   喻连没回答,朝她摆了摆手。   他离开了忘川残骸,一路走到了问苍剑冢外。   是问苍冢主将他带来这里的,虽然没有帝川信物了,但问苍冢主镇守这里,他进忘川残骸并不难。   剑冢外,一片冰原。   问苍冢主背对着喻连站着。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问苍冢主眨了下泛红的眼眶,转过身时已是一片平和,他递给喻连一个小盒子。   “小九的剑封在剑冢了。我找了下,这是小九珍藏的,应该跟你有关,给你,他应该会很开心。”   喻连打开一看,木盒里放着的是一片火红的枫叶。   是一片普通的枫叶,用灵力蕴养着,才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问苍冢主:“这……”   喻连静默了很久,才从记忆的一角找到那零星的片段:“这是孜云州的枫叶,那里的枫叶,很漂亮。”   他合上木盒,收了起来,行了个晚辈礼。   “问苍叔,我要离开了。”   问苍冢主将他带回来,知道情况后,自始至终都没有指责过他半句,甚至宽慰他不要愧疚,也不要伤心,这是九穗痴在践行他自己的剑心罢了。   喻连却无法做到。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九穗痴了。   只是到底还是辜负了他,没能回应他的喜欢,也没能好好活下去。   问苍冢主腰间的传音玉佩亮起,疯狂而急切,一次又一次。   他道:“还是你师父,你……”   他一抬头,喻连已经离开很远了。   那握着青竹长棍的绯衣身影消失在冰原中,他身上的气机散去,用了隐身法诀后,宛如凭空消失在了这世间。   漫天细雪,遍寻不见。 [82]第 82 章(捉虫):众人发疯:喻连到底在哪儿。   谢久白是在两日后到问苍剑冢的。   出现在问苍剑冢之时,问苍冢主站在门外等他。   问劫后期的灵力压抑而狂乱,卷地而起的灵风刮起地上的冰沫,谢久白一身青衣血染。   问苍冢主眯起了眼抬手轻轻一挡,对上一双攀满了红血丝的、满目惶然的双眼。   那一刻他愣了下。   他很难相信这是谢久白会流露出来的神色。   与谢久白相识几百年,印象中,他总是冷淡而随意的,他已站在修仙界的顶端,没什么能让他失去那份岁月里沉寂出来的平静。   谢久白:“阿连在这儿,是么。”   他在路上先是联络了兰泊风,数次后兰泊风才同意了与他传音。   他让兰泊风回宗门去看喻连的魂灯。   兰泊风那边消失了一日,次日对他说:“喻连的魂灯亮着。”   这句话如一根吊在谢久白脖子上的蛛丝,勉强将他从绝望的海渊里拽上来了一点,留出喘息的余地。   可他不敢抱有半分庆幸,一路赶来问苍剑冢,正常数日时间才能到的地方,他两日便到了。   谢久白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阿连在这吗。”   问苍冢主望着他越发惶惶的神色,心里的杀意和怒气轻轻吐出,冷冷道:“他见过仙前辈后,就走了,或许仙前辈知道喻连去了哪里。”   谢久白瞬移到了忘川残骸外,问苍冢主紧随而至,在他身后道:“你找他做什么,是祝余草没醒,还需要他在剜一次心么。他可没有第二颗心了。”   谢久白身形僵住,他一言不发,直接进了忘川残骸。   刚刚踏入残骸范围,迎面就杀来一团忘川冷火。   谢久白抬手挥散,冰蓝火光散去后,尽头出现一位神色冰冷的老妪。   仙青蕊甩袖又是一道火焰:“滚!”   谢久白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往前三步,垂首道:“前辈,敢问…是否知道,阿连去了哪里。”   仙青蕊绕着他飘了几圈。   少顷,淡淡道:“求人么?知不知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徒弟上次求我告知能救你的办法,可是卸了一身灵力,在这儿跪了二十一天呢。”   谢久白滞了滞。   仙青蕊抬抬下巴:“诺,就在你脚边。”   谢久白怔然垂眼,他前面半步之处有两个小坑,里面是细密裂痕,裂痕里是干涸的暗红发黑的血色。   “……”   他极缓地半跪下去,指尖落在那两个小坑边缘。   这是流淌出来的血液里,狂暴灵力腐蚀出来的,而喻连只有在心疾发作的时候,血液里才会带着本源炽火焚烧万物的温度。   所以。   所以……   谢久白指尖发抖。   “他倒是挺能忍疼的,”仙青蕊道,“心疾也硬撑着跪在这儿,动都没动。后来我让他起来,他已经起不来了,我问他,你不怕沦落到跟我一样的下场吗?”   “他想都没想,跟我说,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觊觎他的心窍,唯独你绝不会。”   说实话,仙青蕊并不想理会自己讨厌的人族,但如果能刺痛对方,她不介意多说两句。   “前两日他又来了,也是站在这里,问我说,他是不是很可笑。”   仙青蕊飘到谢久白身边,“你觉得呢?你的徒弟,是不是很可笑。”   谢久白肩膀塌下,脊背也弯了下去,窒息感在体内绵延。   那两个干涸的血坑里的赤色裂纹,一寸一寸蔓延进他的心脏,细细密密撕裂的痛感尖锐无比。   “……阿连,在哪儿。求前辈告知。”谢久白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求前辈告知。”   仙青蕊才不想被他跪,辜负真心之人的一跪很值钱么?   那孩子在这里跪了二十一天,赤诚纯然,不比这人值钱多了。   爱跪就跪着吧,眼不见心不烦,正待仙青蕊回归大槐树时,她瞥见了谢久白素衣上残留的紫色根系,微微错愕。   痴情花?   -   碧云天。   扶阳洞府内,祝不死冲破封印,发丝凌乱地冲了出来。   两日前,封闭他的灵力骤然弱了很多,估计是师伯重伤或者出事了,不然他绝对出不来。   祝不死飞出扶阳的洞府,冲到药谷里,抓住一个弟子就问:“九州台那边如何了?有没有喻连的消息?”   “不死师兄,”那弟子拱了拱手,而后疑惑道,“师兄竟然不知道吗?九州台出大事了,谢仙尊剜了灼阳仙尊的心窍,灼阳仙尊在九州台失控,冥气侵体,杀了许多修士。”   “兰宗主要逐谢仙尊出宗,而灼阳仙尊现在被各大宗门追捕。”   “兰宗主现在在哪。”   “就在仙宗吧…师兄!不死师兄你去哪?!”   祝不死朝着仙宗奔去。   -   谢久白走出忘川的时候,望着前方茫茫冰原。   仙青蕊在知晓他体内有痴情花的事之后,心里只有四个字,命运弄人。   她觉得在伤害已经造成的情况下,再去挽回,已经晚了。但她想着喻连离去时死寂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对谢久白实话实说了一句:   “我真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他应该走不快,方圆三万里,你若要找他,动作快点,能找到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没有透露喻连命不久矣的信息。   如果谢久白能在喻连身死前找到他,那说明他们还剩下一点缘分。如果找不到,那就说明缘分尽了。   况且她总觉得,那孩子最后是想自己一个人的。   谢久白不知道仙青蕊内心真正的想法,也没看见他离开之后,那老妪复杂的眼神。   他在问苍剑冢周围三万里寻了数日,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找,可不管他怎么找,怎么催动法诀寻觅,都没有结果。   他找不到喻连的半点气机。   好像喻连离开剑冢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他在无边无际的冰原、雪原里越找,心就悬得越高、越战栗。谢久白需要时不时地和兰泊风通过传音玉佩,确认喻连魂灯是否还在亮着。   最后兰泊风再也不接他的传音。   兰泊风越不回应,他心里那根线绷得就越紧。   问苍剑冢周围五万里翻遍,谢久白控制不住返回了仙宗,来到了仙宗弟子们储放魂灯的长明殿。   -   长明殿。   殿里停放着数具等待下葬的尸首,其中就包括苏邻,他的尸身盖着白布,旁边放着已经熄灭了的魂灯。   兰泊风正在给苏邻盖上白布,待会儿就要灵葬了。   谢久白到来时掀起一缕风,吹得殿中的魂灯闪烁。   兰泊风停下手中动作,抬眼道:“谢久白,你回来是来领罚的么。”   谢久白恍若未闻,招来喻连的魂灯。   喻连魂灯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明黄,而是一抹跳跃的赤色火焰。   祝余草那句‘你找一个死人做什么’,将谢久白那刻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唯恐失去的恐惧,他此生未有一刻如此怕过。   现在,谢久白注视着灯盏上那抹活泼的魂火,心里的恐惧好似找到了着落似的,他将这抹魂灯护在手中。   阿连是生气了才藏了起来。   他该生气的。   没关系,他一寸寸地翻遍九州,总能将阿连找到。   他会将赤阳丹心的生机补充回去,把完整的心窍还给阿连。   阿连必定极为介意九穗痴为他战死这件事,等他找到阿连,就告诉他,九穗痴的神魂或许还有救,他们一起想办法,把九穗痴给救回来。   至于他跟阿连之间,那些伤害是真的,那些欺骗也是真的,阿连恨是应该的,怨他是应该的,与他决裂是应该的。   只要他能看到阿连,只要阿连能好好的,怎么样都可以。   兰泊风站起来:“放下,这是我仙宗弟子的魂灯,非仙宗之人不可触碰。”   这魂灯是谢久白唯一知晓喻连活着与否的途径,他绝不可能放手。   “师兄,我需要用到魂灯去找他。”   兰泊风气笑了。   魂灯是能寻主人气息的,之前在帝川,喻连就是捧着苏邻的魂灯去寻的人。可是搜寻的范围很小,只要是气息浓郁的地方,魂灯都会有所指向,所以并不十分精准。   依照谢久白的能力,真的想找人,用得到魂灯指引?   “九州台上,你已经放弃他了,眼下摆出这模样做什么。”兰泊风道,“是觉得祝余草已经复活,想挽回阿连,想着他好哄,便故意做出这副模样,惹他心软么?”   仙宗弟子有一部分尚在外面寻找喻连,还有一部分在阻截觊觎喻连的修士,整个仙宗空了九成。   外面铺天盖地的都是搜寻喻连的修士,整个修仙界都在动。他不怕喻连在外躲藏,他怕的是喻连被人抓住炼药——而他本来不必怕的,喻连也不用面临这一切。   喻连心窍若还在,天怒雷罚之下,谁敢近身。   那是他仙宗未来的顶梁柱,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生生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给折了。   谢久白:“师兄,我中了痴情花,我爱的从来不是祝余草。”   兰泊风惊住:“痴情花?”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痴情花,那岂不是——”   谢久白声音发涩:“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喻连。”   他大半生被一朵花操控着情感。   爱非真爱,假的成真,真的变假。   若非本源炽火入体,痴情花会将他蛀成空壳。他还会继续坚持着那所谓的执念,一次又一次地刺伤真正心爱的人。   回首望去一切成空。   悔恨莫及,追悔莫及。   兰泊风良久才勉强消化了这个消息,随后心头一震。   若是如此,依照谢久白的性子,如今还没崩溃,真就只有喻连在吊着他的理智了。   他心里又痛又恨,可看着谢久白发红的眼,到底松了口。   “……魂灯你拿去吧,你寻人的消息传出去,那些觊觎阿连的人也会收敛许多。只是苏邻的事成了疙瘩,阿连怕不愿回宗门,他若是真想躲,一时半会应该找不到。”   谢久白默然:“我会找到他的,一年、十年、百年。”   又要和当年寻祝余草的神魂碎片一样么?兰泊风心里百味杂陈,他在谢久白眼里看见了比那时更深的执念,只觉得悲哀:“你……”   “没有那么长时间了。”没关的殿门外,走进来一个衣衫凌乱,风尘仆仆的药修。   仙宗都快空了,祝不死报上名号,打问清楚兰泊风在哪儿,就直接过来了,没想到就听见这么几句。   祝不死望向谢久白手里的魂灯。   重复道:“他没有那么长时间了。”   兰泊风还未反应过来,谢久白已经闪身到了祝不死面前:“什么意思。”   “……沧山后,他本来就只剩了二十年寿命。”   兰泊风:“二十年?不是二百年吗?!”   “他骗你们的。”祝不死苦笑:“他不仅寿命只剩下了二十年,潜力天赋也耗尽了,此生再无法破镜进阶。”   “他那时对我说,他师父刚救回来,缓一缓再告诉你们比较好。我给了他四个月的时间,他应该会挑一个你们不会那么生气的日子说,可是似乎没来得及……”   如果喻连说了,是不是会被锁在仙宗治疗,是不是九州台的事就不会发生?   而谢久白脑海嗡的一声,耳边闪过喻连生辰前说的话:   “那你答应我,我生辰当天,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准生气。”   他那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喻连想捉弄他,才提前这样说。   所以其实,阿连是真的怕他生气怕他担心,想在他生辰那天跟他坦白。   可也是在那天,他亲手碎了他们师徒、夫妻的情分。   谢久白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日剜进喻连心口之时,皮肉血流的温热黏腻地残留在指尖,他似乎又闻到了血腥气。   “但他现在连二十年都没有了。你剜了他的心,就相当于断了植物的本源根系,身体接连重创,生机流逝,他早就活不了几天了。”   祝不死素来不喜与人起冲突,身为药修,对高阶修士尤其避而远之,但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许多,两句话从牙缝里挤出,咬牙切齿道:   “他问劫期的实力纵然虚高,可持续半年没有问题,为何突然跌落到寻道?谢仙尊,你便看在你此时一身灵力修为都是他给你的份上,把他找回来,将心窍还给他,说不定我还延长他的寿命。”   祝不死的话像是针一样钻进了谢久白的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出尖锐的痛感。   谢久白木然的低下头,喻连的魂灯忽然闪烁了一下,他瞳孔极速扩大,手脚所一刹冰凉。   而兰泊风倏然望向苏邻的尸身,骤然呵斥道:“谁?!”   他抬手一抓。   那白布下的尸身竟震荡出冥气,一道神魂被他抓了出来,出现在尸体上方。   兰泊风惊愕:“苏邻!你…你没死?”   修士死亡,神魂会消散。   他当时分明亲眼看见苏邻气息已绝,神魂四散的。   谢久白:“他尸身上有落冥教主的气息,他是落冥教的人。”   苏邻神魂的表情和气息与往日乖巧的模样不同,十分冷漠:“是又如何。”   兰泊风想到那天九州台的情景。   “你那天是故意的。”   那天不是苏邻主动,但终归都是落冥教做的,都一样,他懒得解释。   他本来都要连人带魂一起离开了,没想到临走前在长明殿看了出好戏,神魂起了波动,就这样被抓了出来。   苏邻可不想死。   他看着谢久白:“看来你还没回过你跟喻连待过的小院,所以不知道我去过那里——就在你剜了他的心,将他自己丢在那里的时候。”   谢久白望向他:“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你不陪他,有的是人陪他。他又没有灵力,你把他丢在那里,我就是在那儿上了他,又能怎样?用传音符篆回应一两句敷衍的应和吗?”   话音未落,苏邻感觉自己的神魂快被谢久白的灵压挤爆了。   苏邻忍着疼,咧嘴冲谢久白一笑:“怎么,生气了?”   谢久白伸出手,五指缓慢合拢。   “你该死。”   苏邻神魂出现裂痕,他哈了声:“开个玩笑罢了。你不想知道我在小院里看见什么了吗?我这种状态你是无法用搜魂的,放了我,我告诉你们我看见的。”   他吃准了这里的三个人,无法放弃关于喻连的任何消息。   谢久白将他打回他身体的上方:“说。”   “你看见了什么。”   苏邻硬是等到即将转移前,才道:“我眼里的喻连——不,或者说我们所有同辈修士里的仙宗大弟子,灼阳仙尊。他就跟太阳一样,骄傲,耀眼,就该永远高高地挂在天上,让我们所有人都追不上。”   “可在小院里的那几天,他为了跟你传音,从天黑等到天亮,自己昏睡几次都不知道。为了跟你多说几句话,低声下气,没半点骨气、脾气和尊严,简直恶心死了。”   他语气很古怪,像是讥讽,像是嫌恶,又像是愤怒。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谢久白失神的面孔上,古怪的声音变成了低笑,最后变成放肆的大笑。   “我还看见他的腿有问题,摔倒后爬不起来,拖着一双腿,跟被打废了的狗一样在地上爬。院子里都是他皮肤磨破了,拖出来的血痕,你都不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可怜,多可悲,多好笑哈哈哈哈……”   在尖锐到刺耳的大笑声中,苏邻连人带魂一起消失不见了。   长明殿内残留着他的声音,谢久白站在原地,像一块死寂的石头。   祝不死刚才只提寿命没说腿疾,是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人只有或者才能治病。   现在也只略说了一句:“喻连腿疾是寒气侵体导致,不知怎么来的,险些要了他半条命。”   他不知怎么来的,谢久白却是知道。   那是喻连为了救他,在忘川残骸卸了一身灵力,跪了二十一日跪出来的。   他缓缓收紧手指。   喻连依旧亮着的魂灯随时随地都会熄灭,他没有能浪费的时间。   谢久白看了一眼兰泊风。   师兄弟的默契还是有的,兰泊风暂时放下别的情绪,将还在仙宗的长老全部召集过来,联络其余四大仙门,说了苏邻这件事。   “既然苏邻有问题,那日九州台上所有死去的修士应该也有问题。”兰泊风双手撑在议事桌上,“此事事关我修仙界新一代被落冥教渗透的危机,必须彻查。”   有人沉吟:“怎么查,那些死了的小辈修士估计都被家人领回去下葬了吧。万一只是兰宗主你想太多,是误会,那仙宗岂不是更受人指摘。”   “下葬的挖坟,钉棺的挖尸。”兰泊风果决道,“这是仙宗的决定,出了事仙宗一力承担,只请诸位配合。”   一时间,十大仙门、百派千宗怨声载道,可不管他们再不愿,高阶修士压阵下,开棺验尸——近乎七成的尸体不翼而飞。   剩余三成不是变成了假尸体,就是并非原本死去的修士。   叫嚣愤怒的声音纷纷沉默了。   消息传回仙宗,兰泊风想起那日九州台上,喻连被众人围着,惶然无措的模样,眼眶止不住泛酸。   “从此谁若再敢说,我仙宗弟子喻连是妖邪,是杀人不眨眼坠入魔道的邪魔,便是与我仙宗过不去。谁若再以为自家宗门弟子报仇的理由,追捕喻连,便是与我仙宗永世为敌!”   此言广传天下。   一同传开的还有仙宗颁布的寻人令,后面跟着一串令修士疯狂的奖励,远超失去了心窍的赤火红莲的价值。   哪怕是只提供喻连的消息,也有丰厚奖赏。   大半个修仙界都动了,翻天覆地上山入海的找人。   帝川的太子、碧云天新归来的祝仙尊也随之发布了寻人令,带着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用尽手段搜寻喻连的气机。   扶阳被关起来搜魂了。   因为祝不死将他与落冥教主勾结的事说了出来。   搜完了魂后,扶阳有些疯疯癫癫的,暂时封闭在他自己的洞府里。不是不处理,是目前没有人能腾出时间来。   喻连的魂灯依然亮着,可一天找不到人,他剩余无几的寿数,便宛如一把悬在了众人脖颈上的闸刀。   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魂灯指引谢久白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阳川山——喻连跨入问劫时,祝不死寻他而来,给他治疗双腿的地方。   这里喻连气息最浓的地方是一处山洞。   他在这里渡过了问劫期的两次心疾。   山洞内没有半丝血迹,只有满墙满地用指甲生生划出来的、极致痛苦的抓痕,以及零星残存的指骨碎渣,和指甲盖残片。   祝不死说,这是人自己咬烂了的指骨。   山洞一角有生肌生骨膏,可以快速填补少量缺失的血肉和骨骼,能让喻连从这里离开后保持体面。   喻连是怎么渡过那两次心疾的?一切答案摆在这里了。   谢久白不知抱着何种心情,把洞内喻连的一切——细小骨碎,劈裂的指甲全都放进了玉盒里。   从洞内出去后,他就疯了,压在灵魂重创和魂飞魄散的边缘,分裂出去九道分魂,在九州各地寻找喻连的踪影。   每过一天,修仙界的氛围就紧绷一分,为首其他几个寻人的也越来越疯、越来越不管不顾。   他们甚至抄了许多喜欢抓人炼药的邪修老窝,一时间连邪修都风声鹤唳了,不敢作恶不敢出门。   所有人都在问——   喻连到底在哪儿? [83]第 83 章:最后一张传音符篆。   救济堂。   瓦檐滴答滴答落着雨,打湿了一片如火的枫树。   廊下柱子边缘,蜷缩着一个抱着竹竿,披着破麻布的年轻人,一点绯色衣摆从破麻布下露出来,被雨水打湿了一截。   似乎是察觉腿湿了,年轻人将腿往里一收,蜷得更紧了几分。如此又睡了一会儿,他才睁开了眼。   睁眼周围又是一片陌生。   喻连慢吞吞坐起来,揉了揉眼,往墙角里一缩,伸手拽住了一个路过廊下的人,仰头问:“姐姐,这是哪儿啊。”   被他拽住的人是在救济堂打工的姑娘,“呀,你醒啦?这里是救济堂,我们堂主见你昏在门外,将你捡来了,屋里没铺位,才让你暂时在廊下歇息。”   “诺,那边在分发膳食,你饿了就去领青团。”   喻连:“这是哪个州?”   姑娘:“孜云州啊。”   哦。   原来到孜云州了。   喻连揉了揉额头,说了声谢谢,蜷在角落里发了会儿呆。瓦檐滴落的雨滴滴答滴答,听了一会儿,他又困了。   不过他没让自己睡过去,撑着清渠起来,朝着分发膳食的地方走去。他分到了两个热腾腾豆沙馅的青团。   从问苍剑冢离开后,他就朝着孜云州来了。   九穗痴死前舍去一身血肉,遮蔽了他的气机,加上隐身法诀,喻连走在熙熙攘攘的人间,没有人能发现他。   只是他身体不济,时常走着走着就倒地睡去。   有时候昏睡时间短,隐身法诀没失效,他顶多被人踩几脚就醒了。有时候昏睡时间长,隐身法诀失效,就会有好心人坏心人将他捡走。   喻连一路上被捡走过很多次。   也渐渐习惯了一睁眼就换了一个地方。   喻连揣着两个青团离开了救济堂,闻起来味道不错,他正事儿办完了再慢慢吃。   孜云州终年为秋,气候适宜,下过雨稍微有点凉,地面落了一地的枫叶。   青色的竹棍点过湿润的红枫,叶子沾在鞋底上,走两步又掉了下来。   喻连停在与枫谷外,往里走了一段,找到了一颗大枫树。比了比位置,似乎差不多,便开始在树下挖坑。   他挖了个巴掌大小的坑,将九穗痴用来装枫叶的小木盒埋了进去,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坟。   一边堆,他一边道:“问苍冢主应该会给你建一个大坟,我在这儿给你建一个小坟。盒子里的枫叶得用灵力护养,我快死了,护养不了它,提前给它找个地地儿埋了。”   是的,这就是他的正事儿。   堆好坟,喻连拍了拍,拍实了后又插上一截木棍。   最后掏出一个青团当祭品摆在旁边,还挺想那么回事儿。喻连拍拍手,慢慢撑着站起来,抬头环视周围。   片刻后他喃喃道:   “九哥啊九哥,这里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里风景挺好的呢。”   喻连离开与枫谷,重新出现在热闹的主城街边上——   是很热闹,只是喻连听不太清。   他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火老大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而已。随着死亡逼近,这段时间,他的五感也在减弱。   长街上吹吹打打,据说是孜云州近两年新增的活动。   每年两次麦苗发青之时,孜云州的百姓都会自发组织起来,去春神庙迎春神,抬着春神的神像绕着孜云州主城走一圈,然后抬去郊外的田里唤醒麦苗。   也是奇了,一个一年四季都是秋天的小州,会迎春神。   迎春神的队伍浩浩汤汤,大家都在往北走,只有几个逆着人流的修士,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们举着画像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他?”   裴山越满头大汗:“打扰一下,你们有没有见过他?”   “拜托看一眼,你们见过他吗?”   “拜托……”   “对不起,你们见过他吗?”   画像上的少年红衣灼灼,眉眼明媚,漆黑的眼睛清澈如泉。   仙宗弟子们被队伍裹挟着往前走,这是迎春神的重要日子,很少有人搭理他们。   除了手上的画像,他们还分发更清晰简明的寻人纸张:[外貌如画像,十九岁,发白似老人,喜着红衣,行走有异或者微微跛脚,竹棍傍身。]   喻连压低了斗笠,隐去身形,汇入人群中。   裴山越只觉得自己胸口被拍了一下,莫名心悸,环视四周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甩甩头拿着画像继续去问,从队伍头问到队伍尾,不知不觉已经跟着队伍出了主城,来到了郊外。   郊外一片冒头的麦苗,生机勃勃。   迎春神的队伍抵达目的地,停了下来。   裴山越回头看去,掉落在地上的寻人纸张叫人踩了脚印子,被风卷起来,像是一只只无处停留的蝴蝶。   有的弟子在继续问,有的弟子在地上捡寻人纸张。   修士想要寻人,有的是办法,可是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找不到人。印出画像挨个去问、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可这真的是他们没办法的办法了。   有个老太太仔细看了看画,“小伙子,你们要找的人也叫喻连呐?”   裴山越:“还有人叫喻连吗?”   老太太努了努嘴:“当然,那神像的名字就是这个发音。也可能是玉莲?于莲?总之读音很像,是两年前救了孜云州百姓的一个仙人呢。”   裴山越顺着老太太的手指望去。   咚——   抬着春神的轿撵落在田埂上。   受人敬仰的老者来到春神神像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而后抓住盖住神像的红绸,抬手一扬:“迎春神喽,醒麦苗喽——”   身后众人齐声道:“迎春神喽,醒麦苗喽——”   哗啦一声,红绸飘扬。   一尊少年神像出现在苍茫天地中,神像立在莲花座上,一手捻着麦苗,一手托着火焰,垂眸浅笑,目含悲悯。   孜云州地处偏僻,修仙界人尽皆知的事,百姓们却知之甚少。   他们只知道当年消融雪灾,令他们麦苗返青的人是个叫“yu lian”的小仙人,却不知具体是哪两个字,更没几个真正见过喻连的模样。   当然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神像,一个符号。   那神像一点也不像小喻连。   可裴山越看了一会儿,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崩溃大哭。   “你在哪儿啊小喻连。”   “师兄没用,找不到你,你出来吧,跟师兄回家好不好……”   啪嗒。   他怀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裴山越擦干眼泪,捡起来一看。   或许是在人群里挤的太久,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他怀里的东西也被挤扁了。   裴山越辨认许久,才看出来。   那是一个青团。   -   给九穗痴建了个小坟,又趁着人多把最后一个青团塞给裴师弟后,喻连就离开了孜云州的主城。   他去孜云州时不是昏睡就是赶路,所以还并不知晓九州台那日,苏邻和那么多死在他手上的人是落冥教的卧底。   他如今被那么多人追捕,去哪里都是麻烦,照理说,随便找个坑将自己埋了最好,可喻连并不喜欢暗无天日的地下。   一时之间,他竟有种不知去往何处的寥落之感。   喻连握紧了清渠,缓慢抬脚转了个方向。   又过了些许时日,他站在了沧山边陲小城的城门口。   彼时喻连已经彻底丧失了听觉。   他隐身走在小城中,像是走在只有形色动作,没有声音的画轴里。   这里和往常没区别,人依旧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只是少了摆摊卖妖兽肉的小鱼和九郎。   喻连在小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望向他跟谢久白曾经摆摊的地方。   许久,才移开视线。   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素衣白发的男人从他身后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谢久白倏然停住,双目睁大:“……阿连?”   他环望四周,声音急促沙哑起来。   “阿连?阿连你在这儿吗。”   他声音太大了,周围人不由得看向他,见他跟空气说话,眼神有些奇异,谁家脑子不太好的跑出来了。   谢久白目光一寸寸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   没有。   不是。   不是阿连。   谢久白心跳加速,他不信自己刚才那一刹那的感受是错觉,立刻往前寻去,拨开一个个人,探知他们的气息,一边探,一边喊着喻连的名字。   拄着竹竿的少年听不见,浑然不觉。   他们背对着越走越远。   走到城门口时,喻连又看见了给他算命的那个老人,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数出所有铜板——这不是他的,是路上昏睡过去,别人以为他是乞丐,顺手丢给他的。   喻连也没扔,这都是善意,他全部收了起来。   当啷。当啷。   六声铜板落入碗中清脆的声音,传入神识扩散到整个城池的谢久白耳中。他骤然停住,而后瞬移直城中这一端,站在算命老人面前,“……这是谁给你的?”   他们在小城里卖妖兽肉的时候,喻连惯常给他铜板,一次给六枚。   很少人会固定给算命的六枚铜板。   算命老人刚睡醒,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说:“不知道啊。好心人吧。”   “……”   谢久白怆然四望。   喻连的魂灯已经越来越弱了。   他日日看着喻连虚弱的魂灯,想着喻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步步逼近死亡,只觉得身躯在被一把叫恐惧和绝望的尖刀凌迟。   -   喻连回到了沧山小院。   还是原本的位置。   他不知道是谁将小院从九州台郊外送回来的,或许是谢久白复活了祝余草,闲暇无事,将这处小院挪了回来。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喻连并不关心。   门外的灯笼依旧,篱笆门依旧,挂着‘家’的牌子。   喻连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讥讽的弧度。   此处无人,他散去了隐身法诀,指尖落在篱笆门上,轻轻推开。   随着门打开,往日在这处小院的欢声笑语好似也一同朝他涌来。   他看见谢久白蹲在房屋上敲敲打打补房顶,看见火老大嘻嘻哈哈地追蝴蝶,看见自己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他看见谢久白背着背篓,看见自己拿着弓箭,看见那‘恩爱’的夫妻二人,偷偷在火老大看不见的地方甜蜜接吻。   喻连指尖拂过落了灰尘的椅背,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这颗心是火老大给他的,喻连知道,他不该用这颗心为那段充斥着欺骗的感情感到痛,但人若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感,没有阵痛和余恨,便没有五毒八苦,超脱不得了。   谢久白贯穿了他人生的十九年,是父亲,是师父,也是爱人。   敬仰、崇拜、依赖、心悦、爱慕……   感情的根系深深扎在他的血肉和记忆之中,汲取着身体本能和记忆里的情感,在皮肉下恣意生长,可每一次,都被那句‘从未爱过你’和火老大、九穗痴的性命斩断。   反复生长,反复斩断。   只剩下表面血淋淋、没有愈合痕迹的伤口,触之则痛。   喻连推开卧房的门,走到书桌前研墨。   他取出几张信纸,捻开笔锋,提笔落墨。   -师伯兰泊风亲启。   -裴师弟亲启。   -尉迟临川亲启。   -祝不死亲启。   同门、友人,喻连给每个人都写了,只是写的不多,寥寥数语。   顿了顿,喻连又抽出一张纸。   -神心澈亲启。   心窍剜出时爆发的力量,不知是不是破坏了寄灵的刻纹,他启用了数次都没成功。   不过就算能用,他也不想用。   现在这模样跟神心澈寄灵,岂不是打自己说‘我贪恋红尘,你不必渡我’时的脸?   写完后等墨色阴干,喻连便挨个装入信封里,薄薄一沓,压在镇纸下。   而后他呆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了火。   厨房灵米只剩下了几粒,他便取了些杂豆过来,按照谢久白教给他的那样,一锅煮了,熬了一碗浓浓的粥。   后院里那十坛腌菜没吃完,喻连切了点装盘子里,和粥一起端到了小院中。   他味觉减退了些,但好在腌菜够味儿,吃起来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喻连自顾自道:“老大,凡人死前都得吃顿饭的,似乎叫什么断头饭。我才不是临死前想吃一点他做的东西。”   他慢吞吞地将粥和菜吃完,吃了很久,久到碗底的米和豆结成了冰。   撂下碗筷,喻连离开小院,迈入沧山荒原。   荒原的雪本就覆盖得很厚,还没有等雪化完,沧山的气温又低了下去,新雪覆盖旧日的雪。   喻连只觉眼前白白苍苍,荒原走到一半,便倒下睡了过去。   这次他的呼吸停了数次,只有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奋力搏动的火焰心脏维持着他的体温。   -   又过了三日,喻连的魂灯只余下黄豆大的微弱光芒。   在外寻人的祝余草、尉迟临川、兰泊风都回来了。   整个仙宗的氛围沉默而压抑,谢久白的本体也回到了孤渺峰顶,守着喻连的魂灯。   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平静到周围人心惊肉跳。   尉迟临川年少些,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道:“……兰宗主,真的没办法了吗。”   兰泊风:“所有地方找遍了,找不到阿连在哪。”   谢久白裂出九道分魂寻人。祝余草亦是奔波在外,发动碧云天药修所有人脉。   两位问劫全力搜寻,到现在都找不到,那只能说明喻连有隐藏自己的手段,而且不想让他们找到。   喻连的魂灯愈来愈弱。   从黄豆大小变作米粒大小,又变作芝麻大小。   谢久白左手开始结印,恰在这时,他腰间传音玉佩亮了。   他左手动作倏然顿住,怔怔低头。   下一刻,谢久白近乎仓皇地扯下玉佩,立刻连通传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被酸胀的情绪梗堵塞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传音玉佩亮了亮,那边传来一句微弱的:“……谢久白。”   是喻连的声音。   谢久白眼眶立刻就红了,眼泪滑落,他握紧了玉佩,像是隔着时空抓住了喻连的手。   “我…我在……阿连,师父在这儿……”   那边好一会儿,才又传来一句很疲倦的:“你听见了吗,有在回答我吗?”   谢久白:“我听见了阿连,我听见了的。你…你在哪儿?师父求你,你告诉师父好不好?”   那边传来的只有肃肃风啸。   沧山之巅。   喻连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眯起眼望向远方。   蓝色的传音刻纹依旧亮着。   这是最后一张传音符篆,他想了许久,还是撕开用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死亡前歇斯底里地发泄一通,说他的恨,说他的怨,说他的愤怒。   可当传音接通的那刻,喻连发现,自己心里只有寂然、平静和悲哀。   他说:“谢久白,我其实还是有点想见你。”   谢久白和祝余草正在根据传音玉佩的灵力波动定位,只是气机缥缈,一时定位不到。   谢久白没放弃,一次又一次的确定着喻连的位置,一边定位,一边对喻连道:“师父也很想见你,阿连,我……”   “可是火老大死了,变成了我的心脏。”   这一句话入耳,谢久白如坠冰窟,脸一下就白了。   他知道火老大对喻连而言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喻连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喻连眼底映着辽远苍茫的天空,天空泛着毫无生机的灰白色。   他轻轻说:“我跟老大说,我在九州台上狠狠报复了你,用清渠捅穿了你的胸口。可事实上我没有,我又骗了它,它要是知道了,一定很生气。”   “所以,我还是不见你了,我不想让它更生气。”   膝盖上落了层薄薄雪花,喻连用指尖拨去,他体温越来越低,指腹沾了雪花,许久才能融化。   他低唤道:“师父。”   “……嗯。”谢久白良久才从那种窒息感中喘了一口气。   喻连还愿意叫他师父。   他意识到这一点后,用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哑声道:“阿连,只要你活着,一切都有希望,都可以解决的。火老大是火灵,它不会那么轻易死的,你相信师父好不好?就信师父最后一次。”   喻连最在意火老大了,他这么说,喻连一定不会放弃让火老大活着的可能。   可是他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却不是答应。   喻连思绪飘了一会儿,继续说:“你没有在我五岁时就杀了我,动了恻隐之心,留我多活了十四年。那份恻隐之心加上五岁前的父子之情,算作第一恩,我沧山救你那次,已经还清。”   “师徒之情,便用我那颗心窍还了吧。”   他从前最不愿意称量真情,觉得那是对情义的不尊重。但他跟谢久白之间,到现在了,没有必要想那么多。   他只想跟谢久白分说清楚。   “至于夫妻情分……你欺我,骗我,谢久白,这是你欠我。”   谢久白几乎是立刻应道:“是,是我欠你…你得找我讨回来,报复回来。我欠你的,我得还你……”   “可是我也不要你还了。你本就不爱我,还和欠,那是两心相悦才有资格去说的词。”   喻连指尖摩挲着脖颈戴着上的剑坠,束发的烈火祥云纹发带吹到鬓前,他目光温和了一点,“我下辈子,已经许了九穗痴。”   虽说世间已无轮回,可世人大多还是喜欢幻想前世今生,幻想来世如何。   九穗痴那个傻子比他死的早了点,下辈子估计还是比他大一些。   也不知道他投胎转世,说话会不会还那么磕绊。   谢久白眼泪激落,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阿连,我是爱你的……”   他们传音已经过去了许久。   谢久白眼看着传音玉佩闪烁不定,这是音符篆持续到极限的表现。   他压下心里的刺痛,低声下气的求:“阿连,对不起,是师父错了。你只要好好活着,喜欢谁都随你去,你告诉师父你在哪儿,师父求你了,阿连……”   喻连:“说了这么多,也不知你听见多少,又同我说了多少。”   少年声音更虚弱了,低不可闻,又有些轻嘲似的。   “算了,我听觉已失,你说与不说都没关系。反正…之前与你传音之时,你说话也很少。”   谢久白僵住,慢了半拍,才感到心底尖锐的痛。   他面上平静尽失,千年岁月里,哪怕被敌人打得浑身是血,他也没有求饶过半分,现在却像是被喻连这两句话打碎了脊梁骨似的,哽咽得近乎只有气声。   “阿连……”   喻连膝盖上又落了一层薄雪。   只是这次他已没有力气再去掸走,他指尖冻得青白,浑身却并不冷。   心脏的搏动变弱了,但依旧传来温和的热气。   喻连指尖轻轻点在心口,感受着皮肤下微弱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火老大累得气喘吁吁的模样。   这里是沧山,是他诞生的地方。   人说落叶归根,他在这里生,也在这里死,应当算是落叶归根。   “师父,我不后悔救你,可是我后悔爱你了……”   如果天道垂怜,他死后消散天地。   他不愿再当人了,也不愿再化形了,只想和火老大一起,当一朵最普通最平凡的小莲花。   喻连轻轻闭上眼,湿润的眼角未等眼泪落下,便冻结成冰霜。   于此同时。   谢久白掌心的魂灯熄灭了。   他浑身轻抖,那熄灭的魂灯像是梦魇一样,寻人的这段日子,他最怕的就是这一天。   可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紧紧握住魂灯,声音一瞬嘶哑得可怕。   “阿连气绝,气机屏蔽会消失,你速速寻他位置。”这是对祝余草说的。   语罢他单手结印,玄奥复杂的冰霜阵纹从他脚下蔓延开来,绵延覆盖千里。   狂风卷地而起,天空雷云游走,惊雷怒响,雷暴紫光弥漫。   兰泊风骇然抬头:“违天禁术。”   谢久白回所有分魂,毫无缓冲的召回震得他魂魄不稳,神魂欲碎。   他在一片恐怖雷光之中,对着熄灭的魂灯道:“千年一瞬,枯荣春秋,死生逆转,轮回裁断!”   祝余草神情凝重。   这是上古轮回还在之时的一种问劫禁术。   在人死一刻钟之内施展,可以千载寿元换对方十年生机,逆转生死,截断轮回。   只是几乎没人会用这种禁术。   第一,禁术对修士境界有要求,第二,千载换十年,太过不划算。   第三,这种禁术的成功率和施术者和受术者二人的羁绊深浅相关。若是失败,施术者损失的千载寿元并不会回来。   谢久白真是疯了。   这虽是截断轮回,与天地抢人的救人禁术,但现在轮回已经覆灭,他去哪截,去哪抢?   “轰隆——!”   逆转生死触怒天罚,雷罚一道接着一道劈在谢久白身上。   他一口血吐出,落在喻连魂灯上。   谢久白抬手擦去,保持魂灯洁净,他感受着自己寿元生机在禁术下消失流逝,眼底充斥着孤注一掷的疯意。   祝余草呵道:“兰泊风,你带着小辈退开!”   他飞身而起,手持青色长剑朝天劈去!   这一剑生生劈开了三道天雷,并非是为谢久白,这家伙几道天雷劈不死,但雷光若落在其他地方,那仙宗真就灰飞烟灭了。   他被扶阳和谢久白强行复活,欠下的却是喻连的因果。   喻连重视宗门,应该不愿意看见仙宗被雷劫毁坏。   片刻之后,雷劫散去。   谢久白后背已被血色湿濡,而喻连的魂灯也终于颤巍巍亮起了微弱的细光。   这缕细光点燃了谢久白眼底细微的希冀。   祝余草顾不得惊疑这禁术竟然真的能成功,飞快道:“锁定了,在沧山方位。”   谢久白化作一抹流光飞向仙宗传送阵,顷刻消失。   -   沧山之巅。   喻连蜷在青石边,眼睫上覆了一层霜雪。   空气裂开一道缝隙,紫色的雾气从中流淌出来,流到地面,渐渐变作一条紫色的蛇尾。   蛇尾在雪地上游曳,紫雾缓缓消失,露出蛇尾上半部分赤-裸精壮的人身。   黑色微卷的长发,紫色的眼瞳,蛇尾和人身交界的地方,攀爬着细密的瑰丽鳞片。   冥主忍不住俯身,鼻尖凑近闻了闻。   现在的母亲,是绝望的、死寂的、苦涩冰冷的味道。   “好可怜的母亲,为了一个男人付出一切,弄得如此伤心。”   他本可以早早将喻连带回冥界,可这段时间一直追踪不到他,只有几次感知到生死印记被触发,才勉强能定位到喻连的位置。   这次生死印记波动最强烈。   冥主将喻连抱起,低头看着怀里冰冷的人,小小的,瘦弱的一团。   蛇信子舔了下喻连眼角湿润的泪,连同眼睫上细小冰霜一同卷走,他不太满足,甚至是有些愠怒。   母亲都被外面的人玩弄坏了。   这得养多久,才能继续为他生产甜蜜的欲望。   忽而,冥主微微侧头。   他感觉到一道极速掠来的气息。是那个让母亲快乐过的男人来了。   可惜,母亲是他的了。   冥主勾唇,挥手散去残留气息,抱着喻连消失在沧山。   他消失后的下一瞬,谢久白出现在沧山边界。   他神识散出,寸寸翻找过去,最后在沧山小院里感觉到一点喻连的气息。   谢久白瞬移到小院门口。   小院门是开着的,谢久白确定喻连回来过这里。   可他翻遍小院,也只找到了喻连留下来的一沓信件,以及院中小桌上,摆得板板正正的碗筷。   留了信,吃过饭碗筷未收,像是离开的人,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84]第 84 章:上卷收尾。   那来自沧山小院的信,落入到了相应的人手中。   写信的人似乎精力很不济,笔锋力道虚乏,所以给每个人写得都很短。兰泊风的也只有寥寥两句,第一句是:“师伯,苏邻的事对不起。”   第二句是:“是我连累仙宗了,我死之后,恩怨两清,师伯能跟那些找你要交代的人一个交代了。”   兰泊风看罢深吸一口气。   “他甚至还不知道,苏邻与那些人与落冥教脱不了干系。”所以连道别的话都充满了愧疚。   写给裴山越的是:“以后你是大师兄了,护好宗门。”   尉迟临川也只有一句:“跟你打过一场,不算违约。”   祝不死的是:“我会在下面保佑你少倒霉些,遇到不顺利的事就向我祈祷吧。”   寂尘的到底还是没有送到他手上,了悟给截了,他看了,里面写的是:“了悟秃驴,我就知道你会偷看,这是写给你的,对神心澈好点。”后面还画了个很凶的鬼脸。   了悟脸都绿了。   不管如何,他们有信,多少得了一点安慰。   只有谢久白,没有看见关于他的只字片语。好像所有的话,都在那最后一张传音符篆里说尽了。   可是喻连对他的说尽了,他还有许多话没有同喻连说。   谢久白将喻连的魂灯纳入自己丹田,他在沧山小院待了一日,然后直接来到了仙宗的刑台。   兰泊风没有拦他,他亲自监刑。   “身为师长,为师不尊,引诱弟子,犯下不伦。身为仙尊,执念入骨,残害弟子,戒律不容。罚:雷劫三千道,神魂六百鞭,代弟子受刑,再加脊杖三百。”   “谢久白,可有异议。”   谢久白双手被锁链缠住,吊在锁仙刑台两侧。   锁仙刑台上,引雷符已经引来了滚滚雷云。虽然比不上天怒雷罚和谢久白用禁术引来的天雷,但三千道,足以让普通修士魂飞魄散数次了。   “没有异议。”   “好。刑期一月,立刻开始。”   谢久白摇头:“太久了,缩短到十天。”   十天?   兰泊风:“你若不想寻阿连了,想直接死,我成全你。”   “……不,”谢久白垂眼道,“只是一月真的太久,我只有十年时间去寻他。拜托了,师兄,我不会死的……”   若真想死,他就不会留够十天了。   十天不是他能承受的极限,却是能确保他在受刑结束后,可以即刻启程寻人,不必浪费多余时间疗伤的极限。   至于身体和神魂会崩溃到什么地步,只要还能用,就不重要。   兰泊风嘴唇动了动,最终挥手:“落刑!”   三千道雷刑一道接一道落下。   谢久白被雷劫所击,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裂的更狠、更深。   三千雷刑轰隆轰隆落了五天,仙宗一片寂寂,结束之时,谢久白身上的血已经蜿蜒了刑台地面,紫色的雷光在他血脉里游走,从皮肤里渗出来,顺着刑台边缘一起往下淌。   兰泊风别开脸。   谢久白:“……继续,师兄。”   神魂六百鞭。   鞭笞神魂。   谢久白分裂九个分魂寻找喻连的后遗症还在,一百鞭,他神魂再度震颤,三百鞭,他神魂隐隐有裂痕。   六百鞭,打得他神魂溃散,而后硬是凭借毅力重新凝聚在一起。   谢久白意识恍惚而昏沉。   他这条命暂且还得留着,只有十年时间了,喻连需要他。   喻连不该被他害到那个地步,他才十九岁,应该好好的闯荡九州,应该在九州台上光芒万丈,而不是闹成那样。   火老大好不容易接受他和阿连在一起。   都是他……   都是他的错。   把好好的一个家弄没了,弄散了。   他声音低弱沙哑:“还有脊杖三百。”   行刑的弟子准备上前,兰泊风却夺过荆棘刑杖,“我来执刑。”   他双目发红,一杖打下去,没有丝毫手软的意思。   谢久白吐出一口血。   打到第一百下时,兰泊风停了。   谢久白后背几乎稀烂了,脊杖每打一下,飞溅出来的不单纯的是血,而是混合着肉的血泥。   他半声不吭,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疼麻木了。   兰泊风抬抬手,锁住谢久白双手的锁链松开了。   谢久白身形骤然往前倾倒,摔在地上。   许久,才缓慢的撑起身来。   他回头看向兰泊风。   兰泊风将刑杖扔给行刑弟子,自己吊起来自己的双手:“好歹叫了我那么多年师兄,剩下的二百鞭,我替你受了。”   “兰泊风,身为师兄,师弟犯下大错未能及时察觉,此错一;身为师伯,未能护好晚辈,此错二;身为宗主,令宗门蒙羞,此错三。依戒律,罚脊杖八百,神魂一百鞭。”   一共一千脊杖,一百鞭神魂。   他看向行刑弟子:“罚!”   行刑弟子忍住发抖的手,咬咬牙:“是!”   一时间,锁仙刑台只剩下脊杖击打后背的闷响声。   谢久白怔然:“师兄。”   兰泊风望着他:“谢久白,给你十年时间,找到阿连回来见我,否则我便除了你在师尊座下的名字。现在,滚出去。”   谢久白勉力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朝着兰泊风弯腰垂首。   “多谢师兄。”   他转过身,背对着兰泊风,在那闷响的受刑声里,一步一个血脚印,离开了仙宗。   -   帝川。   尉迟鸣海病重,太子监国。   他靠在床边,较往日虚弱了太多:“喻连一失踪,我病就重了,他确实是我帝川的福星。”   尉迟临川抿唇道:“那当然,他是我好兄弟,他不是福星,谁是福星?”   尉迟鸣海:“只是兄弟?”   尉迟临川:“……”   尉迟鸣海笑得咳嗽,他打量了下自己儿子如今保守的穿搭,“也不错,有了喜欢的人,知道给人家守身如玉了。”   尉迟临川憋了又憋,“我跟他说过我们只会是兄弟,我没喜欢他。”   敢喜欢不敢承认的怂货。   尉迟鸣海摇摇头。   -   碧云天。   囚室。   祝余草持剑站在扶阳面前。   扶阳醒来后没有和复活的祝余草说几句话,叙叙旧,就被关在了这里,又被搜了魂,疯疯癫癫的,清醒时间很少。   今日难得清醒,他脸皮一抽,望着祝余草手中的剑:“你真要杀我,杀你的师父?”   祝余草望着他苍老了许多的脸,轻声道:“师父,是你错了。”   扶阳:“我错了?”   他尖锐地笑了几声:“你知道吗?在你死了之后,那些往日里与碧云天交好的修士,都变了嘴脸。”   “你为了修仙界战死,他们却压价的压价,欺辱的欺辱,若非不敢将我们得罪的太死,恐怕全碧云天的药修,都会被他们抓去日夜不休的炼药。”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在一步步蚕食我们——就是欺负我们没有战斗力强悍的修士坐镇。”   祝余草:“依碧云天实力,绝对可以再培养一个高阶修士坐镇。”   “那需要太多太多时间,普通草药再培养,也永远都变不成顶尖药材。”扶阳句句不提他因祝余草而生的私心,“而我寿元将尽,一旦我死去,没了曾经的人脉,碧云天会被分食得更快。”   可是这并非养虎为患,伤害无辜之人的理由。   祝余草心里清楚。   师父犯错是为他,谢久白犯错是因痴情花,可归根结底,他们都是为了他才伤害了无辜之人。   因果和症结在他身上。   安静良久,祝余草道:“错已铸成,因果已生,我需了结你,再去还清他。”   一盏茶后,他从囚室离开。   陶玲仙君站在门外,听见动静后转身。   祝余草朝她颔首:“姑姑。”   陶玲仙君忍不住道:“你真的杀了你师父吗。”   祝余草:“没有。”   他身后,漆黑的甬道里,缓慢走出来一个神情呆滞的扶阳。   “碧云天对内并无死刑,依律例,当废其神魂,充作药人,供门内弟子试药。”   “……还不如杀了他。”   祝余草只有一句:“天道之下,万灵平等,戒律之中,无人是例外。”   陶玲仙君看向祝余草,却只在那双浅青色温润的眼睛中,看见了一片有情还似无情的平静。   纵然知道祝余草就是这样,她还是愣然了片刻。   等到祝余草背影走远,陶玲仙君才回过神,发起愁来。   到底谁敢用扶阳师兄当药人?   又过去几日。   祝余草闭目感受九穗痴神魂记忆,试图从中得到些许喻连的信息。   那残碎的神魂中,漂浮着一片浓烈又迟钝的情感,喜悦、难过、酸涩、甜蜜。   这充斥着爱和喜欢的神魂,对修无情道的祝余草来说,是世间最毒的毒药。   他忽然睁开眼,瞬移来到碧云天外。   谢久白站在那里,静静对他说:“往后十年,除了和喻连有关的事,我不会出现。修仙界交给你看顾。”   祝余草没问他这幅快死了的状态哪里来的:“好。”   谢久白转身离开。   祝余草:“我需去问苍剑冢一趟,回来后,也会找他。”   谢久白嗯了声:“多谢。”   -   仙宗、碧云天、帝川的寻人令依旧高悬在修仙界悬赏榜首。   谢久白几乎销声匿迹。   孤渺峰和喻连相关的一切被他封存保留,沧山小院也设下了阵法,除了他和喻连可以进出自如之外,其他人从外面看去,只能看见一片空地。   喻连曾经很喜爱的那束空无花,谢久白随身带在了储物空间里,日日灵力温养,维持花开不败。   赤阳丹心损失的生机,他寻了许多珍惜灵宝让赤阳丹心吸收,转化为自身生机。   那些灵宝对赤阳丹心的恢复作用有限,谢久白便每隔几日,喂它一滴自己心尖精血。   第一年的七月初二,谢久白在清漓州的一颗祈愿树上,挂上去一根红布条。   上面写着:喻连二十岁生辰安康。   第二年的七月初二,谢久白回到了沧山小院,这里一切如常,没有人回来过的踪迹。   他在这里煮了一碗长寿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轻声说:“阿连,二十一岁了。生辰安康。”   第三年的七月初二,谢久白来到了孜云州的春神庙。   他取了求神竹条,在上面写下:喻连二十二岁生辰安康。   竹条没有挂在外面树上,而是放在了春神神像的案前。   谢久白凝望神像许久,“阿连,他们都说你能听到,你真的能听到、感受到吗?你已离开师父三年。”   二十二岁了,是否完全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阿连,师父很想你。”   孜云州的枫叶依旧火红,谢久白离开春神庙。   戴着斗笠的素衣男人护着一盏魂灯,寻觅九州六海。   转眼,又到一年冬。 [85]第 85 章:上卷任务进度总结+冥主篇开头   一只半透明的银喉长尾山雀飞在辅助系统前。   这是喻连真正的本体,漆黑的豆豆眼盯着屏幕,翅膀攥成一个尖尖,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一般都在识海里看屏幕,只有陷入深度休眠的时候,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真正本体才会出来。   如今身体陷入沉眠,任务暂时告一段落,他正好在辅助系统空间里休息休息,顺便整理下任务进度。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83%】   痴情花解开的那一刹那,他和九穗痴在万里冰原之时,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就从百分之六十开始飙升。   沧山的告别不是他们最终的结局,只是情已结束,其余的都是劫数。   他跟谢久白之间,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火老大义无反顾地牺牲其实略微出乎了喻连的意料,他是真打算将火老大剥离出去,因为对他而言,多续命几日与早死几日,对后续结局走向影响不大。   冥主是能聚魂的,他真死了,魂魄也会被冥主锁走。   左右都是要到冥主这里来,不必平白搭了火老大的性命。   唯一的复活道具虽然只能他自己用,但火老大是从他身体里诞生的,一体同源,等他死了再活回来,不出意外的话,老大应该也有一次复生机会。   喻连继续往下看。   【复活祝余草(已完成)】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71%】   【祝不死命运修复值:43%】   【寂尘(神心澈)命运修复值:37%】   人物命运交错如网,他在修复关键剧情人物命运值的时候,主线带动支线,这些重要剧情人物的命运修复值,也会跟着往上涨。   尉迟临川与其说是不想当帝川的皇帝,不如说是他想摆脱帝川和尉迟一族绑定,世世代代无休无止,以性命、自由和血肉镇压‘灾’的悲哀命运。   祝不死气运缺失,对药材有天生敏锐度,研究的丹方非凡,却因缺少一分气运,这辈子一枚丹药都练不出来。   喻连与他相处不多,接触也不深。   但他觉得,祝不死看似平平淡淡的,除了在病人和治病上执着一些,其余时候没脾气没棱角没性格,其实他骨子里始终都存有一分傲气和不甘。   神心澈么,任务要他渡红尘劫。   虽然他用寄灵这种办法,让神心澈看了人间许多景色,但这家伙始终都没出佛塔一步。   要让他满值,想来是任重道远。   而九穗痴……   喻连滑到底端。   从一开始,九穗痴的命运修复值就是问号,而现在,属于九穗痴的名字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这是人物死亡的表现。   火老大让他多活的那几天,他倒也没有完全在沉浸扮演,一直在收集消息。   九穗痴躯体是没了,灵魂飘散四方,但他神魂还在祝余草体内。   说不定随着主线任务的完成度提高,他也有重新归来的希望。   喻连将视线挪到主线任务上去。   这就是第二个关键剧情人物:   【姓名:无   身份:冥主   介绍:幽冥之气孕育的不死之灵,以天地之间七情六欲为食,成长速度极快,想要杀光此界生灵,创造只有幽魂纵横的冥界。   注:此灵不辨爱恨,不分善恶,杀戮、破坏、贪婪是无法遏制的灵魂本能。   任务目标:教冥主学会何为爱,阻止其覆灭世界。】   【冥主命运修复值:3%】   怎么让一个爱恨不分,善恶不明,且居于高位的‘人’,学会爱这么高深的东西。   谢久白好歹还讲道理,而这家伙能不能听懂人话都两说。   自打将他孵出来,一见面就知道母亲母亲吃吃吃吃。   喻连微感头痛,翅膀尖尖捏了捏脑袋。   情爱是爱,爱世间也是爱,让冥主学会这些东西,比让火老大读书还难。   在谢久白那儿当儿子当徒弟,在这儿当妈又当老师。   喻连沉思许久,幻化了个眼镜出来戴上,在辅助系统的空白界面列了个思维导图,揪了根羽毛当羽毛笔,一条条分析写了上去。   每一条可能的剧情走向后面都延伸了无数种结局。   写完后,他浏览了一遍,点点头。   不错,就是按照冥主表现出来的兽性,他刚跟这家伙相处的时候,估计吃点‘苦头’了。   但只要驯兽成功,辛苦些也没什么。   ……   落冥教总坛。   一道阴郁沉默的身影从外面回来。   来往教众立即避开到两侧,低声道:   “见过苏大人。”   “拜见苏大人。”   苏邻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经过这里,走入总坛之中,绕了许多路,通过层层禁制,来到了总坛禁地之外。   他拱手,声音平淡:“父亲,任务完成了。”   苏副教主负手而立:“嗯。等你境界到了寻道,就挑战十二坛主之一的位置吧。”   苏邻:“是。”   “下去吧。”   苏副教主说完这句话,过了会儿,没见苏邻有动作,不由得蹙眉:“做什么。”   苏邻低声道:“那个人还没醒吗。”   苏副教主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三年前,主上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叫修仙界如今都找疯了的少年,说这人是他的母亲。   只是那人刚到这里的时候,奄奄一息,若非一股不知从哪来的生机吊着命,怕早就死了。   主上便将那人放进自己本源里温养着。   那人一睡就是三年。   这件事是绝密,教主千叮咛万嘱咐喻连在这儿的事,决不能叫外面那群人知道,不然他们落冥教总坛都得被掀个底朝天。   苏副教主:“这么关心他?”   苏邻:“毕竟曾是同门,关系不错。”   “教主说,主上最近心情不错,日日用纸人排练和那人的成婚过程,应该是快醒了吧。”   苏副教主瞥了他一眼,“怎么,看你的样子,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   “……”   苏邻抿了抿唇。   早在很久前,他就知道主上盯上了喻连。   喻连落在他手里,怕不会太好受。   但从上次主上帮喻连破境,和这次温养喻连三年来看,主上似乎挺重视他的。   总归比在谢久白身边让他剜心要好。   这三年间,他希望喻连醒来,可真当喻连快醒了,他似乎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情绪。   苏邻压下心里莫名的烦躁,望向他父亲守护的总坛的禁地。   禁地连接了一处裂隙。   名曰幽冥裂隙。   那是一片被世人遗忘抛弃虚无之地,是无人可以抵达的世间背面。   幽冥裂隙内地域辽阔,但天空永远都是暗沉的,淡紫色的弯月挂在虚空。   巍峨华丽的黑色宫殿坐落在正北方。   宫殿最深处的一处寝殿,喻连在一张柔软的、巨大到不正常的床榻上沉睡,修长纤细的手指交叠在腹部。   沉睡的三年中,他身体并没有停止生长,少年稚气已全然褪去,惊尘绝艳的五官彻底长开。   重新变黑的墨发绮丽逶迤,暗色的床榻衬得皮肤如清透白玉,细微的幽香似是从骨头里渗出。   变化不大,很微妙,可每一寸微妙变化,都让这具身体的骨骼、皮肤,比年少时要优越、完美。   沉睡的意识缓慢苏醒,鸦羽一样的长睫微抖,殿内昏暗的光在他眼帘处投下阴影。   喻连慢慢睁开眼,先是适应了一下光线。   而后抬起手,怔然看了片刻。   他不是死在了沧山么。   喻连撑起身来,流水一样的黑发滑落披散在瘦削的肩头。   苏醒后的五官比沉睡时更动人,只是本该明艳张扬的眉眼,现在却死潭般毫无生气,生生将天生的明媚压成了疏离的冷寂。   他下了床,脚一碰到地面,肌肉就传来一阵酸意。   他腿本来就不好,泛酸无力是正常的,但现在不只是腿,他全身上下都没多少力气。   喻连捏了捏自己虚软的肌肉。   这种情况,应该是他身体许久没有发力过,肌肉才变成了柔软的细肉。   他大概很久都没下过床。   身体没力气,体内灵力也诡异的调用不了。   喻连扶着墙走了几步,额头已经浮现一点细汗,他一步步走出这间寝宫,推开门,望向外面幽邃的走廊:   “……有人吗?”   声音变了点,少年人的清亮褪去三分,许是心境变化,喻连的尾音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峭,却如钩子一样,抓得人心痒。   他扶着走廊的墙壁继续往外走,轻轻的喘息在寂静的回廊里很清晰。   “有人吗?”   回廊尽头也有一扇门,喻连推了两次没推开,第三次他攒足了力气,正欲再试,那门却自己开了。   外面亮堂堂的光一瞬倾泻进来。   两个穿着喜庆的彩色纸人面颊画着腮红,捧着紫黑色喜服,对着他道:“母亲,你醒了。醒了,就同我成婚吧。”   纸人的语调古怪,宛如在模仿什么人。   喻连盯着纸人空洞的眼睛和灿烂的微笑,一丝莫名的寒气从四周钻进他身体里。   他轻轻打了个寒颤:“这里是?”   纸人没有回答,自顾自说:“母亲,换衣服了。”   下一秒,它们手上的衣服消失,喻连身上一沉。   他低头一看,那套华丽无比的黑紫色喜服已经传到了他身上,连同一双同色系的婚鞋。   喻连瞳孔缩紧。   纸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母亲,喜欢吗?”   喜欢你个大头鬼!   喻连一巴掌抽了过去,他力道不大,但两个纸人本就不结实,头被他给抽掉了。   紧接着他跨过纸人的身躯,朝着宫殿外逃去。   纸人掉在地上的头转了个方向,盯着喻连逃离的背影,嘴巴列的更大了,一张一合:“母亲,该上轿了。”   喻连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他就出现在华丽的轿子里。   轿子四面无遮拦,只有层层纱幔垂落,铃铛轻响。   喻连回头望去,身后是一处陌生的宫殿,想来他刚才就是在那处宫殿里。   可这里是哪儿,他从来没听说过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十八名壮硕的男纸人身姿伟岸,抬着喻连的花轿,花轿后跟着一串长长的纸人队伍,吹吹打打奏响唢呐。   喻连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简单的隐身符咒。   经脉里灵力调用不了,血咒一样用。   他身形淡去,无声无息地从轿子上溜走。   抬轿子的纸人和身后吹唢呐的纸人没有任何反应,它们只是喜气洋洋快快乐乐地抬着轿子,朝着远方走去。   喻连隐去自身气机,选了个和他们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离去。   起码得先搞清楚这里的情况。   -   幽冥裂隙外。   苏副教主突然拉了一把苏邻。   垂头拱手:“见过主上,教主。”   苏邻心头一惊,连忙低下头去,“见过主上,教主。”   蛇尾游曳的声音传来。   冥主语气里待着淡淡的不耐:“幽冥裂隙的游魂太少了,催化军团实在太慢。”   落冥教主:“已经有进展了,属下得跟您汇报下……”   禁地光芒闪烁。   落冥教主一路跟着冥主来到了幽冥缝隙内,冥主居住的宫殿。   “母亲近日快醒了,其他的事本尊暂无时间理会,今日外出是例外。”   “是。”   冥主瞬间消失,近乎是迫不及待地回了寝殿。   他之前一直将喻连温养在自己本源内,这两日才将他安放在寝殿里。   虽说此处是封闭空间,外人不经他允许进不来,绝对安全,但他还是想守在寝殿里,等待美味的母亲睁眼的那一刻。   落冥教主停在宫殿外,拱手行礼,正欲离去之时,突然感到宫殿四周冥气暴-动。   下一秒,冥主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   “母亲不见了。”这一句充斥着暴虐的怒意,落冥教主眼皮子一跳。   可紧接着,主上的语气又变了,带着一丝贪婪的、兴奋的期待。   “母亲……醒了。” [86]第 86 章:那你可真是条贱蛇。   喻连提着婚服的裙摆,一路往南逃。   广袤的荒野上,浅草没过小腿,浑浊的溪流淌过草地,不小心就会踩上去。   逃跑新娘酸软的、退化的肌肉在发颤。   许久不曾着地的脚被婚鞋包裹着,苍白的脚踝偶尔从长长的裙摆下探出,长到小腿的墨发在腿弯晃动摇摆,让这身婚服一衬,摇曳出动人心魄的妖异。   这到底是哪儿。   越逃,喻连就越觉得心惊。   这片天空的月亮是紫色,让他无端端想起之前泯灭的冥界。而且他都逃了这么久了,月亮的位置竟然没有变化过。   他根本无法判断现在的时辰。   脚下踩的大地也不是浑厚的黄,而是暗红色,隐隐透着一股戾气和血腥味儿。   喻连婚鞋踩了脏水,迸溅到了婚服和小腿上。   凭着一股毅力,也不知逃了多久,喻连才脸色发白地停在了一处热闹的、正常的镇子外面。   他裙摆全脏了,身上已被汗水浸湿。   喻连很想把这身累赘的衣服脱了,但醒来的时候,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纯黑寝衣,灵力不能用,储物袋也不在身边,真脱了,他就要裸奔了。   他扶着城镇外的大树树身平复了下呼吸,揉了揉刺痛的膝盖和脚踝,看了眼逃来时的路。   那座宫殿已经看不见了,纸人也不见了。   应该……逃出来了吧。   喻连回过头,呼了口气,定了定神,朝着城镇里走去。   城镇里人来人往,小孩跑跳笑闹,与他往常路过的城镇没有区别。喻连血咒隐身的时间到了,他的身影逐渐显露。   城中往来的百姓对他投来异样的眼神。   “哪来的人啊。”   “不是那些大人……”   “怎么没有腰牌?”   “好奇怪的人啊,误入这里的吗?”   喻连停在卖馒头的摊子前,问摊主:“你好,请问这是哪里?”   摊主古怪道:“你不知道?”   喻连:“不知道。”   说话间,远处传来大声呼喝:“让开!都让开!大人们过来了!”   整个城中的人都动了,宛如迎接凡间的皇帝似的,恭恭敬敬的站在街两边:“拜见大人们!”   刚才还热闹的城镇此时寂静无声。   喻连不由得循声看去。   两队披着黑斗篷的人沉默无声的走过街道,喻连眼神定格在斗篷一角的紫色暗纹上,瞳孔骤缩。   落冥教的标志!   这些人是落冥教的教众!   那两队人停在镇子中间,苏副教主举起一副画像:“都来看看,见过这个人没有。如果见过,说出他在哪儿,不得隐瞒。”   苏邻跟在他身侧,环视周围。   正常情况下,他们落冥教众是绝不会进入幽冥裂隙的,这次全被叫进来找人,属实意外。   他也很意外,喻连竟然真的能跑了。   一醒来就将落冥教闹得天翻地覆。   已经三天了,他身上那遮蔽气机的法子,当真是逆天,教主和主上都找不到人。   “我、我见过!”馒头摊主惊叫。   苏副教主锐利的眼神看过去,“在哪儿?”   馒头摊主:“在——”   他指着身后某个位置。   空无一人。   “不可能!刚才还在那儿的。”   苏副教主微微一笑,冷不丁抽出腰间的刀,一刀砍下了馒头摊主的脑袋。赤色飞溅,头颅骨碌碌滚到地上,周围人莫不瑟缩讷讷。   “真是太吵了。”他甩了甩刀,“这里他无法用灵力,走不远。封闭此城,通知教主。”   苏邻:“是,父亲。”   苏副教主抬了抬手。   身后教众无声散去,在空空荡荡的城巷里搜人。   喻连捂着嘴,死死盯着馒头摊主落下的脑袋,他就躲在距离馒头摊子十步远的箱子堆后。   从缝隙里看见了那血腥的、毫不留情的一幕。   他手背上是重新画上去的隐身血咒符文。   许久,他才抬眼,望向苏副教主的眼神里已是一片冰冷寒意和怒意。   但他没动。   现在他显然是落在了落冥教手上,无法动用灵力,无法杀人,出去就是一个死。   只是,落冥教怎么会奴役这么多百姓?   搜寻喻连的教众回归了,一个个微微摇头,意思是没有找到。   苏副教主并不意外。   恰在这时,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泪眼朦胧地看着被砍死的馒头摊主,啜泣着喊:“爹爹…爹爹……”   喻连心重重一跳,目光顿时凌然。   果不其然,苏副教主抬手一抓,将那小姑娘抓了起来,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   “找不到人,你就去陪你父亲吧。”他手指用力,小姑娘的面庞涨紫,呼吸艰难。   她的挣扎一点点变弱。   下一刻,苏副教主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道撞了下,紧接着,手里的孩子就没了。   过了会儿,他微微勾唇。   找到了。   喻连抱着孩子飞速逃窜,他用婚服宽大的袖袍包裹着小姑娘,撞开数个人,也不知绕过多少个街角,躲到了城边的一间破房子里。   在这片天地里,血咒失效时间很快,喻连一路逃到城镇的路上,给自己补了很多隐身符咒,十个手指头都快没地方咬了。   他将孩子放下。   小姑娘乖乖地站在地上,望着喻连苍白的、迤逦到极点的冷艳面孔。   “大哥哥,你好漂亮。”   喻连又挤出来了一点血,这血并非普通的血,含着修士的灵气,用多了会晕。   他往小姑娘手背上画了个简易遮蔽气机的符咒,忍着眩晕感,抬眼说:“待会儿你就藏在这里,我将那些人引走,你家里还有人吗?自己可以回去吗?”   小姑娘愣了一会儿,掉眼泪。   “没、没了。大哥哥,我好怕。”   喻连半跪下来,将孩子抱入怀中,摸了摸她的麻花辫,垂下眼,低声哄道:“哥哥在这儿,不怕,不怕……”   小姑娘头抵在他胸口,一边哭,一边嘴角裂开,越裂越大:“哥哥,你好香,你有奶吗?我要吃奶。”   喻连愣住:“我没有,你饿了吗。”   小姑娘:“你不给我吃,我讨厌你!”   冰凉的小手悄悄擦去喻连手背上的隐身血咒,小姑娘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尖叫道:“他在这里!他在这里——!”   隐身咒纹失效,喻连身形骤然显现。   他眼睛大睁,蓦地推开怀里的孩子。   方才乖乖巧巧可怜的小姑娘,五官变得可怖极了,裂到耳后的嘴角张开,发出尖锐的呼喊。   他们所在的破房子瞬间灰飞烟灭。   苏副教主的身影漂浮在烟尘之中。   喻连头都没有回,在手背上画上瞬移咒纹。   他忍着眩晕和眼前的黑潮,忍着脚踝耳后膝盖越来越难以忽视的钝痛,踉踉跄跄的往前跑,婚鞋都跑掉了一只。   死也不能死在落冥教手上。   一边跑,他一边反复挤压自己的无力发颤的指尖,好不容易挤压出一点指尖血,向往手背上画血咒,却不知怎么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一双靴子停在他不远处。   “……”   喻连勉强抬头,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念头也没了。   那是落冥教主。   苏副教主也跟了上来,堵在喻连身后。   很快,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黑斗篷落冥教众,粗略看去,得有数百人,将喻连团团围住。   不远处的城门仍然紧闭着。   落冥教主一步步逼近。   喻连知晓自己跑不了了,动都没动,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眼神也冷冰冰的。   “死的好好的,叫你们抓来,怎么,觉得我杀你八大坛主,心里实在怨恨,想抓我回来泄愤?”   落冥教主停了下来,淡淡道:“不敢。”   不敢?   喻连以为是在嘲讽他,冷笑几下:“既然不敢,那就再把我没杀的那几个提到我面前来,让我杀完算了。”   落冥教主默然不语。   “没听见母亲说什么吗?”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自包围圈外传来,落冥教众顿时让开了一条路。   落冥教主拱手:“主上。”   苏副教主:“主上。”   冥主瞬移来到喻连面前。   他粗略望去得有一米九,一身幽紫色的衣衫,完美的身材比例,肩宽腰窄。   比人类中成年男人还要大一圈的体型,带着窒息压迫感的暗影将喻连完全笼罩。   喻连抬眼,最先看见的不是那张隐没在暗色里俊美深邃的面孔,而是一双泛着诡异微光的幽紫色眼瞳。   长腿屈膝,冥主蹲了下来,对着喻连伸出手:“母亲?”   蹲下来后,他微笑着的脸也清晰了。   ——母亲。   这个称呼,这张脸。   喻连眼皮狂跳,被他丢在记忆深处的痛苦经历重新浮现。   他瞳孔一点一点扩大。   想起来了那日在密林里,将蛇信子和触手伸进他嘴巴里的怪物……这是那个怪物!   冥主久违地嗅到了喻连情绪的味道,是辛辣味儿的,母亲在惊恐吗?   他目光往下一瞥,有点疑惑:“母亲,我长出了双腿,你不喜欢吗?”   他平日里不穿衣服,为了见母亲,还特意穿上了母亲喜欢的人族衣服,幻化出了母亲喜欢的人类双腿。   喻连想起那日被强迫的感觉,想起这家伙将他和九穗痴关在一起,灌入情-欲,害他差点和九哥发生不该发生的关系,只觉得恶心。   落冥教的主上?   蛇尾怪物什么时候成了落冥教的主上?冥主长久不出现,落冥教改认了别人为主?   眼前的男人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喻连却只觉得这皮囊下关着的事一头择人欲噬、饥饿到极点的野兽。   那双幽幽注视着他的紫眸,令他后背发凉。   喻连忍不住往后挪动。   冥主喟叹地吃了一口从喻连身上飘逸出来的情绪,更饿了。   他轻轻抓住了喻连的脚踝,抬起他的脚。   “婚鞋怎么掉了。去,将母亲的婚鞋捡来。”   过了会儿,一道黑斗篷捧着一只婚鞋跪了下来,“主上。”   喻连觉得这人声音有些耳熟,下意识朝他看去。   苏邻的面容掩在斗篷之下,浑身绷得死紧,他瞥见了被主上握在掌心里的那截伶仃脚踝。   主上拿走了他掌心的婚鞋,轻巧的套在了那只脚上,握着脚踝把玩了片刻。   而后,那只手没有停下,顺着脚踝往上游动,撩起了喻连的裙摆,溅了泥点子的小腿露出来。   冥主:“母亲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喻连顾不得觉得眼前黑斗篷熟悉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抬手甩了冥主一巴掌,厌恶道:“滚开!”   啪地一声脆响,周围人全都低下了头,不敢看。   苏邻也屏住了呼吸。   冥主并非最初出生时候神志不清的蛇了,他虽对人类某些规矩嗤之以鼻,可也知道扇巴掌的意味是羞辱。   而喻连毫无怯懦之色,刚才如何,现在还是如何。   冥主知道,他的母亲长了一身宁舍不弯的骨头,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气。浑身上下都带着刺,是叫谢久白养出来的。   一丝一缕的美味情绪气息从喻连身上溢出。   这次他没有隔着那个男人,也不是在母亲识海里偷吃,而是正大光明,真真切切地吃到了。   冥主注视着喻连这张脸。   母亲年少时就很漂亮,现在更美,美到连愤怒都令人目眩——就是太不听话了,需要调-教。   冥主对那一巴掌并无怒色,将他横抱而起。   他不知使了什么办法,喻连四肢都软了下去,说不了话,动弹不得,但是人还醒着。   “我与母亲不日大婚。”冥主斜了眼落冥教主,“母亲喜欢人间的流程,你就按照母亲喜欢的办。”   成婚需要挑吉日,不过其他的事不需要。   他等过喻连的少年时期,将人抓回来,又等了三年之久,早就不想再等。   落冥教主嘴角一抽。   “是。”   他们落冥教也是筹办上婚宴酒席了。   冥主抱着喻连走过城镇的街道,从刚才起就静默的百姓,现在更是跪了一地不敢吭声。   落冥教主转过身:“幽冥裂隙内,所有城池披红挂紫,散冥气万里,祝贺主上即将新婚!”   跪在两侧的百姓瞬间抬起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兴奋狂热:“恭贺主上!”   “恭贺主上!”   喻连捕捉到‘幽冥裂隙’这个从未听过的词。   他看着那些百姓因为兴奋而变得不正常的面孔,他们的身体时而扭曲,时而透明。   喻连眼底渐渐浮起惊愕——这哪里是什么百姓,这分明是凝实的鬼魂。   这不是城镇,这是一座鬼城!   城池里鬼魂的呼喝越传越远。   淡紫色弯月的照耀下,千余座城池围绕那座漆黑宫殿而建,冥主所居之所,像是被众星拱卫的月亮。   数不清的鬼魂对着漆黑宫殿的方向跪地长拜:   “恭贺主上!”   冥主抱着怀里的母亲回归了幽邃的宫殿巢穴。   喻连从一开始就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   一盏盏的长明灯点亮了漆黑的殿宇。   寂静的宫殿外。   苏副教主低声说:“喻连醒了,主上对他如此重视,若他作妖,岂不是会坏了大业。”   落冥教主看得透彻。   主上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了,恢复记忆前不好说,恢复记忆后么……   喻连是重要,但对主上来说,不过是个好玩又美味的珍贵玩意儿。   喻连刚醒,主上兴致最浓,但总有腻味的那天。   “不必管。抹掉教众这几日关于喻连的所有记忆,他在这儿的消息,不可透露毫分。”   “嗯。”   苏邻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说话声。   他是心腹,自然不需要抹去记忆。   此时他脑中只有喻连刚才愤怒的、嫌恶的眼神,和颓然垂落的无力手臂。   他望向这座主上居住的,被教主称为禁宫的宫殿。   “……等主上玩腻了他,会不会将他放出来,让他为落冥教效力。”苏邻听见自己问。   两人奇怪地看向了他。   苏邻解释:“我只是觉得他天赋不错,他——”   落冥教主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的天赋和潜力都为了谢久白透支殆尽了,身体又是那个样子。等主上玩腻了,他估计也就坏了,或者死了。”   “老苏啊老苏,你儿子真单纯。”   苏副教主脸黑了。   在落冥教,单纯可不是个好词。   落冥教主:“你们走吧,我在这儿守着。这几天有事来找我,就不要来打扰主上了,让他好好玩。”   苏邻宽大袖袍中的手缓缓攥紧。   苏副教主忽然开口:“让苏邻也留在殿外吧,如果主上有需要,他可以进殿内侍候。”   落冥教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邻发白的脸。   眉梢微微挑起。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那点浅薄心思在他们这群老妖怪眼里,简直昭然若揭。   叫他留在这里?老苏还是心狠呐。   落冥教主笑了笑:“行,留下吧。”   -   禁宫内。   最深处的寝宫东侧,是热气缭绕的浴池。   冥主抬手除去喻连身上的婚服、婚鞋,抱着他进入了水中,然后他解开了喻连的定身。   喻连猛地挣开他,哗啦一下落入浴池中。   浴池之中水花作响,他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浮起来,趴在浴池边缘呛咳不止,头发浑然湿透,单薄的一件黑色寝衣紧紧贴在身上,衬得皮肤愈白。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喻连一双眼泛着呛出来的红意,含泪带怒的眼神斜飞出去,简直像一把雪亮冰冷地弯刀。   “你该愉悦一点,不要总这么生气。”   冥主凑近,不顾喻连反抗,双手环住他的腰,鼻尖轻嗅他颈侧,沉迷道,“母亲,你都睡了三年了,我好饿,喂我一些甜蜜的,好吗?”   喻连本是心怀死寂地走向死亡,结果发现自己没死,落到最厌恶的落冥教的老巢里,刚刚搞清楚情况,就被这个叫他母亲的怪物盯上。   他闭上眼缓了缓,竭力避开冥主嗅闻他的的鼻尖,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直接杀了我吧,别羞辱我。”   冥主:“羞辱?”   他将喻连转了个身,喻连后腰抵在浴池边缘,被强迫着抬起头。   “母亲,这不是羞辱。”   “不是?”   浴池水漫过胸膛,喻连最不喜欢这种窒息的感觉。   “我杀了你们落冥教那么多人,你身为他们主上,早就应该杀了我才对。却反而说要与我成婚,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明明对他满是食欲,不直接咬碎了吃,还要如此折腾一通,不是羞辱是什么?   “我将快死了的母亲放在本源里温养三年才养好,哪里有过羞辱?”   “哦?你救我?”喻连讥嘲扯唇,骂道,“那你可真是条贱蛇。”   “……”冥主微微眯起眼,“母亲,你太不乖了。”   “乖?”喻连抬手一耳光抽他脸上,微微笑了:“我最烦听见乖这个字。”   他本就是在找死,如此犹嫌不够,将池水浸得温热的湿润掌心,轻轻在他刚才抽过的地方拍了拍,红唇轻张。   “听见了么,贱蛇。”   冥主倏然钳住他的下巴,手指力道极大。   “母亲,我不喜欢那两个字。”   “……”喻连合不上唇,他皱着眉往后缩,一截舌尖也缩在口腔里,艳红色的,像一条颤抖的小蛇。   冥主看了一会儿,母亲口腔里分泌液体,不断积蓄浅亮的口水,母亲喉结在不断的滚动吞咽,舌尖也被带着无意识一伸一缩。   他钳住喻连下巴的手往下挪,挪到了脖颈上。   就在喻连以为他被他彻底激怒,要杀了他的时候,眼前的怪物突然低头吻住了他的唇,冰冷的舌尖瞬间探入,吮吸着喻连口腔里的湿液。   喻连舌根和口腔都被搅弄得发麻发疼,他眼里出现狠意,犹如嚼肉一样狠狠咬下,血腥气从他齿间溢出,逐渐流满了口腔。   喻连又咬了几下,冥主伸进去的舌头几乎让他咬成了一块烂肉。   他正欲吐出,冥主人类的舌头变成了蛇信子,更用力地堵住了他的嘴,逼迫他咽下他咬出来的血。   温热的血流入腹部,喻连叫那血腥气刺激得干呕。   冥主对散发着诱人味道的母亲生不起来多大的气,他轻轻摩挲着喻连的下巴:“母亲,我不喜欢听的话,你要改,知道么?”   喻连嘴里残留的血吐在他脸上。   “贱蛇。” [87]第 87 章:宫殿深处,沉沦爱巢。   冥主脸上血斑点点,他瞳孔隐隐竖成一条线,非人的野兽感更强了。   他没有擦去脸上混合着喻连口水的血色,而是双手圈着喻连,瞬移到了寝宫内部。   这里只有一盏长明灯,殿内目之所及,全都是黑紫色的装饰。   他将喻连放在那张硕大的床榻上,欺身压了上去,刺啦一声,直接撕开了喻连身上唯一一件寝衣。   喻连对冥主的初印象太深刻了,到现在都没有转过弯来。   早这样吃了他不就好了?非要用本源蕴养他三年,醒了还说要娶他,非要恶心他,也别怪他骂得难听。   冥主指尖点在喻连喉结,喉结两侧还有方才被他掐出来的掐痕,冰凉的手指侧着,慢慢往下滑,他用的力道不小。   宛如冰凉的刀尖,几乎要划开指下温热的皮囊,受到挤压的皮肤先是呈现出紧绷的白,而后逐渐泛红。   指甲划出来的鲜红划痕从喻连喉结笔直往下,停在他小腹底端。   冥主凝视着喻连的腹部。   母亲腹部原本有紧实的肌肉线条的,只是沉睡三年,练功的痕迹几乎消失,小腹变得柔软而平坦。   他指尖在喻连小腹勾勒。   喻连有种自己皮肤被划开流血、开膛破肚的感觉。   他忍着一阵又一阵的恶寒,对上冥主的视线。   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冥主双眼睛里的贪婪和渴求毫无遮掩地流淌出来。   “母亲……”   “你惹我生气,是想我杀了你。但我怎么会杀了自己的母亲呢?”   他直着腰跪在喻连腰身两侧,也扯去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本就不喜欢穿衣服,喜欢赤裸着上身,下半身是自由好控制的蛇尾。   奈何母亲喜欢人身。   也不知道人身有什么好的,**都只有一根。   冥主握着喻连的手放在自己幻化出来的人类大腿上,睨着身下神色逐渐苍白下去的母亲,微微一笑。   “努力了很久才变出来的腿,比起谢久白,母亲更喜欢谁的?”   掌心下的人类大腿轮廓线条雕琢流畅,本来冰凉的温度,在喻连触碰后,缓慢调整成了人类的体温。   他大腿的皮肤升温,渐渐地,全身上下都调整成了人类身体的温度。   漆黑大床犹如密闭巢穴,热气一点点积攒、晕染开。   喻连喉咙发干,怪物寸缕不沾,从他的视角仰视过去,尤其明显。   他不是不经人事的少年郎了。   眼前这个落冥教的主上,显然不想让他那么轻易死了。他不仅想用成婚来羞辱他,想用那种方式折辱他。   他挣开冥主的手,抬脚狠狠踹在冥主正中间,而后他借力往后挪去。   触感残留在脚底心,那东西拟了人类形态,却完全不是人类的触感,被喻连踹完了之后,扭曲一阵,在蛇形鳞片和人类拟态之间来回转换。   猫蹬似的一脚,虽然狠,冥主并没有感觉到多疼。   他只是有些苦恼。   他成功将自己的蛇尾变成人类双腿没多久,并不熟练。被踹了一脚就化形不稳,母亲会不会觉得他很弱。   苦恼只有一瞬,冥主心神就被爆发出汹涌情绪的母亲吸引走了。   他膝行往前,喻连则不断往后退。   这床足够大,足够宽,越往里,寝宫里唯一的灯源就越暗。   喻连缩到最深的角落里,退无可退。   冥主深深吸了一口,犹不满足。   不够。   母亲的情绪越极致就越美味。   现在,还不够烈。   冥主握住喻连的小腿:“你在怕?”   他鼻尖抵在喻连脚踝,轻轻地往上嗅了上去,嗅到膝盖的位置,虎口掐住了喻连的腿弯,高高抬起,几乎压到了墙上。   “母亲,你乖顺一些,以后不骂那两个字,我今日就不动你。如何?”   喻连身体隐隐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眼圈因为愤怒而染上一层淡红色,眸底枯冷沉寂也化作燃烧的火光。   他这身骨头只为情爱和温情碎过、弯过。   痛苦和绝望没有将喻连骨子里的执拗和傲气碾碎,反而将他碎过、弯过的骨头打磨得更尖锐,也更容易将人刺出血来。   喻连一身反骨被冥主的行为彻底激起,完全长开、容色极盛的脸也呈现出别样的攻击性,眼神跟看狗一样。   “我已经死过两次了,最多不过再死一次,想让我对敌人摇尾乞怜?做梦。”   他大腿被人抬着岔开,偏唇角高高扬起,用最恶劣的语气吐出一句:   “贱蛇,恶心。”   冥主成功吃到了更激烈的情绪,他学着喻连勾唇,回以同样的恶劣:“骗你的,母亲。你纵然真的不骂我了,我也不会停手。”   他就着这个姿势,一寸一寸毫不留情地挤了进去。   没有香膏,没有安抚,也没有其他任何准备。   “………”   喻连瞳孔一散,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空白许久,被他反复咬破用来画血咒的指尖,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良久,披着人皮的怪物发出一声舒适地叹息。   冥主从发现喻连苏醒就开始期待,找到喻连时更是兴奋难耐,直到此刻,他终于占据了喻连的腹部,这里曾经拥抱过还在蛋壳里的他。   干涩的、温热的、母亲孵化他的温巢。   他心里升起扭曲的极致愉悦,埋在喻连颈侧,又一次吸了一口气,吸走的不是喻连逸散的情绪,而是他体表散发的细微幽香。   没有美味的情动味道。   但是母亲有很多种吃法。   他并没有着急给母亲灌入情-欲,催动母亲情动,而是细细体会着现在这种令他颤栗的陌生感觉。   原来谢久白品尝母亲的时候,是这种美妙感觉。   “母亲。”冥主瞳孔先是微微扩大了一些,而后重新缩成线,他又不满足了,觉得蛇身会更舒服。   于是一口咬在喻连肩头,尝到了血腥味儿才停下,蛇信子舔过流淌出来的血丝。   “我可以在你体内变成蛇吗?”   喻连被怼在墙上,身体和大腿几乎折叠在了一起,后背脊骨被挤压得生疼,肺腔也被挤压出一丝低哑的喘泣,绞动的酸胀和撕裂感,让他小腿和大腿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缓过神后,他将所有的声音连带着喘息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真是个……恶心的畜生。”   冥主心情极好,不与他计较,反而笑了几下,“母亲,畜生在*你。”   他没有给喻连留下任何适应的时间,双手钳住了喻连的腰。   他想看看待会儿母亲是不是还会那么硬气。   -   幽冥裂隙没有白日,时间的流逝都显得模糊。   寝宫里的谩骂变成了死寂的沉默,最后变成了破碎的音调。   “呜…呃……”   宽大的床榻没有围帐,也没有垂纱,一眼看去,只能看见拧在一起的湿乱锦缎,散发着糜烂的幽香。   一只苍白的手从更深的黑暗里伸出,掌心朝上。   虽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但这只手指腹上的伤口都开始愈合了。除了指腹,倒是添了其他许多新伤口。   有的是人类的牙印,有的是蛇类留下的咬痕,无一例外都见了血。足见疯狂。   喻连双腿大张着,瞳孔涣散,随着撞击,肺腔里的空气顶到喉间,发出间奏极短且无意义的声音。   刚苏醒的孱弱身体根本受不了这么疯狂的、无所顾忌的**,何况他在被抓回来之前,还逃了那么远,本来就在昏迷的边缘了。   可他一直没有昏过去,冥主刻意刺激着他的识海,让他时时刻刻保持着清醒。   冥主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并不在意,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单纯的肉-体交欢就能让他兴奋那么长时间。   他让喻连保持清醒的原因是,只有清醒着,才能给他提供情绪。   至于喻连精神能不能受得了——   他不在意。   母亲饲喂他是应该的。   冥主很少亲吻,虽然可以吃到母亲的味道,但对比其他方式,亲吻就显得太不够看了。   亲吻,这种人类汲取温情、给予安抚的亲密方式,实在是鸡肋。   不过他时常看见谢久白亲吻母亲,母亲应该是喜欢的。   母亲喜欢,他就愿意做。   冥主将喻连抱起来,亲了亲他潮湿的脸,亲完又忍不住舔了几下。   喻连侧开脸,手指捏住了他猩红的蛇信子,往外一扯。   他面颊潮红,嗓音已经哑到了极点,眼里冷冰冰的厌恶一点都没减去。   “别舔我的脸,我要吐了。”   冥主咬断了自己的蛇信子,重新长出来一条。   好吧,他很少亲吻母亲的原因还有一个,他蛇信子不知道被咬掉了多少个,长舌头很麻烦的。   冥主:“不是已经吐了吗?”   母亲直起身,说话的时候气息下沉,溢满的就顺着缝隙挤压了出来一点,暗色的锦缎又湿了一片。   喻连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   他难堪的扭过脸去,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脚——他脚背也感觉到了湿润。   喻连平复了几下自己的气息。   冥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以为母亲准备攒足力气再骂他几句。   他现在觉得母亲骂他也没什么了,每次母亲骂他,他都能尝到美味情绪,而且把那样生气、愤怒的母亲撞得说不出话,他也很愉悦。   贱蛇?畜生?贱人?贱狗?   冥主发现,母亲攻击性最强的骂人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失神到意识模糊的时候,还因词穷而骂过烦人精。   惹人怜爱得很。   喻连:“你为什么叫我母亲。”   冥主看了他一会儿,“母亲就是母亲。”   喻连:“母亲对你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   喻连是孵化他的母体,只这一点,对他来说就格外特殊了。而且,母亲产生的七情六欲味道格外好吃。   “每次我情绪激动的时候,你似乎都很开心,”喻连说,“你很期待我产生情绪波动的那一刻。”   冥主眉梢微动。   母亲察觉到了,他表现得很明显吗?   “是,我喜欢。”   “喜欢就好。”   喻连定定看着他,心里念着仙宗教的清心决,将所有情绪尽数收敛。   冥主渐渐闻不到他身上的气息了,嘴角的笑意缓缓拉平。   喻连:“杀了我吧,杀我的那一刻,说不定我会高兴一下。”   “母亲。”冥主掌心压在喻连腹部,缓缓下压,力道越来越大。   喻连肚子瘪了下去,轮廓更明显。   他望着喻连吃痛皱眉的脸,道:“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七情六欲不是母亲想控制,就可以控制得了的。”   冥主指尖一点,五颜六色的薄雾出现在喻连面前。   红色的雾气涌入喻连体内,他感到一股汹涌的快乐,目光不自觉带了愉悦。   “红色的是喜。”   “橙色的是怒。”   “黑色的是哀。”   他慢条斯理地一条一条让喻连尝试、体会。   喻连没有灵力,屏蔽不了这些雾气,情绪被迫勾动,清心诀根本起不了太大作用。   七情六欲极端情绪尝试了大半,他大口大口喘息着,面孔上泪痕遍布,整个人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最后剩下的淡粉色。   “母亲,猜猜这是什么。”   淡粉色雾气最为眼熟,根本不必猜,喻连认识。   冥主捏住喻连的下颌,掰开他的嘴,将汹涌的粉色雾气全部灌了进去,还混合着红色的愉悦情绪。   这两种情绪是最甜蜜的,他也最喜欢吃。   这段时间他吃遍了母亲其他情绪,唯独没有这两样。   “母亲,你没有不饲喂我的选择。你不愿意主动喂养我,我便自己来取,都一样。”   粉色和红色雾气涌入体内,几乎是瞬间就掀起了恐怖的情-欲和愉悦的浪潮,完全压过了其余的感受。   他的身体被迫生产着冥主喜欢的情绪。   喻连真真切切从心底生出一丝恐惧,无法选择死亡,无法控制身体,现在甚至连情绪都被操控。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喻连想象不到,也不敢去想,他在身体主动开始去绞冥主的那一刻,就惊恐地从他身上下来了。   他摔在潮湿的、满是褶皱纯黑锦缎上。   “不要…那不是我…这不是我,我不要……”   冥主这次没有强硬地阻拦他,贪婪的注视着往外爬的母亲。因为身上没有力气,所以腰就在左右摇摆,努力地往前挪动。   真是一览无余。   等喻连爬到床沿,冥主维持了许久的双腿化作蛇尾,蛇尾尖探出去,圈住了喻连的腰肢,将他拖了回来。   拖回来后,蛇尾尖圈着喻连往上一甩,喻连直直坐在了他人身和蛇尾交接的地方,冰冷黏腻的鳞片触及肿热的皮肤。   太过湿润,喻连根本坐不住,骑在蛇身上,慢慢从蛇腰滑到了蛇尾的尖端。   鳞片和皮肤摩擦带来的痛和酥麻全都化作了怪异的愉悦。   他骑过滑过的鳞片全都变成了水淋淋的,泛着亮色。   冥主像是玩玩具一样,将喻连再次勾回来,让喻连重新从他蛇尾上滑下去,喻连小时候没怎么玩过滑梯,现在在一条蛇身上玩了数次。   他玩到喻连散发的气息足够甜蜜,才停下来。   喻连仰面朝天,双腿已经提不起半丝力气,像脱离了傀儡线控制的木偶肢体。   “快乐吗?母亲。”冥主圈住喻连的肩膀,将他揽入怀里,蛇尾愉快的甩了甩,靠近蛇尾三分之一处的位置,探出两根分叉的**。   喻连眼泪纵横,他面容是扭曲的,在情-欲和喜悦冲击下露出失神笑容,身体布满凌虐的爱痕,像是期待接下来更癫狂更失控的交欢。   可他本心却厌恶抗拒着这一切。   抗拒身体分泌出来的任何液体,包括眼泪,抗拒被迫产生的任何情绪。   抗拒他此时、现在的一切反应。   喻连哑声说:“恶心……”   “是愉快。”   冥主迷醉地亲吻着他的耳尖、颈侧。   亲吻他秀美的黑发,苍白细腻的皮肤,浅粉色的指尖,和在混乱和清醒中挣扎沉沦的冷漠的、嫌恶的、又艳丽的眉眼。   母亲。母亲。   好美……   天生的暴虐和残酷在骨子里沸腾。他沉溺这种甜蜜,又想在这种甜蜜里将母亲撕碎,看他崩溃,看他酿出绝望的甜美。   冥主越亲越无法自控,蛇尾圈出一个圈,将喻连完完全全圈在其中,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化作蛇身后,他拟态出来人类的体温降了下去,冰冰冷冷的气息缭绕在喻连脸侧。   人类的和蛇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他好似在和野兽-交欢。   喻连的本我意识和肉-体完全分隔了,他的身体已经沦陷,意识却在拼命和那种致命的感觉切割。   意识飘到半空,他恍惚间觉得。   这是地狱吧。   其实他已经死了,只是死后来到了地狱里。   “一整座宫殿,都是我为你建造的巢穴,”冥主伏在他脊背上,注视着喻连失神潮红的脸,“母亲,你的身体会记住这种感觉,你也会习惯这里的。”   喻连良久才从喉中挤出一句:   “我永远…都不会……”   冥主:“你会的。我会将你身上的尖刺打磨干净,终有一天,你会变成看见我就会生产甜蜜欲望,主动喂饱自己孩子的完美母亲。”   “我绝不会…变成那样……”喻连反复说,也不知道是在说给冥主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回答他的是一声低沉的笑。   爱和欲的湿热巢穴里,人和蛇相缠。   喻连意识清醒的时候,一有机会就往外逃,哪怕能少一刻体会那种恐怖情-欲也是好的。   那从黑暗里挣扎出来的双眼,眼底燃着的烈火从未熄灭。   可每一次,他都会被拖拽回去,重新回到了黑暗里。   深紫色的瑰丽蛇尾在漆黑巢穴里翻滚着,偶尔被长明灯的光一照,反射出湿淋淋的光影。 [88]第 88 章:主上没给喻连清理吗?   淡紫色的弯月悬挂苍穹。   黑色禁宫之外,苏邻在这儿待了一个月零十二天了。禁宫里面一直没有动静。   落冥教主来了三次,来找冥主确定成婚吉日的。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家主上会在宫殿里待那么久,吉日选了一次又一次,推迟了一次又一次。   今日,落冥教主在外面站了半天,还是没等到冥主出来,心想:“这一次不会直接就把人玩坏了吧。”   他正想着明天再过来一趟的时候,宫殿门开了。   冥主从里面出来,赤裸的上半身全是凄厉的咬痕抓痕,蛇尾上的鳞片都少了些,渗着一丝丝的血色。   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慵懒餍足的味道,不属于他的浅淡幽香在他身侧浮动。   他没有人类的羞耻心,所有痕迹都不曾遮掩,扑面而来的、狂乱交欢过的气息。   落冥教主恭敬道:“主上。”   冥主懒洋洋地嗯了声。   落冥教主:“您出来是……?”   玩够了还是玩坏了,又或者是想休息下,关心下大业了?   冥主没玩够,只是他虽可以让母亲保持清醒,但人类的承受能力都有个极限。这几日母亲的身体一直在发烫,精神似乎也快崩溃了,产生的情绪十分紊乱,不如最开始美味。   让母亲休息下,再找个人把母亲补好,他再继续就是。   冥主眼里的狂热和迷醉褪去,显得凉薄:“教内有医师吗。”   医师。   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有些陌生又有些新奇。   孱弱的,受伤的生灵才会用到这两个字。   落冥教主呃了一下。   显然他们过得也很糙,当时苏副教主被谢久白砍爆半个身子,也只是吃了丹药就不管了。   教内有医师,但最多就告诉他们是什么病,什么伤,该吃什么丹药。   不过主上要的医师明显不是那种。   落冥教主:“属下去碧云天抓一个回来。”   最好的医师都在碧云天了。   “……属下会一些医术,”苏邻低声开口,“曾在仙宗学过。新医师来之前,属下可以看诊。”   “哦,是了。主上,苏邻是木系灵根,他是会一些医术。”   冥主望向苏邻,过了会儿,想起什么似的:“你是那天陪母亲执行任务的——好朋友?”   苏邻半跪下来:“回主上,曾经是同门。”   冥主随意道:“嗯,你去吧,需要什么药就开口。记得哄母亲开心些。”   “是。”   冥主抬手在宫殿外布下几道法阵,随着落冥教主出去了,“教外有事?”   落冥教主:“是。祝余草复活后这三年,和问苍剑冢走得很近,他在找我们总坛的位置,想要围剿我们。”   “谢久白呢。”冥主问。   “在分坛发现了疑似他的踪迹。”落冥教主蹙眉,“他一直找不到他的弟子,似乎也逐渐将视线挪到了我们这边。”   冥主:“想办法困住祝余草,碍眼的人,尽快除了。”   落冥教主:“是,属下正想和您商议……”   一人一蛇远去,等他们离开幽冥裂隙后,苏邻才起身。   苏副教主抬手碰了下宫殿外的禁制:“我进不去,看来主上只让你进去照顾。”他扯唇:“好儿子,去吧。”   这人啊,最怕生出执妄。   一旦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就会犯错。   在仙宗之时可以犯错,但在落冥教,犯错就是在找死。好好看看也好,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放下。   苏邻应了声是,转身进了幽深的宫殿。   殿门自动关闭。   苏邻第一次进入禁宫,只觉得周围很暗,太黑了。   照明的长明灯寥寥几盏而已,而且越往里就越黑。   冥主没有告诉他喻连在哪儿,但空气里弥漫的细微幽香他很熟悉,那是喻连身上的味道。   他循着这浅淡的香越走越深,走到最深处的那扇寝宫大门前。   至此,几乎寻不见一点光了。   站在这扇大门前的这一刻,苏邻抬起头。   喻连……   被关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吗?   他知道喻连在里面不会太好过,做好准备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这扇大门。   扑面而来的糜烂浓香,里面安静得可怕。   苏邻在自己脸上扣了一张面具,摘下妨碍视线的兜帽,借着长明灯的微光扫视这间寝宫。   巨大的床榻显眼极了。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下床褥。堆叠在一起的锦缎和褥子有用过无数次清尘术的痕迹,但新留下来的潮湿和水渍没有除去,浸透了这张榻。   “……”苏邻垂眼,看着自己指尖的湿润。   床上没人,但他触碰的湿润还带着一点温度,显然人刚才就在这里。   他低下头,挪开脚尖,看见了一路滴滴答答流出来的湿痕。苏邻顺着痕迹走过去,他在距离床榻最远的角落里,看见了蜷缩着的男人身影。   再往前一点,苏邻看清了那道人影。   他蹲下来,直视着喻连的脸。   三年多没有看见喻连了,脸还是那张令人讨厌的脸,但已经完全褪去了稚气,变成了风华绝代的青年。   身体抽长了几分,是个成年男人了,只是过于清瘦。   他穿着一件被撕烂了的黑色寝衣,双目紧闭,薄瓷一样的皮肤贴合在优越的骨相上,潮湿的黑发黏在苍白的侧脸。   苏邻晃神良久。   他不知道主上是没打算给喻连换新寝衣,又或者主上根本没打算给喻连穿衣服,所以喻连才给自己穿这件残破到几乎遮不住什么的寝衣。   那裸露在外的手臂、小腿和脚踝,凌虐到近乎惨烈的痕迹遍布在皮肤上,指印、缠痕、渗着血的齿印、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摩擦伤。   层层累累,数不胜数。   从主上出去时候的模样和态度来看,这一个多月来,喻连遭受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可以想见。   眼前的一切都是在他意料之中。   他现在真的比留在谢久白身边的时候要好吗?   苏邻最厌烦喻连身上那种骄傲洒脱的自由劲儿,最厌烦所有人视线被他吸引的那瞬间。   他站着守在殿外的那一个多月,拼命让自己反复回想他最厌恶喻连的那些时刻,借此压下心里那不该存在的怪异窒闷感。   不过是救过他一次罢了,他怎么会因此就为逐渐为喻连的遭遇感到难受?   可记忆里那些他最厌恶喻连的瞬间,却都是喻连在帝川、在仙宗之时,烈阳一样恣意洒脱的张扬笑脸。   那稚气未脱的单纯笑容和眼前这个死寂的、苍白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苏邻心里的窒闷没有减少分毫,反而翻涌起来一股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冲着谁去的愤和恨。   他蹲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他身后无声无息冒出来两个纸人。   纸人直勾勾盯着苏邻的后背:“怎么不动。不是要给主上的母亲看病么。”   苏邻浑身僵住。   “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碰他。”他这才发现自己声音哑了下去。   他敛去眸中一切神色,保持平静:“他是主上的人,我碰他是冒犯。”   纸人:“主上说,治好母亲是你唯一的任务。”   苏邻应了声是,往前挪了下,将喻连搀扶起来,他碰到了喻连的皮肤——   滚烫。   这已不是高烧那么简单了,温度简直吓人。   苏邻忍不住皱眉,瞥了一眼喻连昏迷中的脸,余光却看见了喻连的腹部。   小腹竟然是微鼓出来的。   主上做完之后,没给喻连做过清理吗?   怪不得他会高热成这样。   苏邻恶意幻想过喻连被男人玩成各种样子,可真当这一幕出现在眼前时,他反而脑中什么都不想了。   声音紧绷:“我需要干净的热水和新寝衣。”   纸人带着他去了隔壁的浴池,水已经全部换新,热气腾腾。   苏邻将喻连放入池中。   纸人送来了新寝衣:“还需要什么。”   苏邻探了探喻连的脉,拧眉更深,说了一堆的药材名,还有他不少愈合伤处的珍贵药膏。   另一个纸人出去准备了。   接下来就是着手给喻连清理。   苏邻轻轻吐出一口气,跪在了浴池边缘,将手缓缓伸进了水中。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钳住了他的手腕。   苏邻一愣,抬头。   他看见喻连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爬满了红血丝的漆黑双眼。   一点光汇聚在瞳仁深处,宛如幽幽燃烧的一簇鬼火。   砰——!   喻连掐着他的脖子破水而出,压着他狠狠摔在地面,凶戾的狠意充斥在这双眼中,苏邻被他掐得喘不上气。   他又不想挣扎反而伤到喻连,只能抓住了喻连的手腕,艰难道:“你…我是来给你看病的……”   喻连不顾自己膝盖的疼,死死压在苏邻小腹上,盯着眼前这个面具人,声音沙哑:“我不需要落冥教的人给我看病,恶心。”   他双手绞紧:“落冥教的人…都、该、死。”   苏邻看出了他精神状态很不好,任谁先是被爱人剜心,经历背叛,濒死后又被敌人抓来,折辱了一个月之久,精神状态都不会好。   更遑论喻连这种自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子,曾经的灼阳仙尊。   他知晓喻连脾性,张口就是谎言:“我…我不是落冥教的人。我是被他们……抓来,给你…看病的。我是碧云天的……人。”   绞在他脖颈的双手一点点松了力道。   喻连盯着他:“碧云天的人。”   苏邻:“是…没想到你在这儿,外面五大仙门找您,都找疯了。尤其是不死师兄。”   喻连身上的戾气消退了一些。   不远处的纸人张嘴:“主上的母亲,主上说——”   喻连冷冷望了过去,一只手扯下苏邻的面具,用力一掷!面具砸断了纸人的头,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苏邻在喻连回头之前,飞速扯住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脸。   喻连从苏邻身上起来,浑身湿漉漉的,他看苏邻遮脸,还以为他脸上有疾,不愿让人瞧见:“对不起,动了你的面具。”   苏邻将兜帽扯得低低的,说了句没关系,“我扶着你。”   喻连:“不用了。”   因恨而爆发出来的力气散去,他身体打晃。   “喻公子,你现在需要治疗。你在发热,不处理的话,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不想治疗。”   顿了下,喻连轻声补了句,“谢谢你。”   喻连昏迷的时候,苏邻不知道怎么下手,喻连醒来,他不知道怎么张口,迟疑几秒,他才道,“就算不想治疗,你体内的…也得清理干净。”   “……”   喻连僵了僵,眼睫轻抖,低头看了眼。   他浑身都湿透了,残破的衣摆往下滴答着水珠,寝衣贴在身上,微微鼓起的小腹如此明显。   那位碧云天的药修扯着兜帽遮着脸,不敢看他,躲躲闪闪的,似乎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种情况。   在这一刻,喻连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许久,喻连才说:“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苏邻:“我就在门口,你随时叫我。”   他没有完全出去,而是站在门缝处,背对着喻连。   喻连进入了浴池里,掌心握拳,面无表情地挤压自己的腹部,等腹部平整了,他才开始清理。   他不是不会,只是从前从没自己弄过,都是看着谢久白给他弄,或者根本不看,一觉睡醒,身体是清爽的。   他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越洗呼吸越不稳,因为他发现那恶心的东西里含着浅紫色的冥气,而他的身体似乎在主动吸收这些冥气,腹部暖涨。   洗到最后,那暖涨感下去,空虚的感觉涌起,喻连双手撑在浴池边缘。   浴池里湿热水汽凝在他面庞上,聚集成水珠,重新滴落。   他眼底闪过一抹浅浅的自厌。   良久,喻连背过身,脱力地靠在边缘,他手背上刻着深紫色的咒纹,这是冥主为了防止他再消失不见而在他身上留下来的印记。   他望着头顶,身体往下滑去,池水淹没过胸膛、脖颈、下颌。   在这种他最厌恶的窒息感里,他竟感觉到了解脱般的轻松。   苏邻从外面进来,捡起来面具重新戴上。   他看着沉入水中的喻连,没有冒失的将他捞起来,而是道:“他们让我治你,你若要死,我也要死了。不过没关系,我愿意陪你一起死。”   过了会儿,水面一晃,喻连水妖一样浮起,他嗓音更沙哑了。   喻连伸出手:“你治吧。”   苏邻按住他的脉门,这次比方才探得更细。他医术水平虽然一般,但比教内只会开丹药的药师要好不少,喻连精神和识海如何不好说,身体是真的快崩溃了。   若主上再来一次一个多月,直接给喻连收尸就行了。没有其他好的办法,吃了药,好好养。   喻连在他身上感觉到了熟悉:“你叫什么。”   苏邻:“我叫林素。”   喻连:“跟我一个朋友的名字有些像。”   苏邻一顿。   他目光挪到喻连脸上。   喻连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别人说:“我不会让你因我而死的。”   他至此还不知道,他‘误杀’了的苏邻师弟是落冥教的卧底,也不知道苏邻此刻就在他眼前。 [89]第 89 章:母亲,我感觉你都快哭了。   幽暗的禁宫里飘起了药香。   喻连在苏邻忙忙碌碌的时候,查看了下冥主的命运修复值:[9%]。   冥主确实够疯够肆无忌惮,当然他也爽到了,和跟谢久白的时候是两种完全不一样体验。   吃了一个多月的苦头,涨了百分之六,喻连倒没有意外,毕竟驯兽才刚开始。驯养一头野兽的办法有很多,让野兽发疯的办法也有很多。   最简单的一个就是,先喂饱他,再收走他所有的食物。   直接教‘爱’太难,野兽在学会‘爱’是什么之前,得先学会珍惜和克制。   苏邻端了碗药过来,轻轻放在喻连手边。   他们还在浴池宫殿里,喻连答应了苏邻给他治病,但他非常抗拒回到那张大床上休息,宁愿在这里干熬,也不愿意闭眼睡觉。   喻连换了身新寝衣,也是黑色的,身上的伤口全都处理过,缠着干净、涂了药的绷带。   但苏邻不知道他有没有给自己隐秘部位上药,喻连看都不让他看,更别说碰他。   喻连此时就坐在桌边,一只胳膊松松搭在桌沿上,神色怔松,不知在想些什么。   “药好了。”苏邻低声道。   喻连瞥了过去,苍白的,布满齿印划痕的手端在了药碗边缘,他慢慢将药喝尽了。   药太苦了,若放在从前,他必定早就叫嚷着吃蜜饯,现在——   “吃这个压一下吧。”   苏邻摊开掌心里的帕子,里面裹着几颗形状不规则的糖球。   “我熬药的时候顺手用含糖分的药草熬了些糖,不是很甜。但……应该比没有好。”   苏邻有蜜饯,只是不敢拿出来,因为喻连吃过他的蜜饯,他怕在细节上暴露身份。   许久,喻连捻起一颗放入口中,带着淡淡草药香的甜,甜味确实很少,但足够压住口腔里的苦涩了。   他将糖球含在舌下:“你知道怎么从幽冥裂隙里出去吗?”   苏邻:“你想走?”   幽冥裂隙内自成一片天地,传言这里孕育过曾经的忘川,忘川破碎后,这片天地也被世间遗忘抛弃了。   过了千年万载,这里早就成了无人所知的废土。   苏邻对幽冥裂隙了解不多,但他知道,这片天地冥气为主宰,不经主上允许,几乎没可能自由进出,包括教主在内。   喻连:“有能出去的办法吗?”   苏邻迟疑道:“除非得到主…落冥教主上的允许,或者有临时令牌,否则出不去的。”   “你好好养身体,别总想着逃。”依照主上对喻连的在意,他绝不会给喻连出逃机会的。逃走被抓回来只会更惨。   喻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喝下去的药起了效果,喻连眼皮越来越沉,强撑着不肯昏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苏邻在药里加了强效安神的草药,喻连对周围环境没有安全感,时时刻刻都处在紧绷的状态,必须得用点手段才能让他睡着。   身体的沉眠是最好的休息方式。   喻连趴在桌子上,陷入昏睡前,皱着眉说着什么。   苏邻凑近了去听,听见他说的是:“不要送我到那张床上去……”   苏邻沉默了一会儿,等喻连熟睡,还是将他抱了起来。   这里潮湿,并不适合喻连休息。   寝宫里的床褥、地毯全部换新,只有那孤零零的一盏长明灯没有变。   这里没有其他任何摆件,冥主似乎没打算让喻连有做其他事的空闲,他来到这里,便只能永久地在那张榻上陷入欲望的深渊。   喻连后背刚碰到床榻,就条件反射般挣扎起来,若非药物压制他的精神,他怕早就醒了。   苏邻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等喻连挣扎变弱,才将他缓缓放平,扯过来被褥给他盖好。   喻连睡了七日,苏邻就在这儿照顾了七日,期间喻连无数次身体惊跳,喝了多少安神药都不管用。   苏邻以为是床的原因,他中间将喻连从床上挪了下来,搬到角落里去睡,结果喻连还是这样。   喻连的身体潜意识里对周围环境处于应激状态。苏邻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第八日,喻连的体热终于退了下去。   苏邻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他守在床边,看着喻连的侧颜出了会儿神。喻连眉尖一直蹙着,苏邻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指尖将要落在喻连眉心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   “母亲好了?”   游曳的蛇尾不知何时停在了床边,冥主注视着床榻上昏睡的母亲,   苏邻后背出了层冷汗,抚平喻连眉间的指尖一变,贴在了喻连额头。   随后他跪在床边回话:“主上,高热退了。”   冥主漫不经心的瞳孔里冒出一点幽光:“那就是好了。行了,你下去吧,做得不错。”   苏邻没走,额头贴在地毯上:“主上,高热退了不代表人就好了,他需要休息,他现在已经经不起长时间的折腾了。”   “出去。”   “……是。”   苏邻起身,退到了寝宫外。他拉住寝宫大门上的石环,一点一点合上了寝宫的门,最后一丝缝隙关闭前,他看见冥主将一丝一缕的红粉雾气灌入了喻连口中,而喻连蹙着的眉展平了,变成了轻哼的愉悦。   咚。   寝宫门合上。   苏邻所有神色都掩在面具之下,袖袍里的手指攥紧。   -   转眼又是一日。   喻连是在一丝一缕的愉悦感中醒来的。   睁眼又是漆黑的寝宫,漆黑的大床,以及缠绕在他身上的蛇尾。他身上的寝衣还是干净的,身体也没有被撑开的不舒服。   喻连视线一转。   冥主撑着头,侧躺在他身边懒懒地看着他,见他醒了,蛇尾尖尖愉悦地翘了翘:“母亲。睡得好吗?”   他见喻连睡觉的时候都皱着眉,就灌了点开心情绪给他。   说不定可以好的快一点。   喻连望着他没说话。   冥主略感惊奇。   母亲醒来居然没扇他,也没揍他,更没有撕他蛇尾上的鳞片?   他凑近,试探着用蛇信子舔了下喻连的唇角,他都做好蛇信子被喻连扯断的准备了,喻连还是没扇他,只是厌烦地别开了头。   冥主更稀奇了,得寸进尺,牙尖咬在喻连耳垂上,含糊低喃了句:“母亲,我饿,喂我。”   喻连看向殿中,“林素呢。”   冥主从喻连颈侧的幽香里抬起头:“谁?”   喻连:“那个被你们抓来给我看病的碧云天药修。”   好一会儿,冥主才反应过来。   哦。   苏副教主那个儿子啊。   竟然在母亲面前编了那么一个身份么?   冥主仔细观察了下喻连的表情,“你很在意他?”   喻连神色又厌又倦,“他医术不行,让他走吧。”   “哦,我已经把他杀了。”   喻连倏然扭头,眼底的愤怒将他刚醒来的那一丝颓靡烧灼殆尽。   “还说不在意。”冥主沉迷地吸收从喻连身上逸散出来的愤怒,悲伤,“母亲,我感觉你都快哭了。”   他指尖撩过喻连的鬓边,“好可怜。”   喻连用十足的力道抬手甩了他一巴掌:“恶心。滚!”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冥主侧脸的五指印几乎是立刻就浮了起来,他反而笑了,抬眼对着殿外说:“滚进来。”   苏邻推开门进来,静静站在寝殿门口。   “林——”冥主玩味道:“林素。”   苏邻:“在。”   冥主目光重新转回到喻连身上:“母亲,他没死。给你瞧病有功,我怎么会杀了他呢。”   他手指抬起,一点紫芒在指尖旋转,“不过母亲既然说他医术不行,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喻连立刻攥住冥主的手指,指尖用力到泛白。   冥主没有去看他们交握的手指,而是直视着喻连的脸,“不想我杀他?”   喻连沉默。   冥主挥手将苏邻打了出去,寝殿门再次关上:“可以说了?”   喻连清楚,眼前的怪物看出了他不想林素死,如此作态,是在作弄他罢了。他现在的境况,根本就没有同他讲条件的资格,唯一勉强算得上砝码的东西,只能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他的身体。   喻连说:“我想让他毫发无损、活着离开这里,回到碧云天,需要付出什么。”   冥主毫不意外他会这么说。   他了解喻连,正如苏邻也了解喻连一样。   他们都知道喻连是怎样的人,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从地狱里托举一个人出去。   “母亲,我自始至终要的只有一个你。”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知道我想要一个怎样的母亲。”冥主第一次叫了喻连大名,“喻连,你身上的刺太扎手了。”   喻连没接话,他做不到对折辱他的怪物奴颜婢膝,不如一剑杀了他痛快。   冥主知道一次性把喻连身上的刺磨干净根本不可能。   “也不需要母亲刻意做什么,我要的只有母亲的身体,你只需不反抗我、饲喂我就好。”   冥主抬起喻连的下巴,“只要接下来的一个月,在这间寝殿内,我说什么,母亲就做什么,我就答应你的请求。”   喻连:“道德之内,我答应你。”   “好。”冥主指腹落在喻连唇瓣,摩挲片刻后,说,“谢久白不让母亲用嘴**是吗?”   他那一缕意识还在喻连识海的时候,听谢久白说过,他不愿让母亲体会那种窒息感,所以母亲从没用唇给他**过。   喻连明白了他的意思,望向冥主的蛇尾。   片刻后他皱着眉说:“我吞不下。”   冥主的蛇尾化作双腿:“是人类的。”   他不是非要如此,只是谢久白没干过的事,他偏要试试什么滋味。而且母亲今日愿意退让一步,改日就能退让第二步。   他不会放弃驯服喻连,得到完美母亲的任何一个机会。   喻连撑起身,背靠在床头,眼睫低垂。   长明灯浅淡的光晕投射在他右半张脸上,冷艳被病气压了三分,长睫的影子落入另半张暗色的面孔。   薄薄一片肩骨撑着黑色的寝衣,起伏的弧度犹如尖锐嶙峋的石刺,他掌心反复攥紧,又反复松开。   良久,喻连道:“过来。”   冥主眸光微闪,刚动了一下,就看见他的母亲掀起眼皮,说:   “是跪过来。” [90]第 90 章:原来林素是苏邻。   苏邻再次进入寝宫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冥主消失无踪,两个纸人在换床褥和地毯。   他看见喻连举着那盏唯一的长明灯,静静立在宫殿一角的墙壁前。   喻连披散到小腿的青丝浓黑,寝衣也是漆黑的,暖黄色的光源披了半身,像是刚从寂静古画里走出来的,褪色的画中人。   苏邻走近,才发现喻连举着灯看的是殿内的壁画。   上面画了些有趣的图腾和部落故事。   苏邻又在空气里嗅到了喻连身上浅浅的幽香。   “喻公子,你又受伤了吗。”   他询问得隐晦,喻连手里的灯下移,侧头看他。   那褪色的寂静古画好似一瞬染上了颜色,长明灯照亮了他素净的面庞,晦暗的角落熠熠生辉。   美到一定程度,容色是可以杀人的。   烛光虚虚晃晃,好似谁乱了的心跳,苏邻呆愣当场,许久没缓过神。   喻连摇摇头:“他没碰我,没有受伤。”   他的嗓音比之前轻许多,沙哑许多,唇色也比往日红艳许多。   除此之外,确实还好。   苏邻略松了口气。   主上没让他走,也没拆穿他的身份,应该就是让他在这里安心陪喻连的意思:“我再给你探探脉吧。”   喻连将灯放在地上,就地坐下,靠在墙边,将手伸给了苏邻。   “林素,说到底,是我连累你了。”   没有他,林素就不会被抓来这个鬼地方,他好像总是在牵累旁人。   苏邻:“不是你连累,落冥教行恶,怪不到你头上。”   喻连:“我同他说了,再照顾我一个月,你就能离开这里。”   苏邻望着他平寂的眉眼,心里一空:“你……你答应他什么条件了吗?”   “答应不答应,结果都是那样。”喻连知道,自己如此执着想让林素活命,活着离开这鬼地方,是将对苏邻的愧疚移情了一部分到林素身上。   好像他这次救了林素,他就能从对苏邻的负罪感和歉疚感里喘口气似的。   他不想这样,可是他控制不住。人总是会想方设法地让自己从曾经的噩梦里走出来。   苏邻:“你答应他很过分的事了?”   喻连:“不算过分。他隔天会过来一次,一次待三日,我只需要令他满意就可以了。”   苏邻静了会儿,说:“我可以不走的,我在碧云天就是小药修,没地位没人重视,而这里药材全都随意供我使用,我很自在,一直在这儿照顾你也挺好的。”   可是喻连不想一直这样活着了。   他掌心拢了下长明灯的灯光,“再熬一些你上次给我吃的糖块吧。”   这寝宫里太黑了,地狱一样。   没有一点甜的话,他怕他熬不过这一个月。   话是如此说,可喻连虽然吃到了苏邻熬的糖块,情绪依旧在二十天后崩溃了一轮。   冥主隔一日过来,一次待三天,凭心而论,这三日里的激烈程度并不及第一次拿一个多月里疯狂。   但喻连答应了他,不反抗,任他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尽量满足。   冥主每次都会灌给他红粉色的愉悦和情-欲,让那三天的时间化作混乱的欢乐场。   两种情绪一起灌输,导致情-欲和愉悦挂钩,喻连每次被迫情动,都会产生愉悦。   在喻连无数次压制自己反抗意识之后,他的身体也似乎接收到了讯号,放弃了抵抗,渐渐沉沦。   甚至在短短时间内形成了条件反射,看见那怪物就会产生愉悦本能。   好几次他堪堪找回理智,都会看见自己的身体在对那个怪物摇尾乞怜。他只能努力掩藏自己身体的反应,不叫冥主发现。   冥主看得分明。   他没有人类的羞耻感,但他知道母亲会因为自己身体贪图与他的欢愉而感到羞耻。   他对这种反应乐见其成,只觉得喻连竭力遮掩的样子可爱又可怜。   连带着觉得人类的羞耻心是个很不错的东西,他从喻连身体对他态度的变化中,品尝到另一种驯服的快乐。   早晚有一天,母亲的精神和灵魂也会对他如此顺从。   他抱着喻连在自己身上转了个圈,堵在喻连身前的蛇尾尖尖移开,低笑了几声。   “和我在一起,舒服,还是不舒服。”   喻连不知多久才从飘忽的白光里回过神。   等得时间有些久,冥主不悦道:“母亲忘记了答应我的?在这时候要说实话。”   喻连睫毛颤抖了一下,失神的眼泪滑落的同时,两个字从他口中迷蒙吐出:“舒服……”   冥主满意了:“那就永远记住我带给你的这种感觉,母亲。”   压垮喻连情绪的最后一片雪花,不是冥主说的那些话,也不是他在那时耻辱的身体反应。   而是在这一次冥主走后。   喻连照常去隔壁浴池沐浴,回来后正好喝下苏邻给他准备的药。   喝药的时候,他会一边吃糖,一边坐在床上新换的被褥上和苏邻聊天。   和苏邻说话的一那小段时间,是喻连唯一能舒缓精神、得到喘息的时刻。   只有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是作为一个人而活着。   喻连会尽量在这位碧云天药修面前,保持体面整洁,所有痕迹都掩在那三日一换的寝衣之下,任谁也看不出他刚做完什么事。   他尝了尝苏邻今日拿来的新糖丸。   尝完后认真点评:“你今天新做的糖好像有些酸,味道更好了,加了什么吗?”   苏邻:“加了青橘。”   他记得喻连爱吃橘子,每回他在仙宗比武台看热闹的时候,都会被那群惯着他的同门溺爱,吃一堆橘子瓜子——还都是剥好的。   苏邻怀疑喻连小时候根本不知道橘子是有皮的。   喻连:“我爱吃青橘莲子甜水。”   说完他愣了会儿。   青橘莲子甜水是谢久白给他做过的。他第一次在这里想起谢久白。   苏邻立刻说:“那我下次给你做。”   “……不用了,”喻连说,“以前爱吃,我现在不爱吃了。”   苏邻见他神色不是很好,也就没在继续说下去。   “那我跟你讲讲我在碧云天的事吧。”   喻连:“好。”   他静静地听苏邻说话,时不时应和一句。   他看见了墙壁上的花纹,在光影晃动下,像是蛇尾在游曳。   喻连瞬间厌恶的撇开眼。   过了片刻,他几不可查地一僵。   “碧云天的草地躺起来确实很舒服,但是要注意不要压倒药材。”苏邻还在轻声说,“上次不小心压倒了一个师兄养的药材,可是被一通好骂,他骂人带口音呢,我学给你听……”   苏邻的声音在喻连耳中越来越远。   最终,喻连耳边只剩下一片寂静。   他木然开口,打断努力讲笑话逗他开心的苏邻,“……我有些累,想睡觉了,林素,你出去吧。”   苏邻一愣:“哦,好。”   他轻轻关上寝宫大门。   喻连良久才挪动了下身体,低头看去,他刚坐着的地方,有一小块的颜色因为湿濡而暗了下去。   就在刚才。   就在他想起蛇尾,继而厌烦地想起那怪物的时候。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彻底变了,时时刻刻准备着,欣悦地、近乎贪婪和讨好地迎接怪物的到来。   不是看见怪物才会这样,而是只要想起他就会这样。   不管是恨,还是厌烦。   喻连注视着虚空某处,许久,他才直起身体,撩开了后腰的寝衣衣摆,一丝清透水痕牵落出来,贴在他大腿后,带来微凉的触感。   他穿的寝衣是长袍,里面什么都没有,系带系在腰间,就是全部了。寝衣很薄,浸湿的那一块已经贴在了他皮肤上。   喻连年少时和谢久白欢好的那段时间,觉得自己植物特性很不错,不必用香膏,他跟师父都能得趣,偶尔开头生涩痛一下也能算作情趣。   可此时此刻他真是恨极了这具身体的特性,掩都掩不住。   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水痕干涸,膝盖传来刺痛,手指轻微发抖。   林素说得不错,碧云天的蓝天草地都很舒服,那漫天遍野的各色药田似乎犹在眼前,跟祝不死、九穗痴、尉迟临川还有寂尘一块看天看地的那天,他很快乐。   喻连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他拼命回想曾经愉快的时光,想用那绚烂自由的色彩压下此刻的难捱。   可不管他怎么回想,怎么借往日的快乐遏制此刻的山崩,都没有用。   那些灿烂的、明媚的颜色被一只大手抹除,最终映入他眼帘的,是印满了齿痕的小腿,后腰,以及代表了沉沦堕落的水痕。   绚烂和黑暗,自由和囚禁,干净和淫-乱,将喻连完完全全割裂。   他死死盯住那一片暗色。   干涸水痕在皮肤上勒出紧绷感。   也就是在这一刻,喻连的情绪突然崩溃。   他在这处不见天日的囚笼里失控,发了疯,拼命撕扯身下的锦缎、床褥。枕头,他将能撕烂的东西全都撕得粉碎!   喻连想大叫大吼,偏偏所有疯狂的嘶吼都锁在了喉间,没有溢出一丝一毫。   他大张着嘴,喘着气,双目睁圆,眼中第一次如此鲜明地出现癫狂疯乱的痕迹。   喻连看向了桌边。   苏邻走的时候,忘记了端走喝空的药碗。   喻连大步下床,抓起药碗就往墙上摔去,砰!地一声,药碗四碎。他捡起最大的那块碎瓷片,死死抵在了自己脖颈大动脉处。   寝宫黑暗处,无声涌出几根紫色触手。   但喻连始终没有割下去。   他手越来越抖,喘息声也越发大,喉间挤出一丝低泣,胸腔里跳跃的火苗承接着喻连悲哀的、极端的崩溃情绪。   “我还不能死,”喻连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样割下去,我能不能死说不好,但林素一定会被我连累的。”   “不可以,我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他浑身发颤,无意识流着泪,和另一个自己对抗着,一点一点放下了手里的碎瓷片。   放下的那一刻,喻连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他身后,数根触手似乎是想扶住他,但最终停在了距离喻连后背一尺之距,贪婪地吸取喻连情绪崩溃破碎之时,这一刻极端的美味。   [冥主命运修复值:11%]   喻连重新回到了榻上,从枕下翻出一颗糖含在唇中,蜷缩起来。   触手也悄无声息地回归了暗处,像是从没出现过。   -   时间来到了这个月的月末。   冥主再一次到来的时候,喻连提醒他:“这是最后三天了。结束后,你要应诺放他离去,可以消除他的记忆,但是不能伤他半分。”   “放心,答应了母亲的,决不食言。”冥主从后面抱住喻连。   他声音和气息包裹住喻连的那一刻,喻连身体就有了反应,分泌讨好和期待。   喻连愈发恹恹。   “你来吧,快一些。”   冥主摸了摸他的头,觉得喻连马上就要变成会主动饲喂他的完美母亲了。   他亲了亲喻连的脸颊:“今天换个地方。”   他抱着喻连离开了寝宫,走过弯弯绕绕曲折的回廊、甬道,来到宫殿正中央的巍峨王座上。   冥主坐在了王座上,喻连则是坐在了他腿上。   这里比寝宫空旷多了,肃穆冷沉,说一句话都会有回声。空旷带来的不安全感比寝宫更强烈,喻连双手按在冥主赤/裸饱满的胸膛上,抗拒地往后撤身子。   “我不想在这儿。”   一块幽紫色的临时令牌出现在冥主掌心,他提着令牌的穗子在喻连眼前晃了晃,“母亲,你为他求的自由,就在眼前了。”   “你不想林素活命,不想他自由了吗?”   喻连的抗拒停了。   似乎没有抗拒的必要,他的身体已经这样了,抗拒都像是欲迎还拒。而且,在哪里都一样。   眼前怪物只是想看他的难堪和羞愤罢了。   喻连握住了冥主提着的临时令牌,而后用力攥在掌心,轻轻吐出一口气:“可以在这里。”   冥主掐住他的腰。   “既然这么着急拿,那就请母亲拿稳了。三天时间,令牌掉在地上就不作数了。”   喻连把令牌的穗子紧紧系在自己手腕和手指上:“知道。”   用一个月的折辱,换一条命。   很值了。   王座上人影交缠,此处不同于寝宫,任何动静和响声都会放大、再放大。   喻连清醒的时候本来就不愿意出声,现在更加不愿,他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喘息声,破碎的低吟也几乎全都吞咽回了肚子里。   冥主本是人腿,在喻连隐忍到极点的时候,冷不丁变成了蛇尾。   “呃——”   许久,喻连吐出一口不匀的气。   一滴滴汗水滑落,喻连侧过头,在光洁的地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恍惚的、迷离的、沉醉的。   如此陌生。   冥主:“母亲,愉悦么。”   喻连没有吭声。   冥主不乐意了,又问了一遍。   喻连低喃:“愉悦……”   “我这次没有给母亲灌入红雾和粉雾,母亲依旧很开心,是不是?”冥主轻嗅他颈侧。   喻连手指微微颤抖。   怪物这次,没有……没有给他灌入外来的情绪。   所以……   所以。   喻连长睫湿润了,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冥主将他的眼泪擦去,凝视着怀里渐渐被打磨成他期待模样的母亲。   他低声说:“别忍着,我想听你□□□的声音。”   很快了。   母亲很快就会变得乖巧、听话,且离不开他。   喻连心底坚守的某道防线无声溃散,在无法挣扎出来的自厌泥潭里,他呆愣地看着头顶许久,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开。   而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在身体的失控里放任自己随波逐流。   巨大的蛇尾在王座翻滚缠绕,喻连破碎的、不成声调的低吟声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   他不知道殿里——就在王座台阶之下,跪着一个人。   苏邻十指死死扣着地面,指甲都劈开龟裂,血丝在喻连被折辱的声音里从指缝渗出。   他知道喻连每日都是这般经历,但是知道,和实际听见是两回事。   他不受控制地想,喻连这会儿肚子又□□□了吧,眼泪却从面具下流淌,难以言说的悲和恨弥漫在他胸腔。   苏邻不知道主上为什么非要让他在这儿等着,他也分裂成了两部分似的。   一部分在幻想喻连现在的模样,另一部分则在悲愤地吼着说:主上,别继续了,求你停下吧,他很难受。   喻连他真的很难受……他受不了这样的。   王座上的水痕滴答流淌,纵情欢悦的声音含着说不上来的绝望,苏邻指尖的血的眼泪也在滴答流淌,鼻酸不已。   他揭开面具擦了一遍又一遍的脸。   不知道擦到第几次时,听见王座上传来声音:   “母亲,你总是这般心软,你不担心我放了林素后,转头又抓一个别的人么?难不成你每个人都要救,真是活佛在世。”冥主声音轻慢。   “哈…”喻连过了会儿才回答,“我曾与一个朋友说过,世间万万人,神佛是渡不过来的,人只能自渡。”   “你…你若是又抓了人……我也无能为力了。但是…林素……”喻连缓了好久,“我现在沦落至此,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推出去,也不错……”   他救林素,是出于本心道义,也是私欲。   他想缓和自己内心的愧疚。   冥主:“你若不是为了他,身体也不会沦陷得这么快。推人一把,自己落入不愿落入的深渊,也并没有多聪明。”   “那我…也愿意。”喻连轻轻说。   冥主从他胸前抬头,注视着喻连的双眼。   母亲的眼睛真漂亮,一旦涉及到他所坚持的正义、善良和道心,那双眼睛深处就会出现永不熄灭的亮光。   真美。   美到想让人看看,破灭的时候,会有多灿烂。   冥主喉结滚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吻上了喻连的眼睛。   他慢慢抽离:“三天时间到了,母亲。你赢了,去将令牌给他吧。”   喻连微怔,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王座之下。   这次他看清了,高高的台阶下,缩着一团微微发抖的黑斗篷。   冥主:“林素,跪了三天了,起来吧。”   苏邻僵硬地站了起来。   喻连:“这三天他一直在这儿?”   冥主扬眉:“母亲觉得不好意思了。”   喻连扯了扯唇,“没有。”   林素早就知道不是么?他有什么可羞耻的。   他猜是因为他次次穿着整齐才见林素,惹了这怪物的眼,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让人听见他如此放荡地和一个怪物交欢三日,不过是将他早就丢在地上的自尊又踩了一遍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从冥主身上下来,赤着脚走下王座。   苍白脚踝和漆黑台阶形成鲜明撞色,那双被亵玩过的双脚布满暧昧红痕,湿润脏污的寝衣衣摆曳地,发出细小摩擦声。   王座镶嵌的夜明珠发着柔和的白光。冥主撑着下颌,蛇尾轻摆,幽紫色的晦暗双眼盯着喻连走入下方的暗色里。   而台阶末端的苏邻则仰起头。   喻连拖拽着一身未曾彻底消退的欲望,苏邻却恍惚看见了一尊怜悯温柔而圣洁的玉像。   喻连:“林素。”   苏邻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嗯。”   喻连看了看从冥主那儿拿的临时令牌,穗子都脏了,令牌表面也有些乌七八糟的痕迹。   他在自己寝衣上找了块干净的地儿,用力将令牌擦干净,才递了过去。   喻连没说其他多余的话,只有平平淡淡的一句:“谢谢你熬的糖,你能离开这儿了。”   苏邻低下头看着那令牌,竟感觉到眩晕。   渗血的手指一寸寸抬起,在即将触碰那令牌的时候,王座上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老朋友分别又见面,见面又即将分别,不摘下来你的面具么?”冥主语气变得期待而戏谑,“苏、邻。”   喻连眼神凝住,视线停在林素的面具上。   苏邻心重重一坠。   他顾不得冒犯不冒犯了,猛然望向王座之上。   苏邻看见了一双贪婪的紫眸,这紫眸的主人正直勾勾盯着喻连,渴望毫不遮掩。   他现在才知道冥主让他在这儿的原因。   主上以七情六欲为食,他这是想看喻连崩溃,尝到他的情绪。   苏邻脸一下子就白了,近乎祈求地看向王座:“不……”   他不想就这样扯开这层皮。   起码换个温和的方式,喻连真的还能经历这样一次残忍的冲击吗?   冥主已经隐隐嗅到从喻连身上传来的美味情绪波动了,语气低了下去:“在仙宗卧底多年,好人面具摘不下来了吗?”   他瞳孔深处紫芒闪烁,苏邻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揭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那张熟悉的、清秀阴郁的脸出现在眼前时,喻连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事实上,他脸上也没有别的情绪,看着苏邻泪痕遍布的面孔,喻连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是落冥教在仙宗的卧底?”   苏邻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是。”   喻连:“所以那天在九州台,我没有误杀你,也是算计,是吗。”   苏邻:“不是误杀,但是也不是我的算计,我——”   喻连指尖一松,令牌坠了下去,苏邻伸手一抓,令牌擦着他龟裂的指尖,掉在了地上。   “……”苏邻蹲下去,将令牌捡起来,痛苦地闭上眼,“对不起。喻连,对不起。”   他没有误杀苏师弟,这是一件好事。   喻连长久以来的愧疚烟消云散了,觉得轻松的同时,他又觉得好笑。越想越觉得好笑,单薄的肩膀耸动,喉间发出轻笑,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愉悦。   空荡的大殿里回荡他一人的笑声,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冥主唇角的笑渐渐消失了。   他发现喻连是真的在高兴,可是这种情绪不该现在出现在喻连身上。   他应该是破碎的、撕裂的、绝望悲愤的。   为什么会高兴?   冥主从王座上瞬移下来,蹙着眉扳住喻连的肩膀,“母亲。”   喻连擦去眼角笑出来眼泪,他撑在冥主身上,低头缓了很久,才说:“不用那么折腾。”   冥主:“什么?”   “你想要我的身体,尽管拿去,不必这么折腾。”喻连所有情绪一点一点收归体内,他抬眼道,“你赢了。我不想陪你玩了,我累了。”   冥主眼睁睁看着喻连的眼神变得空洞,他身上那甜美的七情六欲的香气也消失无踪了。   “母亲。”冥主心里莫名一跳。   他语气变了,急切地在他颈肩嗅闻,“母亲?”   喻连的灵魂抽离到辅助系统空间中,豆豆眼俯视着任务目标,耳边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冥主命运修复值:17%]   他幻化出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先给他学会收爪子,敛毒牙,再说‘吃饭’的事。   这小蛇真能折腾,且有得驯呢。 [91]第 91 章:空洞的人偶。   近几日。   幽冥禁宫的气压越来越低。   落冥教主、副教主、各大坛主,全都夹着尾巴做人。   寝宫内。   喻连安安静静地靠在床边,像个被清洗干净的布娃娃,让抬手抬手,让躺下就躺下,是冥主想要的乖巧柔顺的模样。   只是一点,他识海死寂,没有半分灵魂波动。   不管冥主怎么调用七情六欲去刺激喻连的识海,都宛如石沉大海,激不起这这具身体任何反应。   他简直厌烦极了喻连空洞人偶似的样子。   他没想到喻连会变成这样——灵魂封闭。   人体有七窍,灵魂也有七窍。人体七窍封闭,灵魂囚困其中。灵魂七窍封闭,便跟死了也没区别。   他不想要这样的母亲。   这两个多月来,冥主吃惯了美味的七情六欲,还有喻连极度崩溃下的臻品美味,已经十分上瘾,可如今连循序渐进的断奶过程都没有,就骤然撤了他吃饭的盘子。   冥主心里的暴虐和冷戾一日胜过一日。   他简直想杀了喻连,将他的灵魂从那副躯壳里挤出来,强行破开他封闭的灵魂七窍,再从他灵魂里挤压出那令他上瘾的甜蜜。   ——这就是他在意喻连生死,但不怕喻连死亡的原因。   人的七情六欲是从灵魂里产生的,纵然喻连躯壳消亡,他也可以永生永世锁住喻连的灵魂,将他囚困在自己身边。   他没这样做不是不想。   而是因为,他只要一靠近喻连的灵魂,喻连识海就会燃烧伴生之火,那烧不死别人也要烧死自己的架势,令他不敢贸然动手。   这种情况,所有医师药修都没用。   打不得骂不得,就得哄着,等喻连愿意从封闭里走出来。   冥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失去掌控的烦躁和充斥在胸腔间的杀欲。   他蹲在床边,耐着性子,用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母亲,是我太贪食了。”   冥主握住喻连微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母亲生气了对不对,我以后不吃那么多了。母亲,我好饿,你再喂我一点,我每天只吃一点……”说着说着,他嗅着喻连掌心和手腕上的浅香,又想起来了那美妙滋味,瞳孔不由得竖起,喉结微微滚动。   蛇信子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贪婪地顺着喻连的手腕往上舔去,舔到了喻连唇边。   这两个多月,喻连的身体被冥主调教出了条件反射,冥主又何尝不是闻到喻连身体的香气就开始垂涎——那是狗熟悉了进食的讯号。   蛇信子化作人舌,伸进喻连唇中,喻连也乖乖地张开嘴,身体本能地愉悦回应着他,发出又轻又低的喘息。   放在往常,冥主早就毫不客气的掀开喻连的寝衣——   他就是故意的,他不给喻连别的衣服穿,只让他空空荡荡的穿着一件单衣,方便自己掀开就能随时食用。   当然,母亲只穿这一件的时候,情绪里隐隐冒出的羞耻味道也很美味。   可是现在。   冥主从喻连唇上离开,略显粗暴地捏住了喻连的下巴。   喻连唇微微张开,被吸咬的舌尖没来得及收回去,可怜地探出来了一截。   他下巴被捏住,似乎是吃痛,双手抬起,握住了冥主的手腕,眼圈泛起了一点泪光。   冥主下意识地一松手:“母亲……?母亲你哭了?”   是母亲回来了吗?   喻连低下了头,握着冥主的手,伸出舌尖,舔弄讨好着他的食指。而后蹙着眉,慢慢吞下第一节指节,第二节指节。   冥主期待地等待半晌,依旧没嗅到他想要的情绪。   那一瞬的惊喜落空,他抽出自己手指,扳住喻连的双肩,声音冷下去,一字一顿道:“我不是要这个。”   喻连仰着头,墨发在身后晃动,毫无光亮的瞳孔寂静一片,呆呆地看着冥主。   “………”   片刻后,冥主卸了力道。   他跟现在的喻连计较什么,他什么都听不见,感受不到,只余下了身体的本能。   冥主双手捧住喻连的脸,他一点点凑近,鼻尖触碰喻连的脸颊,在他皮肤上轻嗅,他的食物就关在这具笼子里,而他像在笼子外嗅闻食物,吞咽口水的饥饿疯狗。   喻连的气息勉强安抚了他的躁动。   他呢喃道:“母亲,我知道你不喜欢吃**,也不喜欢舔,不管是人类的,还是蛇类的。我不逼你了,我以后都不要你那样了。”   假的。   “母亲,你回来吧,我再也不刺激你了。”   假的。   “你不喜欢蛇尾,我以后只用人身。”   假的。   “只要你恢复,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我不会把你囚禁在这里。”   假的。   都是假的。   一旦喻连灵魂七窍重开,他就立马把喻连的灵魂拘出来,让他永生永世都不能再封闭七窍。   他不会放弃情绪崩溃的美味盛宴。   冥主许诺了一堆他根本不会兑现的承诺,感觉怀里的人在往后倒,他抬起头,发现喻连脑袋往下一点一点,很快就困倦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匀静。   睡着了。   在他许诺的时候,直接睡着了。   “……”   冥主头一遭体会到噎住是什么滋味,一块石头不上不下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想把喻连晃醒。   一双蛇瞳死死盯住喻连的脸,最终他非常难受地选择了妥协。   冥主把喻连放平,自己也钻到了床上,蛇尾抖了抖,勾了个小圈,圈着喻连的脚踝,将人揽在自己怀里。   他们两个往常不是做就是在做的路上,第一次如此平和、没有丝毫情欲的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冥主抱着喻连睡了一日。   第二日喻连还在睡,冥主实在无聊,手指勾着喻连的头发缠来缠去,最终缠出来了一条狗尾巴似的毛躁辫子。   喻连之前也熟睡过,不过那是累极了的熟睡,且因为对周围环境不信任,睡得并不安稳。   现在灵魂封闭,反倒能无知无觉的好好休息了。   那张素冷的侧脸陷在漆黑的丝绒锦缎里,长睫闭合,暗淡长明灯分割起伏光影,勾勒描摹一副挂着薄薄血肉的艳丽美人骨。   冥主看了喻连好一会儿,突然将他编的丑辫子搁在喻连脸边比了比。   少顷他莫名嗤笑一声,“好丑。”   他揪住发尾,扫了扫喻连的鼻尖,威胁道:“再不醒,就一直顶着这丑辫子吧。”   喻连困顿睁眼,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捂住脸翻了个身。   冥主顿了下,几秒后,蛇瞳轻轻收缩。   他硬是将喻连翻了过来,扯下他的手说:“再做一遍刚才的动作。”   他想看。   喻连睁开了眼睛。   冥主立刻认真地盯着他,“再做一遍。”   喻连没什么反应,依旧是漂亮人偶般,了无生气。   冥主抚摸着喻连的侧脸,眯了眯眼,那股烦躁和不耐再次浮现。就这样一日日等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冷不丁一口咬上了喻连的颈侧,一下就见了血。   喉结滚动,咽下去了一口。   在他几乎将喻连的颈侧的肉撕咬吞咽下去的时候,喻连抬起手,掌心轻轻推了推他。   冥主退开,思索片刻。   母亲灵魂封闭,但也不是全然对外界的刺激没有反应。   感觉到疼痛会抗拒,觉得痒了也会揉脸。   只要他想办法引诱母亲的灵魂,让其七窍打开一瞬,他就能让七窍永远保持打开的姿态。   只要一瞬间就好。   冥主蠢蠢欲动。   他凝视虚空,幽幽紫瞳亮起,声音传到某个地方:“三年多前,母亲刚来这里之时,他身上的旧物都放在了何处。尽快寻到,送来禁宫。”   他记得那里面有母亲很重视的物件。   喻连的物品都是统一封禁存放的,如今骤然启封,落冥教主担心里面会有定位或者追踪的东西,反复检查了五日,确认没有异样,才给冥主送了过来。   喻连的旧物很少。   一身破旧的衣服,一个剑坠,一截发带。   落冥教主:“主上,这就是全部了。”   “嗯。”   冥主将喻连抱起来,握着他的手摸上了那件旧衣:“母亲,这是你穿过的衣服,绯色的很漂亮,我再给你准备几件一样的?”   喻连毫无反应。   冥主又将他的手放在剑坠上:“还记得这个么,那个为你而死的剑修给你的。”   九穗痴缩小版的重剑,温凉的尖端抵着喻连的指尖。   抚摸过无数次的剑坠纹路,顺着指尖的触感传达全身,漂亮人偶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喻连轻轻抬起头,望向剑坠。   冥主手指勾着剑坠吊绳,喻连视线也缓慢地随之移动。   “母亲想要,自己来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冥主处于狩猎状态,时时刻刻关注喻连灵魂七窍有无开启迹象,全程没有半点不耐。   “他不是对你很重要么?不拿,我就将它毁了。”冥主指尖亮起紫芒,靠近剑坠。   喻连目光依旧无神,手却渐渐抬了起来,主动握住了剑坠。   “九,哥……”几日来,他头一次张嘴说话,“九……”   就只给了这么点反应,不管冥主再用剑坠如何刺激,喻连又变回了木偶人的状态。   不过即便只有三个字,只有一点反应,这些旧物也没有白白启封。   他把剑坠重新戴在喻连脖颈上。   冥主:“这是母亲的,以后就戴着吧。”   这本是随意说的一句话。   喻连低下头,握着剑坠不撒手,过了很久,他封闭的灵魂竟溢出一缕思念的难过。   这缕情绪犹如吝啬极了的人施舍给狗的一点烂菜叶子,但冥主毫不嫌弃地吃了,甚至有些额外惊喜。   他细细品味了片刻,把那条烈火祥云纹的发带也拿了过来。   “这个呢?想要这个吗?”   不出意外,喻连再次抬起了手。   冥主把他给喻连编的丑辫子解开了,他不会束发,用发带把喻连乱糟糟的头发一系,捆稻草一样。   捆完了,他还特意把发带勾到了喻连胸前,又说了一遍:“这同样是母亲的,以后也可以戴。”   语罢,他直勾勾盯着喻连,等待下一口饭。   思念和难过是酸涩的,但是没关系,同样美味,他喜欢吃。   一点,一点情绪就可以了。   他等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喻连安安静静的没有给出任何回馈。   别说逸散的七情六欲了,就是连个字喻连都没给他。   寝宫里气压越来越低,越来越像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从方才起就没走的落冥教主此刻冷汗狂流。   喻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哈欠像是火苗,轰的一声引爆了火-药桶。砰——!冥主的蛇尾重重甩在地面,坚硬的地面隔着柔软的地毯碎成了蛛网。 [92]第 92 章:冥主批皮‘九穗痴’。   那一声巨响砸碎了地板,也砸在了落冥教主耳中。   他心里咯噔,抬头望向自家主上。   主上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他对喻连是不是太过在意了?完全不像是等玩具坏了就会丢掉的样子。   “主上,”落冥教主斟酌开口,“喻连现在这样,无法满足您,您不如将他交由其他人照顾,不耽误大业,等他好了,您再……”   冥主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滚出去。”   落冥教主觉得苗头实在不对,硬是顶着压力劝谏:“主上,喻连对您来讲,只是产生七情六欲的食物。天下之大,难道找不到第二个喻连吗?恕属下直言,您不该在他身上投入太多精力。”   冥主听进去了。   他吐出一口气,微微阖上眼。   许久才说:“找不到了,他不一样。”   七情六欲是他的食物,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所以他不是没了喻连就会饿肚子。   他在被杀死被封印前,就已经纵横修仙界千余年,见惯了太多人,再单纯的人,灵魂也有杂质。   他能感知七情六欲,只要他想,世间九成的人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可言。   但他却不愿意分出心神去认真感知,那简直无聊透顶。   纵然记忆如今没有全部恢复,但那些无聊到几乎每日都一样的岁月,不必全然恢复,也可以一眼望到头。   他自天地间诞生,与这凡尘人间本无牵绊。   死过一次,再次复活,他却有了孵化他的母体。   从他在喻连识海破壳的那一刻起,好似漂泊无根的浮萍有了根系,第二次生命起始之时,他就与人、与这个世界有了联系。   母亲是连接他和世间的脐带。   冥主对凡人间母子之情嗤之以鼻,却本能地对自己的诞生之地多了一份特殊情感。   世人七情六欲多混杂污浊,他尝遍了世间七情六欲,只觉得那是一个滋味,除了增强力量和饱腹之外,没有别的作用。   而母亲身上七情六欲的气息却格外纯粹。   他看着喻连喜悦、难过、酸楚、悲伤、绝望……他偏好甜蜜的味道,但极致浓烈的七情六欲就算再苦,也是至臻的美味。   他是母亲孵化出来的,母亲本该饲喂他,喂饱他。   但是母亲明显不愿意,所以他将母亲打磨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有什么错?他想方设法驯服母亲,让母亲生产美味又有什么不该?   所以冥主将喻连抓来的时候,在意他,却又不是那么在意。   他觉得喻连迟早变成他想要的模样,变成生产食物的工具。   但喻连没有。   喻连为了救人,身体被迫臣服于他,可灵魂始终都没有对他低过头。   他觉得不悦,又觉得有趣。   如果现在有另外一个人能给他提供同样的美味,他也不太愿意就这样丢掉喻连。   至于是挫败引起了更强的征服欲,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在作祟,冥主不清楚。   他只是在落冥教主的问题中意识到,喻连对他来说不一样,比他想象中的不一样,还要更加不一样一点。   毕竟世间只有一个喻连。   他愿意为了这点不一样多付出些耐心,等喻连灵魂七窍打开,他再连本带利地吃回来。   冥主冷静了不少:“你出去。”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主上听不进去也没招。落冥教主拱了拱手,无声退下了。   冥主重新看向喻连。   喻连依旧用一只手攥着剑坠,生怕他夺走毁掉似的。   很重视那个人对么?   冥主强硬地抬起他的脸:“母亲,看着我。”   在喻连空寂的目光中,冥主身形开始变化,微蜷浓黑的长发变成柔顺的低马尾,幻化出一身剑修常穿得到窄袖劲装长袍,银色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金属护指冰凉反光——   他变成了九穗痴的模样。   “阿连。”   连声音、气息都一模一样。   喻连抓着剑坠的手松开了,呆呆地看着他。   冥主静静等待着,终于,在某个时刻,他又感觉到了喻连灵魂波动一瞬,尝到了一缕哀伤的思念。   喻连眼泪顺着面庞流淌而下。   “九……哥。”   眼前的‘九穗痴’面具下的唇角扬起,“我,在,这里。”   -   喻连依旧被囚禁在幽深宫殿里。   只是他对外界的反应越来越多了,尤其是‘九穗痴’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候。   ‘九穗痴’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陪着他,但只要他在,喻连的眼神就会不自觉飘到他身上去。   半月没有欢好过,‘九穗痴’又日日给他擦药,他身上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   今日‘九穗痴’又来了,带来了外界的一束鲜花。   鲜花品种很杂,束在一起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喻连抱着双膝侧靠在床榻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表情,但是冥主就是知道喻连喜欢这束花。   这段时间他披着九穗痴的皮,忍着性子,压着脾气,给喻连抹药的时候,里里外外都会抹到,肉都摆在他面前了,他硬是没动喻连一根手指头。   他也有忍不下去的时候,可每当这时候,他就能吃到一缕情绪。   这缕情绪吊着他继续忍。   都坚持了那么多天了,不能半途而废。   偶尔他做了什么,喻连会开心,那他吃到的情绪就是甜的。   这种正向鼓励,让他开始主动摸索喻连的喜好。   他询问了苏邻喻连喜欢什么,记了一张纸,只是苏邻说的也不全对,有的能让喻连有反应,有的不会。   除了纸上记的,这些天他也寻摸了不少东西送过来。   正如现在。   他又吃到了甜甜的一缕情绪。   冥主有点愉悦,不枉他特意出去摘了这么多花。   他珍惜地回味片刻,将花放在喻连手中,“送你,喜欢?”   喻连轻轻点头。   他低头闻了闻鲜花,鲜亮的颜色和蓬勃的生机在黑暗枯寂的寝宫,像是明珠一样珍贵。   喻连抱着花,呆呆道:“我想…晒太阳。”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想要什么,冥主纵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依旧应允了。   喻连第二次踏出幽冥禁宫。   冥主想不起来给他换衣服穿长靴,所以喻连还是那一身薄薄寝衣,赤着脚踩在外面黑红的土地。   寝宫内温暖,但外面阴冷。   喻连身体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向天空。   幽冥裂隙内自然没有太阳,冥主也从未想过让喻连出去。他牵着喻连,另一只手指尖微抬,周遭环境顿时变化。   小范围幻术,糊弄现在的喻连,绰绰有余。   喻连眼中的世界变了,碧蓝的天空,灿烂的暖阳,还有一望无际的野花野草。   他愣愣地看了会儿,偏头看向‘九穗痴’。   冥主笑着问:“美吗。”   喻连松开他的手,独自往前走去。   温暖阳光其实是冰冷月辉,鲜亮的花朵也不过是没过他膝盖的凄凉荒草。   他脚趾踩着的柔软潮湿的草地,其实是猩红黏腻的废土。   喻连站在虚幻和真实之间。   一身黑色单薄长袍,衬得他肤色越发是不见天光的惨白,在紫月夜空下,在鬼气森森的土壤上,宛如一朵从骸骨里开出的孱弱白花。   他回过头,对着‘九穗痴’浅浅露出一个笑。   “好美。”   冥主心里说:确实……好美。   也怨不得外面那么多人对母亲心动。   他见喻连着实喜欢,便没有催他回去,一边吃着偶尔从喻连身上逸散的喜悦情绪,一边看着喻连在这里晒了一天的‘太阳’。   等喻连开始困倦,冥主才重新牵着喻连冰凉刺骨的手回禁宫。   -   浴池内。   喻连褪去寝衣,被牵着进了浴池。   他浑身冷冰冰的,又踩了一脚的泥,自然要先泡个澡再回去休息。   喻连坐在浴池边缘,脚踝被‘九穗痴’握住,脚心上沾的血一样的暗红废土在水流冲洗下消失,露出原本的朱笔勾画纹路。   ‘九穗痴’看了一会儿,没有松开他的脚踝,而是抬了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指尖轻点他大腿侧朱笔勾勒的花纹,说:“这里画的,比脚心,漂亮。”   “你觉得,好看吗?”   “……嗯。”   喻连耳尖被水汽熏红了。   ‘九穗痴’微微勾唇,不再多戏弄,抱着他踩进浴池底部。   喻连趴在浴池边缘,‘九穗痴’往他身上撩水,驱散他身上冰冷寒气。   滴落的水珠在水池里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冥主今天吃到了好几缕喜悦的情绪,心情不错,兴致也高。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母亲很相信九穗痴,也有些依赖他。   那如果他现在以九穗痴的身份**母亲,母亲会在灵魂七窍封闭的情况下崩溃吗?会生产更多美味吗?   冥主越想越饿,忍不住喉结滚动,渐渐地,他撩水的动作也停了,俯下身体,轻嗅喻连的颈侧。   母亲……   他真的很久没有吃饱了。   冥主摘下碍事的面具,脸颊轻蹭喻连的耳朵。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天,奖励一下自己不过分吧。   冥主双臂搂住了喻连的细腰,温热的水珠从他紧实的小臂上滑落,他低头咬住了喻连的耳垂,齿尖克制,没有咬出血,只是叼住轻舔。   喻连不吭声不回头,面庞被水汽蒸的通红。   他的身体对‘九穗痴’在外轻蹭的这种行为,并没有直白地表现出抗拒。   湿热的池水潮气上涌,喻连耳根愈发通红。   在他即将忍不住就地开吃的时候,喻连极其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不……”   他声音也很弱很小,侧过来的半张脸绯红一片,布满潮湿水汽,“不…不可以……”   那又低又轻的一声,没有激起冥主心里的怜惜,只激起了他格外汹涌的破坏欲和毁灭欲。   喻连没看见他身后的‘九穗痴’,眼睛已经变成了尖锐的野兽竖瞳。   他十指压在‘九穗痴’搂在他腰间的小臂上,带了一点恳求。   “九、九哥……”   冥主轻吸了一口气,抱着喻连蹭了良久。   算了。   万一他真以九穗痴的身份这么做了,母亲又退回前段时间没任何反应的木偶人状态怎么办。   前段时间的饥饿叫他长了记性,他不想在喻连灵魂七窍重开之前,连每日都能吃到的一缕情绪都弄没了。   他忍。   忍忍忍。   ‘九穗痴’松开喻连,低声道歉:“对,不起。”   喻连没声音了,脸埋进了臂弯里。   一缕极淡极淡的情绪从他灵魂里飘出。   冥主尝完挑了挑眉。   继而心里嗤笑一声,害羞?   和谢久白成过婚,来到幽冥裂隙后,又与他相处了两三个月,结果现在,和‘九穗痴’这么点亲密接触,母亲竟然害羞了?   冥主抱他出了浴池,行走间,两人身上的水汽全部蒸干。   将喻连放到床上时,冥主依然觉得有些好笑,抱着逗人的心思问了一句:“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之前为了维持‘九穗痴’形象,他都是守在床边的。   喻连侧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他。   晒完‘太阳’,他眼神好像更灵泛了一些。   就在冥主以为喻连不会答应的时候,喻连默默点了点头。   竟然真的可以?   冥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下喻连的灵魂七窍,惊喜地发现,封闭的七窍隐隐松动了些。   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在浴池没有乱来——不,他庆幸他自己这段时间都没有乱来。   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十分克制,没有乱碰乱摸。   喻连却主动靠了过来,脑袋抵在他胸膛上,半晌,蹦出一个字:“怕。”   冥主一愣:“怕?”   母亲自来他这里后,浑身骨头硬的都能当锤子砸人了,可没见他真怕过什么。   他好奇:“怕什么。”   又是许久没回答。   但冥主不知不觉已经有些习惯了,耐心地等着。   约莫一盏茶功夫,怀里的人才闷闷道:   “怕黑。”   整座禁宫确实没几盏灯,冥主更喜欢黑暗的环境。   但是喻连从前怕黑么?   冥主思索了一会儿,摸了摸喻连的头:“知道了。”   他以后多在寝宫点几盏灯。   结果还不等他多在寝宫添灯,睡下没多久,他就倏的睁开了眼睛。   喻连比刚出浴池那会儿还烫,整个人都烧红了一层,蜷在他怀里,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冥主顾不得扮演九穗痴了,掌心在喻连脸上贴了贴。   “母亲?”   好烫。   他把自己的体温调低,喻连立刻抱住他,呼吸都弱了很多。   冥主抬眼,凝视虚空传音过去:“过来。”   苏邻满头大汗赶来的时候,喻连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虽然他现在本来就没多少神志。   自从那日身份暴露,苏邻再也没见过喻连。   见他这烧红脸的模样,苏邻压下焦躁,先入为主,低着头说:“属下需要先带他去浴池。”   冥主:“浴池降温?”   苏邻:“是先清理。”   冥主回过味儿来了:“我没动他。”   苏邻:“啊?”   他眼里的不相信简直太明显了,冥主忍住抽他的冲动,冷冷道:“诊脉。”   苏邻这才开始诊脉,诊了数次,才确信冥主说的是实话。   “是受寒引起的。主上,他最近吹风受冻了么?”   “出去晒了一日太阳。”   “……”   幽冥裂隙内哪里来的太阳。   “喻连心窍已失,身体受过重创,体质会差很多,如果下次再‘晒太阳’,主上需得给他准备厚点的衣裳。”   冥主想起来之前谢久白不厌其烦的提醒喻连不许赤脚,不许夜间泡莲池,监督他每日晚上热水泡脚的样子。   好麻烦。   他才不想变成谢久白那样。   既然晒太阳会风寒,那以后就不要晒太阳了。或者他直接在寝宫内施展幻术。左右都是假的,在哪晒太阳都一样。   “那快弄点药来。”   “是。”   冥主本没有将喻连这次高热放在心上,但喻连这一病,就病了七八日,病中昏昏沉沉。   他生病昏睡期间,冥主一缕情绪都没吃到。   别说情绪,就连他身上的淡淡幽香都被苦涩的药味儿浸透了似的,冥主每次闻,只能闻到一鼻子清苦味儿。   他抱着喻连盘踞在床上,蛇尾调整成温暖的温度,把人圈在里面,神色愈发阴沉烦郁,恨不得回到晒太阳那天,把喻连里三层外三层的裹成球。   苏邻递上药碗:“主上,最后一剂药,喝下去把寒热全发出来,应该就好了。只是他今晚应该会比较难受。您……”   您别折腾他。   冥主接过来药碗,捏开喻连的嘴往里灌。   倒也不是他非要这样硬灌,实在是用勺子喂不进去,嘴对嘴喂,他又怕自己喂着喂着就忍不住做别的事,导致喻连好得更慢。   喻连吞咽不及,呛咳了一声,药汁溢了出来。   冥主眉宇间烦闷更甚,灌药的动作却不由得放轻了很多。   灌完了药,喻连还在咳。   冥主记忆里从未有照顾过人的经验,只能根据谢久白照顾喻连的样子照着葫芦画瓢,生疏地让喻连趴在他臂弯,掌心轻拍后背。   许久,喻连才不咳了。   苏邻:“主上,要不然,我留在这里照顾吧。”   冥主擦去喻连唇角残留的药汁,头也没抬,“不必了,你下去吧。”   他完全不知道苏邻是担心他对病中的喻连下手,此时他全副心神都在喻连身上,蹙眉看着怀里这张病殃殃的脸。   麻烦。   真是麻烦。   起码在灵魂七窍重开前,他再也不要让喻连生病了。 [93]第 93 章(捉虫):身体灵魂,皆被囚禁。   苏邻半吊子的医术用来治风寒绰绰有余了,药也算管用。   喻连半夜里发了最后一轮高热,所有寒邪之气全都通过体表蒸了出来。   冥主以为到这里就没事了,可这个夜晚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熬,还要折腾。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难受,喻连竟迷迷糊糊醒了,眼皮烧得发红。   他呆呆地盯着虚无处许久,眼圈渐渐红了,眸中积蓄起水汽,他蜷着身体,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小声哽咽,哭得很委屈。   “怎么哭了?”   冥主本来都想搂着他继续睡了,现在只好又爬起来,给喻连擦眼泪。   擦了掉,掉了又擦,枕头都湿了一片,那小声啜泣的声音并不吵人,却莫名撩起来了他烦躁的情绪。   他压着忍着,又用九穗痴的口吻哄了半天,也不见他停。   吃不到七情六欲,又哄不好,再哭下去伤了身体说不定又得多病几天,他还得挨饿。   冥主动作停下,盯着喻连快哭肿了的眼皮,语气不自觉冷下去了一分:“别哭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哭哭哭,哭什么哭?   想要什么与他说,他答应就是了。   他声音一凶,喻连呆了一会儿,慢慢地将手从‘九穗痴’掌心里抽了出来,他眼泪掉的不那么凶了,可压抑的抽泣却越来越明显,好几次都只有吸气没有呼气。   好像更委屈了。   冥主:“……”   糟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得晕过去。   冥主深吸数次,把碎了又碎的耐心拼拼凑凑黏起来,继续低头哄人。   他内心有多冷酷多暴虐,他此时的声音就有多虚伪多温柔。   他知道,现在就算再憋屈再难受,他也得装也得忍。   喻连对他哄人的话全无反应,只不过没人凶他之后,他阖了眼睛,半睡半醒间,嘴里低低喊着人。   冥主仔细听,发现他喊的不是这几天他越发依赖的九穗痴,而是:   “老大。”   他说:“老大…有人…有人欺负我……”   软绵的被子遮住喻连半张脸,明明是青年模样了,却像个小孩子在告状。   告了状后,喻连收敛些的眼泪再次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大…我…我没有…家了……”   冥主微愣。   他从没见过喻连这样一面。   人类似乎天然对‘家’有归属感,哪怕母亲不是人,但被当成人养了快二十年,也生出了人类对家的眷恋。   “谢久白欺你骗你,和他的那个家,不如不要。”   他说这句话时用的是他原本的低沉嗓音,不屑而轻慢。   母亲和他都是天生地养的生灵,生来就是孤孤单单,哪里有什么家。   那种软弱的存在,他和母亲都不该需要。   但喻连似乎只听见了‘谢久白’三个字,他呢喃重复:“谢久白?”   他望着床边模糊的人影,恍恍惚惚,那素衣白发的男人的气息笼罩了过来。   喻连支起身体,虚弱纤瘦的五指抓住了冥主的衣襟,哑声说:“谢、久、白……”   哭得通红的双眼完全睁开了,里面染上了别样的色彩。   一丝一缕的恨意、愤怨和郁气填充在无神的眼眶里,和厉鬼没有多大差别。   这种眼神冥主很熟悉,在最初那一个月缠绵里,母亲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   母亲露出这种神色的时候,一般都会开始揍他,要不就是扇他巴掌,要不就是撕他蛇鳞。   冥主没做抵抗,被喻连拽着衣襟拉近。   不过挨一巴掌罢了,母亲现在这样,能打多狠?   他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了,然而那炽热的气息越靠越近,在哽咽和湿润的眼泪中,一个颤抖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师父……”   那浓郁的恨、怨、求不得里,夹杂了无法忽视的、残留的爱,比崩溃更复杂极致的情感,通过这个吻全部涌了过来,一瞬击中了冥主。   冥主呆了。   吻一触即离,喻连一巴掌对着‘谢久白’扇了过去。   “我不想看见你。”   轻飘飘的犹如抚摸的力道,冥主的脸顺势偏了过去,整条蛇看起来更呆了。   他愣愣地抬起手,指尖擦了下他脸上喻连的眼泪,放入唇中抿了抿。   眼泪只有一点咸涩的苦味,冥主却像是尝到了满汉全席,他口腔分泌唾液,喉结疯狂滚动。   他在喻连晋升寻道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喻连识海偷吃过。在沧山把喻连捡回来的时候,喻连已经心死如灰,所以冥主从没吃过这种浓郁爱恨纠缠,愤郁交织的美味。   饿了这么久,冷不丁被塞了一口,给他尝懵了。   谢久白吃这么好吗?   他想当谢久白了。   冥主回味许久,觉得这一口美味和他之前吃到的都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等他从迷醉中回过神来,喻连已经满脸泪痕地睡了过去。   他慢慢趴在床边,恢复成自己的身体,望着喻连的脸。   “天赋尽失,潜力耗尽,寿命无多。母亲,你爱他爱到一无所有,沦落至此,我以为你对他只有恨了,你为什么还在爱他呢……”   母亲的爱好长久。   他手指撩开喻连脸颊上潮湿的乱发,一个浅浅的念头划过脑海。   母亲的爱那么长久,如果母亲能爱上他,他是不是永远也不会饿肚子了。   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念头,并觉得好笑。   母亲不会爱他,而他也不需要母亲的爱,他想尝‘爱’的味道了,会用外在情绪引诱母亲生产。   他可以在母亲面前装温良。   但他和母亲之间,永远都只会是饲喂和被饲喂的关系。   -   一转眼,喻连已经来到幽冥禁宫半年之久。   在冥主命运修复值卡在30%好几日没有动的时候,喻连就知道,驯蛇第一阶段——和冥主几乎无互动的木偶人状态该结束了。   他在幽冥禁宫里的日子比之最初,好了不止半点,住的寝宫变得亮堂堂,长明灯灯火摇曳下,几乎没有暗色。   喻连再没说过怕黑两个字,也越来越会主动和‘九穗痴’说自己想要的。   冥主感觉到喻连封闭的灵魂七窍在日益松动,不敢松懈,不管喻连说什么要什么,他都想方设法地满足。   然而喻连要的,不过是可以蔽体的正常衣服,和一片灿烂的阳光。   即便灵魂封闭,他也在无意识拼凑起自己被粉碎的自尊,在寻求囚禁之外的自由。   随着喻连活动范围扩大,整座禁宫地面都铺了暖绒绒的亮色白毯子,他赤脚行走也不会着凉。   他又穿回了绯色长衫,天天在禁宫的幻境里晒太阳。   经常晒着晒着就在‘草地’上睡着了,冥主会从各处把他捡回去。   幽冥禁宫的王座是喻连最常躺的地方,在他的视角里,这是一处藤编的小床,最适合晒太阳。   今日他从寝宫拖着枕头过来,又困倦地躺在了这上面。   睡了约莫一刻钟,他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喻连睁开眼,看见了‘九穗痴’盘腿坐在王座下。   他坐起来,慢吞吞伸出手,戳了下‘九穗痴’的肩膀。   冥主在他眼中看到了询问的意味。   久等不到回答,喻连放下腿,脚心落在‘九穗痴’大腿上,催促地踩了两下。   “……”   冥主看了喻连脚踝一会儿,神色平静的移开眼,“是有点不开心,外面出了点意外,我想做的事进展不太顺利。”   太长的句子,他会选择说慢一些,而不用九穗痴那叫人憋得慌的断句。   喻连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他从王座上下来了,跪坐在冥主身侧,抬起胳膊,抱了抱他。   冥主闭起眼,下巴压在喻连胳膊上。   认真说起来,他不开心的根源在喻连。   喻连用天怒雷罚毁了他的冥界。若非如此,他实力早就摸到了半步仙门槛,而不是至今在问劫初期和问劫后期之间徘徊。   “你哄哄我吧,阿连。”   你哄哄我吧,母亲。   喻连看着‘九穗痴’的侧脸,茫然了片刻,而后迟疑凑近,轻轻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纯情又干净的一吻,冥主心里泛起微妙的痒意。   他侧过脸,鼻尖几乎和喻连鼻梁相贴。   喻连低下头,啄了下他的唇,眼神空空,却能看出认真的意味:“九哥,要开心。”   冥主齿根发痒,已经在欲望泥潭里沉沦了不知多少次,母亲身上还是有种想让人撕烂的纯洁气质。   有些好奇另一个问题:“喻连,你喜欢九穗痴,还是爱谢久白。”   母亲显然依旧对谢久白残留着爱意,他伪装成九穗痴时,没从喻连灵魂里闻到‘喜欢’和‘爱’,最多只是喜悦和害羞。   可是依照母亲的性格,他若对九穗痴全无情意,会主动亲吻他么。   喻连缓慢皱起了眉头。   冥主没等到他的答案,或许这个问题对灵魂封闭状态下的母亲而言太难。   他自己心里有模糊的答案。   毕竟对九穗痴有些喜欢,和依旧残留着对谢久白的爱意,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不是么?   他的母亲还真是多情。   只是再多情,情爱的对象里,也没有他。他只有在披着别人皮的时候,才能看见母亲温和明媚的模样。   冥主敛去一切不属于九穗痴的神色:“我现在,开心了,谢谢。”   喻连紧蹙的眉尖舒展,嘴角轻轻一弯。   冥主也跟着笑了下:“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跟我,去看看?”   母亲灵魂七窍是否能重开,就在此一搏了。   喻连眨了下眼睛,而后将手递给他:“好。”   冥主牵着喻连的手走向禁宫深处。   幽深的甬道两侧点满了长明灯,明亮的灯光吞噬着暗色,喻连的影子短促地在光亮的墙壁上留存一瞬,便走向了更深的深处。   冥主重新构建出来了一个幻境。   这明明是去往寝宫的路,可在喻连眼中,这里是孤渺峰的半山腰。   寝宫的大门,变成了半山腰篱笆门。   篱笆门内,喻连居住的竹屋,竹屋前的莲池,还有小厨房,后山竹林温泉……一模一样。   阳光灿烂,微风和煦。   兰泊风和谢久白在院中对酌,火老大在追逐蝴蝶。   喻连呆愣地站在篱笆门口,两人一火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来,对他一笑:“阿连,十七岁生辰安康。”   十七岁……生辰?   喻连封闭的灵魂在这一刻剧烈颤抖。   冥主站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轻声道:“去吧。”   他知道,这是喻连最珍视的、最想回到的‘最好的最初’。   亲友俱在,悲剧全都没发生,一个喻连绝对无法抗拒的幻境。   喻连迈开第一步的时候就开始流泪了,火老大第一个冲过来,怒道:“谁欺负你啦小崽!”   “好好的过生辰呢,怎么哭了,来来来,让师伯看看。”兰泊风放下茶杯,“哎呦,谢久白,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昨日他不好好练功,训了他两句而已。”   谢久白走了过来,“跟人打架打输了?”他卷起袖子,擦去喻连脸上的眼泪,“都哭成小花猫了。”   从前喻连会放声大哭,可现在他已习惯了忍着哭,“老大,有人欺负我。”   那团火苗一如记忆里暴躁,闻言瞬间炸毛了:“谁!到底是谁?!”   喻连又看向兰泊风,话已经说不匀了:“师伯,我……我很…很难过,有人欺负我……”   兰泊风轻松神色少了些许,拧着眉说:“外宗的?怎么欺负的你。”   喻连:“是谢久白欺负我,师伯,他可过分了。”   他一向是很懂事的,甚少哭得这般难过,怕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兰泊风生气了,一拳头朝着谢久白捶了过去,恼恨道:“你是不是觉得师尊仙逝了没人管你了?来来来,本宗主今天就让你知道师兄两个字怎么写!”   火老大最见不得他哭,给他擦了半天眼泪,越擦越火大,最后咆哮一声,一口火喷了出去:“谢久白!你给我死——!”   谢久白被围殴,左支右绌,虽有些装的成分在,但看起来确实解气。   “阿连,师父何时欺负了你。”   “闭嘴吧你!再说把你烧成渣!”谢久白的发尾肉眼可见的蜷曲了起来。   喻连好像真的回到了十七岁无忧无虑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可是笑完,一股更深的悲哀从缓慢洞开的灵魂七窍深处涌来,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听着那欢乐的声音,缓慢地蹲了下去,肩膀耸动,哽咽颤抖。   冰凉的冥气侵入了喻连的识海,钻进他重新洞开的灵魂七窍里,强行锁住。   ‘九穗痴’从喻连身后抱住了他,露出冰冷残酷的微笑,压抑了三个月之久的贪婪和暴虐,一点点撕裂了温柔虚伪的表皮。   “母亲,你回来了。”   他语气几乎是甜腻的:“你知道我饿了多久么。”   上次是身体逃跑,这次是灵魂逃逸,他不会再给母亲第三次离开他的机会。   喻连清醒的意识在灵魂七窍重开的那一刻,就尽数归拢。   他掌心抹去眼泪,没有挣开‘九穗痴’的怀抱,也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这和冥主想象中,喻连恐惧颤抖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   金属护指勾住喻连的下巴,冥主问:“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喻连被迫抬头,他面容已是一片平静,只有残留的泪珠流过两腮,汇在下颌,滴在了冥主手背上。   “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他说,“如果幻境是真的……就好了。”   幻境在渐渐消失,吵嚷热闹,鸡飞狗跳的平静日子犹如碎掉的镜子,咔咔几声,在他眼前裂成了数块。   他依旧身处这间噩梦般的幽深寝宫内。   在无法逃离的蛇巢里,从身体乃至灵魂,都被囚禁于此。 [94]4W营养液加更:好狗,赏你的。   就像撕裂粉碎的幻境一样,喻连灵魂封闭的三个月里,在‘九穗痴’的陪伴中,重新拾起来的自尊和自由,也再一次即将粉碎了。   ‘九穗痴’金属护指尖端抵在喻连后背,往下缓慢滑动,布料被划开的刺啦声如此刺耳。   喻连身上的绯色长袍从后背裂开,清瘦的脊骨暴露在空气里。   冥主知道此后他再也不会缺饭吃,再也不会挨饿,所以即便他现在快饿疯了,忍了三个月的暴虐残酷的破坏欲全然爆发,他也没有立刻在喻连身上倾泻。   他的动作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慢条斯理,饿久了的疯狗在绕着打开的笼子转圈,笼子里的食物早就是他的盘中餐。   他不急着用餐,只是在延长自己用餐前的愉悦感。   金属护指尖端落到喻连头顶的发旋上,冰凉尖锐的触感划过他的头皮,划过他后颈,冥主满意地看着喻连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他轻轻吹了口气,细小的毛绒在发抖。   “喜欢那个幻境的话,我可以给你打造一个永恒幻境,母亲可以一直待在幻境里。”   喻连记得灵魂封闭这三个月里大概发生的事,也能感觉到自己灵魂传来的微妙束缚感。   寝宫亮堂的整个宫殿一点阴暗的角落都没有,但喻连觉得这里比之前更黑更暗。   之前只是身体被囚禁,现在连灵魂都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他灵魂封闭都被硬生生扯了回来,现如今,他就算死了,也逃不出这肮脏淫靡的、恶心黏腻的禁宫。   喻连:“一直待在幻境里,但不耽误你在幻境里面进食,是么。”   “母亲了解我,”冥主微笑,“当着他们的面进食,母亲应该会更美味吧。”   喻连微仰起头,头顶也全是亮到晃眼的长明灯。   他眼里尚有水色,隔着这层水雾,长明灯的光芒在他眼中变成一块又一块闪烁的凌乱光斑,癫狂又无望。   喻连眯了眯眼,眼里最后一层水雾也化作晶莹眼泪没入鬓发,他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在极度绝望里,他抬起手,掌心擦去脸上湿润:“想操-我?”   冥主讶异。   他没从喻连口中听见过这样直白粗俗的字眼。   喻连脸上半点泪痕都找不见了,他转过身,冥主在这双黑漆漆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他极其熟悉的——毁灭欲。   冥主警惕起来,做好了喻连拼死抵抗的准备,却见眼前人手指搭在了自己腰间,解开了绯红的腰带。   长长一截红色腰带,犹如柔软的赤色长蛇,缠上了‘九穗痴’的脖颈。   喻连用力一勒。   冥主:“呃……”   母亲又想杀了他么。   他喘了口气,一只手也勒住了喻连的腰,喻连用多大力度勒他的脖子,他就用多大力道勒喻连的腰。   他们紧紧贴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给自己的疼痛。   但两人脸上一点痛色都没有。   冥主低笑着说:“母亲,想杀我,这点手段可不够。”   喻连抚摸着‘九穗痴’的脸,忽然一笑,眉梢眼角极尽冷艳和讥讽:“费尽心思重开我的七窍,又叫了我这么久的母亲,想不想我主动喂你?嗯?”   冥主喉结上下一滚。   他嗓音被腰带勒的暗哑,“母亲愿意主动喂我?”   “逃又逃不走,与其痛苦,不如顺从,少受些罪,不是么。”喻连将腰带的另一端缠在自己掌心,“想,还是不想。”   梦寐以求的事摆在眼前,冥主岂有不应之理?   “当然想,母亲想通了,我很高兴。”   他略微松开了对喻连的钳制,低下头去,想去亲吻他的锁骨。   喻连推开他:“我还没有允许。”   他想吃用得着喻连允许?   冥主浑然不管,不过介于喻连退了一步,他也放柔了声音:“母亲,你饿了我三个月——”   “啪——!”   “……”   冥主被扇到侧到一边的脸浮起巴掌印。   他睫毛颤了下,舌尖抵在腮帮处,尝到了一丝血腥气。   殿内的温度瞬间就冷了下去。   喻连淡淡道:“不是都忍了三个月了,继续忍着。”   冥主眼底闪过戾气,他扭过头来,半晌,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这是你九哥的脸,母亲也下得去手。”   喻连:“九哥于我而言如杏花皎白,你——脏污烂泥。披着他的皮,也学不出他三分神韵。”   这句话一落,冥主戾气更甚,心里莫名窜起一团怪异的怒火。   他讥讽地勾起唇:“不像么?那母亲灵魂封闭的时候,对我这个伪劣仿品,可是依赖得很。他不是对你很重要吗?你为什么没有意识到你的‘皎白杏花’是假的呢,连我披着他的皮想操-你的时候,你都没有多少抗拒。”   “生气了?”喻连微笑,“如果我能和你一样吃到‘情绪’的味道,那你的愤怒,一定会令我很愉悦。”   “母、亲。”冥主双指捏住他的下颌,“你要知道,我可以不用忍的。”   喻连:“当然。你不是一直都是那样做的吗?”   冥主敏锐察觉到喻连哪里不一样了。   对比变成木偶人前,喻连现在愿意和他沟通交流,甚至不抗拒和他交欢,也说愿意主动饲喂他。   可他就是觉得,除此之外,喻连还有别的地方变了。   变得有点……疯。   冥主松开了喻连:“好。母亲,打算怎么喂我。”   喻连:“不是忍不了吗?”   冥主:“你说得对,我都忍了三个月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金属护指危险地刮过喻连的喉结,“母亲千万要让我满意,不然我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喻连没动,脚尖踢了下冥主的小腿。   “跪下吧。”   冥主对这个指令接受良好,他不是没在喻连面前跪过。他半步都没退,就维持着这个贴近的姿势,跪在了喻连身前。   他面前就是喻连窄瘦的腰,和平坦小腹,裹在绯色长衫里面,一掌可握。   冥主侧脸贴了上去,嗓音愈发低沉:“母亲,你若能生,这里该有我的兄弟姊妹了吧。他们该叫我父亲,还是该叫我哥哥?呃——”   他脖颈间的腰带收紧,拽着他的脖子往上。   冥主被迫仰起头,对着喻连居高临下俯视的眼神,艰难地咳了几声,然后笑了,说了喻连刚才差不多的话。   “生气了?让我再尝尝你愤怒的味道。”   喻连拽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缠在掌心的绯色腰带一圈圈松开。   牵住他脖颈的腰带逐渐绷紧,冥主顺着力道膝行往前,刚走了一步,就被喻连一脚踹了回去。   喻连语气淡淡:“爬过来。”   他羞辱的意味实在太明显,和冥主印象里善良、正义、尊敬别人的喻连几乎割裂开。   母亲从来不是会主动羞辱人的性格,尤其是以这种方式。   这种变化是因为谁,冥主再清楚不过。   他千年前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冥主,也只有刚复活后那段时间傻了点。但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从没人敢如此羞辱他。   冥主眼底冰冷摄人,压抑的暴虐不断累加,几乎要到爆炸忍耐的顶点,心里却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诡异愉悦。   他在母亲善良纯然的灵魂底色上,涂抹上了自己的颜色。   母亲永远也去不掉了。   冥主弯下腰,双手双膝着地。   他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喻连,朝着喻连爬了过去。   喻连脚心踩在他肩膀上,阻止了他。   冥主肌肉绷紧,:“母亲……”   喻连毫无惧色,脚心愈发用力,把他踹回了原来位置,“不懂么?我牵着你,你才能动。”   冥主双眼已经变成了蛇瞳,择人欲噬的野兽气息扑面而来。   “生气了?”喻连问。   “……没有。”   他显然是在说谎,不过喻连也不在意就是了。   “没有就好。”   喻连在冥主愈发暗沉的视线中,牵着腰带在原地站了许久。   冥主饿了三个月,别的不说,忍耐和等待算是练出来了,跪都跪了,爬也爬了,这么点时间他等得起。   他非要看看,母亲要怎么饲喂他,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喻连站到膝盖刺痛,才动了,牵着冥主,一步一步往后退。   冥主看出他行动间有些跛脚。   这段时间都是如此,只要喻连双腿累到了,他走动之时就会跛脚。平素不累的时候,倒是看不太出来。   “小瘸子母亲。”   冥主顶着九穗痴的脸,不吝啬用一切能中伤喻连的话刺痛他。   喻连:“瘸子踩过的地面好爬么?”   冥主视线落在喻连赤着的脚上。   脚趾没在柔软的长绒地毯里,若隐若现的。喻连在这间寝宫里住久了,处处都浮动着他身上的浅淡幽香……地毯上似乎也沾了一些。   他掌心着地,金属护指也陷进柔软长毯里,勾连出细小的丝绒,像空气里牵扯连绵的淡香。   冥主喉结轻微滚了下。   喻连大概是看够了他在地上爬的样子,又或许是他站累了,终于退到了床榻边缘,他坐在了床沿,腰带拽着冥主的脖子。   冥主直起腰来,往前跪了一步,双臂伸出,将喻连困在他胸膛和床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贪婪冰冷的欲望从他眼里流淌而出,他维持着礼貌,优雅询问:“母亲,怎么喂我。”   喻连却在他的注视中,低声笑了出来。   “自你将我抓来这里,你就一直在驯服我,想让我臣服你,可是现在跟狗一样在地上爬的人是谁?被驯服的又是谁?我只是想试试而已,没想到——你真的爬了。”   听着他的笑声,冥主脸上的微笑一点点消失。   喻连凑近了,那股愉悦的疯意从他黑黢黢的双瞳里渗出来,语气轻而快:“你爬得特别像狗,爬得我好高兴啊。不是要吃我的情绪吗?吃到我的开心了吗,你现在不是应该也该高兴吗?怎么不笑了呢。”   “不是让我喂你么,这就是我赏给你的。”他掌心轻拍冥主的脸,“快——吃——” [95]第 95 章:原来酒是这样好的东西。   冥主的确尝到了从喻连身上飘过来的愉悦。   喻连是真的开心。只是这愉悦里夹杂着疯癫之意,像是蜜糖里塞了茱萸,辣得呛人。   他握住喻连的膝盖,用力到喻连脸色发白:“不够。喂得太少了。”   刺啦——   他撕烂了喻连长衫下摆,喻连膝盖露了出来,上面一个鲜红指印。   喻连知道惹怒他接下来自己不会好过,也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是他早就在地狱里走过,如今不过是又来一遭。   自尊已无、自由已失,自我已死,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着‘九穗痴’的脸。   “这么爱披着别人的皮,是觉得自己怪物的模样太丑了?”   冥主本来是想变回去的,但喻连这一问让他察觉到什么。   “你不想我顶着这张脸*你,觉得这样是玷污了你的九哥?”   喻连安静片刻,最后扯扯唇,什么都没说。   冥主亲了亲他的唇,“母亲,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他们本可以是融洽的饲喂与被饲喂的关系,偏偏母亲要将他们之间的气氛搞得剑拔弩张,激怒他,刺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的底线。   喻连捏住他的脸:“不明显吗?”   冥主:“还不够恨。你应该把给谢久白的恨全都给我。”   喻连:“恨也分很多种,我对他的恨,你不配有。”   冥主:“你会更恨我的。”   恨也好,疯也好。   母亲和他,注定在这潮湿和欲望纠缠的巢穴里,此生此世,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他欺身压上去。   喻连深陷在床褥之间,身上的绯色长衫已被撕扯的破碎不堪。   他神色平静,冥主最看不得他平静。   他指尖一点,铺天盖地的粉红色雾气涌入喻连的口鼻。   比催-情药还要猛烈千百倍的‘毒’直击灵魂,喻连呼吸顷刻就乱了。只是他受这种折磨受惯了,有了抗性,没有立刻变得不堪。   冥主:“这次就不给你灌‘愉悦’了,顶着这张脸*你,母亲应该会很开心,不需要外来物。”   喻连缓了缓,翻了个身,跨坐在了冥主脖子下锁骨处,扯着那根绯色腰带,“你最好永远都顶着九哥的皮,能让我少恶心些。”他现在勒人的力道可比刚才小多了,身体也在发软。   冥主没有应下这句话,他没有割断喻连勒他的腰带,而是脱下了剑修的金属护指,丢到床下,指尖点在在空中绷紧的腰带上。   “母亲,你想勒我的脖子,可以用自己的腿来绞。”   他保证脖子被绞断了都不反抗。   喻连看着‘九穗痴’脸颊上的青色剑痕,看着怪物露出九哥绝不会露出的贪婪神色:“九哥戴面具是遮剑痕,你戴面具只有遮丑这一个作用。”   喻连确实不太会骂人。   但他对着厌恶的人说起实话来,比骂人还脏。   冥主也不知被他骂过多少句,早就习惯了,两只手臂穿过喻连的腿弯,掌心垫在了喻连臀下。   感受了片刻他说:“母亲,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他托着喻连的腰往前一拢,喻连被迫往前挪,几乎怼到了他下巴上。   冥主没放过送上门来的食物,隔着喻连身上薄薄的布料叼咬了上去。   喻连攥着绯色腰带的手开始发软、发抖,两只膝盖不由自主地往里收,大腿肉也在往里挤,几乎要夹爆冥主的脑袋。   喻连掌心出了一层细软的汗。   谢久白也许多次这样做。   只是从没隔着衣服罢了。   喻连低头看着‘九穗痴’清淡的眉眼,在某一混沌时刻,汗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突然有些分不清了。   这到底是谁?他在跟谁做。   是谢久白,是怪物,还是九哥?   前端绯色长衫的颜色,从张扬的红一点点被湿濡成沉沉的暗红色。   恍惚失神间,喻连想。   跟谁在一起……重要吗?   他深陷地狱,已经逃不掉了。   喻连了解自己,他迟早会疯的——又或许他连疯的资格都没有。   谁知道怪物有没有别的手段让他维持清醒呢。   绝望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他过往灿烂明媚的性格,在堕落的沉沦和扭曲的快感里,他在极端自厌中,再一次生出难以遏制的毁灭欲。   只是这毁灭的攻击性不是冲着外人,而是冲着他自己。   冥主吮出来后,扶住喻连的腰,说:“母亲,我要进食了。是你自己给我,还是我跟以前一样自己来讨。”   喻连许久回过神,他微微仰头平复着喘息,而后才垂下眼睛。   “叫错了。”   “什么叫错了?”   “称呼。”喻连说,“你该叫我阿连。”   冥主将他掀倒在床上,两人位置瞬间上下逆转,“阿连?”   喻连:“还要再收起你贪婪恶心的眼神,我才能将你当成他。你披着他的皮,想要的不就是这个?”   “乖一点,听话一点,”他说了自己最讨厌的,谢久白对他说过的这类话,“我喂饱你。”   那一簇诡异的怒火再次烧了起来。冥主倏然低头咬住他的下唇,用力间见了血,尝到的血腥气略微安抚了他的暴虐,他冷冷扬唇,羞辱道:“好。让我看看,你在他面前有多主动,多浪-荡。”   他一字一顿道:“阿、连。”   他装了三个月温良,收敛起来神色后,确实和九穗痴有七八分相似。   喻连看着他的脸,出神了片刻,双臂搂住他的脖颈。   他许了九哥下一世,可他大概没有下一世了。   喻连低喃:“就当是那次,我们逃亡之时,在山洞里……”   冥主:“什么山洞。”   喻连却没继续说了,仰头吻在‘九穗痴’唇瓣上,细细啄吻片刻后,双腿缠上了‘九穗痴’的腰。   他好似在透过冥主看另一道真实的幻影,微微一笑,对着那呆呆的剑修说:“九哥,你回来了。”   冥主深吸一口气,将‘你跟他在山洞里干什么了?’‘你和他真的有过更亲密的接触?’等等一系列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问题全部压下去。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根本不在乎母亲跟谁共赴巫山,只要他们共赴巫山之时,他能吃到甜蜜情绪就好,其余都无所谓。   他近来容易生气,只是因为母亲挑衅他太过,说他不如别人,不如一个——死了的,实力低微的剑修。   冥主:“是,我回来了。”   他俯身亲下去,喻连前所未有地热烈回应着他。   冥主渐渐也尝到了喻连自愿,和他被迫的区别,两者的愉悦程度完全不在同一个级别。   他甚至根本用不上粉色雾气,最开始的粉雾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他玩疯了,喻连也在放纵自我迷失。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眸底会闪过一丝清晰的痛苦,可很快就重新跌入这种自我毁灭的快-感漩涡里,将自己一点一点溺毙。   -   七日后。   糜艳的香气弥散在寝宫内。   冥主已经变回了原本人身蛇尾的模样,准备和往常一样离开禁宫:“我要出去一趟,母亲好好休息。”   他俯身在喻连身侧,凑近低声说:“当你的‘九哥’确实很不错,起码在面对我的时候,母亲不会追上来喂我吃。第一次知道,在没有外物辅助的情况下,母亲会如此……”   他停顿了下:“你在谢久白身边的时候,每日都与他这样主动么?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他教的你。”   喻连躺在漆黑锦缎上,半闭着的双眼微微涣散,长睫黏腻,说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什么。   他不知道是不想说话,还是累的没有力气说话。   冥主抚摸着喻连微鼓的小腹。   或许是恶趣味,又或许是喻连小腹鼓起之时孕育生命的‘母亲’感觉,让他可以幻想自己被孕育之时的感受,所以他每次都把喻连弄成这样。   他抚摸了好一会儿,才可惜的抬了抬手,从隔壁浴池引出来温热的池水,将喻连里外清理了个干净。   喻连第一次高热,需要养身体,他被迫饿了几天,第二次高热时他直接饿了一顿狠的。   如此长了记性,这次才没有在吃饱后就什么也不管的离开。   一边可惜一边想,母亲腰细,弄成这样也不是多难,下次再弄就是了。   冥主吃饱心情也好了,完全忘记了开饭前的怒火:“待会儿会有纸人进来换床褥和地毯,母亲不必动,休息就好,它们不会惊醒你。”   “你若想出门,随时可以,不必拘在禁宫里——出门前同纸人说一声,它们会给你准备厚衣服。”   母亲从身体到灵魂都是他的了,他如今确实没有必要一直把母亲困在寝宫里,只有一点,做好保暖就可以了。   喻连左手手背上有他的咒纹,他不怕喻连气机消失,他找不到人的情况。   见喻连还是不理他,冥主也不生气,掀起被褥一角,搭在那陈横的玉体上。   蛇尾游动,到寝宫门口之时,他听见喻连沙哑的声音:   “……有酒么,我想喝酒。”   冥主停下,微微回头:“当然,酒而已,母亲想要,怎么会没有呢。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没有。”   “酒等会儿就送来。”   寝宫殿门打开又合上。   殿内亮堂堂的光线刺的喻连眼睛发痛,越痛他越不想闭眼。   他对这亮堂堂的光线生出些许厌恶,想念起黑暗来。他似乎不是恐惧黑暗,只是排斥这里的一切罢了。   十来个纸人排着队进来,抬来了一排华丽的衣柜,还有二三十坛美酒。   换被褥的时候,它们将喻连用悬浮术飘起来,快速换好之后,再慢慢将喻连放下,全程没有丝毫颠簸。   如果喻连在熟睡,绝不会惊醒。   喻连:“把殿内的灯灭掉七成。”   纸人们顿了顿,没多久,寝宫内的长明灯就一盏接着一盏的灭掉,暗色一瞬吞噬了大半寝宫。   它们按照喻连要求做完,悄无声息来,又悄无声息走。   喻连躺了许久,撑着身体起来,赤/裸着下了榻,青丝如瀑,垂到腿弯。   他的腿在这七日里使用过度,走起来跛脚感更重了些。   喻连打开纸人们抬进来的衣柜,一半是黑色寝衣,一半是各色各类的正常衣服。他挑了件正常单薄长衫穿上,走到送来的酒坛前,随便提了一坛,揭开酒封。   浓烈的酒香压下了周围淫-靡的气味。   喻连年少时很少喝酒,因为喝了,酒气温血,他心疾在身,心脏会不舒服。   现在么……倒是无所谓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想喝酒。   纸人有送来酒杯,只是这巴掌大的一坛酒,用不着酒杯。   他就坐在地上,找了个角落靠着,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滚入肺腑,喻连呛咳数下,很难受,烧的他火辣辣的疼。   他却再次从外来痛感里感觉到一丝轻松的、令他莫名上瘾的快意。   喻连缓了下,慢吞吞喝着,一口又一口。   喝完第一坛的时候,他已经在半醉半醒之间飘飘然了,摇摇晃晃去开第二坛。   开了第二坛,他喝了一半,胃就开始灼烧,抽痛。   喻连紧蹙的眉尖更加舒缓了,喝完了第二坛,他手一松,酒坛坠下,和第一个酒坛砸在了一起,咔嚓一声,两个酒坛都碎了。   喻连顺势往地上一躺,快乐地虚眯起了眼睛。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他头顶闪烁的长明灯,好像他还在孤渺峰之时,躺在自己竹屋上、躺在莲池边看见过的自由自在的星星。   原来没有心疾可以自在喝酒是这个滋味。   怪不得世上酒鬼如此之多。   只需一醉,什么烦恼都可以遗忘,什么绝望都可以逃避。   酒,可真是个好东西……   喻连发了会儿呆,侧过头去,看见了碎开的酒坛瓷片,那尖锐锋利的碎瓷片像是有无限吸引力一般,他迟缓地坐了起来,伸过去手指,捡起了一片。   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酒液麻痹肢体,痛感后知后觉传来。   血色汩汩涌出,纯白色的长绒地毯滴滴答答落了一片猩红。   怪异的愉悦感直击大脑,喻连醉态横生的脸上略有迷蒙之意,他轻笑几下,靠在身后的墙上:   “好舒服……” [96]第 96 章(捉虫):母子二人,一脉相承。   96   半个时辰前。   冥主出了幽冥裂隙,来到了落冥教总坛。   幽冥裂隙没有准确的定位,在世间和虚无之间飘荡。   他实力恢复大半之后,就将落冥教总坛的位置和幽冥裂隙通过禁地连接了起来,所以总坛的位置也是实实虚虚,随时变动的。   绝对安全,可冥主并不喜欢。   他想要的不是躲藏,而是光明正大的重回修仙界。   总坛石窟内,浮空的地形缩影亮着微光,依稀能看出这是一个镇子的模型。   教内的核心人物都在这里,冥主一来,氛围更凝重了。   “主上。”   “主上。”   冥主:“嗯。怎么样了。”   落冥教主:“类似沧山和仙宗之间的传送阵,肯定是来不及建的。但建立起东清镇和幽冥裂隙之间的一次性挪移大阵没问题,只是……到时候动静会很大。”   他颇为头疼。   自从祝余草复活之后,在他带领之下,修仙界对落冥教的围剿力度前所未有之大。   ——一个实力在巅峰期,修道之心无比坚固,对敌人毫不留情,执行力极强,杀伤力异常恐怖的剑修,会让任何人头疼。   这几年碧云天药修出门都要抖起来了。   “我们的人频繁在东清镇探查,引起了仙门人的注意,近来祝余草一直驻扎在东清镇附近,挪移大阵进行缓慢。”   “尉迟鸣海不是快死了?”冥主淡淡道,“帝川之哀将至,祝余草不会不去的。”   “若非碧云天那个叫祝不死的药修在帝川吊着尉迟鸣海的命,他活不了那么久,平白耽误我们的进度,”落冥教主冷笑几下,“那小子也是个狠人,真敢将扶阳当药人使。”   冥主指尖一点,检查了下预构建的大阵雏形,修改了几处。   “幽冥裂隙和东清镇连接之前,我会提前去东清镇。需要等多久,给我一个具体时间。”   “最多半年。”   “半年……”冥主思索。   “是的,已经不能再缩短了,我们教内——”   “半年内有哪个好日子适合成婚吗?”冥主想起禁宫里的母亲,面容堪称如沐春风,“母亲醒了,一推再推的大婚也该筹备起来了。”   “……”   落冥教主也不知是不是被自己心里莫名浮起的‘如沐春风’这种形容词吓着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见了鬼了。   话题究竟是怎么从正经事上拐到大婚去的?   他憋了许久,憋出一句:“那…恭喜主上了。”   作为一个优秀下属,他硬是在如此严肃的场合里,在身后苏副教主、各大坛主的默默注视里,掏出一份流火年黄历来。   “今日是五月三十一,六月十七是个好日子。”再早的话,时间赶不及。   冥主:“这次就不要再推迟了。”   落冥教主:“……”   大婚一推再推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您一吃再吃总吃不够吗,主上?   “等一等,七月二日是母亲二十三岁生辰。”冥主思索,“要不改成那日吧。”   落冥教主提醒道:“主上,今年七月二日那天诸事不宜。”   冥主:“就定在那天。”在幽冥裂隙之内,他不允许,就没有诸事不宜这一说。   “好的。”落冥教主收起黄历:“主上,那我们继续东清镇的事……”   刚说了一半,就见自家主上脸色毫无预兆地阴鸷了下去。   冥主‘看’着,他留在寝宫里的触手传回来的画面,语气冷冰冰:“我回去一趟。”   语罢直接消失。   石窟里顿时寂静,半晌,落冥教主蹙眉。   身后一位大坛主说:“定然是禁宫里那位又出事了,主上是不是太重视他了。”   落冥教主没说话。   是啊。   方才说起大婚之时,主上神色就与最开始可有可无的态度不同,现在更是直接抛下他们,留了一句话就直接离开。   那不是对一个玩意儿的姿态。   -   冥主折返回寝宫。   一出现在这里,他就闻到了混杂的气味。   母亲身上的浅香,交欢后残留的一丝淫-靡,还有浓烈的酒香,以及……血腥气。   寝宫里的长明灯灭了七成,昏暗光影交织摇曳。   他看见了角落里神情轻松而舒适的喻连,那握着碎瓷片的手,正准备往自己手臂上划第二道。   冥主瞬移过来,俯身蹲下,一只手死死钳住了喻连的手腕。   他望着喻连微睁的醉眼:“母亲,你在寻死。”   喻连脸上是一种似梦似幻的微笑,用迟钝的思绪思考了这句话良久,才说:“你会让我死吗?”   冥主:“不会,就算你死了,也逃不了。”   “是啊。”喻连知道自己死了也逃不走,解脱不得,他扯了下自己的手,见扯不回来,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为什么割自己。”   为什么?   喻连觉得有些好笑。   他的声音被酒液泡软了,轻飘又懒散:“因为舒服。”   手腕上的割口也就痛那一瞬,血也就在刚涌出的时候流淌的最快,过了这么一会儿,已经不太流了。   他整个手背乃至指尖,都是蜿蜒的血色,指甲里都渗了红。   “……”冥主微微蹙眉。   喻连往前倾身,“这也不许么?”   冥主:“你需要有个好身体,才能长久饲喂我。若是病了,连累我挨饿。”   “生病,你不是也能强取。”喻连哂笑,“有什么要紧的。”   多重的伤他都受过,多难忍的疼他也经历过无数次了,一点自己割出来的小口子,血都流不了多少。   这种小伤口,一点灵药就可以痊愈。   “连这都不允,干脆将我日日夜夜都锁在床上,供你玩乐。你也别再说,允许我喝酒,允许我出禁宫,允许我穿衣服了。假惺惺。”   那种莫名其妙的怒又出现了,冥主忍着火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舒服,想个别的法子,我允许便是。”   喻连:“那你找一些刑具,唔,鞭子,剔骨刀之类。让我抽你一顿,割开你的骨头,我会更舒服。”   下跪学狗爬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真是蹬鼻子上脸。   冥主松开他的手腕,扯唇道:“母亲记得给自己用药,疤痕留在身上,太丑。”   喻连重新靠回身后的墙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他曲起一条腿,膝盖挡在他和冥主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冥主:“今日五月三十一,距离七月二日还有一个月时间。那天是母亲二十三岁生辰,我们就在那天成婚。”   喻连垂着头,阴影遮住半张醉颜,似乎是在走神,又似乎是睡着了。   但冥主知道他在听。   果然,过了片刻,喻连轻笑一声:“原来我要二十三岁了。”   其实也没有过去很久,他觉得已经两世之隔。   母亲年纪确实很小,冥主:“我们大婚,你只有这一句么。”   喻连:“还有一句,你真是个畜生。”   冥主被骂惯了,已经能理解喻连的意思,他不以为耻:“我们母子二人,一脉相承。”   “认真说起来,我还不如母亲,先与自己的父亲成婚,再与自己的儿子成婚。母亲,感觉如何?”   他本不想这样说的,毕竟这样给谢久白抬了辈分。   但他看着喻连这幅样子,心里莫名很不痛快。他不痛快,就想让喻连更不痛快。   他往常只叫喻连母亲,从没自称过儿子,现在觉得这样说可以刺痛喻连,便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了。   然而喻连并没有多余情绪,勾起唇说:“感觉你不如他许多。”   冥主本是想气喻连的,却反被他给气到了。   他刚复活那会儿最忌惮的就是谢久白,之前最恨的仇人也是谢久白。   他把喻连压在身下欺辱的时候,有想过谢久白知道后脸色会如何精彩,所以这会儿喻连说他不如谢久白,纵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他还是被激怒了。   喻连在醉酒的昏沉和失血的眩晕中,被蛇尾拽上了床。   这一次,又花了三日才下来,被迫说了许多难以启齿的话。   喻连愈发爱酒了,床上被迷失吞噬,没有自我,床下沉醉在美酒带来的轻飘美梦之中,几乎没有多少时间是清醒的。   他话也越来越少。   到六月下旬,他手腕小臂上的割痕已是密密麻麻,药膏愈合伤疤的速度远比不上他又割下一道的速度。   他身体消瘦到了一定程度,远远看去,苍白又病态,像是禁宫里一道悄无声息的幽魂。   喻连从衣柜里挑衣服的时候,挑的也不再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劲装。他看见自己过往穿过的衣服款式,只觉得厌烦。   余下的那些衣裳,是青年男子惯穿的宽袖衣衫,喻连在里面挑,不再挑完整的一套,而是穿层里衣,再随意的拢件宽松的外衫,松松散散的极其随意。   某一日,他把昔日喜欢,现在厌烦的衣服全都堆了起来,用长明灯的灯火点燃了,自己站在火堆旁,看着火焰灼灼燃烧。   烧着了衣服,烧着了地毯,又烧着了那张床榻。   所有他讨厌的,在火浪中灰飞烟灭。   他持着灯盏,站在滚滚蔓延的火海里,微笑看着火舌-舔上自己的脚尖、小腿和衣摆。   ——结果自然是没事。   床底下伸出九条狰狞粗大的紫色触手,将他送离了寝宫。   原来在寝宫里藏着监视他的不是纸人,而是藤蔓一样的触手,喻连在帝川见过这些触手,不过当时,这些触手还没那么粗大。   他在寝宫外待了一会儿,冥主就回来了,挥手灭了寝宫里的火。   纸人进去寝宫收拾,喻连重新踏入的时候,这里就跟没被烧过一样。   喻连以为他又要将自己拽上床惩戒一番,习以为常地躺在了床上,没想到半天没等到。   他语气淡淡:“不来么,不太像你。”   冥主蹲在了床边:“你这段时间,也越来越不像你。”   喻连懒倦抬眼,片刻后吐出一句:“不想就滚。”   说完也不管冥主,闭上了眼。   冥主翻过来他的手臂,上面比昨日又多了一道割痕。   他取来药膏,涂抹在喻连手臂上,又给他喂下补气补血的灵丹:“明日起,酒坛会变成铁制,你不能再瘦下去了。”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这几日你饲喂我,我抱你之时,手感很不好。”   喻连:“出尔反尔。”   冥主:“母亲可以向我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喻连微微睁开眼,长睫掩住的眸底极快掠过一丝什么。   过了会儿,他侧了侧头,说:“酒坛不必换,我不割了,好好养肉就是。至于要求,我要见苏邻。”   冥主没想到他的要求是这个:“母亲要杀他?不必你亲自动手。”   喻连:“想见他一面而已,但我希望这场见面只有我跟他。”   纸人,触手,全都不要出现。   冥主扬眉,片刻后说:“可以,但我也希望,这个——”   他点在喻连手背上的追踪咒纹,“以及母亲丹田深处的生死咒纹,不要被触发。”   喻连:“不会。”   冥主笑了下:“好,那就如母亲所愿。” [97]第 97 章(捉虫):他那么善良,他能说谎吗?   幽冥裂隙里的紫月,总带着梦幻意味。   幽冥禁宫周围是一片孤耸的乱石,月光洒落,凄清而阴森。   苏邻找到喻连的时候,他就躺靠在高处的一块乱石上。   不远处是小石桌,桌上摆着酒坛和酒杯。   昔日仙宗骄傲耀眼的大师兄,此时一身纯黑松散宽衫,苍白消瘦的身形薄纸一样,浑身上下寻不见半分活气,懒懒的握着一壶酒小酌。   苏邻抬头,望向那一角风吹翩飞如黑蝶的衣衫。   他脑海克制不住闪过那天喻连满身淫-靡的从王座上下来,将代表了自由的临时令牌递给他的模样。   近来他午夜梦回,梦见的都是那一天,还有一轮荒诞,淫-乱,又圣洁的太阳。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喻连。   “喻……”   苏邻想和往常一样叫喻师兄,可沉默片刻,最终踟蹰地叫他:“喻连。”   喻连目光下斜:“你来了。”   苏邻:“主上说你想见我。”   “我在这儿认识的人,也只有你一个了。”喻连掌心后撑,支起身来,扫了眼乱石上可落脚踩下去的凸起,随意踩着下来。   细小石块扑簌扑簌往下落,苏邻看的提心吊胆,往前快走两步,张开手护在下面:“你…你小心点。”   喻连将苏邻复杂的神色尽收眼中,有些情绪他看不懂,但愧疚他看得分明。   他低下眼,即将踩到地面的时候,脚踝一滑,往前踉跄摔去。   苏邻猛地接住了他,肢体相撞,他听见怀里的人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轻地吸了口气,声音几乎就在他耳边:“嘶……疼。”   远远不同于他年少时清亮的嗓音了,长时间缠绵于情-欲之中,冷冽的音色都浸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像是带着细小柔软倒钩的猫舌,在心尖最痒处舔了一口。   苏邻半边身子都僵麻了。   “喻……”一开口听见自己嗓音都哑了,他狼狈的将喻连扶好,微微弯了腰,宽大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身体。   苏邻绷住嘴,将喻连扶到了石桌前坐下,然后蹲下来,隔着长靴握住了他脚踝,清了清嗓子才说:“疼吗?”   喻连:“有些疼,师弟给我瞧瞧吧。”   听见师弟这个称呼,苏邻明显愣住了。   喻连抬脚踩在了他膝盖上,似笑非笑:“好歹做了许多年同门,现在叫不得你一声师弟了?”   “……可以。”苏邻抿唇,“你怎么叫我都可以。”   他快速给喻连检查了下脚踝,片刻后说:“没有扭伤,坐着歇会儿应该就没事了,等下若是还疼,我再配点药膏。”   “药膏就不必了,寝宫床头,什么药膏没有。”喻连也不管他说完这句话后,苏邻怔然的样子,放下脚让他起来。   苏邻坐在了他对面。   喻连推了坛酒过去,“自己倒吧。”   他握着小酒壶喝了一口,面上不见醉态。   喝了许多日,他酒量比最开始增长了不少。   苏邻没喝,他看着喻连喝酒如喝水的陌生模样,说:“你身体不好,喝太多酒伤身。”   喻连淡淡道:“又喝不死,他不会让我死的。”   话里的他是谁显而易见。其实苏邻来这里之前见过主上,主上说喻连最近很不开心,喻连叫他过来要是想杀了他,他需得引颈受戮,叫得惨一些。   喻连若不想杀他,只是说说话,他就得想办法逗喻连开心。   “我跟你说些外界的事吧,”苏邻打破沉默,“一如你没有误杀我一样,那日九州台‘死’去的百人,都是教中卧底。喻连,你从不欠修仙界什么。”   “这件事外面也都知道了,四年来,他们一直都在找你。”   喻连冷不丁说:“他们知道了卧底的事,那他们知不知道,落冥教的冥主已经复活了呢?”   苏邻心里一紧。   “看来是不知道了。”喻连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我想你们落冥教内部知道此事的,也只有核心成员。”   喻连看过仙宗内冥主相关资料,在记载中,冥主的本体是麒麟,而非蛇类。   修仙界共识,冥主几百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且他残留在世间的冥界,也让他用天怒雷罚彻底泯灭。   所以刚苏醒的时候,他就算看出怪物能操纵冥气,也没将他往‘冥主’这个身份上去想。   怪物也没主动跟他提起过他的身份。   不过他们毕竟在同一张榻上纠缠,许多事切身体会过才知细微之处的异样。   他动用不了灵力和伴生之火,忍着厌烦用手指扣弄出来感受过,发现流淌出来的和刚进去的冥气浓度相差很大,大部分都被他身体吸收了。   虽然不知道吸收去了哪里,但身寸进来的冥气没有被他丹田蕴藏的灵气排斥,吸收的冥气没引起他灵力暴乱,这就只能说明冥气纯净到了极点,是纯净的能量团。   这怪物操纵人情绪犹如吃饭喝水,很恶趣味,喜欢将他的情绪操纵到一个极端,然后在他情绪和身体都失控之时,一边↑一边趴在他身上吸食七情六欲。   喻连极少有清醒的时候,但前几日,他灵魂深处传来挥之不去的冷气和凉意,他竟从那种浑噩失控的状态里脱离了出来。   他梳理着这段时间飘出来的凌乱思绪,一边冷静地看着自己小腹渐渐鼓起,一边趁着怪物心神失守,抚摸着他的后背,询问:“如此贪食,你在找到我之前,饿了多久了。”   “……没有饿过,只是千百年间,其他七情六欲的滋味寡淡。”那怪物沉迷间说过这样一句。   千百年。   喻连目前二十三岁,千百年前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母与子,是诞育和被诞育的关系。   他已确认怪物九成就是冥主,冥主叫他母亲,说明他的诞生与他有不小的关系。   ——不,看苏邻的表情,那怪物十成十是冥主了。   苏邻不清楚他该不该多说。   主上不将他是冥主的事告知喻连,是怕依喻连的性格,会闹出来事吧。   ‘冥主复生’这四个字,光是谈一谈就能叫人闻之色变,这是能搅得修仙界天翻地覆的大事。   可喻连既已经猜到,他隐瞒也没必要。   他犹豫许久,“嗯,你猜的对。”   喻连又问:“他似乎一直待在幽冥裂隙,是因为冥界毁了没地方去?”   他大体能猜到,因为从半年来冥主找他进食的频次和时长来看,他应该没有闲工夫去修仙界做事。   苏邻:“主上近几年一直在总坛和这里。”   喻连浅问了两句,转而换了话题:“和我讲讲外面的事吧,你最近在干什么。”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了,苏邻微微放松:“在竞选十二大坛主。”   “我记得我当年杀了八个,现在又重新补了几个?”喻连往酒杯里倒了杯酒,玉色的酒杯抵在了唇边,抿住了杯沿。   苏邻的注意力无法避免的被他吸引,“已经补了五个了,主上有能提升人实力的手段,其中有两个都在合体期。”   “想来是得到重用了。”   “嗯,近来教内的事都是他们在跑,听父亲说,连东清镇——”   戛然而止。   苏邻倏的反应过来:“你在套我的话。”   喻连饮下半杯酒,平淡道:“只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不过听你的意思,东清镇的事似乎很重要,对你主上,对落冥教,都很重要,是吗。”   苏邻两手交握,右手拇指掐住左手指节,整个人陷入挣扎之中。   他清楚知道他们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这就是喻连在直白的朝他打听落冥教最近最重要的事。   “你在担心被人知道?放心,这里没有监视存在。”   喻连将酒杯里残留的酒水倒了,在石桌上磕碎了酒杯,捡起碎片,在苏邻惊愕的目光回宗,往手腕一划。   “——你干什么?!”苏邻瞬间跨步过来,抢过他的手,撩开他衣袖,“你——”   他看见了喻连手腕上密密麻麻自残的痕迹。   苏邻惊愕的望向喻连:“师兄……”   “他不让我割自己,按照他的脾性,若他在这儿监视,现在已经出来了。”喻连扯回自己的手腕,随意甩了甩滴落的血珠,掀起眼皮说,“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苏邻仍在那自残痕迹的冲击之中未曾回神,手指上残留着喻连温热的血。   说了,泄露教中机密,他很可能会面临主上、教主或者父亲的惩罚。   可是不说……   已经在心脏扎根的愧疚和另一种阴暗情愫,缓慢释放出毒液,腐蚀着他的立场。   他指尖的血滴落在地上,也滴在了他心里的天平上,摇摇欲坠的天平彻底倾倒。   苏邻:“我说。我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东清镇……”   “算了。”   喻连却打断了他,“不为难你,这些问题我也能问你主上,不过被他折腾的时间会更长些罢了。”   还要再折腾到哪里去?到艹烂为止吗?   苏邻心里被刺了下似的,又钝又痛:“我说了,师兄,我告诉你,你不必问他求他。”   喻连:“可是我也说了,我现在不想听。”   他语气并不冲,也没有和人对抗的意思,只是听起来很疲倦。   紫月的清辉洒在他身上,眉眼间的厌郁与倦色染上了一层疏离。   “对不起,”苏邻觉得自己似乎又做错了,颓然道,“下次你问我,我绝不会犹豫……我真的可以告诉你,师兄,你别求他。”   别再和上次为他求自由一样,再去求主上了。   喻连许久没出声,他手腕依然在滴血。   苏邻半跪在喻连身前,见他没抗拒,便快速替他处理伤口。好在他身上携带了伤药,涂上后,伤口很快就长出了一层新肉疤痕。   喻连像是在发呆,过了片刻,轻声说:“给我一点你的灵力,好吗。”   苏邻这次毫不犹豫:“好。你要多少。”   喻连:“一点就好,我只是想将清渠唤出来,腿脚不好,平日里当个拐棍使。”   苏邻给的很大方,温和的灵力渡入喻连经脉内。   他丹田被封,外来灵力再多,在经脉里也流转不了多久。   喻连感受了下重新拥有灵力的感觉,唤出清渠。   三尺半长的青色竹棍在他手中发出激动的嗡鸣声。   在他身边许多年,清渠已经隐隐生出微弱灵识了,再过个几十年,或许生出灵智也说不准。清渠也和火老大一样,是他的家人。   喻连:“师弟,你走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好,”苏邻说,“下次你想找人说话,我还会来陪你。”   喻连:“嗯。”   苏邻走后,喻连面容冷淡下去,指尖轻轻拂过青竹棍身。   他从没打算从苏邻口中套到多少话,他的目的自始至终是从苏邻那儿得到灵力。   他知道苏邻对他怀有愧疚,所以从见面那一刻,他就在利用这份愧疚。装崴脚喊疼,以师兄弟相称,手臂上的疤痕,以及他说要求冥主的话——都是为了让苏邻没有犹豫的给他灵力。   喻连咬破指尖,用指尖血在清渠画了个咒纹,而后写了几个字,写完后,血迹渗透了进去,再也看不见。   随后他调用起剩余的灵力,握住清渠,缓缓用力。   咔——   清渠表面出现了裂纹,它似乎是不解,又似乎是难过,嗡嗡鸣颤不止。   喻连眸底浮起水色,心里的刺痛刀割一样翻卷起来,他低声道:“清渠,是不是很痛。”   清渠感觉到了主人的难过,不颤抖了,棍身轻蹭了下喻连的手指。像是安慰他说:不疼,不疼。   喻连:“是我对不起你,清渠,帮我最后一件事,好吗。”   清渠再次蹭了蹭他的手指。   喻连闭上眼,一滴眼泪滴下:“谢谢你。”   棍身碎裂的声音愈发明显,清渠慢慢黯淡许多。   身为主人,摧毁自己本命武器易如反掌,但没人会这么做。因为本命武器重创,主人也会跟着受创,就算是身体巅峰时期,喻连都不会好受,遑论现在。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撑着石桌,半晌都没能站起来。   冥主确实没在周围监视,不过不代表他就不过问了,他是见过苏邻后才过来的,结果一眼看见喻连这幅样子。   “母亲。”他语气冰冷极了,只以为喻连又在想方设法找死,“我并不想打断你的手脚,从此将你……”   喻连抬起潮湿的眼睫,眼里交哀伤缠着木然:“……好。”   冥主蛇瞳微微一扩。   和他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   “怎么了。”   喻连似乎很不想在他眼前露出脆弱,努力维持语气的平静,“我借了苏邻的灵力,想将清渠唤出来当拐棍,可没多久,它就突然变成了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母亲又一次因为旧物损毁而难过,这跟他前几天的酗酒浑噩的疯样对比,简直就像是回到了从前。   冥主天生的毁灭欲涌了上来,他想直接把清渠毁了,看看母亲脸上是什么神情。   不过喻连唇边的血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本命武器若毁,母亲会重伤。   “坏了而已,能修好的。”冥主拿过清渠看了片刻,他对修士用的灵力武器不算了解,没看出多少文章。不过他不懂,有人懂。   落冥教主没多久就带着教内擅长武器研制和修复的工匠来了。   工匠沉吟许久道:“主上,这把本命武器修复起来比较麻烦,得带去它生长之地吸收地气,蕴养百日,再用相同品级的灵竹细细修补。”   落冥教主:“在幽冥裂隙内不能补全?”   工匠摇头。   “主上,外面的人都在找喻连,清渠是他本命武器,带着他的气息,万一出去叫人找到,平添麻烦。”落冥教主立刻道,“不如斩断清渠和喻连之间的联系,就算清渠毁了,喻连也不会……”   “不必了。”喻连强撑着站起来,拂开冥主下意识伸过来的手,将清渠拿过来,冷冷道:“别碰它,我不要你们帮我修了。”   冥主:“母亲别生气。”   “修个本命武器而已,遮掩掉清渠的气机就好了。”这句话显然是对着落冥教主说的。   落冥教主劝道:“主上,清渠本体损坏的太突然,您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我在说谎,其实是我自己故意毁了清渠?”喻连扯扯唇,轻嘲道:“是这个意思么。”   落冥教主:“只是单纯觉得此事突兀。”   喻连才不想与他争来辩去,在敌人阵营里争辩这些,就算争辩赢了又有什么意义?主子他都打了,何况主子脚下的一条狗。他抓起石桌上的酒坛就朝落冥教主脑袋砸了上去。   哗啦一声,酒坛碎了一地。   落冥教主额角滑下一缕血,恭敬的神色阴沉下去。   喻连算什么东西,他自始至终尊敬的只有主上一人而已。   敢当着主上的面砸他……   冥主后面扶住喻连,“解气了?”   落冥教主忍不住道:“主上。”   他一说话,喻连蹙眉又咳出一口血来,虚软无力的指尖攥着冥主的手臂,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借力喘息。   这不是装的,他是真没力气了。   不过效果十分好,冥主直接将他抱起来,怫然不悦:“好了。母亲说没说谎我看不出来吗?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他清楚喻连对身边人、事物的重视程度,也见到过孤渺峰半山腰篱笆门上挂着的‘家’的小木牌。清渠的名字就写在小木牌上。   母亲会亲手毁了自己的家人?   可笑。   他毁了自己都不会毁了自己的家人。   喻连抓紧他的衣襟,灵魂里飘出浓郁的痛苦。   冥主捕捉到了,沉迷的轻嗅一口。   他恨不得天天吃,口中却虚伪的安抚道:“好了母亲,不难过,我保证,清渠会修好的。”   “你保证?”喻连看向落冥教主,“他呢。”   他知道落冥教主怀疑他,可是怀疑有用么?他只要确保清渠离开幽冥裂隙即可,落冥教主的态度不重要,他主子的态度才重要。   冥主瞥了过去。   落冥教主压力骤增:“……属下听从主上安排。”   算了,主上的命令必须执行。依喻连的品行和性格来讲,确实做不出毁掉自己本命武器的事,大不了他送去修补前,多检查几番就是。   冥主这才低声对怀里人哄道:“母亲这下可满意?”   这声音简直不像他,落冥教主又一次忍不住看去。   结果发现,就算这般哄,喻连脸上也没任何高兴或者柔顺讨好的笑容。   他拍狗一样轻拍了几下自家主上的脸,倦倦的将头靠在了冥主肩头,“我困了,想睡觉。明天你可以多吃些。”   而自家主上对他带着侮辱意味的轻扇毫无生气之意,甚至扬了扬唇,“母亲越来越乖了。”   “……”   落冥教主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原来这叫乖吗? [98]第 98 章:母亲的奖赏。杀人。   落冥教主得到了开头红,而冥主得到了喻连持续了两日之久的‘好脸色’。   具体表现在喻连愿意神色平静的跟他正常的说话——   没有言语相激,没有冷嘲热讽,更没有酗酒浑噩,连着三五日一个字都不说。   他由着喻连休息了一日,第二日就按照喻连说的‘你可以多吃些’过来进食了。   喻连只穿了件黑色外衫坐在床边,双腿交叠。   修长纤瘦的小腿从袍间探出,再往上是松松系着的腰带,若隐若现的冷白胸膛,和一张冷恹稠艳的脸。   见他来了,便对着他淡淡道:“站着做什么,过来。”   冥主看着喻连清明的神色,突然想起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喻连神智清明的模样了。   从一开始他强制喻连,到喻连为了苏邻顺从的那一个月,再到灵魂七窍重开后,自暴自弃不再抗拒与他交欢,但开始日日刺激他,惹他生气。   他每每生气,都会用情绪把喻连灌的迷乱,自然没有清醒可言。   近来喻连爱上饮酒,冥主每次见他,他不是在喝酒,就是已经醉了,在割自己自残。   他饿了就进食,才不管喻连手臂是否在流血,是否清醒,情绪灌下去,进食之时,身下的喻连与他而言,不过就是个冠了‘母亲’名分,分泌食物的工具。   结束后喻连醒来,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又被吃过一轮,下了床继续将自己灌醉。   现在,冥主莫名觉得喻连神志清醒的模样顺眼,心情也跟着不错,愿意进行一些用餐前的仪式,哄喻连高兴些。   他折身跪下去,准备往前爬的时候,听见喻连说:“不用爬了。”   冥主微微一顿,直起腰。   喻连撑着下巴,施恩一样懒懒道:“跪过来吧。”   冥主膝行至床前,“母亲今天兴致很好。”   喻连脚心踩在了他胸膛上,衣衫分开滑落,冥主瞥了一眼,朱笔勾画的绮丽花枝在他大腿绽放,花枝蜿蜒,枝头纤细,幽深的沟壑处,坠了点水珠。   冥主:“水渗出来了。”   他低笑着握住了喻连的脚踝,习惯性摆出和之前一样讥嘲笑容,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这么期待,真是离开**就会**的**。”   他习惯了下跪学狗爬的折辱,喻连也习惯了他说的那些下流|淫-辱的话。   甚至这些话对比冥主疯狂之时说出来的那些,已经算是和风细雨了。   喻连年少时,宗门师兄弟姐妹管着他护着他,唯一流落到他手里的那本春宫册,都是极简版本,对这种事懵懂羞涩。   现在么,听冥主羞辱的话听得多了,他不免有点认同。   凡尘间那些青楼妓馆,窑子兔儿爷,怕也没有他张开腿的次数多。   要他自己出一本春宫册,他应该能画得活灵活现,拿出去卖也能买许多钱。   喻连垂眼,指尖落在冥主肩头。   纸人这几日没有给他剪指甲,他指甲长长了,他盯着冥主肩头出神。   冥主又闻到了他灵魂里飘来的辛辣气息,抬眼一看,果不其然,母亲眼神里浮起一丝难以自控的癫狂疯乱。   他肩头刺痛。   母亲薄薄的指甲几乎嵌入了他肩头的皮肉里。   喻连歪了歪头,面色平静的往下划,小臂因为过于用力而发颤。   血色流出,擦皮刮肉的深深血痕越来越长。   冥主没有阻止他。   血腥气和冥主眼底隐而不发的晦暗无声相融。   喻连划到自己脱力,神思才从那癫乱里抽回来,发了会儿呆,将染血的指尖在冥主脸侧擦了擦。   “不疼吧?”   “不疼。”   喻连这种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冥主闻到辛辣味儿,就知道他要发疯了。   发疯的情况分为两种,第一种是说些叫他气得发狂的话,第二种就是现在这样——得见点血。   他自己的,或者他的。   不知道是割腕自残之时产生的愉悦上瘾,还是单纯的宣泄压抑,才让他出现这种行为。   喻连知道自己这样不正常,冥主也知道,但是他们一个不在乎,一个觉得这是他在母亲灵魂里留下的烙印,也就这样扭曲的相处下来了。   他道:“你应该回答疼,这样我会开心些。。”   冥主:“那我重说一遍,母亲就当刚才没听见。”   喻连觉得没意思。   “算了。”   他抬起冥主的下巴,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谢谢你答应修复清渠,这是你的奖励。现在,可以开吃了。”   囚禁、强制、自暴自弃、无法脱离。   他们相处之时的氛围便如飘着血腥气的潮湿阴雨,也像是死死纠缠的藤蔓和荆棘。   藤蔓将荆棘缠得窒息,荆棘把藤蔓刺得鲜血淋漓。   冥主没有给他灌情绪,让自己囫囵吃爽,而是让喻连维持清醒,细嚼慢咽他本身产生的情绪。   他没有变出蛇尾,只用人身。   再抗拒再否认,喻连也已经十分熟悉十分适应冥主的节奏。今日没有威胁,没有强迫,勉强算是你情我愿,他们契合到完美的程度。   冥主依然忍不住说羞辱的话刺激他,说狠了喻连会恼,抬手就是一巴掌。冥主顶着满脸的巴掌印,身体力行的报复回去。   他渐渐发疯了,怀里的人期间晕过去一回他都没发现。在他彻底发疯前,喻连轻轻抱住了他,用一种他从未听见过的、带着鼻音的软绵语气说:   “难受,要吐出来了,慢一点好不好。”   冥主直接停住了,收缩的蛇瞳映着喻连汗湿发红,但依旧冷淡的脸,疑惑道:“你刚才在撒娇吗?母亲。”   喻连别开头:“没有。”   然而冥主已然认定他刚才就是在撒娇,内心蓬勃出一种别样的愉悦,他动作缓了下来。   正如喻连熟悉他,他也同样熟知喻连的各种反应,只要他愿意顾及喻连的体验,他能把喻连伺候得爽上天。   喻连手指搭在冥主肩头——   他用指甲划出来的血口子已经痊愈了,且没有用丝毫药膏。真是恐怖的愈合速度。   “说了喂饱你,你吃便是。我没力气给你反应了,你要灌情绪吗?”   母亲尾音里托着虚弱的味道,冥主注视着他泛白脱水的唇,抬手引来蜜糖水,低头嘴对嘴渡了进去。   “才三日,没有用蛇身就已经这般。你自从酗酒自残后,身体虚弱了太多,补气补血的灵丹喂下去,也没见恢复多少。”   他其实可以只灌情绪给喻连,不与他交欢,这样他能吃饱,喻连身体能休养起来。但他总忍不住,哪怕见喻连身体越来越虚弱,他也只是给他喂灵丹而已。   “要不然我杀了母亲,给母亲换一具健康的身体?”   这样的话,喻连一身修为就彻底废了,但没关系,反正他也没有要用到修为的地方。   喻连轻笑:“好。”   冥主掐住了他的脖子,见他这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又觉得无趣。   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太舍得:“算了,我还是更喜欢母亲现在这具身体。我会尽量养着,等你这具身体彻底撑不下去了,再换新的。”   喻连依旧是那句:“随你。”   冥主冰冷的唇印在他的眉间。   “母亲,再来最后一次,我就不吃了。”   -   喻连被抱着从浴池回来,浑身清爽。   他躺在冥主怀中,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人是适应能力极强的生物,植物也会渐渐适应自己改变了的生活环境。喻连从最开始的无法安睡,到现在全然放松,只过了半年多的时间。   冥主:“不是累了,怎么不睡。”   喻连:“你不是蛇吗,床底下的触手是什么。”   “你说这些啊。”冥主将触手从床底唤出来,他点出一根,拽到了喻连面前,“母亲见过的,它还亲过你。”   触手缩小了不少,纤细的尖端灵活摇摆,长着暗紫色的肉球,就算缩小了,也实在狰狞丑陋。   喻连手握了上去,触手的触感似藤蔓,冰冰凉凉。   “是你的武器?”   冥主:“伴生物罢了。”   其实是他还在蛋里的时候,用来吸收外界七情六欲的媒介,相当于人类的‘脐带’?   他化形不稳的时候,伴生触手没有完全与他脱离开,时不时就会在他身上冒出来,让他看起来像个怪物。   后来分离开,伴生触手就犹如他的一只手或者一只眼,也能当做武器来使。   丑陋的紫色触手勾住喻连的素白漂亮的指尖,慢慢缠紧。   冥主:“看来它们很喜欢你,母亲要不要也喂饱它们?”   “……”   喻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甩开触手:“别让它们在这间寝宫里,恶心。”   冥主:“它们不会打扰你,只会守着你。”   喻连:“你多放些纸人吧,我真不想看见它们。”   “最近事忙,我需要时不时出去。”冥主漫不经心的拒绝,“不管母亲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它们留在这儿比纸人更好用。”   “与你的属下议事?”   “嗯。”   “怎么不让你的下属们来禁宫议事,这里不是更安全?”   冥主若有所思:“在禁宫议事,他们会看见那张王座——被母亲浸湿过的。”   他察觉到喻连身体僵硬了一瞬,意外的从他情绪里嗅到一丝羞愤的味道。   喻连:“算了,当我没说。”   母亲被*熟了后,现在已经很少主动产生这种羞愤情绪了。   冥主倒真来了兴趣:“我可以不让触手在这里,但母亲总喜欢惹我生气,只有纸人在这里,我着实不放心。不如就按照母亲所说的,议事地点改在禁宫,母亲与我同去。”   他越想越觉得不错。   这样他跟喻连分开的时间就更少了,在议事无聊的空档,还能吃一口母亲。   等议事结束就直接回来,母亲完完全全在他眼皮子底下,不比触手照看的好么。   喻连抬手就要打人,冥主攥住他手腕,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好了,再打我要生气了。睡觉。”   “……”喻连蹙眉蹭了下腿,疲倦道:“你别乱动我,也别说话了。”   他身体对冥主的声音和气息太敏感,也太过讨好了些。   冥主:“我给你堵住。”   喻连:“滚。”   “开玩笑的,不闹你。”   冥主抚摸着喻连清瘦的后背,轻拍他入睡——也是同谢久白学的。这种动作可以让母亲睡得快一些。   喻连却对他模仿的轻拍感到恶心。   不止如此,他对自己方才的欢愉和身体的沉沦也感到恶心,清醒的时候,这种恶心感会更深重。   他蜷在冥主怀中,面无表情地压下所有情绪,眸底闪过冰冷的寒气。   这怪物以情绪为食,又是否知道,情绪也是能伪装出来的呢。   羞耻的情绪如何伪装出来?很简单,把这怪物想象成九哥就好了。   反正他也披过九哥的皮,不是吗?   他无声握住脖颈上挂着的剑坠,慢慢阖上了眼睛。   -   议事地点改为禁宫。   这消息传出去后,众人虽有些奇怪,但毕竟是主上的命令,他们遵从就是。   他们进来禁宫,恭恭敬敬的等在王座阶下。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他们主上出来。   冥主抱着个人,心情不错的坐在了王座上,对着下面一众下属说:“有事说事。”   包括教主在内的一众下属陷入沉默。   殿中一片寂静。   落冥教主率先道:“主上,灼阳仙尊怎么会在这儿。”主上叫喻连母亲,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呼喻连姓名不太妥当,想了想,也只有灼阳仙尊这个称呼能显得尊敬些。   只是这个称呼对他身后的九大坛主显然很不友好。   喻连问劫期之时坐镇仙宗,追着他们杀了八个,不管是之前苟活下来的四个,还是后补上来的五个,听见灼阳仙尊这个名号,绷着的皮都不由得发紧。   他们抬起头,看清喻连模样的时候,倒是不由得愣了下。   之前知道仙宗的灼阳仙尊在这儿,但他们都没见过,这是第一次见。   那杀得他们抱头鼠窜,浑身烈火的灼阳仙尊,此刻只穿了件绯色单衣,神色冷淡,唇色却嫣红水润,明显刚被滋润过,禁-脔一样被男人抱在怀里——   不,不是像。   他就是主上的禁-脔。   他们低下头,绷紧的皮慢慢放松下来,彼此之间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可不敢想太多,万一主上感应到他们的情绪呢?主上毕竟叫灼阳仙尊母亲,总有几分不同的。   冥主:“教主,你近来话太多了。”   落冥教主沉默片刻,“是,属下知错。”   苏邻脸色发白。   他觉得眼下场景有些熟悉,主上不会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那日在这里做过的事吧。   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糟,他前面的正副教主、几大坛主忽视喻连,依次禀报自己负责的事宜。   喻连从冥主怀里挣了出来,坐在另一半王座上。   冥主一边握着他的手把玩,一边听下属汇报。   喻连目光望下去,偶尔和下面落冥教的人视线相接。   那些人与他对视之时,狎昵的,暧昧的,鄙夷的神色一闪而逝,却又那么明显。转而对他们主子说话时,又是和往常一样恭敬。   喻连微微一笑。   因为喻连在场,所以这次议事的内容很水,大家再忽略喻连,都或多或少顾忌着。   议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冥主忽然又闻到了辛辣味儿。   他侧靠在王座上的身形一怔,看向身边端坐的人。   “母亲……?”   他没惹母亲,怎么母亲突然又要发疯了。   喻连恍若未闻,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   他每往下一步,殿内就安静一分,说话汇报的人声音都小了下去。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冥主更是略一扬眉,坐直了身体,抬手下压,示意安静。   殿中寂静无比。   喻连在殿中走了一圈,最终停在苏副教主身边,“唰——”地一声,冷不丁抽出了他腰间的剑。   “……!!”苏副教主睁大眼。   这是他的惯用武器,要干嘛啊这是!他忍不住望向王座,可主上目光始终都在喻连身上,没有注意到他分毫。   喻连提着剑,脚步轻快的来到九大坛主面前,“一、二、三……”   他停在第三位坛主面前,剑架在了他颈侧,轻声说:“你是新补上来的三坛主?”   三坛主寒毛都起来了,可是主上跟教主都没制止,他只好斟酌道:“是……”   喻连一剑砍下了他的脑袋。   喷薄的血溅到了他素白的面颊上。   哐当!   失去了人头的身体直挺挺倒下。   刚才殿内是寂静,现在是死寂。三坛主是合体期,叫一个被封了灵力的仙宗人砍了脑袋?   血腥的场景透露着荒诞可笑,可是除了喻连之外,没人笑得出来。   旁边的五坛主失声:“你——”   喻连:“我不喜欢三坛主这个身份。上一个三坛主伤过我,有仇。”   “……”   那也是上一个三坛主跟你有仇!而且你不是都亲手报仇了吗?!这关这一任的三坛主什么事啊!   喻连转过身,剑又架在了五坛主脖子上,“你好吵。”   五坛主下意识反击,王座上的冥主指尖一动,五坛主浑身僵住,下一刻,他的脑袋也被砍了下来。   咕噜噜——   两颗脑袋相依为命的滚到了一起。   殿里弥漫起浓郁的血腥气。   喻连凝视着那两颗脑袋。   冥主这时才瞬移过来,捏起喻连的脸,淡淡道:“缓过劲儿了?还想杀吗?”   喻连手一松,剑咣当掉在地上。   他往常杀过不少敌人,如此近距离的也杀过,但这次,血液的腥气直直往他脑子里钻。   喻连忍了又忍,没忍住,偏头干呕。   冥主顺了顺他的后背,然后抬眼:“把这里清理一下,没说完的事留到下次讲。”   蛇尾圈住喻连的腰,消失不见。   苏邻捡起苏副教主的佩剑,双手奉了过去:“父亲。”   “教主,”苏副教主把剑插回腰间,“主上他——”   落冥教主看向地上两具尸体:“主上把他们的神魂和灵魂都收拢起来了,他们之前被冥气改造过身体,没死。”   这也是他刚才没有制止喻连的原因。   不过续接脑袋和身体会花费很多灵药,而且实力也会跌一些。   他将这两具尸体拼接在一起,“苏邻,带着他们回总坛。”   苏邻低头应是,看着这两具尸体,心里越来越震惊。   “主上有能提升人实力的手段,其中两个都在合体期。”   “想来是得到重用了。”   “嗯,近来教内的事都是他们在跑,听父亲说,连东清镇——”   “东清镇的事似乎很重要,对你主上,对落冥教,都很重要,是吗。”   那日和喻连的对话从他脑中闪过。   现在‘死’的,正是那两个负责东清镇事宜的合体期大坛主。   苏邻突然明白,喻连当时为何突然就不继续追问落冥教打算在东清镇干什么了——因为他打算直接把这两个负责人给杀了!   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的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苏邻带着尸体离去,听见自己父亲和教主的低语:   “喻连方才状态不太正常,是不是疯了才乱杀人?主上看起来不意外。”   “东清镇那边会受点影响。”   “过几天我亲自跑一趟。”   “仙门不熟悉新大坛主的气息,但熟悉你的,别打草惊蛇……”   苏邻心跳怦然。   才不是乱杀人,喻连绝对、一定是故意的。   被欺辱折磨了半年,消瘦苍白成那个样子,一团火燃烧到最后只剩死气沉沉的灰烬了,竟然还想着帮外面的人除掉可能的危险?   主上知道喻连在帮外面的人吗?   喻连知道主上是冥主了,难道他在计划什么?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一边觉得喻连身在敌营太莽撞了,一边胸腔里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先前觉得喻连变了很多,可现在他才发现,喻连身上那种吸引人为他驻留的、耀眼的特质,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   寝宫内,冥主倒了杯茶端过来递给喻连。   “我还以为你发疯只是冲着我。”   “不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杀了。”   喻连长睫垂下,抿了口茶,压下反胃感:“下次议事我还要去。”   冥主:“就这么想杀人。”   喻连:“他们对我而言是敌人不是么?怎么,杀你几个下属,舍不得了?”   冥主坐在床边,指腹擦过他脸上的血,忽然笑了:“母亲,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偷腥上瘾,朝着主人伸手讨食吃。”   喻连:“……”   冥主:“母亲想去就去吧,人你也可以挑着杀。”   除了个别人活着对他有用处,其他那些人活了死了对他来讲没区别。甚至死后化作游魂,还能更听话些。   “大婚前,让你尽兴。” [99]第99章 二合一含百雷加更:你不会想知道你接下来的下场的,母亲。   大婚之日愈发近了。   幽冥裂隙里大大小小城池里的鬼魂们自发庆祝了起来,处处张灯结彩。   惨白的灯笼上写了囍字,白对联上也写了贺词,每个鬼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热闹。   冥主成婚,婚轿要带着在各个城池里转一圈的,他们急于表现讨好自己最大的主子。   荒凉的草地都叫他们铲了个干净,铺上细细的石子。   落冥教的教众在城池内外散发纯净冥气,共贺这一场大喜。   只是他们神色戚戚,嘴角的笑容都很牵强。   “今天那位在殿里杀了几个?”   “杀了两个半,死了两个,那半个还活着,是因为那位没力气了。”   连着数日,落冥教上下气氛变得恐怖压抑,先是教主宣布,主上要见他们,听他们汇报五大仙门相关事宜。   等他们激动兴奋的前去面见主上,说自己杀了多少五大仙门的人,说自己的功劳,说自己甘心为了落冥教奉献一生之后,主上只说了一句:   “辛苦了。”   而后递了把剑给他身边的男人。   第一天,殿里死了七个人。   都是虐杀仙宗修士最多的教众。   此后的每一天,禁宫都会抬出去死人。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主上召他们议事,不是为了奖励他们辛苦,是奖励他们赴黄泉。   如果那位杀得开心,主上也开心,那些同僚就会变成鬼魂,成为鬼城里的一员,也不算真的死了,只是一身修为尽废。   如果那位杀得不开心,主上也懒得聚拢死去之人的神魂和魂魄,死了就是死了。   放在凡间皇朝,这就是残暴的昏君和妖妃,早就惹得人揭竿而起。   但落冥教众从没有心灰意懒背叛之说,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都归属主上所有,再残暴的主上也是主上。   不过人都是怕死的。   他们只能在议事的时候想方设法逗那位开心,或者努力在死的时候让那位杀得爽,以此换来以鬼魂的身份,在幽冥裂隙生存的机会。   他们找教主哭诉。   那位不应该是禁-脔吗,是奴隶啊,怎么变成了祖宗?   教主很沧桑的递给他们一个签筒,说:“你们抽签去,熬过大婚就好了。大婚后,按照主上的习性,你们应该一个月都见不到灼阳仙尊。”   签筒晃动的声音跟噩梦似的,进了殿就是阎王点卯。   这种悬着命的高压之下,他们简直比主上本蛇还期待大婚。   明天就是七月二日了。   那位应该不会在大婚前还要杀人吧?   -   幽冥禁宫。   纸人捧着一件件华丽的婚服,喻连已经试了好几身。   纸人全程帮他换衣服,他只需要抬手转圈,给冥主看。但即便如此,他也累得够呛。   换到第十二件的时候,他沉着脸把装衣服的托盘砸到了神情悠然自在的冥主头上。   “你为什么不换。”   冥主说:“得你选定了婚服,我才能选一个配你。”   他本来想随便选一件婚服,没想到看喻连换婚服看上了瘾,明明很枯燥,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腻味。   或许是母亲隐忍不耐的样子太有趣?   喻连背过身去,不想搭理他。   他低头顺了下腰间的环佩,注意力转移到辅助系统:   [冥主命运修复值:42%]   这家伙不跟最开始似的听不进人话,只顾自己快乐了,到这个数值,前期的准备工作基本算是完成。   乖蛇,学会爱世间之前,先学会爱一个人吧。   冥主从他身后抱住他,低声道:“又生气,我哪句说错了?”   喻连:“见不得我累,你却悠闲。”   他挣开冥主的怀抱,跛着脚,拖着繁杂婚服坐到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又跛脚了,看来是真的累。   冥主没有刻意呵护喻连的双膝,更没有给他热敷按摩过。   这虽不是他造成的,却意外满足了他的毁坏欲望。   完美玉盘上残缺的伤口有种尖锐的美,令他格外迷恋。   冥主蹲下来,假惺惺的替他揉了揉小腿和膝盖,“要不就你身上穿的这件吧,还要试试妆容吗?我见凡间女子成婚,都要试妆的,我替母亲描眉。”   喻连:“你涂上口脂,我就试妆。”   不料冥主欣然答应:“好啊。”   他招来鬼城里擅长给新婚夫妇化妆的鬼魂,一边听人家讲,一边挑了根浅色画眉笔,在喻连眉间跃跃欲试。   喻连打开他的手:“你先涂,我再试。”   他面前摆了好几盒口脂,喻连挑了个最艳的,手指蘸了蘸,往冥主唇上涂去。   他当然不会好好涂,用的力气极大,转着圈把冥主的上唇涂的血红一片,涂完了艳红色,他又挑了个紫红色涂在冥主下唇。   然后直起腰拉开距离,仔细端详片刻后,被这张滑稽的丑脸逗笑了。   喻连:“不错,很美。”   冥主照了照镜子,眉梢一挑,瞥了眼喻连笑得眼睛弯弯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笑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了,牙根略微发痒。随即探身过去,扣住喻连的后脑,直接亲了过去,口脂糊在喻连脸上。   他还故意蹭了好几下让口脂涂抹均匀。   亲完后,他对着喻连的脸发出响亮的嘲笑,丝毫不知自己脸上完全晕开的口脂更滑稽。   “……”   喻连又无语又想笑,推开他,坐在镜子前,用湿帕子擦脸。   冥主不依不饶的追过来,扯过帕子自己给他擦:“母亲,你近来对我和缓好多。”   是因为每日在殿内都能杀敌人,所以很开心,愿意给他好脸色,还是母亲对他有了一点喜欢呢?   毕竟之前母亲从来不会对他笑的,更别提方才的玩闹互动了。   如果母亲对他还是全然的厌恶,怎么会跟他玩闹?   喻连顿了顿,望向镜中冥主那张滑稽可笑的脸。   他道:“火老大已经离开了我,我不能再失去清渠,那日的帮忙,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而言却很重要。”   “所以之后,你对我如何,我就会对你如何。”   冥主微愣。   确实是从他答应帮忙修复清渠后,母亲对他的态度才发生了微妙的和缓。他有点意外,但仔细一想,这似乎也比较符合母亲往常恩是恩,仇是仇的性格。   冥主:“那我要是对母亲很好呢,母亲也会对我很好吗?”   喻连淡淡道:“看我心情。”   冥主擦去他脸上最后一抹口脂,丢掉湿帕子:“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喻连:“还好。”   冥主:“亲我一口。”   他顶着满脸的又紫又红的口脂凑得更近了,喻连面无表情,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滚开,丑东西。”   -   七月二日。   诸事不宜。   给喻连抬轿子还是那一群天天提心吊胆怕被他砍了的落冥教精英,他们简直要喜极而泣了,比自己成婚还激动。   四个胳膊腿儿健在的大坛主东南西北各一个,和他们一起,抬起了华丽巨大的轿撵。   正副两位教主左右开路。   苏邻在当撒花的花童。   轿撵左边是被他砍了一半脑袋的那位,手里举的婚联是:仙宗落冥成大礼,喜溢门庭迎贤妻。   轿撵右边的人举着的是冥主亲自写的:琴瑟和鸣比翼双飞,我和母亲今日成婚。   所有人都面容严肃,十分庄严肃穆往前走,好像丝毫不觉得他们举的对联很幽默。   庞大轿撵漂浮着,经过一个个鬼城,垂落的轻纱遮住新娘的身形。   鬼魂看见那婚联的时候基本都会诡异沉默几秒,而后全都当做没看见,跪地朝拜,狂热呼喝:“恭贺主上大婚!”   “恭贺主上大婚!”   “恭贺主上大婚——!”   花费了半日功夫,轿撵才巡游完所有鬼城,喻连以为巡游完就该回禁宫了,没想到轿撵停下后,他钻出来,发现周围很陌生。   这里广袤无垠,离紫月极近,天空布满繁星。   紫衣玉冠的男人站在星河尽头等他,那张平日里充斥着恶欲的双眼,此时却有一丝沉静,对着他伸手:“母亲。”   喻连黑亮的长发编成了鱼骨辫,辫子上缀满了浅紫色的小花,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他唇上涂了浅色的口脂,看起来比平日里有气色。   长地面是坚硬的暗红岩石,长的暗紫色婚服衣摆拖在地面,像是担心摔倒,他提着裙摆走得小心。   落冥教主等人对着自家主上行了个礼,抬着轿撵默默消失了。   喻连停在冥主面前,顿了许久,才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冥主握紧了他的手,微笑:“母亲,我和你的婚礼,是否比你和谢久白的热闹?”   前方瑰丽混沌星海,紫云变幻如烟。   喻连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这是哪儿。”   “是我最初诞生之地。”冥主也转过身,与他一同看去,“凡人成婚,总要找个有意义的地方,说海枯石烂的誓言。”   他虽不屑,也不信,但谢久白给过母亲的,他也能给。   最初诞生之地。   那就是冥界和冥主一起诞生的地方。   他只知幽冥裂隙这片被世人抛弃的废土曾经孕育过忘川,没想到冥主最初的诞生之地也在这儿。   外面阴冷,喻连的手也渐冷。   冥主调高自己的体温,抬手止住了吹拂的风。   喻连:“你在这儿长大吗。”   “嗯。”冥主低声道,“我百岁前都在这儿长大,那时候,幽冥裂隙里不如现在安静,很多厉害的厉鬼游魂,我——”   他顿了下:“不过再强,都没有我强。”   喻连没注意他的停顿,他道:“是,你最厉害。”   从冥主现在的性子来看,恐怕从小就是一条到处发疯唯恐天下不乱的暴君豺狗。   “敷衍我。”冥主不悦,“母亲,我在跟你说话。”   喻连:“怎样才算不敷衍。”   “下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不要骗我。我可以感知到你的情绪,判断你有没有说谎。”   手腕已经被怪物暖得温热了,天边星海静谧闪烁,喻连将脸侧的乱发别在耳后,他竟在这句话里听出一丝认真来。   “你问。”   “母亲你昨日说,我对你如何,你就会对我如何。”   冥主良久才继续往下说,“如果往后我对你很好,我们之间可以正常相处吗?”   喻连:“你能少吃我一点吗?”   冥主飞速摇头:“这个不行。”   饭是底线。   “………”喻连,“可你并不需要我对你好。”   冥主:“我需要。”   喻连:“这是你驯服我的新手段吗。”   冥主避而不答,只是道:“母亲,你还要在这里生活很久。我们近几日不是很融洽吗?为什么不能更融洽一些。”   他见喻连不语,更靠近了一些,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某种蛊惑意味:“忘了曾经,忘了谢久白,尝试喜欢上我。”   喻连愣了下:“……你想让我喜欢你?”   冥主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提议天方夜谭:“是。”   喻连神色很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嫌恶,还像讥讽。冥主还没仔细感应清楚,那混杂的情绪就消失不见了,素冷的侧脸只余一片平静。   冥主摸不准他的意思:“母亲?”   喻连重新看向他,渐渐的,他眼底的光变得柔和,柔软的温情与喜欢似月光流淌出来,流入冥主感官中,化成蜜一样的清甜。   他轻轻靠近,在冥主唇上印下一吻:   “你觉得这是喜欢吗?”   冥主心微微一跳,“是。”   这就是喜欢的甜意。   “原来这真是喜欢。”喻连自嘲一笑,“偶尔我见你,会有这种情感。我还以为是身体过于喜欢你而产生的错觉。”   冥主被他的话砸蒙了,反应了好久,狂喜涌上心头:“身体不会影响灵魂,母亲,你喜欢我?!母亲,你喜欢我!”   喻连别开头,唇微抿着,眼睛甚至都闭了起来,带着不愿意承认的厌烦。   这一瞬间,冥主好像看到一头烈性难驯的凶兽对着自己低头。   难以言喻的快感冲昏了冥主的大脑,捕获猎物的愉悦和兴奋充斥全身。   随即恶意翻涌,他真后悔没把母亲与他的第一次录下来,这个时候就该让母亲看看,他那个时候被他硬生生艹开的时候,骨头有多硬。   那时候母亲会想到他有今天吗?   不过才半年而已。   羞辱的话到了嘴边,他简直迫不及待的想用言语中伤喻连,想从喻连灵魂里挤出因他而生的痛苦。   那会和他因谢久白而产生的痛苦一样美味吗?   但是他忍住了。   这半年来,他在喻连身上学到的最深刻的东西,就是忍耐。   母亲对他只有一点喜欢,或许这点喜欢还是受到他身体堕落的影响。   刚才想跟喻连正常相处的是他,现在想撕毁喻连的也是他。   这两种念头都是认真的,冥主不觉得自己矛盾。   此时此刻,他压下自己泛滥的恶欲,调整许久,才冷静下来,像个人一样露出温和不吓人的惊喜模样。   “母亲,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为什么喜欢我。”   喻连于是又看向他。   冥主不是不犹疑,一瞬的狂喜过后他甚至有些不信,但喻连灵魂里丝丝缕缕逸散的清甜织成了一张大网,轻柔的将他笼罩了起来,细微异样之处,也就看不清了。   喻连平淡道:“不知道,或许真如你所言,我变成了一个多情的荡-妇。”   “床笫之间调情的话罢了,母亲怎么能真这样说自己?”冥主很愉悦喻连在他调-教下变成了这样,嘴上否认,“不是荡-妇,是多情的美人。”   两双眼瞳映出彼此的模样,冥主喉结微滚,“母亲,洞房花烛,与我同去吧。”   喻连:“不拜堂?”   冥主笑了:“此处天地我为主宰,它还不配我拜。”   语罢他半点也等不得,抱起喻连消失在这处,周遭几经变换,二人就回到了布置一新的寝宫内。   囚禁了喻连半年的寝宫,如今变成了婚房。   漆黑色系全都变成了浅紫色,合卺交杯喻连已十分有经验——这是他第三次成婚了。   合卺酒喝完就算礼成,喻连连杯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卷到了榻上。   冥主很喜欢撕他的衣服,他说衣服穿上就是用来撕的,这次也不例外,他直接撕开了喻连婚服的裙摆。   喻连双腿一冷,侧着并拢起来。   冥主的蛇尾已经幻化出来了,才装模作样的询问:“今日新婚,我用蛇身侍候母亲,可以吗?”   喻连每次承受他的蛇身总会格外艰难。   那东西带着细软倒钩,成结的时候卡在里面出不来,和野兽-交|媾的感觉特别强烈。   冥主盘踞在床上,蛇尾摩擦着喻连的侧脸。   明明说过喜欢,这张脸在这种时候还是很冷淡。不,也有不冷淡的时候,把蛇尾换成**去摩擦他的脸,他就不是冷淡,而是皱眉了。   喻连:“蛇身我会受不了。”   冥主:“你可以的。”   喻连:“会晕过去。”   他嘴角又挂起了冥主熟悉的讥嘲,连带着逸散的喜欢的甜美也散去了许多,“哦,也没关系,反正你会让我强行清醒。”   “……”冥主妥协了一半,“先用蛇身一次,其他就都用人身。”   喻连朝他勾了勾手指。   冥主俯身过去。   喻连双臂勾住他的脖子,“不如你解封我的灵力,灵力流转,体力增强。你想用蛇身玩什么,我都陪你。”   冥主瞬间就明白了,母亲这是在跟他提要求。   想在新婚夜玩爽玩舒心,就用解封他灵力的条件来换。   他低头笑了下:“打什么主意呢。”   喻连:“没有修士喜欢毫无灵力任人宰割的感觉。”   “这话有些假,不过我今日很开心,解封了母亲的灵力,母亲会多喜欢我一些吗?”   “或许吧。”   依旧是模棱两可的答案,但冥主又从喻连身上嗅到了浅浅的喜欢的清甜。   他双目含笑,吻住喻连的唇,精纯的冥气渡入他体内。   喻连的气息开始拔升,寻道境巅峰的实力伴随着灵力的流转悉数回归,他发出一声舒爽的低吟,握了握掌心。   充盈的力量感熟悉而陌生。   与此同时,冥气在他体内打下数道小封印,禁止自爆,禁止血祭,锁住了他的奇经八脉。   冥主一个念头,他灵力就会再次被封。   “开心吗?”   “嗯。”   冥主:“现在是不是有力气了,母亲。”   喻连主动捧住他的脸,送上了自己的唇,他们的接吻比往日里激烈许多,冥主的舌头在人舌和蛇信子之间来回转换,喻连上颚被扫的发痒发疼,生理性泪水在眼睫上短暂停留一下,就被爆发的狂烈情-欲蒸发殆尽。   喻连身上时不时溢出的一缕清甜香气,对冥主来说是世间最浓烈的催-情-药。   只要一想到喻连对他产生了喜欢的情绪,他就格外兴奋。   精神已经得到莫大满足,却犹不知足,非要喻连同他一起疯。   过量的浅粉色雾气海潮一般钻入喻连的七窍,将他们的新婚夜的疯狂彻底点燃。   喻连脖颈上挂着的剑坠,未有一刻停止过摇晃。   冥主没发现,喻连那被他用冥气强行锁住七窍的灵魂深处,早已碎开了细密裂痕。   粉雾气反复冲刷着喻连的灵魂,挤压出冥主想要的‘食物’。   灵魂深处的裂痕无声又扩大了几分。   喻连只觉得脑中传来冰冷的气息,那冷意叫他清醒了片刻——之前也有过一次这种情况。   他眸中映出冥主迷乱的模样,冷冷扯了下唇。   怪物还不够疯,还不够完全沉迷。   过了会儿,喻连眼里的清明消失。   声音从没有关严的寝宫大门缝隙溢出,放浪的、毫不遮掩的呻吟在幽深禁宫深处回荡。   “阿连,今天是你二十三岁的生辰。”   自喻连消失后,谢久白第二次回到沧山的小院。   墙上挂着一副两米长的画卷,画中回眸的少年一身绯色劲装,明媚张扬,眉宇间又有点单纯的羞涩。   祝余草这几年接受了一部分九穗痴神魂中的记忆,把万里雪原的事一一告知于他。   谢久白知晓了他百般寻不到喻连气机的原因。   九穗痴献祭了自己的身体,抹消了喻连在世间的气机,献祭的术法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需得灵魂纯质,献祭之时毫无杂念。   是以,也无解。   除非喻连愿意出现,否则世间无处可寻,或许他早已与阿连擦肩而过,但他认不出那人是他。   谢久白目光寂然:“还有六年……”   他千载寿元换了喻连十年寿命,到现在只剩了六年。   他将自己中痴情花,赤阳丹心仍在,以及九穗痴神魂在祝余草识海的消息全部散播了出去。   阿连说他听不见了,谢久白就将消息张贴在修仙界和凡间的各个角落。   阿连就算不管他,不想见他,也不会不想见九穗痴,他让祝余草帮他留心,如果喻连去找他,第一时间告诉他。   可是祝余草那边也始终都没有消息。   “阿连,给师父一点你的消息,师父真的很想你。”   话音刚落,他护在丹田里的魂灯微微一晃。   白发素衣的男人瞳孔扩大,下一刻,他出现在小院外,踏空远望。   一道青色的懵懂灵识带着熟悉的气息从极远处飞掠而来。   谢久白:“清渠!”   那是清渠还未成型的灵识!   他瞬间抬手一抓,然而不等他将清渠的灵识锁过来,那灵识识别到熟悉的气息,蓦然哀鸣一声,自爆开来。   青光顿时消失,灵识包裹着的血腥咒纹冲向上空,猩红不详的八个大字骇然染红了一片天:   幽冥裂隙,冥主现世。   本命武器灵识自爆带来反噬的痛,激得喻连双目泛红。   趴在他身上的怪物正在成结,喻连双腿死死缠住他的腰,伴生之火幻化出一柄炽火缭绕的长剑,他并指一压。   “噗嗤——”   炽火长剑刺穿了冥主的胸膛,连同刺穿了喻连没有心脏的胸腔。   冥主蓦地睁眼,眸中的情-欲和冰冷达到顶峰。   长剑钉穿了他们的心脏,火红的剑芒绚烂耀眼,这一刻,他在喻连体内彻底成结。   喻连吐出一口反噬的血,殷红的血色从他后心蔓延。   他咳了几声,放声大笑。   “多谢你帮忙将清渠送出去,冥主降世,天下怎能不知?你不说,我帮你说!畜生,贱蛇,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喜欢?”   冥主再也闻不到他身上丝丝缕缕代表喜欢的甜蜜,掐住了他的脖子,一字一顿道:“你、骗、我。”   “多简单的一件事,”喻连伸手抚摸他的脸,“把你想象成谢久白就好了,毕竟我年少之时,是真心喜欢他、爱他。”   “我羞耻的情绪好吃吗?你说得对,我在你面前是毫不知耻的荡-妇,又怎么会在你面前产生羞耻呢。我只是将你当做九哥。”   “你不是喜欢披着别人的皮么,我将你当成别人有何不妥?毕竟,不将你当成别人,我怎么能压得住恶心,对你虚与委蛇?”   他眼神里烧起来了冥主最熟悉的那一团烈火,宁愿折断也不弯折的骨头几乎要刺破他的皮囊,宁愿毁了自己,也要把冥主捅个对穿。   “闭嘴,喻连。”冥主连母亲也不喊了,残虐之色愈发浓重。   喻连:“你都不知道,我听见你说你想让我喜欢你的时候,有多想笑。你——你这样的怪物,竟还想要别人真心的喜欢?简直要笑死人,喜欢你?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你这个、恶、心、的、怪、物!”   嗡的一声,冥主脑中某根弦崩断。   掐在喻连脖颈上的手越发紧,等他快断气了才蓦地松开。   他冷冷注视着身下的人,唇边露出残忍的微笑。   “你不会想知道你接下来的下场的,母亲。” [100]第 100 章:我怜悯你。   日升月落,又是九日。   一个恐怖的消息在短短时间之内传遍了修仙界——   幽冥裂隙,冥主现世。   这是失踪了四年之久的灼阳仙尊,自爆了本命武器拼命传出来的消息。如此代价,几乎没人怀疑消息的真假。   素来习惯挑刺的了悟大师也没怀疑,带着门内精锐,和其他四大仙门话事人齐聚帝川。   尉迟鸣海寿数将尽,兰泊风半月前就去了帝川,围剿落冥教的主力祝余草也在帝川,碧云天的掌事人和下一代药尊祝不死同样在那儿。   冥主现世,比上次冥界破封之事的严重程度,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说的难听点,当时有生死泯在,冥界破封损失的只是仙宗,但冥主降世,祸及的是五大仙门,是整个修仙界,没有人能脱得开身。   刀子不砍在自己身上永远都不知道痛。   尉迟鸣海已无力起身,成熟了许多的尉迟临川代替了他的位置。   身为帝川太子,等他承继帝位后,实力会飙升至合体,国运加持下,他完全有资格坐下说话。   各大仙门话事人全部到场,氛围凝重到了极点。   没有乱糟糟的讨论,也没有推诿扯皮。   冥主的恐怖之处不是在他实力增长极快,而是他能完全掌控人的灵魂。若有合适的身体,花费些灵药,甚至可以直接复活。   想一想,双方交战,彼此都有死伤,可一转眼,双方死掉的人变成了实力更强的幽魂,被冥主操控着,继续参加战斗。   简直是不讲道理、不给敌人留活路的能力。   千年之前,冥界吸纳世间魂魄,冥主手持冥界,当真是叱咤纵横,所过之处无人不闻风丧胆。   若无玄雨仙尊强撑着修仙界最后一道防线,修仙界和凡间早就沦为鬼蜮。   过去的惨烈犹在眼前,除了小辈,他们都参加过那场决战。   冥界被喻连毁了,可只要冥主在,修仙界没有一个人可以安生。   兰泊风:“诸位,战争即在眼前了。”   肃杀之意弥漫。   尉迟临川:“喻连不知是误入幽冥裂隙,还是被抓过去的。”如果是被抓过去,又是从什么时候被抓的?   祝余草:“谢久白知道了吗?”   兰泊风静了几秒:“他是第一个知道的。那天是阿连二十三岁生辰,清渠的灵识就在他面前自爆。”   祝余草:“他该回来了,他现在在哪儿?”   忘川残骸的寒气万载如一日。   “幽冥裂隙么……”   仙青蕊沉吟转了几圈,道:“忘川是在幽冥诞生,可那太早太早了,我那时候连颗种子都不是。”   “幽冥裂隙介于虚实之间,忘川从那里诞生后,就已脱离幽冥独立存在了,你想用忘川残骸和幽冥的联系定位它的所在…不太可能。”   谢久白:“凡所存在,必有因果,因果既结,必有痕迹。”   先前落冥教想方设法解封冥界,为此不惜在帝川动荡之时屠杀数万平民百姓炸断龙脉。   想来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为冥主的降世而做准备。   他和冥主打过交道,冥主绝不是龟缩在一处隐而不发的性格,除非他的实力并没有随着降世而恢复到巅峰半步仙。   落冥教隐瞒冥主降世的消息,就是为了给他实力恢复争取时间。   “我会找到那里的。”   白发素衣的男人站在忘川残骸彼岸,注视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好似已经看见了幽冥裂隙内那一轮永恒紫月。   紫月的清辉洒落斗篷上,落冥教主负手而立,神情凝重。   “天要变了。”   清渠送出幽冥裂隙之前他反复检查过,确认没有异样。   谁能想到喻连会在清渠未成型的灵识里做手脚,亲手杀了陪伴自己许多年的伙伴。   是他们想错了,人都是会变的。   喻连少年时做不出来的事,现在却未必做不出来。   苏副教主:“主上和灼阳仙尊大婚后一直没有出来,他知道外面的事吗。”   落冥教主:“主上早已知道。”   “那主上还能容忍灼阳仙尊?”   “我方才觐见主上,主上受了刺激,精神状态不好,身上也有伤,似乎是灼阳仙尊刺出来的。临走前,我在寝宫里看了一眼,灼阳仙尊没死,但……”   落冥教主沉默许久。   “从敌人的角度,我觉得,他还不如死了。”   -   喻连分不清自己身前身后是谁。   但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于讨好。   他心口炽火长剑刺穿的伤被粗暴的上了药,没有包扎,好在药足够好,现在已经愈合了大半,只有呼吸过于急促之时,才会有牵扯的痛感。   他的灵力和伴生之火再次被封印,眼神已涣散到极点,身体深紫色的婚服残破不堪,脏污凌乱。   他的身体在晃动,张开的嘴巴发出沙哑短促的‘啊’‘呃’,像个呆呆的人偶娃娃。   过于浓郁的粉色雾气,从他七窍逸散,模糊了那张迷离的脸。   九日前。   喻连的话彻底惹怒了冥主。   两人之间缓和不少的氛围让那柄炽火长剑烧成了灰烬,冥主发疯了。   他还卡在喻连体内,冷冰冰扯着唇说:“这么恶心我,那就换别人来。”   “落冥教那么多人,有长得还不错的。你这段时间杀了那么多的人,让他们在母亲身上报复一二,说得过去。”   喻连不知是流血过多,还是感到了一丝恐惧,脸色发白。   冥主也尝到了一丝报复回去的快感。   不过他没有真的那么做。   愤怒到极点的那一秒,他的确是想把落冥教内所有精壮男人召过来,挨个的让他们帮助母亲生产食物——就如他最开始想的那样。   可现在他一想到那些恶心低贱的凡人轮流来的场面,只觉得自己的饭在被抢,完全没有最开始设想之时的愉悦。   成结结束后,冥主看向喻连的眼神里再无丝毫怜惜和缓之色。   他从喻连身上下来,炽火长剑洞穿了的心脏周围,留下了灼烧的痕迹。他没有管自己的伤,先把喻连的伤口处理了,涂药动作粗暴,语气却温和极了:   “母亲,待会儿我就叫人过来。你恶心我,我不动你,我就在旁边看着。”   他并没有放弃吓人的念头,抬手布下一层幻境。   幻境之中还是寝宫,喻连却看见数个落冥教的教众,推开寝宫的门进来了,他们站在了床前,抬手解开自己的黑斗篷,然后跪上了床。   喻连看见好几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脚腕。   冥主死死掐住他的下巴:“你会求我吗,如果你求我——”   喻连拍开了他的手,合拢双腿,撑着身体往后退去。   他不断的用手推搡着周围的空气,眉宇间耀眼的灼灼之色褪成了苍白,眸底染上疯癫之意,“滚!都滚开!”   冥主终于再一次从喻连灵魂里品尝到了崩溃的美味。   他想。   早该如此的。   喻连的灵魂七窍再也不会封闭,他不会没饭吃的,所以他为什么会对他格外忍让?   他早该如此折磨他,早该把喻连磨成他想要的柔顺模样。   让他无时无刻不处在崩溃绝望之中。   可此刻他吃着喻连崩溃的美味,心里的怒气没有消减,反而烧得更烈。   他拽着喻连的脚踝,毫不怜惜,也不顾及他膝盖的旧伤,直接将人拽到了他跟前。   他捏住喻连的两颊,盯着这张崩溃疯癫的脸,“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对我低头?就是不肯弯一下腰哪怕只弯一点?喻连,你只要求饶一句,一句,我就让他们都滚!我可以当做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两滴泪从喻连眼角流下,他张了张嘴。   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喻连越不会对他低头,冥主就越想看他对他低头。   他凑近去听喻连说话。   喻连什么都没说,嘴里的血沫吐到了他脸上。   “………”冥主轻吐了一口气,“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他抬手散去幻境。   “没关系,谁让你是我的母亲,你喜欢谁,我就让谁来陪你,好吗?”   “谢久白,九穗痴。让我想想还有谁,哦……母亲来这里许久,一定很想念自己的朋友。”   冥主召出自己的九根触手,其中五根幻化成了别人的模样——   谢久白、九穗痴、祝余草、尉迟临川、祝不死。   素衣白发的仙尊,安静寡言的剑修,淡漠的无情道修士,狼尾不羁的太子,清润温雅的药修。   与喻连有过感情纠葛的两个,还有与他交情不错的朋友,唯一一个与喻连没有交集的只有祝余草。   冥主将他幻化出来,只有羞辱喻连这一个原因:   “这位就是谢久白喜欢的人,是他宁愿剜你心窍也要救的人。他已经复活了,在跟谢久白恩恩爱爱,你爱谢久白,在这里被我折辱许久,可知他早就将你抛之脑后?”   这当然是假的,喻连不知道外面的事,自然由着他胡编乱造。   但喻连现在的精神状态,也没有心力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他视线落在‘祝余草’的身上,那张和旁边九穗痴有三份相似的脸,让他略微出神。   冥主松开了喻连,退开一步。   ‘祝余草’走过来,半跪在床上,抱起喻连,低头和他接吻。喻连眼睫抖颤,下意识望向了‘谢久白’。   ‘谢久白’平淡的注视着他们。   恍然间,好似他在和师父喜欢的人偷情,叫他当场抓住。   喻连猝然别开脸,避开了‘祝余草’的亲吻。   他在崩溃疯乱的神思之中找回一丝理智,不断告诫自己。这是假的,都是假的。不过是怪物折磨他的手段而已。   怪物也就只会在这种事上折磨他了。   “阿连。”熟悉的冷清嗓音传入耳中。   ‘谢久白’单膝抵在了床沿,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蹙着眉问,“膝盖还疼不疼。”   “……”   喻连僵了数秒,用力往回扯自己的腿。   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小腿。   “阿连,”沉默的剑修平静看过来,“你,冷不冷。”   喻连的注意力不可避免的被‘九穗痴’吸引过去。   “不是最喜欢我的身体吗?”   ‘尉迟临川’握住了喻连的手,放在自己胸肌上,爽朗道:“如何。”   ‘祝不死’温温雅雅的从后面抱住了喻连:“好久不见,我的病人。”   喻连浑身轻抖,避开他们,蜷缩在中间,被撕烂的衣摆遮不住腿根,他双手环住自己的双膝。   精美漂亮的紫花鱼骨辫早就变得乱糟糟,眼圈红得近乎妖冶。   在一群男人中央,他黑黢黢的眼睛望向距离他三步之远的冥主,冰冷的碎光在眼底闪烁。   冥主同样冷冷回视。   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支撑着喻连一副傲骨,让他始终不肯低头。   自尊?本性?仙宗的耳濡目染?谢久白过往十几年的教导?又或者是那些充沛的情感,亲情,友情,爱情?   到底是哪样东西能支撑他燃烧这么久?   他非要把那团火扑灭成灰烬,再从灰烬里扒出来喻连最柔软的芯子,掰开了揉烂了,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要一点一点,把喻连所有珍视的全部毁掉。   眼下这只是第一步。   不是还爱着谢久白吗,不是只会对九穗痴产生害羞之意吗?不是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他吗?经历了这一遭,喻连以后还能平静的想起这些人,还能直面这些人的脸吗?   即便这是假的,等喻连日后想起他们,也同样会想起这一段不堪的记忆。   冥主指尖一点。   无数粉色的、红色的雾气涌入到喻连灵魂里。   喻连先是蜷紧了身体,死死用力控制住自己,闭上了眼,牙齿咬上了自己的膝盖。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意识彻底迷失,交由身体的本能行事。   喻连清瘦的手指抓住了‘谢久白’的手腕,随着那一声变了调的轻吟,一切再无转圜余地。   如此过了九日,这是另类的进食。   触手感觉到的冥主也能感觉到,触手吃到的,他也能尝到滋味。往常怎么没发现这种高效的进食办法呢?   眼见喻连呆滞的眼中又出现几缕清明,冥主蹲在了床前:“母亲,你清醒的频次越来越多了,阈值提高的好快。”   喻连又是被灵魂深处的冷意冻醒的。   他意识还没从混沌中抽离,听见冥主问:“再猜一遍,现在*你的是谁?猜对了我就让他滚。”   喻连趴跪在床上,看不见身后是谁。   他手指胡乱的在床褥上抓了几下,撑着身子侧头去看,却被冥主捏住了下巴,脑袋动弹不得。   他不动了,恍惚回答:“是……是尉迟…尉迟临…呃……川。”   冥主:“错了。九日了,还记不住他们的形状吗?”   “……”   喻连眸底的迷蒙缓缓消失。   冥主重新聚起更磅礴的雾气,一丝一缕的灌入喻连体内:“你好像对他们也没有太喜欢,这几天,我灌给你的情绪越来越多,但你反哺给我的越来越少了。”   “要不然我再给母亲换一批?让你的师伯、所有仙宗同门,都来陪你?”   他察觉不到喻连灵魂深处的裂痕在这一刻又扩大了几分,丝丝缕缕的红粉雾气从那些缝隙里钻出来,又钻回去,每钻一次,裂纹蛛网就愈密集一分。   只等从内部裂到表面,便是大厦崩塌的那刻。   冥主想从布满裂纹的灵魂里挤压出情绪,便如同在漏气的袋子里捕获空气。   裂纹越来越多,袋子越来越漏,空气越装越少。   而喻连在灵魂冷意带来的清醒,和粉红雾气带来的迷乱里反复挣扎。   又过了七日。   冥主一共在这里待了十六日,不管外面已经天翻地覆。在饱食的安抚下,他愤怒的情绪压下去了一两分。   外面又传来落冥教主的求见声:“主上,属下有重要的事禀报。”   成婚时美丽的新娘已经完全瘫软。   最后一缕贫瘠的情绪吸入口中,冥主蹙了蹙眉,心想,这半月灌的情绪数量太恐怖,喻连的灵魂承载估计到了个麻木的顶点,所以反馈给他的才如此之少。   让他休息几天也好。   只是灵魂休息,身体却不可以。   好歹是个寻道境界修士,加上灵药那么多,玩不烂。   他扯回所有加诸在喻连体内的七情六欲,红粉雾气一点点全部消失。   冥主俯身摸了摸他的脸:“母亲,知道你现在多脏么。”   喻连虚弱的毫无反应。   冥主:“我出去办点事,让他们陪你。以后你生活的范围只有这张榻,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你都逃不掉。母亲,我们本可以好好相处,这是你自找的。”   正欲起身离去时,他听见了一声低弱的轻咳。   喻连用很沙哑的轻声说:“你说我脏,可是……”   冥主顿了顿,重新半蹲下来,垂眼看他。   喻连单薄的胸膛起伏轻微,肩膀往前都垂在了床沿,如瀑长发荡在地面。   自鼻尖处光影分割,他下半张脸被床榻上华盖的阴影遮掩,再往下是曲起大张开的双腿,和纵情的堕欲。上半张脸笼罩着长明灯的温和柔光。   喻连目光虚虚的盯着上方虚无处:“脏的从来都不是我,是你。”   “你……恶欲的集合体,贪婪…残酷,暴虐,世间种种恶行你施加我身,摧毁我的身体,折辱我的道心、灵魂……以此获得快乐和饱腹。只有足够肮脏的人才能污染另一个人,你才是从身体到灵魂,最肮脏的那个。”   冥主静了片刻:“没有关系,我再肮脏,你也是只属于我的食物。”   “原来你会向自己的食物索取喜欢和爱。”喻连迟缓的眨了下眼睛,冰冷和漆黑在他识海里弥漫,“你这样的怪物,居然也想让我真的喜欢你。”   “可是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千余年的漫长岁月里,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人真心喜欢你、真心爱过你、珍惜过你……”   冥主:“你是恨我,想杀我,现在又在激怒我。”   喻连许久才幅度微小的摇了下头。   他语气轻极了:“除了这些,我只是在怜悯你。”   “……”   冥主蛇瞳微微一缩。   愣了足足数秒,他才嗤笑。   怜悯他?母亲现在这个样子,来怜悯他?真是……可笑。   可他张了下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话。   “我的过去,虽有欺骗和绝望,但更有希望和光明,温情和理想。你想摧毁我的,都是我拥有过、体验过、守护过,为之付出,努力过的。”   喻连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而你,从来只知道摧毁。一个只会摧毁别人的怪物,永远、永远都不会有人珍惜你,爱你。”   冥主半晌才讥嘲道:“叫人变得柔软脆弱的东西对我而言只是食物,我想让你喜欢我,只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进食过程简单一些罢了。”   喻连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   他感觉到灵魂深处极深的寒意,眼皮沉重的阖上了,只余下丝缝隙,藏着一点微光。   慢慢的,那一点微光也不见了。   喻连眉心逸散点点赤色星光,他识海的灵魂在溃散。   冥主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不对劲,他嘴角的讥嘲僵在了脸上,身体先于意识,他指尖迅速点在喻连眉心,封魂术的咒纹光芒亮起。   继而他的意识才反应过来,“灵魂…溃散?”   不可能!   灵魂只有在魂气消失后才会溃散,冥气是增强魂体的直接来源,他锁住喻连七窍之后,日日都给他用冥气滋养灵魂,怎么会溃散?怎么能溃散?!   封魂术光芒愈亮,冥主看见喻连的灵魂慢慢止住了溃散之意,便冷笑着说:“我告诉你,你逃不了……”   下一秒,那刚刚封住的炽热灵魂如溃沙般碎开。   “轰——!”   等在殿外的落冥教主震了三震,惊骇抬头。   只见冥气磅礴如海,一道硕大的封魂大阵笼罩了整座禁宫。   他顾不得别的,慌忙推门进去:“主上!”   寝宫内。   冥主抱着喻连,力道大的双臂颤抖,蛇瞳深处燃烧着比大婚日还浓烈的怒,翻滚的恨,还有一丝萌芽的扭曲情愫。   “你又要逃走……”   他低喃,“我绝不会让你逃走的,母亲。”   落冥教主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那封魂大阵是锁魂的奇阵,能够封住魂魄,可是灼阳仙尊的灵魂却依然在溃散。   纵然速度极其缓慢,可溃散根本没有停止的意思。   “主上,灼阳仙尊没救了。”落冥教主虽然不知道喻连灵魂为何溃散,但他知道,封魂大阵都定不住的魂魄,基本就只有消散于世间这一个下场。   冥主:“祝不死在哪。”   落冥教主迟疑一秒:“在帝川。”   冥主把喻连放平,施了个清尘术,而后直起腰。锁魂大阵预计还能锁住喻连灵魂一炷香的时间。   “看好这里,我抓个人,去去就回。”   冥主抬手一划,一道幽深的空间裂缝出现在他身侧。   这是他的天赋技能之一,能让他瞬间在两地穿梭,上次他从沧山把喻连捡回来,用的就是这个。   只不过禁制不小,不是时刻能用。   落冥教主:“主上!你要抓祝不死过来?!”   冥主:“废话。”   他的封魂术封不住喻连的灵魂,只可能是他身为赤火红莲,灵魂比其他人特殊。他不了解赤火红莲,可世上有一人了解,且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祝不死。   这个人钻研了喻连心疾十余年,对他身体了如指掌,知晓喻连身份后,更是一头扎进了医书里。   只是没等他找到给喻连续命的办法,喻连就被抓来了幽冥裂隙。   他直觉告诉他需要先抓祝不死,如果祝不死不行,他再去忘川残骸,把那老太婆抓来。   落冥教主:“可是现在五大仙门的战力都在帝川,包括谢久白和祝余草。主上你实力尚未恢复,帝川又有国运压制,您只身前往,恐怕——”   “你只需守好这里。”冥主冷声道。   语罢他踏入空间裂缝之中,消失不见。 [101]第101章 二合一含加更:抢药修。抹消的记忆。   帝川。   太极殿长阶前,祝余草一身白衣,抱剑而立。   祝不死推门出来:“师兄。”   祝余草回头:“陛下情况如何。”   祝不死摇了摇头:“风中残烛,勉强续命。一川国运压在他身上已是累赘。”   “具体还能撑多久?”   “我尽量……”   天空毫无预兆的暗了下来,狭长的暗紫色幽深裂缝缓缓撕开,一道人身蛇尾,黑色蜷曲长发的俊美男子从裂缝中跨出。   他视线定格在祝不死身上,五指张开,抬手一抓。   祝余草一掌把祝不死拍开,青色长剑悍然出鞘,冰冷的剑芒朝天空斩去。   “来者何人!”   “滚!”   冥主挥手打散他的攻击,一点废话都没有的再次去抓祝不死。   祝不死知道这等等级的打斗不是他元丹境能参与的,转头就跑努力不添乱,结果被自己的腿绊了一跤,直接从长阶上滚了下去。   冥主瞬移过来,抓住了祝不死的肩膀。   祝余草紧随而至,凌然剑气密如织网,然而冥主只是随手将祝不死挡在了自己身前。   祝余草猛然收势。   冥主冷冷瞥了他一眼,重新划开一道空间裂缝,半个身子已经进去。   哗——!   冰冷的霜花硬生生将空间裂缝冻结,冥主的蛇尾冻成了冰蓝色,他后心传来悚然的危机感,冥主拽着祝不死腾空而起,闪身出现在高空。   在他瞬移后的下一刻,他所在的地方轰然爆炸,坚硬的地板化作齑粉。   冥主转过身,眼睛眯起。   谢久白持剑而立,手中嘲天剑嗡鸣作响。   半盏茶时间之前,他护在丹田里的魂灯突然开始摇曳,几息功夫就黯淡了下去。   谢久白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冥主降世的消息是阿连本命武器自爆传出来的,落冥教那边定然已经知道了。   他们千辛万苦瞒着的消息让喻连传了出来,倘若喻连本来就在他们手中,喻连会迎来怎样的报复?   魂灯在他注视下熄灭的噩梦在这四年来,心魔一样深深种在了他的血肉灵魂中。他把魂灯护在丹田,不让一丝风吹到,他害怕看见魂灯在风中摇晃的样子,甚至是恐惧。   方才魂灯黯淡些许,最终勉强维持住没有熄灭的那刻,他好似又回到了四年前。   直到嘲天剑的震颤将他从又一轮的梦魇里唤醒。   谢久白看了眼嘲天剑,又看向那人身蛇尾的黑发男人,剑尖锋芒愈盛:“冥主。”两个字落,杀气弥漫。   冥主扯扯唇:“好久不见啊,谢久白。”   他刚来的那一刻还掩饰了下,没有用冥气。但是嘲天剑镇压冥界多年,对他的气息早就是熟悉无比,如此近距离接触,他隐藏也隐藏不了。   浅色的双眸对上幽紫的蛇瞳,冰冷的杀气和一触即发极端压抑的气息从他二人身上爆发出来。   祝余草皱着眉说:“死过一次再降世,竟不是麒麟,而是蛇身了。”   模样气息全然不一样,怪不得他只觉得熟悉,却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冥主也记得他,就是这家伙,当年拼着魂飞魄散挥出一剑,将被围攻的他砍得濒死。   他说:“比不得你,谢久白剜了自己徒弟的心窍也要救你,他多爱你啊。”   一句话恶心了包括他在内的三个人。   磅礴国运化作金龙咆哮着冲天而起,朝着冥主俯冲而去。   太极殿内传来尉迟鸣海虚弱的声音:“拿下他。”   冥主九根触手纠缠成一条巨蛇,在紫色迷雾里腾空盘旋,毫不惧怕的咬住了金龙的脖颈,一龙一蛇厮打纠缠,狂风卷地而起,雷云密布。   谢久白转眼之间已与他交手数招,他一字一顿道:“阿连在你哪儿?是你将他抓去的。”   冥主:“是啊,他在我这儿。从四年前他就在我这儿了。”   冰寒风暴漩涡中央,谢久白白发狂舞,冻结一切的寒意肆虐狂暴:“你为什么抓他,对他做了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冥主。   他第一次见冥主,是在落冥教主扔给他的留影珠里。   那留影珠中有个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的怪物在欺辱阿连。可虽然看不清,但谢久白将留影珠的触手、蛇信子记得清清楚楚。   想来那个时候冥主就已经降世了,且……已经惦记上了阿连。   阿连在他手里待了四年……   谢久白的心在滴血。   冥主露出个古怪的笑,“还得多谢你这个师父的教导,我操他的时候,他很有经验。”   谢久白眸底划开一抹戾气横生的血色,他双指划过嘲天剑剑身,冰寒的蓝色变成暴虐的赤色,“我、杀、了、你——!”   冥主知道这样会激怒谢久白,他讨不了好果子吃,但他就是想看谢久白生气发疯又没办法的样子。   这一招接下必定重伤,他扯着祝不死身形暴退!   然而祝余草切断了他的后路,剑光袭来,狠狠砍在了冥主后肩。   血色喷薄,雨一样洒落。   祝余草抓住时机,把祝不死抢了回来,抓着他的衣襟往太极殿的方向扔去,飞速道:“躲回殿内!”   “——找死!”冥主眼神一瞬凶戾。   他竟放弃去躲谢久白的攻击,蛇尾一甩,俯身冲去,抓住了祝不死的肩膀。   抓住后,他只来得及侧了下身体,嘲天剑捅穿了他右边的胸口。   谢久白:“把阿连交出来。”   冥主身形再度暴退。   退开一定距离后,他低头看了眼那恐怖的血口子,而后抬起头,唇角露出残酷的微笑。   “你和他不愧是师徒。这个地方他前几日刚捅过——在我操他的时候。”   冥主的话语、神态,无一处不在告诉他,阿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了多少苦,遭受了多少折磨。   谢久白心口传来尖锐刺痛,悔恨和愤怒毒汁一样化作荆棘,勒住了他的心脏。   祝不死历来倒霉惯了,现在反而是情绪最稳定,最冷静的那个。   他从冥主身上焦躁的气息里察觉了什么,深吸一口气:“你抓我做什么。是……是谁病了吗。”   谢久白握着剑的手蓦然一紧:“你抓他是为了阿连?”   冥主:“你不是有他的魂灯吗?再过半炷香,他的魂灯就要灭了。你已经杀了他一次,如今还要拦我,让他再死一次?”   周遭冥气一荡,他盯着谢久白的脸:“让、路!”   谢久白握剑的手指泛着青白,一丝一缕的血色从他掌心流淌到剑身。   他没说话。   可没说话就已经是一种妥协。   冥主说的是真是假确定不了,但他赌不起。   在天空和金龙缠斗的触手消失,冥主划开空间裂缝,带着祝不死一同进去。   空间裂缝即将消失的前一瞬,谢久白甩手一掷。   嘲天剑死死卡住了裂缝,没有让它立即闭合。   隔着裂缝,冥主冷冰冰望过来:“没有我的允许,你追不上来。还是说你真的想让他死。”   谢久白头似乎低下去了一分,“……阿连体弱,受不了你的折磨。灭了冥界的起因是生死泯,根源在我,你还有一丝千年前纵横世间的傲骨,想要报复,就报复在我身上。”   再次抬眼之时,他神情平静得恐怖:“若阿连魂灯熄灭,你的下场会比四百年前还要惨烈。”   冥主:“我已与他成婚,他现在是我的妻子,我比你更想我的妻子活命。”   “……”   良久,谢久白抽出了嘲天剑。   空间裂隙瞬间合闭,人身蛇尾的男人带着祝不死消失无踪。   过了会儿,谢久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道:“我以为依照你的性格,不会就这样看着冥主带着祝不死离开。”   “他被我们困住,是因为带着祝不死。若他只是自己离开,我们留不下他。”   祝余草一字一句都显得平和冷静,利与弊清清楚楚的摆出来。   “他说了只有半炷香时间了,若时间一到,喻连死去,他怕是会立马杀死手里攥着的祝不死,而后逃之夭夭。”   左右都拦不住冥主离去,不如就放他走,赌喻连和祝不死都能活下来。   祝余草压下自己波澜微漾的识海,九穗痴的神魂分明在沉睡,却似乎能感应到外界的事,从方才起就在轻微震颤。   世间情爱他从未尝过是何滋味,可如今看他识海里这个小辈的下场,再看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现状,便知晓那是一味毒药。   “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人,幽冥裂隙与外界必然存在薄弱的接口,我们……”   祝余草绕至谢久白身前,话语蓦然一停。   谢久白依然望着空间裂缝消失的地方,一滴血泪从他左眼流下,划过平淡的面庞。   他语气也很安静。   “方才,阿连就在空间裂缝的那一端。”   这是四年来,喻连离他最近的一次。   -   幽冥裂隙。   禁宫。   落冥教主焦灼等待,后悔不已。   他方才怎么就没跟主上一起去呢?!喻连又不重要,让老苏看着他不就好了?   寝宫空间一荡,熟悉的幽紫色裂缝出现。   冥主闪身出现,把祝不死丢了过去,侧头吐出一大口血,气息弱了下去,脸苍白了几分。   落冥教主:“主上!”   祝不死直接摔在了地上,跌在柔软的白色地毯里,他知道自己是来救人的,落入敌人大本营也没害怕。   他瞬间注意到笼罩这处的封魂大阵,心里顿时一凛。   喻连的灵魂出问题了?   “喻连在哪?”   冥主手背一抹,擦去唇边的血,抬了抬下巴。   “床上。”   祝不死转过身,看见了身后那张浅紫色大床,他快步过去,走到很近的距离,才看见陷入在柔软床榻之中,单薄消瘦如薄纸一样的、他们那么多人寻了四年、想了四年的人。   看清的第一眼,祝不死就如同被人兜头砸了一棍似的。   紧接着,他眼圈立马就红了,眼泪激落。   四年未见的人已不再是少年模样,完全长开的五官便如他想过的那般风华绝代,却消瘦苍白的犹如一株褪去所有色彩、即将枯萎的莲。   他身上穿了件浅紫色的大婚吉服,那婚服破破烂烂,早就没什么内衫、外衫可言,堪堪遮住腿根罢了。   毫无尊严。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都是指印,吻痕,咬痕,脖子上的掐痕。   淤紫泛青。   ……那上面的指印层层叠叠,不止是一个人的。   见祝不死呆愣不动,冥主不耐道:“快去!”   祝不死浑身发抖,蓦然一拳头朝他砸了过来:“畜、生——!你不是说你和喻连成婚了吗?!他身上那些——”   冥主攥住了他手腕,竖瞳冰冷:“是他自己明知我会发怒,还要传消息出去的惩罚而已。”   他没有对祝不死解释的必要,愈发不耐。   “没时间了,你若不能救,我再去抓人。”   祝不死:“畜、生!”   冥主:“救,还是不救。”   “……”在盛怒之中,祝不死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甩开冥主的手,快步来到床前,三指搭上了喻连的脉门,温和的灵力顺着喻连体内的经脉游走一圈。   双膝和小腿的经脉愈发堵塞了,左膝更严重。   喻连平日里应该已经出现跛脚现象。   不过这些他只略微一扫,现在最重要的是喻连的灵魂。   灵力触及喻连识海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七窍被锁住,布满了裂纹,渐渐溃散的灵魂。   祝不死再度压着火:“他的七窍为什么会被锁住。”   看病的时候不对医俢隐瞒病情是基础要求,冥主说:“他受了打击,灵魂七窍封闭。我哄了数月才哄得他七窍重开,自然不会再给他封闭七窍的机会。”   畜生。   轻飘飘的两句话,祝不死想象不到喻连那时经历了什么。到底该有多痛苦,才会连灵魂七窍都封闭了。   畜生。   祝不死温雅的面容寒霜一片。   冥主:“你到底——”   祝不死:“闭嘴!”   “……”冥主眼底闪过杀意。   除了喻连,还真没人在他面前如此说话后还活着。   但他忍了。   看这小药修的样子,不像是没把握救人的模样。   母亲好前,不能杀药修。   祝不死取出自己特制的银针,这一套针是赤红色,他专门为喻连打的一套灵针。还好他一直带在身上,否则今日怕是棘手。   他抬手一挥,十余根银针精准扎入喻连周身大穴。最细的一根扎入了喻连眉心,直接刺穿了骨头,针尖扎入识海边缘,不断震颤。   那流沙一样崩毁的灵魂碎片缓慢聚拢成一团,却在回归灵魂本体的时候,怎么都粘合不回去。   祝不死额间渗出细汗,“他身体底子太差了,灵魂和神魂都极度孱弱。我需要极度纯净的高阶本源能量做粘合剂。”   冥主:“那是什么。”   祝不死:“单一灵根合体期修士以上的元丹,或者和喻连一样天材地宝的本源力量。”   可是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   冥主瞥了一眼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汗都下来了,祝不死这家伙是见喻连没救了,死之前要拉一个垫背的是吧?!   他连忙跪地道:“主上!包括属下在内的高阶修士,都是冥气和灵力混杂而修,并不纯净,不符合要求。”   冥主:“我知道,没有取你们元丹的意思。”   他对祝不死淡淡道:“有,你继续。”   祝不死:“待会儿我会慢慢把他碎开的灵魂拼回去,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他单手结印,浅绿色的灵力温和的涌入喻连的识海,顺着银针颤抖的韵律,轻柔如风的捧起喻连聚拢在一团的灵魂碎片,缓缓将其归位。   速度极其缓慢。   封魂大阵消失的那刻,冥主心都跳了一下,却见喻连情况稳住了,就算没有封魂大阵,他的灵魂也没有继续溃散。   他略感意外。   碧云天的这个药修如此年纪,能有这般实力,确实很不错。   祝不死已经满头汗了,他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神,归位灵魂碎片,便是最精细最不容出错的操刀。   喻连灵魂勉强合拢在一起,像个被拼凑起来的碎瓷娃娃,虽然拼起来了,但摇摇欲坠。   最后一粒尘埃碎片回归本位,祝不死没有半分放松。   他立刻道:“就是现在!把我刚才说的东西融进他灵魂里。”   冥主左手刺进了自己右边的胸口,生生掏出来一团幽紫色的光团。   他没有心脏,或者说他有两颗心脏。   左右胸膛一边一团的本源就是他的心脏,两处本源犹如太极两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落冥教主已经不是心惊,而是呆滞了,不敬的话脱口而出:“主上,你疯了!”   那不是别的东西,那是本源!   本来就是重伤回来,再挖出自己一半本源给出去,这跟砍掉自己的一条手臂有什么区别?!   冥主硬是咽下喉间血腥:“花个千百年就又长回来了。”   他和母亲都是天生地养。   母亲需要的本源能量,他就有,且绝没有人比他更符合祝不死的要求。   喻连来这里昏睡的那三年里,他就是用右心本源温养的他。   冥主把本源注入喻连灵魂。   他说过了,没有他的允许,母亲绝不可能脱离他,摆脱他。   纯净的冥气本源融入喻连灵魂,在祝不死的催动引导下,化为粘合喻连灵魂碎片的良药。   那残碎的灵魂终于被拼凑了起来。   祝不死脱力之下踉跄后退数步,大口喘着气。   冥主望向他。   祝不死:“灵魂稳住了,只是不可再经受任何外来刺激。”   冥主紧绷的肩背无意识一松,走到床边,握住了喻连的手腕,硌人的腕骨让他意识到,喻连的身体也该换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彻底修补结实。   “喻连体质有异,若是给他换身体,有什么要注意的。”   祝不死:“他没办法换身体。”   冥主目光凝住:“你骗我。其他人都能换,为何喻连不可以。”   “赤火红莲是灵物不是人类,你见过多少化形的天材地宝?喻连自小没有心窍精华滋养,身体和灵魂十分孱弱,导致两者相依相存。”   祝不死把话说得通俗易懂。   “他的灵魂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他原本的身体可以承载,养护一二。而且刚才粘合灵魂之时,我是以他身躯为土壤根基建立起了支撑。若要给他换身体,他粘合起来的灵魂,顷刻崩塌。”   冥主不信,试着动了喻连灵魂一下。   结果的确如祝不死所说,立马就有崩塌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谢久白给喻连续命之时,天雷阵仗如此之大,落冥教自然知道,冥主也知道。   续命十年,现在还有六年。   之前冥主并不在乎,对他而言,只要喻连灵魂不死就无所谓,所以他从未护养过喻连的身体,半年来没少折腾。   可喻连的灵魂和这幅寿数无多的身躯绑定了。   也就是说,他最多再将喻连困在他身边六年,喻连的灵魂就会随着寿命的结束而一同消散。   冥主歇了杀祝不死的心。   “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寻找延寿之法。”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喻连识海里陡然吹起一阵疲倦的风,卷起了他识海深处的记忆光点。   祝不死的灵力触丝还残留在喻连识海内,他看不清那些记忆光点中的画面,却能感受到极端绝望痛苦的情绪。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想死。想死。   我想死。   让我死。   这些光点传递出来的情绪无一不是:疲倦,痛苦,绝望,疯狂。   他把喻连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可喻连不想活。   祝不死心里浮起不妙的预感,他控制着自己的灵力触丝,轻轻靠近喻连的灵魂,想要安抚一二。   可下一刻,喻连识海里的记忆光点陡然暴乱,它们以决绝自杀的姿态去冲击主人的灵魂。   那刚刚弥合起来,还没彻底稳固的黯淡的灵魂欲散不散。   祝不死的灵魂触丝直接被震了出去,嘴角溢出一丝血。   冥主:“怎么回事?”   祝不死试图再进喻连识海,却如何也进不去了。他行医之时惯常冷静的神色寸寸碎裂。   冥主语气极冷:“他到底怎么了!说话。”   祝不死哑声说,“他的记忆太痛苦了,灵魂根本承载不住。他的记忆他的灵魂都在告诉我,他想死。”   “………想、死?”   冥主的意识直接强行探入了喻连的识海,看见了祝不死方才看见的画面。   识海里代表了痛苦绝望疯狂不甘的一切负面光点,火焰一样义无反顾的冲向那越来越黯淡的灵魂。   连自杀都燃烧着热烈的决绝、倔强、死不回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光点被主人妥帖的安放在识海一隅。那是代表着爱、悸动、喜悦、希望和光明的记忆。   是母亲和他的同门们,和他的朋友们的记忆,还有……和谢久白的。   喻连珍爱和其他人的记忆,他不在意,可为什么他和谢久白的记忆也在被他珍爱的范围里?   不知为何,冥主觉得那一团被喻连好好保护的记忆光点碍眼极了。   “我知道你依然忘不了他,残留着对他的爱,可你明明知道他对你的爱是假的,为何还是如此珍视那些虚假的记忆?你骂我贱,我看你才是贱。”   他的意识飘过去,想将那些记忆毁去。   可下一刻,其他光点团团护住和谢久白相关的记忆光点,对着他毫不留情地攻击过去!   那光点撞到冥主意识上,是像火星子溅到似的痛。   又烫又痛。   对比他受的伤,这点痛简直是毛毛细雨,但他心里某处却轰的一声。   他死死注视着这张毫无生气的、令人憎恨的、死不低头的脸。   在极怒和残暴的摧毁凌虐欲中,冥主反而很平和的笑了一声,轻柔的抚摸着喻连的侧脸。   “就这么爱他?就这么不想忘记?母亲,我总是喜欢和你对着干,你越不想忘,我就偏要让你忘了。”   他指尖点在喻连眉心,禁咒一笔一划刻入他的识海。   那分明是抹消记忆的禁咒!   祝不死惊道:“你干什么!他识海脆弱,灵魂不稳,抹消的记忆会随着他识海震动冒出来的,届时他受的刺激更——”   冥主此时此刻全然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蛇尾甩过去,祝不死直接倒飞出去,被落冥教主押了起来。   他自始至终没有分出半个眼神过去。   “你被谢久白骗过一次,再被我骗一次是不是也无所谓?”   他问是这样问,却根本没给喻连拒绝的选择。   喻连刺耳的话犹在耳边,什么这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他,爱上他……冥主眸色愈发晦暗,在喻连识海刻入咒纹的力道一下比一下强。   于此同时他声音也愈发温和:“我绝对会让你爱上我,等你爱上我,我再让你想起这一切,你崩溃之时,我一定会品尝到最美妙的滋味吧。”   禁咒消失,喻连识海里暴乱的记忆光点全数消失,空空茫茫的一片。   冥主在喻连额头印下贪婪而冰冷的一吻。   “母亲。” [102]第 102 章:饿了就快吃吧。   十二月,细雪纷飞。   幽冥裂隙亘古不变的夜色和紫月高悬。   幽冥禁宫。宫内长明灯和夜明珠散发柔和光芒。   侍从脚步轻轻,捧着琉璃碗停在寝宫之前,寝宫外守着两名落冥教护卫。   “苏大人,药来了。”   苏邻打开门,从侍从手里接过琉璃碗:“嗯,下去吧。”   侍从无声退下。   四个月前,教内突然开始选拔侍从,据说是为了伺候尊后。   她也是落冥教的教众,实力低微,只因心细不多事才被留下。   进入幽冥裂隙后无所事事许久,直到六日前,她才被安排了往寝宫送药的活计。   只不过每次,她就只能止步这里,往后的事,是新晋十二大坛主之一,苏邻苏大人接手。   寝殿内完全变了个样子。   进了殿门,先要绕过三层屏风。   屏风左侧是雕花隔扇门,再往里,是一层层垂落的帘幔,最里面是隐秘的卧房。   右侧是书房,煮茶的茶桌上摆了许多果子干,世间名贵灵茶一应俱全,风趣幽默的话本子更是不缺。   苏邻去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气息温暖的安神香,偶尔翻书的声音衬得书房更静谧。   苏邻放下琉璃碗,看了眼美人榻上撑着脑袋,侧躺着看话本人,低声道:“怎么不扯小毯子过来盖着。”   “不想动。”美人榻上的人放下手中书,藏在书卷后的那张脸暴露在空气里。是个二十三四岁的成年男人,神情沉静,眼梢含着淡淡的恹郁。   他将书搁在一边,撩开浅白色寝衣。   “劳烦了,哥哥。”   苏邻嗯了声,半蹲下来,戴上皮质手套,沾了琉璃碗里烫人的红色药油,抹在了喻连膝盖上,顺着骨骼和经络往下轻轻按揉。   黑色皮质手套在腿弯下薄薄的软肉上挤压揉搓,变得发红发热。   “烫吗?”   “还好。”   榻上的男人一只手支起脸,侧望着苏邻,略微出神。   他叫喻连,自小在落冥教长大。   他的父亲是落冥教副教主苏一沉,眼前这个叫苏邻的男子,是他亲生哥哥。   至于为什么他姓喻,哥哥姓苏,是因为他随了母亲的姓。   十八岁之时,他们供奉的冥主看中了他,于是一纸婚书,他便被家中嫁了出去,成了冥主的尊后。   听哥哥说,他与冥主十分恩爱,冥主特意建造了这处宫殿,这里是他们的爱巢。   但几个月前,他患了一场重病,冥主为了救他,强闯帝川取走灵药,被仙宗的谢久白和祝余草重伤,至今还在闭关。   而他服了灵药,醒来却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努力回想,也只有一片空茫茫,他有许多事想问,可心里却疲倦的提不起半分力气,他便顺从本心,懒得问了。   他醒来已有几日,都是哥哥陪他说说话,只是他心里并无多少对所谓亲人的依恋之情,想来失忆之前,他跟家中关系一般。   等时间到了,苏邻便给会给他的腿按摩涂药——是了,他腿也不太好。   喻连试过,只要不太累,就不会影响他正常走路。   喻连询问道:“那个人……”   他其实该唤夫君的,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总觉得说不出口。   于是顿了下,迟疑着说:“主上他…伤快好了吗?”   苏邻:“教主已经告诉主上你醒了,想必他会尽快回来的。”   喻连指尖卷起一角书页,无意识捻了下。   他眉间浮起一丝愁绪。   “很快就回来吗?”   苏邻:“你不想见他?”   几日来喻连第一次提起主上,却是这幅微愁的表情。是即便忘记了,身体也有记忆,所以不想再见吗?   喻连说不上想见不想见。   “我只是忘了往日是如何跟他相处的。哥哥能告诉我吗?”   苏邻扯下皮质手套,薄薄一层,丢在琉璃碗里。手背碰了下喻连的膝盖,见入手温热,便将他寝衣扯好。   扯好后,他吐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缓下来。   揉个药油,揉了他一身汗。   苏邻又拿了毯子过来给他盖住,才道:“你们夫妻之事,关上门来,我并不知晓。”   那本来就是假的,轮不着他去编。除了主上闭关前交代的‘我和喻连夫妻恩爱’那些笼统的谎言,更细节之处,他要擅自胡编,主上出关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眼前白纸一样的喻连,主上想亲自染。   只是主上大概没想到,喻连失去记忆再度醒来,却不是年少时的活泼性子,做什么事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也不知是不是灵魂碎过一次又粘合回来的缘故。   喻连闻言,心略略提起了一分。   苏邻转移话题:“一直闷在禁宫里,心情都郁闷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喻连闷闷的点头:“好,听哥哥的。”   苏邻:“来人,给尊后更衣。”   原本禁宫只有纸人照应,但主上说了,一切朝着帝川皇宫靠拢,禁宫处处得有‘人味儿’,这样喻连才能逐渐生出归属感,所以才有了教主在教内选拔侍从的事。   殿外无声进来几名侍从,捧着各式不同的衣裳。   “尊后,您想穿哪件。”   喻连随意指了件浅白色宽衫,却在选斗篷的时候犯了难。他在赤红色和黑色之间犹豫,最终选了赤红色。   侍从替他披上系好,挽起他掖在斗篷里的黑发,恭敬道:“尊后,要束发吗?”   喻连点点头,让他们替他绑了个低马尾。   收拾停当,他站在苏邻面前,见他在出神,不由得道:“怎么了。”   苏邻低声道:“绯色衬你,很好看。”   喻连说了句谢谢,让侍从领着,朝着外面去了。   苏邻抬起手,低头嗅了下指尖,上面残留着药油的香气,即便隔着薄膜手套去涂,也沾上了味道。   他终于能跟喻连正常说话交流了,但却是以哥哥的身份。   那日主上召集他们,给喻连安排身份的时候,直接指了他来当喻连的哥哥。   他惊愕抬头,对上了主上玩味的眼神。   主上说:“苏邻,你会是一个好哥哥的,对吧。”   那一刻,他竟不知道,是主上察觉了他对喻连的心思,特意在点他,还是主上想将他把喻连玩到灵魂封闭的把戏再玩第二遍。   幽冥禁宫外也大变了模样。   前后都种着紫桦树,树根下埋着灵石维持它们的生命力。   乱石、假山、流水。   月华下笼罩着漫天的紫色树叶,风一吹,婆娑作响。   喻连抱着装着火晶的手炉,坐在石桌前发呆。   石桌上烤着茶,两排十余名侍从低头垂立在不远处,他一声吩咐,就有人过来。   过了会儿,茶壶煮沸了,咕嘟咕嘟顶得盖子乱撞。   喻连没叫人,自己隔着棉布握住茶壶把,把里面茶水全倒了,重新灌入泉水,放了些果干之类的东西进去。   茶壶再次开始煮,他也再次开始发呆。   他没发现身后十步远处,出现了一道颀长人影。   冥主站在这儿看了许久了。   认真说,他有些头痛。   上面的头痛是因为他再也不能通过灌入情绪来获得喻连生产的‘食物’了,喻连现在的灵魂和识海情况已经承受不住之前的摧残。   付出了一半本源的代价,却只能想方设法,在‘夫妻恩爱’的谎言里,用正常的手段来‘吃饭’。   下面的头痛是正常现象。   喻连和谢久白分别捅了他一剑后,重伤后又本源离体,养伤至今。许久不见喻连,身体十分想念,理所当然。   可惜祝不死又说,喻连需得好好养着,他不能再像往日似的,一吃就是十天半个月。   喻连没发现侍从全都无声退走了。   他拨弄着手炉上的穗子,遗憾为什么没带着话本子过来看。殿内殿外都无趣,不如虚构的故事有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喻连以为是苏邻,不想却听见一句低沉的轻唤:“母亲。”   喻连一怔,回头看去。   那是个俊美高大的男人,五官深邃,紫瞳幽深,一身紫衫。   ……母亲?   喻连微感疑惑,手掌下意识放在了腹部。   他竟孕育过孩子,已经当母亲了吗?   苏邻只是同他说,他十八岁就嫁来了幽冥禁宫,却没说他现在有多大。   不过既已有了这般大的孩子,想来他已嫁过来很多年了吧。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相处,他甚至不知道孩子的名字。   喻连踟蹰一会儿,朝他招了下手:“……你…你过来坐吧。”   冥主眸光微闪,转眼就是一个好主意。   他没坐,而是走了过来,蹲在喻连面前,仰头看他:“母亲。还记得我吗。”   喻连手指抚了抚冥主的眉梢,想在他的五官里找出熟悉的感觉。   努力回想片刻,他摇了下头。   “对不起,母亲……母亲不记得了。”他自称母亲十分生疏,含糊了一句,才完整的说了出来,“我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冥主:“嗯,唯一的一个。”   喻连眼底浮现一丝歉疚,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之前如何同我相处,现在便如何,我会适应的。”   冥主:“母亲,我饿了。”   饿了?   石桌上倒是有侍从放过来的点心。   喻连捏了个花形点心,递到冥主唇边:“先吃点这个垫一垫。”   冥主看都没看,他才不吃这玩意儿,握着喻连的手腕,咽了下口水说:“母亲往常都是用身体喂我。”方才远远站着的时候还好,现在他嗅着喻连对他产生的微末情绪,只觉得好馋、好饿。   他吞咽的动作叫喻连瞧见了,喻连呆了一下。   用身体喂吗?   他虽失忆了,但不是成了白痴,常识没忘记。   难道他要给这么大的孩子喂奶?   冥主单膝跪了下去,腰却直了起来,倾身过去,越靠越近。   他眸中闪烁着恶劣的光,打算在亲吻喻连唇的时候,再告诉他,他其实是他夫君。   祝不死说喻连不能经受太大刺激了,他也不想这么快把自己付出巨大代价护住的饭弄没。   开个小小的玩笑应该没什么。   “母亲,我好饿。”   喻连脑中混乱,一下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你、你先别急。我…我缓一下。”   他侧过头,十指不自觉收紧,膝盖上长袍褶皱一片。   缓了很久,他又听见‘孩子’的催促:“母亲,把头扭过来。”   喻连叹了口气,正过脸问他:“你要在这里吃吗。”   冥主:“还要挑地方吗?”   喻连左右一看,见侍从都走了,才犹犹豫豫道:“你很饿的话,这里也可以的。”   他蹙着眉尖,低头解开了自己的衣襟,半边肩膀和胸膛都露了出来。   在冥主的愣神中,喻连扯着绯色斗篷的一边,遮住了冥主的身体,将他的脑袋胡乱按在自己胸膛。   冥主感觉到他单薄的胸膛在微微震动,听见了喻连忍着羞意,努力温和下去的声音:   “应该是这样喂的,你…你快吃吧。” [103]第 103 章:喂养。我们其实是夫妻。   喻连根本不敢低头看,也做不到在喂养孩子的时候,做出温柔抚慰孩子的动作。   自己的孩子是蛇瞳,那明显不是人类的特征。   他劝慰自己,或许这孩子只是长得大,但其实年龄很小,没过吃-奶的年纪。又或许是种族特性?   唉。   他前些日子该多问问哥哥的。   幽冥裂隙本来就只有夜色,现在喻连的斗篷遮住了冥主的脑袋和半个身子,视线更加昏暗。   冥主眼前只有昏暗里那浅粉色的一抹。许多时日没碰过,颜色居然变了回去,与最初的样子差不多。   不知道是不是许多日子没吃母亲生产的‘食物’,他觉得此时此刻从母亲身上散发的七情六欲的气息虽然微薄,却格外温暖香甜。   冥主脑海里不断闪过喻连倔强的、燃烧着怒火的冰冷面孔,转眼又变成了他方才恹恹又温柔的情态。   他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在恶欲的海潮里,一丝颤栗攀爬上他的灵魂。   原来失忆的母亲不减美味。   早知如此,他还折腾些什么?   他就该在喻连第一次醒来前,就把他的记忆全部抹消掉,再修改重塑他的伦理常识,将喻连变成喜欢他、爱他、只知道发-情的**。   喻连见他许久不动,问道:“是母亲喂错了吗?”   他醒来后沐浴擦身之时,见过自己的身体。那里平坦单薄,委实不像是能喂孩子的样子。   他猜测,或许失忆前并不是这样,只因病重许久,身体受到了影响,才干瘪了下去。   “……没有。”冥主嗓音微暗,“只是小了一些。”   往常,喻连根本就没有过多的休息时间,有时候抹了药也是深红一片消不下去肿,或者刚消肿了,就又被拖过去玩了个透,所以通常都是小荷尖尖似的微鼓。   喻连便道:“不然就算了吧。”   “没关系。”冥主半闭上眼,往前倾身,舌尖细细一寻,才勾着叼在了齿间,吸吮啃咬间含糊道:“我想母亲想得紧。”   他咬的有些痛。   喻连忍耐的咬了下唇,没说什么,更没训斥,手心落在冥主脑后,生疏的抚摸梳理着他的头发。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吃的很急,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吸出来,眼里不由得有些忧愁。也不知道吃些药膳调理一下,能不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喻连没有记忆,对这个‘孩子’并无亲情,也没有一看到他,就本能的产生了爱,以母亲的身份爱他。   调养身体喂养孩子,一听就是件麻烦事。他现在只要觉得事情麻烦,心里就会很疲倦。   但生都生了,总得尽一份责任。   ‘孩子’吃了很久,终于抬起了头,仰脸说:“母亲。”   喻连:“你吃饱了吗。”   冥主:“没有。”   “………”   喻连为难道:“再吃了右边的,说不定可以吃饱。”   贫瘠但慷慨。   冥主忍不住笑了一声:“喂饱我需要这样。”   他在喻连茫然的眼神中揽住了他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勾,一个吻毫无预兆的落在了喻连唇上。   成年男性的侵略性和情-欲扑面而来,喻连一直半耷拉的眼皮倏然睁大了,又惊又慌,连忙推搡。   可他现如今的力道怎么挣脱得开,后腰抵在石桌边沿,被压着亲了许久。   茶壶里的水都滚了,热气咕嘟冒起,喻连眼梢的郁郁融成了一汪春色,他所有抗拒的话便如茶壶里煮沸的水,无数次将壶盖顶开,又无数次被壶盖堵回去。   亲到最后,他双腿发软,拼了全力把冥主推开。   喻连胸膛起伏不稳,他端起石桌上的茶水——方才倒的,现在已经凉了。   凉茶水下肚,犹如扬汤止沸。   他头都没敢回,连忙拢了衣襟,扑通乱跳的胸口发慌:“你吃饱了就快回去吧。”他要问问哥哥,他往日是怎么和这孩子相处的,那样的亲吻正常吗?   冥主单臂从身后环住他,低笑道:“母亲,平日里你都是这般喂我的。”   另一只手握住了喻连的侧腰。   窄而单薄的一截拢在手中,轻轻发着抖,好不可怜。   “我今日累了,喂不了你。”   “这就累了?往日我们共赴云雨之时,也未曾听你说累。”   “………”   喻连全身僵硬极了,自醒来后一直平寂如水的心境受到了冲击,难以置信道:“我们不是母子吗?”   为什么他以前会和自己的孩子……?   而且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冥主:“是,但这并不耽误我们做旁的事。”   他与喻连十指相扣,指节摩擦着喻连的指缝,意味不明道:“母亲忘记了,你的身体还记得。”   母亲不记得往日的折腾,可他的身体被永远打上了烙印。   这一会儿的亲吻唤似乎醒了母亲身体的记忆,条件反射的开始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他嗅到了淡淡清甜的水润味道。   喻连忍不住收拢紧了双腿,从刚才起,他就很不对劲。   在给孩子喂奶前,他……是干爽的。   “不可以,真的不行,不管我们从前如何,往后都不可以了。”喻连根本无法说服自己接受,他努力转过身,将他推开,拉大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太惊世骇俗了,你父亲、你父亲……”   哥哥说他跟夫君恩爱,所以夫君绝对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天下没有哪个父亲,哪个夫君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父亲并不知道,母亲一直以来瞒他瞒得很好。”冥主忍笑忍得很辛苦,亲了下他的侧脸,“是母亲觉得他不行,勾着我上了榻,怎么失忆后就不认了呢。”   喻连脸色都苍白了,手指冰凉,纵使失忆,也绝不相信自己从前会是那样的人,那样失格的母亲。   可他从他空白的记忆中根本找不到半分反驳证据,身体反应又如此直观。   他该去向谁求证?哥哥还是那个未见面的丈夫?   但这种事张都张不开嘴,如何能求证。   冥主逼近一步,继续逗人:“母亲要是不愿了,再喂我最后一次,我便和母亲一样忘了从前种种,做一对正常母子便是。”   喻连闻言下意识摇头,再次往后躲了下,半个臀部都坐在了石桌上,结果手背碰到了煮沸的茶壶,烫的嘶了一声。   “好疼。”   冥主脸上神情一收,拽过他的手一看。   手背烫红了一片。   他不悦的看了眼石桌上沸腾的茶壶。那群侍从真是白选白培训了,走之前怎么不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撤走?   他抱着喻连起来:“我带你回去。”   寝宫里不缺伤药,冥主快步翻了药膏出来,往喻连手背上涂了一层,涂完轻轻吹了吹。   “医师说,你现在身体比凡人脆弱,需要娇贵养着。往后当心,离火炉远一些。”   说完他自己都顿了顿,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幽默。   明明折腾喻连最狠的就是他。   喻连坐在美人榻上,见他这般细致照顾的样子,默默垂泪。   冥主抬头,顿了顿道:“还是很疼?”   他想给喻连擦下眼泪,喻连避开了他的手,别开脸说:“你刚才说再喂你最后一次的事,我不可能同意的。”   冥主扬眉:“我不答应,母亲怎么办。”   他再不答应,喻连也无法接受血缘之间发生这样的事。   他将脸上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只觉得几日来攒出来的心力全都随着这些眼泪的流出而消耗殆尽,恹恹的疲倦和郁色又从他眉梢眼角流淌出来。   “我不记得往常发生过什么,但终归是我没有教好你。你如果真的想,等我死后,你将我的尸体拿去,彼时你对我做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了。”   冥主从他眼里看出一丝熟悉的寻死之意,心道糟糕。   喻连这病殃殃的身体又换不了,再跟之前似的往自己腕上割几道口子,岂不是更虚弱?   他轻吸一口气,反复告知自己,母亲总是会对他心爱的人格外迁就心软,等母亲喜欢上他,对他低了头弯了腰,他再折腾不迟。   冥主十分不甘十分遗憾地放弃了继续的邪恶念头,放弃了近在咫尺品尝母亲崩溃的美味。   他叹了口气,用丈夫的沉稳口吻说:“是我,夫人。我闭关养伤出来了。”   喻连:“什么?”   冥主:“他们同我说你失忆了,我还不死心的试了试,现在看来是真的。”   “你是主上?”喻连眼睫潮湿着,疑心只是自己的儿子想哄骗自己上床,“我不信。”   冥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作安抚,偏头道:“都滚进来。”   不多时,苏邻带着侍从们进来了,恭敬道:“拜见主上、尊后。”   哥哥来了。   喻连连忙问:“哥哥,他是主上?”   苏邻飞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对喻连道:“嗯,在你出门后不久主上就来了,主上没让我跟着,说想单独见见你。”   喻连抿唇,不说话了。   冥主抬抬手指。   苏邻等人又一拱手,安静退去。   冥主:“现在信了?幽冥裂隙之内,没有人敢冒充我。”除了他自己。   喻连拧眉:“所以你就冒充我们的孩子?”   “我们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   “叫你母亲,是我们夫妻之间的小情趣,你很喜欢。”冥主掌心贴在他小腹上,笑着说,“你才二十三岁,将将嫁与我五年,哪里有那么大的孩子。”   真的没有孩子啊。   喻连刚才其实已经接受了自己有孩子要养,毕竟修士真的想要孩子,定有许多办法,现在一听到没有,觉得轻松的同时,又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以妻子的视角重新打量蹲在他面前的这位夫君。   肩宽腿长,身姿挺括,长相俊美。   喻连看了半天,除了身体在叫嚣喜欢,他内心并无对‘主上’的畏惧和尊敬,更无半分悸动,想起方才的事,甚至有点烦。   他顺从本心往美人榻上一靠,冷淡着一张脸说:“我不想见你。”   “是不是还在生气?”冥主才不走,知道他被骗了一通心里有火,此时走了印象更差怎么办。   他把左边脸伸过去,认错的态度摆的诚恳:“吓着夫人了,总归是我不对,你打我一下吧,出出气。”   他凑得太近,喻连只觉得身体内部烧得慌,他挡开冥主凑过来的脸:“我是生气,但也不至于打你。”   “打一下吧,从前你每次打完都会开心。”   “……?”喻连有些错愕,“我以前经常打你吗?”   冥主微微一笑:“只在床上打。”   “………”   喻连心情茫然又复杂。   怪不得哥哥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又是叫母亲,又是扇巴掌,的的确确羞于叫别人知晓。 [104]第 104 章:起名,一刹心动。   冥主再如何道歉,喻连也没理他。   而且是一连数日都没理他,并且不允许他再叫他母亲。   冥主想吃风味不同的母亲想疯了,偏偏得维持住人设——他是妻子成婚多年可靠淡定的丈夫。   所以绝对不能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在妻子不愿意的时候火急火燎的把人往榻上拽,强制妻子。   他一边装的沉稳淡然说不急,等你养好身体,一边咽口水,心想谢久白往日是怎么忍得下去的。   又一想,那狗东西忍一忍怎么了,母亲情绪最充沛、最单纯懵懂的少年时期可全都被他吃了。   吃得明白吗,暴殄天物。   喻连心里的气早就消了。   既是从前他们夫妻间的情趣,气一会儿也就罢了。   今日,他二人都在紫桦林中,依旧没对话,喻连躺在美人榻上看书,看了一会儿,他眼神从书页后面偷偷飞了过去。   冥主站在石桌前,磨了墨,石桌上摆了一堆幽冥裂隙鬼城内需要处理的事务奏贴。   似乎是察觉了什么,他回头一看。   喻连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书往上挪了点,遮住了整张脸。等冥主转回去,他又慢吞吞放下了书,重新看过去。   冥主这次不动了,过了会儿,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喻连把书握成了卷背在身后,神情淡淡的探脑袋过来,清了清嗓子。   冥主惊喜又讶异:“你怎么…不,夫人,你肯过来了。”   喻连嗯了声:“在写什么。”   冥主挪开手。   喻连定睛一看,只见桌上平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的是:   [夫人夫人我错了,夫人何时理理我。]   “…………”   老实说喻连艰难认了很久,才认出来这鸡爪子挠过似的狗爬字写的是什么。他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自己的丈夫,许久才说:“你真该谢谢闫教主和苏副教主替你操持教中事物。”   冥主道:“他们应该做的。”   喻连看向那堆奏贴:“你在这上面也如此写字?”   冥主:“不然?”   他识字,但不想花时间练字,世上能用嘴说清楚的,为什么要用手写?   “你不担心他们看不懂吗。”其实喻连想说你不怕他们笑话你吗。   “那是他们的事。”   冥主理所当然。   看不懂执行失误,死就好了。   喻连:“……”   哥哥对他说主上很沉稳很可靠,可他实在一点都看不出来沉稳可靠在哪里。   他抽出一张新的纸,抬抬下巴。   冥主:“作甚。”   喻连:“写你的名字。”   冥主愣了下。   他的名字?   他提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冥主。   “这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名字。”喻连又忧愁起来了,丈夫像个听不懂话的白痴。   冥主说:“可是我没有名字,就叫这个。”   “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喻连不解,一段话很自然的脱口而出,“人之名乃栓魂锁,生前唤乃神思牵念,死后唤乃引人魂归,有了名便有了因果来处,才算在这世间生了根。”   说完他自己顿了下,觉得有些熟悉。   冥主下意识扯唇嘲讽道:“那种凡人才——”   “我给你取一个吧。”喻连刚才走了下神,疑惑道,“你说什么?”   “………”冥主面不改色,“我说甚好。”   他主动将毛笔递到喻连手中,让了位置:“夫人请。”   喻连思索片刻,在那狗爬的字旁边写下两个风骨凌然的大字:明渚。   和冥主一个读音。   冥主心里念了几遍:“什么意思。”   喻连:“冥,有幽深之意也有昏聩之意。明渚,光明灿烂,清澈水中独立一隅的小洲。”   “你为幽冥之主,与光无缘,但生命都需要有光才能健康-生长。我希望你与光同行,就算被潮水裹挟,也能做水中沙洲,维持本心清明,永不妥协,永不昏聩。”   同一个读音,截然相反的两面。   他的字迹带着谢久白手把手教出来的影子,他用上个夫君教他的学问,给现在的夫君取了名字。   冥主许久没说话。   喻连:“不喜欢吗?”   冥主摇头,没有不喜欢。   他就是觉得,这个名字确实是喻连能取出来的。   他从身后揽住喻连的腰,下巴压在妻子清瘦的肩头,低声说:“那以后你就叫我明渚,外面的人以为你叫我的尊号,其实你叫的是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名字。”   喻连看不清他身后丈夫的神情,他微微侧了下脸,两人面颊相贴,一丝别样的亲密无形缠绕在他们之间,“你没有名字,小时候别人都怎么叫你,总不会你一生下来就是冥主吧。”   冥主沉默一会儿,思绪在很久远的过去飘了片刻,才回过神。   “那不重要了。”   他抱紧了喻连,亲了下他的耳朵:“谢谢夫人。”   喻连耳热,轻推了他一下说:“你的奏贴都没看完呢,快处理吧。”   冥主不放开,反而抱着他坐在了石凳上:“夫人觉得我字丑,不如我说,夫人替我写在奏贴上便是。”   “可以这样吗?”   “你是他们的尊后,是落冥教和幽冥裂隙的另一个主人,有何不可。”冥主摊开一份奏贴,与他亲昵耳语。   “辛苦夫人了。”   喻连:“不辛苦。”   既是尊后,便该担了自己的责任。   他重新蘸了蘸毛笔,将冥主的批语写在奏贴上。   一时之间,倒也像是红袖添香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了。   -   禁宫地下深处。   苏邻举着长明灯一路朝下,越往下越黑,到了最底下。   一间孤零零的牢房里关了个不修边幅的年轻药修,牢房很大,灯光昏暗,里面各种灵药一应不缺,浓郁的药香飘在里面。   牢房的正上方,就是禁宫里唯一的那间寝殿。   祝不死手脚都束缚着沉重的锁链,正跪坐在药案前捣弄一团药泥,他手边放着一沓厚厚的药方。   苏邻将长明灯搁在药案上,坐在他对面,递了张纸过去,说:“这是喻连的起居近况,和脉象记录。”   锁链哗啦一响,祝不死伸手接过。   苏邻记录基础的脉象可以,治疗简单的病症也还行,只是更复杂些的就不会了:“他现在用的药方还需要调整吗。”   祝不死嗓音暗哑:“需要。”   新药方写了两行,“他现在怎么样了。”   苏邻:“失了记忆,将冥主当成夫君。第一次见主上时,主上吓了他,他一连数日都没理主上。”他扯了下唇,明明是笑,却难掩苦涩,“真像是过日子闹别扭的夫妻。”   他有时候隔得很远,看主上和喻连。   觉得喻连失了记忆也好,总比往常和主上对着干,吃不到什么好,每每落下一身伤强得多。   祝不死:“你好歹从前是仙宗弟子,受了仙宗恩惠,喻连是你大师兄,他落难至此,你不打算帮他吗。”   “你想让我帮他恢复记忆?”   “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恢复记忆,”祝不死握着笔的手指捏紧,“依照喻连现在的灵魂和识海状况,他恢复记忆的时刻,便是他彻底疯乱迷失的时刻。”   “告诉你主上,如果不想喻连变成疯子,他最好别太刺激他。否则识海震动,记忆复苏,不管他想要什么,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邻沉默:“我知道了。”   祝不死注视着他:“我让你帮他,是想你帮他离开这里。”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不可能。”苏邻冷着脸说。   从幽冥裂隙里把喻连送出去,无异于在恶龙巢穴里,把他最珍爱的珠宝偷走。   可祝不死听出来了,他说的是‘不可能’,而不是‘我不愿意’。   祝不死与他对视一眼。   苏邻目光和神色都极其平静,看不出分毫异样。   祝不死快速写完了药方。   “按照这个煎煮,煮一个时辰,趁热服下。”他顿了下道,“其实我若能贴身看诊,喻连会恢复的更快。你同你主上回禀一声,看他怎么才能同意我出去。”   苏邻拿了药方没走,听了他这话,指尖敲了敲桌子:“还有一件事,主上问你,喻连现在的身体可以行房事了吗。”   祝不死蓦然攥紧掌心。   苏邻语气平淡:“主上还说,他行房事比较粗暴,担心喻连受不了,想让你再开一张给喻连滋补身体的药方。”   “砰——!”   祝不死把药案上的药杵砸了,数月来强迫自己忘掉的画面清晰的浮现在他脑海,他双手撑在药案上,闭着眼,平复呼吸。   “主上不会说行房事这种委婉的话,他的原话比着直白刺耳得多。你连我修饰过转述的话都受不了,等你看见他们平日相处的样子,你只会更受不了。”   苏邻起身,面无表情说:“你想出去侍候在他身边,就得学会忍。”   -   到了就寝的时间。   又是一碗苦涩的药汁下肚。   喻连坐在美人榻上喝完,往嘴里塞了颗蜜饯,“哥哥,这个荔枝蜜饯好吃,你尝一个。”   他递到了苏邻嘴边。   苏邻下意识看了眼五步之外,坐在书案后看奏贴的冥主。   冥主似笑非笑:“夫人赏你的,吃吧。”   他笑得随和大方,苏邻只觉得后背发凉,不敢就着喻连的手吃,而是双手接过蜜饯,放进了兜里。   火琉璃碗搁在旁边,苏邻戴上了薄膜手套,半跪下来,准备给喻连的双腿按揉药油。   不料冥主道:“下去吧,今天不用你了。”   苏邻一愣。   喻连抿了下唇,默不作声的垂下眼。   苏邻应了声是,临走前看了眼喻连,榻上的人轻轻蹙起了眉,冷清侧脸拢上了一层淡红。   隔扇门隔断的书房里,冥主搁下笔,来到喻连面前。   他低声道:“今天我给你涂药油,好吗,夫人。”   这其实是无声邀请。   喻连近日来都是自己睡,避免和自己的丈夫肢体接触太久。一旦时间太长,他的身体就无法自控了,那种失控感总是让他觉得心慌。   他直说了,丈夫也同意了。   所以眼下丈夫的举动,便跟明示无异——他在请求他履行妻子的义务。   冥主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喻连安静了一会儿,将自己的双腿伸入冥主怀中。   冥主戴上薄膜手套,沾了药油,涂在他膝盖上,滚烫的掌心往下重重一抹,抹到了脚踝,药香散开,皮肤上顿时泛起蜜一样的光泽。   喻连往常不觉得烫,这次却被烫的一缩腿。   冥主握着他的小腿,缓慢又强势的拽着他回来,让他脚心踩在自己膝盖上,手掌从小腿肚往上推,每一个经络都照顾到了,那薄薄一层的软肉挤压着,雪沫一样从他指缝溢出来。   “力道怎么样,夫人。”他淡淡问。   他往上一推,喻连的身体就往上一耸,他将枕头垫在了自己后腰,轻声说:“多谢夫君,轻一点吧。”   他第一次叫冥主夫君。   喻连渐渐地出了点薄汗,书房里的灯光在他眼睫处晕染开,连丈夫的脸都变得朦胧了。   在这种朦胧里,他竟产生了模糊的熟悉感。   “你从前也会这样给我揉腿吗?”   冥主顿住,掀起眼皮。妻子眼里有水汽,看他的目光雾里看花一样,隔着他不知道在看谁。   几息后,冥主才道:“嗯。”   他仔仔细细把火焰一样的药油按透了,才扯下薄膜手套,顺着喻连的小腿摸了上去,一条腿跪在了狭窄的美人榻前,阴影笼下来,把喻连整个罩住了。   冥主又问了一遍:“夫人,可以吗。”   喻连仰头只能看见他的喉结,看不清他的脸,他在这片笼罩他的阴影中有些口干舌燥的喘不上气,他按住了心口,“我…我也不知道。”   冥主弓起腰,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流动,他手撑在美人榻的扶手上,低下头去,试探性的吻住了喻连的唇。   两唇啄吻,克制而清浅。   喻连还在适应,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美人榻的扶手无声被攥出了裂纹,冥主的眸底幽深如墨。   他像一头饿到极点的野兽,即便饿到快发疯,也依旧收敛着利齿,放弃撕咬,用温和的舌头去舔舐珍贵且易碎的食物。   冥主能操控自己的体温,却头一次因为克制,额角渗出细汗。   喻连半个后背都从美人榻上悬空了出去,双腿曲起,脚心抵在美人榻的边沿,膝盖夹在冥主腰侧,寝衣已经滑落到了腿根。   轻吻不断,灯火昏黄摇曳,喻连汗水薄湿的白皙的皮肤上也渡了一层昏黄的蜜,像是夕阳西下中暖光粼粼的温柔湖泊。   他说:“我的…我的身体又开始……”   冥主嗯了声:“闻到了,好甜。”   “……”喻连躲开了他的吻,“我不太舒服。”   冥主停了下来,一滴汗从他下颌滑落,滴在喻连敞开的胸膛上,往下没入他小腹。   “哪里不舒服,我叫医师来。”   喻连没吭声。   冥主静了一会儿,“我明白了,我出去。你待会儿去浴池里,叫侍从侍候你泡完澡再睡。”   他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之时,喻连食指勾住了他的尾指,扯了一下。   冥主回头。   美人榻上的母亲,也是他的妻子,耳尖和脖颈一片绯红,低声说:“我的意思是,在美人榻上,我不太舒服。”   空气静默半秒。   下一瞬,他就被丈夫拦腰抱起,那双手臂犹如烧烫了的烙铁,喻连眼前一花,人就出现在了床榻前。   紧接着就是疾风骤雨一样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吻,他这才感受到了从丈夫身上传来的掠夺性:“夫人,解开我的腰封。”   喻连艰难承受着他的吻,根本看不见他腰封在哪,只能伸着手胡乱的摸。好不容易找到了结扣,解了半天才解开:“好、好了……”   冥主:“继续,夫人。”   他一边往下亲,喻连一边脱他的衣服,脱到最后只剩了一件黑色的里衣,他自己肩头被吮出了一片鲜红吻痕。   冥主手指扯住他寝衣的系带,轻轻一拉,寝衣自喻连肩头滑落,丝绸摩擦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在臂弯的薄白衣衫,他跪坐在床褥上,宛如一朵清尘脱俗的水莲花。   冥主说:“你这几日一直不许,为何今日突然肯了。”   “因为你想……而我是你的妻子。”   “即便你没有想起来过去记忆,对我也没有爱和喜欢,只因你是我的妻子,你便愿意?”   喻连直起腰,在柔软的榻上膝行两步至冥主身前。   冥主下意识护住了他的腰,拧着眉说:“跪什么跪,坐下。”他这段时间可没少听苏邻转述祝不死的话,每次都会提到喻连膝盖如何如何,尤其提到不能跪不能受力。   导致他遗憾放弃了好多个舒服的姿势。   喻连没立刻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而是道:“听哥哥说你有蛇尾,我还没有见过你的蛇身。”   冥主不知为何他突然说起这个,但喻连不喜欢他的蛇身,而他也不想破坏此刻的氛围,好不容易能吃到了,万一不给吃了怎么办。   他道:“受伤了,变不回去。”   喻连从他面上细微闪躲的神情看出了什么:“你说谎。”   “……”   “为何说谎。”   “……”   喻连蹙了下眉,温和下声音:“给我看看好吗。”   冥主犹豫道:“那你看了不可以赶我走。”   在喻连的允许中,幽暗华丽的紫色蛇尾幻化出来,把喻连圈在了正中央。兽类的气息扑面而来,冥主的五官都更野性了几分。   “很像怪物,你看几眼就算了,我再变回双腿。”   喻连拂过他蛇尾的鳞片,冰凉细腻的触感在他抚摸中逐渐升温,调整成他觉得舒适的温度。   “很漂亮的尾巴。”他说。   冥主蛇尾尖尖抖了抖:“你说什么?”   喻连微微低头注视着他,“你有一条很漂亮的蛇尾。”   “……”冥主蛇尾尖尖又抖了抖。   他被骂惯了,喻连厌恶他蛇尾的神色简直深入他骨髓,所以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喻连失忆了。   没有记忆的渲染,他只剩下了本性温柔善良的底色。   从小到大头一遭被人真心夸,他浑身上下都怪怪的不得劲儿。   喻连解开了自己束发的发带。   青丝松散下来,绸缎似的拂过冥主的脸。   冥主视线又被吸引过去了,鼻端全是妻子发丝的浅香。   喻连握住丈夫揽在他后腰的手,一点一点往下挪,挪到了臀部:“现在回答你最初的问题。我不是只为了履行妻子的义务才允许你,也因为我的身体想让你进来,感受到了吗?”   冥主喉结动了下:“嗯。”   喻连趁着他走神,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仰起头:“不给我看你的蛇尾,是因为我骂过你怪物?”   他没有非要冥主承认,只是引导着对方。   “我不相信我会在我们很相爱的情况下,骂你是怪物。我骂你的时候,我们是正在吵架吗?”   冥主立刻道:“是吵架了。我欺负了你。”   喻连抚摸着他的鬓发:“欺负了我,该说什么。”   冥主张嘴:“对不起……”三个字无比自然的脱口而出。   喻连:“我接受。”   “失忆之前,吵架的时候我不该口不择言,骂你是怪物。对不起,往后吵得再凶,我都不会这样说了,原谅我,好吗?”   冥主:“好。”   喻连笑了笑。   冥主怔然望着他,忽然,他双手托住喻连的臀,脑袋贴在了他小腹上蹭了下:“母亲……”   喻连脚趾都蜷起来了,挣扎了下:“说了的,你不许这样叫。”   冥主打断他:“母亲。”   喻连:“……”   这种夫妻间的小情趣真是叫人极其羞耻。   他迟疑又纠结,轻拍了下冥主的肩。   冥主抱了他好一会儿,才仰头看他。   “你要是喜欢…或者是习惯了,想叫就叫吧。但是只许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叫。”   喻连淡红的唇在他额间印下一吻。   冥主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喻连吻完重新看向他,手撑在冥主肩上,眉间是浅浅倦意、温柔和一丝纵容:“母亲允许你欺负,现在,可以开始了。”   “………”冥主蛇瞳扩大又收缩。   这一刹,他停跳的心脏在这场温柔迷醉的幻梦里疯狂擂动。 [105]第 105 章:滑脉?   帘幔遮掩,榻上昏昏。   喻连眼里温柔的神色令冥主目眩神迷,他中了蛊一样,吻住了喻连的唇。   原来他和母亲之间的深吻,也可以细腻到近乎温情。   没有仇恨、没有隐忍、更没有歇斯底里和辛辣的疯癫,有的只有流水潺潺的脉脉情动。   他手掌垫在喻连腰下,带着人倒在了榻上。   喻连胸膛起伏,侧眸看了眼他的蛇尾,轻声询问:“要用蛇身?”   冥主:“可以吗。”   “似乎会很艰难,不过……”   喻连一只手拢了他蛇尾尖过来,贴在自己微红的脸颊上,“可以。”   冥主产生了一种此时此刻不管他提什么要求,喻连都会答应的错觉。   这就是母亲在妻子这个位置时的状态吗?谢久白也曾这样被他对待过吗?   母亲与谢久白成婚时十八岁,那么小,老畜生真不要脸。   当然他知道他也很不要脸。   冥主没有任何羞愧之情,不要脸的理所应当理直气壮,他要是要脸,现在他的母亲他的妻子还是谢久白的夫人。   但此时此刻他决定要点脸。   瑰丽蛇尾化成双腿,冥主说:“今日先用人身,你好受一些。”   他在喻连沐浴的时候偷看过,就算不偷看,那次喂奶的时候也能看得出来,喻连身体除了对他有反应外,其余与最初被强制之时没区别了,得一步步重新开发。   喻连已做好他用蛇身,自己忍痛的准备,现在换成人身他自然能轻松些。松了口气的同时,他身后升起来的空虚感更重更浓。   丈夫的手垫在他后腰,他腰肢晃动了下。   无声催促。   冥主手指进去感受了下,他对喻连身体承受能力、什么程度会痛什么时候最舒适了如指掌。   他打定主意这次不让喻连感觉到一点不舒服,一探之后,立刻就说:“还不够。”   喻连鼻腔溢出轻哼:“什么不够。”   当然是润度不够。   别看外面水涔涔的,其实最里面是涩的,他做事不喜欢断断续续深浅有度,只喜欢一干到底,母亲到时候肯定不舒服。   冥主捞起自己碍事的头发,捡过来喻连方才解开的发带随手一绑,扶住了喻连的腿,低头埋首。   “……”   渐渐地,冥主双肩一沉,喻连小腿微微发着抖,脚心落在他肩头,想将他往外踹似的。   冥主听见了不匀的喘气声。   他手指熟练地在喻连腰侧肌肉摸了下,感觉到指腹下的皮肉在颤抖收缩,便知道时间到了,猛然一深吸,而后飞速退开。   冥主那张深邃野性的五官上斑痕点点。   喻连手臂挡住了自己半张脸,虚睁的眼睛里水濛濛的。   冥主低声道:“没有香膏,我脸上这些也可以。母亲,你取一些,给自己用了吧。”   他嗅到了妻子身上传来的羞耻之意,薄红犹如云霞一样从脖颈蔓延。   然而妻子依旧没有拒绝。   喻连把他脸上的东西刮到指尖,腿分得更开,手伸了下去,抹在了上面。   冥主直勾勾盯着,说:“是里面。”   喻连眼睫颤了下,指尖湿漉漉的,再一次从冥主脸上取了些许,这次,他当着丈夫的面送到了里面,指根完全被吞没。   “这次…好了吗?”他轻声问。   “好了。”冥主说,“红梅覆薄雪,雪融春水流,母亲,你不知道有多美。”   喻连忍不住道:“你写那些道歉丑诗的时候,措辞也不见如此风雅。”   冥主不以为意,文人墨客挥毫作诗之时也需要灵感,而他的灵感只在母亲身上能寻到。   他说:“夫人,我可以用留影珠录下来吗?”   之前他们的第一次他就遗憾没有录。   现在也算是第一次,他着实想录下来。   不过他觉得喻连应该不会同意的——   “……可以。”   冥主凝眸。   喻连说:“就这一次,你自己留着,可以。”   话音一落,冥主生怕他后悔似的抬手一挥,十八颗留影珠分布在东南西北。   喻连:“……”   冥主手里更是直接握着一颗,对准了喻连的正面。与此同时他扶住了喻连的腰,一寸一寸沉进了那红梅覆雪的景色里。   留影珠忠实记录了喻连神情的变化。   他鼻腔溢出一声胀满的低哼。   “母亲,你真美。”   像是纯洁神圣之人一瞬被他毁灭了,冥主隐晦的恶欲得到了别样满足。   他沉迷的看了好一会儿,扔了手里留影珠,压了上去。   喻连去擦他脸上的湿痕,冥主则咬了下他的耳朵说:“母亲,剩下的那点你帮我舔掉吧。”   喻连双臂环住他脖颈,仰头,唇珠贴在他脸上,轻轻抿去。   “好。”他说。   -   冥主已经想好接下来数日不出禁宫,大吃特吃了。   结果才过三次,他刚尝了个味儿,喻连就体力不济昏昏欲睡,任他如何求如何哄,都睁不开眼,只含含糊糊的推开他说:“好累了,困……”“可以弄进来。”“乖,真不行了,下一次……”“求求你了夫君……”   什么软话都说了,说完头就软软一歪,全然不顾他还在里面,就昏然大睡。   这就跟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肉香,结果那盘子肉拐了个弯,从他面前飘走了。   认真说,他差点没控制住要给喻连灌情绪,刺激他清醒,再陪他继续。   他抱着喻连反复深呼吸,勉强弄了最后一次,才放过他。   从开始到现在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他甚至睡一觉后还能赶上明日的奏事。   浴池边开凿了一条温热的泉水溪流。   喻连失忆之后来这里沐浴,在水池里坐了没多久就胸闷气短的窒息难受,苏邻叫人开凿了一条温泉溪流,供他擦洗身体。   冥主撩着水给喻连清洗,发现流淌出来的东西里没有丝毫冥气。   他不由得挑眉。   母亲灵魂融合了他的本源,身体似乎对冥气的吸收能力越来越强了,甚至能把**里含着的冥气全都贪婪的榨取干净。   他也没在意,纯净冥气是能量体,多吸收一些对母亲有好处。   洗着洗着他就玩了起来,先是揉捏着喻连的手指,而后虎口圈住了喻连的手腕。   比了一下。   好瘦。   腰也又窄又薄,吃进去什么形状都看得清楚。   他神思漫无目的的飘远,从刚复活那段时间懵懂混沌的记忆里翻出喻连年少之时的模样。   身材修长,寸劲儿藏在健康流畅的肌肉和筋骨里,初生朝阳般活泼开朗,一手棍法用的出神入化。   谢久白养喻连的那十来年,着实养得很不错。   只是母亲也是从谢久白手里开始坏掉的,到了他这里,坏的更彻底了,一直到现在,在不用外物刺激的情况下,连一场激烈些的欢好都承受不住。   再次躺回榻上时,冥主将他揽在怀里。   他抚摸了一下喻连疲倦的眉间,指尖点在自己左胸口,本源的光芒笼罩了喻连全身,化作温和的力量,缓慢滋养他的身体。   喻连昏迷的那三年里,他就是这样用本源滋养他的身体的。   冥主:“养了这段时间,也不见长肉。”   他是真将‘养好喻连身体’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毕竟无法用外来手段挤压食物,喻连的身体好坏,精力强弱,决定了他是否能吃饱。   这一次欢好三次,等他再养一养母亲,说不定下一次就能吃四次。   他这么想着,双腿逐渐化作蛇尾,圈了个紧密的圈。   蛇尾牢牢护住了主人脆弱的妻子。   ……   漆黑的辅助空间内,一只小鸟抱起了翅膀,翅尖在下巴摩挲。   【姓名:明渚   身份:冥主   命运修复值:57%】   小蛇说是不在意名字,实则在他给他取名字的那一刻,命运修复值一下往前跳了3%,方才一场融洽的鱼水之欢——严肃一点说是蛇莲之欢。   尝到了一点对比从前来说和点心没区别的饭,也没有多大的不满。   这说明驯蛇进度已经过半。   这条桀骜如暴君一样的蛇,先是被食物俘获,只将他当成产生食物的工具,而后在他身上接二连三尝到挫败的滋味,才将他真正当个人。   在挫败和不甘最浓的时刻,他付出了一半本源的代价才留住了他,如此巨大沉没成本砸下去,这条蛇才知晓珍惜二字如何写。   只是像冥主这种骨子里和本性中都带着毁灭欲的生灵,只适合在平淡温馨的生活里短暂停留。   长时间的平淡只会让他觉得无聊,他本性中的毁灭欲会随着无聊而暴涨。   短暂的、只尝到了一丝味道就转瞬即逝的美好,才会令他难忘。   若一直都在幽冥裂隙之中,冥主已经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母亲’和‘妻子’,没有危机感,命运修复值顶了天到60%。   喻连近来处理幽冥裂隙内鬼城奏贴,零零碎碎收集了不少信息,结合从前他当妖妃砍人的时候听到的信息,大致能推测出来——   幽冥裂隙即将和外界的东清镇短暂接壤。   而在接壤之前,冥主会离开幽冥裂隙,提前去往东清镇。   外面的谢久白和祝余草在找他,按照他们的实力,只要东清镇出现异样,他们必定会察觉到。无非是时间早晚罢了。   虽然现在还推测不完全那条小蛇计划在东清镇干什么,但他必须跟着他一起出去。   翅膀尖尖在辅助系统上一划,九州地图尽在眼前。   他在上面圈出东清镇这个地方。   可以开始走下一步剧本了——   在这之前,他必须得有一个让冥主不得不带他一起离开幽冥裂隙的理由。   -   自打那日开了荤。   喻连隔一两日就得被拽着上榻。身体补充精力,他每日睡觉的时间变长了,出去转的时间更短了。   最开始一两次他事事顺着自己的丈夫,可后来多了,他发觉自己每次都是昏过去的,再看丈夫每次开始前兴奋的面孔,他便只觉得疲倦。   尤其他发现自己不想要,身体却逼着他想要后,他愈发郁郁。   他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倦怠的情绪中,担忧自己会把这种情绪浸入他跟丈夫的婚姻里,于是试着给自己找点事干。   可幽冥禁宫里的一切都很无聊,他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话本、茶、花、或华贵或舒适的衣服之类。   像个金贵精巧的空洞牢笼,而他只是居住在里面的一个叫尊后的人偶。   他逛遍了禁宫前后的紫桦林,丈夫知道了,便同他在紫桦林中欢爱。后来他坐着轿撵逛鬼城,丈夫又缠了上来,同他在只有轻纱遮着的轿撵上耳鬓厮磨。   下方都是跪地的鬼魂,喻连叫都不敢叫出声。   冥主说下次可以再坐着轿撵来一次,而喻连那次之后就再也没坐过轿撵,他无法接受自己在那么多鬼魂在场的情况下,被丈夫*进体内。   诚然,他知道冥主并非人类,且蛇本性淫,他需求旺盛也很正常。   可他实在受不了了。   在苦恼烦闷之中,喻连让苏邻找来了一位靠谱的药修。   苏邻带着人连忙赶来了:“哪里难受,叫他给你看看。”   他身后一位戴着铁质面具的药修——祝不死。   祝不死时隔数月终于再度见到了喻连。   活着的、睁着眼的喻连。   “都来了,”喻连朝他们勾了勾手指,压低了声音说:“哥哥,你弄个隔音罩出来。”   苏邻一惊,他本来就容易想多,此刻心思电转之间目光一凌。   难道喻连恢复了记忆?   他抬手设下隔音罩。   喻连声音更低了,看向祝不死,眼神凝重且严肃,“你也过来,凑近点。今日之事不可叫任何人知晓。”   这下祝不死心脏也开始怦怦跳了,他跟苏邻对视一眼,默契走近。   苏邻又布下一层灵力罩。   在这种密不透风的、严肃的氛围中,坐在书桌后的尊后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轻轻的问了句:“有能让蛇不举的药吗?”   苏邻:“………”   祝不死:“………”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沉默到窒息后,连空气都变成了:“………”   三脸相觑。   喻连也有点窒息了,苦恼道:“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是哥哥,我需要休息。在这里只有你能帮我了。”   过了几秒,他小声补充了一句:“只几天不举就好。”   最好多给他一些,他想让丈夫举就举,不想让他举就趴着。   祝不死冷静道:“有的。”   让蛇一辈子不举、永生永世都不举的药也有。   喻连:“真的?什么时候可以配给我?”   祝不死:“现在就可以配。”   苏邻说了两句‘这样是不是不好’‘这不对’,便扭头去给祝不死收拾桌子去了。   喻连又看了铁面药修一眼,觉得他颇为顺眼,便道:“你犯了什么错?不严重的话我可以帮忙说情。”   他识得这位药修脸上的铁面具,明渚同他说过,这面具是闫教主特制,专门惩罚有罪之人,性命掌控在别人手中,说错一个字就会死。   祝不死摇头:“不必了。尊后,我先替您看一下诊吧,您脸色不太好。”   只看苏邻的脉案还是太粗陋了,他需要确定下喻连现在的身体情况。   “好,多谢。”喻连伸出手。   祝不死手指按住他脉门,几息之后他瞳孔猛然扩大,见了鬼似的抖着手重新探了一遍。   喻连打了个哈欠,他又困了:“怎么了?哪里不好。”   祝不死恍若未觉,面具下的眉头拧的死紧。   他头一次把脉把这么久,苏邻把他配不举药的桌子都擦了四五遍了他还在把脉。   苏邻:“怎么了?”   指腹下的脉搏平缓孱弱,无丝毫异样,祝不死惊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后背渗出的冷汗带来丝丝凉意。   他缓缓摇了下头:“没事,我把错了脉。”   真是关心则乱,他刚才有一瞬居然探出来了滑脉。   那是有孕之人才有的脉象。 [106]第 106 章:如你所愿。   幽冥裂隙外,落冥教总坛。   冥主扫了眼气息不稳明显是重伤状态的苏副教主。   前段时间喻连‘杀’了负责东清镇的两大坛主,苏副教主顶上了他们的负责的事。   和新提拔上来的那两位大坛主不同,外面修仙界那帮人对苏副教主的气息很熟悉。   冥主:“这么狼狈,被谢久白他们发现了?”   苏副教主苦笑:“差点就回不来了,还好教主有准备。不过主上放心,东清镇那边依旧隐秘,没有被发现。”   冥主盯着他身上冰霜覆盖的恐怖伤口,目光幽幽。   谢久白自从知道母亲在他手里后,现在就是一头闻见血腥气就往上扑的疯狗。   落冥教主肃然道:“主上,修仙界集结人手预备和四百年前一样围杀您,眼下冥界已毁,主上实力恢复缓慢。东清镇谋划若成,死的是修仙界,若败了……”   冥主:“绝不会失败。”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一个让修仙界注意力短暂从他身上挪开的时机了。   冥主回到幽冥禁宫。   他推开门:“夫咳咳咳咳咳咳——!!”浓郁到极点的熏香在寝宫里弥漫,冷不丁呛了他满鼻满嘴,他眼睛都熏出泪了,虚眯着眼看着自己窝里好似天宫云端的场景。   冥主试图屏息,结果这香得熏人的雾依旧往他鼻子里钻:“夫人…咳咳……夫人……”   “在这儿。”   喻连才刚听见他来了似的,惊讶的从屏风后面绕过来,“你怎么了,很难受吗?”   冥主:“殿里怎么…咳咳咳……这么多烟?”   喻连也吸了烟雾,不过他面无异色,疑惑道:“熏香,你不觉得很好闻吗?”   冥主压咳意压得声音都变了调了,艰难道:“我是蛇,感官会敏感些。”   喻连恍然:“抱歉抱歉,我这就去熄掉。”他快步去熄了熏香,殿内依旧香气缭绕,但好歹没刚才那么呛了。   冥主挥手在鼻尖扇了扇,牵住喻连的手往内室走。   “熏香正常都是淡淡的,你要是喜欢,我叫个擅长制熏香的人过来教你。”   绕过隔扇门踏入卧房范围内,喻连就开始僵硬了——   那位祝药师给他的不举药到底管不管用?   祝药师给了他内服的药和熏香,说内服的药如果他不肯吃的话,就点熏香。   熏香沾肤起效,保管冥主近期都不会再找他。   他问祝药师熏香要放多少。   祝药师淡淡说:“越多越好。”   喻连生怕他们不敢给自己主上开太重的药,放一点没效果,一边纠结犹豫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一边闭着眼库库往里倒,一股脑全放了。   当然他自己是提前吃了解药的,熏香对他没有影响。   脚踩在软绵地毯上,冥主低头亲吻他:“母亲,我想你。”轻吻了几下,他鼻尖抵在喻连的脸颊上,仔细嗅着喻连皮肤上的淡淡香气,嗅了几下发现全都是那烦人刺鼻的熏香味儿。   他不满的往下嗅了嗅,撩开喻连的衣领嗅他的锁骨。衣服遮掩下的皮肤倒是没沾上那浓郁的香气。   母亲这两个字几乎成了他开荤前的讯号,喻连脊梁骨一阵一阵的发麻,他知道再继续下去他的身体就又要服软屈服了,连忙推了一下丈夫:“你才刚走了四个时辰。”   “那也很想你。”   他每天都能吃到一点食物,半饥不饱的吊着胃口,总想多吃一点。   吃不到也没关系,他沉浸在‘恩爱夫妻’的戏码里入迷得很,喻连对他天翻地覆的态度让他新奇而愉悦,有种奇异的征服感满足感。   喻连不着痕迹的挣开,摁着他坐在椅子上:“我今日钻研了食谱,煲了一碗汤,你尝尝?”   冥主欣然:“好啊。”   喻连从保温食盒里取出一碗不举汤,“趁热喝吧。”   冥主看了好一会儿,沉吟道:“这……”   在喻连紧张的注视中,他放下了碗,拿出一个留影珠来,对准碗录像:“这是母亲第一次为我做的汤,必须要记录一下。”   冥主记录完了,端起碗喝了一半后:“嗯?怎么味道——”   他抬眼朝着喻连笑了下:“非常好,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煲汤。”   喻连默默松了口气。   内服外用一起上了,总能起效了吧。   他语气里带了心虚:“你满意就好。”   他转过身朝着床榻走去,今日总算能好好休息了,这不是他心狠,实在是丈夫听不懂他真心拒绝的话,而他近日越来越疲倦……   除了疲倦,他没跟祝药师说的是,这几日每次丈夫刺进他小腹的时候,他都会觉得抗拒焦躁,甚至想揍他。   一双手无声无息的揽住了他的腰,低沉含笑的声音响起:“你给我下的药我都吃干净了,夫人满意吗?”   喻连僵住了。   丈夫凉意涔涔的指尖在他颈侧摩挲滑动,喻连问:“你知道我给你下药。”   冥主漫不经心:“嗯,不举药么。”   喻连立刻提了一口气:“对你没用?”   冥主:“有用。”   管用大概七八日吧,虽然短,但这世上能药倒他的人几乎没有。换了凡人这样折腾一遭,下辈子也别想做个正常男人了。   喻连见他脸上没有生气的样子,纳闷:“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吃?”   “母亲给我的食物,我却之不恭。”   “………”喻连问,“是谁告诉你的。”   “苏邻是夫人的哥哥,但他也是我的下属。”冥主说。   苏邻此人在他眼中与逗他耍乐的小丑无异。   他知道苏邻对喻连有心思,但他又无法摆脱自己身上对落冥教忠诚的烙印,于是只能反复背叛喻连,背叛完了反复痛苦。   回幽冥禁宫的路上,苏邻拦住了他,与他说了今日喻连找他们要不举药的事。   冥主问他:“你难道不希望我不知不觉吃下药吗?”   他看着苏邻脸色苍白的跪下,身上逸散着痛苦的味道,对他说:“属下不敢。侍奉主上,才是我等唯一的职责。”   他的痛苦无趣,母亲的痛苦才有趣。   母亲近来对苏邻实在是太好了些。   所以他回来后吃下药,转头就把苏邻给卖了,假惺惺的叹了口气说:“夫人别怪他,他是太守规矩了。”   喻连说不上什么滋味,毕竟他对苏邻的情感不多。   他对苏邻的行为没有任何评价,“药你吃了,这几日你就不要来了。”   冥主低声道:“为何不愿与我欢好。”   喻连无奈道:“我很累。”   他转过身说,眉梢眼角都浸满了倦意:“明渚,我真的很累。我说了许多次了我想休息,我迁就你,你也迁就一下我好吗?”   “我已经很克制了,距离上次更是已经过了一日半。”冥主无法接受他的饭一减再减,“夫人,我只是想亲近你。”   “………”   喻连想说亲近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只有那一种。   冥主握着他的手:“今天只一次,好吗?”   “你已经中药了。”   “又不止那一处能用。”   喻连望着他的脸。   算了,他想。   他默然不语。   冥主勾了勾唇,为他又一次的退让感到愉悦,他再次后悔没有早点成为喻连的丈夫。   他抱着喻连去了书房:“我记得昨日给你新添了几根狼毫笔,正好得用。”   一个时辰后。   喻连寝衣都换了一套,蜷着身体,眼梢泛着淡淡的春意。   冥主肩背都是一道一道的抓痕掐痕,凌乱无比,他抱着怀里的妻子,依然对喻连刚才的妥协而感到高兴。   他没注意到喻连妥协后的静默,更没注意到他欢好的媚态消失后,越来越淡的神色。   他还在同喻连讲:“我们两个还曾经在飞仙节玩过游戏,你那时候很开心,与我在那里定情。”   “哦对了,我们还去过帝川,我带着你逛遍了帝川的长街,买了很多好吃的,你夸我身材很好。我们一起坐在屋顶上喝酒,还……”   他没有与人风花雪月谈情说爱的经验,只能东拼西凑的来抄。   说着说着他嘴角不自觉噙了淡淡的笑意,好似他说的都是他真正经历过的一样。   喻连听了一会儿。   突然,他冷不丁道:“我们从前是不是根本不相爱。”   冥主双瞳收缩,浑身肌肉一刹绷紧了。   “……起码没有你们告诉我的那么相爱。”怀里的妻子补了后半句,翻了个身背对他。   寝宫内陷入安静。   两人皆是面朝墙面侧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之距。   凉意从撑开的被褥缝隙里钻进去,把这一尺之距拉得很远。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冥主凝视着妻子的黑发,和透着冷淡的后背。   喻连说了很长一段话:“相爱的前提是地位平等,相互尊重,可是我感觉不到你对我的尊重。”   “近日我不愿与你欢好,你每每痴缠耍赖,好像我的拒绝对你来说只是情趣。你把哥哥告密的事不加修饰的告诉了我,是想看我什么反应呢?”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你是故意的,想看我痛苦难过。我们从前真的是相爱,而不是相恨?或者只是你以为我爱你,其实我只是因为你的身份而不得不表现得爱你。”   喻连闭上了眼,眼泪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湿痕。   温柔的幻梦裂开一条缝隙,外面的冷意刮进来,冥主终于清醒了一分。   “没有的事。”他放轻声音,“好了。”   冥主揽住喻连的肩膀,主动靠了上去,“好了,是我的错。是我见你醒了太高兴,没控制住自己。我发誓以后只要你不愿,我绝不强求。”   “禁宫里的一切我都不喜欢,很无聊,我找不到自己感兴趣的任何东西,无法想象我在这里待了五年。”喻连声音传来。   冥主眉间沉沉。   前几日的温柔迁就是他,现在的安静冷淡也是他。   只因为不爱他,所以态度就可以变得这样快吗?   “往常我们不经常在幽冥禁宫。”他知道喻连喜欢什么。   喻连喜欢自由,阳光,喜欢花草树木,喜欢习武练棍,喜欢热闹人间,喜欢和他喜欢的人和事物待在一起。   只是他喜欢的那些,他现在无法全给:“等你身体再养好些,等我的伤也痊愈,实力恢复,我就带你出去,你想去哪去哪。”   “夫人,失忆前你真的爱我,”冥主等了一会儿,嗅不到喻连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哄得差不多了,便试探道,“那你好好休息,等我药效过了,我们再——”   “我接下来一段时间不想见你。”   冥主慢了一拍:“为什么?”   一丝憋闷的火气和即将挨饿的焦躁从他心里钻了出来。   怎么连面都不让见了。   他哪里说错了?   他把自己说过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三四遍都没发现自己哪错了。   “到底为什么。”冥主呼出一口气,强压着火,“你告诉我,我改。”   他强掰着喻连的肩膀令他转过身,却在看见他脸上泪痕的时候愣住:“你……”   喻连缓慢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我怕你伤心,本不想说的。”   他抱了个枕头在怀里,望着自己的丈夫。   “这段时日我迁就你,九成原因是你丈夫的身份,我没有从前的记忆,不认识你不了解你,更别提爱你。”   “你讲述我们从前,无非是向我索取爱和更多迁就,可是我没办法给你,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冥主沉默下去:“终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现在,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好。”   喻连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疏离:“做到这两点的前提也是互相尊重。在你学会尊重我之前,我们不要见面了。”   冥主又在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令人咬牙的固执。   他当然可以强行见面。   只是强制这一套在喻连身上是行不通的,他早就试过了,不是吗?   不爱就是不爱,挑什么尊重不尊重的刺。   他还不够能忍,还不够尊重他吗?!   冥主心里憋着的火堵成了一团闷气,对着喻连的脸冷冷心想:对,谢久白懂什么是尊重,你爱他也没见落个好下场。   他又想:不会是失忆了还潜意识里爱着谢久白,心被占据着,所以才腾不出空来爱别人吧。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想想不敢说。   越不敢说越憋得慌。   冥主掀开被子下了床,语气不自觉带出了一点火气,冷冷道:“如你所愿。”   喻连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长明灯的烛光穿透帘幔,勾勒出沉沉暖色,温柔的落在他素白的侧脸上。   他摸了下丈夫刚才躺过的地方。   他又把体温调整成他最喜欢的温度了,从皮肤渗透到锦缎上的温热,在此时传递到了他的指尖。   等到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去,喻连才重新躺下。   熟睡后,他平躺的身体蜷缩成了被子下隆起的小小一团,蹙着眉,一只手无意识护在了自己小腹。 [107]第107章 二合一更:他有孕了。   尊后和主上吵架了。   自那日冥主冷着脸离开禁宫,连着数日都没有过来,禁宫里的侍从就确定了她们心里的猜测。   而尊后这三日一直在睡觉,几乎连姿势都没动过。   苏大人来了几次,每次等一会儿,见尊后不醒就走了,隔天再过来。   这天苏邻又来了,隔着帘幔看床榻上的人影轮廓,他轻手轻脚给殿内的熏香炉换了安神香,香炉盖子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响。   “……哥哥?”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苏邻懊恼:“吵到你了?”   榻上的人影没动,语气很疲倦:“没有,我睡醒了。”   苏邻快步来到床前,撩开帘幔挂在钩子上,喻连睡了三日,浑身上下依然散发着浓浓的困意和倦意,看起来要化在被子里似的。   苏邻探了下他额头,温度正常。   “起来用些灵膳。”   “不想动,没力气。”   “我叫人送进来喂你,你张张嘴就好。”苏邻并指一点,一道传讯流光飞了出去。   很快侍从就捧着灵膳进来了,银鱼豆腐羹。   喻连只闻了一下就用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只余下一双黑黢黢的眼睛,闷闷道:“不吃。”   “前些日子不是挺喜欢吃的?”   “闻着有些怪。”   “灵鱼换了一批货源,可能肉质有差别。”不吃就不吃吧,不是什么大事。苏邻抬抬手,灵膳被侍从端下去了。   “想吃什么告诉哥哥。”   喻连想了想:“想吃莲子。”   莲子?   苏邻记得他之前确实是挺爱吃莲子的,在莲池里泡脚还摘莲池里的莲蓬吃,他点头:“好,马上就做。”   喻连这才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朝着冥主平日躺的位置看了眼。   他睡着前那里是什么样子,睡醒了还是什么样子,走了的人没来过。   “禁宫的侍从都说,你跟主上吵架了。”苏邻道,“是因为不举药的事吗。”   “哥哥跟他说的时候,没想过他会生气吗。”   苏邻沉默。   他一点也不意外主上把他告密的事告知了喻连。   喻连没有看苏邻,踩在脚踏上,手指顺了下凌乱散开的头发,平淡道:“不过我跟他吵架倒不是因为这个。”   他起身,停在苏邻身侧,才瞥了过去:“我不知你们告诉我的过去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也没有多亲密,是吗,哥哥?”   喻连朝外面走去,苏邻看见了他赤着的脚,便抬手吸来喻连的棉木屐,快走两步拉住了喻连的衣袖,半蹲下去把木屐放在他脚边。   “穿上再出去。”   “谢谢哥哥。”   喻连穿上鞋,绕开了隔扇门。   苏邻盯着他的背影说:“对不起,始终都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怪你,”喻连微微回头,“世上有亲缘深厚的兄弟,就有亲缘单薄的兄弟。哥哥,我们这样平平淡淡的就很好。”   是的。   他们这样平平淡淡的就很好。   苏邻心里滞涩难言。   喻连能忘记一切沉浸在这场虚假谎言里,主上也可以肆无忌惮的编织这一场幻梦。   可他不行。   喻连重视他对他好,主上会厌烦,他就无法像现在这样留在喻连身边。   喻连厌烦他憎恨他,主上会爱屋及乌,将他从喻连眼前踢开。   不涉及原则性问题的背叛不会引起喻连的恶感,但足以让他谨慎对他付出感情了。   只有这样平平淡淡的,让主上把他当成一个给喻连逗闷儿的玩意,他才能留下来。   一只纤细的触手无声无息的从床下探出来,上面的肉球像是一双双眼睛,将喻连对苏邻冷淡的态度清晰传递给了自己的主人。   冥主紧皱的眉不由得松了一丝。   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受喻连的冷脸就好。   到底是个谎言,母亲素来敏锐……   他靠在总坛的石椅上,面前摆着的奏贴他看也不看,焦躁的咔咔敲着手里的毛笔。   要不要再封一次母亲的记忆?   总觉得这次发挥失误,他想回档重来。   母亲到底怎么发现他们从前并不相爱的?不过就是一两次没忍住贪吃了,没顾忌母亲的抗拒情绪而已,母亲最后也很快乐不是吗?   怎么就能看出不相爱了?   难道只要有一点不顺着他,就是他们不相爱?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弹来弹去,弹得他越发烦躁。   冥主冷冷问:“相互尊重倒是是怎么个尊重法。”   “呃。”落冥教主沉吟,“尊重对方的身体、意志、灵魂。”   冥主:“你尊重我一下。”   落冥教主想了想,起身跪地大呼:“主上千秋万载!”   哐当一本奏贴砸在他头上。   冥主脸阴沉沉的:“滚。”   接下来几日,他天天用触手偷窥喻连,原只是饿得不行了,想偷吃喻连逸散的情绪,结果却发现喻连每日都淡淡的,连苏邻都很少搭理,提不起劲儿似的,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   他无数次想控制着触手对睡着的母亲做坏事,好几次触手尖尖都伸进去了,最终也没干什么,只轻微的搅合搅合,吃点水就退出来。   他有分寸,那个尺寸不会惊扰到母亲。   有时候他吃完了,母亲也只是脸颊泛红,呼吸微乱罢了。   就是吃完得给人擦干净,不然母亲次日醒来定然会发现不对劲。   一边偷吃他一边憋气,因为他发现他偷窥的时候,喻连一次也没有提起过他。   直到他不举药的时间过了,幽冥禁宫那边也没任何动静。   他问苏邻,喻连有没有说要见他的意思。   苏邻说没有。   冥主其实已经想回去了,但他前些日子心里的火被喻连呛了出来,临走时候说话生硬颇为硬气。   现在直接回去他心里很不得劲。   他招招手:“过来。”   落冥教主恭谨道:“主上您说。”   “去找一些喻符文书、棍法秘籍、基础剑招……总之就是这一类的,除了仙宗门派的秘籍,其他什么都可以。”   各式各样的符文卷轴和术法秘籍送到了幽冥禁宫,和那些打发时间的风月话本子摆在了一起。   这是示弱服软的信号。   喻连收到了,但是没表示。   他不见丈夫已经十日了,日日都在休息,精神状态不错,和丈夫欢好之时不知从哪来的抗拒焦躁不见了,疲倦也消散很多。   就是身体虚,小腹时不时传来饥饿的空虚感。   他现在除了睡觉就是吃灵膳。   每次吃完,小腹才会舒服一些。   喻连拢着大氅,坐在紫桦林里一颗大树下,翻着一卷棍法书——丈夫送来的。   看进去之后确实比那些话本子有意思得多。   要是早看到这些书,他也不至于那么无聊。   喻连聚精会神的翻了一页,手边放着侍从剥好的莲子,时不时往嘴里丢一个,咔嚓咔嚓嚼着,清甜水润。   “尊后。”   听声音喻连就知道是谁,头也不抬道:“闫教主,送来的东西放下就好。”   “是。”   落冥教主清清嗓子:“给尊后的书和武器物件留下,给主上的药带走。”   语罢他带着人撤离,故意走的很慢,果不其然——   “等等。”   埋头看书的人抬起了脑袋,喻连问:“药?明渚受伤了?”   落冥教主恭敬道:“回尊后,是上次的旧伤。”   “右胸口的剑伤吗?”   “是的。”   喻连拧眉。   失忆后和丈夫第一次欢好后,他昏睡醒来。   明渚右边胸口有一道冰冷的剑痕伤口,伤口已然愈合,但皮肤周围依然留有冰霜蔓延过的痕迹。   是为了替他取药而被谢久白所伤。   他问他还痛吗。   明渚跟他说已经快好了。   这就是快好了?   落冥教主趁热打铁:“这是主上给您的信。”   喻连伸手。   落冥教主极有眼力见,递到了他手上。   他不知道自家主上在信里写了什么,但尊后展开信一看,面色陡然变得古怪起来,似乎是想笑,又很无奈似的。   信上一个字都没有。   展开就是一条简单线条画出来的小蛇,小蛇嘴巴叼着一个海碗,咕嘟咕嘟喝着药,喝完了之后,可怜巴巴的对着一个男子的背影流眼泪。   是卖惨信求饶信又是道歉信。   喻连不记得时间:“我几日没见他了。”   落冥教主:“十日了。”   喻连垂眼,对着信纸上可怜巴巴的小蛇叹了口气。   他让落冥教主稍等一下,叫侍从取来了笔墨纸砚,回了冥主一封信。   这封信很快就落在了冥主手中,他迫不及待的展开一看——   上面画了一头看起来就很笨的小猪。   冥主:“???”   什么意思?画头猪给他是什么意思??   骂他?   但是他看了半天发现这猪画得挺可爱的不像是骂人……   他没恋过也没爱过,更没同人做过夫妻,不知道冷战的夫妻之间,回应就算是同意了他的服软。   他现在要做的是拿着画回去见夫人,而不是在这儿纠结画猪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他完全可以把看不懂画当成回去的借口,当面问喻连。   正在他准备问问自己几个属下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一道极悲的哀戚从帝川震荡开来——   “咚——!”   “咚——!”   “咚——!”   帝川的哀钟九响。   每震一声,帝川的龙气和国运就淡一分。   而一道新生的龙气从太极殿弥漫,逐渐替代了病弱的那一道,化作一道年轻的金龙,盘旋在太极殿上空,发出一道悲鸣的哀吼。   尉迟临川一身玄色龙袍,高坐在龙椅之上。   冕旒挡住了他平静流泪的面庞。   他的气息在攀升,但想要真正踏入合体期需要三年的时间。   这三年间,实力不足的新帝是压不住帝川下的‘灾’的。   他之所以能稳稳坐在龙椅上,是因为上一代帝王——他的父亲尉迟鸣海,已经走入了‘灾’中,以身命祭,暂时压下灾的凶性。   每一代帝王都是血祭的归宿,每一代帝王都会如此给下一代铺路。   皇权交替之际,新皇不见旧皇。   他必须踩在至亲的骸骨上,高坐在帝川权柄之巅,肩负起尉迟一族的命运,直到他也走向命定的归宿。   尉迟临川闭了闭眼,再睁开之时已是冰冷一片:   “帝川权柄交接,动荡之际,凡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同样是国运一部分的文武百官恭立两侧:“是,陛下!”   “咚——!”   最后一声哀钟的悲意刮过九州、刮过和幽冥裂隙链接的落冥教总坛,也刮进了幽冥裂隙之内。   帝川之哀,短时间内修仙界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帝川那里。   冥主眯起眼。   “去东清镇的时机到了。”   紫桦林之中,喻连怔然抬头。   他脑海模糊闪过一个威严挺拔的帝王背影,一股油然而生的淡淡难过从他灵魂里散出。   星星点点的白光从他眼前炸开,喻连眼睛一闭,毫无预兆的往前摔倒。   在侍从手忙脚乱扶住他的惊呼声中,他手中的棍法秘籍掉在了地上。   微风一卷,秘籍哗啦翻页。   书页上持着棍的小人动了起来,一招一式飒然凌厉。   喻连手苍白安静的垂在空中,掌心上早已没有了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   -   祝不死自打给冥主配了不举药后,就又被丢进了牢里。   现在再次被提了出来。   苏邻和他简单说了情况,他面色也严肃下来。   进入殿内,落冥教正副两位教主都在,冥主面色冷沉的坐在床边,握着喻连的手,视线望了过来:“他是感知到帝川之哀之后,昏了过去。”   “他当年和尉迟临川力挽狂澜,帝印承认过他帝川君后的身份,他对帝川之哀有感应再正常不过。”祝不死半跪在脚踏上,毫无畏惧的直视冥主,朝他伸出手。   冰冷的竖瞳盯了他一息,冥主亲自把喻连的手腕放在了祝不死掌心。   “我只想知道,他会不会因此恢复记忆。”   祝不死反唇相讥:“你当时抹消他记忆的时候,就该想着他恢复记忆的那天。”   话是如此说,这记忆是万万不能恢复的,不然真的完蛋。   祝不死探入了喻连识海,过了会儿他吐出口气:“没事。只是震了一下,补好的灵魂没有再度开裂的痕迹,苏邻。”   “嗯。”   “熬一碗定魂汤来。”   苏邻:“知道你可能会用,已经快熬好了。”   这是祝不死刚来这里之时给喻连开的第一张方子,他只看懂了一部分,各种灵药的药性用得出神入化,奇诡绝伦,喻连只喝过三剂就定了魂。   冥主全程插不上话,心里有点膈应。   他们两个之间在事关他妻子的事情上倒是配合默契。   苏邻去端药了,祝不死三指按在喻连脉上。   冥主:“不是看过了,还要看?”   祝不死:“识海看过了,我需要再看看他的身体情况。”   刚才一望,他就觉得喻连眉心略有憔悴,苏邻跟他说喻连这几日灵膳吃得不少,冥主也没来折腾,那照理说他不该这样憔悴的。   他三指搭上喻连的脉。   一息、两息、三息……一刻钟。   冥主不耐道:“你好了没有。”   祝不死聋了一样毫无反应。   苏邻端着药过来了,“来了,温度正好。”他自然是不能喂的,很自觉的把药碗给了冥主。   冥主舀了一勺子吹了吹,正要送到喻连唇边的时候,祝不死遽然抬手打翻了他手里的药碗,浅白色的柔软地毯被灰褐色的药汁浸透,湿濡粘黏在一起。   冥主手背上也溅了药汁,顺着手背淌到了衣摆上。   他看祝不死的眼神已经完完全全是在看个死人了。   苏邻冷冷道:“你疯了,不要仗着你是唯一可以治疗尊后的药修就可以如此放肆,快向主上请罪。”   然而祝不死自打翻了药碗后,就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低着头,话音恍惚像是蒙了一层白翳。   “……这药里有莪术,牵牛子,甘遂,五灵脂。他现在不能用。”   冥主:“从前能用,现在为何不能。”   “这几类药破血阻通经脉,损耗胎元,扼母体正气。从前能用,现在不能用,是因为……”   祝不死抬起脸,望向榻上安静闭目的男人,轻轻吐出一句:“因为他怀孕了。胎元还不到一个月。”   “……”   “……”   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落冥教主惊愕的拔高声线:“你说什么?!!”   苏邻耳鸣阵阵,僵硬的像一块石头。   冥主看起来是最平静的那个,他疑惑的问祝不死:“你疯了?”   他跟喻连都是男子,没有其他特殊手段,喻连怎么可能会有孕?   祝不死又恨又怒又愤又气,最后只有悲凉在心底蔓延。喻连该有多恨啊,身在敌营,怀上了敌人的孩子。   “我也希望是我疯了,但我在他丹田处探到了刚刚成型的‘胞宫’,拇指大,就跟他的元丹挨在一起。”   只是那胞宫并非人族女子的形态,而是一团联系着母体、散发着胞宫气息的能量。   胞宫简直虚弱到极点了,他灵力探到那里的时候呼吸都不由得屏住,根本不敢往里探,现在他摸不准里面胎元的状态。   其他详细情况只能等胎元大一些、稳固一些再探。   说白了他现在除了想杀了冥主之外,心头是一团乱。   冥主平静注视着喻连的小腹,毫无预兆的,他身上爆发出暴虐的杀气,抬手朝着喻连丹田抓去!   “主上!”   “主上住手!”   “你干什么?!”   祝不死怒然抓住他手腕:“你才是疯子!这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冥主毫无为人父的喜悦和期待,只有晦暗和憎恶。   “不,它就是个怪物。”他讥诮道,“我清楚它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它会从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变得跟我一样,对母亲有侵占欲,它没有伦理没有道德没有人类一切善念情感,它被人辱骂被人唾弃被人拳打脚踢,没有人会爱它喜欢它。”   “它的存在,它的出生只会伤害母亲,比我伤得更深。”   他甩开祝不死,杀意不减:“母亲有我一个就够了。”   他的手已经触及到了喻连小腹,千钧一发之际祝不死吼道:“你要是想让喻连死你就尽管动手!”   他大脑勉强维持了一线极度克制之下的理智。   虽然还不清楚喻连有孕的原因,但估计跟他猜的差不多,他语速极快道:   “喻连的本体是一株莲,延续生命是植物的本能,他已经快枯萎了,身体渴望孕育种子,留下生命的希望。你杀了胎元,只会加速喻连本身的枯萎,到时候便是大罗金仙转世也救不了他!”   “赤火红莲乃天地灵物,万邪不侵,浩然正气,本身孕育的胎元只会和他一样是一朵小莲花,只不过借了你的一半血脉降世罢了。”   冥主瞳孔轻轻收缩:“所以……”   “——所以它绝不会跟你一样毫无伦理道德只知破坏杀戮。”祝不死甩开他的手腕,手掌护在了喻连身前。   -   走出幽冥禁宫的时候,落冥教主是懵的。   他同手同脚的走了好一阵,停住,用一种飘然恍惚的声音说:“天哪,主上居然要有孩子了。”   苏副教主:“什么想法。”   “他能当好爹吗。”   苏副教主嘴角一抽,“您觉得呢。”   刚才那杀气腾腾的样子没看见吗?不过刚才要不是祝不死率先拦住了主上,教主估计也会出手吧,他察觉到教主身上的灵力波动了。   落冥教主愁了起来:“好歹是小少主。这样吧,你养伤期间抽空去跟主上讲,你是怎么当爹的。”   苏副教主答曰:“把孩子送到敌营,让他们替我当爹。”   这么说会被主上宰了的吧。   落冥教主:“谢久白不是给喻连当过爹吗,你还不如说把他请来,让他教教主上怎么当爹。”   苏副教主仔细一品这妙言妙语,说:“那第二天我们落冥教就死绝了吧。”   两人相顾无言。   “总而言之是一件喜事,我们落冥教要有小少主了。”落冥教主捏捏眉心,“传令下去,在幽冥禁宫伺候的侍从重新再培训一遍。”   “从外头进来的灵食灵材从今日起再多添三道检验程序,幽冥禁宫一切事宜提高到和主上一致的最优先级……”   幽冥禁宫的氛围在短短一日之间彻底变了。   本来轻松安静的氛围变得紧张凝重。   祝不死从牢里解脱出来,获得了随时随地给喻连看诊的自由,不知死活的吩咐冥主去碧云天拿他钻研喻连身体的记录手册。   冥主撕裂空间一去一回,闷不吭声的把手册丢到了他身上,又面无表情的听祝不死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禁忌条例和注意事项。   最后灌了一耳朵的这不可以那不可以,头昏脑涨的来到了寝殿内。   祝不死说,喻连待会儿就醒了。   冥主在榻前站了许久,蛇瞳一会儿冰冷一会儿烦躁,最后他蹲在了床前,直勾勾盯着喻连的小腹,心里生出一丝怪诞的新奇。   他伸出手指戳了下。   还没碰到呢,他就跟被火烧了似的缩手回来。   他神情更新奇了,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古怪,大琉璃套了个小琉璃,眼前的人身上写满了轻拿轻放四个大字。   冥主忍不住嫉妒。   祝不死说那小东西孱弱,起码得在喻连体内待个一两年。   他才在母亲体内待了多久?   冥主慢慢趴了下去,掌心贴在了喻连小腹上,又是蹙眉又是皱鼻子的,最后开始发呆。   母亲生的小莲花么……   只要不是跟他一样的蛇,那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看什么呢?”   冥主抬眼,只见喻连已经醒了。   喻连见他表情很奇怪,揉着脑袋坐起来,“我隐约记得我昏过去了,我怎么了?”   冥主好一会儿没说话。   喻连:“明渚?”   冥主握着他的手说:“夫人,你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喻连一呆。   冥主:“祝药师说才不满一个月,胎元缺少我本源力量的滋养,所以很孱弱。”   其实喻连也可以滋养胎元,只是他的本源已经被谢久白挖走了。而他在这之前不知道喻连有孕,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滋养胎元。   所以导致胎元孱弱,连带着母体也嗜睡虚乏。   怪不得母亲前些日子那么累,那么抗拒和他欢好。   喻连迟疑地摸了下自己的肚子。   “你是说这里有宝宝了?”   冥主:“嗯。”   他以为喻连会和他一样惊奇,或者十分惊讶,又或者落泪什么的——凡间很多人似乎都是这样的,为新生命的孕育而感动。   结果喻连只是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事似的,掌心平实的压在腹部,皱着眉看着他说了一句:“怪不得你顶到这里的时候,我会那么焦躁的想揍你。”   冥主:“………”   他说:“对不起,夫人。”   喻连往床头一靠,他面上安静,其实心里也是新奇的,甚至有点无措。他垂着眼静了许久,再开口之时说的却不是孩子的事,而是:“跟我说实话吧,我从前是不是不爱你。”   “怎么会——”   “实话。”   “……”   两人沉默的对视,少顷,冥主唇角平直,说:“是。”   “你与我说的那些甜蜜过往也是假的。”   “是。”   “我跟哥哥往常并不亲密,我和苏家的关系也不好。”   “是。”   喻连询问的语气不疾不徐,而冥主却越答越快:   “苏邻为了争取十二大坛主职位,把你嫁给了我。”   “这五年间,你只在幽冥禁宫里,从没出去过。我不懂什么是爱和尊重,但我知道爱是甜的,我想让你爱我喜欢我,但你一直都不对我心动,我很恼怒,最近一年来和你吵得很厉害。   后来你病得快死了,我才知道你对我很重要,就算你不爱我,我也想把你留在身边。”   一段话说得半真半假,冥主目光幽深。   “你醒来后失忆了,我欣喜若狂,知道我们能重新开始了。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惹了你生气——就和从前一样。”   就和从前一样。   永远不会爱他、喜欢他。   恶念开始翻涌,冥主冷冷地想,他本来也只是想品尝喻连爱上他后,记忆恢复,灵魂里撕裂出来的美味痛苦而已。   他要的是喻连的从身体到灵魂的臣服,才不是他的喜欢和爱。   他才不……   “夫君。”   冥主侧眸看他。   喻连:“我不爱你,但也并不讨厌你。”   冥主:“……你本来就不讨厌我。”   喻连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腹部,“这是我们的宝宝,我会爱它,以后也会教导它爱和尊重。”   他顿了下,放轻了嗓音。   “你既然也不懂,那在它出生前,我来教你吧。”   冥主微微睁大眼,扩大的蛇瞳里只有喻连的影子。   “我要是学不会呢?”   “你一定会的。”   “为什么?”   一个温柔的吻轻轻落在了他唇边,喻连抱住了他,轻声说:“因为当你学会爱的那一刻,就是我爱上你那一刻。”   这像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保证,却充满蛊惑。   尤其说这句话的人是喻连。   “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   冥主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少顷,也慢慢抱住了他。   这是不掺杂情欲的一个简单拥抱。   “好。”他说。   他鼻端抵着喻连柔软的发丝,冥主低声道:“明日你需要同我出门。”   “去哪,出去玩吗?”   “去东清镇,我有些事要去办,一去便是一个月,药师说胎元孱弱,需要我的本源滋养才能顺利生长,你需跟在我身边。”   他其实并不想喻连跟他去,如果他还有两个本源的话,他会毫不犹豫掏出来一个留在幽冥裂隙。   可惜。   喻连稍微退开,朝他眨了下眼,“那就当出去玩了,夫君,你要照顾好我跟宝宝。”   冥主亲吻了一下喻连的额头:“放心,我死了也不会让你们有事。”   而在距离幽冥裂隙的千万里之遥。   一个名叫东清的平凡小镇外来了两个人。   一人白发素衣,一人气息漠然。   正是谢久白和祝余草,他们没有去帝川参加故友的葬礼,而是告知了尉迟临川一声后,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此地。   谢久白抬眼。   上次他故意追杀苏副教主很久,逼着他四处逃窜,最后放了他一马。   放走他之后,他找来地图,把苏副教主逃窜过的地方全部划去,最终圈出来了东清镇这个地方——   这个他逃窜之时有意无意避开的普通镇子。   祝余草也曾在这里察觉过细微异样。   他们两个是修仙界修为巅峰,一个察觉有异还有可能是错觉,两个都发现这里不对劲,那这里就绝对有问题。   谢久白压了下斗笠,身形幻化成普通人的样子。   “走吧。”   祝余草颔首。   两滴普通的水流汇入东清镇平凡的热闹人潮里。 [108]第108章 东清镇(1):火红发带。   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驶入了东清镇。   驾车的是个平凡小厮,另一边车辕上坐着个中年管家。   东清镇一年四季分明,现在是一月份,天冷涔涔的,寒风刮得人脸疼,屋檐上残存的冰棱滴答落水。   驾车小厮“驭——”地一声,勒紧缰绳,马车平稳停在镇中的惊味楼外。酒楼里飘散的饭香和暖意勾得人肚中馋虫作乱。   管家道:“公子,夫人,酒楼到了。”   见里面没动静,他不由得撩开车帘一角:“公子——”   “嘘。”冥主搂着怀里的人,朝他轻轻摇了下头。   管家,也就是落冥教主了然,小心翼翼的放下了帘子。驾车的小厮苏邻低声问,“怎么了,是夫人不舒服了吗。”   闫管家摇了下头:“睡着了。”   于是苏邻便不吭声了,将马车停在了路边。   这次东清镇他跟教主帮不上多大的忙,原定是主上自己来这里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喻连有孕,需要主上的本源滋养。   主上那样子也不是个能照顾多细致的人,遑论喻连初初有孕,胎元不稳,全落冥教上下没有谁能放心把喻连交给他照顾。   最后临时加了他跟教主,一个当医师一个当保镖,全身心守护喻连。   教主把各种能用得上的物件灵材塞满了储物袋,跟搬家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携款叛逃。   倒也难怪他这样,喻连身体脆的跟琉璃娃娃似的,如今又怀了个小娃娃,更是磕碰不得。   马车朴素低调,车帘内却极尽奢华,暖如春日。   喻连一身狐氅薄裘,靠在冥主怀里熟睡,睡得脸颊薄红。他长睫颤了一下,呼吸变了,马车外细微喧嚣涌入耳中,不过他没睁眼,反而往冥主怀里拱了拱,嗅着丈夫身上的气息,嘟囔道:“到了吗……”   冥主捏了捏他的鼻子:“到了。”   喻连慢吞吞睁开眼,没有立马下去,他这一觉睡得手脚无力,挡开丈夫作乱的手,又在他身上窝了好一会儿,才抖擞了下精神。   “走吧。”   路过的行人瞥了一眼,瞧见那停靠在路边的马车下了脚凳,而后下来一个年轻俊朗的紫衣公子。   他朝着马车伸手说:“夫人,下来吧。”   掀开车帘弯腰出来的夫人是一位清雅秀丽的年轻男人,他搭着夫君的手下来。   一行四人进了酒楼,小二热情地招呼他们去了二楼临窗雅座。   路人摇头离去,只将他们当做路过东清镇的普通外来客。   -   一盘盘的招牌菜端上了桌。   这些菜不蕴含灵力,就是凡间普通的饭食,都上一遍供喻连尝个味儿。   喻连每个都动了几筷,他觉得好吃的,就夹两筷子到冥主碗里,觉得不好吃的也给他夹两筷子。   不一会儿冥主碗就满了,他很少吃人间的食物,想着好歹是母亲亲自给他夹的,便捏着鼻子硬塞了两口,然后开始给喻连剥莲子。   喻连有孕后格外爱吃莲子,祝不死说,这是母体感应到胎元孱弱,下意识的在以形补形。   直白点说就是他察觉到自己的小莲子不好了,吃点别花的小莲子补一下。   冥主剥了一小碗递过去:“把你的小莲子吃掉吧。”   很正常的一句话,喻连扭过头,压着眉眼神在他脸上溜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丈夫唇角神秘的微笑上。   “?”   为什么感觉这么贱。   喻连搁下筷子,眯起眼:“你想什么呢。”   冥主正色道:“在想我夫人真好看。”   喻连狐疑的吃了一颗莲子,冥主嘴角又扬了起来。   喻连啪地一下放下碗,双手去揪冥主的脸,压低声音道:“你绝对在笑话我,想什么呢老实交代!”   冥主一边笑一边往后仰,手下意识护住他的腰,“小心点。”   闫教主坐在他们对面,笑呵呵的。   苏邻视线一直在喻连身上。   自从离开幽冥裂隙,喻连就跟得了阳光的花花草草一样,枝叶舒展,冷淡忧郁散去很多,隐隐有了一两分从前的影子。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喻连早就饱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冥主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虽然不懂,但他耐着性子陪他看了会儿,最后摸着喻连的手指开始泛凉了,皱了下眉,不再由着喻连磨蹭:“夫人,该走了。”   喻连:“再待一会儿。”   闫教主:“再过七日便是上元节了,到时候让公子陪您出来逛热闹看。”   喻连叹了口气,“那我们走吧,明渚。”   一扇屏风之隔。   祝余草放下了手中茶杯。   冥主?鸣箸?   他望着那一对年轻夫妻和他们的管家、小厮离开座位,目光落在那位夫人陌生的面颊上,识海微微一动。   他平静注视着他们下楼,离开酒楼,最后上了马车。   那就是平凡的一对凡人夫妻,感应不到什么异常。   然而祝余草皱了下眉,无声无息地跟在了那辆马车之后。   马车行驶速度不快,祝余草始终跟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了会儿,他看见一只手伸到车窗外。   是那位夫人的手。   手指修长素白,指尖勾着一条火红发带。   发带飘在风里,卷成了自由的形状,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似成了虚幻模糊的背景,冷色调铅灰色的天空下,那抹热烈的红牢牢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这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无聊,才会把玩一条发带。   很快。   一只肤色略深些的手也从车窗里伸了出来,轻而易举地覆盖住那位夫人清瘦的手背,摩挲了几下后,手指一根根嵌进了那位夫人的指缝里。   红色的发带在这两只交叠的手上纠缠出别样的艳色。   风忽的大了,发带随风一滚,蓦地飞离了那位夫人的指尖。   马车里传来一声低呼:“唔…别亲了…发带被风刮掉了……”   “给你备了很多,掉了就算了。”   “唔…你轻点儿……”   那位夫人的手被他的丈夫扣着回了马车内,车帘重新落下,亲吻暧昧的声音也被遮盖了干净。   祝余草停了下来,抓住了那条火红的发带。   他微皱的眉蹙得更深了一点,对自己刚才跟踪一对普通夫妻的行为不太理解。   傍晚,祝余草回了落脚处。   他今日去酒楼不是喝茶的,他和谢久白几乎将东清镇这个小镇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不对劲,只好去酒楼这种信息汇聚的地方探听些消息。   用传音玉佩和谢久白简单交流了两句,祝余草盘膝打坐。   他的意识逐渐沉入识海中。   九穗痴破碎的神魂蜷缩在他识海一角。   祝余草每日都会进入识海帮他修补神魂,这几年来他都是如此做的。   还恩,还恩。就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他欠喻连的恩,若能修补好九穗痴的神魂,喻连应该能欣慰一些——这是他除了追寻幽冥裂隙的位置之外,唯一能间接为喻连做的事了。   不,也不能说是为喻连做的事。   他还恩,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道心。   他所修无情道,若对人有亏欠、有负疚,那么修到最后,如何能站在大道之前,说一句:我问心无愧。   真正的无情道难修,需要达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境界才算大成。   祝余草卡在问劫初期许久,也是因放不下碧云天与自己还有关联的人,做不到把好人恶人一视同仁。   他站在九穗痴的神魂前,说:“今日你在酒楼有些躁动,是要醒了吗。”   那神魂上裂纹密布,离醒来显然还要很久。   祝余草不是多话的人,只说了这一句,便开始今日份的修补。   他抬手按在九穗痴神魂上,灵力在他神魂裂纹处流动,忽而有一刻,九穗痴神魂微微闪光,祝余草的意识只觉得眼前扭曲,转眼之间,周围就变了个模样。   他背着一个人艰难走在雪原之中,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割进肺里,呼出来的时候带着炽热的铁锈味。   祝余草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修补九穗痴神魂的时候,他的意识时不时会和九穗痴的记忆交融。   他会短暂的变成九穗痴,经历他经历的一切。   背着喻连走过雪原,送他到问苍剑冢的这段记忆,祝余草已经经历过数十次。   再冷硬的心肠也会为他们之间纯质的感情触动。   除了雪原,祝余草经历的就是九穗痴学剑悟道执行任务的记忆。   但是这次他似乎又解锁了九穗痴新的记忆。   雪原消散后,祝余草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狭小的山洞内,身边燃着火堆,周围一片潮湿闷热。   他尚未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一只手就轻轻抚摸上了他的脸颊,手的主人嗓音低弱沙哑:“九哥,你喜欢我。”   祝余草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躺了个人!   喻连浑身赤-裸的趴在他身上,皮肤冰凉细腻,瓷白如柔软的蛇,肌肤相贴之际,什么都感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祝余草愣了一息、两息、三息。   还没愣出个所以然来,就又听见身上的人说:“那你想要我吗?”   祝余草瞳孔一缩,心跳一瞬失衡,紧接着周围场景天旋地转,再次变了个样。   ‘自己’和喻连坐在杏花林中,看杏花花瓣纷纷如雨坠落。   喻连说:“九兄,你在结界里也说了喜欢我,是哪种喜欢?”   祝余草感觉到‘自己’心里酸涩难过,回答说:“朋友。”   他们一起在杏花雨里待了很久很久,‘自己’也看了喻连的背影很久,久到天色转暗,他们的衣角都染上了杏花的气息。   祝余草想,这漫天的杏花雨倒是和那日血色雪原的飘雪很像,枝杈之间没长成的青杏,不知和这两个小辈死别之时的眼泪比起来,哪个更苦涩。   画面再次一转。   祝余草的意识依然没有从九穗痴的记忆里离开,他有些疑惑。   往常他一般经历九穗痴一段记忆就会离开,为何今日经历了三段还没离开?   ——而且连续经历的这三段都和喻连有关。   是九穗痴想念喻连了,还是在提醒他什么?   这一次的记忆更短,祝余草发现自己站在浮屠佛门的山脚下。   佛钟敲响,少年怒骂的声音从山顶传来。   ‘自己’抬起头。   被割断的烈火祥云纹的布条飞过山峦,在佛钟的余音里,落到了他伸出的掌心里。   祝余草怔住。   下一刻,他的意识离开了九穗痴的记忆。   床上盘膝打坐的剑修睁开眼睛,他低下了头,右手掌心摊开。   随后他眉心微皱,抬眼望床边的木桌——   一条火红的发带整齐叠放在桌子上。 [109]第109章 东清镇(2):邀请惦记他妻子的贼。   喻连歇脚的地方是一处五进的深宅,是周围最气派的庭院。   是夜。   喻连在庭院里溜达了一圈,被馋了许久的冥主拦腰抱起,一边亲一边回了他们在这里的卧房。   是张拔步床,比他们在幽冥禁宫的床隐秘很多,也小了很多。   冥主摘下喻连手腕上幻化形貌的月牙手链,恢复了他本来的样貌。   他亲了下喻连的脸颊说:“还是这样顺眼。”   喻连本就长得极好,明艳又冷淡的五官在怀孕后多了一丝别样的温柔——像是锋利匕首锋芒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月光。   一举一动一个抬手都令人挪不开眼。   冥主看了又看,心想以后出门都得伪装起来才好,不然得有多少不想活了的人扑上来。   他吸吮着喻连颈侧的皮肉,将皮肉里浸出来的幽香全都吮干净了,才亲吻下一处。   这种亲法十分磨人。   “好了……”   喻连被亲的发痒,身体一阵一阵的发软,他喘着气,揪着冥主的耳朵说:“今日…马车上还没亲够?”   冥主叹了口气,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忍得好难受。”   他跟狗一样往下闻,最后停在喻连的小腹,恨不得把孩子抠出来自己钻进去。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他脸贴了上去,动作不自觉轻了点,“都怪它。”   喻连靠坐在床头,抚摸了下他的脑袋,犹豫道:“我用别的地方帮你吧……”   冥主深知自己的德行,一闹起来绝对没完没了。   “改日再说。你刚来这边,好好休息适应一下,别生病了。”他唤出一根触手,调整了一下触手的形状和粗细,解开了喻连腰间的系带,说:“稳固胎元要紧。等胎元稳了,夫人再许我吃个够本。”   喻连低声道:“好。”   触手钻进了体内,触手尖端缓慢释放着本源冥气,本源冥气给人的感触是冰凉的,但冥主控制成了略高于人体的温度,像是涓涓细流灌入了喻连丹田里的胎元。   等灌得差不多,预估那小崽子吃饱了,冥主才慢吞吞的抽回触手。   喻连呼吸微乱,耳尖发红。   “你就不能换个别的方式?”   冥主手指划过触手,沾了一点,抿入唇中,薄唇勾起。   “有了新的孩子后,母亲难道连口水都不给我喝了?好偏心。”   喻连:“………”   他又不是纯圣人,身体还对眼前之人没有抵抗力,见他这幅样子,尾椎骨不由得发酥。   喻连反复念叨了几句宝宝还在肚子里,努力板起脸,挥开冥主的手,自己用棉帕低头仔细擦了擦,吸下水。   擦完直接丢到了丈夫身上,而后背对着他躺下,脚尖勾起被子往身上一搭,蒙住脑袋,不理人了。   冥主挑着眉拎起来那张水涔涔的手帕,很自觉的钻到了喻连身边,把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揽在怀里说:“夫人,你该直接丢我脸上。”   喻连:“那不是奖励你?”   失忆醒来一个多月,明渚别的地方他或许不够了解,但床笫之间他可太清楚了。一切他觉得是羞辱、不尊重的动作在丈夫眼里都是调情和奖励。   ——他们从前到底玩得有多花?   冥主毫不知羞:“嗯,想要母亲的奖励。”   “……”喻连耳根烧红,“下次。”   冥主满意了。   这处庭院不如幽冥禁宫,他把自己身体温度调的更高了一点,整个被窝暖烘烘的。   喻连靠在他宽阔的怀里,感觉到了安心。   在困意朦胧之时,他牵着丈夫扣在他腰间的手,挪到了自己肚子上,而后轻拍了下他的手背。   冥主以为他怎么了呢,凑头过去,却只听见了妻子平稳的呼吸声。   喻连已经睡着了。   冥主感受着掌心下平坦的腹部,微微发怔。   把他的手挪到这儿了,这是让他保护宝宝的意思吗?   冥主不太高兴,声音很小的抱怨:“我只想保护你……”小崽子只是顺带的。   喻连往他怀里缩了缩,靠他更紧了些,这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此处不是幽冥禁宫,母亲在外面没有安全感很正常,熟睡后把小崽子交给他保护也很正常。   喻连似乎是在做梦,冥主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嗅着嗅着,他忽然莫名焦躁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他虽是冥主,却以蛇身降生,也属野兽的一种,伴侣孕期的不安、焦虑的气息往往会引发雄性的攻击或者护巢行为。   护巢是保护,与他杀戮、破坏、贪婪的灵魂本性相违背。   保护欲和破坏欲不会相互抵消,只会此消彼长。   他刻意压制自己对喻连、对小崽子的破坏欲,保护欲便占据了上风,随着孕期变长,护巢行为会越来越明显。   冥主幻化出蛇尾,蛇鳞并没有在他腰部停止,而是一寸寸往上蔓延。   直至他整个人变成了一条四米长的紫蛇。   冥主蛇尾圈住喻连,幽幽月光穿过了拔步床,照亮了巢穴里一双凶戾的蛇瞳。   -   一连在宅子里待了四日,喻连才算适应了东清镇的气候。   他困倦的揉了下眼睛,撑起身,然后摸了摸身侧微凉的床褥。   明渚走了应该有一会儿了。   他是来东清镇玩儿的,而明渚是来这里办事的,不会时时刻刻陪着他。   明渚晚上才会回来,滋养胎元,调整体温陪他睡觉。   喻连收起心里一点微妙怅然,脚尖才刚刚碰到脚踏,苏邻就推门进来了。   苏邻散去自己身上的寒气,才敢进内室。   喻连让他照顾习惯了,用过灵膳,便想出门走走。   苏邻:“今日就在周围走走,你腿不好,不要走太远。”   喻连抱着暖炉应了一声,戴好遮掩容貌的月牙手链。   四邻约有六七户,都是平凡的百姓,此时已过早膳时间,三五妇人搬着小板凳出来坐在树下,一边绣手帕缝衣服,一边聊天。   她们脚边放着簸箕,簸箕里是绣好的鞋袜、手帕、香囊,每当有路过的人,她们就会吆喝一声。   喻连不可避免的被簸箕里小娃娃穿的软底鞋和虎头帽吸引了。   他走过去挑了挑,入手柔软。   妇人热情道:“公子,给家里孩子买吗?都是自己家里亲手做的,穿在孩子身上最贴身合适不过了,要买的话,便宜点卖给您。”   喻连:“哥哥,这些东西好可爱。”   苏邻见他目不转睛的样子笑了笑,递给妇人一块银子,温和道:“我们全买了。”   妇人惊喜无比:“真的?”   苏邻指了下身后的宅子:“劳烦您送到那里面去。”   “呦!原来买下那大宅子的就是您二位啊,”妇人满脸喜色,“好好好,我这就去送。”   喻连只挑了个虎头帽出来,笑眯眯说:“谢谢大娘。”   他把虎头帽往自己脑袋上一压,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哥哥,孩子出生后戴这个应该很好看吧。”   苏邻想了下说:“像你的话,就会很好看。”   喻连好奇:“我小时候也戴过这种帽子?”   苏邻不知道谢久白有没有给喻连戴过,但不妨碍他哄人高兴:“嗯,很可爱。”   不远处的巷子拐角的阴影处,祝余草抱着剑看着他们。   他没有贸然出现,而是悄无声息的跟在他们身后,观察了他们一路,直到那位夫人露出倦意,返回宅子休息。   祝余草隐蔽身形翻墙进去,在卧房外面守了片刻。   等到那位夫人的哥哥从卧房出来后,祝余草才闪身进去。   一进去,他就闻见了浅浅安神香的味道。   他是在碧云天长大的,虽路走歪了成了剑修,但基础的药材分辨他还是会一些的。   卧房燃着的安神香混着许多种珍贵灵材,根本不是普通凡人可以买得到的。   祝余草来到床前。   床上熟睡的人领口微微凌乱,敞开了一点,雪白的皮肤裸露在外,上面印着细密的吻痕。   他跟他的丈夫显然感情很好。   祝余草别开了眼,随后扭过头来,无声说了句:“冒犯了。”   仅凭感知,他实在感知不出床榻上的人有何异常,就是个面容清秀的青年。   不过感知不出,灵力入体一探,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双指并起,在即将触碰到青年皮肤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的蹙眉,抓住了祝余草的手指,脸颊轻蹭了蹭,红唇在他手背蜻蜓点水般吻了下:“明渚,你回来了吗……”   那吻似火烧一样从手背烧到祝余草耳尖,他僵住了。   ‘那你想要我吗?’他耳边又回响起山洞里,贴在他身上的少年喻连沙哑的声线。   两道完全不同的声线在此刻重叠。   祝余草蓦地抽回手指,心跳倏然加速。   “吱呀——”   卧房门又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祝余草手背和脸颊滚烫,在那人进来之前迅速离去,可以称得上落荒而逃。   最后他仓皇停在一处屋顶。   指端残留的温热细腻的触感像是涂上去的脂膏,甩脱不掉。   祝余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觉得有些许荒诞。   只因为一点九穗痴神魂的异样,和同样飘落在掌心的发带,他就起了疑心,怀疑那位夫人有可能是喻连。   可他观察了,那位夫人行走坐卧之间与喻连并无半分相似,而且神态也不似被强迫的。   他跟变态一样跟踪人家,而且还潜入了人家的卧房之中,窥伺人家睡觉。   最后还……   祝余草蜷起了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   日暮降临。   没有点灯的房间内昏暗无比,除了榻上喻连的匀长呼吸声,安静到近乎死寂。   直到地平线吞没最后一点天光,一道紫色衣衫的人影推开门,月光洒在他后背上,切割的光影呈现出蓝色薄冷色调。   冥主顿了一下,才走入房内。   落冥教主起身快步出去:“您回来了。”   冥主望着榻上人,妻子睡颜安稳,手里攥着个可爱的虎头帽,他静静走过去,坐在床榻边上,指尖拨弄了下虎头帽的胡须。   “今日夫人出去了?”   “嗯,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就累得睡着了,到现在都没醒。”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气息,妻子脸颊贴了上来,眼睛半睁开了一条缝:“你回来了……”   冥主将他捞在怀里,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困就接着睡。”   喻连嘟囔了一句,依赖的往他胸膛钻了下,睡得更沉了。   冥主这才淡淡道:“你真是老了,不中用。连房里来过人都没发现。”   落冥教主一惊。   踏入房中的那一刹冥主就发现了卧房的不对劲,在守护有孕伴侣的巢穴里嗅到陌生气息,他没立刻发疯已经极其克制了。   落冥教主跪下来道:“属下疏忽,一时失察!”   “世上能瞒过你的修士,可不多。”   冥主话音平淡,神识一寸寸碾过卧房,把陌生的气息全数碾碎成渣。   落冥教主愕然:“您是说?”   冥主冷笑:“也不一定是他们两个。或许真是个小贼呢。”   落冥教主:“主上,不管是谁,这里都不安全了,我们要不要把尊后送走?”   冥主摇了摇头。   东清镇的局已经启动了,他作为东清镇和幽冥裂隙之间的连接点,在两处连接之前,他只能待在东清镇,撕裂空间的术法也暂时用不了。   想送喻连走,就只能让教主带着喻连用正常修士的办法赶路。   万一路上泄露个一星半点的气息被谢久白那条狗盯上了,才是真的不好办。   而且……   冥主掌心贴在喻连脸侧:“他和小崽子现在离不开我。”   他抱着喻连抱了好一会儿,那股领地被别的雄性入侵的戾气才压了下去。   意外闯入的小贼也好,旁的也罢,总归是盯上了这里。既然盯上了这里,不如大大方方的让人看,省的惦记。   冥主抽出一储物袋的灵石,榨取了里面的灵气,模拟成了寻道修士的气息。   灵气化作飞鸟,寻踪而去。   夜色比方才更深了,远处屋檐上的祝余草伸出手。   飞鸟落入他的掌心,口出人言:“在下携妻云游,隐世而居。阁下今日闯入我妻子房中,是否该给在下一个交代?明日请来府上一叙。”   祝余草:“………”   怪不得府中能用那么名贵的安神香,原来是个寻道境的修士。   能隐藏修为且连他也察觉不到异样,想必很有些手段,不是普通寻道修士。   他捏了下眉心。   这下好了,人家丈夫找上门来了,他成了惦记别人妻子的贼。   正常来讲他现在应该回一道致歉的传音,然后奉上赔礼,表示再也不打扰,远离人家的夫妻生活。   但他思忖良久,决定再登门一趟。   还是得面对面和那位夫人接触过,抹消掉心中最后的疑影,他才能放心。 [110]第110章 东清镇(3):一场戏。只叫你夫君。   翌日。   祝余草登门。   年少之时在外历练过,基础的登门礼节还是懂的。   他在储物袋中找了个寻道境修士合用的灵药,叩响了幽静宅门。   来开门的是那位夫人的哥哥,一路引着他去了庭院里的待客亭,瓦檐滴答落雨。祝余草没有直接坐下,背着手,安安静静的等着此地主人来。   苏邻道:“客人稍后,茶水马上就来。”   祝余草颔首,把登门礼给了。   然而茶水上来了一次又一次,凉了一次又一次,天空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含着薄冰的小雨,此地主人还是没来。   他询问了一次给他上茶的这位苏小哥,得到了‘我家公子马上就到’的回答,便知这是此地主人心中有气,故意晾着他。   修仙界之间境界差距犹如鸿沟,向来是低阶修士对高阶修士俯首称臣,若是个骨头软的,高阶修士朝他要妻子,便也只有拱手让妻的份。   祝余草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晾过了。   等到这场冰冷的雨丝快飘完了,祝余草才听见待客亭外传来脚步声。   他转身看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紫衣身影撑着伞,伞撑得低低的,护着怀里的另一个人。在水雾迷蒙中,来到了亭子边,他身边的夫人把伞接了过去,背过他们,缓缓将伞收了起来。   收完了伞他抖了下伞柄,回身过来。   祝余草这才完整看清了他的脸——依旧是他昨晚见过的模样。   清秀雅致。   只是那双眼睛黝黑清澈,潺潺如静水。   ……好美的一双眼。   修士没有长得丑的,只是上天似乎格外偏爱这位夫人的眼睛。   他打量着他,有礼而克制,难掩好奇:“你就是来拜访夫君的朋友?”   祝余草这次回过神,飞快看了眼这位夫人的夫君,抱了下拳:“道友,在下姓元,不知道友和夫人如何称呼。”   “在下姓明,日月明。夫人姓苏。”冥主牵住喻连的手,微微一笑,“夫人体弱嗜睡,在下不忍吵他起来,让道友久等了。”   他很想把眼前这个不知跟脚的修士眼珠子抠出来。   当他没看出来吗?眼睛都快黏母亲身上了。   他现在就想回到一炷香之前,给那个抵挡不住母亲撒娇的自己一巴掌,再把母亲摁在卧房里不许他出来看热闹。   祝余草:“无碍,是我冒犯。”   冥主做个了请的手势,祝余草坐在他们对面。   苏邻又来了,这次上的是擂茶,可以当做早膳垫肚子了。只有一碗,专门给喻连准备的。   在场几人里,只有他穿得最厚,看起来没有修炼过,是个凡人,需要吃饭垫肚子。   冥主直接问:“现在阁下可以说,昨夜闯我夫妻二人卧房所为何事了吧。”   “在下……”   喻连桌下的双脚交叠晃了晃,捧起了擂茶,用勺子舀了个小莲子送入口中,有点烫,他呼出一小口热气,舌尖往外探了一下。   祝余草卡了下壳。   昨夜,他手背上被这位夫人吻过的地方似乎又烫了起来。   “砰——”   冥主手中茶杯放下,震开一道警告的灵波。   祝余草取出一条整齐干净的红色发带,放在桌上:“为了还这个。”   “那日见到二位马车中落了根发带出来,我既看到了、捡到了,便该还给主人。拾金不昧,无愧于心,是在下道心。”   “咳、咳、咳……”喻连呛了一下。   冥主将他手里晃荡的擂茶放在桌子上了,拍着他的后背,不悦道:“吃东西就认真点。”   喻连擦了擦嘴:“世上还有拾金不昧的道心呢?”   他虽没修炼过,但也知道九成九的道心都是很宽泛的东西。大家都是在宽泛的道路前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那条枝杈。   第一次知道道心还能这么具体。   祝余草面不改色扯谎:“人间走过一遭,便知钱财能解决世间九成疾苦,起码都能买上一碗擂茶,不会饿肚子了。”   喻连笑了下:“以钱财为道心,愿天下无饥,公子真是心怀天下。”   祝余草:“想要天下无饥,有一种东西比钱财更有用。”   “南山经记载,上古有神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这种神草也叫——”他注视着喻连的面孔,一字字说:“祝余草。”   三个字砸在平静的待客亭里。   暗处的落冥教主的目光一刹幽深。   不管是四百年前,还是四百年后,这三个字都代表着天下剑修的战力巅峰。   冥主不着痕迹眯起的了眼睛。   这世上能瞒过老闫的修士本来就寥寥,他早有猜测是祝余草。   毕竟九穗痴的神魂在祝余草的识海里,而母亲身上有九穗痴献祭肉身换来的抹消气机的剑纹。   发带是他们初入东清镇的时候丢的,想来那个时候,九穗痴的神魂就有所异动,让祝余草察觉了异常。   否则他把母亲气机、肉身、灵魂遮掩到这个样子,单凭祝余草,是不可能认出来的——就算是问劫后期的谢久白,也不可能这么快认出来。   喻连轻声重复:“祝余草。”   祝余草目不转睛盯着他:“是,祝余草。”   滴答。   瓦檐上的水珠坠落在地面积蓄的水洼里,倒映在水影中的铅灰色天空泛起涟漪。   喻连念了两遍:“祝余草除了食之不饥之外,久服可以长生不老。若世上真有这种神草的话,我倒希望是九穗禾。”   祝余草眼神凝住:“九穗禾?”   不止他,在场所有人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都漏了半拍。   祝余草怕是这位夫人在暗示他什么。   其他人是怕祝余草以为这是喻连的暗示,出手把喻连强硬带走,到时候他们必要全力阻拦,不暴露也要暴露了。   他们还怕喻连此时此刻确实想起了什么。   祝余草手指悄无声息压上了自己腰间做了伪装的剑鞘,冥主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   落冥教主背在后腰的双手无声垂落,苏邻眼睛斜看了过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   空气中好似有一根弦越拉越紧。   在莫名紧绷的氛围里,喻连忽而莞尔一笑。   “是啊。九穗禾和祝余草两者相似,都可以饱腹、食之令人长生不老,但九穗禾起码是稻穗,味道总比草要好些。”   滴答。   瓦檐又一滴雨水落下,水洼刚刚清晰一刹的倒影顷刻又模糊扭曲了。   苏邻轻轻吐出一口气,落冥教主重新背起了双手。   祝余草将喻连的神情、反应尽收眼底。   那比常人孱弱的心跳没有任何变化……真真是看不出丝毫异常反应。   冥主适时开口:“和我夫人聊够了吗?”   祝余草收回视线:“抱歉。”   冥主勾起那红发带,“你也是修士,想还东西用术法送进去,留个纸条说明便可。”   “你进卧房之时,我夫人在睡觉,你想做什么,你又做了什么。”——这一句他用的传音。   那冰冷的声音入耳,祝余草微微沉默。   少顷,他也平静的给这位夫人的丈夫传音,实话实说:“你的夫人熟睡时将我当成了你,亲了我一下手背。”   “轰——!”   祝余草瞬间起身,抬手对上了攻上来的冥主,两人转眼之间交手数招,在狭窄的亭子里辗转腾挪,击打声听得喻连牙酸。   人在失智愤怒之时会本能暴露别的东西,祝余草趁机摸清了这位明公子的底细,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寻道境。   他佯装不敌让冥主揍了数掌,逼出一口血来,气息瞬间衰弱下去:“明道友,手下留情。”   冥主忍了又忍的情绪几乎达到了顶点,要不管不顾的杀了眼前这个人——他要杀了他!   在他双瞳几乎要变成蛇瞳的时候,喻连蹙眉道:“夫君。”   “………”   碎开茶杯尖端堪堪抵在祝余草颈上,那颈侧渗出血流。冥主竭力压下心里暴虐的戾气,一字字说:“我是真想杀了你。”   祝余草心知他传音的那句话是个正常男人都会发疯。   他往后退了一步:“叨扰二位,实在抱歉。发带已还,歉礼已送,在下告辞。”   他离开的很快,既已探清,就不必再浪费时间。   冥主攥紧了掌心,碎瓷片刺破了他的手掌,他闭着眼,胸膛起伏着。滴答滴答,血珠从他指缝洒落。   喻连起身,从他身后抱住了他,低声道:“他刚才说了很过分的话,是不是?”   冥主没吭声。   喻连又道:“他就是祝余草,是我们落冥教的敌人,你这般忍他,是不想让他发现你在这里,怕破坏你的计划,是吗。”   冥主许久才吐出一口气,抓住了喻连的手指,抬头道:“明天,我不想再在东清镇看到祝余草,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他给我弄走。”   落冥教主:“是。”   他招招手,抬了下下巴。   苏邻把桌上那碍眼的红发带收走了,和落冥教主一起离开。   冥主甩甩手,手上的伤口顷刻愈合,血珠甩落蒸发。他转过身,垂眼看着喻连:“我没告诉你,你都猜到了。”   喻连:“我又不是傻子。你跟祝余草境界差不多,杀是杀不了的,只能逼他走,所以我才叫停了你。”   多亏了母亲叫停他,不然他真要收不住手了。   冥主心里自嘲一声。   他真是在喻连面前忍习惯了,换了其他任何人,都绝不可能只用简简单单的夫君两个字,就缰绳一样把他的杀戮欲勒停。   冥主:“也不是怕破坏计划,是怕他盯上你。”   喻连好笑道:“我有什么好被盯上的。”   他对五大仙门的人知之甚少,但知道最清楚的就是谢久白和祝余草两个人。这两个人伤过夫君,也是落冥教的劲敌。   他自己不过就只有个尊后的身份罢了,什么实力都没有,盯上他做什么?把他抓去,用他和腹中的孩子威胁落冥教不成?   冥主只说了句:“一群抢食的疯狗。”   他很想回到最开始喻连刚醒之际,立刻就把喻连杀了,让他摆脱这具寿命将尽的身躯。   杀完再抹消他灵魂的记忆,让他永远只记得他一个人。   喻连下意识轻轻打了寒颤。   冥主掩去眸中神色:“我们回去,外面太冷了。”   另一边。   苏邻跟在落冥教主身后:“教主,您打算怎么让祝余草离开?”   落冥教主:“祝余草修无情道,并非真的无情,这世上还是有他在意的人的。”   碧云天的陶玲仙君。   苏邻了然,不再多问,转而道:“祝余草送了登门礼,我是扔了还是……?”   落冥教主没空搭理他,不耐道:“我有事,你自己处理。”   苏邻:“是。”   他停下来,拱手送了落冥教主离开,而后神情平静的来到了宅子后面的小门处。   他握了一下发带的末端,然后把发带系在登门礼的盒子上,打了个漂亮的结,打开门,直接丢了出去,说了句:“谁稀罕你的登门礼,发带你碰过,收下会脏了我弟弟的头发。”   过了很久,苏邻再去看,那盒子已经没了。   他不知道是被祝余草捡回去了,还是被路人捡了去——他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喻连能不能获救,全凭天意。   -   深夜。   冥主给喻连磨红了的双手双脚涂药。   喻连手指和小臂酸得厉害,昨天睡得时间久,今天疏解了下明渚的需求,有点累,但倒是不太困,“你计划完成的怎么样了?”   冥主:“比预计的快很多,原定要在这里待一个月,现在……最多再过半个月。”   东清镇的地底深处是一次性挪移大阵,挪移的自然是幽冥裂隙。   落冥教在这里构建挪移大阵的时候,没有设置阵眼,没有阵眼的挪移大阵是死阵,不会有异动,所以他不怕仙门的人翻来覆去地在这里查。   而他这几天早出晚归,是把自己变成了挪移大阵的阵眼,变成了幽冥裂隙连接东清镇的锚点。   所以他不能离开东清镇。   他吹了下喻连手心的药膏,“我有点后悔让祝余草走了,过两日挪移大阵启动,东清镇就会变成绝灵之地,届时他的生死只在我的掌握之间。”   当然也不一定,他现在实力没恢复,真把祝余草逼急了,再来个燃烧神魂的绝世一剑,把他砍成重伤就不划算了。   祝余草滚蛋是最好的结局。   喻连:“绝灵之地?那这里百姓怎么办。”   冥主轻描淡写道:“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那就好。”   冥主看了他片刻,压在心里半天的话终于问了出来:“今天他提到祝余草,你为什么说起了九穗禾。”   “啊?”喻连一愣,他思忖了下,随意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以前在哪里看过相关的记载吧,一下就想起来了。我还挺喜欢九穗禾这三个字的,感觉很顺口。”   冥主:“很喜欢?”   九穗禾,这个九穗痴基本没人叫的本名,竟然也会让失忆了的母亲觉得喜欢?   喻连:“是啊。”   他翻了个身,手指够过来枕边的小虎头帽,把玩片刻,又翻了个身,趴在丈夫身侧,“咱们要不要学点针线活,自己给宝宝做衣服?”   冥主以往是绝对不会在意喻连喜欢谁爱谁的,管喻连爱谁,只要能喂饱他就好。   但是现在,他就会忍不住去想,喻连承诺过他的,只要他学会爱和尊重,他就会爱上他——这样他就不愁没有甜蜜的情绪吃了。   自从有了这个目标后,他似乎就变得畏手畏脚起来,做一些事之前总会去想,喻连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刺激到他。   可是万一在他学会爱和尊重之前,喻连喜欢、爱上了别人呢?   七情六欲容易操纵,但最不容易掌控。   虽然忘记了,可本能还在,喻连依然觉得九穗禾三个字顺口,依然不爱他这个夫君。   冥主眼神幽幽落在那小虎头帽上。   他一点都不想跟谢久白九穗痴比,可不得不承认,他胜过他们的地方就在于——他跟喻连有一个孩子。   而且喻连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喻连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傻蛇,发什么呆呢。”   冥主说:“我觉得可以。”   他将喻连团吧团吧搂紧,“等上元节的时候,我们出去买针线,给我们两个的崽子做衣服,看谁做的更好看些。夫人,我们一起把它养好。”   喻连捏了捏他的嘴巴:“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其实他一直觉得明渚对他腹中的孩子不冷不热的,只是履行做父亲的职责,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更别提爱什么的。   他还是第一次从明渚嘴里听见‘我们一起把孩子养好’这种话。   冥主:“怪?”   “也不是,是——很好。”喻连眼睛一弯,亲了他一口,“我喜欢你这样,夫君。”   冥主:“叫谁夫君?”   喻连笑吟吟道:“叫你,只叫你。”   冥主笑了,揽着他一同睡去。   屋内温情脉脉,屋外寒气弥漫,瓦檐的水珠凝成了冰棱。   星子隐去又亮起,乌云遮蔽点点星光。   飘着的细雪遮不住凡间的热闹,随着夜幕降临,街巷往来人也多了起来。   东清镇的上元节到了。 [111]第111章 东清镇(4):上元节,师徒重逢。   上元节出门前,闫教主反复说了数次,尊后不可以在外面贪玩太久——   他其实是想跟着的,但他得关注祝余草的位置,看他是否收到了碧云天传来的陶玲仙君遇险的消息,是否离开了东清镇。   喻连才不听他的,他有时候觉得闫教主很啰嗦。   他已经吃准了明渚,到时候想玩多久不还是他撒个娇的事?   喻连期待今天期待了好几日了,难得兴致很高,他换好了厚实的衣服,又随手挑了件黑白交融的水墨色大氅,披在了身上。   “明渚,我们走吧。”   冥主看了半晌,说:“换成那件紫色狐皮大氅的。”   喻连:“这件不好看吗?”   好看。   但九穗痴就惯常是水墨色交领劲装的打扮。   他幻化成九穗痴和母亲交欢的时候,穿的也是水墨色的衣衫。   母亲那时没失忆,他们之间每一次都是痛的,母亲手指凄厉的抓在他后背上,血色和水墨色交染,每一道都是恨意和绝望。   喻连一直不爱他,除了谢久白,是不是还有九穗痴的缘故?   提起祝余草,母亲会想起和祝余草药性相近的九穗禾,那选择水墨色的衣服也是因为潜意识里在意九穗痴吗?   喻连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怪道:“干嘛呢,一直走神。”   那双疯癫凄然的泛红双眼逐渐变成了清冽干净的漆黑双瞳,冥主慢慢回神。他抓住了喻连的手,笑了下说:“都好看,但是紫色的跟我穿的这身比较搭,这样看起来更像是夫妻。”   喻连亲了他一口,满足了丈夫这个小小请求。   他转身换衣服去了,冥主嘴角的笑意消失。   祝余草的打岔让他有了喻连会被抢回去的危机感,危机感催生出紧迫感,喻连说的‘会爱上他’像个吊着狗的肉包子似的,让他在饥饿里越来越在意。   还好,祝余草已经滚了。   等喻连换好衣服,冥主牵着他的手出门,苏邻想要跟着。   冥主瞥了他一眼:“今日只有我和夫人,不用你。”   苏邻应了声是。   他看着主上和喻连的背影远去,一道传音入了他的耳中,是主上的,说的是:“从此往后,我不想看见任何水墨色的衣服出现在母亲面前。”   -   细雪轻落枯枝梢头,如夜间梨花盛开。   喻连没撑伞,大氅的兜帽一盖,半点雪也冷不到他。   长街行人如织,孩童们是最不怕冷的,举着风车在雪里奔跑。   这些孩子跑到了喻连的腿边,冥主下意识虚揽住喻连的腰,而喻连则俯身伸手护了下这群孩子,拍了下他们的背,温声说:“小心点,去别处玩。”   冥主视线在那群惹人厌烦的吵闹孩童上走过一圈,心里已经想杀人了。   “明渚,我们的孩子肯定也会健康活泼吧。”喻连语气里有一丝忧虑。   祝药师说他胎元孱弱,他一直没表露出来他对这件事焦虑。   冥主怔住。   他鼻翼微动,嗅到了妻子身上飘来的不安情绪。   他注意力顿时全都转移到了喻连身上,说:“别担心,我会把崽子喂得壮壮的,保管它跟那群小孩儿一样惹人烦。”   他的话给了喻连一点安慰,喻连左右看了看,拉着他去了东清镇祈福古树。大概每个地方都有一个这样大同小异的祈福之处,古树上挂着的叮叮当当的木牌、系着的红布条,隔段时间就会有专门的人清理丢掉。   即便如此,每到上元佳节,依旧有很多人来这里挂祈福牌,系祈福绳。   冥主对凡间这种俗套又自欺欺人的活动嗤之以鼻,但依旧买了四块祈福牌。他跟喻连一人两个。   喻连在第一个木牌上画了个生气的小猪。   冥主凑头过去看,不悦道:“你又骂我。”和画上的小猪生气的神色颇为相似。   喻连继续在小猪下面写:顺顺利利。   他希望丈夫在东清镇做的事情顺顺利利。   转而在另一张祈福牌上写:小崽。   写完这两个字喻连愣了很久,脑海里飞速闪过一片火红之色。   ……有谁也这样叫过他吗。   笔尖悬停时间太久,一滴浓墨滴在了祈福牌上,小崽二字模糊不见了。   他眨了下发酸的眼睛,扭头看向冥主。   冥主把自己的两块祈福牌捏在手里,抱着胳膊,没有要动的意思。   喻连:“你不写?”   冥主:“不写。”   不写算了。   喻连把他的祈福牌抢过来了一个,重新给肚子里的小崽儿写了一个,写完绕到树的另一边,打算找个没那么多祈福牌的地方,扔得高高的。   冥主见他走了,犹豫了几秒,捡起了笔。   他在祈福牌上画了一朵莲花,然后很嫌弃的又添了一朵小莲花,在花朵下面一笔一划写上了他歪歪扭扭的丑字,不是祝福,不是祈祷,而是:我的,抢者杀之。   写完,他满意的挂了上去。   喻连先把给冥主写的挂在了树上,给孩子写的则扔到了高高的树梢。   他准头很好,扔哪儿就是哪儿,祈福牌的挂钩挂在树梢的顶端,   他也满意的看了一会儿,绕过树去找冥主,见他手里祈福牌没了,顿感惊讶,非要在树上找他写的牌子看看他写了什么,被冥主捂着眼拖走了。   风一吹,祈福牌旋转晃动。   树梢顶上,喻连祈福牌上写着:「宝宝,平安」   紧挨着喻连的另一张祈福牌,在此刻悠悠转了过来,写的是:「阿连,平安。」   两道几乎一样的笔迹。   一道轻巧灵动,一道沉稳内敛。   一道墨迹未干,一道墨迹已经干透。   悬铃作响,木牌轻撞。   “叮当——”   “咚咚咚咚。”挂满了灯笼的小摊上,喻连拿起一个拨浪鼓,在手里转了转,   摊主道:“公子,要买吗?”   喻连:“我身上没有钱,夫君去买别的了,我先看看,等会儿买。”   他腿不好,走太久会疼,便把丈夫打发去买丝线软布糖葫芦肉酱饼去了,样式零碎,得花费一段时间。   冥主知晓这是喻连在暗戳戳报复他不给他看祈福牌的事,便把触手缩小了无数倍放在了喻连怀里,任劳任怨的被夫人驱使。   喻连则在商贩的小摊上看花样,看着看着就走到了这边,这边卖的都是拨浪鼓竹蜻蜓各种机巧小木雕,都是小孩儿爱玩的。   嗯,他也有点爱玩儿。   宝宝出生还早呢,他先买来自己玩一玩。   摊主见他虽精神尚可,但眉间有些苍白病气,便好心的指着不远处的树下:“公子拿着去那边坐着玩吧。”   “可以吗?”   摊主笑呵呵点头。   喻连也笑着说了声谢谢,他看着拨浪鼓鼓面上精巧的画,没注意到有个人从他身后走过,一转身就撞到了一起。   拨浪鼓掉在了地上。   “抱歉抱歉。”喻连捂着头嘶了下,连忙蹲下捡拨浪鼓。   左手手腕传来细微的牵扯拉动感,喻连微微仰头,是对方手腕上的手绳,勾住了自己用来掩藏相貌身形的月牙手链。   那是一根很漂亮很特殊的手绳,黑白发丝绕着红线交缠,绳结尾端坠着一颗空空如也的玉铃铛。   现在,那颗玉铃铛,卡在了他的手链上。   两人一蹲一站,红线在他们两个的手腕之间绷成了一条直线。   喻连往上看去,看见了斗笠下那一双冷寂而漠然的双眼。   这双眼的主人没有看他,解开了他们两个手链勾连的地方,而后蹲了下来,捡起地上的拨浪鼓,递给喻连,轻声说了句:“抱歉。”   喻连接过,拍了下拨浪鼓上沾的雪沫,说了句没事。   他转头朝着树下歇脚的地方走去。   谢久白也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不知为何停住了,回头看了眼那紫色大氅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视线再次往前走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   喻连转动着手里的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学步车里的小孩儿举着拨浪鼓在小院子里窜来窜去,牙没长全,对着他笑,口齿不清地说,“锅来,过赖。”   他那时候没给喻连取名字,叫他‘过来’。喻连有样学样,也叫他‘过来’,后来喻连会喊爹爹了,喊爹的时候语气依然是‘过来’的语调。   喊一句,那学步车里的小孩就转一下拨浪鼓。   再后来,只要拨浪鼓一响,谢久白就知道,是孩子在喊他。   就和现在一样。   “咚咚。咚咚。”   谢久白在原地僵站了很久,那咚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呼喊,又像是牵魂的引线,控制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循着声音走去。   -   喻连坐在了树下的大石头上。   这里本来很安静,不过他刚坐了一会儿,一群小娃娃就围了上来。   偷偷摸摸瞅了他几眼后,便大剌剌霸占了这片空地,扮起了大侠,挥舞着手里的树枝,好不威风。   喻连便转动拨浪鼓给他们加油助威。   好一方咚咚锵锵的小戏台。   小娃娃们玩了几个来回,自觉一直让喻连摇拨浪鼓不太好意思,走到他面前,邀请道:“哥哥,你跟我们一起玩吧,我们来打鼓。”   说着,眼珠子黏在了喻连手里的拨浪鼓上。   这个哥哥手里的拨浪鼓听起来和别的不一样,鼓声听得他们好激动。   喻连笑道:“可是哥哥不会武功,怎么办呀。”   小娃娃们拉着他起来:“可简单了!你就这样——”他们握着细长的小树棍胡乱挥舞了几下,一派大侠风范,负手抬头吔了喻连一眼,“哥哥会了吗?”   “会了。”喻连好笑的把拨浪鼓让给他们玩,接过了那细长的小树棍。   小娃娃们催着他跟他们‘交战’,喻连本想随便挥几下跟这帮孩子玩一会,但树棍正经握在掌心里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挽了个漂亮的棍花。   离树不远,谢久白瞳孔发颤,袖中的手指在轻微发抖。他手腕转动了一下,那是和喻连近乎一样的旋劲发力的姿势。   连旋转的弧度、角度极其相似。   “哇!”   “哇!好厉害!”   喻连意外的看了下自己的手。   就看了那么几本棍法秘籍,他怎么觉得用棍子的感觉这么熟悉。他难道也有几分练武的天赋?   他顺着自己身体本能,给这几个小崽子耍了几招。   披着厚重的大氅不方便,他动作显得很随意,可那树棍在他手里好似活过来了一般,一收一放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几个小娃娃已经看呆了。   喻连耍了几下,膝盖隐隐刺痛,肺腔吞吐冰冷的空气,有些发痒。他停了下来,抵唇咳了数声,呼出一道白雾,笑着说:“你们玩吧。”   小娃娃们敬畏的看着他,恭恭敬敬的接过他手里的小树棍,好似这棍子从此往后就不同寻常了,得供起来。   “哥哥你累了?是要走了吗?”   “哥哥在等人呢,现在不走。”   “等谁啊,另一个厉害的大侠吗。”   “在等哥哥的夫君。”   “啊?是那个吗,他站在那里看你好久了。”小娃娃们指向喻连身后。   “我身后?”   喻连转过头。   距离他十步之远,站着个素衣白发的男人,那个男人安静的看着这边,像是在看一场触之即碎的梦。   是在看他吗?   喻连迟疑的往那边走了一步,他刚动,那个男人就朝他走过来了。   于是喻连停了下来,等男人慢慢走到了他面前。   喻连试探道:“是你吗?”   谢久白已经解除了伪装,变回了他自己的模样。   喻连没有认出来他是刚才撞他的那个人,怀疑是明渚回来了,变成了别人模样,考验他能不能认出来。   不是随随便便就怀疑了,他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了熟悉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安心。和丈夫给他的感觉一样。   谢久白望着他清澈漆黑的眼瞳。   他想。   这是梦吗?   他跟眼前人还有两步的距离,可他却不敢往前走了,胆怯、恐惧摄住了他的咽喉,他大脑是空白的,情绪把理智屠杀殆尽。   他想张嘴说话,喉咙却堵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替他说了话。   眼泪从那双空空的眼睛里流出来,划过他面无表情的脸庞。   许久,他哑声:“是…是我,是我……”   喻连松了口气,紧接着心又揪起来,“怎么哭了?不就是让你去买点东西吗,是计划出问题了,还是怎么了。”   谢久白说:“我找不到你。”   喻连一愣。   他只是在附近逛了逛,坐下休息的位置隐蔽了些而已,“我以为你知道我在哪儿的……”   谢久白:“我知道你在哪儿,可是我……找不到你。”   喻连哪里见丈夫这般哭过,以为是一下没找到他所以吓到了,虽然心里感觉很奇怪,但还是叹了口气,擦去谢久白脸上的泪痕,道:“没事了,你不是找到我了吗?夫君。”   他捧住谢久白的脸,温柔低哄:“不哭了,夫君。”   谢久白:“我——”   “——夫人。”   “……”喻连愣住了,循声回头。   冥主提着装着各种糕点糖葫芦、衣服布料、各色丝线的篮子,站在他三步之外。   他为了让喻连高兴,是认认真真去挑选这些料子的,买糕点的时候也没使任何手段,老老实实排队买的。   他耐着性子,虽然很烦,但一想到这是喻连想要的,似乎也没那么烦了。   买完了他迫不及待的回来,怕喻连等累了,担心他冻到了又发热咳嗽。   这总算是相互尊重,相互关心了吧?   他想让喻连爱他。   谁能想到,循着气息找到喻连后,他看见的除了喻连,竟还有谢久白——哈,谢久白竟然也在东清镇。   而他的妻子满心怜爱温柔的扑在谢久白怀里,捧着他的脸,喊他夫君,还给他擦眼泪。   任何人看了,都得说一句神仙眷侣。   抓着篮子的指骨泛白发青,冥主对着喻连微笑说:“夫人,你认错夫君了。”   喻连看了一眼冥主,又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人,而后猛地推开了他,惊愕的后撤一步。   什么安慰、愧疚、心疼的情绪全都七零八落的消失了,“你不是我夫君!”   冥主见他如此,神情和缓了些,朝着喻连伸手。   “夫人,过来。”   喻连转身朝他走去,手腕却被身后之人扣住。   他头也不回的甩了下手,恼道:“松开!我根本不认识你。刚才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都不否认啊!”   冥主跨步过来,将喻连挡在身后,抓住谢久白的手腕一点一点往下扯,眸光幽戾:“没听见么,松手。”   谢久白没看他,只望着喻连的眼睛。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呢喃轻语:“你看看我的脸,你不认识师父了吗。”   方才还应了他的夫君,现在又说是师父,师徒怎么是夫妻呢?真真是遇到疯子了。   喻连甩了数次没甩开,道:“再看多少遍也还是不认识,你松开我。”   “嘶——很疼。”   谢久白一滞,手指松了。   喻连立刻后退,抓着丈夫的胳膊往后退了得有三四步,身子藏在了丈夫身后,只探了个头出来,警惕的看着谢久白。   冥主侧了个身,把他的头也挡在了身后,完完全全遮住了,不让谢久白看见分毫。   他对自己掩藏伪装喻连气息的手段有绝对自信,话也很笃定:“我夫人十八岁就嫁给了我,从未有什么师父,我们相爱,我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我。不管你将他认成了谁,他都不是你要寻的人。”   谢久白如梦初醒似的,瞳孔终于聚焦,目光缓缓挪到了冥主身上。   嘲天剑毫无反应。   他目光下移,看见了冥主和喻连交握的手。   半晌,谢久白木然道:“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冥主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过身,把喻连的兜帽戴好,“没吓到你吧?”   喻连摇了摇头,“就是腿累了,疼,感觉走不了路。”   “我抱你回去。”冥主手指勾着篮子,拦腰把喻连抱起来,“自己扯着点帽子,别叫雪落在脸上了。”   喻连乖乖点头,双手缩在袖子里,攀上了他的脖子。   在他耳边悄悄说:“感觉那个人疯疯的,也挺可怜的。”   冥主:“大概是弄丢了自己的妻子,才乱认别人的。弄丢自己妻子的人不值得可怜。”   喻连掀开了兜帽一角,越过丈夫的肩膀,朝后面望去。   阑珊光影中,那白发素衣的身影静立原地,细雪落了他一肩。   两人目光隔着冥主的身体交汇。   喻连看见那人苍白淡漠的脸上扯出一抹很难看的笑,像是又哭了,又像是在习惯性的安抚。   安抚?   安抚谁呢?   喻连抬眼看了下天空,雪花落在他眼睫上,泛开丝丝冷意和湿润。他把掀开一角的兜帽放下了,双手也缩了起来,完完全全窝在了丈夫怀中。   “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妻子吧。”他说。 [112]第112章 东清镇(5):开门!还我老婆(?)   几个时辰前。   祝余草收到了他姑姑陶玲仙君重伤濒死的消息后,和谢久白说了一声,就离开了东清镇。   谢久白还是老样子,极其简洁,说若三日后他在东清镇还查不出什么,就会在这里留个分身,本体则离开此处。   他没把他夜闯别家夫人卧房的乌龙告知谢久白,他担心谢久白发疯也去验证一番。   确认喻连在幽冥裂隙之前,祝余草受兰泊风之请托,跟踪过一段时间谢久白。   谢久白看着和正常人差不多,其实和疯子也没区别了,他时不时在喻连曾经去过的地方发魔怔,对着空气说话,好像喻连就在他眼前一样。   祝余草以为他真疯了,还给他塞了两瓶治疯病的药,让他赶紧去浮屠佛门的清心塔住一段时间。   谁知谢久白说,他放纵自己发疯,就是在吃药。   疯是制止他不发疯的良药。   祝余草闻言,只余下沉默。   千年前,他和谢久白是同辈之中彼此唯一的对手,从未交过心,可一同对战落冥教,也算有默契,算是朋友。   痴情花之事阴差阳错,让谢久白落得这般结局。   他作为被复活的那个,看似干干净净十分无辜,实则是踩在扶阳对他的师徒之情、谢久白错位的执念和偏执、喻连至纯至真的爱意之上,缘分错结的罪果。   曾经为大义牺牲,后又因私欲复活。   于是连从前战死的那份功绩,都好似蒙上了一层灰尘,光芒不再。   他会想,他之所以还能修道,是踩在这份罪果和业障上。   师父极端的执念,谢久白的爱、恨和愧,他对喻连想尽办法的偿还弥补。   现在奔赴回碧云天也是因为对陶玲姑姑的情谊。   情。情。情。   都是情。   他修无情道,可总逃不脱一个情字。   他识海里的那个小辈,同样也是如此。   想到九穗痴,祝余草无声呼了口气,停了下来,找了个树下盘膝而坐,准备给他修补神魂。   补完一丝裂痕后,祝余草没有立刻启程赶路,靠在树上,往东清镇的方向看去。   那位夫人干净剔透的眼睛不期然又在他脑海浮现。   祝余草出了会儿神,掌心一翻,那条火红发带出现在他掌心——他那天并没有走远,发现自己送的礼物被扔出了门,便捡了回来。   别人妻子的物品,他本不该私藏。   但九穗痴的神魂对他产生了些许影响,他不想丢了它。   祝余草把发带一圈圈缠在自己掌心,缠到尾端的时候,他眉头忽而一皱,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极其寡淡的药草香气流入鼻腔。   无踪叶味道?   他并指一引,引来小溪里的流水,融了些许灵力进去,打湿了发带的尾端。   一个清晰无比的小字浮现——   喻。   祝余草豁然起身。   -   冥主抱着喻连回了住处。   喻连换了寝衣,冰凉的双腿望他怀里塞,脚心踩在他小腹上,凉得刺人。   冥主抱着他的腿搓了搓,捂了一会儿,才开始用烫人的药油给他按膝盖和小腿。   苏邻对他们这种亲密接触已经基本可以无视了,他煮了一碗姜汤来。   冥主没空,瞥了他一眼。   苏邻颔首,弯腰望床里边探了探,端着碗喂喻连。   喻连此时已经困得栽头,勺子抵在唇边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巴喝一口,喝完了迷迷糊糊说:“糖葫芦…还没吃呢…点心……”   他很不想睡,只是孕后身体嗜睡,由不得他做主。   冥主咬了一小块带着山楂片的糖皮,低头吻住了他的唇,勾着他的舌尖一起吃了这块山楂味儿的糖皮。   喻连:“唔……”   苏邻垂下了眼睛。   “还吃吗?喂给你吃。”冥主说。   喻连一嘴的姜汤和山楂糖渣味儿,反而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他打了个哈欠,说:“明天再吃,我看你喂完宝宝就睡。”   他对苏邻道:“哥哥,你先出去吧,把糖葫芦拿出去,在这屋里别化了。”   苏邻嗯了声,把药碗和药油的琉璃碗收走,提着冥主买的一堆东西出了屋。一出门。   外面冰冷的空气一瞬涌入肺腑。   他才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苏邻站在院中,燥热散去,他抬眼看向夜空。   冷雾弥漫,雪下的似乎比刚才大了一些。   屋内。   喻连强忍着困意,抱着冥主,闷声道歉:“对不起夫君,我不是故意认错你的。”   冥主:“不怪你,只怪那人是个疯子。”   “可你还是生气了,对不对?”喻连亲了下他的嘴唇,“脸比上次我们吵架的时候还臭。”   冥主圆润的人瞳变作细长蛇瞳,他吸了一口气,双手环住了喻连的腰,下巴压在了他肩膀上。   “嗯。明明我跟他一点也不一样。”   “我也觉得很奇怪,嗯…就是觉得他有些熟悉,给我的感觉有些……安心?”喻连说,“和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是‘夫君’的感觉。我以前见过他吗?”   “……”   何止是见过,那不要脸的老东西确实是你前头的夫君。从另一方面来讲,你那么叫他也没错。   而他才是后来的那个。   冥主憋得慌,一口咬在喻连肩头,咬得很深。   喻连抚了下他的后背:“好夫君,不生气了。”   直到尝到血腥气,冥主才从微弱的失控里回过神,他垂下眼睛,把喻连肩头渗出来的血丝舔舐干净。   怀里的妻子轻微一颤。   “疼怎么不说。”   他听到喻连似乎是很轻的笑了下,说:“小蛇在撒气,咬就咬了。”   冥主顿了顿,捏了捏他的腮帮,“你把我当小孩哄?”   喻连:“哄好了吗。”   “………”   冥主不吭声。   喻连犹豫了下,在他耳边轻轻说:“今天太困了,明天…你可以进来。”适度欢好不会影响胎元,只是喻连本能的保护孩子,会有揍人的冲动,所以一直不肯,只用手脚大腿帮他。   冥主眉间舒缓了。   敌人的觊觎固然让人生气,可妻子的愧疚更是十分美味。   他压住贪婪的索求,见好就收,不让喻连反感:“这可是你说的。”   喻连:“嗯,不伤着孩子就行。不生气了?”   冥主点头。   那就好。   喻连困劲儿又上来了,打了个哈欠,泪水上涌,教他:“以后就要这样,不舒服的事要说开,你哄哄我,我哄哄你这样过日子。不然不高兴的情绪积累起来,会影响感情的。”   冥主:“知道了。”   说开了跟这次一样,有奖励吃。   外面的雪花飘得更大了,气温一寸寸下降,细密的冰花在庭院中攀爬。   庭院中的苏邻本来不在意,结果伸手一碰,那冰花疯了一样往他血肉里钻,骇得他直接切掉了自己指腹的肉,连退数步。   冰花蔓延了庭院、房屋、又蔓延到了空中,一寸一寸封锁了这处空间,像个薄薄的冰花碗一样,把这处宅院倒扣住了。   冥主恍若未觉,拍着怀里犯困的人。   落冥教主闪身出现在卧房内,面色凝重:“主——”   冥主斜过来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抬手一挥,蔓延过来的冰花被他逼退到了门外。   窗户无声震开了一条缝隙,外面的冰华和雪光一齐倾泻进来,涌入的雪沫在冷光中飞舞。   喻连不安的动了动,闭上的眼睛挣扎着想睁开:“怎么了……”   冥主低头吻了下他的额头,轻声说:“没事,刮了一阵风。睡吧,我陪着你。”   喻连微皱的眉松开了,往他怀里缩了下。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东清镇街巷上的人收摊的收摊,逮孩子的逮孩子,夹在胳膊肘下低着头挡着雪,步履匆匆。   华灯散去。   热闹的上元节徒留一片白茫茫的凄清。   唯有一人还站在树下。   谢久白肩膀上积了层薄雪,眼睫如霜,像是承受不住霜雪的重量,他眼睫颤了一下。   他抬脚,一步迈出,身形顿时出现在千米之外。   谢久白在喻连挽出那个棍花的时候,就认出来他了。   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教养了十二年的弟子,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喻连每一招每一式是怎么发力的。   他教给喻连的那些东西,早就已经嵌在了他的骨骼血肉中,最终也嵌在了喻连的骨骼血肉中。   第二步迈出,那座宅院近在咫尺。   谢久白心想。   阿连不记得他了,他看得出来,那不是装出来的。   他身边跟着的那个人一定是冥主。嘲天剑没有反应,冥主定然做了伪装。   阿连为什么不记得他了?冥主为何带着他来这里?东清镇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冥主上次抓走了祝不死,阿连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   一个个问题混乱而又清晰的充斥在他脑海中,最终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要把阿连带回家。   冥主有个撕裂空间的术法,能瞬间带人离去,他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冥主有一丝一毫再带走阿连的机会。   于是他看着冥主抱着阿连离去。   直到现在。   第三步踏出,谢久白出现在空间封锁完毕了的宅院上空。   嘲天剑握在手中,谢久白轻微一挥。   涌入地下的灵力化作恐怖的冰雪,霜花极速蔓延交织,构筑成了一张大网,眨眼之间,整个东清镇都完成了空间封锁。   他当初在帝川镇压灾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手段。   就算冥主能破开宅院的第一层封锁,也破不开第二层封锁。   谢久白提着剑出现在庭院之中,微微抬眼。   他手腕轻转,剑身泛着冰冷的寒光,一片雪花落在剑锋之上,无声变成了两半。   落冥教主守在卧房前,大锤重重砸在地面。   他双手握住锤柄,他浑身紧绷,精神已经绷紧到极致,望着那位提着剑的谢仙尊。   事已至此,再遮遮掩掩的就是笑话了。   “谢仙尊,别来无恙。”   谢久白越过他,目光落在他身后沉默而安静的卧房门上,“出来。”   过了会儿。   “吱呀——”门开了。   门扉挤开一弧雪,冥主抬脚出来。   他对谢久白的到来似乎毫不意外,拢了下微乱的衣襟,对上谢久白冰寒的双眼,微微一笑,说:   “他怕冷,我陪他睡了一会儿。出来晚了,你不介意吧。” [113]第113章 东清镇(6):5w营养液加更   轰——!   在冥主话音落下的瞬间,嘲天剑的剑光就劈到了他的面前!   冥主硬生生用双手抗住,刺耳的音爆在周围炸响,宅院摇摇欲坠。   两人同时静了一下。   谢久白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冥主扯了下嘴角,他们不约而同给卧房补了数道屏障,连落冥教主都补了好几个。   补完了才肆无忌惮地彻底打了起来。   谢久白发现冥主的冥气波动比上次还不稳定,或者说……他弱了一些。若不是落冥教主在旁边助阵,冥主不会这么轻松。   谢久白手中剑招冷不丁一转,一剑劈在了落冥教主身上!一击已中,他又毫不留手地连出数招,压着落冥教主打,一直打到他重伤,才将他踹出了战场。   问劫和问劫之间的小境界差距太大了,尤其是对谢久白这样的顶尖修士而言,打他跟打狗一样。   落冥教主后背撞到了墙上,低着头哇地吐出一口血。   苏邻过来扶了他一下:“教主。”   落冥教主沉沉抬眼,心知不妙。   主上上次被祝余草和谢久白围攻重伤后,又少了个本源,实力跌了些。加上挪移大阵即将启动,主上需要预留出来一部分冥气,能动用的力量就更少了。   而谢久白自从本命剑回归后,实力几乎恢复到了从前的巅峰。   主上和谢久白交手,恐怕……   如果能拖延一些时间,等到挪移大阵启动就好了。届时东清镇变成绝灵之地,就算是谢久白,他们也不是不能杀!   砰——!   剑光和蛇鳞碰撞出冰冷的火花。   两双同样冰冷的眼睛充斥着恨不得把对方剥皮蚀骨的杀意,冥主咽下口中血腥气,勾唇说:“知道他为什么不记得你了吗。”   谢久白:“是你动了他的记忆。”   “不,是他主动想忘记你的。你知道我上次为何要找祝不死吗?因为他太痛苦了,灵魂已经到达了能承载痛苦的极限,他必须要忘记一些东西,才能活下来。他选择忘记最痛苦的记忆,他选择忘记你。”   谢久白一滞,肩膀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痕。   冥主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可这又怎样?有用就行。对付敌人,还是情敌,什么肮脏的手段他都能用。   谢久白也知道冥主是在刺激他,只是有时候心不由得自己控制。   “我曾经封印过阿连的记忆,现在的你不过跟我一样,是在骗他。他的爱、恨,都该由得他自己做主。”   冥主是在走他走过的路,但这条路走到头,喻连会有多受伤,他已经看见过了。他不想让喻连再经历一次。   骗?冥主可不觉得自己是在骗。   他骗哪儿了?喻连根本不爱他。若是以后喻连爱上了他,那也只能说是他的本事。   若真是说骗,他也就骗一口吃的罢了。   冥主讥嘲道:“比不得你,骗走了他的身体、还骗走了他的感情以及——心窍。”   谢久白:“还好他没有被你骗走感情。喻连不爱你,他爱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藏不住的。”   剑尖刺进了冥主的肩膀,冥主抓住了剑身,唇角拉平了。   过了会儿,他说:“那又怎样?”   “你想让他恢复记忆是么?祝不死说,他现在的情况承受不住那种冲击。恢复记忆的那刻,就是他变成疯子的那一刻。”   “谢久白,你只有两个选择,看着他以妻子的身份爱上我。或者看着他变成疯子。你选哪个?”   雪花卷落,一阵寂静。   握着嘲天剑剑柄的手指青白发紫,谢久白说:“就算他永远不能恢复记忆,我也要把他从你身边带走。”   他望着冥主从他说完‘喻连不爱你’后难看的脸色,心里明白了什么。   “他永远都不会爱你,若非他忘记过去,他只会对你感到恶心。”   细密蛇鳞爬上脸颊,凶残野兽的气息扑面而来。   少顷,冥主自顾自道:“他跟我说过,他会爱我的。”   这一句话结束之后,两人都没再跟对方说过半个字。五进的宽阔宅院除了那间卧房还完好之外,围墙变成了残垣,其余的地方全都化作了飞灰。   封锁空间的霜花结界震荡不止,灵力和冥气的冲击震得重伤的落冥教主连吐了三口血。   落冥教主看出主上一开始在拖延时间,可现在哪里还有拖延时间这一说?   就那么交流了几句话之后,主上越打越快,谢久白越打越疯,都是冲着弄死对方去的,彼此的那股狠劲儿比四百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雪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   到黎明时分之时,落冥教主心跳加速。   快了…马上就快了……   等到黎明过去,挪移大阵就能启动了——   刺啦!   剑光劈下来了数片蛇鳞。   上空的冥气一刹如潮水退去,灵力压的冥气一寸寸缩紧。   砰!   冥主从空中摔落,重重砸在地面。   剑光呼啸而至,嘲天剑钉入蛇尾的七寸,狠狠将冥主钉在了地上。   落冥教主:“主上!”   冥主偏头吐出一口血,冷冷看着谢久白。正如他轻易杀不了谢久白一样,谢久白也轻易杀不了他。   起码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不掉。   谢久白确实没有理他,没有追着他杀,他看都没看冥主一眼,只当扫去了一颗绊脚石。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他瞬移来到了卧房前,而后打开了房门,轻轻走了进去。   外面已经打成废墟了,屋内还是安静温暖如春天。一道细细的呼吸声从榻上飘入了谢久白的耳中。   一下子从冰冷的天里来到温暖的地方,人是会感到痛的。冻僵了的心、血肉开始融化,泛起细密的刺痛和痒。   谢久白除去身上打斗之时沾染的脏污,又仓皇拍去身体残留的冷气,才快步去了床边。   安神香静谧的飘在空中。   他行走之时带起来的风扰乱了飘荡的香雾。   谢久白停在床边,那掩饰面容用的月牙手链早摘了下来,榻上的青年静静熟睡,是谢久白熟悉的模样。   又很陌生。   他半跪下来,伸出去的手在碰到喻连面颊的那一刻,又收了回来。   阿连……   长这么大了。   还有半年,就二十四岁了。   谢久白在这张脸上再也寻不到半分曾经的少年意气,只有沉静和一丝温柔的倦意。   喻连已经离开他快五年。   忘了他,忘了过去,忘了曾经所有的难过、痛苦和绝望。也忘了自己爱的人,恨的人。   今日他在树下认出他,阿连脸上的笑容和神态,也跟从前也都不一样了,天真明媚荡然无存。   是他毁了他,一步错步步错,一步迟步步迟。   才让阿连落到了冥主手里,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谢久白小心翼翼的握住喻连的手,眼也不眨的看着他,生怕他消失了似的:“阿连,师父带你回家。”   他以为自己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其实哽堵的几乎不成字句,有几个字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颤抖的气声。   喻连五官皱了下,似乎是要醒。   谢久白使了个法诀,让他睡得更沉了些:“睡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你师伯,师兄弟们都在家里,他们也在找你。”   他给喻连穿衣服。用的自然不是这房间里的。   他储物袋中有喻连能穿的衣服,有的是他放纵自己发疯的时候做的,有的是他找喻连的路上买来的。   穿上衣的时候,他把喻连另一只手从被窝里拿出来了。   他看见喻连这只手中攥着一顶小虎头帽,他拽了两下都没拽出来,还是轻轻掰着喻连的手指,才从他手里取出来。   谢久白目光温和了一瞬,想起找到阿连时,他在玩拨浪鼓。   失忆了也还是跟以前一样,爱玩些小孩玩的东西。   他将喻连睡得凌乱的发丝别在了耳后,“不要他的,师父回去再给你买。”   谢久白把喻连裹得严严实实,手指都塞进了袖子里,又盖了个毯子,笼上一层灵力罩,才抱着他出了门。   寒气涌了过来,谢久白抱着喻连的手紧了下。   得赶紧离开东清镇。   冥主已经把钉在他七寸的嘲天剑拔出来了,蛇鳞蛇尾都血淋淋。他看向被谢久白抱走的妻子,几乎维持不住半人半蛇的模样,变作只知吞噬和杀戮的巨蛇。   谢久白召回嘲天剑。   冥主死死攥住,“谢、久、白。”   黎明马上要过去了,封锁空间的结界之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微光。只要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够了。   谢久白见他拦住嘲天剑,也不强行收回浪费时间,抱着喻连越过他,打算直接离去。   冥主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冒着被你们发现的风险,也要带他来东清镇吗。”   谢久白停都没停。   他已经站在了结界边缘,马上就要出去了。   “——因为他怀孕了。”   谢久白脚步猝然停住,瞳孔剧烈颤抖。   这句话就犹如钉住冥主的嘲天剑,把谢久白钉在了原地。   冥主注视着他僵硬的背影,愉悦地补了后半句:“怀的是我的孩子。”   说完这些,他呼了口气,下面的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孩子一个月了,胎元不太稳,得靠我这个父亲的本源滋养着才能长大。”   “谢久白,你不能带走他,也带不走他。”冥主蛇尾动了一下,看着那恐怖的伤口,心里啧了声,慢慢支起了身体。   “你曾经害了喻连,现在还要害了他的孩子吗?”   “………”   是假的。   谢久白心想。   是假的。   冥主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一定是假的。   谢久白看着喻连宁静沉睡的面庞,眼前闪过刚才的小虎头帽,耳边传来飘忽的耳鸣声,他听不清冥主又说了什么,好似一切都变得很远。   他喉头紧绷,灵力探了数次,才成功搭上了喻连的脉,流入了他的腹部。   他内视其中,看见了一团紧挨着元丹小小胞宫。   一团孱弱的,糅杂了喻连和冥气两人气息的胞宫。 [114]第114章 东清镇(7):身体和心的选择。   苏邻扶着落冥教主依靠着墙面站好。   纷落的雪花落地无声。   他看向抱着喻连,停在结界之前的谢仙尊。   他在仙宗长大,和很多弟子一样,是仰望着孤渺峰长大的,仰望着坐镇在孤渺峰、坐镇修仙界的漠然身影长大。   所以苏邻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在谢久白脸上看到那样恨、那样悲凄痛极的神色。   废墟残垣覆了一层茫茫雪白。   好像是上辈子那么久远的事,谢久白看见怀里安睡的人五官变得少年气起来。那是他们刚成婚的时候,喻连站在镜子前摸着自己的小腹问他:“师父,你说我会有宝宝吗?”   他说,“你若是想要,我们用别的办法生一个。”   喻连问他真的吗,眼睛亮晶晶的,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就想着以后会有宝宝了。   所以他对喻连说,等你百岁以后,我们再说这件事情。   往后种种浮光掠影,血和恨交织在欺骗的爱意上,那双清澈热烈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死寂、绝望。   十九岁,大悲大恸,生离死别,都是他给予的。   他亲手毁了十九岁的喻连,追悔莫及,千载寿元换了他十年寿命,才勉强把他留在人世间。   兜兜转转十年将半,他才又把失去了的珍宝找回来。   期间喻连一直在幽冥裂隙待着,和一只疯狗畜生在一起,不用多想,也知道那是地狱般的四年半,折磨的喻连面目全非。   阿连的性格,肯定会恨不得立刻死去,好过和敌人待在一起。   谢久白想,他好像又做错了。   如果他没有给阿连续命,阿连是不是就不用在地狱里煎熬。   以至今日……   以至今日。   喻连攥着小虎头帽不是自己喜欢,想买拨浪鼓也不全是自己想玩,他是给自己腹中的孩子准备的。   谢久白闭了下眼睛,将喻连托高了一些,脸颊轻轻贴上喻连的额头,冰冷的唇在他额角印下温柔一吻。   他幻化出一团柔软的灵云,把喻连放在上面。   谢久白俯下身,捋了下喻连鬓边的乱发,“阿连,稍微等师父一会儿。”   他抬手设了一圈守护法阵,而后侧了侧头。   冥主:“不走了?”   谢久白瞬移到他面前,一拳锤在了他脸上:“畜生!”   冥主偏头吐了口血,攥住他再次挥过来的拳头。   “没有你畜生。”他看出谢久白怒了极点,扯唇笑了,笑意不及眼底。   “谢久白,你跟他成婚难道不是师徒乱-伦吗?你操他的时候他才几岁?十八岁!还没弱冠呢。”   他自然也是个畜生,跟母亲上床,还幻化成别人的模样,最后甚至把谢久白祝余草几个人幻化了出来,逼得母亲灵魂尽碎。   喻连怎么骂他可以,谢久白又是个什么东西?这世上最没资格骂他畜生的就是谢久白。   听了让人想笑。   谢久白:“我是畜生。你比畜生更恶心。”   谢久白平日里绝不会这样说话。   冥主:“你想做什么。”   “孩子需要你本源滋养,那我就祭炼出来你的本源,此后阿连的孩子不需要你这个父亲。”   嘲天剑轻吟。   好像他殴打冥主的那两拳只是为了发泄几分恨意,让自己不至于发疯,如今才是动真格。   冥主:“那你来试试。”   他话放得狠,但他本来就被钉穿了七寸,现在只能勉强招架着。   谁也没注意,一直安然沉睡的人眼睫颤抖了一下。   ……   喻连睡梦中总觉得很不安,且越来越不安。   他甚至隐隐感到了周围传来冷意。可屋内温暖如春,他怎么会冷呢?喻连数次想睁开眼,但昏沉沉的睁不开。   他铁了心要做一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越不让他如何,他就偏要如何。   不知试了多少次,他终于艰难睁开了眼睛。那一刻,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他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眼帘映入漫天飞雪。   喻连一瞬茫然。   他鼻尖轻嗅,闻到了混合着冰霜气息的血腥味儿。   一切触感都是真实的,这不是梦!   喻连撑起身来,看向四周。   刹那间,他眸中懵懂褪去,脸色瞬间苍白,失声道:“……明渚!”   角落里,冥主撑在地面,喘息急促。   院中一地鲜血淋漓,他蛇尾上的鳞片几乎全削了个干净,蛇尾的骨头都断了数截,身上的剑痕伤口数不胜数。   他缓了一下,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才望向喻连。   冥主笑了笑,这笑跟对谢久白那种讥嘲的笑不一样,他语气都放轻了:“夫人,别怕。我等会儿就救你出来。”   喻连不知道自己一觉睡醒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从灵云上下来,快步朝他走去,却被守护法阵拦住了。   他掌心贴在透明的灵力罩上,深吸了一口气,四下一看。   宅院早就毁了。   闫教主和哥哥也受了伤,搀扶着靠在残垣上,对着他苦笑说:“尊后,这个人是谢久白。他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他想对付主上,便想先把你抓走,威胁主上。”   谢久白回身,手中嘲天剑剑尖滴落了一地粘稠的血。   喻连视线落在他剑尖处。   那是他丈夫身上的血。   他和明渚之间虽然还没有爱,可这不代表着没有感情。他目光从剑尖处往上移,望着谢久白的脸,吐出两个字:“小人。”   “………”   喻连眼里的厌恶和冰冷和针一样扎入了谢久白的肺腑,他被这两个字逼红了双眼,握着剑的手轻颤着:“不是那样。”   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是我养大的,是我的弟子,是我的妻子。你是被他们抢去的,你和落冥教、冥主从来都没有关系,他们才是你的敌人。   [你想让他恢复记忆是么?祝不死说,他现在的情况承受不住那种冲击。恢复记忆的那刻,就是他变成疯子的那一刻。]冥主的话犹言在耳。   谢久白涌到喉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无数纷杂的情绪在这一刻化作痛苦的荆棘,咽下去的那一刻,他尝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儿。   一切可能会刺激喻连的话都不能说,他不能拿喻连的身体开玩笑。   喻连却听见了他刚才说的那四个字:“不是那样,那是哪样?”   谢久白没回答。   他挥去剑身上的血迹,重新和冥主打了起来。   这不是冥主有史以来挨得最狠的打。   他心里的暴戾几乎压不住了,他当然可以不挨这顿打,可是不用挨打拖延时间,他的妻子和孩子就会被抢走。   又是一剑。   冥主后背撞在了卧房的门上,双手死死握住嘲天剑的剑尖,剑尖对准的是他的左边心口。   “咳……”   他最后的本源就在这里。   冥主斜了一眼天边的黎明微光,随后眼珠转回来,凶戾的眉眼压的极低,目光越过谢久白的肩膀,他愣了下,眼里的暴戾散了几分。   足足数秒,他才愕然又愤怒道:“母亲,你干什么!停下来!”   砰。   砰。   砰——   单调的声音从守护法阵里传来。   喻连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的捶着法阵的壁障,他指节破皮,指缝里全是血,顺着灵力壁障往下淌。   冥主:“那是问劫后期的灵力壁障,你一点灵力都没有,你——”   喻连对冥主的话充耳不闻,他直直盯着谢久白正欲刺入冥主胸膛的剑尖,一拳比一拳砸的更狠。   血溅到了他眉心好似一抹烈火,藏在骨子里的凶气和执拗刺破了这幅越发孱弱的皮囊。   冥主知道他又犯倔了,可这次犯倔不是为了对抗他,而是为了救他。   ……救他。   他胸腔被某种莫名的情绪击中了,无声咬了下牙,双目发红地盯着谢久白:“你看不见吗?!别让他继续了!”   谢久白看见了。   阿连想砸破壁障救冥主,正如他从前在沧山冥界里,砸碎空间救出他一样,再疼再难受都不吭一声。   这次和那次很像,但喻连为了的人却不是他了。   喻连砸出的每一拳,都像是砸在了他心脏上,谢久白吐出一个颤抖的字眼:“锁。”   守护法阵里伸出数道灵力锁链,轻轻锁住了喻连的手脚。   喻连动不了了,他面上毫无笑意,眉目沉沉:“谢久白,你若杀他,他日我必杀你。”   谢久白哑声说:“等一切结束,我随便你杀。”   残垣之中,三个人三双眼,都是红的。   因爱,因恨,因愤,因情。   纠纠缠缠,拉扯不清。   正在这时,天边跃出一抹熹微亮光。   那一线微黄的光把湛蓝丝绸般的夜幕掀开了一角,“轰——”谢久白剑尖之下,冥主胸口的本源骤然涌出磅礴冥气,把谢久白震了出去。   整个东清镇开始剧烈震颤。   冥主浮空而起,睨着谢久白,残忍一笑:“拖了这么久,时间终于到了。”   触手直直刺入地下。   挪移大阵八个方位亮起光芒,冥气四散。   “嗡——”   极其遥远的天边,处于虚实之间的幽冥裂隙开始缓慢朝着东清镇靠近。   东清镇的轮廓变得模糊,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幽冥裂隙的特殊磁场压了下来。   谢久白清晰地感觉到,灵气消失了。   东清镇即将成为一处绝灵之地。   他抬头望去,封锁空间的冰花结界闪闪烁烁,最后犹如薄冰融化,缓慢退散消失。   冥主竟然想让幽冥裂隙和东清镇接壤?他到底想干什么。   巨大的蛇尾狠狠抽在谢久白胸前,谢久白灵力滞涩无比,抬剑挡了一下,飞退数十步,半跪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看了眼自己的被震的发抖手腕。   下一刻,他瞬移到守护法阵之前,把喻连挡在了身后。   冥主也已是强弩之末,他看向喻连,说:“夫人别担心,他带不走你了。”   东清镇和幽冥裂隙接壤还需要十多天,但镇子已经被幽冥裂隙的气息锁定了,介于虚实之间,没有他的允许,谁也出不去。   谢久白体内剩的那些灵力能撑多久?   他话音刚落,湛青色的剑光贯穿天地。   东清镇外。   祝余草双手握剑,半跪在地,本命武器青芜剑死死将虚实之间的东清镇,钉在了‘实’字之上。   他目光清凌,手背青筋绷起,低呵道:“谢久白,我撑不了太久,你现在还能出来!”   祝余草很早就到了,结果硬是被谢久白的空间结界封锁在了外面,怎么都进不去。   他只能把神识分出去一缕,勉强探知了那宅院里发生了何事。   “……是只能你自己出来。”祝余草沉默几息,“你必须出来,绝灵之地,灵气耗尽后你只有死路一条。”   “你要是死在里面,修仙界会少一大战力,你也再没有救他的机会了。”   庭院内。   冥主听清了,谢久白也听清了,在场之人只有喻连听不太懂。   谢久白剩余的灵力维持着守护法阵的运转,他安静地站在冥主对面,动也没动。   他想。   又是这个选择。   在大义和喻连之间做选择。   五年前的沧山生死泯,他选择了九州大义,放弃了与他成婚不久的喻连。他看着喻连哭得崩溃绝望,听着他一句句哽咽着,喊着“师父我不想你死”“师父你别不要我”“夫君,我爱你”。   苦涩的眼泪消弭在吻里,喻连没有挽留住他,在爱意日渐浓郁的时候,他们在沧山荒原生离。   现在他又要选了。   离开当然是最明智、理智、长远之举,等日后再寻救人之机便是。   这对修仙界,对他自己都是有利的。   可谢久白早就疯了。从他离开仙宗去寻喻连的那一刻,他就往后余生里就再也没有放弃喻连这四个字。   如果选择大义的需要放弃喻连,那大义就去死吧。   谢久白的灵力划开一道剑弧,对准了冥主。   冥主对他的选择毫不意外,冷冷道:“真是一块撕都撕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谢久白:“看看在我灵力耗尽之前,能在你身上添多少道伤。”   天光破晓,雪光华亮。   庭院里两个男人灵力、冥气全都耗尽了之后,开始最原始的办法摔打对方。鲜血和鳞片洒了一地,这是最残酷最血腥最直观的雄性之间的暴力。   那些血映入眼中,喻连心脏处像是被一只手抓着,呼吸困难。   他嘴唇轻动,喊道:“夫君……”   两个人都是一停,望向他。谢久白的素衣血染,掌心死死压住冥主的头,下一刻又被掀翻在地。   天边强撑着的青色剑光消失了,谢久白失去了出去的机会。   冥主一尾将他甩开,谢久白后背狠狠撞在了守护法阵的壁障上,他撑着半跪起来,挡在了法阵之前。   下一刻,壁障闪烁。   守护法阵化作点点星光散去。   喻连身体晃了一下,站稳后,朝着趴在地上的冥主奔去:“夫君!”   他的衣摆扫过谢久白血色斑驳的面颊。   谢久白死死攥住了他的衣摆,垂着眼睛,嗓音沙哑:“阿连,别去……”   他用力到小臂痉挛,想将喻连留下。   喻连低头看见了他泛白的指节——那上面也有血,明渚的血。   他见扯不出来自己的衣摆,索性直接把外面的裘衣脱了,抬脚离去。   谢久白手指抖了下,颤声吐出一口短促的气,往前倾身一抓。   柔软的衣摆堪堪从他指尖划过。   “………”   他心空了一片,望着喻连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双目泛红,张了张嘴,一个音节也喊不出。   喻连跪坐在地上,扶起冥主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夫君,你伤得怎么样?”   指腹擦着冥主脸上的血色,他鼻尖发酸。   “好多伤,是不是很疼。”   冥主吃到了喻连心疼他的情绪,却不是多高兴。他抓住了喻连的手,看着他指骨上的伤口,“你骂我是猪,我看你才是。疼吗?”   喻连摇了下头,抱住了他。   “我怕你疼。”   “……”冥主僵了下,才抬手抱住他,轻拍他的肩膀说,“我不疼。一点都不疼。”   他刚才摸到喻连的手了,冰凉。   “先起来,地上太冷了,你腿受不了。”   喻连嗯了声。冥主伤得再重也不至于没站起来的力气,他扶着喻连起来,把身上的外袍解开,披在他身上。   “马上咱们就回屋。”   “好。”   冥主很想亲喻连一下,奈何脸上实在是太脏了,只好遗憾放弃。   他牵着喻连的手看向谢久白。   “你知道你留下来会有什么下场。”   谢久白垂首无言。   冥主不欲与他废话,抬了抬手,把落冥教主体内的冥气强行抽取了一部分。谢久白难杀,先控制住,等他修为恢复,再一点点废了这家伙。   在他动手之前,谢久白抬起了头,视线和喻连的目光静静交汇。   少顷,他对着喻连露出一抹笑。   和那次在树下的笑一样,很难看,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次比树下那次看得更清楚,喻连触及到他眼中复杂难过的情感,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一下怔住了。   喻连喉间发堵,眼眶莫名酸了,他也觉得难过起来。   他为什么也会难过?   他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冥主幻化出数柄长枪,朝谢久白四肢扎去。   喻连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不……”   “嗡——”   长枪枪尖触及谢久白四肢之时,一朵耀眼的火莲主动挡住了长枪。   谢久白放在自己心脏里,用心头血护养的赤阳丹心轻轻震动,在这处绝灵之地,霸道炽热的火焰缠绕他全身,做出守护之态。   冥主目光凝住,谢久白也愣了。   赤阳丹心复活完祝余草之后已经沉寂了,他护养自己心脏里,日日滋养也不见有丝毫动静。   赤阳丹心抗拒他的靠近。   世上能让赤阳丹心主动去守护谁的,只有它的主人。   谢久白伸出手,碰了下自己身上缭绕的火焰。   他嘴唇绷紧,望向喻连茫然流泪的面庞,眼泪再也忍不住。   阿连没有恢复记忆。   是赤阳丹心感应到主人潜意识里的意愿,才主动出来守护了他。   谢久白没有一分一毫的喜悦,只有满目的悲哀。他一次次伤害过的心,却依然会保护他。   每一次都在提醒他,他亲手熄灭了一份怎样炽热的爱。   冥主看着他们相对流泪的样子,手指攥紧,对落冥教主说:“布诛仙阵,把谢久白关进去。”   落冥教主应了声是。   诛仙阵不是一时半刻能布置出来的,但他看出来主上现在不想看见谢久白,于是抬手一压,暂时把谢久白锁在了地下。   冥主这才转过身,抬起喻连的脸,问:“为什么哭了。”   他又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他的妻子对别的男人残留着爱意,感受到谢久白在喻连生命里占据的分量。   他的妻子用身体护着他,却用心护着另一个男人。   喻连擦了下眼睛,闷声说:“不知道为什么哭,心里闷闷的。”   十九年,谢久白扮演了他妻子十九年生命里所有重要的角色,父亲,师父,和丈夫。他爱他,也恨他憎他怨他。   冥主轻轻呼出一口气,“你是心疼我,也怕我们的孩子出事。”   喻连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闷闷的抱住他:“是吗。”   冥主:“是。”   也只能是。   他拥住喻连,冰冷幽深的眼底翻涌着野兽的占有欲。 [115]第116章 东清镇(8):放谢久白出来给主上戴绿帽子?   来东清镇前,祝不死给他们背了不少可能会用到的丹药。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是喻连可能会用到的。   落冥教主服下几颗丹药缓解伤势,看着周围的废墟,庆幸的叹了口气。   先是被祝余草找上门,好悬没有露出马脚,结果谢久白还是闻着味儿把他们揪了出来。   一场大战打得惨不忍睹。   还好。   虽然坎坷,但结果是好的。   现在东清镇已经在和幽冥裂隙接壤了,还需要十一二天的时间就能接壤成功,期间算是绝对安全,可以看做疗伤时间。   谢久白也因为喻连没有离开这里,被他们控制住。   等计划成功,他们再把谢久白也抓到幽冥裂隙,届时杀他也不过是费一些功夫的事。杀了他,修仙界最大的绊脚石也就没了。   落冥教主调息过一轮,脑子里把这些事捋清楚,只觉得浑身舒爽。   主上一统九州就在眼前!   吱呀——   苏邻从唯一幸存的卧房里出来,转身扶了下摇摇欲坠的门,哐当把门往里一怼,淡定的擦去掉落在额头上的浮灰。   落冥教主:“主上和尊后伤势如何?”   苏邻:“尊后受了点凉,手伤了,其他没有大碍。主上……不清楚,挑了几瓶药就让我滚出来了。”   落冥教主抬脚就要进去,苏邻拉了下他:“主上说你要是进去就杀了你。”   那意思很明显了,不要进去打扰他和夫人。   落冥教主:“………”   他若无其事的收回脚,想起之前种种,想起方才血腥的厮打,唉了声。   灼阳仙尊那一朵莲,真成了温柔乡,英雄冢。   先是栽了谢久白,主上估计也不远了。   -   卧房内。   冥主握着喻连的手,愈合外伤的药膏涂上去,伤口很快就消失了。他涂药的时候发现,喻连伤口不只是破皮,指骨都有碎裂的痕迹。   可想而知他当时用了多大力道。   他涂完后,缠上了一圈绷带,掌心里手指清瘦细长,一点看不出刚才鲜血淋漓也要砸法阵的狠劲儿。   冥主抬眼:“你刚才……”   喻连已经从那莫名悲伤的情绪里抽回了神,整个人蔫蔫的,隔着绷带挠了下发痒的伤口。   “刚才?”   冥主想问:你刚才砸法阵救我的时候眼睛红了,那是只出于对‘丈夫’的心疼,还是有一丝爱和喜欢在呢。   那时候他隔着法阵嗅不到喻连的情绪,猜不到他的想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嗅喻连情绪不再只是为了吃饭,他会从情绪里分析喻连在想什么,他想要什么。   他又想起喻连和谢久白相对流泪的样子,这问题就问不出口了。问出来像是自取其辱。   冥主:“没事,你好好休息。”   他只用清尘术清理了下喻连身上沾的雪水和泥尘,换了身寝衣。现在没有条件沐浴,但凑合睡一晚没问题。   说完他就起身要走。   喻连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轻轻拉住他:“你身上的伤口不处理吗。”   对比他,冥主身上的伤口才叫狰狞,尤其是贯穿了七寸的那个剑洞。   刚被谢久白揍得很惨,冥主不想让喻连觉得他比谢久白弱很多,于是不在乎的甩了下尾巴尖,“皮外伤,我是蛇,沉眠几日,疗伤好得很快。”   喻连:“外面都成废墟了,你去哪里沉眠?”   冥主:“随便找个地方一卧就好。”   “在卧房不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   冥主看着他:“我沉眠的时候会变成蛇。”   喻连目露疑惑。   所以呢?变成蛇怎么了。   变成蛇你不喜欢,冥主心想。   喻连说他蛇尾漂亮,但不一定能接受完全化蛇的他。   喻连看见了微微抿紧的唇,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勾着冥主的手指扯了扯,语气很软,说:“我有些怕,你留下来陪我吧,夫君。”   冥主:“那你先闭眼。”   喻连听话的闭上眼睛。   一片漆黑中,他听见床边窸窸窣窣一阵,然后有东西爬上了他的掌心、手腕。他手臂内侧被舔了一下。   喻连睁眼。   一条伤痕累累、小臂长的紫色小蛇朝他吐了吐蛇信子。喻连将他托在掌心里,观察一会儿,说了句:“这么小啊。”   冥主:“……”   喻连看着他陡然睁大的蛇瞳,忍不住笑了一下,点了下他的脑袋:“知道你能变大。小点挺好的,睡吧。”   冥主蛇尾尖指了指枕头。   “我还不是很困,你睡着了我再睡。”喻连把枕头叠在一起,半卧着靠了上去。他曲起腿,把小蛇放在自己腹部,伸手挠了挠小蛇的下颌,“睡在这儿好吗?和宝宝贴在一起。”   冥主蹭了下他的手指,把自己的体温调高,脑袋趴了下去,小狗一样贴在他的肚子上。   喻连垂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小蛇的脑袋。   小蛇的视角是仰视的,眼前的喻连渐渐也不那么清晰了,变成了笼罩着柔和光晕的轮廓。   他睁着的蛇瞳越眨越缓,越睁越小。   阖上眼的那刻,脑海里只余下一双漆黑沉静的双眼,温柔注视着他。   冥主蜷缩守在他的腹部,心里呢喃了一句:   “母亲……”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   他以原形沉睡的时候,对外界的感知很微弱,谁要是这个时候来杀他,指不定他就真死了。   以往沉睡的时候,他都会在周围布下无数防御,或者直接沉睡在冥界之中。又或者让落冥教主替他护法。   如果母亲没有失忆,他一定会被母亲毫不犹豫的杀死吧。   冥主这样想着,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睡。   【冥主命运修复值:63%】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0%】   截止到刚刚,这两个关键人物的命运修复值又提升了一些。比之谢久白,没有痴情花的影响,冥主的修复值提升的更容易些。   但冥主不是正常人,63%的命运修复值远远不够。   本性难改,而他要改的正是冥主的本性。   这家伙,估计要修复到90%才能知道什么是爱一个人。修复值突破100%的边界,才能违背破坏的本性,知道何为爱世间。   喻连把小蛇放在枕头边上,拿过床边的药膏,挖出来一点,涂在冥主身上的伤口处。   涂完了之后,小蛇身上溜光水滑的。   喻连笑了笑,点了点他的蛇尾,蛇尾顺势勾住了喻连的食指。   “黏人。”   等小蛇身上的药膏都吸收了,他才把小蛇重新放在小腹上,自己也躺了下去,盖上了被子。   这一沉睡,就是三日过去。   喻连腹中胎元也已经三日没有被滋养过了。   祝不死预测过这种意外情况,留了补灵丹,可以短期供给胎元生长所需要的能量。   喻连吃了三日,精神还好,但身体却时不时传来很渴求的不满足感。   他知道孩子不会有事,可依旧控制不住的有点焦躁。   宅院大致修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喻连也不顾外面天冷,坐在凉亭里,用冷气去压下心里的焦虑。   苏邻给他诊过脉后,去找了落冥教主,皱着眉说:“要不要把主上唤醒?母体不安,再这样吹风,喻连得病倒了。”   落冥教主:“胎元怎么样。”   苏邻:“胎元没事。”   “那就没什么大事,这也才三日而已。强行唤醒主上会加重他的伤势,主上疗伤重要。”落冥教主随口说,“你多陪尊后聊聊天,哄他开心,他一高兴,就不会不安了。”   ……这不是情绪问题。   苏邻:“教主,喻连其实也可以滋养孩子的。”   落冥教主:“他连本源都没——”   等一下。   喻连有本源,只是在谢久白那里。   当年谢久白用赤阳丹心复活过祝余草后,赤阳丹心的本源能量几乎耗尽。   这几年,谢久白把自己的心脏当做容器,裹住了赤阳丹心,用心头血滋养喻连本源重新长出心脉。   这法子很邪乎,相当于主动让外物寄生在自己身上,主动供养,对身体伤害损耗极大。   但的确是修复本源的好办法。   从那晚赤阳丹心守护谢久白的样子来看,喻连的本源应该被修复了有一大半了。   落冥教主沉吟片刻:“你等我一会儿。”   他去找谢久白了。   没多久,落冥教主黑着脸回来:“谢久白说赤阳丹心还没彻底恢复,挖出来只会前功尽弃。”   苏邻:“不必非要挖出来。谢久白调用不了赤阳丹心的本源力量吗?他调用一些送入喻连胎元中就可以了。”   “他说赤阳丹心不听他调用,得喻连主动从他体内吸收才可以。”   “……主动吸收?”   “面对面,手牵手的主动吸收!被抓了还不老实,摆明了是想见他徒弟!”   谢久白和喻连那种关系,他怎么可能把谢久白放出来。   怎么,放出来给主上戴绿帽子吗?   落冥教主一甩袖子,“这事儿不可能!”   次日,喻连病了。   他本来就忍着焦虑,一病了就更焦虑了,担心宝宝受影响,逼着自己吃了两颗补灵丹,又强撑着吃了不少的灵膳,最后全都吐了出来。   此行没有带厨子,灵膳是落冥教主和苏邻做的,不是绝顶美味,但味道也算可以。   可喻连吐完了之后,孕初期的妊娠反应好像被彻底激了出来,看见重新端上来的灵膳只觉得反胃。   他恹恹的伏在床上,抱着被子,攥着小虎头帽,短短四日,肉眼可见的憔悴。   苏邻拉过落冥教主,低声说:“教主,再这样下去,补灵丹恐怕也不好使了。”   落冥教主纠结犹豫很久,看着喻连惨白惨白的脸色,又想起主上对喻连重视的样子。   是冒着加重主上伤势的风险把主上唤醒,还是把谢久白抓过来帮忙照顾怀孕的尊后?这两个选择对他而言,后者是必选项。   他妥协了:“算了,左右谢久白也逃不掉。”   谢久白现在这样,定然不会做任何可能会伤害到喻连的小动作。抓来帮帮忙也不是不行。   只希望主上不会太生气。 [116]第116章 东清镇(9):他在幽冥裂隙的那四年半。   喻连听苏邻说,谢久白有个特殊法诀,可以代替冥气本源滋养胎元的时候,其实心里很抗拒。   他一想到谢久白,就想到那天晚上明渚满身血的样子。   现在明渚还在沉睡,他用补灵丹滋养孩子,导致身体不适,不都是拜谢久白所赐?   再说了,谢久白是敌人——一个把他抓去威胁明渚的小人,会有这么好心,用特殊法诀滋养敌人的孩子?   可是闫教主和哥哥似乎很相信谢久白不会对他怎么样,喻连踟蹰许久,终究没有抵过胞宫里传来的渴求之感。   他忍着恶心喝完治疗发热的药,看了眼枕边还在沉睡的丈夫,对苏邻低声说了句:“哥哥,在别处安排一间房,当着夫君的面,总归不太好。”   万一谢久白又想到什么办法伤害明渚呢。   苏邻点了点头:“嗯,我去把隔壁厢房收拾出来,你等会儿直接去。”   喻连:“好。”   他倦倦的趴在枕头上歇了片刻,刚开始犯困,苏邻敲了敲门,隔着门窗说了句:“收拾好了。”   喻连揉了下眼睛,把困意揉下去,临走之前,他对丈夫说:“安心疗养,我可以把宝宝照顾好的。”   冥主似有所感般勾住了他的尾指,喻连亲了亲小蛇的脑袋,转身披上狐裘,推开门去了隔壁厢房。   -   谢久白推开厢房门的时候,喻连散着发,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拢着一张薄毯,怀里抱着暖炉,另一只手支着脸。   他在望着窗外发呆,闻声转过头来,神色恹恹,脸色苍白,看过来的那一眼含着困意的水光。   “过来吧。”   谢久白定在门口,久久未动。   落冥教主做了个请的手势:“谢仙尊,过去吧,我们尊后在叫你。”他眼里藏着警告,强调了‘我们尊后’这四个字。   谢久白抬脚往前走。   他手腕脚腕印着数道咒文,套着锁链,行走间哗啦作响。   他停在喻连面前,落冥教主说:“谢仙尊,跟尊后讲话的时候,需要跪着。”   他在羞辱谢久白,以师跪徒,违逆人伦。   谢久白斜了落冥教主一眼。   落冥教主后背一寒,身上被揍出来的伤隐隐作痛,紧接着他冷笑一声算作回敬。   狂什么,以为有赤阳丹心护着就万事大吉了吗,等主上恢复了,有这家伙好看。   他正欲再说什么,却见谢久白平静的挪开了眼,跪在了喻连面前的脚踏上。   咚的一声很轻。   窗边的小榻很矮,他跪下后,视线从俯视变成了微微仰视。   喻连怔了怔。   谢久白望着喻连苍白憔悴的脸,眼前闪过的是他少年时明媚张扬的笑容。二十来岁的年纪,他应该和朋友们仗剑天涯,在凡间历练,活得恣意潇洒。   而不是困在这里……   谢久白压下那些本应该的画面,视线移到喻连小腹。   他的妻子即将为人母了。   千般翻涌的刺痛和苦果皆吞咽腹中,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喻连的肚子,语气轻轻:“很不舒服吗?”   喻连瞬间回神,他炸毛了,一巴掌拍掉谢久白的手,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谢久白垂下去的手蜷了起来,语气温和:“只是探探你的情况。”   喻连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谢久白离他很近,近到他很不安。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邻,道:“哥哥。”   苏邻:“别怕,我和教主都在这儿,没事的。”   喻连又看了一眼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颔首。   喻连这才道:“我要怎么做。”   “把手给我。”谢久白摊开掌心。   喻连伸手过去,两人掌心相贴,温暖的、怪异的熟悉感觉钻入了喻连的皮肉里,他整条胳膊都有点发麻。   “然后呢。”   “灵识沉入我经脉里。”   喻连抿起唇:“我没有修炼过,什么都不会。”   谢久白心想。   你会的,只是忘了。   但忘了没关系,师父再教你一遍。   “很简单,你一学就会了。”   谢久白让他闭上眼,牵动喻连的灵识,沉入他的经脉里。那抹灵识和小时候一样,懵懂地在他经脉里乱撞。   谢久白温和引导着这抹灵识,进入自己的心脉,“感觉到那团温暖的力量了吗。”   喻连嗯了声。   谢久白:“告诉它,你想吸收它。”   喻连照做,很快,他就感到一股温暖炽热的力量雀跃地从谢久白心脉流淌到他们相接的手心,再流入他的经脉。   谢久白的灵识也顺着这股力量进入了他的体内,他引着这股力量在他体内转了一圈,最后流入了丹田,找到胞宫的入口,缓缓注入了进去。   那折磨人的渴求感顷刻消散了一半。   喻连紧蹙的眉舒缓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一直吸收到丹田暖洋洋的,才停下来。   这比补灵丹有用多了。   他看向谢久白与他相贴的掌心,感受着到久白的灵识还在他胎元外,这里除了医师之外,只有他丈夫来过。   喻连有些不自在:“你可以出来了。”   谢久白:“够了吗。”   喻连:“……今日的够了。”   谢久白收回自己的灵识,“那我明日再来。”   喻连抽回了自己的手,谢久白明日来或不来,全看他丈夫明日醒还是不醒。   落冥教主带着谢久白出去,出门前,谢久白听见苏邻似乎对喻连说了什么,喻连倦倦道:“不想吃,犯恶心。”   离开厢房一段路后,谢久白问:“阿连胃口很差么。”   现在喻连不在,他们倒是没必要装模作样了,落冥教主微笑道:“谢仙尊,我知道您在打什么主意。你依旧想让喻连回归仙宗,回归到你身边。”   “可是你想过没有,他怀的是主上的孩子,是冥主的血脉。你觉得以修仙界那些人的做派,他们会允许这个孩子安然降世吗?喻连有多在意这个孩子你也看见了,到时候孩子没了,你觉得他能受得了?”   “谢仙尊,他留在冥主身边,才是最好的结果。”   谢久白听罢,静了一会儿,说:“这里厨房在哪。”   落冥教主:“??”   谢久白平淡道:“阿连胃口不好,我做的饭他或许多少能吃一些。”   落冥教主一拳打在棉花上,恼道:“你别蹬鼻子上脸。”   谢久白淡色的眼睛毫无情绪波动:“厨房在哪。”   “………”   落冥教主深吸一口气。   算了,请都请出来了,再做顿饭似乎也没什么。   -   晚膳的时候,喻连看到了一桌子的素雅小菜。   酸酸甜甜的气味儿勾的他有些馋,他坐在桌边尝了几筷子,说:“这是谢久白做的?”   哥哥和闫教主的手艺可不这样。   苏邻:“是。”   “他人呢。”   “被关起来了。”   苏邻悄悄看了眼喻连的神色,见他眉间微蹙,便道:“已经验过,菜没有问题。你不想吃我就撤下去。”   “不用了。”   喻连安静吃饭,他不知不觉吃了不少,放下碗筷的时候,已经有点撑着了。   每一道菜都很合他胃口。   他看着桌子发了会儿呆,谢久白看着一副漠然冷淡的面孔,不像是会做饭的人。   再说了,他跟明渚打的那么凶,竟然会给他做饭?闫教主用了什么手段逼迫他?   “明天想吃什么?”   喻连回神:“明天也是他做吗?”   苏邻:“只要你想吃,谁做都可以。”   “……”喻连也不知道吃什么,说了句随便。   随便二字最难应付,不仅要猜得准,还得避开可能会引起喻连不适的食物。   苏邻离开后,喻连躺在榻上,回想今日谢久白灵识领着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游走的感觉。   他能感受到,那是一股很炽热、纯正且强大的力量。   其实他不安,不只是因为滋养胎元的事,还因为他本身没有能力保护宝宝,只能依靠别人。   冥主沉睡后,他的安全就没有了保障。   如果他有灵力的话、如果那股力量是属于他的话、如果他也可以跟明渚、谢久白交战不落下风……   喻连翻了个身,戳弄了下枕边的小蛇,戳弄完了又开始摆弄小虎头帽。全都玩了一遍,他还是睡不着。   最终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坐了起来,五心朝天,引动着自己的灵识。   灵识按照谢久白白日里教过的那样,干巴巴的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毫无修炼作用。   喻连叹了口气,瘫倒在枕头上。   他看了看自己没有茧子,看起来就养尊处优,没有握过武器的一双手。   明渚说他体质特殊,所以不能和正常修士一样修炼,周围所有人都这样说,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大的。   他真的不能修炼吗。   另一边。   苏邻来到关押谢久白的后院,拱了拱手,把话带到:“谢仙尊,喻连说他随便。”   他说完,一刻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谢久白盘坐在法阵里,睁开眼,喊他:“苏邻。”   苏邻顿住,侧了侧头:“仙尊何事。”   他对把喻连送出幽冥裂隙这件事几乎不抱希望了,祝余草没进来,谢久白栽了。如果喻连能一直这样下去,待在幽冥裂隙或许也不是坏事。   谢久白:“能跟我说说喻连在幽冥裂隙的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邻沉默了。   谢久白:“喻连叫你哥哥,你在幽冥裂隙里应该跟他走得很近。告诉我一些关于喻连的事,就当是回报仙宗对你的教养之恩。”   苏邻抿了下唇,少顷,他转过身。   “喻连在幽冥裂隙待了四年半,只是他身体损耗太大,沉睡了三年。这三年里,还算平安。”   四年半,其中三年平安,那还有一年半。   “……后来呢。”   “后来他醒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便逃出了禁宫。他气机隐匿,又用了血咒遮掩身形,冥主抓他废了好一番功夫。冥主已经忍了三年,抓喻连回去后,当天就……”   苏邻停住了。   谢久白面无表情,指尖深深嵌入了掌心里。   苏邻:“我再次见到喻连,是一个月后了。”那日见到的场景再次出现在脑海里,他再次安静片刻,才说,“冥主没给他清理,也没给他衣服穿,他发着热,穿着那件破布一样的寝衣泡在温泉水里,想自尽。”   咔——   谢久白身形分毫未动,锁住他手脚的锁链却发出令人齿寒的咔咔声。   他肩头微微发颤,嘴唇也控制不住的发抖,难以抑制的痛让他几乎窒息,谢久白一双眼极速浮起一圈赤红色,“冥、主。”   他根本就没有把阿连当成人!   阿连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玩具罢了。哪怕只把阿连放在心上一点,也不会那样对他,更不会在事后让外人进去,看见阿连那般模样。   一点自尊都不给他留,把他的骄傲用那种方式碾碎。   “再之后呢,这才只有一个月。他为何抓了祝不死?阿连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他——”   “苏邻,你话太多了。”落冥教主从暗处走来。   苏邻一惊:“属下失言。”   落冥教主挥挥手,苏邻拱手退下。   “你问苏邻,还不如问我。主上抓祝不死前对喻连干了什么,苏邻还真的不太清楚。”   谢久白一字字问:“发生了什么。”   落冥教主直视着谢久白发红的眼,良久,说:“谢仙尊,我们为敌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让你死。但是这次,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说不出口。   落冥教主抬手加固了下锁住谢久白的法阵,转身离去。   可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折磨人。   夜风卷起地面残雪,衣袍拂动,刺骨寒意中,盘膝而坐的白发仙尊忽而一拳砸在了地面。   指节下,血色氤氲,染红了一片雪。 [117]第117章 东清镇(10):沉睡结束。   冥主从沉睡中苏醒,是在三日后。   前前后后加起来他一共睡了八天,他记挂着喻连有孕,需要他滋养,所以不敢沉睡太久,稍微休养回来一些,就立马醒来了。   睁眼发现自己睡在喻连怀里。   他懒懒的抻了下蛇身,仔细看了看喻连的面色,原以为崽子没有他的滋养,母亲这几天会不舒服,但现在看来,分明白透红润,气色上佳。   冥主不由得意外挑眉。   看来他沉睡的这几日,教主和苏邻把母亲照顾的不错。这倒是值得夸奖。   母亲身上浅淡的幽香充盈鼻尖,冥主没有立刻化形。   在谢久白上门抢母亲之前,母亲答应过他,他可以吃上一顿。可惜受了伤,这一顿硬是拖了好几天……   他慢悠悠的钻进了喻连敞开的寝衣里。   蛇信子舔舐着喻连的胸膛,而后咬了下那很久没被人造访,已经轻微凹陷。一看就缺少滋润,他还是喜欢之前小荷尖尖似的样子,多可爱。   冥主舔了片刻,发现喻连呼吸乱了,便停了下来。   世人都说小别胜新婚,母亲这么久不见他,会不会跟他说一些平日里不会说的话?会不会偷偷亲他?或者抱着他不撒手之类的。   冥主心里勾了勾唇,从喻连领口里爬了出来,蜷在他手边,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儿,喻连醒了。   第一眼就看见了依然在沉睡的丈夫。   他照旧摸了摸丈夫的脑袋,低头亲了他一下,而后对着窗外喊道:“哥哥。”   苏邻进来,见冥主还在睡,便道:“今日你和他想什么时候开始?”   喻连:“等会儿吧,今日就不在厢房见他了,去亭子里吧,我有些闷。早膳也在亭子里用。”   冥主:“……??”   见谁?   他的妻子已经下床穿衣了,收拾停当后,披着件裘衣,熟门熟路的跟着苏邻出去了。   床上紫光笼罩,冥主幻化出人形。   他推开一点窗户,从窗缝里往外看去,他妻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冥主隐约觉得不对,眉眼压低,抓来一件长衫套上,打开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凉亭。   四周挡风帘垂下。   谢久白这几日已经彻底接管了喻连日常的灵膳、补膳和一日三餐。喻连每次都说‘随便’,但谢久白每次做的都很和他心意。   喻连一边看书,一边舀着碗里的莲子粥。   谢久白看到,那本书是符文书。   “符文、阵法都是可以借助外物和外来灵力地手段,防御、攻击,以小博大,四两拨千斤。以心绘形,以灵落笔,是符文的根本。”   喻连一顿,“我没有问你。”   谢久白:“教徒弟教惯了,忍不住说两句。”   从前喻连也会符文,不过符文需要静心钻研,那时喻连年纪小,沉不下心,学了些基础的就没了耐性。   他更擅长攻击类的火系术法和棍法,对符文咒纹之类只能说是了解,但不精通。   喻连喝完粥,把书搁在旁边:“我只是随便看看。”   他朝着谢久白伸手。   谢久白半蹲在他面前,他这几日不知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在喻连面前露出过多异样。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握着喻连的手:“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我看你脸色好了些……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晚上睡得好吗,腿还疼不疼。   他有很多想问的,可是那些话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合时宜。   即便只是如此,喻连也觉得这位仙宗的谢仙尊对他太关心了点。   他回答的中规中矩:“还好。”   谢久白静了会儿:“还好就好。”   他和前几日一样,引着喻连的灵识,吸收赤阳丹心的本源。   喻连闭上了眼,在全神贯注的引渡本源,没有注意到周围气氛变了,死寂一片。   一抹紫色衣摆停在凉亭外。   落冥教主和苏邻满头冷汗的低着头,主上的威压压得他们不敢吭声。   冥主面无表情的瞥了眼他们两个,抬手,撩开了挡风帘。   他的妻子坐在石凳上,手搭着别的男人的手,闭着眼,脸颊发红,眼梢透着一股餍足舒适的神态。   冥主视线移到那个野男人身上。   谢久白像是早就察觉,回头看见冥主的时候,面上毫无意外之色,只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冥主负在后腰的手瞬间攥紧。   谢、久、白!   他知道谢久白什么意思,喻连现在在吸收本源,最好不要打断。   那股从谢久白心脉流淌出来的力量,带着一丝谢久白的气息,流入他妻子的小臂、半边身体,最后汇入丹田之中。   谢久白就这样把含着他一丝气息的本源力量,当着他的面,不疾不徐地注入了他妻子的胞宫里。   他看不见那胞宫。   但他滋养了那么多次,当然清楚,那小小的、不到两个月的胞宫有多贪婪,定然是张开嘴迎接。   冥主攥紧的手指咯咯作响,等到本源吸收结束,才用平常的语气开口:“夫人。”   喻连有点茫然似的睁开眼:“明渚?”   他目光定在冥主身上,胞宫吸收能量的酸软胀满的感觉还没过去,脑子尚且有些晕乎,见夫君醒了,下意识想要过去。   结果还没站起来,腿刚使了劲儿,膝盖就隐隐一刺,喻连往前一倒。   谢久白本来就蹲在他面前,反应极快,立刻一把搀住了他。喻连额头在谢久白怀里撞了一下。   冥主晚了一步,手停在了喻连面前。   谢久白扶着喻连重新坐下,捏了捏喻连的小腿,“腿疼了?”   喻连看见丈夫骤然冷下去的眼神,立刻清醒过来,避开了谢久白的手。   他心里清楚,借用谢久白的力量滋养宝宝是有些冒险,他想解释一下,每次借用力量的时候,闫教主都会在旁边守着,可他看着丈夫冰冷的神色,一时又有点无措。   这是他们两个的孩子,他擅自做主,是不太好。   “多谢你了,谢仙尊。你起来吧,我的腿没事。”   喻连朝着旁边飞速眨眨眼睛,示意谢久白赶紧让开。   谢久白直起腰,退到了一边。   喻连这才看向冥主,小声说:“夫君……”   冥主嗅到他不安的气息,内心反复深呼吸,一腔怒气和杀意硬是压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腿疼了?”   不同于和谢久白的客套,喻连点了点头:“嗯,刚才疼了一下。”   “苏邻没有给你按药油吗。”   苏邻道:“回主上,按了的。只是东清镇气候太冷,药油没有在幽冥裂隙的时候管用。”   那还让他在凉亭这里吹风。   冥主抄起喻连的腿弯,拦腰抱起,丢下一句你们在这儿等着,便抱着喻连瞬移回了卧房。   他脱了喻连的鞋袜,手背碰了碰,而后扯过被子把他的腿裹了起来,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把喻连裹得严严实实后,冥主双手压在被褥上,闭了闭眼。   喻连也一直很安静,以为他要发脾气。   他垂着眼,指甲抠着食指指腹。   心想,这事是他不对,但冥主就算发脾气,他也不后悔找谢久白,宝宝本来就很虚弱,他太怕宝宝出事了。   凭心而论,宝宝的健康在他这里,是优于丈夫的情绪的。   “……对不起。”   喻连一愣。   “对不起。”冥主又说了一遍,“是我沉睡的时间太长了。补灵丹不管用吗?”   喻连抠弄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管用,但吃了很难受,宝宝也和没吃饱一样。”   “我知道找谢久白很冒险,你生气是应该的。我不是故意故意惹你生气,我就是……不想宝宝挨饿。”   明明很正常的在沟通,可这句话说完,喻连鼻尖莫名酸酸的。   他本来很冷静的,冥主年龄比他大很多,但有时候情绪处理方面却很差,他做好了冥主和他吵架或者冷战的准备。   没想到兜头碰上的不是硬石头,而是一团柔软的棉花。   他绷着的情绪一下就散了。   喻连低头,掩住隐隐泛红的眼圈:“吃补灵丹真的,可难受了。”   那一团委屈难过的情绪塞到了冥主口鼻里,堵得他嗓子眼梗得慌。   母亲是一边怕谢久白对孩子出手,一边忍着害怕去找谢久白喂他们的孩子的。   冥主无声吐出一口气:“以后都不吃补灵丹了。”   喻连:“可你总会有顾不上我的时候。”   冥主却道:“等回了幽冥裂隙,我会解决的。”   他这人很混蛋,但认真保证过的事,绝对会做到。   喻连没说话,主动张开胳膊,冥主倾身抱住他。喻连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默默消化了剩余的负面情绪。   冥主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在钻研符文?我看见你刚才放在亭子里的书了。”   说起这个,喻连来了点精神:“我不能修炼,就想着钻研下符文也好。以后再有上次那种情况,我也不至于只能看着你挨打,什么都做不了。”   他也想保护冥主和宝宝,不靠别人,自己就有自保能力。   冥主不满:“我那不是挨打,是有计划的拖延时间。不明显吗?”   “……”喻连昧下良心,“可明显了。其实就是我感兴趣,想学一学。”   “那简单,我教你。”冥主顿了顿,“不要听谢久白的,他那是教你用灵气画符,我教你用冥气。”   喻连惊讶:“我能用冥气?”   “自然。”   正常来讲,母亲是以灵气修道,无法同时兼容冥气,但他现在丹田和伴生之火全部被封,相当于普通人,所以不会在运转冥气的时候和灵气产生冲突。   在加上自己一半本源都在母亲灵魂里,冥气不会排斥母亲。   所以母亲短暂化用冥气来画符,完全没问题。   冥主见他终于高兴了,也勾了勾唇,“我可以讨一点奖励吗。”   喻连:“你说。”   “想要你。”冥主目光幽深:“加上上元节那天你许我的,今天晚上,连本带利……”   喻连指尖蜷了下床褥,应了声:“好。”   冥主吻了下他的唇,“晚上会很累,你现在先睡会儿,养精蓄锐。我出去办点事。”   “夫君,”喻连想了想,还是说了,“谢久白是敌人,我不会给他求情,只是这几日,因为谢久白我才没有很难受。你若要杀他,不要折磨他,给他个痛快。”   冥主微微一笑:“好。”   -   冥主回到凉亭的时候,三人都还在。   落冥教主精神绷了许久,见他回来,赶紧说了一句:“主上,属下发誓,谢久白只是暂时照顾尊后而已,绝无任何越线举动。尊后的安全没有问题。”   冥主笑了。   听见他的轻笑,落冥教主头皮发麻。   冥主在喻连面前装出来的温和皮囊一点点剥落了下来,露出残忍冰冷的内里。   “所以,是你提议让谢久白来照顾母亲的?”   落冥教主绷紧了身体。   “哦,那就是苏邻?”冥主视线一移。   苏邻喉咙发紧:“主上,我——”   冥主幻化出一条长鞭,一鞭子把他抽得趴在了地上!   苏邻吐出一大口血,脸色煞白,挣扎了半天,勉强跪好,又是一鞭子抽了过来。他直接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抽搐不止,骨头碎了数截,竟已经是濒死之态。   冥主啧了声,真是不耐打。   第三鞭拐了个弯,抽在了落冥教主身上,他闷哼一声,立刻跪下来请罪:“属下知错!”   他清楚,这个时候最好什么借口都别提,等主上撒了火,一切好说。   “建议是苏邻提的,但你不点头,谢久白出不来。”冥主说,“我只抽你一鞭,是因为你还有用。”   长鞭一甩,他卷起苏邻的脖子,“不杀你,是因为你在扮演母亲的‘哥哥’。”   苏邻骨头快碎完了,肢体软软的垂落晃荡,眼神涣散,嘴唇张合,“属下…知错……”   冥主把他丢给落冥教主:“都滚。”   落冥教主接过人,不敢久留,飞快退下了。   至此,这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谢久白围观了这三鞭虐打,像是在看一场血腥闹剧,未置一词。   冥主:“你越界了。”   谢久白:“何处越界。”   冥主扯了扯鞭子:“谢久白,喻连是我的妻子。”   谢久白:“是么,阿连有孕需要本源滋养,你还能那么放心的沉睡数日不醒。你照顾不好他,就别怪别人过来照顾。”   “而且,最先越界的人不是你吗,阿连是我的妻子。”   冥主一鞭把他抽出了凉亭。   砰地一声巨响,谢久白后背撞在假山上,假山粉碎成渣。   谢久白的话彻底引爆了他积压的暴虐,他把那天谢久白施加到他身上的,一鞭又一鞭的还了回去。   赤阳丹心偶尔会出来保护一下谢久白,被谢久白硬生生摁了回去,怕浪费赤阳丹心好不容易恢复的本源。   它每出来保护一次谢久白,冥主眼神愈冷,下手就更狠。   不知不觉天黑了下去,到了饭点。   冥主勉强解气,挥手散了幻化的长鞭。   “你们从前再如何,他现在也只是我一个人的妻子了。你剜了他的心,九穗痴和火老大间接因你而死,你觉得他还会要你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是什么意思,”冥主蹲在谢久白面前,嘲讽道:“放在凡间,你这样的,我这个正夫把你买来给他当妾,他都不会让你进门。”   谢久白的素衣已经变成了血色长袍。   又一缕血色从嘴角滑落,他抬手擦去,语气轻轻。   “你敢把我放在他身边吗。”   “………”   “而且——正夫?”谢久白低低一笑,额角冷汗密布,“你若被阿连坚定真诚的爱过,就不会说这种话。如此失态,不过是因为你知道,你在他心里没多重要。”   冥主静默几息,忽而笑了笑:“看来你没见过我们夫妻两个是怎么生活的,好,那你亲耳听一听,我在他心里到底重不重要。”   冥主拽着谢久白,把他锁在了卧房外靠窗的地方。   而后他给自己使了个清尘术,除去沾上的血腥气和污秽,推开了卧房的门。 [118]第118章 东清镇(11):窗内窗外,春与雪色。   推开卧房门的那一瞬,浅淡的幽香和暖意扑面而来,带着宁静的味道。   冥主的冷戾悄然融化了几分。   他顿了顿,放轻了脚步进去,关上了门。   “夫人。”   “这儿呢。”   冥主脱去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绕过了隔扇门。   喻连不在床上,在一侧隔开的小书房内。   他满头青丝用一根玉簪低挽起来,寝衣外披着一件宽大的紫色外袍,聚精会神的坐在案边,手边摊着一本新的符文书,案上铺着宣纸,宣纸上绘着一些他刚画的简单符文。   朱红色的笔墨不含灵力,所以他也只是绘个形。   灯火如豆,落笔沙沙声,衬得周围静谧安逸。   冥主就这样静静看了一会儿,被谢久白激起来的戾气又消弭了一些,理智缓慢回归。他刚才真想一进来就回家,跟孩子抢地盘。   他走到喻连身边,半揽住他:“画得不错,要试试加了冥气后的效果吗。”   喻连沉思,看着满桌子的攻击符:“万一失败了,屋子会炸吧。”   冥主:“怕什么,我在这。”   他握着喻连的手,输给他一缕冥气,喻连生疏地引动,把冥气汇聚到笔尖,快速蘸了下笔墨,然后落笔成符。   符文光芒亮起,内敛成咒。   喻连感受到符文和自己意识产生了一丝联系,他心念一动,符文燃烧,化作一柄浅紫色的长剑。   凝剑符!   一次成功。   “?”喻连纳闷,“这就成了?”   感觉像是举起大砍刀凝重待敌,结果敌人是一根头发丝。   冥主也扬了下眉,喻连能成功他不意外,毕竟谢久白曾经教过。   但从灵气转为冥气还能如此顺畅的一次成功,不是天赋使然,就是他对纯正冥气的接受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冥主屈指弹在了凝出的长剑上,长剑散去。   他见喻连兴致盎然,便陪着又画了几道,无一例外都成功了。   “这些都是基础符文,改日你试试高阶符文。”   喻连满足停笔,抬头看了眼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他感觉到身后丈夫隐忍压抑的呼吸声。   “什么时候开始画的,下午没休息吗?”   喻连听他强装语气平静的样子,有点想笑。   “刚醒没多久,在等你。”他仰头亲了下冥主的下颌,“现在一点也不困,晚上可以多撑一会儿。”   知道今晚要受累,他哪里会不休息。   冥主一把扣住他的脑袋,低头亲吻上去。喻连早已习惯了他激烈的吻法,熟稔回吻,任由丈夫在自己口腔里掠夺。   舌尖追逐着嬉戏,喻连有意引导着他放缓节奏。   紧接着,他的腰被一双铁臂禁锢住,腾空一瞬,臀部坐在了书案上。   冥主离开了他的唇,喘息声压得很低,他单手握住喻连的肩膀,抚摸着他披着的那件紫色长衫,“我喜欢你穿我的衣服。”   喻连呼吸有些乱,同时身体反应被唤醒,自打怀孕后,他和冥主已经一月未曾同房了。冥主每日用触手喂宝宝,说是喝点水解渴,其实也勾的他的身体不上不下。   渴求欲望和理智纠缠,理智暂时占据上风,喻连定了定神,掌心抵在冥主胸口,将他推开了一点。   “先等一下。”   冥主脸色一垮,以为他又为了崽子反悔了。   他没吭声,但那股可怜劲儿掩都掩不住。   喻连轻咳一声,“你先别动。”   他扯开寝衣一侧的系带,为了方便,他睡醒后换上的是一件长袍寝衣,里面除了一件亵裤外,也没穿什么。   亵裤单薄,若隐若现的。   解开之后,冥主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食物就在眼前,但允许他开饭的人,始终都没发出指令。   喻连重新蘸了下朱红色的笔墨,想了下,说:“你喜欢什么图案?”   冥主眼也不眨:“莲花。”   朱红笔尖落在平坦柔软的小腹上,喻连以一个颇为别扭的姿势,在自己小腹靠右边一点的位置,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火莲。   画完了之后,他吹了吹,看笔墨似乎是干了,才认真且严肃地说:“宝宝在这个位置,你待会儿小心点。”   浅一点,不要戳到这里。   不然他可能会控制不住揍人。   “………”   那朱红色的莲花笔画简单,线条舒展,在冥主眼中却妖异得紧,每一片花瓣都攀爬出无数的枝枝蔓蔓,勾住了他的肢体、灵魂。   孩子还不到两个月,所以依然没有显怀,那朵小小莲花标注出来的‘禁地’,不像是禁止入内,倒像是某种邀请。   冥主沉默了很久,觉得自己不太能忍得住:“母亲,我要是戳到了怎么办。”   喻连脚尖踢了踢他的膝盖,“那就罚你在宝宝出生前,都不许再进。”   那冥主觉得他也不是不能忍。   他倾身过来,轻吻在了喻连颈侧,咬了他的耳垂,不放弃给自己争取:“给我些容错空间吧,好夫人。母亲,求你了……”   “别在喊母亲的时候撒娇。”喻连也咬了下冥主的耳垂,他很有原则,“说了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冥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反正都要吸收掉的。我最后留得离宝宝近些,宝宝吸收起来也容易一点。”   “……”喻连原则动摇了。   冥主趁热打铁,吻了吻喻连的唇,“你也不想宝宝受累吧。”   “好吧。”喻连退了一步,附在他耳边,“那你保证,只有在最后……的时候,才进到底。”   “遵命。”   屋内温暖如春,隔绝外面一切寒气,在哪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喻连都很少在除了床榻之外的地方进行,他很不习惯手底下抓的不是柔软的床褥,而是硬邦邦的桌案。   身下的书案在不断往后移,桌腿和地面摩擦出规律有节奏的刺啦声。   他整个人都往上耸动,书案上的宣纸、笔墨砚台哗啦掉了一地。   书桌的高度和冥主腰并不齐平,喻连只有半个后背贴着书桌,腿是被抬起来的,腰部更是悬空状态。   肌肉绷紧,浑身发热,这样紧绷着锻炼下去,明天肯定得腰酸背疼。   喻连身上渗出细汗:“夫君……你给……我拿个枕头来……我垫在腰下……”   冥主嗯了声,抬手吸来书房小榻上的两个靠枕,挨个塞在了喻连后腰处,垫高到一个喻连不会感到难受的角度。   喻连终于卸了力道,放心的把腰压在上面,呼了口气。   过了片刻,他放下手,看向自己腹部。   冥主很守规矩,每次都停在标注着宝宝位置所在的火莲纹样之前,停在令喻连感到安心的位置。   喻连身体微微痉挛,呼吸乱了。   他手指抓住垂落到边缘的宣纸,哗啦攥成了一团。   “我……我想……”   冥主知道他想干嘛,却伸手扯下了他挽发用的玉簪。   冥气犹如刀片一样削下玉屑,眨眼之间,玉簪的簪身就变成了细细长长的一条。他对准,用玉簪一点点堵了进去。   “唔——”   喻连腰身拱成了一座优美的玉桥。   又酸又胀还有点疼,他硬是被憋了回去,过了一会儿,见丈夫还不给他拿出来,积蓄的洪水越来越多却始终都开不了闸,他有点撑不住了,恳求道:“明渚……”   冥主没反应。   喻连抓住冥主的胳膊,“夫、夫君……”   冥主依然听不见似的。   喻连指尖发软,自己伸手去够,想把玉簪丢出去。   这次冥主终于理他了,却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这一瞬间,喻连眼泪都涌现了。   “母亲,再忍耐一会儿。”   冥主伸手弹了下玉簪,玉簪款式简单,应该是苏邻挑的,顶头是个碧色的小莲蓬。   喻连身体本来就对他只有讨好,没有任何抵抗力,他又忍了一会儿,忍着忍着,那足以把人逼疯的感觉让他有些崩溃了,眼泪掉了下来。   “我真的很想……夫君……求你了……”   他手指在冥主手臂上抓了数道,一边抓一边说了好几遍,见冥主还是不允,声音软了又软,有点哽咽了:“你别这样欺负我。”   咔——!   窗外发出一声争响。   冥主蛇瞳骤然扩大,瞬间从美味用餐里抽回神,警惕而冰冷地盯向窗外。   几秒之后,他才想起来。   哦,谢久白被他锁在窗外了。   喻连泪眼朦胧的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冥主:“似乎是苏邻过去了。”   他看向喻连腹部的那一朵小莲花,反思了一下。虽然画得栩栩如生但也没有多漂亮,他是怎么一看见这朵花就把气死谢久白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呢。   喻连从耳朵红到脖子,“哥哥不会听见了吧。”   “听见也没事,我们是夫妻。他以前在禁宫里照顾你,也不是没见过我们亲热。”   “那也不行…太尴尬了。”   冥主:“那我这两天不让他过来照顾你了。”正好那小子也起不来,让他养养伤再说。   他拖着喻连的臀,一下把他从书案上抱了起来。   喻连肩膀上披着他的外袍,外袍勉强挂在他身上,摇摇晃晃的,挡住所有光景。   冥主抱着他朝着窗户那边走去。   喻连:“去那边干什么?”   冥主说:“看看你哥哥走了没。”   抓在他肩膀上的手立刻就收紧了,当然,收紧的也不只是手。冥主头皮都麻了一下。   “不…不行……”喻连急了,“回去。”   他越急越慌,身上逸散的情绪就越美味,比刚才他用玉簪的时候还要复杂,还要美味。   哐当一声轻响,喻连被抵在了窗边。   他双眼睁大了,后背肌肉绷紧,根本不敢回头看,他怕自己发出声音,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冥主却先他一步吻了上来。   一窗之隔。   谢久白站在窗外,窗内交叠亲吻的影子影影绰绰。   清瘦的、被人揽住的背影不断碰撞着窗沿,细小的雪沫被震了下来,落在谢久白的靴面上。   谢久白的心一片淋漓血洞,滴下来的血染红了他的双眼。   他的徒弟,他的妻子,就在里面。   那吞咽着哽咽的隐忍声音犹如钢针一样,扎入谢久白的耳中、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尖锐的发疼。   他抬起手,手指颤抖着落在窗户上,隔着窗触摸喻连的温度。   “阿连……”他心里轻轻喊了一句。   喻连看不见他后背抵着的窗户上,出现了一只手的影子,他仰着头与冥主接吻,发丝狂乱的在后腰摇晃。   冥主却看见了那只手,在亲吻的间隙里,隔着窗户望见了站在他妻子身后的男人。   怪不得刚才发出那么大动静,原来是挣脱了他的定身咒。也是,区区定身咒怎么能定住谢久白?   不过解开了又怎么样,他敢发出声音惊到母亲么?   喻连的手指撑在窗户边缘,他担心自己的腰受到撞击,手指就愈发用力。   吱——   窗户被撞开了一条缝隙。   一截瘦长指尖从窗户缝隙里挤了出来,木棱处有残留的积雪,那截指尖被冰了一下似的缩了缩,却为了应对撞击,不得不死死抠在窗户底部的木棱上。   浅粉色的指甲像是印在残雪上的桃花瓣。   熟悉的幽微香气也从缝隙里钻了出来,混合着滚烫潮热的气息。谢久白的目光穿过缝隙,看见了从喻连颈侧滚落的汗珠。   也看见了一双从喻连身上抬起的紫瞳。   冥主目光幽冷,腾出一只手来,把喻连滑落到臂弯的长袍给他扯好,遮得严严实实。   一吻结束,喻连压着喘息的声音,他不只是哽咽了,都已经带了哭腔,“我们回去,回榻上,你怎么都可以,别在这儿。我不喜欢。”   他侧过了头,不知是气的还是太委屈,谢久白看见他胸膛抽噎起伏,眼泪垂到两腮。   这一刻,谢久白眼泪也落了下来,他什么都不想了,泛红的眼睛望着冥主,对他比了个口型:“求你,带他回去。”   见喻连是真哭了,冥主其实也有些后悔。   指腹在喻连腮边擦了一下:“夫人,对不起。没有苏邻,真的没有,不信你看。”   喻连真的扭头去看了。   谢久白浑身一紧,侧过身去。   缝隙之外,是一片深沉夜色,和被雪覆盖的苍凉庭院。   “没骗你吧?”   “……嗯。”喻连收回视线。   冥主把他抱离窗边。   喻连探出窗户的手也收了回去。   咣当一声轻响。   窗户合上,所有一切又被掩住。   冥主亲了亲他的脸颊,抿去咸湿的眼泪:“怎么哭这么厉害?之前在幽冥裂隙里,轿撵上,下面都是鬼怪,你也没这样过。”   喻连把浸凉了的手指往他身上冰,手指暖了后才抹了下自己脸上的眼泪湿痕。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冥主朝着床榻走去,他走得太慢了,对比刚才的节奏,简直是一种折磨。   喻连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直到冥主把他压在床上的时候,他才松开了。   冥主低头看了看。   玉簪边缘已经隐隐渗出来了一点晶莹,母亲看来是忍到了极致。   他五指插入喻连的发缝里轻轻摩挲,啄吻之间,他低声说:“很快。”   冥主抬手布下笼罩了房间的隔音罩,床榻嘎吱作响的声音消弭干净。约莫一盏茶功夫后,喻连小腹上的火莲纹样猛然凸起扭曲,冥主也顺势把玉簪拔了出来。   想打人的冲动都被灭顶的欲-望淹没殆尽。毫不夸张的说,喻连这几秒钟的意识完全是空白的。   许久之后,他才重新听见了自己急促的低吟和呼吸声。   他双手交叠,压在自己心口处。   其实刚才他似乎不是因为冥主而气哭的,只是这个地方突然之间又酸又软,很难过。   来不及细想,丈夫紧密的吻落了下来,手臂双腿紧紧将他缠住,拽着他一同堕入昏暗的欲潮。   ……   窗外。   谢久白依然站着,望着木棱残雪上喻连留下的指印。   片刻后,他手指也落在了木棱上,在喻连指印的对面,留下了自己的一道。像是牵手之前,指尖触碰着指尖。   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一阵风卷地而来,吹散了木棱上的残雪,那两道指印也随风而散,只余下一些雪融化的残痕。   谢久白静静看了会儿,背靠着墙,坐在了窗下。   他右手按在心口,掌心下的心跳一下一下顶着他的胸腔。   他的心脏包裹着喻连的心脏在跳动,这里很酸很软,不知道是他自己心脏的反应,还是喻连在难过。   他辨不清,也不想分辨,此刻这里跳动的心脏是他唯一能维持自己不疯癫的悬丝。   夜风和雪色里,谢久白甚至感觉到了平静。   照在血色衣摆上的月光比往日暗淡,谢久白从廊下望去。   幽冥裂隙与东清镇接壤的时间愈发逼近。   月上中天,凄清的月光已经有了紫意。 [119]第119章 东清镇(12):喜欢阿连很正常。   一晃两日过去。   一截手臂从榻上横出,穿过窗棂的暖光凝在清瘦的指尖。拔步床挡光挡得厉害,这抹光能穿过来,属实不易。   喻连看着这道光线发呆了好一会儿了。   他腹中酸涨,腰部麻木,这两日胎元吃饱喝足,接下来就算两天不吃,估计也不会饿。   喂饱了孩子,他自己从那混乱的状态中抽离后,身体餍足,情绪却陷入了某种恹恹的低落状态。   像是狂乱后骤然寂静的空落。   搂在他腰间的手往前一抻,他把伸到外面的手扣住,收回了温暖的被褥里。冥主贴在他身后,闭着眼慵懒道:“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喻连翻了个身,额头抵在他胸膛上,“没什么,有点热。”   简单六个字,冥主慢慢睁开眼。   不对。   情绪不对。   他手背探了下喻连额头。   并不烫。   他弄得虽然很多,但等那吸收完后,他把残留的清理得很干净,绝不会让喻连发烧。   冥主捏了捏他的脸:“不开心?做噩梦了吗。”   喻连微微抬眼。   冥主眼睛很漂亮,瑰丽的紫色,细细的竖瞳周围是一圈类似星芒的纹路。他看向闫教主和哥哥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上位者的命令和压迫感。   可看着他的时候,这双眼却显得纯粹而剔透。   夹杂着兽性和占有欲,属于人类的情绪占比很少,偶尔闪过,也几乎都是恶欲——喻连分辨得出来。   他的丈夫有时候会对他有恶欲瞬间。   每一次,他都好似能嗅到从明渚身上传来的冰冷血腥气。这让他清晰的认知到,他确实是和一只凶兽成了婚,还怀了凶兽的孩子。   而这只凶兽在绕着他转圈,贪婪的鼻息喷薄在他身上,可能随时随地把他和孩子吃掉。   他看出来了那些恶欲,却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以为明渚会撕咬出血,把他吞吃殆尽,但最后,明渚都收敛了爪牙,只是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他一下。   刺拉拉的疼。   收敛、退让,像是明渚能做到的极限,再多一些的温情、爱、喜欢和尊重,他伪装也装得不太像。   前晚的事,说小了是夫妻情趣,说大了就是明渚不顾及他的意愿,不在意他的自尊。   和他们吵架冷战的那次没区别。   唯一的进步就是从说了不听,到说了会听一些。   喻连倒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无奈罢了,他说了要教他,期间有磕磕碰碰的很正常。   他也并非要把明渚变成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正人君子,只是想在他眼里看见属于人的温情和爱。   在看到这些温暖的情绪之前,他不敢把自己的感情轻易交出去。   算了,时间还短。   他们是夫妻,一辈子还很长呢。   喻连叹了口气,也捏了捏冥主的脸颊,“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懂得……”   冥主等了半晌,没等到后文,他也猜不明白,直接问了:“懂什么?”   喻连:“我想吃东西。”   “这简单。”想来闫教主和苏邻也都养伤养得差不多了,做个饭,费不了多大功夫。   他传音过去吩咐好了,自己抱着妻子在榻上温存。   冥主摸了下他的膝盖,皮肤是热的,但停留一会儿后,就会发现里面经络和骨头都散着凉涔涔的寒意。   他神识探入地下,探查了片刻挪移大阵运转的情况。   随后双腿夹住喻连膝盖,给他暖着:“再过个八-九日就能离开东清镇了,幽冥裂隙里更适合你休养身体。”   喻连说了声好,榻上腻歪了大半个时辰,落冥教主送进来了一桌灵膳。   冥主给喻连披上衣服,跟他一起坐在桌边,兴致勃勃的给他夹菜。   而喻连看着自己碗里的灵膳,只闻了闻,瞬间食欲全无。   他勉强吃了一口,觉得还行,结果塞第二口的时候,反胃感涌了上来,偏头干呕。   冥主惊了一下:“母亲?”   干呕几下后,喻连已经受不了桌上饭菜飘出来的气味儿了,他离开桌子,三两步推开窗户,大口呼吸着外面清爽空气。   冥主亦步亦趋的跟上来,顺着他的后背,冷冷看向闫教主:“做饭那么难吃,你不想活了?”   闫教主:“????”   冤枉啊!   他脸跟苦瓜一样:“主上,尊后是孕反。”   冥主:“那是什么东西。”   初次当爹,完全不懂。   喻连孕吐的时候他在沉睡,后面都是谢久白照顾,喻连就再也没吐过了,所以冥主并不知道喻连的孕期反应。   闫教主给他解释了一下,包括有孕之人食欲口味变化,情绪也会变得敏感不稳定,不受自己控制,莫名悲伤难过和莫名生气都是正常的。   但母体情绪会影响胎元的,所以这个时候尽量顺着孕夫来,保持舒心。   他说了一堆,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像是自己生过几个似的。   冥主越听眉间蹙得越紧。   最后神情凝重的看向喻连,说:“怪不得你早晨起来心情不太好。”   喻连:“……”   冥主:“去把谢久白丢到厨房,让他——”   他顿了顿,突然不高兴起来。   为什么母亲吃不下别人做的饭,偏偏就能吃下谢久白做的?难道是从小到大吃习惯了,吃的不是饭,是父亲/夫君的味道?   他的停顿太明显了,喻连叫住领命下去的闫教主,说:“不用了。我不吃谢久白做的饭。”   闫教主一怔,“您前几日不是很喜欢……”   喻连:“明渚不喜欢。”   闫教主心里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他们做不出尊后喜欢的饭菜,有人能做让他做不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喻连:“把菜都撤走吧。”   闫教主见主上没意见,只好道:“是。”   撤走饭菜,喻连开窗通了好一会儿风,又点了安神香,在屋子里熏了一会儿,反胃的感觉才散去。   冥主道:“其实你想吃,让他做点没什么的。”   “我每次和他接触,你都会不开心——不,或者说是很生气。上元节是一次,我用他滋养胎元也是一次。”   上次滋养胎元是他把孩子放在了冥主情绪之前,现在冥主回来了,胎元不缺乏滋养,他就会考虑冥主的情绪。   灵膳和药膳对他来说只是补身体,而不是必需品。   不吃也不会饿,既然吃不下,不吃就好了。他的身体也没有差到没有灵膳药膳温补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喻连意有所指,认真看着他,道:“你是我的伴侣,是孩子的父亲,你的情绪、意愿在我这里比几顿饭重要。”   “……”   冥主莫名开心,嘴角翘起。   他忽然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堆莲蓬来,给喻连剥莲子。   “不吃他做的,吃这个。”   喻连一脸从容稳重的教完冥主后,转头就被自己的身体打了脸。   不知道是不是孕育胎元消耗身体营养,还是祝不死开的灵膳药膳方子太管用,以至于稍微断几天,身体的虚泛和不适感就格外明显。   也就吃莲子不反胃恶心。   他抱着莲蓬当零嘴啃,精神看起来也还好,说东清镇前几天下雪下那么大,最近这几天都是太阳高照,他很喜欢,每天都得在院子里走一圈晒晒太阳。   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喻连脸色比冥主苏醒前差多了。谢久白花费五日养出来的那一丝红润气色,在这五日里,消失殆尽。   喻连本来就瘦,现在红润气色消失,一眼看去只觉得苍白的触目惊心。冥主给他揉药油的时候,发现他双膝和小腿经络的寒气更重。   没有灵膳药膳滋补,连药油的效果都没那么好了。   苏邻恢复差不多给喻连过来诊了诊脉,把冥主请到了门外,轻声说:“祝不死的灵膳药膳看着不显,其实补的是尊后身体的底子。”   “您也知道,尊后寿命本来就……现在有孕,除了您的本源,他自己的身体也会滋养胎元的,多多少少会有所损耗。”   冥主突然问了个问题:“胎元会影响他的寿命吗。”   苏邻愣了愣:“不知道。祝不死没说过。”   冥主那天开心的劲儿过去了,看着喻连苍白的脸,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晚上休息前,他见喻连画完符文后起身过来,行走之间脚有些跛,明明没走多少路,也没累着。   冥主蹲在床边,握着喻连的手说:“我想把谢久白从诛仙阵里抓出来,让他给你做饭吃。”   喻连朝他微微一笑,“那不是必要的事情,我不想见你不高兴。”   他俯身亲了亲冥主。   母亲为了自己拒绝谢久白,冥主觉得他应该高兴的,但他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烦闷。   当天晚上,他就把谢久白从诛仙阵里抓了出来——接二连三的被打岔,诛仙阵几乎从杀阵变成了关人的法阵。   谢久白站在厨房里,看了眼生疏握着锅铲的冥主,“什么意思。”   冥主冷冷道:“教我做饭。”   谢久白:“………”   冥主语气更冷:“教不教?他只能吃下去你做的东西。等以后你死了,万一他再怀孕,吃不下东西,没人给他做怎么办。”   只要喻连往后身体健康,寿命绵长,千载万岁的过去,他们两个估计不会只生一个孩子。   他说这话其实是冲着刺激谢久白去的,没想到谢久白自始至终神色都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好。”   他答应就行,冥主懒得管他心里想法,“他爱吃什么你也告诉我。”   谢久白:“起锅烧水。煮粥。”   冥主一一照做,动作非常之生疏,淘个米都能漏一半。备其他小配料的时候更别提,弄出来的东西比他写的字还丑。   锅里蒸汽袅袅,冥主盯着那快沸腾的水,满头的汗。   他杀人都没这么紧绷过。   谢久白说:“你喜欢阿连。”   冥主回头,他冷笑一下,习惯性的想反驳。   谢久白:“这没什么丢人的,喜欢阿连很正常。”   喻连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他站在那儿,就会吸引人走近他。尤其吸引一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毒蛇。   冥主:“不管我喜不喜欢他,我都不会让他从我身边离开。”   他见锅沸了,将备好的配料一一撒进去。   “你喜欢他,也想让他喜欢你。或者说,你想让他爱你。”谢久白叙述一个事实,“但就算他爱上了你,你们也不会走到一起。”   冥主抓起手边的碗往谢久白身上砸,谢久白侧身避开。   哗啦一声,碗碎了一地。   冥主砸完,听见身后锅沸了,讽刺的话生生咽下去,赶紧转过身用勺子搅合了两下。   他听见身后的人又道:“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尊重。”   “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懂得……”喻连那天早晨未尽的话重新在冥主耳中过了一遍。   喻连没说完的话,在谢久白嘴里补充了完整。   原来母亲是想说这个。   冥主静默片刻,心里头陡然升起一股怒气。   尊重尊重尊重!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阿连很心软,你不懂尊重,只要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付出感情。何况,你们还有个孩子。”   “他会慢慢教你,带着你走入他的世界里,或许现在他已经计划着,未来十年、二十年、百年千年,一点一点教会你。”   若说了解,世上没人会比谢久白还了解喻连。   他清楚喻连所有的脾性,正如他清楚喻连从他这里学走的每一招每一式。   冥主阴恻恻:“你这不是会说人话吗。”   谢久白:“爱、尊重、自由……他都可能会因为心软而妥协、退让。但有一样东西绝对不会。”   冥主:“什么?”   天边皎洁的月静谧极了,没有乌云,星辰明亮。   谢久白淡淡道:“幻术。”   冥主目光缓缓凝住。   谢久白:“你敢撕破这层笼罩在宅院里的幻术,让喻连看见、听见东清镇的惨状么。”   冗长的沉默。   冥主编织谎言的时候,都会让幽冥裂隙里的侍从把落冥教塑造成一个亦正亦邪但绝不行恶的自由势力。   在喻连的印象里,‘冥主’是个天地诞生的自由生灵,因为身怀秘宝,加上修炼方式和仙门不同,所以处处被仙门针对。   ‘冥主’行事作风邪了些,对手底下的人暴君行径,喜欢杀人,但不会杀没得罪过他的人。   而他现在要成的事,需要牺牲东清镇一镇之人的性命。   这是绝对不能让喻连知道的。   冥主:“他不会看见真实的。幽冥裂隙和这里接壤之前,他喜欢的阳光、微风、皎月,会一直存在。”   谢久白反而不接着往下说了,提醒:“你粥糊了。”   “……!!!”冥主赶忙用勺子往锅底下一刮,刮出来一大块沉底的面粉。   他面沉如水。   他觉得谢久白根本就没有好好教,定然是想让母亲一直记着他的厨艺,继而一直记着他。   冥主语气冷得掉渣:“真是阴险!”   闫教主跟他分析了,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谢久白想靠着厨艺挤进来?   呵。   一个早早就被厌弃了的前夫,想都别想!   谢久白:“有一道羹对你来讲或许简单一点。”   冥主狐疑:“什么羹。”   谢久白说:“蛇羹。”   厨房里静了几秒,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   次日早。   冥主心平气和的端上最后一道菜,俨然大厨风范。   “夫人,请用。”   “……”   喻连看着这一桌子色泽诡异,气味奇特的饭菜,沉默了很久说:“谋杀么。”   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点。   冥主期待道:“你尝尝。”   喻连一条眉毛皱着压低,另一条眉毛都挑到天上去了,半张脸皱着,勉勉强强夹了一根豆芽菜,闻了闻。   做好了心理建设,他齿尖咬了一点点,咂了下味道。   五官顿时扭成了一团。   他咳嗽着放下筷子:“水!水水咳咳水……”   冥主立刻过来,顺着他的背说:“倒水!”   “水?水在哪儿?”闫教主四下一看。   苏邻:“壶里没了,我去倒。”   喻连呛咳不止,面庞都涨红了,格外有气色,房间里慌里慌张的乱做一团。   好不容易喝到了温热的灵泉水。   喻连一边喝一边顺气。   冥主:“这么难吃吗?”   喻连表情一言难尽:“你自己尝了吗?”   这世上怎么会有滋味这么复杂的菜。他只尝了一点,那酸甜苦辣咸的味儿就跟爬山虎一样往他口腔、食道里冲。   不料冥主说:“当然尝了。”   他吃了的,味道不错。   喻连:“……”   “你觉得好吃?”   冥主:“味道挺好的。”   喻连:“那闫教主和哥哥做的灵膳你觉得好吃吗?”   冥主:“也可以。”   喻连:“东清镇那家酒楼里的?”   冥主:“还不错。”   喻连确定了,明渚尝不出饭菜的好坏来:“你味觉有问题吗。”   冥主:“怎么可能。”   酸甜苦辣咸人间百味,在他眼里和七情六欲的滋味无甚区别,单一滋味挑出来吃不错,混合在一起滋味也不错。   他吃情绪是这样,便觉得吃饭也是这样。   一千多年了,他就是这样过来的。   喻连捏了捏眉心。   味觉没问题,那就是单纯的口味问题了。   大概是人和蛇之间品种不同吧。   喻连委婉说:“你有这份心很好,下次不要再有了。”   冥主:“……”   闫教主连忙打圆场:“咳咳,其实主上还有二手准备。”   桌上几盘菜扯下去,换上了喻连熟悉的味道,他只一闻就知道:“谢久白做的?”   冥主抬抬手,闫教主和苏邻下去了。   喻连:“什么意思?”   冥主抱着他说:“夫人,吃点吧。”   “你会不开心……”   “你不吃我才不开心。”冥主手背贴了下他的脸侧,低声说,“这几日你面色很不好。”   “我不想吃。”   明明就是想吃的,他都感觉到了。   “距离回幽冥裂隙还有几天,祝不死没办法给你调理身体,我跟他学怎么做饭也只是想让你多吃点,身体好些。我做的不好,你就吃他的。”   见喻连依然拧眉,没有要吃的意思,冥主想起喻连教过的、说过的那些话,努力组织了一下。   “比起让谢久白永远远离你,我更不想看见的是你忍耐不适的模样。你为我,我也为你,我们是夫妻。”   这两段话里定然不全是实话,有装模作样为自己贴金博好感的意思,但略一称量,也有五分真心。   他舀了一碗清淡微甜的热粥,吹了吹,递到喻连唇边:“夫人。”   喻连张口,把这勺粥抿下。   冥主见他吃了,嘴角一勾,他本来是诓人吃饭的,但现在心里竟真的有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高兴。   喻连捏了下冥主的耳朵,什么也没说。   但接下来的几天,冥主看出来,喻连对他的态度更亲近了一点,好像那坚固而沉默的防线,终于有了松软的意思。   他心情大好。   喻连白日里练习冥气绘符,冥主在旁边辅助,磨墨或者提供冥气,又或者当被攻击对象。晚上两人偶尔做一次,相拥而眠。   灵膳养回了喻连几分气色,精神也好了些。   这天,冥主说明日就能回幽冥裂隙了,喻连搁下笔,站在亭子里,望着外面晴好的太阳,有点怅然。   过得好快,回幽冥裂隙,就看不见这样的太阳了吧。   临走之前,他想出去逛逛,再看看东清镇。 [120]第120章 东清镇(完):消失的两人。   喻连把自己想出门逛逛的事跟冥主说了。   出乎意料的,遭到了反对。   冥主解释说,他们在东清镇的事要收尾了,结束完立马就能回幽冥裂隙。在回归幽冥裂隙之前,让他哪里都不要去。   喻连很遗憾,但也明白大事重要。   次日,冥主和闫教主出了门之时,喻连尚且在安睡。   苏邻去卧房看了喻连一会儿,轻手轻脚离开,来到了后院。   后院诛仙阵内,谢久白手腕脚腕全被钉穿,锁灵、锁魂的咒纹遍布其上。冥主走的时候不放心,特意把他这个灵力耗尽的人封了层层枷锁。   苏邻站在阵前,说:“今天过去,冥主大概再也不会让喻连从幽冥裂隙里出来了。”   谢久白:“上次和你交谈的时候,你就称呼你的主上为‘冥主’了。”冥主没有名字,叫他冥主不算出格,但落冥教的人很少这么叫。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虚弱。   苏邻没有反驳他话音中的隐藏含义:“仙尊,我只是想问你,喻连还有办法出去吗。”   谢久白:“你想帮我?你会死。”   苏邻:“所以,喻连真的还有机会出去,是吗。”   从他的角度说,若是真的没办法,喻连留在幽冥裂隙也不错。但从喻连的角度考虑,他怕是死也不愿意待在冥主身边,生下敌人血脉。   谢久白:“如果阿连在他心里没有那么重要的话,他就有机会。”   苏邻也不废话:“我需要做什么。”   -   喻连睡醒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喊了好几声哥哥,苏邻都没来。   “做什么去了。”   喻连有点纳闷,换好衣服出门找人。   今天太阳依旧晴好,院中早已没了积雪,枝头冒出来了嫩绿的芽。   喻连在前院寻了一圈,没寻到人。   真是奇了。   整个宅子似乎就剩了他自己。   路过前门的时候,喻连视线扫过,看见大门敞开着,门外是黑灰的街巷。   他猛地一顿,视线凝住。   ——暗色的?   外面的天为什么那么黑?   那夜幕似是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几息后,喻连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停在了大门口,回头看了眼宅院内的天空,阳光温暖,和煦非常。   他整个人处在明亮和灰暗的交界处,站在完美画卷撕裂出来的一角真实里。   喻连有些茫然。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跨出大门的那瞬间,整个东清镇的哭嚎、惨叫声霎时灌入他耳中。   天空高悬着一轮紫月,紫月中央有一道狂暴的漩涡,以东清镇为中心,疯狂吞噬吸纳着九州全部的厉鬼游魂。   高天紫月之上,紫衫猎猎。   本源冥气从冥主掌心涌出,和游魂厉鬼一起没入紫月的漩涡核心。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直至那漩涡核心中散发出一丝幽玄浩渺的气息,他才兴奋地扬起唇——新生的冥界!   他修为在问劫初期和后期之间波动,被谢久白压着打,全都是因为与他一同诞生的冥界毁灭。   他想要快速登临半步仙,就必须重塑冥界。   而重塑冥界的条件之一,就是大量游魂。   幽冥裂隙鬼城里的那些是他为进攻修仙界准备的鬼兵,最好不动,就算动了,那些游魂也远远不够。   忘川已毁,九州游魂无处可归。   冥主觊觎的就是九州那些游魂。   唯有幽冥裂隙可以短时间内,吸纳凝聚数量如此恐怖的九州游魂。   东清镇,就是就是他们选定的,吸纳九州游魂的锚点。   随着九州游魂的涌入,夜空逐渐出现了血一样的薄雾。   落冥教主凝重道:“主上,业障反噬来了。”   冥主抽回手:“我来解决。”   游魂生前是人,只要是人,就很少没有业障。游魂粉碎,业障逸散而出,就形成了针对他的业障反噬。   冥主把业障反噬凝聚起来,凝成了一颗血珠,血珠里有无数鬼脸,冲着他嘶吼。   他啧了声:“帮你们解脱还这么凶。”   世间轮回已灭,这些游魂想要得到解脱,就得有人超度,不然就只能在自我业障折磨中魂飞魄散。   他这种做法,确实也算是帮游魂解脱了。   他并不打算自己承担这反噬,半个九州游魂凝聚的反噬,他现在的情况可承受不住。   东清镇的百姓,就是他用来消弭反噬的祭品。   自高处往下望,镇子里上万百姓犹如蚂蚁,冥主双指一划,一道足以屠戮全镇百姓的刀芒当空劈下!   正当刀芒即将落入东清镇中时,一道穿着浅蓝色衣袍、在人流中穿行的人影闯入他眼中。   冥主浑身血液刹那倒流,“母亲?!”   鬼影幢幢,凄厉的尖叫森森回荡在街巷之中。   游魂在惨叫,百姓也在惨叫。   “救命啊——”   “呜呜呜娘亲……”   “怎么出去!为什么出不去啊——”   “好多鬼魂都被月亮吸走了!我们是不是也要死了,苍天啊,我们镇子做错了什么……”   绝望的、嘶吼的,极度恐慌逼出疯狂的人性。   混乱从东清镇封闭那天就开始了,有的人闭门不出,有的人趁机烧杀抢掠,直至今天,混乱彻底爆发。   从宅子门口到元宵节那天的长街,一片破败狼藉,烧毁的房屋、跪地对着月亮磕头的百姓,摔倒在地上的老人,快饿死的、哭都哭不出的婴儿……   喻连一路不知扶起来了多少人。   他把婴儿抱起来,找不到任何吃的,他割破手指,喂了孩子一些血。   在一片惊恐的尖叫声里,喻连看见了从天而降的那抹摧枯拉朽的刀光。   喻连想,此时此刻他应该害怕的。   他只是一个十八岁就嫁入禁宫,养尊处优,什么术法都不会的‘尊后’。他腹中还有未出世的孩子。   他现在应该祈求别人的保护,而不是护在别人身前。   可喻连现在一点惧怕的感觉都没有。   他以指尖做笔,以血为墨,用灵识引动脖颈上挂着的储存普通冥气的紫石,在空中绘下一道凝剑符。   他握住符文一端,抽出一柄紫红缭绕长剑,往前一挥!   微小的剑芒蚍蜉撼树一样撞上了刀光之上。   刀光撞碎了剑芒,喻连护住怀中婴儿,闭上了眼睛。   嘲天剑的剑气从喻连身旁掠过,迎着刀光杀去!   与此同时,一道紫色身影极速俯冲而下,护在了喻连身前,挡住了所有余波。   “轰!”   狂风四起,尘埃尽散。   喻连怀里的婴儿嚎啕大哭。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急促起伏的胸膛和冥主压着怒意的脸,“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差点就死了!”   他抓住了喻连的肩膀,喻连没有躲。   他抬起眼,目光交汇的瞬间,冥主心里一突。   喻连站在一片焦土上,百姓哭嚎从四面八方传来,他问:“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冥主:“我……”   “东清镇是他准备好的祭品。”谢久白从烟尘散尽处走来,“就如同当年,落冥教以数万百姓性命,炸断帝川龙脉的行径一样。”   “当年帝川满城披白,那是因为死去的人尚有亲人在。而若刚才那一刀下去,东清镇连披白抬灵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停在喻连身边,他们三个挨得很近,加上喻连怀里的婴儿,像极了一家人。   谢久白伸手去抱喻连怀里的婴儿,喻连下意识一躲,谢久白安抚道:“没事的,把孩子给我吧。”   喻连略微松了手,谢久白把婴儿抱了过来,放在远处安全的角落,罩了层灵力罩。   冥主余光带着狠意:“谢、久、白。”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谢久白身上灵气虽然不充裕,但绝不是之前灵气耗尽的样子!   他一字字说:“你真能忍啊。”   明明有灵力,却硬生生忍着,被他折磨了半个月。   甚至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前听母亲和他交欢的时候,都没展露分毫。   谢久白注视着喻连。   当时东清镇变成绝灵之地,阿连已经出不去了,加上他怀孕的事……谢久白不敢轻举妄动。   他只能把剩余的大部分灵力封入赤阳丹心中,借此屏蔽冥主的探查,降低他的警戒心,才能留在喻连身边。   “他用幻术隐瞒你,是因为他清楚,你若看见东清镇的下场,绝对不会原谅他。”谢久白说,“观念不同之人,无法在一起。”   喻连说:“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本性善良?挑拨夫妻关系,要遭天谴的。”   谢久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喻连打断他:“我在问我夫君,没有和你说话。”   他转而看向冥主,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明渚,我不记得从前,也不信他的话,我只问现在。东清镇的上万百姓,会死在这里吗?”   冥主紧抿着唇。   喻连掌心轻轻贴在他脸颊上,指腹抹去上面一点灰。   冥主微微低头,面颊蹭了下他的手指。   凄风呼号,冷意席卷。他们之间竟隐隐透出几分温情。   冥主低声道:“喻连。”   喻连:“告诉我,会吗?”   他分明都看见了那从天而降的刀光,却还是想从冥主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如果我说,他们不死,死的就有可能是我呢?”   “这不是你屠戮无辜百姓的理由,所以他们会死,是吗?”   冥主攥住他的手腕,那自打喻连失忆后就开始伪装的温和‘人皮’缓缓剥落,露出他原本贪婪而残酷的一面。   他注视着喻连漆黑的眼睛,“是。”   “母亲,你选择我死,还是选择他们死。”   谢久白:“他不必选。”   话音落,东清镇轰然一震,犹如地龙翻身。   东清镇和幽冥裂隙彻底接壤!   空间震荡不止,只听一声清亮的剑鸣之声,青色剑光生生撕开了此处空间。那撕开的空间只维持了一瞬,就立马要闭合,外面传来祝余草艰难的一句低吼:“谢久白!”   嘲天剑瞬间飞出,死死卡在了空间裂缝之中!   谢久白双手结印,“禁!”   撕裂的不稳定的裂缝顿时平稳下来,形成一个可出不可进的单向通道。   祝余草硬是从这单向通道里飞了进来,手握长剑,吐出一口气:“仙门的人都在外面了,但他们暂时进不来。”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喻连身上。   落冥教主暗道一声糟糕,赶忙从空中落下,站在了自家主上身边。   “主上,情况不妙。”   谢久白朝着喻连伸手,“与我回仙宗,仙宗的人不会伤你和你的孩子,这里的人,我会尽力救下。”   他不想这样说,听起来像是威胁和交换,可喻连视他为敌人,他不得不这样说。   为了让喻连相信,他直接立了誓。   冥主心里顿时升起巨大危机感,他握着喻连的手紧了紧:“他骗你的,这里这么多人,他不可能全都救走。”   “不可能全部救走,也比全死了要好。”   “他们是敌人,你真的相信谢久白说的话?”   冥主冰冷语气略微滞涩:“夫人,你的家在落冥教,你的父亲、哥哥都在。你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你难道要为了这一镇子的人,抛弃我们吗?”   他说起孩子,喻连鼻尖泛酸。   “我们和这镇子里的人,有什么不同?”   冥主:“当然不同!”   别说这个镇子,就算全天下的人死绝了,都比不上喻连和他的孩子重要。   喻连:“可是我觉得没什么不一样。”   他不是圣人,他也有私心。   他何尝想去仙门,把自己和孩子送入敌营?   只要忽视镇中哀嚎,对这一万多的百姓性命视而不见,他就可以继续过着从前的日子,安逸享乐,养尊处优。   他是落冥教的尊后,应该遵从主上意愿,或许他应该主动握着剑去杀人,帮教中做事才对。   可他做不到。   镇中的哀嚎声犹如利剑,扎的他心口刺疼。   喻连眼圈微微发红:“松开我。”   冥主神色瞬间变得可怖极了,他一字一顿道:“……所以你选那些人活,选我死?”   “我选的是自己的本心。”喻连使了个巧劲儿,挣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双方同时接收到了讯号。   ——抢人!   祝余草瞬间出剑。   落冥教主刹那挡开了他,牵制住祝余草,与他缠斗起来。   冥主想抓回喻连,谢久白拦他拦的密不透风。   谢久白快速对喻连道:“去嘲天剑那里!快!”   千米之外,嘲天剑漫出剑光,铺在了喻连脚下。   喻连转身踏在了剑光上,朝着天边裂缝走去。   冥主双目霎时血红一片:“喻连!”   【冥主命运修复值:68%】还差2%突破到70%。   喻连顿了顿,还不够。   冥主眼睁睁看着那一抹蓝色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他眼皮发烫,从未有过的情绪侵袭他的心脏,他辨不清那是什么,唯有恨和怨是最鲜明的。   剑影攻伐中,他眼里只有喻连的背影。   他一次次朝着天边冲去,一次次被谢久白拽回来。甚至因为露了破绽,被谢久白抓住机会,狠狠掼在了地上。   冥主满身尘泥,死死盯着:“喻、连!”   “喻、连——!!”   可他喊的人一次都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那所谓的家留不下他,他这个丈夫留不下他,孩子也留不下他。   好像上元节那天的夜里,喻连拼命砸守护法阵,想出来保护他的样子是假的、不存在一样。   这一刻,他真的恨毒了喻连。   他恨喻连本心如此坚固,恨他失忆了还如此固执,恨他总是跟他作对。   他恨喻连抛弃他,他恨喻连给了他一丝温情后又如此决绝的收回。   ……他恨喻连还是不爱他。   冥主满目血丝,望向空中漂浮的反噬血珠,他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之色,蛇尾一摆,腾空而起。   他握住血珠,“我放了东清镇的人,你愿意跟我一起死吗?”   喻连倏的停住了脚步。   落冥教主惊道:“主上!你在说什么?!”   “别听他的。”谢久白沉声道,“喻连,走!”   冥主目不转睛,重复道:“我的一半本源在你灵魂里,世上唯有你可以与我共担反噬,你愿意跟我一起死吗。”   喻连回头了。   他对上一双猩红的、翻涌着怨和恨意的紫瞳。   冥主:“你是我的人,生也好死也罢,我永永远远都不会放过你。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   喻连却笑了,抽出挽发用的发簪,对准了自己的颈动脉:“都不要动了。”   谢久白和祝余草霎时停手。   谢久白口中发干:“喻连……”   喻连看了他们一眼,他只是试试,没想到他们真的停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重视他,但就目前来讲,是个好事。   他另一只手朝冥主伸出:“夫君,我有点怕高。”   冥主毫不犹豫朝他奔去,这里是他的主场,对谢久白和祝余草而言难以破开的壁障,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他抬手一划,东清镇全部百姓全部被他驱逐出了这里。   喻连只觉眼前一花,他的后脑勺就被摁住,压在了一个充斥着血腥气和烟尘气的滚烫怀抱里。   冥主鼻尖埋入他脖颈,“喻连,我真想把你撕烂,吞下去。”   喻连:“我早就知道了。”   冥主:“……你知道什么?”   喻连:“我知道你想撕烂我,不止一次。”那么明显的、浓烈的恶念和反复克制下去的欲望,他怎能可能完全注意不到。   他抚摸着冥主的面庞,认认真真的看了一会儿:“这是你的真面目吗?”   冥主脸上再无遮掩伪装的温和,眸底暗沉,兽类的占有欲扑面而来:“怕了?”   “知道你想杀了全镇人的时候,是挺怕的,但是现在。”   喻连轻轻一笑:“也没多可怕。”   冥主眼神微滞。   喻连亲了亲冥主的唇角:“现在,撕烂我吧。”   暗红的反噬血珠在冥主掌心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反噬马上就要爆发了。   冥主望向紫月中央。   漩涡吸收游魂的速度在疯狂加速,新生的冥界即将诞生。   他又看向谢久白和祝余草。谢久白注意力全在喻连身上,而祝余草,显然更注意的是即将成型的冥界。   反噬需在外界承接,可他承接了反噬后,濒死状态,还没彻底成型的新生冥界极有可能会溃散。   谢久白、祝余草趁着空间动荡打开的裂缝,他现在的状态根本关不掉。   外面还有仙门虎视眈眈,进来是迟早的事情。   他承接了反噬之后,濒死状态,谢久白和祝余草绝对不会放过他。   届时他会死,费劲功夫重塑的冥界打水漂,喻连他更是护不住。   冥主将血珠一抛!   血珠腾空而起,反噬化作血色纤针,雨丝一样笼罩住了他们两个。   喻连闭上了眼睛,摸着自己的腹部,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冥主捏住喻连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喻连感觉到了窒息,却没感觉到反噬的痛,蓦地,他从冥主口中尝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他瞬间睁开眼:“唔!”   只见那反噬的血色纤针全都涌入了冥主一人的身体里。   喻连一拳锤在他胸口:“松…唔……!”   冥主不为所动,扣住他的脑袋,带着一股狠劲儿,将反噬出来的血一口一口逼着喻连咽了下去。   【冥主命运修复值:70%】   喻连口腔里全是血腥气。   最后一缕反噬没入冥主体内的时候,他猛地别开头,喷出一大口血。   他气息衰落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紫月漩涡中的还未彻底成型的冥界开始溃散。   冥主对落冥教主道:“拦住他们!”   说完他不管身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抱着喻连冲入未成形的冥界。   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破局点。   没入冥界漩涡之前,冥主抱紧了喻连,狠声道:“就算前面是地狱,我也要拖着你一起。我死,也不会放开你。”   他和谢久白那种人不一样,他想要的,死也不会放手。   喻连轻轻拥住他,低声说:“别怕,我陪你。”   冥主意识已经不清楚了,昏迷前强撑着道:“界域,封锁。”   他们完全消失在未成形的冥界漩涡之中。   紫月中的漩涡塌缩成了极其黑暗的一点,而后急剧膨胀!   巨大的紫色-界域虚影笼罩了四方天地,形成一道禁止踏入的绝对禁制。   冲入其中的两个人,气息完全消失了。 [121]第121章 千年之前(1):求求你当我的狗吧!   喻连低头看着自己缩水到五六岁样子的身体——不,应该是灵魂体。   细密的紫色纹路攀爬在他身上每一处,流淌着微弱的、瑰丽的光芒。他的灵魂碎开过,这是冥主用来粘合他灵魂的本源。   他打开了辅助系统,确认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时间、位置:断金四百九十三年,幽冥裂隙。   修仙界此轮以金木水火土纪年,分别是断金、生木、汐水、流火、镇土。每一纪年为五百年。   正常时间是在流火二百八十三年,而现在是断金四百九十三年。   喻连目光微微一凝,望向天边紫月。   也就是说,这里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幽冥裂隙。   这时候,冥主才刚刚诞生没几年。   喻连眸中发亮,随即陷入沉思。   这无疑是个很好的感情进入下一步的契机,但是他现在并不清楚,他到底是穿越了时空来到了过去,还是只是进入了冥主曾经的记忆里?   前者很快被他否定。   世界意识要是能把他送到过去,那当时直接把他送到谢久白中痴情花之时,及时阻止这件事发生不就行了?   也就用不着他苦哈哈的忙活十来年,才把那鬼东西去掉。   所以这里是冥主过去的记忆?   但是记忆会把他的灵魂体也吸进来么?他最后又该如何唤醒任务目标,一起离开这里?   喻连关掉辅助系统,不管怎么说,先把任务目标找到。   他需要确定任务目标的状态。   他问过冥主他小时候什么样,冥主说他从出生就很强。   喻连对此持怀疑态度,但冥主复活前是麒麟,第一次降世也是以麒麟形态降生的。   那家伙死要面子,说他出生就很强绝对夸大其词了,但总之应该不会太弱。   -   千余年前的幽冥裂隙,游魂鬼怪格外猖獗。   这里只有一座庞大的鬼城,三位厉鬼鬼王高居王位。小鬼们平日里自然见不到鬼王,都在鬼城底层讨生活。   鬼是人变的,人变成鬼就就更无所忌惮了,欲望和堕落是这座鬼城的底色。强者为尊在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喻连用路边的荒草给自己编了一件草衣,遮住自己灵魂表面紫色纹路的异样,实在遮不住的,就用泥巴抹掉。   他在鬼城里寻了一周,都没找到冥主的消息。   什么麒麟降世,什么瑞兽降临,什么奇闻轶事全问了,没有。   这一日,喻连找了个人多的青楼,蹲在门口叹气。   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或许冥主在鬼王住的地方也说不准……他正寻思着怎么混进去,听见斜对面的酒楼里传来暴躁的怒骂声:   “又是这只狗!他娘的!又来偷吃!偷吃!给老子打死它!”   喻连视线一瞥,随即挪开。   过了会儿。   “……???”   他重新看过去。   只见被围着打的是一只成年人小臂长的狗,浑身幽紫色,额头上还有两个鼓包。它嘴里死死叼着一个大肉包子,双爪摁住一只烧鸡,正在努力狂吃,噎的直翻白眼。   包子和烧鸡吃完,它也被打的不动弹了,然而等那些人真的停了手,它突然窜了出去,一瘸一拐消失在七拐八拐的巷子里。徒留酒楼门口骂骂咧咧的小二。   喻连嘴角微抽。   不是吧……   可是,很像啊。   这只顾自己吃爽不管他人死活的样子,太像了。   喻连起身跟了上去。   那条狗窜得非常快,但是地面残留了血,喻连找得仔细,一路寻过去,寻到了鬼城边缘。   那里似乎是鬼城堆放无用物品的杂物堆。   喻连悄悄摸摸的靠近,蹲下来,在杂物堆里看见了一处杂草搭成的狗窝。他朝里面探了探头,对上一双幽紫发光的眼睛。   “啊!”喻连吓了一跳,往后蹲坐在地上。   里面的狗也吓了一跳,缩在最里面,低吼威胁出声。   双方都不太敢轻举妄动。   过了一会儿,喻连先动了,探个脑袋过来:“狗狗?”   狗窝里面没声音。   一双紫瞳警惕的盯着外面那个——那个穿着一坨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   听声音是个小孩。   一坨草说:“我看见你被打出来了好多血,我给你看看伤口吧。”   狗不为所动。   喻连把手伸进了狗窝,似乎是想钻进来。里面的狗动了,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喻连大叫一声,把咬着他的狗拽了出来,一拳头捶上了狗眼。   他力气奇大无比,狗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儿,随后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喻连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在幽冥裂隙里,游魂似乎和人没太大区别,也是会流血的。   他把昏迷的小狗拎起来,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了。   还真是冥主……   幼年期的麒麟,长得真像狗啊。   这就是那家伙说的很强?   他撕了一截自己身上的布,简单处理了一下小狗身上的伤口。   看来任务目标是没有记忆的状态。他需要根据任务目标的状态,来定位自己的状态。   喻连揉了下自己变小了的脸,长叹一口气。   怎么好不容易长大了,现在又要装嫩。   他回想了下他五六岁时的样子,快速调整了下状态。   闭上眼睛再一睁开,就已经是一副单纯懵懂的小孩样子了。   -   狗最近很烦。   有个小孩儿缠上了他,还很霸道的占据了他的窝。   他想把那小孩儿赶走,但是那小孩力气奇大无比,他揍不过。而且身上还……挺香的。   今日,他又不知从哪儿叼来一个肉包子。   喻连有些眼馋,虽然灵魂体不饿,但是他想吃。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一本正经道:“又是偷的,狗狗不能偷东西。”   狗把叼着的包子扔到他的脚边,身上紫光一闪,幻化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头上依旧有两个丑丑的鼓包。   他面无表情,发音生疏:“包子给你。吃了就滚。”   “你是人啊!”眼前矮了他一头的小孩惊道,围着他转了一圈,“你死之前是妖兽吗?你怎么不穿衣服?你叫什么名字?”   太吵了,狗忍不住呲了呲牙。   那小孩立马警惕,握紧了拳头,“还想咬人?不乖!”   狗怒了:“这是我的窝!”   小孩也怒了:“我好心想给你包扎伤口,你咬我那么凶!我赖上你了,我就住这儿!”   一时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气得不轻。   实则也是因为鬼城里面等级欺压太严重,他们两个小娃根本打不过里面的大人,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只能在这里睡杂物堆。   片刻后,小孩大发慈悲:“这样,你来当我的狗,我进城找份工作来养你,你就不用因为偷东西吃而被打了。”   狗直接扑了上去:“我才不当你的狗!”   小孩也丝毫不甘示弱,直接跟他打了起来。   他草衣下的布衣破破烂烂,这段时间全撕成了布条,用来给狗包扎伤口了。最后,小孩把狗打的满头包,自己却哇哇大哭:   “你当我的狗吧,求求你当我的狗吧,你要是当我的狗,这里就是我们的窝,你不当我的狗,我就得抢你的窝。我不想抢你的窝,我不想当坏蛋,可我不知道去哪儿。这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狗:“………”   实在是太吵了!这对听觉灵敏的人来说简直是折磨,他一把捡起地上的包子,塞到了小孩嘴里。   哭声顿止。   喻连眼泪汪汪的嚼了嚼,咽了下去,捧着包子:“好吃。”   紫瞳小孩见他吃得香,又不舍得了,只让喻连吃了两口,就抢过来塞进了自己嘴里。   喻连也没生气,毕竟不是他打来的食物,能吃两口已经很好了。   两人坐在狗窝门口沉默了好久。   半晌,紫瞳小孩憋屈说:“你可以睡这儿,但是我不当你的狗。”反正这个人是死活不走了,他又打不过,还能怎么样?   喻连立刻:“好!”   “你叫什么名字?”   紫瞳小孩:“没名字。”   喻连:“我以前也没有名字,缠了我爹很久,我爹才给我钱,让我找算命先生取了名字。我叫yu lian。”   “哪个yu lian?”   “……”喻连沉思,“我也不知道。”他只学会了写爹,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   紫瞳小孩嗤笑,他指尖转着一个紫色的小球,似乎是他的玩具。   喻连恼了:“总比你没有名字要好!”   紫瞳小孩:“我虽然没名字,但我一睁眼就知道我是谁。”   “是谁?”   “冥主。”   “哦,那是谁?”   “………”他也不知道,紫瞳小孩默了片刻,“总之,应该很厉害吧。”   喻连干巴巴哦了声,“那那两个字怎么写?”   紫瞳小孩:“不会。你会?”   喻连摇头:“我也不会。”   两厢沉默。   喻连:“记不住,我以后叫你阿狗好了。”   臭狗贱狗的被叫习惯了,紫瞳小孩无所谓被叫什么,“随便。”   经过这一番友好协商之后,两人暂时同住一个狗窝。喻连单方面的把阿狗当成了朋友,到了睡觉的时间,他就蹭到了阿狗身边。   他把自己身上的草衣解下来,分给了阿狗一些。   他大方道:“我会编草衣,过几天给你做一件。”   阿狗没吭声,离他又远了一点。   喻连见他不领情,只好自己盖着了,他老老实实躺了片刻,睡不着,又嘀嘀咕咕起来:“你是怎么死的?”   许久,阿狗才说:“我出生以来,就一直都在这里。”   喻连震惊:“你一出生就死了啊。”   阿狗:“……你怎么死的?”   喻连枕着自己的胳膊,盯着黝黑杂乱的矮小狗窝棚顶,“我就记得,我也不是人来着,是一朵红色莲花。我爹把我捡来,养到我心窍长好,就挖去给别人治病了。”   “我闭眼前,看见了天上在打雷,一睁眼,就来到这里了。”   他说的有点混乱,阿狗听懂了,并且对他的经历没有丝毫同情,只是说:“那你的yulian的lian,是莲花的莲吗?”   喻连眼睛一亮:“可能哎。莲花的莲怎么写?”   阿狗:“不会。”   他们两个加起来,就只有喻连会写一个爹字。不过他们不会,鬼城里面一定有人会,喻连卷起自己的草衣,滚到另一个角落里,呼呼大睡。   他身后的阿狗坐了起来,爬到他身边。   阿狗面无表情的盯了他一会儿,把喻连呼在皮肤上的泥巴抠下来了一些,然后迟疑的低下头,嗅了嗅喻连的颈侧、手腕。   他允许这朵莲花留下来的原因还有一个。   就是……   他身上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气味儿,虽然很淡,但他闻着却非常香。   比他偷过的所有肉包子、烧鸡还香。 [122]第122章 千年之前(2):你可以当我哥哥吗?   转眼之间,两个小孩已经同居了半个月。   阿狗和别的游魂不一样,他会感到饥饿,每天都会出去偷东西吃。他还不吃便宜的,专挑贵的吃。   他说,贵的东西才能吃饱。   他身上穿着喻连给他编的草衣,盖着喻连编的草被,勉勉强强认可了喻连的存在。每天‘打猎’完回来,偶尔会给喻连带一点饭。   ——啃剩下的骨头,和没了馅儿的包子皮。   喻连一般不吃。   他端着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烂盆子,费劲儿从缸里倒了清水进去。   阿狗包扎伤口的布条被他系在了一起,当成了棉布用,他浸湿了棉布,把衣服全脱了,站在狗窝外面,开始擦身。   先擦了脸,五六岁的小孩儿当然说不上美不美,只能说是可爱。   他洗澡,阿狗就在旁边监督着,怕他不小心把狗窝打湿了。   他瞧着喻连脸上、身上的紫色纹路:“你死前身上就有这些?有什么用,是宝物?”   喻连挠头:“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阿狗:“那你遮它干什么。”   喻连每天也去城里,去城里前他会用泥巴抹皮肤,穿上草衣后,全身上下更是遮得严严实实。   等从城中出来,他就用千辛万苦寻来的清水擦洗身体,也不嫌折腾。   在阿狗的印象里,只有好东西才需要藏着掖着。   喻连老实道:“我看大家都没有,只有我有,才遮了起来。我爹是猎户,他跟我说过,最特殊最显眼的野兽,一定会先被猎杀。”   “哦,我早就想到了。”阿狗说。   “但是以后就不能抹了,我这几天找到了能干活的地方。可以赚钱的哦。”   这几天他在鬼城观察了,奇形怪状的人不少,他身上的紫色纹路也不算太特别。   人要有一技之长才能活下来,小城里的每个人都这样说。他不知道自己的一技之长是什么,但总不能一直待在狗窝里。   喻连把自己晒干的布衣扯下来,穿在身上,清清爽爽的往狗窝里一躺。   他和阿狗之间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一人睡在一边。   喻连说:“你跟我一起去干活吧。”   他洗完澡后,气息是最明显的,阿狗嗅着隐隐从他身上传来的香味儿,心不在焉的把玩着紫色小球:“不去。”   这个紫色小球从他出生的时候就陪着他了,丢了还会自己回来。是阿狗最喜欢的玩具,从来都不让人碰。   喻连上次不小心碰到了,差点就被咬了一口。   他看着阿狗身上多出来的青紫淤伤,皱着眉头说:“偷东西的是坏小孩。”   “你没吃我偷的东西?”   “……只吃过一点点!”   阿狗嗤笑。   他嘲笑的意思太明显了,喻连又气又羞,脸通红。   他知道偷东西不好,尚未完全形成的薄弱三观,和食物的诱惑发生了冲突。一个五岁多的小孩就算不饿,也无法完全克制嘴馋,他偶尔会尝一口阿狗撕下来的肉。   现在他说偷东西的是坏小孩,完全站不住脚。   喻连翻了个身,“那我自己去。”   阿狗:“你赚不到钱的。”   “别小瞧我!我会赚吃的回来的,是自己赚。”喻连着重强调了最后几个字,“到时候我也给你剩包子皮。”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阿狗吃他的剩饭,第二天,他早早就起来了。   喻连干活的地方,是家很豪奢的酒楼,阿狗偷吃的都不敢来这里偷。   鬼城里吃食金贵,游魂没有饥饿感,能在酒楼里用餐吃饭的,都是有钱有实力的鬼魂。   雇他的是云归酒楼的管事,他求了好久,管事才答应他来这里试工。   喻连站得板板正正,戳在一字排开的大大小小的鬼中间,突兀地凹了下去,像梳子里缺了根梳齿似的。   他人最小,管事给他开的工钱也最少,干一个月,给十枚鬼铜钱。   能买两个大肉包子。   管事见他白净的小脸,脸上那些紫色纹路并不丑,反倒是添了几丝妖异,不由得眼前一亮,“长得倒是不错。”   喻连冲着他讨好一笑。   他没好衣服穿,只能扎在一楼和后厨做些洗盘子拖地扫地的杂活儿。   这里的人不会因为他人小就对他格外关照,喻连紧绷着精神,生怕哪里做的不好被丢出去。   每天干完活回到狗窝,他倒头就睡,都没时间跟阿狗说话。   阿狗都习惯每次偷东西回来听他叨叨叨叨了,喻连骤然安静下来,他觉得耳朵有些寂寞。   他身上的伤喻连也没时间管了,别说管了,问都没问过几句。   喻连不跟他讲话,阿狗也不想和他说。   事实上在遇到喻连之前,他几乎没说过话,也很少化作人形,他觉得四个爪子比两条走路舒服得多,犬齿也比人齿有攻击性,方便他咬人和逃跑。   渐渐的,两人之间那一丝淡如云烟的熟稔随风散去。   阿狗偶尔会忍不住闻闻熟睡的喻连,却再也没有给喻连带过饭。   一个月过去,喻连神清气爽的出门。   今天是他发放工钱的日子,他又干了一天的活儿,然后跟着大家排好队,站在管事跟前领钱。   轮到他的时候,他踮起脚,期待的伸出手,“十枚哦,谢谢!”   管事从钱兜里捏出一枚铜板,在喻连放光的双眼里,又老神在在的收了回去。   “你的工钱结清了。”   喻连愣了:“你都没给我。”   管事:“给了呀。”   喻连急了,抓着他的袖子:“你就是没给!”   “是啊,我没给。”管事弯腰拽起他的头发,翻脸就是一张恶人面,他哼笑一声:“我虽然不给你钱,但却能送你去个地方享福。”   幽冥裂隙可没几个心善的鬼,他收小工,本来就没安好心,没想到这次收的这个长得这般好。   他心里起了意,谨慎观察这小鬼一个月,也没见着他身后有撑腰的存在。这种没根系的小鬼,他随手就能处置。   这个年纪这个长相,买去青楼,又能赚一笔。   “你是坏蛋!你自己去享福吧!”喻连一口咬在他大腿上,管事猝不及防,惨叫出声,紧接着裆部挨了四五下拳头。   他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腿,看着那朝后厨跑的小孩儿,怒吼道:“给我抓起来!”   回答他的是后厨丁零当啷的碰撞声。   -   阿狗近来偷吃的太频繁,他常去的各家都有了防范。   他今天空手而归,饿着肚子回来的。   他心想还好那朵莲花在狗窝里,等他睡着了,他偷偷去闻着他身上的香味,那香味儿闻多了也能顶饿。   应该能挨过这一晚上。   到狗窝旁边,他却闻到了大肉包子的味道……还有抽泣的哭声。   阿狗皱皱眉,钻进狗窝里,看见了喻连哭得通红的脸,和他面前包在油纸里,捏的稀巴烂的肉包子。   阿狗本来不想理他,但他哭的人心烦,便幻化出人形,问:“怎么了。”   眼前小孩哭得看起来快背过气去了,“我、我……嗝……一个月…不给、不给钱。”   阿狗神奇的听懂了:“那这包子哪来的。”   他问完,就看见这小孩哭得更狠了:“我逃跑…逃跑的时候……偷的。我、我不想偷东西……”   他偷或者说是抢了酒楼后厨两个大肉包子,正是他工钱能买到的。   偷了就算了,包子还在逃跑的路上还被他捏的稀巴烂。   经此一遭,他算是彻底改了,这里和他死前常去的小城一点也不一样。   阿狗:“不想偷还偷?”   喻连磕磕巴巴地说:“我想拿给你吃的。”   阿狗愣了下,再次确认了一遍这包子是给他吃的之后,立刻抓起来一个往嘴里塞。   他才不管这包子烂不烂,吃到嘴里都一样。   阿狗吃完第一个包子,越听他哭越烦,眉眼压得极低。他把第二个包子的皮撕下来塞嘴里,犹豫了下,把剩下的肉馅塞喻连嘴边。   哭声变成了咀嚼声:“好好吃……”   阿狗:“………”   他忍住把饭从喻连嘴里抠出来的冲动:“为什么给我吃。”   喻连咽下肉馅,哽咽:“我给你一顿,你就少被打一次。你真被打死了怎么办啊,我们虽然关系没多好,但你是我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第一条狗,我不想看你死,我不想呜呜呜……还有、还有……”   他还有了半天。   阿狗见他实在喘不上气了,钻出狗窝,去破缸里掬了一捧水,送到喻连面前。   喻连埋在他掌心里喝了好几口。   阿狗:“还有什么。”   喻连缓过来了一点:“还有,你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狗了。”   阿狗闻言把手里剩余的水珠泼在了喻连身上:“你还吃我的东西了!那你也是我的狗。”   喻连委屈:“可是我不是狗啊,你才是。”   “……我是冥主!”   “冥主也是狗。”   喻连双手双脚缠上来,死死抱住阿狗。   阿狗有底线,他可以被人骂是贱狗野狗,但不能真的给人当狗。他是冥主,给人当狗那他还是冥主吗?   “要是知道吃你的东西要给你当狗,我绝对不吃。”他把喻连推开,“这次就当你还我,往后你给我的东西,我一口都不吃。”   他态度太坚决了,喻连只好松开他。   小孩会在极度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向身边给他安全感的人靠近。他在这里的安全感全都来自这个狗窝,还有与他待在一起快两个月了的阿狗。   他本能的想要加深自己和阿狗之间的联系。   主人和狗的关系达不成,还有别的。   喻连问:“那你能当我哥哥吗?”   阿狗:“不能。”   喻连:“就这么定了。”   阿狗:“……”   这朵莲花是不是死的太早年纪太小,比他还听不懂话?   他背过身去,听身后那小破孩抽抽搭搭哭了半宿。   阿狗知道幽冥裂隙那些鬼的做派,这朵莲花闻起来香香的,看起来比他见过最软和最白嫩的点心还好欺负,和鬼城里所有的鬼都不一样。   所以他说他赚不到钱,现在看来,不仅没赚到,还被欺负了。   他侧了下身,问:“你去哪家酒楼干活了?”   喻连正要睡着呢,闻言迷蒙了一会儿,“云…云什么?不识字。”   阿狗:“知道了。”   次日。   喻连没看见阿狗。   鬼城幕钟敲响的时候,阿狗也没回来。   第二天,狗窝还是就只有他一个人。   第三天还是没人,这已经超过了阿狗在外觅食的最长时间,喻连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今天下了雨,这雨含着阴气,刮在身上冷极了。   喻连披上草衣,冲进了雨幕里。   他寻遍了阿狗经常去偷东西的酒楼附近,只问那些看起来面善的人,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只狗。   这里的鬼赶路,不耐烦被他拦下,抬脚就踹,喻连挨了好几下。   他很聪明,挨了几下就学会预判躲避了。   他没找到人,累的蹲在了他前几天打工的酒楼不远处。   他不敢靠近那里,那天好几个壮汉抓他,他差点就被抓去卖掉了。   喻连小心翼翼的绕过那里,却听见那间酒楼守门的小厮说:“两天前打死的那只狗,居然没灰飞烟灭,应该是幽冥裂隙的本土生命,真稀罕。”   “是个惯偷了,偷到掌事身上,咬了掌事好几口……”   喻连小脸煞白,也顾不得怕了,走过去问:“那只狗在哪儿?”   “估计在城北垃圾堆里吧,唉等等,你……”那守门小厮狐疑的看着喻连,忽然瞪大眼,“你是那天那个闹事的——”   喻连给了他一拳,扭头就跑。   紫月雨幕下,寥寥鬼城中,影影幢幢的鬼影里,一个披着草衣的小孩儿,努力憋着眼泪,朝着城北的垃圾堆奔去。 [123]第123章 千年之前(3):学好三五年,学坏三五天。   鬼城城南的边缘,堆放的是杂物堆,杂物很多,喻连和阿狗平日缩在里面根本没人看见。   相对而言,城南的边缘环境还算可以。   城北这边环境更差,鬼城所有冗余的垃圾全都堆放在了这里,酸臭难闻。   这垃圾堆里蕴含着阴气和杂乱的幽冥之气,得用特殊手段消除才行,平日里根本没人来。   喻连跑了大半个城,才来到了这里。   他披着的草衣全都湿透了,很沉很碍事,喻连把草衣丢在了一边,也顾不得爱护自己唯一一件布衣了。   他扑到了垃圾山上面:“阿狗!”   “阿狗你在哪!”   雨幕影响视线,喻连一边疯狂扒拉垃圾,一边用袖子擦去脸上的雨水,寻找紫色的影子。   他很坚强的没有哭,因为哭会流眼泪,更阻碍他找人的速度。   雨越下越大,喻连身体上的紫色纹路划过瑰丽的流光,在漆黑夜色下越发显眼。他不知道自己扒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麻木了,嗓子也喊哑了。   “阿狗!哥哥……”   好吵。   太吵了……   某个角落,阿狗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不远处的垃圾山上跪着个疯狂扒垃圾的小孩儿。   那小孩身上穿着褴褛的布衣,左边的裤腿短了一截。   阿狗记得,那小孩给他包扎伤口的布条,就是从这条腿上撕下来的。   喻连记得他喜爱他的紫色小球,从不给外人碰,他也记得喻连珍惜他那件布衣。   但是当时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撕衣服的样子倒是毫不含糊。   来这里找他的么……?   可是他动不了了。   阿狗舌尖动了动,吐出自己嘴里的紫色小球。紫色小球滚落下去,发出的动静非常轻微,可那疯狂扒垃圾的小孩儿忽的顿住,朝着这边看过来。   他看见那小孩顿了顿,然后小火炮一样朝他冲了过来:“阿狗!”   喻连跌跌撞撞爬到阿狗旁边。   ……不怪他没看到阿狗,阿狗身上的皮都快没了,根本看不出是紫色的狗。四肢爪子血肉模糊,脊背更是被打的筋骨寸断。   血肉和碎骨混在一处,粘着垃圾堆的脏污。   他脱下自己的上衣,小心翼翼的把阿狗包了起来,低下头去,鼻尖碰住了阿狗的鼻尖。   感受到还有一丝温热气息,喻连立刻抱着阿狗起来,飞快朝着城南他们的狗窝奔去。   他顾不得草衣,顾不得跑掉的鞋子,顾不得自己被扎破了的脚心。他就这么一路不停,好像只要他慢了一步,怀里的小狗就要死了。   他完全不知道累了,回到狗窝后,把阿狗放在干燥的草堆上,动作轻轻的撤下包裹阿狗的衣服。   那一片刺目的血红映入眼中之时,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药。   他们连一个包子都买不起,怎么可能会有药呢。   他把阿狗捡回来了,可是没有药的话,阿狗还是会死的。   爹爹猎来的那些妖兽,很多伤势看起来没有阿狗这么严重,可他睡一觉起来,那些妖兽就已经死了。   阿狗也会这样。   阿狗意识迷迷蒙蒙,没有彻底迷失。   回到熟悉的地方,闻到熟悉的气息,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喻连对上他的视线,哇的一下大哭:“你不是从来都不去那家偷酒楼的吗,你说那家酒楼的护卫你……你都打不过……打不过怎么、怎么还去呢……”   他来这里后哭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哇哇哭。   阿狗没力气说话张嘴,然而喻连已经自发的给他找好了理由。   “你是不是知道那家掌事欺负我,给我报仇去了?我听见酒楼门口的人讲话了,他们说你咬了掌事好几下。”   阿狗迟缓地心想。   才不是。   是因为那家肉包子比别家的都好吃。   这是真心话,他吃过喻连偷的肉包子后,觉得其他店里的肉包子都差点味道,才去那家偷的。   至于咬那个管事……去都去了,顺嘴而已。   喻连听不见他的心声,已经认定了阿狗是为了给他报仇才落得了这般下场。   小孩儿的情谊来的很真很快,“前面说的都不作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哥哥。我去偷,我去抢,我不会让你死的。”   语罢,他起身。   阿狗爪子抬了一下,没能勾住他。   艰难挪动了下身体,阿狗看着那比肉包子还香的小孩又冲进了雨幕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阿狗昏昏沉沉间,他察觉自己被清洗擦拭了一遍,随后闻到了浓郁的药味儿。   他睁眼看见,狗窝里居然有光。   喻连出去又回来,被雨水冲刷了一遍,身上居然干净了很多。   他面前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材,药杵小刀都有,手边还一个亮堂堂的灯烛——上面印着药堂的招牌,显然也是偷的。   他自己瘦瘦小小一团,脸上的雨水都顾不得抹,慌里慌张的挑着药材。   阿狗不知为何有点茫然。   从有意识开始到现在,阿狗活了七八年。   他总是饿得很快,每天、每时每刻他都在为一口吃的而奔忙。刚出生那会儿他爬都不会爬,鬼城外的荒草也吃过。   他降生在这世间的第一个月里,饥饿刻入了他的骨髓。   后来有了觅食能力,他像一头普通野兽一样闯入这处鬼城,在底层摸爬滚打,他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只有兽类对下一顿吃什么的‘活着’的本能。   他本能的知道,熬过这一阶段,他就会变得很强,越来越强。   他只需要走在既定的路上就好,至于其他的,他吝啬分出自己的关注。   包括突兀闯入他世界里的这个小莲花鬼魂。   鬼城强者为尊,心善的鬼凤毛麟角。   小鬼魂比他强,现在不抢他的,以后习惯了鬼城的规则,也迟早会抢。   阿狗习惯了抢,习惯了被抢。   却没能习惯别人抢来东西给他。   阿狗目光落在喻连额角、膝盖和颈侧多出来的伤。有磕伤、擦伤、撞伤……应该是偷、或者说抢东西的时候留下来的。   昏黄的烛火一照,那未干的血迹顺着小孩脸庞流下来。   阿狗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兽类野性眼底逐渐印上一道浅浅小小的影子。   野兽是靠着嗅觉记录食物的,阿狗的嗅觉早就记住了喻连的味道,而直到刚才,他的视觉才真正记住了喻连的模样。   喻连没注意阿狗在看他,他扒拉了半天药材,崩溃了:“完了…又完了…全完了…偷抢来了药也没用,我什么也不认识……这都是啥啊……”   绝望的小文盲。   阿狗也不认识。   他哪里用过药?都是忍着忍着自己就好了。   他攒出一点力气,爪子搭在了药材堆上。   喻连:“都用吗?”   阿狗微弱的点了下头。   偷都偷了。   喻连一咬牙:“好,听你的。”   他把药材全都切碎,兑了点水倒进破碗里,药杵用力挤压。最后捣出来一碗棕色的药泥,涂在了阿狗身上。   阿狗的原形体型很小,没涂完,最后碗里剩了一点,喻连又往里面到了半碗水,连同药杵一起涮了涮,给阿狗喂了下去。   喂完了,喻连眼巴巴的凑上来:“哥哥,你好点了吗。”   阿狗晕过去了,爪子在昏迷中一抽一抽。   喻连:“……”   他心想这可能是伤口在愈合,骨头在生长。   他不敢动阿狗,蹑手蹑脚的把狗窝里沾了血水的干草丢出去,再把自己身上的脏衣服丢到盆里泡着,穿上了他编给阿狗的草衣,躺在了阿狗身边,一眼不错的盯着他。   阿狗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被伤口的痛和煎熬的饥饿反复拷打,终于饥肠辘辘的清醒了过来。   好饿。   好饿好饿。   他动了动,可一动身体就传来剧痛。   这样的状态去偷东西抢东西,绝对会被抓起来的。   喻连拖着个半生不熟的烤羊腿进来了,脸蛋灰扑扑的,他进来后眼睛一亮:“哥哥,你醒了!”   阿狗一瞬就被烤羊腿吸引了。   喻连连忙把食物放在他嘴边,方便他撕扯啃咬,“你睡觉的时候肚子咕咕叫,我就去偷吃的了。你快吃吧。”   阿狗看了他一眼。   喻连不喜欢偷东西,但自从上次‘偷’了那两个包子,又为了他偷了药材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喻连第一次偷东西是为他,第二次也是为他,第三次同样是为了他。   这烤羊腿跟喻连差不多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偷来的。   前段时间说过的:“要是知道吃你的东西要给你当狗,我绝对不吃。”“往后你给我的东西,我一口都不吃。”犹如回旋镖扎在了阿狗脑门上。   阿狗在尊严骨气和食物面前犹豫纠结了半秒,低头撕下来了一块最嫩的肉,放在喻连手边,鼻尖拱了拱,示意喻连吃。   “我不饿,你养伤,多吃点。”喻连微微咽了下口水,坚决挪开眼睛。   阿狗撕咬起来羊腿,狼吞虎咽下去,连骨头都嚼碎了,内里没烤熟的血水滴滴答答,吃相很可怖。   他明显没吃饱,等他吃完,喻连把自己那块羊肉也递给他。   然而阿狗别开了脸,双爪埋着脑袋,捂住鼻子,闭眼睡觉去了。   喻连只好把食物吃掉。   阿狗这次伤得极重,养伤养了一个多月,喻连就偷东西养了他一个多月。   他武力不强但是力气极大,一拳就能把小鬼捶个跟头,所以几乎每天都有收获。有时候是生的,有时候是熟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阿狗甚至能从喻连回家的脚步声里听出来他今天收获如何,若是蹦蹦跶跶回来的,就说明偷到了好东西,若是磨磨蹭蹭回来的,就是偷的很少或者偷的不好。   喻连隔三差五身上就会多一些伤痕。   不管喻连带来了什么,他都没有挑剔,把他觉得最好吃的部分撕给喻连后,剩下的连皮带骨吞下去。   喻连很高兴,觉得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他很少叫阿狗名字了,每日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但阿狗从来没应过他那声哥哥。   他知道在人类的观念里,哥哥是很亲密的存在。   阿狗不觉得他们的关系到了那么亲密的程度。而且他也不想有个弟弟。   这天,阿狗醒来。   他试了下,还是没能成功化形。他在狗窝里活动了下,走动没问题,但是离跑跳还差些时间。   忽而,阿狗耳尖一抖,听见了凌乱的脚步声。   他目光凝住。   这不是小莲花回家时的动静。有人朝这边来了,而且是很多人。   阿狗警惕的离开了狗窝,转而回头,把喻连的宝贝破衣服、布条、灯盏放进烂盆里,叼着盆躲在远处的角落里。   很快,就有五六个人寻了过来,直奔狗窝。   “是这里没错吧?那小子住狗窝?他不会是跟那条狗一起的吧。”   “跟了那小子好几天了,每次都是在这儿消失的,绝对就是这里。那条狗是偷,那小子是直接抢!”   “他娘的,真是牛逼,几大酒楼被一个小孩儿抢了个遍,那么多食客投诉却硬是抓不到他。”   “狗窝没有,他没逃到狗窝来,应该还在鬼城……”   阿狗眼神冰冷,把装着喻连宝贝的烂盆子藏了起来,寻了个暗道,无声无息进了鬼城。   -   喻连被逼到了巷子角落里。   他今天偷的是小半个豹子,血淋淋的。   他穿着偷东西的工作服——草衣。   血水顺着草衣的尾端滴落,小孩双瞳黑白分明,龇牙咧嘴凶神恶煞,像一只从野地里来的小刺猬。   学好三五年,学坏三五天。   喻连偷(抢)东西偷了一个多月,名气就成功地比偷了五六年的阿狗还大了。   以至于今日被好几个酒楼联手围剿。   他想逃回窝,但是发现路上有人跟他,他努力甩开那些人后,就不敢回窝了。   哥哥还在那里。   喻连硬生生折返回来,没多久就被另一波人发现,围堵在了这里。   他身上瑰丽的紫色纹路太具有辨识性了,云归管事笑呵呵说:“小娃娃,你今天逃不掉了,费劲偷东西做什么?老老实实让我把你卖了,往后若是跟个筑基期的大人,绝对不愁吃穿。”   喻连跟这些人斗智斗勇一个多月,不会武功也硬是练出来了几分身法,一看他们围堵的站位,就知道今天怕是不好跑。   他看了眼月亮的位置,心里暗暗焦急。   往常这个时候他都该到家了。   云归管事挥挥手:“这小子灵魂硬的很,打人很疼,跟一般练气五六层差不多了,不是一般的游魂。你们先把他的手脚打断,这样他能乖一点。”   酒楼专门雇的打手一步步逼近。   角落里的小孩大叫一声,给自己壮胆,把豹子的大腿肉当武器,凶猛地冲了上去。   喻连不想打人,只想逃,抢来的食物成了拖累,可他又死活不愿意把肉丢掉。一来二去,他所有的生路都被堵死了。   打手一把抡起来喻连,丢掉豹子肉,拽着他往地上摔去!   一条紫色的狗闪电一般窜出来,扑到了喻连身下。   喻连迅速爬起来,睁大眼:“……哥哥?!”   阿狗忍着疼,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挡在了喻连身前,对着周围的人呲牙,发出低吼。   “是那条狗…你竟然没死?天啊。”云归管事好似听到了天大的滑稽事,扶着额头,“你们是兄弟?你刚才叫这条贱狗什么?”   “你耳朵聋?我叫他哥哥。”喻连怒骂:“你才是贱狗!我哥哥是好狗!”   阿狗:“………”   云归管事:“你再骂一句?”   喻连也不知跟谁学的,朝他吐了口口水。   交战一触即发!   一小孩一狗大战五个实力超过他们的打手,阿狗偷袭,喻连重拳出击,竟也不落下风。   阿狗找到了机会突围,深吸一口气,变大了两圈,咬住喻连的衣领,把打架上头的小孩甩到了自己背上,准备跑了。   背上的小孩尖叫:“肉!肉!豹子肉!”   可是那肉太大了,他们要逃跑,不可能带得走的。   但是,那是肉!   阿狗转过头狠狠撕咬了三五口,喻连迅速翻身下来,趴在地上,学着他的样子撕了两口。   他吃的血呼啦的一嘴,第二口还没咽下去,就再次被阿狗叼住衣领甩到背上。   喻连绷着脸,最后伸手撕下来了一块,塞进了阿狗嘴里,才抱住了他的脖子,“哥哥,走!”   阿狗爪子在墙上一蹬,一个飞跃,后爪蹬在云归管事脸上。   云归管事惨叫一声,眼睁睁看着那小孩骑着狗扬长而去。   -   阿狗带着喻连逃到了城西。   最后停在一条荒凉的小溪边,阿狗膨大了两圈的身形骤然缩小,他匍匐在地上,身上的血又缓慢地渗了出来。   喻连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的爬到他身边:“哥哥…哥哥?”   阿狗缓了一会儿,紫光微弱闪过,他幻化成了人形,依旧是七八岁的样子。他摇了下头:“没事。”   他拉着喻连起来,到溪水边洗了洗手和脸,洗掉了血腥气。   一大一小蹲坐在溪水边,看着溪水哗哗流淌,沉默蔓延。   喻连小声问:“不回家吗。”   阿狗:“等会儿。”   喻连乖乖等着了。   少顷,喻连喊了声哥哥,偷偷朝着阿狗靠近了些。   阿狗挪远了。   喻连顿时垂头耷耳,抿起了唇,有点失落。   他们一起在这儿等了很久,等到紫色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挪到了东边,阿狗才站了起来。   “走了。”   “噢,来了。”   喻连蔫哒哒的走在他身后,无精打采的。   阿狗停了下来,微微侧头,兽性紫眸比平日深很多。   他看着身后那一小团影子,半晌,伸出手:“快点。”   喻连眼睛渐渐亮起,快走几步,手指在抓住阿狗手指前犹豫了下。   阿狗主动握住了他的手,牵着他往前走:“真慢。”   喻连哼唧一声,嘀咕:“是没四个爪子的跑得快。”   阿狗:“……”   喻连的好心情持续到他们回到家。   他站在他们被砸得稀巴烂的狗窝前,懵了。   阿狗看起来并不意外,“那些人找来这里了,所以我才没立刻回来……”   喻连转身抱住了他,“哥哥,我们家没有了。”他往常都是大声哭,这次却哭得没声没息的,阿狗闻到了眼泪的气息,才发现他哭了。   “我和爹爹的家回不去了。现在我在这里的家也没了。”   阿狗不会哄人,等他哭完,扒出来喻连宝贝的破衣服破盆,“这些,我提前藏好了。”   喻连捧着盆,吸了吸鼻子。   阿狗在远离原来狗窝的地方选了新家地址,他翻找合适的杂物,准备搭个新狗窝,喻连放下盆,在旁边帮忙。   他们一起忙活了半天,终于把新家歪歪扭扭的建了起来。   两个小孩站在丑丑的狗窝前。   这是他们两个亲手建起来的第一个家。   睡觉前,喻连往灯盏里吹了口气,里面烛火慢悠悠晃了起来。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新的狗窝,干草逐渐生出暖意,散发出令人心安的草香味儿。   喻连换上了他那身破破但柔软的布衣,抱着膝盖坐着,盯着烛火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换下来的草衣里掏了掏,掏出一点糖渣来,拢在掌心。   “本来是一大块糖的,逃跑的时候掉了。你吃吗?”   阿狗看了一眼,“不吃,你吃吧。”   喻连小心捻了一点抿进嘴巴里,甜滋滋的味道弥漫开。   他掌心里还有一些糖渣糖沫,不舍得吃了,伸到阿狗面前:“很甜的,剩下的给你。你不吃我就丢了。”   阿狗微微垂眼,抓住了喻连的手腕,低下头去,把剩下的糖渣舔了干净。   喻连掌心痒痒的,福灵心至般另一只手落在阿狗的头发上,摸了摸,又小声喊了一次:“哥哥。”   阿狗舔舐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抗拒喻连摸他脑袋的行为。   抿完了最后一点糖渣,他才低声应了句。   “……嗯。”   糖渣清甜的滋味在阿狗口中化开。   他的味觉永恒记住了这种感觉。   他第一次应喻连喊他哥哥的滋味,是甜的。 [124]第124章 千年之前(4):转瞬十年。   第二日。   两个小孩儿重新溜去了城北的酒楼,没多久,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他们那天闹了一场,事态升级,云归酒楼的东家请来了一位半步筑基。   鬼城里三位鬼王,最强的那个才是元丹后期修为。   炼气期还能硬抗一下,可半步筑基的分量往城北一压,喻连和阿狗两个只要敢露头,人家就能立刻把他们拿下。   现在不是危机时刻,喻连心里是不想偷的,但他看阿狗饿的眼睛发绿的样子,又很难受。   他们一起去城南的垃圾堆找了点吃的,能吃的很少,阿狗吃完回来,喝了半缸水,啃了点草,趴着去睡了,手里玩着他的小球。   喻连翻身过来,趴在干草上,手指戳了下阿狗的小球。   阿狗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跟上次一样咬他。他手指一弹,把小球弹给了喻连。   喻连嘿嘿一笑,托着紫色小球在灯光下看了半天。   “真神奇,丢了还会自己回来。”   阿狗指尖点在小球上。   幽紫剔透的小球里面顿时闪过流光银色,细看之下,像是旋转的星光和流云,非常漂亮。   喻连眼睛睁大了:“哇,真好看……”   阿狗扬了扬唇,不过很快耷拉下来:“再好看也不能吃。”   这从他出生起就跟着他的小球除了丢不掉外,就跟个摆设似的,“就跟你身上的东西一样,好看,但没用。”   他说的是喻连身上的紫色纹路。   喻连转了转手腕,“我还活着的时候力气没有那么大,死了之后,身上多了这个,力气才变得很大。”   阿狗改口:“哦,那还是有点用的。”   他比对过,小莲花的力气和练气八九层的差不多,不然他抢不来那么多食物。不知道他的力气会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大。   喻连爱不释手的捏着小球,这小球现在成了他们两个唯一的玩具。   玩累了,他昏昏欲睡的时候,瞥见了阿狗皱着眉,蜷着身体,忍耐饥饿的脸。   看了一会儿,喻连轻轻凑上去,把胳膊递到他嘴边。   “哥哥,你吃我吧。”   “……”阿狗缓慢睁眼。   喻连:“我不怕疼的。”   冥主封了他过往二十多年的记忆,喻连却阴差阳错以灵魂形态出现在千余年前的幽冥裂隙,暂时脱离了肉-体识海的记忆封印。   在他仅有的五岁前的记忆里,他是谢久白养的药材。   药材么,自然和人是有区别的。   人不能缺胳膊断腿,但是药材没问题。   他是很珍贵很珍贵的药材,肉身死了,魂魄还在。在幽冥裂隙,魂魄似乎和肉身没太大区别,都会流血都会痛,所以应该也能吃吧。   想着想着,喻连有点懊恼。   他要是早点想到,就不用去偷东西了,而且吃了他的灵魂血肉,哥哥说不定会好得更快。   阿狗闻了闻他的胳膊,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上去,印下一个牙印。   半晌后他松开,说:“你叫我哥哥,你不是食物,不可以吃。”   喻连本来已经闭上眼准备忍痛了,闻言有点懵:“可是你很饿……”   阿狗把他团在自己怀里,“这样就不饿了。”   喻连微微仰头:“抱着我就不饿了吗?”   阿狗:“你身上有点香味儿,闻起来我就不那么难受了。”   喻连自己闻不见,见他不像是说谎,小脸严肃下去:“我就说我可以治你的饿病,你尝一口,说不准吃完就不饿了。”   喻连受伤的时候,阿狗舔过他伤口上的血,并不管用。   阿狗实话实说:“只有闻着你才有点用。”   喻连被他这样抱着有些喘不上气,有点痛,但却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一抹隐秘的高兴——   他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哥哥不会轻易丢掉他。   就跟爹爹一样,在他还有价值之前,他不会被丢弃。   喻连努力压下嘴角,皱着眉说:“好吧,那你就抱紧点儿,每天晚上都要抱。”   阿狗:“好。”   喻连在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贴在阿狗的颈侧,也学着阿狗的样子,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   皮肤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干草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他嗅了好一会儿。   骤然来到陌生环境里的不安、雨幕里怕阿狗死掉的恐慌、偷抢逃窜的紧张、阿狗愿意当他哥哥的喜悦、重建狗窝后的宁静与心安……这段时间的记忆深深印上了这股气息。   这是他们窝里的味道。   ……是哥哥的味道。   很可惜的是,他们在新建的狗窝没有住几天,就要离开了。   城北这边,他们一点食物都偷不到。   他们决定离开这里。   离开之前,喻连想了个损招,弄了点钱。   他做了一件宽大的草衣,骑在阿狗的脖子上,两人身高加起来,掩盖在草衣下,看起来像个古怪的大人。   喻连就这样伪装成大人,把阿狗的紫球拿去当铺当掉,等紫球自己回来后,他再去第二个当铺当掉。   每个当铺都能当一点,积少成多,他们攒了点钱。   直到最后被发现,狼狈逃窜而去,一人一狗的组合彻底出名,在城北这一块简直臭名昭著。   他们这才收了手,收拾包裹,准备离开这里去城东。   城东那边几乎没有普通的游魂,都是练气和筑基期的鬼修,对下管理比城南城北严格许多。   “哥哥,这次我们有钱了,能撑到我们找到活干,到了城东,真的不能再偷东西吃了。”喻连小脸沧桑,语气惆怅。   阿狗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他们在狗窝里的宝贝家当。   “不偷吃的了,偷钱。”   喻连:“……”   阿狗见他小脸垮下去的样子:“饿不到当然不偷,先去那边摸摸情况。”   他牵住喻连的手,“走了。”   喻连人矮,步子小一些,跟的比较困难。   阿狗放慢了速度。   喻连察觉了,偷偷高兴,脚步不由得雀跃起来,走着走着时不时就蹦跶一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阿狗。   “哥哥。”   阿狗:“小莲花。”   两个瘦瘦的小孩在鬼城里犹如渺小尘埃,他们紧密的贴在一起,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   幽冥裂隙的紫月亘古不变,漆黑的夜幕星辰闪耀。   阿狗在七岁这年遇到了一朵小莲花,成了小莲花的哥哥,他牵着弟弟的手。   一牵就是十年。   -   鬼城的城东管理虽然比较严格,但赌场、斗鬼场、青楼、钱庄灰色和黑暗的交易一样不少。   甚至这里玩的更加高端,背后涉及的关系网也更复杂。   十年前,两个年幼的小孩走入了斗鬼场。这里和凡间的斗兽场区别不大,只是上场厮杀的从野兽变成了鬼。   最开始,那两个小孩只在练气五层下的初级斗鬼场厮杀,上了场,就不是人了,是被押注的商品。   他们没有退路可言,每一场都是生死搏杀,输少赢多,就这么一路杀到了中级斗鬼场。   这里的鬼在练气五层到练气十层之间。   斗鬼场的人罕见体会到了养成的快乐,每逢这对兄弟上场,都会过来捧场,还有人想花大价钱豢养他们两个,奈何没能成功。   对比哥哥,斗鬼场的人更喜欢那个年龄更小的弟弟。   出了弟弟长得更讨人喜欢之外,还因为他每一场战斗都非常漂亮,像一头优雅的小豹子缓缓绕着猎物捕食。   唯一让人不爽的就是,弟弟出手留情,死在他手上的敌人屈指可数,这让一些喜欢看血腥搏杀的看客很不悦。   但当过他对手的人却很喜欢他,给他取了个慈心小郎君的绰号。   两年前,兄弟俩被人算计,哥哥输了一场,要赔命。   弟弟为了救人,答应了车轮战,差点死在台上,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剩下哥哥还在斗鬼场厮杀,不过,也就是那次之后,哥哥再也没有输过比赛。   很多人都说,哥哥是为了给弟弟挣药钱才这么拼。   斗鬼场外的一家酒肆里,赌客们叹息。   “哎呦,可惜啊。那弟弟是重伤了还是死了?”   “谁知道呢。他要是复出了,肯定有很多人来看。”   一只纤细的手放下茶杯,往里面丢了两枚铜板,起身离开。小二收了茶杯,倒出来钱,看了眼那离去的客人。   似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戴着斗笠,一身绯色劲装,衣服料子的质感极好,一看就不便宜。   少年脚步轻盈,一路买了不少东西,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小宅子。   推开门,他喊道:“哥!我回来了。”   院中静静,没有声音。喻连鼻尖微动,闻见了一股血腥气,他顿时脸色一沉,快步跑进堂屋。   堂屋光线明亮,十七八岁的紫瞳少年咬着绷带,满头细汗,在缠腰上和手臂上的伤。桌上一堆沾着血的纱布。   喻连放下手里的东西,摘下斗笠,什么也没说,抿着唇,替他缠绷带。   紫瞳少年垂着眼,任由他折腾:“今天你回来的有点晚。”   “在路上茶馆里听见有人讲我们在斗鬼场的事,多听了一会儿。”喻连熟练的给他处理好伤口,“哥,他们是不是又给你安排难打的对手了?”   “半步筑基,不算难打。”   “他们就是仗着你签订的契约时间快到了,想把你身上最后一点油水榨光。”   阿狗:“别担心,三日后我会约徐正天出来说说这件事的。”   喻连没吭声,缠好最后一截绷带,手指抚过他裸露的后背,指尖从斜方肌滑到背阔肌。   阿狗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才放松下来,抬眼看向喻连。   他长相很俊美,但很凶,眼梢眉间自带一股血腥戾气,那双紫色兽类眼瞳天生冰冷,偏偏眼底保留了一丝似而非是的人性的温柔。   “你生气了。”阿狗抬手捏了下喻连的脸,“别气了,才十六,生气会变老。”   喻连:“你打算在哪约徐正天?”   阿狗顿了下,“望月阁。”   喻连眼睛一眯:“哥,你说谎。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去哪。”   阿狗沉默,“迎仙楼。”   那是城东最大的青楼妓馆。   喻连一把揪住他耳朵:“哪儿?”   “……”阿狗压眉,那股凶劲儿冒了出来,语速加快,“他喜欢迎仙楼我才请他,我又不玩。”   “既然这样,那我也要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都去了。”   阿狗:“凑过来一点,看着我的眼睛。”   喻连不解,弯腰凑近:“看着了。”   “看清我眼底你的样子了吗?你这样去迎仙楼,囫囵个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自从三年前开始,喻连出门就开始带面纱、斗笠或者面具了。他渐渐长大,那颠倒众生的五官也在长开。   可长得太好看,在鬼城并不是一件好事。   喻连:“我可以遮着脸。”   阿狗面无表情说:“我是你哥。你今天就是把我的耳朵拧烂,我也不会同意你去迎仙楼。”   他用这样语气说话的时候,喻连就知道,不管他怎么软磨硬泡,都没用了。   喻连气得用脚尖踢了一下阿狗,最后收了力道,没舍得用劲儿。   “你真烦人!”   阿狗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顶嘴,收了桌上的纱布,吃掉喻连买来的东西,去院子里擦身了。   喻连兀自气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脚就不听使唤的出去了,他坐在堂屋外的小凳子上,看哥哥打湿棉布擦身体。   常年在斗鬼场摸爬滚打的身体,虽是少年身段,肌肉却一点也不逊色,只是伤痕叠加着伤痕,凶煞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看着,喻连气消了一点儿,撑着下巴说:“哥,我们能不能不分床睡了?好不习惯啊。”   一个月前,哥哥突然提起要分床睡,他当然不愿意,一起睡了十年多,怎么可能说分就分?   可他闹了好几天,哥哥都不松口,最后还是分床睡了。   阿狗察觉落在他后背的视线,又从院子里的大缸中舀出来一瓢水,泼在了自己身前,“你先回屋,把我寝衣找出来。”   “哦,好。”喻连不疑有他,回屋去了。   站在院中的紫瞳少年望了眼天边冷月,无声吐出一口气。 [125]第125章 千年之前(5):狠辣绞杀。   阿狗擦完身体回来。   他床上放了他的寝衣,喻连就盘腿坐在他寝衣上,抱着胳膊。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也要去迎仙楼。”   阿狗只穿了件亵裤,水珠滑过腹直肌,没入裤带下方。   他站在床边,水珠从湿漉漉的发梢滴落,落在喻连光洁的小臂上,“我也再说最后一遍,不可能。起来,回你床上睡。”   喻连:“不起。”   阿狗挑眉,丢掉手里的棉巾,直接把喻连端了起来,喻连鱼一样往下滑:“哥!我想跟你睡。”   “老实点,别乱动。”阿狗拍了下他的屁股,绕过屏风,走了两步,到另一张床前——是的,他们分床睡是这样分的。   两张小床用半透明的屏风隔开,相隔不过三步。   他把喻连放在床上,喻连往后一仰,脚心蹬在阿狗胯上,阴沉着一张小脸,说:“果然男人长大就变了,小时候还答应我,每天晚上都抱着我睡觉。”   他沉下脸的时候神色跟阿狗有几分像,显得很凶。   阿狗解下自己脖颈上挂着的小球,扔在喻连手边:“让它陪你睡。”   喻连不情不愿的捡起来,看了眼后,“嗯?小球又变黑了很多。”   大概一年前,哥哥的这颗球就开始变黑了,原本是剔透的紫色,现在有十分之九都是纯黑色。   而随着小球的变黑,哥哥吃的也越来越少了,一两天不吃也不会饿。   他们不打算和斗鬼场续约也是因为这个。   喻连和阿狗在斗鬼场打拼,一是为了赚钱在城东扎根,二是为了喂饱阿狗。现在阿狗对食物的需求已经很小,他们也赚了很多钱,自然没必要再留在斗鬼场拼命。   攒下的钱,足够他们在城东开一家小铺子,安然过上正常生活了。   喻连:“小球和你关系密切,也不知道它全变黑了之后,你会不会受影响。”   阿狗:“它完全变黑后,我的实力会提升很快。”   喻连:“有多强,比鬼王还强吗?”   阿狗摇了下头:“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实力会变强,但是会变强到什么程度,以及他自己本身会不会受影响,影响是好还是坏,他都不清楚。   喻连把紫球丢到一边,话题又拐了回来。   “不想我去迎仙楼也可以,今天你陪我睡,不然我说什么也要跟你去。哥,你知道我的,我说到做到。”   “………”   阿狗幻化出原型,变成了一只半人高的紫色异兽,跃到了床上,前爪交叠,趴卧在喻连身边。   喻连喜笑颜开,立马拱了过来,“哥哥你真好。”   和小时候小狗的样子不同,阿狗额前的两个鼓包长出了角,类似鹿角,巴掌大小,纯黑色,入手温润细腻。   喻连双手抓住阿狗额前的两只角,一条腿大剌剌的搭在阿狗身上,鼻尖埋进阿狗脖颈上的暖烘烘的兽毛里。   “哥,你分明不是狗,兽形的样子好酷好帅。嗯…人形也很帅。”   但可能是小时候见哥哥的原形多一些,他更喜欢兽形,安全感更足一些。   阿狗爪子推开他乱闻的鼻子,“确实你现在更像小狗。”   喻连嘿嘿一笑:“随你了。”   一人一兽相拥而眠,阿狗本来想的是,等喻连睡着,他就自己回另一张床上。但想是这样想,身体有它自己的想法。   他闻着喻连身上愈发明显的淡香,兽瞳渐渐阖上。   阿狗的意识往下沉、下沉。   他又做了那个梦。   斗鬼场尖锐的哨子一次次吹响,他和小莲花一点点长大。   他十六岁的时候,小莲花十四岁,他们在斗鬼场八年多了。   小莲花武学天赋极强,自创了一套棍法,和他喜欢不择手段耍阴招不一样,小莲花每每都是正大光明打败对手。   也许是斗鬼场不把人当人的氛围感染了阿狗,那段时间他格外沉醉厮杀带来的快感中,那迸溅的鲜血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和杀气。   过往被欺辱积压起来的戾气,似乎全都通过杀戮发泄出去了。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哪怕被杀得半死也觉得痛快。   小莲花很担忧,提醒他,耍阴招容易招人恨,让他收敛一些,手下留情。   他没听小莲花的话,依旧我行我素。   他和小莲花之间,虽然是他年岁大点,但更机灵的却是小莲花,他总是有很多办法,想办法让钱生钱,不让他挨饿。   他潜意识里对小莲花有依赖心理,又或是觉得有小莲花给他兜底,就算他惹了小莲花生气,小莲花也不会离开他。   所以就算小莲花提醒他,他也没收敛,反而在对战敌人的时候越发无畏,下手越狠。   他想杀鬼,杀很多鬼。   他对一切恶行和恶欲都很适应。   他不仅喜欢上了杀戮,还喜欢上了看人赌博,喜欢去最热闹的街上静坐,也喜欢去最下流最肮脏的青楼妓馆看鬼鬼兽兽-媾-和。   他自己自然没参与,只是冷眼看着那些人脸上癫狂浓烈的情绪。   越癫狂的他越喜欢,乱-伦多人也无所谓,与他勉强交好的几个斗鬼场的同伴,私底下里偷偷骂他是恶心的畜生,没有人族正常伦理观念。   阿狗不在意,那种癫狂浓烈的情绪,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小莲花跟踪过他,发现他去的都是坏地方后,气得掉眼泪,还用棍子揍他,把他自创的打人棍法改名成了打狗棍法。   阿狗被揍了几次,就不去那些地方了。   不是改了,而是他不想小莲花跟着他去那些地方。   不去那些地方后,他杀戮欲愈发旺盛,得罪了不少人,终于有一天出事了。   一个姓黄的鬼修,带着许多练气修士,花了大价钱,点名要找阿狗和他手底下的人对战。   阿狗在斗鬼场三老板徐正天的见证下,和他签订了对战契约。   那份契约是阴阳契约,他签了之后,契约上面的内容顿时变了。   阿狗对战的人,从两名练气九层,变成了一位半步筑基。   毫无疑问,最后他输了,输得很惨。   按照契约内容,输掉比赛的人要赔命。   黄修士踩在他手背上,碾了碾,低声说:“紫瞳小兄弟,我也不是非要这样,只是你得罪了的鬼修太多,人家联起手雇佣我,想把你弄死。唉,我也是没办法。”   阿狗浑身是血,爬都爬不起来。   这个时候,他半点后悔也没有,斗鬼场弱肉强食,他杀那些有何不可?   他只是在想,还好家里的钱是小莲花在管。   那些钱够他花到长大的了。   他意识昏过去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笼子里。   隔着笼子,阿狗看见带着面具的小莲花站在斗鬼台上,在和黄修士手底下的人对战。   看台上的游魂激动无比,尖叫高声呼喊小莲花的名字:小郎君。   徐正天站在笼子外,见他醒了,便叹了口气说:“你小子命真好,有这么个给你兜底的弟弟。”   阿狗哑声问:“发生了什么。”   徐正天:“你要被弄死前,你弟弟赶过来了,他为了保你,跟黄修士签订了新的契约。”   “……新的契约?”   徐正天望向台下,抬了抬下巴,“看见下面排队的鬼修了吗?一个练气七层,三个练气八层,四个练气九层,两个练气十层,车轮战。”   “他十场连胜,你活。”   “他输一场,你们一起死。”   阿狗猛地抓住笼子,“小莲花!”   小莲花挽了个棍花,从台上看了他一眼,他很生气,狠狠瞪了他一眼,比了个口型:你等着,等我赢了他们再打死你!   他说得轻松,可谁都知道,这场车轮战赢的几率很小很小。   小莲花和其他鬼修不一样,他的灵魂很奇怪,不能吸纳阴气和幽冥之气修炼,只是力气大,身上的紫色纹路可以帮他承受冲击。   他的年龄摆在这里,爆发力强但持续性短。   在车轮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阿狗就看出来小莲花后劲不足了,他心里升起一股恐慌,对徐正天道:“我们不打了,我愿意赔命,让我弟弟下去!”   徐正天笑着说:“契约对战已经开始,就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   “把我弟弟换下来,我上去打。”   徐正天摇摇头,指了指看台上欢呼的游魂看客。   “这些游魂看的是处处留手的‘慈心小郎君’为救哥哥以身涉险,鬼城之内,情谊难得,不管他最后是输还是赢,老赌客们都会永远记得他,斗鬼场也会大赚!”   “你弟弟是今日的绝对主角,戏已经开场了,中途换了主角,这些财神爷们能愿意?”   那天,阿狗被关在笼子里,看着小莲花血战了一日。   他们就是想把小莲花的力气耗尽,才拖了那么久。   战到最后一个对手的时候,小莲花已经是重伤状态,半跪在地上,棍子滚落到了台下,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看台一片叹息,在即将要见证这位斗鬼场慈心小郎君死在真挚的情谊之下之时,却见那位力竭的小郎君突然暴起,一双纤瘦的长腿狠辣的绞在对手脖子上,双手抱住对手的头,狠狠一扭!   一击毙命,形势陡转。   全场鸦雀无声。   那位小郎君抬手合上对手死不瞑目的双眼,说了句:“……对不起。”   他话音落下很久,看客们才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的尖叫狂欢。   “他赢了!他赢了——!天哪,他居然还有力气杀人?!”   “不不不,他真的没有力气了,才会选择这种一击毙命的方式。前面九个人下台的时候都是活着的!”   “爹娘啊,所以他才说对不起,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对不起,娘的,老子真忘不了他了。”   小莲花看向黄修士和徐正天。   徐正天解开关着阿狗的笼子,大笑着宣布:“小郎君,你赢了!”   在游魂看客们为这一次反转的激动狂欢中,阿狗狂奔向看台,接住了那缓缓倒下的身影。   他脚下是飞溅的血,入手一摸,小莲花的骨头碎了不知道多少,浑身都软绵绵的。   小莲花还在生气,说:“哥,你以后别这样了,再来一次,我可能就打不赢了。”   他还说:“你不听我的话,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阿狗说,我知道,我错了,我带你回家。   他本能的去舔舐小莲花脸上的血和汗。   可是小莲花闭上了眼睛,身体表面出现了裂纹。   徐正天拧眉说:“他伤势太重了,灵魂承受不住,要魂飞魄散了。”   ……魂飞魄散。   阿狗知道,魂飞魄散就是消失,人死了还能变成鬼,可鬼魂飞魄散后,世间就真的再无他半分痕迹了。   他冲开所有围上来的人,抱着小莲花回家,买了许多填补灵魂的药材,把自己留着买食物的钱全砸了进去。   他想尽办法去补小莲花身上的裂纹,可是不管用,眼见着裂纹越来越多。   阿狗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抱着小莲花,茫然说:“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我知道错了,小莲花,你别不理哥哥。”   “哥哥知道错了。”   那是他第一次掉眼泪,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眼泪就砸在了小莲花的脸上。   梦中的恐慌感再度袭来,熟睡中的阿狗猛地睁开眼。   心脏狂跳。   他扭头去看身边安睡的喻连,探了探他的呼吸,才缓了口气。   他重新变作人形,眸色变深,手指拂过喻连脸侧的紫色纹路,“小莲花……”   两年前,他险些以为小莲花醒不来。   不吃不喝守了小莲花十日,他竟然也没有感觉到饿,大脑一片浑噩,抱着小莲花溃散的身体,像一具不会动的雕像。   直到他看见小莲花身上的紫色纹路渐渐蔓延到新出现的裂缝里,填补粘合了上去,那些裂纹变成了新的紫色纹路。   没多久,小莲花就醒了。   从那之后,阿狗就猜到,小莲花的灵魂本来就是碎的,那神秘的紫色纹路似乎是维持他灵魂不溃散的粘合剂。   他不清楚小莲花的灵魂为何而碎,也不清楚这紫色的粘合剂能维持多久。   但他清楚,小莲花绝对不能再在斗鬼场待下去了,最好永远不要跟人交手,引起灵魂的震荡。   所以小莲花伤好之后,他就不许他去斗鬼场了,只让他去读书认字,一直到现在。   喻连往他身边挪了挪,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下,小猫似的嘟囔:“哥哥……”   温温热热的气息团在他胸前,阿狗搂着他好一会儿,心里残留的恐慌也散去了。   他捏了捏喻连的脸,从他床上下来,回到自己床上躺了下去。 [126]第126章 千年之前(6):6w营养液加更   喻连答应了阿狗不去迎仙楼。   但他也没有什么都不做。   他送阿狗进斗鬼场后,转头就进了一条阴暗的巷子,吹了声口哨。   不多时,几个跟阿狗年纪相仿的少年郎就出现了,见了喻连很高兴,一个两个挨过来,想靠他近点。   阿严和阿庆是一对兄弟,喻连在斗鬼场的那几年,和他们两个最交好。   和喻连交好的人,性情都差不到哪里去。   阿严沉稳点,把那几个挤过来的人挡在身后:“小郎君,这次有什么事?”   喻连神色和在阿狗面前不太一样,半张脸掩在阴影下:“我哥往后十日的对战排出来了吗?”   “没,紫瞳哥和斗鬼场签的契约时间快到了,打一场少一场,最近看他对战的人越来越多,徐老板给他挑对手很仔细。”   那就不能提前把哥哥的对手打到半残了,喻连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思忖了片刻:“徐正天约我哥在迎仙楼商讨契约的事,你们帮我打听打听,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庆:“小郎君,你不跟着紫瞳哥去吗?”   阿严拍了他一巴掌:“那是迎仙楼,紫瞳哥能让小郎君去那里才有鬼。”   阿庆嘀咕:“我们不都是鬼吗?”   “……”阿严瞪了他一眼,转而对喻连道,“好,我们帮你打听,可能会费点功夫。后天还是这个时候,小郎君再过来。”   喻连:“多谢。”   阿严摆摆手,他们在斗鬼场里没少被喻连照拂,彼此关系很好,这点忙不算什么。   两日后,喻连再次来到这里。   阿严和阿庆真的打探到了一些:“小郎君,消息不保真。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喻连点点头示意他直接说就好。   阿严:“徐正天不打算放紫瞳哥走。”   喻连不太意外,毕竟哥哥是中级斗鬼场里面的顶梁柱了,这些年不知道给徐正天赚了多少钱。   “但是?”   “但是,”阿严拧眉,“徐正天也不是全然咬死,他一直想让你重回斗鬼场。我猜,只要你哥答应你复出,他的契约就会顺利解除。”   喻连闻言扭头就走。   阿严急急扯住他:“你去哪?别冲动。”   喻连:“我去迎仙楼,徐正天敢提这件事,我哥可能会动手把他打死。到时候真的不好收场了。”   自打他上次车轮战重伤到险些魂飞魄散后,他一提重回斗鬼场,哥哥就会冷脸。   他提这个,哥哥最多是冷脸,哄哄就好了,但是其他人提……上次提这个的,两条腿都被他哥打断了。   他是怕他哥冲动。   -   迎仙楼。   作为城东最大的青楼,这里男女通吃,东楼是姑娘,西楼是公子。   不管你好哪一口,出得起钱,这里就能满足你。   迎仙楼的老鸨元娘子倚在四楼,风姿绰约的摇着扇子,满面愁容。   唉,近来西楼的台柱子被鬼王买走了,结果那么顶尖的头牌,被鬼王玩了几个晚上,竟然就灰飞烟灭了。   现在西楼的生意远不如从前红火,真是愁煞鬼了。   她有心想捧新的头牌出来接客,奈何西楼剩下的那群小馆没有哪个有头牌的气场。   新找来的那些年轻小鬼,也瞧不出大红大紫的模样。   再这样下去,今年西楼的账本怕是很难看。   元娘子吹了会儿风,准备走了,余光往下一撇,瞧见一个绯色劲装的小少年灵活的避开旁人,钻入了迎仙楼里。   惊鸿一瞥,元娘子脚步一顿,眼眯了起来。   ……好漂亮的身段。   可惜戴着面具。   但元娘子兴趣不减,她在迎仙楼阅鬼无数,单看身材和气韵,就知道这人是个难得的美人。   她摇着扇子微微一笑,离开了四楼。   喻连钻入了迎仙楼,直奔东边。   哥哥跟他说过,徐正天喜欢漂亮姑娘,所以现在他们应该是在东楼厢房里。只是喻连不知道是在哪个厢房。   他身形轻巧灵活,留心厢房里的动静,听到是哦哦啊啊的一片,转头就走,听见里面是交谈声或者弹词唱曲儿,便驻足听一会儿。   长在鬼城这种地方,喻连不是对男女欢爱一点都不懂。   斗鬼场里充斥着血腥和暴力,血腥暴力滋生的地方,从来不缺乏最原始的欲望。看对战看到激动地方的时候,看台上有的看客,会直接抓过来身边的侍从,在看台上交-欢。   从十三岁身体抽条后,喻连上场对战的时候,这样的看客格外多。   他们的眼神狂热而下流,一边看着他,一边对身下的侍从施虐。   喻连对战场次的看台上,腥膻味儿比其他人的重很多。那些人从看台上扔钱下来,钱上沾着湿润的体-液,看客们吹着口哨,催着他捡起来那些钱。   喻连捡过一次。   因为他跟哥哥需要钱。   只是捡到一半,他哥就把他拽走了,把他的手摁在池子里,洗了很久。   直到他说了一句疼,他哥才停下来抱住了他:“以后再捡那种钱,我打死你。”   那天之后,他哥找了一趟徐正天,自此,喻连看台上那种下流的看客少了很多。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哥才在斗鬼场越打越凶、杀性越来越大。   以至于后来发生了车轮战那件事……   和黄修士的阴阳契约,是徐正天看着他哥签下的,这厮一心只有钱,很难说他当年没有推波助澜。   他实在是担心——   迎面一阵香风撞来,喻连只觉得脸上一凉,用来挡脸的面具倏的落下。   他心里一惊,快速捞起面具扣在脸上,重新系好:“抱歉抱歉。”   “你这小鬼怎么走路不看路啊?”元娘子已经看清了他的脸,掩去脸上震惊的神色,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   她手指划过喻连的胸膛,嗔怪道:“都撞疼奴家了。”   喻连瞪大眼,红着耳朵连连后退:“对对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路了啊!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人。   元娘子掩唇一笑:“真可爱。”   喻连:“……”   他一边道歉一边绕开元娘子,绷着身体飞速离开了。   结果到了拐角处,他差点又撞上人,一句抱歉抱歉对不起都涌到嘴边了,那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不是不让你来?”   喻连:“……哥?你怎么这就出来了?谈好了?”   他讪讪的看着阿狗不悦的神色。   徐正天从阿狗身后走出来,打量了喻连一下,笑吟吟道:“小郎君,好久不见啊。”   喻连这样被揪着领子很没有气势,朝他拱了拱手,“徐老板,你跟我哥说什么——”   阿狗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夹在胳膊底下,半拖半拽的走了。   徐正天扬了扬眉,正准备也离开了,元娘子拦住了他,笑吟吟说:“徐老板,刚才那个戴面具的小少年,你认识?”   徐正天:“元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元娘子引着他去了私密的厢房,亲自倒上了上好的茶水。   她温声软语的问了阿狗和喻连的情况,他们两个在斗鬼场叫紫瞳和小郎君。   徐正天与她相识许多年,见她好奇,细细说了一遍,“怎么,看上那个小的了?”   元娘子:“还是徐老板会猜女人的心思。”   徐正天这下是真好奇了:“我知道小郎君长得好,但他后来掩面示人了。长得真那么好,能引得你这般在意?”   “他若入我西楼,西楼往后绝不会缺少客人,”元娘子笑说,“那小郎君连合拢腿的机会怕是都不会有了。”   当然,她不会那么糟蹋人。   徐正天喝了口茶:“他们兄弟两个不是省油的灯。”   元娘子:“不到筑基,身后也没有背景,这样的人你我见得多了。别告诉我,在榨干他们身上最后一滴油水之前,你真的想放他们走。”   她笑得温婉,徐正天却知晓元娘子是一只不择手段的毒蝎。心思良善之辈可撑不起这么大的迎仙楼。   “你想要小郎君,他哥哥会发疯。小郎君也是个骨头硬的,到时候玉石俱焚,得不偿失。”   而且。   徐正天敲了下桌子:“我也想要小郎君,你把他占了,我得了什么?”   元娘子:“做生意么,合则两利。既然他哥哥的契约在你手里,有没有戏兴趣跟我合作一把?我保证,徐老板会大赚。”   徐正天:“洗耳恭听。”   -   阿狗拖着喻连到了没人处,才松开了他。   他一巴掌拍在喻连头上:“不听话?”   喻连捂着脑袋解释:“阿严他们说,徐正天愿意不为难你,正常放你离开的条件是我重回斗鬼场,我怕你揍他才去找你的。”   “我没那么冲动。”   “所以他的条件真是这个?”   “……”   阿狗烦躁的揉了下他的头发,“你别管了。我没同意,他也没强求,事情还能再商量。”   喻连:“他具体怎么说的?”   阿狗牵着他回了家,才说:“他让我们两个死战,必须倾尽全力。作为我们离开斗鬼场的谢幕。”   喻连瞬间猜到徐正天再打什么主意。   他跟哥哥的情谊深厚,斗鬼场的看客都知道,彼时他们两个决战,看客们怕是会很疯狂。   徐正天想利用他们两个兄弟情义吸引看客,或许他还会想办法让他们两个死一个在那里,将那所谓的谢幕,变成永远无法复制的经典。   相爱的兄弟被对方杀死,对那些看客来说,很有意思,不是么?   喻连:“还好你没冲动打他。”   阿狗:“打了他是为难我们两个。”   还好他没打,能继续跟徐正天商量。   他们两个在家里商量对策,但是还没商量出个大概章程来,门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徐正天。   喻连惊讶:“徐老板,你怎么来我们家了,有事?”   他请徐正天进来,喊阿狗出来,给徐正天倒了杯水。   “不必客气了。”徐正天笑呵呵的说,“我回去想了想,你们兄弟两个这些年给斗鬼场赚了不少钱。我为难你们,也不像样子,这里有一份新契约,你们看一下。”   阿狗看完后,递给了喻连。   契约上面写了,阿狗在契约解除之前,都不必参加斗鬼场的比斗了,只需要在最后一天的时候,参加一场百人赛。   “百人车轮战?”喻连冷脸,“不可能。”   徐正天:“他可以中途休息,吃恢复体力的丹药。他不需要每一场都赢,我不是要他死,是想看看他的实力能到达哪里。”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喻连笑说,“徐老板,你是无利不起早的人,我不信你这么好心肠。”   徐正天:“小郎君说话不要那么直白。其实是大老板想举荐你哥哥去城西贵人手底下做事,想用这百人试试他够不够资格。”   “我知道你们想离开斗鬼场过平静的日子,但这里是鬼城,没有背景没有实力,迟早要被吃干抹净的。你哥哥往上走一点,你们的日子就好过一点。”   他话说到这里,把新契约往桌子上一放。   “百人车轮战,中途可以休息,可以输,打完了就能走。不是阴阳契约,没有任何坑骗你们的地方,你们两个自己考虑吧。”   喻连看着那契约,拧紧的眉就没松开过。   阿狗握了下他的手:“明天找人看看契约有没有问题,我们再商量要不要答应。”   喻连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127]第127章 千年之前(7):一场践踏在真情之上的残酷赌局。   徐正天给的契约没有问题。   喻连和阿狗跑了好几个地方找专业的人看,反复检查,也没有看出来契约的漏洞,或者任何坑骗的地方。   但喻连打死也不信徐正天这么好心,想来想去,只有他口中那准备给阿狗介绍的贵人们不对劲。   其实阿狗看契约没问题,就已经打算签了,就算真有算计,那也是以后的事。   针对他的算计,总比针对小莲花的要好。   但喻连总觉得心里不安,一直拖到最后一天,实在拖不下去了,阿狗签了契约,交给了上门的徐正天。   徐正天笑着说:“明早鬼城响钟第一声的时候,我在斗鬼场大门外等你。”   他看向喻连:“小郎君可以去送你哥哥。”   喻连也微笑着送走了他,关上门后,小脸就沉了下去。他一脚踢在门框上,门框咔咔裂开。   “笑面虎。”他说完,又骂了一句在斗鬼场学的肮脏俚语。   喻连这几天都处于一种焦虑状态,现在契约定下,他的焦虑直接达到了顶峰。   阿狗喊他他也没吱声,转身走到堂屋前的台阶上坐下,双手掌根抵在眉骨上,轻轻地吐着胸腔里的燥气。   喻连很少这样失态。   阿狗坐到了他身边,安静地陪了他一会儿。   “百人车轮战,你不要逞能,契约上要求你尽力打,但如果能放水的话,放水就好。”喻连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抹了把脸,“你一天打十个人也要打十天,我去给你收拾东西,备点伤药。”   阿狗拉住他:“小莲花,跟哥哥去个地方吧。”   半个时辰后。   喻连站在城东长街拐角处的一家什么牌子都没有的店铺前,不解。   “哥,带我来这儿干嘛?”   阿狗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印章,“你不是一直想开个店吗?”   喻连眼睛缓缓睁大了,看看那小小印章,又看看阿狗。   “这家店的地契印章?”   “嗯。”   “哥……你什么时候来看的店?”   阿狗见他难得的呆样儿,把地契印章挂在他脖子上,捏了捏他的耳朵:“早就在看了,本来想等我离开斗鬼场后再给你的,但是看你心情那么差……现在开心点了吗?”   印章侧面雕刻着四朵小莲花,底下刻着一个‘喻’字。   喻连小时候见过算命先生写自己的名字,虽然不认得,但记得字形字音。他刚来这里的时候不识字,后来识了字,自然知道自己名字里的连不是莲花的莲了。   但阿狗还是喜欢叫他小莲花。   地契印章是他领过来后,自己刻的。   “哥,我们在城东扎根了。”喻连近乎虔诚的捧着小印章。   来到这里快十一年了,他们租宅子都租在城郊,斗鬼场拼死赢下来的钱,除了必须的吃穿、药材,他们一枚铜板都没有乱花,全都攒了起来。   在鬼城拥有一家小店铺很不容易的,有了印章,这处店铺就是他们的了,在鬼城规则的保护下,很难有人能轻易抢走。   他们可以在这里做生意。   他们也可以睡在这里,店铺里面隔出一个小间,就是他们的家了。不必每月交租,不必忧心什么时候被撵走,找不到新的宅子。   阿狗抹了下他的眼尾,蹙眉:“不想看你哭。”   喻连点头,攥紧地契印章,朝他笑了。   阿狗也笑了:“想好我们以后在这里干什么了吗?”   “还没有,哥,我脑袋乱乱的。”   “可以在我去斗鬼场的时候慢慢想,等我打完回来,再告诉我。”   喻连重重嗯了一声,推开店铺的门。   这家店铺位置算中等,面积也不算大,但每一寸都是属于他们两个的。他们从幼童变成少年,从城北的狗窝走到这里,花了十一年。   店里地面干干净净的,应该是哥哥来打扫过。   喻连求证了一下,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翘起嘴角。   “哥,你打扫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狗:“在想,你看到这里会很开心。”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对店里有没有想法,桌椅摆设啦,装潢风格啦,就是你希望看见店里有什么。”喻连在店里转了好几圈,然后背着手,望向身后的哥哥。   “我希望,”阿狗顿了下,“我希望店里有你。”   月光从窗棂穿过一线,照在他幽紫色的眼瞳中,少年残留着青涩的面庞,也叫光影分割出清晰的半张。   喻连背在身后的双手慢慢绞在了一起。   少顷,他抬手把耳边乱发别回去,“我当然会在。”   他推开窗户,呼啦一声,外面的微风和月光一齐灌了进来,吹散了脸颊莫名的热气。   他们两个在这里待了很久,都没舍得走。   店里唯一一张破破的桌子被他们拖到了窗前,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桌子上,紫月的冷光洒了半身。   喻连靠在了阿狗肩膀上,“哥,我都忘记太阳长什么样子了。”   阿狗:“我没有见过太阳。”   他一出生就在幽冥裂隙,幽冥裂隙只有紫月当空。   喻连幼时的记忆也褪色了,他回忆道:“太阳有时候是金黄色的,有时候是橙色、淡黄色。天冷的时候是白色。太阳也会发光,比月亮亮多了,晒在身上特别暖和。”   “万物生长都离不开太阳,没有太阳,很多生灵都活不下去。”   “我跟爹爹就常常在院中晒太阳。”   他那时候晒太阳是想长高,可惜,他现在已经长高了,但是爹爹却看不到了。不知道他的心窍有没有帮到爹爹呢?   “他杀了你,你还提他。”   阿狗没见过小莲花的爹爹,但本能的很讨厌:“你依然很想他吗?”   “我以前想过,如果我能离开这里的话,我想去找爹爹,再跟他晒一次太阳。现在嘛——”   喻连抬眼,看着阿狗微微绷紧的侧脸,笑着说:   “我只想和你一起晒太阳。”   他指着紫月,画了个太阳一样的圆,“我欠他的恩已经还了,最多悄悄回去看他一眼,然后我们就去过自己的日子。”   阿狗:“我不需要晒太阳。”   喻连轻哼:“晒过你就知道有多舒服了。”   “我只需要你看着我就好了。”   喻连有点没反应过来。   阿狗理解的很简单:“外面的生灵没有太阳会死,我没有你会死,所以你就是我的太阳。只要你还看着我,我就不会死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喻连,神态、语气很平静。若这句话换了旁人讲,像一句浪漫的情话,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既定事实。   喻连坐正,戳了戳阿狗。   阿狗看他。   喻连手指撑大自己的上下眼皮,眼睛瞪得老大:“那我这样看你,你岂不是要长命万——岁。”   “……”   阿狗噗嗤一笑:“丑死了。”   喻连一拳捶他肋骨上。   阿狗熟练改口:“是好可爱。”   他揉着自己的肋骨,顺着喻连说的话想了想。   假使有一天真的能出去的话,过那种平凡宁静的日子也不错,说不定他真的会喜欢上晒太阳。   就如同现在,小莲花想在幽冥裂隙过平凡日子,开个店,赚点钱。他虽然觉得很无聊,但他们两个一起,似乎也不赖。   他们相依相伴了十一年了,风风雨雨,生生死死,宛如两颗纠缠生长的树,树根相连,树身相嵌,树枝相接。   从幼年到少年,他们早已融入彼此骨血之中,理应当到老也在一起。   -   喻连站在斗鬼场大门前。   阿狗的这次比试只有收到邀请的看客才能入场观看,据说来了不少城西的贵人,还有和鬼王相关的强大鬼修。   无关人士不让进,喻连只能送阿狗送到这里。   喻连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慢慢打,我计划着把咱们的家搬到店里。等你回来,我估计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阿狗应了声好,背着包袱进了斗鬼场。   喻连脸上灿烂笑容渐渐淡去,事已至此,担心也无用。   他在这儿站了大半天,才回了城郊的家。   家里空荡荡,喻连特别不习惯。   他跟哥哥从来都没分开过。   他蜷在阿狗的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就开始计划搬家的事。   喻连每天都去斗鬼场外等一会儿,然后回来,在家、斗鬼场、店铺来回跑。   如此平静了两天。   这日,喻连从斗鬼场回来,路上格外安静。   常年厮杀带来的敏锐五感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危险。   喻连垂下眼,面色丝毫不显,步伐却越来越轻,越来越快。   在某一个时刻,他骤然提速,身形化作离弦的箭,朝着远处极速掠去!   “小友。”一道平淡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喻连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定在了半空。   筑基期的鬼修!   喻连心脏狂跳,语气格外冷静:“不知阁下是谁?”   鬼修瞬身到他面前,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面具,然后摘了下来,他眼底闪过惊艳:“怪不得她费尽心思也要把你弄到手……”   谁要把他弄到手?   喻连看着鬼修的脸,是青年模样的男人。   可他搜遍自己的记忆,也没有找到自己对这张脸的印象:“我见过阁下?”   “没有。”   鬼修捏着他的下巴,给他喂下去一粒药丸。   喻连眼前渐渐发黑,大脑昏沉下去。   鬼修笑了下:“但你以后会经常见到我的。以你恩客的身份。”   ……什么?   喻连意识坠入黑暗里。   -   斗鬼场。   阿狗来到这里十天了,等到极度不耐烦,那所谓的百人车轮战才开始。   他换了身对战服,把脖颈上挂着的紫黑色小球藏进衣领里面。   上台前,阿狗隐隐察觉负责维持斗鬼场秩序的修士朝他投来很奇怪的眼神,像是怜悯、同情。   他眉头微皱。   等上了台,那奇怪的感觉就更重了。   看台上的看客们衣服大多十分华贵,眼神兴奋、狂热,充斥着看好戏的戏谑之感。   阿狗心跳隐秘加快。   莫非是徐正天要耍赖,或者契约有别的问题他没看出来?   斗鬼场哨响,第一位和阿狗对战的修士上了场。   在战斗哨吹响前,徐正天姗姗来迟,他呵呵笑着,转着圈对着看台拱了四次手:“多谢鬼城诸位贵客前来捧场。”   “鬼城少见真情,而今天,我和迎仙楼的云娘子,将给大家带来一场真情的盛宴!”   阿狗云里雾里,而看台上收到参加这场特殊比斗的看客们,显然知道内幕。当即有人不耐烦道:“还不快开始?花了老子那么多钱买一张票,要是不够精彩,砸了你们的台子!”   徐正天笑着说:“抱歉抱歉,不是在下来晚了,是云娘子那边的西楼新花魁闹得厉害。毕竟是初夜拍卖么,花魁才十六岁,闹腾些很正常,大家理解一下。”   他抬手一挥,空中出现一道术法凝结的水幕。   水幕里,赫然是迎仙楼的西楼花魁初夜拍卖台,花魁还没有上场,但拍卖台下已经坐满了等待拍卖的人。   阿狗一眼看去,竟然发现了不少斗鬼场的有钱赌客。   徐正天再次讲解了下这次下注的规则:“斗鬼场参赛选手,紫瞳,每击杀一位对手,得十筹,每赢得一场比赛,得十筹。”   “迎仙楼参赛选手,西楼花魁,初夜拍卖金额每达到千斛幽珠,得十筹。”   “如果最终,紫瞳的总筹数,超过了花魁的总筹数,那么押注紫瞳的赌客赢得赌局,赌金翻倍回馈大家,花魁停止拍卖。”   “如果花魁总筹数更高,那么在下只能替诸位遗憾了,因为押注花魁赢的赌客,不仅能收获美人,还会收获诸位的金钱。”   阿狗心跳剧烈加速,浓重不详的预感席卷全身:“徐正天,你什么意思。我们契约上不是这样写的。”   徐正天飞到斗鬼台上,站在阿狗面前,微笑着说:“你按照契约上来就可以。你甚至可以直接认输。”   水幕里一阵喧哗,迎仙楼里,花魁出场了!   “诸位久等。”   云娘子笑盈盈的掀开美人榻上的红绸,先露出来的是一截清瘦瓷白的脚踝,脚踝上有紫色的纹路。   阿狗霎时僵住了。   云娘子抬手一仰,红绸彻底掀开。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浅白色半透的宽衫,逶迤的长发铺在背上,勾勒出青涩的身体轮廓。   妖异的紫色纹路神秘瑰丽,像是天生,又像是为了引诱恩客刻意画上去的。   他浑身无力的趴在美人榻上,面色潮红,眼里充斥着水光、杀意和一丝惶恐。   拍卖台下押注花魁会赢的赌客们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他们认得这是谁,是十四岁之时消失在斗鬼场的慈心小郎君,他们坐在看台上看过小郎君比赛,那柔韧杀人的身段,只远远看着就足够他们宣泄欲望。   他们也都清楚,趴在美人榻上的花魁不是菟丝花,可他们肖想的也不是菟丝花。   本来都做好了小郎君长得不好看,他们冲着那股韧劲儿和狠劲儿也要尝尝滋味的准备。   现在么,倒是担心自己带的幽珠不够,拍不下美人的初夜。   有赌客扬手:“可以多人兑资么?”   云娘子轻笑:“当然。”   赌客:“兑资赢了的人,都能要他?”   “兑资人数不可超过七人。”云娘子嗔怪,“怜惜一下小郎君,入幕之宾太多,他可受不了。”   拍卖台下顿时开始找与自己连资之人。   徐正天未说完的话刺入阿狗耳中:“……你可以跟每一个对手认输,如果你想让你弟弟对台下每一个看客张开腿的话。”   “真是美人啊。”斗鬼场的看客们看着水幕,毫不掩饰贪婪的往后一靠,指尖旋转着一封鎏金漆黑的邀请信。   他们看着水幕,又看向比斗台上面色惨白的紫瞳少年,饶有兴致的扬起唇。   十日前,他们收到了迎仙楼和斗鬼场一齐发出的邀请信。   斗鬼场和迎仙楼把喻连和阿狗的情谊写成了动人的故事。   可越动人,就越想让人撕碎。   昔日弟弟在车轮战里救了哥哥,那今日哥哥能否在车轮战中,让弟弟免于被台下的赌客凌辱?   一封邀请信,一场践踏在真情之上的残酷赌局,吸引了鬼城有权有势修士的目光。   他们踩着两个少年在绝望里被碾碎的血和泪,在狂欢里揽尽了这泼天的金银。 [128]第128章 千年之前(8):赌局结束,紫色巨兽。   “赌局开始!即刻下注!”   叮叮咚咚。   哗啦——   筹码、金银、铜板、幽珠潮水一样涌入赌桌。   在斗鬼场和迎仙楼的操纵之下,这场真情赌局辐射鬼城东南西北,掀起了一场赌注狂潮。   城北有人认出来了阿狗和喻连,毕竟喻连身上的紫色纹路实在是太明显了,过去十一年,那一人一狗偷东西后狂奔而去的身影,依然深深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原来这些年他们去城东混了,真是不错啊。”   “唉!我就说那小子长得好,当年想把他卖了,绝对能大赚一笔,可惜啊。”   “走走走,去迎仙楼和斗鬼场外围观围观。难得的热闹呢。”   “是啊,听那些大修士说,还有鬼王关注了。”   冰冷的鬼城因一场赌局而变得炽热。   恶意云涌,呼啸着扑向那两颗真心。   迎仙楼拍卖台下,叫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六千斛幽珠!”   “九千斛幽珠!”   “……”   “三万斛幽珠。”   云娘子笑说:“三万斛幽珠,小郎君得筹三百!”   她话还没说完,下面竞价的人就有开始了,若非修士,普通凡人绝对记不下如此疯狂的竞价。   台下的赌客想要美人,更想要押注斗鬼场赌客们的金银。   若是输了,他们可是两手空空,血本无归。   沉没成本越来越高,他们不想自己砸的钱打水漂,只会越砸越多。   云娘子笑得合不拢嘴。   没有谁在意被竞拍的美人愿不愿意。   那些笑声、吼声、骂声飘入喻连耳中,隔了一层水雾一样。   榻上铺着丝绸的垫子柔软无比,散发着诱人的浓香,那香味儿每吸入一点,他身体就燥热虚弱一分。   喻连视线都是虚幻而模糊的,台下那些赌客狂热的模样,在他眼中扭曲变形。   他被抓来迎仙楼后,意识就一直是昏沉的。   云娘子逼他吃了很多药,说那些药会慢慢改造他的灵魂体,让他尽快适应往后在迎仙楼里的生活。   还说,等拍卖会后,她会好好调教他两年,再让他出台。   她又说,在迎仙楼里不愁吃穿,不缺金银,只要他好好的不闹腾,他想要的一切,自有恩客双手捧到他面前,只求他一笑。   她说了很多很多,威逼利诱,喻连没有力气,回应她的只有一口口水。   他甚至想办法杀了看守他的两个鬼修,即将出逃的时候,又被抓了回来——就在刚刚。   这也是云娘子在赌局开始前来迟的原因。   云娘子本来不想给他灌药的,她认为喻连身上那股反抗的劲儿,更能激起台下赌客的激情。   不过出乎她意料,就算是灌了药,台下赌客的激情也不见减少。   大部分赌客都选择了连资竞拍,先赢了其他赌客再说。至于他们这些胜者,谁第一个射进喻连体内,那就是他们内部商量的事了。   喻连不清楚自他被抓来后,外面过去了几天。   他想杀光下面的赌客,他更恐慌哥哥从斗鬼场出来后,没有在家里看见他,反而在迎仙楼看见他。   那时候该怎么办?   哥哥会疯的。   阿狗已经疯了。   迎仙楼的水幕里,赌客竞拍叫价的声音疯狂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犹如一头发狂的野兽,拳下鲜血飞溅。那狂暴厮杀的血腥暴力让看台上的看客们激动高呼。   “杀!”   “杀!”   “杀死他们!”   排山倒海的吼声响彻斗鬼台上空。   斗鬼台周围四位筑基鬼修压阵,冲是冲不出去的,阿狗只能拼命打,玩命打。他嘶吼泣血的声音和血红的双眼,落入看客们眼中,成了他们赢得赌局的可能。   阿狗越疯,他们就越能赢。   他们恨不得阿狗爆发彻底疯癫,让他们赢得赌局,之后再拿着迎来的钱去玩他弟弟。   想想就十分愉悦。   十筹、一百筹、五百筹……一千二百筹!   赢一场十筹,杀一局十筹,台下比斗的修士被阿狗杀了六十个,得到的总筹数已经来到了一千二百筹。   而迎仙楼拍卖数已经来到了十一万三千斛幽珠,短短半日,已经逼近迎仙楼历史拍卖价最高的花魁了!   眼见拍卖喊价的频次降低,云娘子抬手一挥,和斗鬼场那边如出一辙的水幕出现了。   云娘子似乎很可惜:“诸位,斗鬼台那边的总筹数已经超过我们了。小郎君的哥哥很拼命呢,看来是死也不愿意让自己弟弟被诸位拍下了。”   这就是云娘子没有一开始就展开水幕的原因。   竞拍是有疲软期的,疲软期的时候,需要一些刺激,重新激发大家的激情。   水幕里血腥的厮杀、吼声和暴力带来的沸腾,霎时点燃了拍卖台下。   “嚯!那紫瞳的小子这么能打?”   “看来和他弟弟的感情是真深,这种情深真让人厌烦。”   “啧,这么疯,看来斗鬼场那边的赢面也不小。”   两边水幕边上的总筹数你追我赶,疯狂跳动。   喻连昏沉的大脑捕捉到了和阿狗有关的关键词,一点点清醒过来,无焦距的视线凝聚,投向水幕里。   那满脸鲜血的紫瞳少年让他瞳孔无意识扩散了一圈。   喻连的眼也被那血色染红了似的,“哥哥。”   此时此刻,他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徐正天的算计,明白了是斗鬼场和迎仙楼联起手来,想要榨干他们身上最后一滴血,然后把他们兄弟剥皮拆骨,彻底吞掉。   阿狗拳下飞溅的鲜血和骨骼碎裂的声音如此清晰。   “哥哥……”   喻连声音很轻很轻,可水幕里的阿狗立刻望了过来。   时间仿佛有一刹静止了。   两人隔着狂欢的赌局,望着对方的脸。   可阿狗嘴唇一动,说了什么,立刻就重新陷入厮杀之中。   泪水划过喻连的两腮。   喻连看清了,阿狗说的是:“别怕,哥哥在。”   喻连不怕台下的赌客,不怕死,他怕的是阿狗出事。   相伴十余载,他清楚哥哥的极限在哪里,可哥哥绝不会停下,这场赌局,他们分明是逼着哥哥去死。   又过了半日,百人车轮战的对手已经被阿狗杀光。   他拿到了这张对战里最高的筹数,两千筹。可喻连的筹数是两千两百三十筹,拍卖数额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二万三千斛幽珠!   斗鬼台上,徐正天挑眉说:“看来竞价很白热化,紫瞳,你可以选择加人,继续战斗。是继续,还是放弃?”   阿狗汗珠滴落,半跪在地:“继续。”   徐正天挥手,又是百名修士入场。   阿狗直接冲下了比斗台,与对手混战厮杀在了一处。斗鬼场看不出时间流逝,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不知道和他对战的修士换了多少批,他眼里只有跳动的筹数。   他手骨碎了,肩胛骨断了,肋骨粉碎,挥出去的力道不断减弱。   斗鬼场的总筹数和迎仙楼始终焦灼,相差无几。   阿狗被捶到地上,脊梁骨发出咔嚓一声碎响,他大脑空白片刻,所有声音顷刻远离。   趴在地上的紫瞳少年浑身发抖,无意识抽搐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上的少年挣扎了起来。   他不能死。   他不能昏过去。   他不能……   那不满的、沸腾的斥责辱骂重新淹没了阿狗的感官:   “起来啊!”   “滚起来!给老子继续杀!”   “再不起来,等哥几个去迎仙楼,把幽珠塞你弟弟**里,狗娘养的,站起来!”   赌局的时间还有三炷香就结束了,怪不得他们如此着急。   “实在没力气就自爆啊!”   阿狗实力不到筑基,就算自爆杀伤力也不大,但最后关头了,能杀几个杀几个。   喻连的竞拍价格已经来到了五十三万六千斛幽珠。比迎仙楼最高的记录还翻了一倍多。   美人榻上。   喻连往上爬了一下,如此简单的动作,花了他许久。   他头悬离了美人榻,闻不到丝绸上令人骨头发软的浓香了,他牙齿深深嵌入自己手腕,撕咬着自己的手筋,血色淋漓。   “云娘子!”台下有赌客惊呼。   云娘子眯起眼,并指一点,绯色轻纱化作细绳,缠上了喻连的手腕,直接将他从美人榻上吊了起来。   “真是烈性。”   喻连脚尖堪堪碰到地面,他偏头吐出嘴里的血,哑声说:“我哥不能死,这是底线。他若是死了,你就算把我扣在这里,我也会想方设法的跟他一起死。”   台下的赌客道:“云娘子,对小郎君温柔一些,伤到他我们可心疼得很。”   云娘子才不舍得伤喻连,擦着一点皮她都心疼,这可是金子打的人,金贵着呢。   她哄道:“你哥不会死的,徐正天看着呢。”   竞拍价格堪堪超过斗鬼场就停了下来,暂时领先的是连资竞拍的五名权贵鬼修。   斗鬼场那边的看客唉声叹气,眼见阿狗濒死,便对着水幕喊:“待会儿水幕就不要关了吧。”   “好歹出了这么钱,你们吃肉,让我们喝点汤。”   他们想通过水幕看喻连被凌辱的过程。   云娘子故作犹豫:“这不太好吧,台下的看官花了那么多幽珠,怎么会愿意和你们分享呢?”   斗鬼场看客:“我们愿意出钱看。”   收到这次赌局邀请的修士,都不差钱。   云娘子看向台下拍下喻连的赌客,笑吟吟:“那就要看你们五位愿不愿意了。愿意的话,诸位也可以得到一些金钱回馈。”   这倒是出现了分歧,有修士说一个玩意儿罢了,他们爽完还能赚一些钱回来,岂不是美哉?   还有修士说他们难道差这点钱?让斗鬼场那些看客把他们当成野兽围观,很好看?   徐正天佯装不悦:“云娘子,时间还没结束呢。”   云娘子:“紫瞳还能爬得起来吗?”   说实在的,她真是惊讶了,没想到竞拍价格会飙升到这个数值,更没想到阿狗连筑基都不到,能硬杀那么多的修士。   这样的人太恐怖,成长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阿狗趴在一滩血里,脖颈上挂着的紫黑色小球也随他浸在血泊中。   他指尖死死扣住地面,勉强撑起来了一掌之距,手骨咔嚓一声响,他再次摔了下去,脸贴在地面,涣散的双眼直直望向水幕。   小莲花。   小莲花……   喻连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脖子上还挂着店铺的小印章,云娘子是想给他扔了的,但为了安抚他的情绪,勉为其难留了下来。   刻着小莲花的印章晃到了喻连眼前。   它代表着他和哥哥近在咫尺的、拼命了十余载才得到的向往的日子。   近在咫尺,可他双手被吊住,怎么也抓不住这印章。   喻连颤声说:“哥哥,我还是没想好我们的店要卖什么。”   现在说起来这话很不合时宜。   但这不合时宜的话,喻连也不是同那些恶心的人说的。   “我一开始想卖花,幽冥裂隙很少有花,但是供货源肯定不好找,我怕我们又被骗……我又想,你不喜欢无聊,我们两个身手不错,那我们可以开一个打手雇佣店。”   “一开始,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但以后壮大了,肯定能赚很多钱,这样,你也不会无聊。”   “可是开打手店,我怕你再受伤。”   就和现在一样。   那么多血,哥哥得多疼。   喻连眼前模糊一瞬,泪珠擦着印章的边缘落下。   “所以我反复纠结,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他压住声音里的哽咽,拼命挤出眼眶里的泪水后,才抬起眼,对着水幕里濒死的阿狗笑了笑。   “哥,这个任务太难,我想不出来了,等你离开斗鬼场后,你帮我想吧。”   他是给阿狗找点事做,他无法接受这种侮辱,他想死了,可是他怕阿狗活不下去。   阿狗听懂了,浑身骨骼被碾碎的痛都抵不上这几句话让他窒息。   他朝着水幕的方向爬了下:“小莲花……”   迎仙楼二楼的厢房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一道玄衣人影撩开厢房的垂帘,站在栏杆旁,他看向喻连:“倒真是两个有情有义的少年。”   云娘子抬头望去,立马肃然:“拜见公子。”   玄衣人影声音温雅:“有情有义之人不该被如此羞辱。既然他哥哥紫瞳已无战力,拍卖也即将结束,水幕,就关了吧。”   他瞥向的是那几个拍下喻连初夜的权贵,他们的争论已经从等会儿凌辱喻连的时候到底要不要开水幕,变成怎么凌辱了。   云娘子:“自然,都听您的。”   斗鬼场的徐正天也垂首行礼,随后散去了水幕。   最后一炷香还剩下半个指节的长度没有燃尽,斗鬼场一部分看客还在咒骂阿狗,另一部分已经哀叹起来了:“后悔了,早知道去迎仙楼那边押注了。不管输赢,好歹有美人看。”   “连资五个人呢,那小郎君能受得了吗?”   有看客哼笑:“受不受得了,人家都能玩得到。”   “还记得上个花魁么?被鬼王带走后,没过几天就死了。小郎君这幅相貌,鬼王说不准也会看上,到时候还有我们什么事儿?”   “就算鬼王看不上,小郎君这次接客后,下次就要等两年后了。云娘子培养花魁的手段很了得。等他开台接客,轮到我们的时候,说不准那小郎君已经变成离了男人活不了的淫-兽了。”   “啧,那有什么意思?我还是更喜欢烈性点的。”   他们嘴里讨论侮辱的,是阿狗放在心里十余年的弟弟,是在他心里扎了根的小莲花。   没谁在意他这个在斗鬼台上濒死的哥哥。   一滴清泪横着划过阿狗的鼻梁,让血色染的浑浊。   他盯着那逐渐缩短的香烛,想着喻连方才的笑脸,胸膛短促起伏着,发出浑哑的低泣抽噎。   一旦赌局结束,小莲花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和小莲花要的东西很少,很简单,为什么偏偏就得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极端的杀戮欲充斥在他灵魂深处。   他想把幽冥裂隙所有的鬼修全部杀光。这里的鬼都是外面来的,那外面的仙道、鬼道、人道也全都该灭杀。   他要把这个世间所有的生灵都屠杀殆尽。   全都该死。   ……全都,该死。   阿狗瞳仁深处弥漫起神秘的幽光。   血泊里的紫黑色小球亮起微光,如墨一样能量从小球里流淌出来,涌入阿狗的身体。   他浑身气势节节攀升,碎裂的骨骼发出咔咔声。   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筑基后期……半步元丹!   喧哗吵闹的声音渐渐停了。   最后全场皆静。   所有看客都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那趴在血泊里的紫瞳少年。   半步元丹……?   幽冥裂隙里,只有鬼王才是元丹境!   阿狗低着头,手脚撑着地面,缓慢爬了起来,眼泪从他血红的眼眶中激落。抬眼的瞬间,那双残酷兽瞳展露无疑,暴怒和杀意席卷全场!   那是一声混合着兽吼、失去理智的怒啸:“我、要、杀了你们——!”   只一息的功夫,台下所有修士全数丧命!狂暴的攻击杀向看台,看客们戏谑残忍的面孔化作惊惧。   旋即,尖叫声此起彼伏。   什么筹数,什么水幕,什么美人,都不如此刻逃命重要!   “快跑啊!那小子不是正常鬼!”   “该死的徐正天,为什么要给我送邀请函?”   徐正天也处于呆滞状态,他本来打算把阿狗抓住关起来的,可他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个走向。   斗鬼场的筹数疯狂上涨,他下意识看了眼倒计时的香烛。   最后一炷香在此时彻底熄灭,赌局结束。   整个斗鬼场化作血腥屠杀的绞肉机,那紫瞳少年在一片血雾之中,化作紫色的巨兽,疯了一样朝着迎仙楼奔去! [129]第129章 千年之前(9):解药性。   斗鬼场的水幕关闭,所以迎仙楼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更不知道斗鬼场经过那一番屠杀,筹数已经飙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他们只以为自己赢得了赌局。   台上的花魁已经不在了,只余下花魁咬断手筋之时零星洒落的凄然血色,台下的赌客们还在回味。   云娘子招呼着楼里的姑娘公子下来,“别光顾着想小郎君呀,咱们这里其他美人儿也别有风味。”   “诸位赢了钱,也该好好快活一番不是?”   赌客:“这些庸脂俗粉,能跟小郎君比?”   云娘子:“那自然是比不得的,但这些美人儿都乖得很,诸位客官想让他们扮成谁,他们就扮成谁。学不出神韵,但学个两三分相似,也能解了客官们的遗憾不是?”   学谁?自然是学小郎君。   赌客们这才注意到,这群下来的姑娘公子们,穿着的是和喻连身上很相似的浅白色宽衫,若是遮着脸,倒也勉强可以把他们当成小郎君。   当下就有不少赌客意动了:“云娘子真是会做生意。”   云娘子笑着抬抬手。   公子姑娘们立刻盈盈上前,揽着赌客们的胳膊,一叠声的叫着“哥哥”“郎君”“公子”。   有个赌客大笑:“可别叫我哥哥,小郎君听见这个称呼,多伤心呢。”   旁边的赌客意味不明:“叫哥哥又如何?说不准对比我们,小郎君更想让哥哥操他。”   “往后小郎君在这里挂牌,那紫瞳想来看他,还得花钱当弟弟的恩客。钱都花了,不得——”   楼里的赌客们静了一瞬,继而哄堂大笑。   “唉,可惜水幕关了,不然真想看看小郎君哥哥的脸色,肯定很好看。”   就算赌局结束,就算亲自踏碎了鬼城里那份难得的真情,他们也依旧没有停下,恶意揣摩侮辱着那对少年兄弟。   下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迎仙楼的大门应声而碎。   紫色巨兽的影子犹如飓风冲入了一楼厅中,血腥和杀气霎时弥漫,刚才大笑的赌客们在大笑中身体炸成了粉末。   楼里的公子姑娘们尖叫一片,纷纷寻找能躲藏的地方。   那紫色巨兽化成人形,满脸满身血的阿狗恍如地狱里杀出来的修罗,他掐住了云娘子的脖子,“小莲花,在哪儿?”   云娘子脸色涨的青紫,惊惧无比,双手死死掰住阿狗的手,窒息道:“你、你呃、你……”   阿狗:“我弟弟在哪儿。”   云娘子说不出话,颤抖的指向三楼某间紧闭的厢房。   阿狗一把甩开她,瞬移出现在厢房前。   那紧闭的门恍若幽深旋转的地狱之门,阿狗挥散了厢房外的隔音罩,发颤的手按在了门上。   来得及的。   一定来得及的。   他半点时间都没耽搁,来的已经很快了。   这些念头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阿狗瞬移来到这儿半秒都没停,掌心一推——   一股掩藏在熏香之下的淡淡腥膻味儿扑鼻而来。   压抑喘息和微弱哭声钻入了阿狗的耳中,修士们几道哼笑从昏暗的帘幔内传了出来:“好了吧你,让开,一边去。”   “哪那么快?”   “还有力气哭?”   于是那微弱哭声也没了,过了会儿,那修士说:“好了。哥几个花钱买了个哑巴么?说话,怎么不说谢谢?”   那声音呛了一下,嗓音已经沙哑到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低弱道:“谢谢……”   啪地一声响:“谢谁呢?”   美人语气又带了哭腔:“谢谢…哥哥。”   “哥哥……”   哥哥。   阿狗的紫瞳彻底变成血红色,理智轰然崩断,他五指虚抓,抓出榻上除了美人之外的几个修士,狠狠砸在墙上!   那些恩客只来得及骂出几句脏话。   阿狗抬手。   下一刻,幻化出来的剑影狠狠刺入这些恩客的两条胳膊三条腿。   极致凄厉的惨叫声冲破云霄。   阿狗恍若未闻,他的腿却跟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面皮无意识抽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垂落的帘幔。   他在惨叫声里踉跄往前走了几步。   帘幔里又传来一句呢喃茫然的:“哥……?”   这声哥逐渐变成尖锐的耳鸣声,阿狗恍如真成了被人抽了筋的狗,心脏碎成了千万片,他手软脚软的跪在了地上,双臂肌肉抽搐发抖,眼圈极红。   怎么可能呢?   他来得已经很快了,他路上耽搁时间了吗?是不是他大脑不清醒,以为自己来的很快,实则很慢很慢?   还是说这其实是一场噩梦,等他醒来,就会发现小莲花依然睡在距离他三步之远的屏风后面。   阿狗掌心捂住自己的脸。   周围一切给他一种真实又虚幻之感,“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那真的在哪儿呢?什么是真的?   小莲花……   小莲花。   “啊啊啊啊——!”   少年死死抓住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绝望悲怒的嘶吼。   紫色风暴从他识海、丹田里卷出,幽冥裂隙天空紫云聚集,恐怖的灭世气息充斥在天地之间。   阿狗的气势再度暴涨,零星碎片划过他的脑海。   在那模糊的、零散的记忆碎片里,他看见了一道巨大的蛇影,蛇尾贪婪的圈着个很熟悉的影子。   阿狗拼命拨开雾气想要看清那个影子,云雾散去之后,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具和蛇纠缠在一起的身躯、一双含着恨意、怨毒的通红双眼。   那双眼里的恨和怨是如此浓烈,震得阿狗大脑一片空白,不敢再往前。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道急切的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   “哥——!”   “哥,我没事,那是楼里的公子,不是我。”   “哥哥你醒醒,我真的没事……”   阿狗愣愣抬头,看见了同样通红的一双眼,这双眼和那个被蛇尾缠住的影子如此相似。   但这双眼里面没有恨和怨,只有心疼和难过。   阿狗恍惚说:“小莲花……?”   喻连还是那一身拍卖时穿的浅白宽衫,虚弱地扶着门框站着,他望着紫色风暴中央神色绝望木然的阿狗,坚定地朝着他走过去。   狂乱的风暴堪称温驯地避开了喻连,半分也没有伤到他。   喻连很顺利的来到了风暴中央。   他跪在阿狗面前,阿狗呆呆的看着他。   喻连朝他笑了下,先是温柔擦去阿狗脸上的血痕和泪痕,而后直起腰,抱住了阿狗的脑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   “哥哥不怕,小莲花好好的在这儿。”   “哥,我很好,你不要怕,不要怕……”   一盏茶前。   云娘子差人抬着喻连进了厢房,喻连刚一沾床,就蜷缩着身体往里缩,他年纪不大,往里藏的时候显得更小了,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就在最后赌局结束之前,那位玄衣男子叫价了一百万幽珠,拍下了他。   他是不必面对那五个赌客了,可面对一个也没好到哪里去。   玄衣男子站在了床边:“藏这么靠里,不太礼貌吧。”   喻连眼圈依旧是红的,一字不吭。   玄衣男子温和一笑:“介绍一下,我叫遇河,家住城西。有没有兴趣跟我回家?”   听到这个名字,喻连一惊。   遇河——这个名字在鬼城里如雷贯耳。   他是鬼城里三大鬼王之一!   遇河:“我在鬼城有些话语权,你若跟我回家的话,我可以把你哥哥也带出来。”   鬼王在鬼城岂是‘有些话语权’?   他开了口,斗鬼场和迎仙楼要是不想死,就得恭恭敬敬八抬大轿把他要的人送到城西。   但在这里活了十一年,喻连可不信真的有鬼会如此好心。   喻连:“你想干什么?”   遇河:“不愿意看见有情有义的兄弟落得这般下场而已。今天一天你的时间都是我的,你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考虑。”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不久,外面就传来巨响,狂风卷进来血腥气,紧接着就是一声绝望的吼声。   喻连脸色瞬间变了:“……是哥哥。”   遇河推开窗户,见那紫色风暴笼罩了迎仙楼,目光顿时凝重起来。   “元丹境界修士自爆前兆么……为何这么恐怖?”遇河喃喃,“你哥是元丹境修士?”   喻连下床,扶着桌椅墙壁往外走,叮叮咣咣碰掉了一地东西。遇河快步过来扶住他:“你现在去找他?会死的,很危险。”   “他不会伤我的。”   “万一呢?”   喻连侧头看了他一眼,平静而偏执:“哥哥和弟弟,就该死在一起。”   他一进阿狗误入的厢房,看清里面场景后,就大致猜到阿狗误会了。   喻连抚着阿狗的后背,又说了一遍。   “哥哥,我在这儿呢。”   许久之后。   阿狗崩溃的情绪缓缓归拢,意识从混乱的未知处飘到了地面,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癫乱的紫瞳慢慢浮起微弱神采。   阿狗鼻尖埋入喻连胸膛,轻轻嗅着刻入血肉的熟悉的气息,声音嘶哑如同野兽:“小莲花。”   “是我。”   喻连指尖插入阿狗脑后的发丝里,轻柔地往下顺了顺。   “哥,你怎么这么笨蛋,连找房间都能找错。”   阿狗缓慢眨了下眼睛,双臂紧紧环住喻连,身上的血染红了喻连的宽衫,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眼前人揉碎在他的身体里。   肩膀被勒得很疼。   喻连却感到了和小时候一样的安全感。   阿狗的肩头发抖轻颤,一个字也说不出,低低的泣音哽咽后怕。   迎仙楼上空,狂暴的紫色漩涡一点一点收回了,街道两侧、迎仙楼内,一片被飓风刮过的可怖惨状。   遇河轻轻舒了口气,望向厢房内连惨叫都不敢了的几个恩客、吓成了鹌鹑的小馆。   以及,可怜相拥的两个少年。   他道:“两位,先去干净的厢房缓一缓吧。”   阿狗冰冷的眼珠斜视过来。   那是野兽在应激状态下的攻击姿势。   遇河双手举起,往后退了一步,转而对喻连道:“小郎君,你哥哥显然需要个安静的地方休息、疗伤。”   喻连:“哥,我不太舒服,我们换个地方。”   阿狗现在只能听得进他说的话,闻言力道立马松了些。   喻连也稍微退开了一点,他看出哥哥现在状态不好,便省略其他安抚措辞,直接用命令的语气道:“抱我起来,去一间干净厢房。”   又过片刻,阿狗嗯了声,沉默地抱着喻连从遇河身边跨了过去。   他们去了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无人厢房。   遇河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眯起眼。   少顷,他抬脚跟了上去。   -   厢房内。   阿狗把喻连放在榻上,视线一刻也未从他身上离开。   或许是这里是个封闭空间,且只有他们两个,阿狗没有那么紧绷了,他蹲在喻连面前,将他上下检查了一遍。   “有受伤吗?什么时候被抓过来的?他们有没有对你干什么?有没有伤你?”   “你离开两三日后云娘子就把我抓来了,她给我喂了很多药,应该是迷乱神志的药,所以我一直都不太清醒。至于其他的……没有,都没有。”   阿狗直勾勾盯着他瞧,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他的眼瞳不是平时的圆润,而是兽形未退的兽瞳,看久了有些渗人。   喻连舔了下干涩的唇,体内一阵一阵的燥热烧得他浑身虚汗。   “哥,你不信我?”   阿狗:“信。”   “真没骗你,”喻连捏了下阿狗的脸,“你实力怎么回事?”   阿狗:“回去再说。”   他已经踏入半步元丹,实力只在三大鬼王之下。迎仙楼留不住喻连,所以他才能说‘回去再说’这四个字。   如果他还在练气,今天连迎仙楼的大门都走不到,更别提带走喻连。   这种层级的青楼,厢房里一般都有伤药,阿狗翻了出来,涂在喻连手腕上。   “下次不准咬自己。”   涂着涂着,他觉得不太对劲儿,因为喻连在轻微发抖。   喻连的额发全都叫汗水浸湿了,黏腻的贴在脸颊上,颧骨泛着红,唇是缺少滋润的干枯浅红。   阿狗涂药动作停了:“很疼?”   叩叩叩——   遇河靠在门边,屈指敲了敲:“不是,是你弟弟被云娘子喂了药,再不给他解了药性,恐怕会有所妨碍。”   阿狗霎时警惕起来,喻连扯了下他:“哥,没事的。”   阿狗转过头来,摸了摸喻连发烫的脸:“刚才怎么不说。”   他手指粗粝,刮过脸颊带起一阵颤栗。   喻连眼睑微垂,躲了一下,声音极小:“应该就是那种药,我能压得住,过了劲儿就好了。”   “云娘子调教花魁的药很多都没有解药,在鬼城很有名气,光靠忍是忍不过去的。”遇河好心提醒,“最合适的方法显然就是找个姑娘公子,帮你弟弟解决一下。”   阿狗:“他才十六岁。”   遇河不解:“多少人十六岁都有孩子了,这也不小了,总比憋坏了好。”   阿狗手指攥紧,眉头紧紧蹙起。   喻连又舔了下唇:“我也没有很难受,可以忍过去的。”   他左手拇指的指甲挨个碾压过其余手指的指腹,阿狗知道,这是小莲花忍受不适之时的小动作,碾压的力道越大,就代表他越难受。   阿狗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杀云娘子。   他摸了摸喻连的头:“等哥哥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阿狗走之前关了门,把遇河也关在了外面。   喻连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猜测应该是哥哥设了隔音罩和防护罩。   他轻轻呼了口气,强撑着支起来的身体趴在了榻上,口鼻里呼出的热气黏到了他自己的胳膊上。   他忍不住扯过旁边的被褥,双腿夹着,合拢并紧。   喻连鼻尖全都是细密的小汗珠,他本想咬自己的手腕,又怕待会儿哥哥进来看见,便咬住了被褥一角。   好难熬。   喻连意识迷离,随着喉结滚动,他吞含的被褥越来越多,口腔里本来就不多的水分全都浸到了棉被里。   干涸的唇瓣裂开,渗出一点血色。   越来越难受了。   恍惚间,他听见门开了,一阵冷风刮了进来。   阿狗端着个托盘,面色极其难看,反复深呼吸数次,才跨进门来,转身一脚把门踢上,关严实。   喻连眼睫都是湿的,他眨了下眼:“哥?药性很难解吗。”   阿狗平复下心情,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边。   托盘里是一盒药膏,和两个琉璃支架,支架上架着个一指粗两指长的椭圆玉柱。   阿狗心里不知在想什么,面上是很沉稳的:“有些复杂。但要把药性暂时压下,就需要把这个涂满药,送进去。”   喻连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懵:“送哪里去?”   阿狗说了两个字。   喻连愣了愣,半晌才道:“哦、哦……”   “能接受吗?”   “……这算是治病,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阿狗不着痕迹擦去掌心的汗,拧开药膏罐子,戴上薄膜手套,挖了一大块药膏,涂在了支架架着的玉器上。   涂抹药膏的声音细微却难以忽视。   喻连视线几乎无法从阿狗手指尖挪开,他呼出一口更加灼热的气,耳尖也跟着发烫。   药膏化开后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坠滴下来,落在了托盘上。   这药已经足够多了,阿狗停了手,嗓音微哑:   “要我帮忙把它送进去吗?” [130]第130章 千年之前(10):好像出来了一截。   喻连看着阿狗无声紧绷的脸颊。   他忽而伸手,在阿狗额间抹了一下:“你出了好多汗。我还没看你身上的伤口,很疼吗?”   “修为突破的时候,严重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哥,你是在不好意思吗?”   “……”   喻连有时候很难猜,所以阿狗并不是每一次都能猜到喻连的心思。   就比如这一次,他不知道喻连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阿狗额角又有一滴汗往下滑落,喻连湿热的指尖虚虚抬起,随着这滴汗一起往下描摹阿狗的面部轮廓。   最后他指尖停住,往前一接,汗水滴到了他的指腹,而后又从他指腹坠下,溅落到了床褥上被他含湿的一角。   阿狗喉咙发干,喉结微滚。   “我只是在生气,若非算计,你不必经历这些。”阿狗解释,他看着那玉器,“而且用这个,也是折辱。”   他恨不得把云娘子和徐正天千刀万剐。   “哥,我们都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在你面前这样,不是折辱。”喻连微微一笑,“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好了。”   是啊,已经很好了。   起码不是最坏的结果。   阿狗:“你要是没力气,我可以帮你。”   喻连:“我可以的,我自己来。”   他伸手去拿支架上的玉器,阿狗说了句等等。   他脱下沾满了药膏的薄膜手套,取过一旁搭在水盆边缘的湿帕子,拧了拧,擦净了喻连的手指:“你手上沾了我的汗,弄到玉器药膏上,再送进体内……不干净。”   微凉的棉布仔仔细细擦过每一寸指节,残留在皮肤上的水汽带走些许燥热。   擦完喻连最后一根手指,阿狗准备撤开了,喻连却有些贪凉,脸颊追过来靠上去,在湿凉棉布上蹭了蹭。   阿狗垂眼,也擦了擦他脸上的细汗。   喻连半阖着眼睛,颧骨和眉梢一片烧红,瞳孔在又一轮上涌的药性里微微失神,张嘴吐出的热气和那凉涔涔的水汽纠缠,黏在阿狗皮肤的细小绒毛上。   “哥,你要不然给我擦擦身体吧,用水、用酒也好。我好热。”   “上完药再擦,一起清洗。”   阿狗把托盘往喻连手边推了推,而后起身,解开了榻两侧挂起来的幔帐。   轻纱一样的幔帐垂落,挡住了他们彼此的神色。   喻连轻轻抬眼。   “哥,你守着我。”   “好。”   阿狗背过身去,站在了离喻连三步远的位置。   灯火昏昏,阿狗的影子投在墙上,也零星落入深棕色镂空的幔帐里。   喻连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背影,手指落在幔帐上,无声勾勒。   他的目光融化成了丝丝流淌的柔软水流,某种青涩的、懵懂的情愫在静谧中缓慢滋长发酵。   “哥,我开始了。”   “……嗯。”   侧躺在榻上的少年握住了那细长的玉,上面融化的药膏太滑了,险些从他手里滑出去。   阿狗很想屏蔽听觉,可是又怕喻连弄岔了伤到自己。   煎熬。   他心里蹦出这两个字。   阿狗看着自己的掌心,略微出神。   两个月前,他做了一个很清晰很不堪的梦,从那之后,他就对小莲花有了那种下流的反应。   甚至有一次醒来,他就抵在小莲花身后。   他亵裤之前,和小莲花亵裤之后,全都脏了。   他趁着小莲花还没醒,给他换了身一样的寝衣,随后快速把‘罪证’处理了干净。   从那之后,他就跟小莲花分床睡了。   喻连见过下九流的场景,阿狗只会见的更多。   他的伦理、道德观念天生就很淡薄,现在依然是。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会在小莲花面前伪装、收敛。   十几年来,小莲花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   小莲花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喻连曾用很嫌恶很厌烦的神色,骂那些对他有肮脏念头的看客:“一点也不尊重人,恶心死了。”   不知为何,阿狗对这句话记得格外清楚。   所以在他发现自己身体对小莲花有欲望后,第一反应是掩藏起来。   小莲花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全身心信任,如果知道他对他抱有肮脏念头,还会认他当哥哥吗。   他厌烦起了自己野兽的身份,因为只有野兽才会无所谓伦理,无视人和人之间的情谊,对一起长大的弟弟有如此直白的欲望。   他和那些觊觎小莲花的赌客、看客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不是兽类,是不是就不会如此?   “嗯……好滑。”   小莲花的声音暗哑许多:“哥哥,这玉器还有更细一点的吗。”   阿狗:“我挑了很久,已经是最细最小的了。”   他比过,只有他食指的圈围。   幔帐里的人似乎屡试不成,呼吸声都带了焦躁,阿狗也不由得焦躁起来。   他反复掐着自己虎口,想回头又生生止住了。   “小莲花,我去帮你吧。”   喻连没应声。   少顷,阿狗听见一声含痛的长吟。   阿狗瞳孔一缩,瞬间转过身快步过去,扯开幔帐的那刹,一片极致青涩糜艳的景色冲入眸中。   “……”   喻连呼吸还没平定,他双腿曲起横平,一只手越过耻骨肌,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或者说他没力气收回来。   股薄肌和股内肌收缩舒张。   涣散的水瞳毫无焦距,已然是一副精疲力尽的瘫软模样。   他稍微转了下眼珠,“……哥,我好了。”   阿狗猛地放下幔帐,捂住了自己发痒的鼻子。   “我、我去给你换盆新水。”   他端着水盆狼狈背过身去,汹涌的鼻血止都止不住,滴滴答答落在水盆里,浑身大大小小的伤随着晋升差不多都好了,没想到在自己弟弟这儿遭受到了重击。   阿狗关上门,匆匆而去。   迎仙楼里所有的小倌和姑娘们都被关在自己厢房内,赌客有一个算一个全让阿狗吊在了迎仙楼外。   云娘子则绑在了三楼台柱子上。   遇河在旁边看着她。   阿狗端着水盆路过他们。   遇河叫住他   阿狗捂着鼻子看他。   遇河:“……呃。”   阿狗解释:“晋升太快,七窍流血。”   遇河:“只流了鼻血吗?”   阿狗:“其他的窍还没开始流。”   “………”   遇河一时不知道接什么,看着阿狗匆匆离去,洗干净脸后,又端着盆新水匆匆回来,才想起自己要问的话:“紫瞳小兄弟,你弟弟如何了?”   阿狗:“还好。”   遇河:“那请小兄弟仔细想想我说的话——”   阿狗砰地关上了门。   他端着水盆背靠着门,定了定神,沉稳地来到床前,撩开幔帐:“我在水盆里兑了点酒,给你擦擦身体,能散热。”   喻连已经不似刚才那么难受了,闻言点头:“好。”   他安心的把自己交给了哥哥照顾。   阿狗褪下他的衣衫,浸湿的棉帕含着淡淡的酒香,擦过皮肤带来丝丝舒适凉意。   喻连:“哥,那个东西,什么时候弄出来?”   阿狗:“三天后。”   喻连音量提高:“三天?”   “云娘子给你下的药不止这一种。”阿狗重新洗了下帕子,想起云娘子说的话,眸底变得晦暗冷沉。   “吃下去后的两年内,那几种药物会潜移默化改造你的身体。小莲花,你应该听说过,迎仙楼西楼花魁和其他青楼的花魁不一样,那些不一样,都是云娘子用药调出来的。”   皮肤温度蒸发了酒气,喻连竟有点冷了,脸色发白。   他在斗鬼场的那些年,当然听那些看客、同僚说起过。   他们说迎仙楼西楼公子们虽然是男人,却很不一样,尤其是花魁。   历代花魁有的灼灼如盛世牡丹,有的冷清如傲雪寒梅,可他们离不开男人,表面再疏离再冰冷,身体也极度渴望着。   若身体感到快乐,就会产生令人迷醉的香气。   喻连听那些赌客们说过,如果技巧高超,玩好了,他们甚至会和哺乳期的女子一样泌乳。   喻连轻轻打了个哆嗦。   “哥,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别怕,不会。”   阿狗:“你放心,你含着那药三天,三天后,体内的药性就会被压下来,不会改造你的身体。”   喻连:“只是暂时性的?”   “两三年后,你体内的药性会彻底爆发一次,爆发完就没事了。”   这些事云娘子当然不会跟他讲,他刚才神志全无冲进迎仙楼的时候,那女人那么害怕,还故意给他指了错误的厢房。   她分明是想看他彻底崩溃,自爆当场。   若非小莲花过来唤醒他,他力量失控,现在不死也废。   云娘子不会跟他说实话,甚至想要用这件事拿捏他。   是那个叫遇河的鬼王帮了他一把,教了他搜魂之术,他才知道了解除药性的办法。   “那就好。”   喻连绷着的劲儿松了下去。   “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不了主,实在是太可怕了。哥,要是我真成了那样,你就杀了我吧。”   阿狗擦拭他身体的手顿住,“你让我杀你?”   “我知道自己的性子,真到那时,你不杀我,我也不愿意活了。所以,”喻连确认道,“哥,你真的没有骗我,两三年后,药性解了我就没事了,对吧。”   阿狗认真道:“没有骗你。”   “但是,就算你变成了那样,我也不会杀你,更不会让你死。就算你再痛苦,也必须给我活下去。”   喻连愣了愣,立刻握住阿狗冰凉的手,安抚着笑说:“好了哥哥,我说错话了。”   “药不是能解吗?我又不会变成那样。我不寻死,会一直陪着你。”   阿狗手指沾了水,往他身上弹了弹:“下次再说让我杀你的话,我真生气了。”   喻连躲着水,连忙讨饶,一叠声叫好几次好哥哥。   阿狗这才勉强原谅他。   擦到后面的时候,他顿了顿,“……好像出来了一截。”   那浅淡的粉咬着玉色,周围都是化开药膏。   方才他慌忙端着水盆出去之前,有衣衫遮着,他看的朦朦胧胧并不真切,现在是真看清了。   他只能庆幸他的鼻血刚才流了个干净。   喻连撑起身看了看,曲起腿挡了一下,又觉得没必要,便直接敞开了,方便阿狗看得清晰。   他略微苦恼:“本来就没完全塞好,刚才你又用水洒我捉弄我,我一使劲儿,好像又出来了点。要不就这样吧。”   阿狗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万一药性吸收不够怎么办。”   万一因为没塞好,没完全治好怎么办。   这可是件大事。   喻连咬着唇,往里推了推,立刻龇牙咧嘴:“不行啊哥,真不行。”   “我来。”   阿狗擦了擦自己的手,两指摁住药物末端,努力放空自己的思绪,道:“我倒数三下。”   喻连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阿狗:“三——”   他用力一推!   “——!”   喻连小腿肚子都在打抖,深吸的那口气颤巍巍许久,才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   “哥,你真是……”   阿狗没有碰到喻连皮肤,可那玉器已经被体温暖热了,他缩回手,手指蜷在袖中捻了捻。   喻连缓了好一会儿才好了点。   “那我接下来三天,岂不是不能动了?”   “最好不要动。”   也行,回家后躺床上享受哥哥的伺候也不错。   “我把我们的家具都搬到店里去了,之后咱俩就在店里住吧。”   不料阿狗却摇了下头:“不,我们去城西。”   彻底解除药性当然不是上个药,等两三年后爆发这么简单,这期间喻连需要不少珍贵药材跟他体内的药性对冲,形成压制之势。   城东虽然富庶,可鬼城的三位鬼王和高阶修士都在城西,很多珍贵药材都只在城西流通。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很多都是喻连拿主意,阿狗把他的想法跟喻连仔细讲了一遍。   喻连抬起一条腿,方便阿狗擦散热的酒水。   他沉吟道:“是遇河鬼王建议你去的城西?”   阿狗:“嗯。”   喻连:“那你知道他花了一百万幽珠拍下我的事吗?”   阿狗脸色顿时冷了:“他拍了你?”   “他不像是对我感兴趣的样子,花大价钱拍下我,又不要我,想必是有别的东西吸引他。”   喻连沉思,“或许他原本想直接带我走,但没想到你出现了,还到达了半步元丹境界,所以他不敢直接动我,才建议我们去城西。这样他不管想干什么,都比较方便。”   “又或者他是因为哥你实力暴涨,对你也产生了兴趣。”   总归一定有目的。鬼城里没有一个鬼是慈善家,何况是鬼王。   喻连不好乱动,阿狗找来没穿过的新衣给他换上,一层套一层,裹得严严实实。   阿狗:“那我们就不去城西了?”   “先回家吧哥哥,我们再仔细商量下。”   喻连朝他伸出手。   阿狗很自然的把他横抱起来,“你拿主意,我听你的。”   喻连窝在他的怀里。   自他十四岁险些魂飞魄散后,在这些正经事上,哥哥就很少违背他的意思了。   他跟哥哥拼命这么多年,多少风风雨雨都熬过来了,连这次危机也顺利解除,可见上天其实是眷顾他们两个的。   城西么……   也不是不能去。   人家是鬼王,真想要图谋他们的话,那就算他们待在城东这儿,也无济于事。   走出迎仙楼的大门,喻连看见了楼外吊着的赌客们。   那些赌客连忙大声喊叫:   “求求你了小郎君!放了我们吧。”   “小郎君!你慈心的名号还是我们取的,你不能这样啊!我们只是来这里看热闹的。”   “看在我们给你捧场的份儿上,放了我们吧,求求你了……”   这些赌客也知道,求紫瞳没用,得小郎君开口才行。   喻连理都没理。   那凄惨的嚎叫让他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他晃了下腿:“哥,是你把他们挂上去的吗?一定要多挂他们几天。”   “你修为还会往上涨吗?要是你突破寻道、甚至是问劫,那我们岂不是在鬼城横着走?”   “横着走,躺着走,我八抬大轿抬着你走。”阿狗不悦的拍了下他的膝盖:“别乱动,收紧点儿,会掉出来。”   喻连:“……哦。”   他默默收紧。 [131]第131章 千年之前(11):七夕临近。   喻连他们的店铺只是个店面,没有小院子。   搬过来的那两张床就横在店里还没收拾,被子都没铺。   阿狗:“我需要把你放一下。能坐得住吗?”   喻连:“可以。”   阿狗将他放在椅子上,喻连僵了僵,微微吸了一口气。   阿狗见状想把他抱起来,喻连连忙拍了拍他的胳膊:“没事没事。”   他催着阿狗赶紧去收拾床铺,收拾好了后,喻连安安稳稳坐靠在床边,抹了把汗。这感觉实在是太过怪异,接下来三天能不动就不动了。   喻连:“哥,你实力为何突然暴涨。”   他在迎仙楼里不方便细问,“现在问问你,你的实力是暂时的还是永远的?”   阿狗摘下紫色小球给喻连看。   小球里面原本弥漫了十分之九的黑气,现在只剩下了十分之七。   “里面的能量跑进了我身体里,我的境界就涨了起来。没有虚高漂浮之感,应该不会回落。”   喻连沉思:“你现在什么感觉?”   阿狗如实回答:“很饿。”   两人一齐看向这颗紫色小球。   喻连摸摸下巴,先前小球快完全变黑的时候,哥哥已经不太需要食物了,现在又饿,说明小球需要哥哥进食来补充能量。   哥哥变强的原因估计就在这颗球上。   随着年龄长大,阿狗的原形不太像狗了,仔细看倒像是麒麟,小球是他的伴生物,说不定也是很了不得的东西。   他们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了一会儿。   “才十分之二就变成半步元丹了,也不知道它全变黑了会怎么样。哥,你不会真成问劫吧。”   “修士进阶需要的力量逐级递增,应该不会到问劫。”   阿狗掌心凝起一团阴气,和一团冥气。   忘川崩毁后,世上也只有幽冥裂隙有冥气了。   游魂和鬼修需要阴气修炼,但冥气效果比阴气强很多,只是这里冥气杂乱,吸收多了会干扰情绪和神志。   所以有人专门淬炼冥气,储存冥气的宝珠称为幽珠,可以当做货币使用,也可以当成修炼资源。   幽珠里的冥气已经算比较纯正了,但喻连研究了半天,发现阿狗聚起来的这一团力量里,冥气纯粹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甚至不用专门淬炼。   阿狗:“幽珠我以后自己可以制作,这是硬通货,所以你买药的钱我们不缺,唯一缺的就是能长期购买药材的门路、资源。”   喻连严肃:“淬炼幽珠可以,但必须掺点杂质,你能凝聚精纯冥气这件事不能叫外界知道。”   阿狗点头:“都听你的。”   他们两个商量到月上中天,决定去往城西,城东这间铺子就租出去,当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喻连打了个哈欠,“哥,困了。”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枕头。   阿狗没有和往常一样拒绝,而是掀开被褥钻了进去,把喻连揽进了怀里。喻连枕在他胳膊上,心一点点定了下来。   他往阿狗怀里挤了挤,说是困了,其实酝酿了好一会儿,眼皮才沉了起来。   阿狗看着倦怠疲倦的面庞,低声道:“小莲花,我们两个总是漂泊来去,你累吗。”   幼年时期在城北城南,偷取食物只为存活,狗窝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少年时期为了在城东扎根,他们在斗鬼场厮杀,几度生死,好不容易在这里有了立足之地,却又要走了。   喻连声音含着困意,“哥,我从来都没漂泊过。”   阿狗:“别骗我。”   “哪里骗你了?”   喻连掌心搭在阿狗现在还不算宽阔的肩膀上,就是这个肩膀,让他安心靠了十几年,从未抛弃,从未离开。   “你就是我的家,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他向往安定的生活,可他也从未漂泊过。   哥哥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窝在阿狗怀里睡着了,阿狗低下头,生涩地吻了下他的额头,“你也是我的家。”   -   阿狗和喻连在他们小店铺里待了三日。   既然决定了要去城西,自然要和鬼王遇河交好。   遇河也有心和他们结交,主动封锁了迎仙楼和斗鬼场,让阿狗和喻连随意处置。   阿狗跟喻连说了一声,得到了许可之后,该杀的就都杀了——喻连只许他杀该杀的,但阿狗多杀了不少。   小莲花心底始终留存善念,可他觉得那些赌客并不无辜。   喻连不方便活动,享受着哥哥的伺候,取出玉器后,身体恢复如常,很快就从迎仙楼的阴霾里走了出来。   只是阿狗似乎是留下了应激后遗症,长时间看不见喻连就焦躁,必须得一眨不眨地盯着才行。   喻连知道他是真害怕了,便也由着他盯。   时间过了两年,阿狗的那种应激状态才淡去不少。   这一年,喻连十八岁,阿狗二十岁了。   他们借着鬼王遇河的东风入了城西,两年过去,现在已经混熟。   喻连依然不能修炼,但他灵魂强度也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强,如今他的拳头能破筑基期的防御。   他在城西又有了个铺子,请了锻造师傅,开了一间武器铺,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这里都是高阶修士,却比城东城北城南的氛围好很多,很少有那种欺压凌辱的事情发生——毕竟三位鬼王压在这儿,想享受城西的修炼资源,就得懂规矩。   又或许,他们的戾气已经在其他地方发泄完了,在这里自然是一副温和气度。   喻连和阿狗的事情当时闹得沸沸扬扬,鬼城闻名,阿狗半步元丹的实力在城西排第四,自然没有不长眼的修士敢来招惹他们。   城西稳定,连人味儿都比别的地方浓郁。   还有七天就是凡间的七夕了,鬼城里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喻连的武器铺变得格外热闹。   有一部分是给自己心爱之人定制武器的,有一部分则纯冲着喻连去的。   十六岁就在迎仙楼拍出了一百万幽珠高价的小郎君,长到了十八岁,那张脸简直是斩男斩女斩变态的利器。   偏生小郎君对旁人不假辞色,只有上门买武器,才会给个热情笑脸。   武器铺的武器不便宜,偏就有许多人一掷千金,就为了多跟小郎君说两句话。   “呲——”   水泼在炽热的刀身上,雾气蒸腾。   锻造房内,喻连扎着腰撸着袖子,白生生的面庞映着锻造炉火红的光,铁钳夹着试温的刀身看了看,“温度还是差点……”   “小郎君?”   喻连头也不回:“这几天只有师傅接单,我不接。七夕有安排,送花送礼物的放门口,送人的不要。谢谢惠顾。”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喻连扭头,惊诧道:“遇河大人?您怎么来这儿了。”   遇河还是那身玄色长衫,温和道:“小郎君这是拒绝了多少修士,都总结出来一套词了。”   喻连丢了刀身回锻造炉,封了炉门,无奈道:“别取笑我了,您来找我有事吗?”   遇河:“是有点事,七夕那天,我想邀你入我府上一聚,一起吃个饭。”   喻连问他什么事,遇河但笑不语,挺神秘的。   他想了想:“如果只是吃个饭,那我有空,遇河大人说个时间,我去找您。”   “那就这么说定了,小郎君一定赏光。”   “一定一定。”   -   “绝对不行。”   阿狗抱着胳膊站在院子里,眉毛拧成了川字。   喻连也抱着胳膊:“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了,总不能再反悔。”   这两年他们欠了遇河不少人情,人家第一次邀请他入府用膳,还亲自来了武器铺,他不答应显得很失礼。   “他用心不纯,距离七夕还有好几日,他为何偏偏定在七夕那天约见你?”   “不至于吧,他多大我多大?他要真对我有意思,哪至于这两年都客客气气温温和和的,不早就下手了?”   阿狗:“他可是蛇。”   喻连不解:“是蛇怎么了?”   阿狗哑然。   他知道遇河本体是蛇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就是那天在迎仙楼,他浑浑噩噩‘看’见的一隙碎片。   小莲花在被一条巨蛇欺辱,目光含恨。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见那些,但不妨碍他讨厌起了蛇。   “没怎么。”阿狗冷脸:“遇河这两年没有异常举动,不代表着他是好人,你别因为他这两年明里暗里的照顾而心软。”   “这次去,下次就能推了。你实在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   喻连一点也不怕他冷脸,打了个哈欠,拍拍阿狗的胸膛,“哥,我在武器铺熬了好几天,真困得不行了,必须得去睡觉。喏,我身后箱子里的礼物帮我收一下。”   他说着,摇摇晃晃回了屋,那身方便干活的粗布短打,没压下半分少年风华,反而衬得他清韵天成。   他抬起手摆了摆,拖长了声音懒懒喊道:“哥,收拾完快点回来睡。”   阿狗呼出一口气,看向那一大箱子的东西。   全都是觊觎小莲花的狗东西们提前送来的七夕礼物,从半个月前就开始送了,越逼近七夕,送的就越多。   家里两个大库房,现在全放了这些没用的东西。   上一年就是这种情况,今年送礼物的男男女女简直变本加厉。   阿狗很想一把火把这些东西全部烧光,可烧光了小莲花会生气,他最终只是窝火的把箱子拖到库房里,用力地扔到里面。   他意识到,小莲花已经长大了。   这里虽然不是凡间,但也能娶妻,和心爱之人携手白头。   现在他没有喜欢的人,可是以后呢?十年、百年,他总可能会动心,去追求自己喜欢的,把爱分出一份,给出去。   到了那时,他就再也不是小莲花最亲密的人了。 [132]第132章 千年之前(12):刀和阳光。   七夕当日。   喻连和阿狗一同赴宴。   鬼王的宴席,如果是公事,会在鬼王宫里举办,如果是私事,则在自己的私宅里举办。   遇河鬼王举办的显然是私宴。   静谧小亭下,只有喻连、阿狗和遇河三个。   月色如水,微风习习,美酒倾入琉璃盏,酒香四溢。   遇河:“小郎君尝一下,我亲自酿的。”   阿狗拦下了那杯酒:“我弟弟还在服药,最好不要饮酒,免得引起药性冲突。我替他喝了吧。”   遇河:“知道你弟弟在服药,所以我提前问过医师,这酒与他所服之药并不冲突。”   阿狗:“那也不……”   喻连隐晦的用脚尖踢了下他的脚,接过那杯酒喝了半杯,品了品:“确实是好酒。”   遇河似笑非笑,“小郎君,你哥管你管的也太严了,一杯酒都不让你喝,老夫子似的,你不烦?”   他拿起酒壶想给喻连满上,喻连掌心虚虚盖住了酒杯:“我喜欢我哥管我。遇河大人,我确实不胜酒力,再多喝点恐怕真就醉了,到时候在您面前失态,很失礼。”   他面上是微笑着的,遇河却莫名觉得这位小郎君有一瞬间不太高兴。   就因为他开了一句他哥哥的玩笑?   遇河轻咳一声,他倒是没什么架子,转而给阿狗倒了一杯,“两年前你说你弟弟还小,现在可不小了吧?该让他练练酒量,省的日后成婚,新婚夜一杯酒就倒了,像什么样子。”   阿狗:“……”   他胸口憋了一股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也用了不少,喻连才问:“遇河大人,我和哥哥来城西后,仰仗您帮了不少忙,您有事不妨直说。”   遇河沉吟片刻。   “莫文和莫武要出关了。”   这两位是亲兄弟,也是鬼王,莫文实力已经达到了元丹后期,鬼王里排行第一,莫武在元丹初期,排行第三。   “之前他们说要闭关很久,现在提前出关,应该是修为有所进益。”   喻连:“这跟我们似乎没有关系。”   遇河:“莫武喜欢美人,迎仙楼上一个花魁就是被莫武玩死的,他想干什么他哥哥都纵着他,等他出关后,你就危险了。”   喻连花魁的名声已经传遍了鬼城,依照莫武的性格,无论如何都是要看看他的。   也不是不能藏,但鬼城之中,两个鬼王想找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喻连就算想躲起来都不行。   喻连蹙眉:“我又不是幽珠,哪能人人喜欢。”   “………”   遇河轻轻叹了口气。   阿狗面如寒霜。   如果莫武是个正常鬼修,那说不定事情不会很糟糕。可那家伙显然是个变态,小莲花给人的感觉太特殊了,最容易招惹的就是变态。   越是阴沟里的腌臜物,就越容易被他吸引。   阿狗:“你是专门来提醒我们这件事的?”   遇河:“是一件难事,但我这里有个解决办法。”   他再次给阿狗斟了杯酒,微微一笑。   “长兄如父,你若愿意将小郎君嫁给我,他成了我的妻,莫文莫武两兄弟自然就不会——”   阿狗直接摔了杯子,拉着喻连起身就走。   遇河挑了挑眉,转过身看着他们的背影:“紫瞳兄弟,你护不住小郎君。容我再说一句,小郎君体内的药性已经压了两年,他迟早要找个人帮他渡过爆发期。”   “和我成婚,既能杜绝鬼王莫武的觊觎,又能帮你弟弟消解药性,一举两得。等你日后突破元丹,我们两个强强联手,在鬼城里地位能更进一步。我知道你担心你弟弟,我可以发誓,以后绝对对他好。”   “对他好?”阿狗攥着喻连的手腕,语气略微讥嘲。   “你想成婚的对象是我弟弟,但你刚才全程只询问我的意见,好像只要我同意了,我弟弟的意愿就可以忽略。   七夕之日,你直接约我弟弟上门,我若不来,他是不是就被你摁着强签了婚书?”   遇河轻笑:“你不也是没问小郎君的意见,直接把他拽走了吗?”   阿狗侧头,冷冷道:“我是他哥,你是什么东西。”   遇河目送他们离去。   那小郎君回了下头,冲他歉意一笑,遇河冲他摆了摆手。   等他们走后,遇河重新坐回了石桌,拿过喻连用过的酒杯,抿住他刚才碰过的地方,慢悠悠把杯子剩余的酒喝完,才回了书房。   遇河:“他们走了吗?”   刚当差了三天的管家颤巍巍进来:“回主子,已经……已经走了。”   遇河一叹。   管家讨好道:“主子,您的实力,想留下他们兄弟,不是轻而易举吗?”   “直觉告诉我,不该轻易动手。”遇河的直觉一贯很准,不知救了他多少次。若非那紫瞳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他才不会忍两年,忍到莫文莫武即将出关。   今天他说起莫文莫武要出关的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小郎君嫁给他,可紫瞳拒绝的那么干脆……他到底有什么底牌?   遇河想着想着,低头嗅了嗅喻连用过的杯子。   他脸上浮起黑色的、类蛇的鳞片,口腔疯狂分泌口水。   管家听见那咽口水的声音,脸都白了,低着头,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后退。   遇河扭头,语气诡谲:“真香啊,吃不到。拿你先垫一垫……”   烛火摇曳,墙上影子下半身没任何变化,上半身倏然扭曲,蛇头猛然伸长,在管家的尖叫声中,一口吞下了他的脑袋。   -   七夕长夜,游魂成双成对。   喻连拽了一下阿狗:“哥,已经走了很远了。”   弯弯的河流里放着漂流的河灯,他们走到游魂少的地方。   阿狗望着他:“别听那条臭蛇说的话,我能护住你。”   喻连笑眯眯道:“那当然。”   “这次去了,知道他不安好心,以后不准去了。”   “好~”   阿狗从遇河那出来后,眉头就没松开过。   喻连看着阿狗冷冰冰生闷气的侧脸,突然噗嗤一笑:“他只是说说,我又没真的嫁给他,你怎么这么生气。”   他试探道:“你难道不想我嫁人或者娶妻吗?”   “……没有。”   阿狗定了定神:“我只是觉得,你还小,不急着成婚。鬼城里没几个好东西,等我实力到了,带你离开幽冥裂隙,外面那么多天之骄子,你随意挑。但必须让我看过,我允许才可以。”   喻连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神色,看不出半点异常,他抿了下唇,踢了下脚下的石子。   撇嘴道:“是是是,你是弟婿最严格的大舅子,弟媳最挑剔的兄长。”   他挣了下手,把手从阿狗掌心抽了出来,专心致志的踢着小石子,踢着踢着就跑到前面去了。   阿狗手指滞了滞,慢慢垂了下来,指尖蜷起,缩在了袖子里。   他不远不近的跟在喻连身后。   喻连兀自踢了会儿小石子,最后一脚把它踢进了河里,撞的一排河灯晃晃悠悠,险些全翻进河里。   阿狗停在了他身边,“我哪一句话说错了?你这么生气。”   摇晃的灯光游进少年眼底,喻连眸中波光滟潋。   “哥,遇河有一句话说得挺对的,压制的药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了,我总得找个人帮我解了药性。”   喻连目光下瞥,哥哥的手指缩在袖中,与他不过一拳之隔。   他看见哥哥的手攥了起来,几秒后又松开了,很平静地说:“小莲花,你想找谁。”   喻连移开眼:“不知道,随便找个吧。”   阿狗:“随便找个?”   喻连:“不然呢?或者你给我挑个也行,你挑谁我选谁。”   阿狗张了张嘴,很快又闭上了。   让他亲手挑个人送到小莲花床上吗?他做不到。   他不想给小莲花选别人。   他沉默了半天。   喻连气道:“你不会真在想给我挑谁吧!”   阿狗艰涩道:“我不想你身边有别人,可药性必须解,如果真到那一天……我会给你挑个人。”   喻连气得毛都炸了起来,一脚踹在阿狗膝盖上。   “你还真敢说,闭上你的嘴,讨厌死了!我打死也不会找人,我自己能忍得过去!”   语罢他转身疾走:“滚开,别跟上来!”   阿狗止步:“你去哪?”   喻连:“武器铺。”   他一路疾走,心里把阿狗骂了个狗血淋头,踹开武器铺的门。   账房先生吓得一哆嗦:“小、小郎君?”   喻连阴沉着小脸硬邦邦道:“我去锻造房,谁也不许进来。”   他一头扎进了锻造房,哐地一声锁上了门,站在锻造炉前,半晌,越想越气,一脚踢了上去,骂道:“烦人精!”   发泄完,喻连往小马扎上一坐,掌根抵在额头上,深深的吸气、呼气。   过了很久,他心里的烦躁气闷才逐渐平复下来,酸酸的难过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锻造炉里的火光跳跃,喻连鼻尖有点红,他揉了下眼,指节和眼睫都染上一点湿痕。   “还说要永远在一起,这就要给我挑人了……”   他盯着火光发呆。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哥哥的?喻连不知道。   感情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变质了。他之前看哥哥洗澡不会脸红,和哥哥睡觉不会不好意思,但是现在会。   哥哥显然也喜欢他,但肯定不是那种情人之间的喜欢。   心思一旦变了,平日里习以为常的对视、牵手、任何细微的肢体接触,都跟着变了。   喻连也不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有细小电流流窜在哥哥身上,他碰一下就被电一下,心里也痒痒的。   又酥又麻又想靠近。   他从不是别别扭扭的性格,阿狗看着很不好说话,其实很纵着他,也很听他的话。   喻连很想仗着哥哥对他的纵容表白心意,不管不顾的说出来,把哥哥追到手。   可是……   他不能修炼。   不能修炼,无法进阶,就算他现在有能斩杀筑基期修士的能力,也没办法和其他鬼修一样延长寿命。   他最多只有百年光阴。   再过二三十年、三四十年,他就会老去。而哥哥依旧年轻。   几十年对修士来说实在是太短暂了。   喻连轻轻叹了口气,抚摸着自己手背上的紫色纹路。   哥哥说,这东西是一团极其强大纯正的能量,粘合了他的灵魂,剥离不得。可他总觉得就是这东西让他无法修炼。   锻造炉上的滴漏落下最后一粒沙。   喻连回过神,拉开锻造炉的炉门,锻造钳夹出一柄被煅烧的流光溢彩的横刀。   他迅速把刀放入冥气液池中降温,等冥气被横刀吸收殆尽,横刀已经阴冷凝霜。   这无疑是一把极好的刀,可是还不够。   哥哥操纵冥气如臂使指,但缺乏一件对应的武器,他借用哥哥的冥气锻造这把刀,可冥气阴冷,到了淬火这一步的时候,温度始终都不够。   他原本是想将这把刀当做七夕礼物送给哥哥的。   可是他们是兄弟,兄弟之间哪有在七夕送礼物的?   一大概是老天都觉得他不该在七夕送礼物。所以直到七夕这天,这把刀都没有锻成。   失神间,他指腹往下一压,锋锐的刀锋一刹划破了手指。   喻连嘶了声,皱了皱眉。   武器未彻底锻成就伤了锻造者,对锻造者来说,乃是凶兆。   按照规矩,这把刀必须得毁了,毁后的材料也留不得。   可喻连凝目一看,横刀的刀锋竟然在吸收他的血液,阴冷的刀锋在升温。   喻连当机立断,横刀胸前,掌心握住刀锋用力一划,鲜血漫过他的指缝,横刀疯狂吸收着他的血液。   横刀爆发出一阵炽烈火光,刀身缭绕着紫色冥气和火红血色,极致纯粹的火焰明亮耀眼,火光燃尽之后,横刀化作暗沉的漆黑。   喻连屈指弹了弹,刀身表面隐隐闪过紫色和赤红的流光。   反复检查数遍,喻连确认这把刀已经跻身灵器之列,可以作为本命武器蕴养成长后,才惊诧道:“……竟然成了?”   是他血的问题,还是阴差阳错?   喻连从别的锻造炉里取出即将锻造好的武器,滴入自己的鲜血,却没有这种效果了。   他顿时打消了毁掉横刀重新锻造的念头。   锻造武器很神奇,某个步骤稍有不同,结果就会天差地别。   这把横刀他从开武器铺那天就开始打造,前后回炉重造了不知多少次,晶石灵材早就在一次次捶打中变了质,或许就是某次变化,才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喻连把凶兆不凶兆的抛在脑后,高兴的在刀身上刻下两个字。   随后封刀入鞘,放在了刀盒里。   他简单包扎了下自己掌心,背着刀盒,朝家里走去。   家里没人,阿狗不知道去了哪儿。   喻连把刀盒放在阿狗床头,回了自己房间。   他们两个现在不只是分床,还分了房。这次是喻连提的,在他确认自己喜欢哥哥之后。   一进屋,喻连看见他枕头上压了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喻连打开一看,盒子里飘起来一颗巴掌大的橙金色琉璃莲花,莲花里有一抹流动的光芒,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盒子下压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我寻了一缕外界的阳光关在了莲花里,送你当礼物。   别生气了。]   幽冥裂隙里哪来的外界阳光?   还有……   这是道歉礼物,还是七夕礼物? [133]第133章 千年之前(13):他想撕碎他。   是七夕礼物。   但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送出去。   窗户缝隙外,一双幽暗的紫瞳静静盯着房内的少年。   阿狗一直跟在喻连身后,看他进了武器铺,等了半天,又看他背着刀盒出来,送入他房间。   他站在这里,偷窥喻连收到礼物时的神色,看他高兴的把礼物放在枕边,看他脱掉衣服换上寝衣,卷起被子睡觉。   小莲花不能修炼,不睡觉就会很困。   可他不一样,他不会困,可以站在小莲花床边,看他一晚上。   幽冥裂隙里没有阳光,但这里偶尔会张开裂隙,吸纳游魂进入,运气极好的话,外界的阳光会投射进来一缕。   果不其然,小莲花收到礼物很开心。   他开心的时候好香。   好想尝一尝。   好饿。   好想……撕烂他。   阿狗喉结滚了滚,晦暗紫瞳里浮现出贪婪的神色,他掌心贴在窗棂上,半个身子都快从窗户里探进去了。   下一刻,阿狗一个激灵,脸色唰的白了,连连后退数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挂在脖子上的紫色小球里面的黑气又在翻涌,一丝一缕的往他体内钻。   阿狗飞速回了自己卧房,盘腿坐下,双手结印,一道道封印咒纹烙印在了紫色小球上。   许久,等到那股饥饿感消退了,他才虚脱似的往后一靠。   阿狗扯下紫色小球,冰冷的看了片刻,忽而用力砸远!   他捂住了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紫色小球是他伴生物,他和小莲花猜测,里面的黑气满了之后,他的实力肯定会迎来大跃升。   前段时间,小球里的黑气满了,自发的涌入他体内。   他突然感觉饿极了。   消失许久的饥饿感铺天盖地袭来。   且那不是肉-体的饥饿,而是灵魂的饥饿,更恐怖更汹涌。只体会了一刹,就差点把他理智饿崩溃。   他眼前的世界也变了,空无一物的鬼城上空飘荡着五颜六色的雾气。   他本能的知道,那是他的食物。   那时小莲花就站在他身边。   小莲花身上本来就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但他嗅到了另一种更极致的美味,就潜藏在小莲花体内。   只要撕碎他、碾碎他,他就一定能吃得到。   阿狗出生之时就知道自己是冥主,知道自己一定会变得很强,却不清楚冥主是什么东西。   可就在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只要他彻底吸收完小球里的能量,吞吃掉鬼城上五颜六色的‘食物’,他就会成为真正的冥主。   他不知道那五颜六色的食物是何物,却知道那些雾气是从人体内产生的。   野兽不会把食物视作同类。   久而久之,他眼里的人将不再是人,人不过是他食物的储存器。   如果仅仅是这样,阿狗觉得自己无所谓。   可小莲花身上隐约流露出来的气息实在是太美味了,美味到他想撕碎他。   伤害小莲花的冲动让阿狗胆怯了、害怕了。   年幼之时无比期待变强。   真到了这一刻,阿狗却选择了放弃。   他封印了紫色小球,并且告诉小莲花,现在不是吸收小球能量的时候。   不过显然,封印效果并不好,需要隔三差五加固一番,不然就会出现刚才那种失控的情况。   阿狗波动的实力慢慢跌了下去。   他缓了缓,走到床边,打开了喻连送他的刀盒。   是一把漆黑冰冷的横刀,刀身上隐有火红和暗紫的流光。阿狗鼻尖凑近闻了闻,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这把刀见过血了。   小莲花掌心缠着绷带,应该是他用自己的血给这把刀开了刃。   阿狗仔细看了看,这把刀已经完全迈入了灵器品阶,可以当做本命武器养育使用。   他注入冥气,和其他武器不一样,这把刀的刀身完美承接了他的气息,刀锋隐隐冒着火焰流光。   好惊艳的一把武器。   小莲花不是生气了吗,怎么会送他一把如此惊艳的刀?这不是短时间内可以铸成的。   他拂过刀身,指尖落在靠近刀柄的地方,这里刻着两个字——偕臧[1]。   这把刀叫偕臧。   阿狗深沉的品了半天,忽而眉头一皱。   这俩字是啥意思?   -   一觉睡醒。   喻连胸前有些胀,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没发现什么异状。   等了一会儿,发胀的感觉消失,他便以为是昨晚睡觉压着了,没太在意。   掌心的绷带换过,看来是哥哥来过他房间。   他推门出去,伸了个懒腰。   凑巧,阿狗也开了门。   喻连眼神悄悄飘过去,面上若无其事道:“哥。”   阿狗果然问了:“昨天你送的刀……”   “噢,看你缺把武器,早就在准备了,昨天刚好锻造成功,正好送你。喜欢吗?”才不是故意挑在七夕送的。   阿狗顿了下:“喜欢,很好用。”   喻连轻咳一声:“那就好。你送的阳光我也很喜欢。”   他昨天发脾气也很不对。药性爆发不是想忍就能忍的过去的,哥哥替他挑人其实也是为他好。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小心思就迁怒哥哥。   但他确实不想找别人,实在不行,等到那一天,他就求哥哥用工具帮他。   反正两年前的玉器都是哥哥帮他取出来的。   七夕晚上的事儿就算翻篇了。   接下来几天,阿狗早出晚归,喻连从武器铺回来后基本没见过他。   他不由得狐疑。   如此鬼祟,不会是在偷偷给他挑男人吧?!等到他药性爆发,他哥就牵着他挑好的男人出现,吓他一跳。   喻连给自己想生气了,没去睡觉,坐在院子里等阿狗回家。   却不想阿狗回家后,径直朝他走来,啪地一声把偕臧刀压在石桌上,认真道:“我都明白。”   喻连:“???”   喻连:“明白什么?”   阿狗:“明白偕臧的意思。”   “……”喻连结巴了,“你别想太多,我随便……”   “我问了账房先生,偕臧,一起藏起来。你心里担心害怕,想和我一起藏起来,避开鬼城里潜藏的危险。”   “……”   阿狗说:“我打听了莫文莫武两个鬼王往年做的事,确实和遇河说的一样,他们必定会和我们起冲突。躲避没用,只要他们不死,隐患永远存在。”   喻连:“所以?”   阿狗:“所以我想把他们全杀了。”   “……”   喻连的神色从紧张到果然如此到无言以对。   哥哥小时候念书少也不是全无好处。   他捏捏眉心,思索起阿狗的建议。   他们好歹在鬼城里混了十来年了,在斗鬼场拼命的时候藏不了太多,但这两年稳定下来后,他们确实藏了点底牌。   “我们商量下吧。”   -   一月后。   莫文莫武两个鬼王出关。   兄弟两个各进一阶,莫文晋升元丹巅峰,莫武晋升元丹中期。   他们不似遇河鬼王低调,一出关就发出了邀请贴,遍请鬼城所有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来鬼王宫参加宴会。   喻连和阿狗自然也收到了。   三日后。   鬼城筑基修士从各处赶来,心里骂了无数遍周扒皮,这兄弟两个,每晋升一次就要举办宴会,收礼收不够是吧!   当然,他们面上依然是笑呵呵的,恭恭敬敬奉上贺礼,在席间落座,打算等会儿多吃点,回点本。   开席后,三位鬼王依次入席。   莫文鬼王境界最高,自然高坐首位,他弟弟莫武坐在他下首,遇河坐在莫武对面。   在席位都坐满了的情况下,遇河旁边的双人空位就显得十分突兀。   莫文鬼王喝了口酒,淡淡道:“是谁没来。”   遇河笑道:“那位半步元丹的少年和他弟弟。”   “还没迈入元丹境呢,就这么嚣张?”莫武哼笑,“哥,人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莫文:“什么原因没来。”   侍从道:“回禀鬼王,说是那位小郎君生病,紫瞳大人要照顾弟弟。”   莫文皱了皱眉,“既然如此,先开宴吧。”   侍从拍拍手,百余名美人袅袅入席,有的席间轻舞,有的跪坐在客人身边,温声细语,添酒倒茶。   莫武显然听说过喻连的名号,饶有兴致道:“那位小郎君是个病秧子美人儿?玩起来想必别有一番情趣。”   遇河给自己倒了杯茶,叹气:“那位小郎君不是病美人,斗鬼场出来的,凶得很。不过我劝你别说这样的话,他哥哥会撕了你的。”   “前段时间七夕,我不过提了一句把小郎君娶进家门,紫瞳当场就冷脸走人了,半点面子都不给留。”   莫武哈哈大笑,“遇河,你真是没用,不仅修为多年没有进益,连娶个妻子都娶不到。你直接抢来不就行了?”   遇河苦笑。   “小郎君惹人心怜,下不了手。”   莫武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看你这样子,不会是真栽了吧?我听说你砸了一百万幽珠拍下他,真这么美?”   遇河扫了眼全场的美人。   这些都是花大价钱从鬼城各个青楼里请来的,他实话实说:“此处所有人,比不上他万一。”   “哥。”莫武拖长了音调,“你请这些美人亏了啊,早知如此,请那位小郎君来给我们跳舞不就好了?”   莫文瞥他一眼,对弟弟的心思心知肚明,抬抬手,吩咐侍从:“去请。”   没多久,侍从回来了,“紫瞳大人说,不来。”   莫武不悦:“有跟他说是哥哥请他吗?”   侍从跪下来,颤声说:“说了……紫瞳大人说,他弟弟病了,今天谁请他都不来。”   在场宾客都听见了,推杯换盏言笑交谈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宴席无声降温,阴冷气息弥漫。   莫武冷笑,连说数声好。   他抬手一挥,一道传音术传遍了城西,“区区半步元丹,我和哥哥请你两次都不来。紫瞳,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带着你弟弟滚过来,倘若他跳舞跳的好,老子留你一条狗命。”   片刻后,一道传音还了回来,是紫瞳的气息,却不是紫瞳的声音。   那是一道清亮干脆的少年音:“要不要脸?说了不去不去不去偏要来讨人嫌,又不是喜宴丧礼,就这么想要别人的礼金?”   “想看我跳舞?等你死了我去你坟头跳。”   这声音一入耳,莫武的身子就先酥了半截。   等听清这声音说的什么,他眯起眼道:“真带劲儿。”   感觉像是一只猫儿靠着叫声蛊惑他凑近,然后毫不客气的一爪子挠在了他脸上,又疼又爽。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哥,我出去一趟。”   莫文漫不经心嗯了声:“小心点。”   “一个半步元丹,怕他作甚?请他都是给他面子。等我抓那小郎君回来,和哥你一起玩玩。”莫武摆摆手,身形一闪,瞬间消失。 [134]第134章 千年之前(14):三杀鬼王,药性爆发。   在场宾客都觉得那小郎君要倒霉。   鬼城里谁不知道莫武好美人,莫文好面子?紫瞳不过是半步元丹,说尊敬点是鬼城第四,实则和前面几位的境界差距不小。   这样的情况下,先是引起了莫武的注意,又反复下了莫文的面子,无异于给自己找不痛快——虽然莫武鬼王肯定不会放过那位小郎君,冲突是必然要起的。   但私下里起冲突,跟现在明面上起冲突,到底不一样。   私下里起冲突很好说,说几句软话,紫瞳示弱道歉,再让那位小郎君哄一哄莫武莫文,睡两觉,说不定还能结个亲。   放在明面上,就没那么好解决了。   待会儿那小郎君被拎过来跳舞的时候,大概得受点侮辱了。   他们等了一盏茶、半刻钟、一刻钟……半个时辰过去了,莫武还是没回来。   宴席上有宾客恭维鬼王:“看来是美人太美,勾的莫武鬼王不愿意回来。”其余修士闻言,有的大笑,有的低头吃菜努力回本。   莫文不在意,一个半步元丹的小子,他弟弟的实力,压制对方轻而易举。   他也跟其他修士想的一样,估计是见猎心喜,当着紫瞳的面在折磨小郎君。莫武还是个小孩儿,就那点小小癖好,死一两个蝼蚁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样的念头持续到他和莫武之间的亲缘血咒亮起。   那是他和弟弟之间独有的连接,一方遇险,另一方的血咒就会发出提醒。   莫文面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轻轻放下酒杯,一刹阴气蔓延,整个鬼王宫弥漫起薄薄的水雾。   “真是好大的胆子。”   -   院中。   莫武被倒吊在屋檐下,身上被捅了八刀十六个洞,滴滴答答的血流了一地。   喻连拍了拍他的脸,道:“还想操-我吗?”   方才莫武一来,那元丹中期的威压就压了下来,他和哥哥都在院中,莫武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他。   开口第一句不是别的,就是那句:“小郎君长得很够劲儿,就是不知道操起来够不够劲儿。”   然后阿狗就炸了。   事实上,刚才莫武传音来,让喻连过去宴席上跳舞,他就已经炸了,要不是喻连摁着,他怕是得冲到宴席上把莫武捅死。   当然现在也没少捅。   莫武鼻血倒流,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叫喻连这几巴掌拍的。   他丹田被封,现在自爆都做不到。   可他浑然不惧,看着紫瞳说:“怪不得这么横,原来你是跟我一样,到了元丹中期。”   他前脚踏入院中后脚就踩中了陷阱,各种符文阵法狂轰滥炸,炸得他大脑嗡嗡响。紫瞳展露的实力也出乎他意料,缠斗一番终落下风,被吊在这里揍成了重伤。   这两兄弟就是冲着弄死他来的。   莫武:“我得罪过你们?”   喻连歪了下头:“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出,你会安安分分当你的鬼王吗。”   莫武盯了他一会儿,他的目光和舌头一样,刮过喻连的每一寸肌肤,最后残忍一笑:“鬼城,弱肉强食。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我也会找到你,尝尝你的滋味儿。”   就算他知道紫瞳真实实力和他一样,他也不会罢手,最多是从强抢变成了耍阴招。   这些话喻连在斗鬼场听过无数次:“所以又谈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呢?我跟哥哥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紫瞳扯过他的手,用帕子擦了擦。   “别碰他,会脏手。”   莫武:“小郎君,我们都有个好哥哥。希望你们待会儿能承受得住我哥哥的怒火。”   紫瞳能赢他,是因为他们是同阶,且他中了陷阱。   但他哥哥可是元丹巅峰,压制一个元丹中期绰绰有余。   他话音刚落,喻连家小院子上空就凭空出现了一道人影。   莫文来了,他先是瞥了一眼被倒吊着的莫武,确认他只是重伤还没死,才抬手下压。   阴气涌动,院中藏着的符文和阵法陷阱轰然爆炸,全部作废。   他看向紫瞳:“原来是个元丹中期,你该庆幸我弟弟没有大碍,否则我绝对会杀了你。”   “原来你不打算杀了我。”紫瞳转过身,笑了下,“可是我和我弟弟,是冲着要你们命去的。”   喻连笑眯眯点头:“对呀。”   一丝相同的淡淡煞气从他们身上冒出来。   两张一模一样的恶人笑脸。   在鬼城不是白混的,斗鬼场十几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先下手为强。   喻连自己觉得他是一张恶人面,莫文看了看他,说了句:“怪不得。”   喻连:“怪不得?”   莫文:“怪不得拍出百万幽珠的高价。”   他掌心对准喻连,五指收紧,几缕雾气朝着喻连袭来,语气淡淡:“抓了你,当我兄弟二人的王妃。”   阿狗抬手挡住。   喻连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抬了抬下巴:“哥,杀了他。”   阿狗眼神冰冷摄人,身形暴射而出,“遵命。”   两年前迎仙楼,阿狗的实力飙升到了半步元丹。这两年之间他也没有止步不前,达到了元丹中期。   这种晋升速度很恐怖,他们两个没有对外宣布,当做底牌之一。   元丹中期对阵元丹巅峰确实吃了点力。   阿狗觉得吃力,莫文就是心惊了。   这根本不符合他的正常认知,“你修的不是阴气,是冥气?!”   在鬼修里,冥气确实要比阴气更强横,如此,也难怪这小子能跟他硬抗。   阿狗:“才发现?”   “这不可能!冥气混杂,吸收多了只会癫狂,你……”   “没见识。”   阿狗一拳轰在他脸上。   他跟小莲花打定主意要把这两个鬼王摁死——为了他们以后平静安稳的日子,为了杜绝之前迎仙楼的事,干掉这里的最强。   两人完全放开手交战,爆发的动静和刚才喻连阿狗阴莫武完全不一样。鬼王宫那边听得清清楚楚,可是没有任何修士敢过来看。   开玩笑,他们过来吃个席,不是要把命也交代在这儿。   打架的事自然是能跑多远跑多远。   阿狗这场战斗打得确实艰难,如果不是冥气撑着他越级战斗,他早就被打趴下了。天空飞溅的血色落在院中,顷刻就被力量余波震成血雾。   莫武本来云淡风轻的神色凝重起来,甚至有点惶恐。   糟了。   他哥会不会输?   他们才刚刚出关没多久,美人都没享受几个,不会真栽在这儿吧。   喻连退到了他身边,说:“你看,是你哥厉害,还是我哥厉害?”   莫武:“当然是我哥厉害。”   喻连唏嘘:“对对对你哥厉害,元丹巅峰和元丹中期交手这么久还不赢,好厉害哦。”   “……”莫武激动跳脚,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见喻连挨骂也面色淡淡,他转而去骂阿狗,刚骂了一句,面前抱着胳膊的少年就抽出了匕首,捅穿了他的喉咙。   喻连:“多大年纪了,少点火气吧。”   说话归说话,但他们两个的注意力依然在战场上。   许久。   破碎含混的声音从莫武嘴中溢出:“你哥,快不行了。”   高空战场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坠下。   “轰——!”   院墙四面崩毁,院子青石砖全数碎裂。   阿狗身上血色尽染,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莫文劈砍下来的长戟。   他吐出一口血,双臂用力到发抖。   莫文也没好到哪里去,要不是仗着入元丹境时日久远,阴气充足,今天真就栽在这儿了。   他阴冷道:“本来你不用死的。”   低头认个错,献上他弟弟想要的美人,他们兄弟二人自然乐意多结交一个兄弟。   但现在,对方朝他们兄弟二人展露杀意,他自然也要斩草除根。   “如果你弟弟也是元丹,今日栽在这儿的就是我们兄弟。可惜,你弟弟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   阿狗抬眼:“你说谁是废物?”   莫文冷笑:“你弟——”   就在此时,阿狗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而莫武眼神陡然睁大,发出一阵呜咽嘶吼。   莫文瞬间警惕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咻嗤——”横刀穿过他的胸膛。   冷嘲戛然而止。   鲜血从漆黑的刀身滴下,刀身微微转动,月光拂落在「偕臧」两个字上。   一只素白的手稳稳握着偕臧横刀,小臂线条绷出流畅的弧度。   是从头至尾都没参与战局的喻连。   他侧了下脑袋,道:“我是废物?”   莫文不可置信的扭头:“你能破元丹境的防御……?”   喻连:“或许寻道境的也能破呢。”   这是阿狗突破元丹境界后,他和哥哥交手对练的时候发现的。他虽然实力在筑基,可他能破元丹境对魂体的防御。   他们两个研究许久,一致觉得是他灵魂表面紫色纹路的作用。   不知道是谁粘合了他的灵魂,但粘合他灵魂的人实力一定很强。   他们猜测,喻连破除敌人魂体防御的上限,大概取决于粘合他灵魂的人的实力上限。   ——当然,得在敌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阿狗的真实实力是他们的底牌之一,喻连的灵魂特性是他们的底牌之二。   决定斩杀莫文莫武两个兄弟之时,阿狗就估算过,他和莫文的实力相比会差上一线。   可他只负责消耗莫文,喻连才是出其不意的杀手锏。   阿狗怕节外生枝,撑着一口气三下五除二把莫文丹田废了,捆了起来,丢在一边。   自己身体微微一晃,往前一踉跄。   喻连稳稳接住了他:“哥……”他担忧的抚摸着阿狗的背,“你还好吗。”   阿狗下巴压在喻连肩头,难得疲倦道:“有点累,但更开心。”   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能威胁到他们,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再也不会有人觊觎小莲花。   喻连呼了口气:“是啊。哥,我看看你的伤。”   十分顺利,明明这是一件足以震惊整个鬼城的事情,但他心里对斩杀两个鬼王这件事并没太大波动。   就好像他曾杀过许多元丹境的敌人一样。   阿狗其实也有这种感觉:“伤不急,这两个鬼王在鬼城这么久,一定积攒了不少好东西,都问出来。”   他抬头一看,忽然浑身紧绷起来,“小莲花……”   “嗯?”   “……莫文莫武不见了。”   喻连一愣,回头看去。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两滩鲜血。   莫文莫武凭空消失了。   雾气不知何时已经充斥在了方圆百里,肉眼能见度很低很低。   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从雾气中传来。   穿过倒塌的墙垣,一个漆黑的身影由远及近。   他手里拖着两个重重的人影,行走之间人影惨叫挣扎,逐渐化作能量被他吸收。   那道身影穿过了雾气,一张温和的面孔清晰显露在阿狗和喻连眼前。   遇河张开嘴,把莫文莫武的脑袋吞掉,对着喻连温雅一笑:“还是不及你香甜。”   他的气势一点点拔高。   元丹中期、元丹后期、元丹巅峰……还不止。寻道初期,寻道中期!   阿狗面色凝重,单手护住喻连,“遇河。”   遇河转了转脖子,发出咔咔声响。   他半个头都化作了原形,那不是真正的蛇,是一种类蛇的生物,蛇蜥。   “原来你的底牌是隐藏的实力,和对冥气的操控……如此精纯的冥气,怪不得我会忌惮你。”他掌心浮起一团杂乱的紫色。   竟也是冥气!   阿狗心重重沉了下去:“你也能操纵冥气,用冥气修炼?”   遇河眯起眼:“当然不。”   许多年前,他魂体受损,爬到了一处悬崖边。   悬崖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诞生,爆发出一阵极其精纯的冥气,他受损的魂体自动吸收了,从那以后,他就对冥气多了一丝亲和。   仅仅只是那一丝亲和,他就察觉了冥气比阴气强大多少。   他以为悬崖下有大机缘,去悬崖下寻找,却只找到了一点碎开的蛋壳。   这些年,他硬是一点点碾碎自己的灵魂,再用杂乱的冥气补全,每次都痛不欲生。   但他进境极快,短短二十年,他就从元丹中期晋升到了寻道初期。   刚才吞了那两个鬼王,他又成功到了寻道中期。   可是即便如此,他对冥气的操控能力也很弱。   所以他真的很好奇,非常好奇,为什么紫瞳能操控如此精纯的冥气,还能用的如臂使指。   他更好奇为什么小郎君闻起来那么香,那么吸引他。   阿狗握了下喻连的手,低声道:“小莲花,回屋。”   喻连定定看着他:“哥,你死我不会独活的。”   阿狗对他比了个口型,随后笑了笑:“不会死的,听哥话,回去。”   喻连把刀递给了他,“好。”   他利落转身,快步回了屋,关上门的那刻,心里的忧虑提到了顶点,小脸寒冰一片。   阿狗抬手布下数道防御罩,手握横刀,守在屋前。   遇河甩了甩手里的鞭子,“猜猜你能在我手里撑过几鞭子?”   阿狗却说了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原来你不是真的蛇,那我就放心多了。”   “?”遇河一鞭子已经抽了过来,皱眉,“放心什么?”   放心小莲花不是被你卷走。   毕竟他看到的画面里,卷走小莲花的是条巨蛇,而不是丑陋的蛇蜥。   阿狗避开鞭影,刀刃横在身前,流火光芒竟然劈开了遇河杂乱的冥气,生生砍到了遇河面前。   遇河诧异:“你这刀……”   阿狗厌恶道:“别说话,我的刀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脏了。”   “……找死。”   遇河拉平嘴角,身形暴退,毫不留手的攻击而去!   境界差距实在太大,真正打起来根本就是碾压,阿狗撑了一盏茶功夫,就被打到了墙垣废墟里,吐出数口血。   遇河不急不慢的靠近:“现在能看看你的刀了吧。”   阿狗趴在地上,鼻尖全是尘土和血味儿。   他半张脸掩在阴影之下,握紧了手里的刀,几息后,微微松开。   他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就像是命运一样,到底还是逃不过……   阿狗指尖勾出脖颈里挂着的紫色小球,努力平稳下自己的声音,看向前方亮着灯的卧房。   “小莲花,哥哥杀了敌人之后,可能会消失几天。你等会儿……千万别出来。”   他解开了紫色小球的封印,里面的黑气疯狂朝他涌去。   遇河的脚步滞住。   -   卧房内。   喻连只觉得大地一震,继而外面安静得十分可怕。   他心脏狂跳,浑身的血都在发烫,紧张到腿脚发软。他知道他在担心阿狗,可是很快喻连发现,他身体反应这么强烈,似乎不只是因为担心哥哥。   喻连手背贴了下自己发烫的脸,仅仅是自己碰自己,皮肤上就激起一股令他发抖的颤栗。   发烫的血流遍全身,他胸膛发涨、涨的他发疼。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不远处镜子映着少年柔韧的身影,和那双水润潮气的双眼。   体内窜起一股火,烧遍了全身,极度空虚的感觉却比火烧更难熬。   ……真是糟了。   药性似乎爆发了。怎么挑在这个要命的时候?   喻连张嘴,紧紧咬住了自己的指节。   本来应该很痛的,可那痛诡异的变成了一种舒爽感,吓得他立马松了嘴。   没办法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喻连大脑很快就蒙上了一层雾似的,“哥……”   他艰难的靠在门边,“哥哥。”   好难受。   -   好难受。   阿狗歪了下头,掐着遇河的脖子,把他举在了半空。   遇河疯狂拍打着阿狗的手臂,温雅的面孔早就变成了一副扭曲而惊恐的神态。   寻道后期!   怎么会这样?!半盏茶前,这个怪物从元丹中期蹦到了寻道后期。而且身上爆发的气息让他忍不住颤栗想跪下。   好难受。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不能吃不能吃不能吃……   为什么不能吃?   不知道……不不不,他知道,吃了会伤害小莲花,会变成怪物。   只是不能吃小莲花,其他的可以吃。   不行,其他的能吃,小莲花也能吃。   好香……   极端杀戮欲充满了阿狗的思绪,两个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厮打,他大脑运转极其迟钝,幽深的紫瞳狂乱而残忍。   “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好像是我诞生的时候丢掉的。”   阿狗梦呓似的说完这句话,直接把遇河掐碎了。   遇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来,碎裂的灵魂里飘出一缕纯粹的冥气本源,缓缓回归了阿狗的身体。   阿狗胸膛亮起微弱紫光,把那一缕冥气本源吸收了。   他喟叹的闭上了眼睛,内视胸膛,一左一右两团本源盈盈旋转。   他更饿了。   觅食的本能压垮了一切,极度混乱的思维让他僵立在原地许久,才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里——   他不能在这里觅食。   会伤害……   会伤害什么?   吱呀——   紧闭的屋门推开了一条缝。   一缕极淡极淡的甜香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喻连撑着门框,看着阿狗的背影,舔了舔干涩的唇,喊道:“哥哥……”   阿狗兽瞳一刹竖成了细线,死死定在了原地。 [135]第135章 千年之前(15):阿狗:我真该死。   喻连没有听见阿狗让他别出来的那句话。   他五感里好像只有触感被拉到了最高。其余感官嗅觉听觉都被爆发的药性淹没了。   他撑在门框边缘,环视了一下四周,没看见遇河的身影。   喻连缓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松了松。   他朝着阿狗僵立的背影走去:“哥,你是吸收了小球里面的能量吗?遇河死了?”   刚才阿狗让他回屋前给他比过口型,说小球里的能量可以吸收了,所以他才听话的回了屋。   他在里面等了好久,一边实在担心,一边忍不住了,但他还是维持了几分清明和理智。   喻连走到阿狗背后,滚烫的掌心搭在了阿狗血色湿濡的肩头——这像是新添出来的一道伤,但是喻连没有在破碎的衣衫下看见伤口。   应该是晋升之时,伤口愈合了。   他摩挲了下破碎衣衫下让血色染红的皮肤,随后喘了口气,忍受着衣服摩擦自己皮肤带来的酥麻感,绕到了阿狗面前,“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快走。   小莲花……   离开这里。   阿狗绷紧肌肉剧烈发抖,眼底映着小莲花的影子,弥漫起猩红之色。   他不知花了多大毅力才克制住那逼疯人的饥饿感,喉咙犹如生锈卡顿的器械,肺腔里挤出一个发颤的字眼:“走……”   喻连:“好。”   他看出阿狗状态不对劲。   是吸收能量的后遗症?   他搀扶住阿狗的胳膊:“走,我带你回屋休息打坐。”   喻连自己四肢都在发软打颤,但还是咬着牙说:“哥,你难受的话,就往我身上靠一下……没关系,我撑得住你。”   他自己身上的药性,比起哥哥来说,还是哥哥更重要。   忍耐一下。   再忍耐一下……   喻连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低着头,撑着阿狗往卧房的方向走。   可惜,他完全没注意到阿狗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那双兽瞳里的挣扎、绝望和痛苦被野性、本能和贪婪吞没,阿狗没有去吃鬼城上空漂浮着的五颜六色的雾气,而是直勾勾盯着喻连身上逸散的丝丝缕缕的美味。   他的瞳孔在激动的轻颤,身体却很抗拒去吸食那些逸散的美味。   好像只要开了闸口,就覆水难收。   阿狗吞咽口水的声音太大了,喻连听见了声音,立刻警惕抬头,捏着阿狗的下巴:“受内伤了?在偷偷吞血是不是?”   这是有前科的。   斗鬼场那些年,阿狗每次伤重,当着他的面,十次有八次都会把血咽下去。导致喻连对这个声音异常敏感,一听见阿狗的吞咽声,就忍不住去掰他的嘴。   那带着幽香的手指捏住了阿狗的下颌,强令他低下头,语气也带着命令意味:“淤血不准咽进去,吐出来。”   阿狗张着嘴,口里没有半点血腥气,犬齿格外尖锐。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喻连的脸,鼻尖下意识耸动着,去嗅闻喻连的手指。喻连看见阿狗舌下腺分泌出唾液,亮晶晶的汇在了舌下。   他呆了呆,手指不由得一松。   阿狗嘴巴闭上,再次吞咽了一下,发出响亮一声。   喻连:“……”   这声音他只在哥哥饿狠了的时候听见过。   他迟疑道:“哥,你很饿吗。”   也是吸收小球能量的后遗症?但是家里吃的不是很多。   喻连也不能出门给阿狗买吃的,他现在还能正常说话,只不过是靠着对阿狗的关心硬撑。   真出门了,那就完蛋了。   阿狗这次回答的非常快:“饿。”   喻连:“饿了就得吃东西。”   先去把家里有的食物拿出来给哥哥垫一垫吧,他拍了下阿狗,示意他等一下。   他要走的动作实在太明显了,阿狗一下抓住了他,“可以吃东西?”   喻连:“当然,我…唔——!!”   阿狗虎口扣住了他的后颈,直接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生涩地啃在了喻连唇上。   喻连门牙被撞得生疼,眼泪都疼出来了,牙关瞬间松开,还没等他从门牙的疼里回神,阿狗就捉到了他的舌头,立刻犹如见了血腥的狼,直接咬了上来。   他咬了个血口,死死吸吮着那颤巍巍的可怜舌尖,这不像个吻,像是野兽开饭前的撕咬。   喻连被迫踮着脚接受这个吻,小腿肚都在抖。   他一下下吸着气,眼泪都疼掉了,舌头被叼住,嘴巴也合不拢,口水未来得及流下来,就被阿狗卷走。   喻连舌尖得到了喘息之机,连忙缩回了最深处藏了起来,不敢再让阿狗叼到。   如果只是疼也就罢了,有助于清醒,可那疼逐渐变成了舒适。   喻连在阿狗粗糙狂暴的吻中感到疼痛,又感到快-感。   他以灵魂体的状态来到幽冥裂隙之后一直不安,直到阿狗愿意当他哥哥。   他们幼时相拥的时候很痛,那种痛却给了喻连安全感。   一直到长大,他都在从和阿狗亲密的关系里汲取安全感……包括阿狗给他的痛。   阿狗拍他脑袋的时候、阿狗捏他脸颊的时候、阿狗生气了一巴掌揍他屁股上的时候。喻连身体感到痛,心里却很愉悦。   一如现在。   可是……   现在这样不对。   喻连猛地推开阿狗,喘着粗气道:“哥,你走火入魔了。我们、我们不能……”   哥哥不喜欢他,真那样了,无法挽回。   所以他就算想让哥哥帮他渡过药性爆发,也只是想用工具而已。   他指腹擦了下唇上的血,踉跄着往后退。   阿狗眼神黏在了他身上,宛如盯住猎物的凶兽,喻连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喻连后脚跟被卧房门前的台阶绊了下,整个人往后一摔,跌坐在了门前的地毯上。   卧房内的灯光洇透了门外浅白色的绒毯,分割出昏黄和暗色的两格。   喻连手掌不住地往后撑,退到了明暗分界点,阿狗一只脚踩在了他双膝之间的绒毯上,缓慢蹲下。   逼人的压迫感居高临下。   喻连后背就是门框,退无可退,他只好蜷起腿,靠在门框上仰起头,几乎祈求了:“哥。”   阿狗捏住了他的下巴。   喻连:“哥,你先进屋,我把你关起来……我去别的房间。”   “是你说可以吃的。”阿狗好像只听懂了这一句,“我还没吃。”   留到等一会儿最美味的时刻再吃。   面对食物,他当然知道什么时候吃是最美味的。   他又低头亲了上来,阿狗进步飞快,第二次亲吻比第一次亲吻像模像样多了,只是更急更凶。   他亲了很久,喻连意识飘在了云端。   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人,喻连身体不受控制地屈服于接吻的舒爽中,指尖扣住暗淡的绒毯,掐住了小小的一点,用力拧紧。   他眉头都舒缓了。   好舒服啊。   哥哥亲的他好舒服。   喻连嘴唇动了动,生疏地回应着阿狗,藏着缩起来的舌尖在阿狗上颚黏膜上舔了下,舌尖上的细小颗粒刮过黏膜,从未有人碰过的黏膜神经激起剧烈的痒。   阿狗瞳孔扩大了整整一圈。   他从喻连口中退了出来。   喻连睁着眼望着院中夜空,呼吸了片刻,鼻尖忽然发酸,眼泪茫然掉下。   他的身体在拖着他下沉、沉沦。   喻连:“……哥,我好难受。我们真不该这样。”   他清晰感觉到他逃不开了。   可他和哥哥真做了,等他们清醒了之后,面对的又是怎样的一地狼藉?   阿狗浑然没有任何反应,他一把撕烂了喻连的衣服。   随后掌心托住喻连的脸,咬上了猎物柔软的脖子,温热瓷薄的皮肤之下是汩汩流淌的血液,他牙齿深深嵌了进去,咽下几口血后舔舐着伤口。   喻连忍痛眯起了眼睛,潮湿的眼睫聚拢起模糊的光,他感到失血的眩晕,手指无力地抓着阿狗胸前的衣服。   阿狗往下吻,吻过他的喉结,犬齿在锁骨上下留下了牙印,贪婪的吮了几口血后,再次抬手一撕,月光照在了喻连胸膛上。   这里月光偏紫色,衬得人肤色更白。   一眼看去,像是月光照在了薄霜上,冷冷的,薄薄的。   尖圆的鼓起戳在上头,旁日没有,这是短时间内肿胀起来的,药性引起的异常状态。   阿狗两个手指头夹着右边,高高扯起。   朱红一颗瞬间充血。   喻连上半身跟着阿狗的手指走,喉间发出痛吟。   这里没有食物分泌的气息,阿狗倏然松手,他似乎对不能吃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他同样撕开了自己本来就破破烂烂的衣服。   染血的衣服丢在一边,阿狗光-裸结实的身躯袒露在喻连面前。   左边冰凉,右边被扯的又疼又烫,感触十分不对称。喻连忍住把另一边也送过去的冲动,他目光缓缓下移。   只半秒,喻连就惊慌了起来,后背立刻出了层冷汗。   两年前那玉器刺入治病就已经叫他吃不消了,现在……会死的吧。   往常他没少看,但这两年收敛了很多,基本没看过了。哥他这两年都没怎么吃饭,到底是怎么长的?!   那样子印在了他眼中,烫的他更渴了。   他害怕的,正是能让他解渴的东西。   喻连思绪已经乱七八糟了,他甚至在想,如果嘴吃一下,会解渴吗?   阿狗已经握住了他的腰,校准位置。   喻连一激灵:“等一下!哥……我……”   再没经验他也在斗鬼场耳濡目染许多年,真这样他怕直接就晕了。   可他视线急切逡巡了一圈,没有找到半点能用的东西。   最后他在门内不远处的小桌子上看见了一瓶没开封的杨梅果汁,深沉紫红色的果汁像是救命的甘露。   喻连奋力推开了阿狗,几乎是半跪半爬的朝着那边爬了过去,浑圆雪白的臀尖暴露在阿狗眼皮子底下。   阿狗歪了下头。   爬出去的少年堪称狼狈了,湿汗打湿了发梢,他掌心还时不时压住垂到地面的头发,身体被坠扯的一摇一摆,阻碍他的速度。   阿狗膝行,跪在他身后,不紧不慢亦步亦趋。   在喻连堪堪抓住小桌子上的杨梅果汁的时候,他的腰也被两只手死死攥住了。   喻连听见一声古怪的笑。   他脸色唰的白了:“哥,你等一下,你啊——”   那一声啊吞咽了半天,变成了颤抖的吸气。   喻连本能的将双膝分开了点,减轻受力点肌肉拉扯的痛感,他整个人都趴在小案上,紧绷的后背渗出霜雪色的细汗。   不多时,药性上涌,痛转化成酥麻。   其实也不必那瓶果汁,他的身体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从前没经历过,这次就显得格外吃力艰难。   喻连脸颊贴着冰凉冷硬的小案,他眨了下眼睛,一滴眼泪横过鼻梁,滴答落在案上,化作圆润水珠。   “哥哥。”   至此,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趴在桌上,微微抽泣。   喻连摸着自己扭曲的小腹肌肉,药性在迅速把他剩余的理智吞没。   阿狗猛然吸了一口气,吸走了喻连身上逸散的美味情绪——原来他的食物是情绪。   如此甘甜,甘甜之中含着一丝淡淡的酸涩。   像是绝顶的调味剂。   恐怖饥饿感得到了世间最温柔最缠绵的抚慰,阿狗饥饿到疯狂的灵魂初次进食,尝到的也是甜。   就犹如多年前,他从小莲花掌心舔到的糖渣一样甜。   好美味,好好吃。   阿狗指尖划过弟弟凹陷的脊柱线条,那细汗从两侧皮肤滚落汇聚,跟着他的手指流淌到尾椎骨,最终滴在了相交处。   它如水一样温柔划过过于紧绷的薄圈两侧,划过丑陋粗糙的尖锐,最终没入地上绒毯中。   阿狗听见了喻连的抽泣,眸底闪过一丝崩溃的挣扎,可转瞬就重新变成野兽掠夺的冰冷。   停了数息,小案开始剧烈摇晃。   小案上的杨梅果汁瓶子咣当一声歪倒,骨碌碌从上面滚下来,砰的一声闷响砸在了地上。   里面暗红的果汁流淌到了绒白的地毯上,洇开了一片,恍若血色。   -   多久了?   喻连不记得,他完全沉迷其中。   大门敞开着,他们就在门内的地毯上。   他坐在阿狗怀里,双臂环抱这他的脖子,双目迷离地看着月亮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来来回回。   他嘴里胡乱说了很多淫词艳话,不是阿狗逼他说的,情之所至,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那只是他最诚实的需求罢了。   阿狗似乎是很兴奋,额头上冒出两根角,麒麟角,似鹿。   喻连双手终于有了个着力点,他抓着阿狗的角,角尖端很锋利,硬戳应该会戳死人。   偶尔清醒的时候,喻连会模模糊糊的想。   药效加成,痛感转变成别的舒爽,整体而言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   这想法持续到阿狗完全变成原形的那一刻。   威风凛凛麒麟出现在喻连面前,紫色巨兽凶戾无比,毛发柔顺极了。喻连往日是喜欢阿狗毛发的手感,可不代表着他这个时候也要喜欢。   喻连残余的本能蹦跶了一下,哑声骂了几句混球混蛋王八蛋,你要是敢等你醒了有你好看,我真受不了了我要打死你云云。   但是骂的再凶,他逃出去一段距离,最后还是被麒麟叼了回来。   那紫色巨兽倾覆下来,麒麟尾柔软灵活地圈住了他的腰,喻连还是无法接受,又哭了。   巨兽的吻部拱了拱他的脸,舌头舔过他的脸,一口就舔了他半个脸颊。   他掉一滴眼泪,巨兽就舔他脸颊一下,再继续下去,他脸上的皮都要被舔破了。   喻连抽噎道:“哥哥……”   他抬起酸软的手臂,拥抱住那一团柔软的巨兽毛发,脸颊蹭了蹭。   好似又闻到了幼时狗窝里,干草纯净温暖的气息。他要是给现在的哥哥编制草衣,怕是要编好久好久。   紫色巨兽炽热鼻息喷吐在少年胸膛上。   喻连抱了麒麟一会儿,勉勉强强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闷闷道:“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的。”   也不知道是药性让他底线和耻辱感无限降低,还是因为这样对他的是哥哥,所以他不觉得耻辱。   过了片刻,身体渴望依旧压下了理智。   他甚至主动迎接了起来。   喻连看着自己居然能吃一半,面颊滴血似的红,忍过了那一阵的羞耻。   哥哥小时候像条狗。   那段时间哥哥受重伤爬不起来,他替哥哥偷食物的时候,总有人骂他狗-操的玩意儿。   现在,喻连一边发呆,一边飘飘忽忽地心想。   某种程度上讲,那些人或许也没骂错。   -   鬼王宫三个鬼王死了。   是那两个从斗鬼场里出来的少年算计死的。   这消息龙卷风一样席卷鬼城,所过之处处处震惊。又一问,那遇河鬼王似乎达到了寻道境,却依然被紫瞳给杀了,那这小子的实力绝对也是寻道。   可是三个鬼王全死了之后,紫瞳并没有立刻出来。   那庞大的防御法阵笼罩了战场方圆百里,任何人窥探不得——   已经整整六日了。   但防御法阵依然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   鬼城里人心浮动,参与过两年前迎仙楼那件事,仍然留了一条命的修士开始日夜不安。   当年在城北城南欺负过喻连和阿狗的也是惴惴,生怕他们翻起身来立刻算账。   除了这些,自然也有期盼的。   毕竟从此之后鬼城连个元丹境都没了,只有阿狗是一枝独秀的寻道,独一无二的鬼王。   他们都等着送礼拜见鬼王呢,可是鬼王不出来。   不会是受了重伤吧?或者是那位小郎君出事了?   阿狗不愿意吃鬼城上空其余的情绪,孜孜不倦地逮着一个人吃了六天,勉勉强强感觉到了一丢丢的饱腹之意。   期间这人逃走了无数次,全被他抓了回来,也没反应了很多次,被他强行弄醒。   他听得最多的就是:“哥哥,我不是修士,我好困,想睡觉……”   “眯一会儿,就眯一会儿。”   “我睡着了你继续行不行?只要不弄醒我怎么都好。好哥哥,我睁不开眼了。”   “哥,你最好了,我真困了,求你了。”   “放过我吧,我要死了。”   “哥……”   “哥哥。”   哥哥。   阿狗轻微打了个哆嗦,犹如大雾散去,他眸光逐渐清明。无法聚焦的瞳孔清晰映出面前景色,混乱之前的记忆一帧帧在他脑海模糊回放。   他脸色一点点惨白下去,视线一寸寸下移。   阿狗眼前眩晕。   那是一具不着寸缕被凄惨凌虐过,仿若初孕显怀的身躯,凌乱的指印吻痕咬痕青青紫紫,血痕斑驳。   药性会导致泌乳。   但不是立刻就会泌乳,这本来就是病态的,必须经历过摧残刺激之后,身体才会产生对应的反应。   阿狗为此专门做过功课,他甚至准备了吸-奶-器,那种哺乳期的妇人会用的,他还请教了不少有经验的人,研究许久终于研究会了,就搁在他们家里的库房中。   可现在买的东西没用上。   因为他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又甜又咸的寡淡奶味儿。   不远处一滩黑红的颜色。   只有血干涸后是那种颜色。   毫无疑问,是小莲花的药性爆发了。   而与此同时,他吸收了小球里的能量,没有控制住。   事态失控之前,小莲花祈求他不要继续的声音此刻声声扎入耳中。   阿狗面皮抽搐了一下,巨大的恐惧海啸一样淹没过来,他跪着往前一步,他弟弟却闷哼了一声。   阿狗这才发现,他臂弯架着他弟弟的双腿。   甚至还……   他是人身,那里却是麒麟模样。   已经成结了,暂时出不来。   “小…小莲花。”阿狗颤抖着,以一个比较别扭的姿势将喻连半抱起来,指腹擦去喻连眼角泪痕,崩溃道,“小莲花、小莲花……对不起。”   他弟弟眼睛睁着一条缝,眼睫上黏着的时不时粘一下眼睑,瞳孔涣散到了极点,毫无半点神采。   连呼吸都很微弱,像是已经崩溃绝望了数次。   半晌。   他才呆呆喊了句:   “哥……” [136]第136章 千年之前(16):哥,我们谈谈。   “是,是哥哥……”   阿狗听见喻连那一声,颤声应道。   他想去擦喻连脸上的污秽,又不敢碰他。   喻连几天没合眼,合上眼没多久就被弄醒。他身上药性不知道过没过去,但他已经没太多感觉了。   唯一的感觉就是困,非常困。   他身体烂泥一样软,大脑成了一团浆糊,看着阿狗崩溃悔恨的脸,已经不会给反应了。   喻连又呆了一会儿,道:“哥,我想睡觉。”   阿狗脸色更白了,像是回到了四年前,喻连差点灰飞烟灭的那天。   他手指冰凉,捧着喻连的脸说:“不许睡。不可以睡。”   喻连鼻尖发酸,本来就红了的眼圈现在更是红得吓人,他私心里认为发生了这种事他们两个都有责任。   况且他才是受难的那个。   他已经硬撑了好几天,要不是身上有药性恐怕早就被折腾了个半死。   居然还不让他睡觉。   简直过分。   他越想越生气,可是又没力气没脑子生气,这股气在体内流窜了一圈就变成了委屈。   “哥……”   喻连又低低叫了声,眼皮越来越沉。   阿狗:“我在…我在。”   喻连眼泪从空空的、无神的眼睛里淌出来,落在阿狗冰凉的手指上,烫的他发抖。   他嘴唇都在抖,轻而又轻的擦去喻连的眼泪,他在喻连体内成的结犹如最无可抹消的罪证,证明他是如何残忍侵犯了他放在心上珍而重之十几年的弟弟。   他真想把自己切了。   可切了之后成结会取不出来,伤害的依然是小莲花。   喻连是真撑不住了,“我这会儿…不想理你……”   他语气低弱极了,最后一个字几乎只是气声,淡淡消弭在空气中。   视线最后在阿狗惨白的面上定格一瞬,喻连那双沉重的、几日没合眼的眼皮终于重重阖上。   阿狗呼吸一窒,“小莲花……?”   怀里的人软绵绵,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阿狗大脑里的某根弦倏的崩断了,方圆百里的冥气轰然爆炸,震得静候在百里外,等待鬼王出来的游魂们骂娘四窜。   “糟了,里面的鬼王发疯了。”   “这气势,不会是进阶太猛走火入魔了吧。”   “赶紧跑啊待会儿真没命了。”   可是他们没有跑出去很远,那震荡的冥气就迅速从方圆百里辐射到整个鬼城,继而是整个幽冥裂隙。   阿狗脖颈上挂着的紫色小球完全升空,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界域,丝毫不逊色于夜空那一轮紫月。   乍一看去,犹如双月凌空。   阿狗抱着喻连一步步往外走。   相接处分不开,他只能以抱小孩的姿势抱着喻连。   喻连趴在他肩头,脏污的长发遮住了他整个后背,也勉强遮住了他的身体。   去哪儿。   阿狗也不知道。   ……去一个能让小莲花理他的地方。   只要小莲花能理他,去哪里都好。   阿狗一步步走,鬼城内外也一声声爆炸,上空汇聚的情绪颜色也变化了,从五颜六色变成了惊恐的灰黄。   那些情绪泥牛入海一样涌入阿狗的身体,他的境界极速稳固,饥饿的灵魂吃饱了,他自己却毫无所觉。   他身上散发的波动越来越恐怖,鬼城即将化作齑粉之前,他怀里的人忽而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吵。”   阿狗瞬间停步。   他身上压抑的力量波动也刹那停止。   阿狗指尖轻动,一股风吹过,所有的游魂尽数失声,整个鬼城连一丝灰尘落下的声音都没有了。   良久,阿狗眼睫垂下,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喻连小半张安睡的脸。   他听见了喻连清浅的呼吸声。   是呼吸声。   小莲花是睡着了。   这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认知在此刻才降临了他的大脑,阿狗恍惚踩到了实地似的,浑身的煞气和杀意一点点收敛起来。   理智也回归了几分。   阿狗越抱越紧,目光流露出晦暗的偏执。   发生了这样的事……是他该千刀万剐,可是小莲花决不能离开他。   就算全天下人都死绝了,也绝对不能。   他摸着喻连发凉的皮肤,抓出来卧房内一件披风披在喻连后肩上,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去厨房烧了热水,弄到木桶里,运到喻连卧房的屏风后。   阿狗单手抱着喻连,指尖撩了撩水,温度有点烫了。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成结结束,水温变得正好。他缓缓离开,喻连孕初期般凸起的小腹平坦了一些。   阿狗掌心压了下。   滴答。   滴答滴答……   他动作很轻,可昏睡过去的少年依然不太舒服的皱着眉。   小莲花不喜欢泡澡,但现在只能泡着洗一下,清洗了大半天,水都换了三次。阿狗凝出一抹水流,操控着进去彻底清了一遍,才清干净。   他这才把更虚脱了的弟弟抱了出来,放在榻上,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大部分的伤都是咬痕,齿印很深,周围皮下泛着青紫血瘀之色。有的比较浅的剐蹭,皮下血瘀是青黄色。   清凉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吸收是吸收了,但痕迹消失得很慢。   体表的伤痕处理好了,比较麻烦的是里面的。   阿狗怕里面破皮受伤,两侧肌肉骤然合拢,伤口长在一起,黏连会很痛。他去库房搬了个精致的小盒子过来,取出一件玉器来,用了和两年前一样的上药办法。   只是这次他选的玉器更长些。   过短的话,里面会上不到药。   其实送进去很容易,毕竟已经承受过更难承受的,这种进去,连点感觉都不会有。   沉睡的少年很轻松就接纳了药物。   但阿狗处理的时候依旧是满头大汗,小心翼翼的确保送到了头,才接着处理周边的。   这里乍一看看不出伤口,阿狗手指细细摸了一遍,才感觉到一些细小的裂纹。都是被撑裂的。   股薄肌和大腿内收肌群有撞击淤伤。   想起地毯上那一滩的黑红色,阿狗唇都没了血色。   这六天里,小莲花是怎么过来的?那时有多难受。   处理完了后,阿狗给喻连换了新寝衣,自己守在床边,他盯着喻连的脸一眨不眨,希望喻连快点醒又希望他晚点醒,惶恐又害怕。   大约过了三日,熟睡的少年忽而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嗯声,他没醒,但是皱着眉,翻了下身体,像是很冷,手无意识的缩进了被褥中。   阿狗过来给他掖了掖被角,可是没多久,喻连忽而烦了似的,一脚踹开了被子,很躁动的再次翻了个滚。   他像是想把寝衣蹭掉,手指隔着亵裤戳了个凹陷。   疗伤玉器被他推的更朝里了。   阿狗目光一沉,摁住了他的手:“小莲花。”   喻连哼唧:“难受……”   已经这么久了,药效还是没完全解。   体力消耗了六日消耗殆尽,睡了三天,残余不多的药效便重新开始作乱了。只是效用不多,稍微抵抗下就能抵抗住。   可惜,喻连在昏睡之中,哪来的清醒意识来抵抗这些?   他胸前湿濡了。   与此同时,阿狗闻到了淡淡的奶味儿。   “……”   他喉结滚了下。   这味道勾起了他身体反应,继而他面无表情的给了自己一巴掌,用柔软的布条把喻连的双手一边一个捆在了床柱上。   随后他在精致木盒里找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吸-奶-器。   药效催发泌乳,泌乳胸膛会胀痛,时间久了硬如石块,必须尽快解决。他扯开喻连的寝衣,吸-奶-器对准少年胸膛卡了上去,用力一捏。   他动作手法很标准,可惜,什么都没吸上来。   喻连不是妇人,是男子,他胸膛异状是药物催发,又不是自然哺乳孩子才在产-奶-水的时候发涨。一言以蔽之,就是太小太贫瘠了,吸-奶-器吸不住。   阿狗精细学了吸-奶-器用法和最恰当的手法,唯独漏下了一点——他弟弟胸就算涨大也不会涨成那般模样。   如果那些妇人知道阿狗为了个贫乳那般仔细备战,定要翻个白眼。   就这渗个一两滴的样子还要吸-奶-器辅助?找个亲近的人吸两口便罢了,估计都不够尝滋味儿。   实在觉得害羞就抱个刚出生的小奶狗回家去,小狗崽子最会吸了。   幽冥裂隙有没有凡间的狗崽子不知道,现场倒是有一只大狗崽子。   阿狗用器具吸了半天,改用手挤,倒是挤出来了一点,弄得周围皮肤都是奶香味儿而且滑滑的,弄到最后捏都捏不住了。   除了时间有点久,但应该也能排完。   可是阿狗停手了,因为喻连很不舒服,他在疼。   阿狗洗了个帕子,把喻连脸上的汗和胸膛分泌出来的擦了擦。   少年昏睡的脸皱成了一团,他双手被捆住了,绑住他手腕的柔软布条不断绷紧,他双腿和身体不住扭动,似乎感受到了玉器的存在,想让玉器滑出来再收进去。   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嘴里哼哼唧唧骂骂咧咧,时不时和鱼儿翻身一样挺一下胸膛,喊一句疼、难受。   “小莲花。”阿狗低声喊了一句,“你醒了怎么骂我都行,但现在我不想你难受。”   -   喻连是在两日后醒来的。   睁眼的那刻,身上除了酸软难受外,只有清爽的畅快。   药性完全解了。   困成了浆糊的大脑重新运转,喻连略微动了下,想坐起来,结果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栓在了床头。   “……”   一道沙哑紧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莲花,你醒了。”   喻连循声望去,看见了阿狗就站在床边,一张惶然的脸,像是在等待判决。   喻连眼里最后一丝茫然褪去,睡前的记忆潮水似的涌过来。   榻上面色苍白的少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扯了个笑:“哥。”   阿狗手指瞬间冰凉,心脏沉到了针尖密林似的,每跳一下,竖起的针就会刺得他心脏发酸、发疼。   小莲花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如果是骂他,那事情就不是最糟,如果是沉默,那事情也有转圜余地。   可偏偏他睁眼后却对他笑了下。   阿狗知道,他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可他的嘴就像是被粘起来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喻连动了动自己的手:“为什么绑着我?”   阿狗艰涩回答:“因为你药性没有完全解除,我清醒后,你昏睡了。昏睡的时候你……我不想伤害你,就把你绑了起来。”   喻连:“现在不用了,我清醒了。”而且他觉得他很清醒,药性大概全解了。   “我给你解开。”阿狗绷着声音,快速弯腰探进幔帐。   他一开始解的是绑在喻连手腕上的那一头,可是喻连看得清清楚楚,他哥哥的手在轻微发抖,还在极力避开和他的接触,所以一连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喻连抿了下唇,身上飘出一缕难过酸涩的情绪。   阿狗尝到了,这缕情绪入他心肺,瞬间膨胀了数倍,哽得他喘不上气。他放弃去解喻连手腕的这头,闭了闭眼,直接把布带割断了。   割断后他立刻退开,喻连却抓住了他的手,阿狗浑身轻轻一抖。   喻连呼出一口气,抬眼道:“哥,我们谈谈吧。”   两个少年对视。   他们交握的手都是湿汗冰凉一片。 [137]第137章 千年之前(17):这是‘喜欢’的甜味儿。   阿狗的心跳一瞬飚升。   他慢慢蹲下来,半跪在脚踏上,他很紧张,喻连也不遑多让。他在看见自己被绑住的时候,就猜到哥哥清醒了,且不愿意碰他。   刚才那一问,只不过是确认一遍。   喻连靠坐在床边,片刻后,他说:“虽然…虽然这次是意外,但我还是没办法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阿狗舔了下唇,手指更冷了。   这不是意外。   是他早就对小莲花心怀不轨,不然就算他饥饿,也不会只逮着小莲花一个人薅。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顺着喻连的话:“嗯…嗯。”   喻连:“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是兄弟,但不是亲兄弟。所以也……也不算无法挽回。哥哥,我们……”他声音颤了下,“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等彼此把这件事消化好,再……”   “不可以!”阿狗猛地抬眼,死死盯着他,“不可以分开。”   喻连:“不是永远分开,只是我们需要消化。”   “我不需要。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伤害了你。”阿狗对分开两个字的反应异常激烈,兽瞳都出来了,那股晋升后的戾气和占有欲展露无遗。   “你骂我杀我怨我恨我都可以,但是唯独不能离开我。”   唯独不能离开。   阿狗已经怕了。   他很久之前就在怕,从喻连差点魂飞魄散那次开始,到后来迎仙楼,再到这次。   喻连看出阿狗和从前不太一样,他有点发愣:“哥,你……”   阿狗对这两个字很应激,神经已经紧绷到极点,反复深呼吸几次才压下那种不正常的情绪。   他握着喻连的手,喉咙发紧。   半晌,他低下头,滚烫的眼皮贴在喻连手背上:“小莲花,我是你从垃圾场里捡回来的,你…你不能不要我。”   喻连侧了侧身体,另一只手掌心落在阿狗头上,“没有不要你。”   “……没有不要你。”喻连又重复了一遍,“哥哥,我想和你分开不是怪你恨你,是想让我们彼此冷静一下。”   他怎么可能会不要哥哥,他怕哥哥跟他疏远。   阿狗又尝到了那种酸酸涩涩的情绪,一点也不好吃,这是最难吃的食物。   小莲花说了这么多,还是要跟他分开。   阿狗感觉自己很冷静,他冷静思考的结果就是他不想再冷静了,他受不了小莲花离开他。   如果小莲花坚持,他就把小莲花关起来、锁起来。   现在鬼城是他说了算,整个幽冥裂隙都是。   他要把这里变成小莲花的囚笼。   就算小莲花不能接受,就算小莲花掉眼泪……   阿狗先掉眼泪了。   他好难受。   阴暗的、强制的不堪画面,在他幻想中小莲花的眼泪里烟消云散。   意识抽离后,他心里轻轻打了个哆嗦。实力暴涨之后,他对周围,包括小莲花在内的破坏欲望高涨到可怕。   他从小莲花身上吃到的食物,简直是致命的上瘾‘毒药’。   万一他哪一次没有忍住呢?   强制留下来,小莲花或许会被他伤害第二次、很多次。   阿狗哑声说:“好。哥哥听你的,先分开一段时间。”   他微微侧过脸,掌心在脸上擦了几下,呼出一口气,而后才看着喻连。   “你再睡会儿吧。”   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转过身,抬脚朝着门外走去。   喻连看着阿狗的背影,面上绷着的冷静神色忽然就崩塌了。是他提出分开一段时间的,可是当阿狗真的转身离开,他内心涌起的不是轻松,而是一股又一股涨潮般的难过。   而他站在即将被涨潮淹没的沙滩上,半点也不想逃。   喻连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他手背上湿濡一片,全是哥哥的眼泪。   看着看着,他眼前就模糊了,下颌绷得很紧,嘴角下撇。   喻连轻轻吻了吻手背上未干的泪痕,舌尖抿了点,苦酸咸涩的滋味弥漫开来。   他脑海里闪过他和哥哥从小相伴、相依相扶的画面。两颗根系都长在一起的树要分开,势必伤筋动骨,结果很可能就是双双枯萎。   它们的痛相连,爱相依,一生相伴。   喻连尝到了阿狗的眼泪,尝到了和他如出一辙的苦涩和难过。这一瞬间,阿狗的痛和不舍注入到了他心扉,和他原本的情绪叠加。   比不舍先汹涌的是心疼。   哥哥肯定比他更难过。   喻连情绪一下就崩了,眼泪决堤一样涌出,圈住双腿,脑袋埋在膝盖里,哇地一声跟小孩似的痛哭出声:“哥……怎么办啊。”   阿狗都走到门口了,闻声大脑空白,想也不想的瞬移回来。   他跪上了床,把喻连整个抱住,一边顺着他的后背一边说:“别哭、别哭……”   喻连哽咽道:“都怪我,如果我没中迎仙楼的药就好了,也不会、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一点也不想这样。   不想跟哥哥分开,不想强装着冷静。   他哭得昏天黑地头晕眼花,气儿都不顺了,恨不得回到那个时候抠着自己嗓子眼把药吐出去。   阿狗本来就没章法,现在叫他哭的更是心疼的方寸大乱。   他不知说了多少声对不起,止住的眼泪默默跟着喻连的痛哭再度流淌:“小莲花,这一点也不怪你,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你心怀歹心,是我对你有不该有的欲望。”   憋在心里的话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止不住了。   “……嗯?”喻连哭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泪眼朦胧的呆呆问道,“哥你说什么。”   “是我。”阿狗说,“是我对你有欲望。两年前你才十六岁,我抱着你睡觉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的我对你做了和前几天一样的事。”   阿狗不想让喻连自责,觉得是他中了药,才会发展到这一步。他选择撕开自己丑陋肮脏的妄想,把一切念头都赤裸裸展露在喻连面前。   责任在他。   “从那以后,我就和你分床睡了。”   “前两天你昏睡之时残余药效发作,我……”阿狗舔了下唇,好像口腔还残留着寡淡的奶味儿,“我控制不住升起杂念。明明刚伤害了你,却又控制不住自己。”   “若我对你没那种心思,就算你中了药,我们之间也不会发生什么。可我对你有心思,所以就算那晚药效没爆发,我也会控制不住自己。”   阿狗擦了下他脸上的泪水,“小莲花,你别哭了,也别自责。”   喻连愣神了好一会儿。   他问:“哥哥,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吗。”   不是兄弟之间亲情的喜欢,而是情人之间的喜欢。   阿狗:“是。”   喻连也不清楚自己该是什么反应了,就像是他啃了一口苦瓜,才刚尝到苦味儿,嘴里就被塞了一颗糖。   好不真实。   许久,喻连才吸吸鼻子,欲哭不哭欲笑不笑的,最终还是笑了。   他也擦了擦阿狗脸上的泪痕,瓮声瓮气地说:“我还以为是我先喜欢的你。”   阿狗摇了下头:“怎么会,你什么都不懂,是我……”   他倏的愣住。   喻连往前倾身,青涩的吻了吻他的唇,坠在眼睫上的泪珠轻轻一颤,从他们两个几乎相贴的面颊上滑落,最终落到唇角。   眼泪顺着唇缝被他们抿入口中,淡淡的咸涩。   “哥哥,我也喜欢你。”   蜻蜓点水的一吻,亲完了之后,喻连退开一点距离:“解了我药性的人是你,我很开心。”   阿狗叫这一吻亲懵了,身体先于意识,他心跳扑通扑通加速,眼珠子像是黏在了喻连脸上一样。   后知后觉的,他尝到了从喻连身上飘来的甘甜滋味。   好甜。   比那几晚还甜。   阿狗知道这是‘喜欢’的甜味儿。   他那几晚也尝到过,但他一直以为是小莲花沉溺在身体愉悦中的欢喜,根本不敢深想。   阿狗口腔分泌唾液,微微往前,但他克制住了,或者说不是克制住了,是大脑过载之后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他神色显得很傻很呆:“可是我把你弄得很痛,在地毯上流了那么多血。”   什么很多血?   喻连往地毯那边看了眼——已经换新的了。他回想片刻,想起什么似的,脸有点黑,耳根却红透了。   他咬牙道:“那是杨梅汁!”   他那时候实在是没招了才用杨梅汁润一润,结果呢?腰被直接攥住,破开的毫不留情。要不是药性在,他怕要疼死了。   还问!还问!   问什么问?   收拾地毯的时候没发现那是杨梅汁吗?   阿狗还真没发现。   他毁了地毯换新的时候慌得厉害,那黑红一片像是血迹,他看一眼都觉得跟针扎他眼球似的。   原来不是血。   阿狗:“那你舒服吗。”   喻连:“……”   他要是不舒服也不会放低底线接受阿狗的兽态了。   他不懂阿狗为什么要在互相表白后的温馨时刻提起这种令人火大,或者令人羞涩的事,但他实话实说道:“这次有药性加持,下次就不知道了。我活了十来年,也就跟你这一次。”   两个傻子似的问题过后,阿狗那副呆样儿才没了,幽深的紫瞳里一切都是晦暗模糊的,只有喻连的影子清晰无比,干净无比。   “小莲花,你真喜欢我?”他确认道。   阿狗双腿岔开,圈在了喻连臀侧,双臂勾着喻连的肩膀,他几乎把喻连整个笼罩住了,幔帐内无光,他的影子压下一片无形侵略性。   喻连抱着双膝,坐在阿狗双腿圈出来的狭小空间内,像是已经掉入了捕猎者的陷阱,却不知道挣扎、不知道逃走的猎物。   喻连目光将阿狗的眼神、表情仔仔细细抿了一遍。   在发现哥哥比他更紧张之后,他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了。   刚才的悲伤难过一扫而空。   真是的,他这么好,哥哥不喜欢他喜欢谁?   喻连在阿狗面前有时候会有点小骄纵,比如现在,他握住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主动权。   脚尖踢了踢阿狗大腿内侧肌肉,“如果我是骗你的呢。”   阿狗道:“我会发疯。”   喻连:“怎么发疯?”   阿狗眸底沉沉:“把你关起来,让你永远下不了床。直到你真心实意地说喜欢我、爱我为止。”   “真的吗?”   “……”阿狗张了张嘴,许久才道,“是真的,但我不舍得。”   他牵住喻连的手,脸颊蹭了上去,眼神却一直直视着喻连:“所以不要骗我。小莲花。”   喻连的回答是:“哥,你亲亲我。”   他往前挪了挪,双腿分开,搭在阿狗的大腿之上,重复道:“亲我。”   阿狗毫不犹豫吻了上来,喻连双臂紧紧搂住他,两人身体无限贴近,加速的心跳都能感受得到。   确实是真的,喻连心想。   哥哥对他有欲望。   阿狗吻得很轻很克制,喻连咬了下他的下唇,低声道:   “亲痛一点。” [138]第138章 千年之前(18):7w营养液加更   鬼城鸦雀无声了整整半个月,那直接让他们噤声的力量才缓缓散去了。   但他们依旧不太敢说话,窃窃私语的状态持续了三四个月,才逐渐恢复如常。   这期间,爆炸般的消息一个接一个。   先是鬼城唯一鬼王实力达到了寻道后期这个消息,就让人震惊了。谁也没想到那个从城西狗窝出来的狗崽子会成为幽冥裂隙有史以来的最强鬼王。   紧接着,就是紫瞳鬼王带着他弟弟入住了鬼王宫。   往常鬼城有三位鬼王,但鬼王宫只有一座,所以是公用的。但现在只有一个鬼王,那鬼王宫自然就是他的。   谁要想抢,就得先跟紫瞳打一架。   有点脑子的修士都知道这不可能,别说在这幽冥裂隙里,就算是在九州,他们新鬼王寻道后期的实力也不容小觑了。   寻道之后就是问劫,但世间才有几个问劫?   这不算什么,大家该送礼的送礼,该祝贺的祝贺,总之该尽的礼数到了就可以。   原本,迎仙楼和斗鬼场还在苟活。   毕竟当年仇已经报了,阿狗知道喻连的性子,所以没有赶尽杀绝。   但现在他身登高位,自然有那些‘好心’修士揣度他的喜恶,针对迎仙楼和斗鬼场来讨他的好。   最近又爆出来一个有点离谱的消息。   这消息说,鬼王要跟自己的弟弟成婚了,他一直在修葺鬼王宫,因为鬼王宫就是他和弟弟的婚房。   本来很多人不信,因为在他们印象里,紫瞳和小郎君就是一对亲兄弟。   怎么?难不成鬼王修炼修到走火入魔,对自己亲弟弟下手了?   但是当越来越多负责操办喜事的专业人员来往进出鬼王宫,那红艳艳喜庆的绸缎挂满了鬼王宫后,他们不信也得信了。   阿狗很不爽。   他抱着喻连说:“外面很多人都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弟了。”   “本来就不是,”喻连瞥他一眼,“真成了亲兄弟,我们岂不是乱-伦?”   阿狗不吭声。   不是亲兄弟就好似没那么亲密了似的,还不如都让人来骂他,说他是乱-伦的畜生。   “乱-伦就不跟我在一起了吗?”   喻连受不了了:“哥你这是什么问题啊。”   他搓搓胳膊推开阿狗,他们在鬼王宫里的藏宝密室里。莫文莫武两个兄弟这些年搜刮的修炼资源全都在这儿了,他跟哥哥找了很久今天才找到。   藏得真严实。   喻连清点这些资源,阿狗幽幽的飘到他身后,又贴了上来,“在一起才几个月你就烦我了。”   “……”喻连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他和哥哥表明心意后,就问了哥哥晋升的事情。   阿狗跟他说他进食的方式变了,不是身体摄入食物,而是灵魂摄入七情六欲。喻连有点担心,人类七情六欲混杂,作为食物吸收多了,心智不知道会不会受到影响。   阿狗又说,他身上的气息格外好吃。   喻连就让他多吃点,自己家里生产的食物有安全保障,外面的总觉得不干净。   阿狗照做了,这几个月来他几乎粘在了喻连身上,嗅一嗅,亲一亲,不过除了这些,他倒是没做别的更深入的事。   第一次是意外,而且太惨烈,阿狗心有余悸。   再一个,他和小莲花还没成婚,按照凡间规矩,婚前那样是很不尊重爱人的表现。   若小莲花那个惹人厌的爹还在,估计会提着扫帚把他打出去。   很多事成了婚才能名正言顺。   但那是之后的事情,现在阿狗非要得个答案出来:“乱-伦就不跟我在一起了吗?”   喻连:“……在在在。”   阿狗满意了。   亲兄弟也不是不能在一起,反正小莲花又不会怀孕。   他直接把喻连横抱起来,喻连扑腾了一下:“哥你干嘛!我数宝贝呢!”   阿狗:“出去亲一会儿再数。”   数什么数,都是他们的了,囊中之物哪有亲亲重要。   喻连警告道:“不许把我嘴巴亲肿。”   阿狗轻笑:“我努力。”   接下来的时光飞逝,喻连和阿狗的婚日定在了新年元月元日,自他们互表心意后,一切便犹如最美妙最梦幻的梦境一样。   阿狗成了鬼王,喻连向往已久的安稳日子终于到来。   他们两个磕磕绊绊的请教别人,用心一点点准备着自己的婚礼。   成婚这天,所有前来恭贺的修士都是笑脸,毫无半点恶意。像是他们小时候收到的欺辱谩骂、承担的恶意在鬼城不存在一样。   喻连和阿狗接受了他们的祝福,回了礼,又跟他们在斗鬼场的几个朋友喝了几杯酒,便携手离开了宴席。   晚风一吹,鬼王宫花园各色的花枝摇曳生姿。   这是阿狗花大功夫弄来的,幽冥裂隙植物难以生长,维持这些花卉也要花费不少心思。   淡淡花香弥漫,喻连牵着阿狗的手在花园里走了一圈,抬头看着双月临空的美景,叹了口气:“要是能出去晒太阳就好了。”   虽然晒晒月亮也不错。   阿狗:“等我突破问劫,彻底炼化幽冥裂隙,应该能带你出去。”   喻连啊了声,沉思道:“那要多久?我听人说问劫很难突破的,等你突破,我不会就寿终了吧。”   阿狗手指收紧,停了下来。   “最多三年我就能突破。我会给你找延寿的灵药,让你有修炼的可能。”   小莲花不能修炼,就算进入幽冥裂隙这个特殊之地,灵魂的寿命最多也只有百年。   这是一根扎在阿狗心里的刺,随着他境界越高,他跟小莲花之间寿数相差就越大。寻道寿元千载,他想象不到往后九百年身边没有小莲花的日子。   小莲花身上那些紫色纹路给他的感觉也很奇怪。   晋升之后他发现,粘合小莲花灵魂的那团力量,很像他的本源。可阿狗无比确定,他的两团本源就在他自己体内,没有缺失。   阿狗不确定这是不是小莲花那个便宜爹给他弄来的力量。   喻连靴底搓了搓地面,“可是,哥,要是找不到呢。”   阿狗回过神,笑了笑说:“那我估计是世间寿命最短的问劫修士了。”   喻连瞳孔微微一缩,很快,他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还不等他说什么,阿狗就停了下来,低头亲了亲他。   “别难过,我能尝到,是苦的。”   “……真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喻连说,“好吧,我就是不想听见你说这种话。”   他双手掐着阿狗的腮帮往外扯,“就算没了我,你也要好好活着。问劫能活几千年那么久呢,你跟我一起死了多亏。”   阿狗等他扯完,才道:“你若死了,我还活着,那我只会变成祸害世间的魔头。”   吸食的七情六欲多了,对他却有妨碍,他心里的杀戮欲破坏欲一日日增多。   可他知道这不对。   如果他小时候没有遇见喻连,他哪里会接触那么多人,哪里会脚踏实地努力生活,又哪里会跟那么多人交流、打交道。   更不会在自己心里以小莲花为核心,建立起一套关于‘人’的三观秩序。   倘若来时路只有他一人,他会毫不犹豫吸收紫色小球里的力量,晋升完了之后,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鬼城里的所有生灵屠杀殆尽。   那些沸腾的杀戮欲,只有在看见小莲花的时候,才会平息。   阿狗也捏了下喻连的脸颊,“你说过的,万物没有太阳会死。你是我的太阳,也是我的锁。”   喻连沉默片刻,呼了口气。   他很无奈的扬起一抹笑:“好吧,那我努力活得久点,锁着你。”   阿狗:“但是今晚不行。”   喻连:“?”   怎么个意思。   阿狗神秘微笑:“今天是新婚,钥匙要开锁。”   喻连:“???”   说实在的,喻连心里并无太多成婚的激动,因为他跟阿狗已经相依相伴十几年了,对彼此熟悉的不行。   而且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只不过是差个名头。   直到此时此刻躺在双龙相缠的大红喜被之上,喻连才恍惚有了点那种新婚夜的感觉。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一边,双手抱胸看着阿狗忙前忙后的拿出一堆东西。   看了半天,喻连眉梢高高挑起。   光是那种油润的小罐子他就看见了不下十种,小册子之类更是不计其数,还有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小玩意儿。   喻连:“哥,你准备这么多,打算都用啊?”   阿狗:“不一定。”   小莲花上次说可能是药性的原因他才会感到愉悦,阿狗请教了不少人,发现很多承受者是不会感到快乐的,因为合欢对象技术很差。   阿狗感到焦虑,担心自己就是技术差的那个。   所以他准备了很多助兴的玩意儿。   先把小莲花伺候好了再说别的。   叮呤咣啷,阿狗在那一堆东西里翻来翻去,只要一想那些东西的用途,便觉得脸红。   两人都很年轻。   少年夫妻,新成婚,自然有的是力气和劲头探索新鲜事物。   喻连捡起个小册子翻了几下,耳尖热热的看着注释和玩法讲解……这上面甚至还有阿狗的丑字标注。   他格外喜欢的就会打个钩。   ……就没有几个不打钩的。   喻连翻了几页,感觉自己学到不少。   就是太刺激他有点受不了,于是丢了册子,一脚踢在阿狗身上:“上来。”   阿狗抬眼。   喻连抬抬下巴:“躺好,之前折腾我那么狠,我这次要报复回来。”   阿狗默默躺下了,他理亏,半点反抗都没有。   喻连三下五除二把他扒了个干净,挑了两根柔软的黑绸,把阿狗的双手绑在了床柱子上:“不能挣断。挣断了我就把你丢出去。”   阿狗:“好。”   控制力道罢了,很简单。   喻连站在床上,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没多久,他就挑了下眉,“哥,我还没碰到你呢。”他跟阿狗离了起码两步远。   阿狗:“你在看,我控制不住。”   “只是看看就控制不住?”喻连跨坐在阿狗小腿上,身体往前一倾,小猫似的闻了闻,脸颊一贴。   随后眨了下眼睛,睫毛也似乎从那上面刮了下。   他就这么看着阿狗,问:“这样呢?”   黑色绸带骤然绷紧。   阿狗呼吸急促,眼睛移都移不开。   美丽和丑陋,瓷白和涨紫。做这件事的人完全不知道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冲击性有多大。   只一秒,阿狗就后悔了。   这该死的黑绸带他轻易就能挣开,可是他不能。   喻连舔了一下,也不管阿狗什么反应,便红着脸轻飘飘的离去了。他在那堆东西里翻出两瓶香膏,一瓶仔仔细细涂在了阿狗身上,一瓶当着阿狗的面,用两根手指涂在了自己身上。   喻连给自己的准备工作做得很慢很慢。   他心思坏,他是故意的。   他会偷偷看哥哥隐忍到青筋暴起的神情,攥起的拳头,紊乱的呼吸,还有——自始至终都黏在他身上,一瞬也未曾离开的目光。   喻连从这种蓬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欲望中感受到被占有的安全感,和隐秘的愉悦。   愉悦来源于哥哥对他汹涌的情欲,来源于哥哥疯狂的克制。   或者说,他在愉悦于哥哥对他的爱和珍重。   那是一片沉沉的陆地,能承载他同样重量的爱、依恋、珍重。   喻连半摸半扶着坐了下去,他大红色的衣摆盖在了阿狗身上,基本什么也看不见。他缓了口气,咬牙直接坐到了底。   一时间只有压抑沉默的呼吸声。   阿狗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喻连发抖的后背,哑声说:“疼不疼。”   喻连其实一直在看阿狗,他把阿狗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身体还在抖,声音也在颤,却明知故问,得意洋洋地笑眯眯说:   “舒服吗,夫君。”   阿狗瞳孔瞬间幽深:“叫我什么。”   喻连却没再喊他了,对他而言,哥哥这个词比夫君更显得爱重。   他亲吻了下阿狗的唇,汹涌的、甜蜜的爱意和欢喜充斥在这方狭小天地,毫不吝惜的朝着阿狗涌去。   “哥哥,吃掉我。”   阿狗坠入了甜与蜜的温床。   -   婚后甜蜜,耳鬓厮磨了三月之久。   阿狗有了身份,开荤很理所当然,隔三差五就变着法的把喻连往榻上拐。   有时候不在屋内,喻连在外面不太自在,就算知道鬼王宫核心区域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也依旧会紧张。   阿狗觉得别有一番滋味,总是各种不要脸的手段齐齐上阵,十次里面,喻连也勉强能答应一两次。   喻连睡觉的时候,他就疯狂修炼。   鬼城里珍贵的灵材太少太少了,想要解决喻连寿命的问题,还是要离开幽冥裂隙这个贫瘠的地方。   他必须尽快晋升问劫,炼化此处。   他在喻连身上吃到的爱和喜欢日益增多,渐渐地也不太需要外面乱七八糟的七情六欲了,一门心思和喻连过平和的日子。   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喻连可以正常修炼,他们两个能够永远在一起。   可是世间最难求之事就是永远。   渐渐地,喻连满了十九岁。   他过上了年幼之时梦寐以求的平凡生活,每日去逛逛武器铺,在花园晒晒月亮,跟哥哥交手对战,悠闲快乐。   这样甜的日子刚开了个头,可也不知哪日开始,他忽然开始睡不醒了。 [139]第139章 千年之前(完):九千九百五十六颗(二合一更)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1]   装着一缕阳光的莲花灯挂在葡萄藤上。   葡萄藤下,阿狗捧着一本《诗经》在念。   他念得很深沉,听在喻连耳中就显得很嘚瑟。   喻连躺在摇椅上,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身上盖的毯子,懒洋洋道:“来来回回就念这一首,烦不烦人。”   阿狗:“不烦。”   前段时间阿狗刚懂了偕臧的真正含义,这两个字取自于诗经,小莲花想与他一起携手走过春夏秋冬,那是隐晦的表白。   若他懂得,他跟小莲花也不至于多蹉跎了那么久,那天七夕便可以定情。   还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阿狗痛定思痛,决定好好念书,专门请了好几个夫子入鬼王宫教他,第一步就是把《诗经》里这篇背得滚瓜烂熟。   他把偕臧横刀当做他和小莲花的定情信物,祭练成了他的本命武器,还打了一百个刀鞘,每天换着带。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喻连用血给偕臧开了刃缘故,偕臧虽然是阿狗的本命武器,但喻连也能调用。   出于这个特性,喻连也默认了偕臧是他和哥哥的定情信物这一说法。   阿狗蹲到喻连手边:“小莲花,教我读书的夫子说,凡人二十岁及冠,要取字的。你叫喻连,要不要再取个字?”   喻连:“那不是要长辈来取吗。”   阿狗:“我是你兄长,我也能取。不然还能让你那烂爹取吗?”   喻连忍不住笑。   阿狗不高兴:“笑什么。”   “你读书其实是为了这个吧,”喻连撑起脸来,捏了下阿狗的鼻尖,笑眯眯说,“哥哥,想给我取字就直说。”   阿狗:“我就是想给你取字。”   “可是你取得不好听怎么办。”   “大概还有一年,我读起书来很快的,给你取的绝对好听。”寻道后期的神识读书很快,记东西也很快,过目不忘。   除了练字需要时间。   但阿狗觉得只需要看懂会写就行了,练字纯属浪费时间。   喻连:“好吧,那你好好读书。不过,哥你自己还没个正经名字呢。”他当时年纪小,没文化,叫哥哥阿狗叫习惯了,但终归不是个正经名字。   阿狗却不满道:“阿狗怎么不正经了,我是冥主,就叫阿狗。全天下只有你能叫。”   他对这个名字很满意,狗很忠诚,从不离开。   他是冥主,同样是、也只是小莲花的阿狗。   喻连还想跟他调笑逗乐两句,一张嘴,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揉了下眼:“哥,我又困了。抱。”   阿狗抱着他起来。   “这两天很累?你每次睡都睡得好久。”   喻连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一闭眼就沉沉睡去。   阿狗抱着小莲花回了寝殿。   他以为是他折腾小莲花折腾得他太累了,这段时间减少了频次,给小莲花留出了充沛时间休息。   可是小莲花却更困了似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久。   有一次阖上眼,直接睡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恐怖的低气压笼罩鬼城每个修士的头顶,他们的鬼王疯了似的把鬼城所有医俢药修全抓走了,轮番给王后看诊。   好在一个月后喻连醒了,可清醒了半月,就又睡了过去。   -   喻连缓缓睁开眼。   头顶是熟悉的寝宫幔帐。   这次又睡了多久?他不知道,这次睡醒,除了困倦之外,他还感到了虚弱和寒冷。   寝殿里没有人,却能听见外面隐约传来‘天道排斥’‘此世不容’‘奇也怪哉’之类的词。   喻连听了一会儿,披衣而起,赤着脚走到了窗前,推开窗。窗外是阿狗种的花卉,一枝浅浅的梨花斜到了窗棂边。   喻连摘了片花瓣,轻轻嗅了嗅。   指尖一松,花瓣随风飘走,他有点茫然的看着夜空。   这片天地似乎在排斥他,那股斥力越来越明显。   为什么呢?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双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熟悉的炽热气息落在他颈侧:“小莲花,你醒了。”   喻连没回头,安静地靠在阿狗身上:“哥哥,这次我又睡了多久。”   阿狗说:“没多久。”   喻连:“多久?”   “……”阿狗眼眶发红,闭了下眼睛,“四十六天。”   喻连又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阿狗双臂骤然收紧,过了会儿,他声音冷静偏执:“你不会死。他们说,这片空间排斥你的灵魂,既然这样,那我就带你离开这儿。”   “小莲花,一年……再撑一年。我绝对会踏入问劫,炼化幽冥裂隙。”   “这期间,鬼城所有医俢药修都在鬼王宫,这里培植出来的全部灵材药材也全都会流入鬼王宫,帮你抵抗这种排斥。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一定能把小莲花留下来。   喻连应了声好,心里想的却是,哥哥说一年,用的是‘撑’这个字。   这是不是说明他连一年的时间都不到了?   他转过身,脸颊贴在了阿狗肩膀上,“哥哥。”   阿狗揽住喻连,下巴压在他头顶,低声说:“别怕。交给哥哥,我会解决的。你要是困了,就睡。”   清醒的日子里,喻连一天要喝三五碗苦药。   他眼睁睁看着阿狗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正常的、偏门的。   有一次他在药碗里喝到了熟悉的血腥气,一张口直接吐出来,他尝出来了,那是哥哥的血。   他表达出了抗拒,可阿狗却重新割了血肉入药,他说他是麒麟,麒麟血肉传言可治百病,让喻连吃一些。   他捧着自己的血和肉几乎祈求的看着喻连。   喻连反抗无用,被逼着强行喝了干净。   阿狗喝过喻连的血,喻连今日也吃了他的血肉,他们不是亲兄弟,却到底以另一种方式血肉相融了。   一连喝了七日,确认无用,阿狗才放弃。   他抱着喻连,又喃喃说了那句:“别怕,别怕。”   喻连那几日吐得昏天黑地脸色惨白,浑身上下一丝力气都没有。他窝在阿狗怀里没有怕,但他切切实实感觉到了阿狗的疯和怕。   他心好疼,眼泪瞬间流出,很虚弱的抽噎。   阿狗抚摸着他的头发,说:“不哭了小莲花,很难受是不是?以后不让你吃了。”   “不要难过。哥哥只是想把你留下来。”   喻连闭目不语,抓紧了阿狗的衣襟,泪流满面。   犹如突兀降临在美梦中的噩梦,平稳安静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就离他远去。   他身体越来越虚弱,沉睡之时呼吸越来越微弱,五感也在变迟钝。就像是一把飞快生锈的刀,日复一日变得斑驳。   阿狗在喻连面前竭力维持正常模样,可是越来越暴虐的戾气、越来越失控的冥气,都是极度危险的讯号。   毫不夸张的说,整个鬼城的游魂都做好了给他们王后陪葬的准备。   又一次醒来,喻连发了一会儿呆,找侍从要了样东西。   侍从禀报给了阿狗,很为难道:“小郎君要的是能储存情绪的物件儿,哪里有这种东西?”   阿狗猜到了喻连想干什么,沉默良久,挥挥手,让侍从下去。   他来到寝宫外,隔着一道门,闻着里面飘来的苦药味儿,听着里面喻连压抑的咳嗽和虚弱的呼吸声,心里刀割一样疼。   阿狗没进去,背着门坐下来。   台阶上映着花枝的影子,他视线虚虚的盯着某处。   很久,他突然蜷起了腿,掌心压在脸上,肩膀微微颤抖。   殿内。   喻连若有所感,他抬起手,侍从扶着他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殿门紧紧关着。   他隔着半透明的琉璃窗,看见了哥哥蜷缩起来的影子。   -   或许外界有储存情绪的物件,但幽冥裂隙之内寻不到。   阿狗走进了武器铺,占了一个锻造炉,亲手烧了三罐半透明的琉璃珠,带回了鬼王宫。   喻连新奇的摆弄了片刻:“这就是能储存情绪的物件?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琉璃珠。”   阿狗笑着说:“你试试?”   “怎么用?”   “双手合十压在掌心,等它成功吸纳情绪后,就会变亮。只是这种小物件不够敏感,有的可能需要重复七八次才会亮。”   “那没关系,只要储存得够久就好。”   阿狗手指微颤,面色不变:“只要里面的情绪不被抽走,它亮起来之后,永不熄灭。”   喻连双手合十,闭上了眼,心底升起柔软的爱意。   阿狗尝到了甜。   但这甜落在心里,泛起来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悲。   喻连试了三次,掌心的琉璃珠亮了起来,那是一团温柔的浅金色的光芒。他高兴道:“哥,你看,亮了。有闻到甜味儿吗?”   阿狗微笑:“好漂亮。情绪都被锁在里面了,当然闻不到。”   喻连把亮起来的琉璃珠放进空罐子里,当啷一声:“琉璃珠太少了,还有更多吗。”   阿狗:“当然。”   毕竟这只是很普通的琉璃珠,没有储存情绪的力量,只是额外添加了一道额外工序——和人体接触久了,琉璃珠会变亮。   从那以后,喻连就变得忙碌起来。   寝殿里除了他虚弱的咳嗽和呼吸声音,就是琉璃珠叮叮当当落入琉璃罐里的悦耳声。   时间一久,阿狗听到这种声音,心就会静下来。   这代表喻连醒着,不是苍白的躺在床上。每次喻连沉睡,阿狗都不敢眨眼,就守在他旁边,生怕他呼吸下一刻就断了。   第一个琉璃罐满了,亮堂堂的犹如星星坠了下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琉璃罐开始装的时候,喻连已经很虚弱了。   为了节省力气,他只能躺在榻上,侍从往他掌心里放琉璃珠,等琉璃珠亮了,侍从便拿走。   他才十九岁,因为虚弱,身体没有长开,看着还是和十七八岁的时候一样。   他很安静地侧躺在床上看着那亮晶晶的琉璃罐,一看就是很久,眼神很温柔。   没谁知道喻连在想什么,侍候他的侍从看久了,却觉得很难过。   侍从找到阿狗,大着胆子说:“鬼王大人,您不管管小郎君吗?那些琉璃珠他弄的已经够多了。”   阿狗没回答。   他想的是,快了,就快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鬼王宫谁都知道,那位小郎君活不久了,也就就在这两天。   “当啷。”   发亮的琉璃珠坠入玻璃罐,光芒从喻连清澈干净的黑瞳里划过,犹如一道流星。   第十个罐子快满了。   喻连伸出手,等侍从往他掌心放新的琉璃珠。   他没等来琉璃珠,等来了一个宽厚温热的掌心。   喻连抬眼:“哥哥。”   阿狗看了眼剩余不多的还没亮的琉璃珠,还有一颗就用完了,而小莲花却没找他要新的。   他把琉璃罐放在一边,握着他的手说:“小莲花,最多四天,我就能带你离开幽冥裂隙。等到了外面,你就没事了。”   喻连听罢,没什么反应。   他唇色苍白,虚弱道:“哥哥,一边照顾我,一边加紧修炼……三年的修炼进度压缩在一年里…你很累吧。”   阿狗心一刺。   他脱了鞋袜上了榻,把喻连揽在怀里。   这个姿势,小莲花看不见他的表情,阿狗绷着下半张脸,无声沉沉呼出一口气,语气却是笑着的,说:“没有,是哥哥天赋异禀,所以修炼很快。”   他搂紧了喻连。   “马上就能出去了,到了外面,外面的天地总不会排斥你。一出去,你就好了,告诉哥哥,有没有最想做的事?”   喻连听着阿狗的心跳,其实哥哥晋升之后就没有心跳了,现在的心跳声是本源模拟出来的。   只因为他说想听。   他想了想,“好像……也没有想干的事了。”   “本来是有一个,想跟你一起晒晒外面的太阳。但是你送了我一缕阳光,我们一起晒过了,所以……”   阿狗打断:“那算什么晒太阳?”   他攥着喻连的手指,一根根搓热了,才道:“你不是跟我说,太阳是很圆很暖的吗?我没见过,你总得陪我见一见。”   “……是很暖和。”喻连说。   但是比起哥哥的怀抱来说,还是差了很多的。   阿狗:“那就说定了,陪我去看。”   喻连望向那唯一一颗还没亮的琉璃珠,原本快散了的那口气硬是提上来了一些。   他应了:“好。”   喻连从未觉得这四日的时光如此难熬,又如此短暂。   他时时刻刻抵抗着那令他大脑变得越来越迟钝的困意,他知道这次睡过去之后,大概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用药物勉强维持着的五感在最后的几日迅速退化。   味觉衰退没什么,反正他也不必吃饭。   听觉衰退也没什么,因为哥哥可以直接传音入他脑中。   可是视觉、触觉、嗅觉的衰退,让他渐渐看不清哥哥的脸,感受不清楚哥哥亲吻、拥抱他时的触感,闻不清哥哥身上安心的味道。   他躯体依旧柔软,可他却感觉自己逐渐变作一块石头,变成一座埋葬自己的坟墓。   这几日里,阿狗一步也没离开过喻连。   除了时不时引着喻连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抱着喻连,在寂静里释放自己惶恐的情绪。   第四日。   喻连弥留之际。   幽冥裂隙一声剧震。   阿狗如离弦之箭抱着喻连直冲天际而去,呼啸的狂风从他们身边掠过,阿狗的声音在颤抖:“小莲花,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他怀里年少的妻子一身浅色衣衫,犹如一抹即将消散的流云。   这些日子阿狗想了很多。   那些医俢药修说,小莲花这种情况是被此处天地排斥,是天要抹消他。   小莲花从小长到大都没事,为何现在就被排斥了?不知道。   那是不是离开幽冥裂隙这种情况就会消失?不知道。   没有谁敢对着他保证。   可他只能祈祷着,会的,一定会的。   因为小莲花已经撑不住了,撑不到他离开这里去九州大地寻找能人异士。   幽冥裂隙边际近在咫尺,阿狗唤出偕臧,冥气化作大掌,握住横刀刀柄:“给我开——!”   锋锐刀光犹如劈天之影,狠狠撞上了那轮紫月。   咔嚓——   天裂了。   天地之间霎时白茫茫一片。   那裂隙只开了一瞬间,顷刻就合上了,那两抹少年影子消失不见。   “哗啦——!”   磅礴大雨浇灌而下。   幽冥裂隙外,九州大地。天空阴云密布,雷声轰鸣,雨雾弥漫。   阿狗抱着喻连离开幽冥裂隙,下一秒就出现在这荒芜的郊外。   冥气化作伞撑在他们头顶。   阿狗呼吸急促,快速查看喻连的情况。   在发现离开了幽冥裂隙后,天地依然在排斥喻连的灵魂后,阿狗识海紧绷的那根线倏然崩断,静默两秒后,他发出一声悲鸣的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天地排斥,世所不容。   幽冥裂隙容不下小莲花的灵魂,为何九州之大也容不下?!   除了小时候为他偷过一个月的食物,小莲花从来都没干过坏事,从没害过无辜的人。   天地排斥,世所不容的应该是他才对,为什么是小莲花?   喻连昏沉的意识却在这一刻清明起来。   迟钝的五感也变得敏锐,他闻到了泥土混合着雨水的气息,幽冥裂隙也下过雨,可吹拂过来的风,带着幽冥裂隙从来没有过的清新。   喻连睁开眼睛,看见了阿狗绝望的双眼。   他一下就猜到了,就算来到外面,他还是要死的。   他顿了顿,说:“哥,我们去雷云上面吧。”   阿狗带他他去了雷云之上,但是依旧没有看见太阳——九州现在的时间,太阳还没有升起来。   喻连有点遗憾的叹了口气。   老天真是不给面子。   阿狗抱着他坐在雷云上,他盯着这片苍穹,冷不丁说:“天地不容,就是这个世界要杀你,我要把九州屠尽,崩了天道。”   喻连:“可是九州我都没去过呢。我想看看。”   阿狗:“那你就活下来。”   喻连摇了摇头:“哥,你替我去看吧。”   阿狗下颌绷紧了,片刻后,他低下头,眼圈一刹通红,“你要走了,你不要我了。我入了问劫,五千载寿元,你让我如何活。”   喻连摊开了掌心,掌心里一颗亮盈盈的琉璃珠。   “一共九千九百五十六颗琉璃珠,这是最后一颗。”   “……什么意思。”   喻连:“留给哥哥的食物,只够你一年两颗。我都给你算好了,每年我们相遇那天,你吃一颗,到了我们成婚的日子,你再吃一颗。”   从他开始要储存情绪的物件的时候,阿狗就知道他的打算了,可真的听见,他依旧很难受。   阿狗勉强一笑:“五千载寿元,一年两颗,不该是一万颗吗?你这还差着四十四颗呢。你给我留食物怎么还偷奸耍滑?这不可以,你得补全。”   晋升后,寿元会重新计算。   喻连知道这一点,但他说:“少了的那四十四颗,是我的私心。”   阿狗:“私心?”   “我擅自用五千载寿元减去了你活过的年岁,如此,便只剩下四千九百七十八年了……”喻连声音一点点降低,“哥哥,我想你好好活着,可如果最后实在太难受,你便少活几年,早些来找我吧。”   “知道我会难受,还让我活那么久。”阿狗说,“小莲花,你心太狠了。”   喻连没接这句话,他说:“哥哥,琉璃珠根本储存不了情绪,对不对。”   阿狗:“……你知道?”   喻连轻轻点头:“意外发现的。”   阿狗神情似哭非哭:“那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还坚持点亮这么多琉璃珠?”   “因为它们……就是食物。”喻连呼吸变得困难,“点亮它们很难的,我在心里想你、爱你五六次,才能点亮一颗琉璃珠。哥哥,九千九百五十六颗琉璃珠,我一共爱了你四万九千七百八十三次。”   “我把它们储存在里面,以后,你每捏碎一颗琉璃珠,就是‘吃掉’了我的几次爱。”   说完,他脸颊在阿狗胸膛蹭了蹭:“对不起哥哥,我讨巧了。”   “没有、没有……”   阿狗哽咽,他情绪在这短短几句话里崩溃了。   话语也变的混乱。   他颤抖的掌心贴在喻连脸上,想尽办法要让喻连多撑几天:“你昏睡的时候,我读了很多很多书,我还给你想了特别多特别好听的字,你再撑几天,等到你二十岁生辰,好吗?哥哥想看你及冠。”   喻连心想,来不及了。   他眼里的神采在渐渐消失,最后的时刻,他在阿狗的眼睛里看见了一抹浅淡的金光。   喻连侧过头去,看见了东方一缕晨曦。   他轻声说:“哥,是太阳出来了。”   阿狗看去。   刺破乌云的灿烂朝阳跃出了地平线,天地之间霞光万丈。   他们身下的雷云也被映照成了一片灿然的赤金。   喻连看了一会儿,静静的闭上了眼睛,呼吸停止,一滴眼泪缓慢汇在眼窝。   璀璨初阳披在在他们身上。   喻连心里是有怨的,他怨为什么是他莫名被天地排斥,怨为什么他跟哥哥拼杀了那么多年,却没过过多久安稳的日子。   可‘怨’不是个好情绪,哥哥吃了会难受。   所以他就不怨了。   总归最后,他们到底还是一起晒到了暖阳。   意识朦胧间,最后一缕从喻连身上飘出来的爱落在了阿狗身上。   阿狗的眼泪滴落在喻连眼皮处,也流淌到了眼窝里,和喻连的眼泪汇在一起。   两滴眼泪在少年眼窝处凝成最微小的湖泊,盛放着一汪浅浅的雨后阳光。   在这种宁然安静里,阿狗眸底一片死寂。   他抱紧了怀里的人,说:“小莲花,你骗我。”   阳光照在身上,一点也不暖和。   他抱着喻连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缓慢闭上了眼睛,意识逐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   升起的太阳越来越刺目,最终化作一团爆裂的白光,轰地一声,吞没了雷云上的两个少年。 [140]第 140 章:忘了恨也忘了爱。   距离喻连和冥主冲入未成形的冥界,外界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那蔓延的界域虚影彻底封锁了东清镇。   两重封锁之下,本来就进不来东清镇的仙门人现在就更进不来了。   东清镇百姓已经全部安全转移,如今镇子里依然只有谢久白、祝余草、苏邻和落冥教主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扭曲的、未成形的冥界漩涡之中。   随着时间流逝,谢久白的精神一点点紧绷,若非丹田内喻连的魂灯没有熄灭,他早就一剑劈了这里。   而就在今天,那未成形的冥界竟然凝实,慢慢收缩了起来。   一道紫色身影从里面跨步而出。   落冥教主呼吸一紧,眼神激动起来:“主上!”   冥主没理他,掌心一抬,未成形的冥界缩小成了一团,浮在他掌心。   谢久白持剑飞来:“阿连为何没有出来。”   冥主抬眼,“我的妻子,与你无关。”   一言不合,嘲天剑剑光横扫!冥主掌心虚握,一柄介于虚实之间的漆黑横刀凭空出现,他挥臂一甩,刀锋流光破空而去。   剑芒刀光轰然相撞!   荡开的刀光里火星四散,谢久白伸手一捻,“这是阿连伴生之火的气息,你……”   冥主从高处淡淡俯视他片刻,手中横刀变大、变大,对准了东清镇和幽冥裂隙的连接处,重重砍去。   与此同时。   他一手护着未成形的冥界,另一只手单手结印:“离,镇,封!”   天地震颤,大地隆隆。   东清镇开始和幽冥裂隙分离。   祝余草:“冥界成型需要通过东清镇吸纳游魂,他这个时候放弃东清镇,是不想冥界成型了?”   他不理解,落冥教主也不理解,咬着牙说:“主上,这个时候放弃,我们岂非功亏一篑?”   要完美连接东清镇和幽冥裂隙很难,要破坏分开却很容易。   狂风猎猎。   冥主托着冥界,站在幽冥裂隙的入口之外,瞥过来了一眼:“你不愿意走,就留在外面。”   落冥教主咬牙:“来了。”他扭头对苏邻道,“走!”   苏邻立刻跟上。   三人一起踏入幽冥裂隙入口。   在入口即将关闭的时候,嘲天剑自长天坠下,把入口死死钉在了东清镇的边缘,强行留下了一条缝隙。   冥主停了下来,转过身,隔着这条缝隙看着入口外的谢久白。   他微微勾了勾唇:“何必?就算把幽冥裂隙钉在了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你依然进不来。死缠烂打的前夫,姿态真难看。”   谢久白:“让我看一眼阿连是否平安。”   冥主嘴角的笑淡了下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看他。”   冥气化作浓郁的雾气弥漫开来,挡住了这条缝隙的同时,也挡住了谢久白的视线。   冥主托着冥界的身影消失不见。   苏邻最后回头,和谢久白对视了一眼。   谢久白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界域封锁消失,东清镇和幽冥裂隙的联系斩断,被阻隔在外面的五大仙门之人也能进来了。   兰泊风:“不是说阿连在这里?他人呢?现在如何了?”他身边跟着的都是仙门的弟子。   他们还不知道喻连有孕,也不知道他已经成了冥主的妻子。   这里知道喻连现状的人只有谢久白和祝余草。   祝余草不知如何说,沉默片刻后,来到谢久白身侧。   喻连没救回来,但不管怎么样,冥界没成型就是好事。   祝余草凝眉:“你有没有觉得,冥主似乎哪里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谢久白:“是变了。”   眼神变了。   像是从一个怪物,变成了人。   -   回幽冥禁宫的路上,落冥教主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倾倒而出。   “主上,您去了哪里?”“主上,尊后在哪儿,是否安好,孩子是否安好?”“冥界到底怎么办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助它彻底成型?”“主上,您身体如何,伤势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冥主一言不发。   眼前前面就是幽冥禁宫,落冥教主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沉声说:“主上,求您赏属下一个回答吧。哪个问题都行。”   冥主挥手打开殿门,赏了他一个字:“滚。”   砰!殿门关上,险些夹住落冥教主的鼻子。   落冥教主:“……”   苏邻默默扶住他:“教主,您也需要养伤。”   落冥教主头痛道:“你快去把祝不死找过来,万一等会儿主上叫他,他能立刻进去。”   殿内。   冥主伸手往前一送,未成形的冥界悬浮在空中,变成了个漩涡,缓缓扩大至一人高。   冥主抬脚进去。   一眼望去,未成形冥界里是一片深紫色的混沌态,无边无际。   一具青年的身体安静漂浮在冥界里,他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小腹,神色静谧安然。   冥主来到他身边,手指轻轻抚摸过他的脸庞,又一点点划过他的胸膛,最后在他腹部停留片刻。   他轻柔地将喻连抱在怀里,低声道:“小莲花……”   怀里的人还在沉睡,没有办法回答他。   一段时光犹如极光绸带,从幽邃的深处升起,飞舞缭绕在两人身侧。   光阴绸带里一帧帧闪过的,正是阿狗和小莲花一点一滴的经历。   冥主抱着喻连,出神的看着这些画面。   小莲花死在他怀里后,阿狗就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他就看见自己死死抱住小莲花,蛇尾缠在他身上,一起漂浮在这一片未知地。   还不等他做什么,那磅礴记忆便呼啸着汹涌而来。   他记起了一切。   正常来讲,和小莲花那短短十几年的记忆,放在他千载记忆长河之中,应该如水花幻影,眨眼就被潮水冲垮。   可是也许是因为他千余年的记忆太无聊、太单调,只有杀戮和征伐,以至于那十几年的记忆跟水中沙洲一样,在一片汪洋里显得愈发显眼。   大水冲去,珍珠愈发耀眼夺目。   放眼望去,他只能看见那一隅小小的、珍贵的沙洲。   他出生在千余年前的幽冥裂隙,第一次降世之时是麒麟之身,需要积蓄能量激活冥界,所以需要不停地进食。   彼时他没有遇见小莲花,自己一个人在幽冥裂隙摸爬滚打。   快被打死、饿死的时候也没有小莲花替他抢夺食物。   他是吃游魂挺过来的——是,饿到极点,他发现游魂能吃。   甚至游魂比正常的食物饱腹更快。   一开始他只吃小游魂,后来力气大了就吃大游魂。   吃得多了,他打从心里觉得,那些游魂只是会骂人的食物罢了。一直到冥界激活,他成为真正的冥主,开始吸纳七情六欲,他的杀戮欲日益高涨。   幽冥裂隙最后一个游魂死在他手上后,他觉得无趣,便离开了这里,开始攻伐九州。   杀戮欲和贪婪是根植在他骨子里的本性,他纵容着这种本性,作为冥主,一步步踏入问劫、半步仙,成为九州噩梦。   他建立落冥教,拥有了狂热的信徒,被奉上神坛。   他和九州所有修士作对,他想在凡间的痛苦和哀嚎里,收割他们的性命,建立一个只有鬼魂的世界。   一直到死去,又以蛇身复活。   他遇见了喻连,用了手段把他掠夺来幽冥裂隙。   然后。   然后……   那一瞬间,阿狗作为接收记忆的主体,他短短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三观被冲毁,崩塌成废墟。   他看见了记忆里小莲花被他凌虐、欺辱、绝望的脸,和恨毒了的咒骂。   他还看见了自己用触手化作不同的人影,轮流欺辱小莲花。   那遮天蔽日的重重蛇影是他,贪婪占据小莲花的人是他,让小莲花灵魂溃散的人也是他。   他们甚至在恨和欺骗中,孕育了一个孩子。   阿狗的世界崩塌了。   他珍而重之守护了十余年的小莲花,其实早就被另一个他打碎重组,恣意蹂躏羞辱过。   随着记忆恢复,‘阿狗’作为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情感,重重画在了冥主寡淡苍白的千年长卷中。   一瞬间酸甜苦辣从那一笔情感之中爆发出来,充斥在他灵魂里。   阿狗成了冥主,冥主也终于成了阿狗。   冥主伸出手,光阴绸带无限缩小,缠绕在他指尖。   他缠着喻连冲入未成形的冥界中后,就失去了意识。   冥界是一方微小世界,只要是世界,就有世界之核,而冥界的世界之核是冥界之主的一段永不遗忘的光阴。   这是冥主千余年前第一次踏入问劫之后才知道的事情。   他当年凝聚的世界之核是自己幼时被欺凌的那段光阴,以浓烈的恨和血腥杀戮作为了冥界的世界之核。   冥界重塑的时候,世界之核也在跟着重塑。   他和喻连的灵魂被吸纳着进入其中。   过去发生过的事是无法改变的,可是世界之核里的不是过去,只是一段从冥主记忆中截取的旧日光阴。   于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遇见了小莲花。   他们两个真正相依相扶渡过了十四年的时光。   未成形冥界里面,时间和空间都是扭曲而混乱的,所以时空流速不一样。他们在感觉在里面渡过了十几年,其实外面不过两个月。   光阴是有终点的,当那段光阴走到结尾,不属于旧光阴里的喻连就会率先被排斥出来。   等光阴完全走到终点,一切便犹如幻境一样结束了。   他们的灵魂归位,记忆恢复了,唯一留下的就是这被改写的世界之核。   不再是以被欺凌的恨为核心,而是以纯洁的爱为核心。   冥主把新的世界之核凝实,送入冥界深处,作为自己永不遗忘的光阴。   世界之核归位,祝余草庆幸的未成形的冥界,此刻彻底成型。   冥主做完这一切,双臂搂紧喻连。   沉默许久,他才说:“喻连,你想教给我的东西,我似乎学会了。”   “……对不起。”   可是他依旧不愿意放手,尤其是在尝过被喻连全心全意爱过的滋味后。   他期待喻连醒来,再用那一双饱含了爱意的温柔双眼望着他。   喻连灵魂归位的时候不太顺利,识海有些震荡,所以他就把喻连暂时放在了冥界,率先出去处理东清镇的事。   冥主又探查了一遍,确认喻连灵魂归位完毕,才抱着他出了冥界,回到禁宫的寝殿里。   他把喻连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握着他的手:“我把我们的那段记忆变成了世界之核,等你醒了,我就带着你去看看。”   冥主掌心贴在喻连腹部。   还好昏迷之前他用本源包裹住了喻连,所以即便是昏迷状态,孩子也没缺少本源滋养。   他眼神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温度。   当阿狗的时候,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当父亲。   “已经快四个月了,显怀了。小莲花,你醒来的时候,会吓一跳吧。”   他慢慢说了很多,对着那张脸,怎么也说不够似的。   “快醒来吧,我好想你。”   喻连醒来是在两天后,他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确实是微感吃惊,却在冥主期期艾艾喊他小莲花的时候,露出疑惑的神色:“你在喊我什么?谁是小莲花?”   冥主愣了:“你不记得?”   喻连很纳闷:“夫君,我该记得什么?”   冥主:“……”   他把祝不死喊来,给喻连诊断了一番。   祝不死诊断完,拉着冥主去了别处,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他作为小莲花的记忆,应该是一起被你的封印术法封印了。”   冥主半晌才道:“怎么会?”   祝不死沉吟:“他灵魂被吸入世界之核后,暂时摆脱了识海的记忆封锁,因为灵魂变小,所以记忆也只保留到了五岁。   当他灵魂归位,封印术法重新封印他五岁前的记忆,也一起把其他记忆封印了。”   冥主手指攥紧,静默许久后,缓缓松开:“没关系。我可以带他去看我们一起的经历,让他想起来。”   看一遍不行就看两遍,看两遍不行就看十遍。   祝不死蹙眉:“那段记忆已经和他其他记忆一起被封印了,你让他想起来,和解除记忆封印有什么区别?你想看他发疯吗。”   冥主张了张嘴:“……不记起来也行,我只是想让他看看。”让喻连知道,他们相爱过。   “看看也不可以,”祝不死严肃道,“我必须警告你,他灵魂离体后又重新归来,识海受到冲击,你那封印可不一定稳固了。”   喻连本来就不能受刺激,去了东清镇,又是遇见谢仙尊,又是看见东清镇惨状的,识海绝对有波动。   反复刺激下,万一封印记忆的术法失效了,喻连那灵魂和识海的状态,可经不起再次封印了,他会直接疯掉。   祝不死看着冥主,再次提醒:“他现在必须处在一个安静平稳的环境里,对他,对孩子,对你都好。你听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很久,冥主才答道。   他回到了寝殿。   喻连依然靠在床头,垂着眼,轻轻抚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腹,神态温柔。   冥主静静看了很久,才走过来,蹲在了床边,笑道:“夫人。我们在东清镇买的虎头帽让苏邻收起来了,我待会儿让他拿给你?”   喻连轻轻嗯了声,迟疑了片刻,问:“你刚才那般问,是我忘了什么吗?”   他看着半跪在床榻前的夫君,眼底有依恋,有安心,却唯独没有那一份纯然赤诚的爱。   冥主眼皮发烫,声音发哑:“……是。”   喻连好奇:“我忘了什么?”   冥主注视着他的双眼,心里哽涩难言。   你忘了恨我,也忘了爱我。小莲花。   那刻骨铭心的十四年,相依相扶血肉相连的光阴,永不熄灭的琉璃珠和千千万万次的爱,终究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了。 [141]第 141 章:变幻的面庞。   喻连的辅助系统空间。   【冥主命运修复值:72%】   【冥主命运修复值:75%】   【……】   自从从千年之前那段光阴里脱离出来后,喻连耳边冥主命运修复值上涨的声音就一直没有停过。   最终停在了:【82%】   略微出乎他意料的数值。   离开东清镇的时候才刚刚突破了70%,喻连以为最多到80%的,没想到多了2%。   别小看这2%,对冥主这家伙来说,每进步1%都在朝着‘像个人了’大步迈进,是大进步。   喻连扫了眼旁边的。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1%】   他其实有点好奇,都到了这一步了,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还没满,那他最后的终点在哪里呢?   不止谢久白的,他也很好奇冥主的终点。   爱一个人冥主已经学会了,学的很艰难。   下一步要教给他的是爱世间……有了基础,这一步应该能通过别的渠道达到,得讨巧一点。   毕竟他剩余的寿命不多了,还有几年而已。   喻连翻了翻其他几个重要剧情人物的命运修复值,摸了摸下巴。   这些人对他来讲只在支线剧本上,死之前,能往上刷一波的就刷一波,刷不了的就把支线摁下去,等复活了再说。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冥主和谢久白。   他点到剧本页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翅膀尖尖在九穗痴和火老大名字上划过,微微叹了一口气后,继续往下滑,滑到最后,停在冥主接下来的剧本那里。   “可怜。”银喉长尾山雀摇了下头。   好不容易得到了的爱,却连同那曾经的恨一同封印了。   再贪恋得到过的爱,也只能维护着、祈祷着那封印记忆的术法永不破碎。   稍有风吹草动,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是欺骗就是欺骗。   当封印术法松动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冥主。   -   喻连醒后不久,就问了冥主关于帝川屠戮的事情。   不过那个时候,冥主还没有真正降世,落冥教主计划了那件事,冥主是受益者。他们都不无辜。   这种事当然不能承认,他们只能用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   好在,冥主释放东清镇百姓的行为给他积攒了些信誉,喻连没有对无法证实的事情揪着不放。   转眼,又过了一段安稳时日。   “胎元已经稳固。”祝不死收回脉枕,目光落在喻连小腹上,下意识温柔不少,“宝宝四个月了。”   喻连手边放了很多关于有孕的书籍,男子通过各种手段有孕的书也不少,包括孕期护理,生产相关。   他看了几本,觉得内容大同小异,倒是明渚,一天天的抱着不撒手反复看,都快背下来了。   喻连担忧的是另一点:“四个月了刚显怀,是宝宝发育不良吗?”   祝不死笑了笑,道:“这才是正常的。等到五个月才会更明显一些,到时候胞宫稳定,经得起探查了,我便能探一探宝宝的具体情况了。”   “药方和药膳需要再调整一下,这次不会很苦了。”   喻连:“多谢。”   这句道谢很认真。   因为他总觉得这位祝药修对他格外上心,对宝宝也很关注,跟其他把诊断当做例行公事的药修医师很不一样。   孕吐时期在昏迷中渡过了,也算是好事,喻连现在胃口不错,很喜欢吃些酸辣的食物。   冥主厨艺烂之又烂,短时间内是成不了大厨了,他从外面抓来了不少厨子,天天变着花的给喻连做饭吃。   幽冥禁宫周围也多了不少花卉植株,冥主用心思养活了那些娇嫩的花,紫枫林飘来淡淡的花香,喻连每天都得出去走走。   今日,他坐在紫枫林的石桌上喝甜粥,冥主见他喝完了,便又给他添了半勺:“等会儿就该休息了,不要喝太多。”   喻连捧着粥,慢吞吞的喝了一口,视线悄悄瞟了过去。   冥主:“怎么了?”   喻连:“总觉得你哪里不太一样了。”   “是吗,哪里?”   喻连想了想,勾勾手指。   冥主凑过来,喻连点在他眼角,“你的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冥主:“什么东西。”   喻连看了他片刻,忽而亲了亲他的眼尾,笑眯眯说:“是温柔。夫君,你现在看起来像个即将做父亲的人了。”   冥主尝到了喻连身上飘来的浅浅的甜。   并非爱意。   只是一点欢喜。   不够。   不够……   他想要的甜就藏在那封印术法之下,他想把喻连对他的爱挖出来。他想要更多。   眸底的贪婪和晦暗一点点亮起,又缓慢沉寂下去。   他不敢。   冥主眼睑垂下,也亲了亲喻连的手指,“你喜欢就好。”   没关系,他们还会有很长时间。   喻连能爱上他一次,就能爱上他第二次。   失去记忆不要紧,忘记爱他也不要紧,只要喻连还在身边就够了。   “主上,尊后。”苏邻恭敬垂手,“属下伤势痊愈,可以继续侍候在尊后身边了。”   喻连回头:“不急的,可以多休息一段时间再来陪我,哥哥。”   苏邻嘴角扬起,冥主脸色却霎时冰寒。   苏邻对上他的视线,后背不由得冒气寒意,但他有点懵,着实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冥主。   他强撑着镇定说:“东清镇买来的物品我都收拾好,给你放在寝殿了,等会儿你回去就能看到。”   喻连:“好,谢谢唔——”   冥主捂住了喻连的嘴,“别喊他哥哥。”   喻连:“?”   他拍了下冥主的手背,等冥主松开了手,纳闷:“他本来就是我哥,你在闹什么。”   冥主:“我才是你哥。”   喻连:“你是我夫君啊。”   冥主:“我既是你哥又是你夫君。”某种时刻也可以是你儿子。   喻连:“………”   “总之你以后不准叫他哥。”对喻连叫别人哥哥这件事,冥主接受不了一点儿,他直接强硬下令,“你叫他一句哥哥,我就打他一百鞭。”   苏邻嘴角一抽。   喻连有点无奈道:“那我以后叫他什么。”   冥主:“他又不是没有名字。”   直接叫名字不太好吧,毕竟是哥哥。喻连犹豫的时候,苏邻已经懂了,拱手道:“一切听主上的,属下先退下了。”   冥主半个眼神都没给他,把喻连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喻连很自然的搂住他的脖子,捏捏他的脸颊,“不高兴了?在我忘记的记忆中,我叫过你哥哥?”   明渚跟他说,他们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只是他不记得了。   他的记性似乎不太好,之前的事忘了,现在又忘了,林林总总忘了好多事。   冥主:“很多我也记不清了,但你确实叫过我哥哥。所以我不想听你这样叫别人。”   “夫君,你吃醋起来真没道理。”   “总之你就是不许叫他。”   喻连叹了口气:“遵命,夫君。”   冥主满意了,对妻子的纵容很受用,脑袋埋在他颈侧蹭了下,越蹭越往下,一路蹭到小腹上,喻连忍不住笑了,喊痒。   冥主深吸了好几下,直到肺腔里灌满了喻连身上的淡香,才把脸侧了过来,耳朵贴在他小腹外。   “祝药修说,养得好的话,崽子会正常出生。快的话还有六个月我们就能跟孩子见面了。”   这是他和喻连、和小莲花新的连结。   随时可以休离的夫妻关系,到底比不上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五大仙门在外虎视眈眈,幽冥裂隙被谢久白钉在东清镇边缘,那又如何?他们进不来。   按照冥主之前的性格,早就鬼兵压境,跟修仙界打起来了。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   兽类会在伴侣诞育后代之前,出现守巢行为,具体表现就是对巢穴和伴侣无比在乎,对其他的事则懒得应付。   唯一能引起他在意的,只有小莲花的寿命问题。   冥界已经重塑,小莲花寿命问题并非没有解决之法,但需要他登顶半步仙后才能办到。   他境界已经稳固在问劫后期,登顶半步仙是迟早的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喻连和孩子的事,在喻连平安生育之前,他都会待在幽冥裂隙,不会有任何动作。   落冥教主知道冥界重塑成功和自家主上的打算后,也不急了,天天往禁宫外面跑,满心慈爱的等待小少主降世。   冥主期待着,喻连也在期待着。   身体孕育新生命的感觉很奇特,除此之外,他似乎更依赖明渚了。不是身体上的依赖,而是心理上的依赖。   他看见那双紫色的眼睛,心里油然而生的不再是那隐隐约约的抗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他喜欢冥主的眼神,也喜欢他身上的气息。   像是……像是阳光晒过的稻草气味儿。   干燥的、暖洋洋的。   他一闻到就会放松,生出懒懒的困意。   他和夫君一起磕磕绊绊的翻着育儿书,看到有道理的便严肃标记划重点,还一起学了织东西,给宝宝织了小衣服小帽子。   虎头帽太过高级,两个新手爹爹尝试失败,遂只勾了简单的小帽子,略丑。   倒是祝不死和苏邻两个人很有天赋,织得很漂亮,他们两个一个自认为是孩子的叔叔,一个自认为是孩子的舅舅,织帽子的时候抢毛线差点打起来。   喻连窝在暖融融的宽大躺椅上,蜷着怀里的小衣服小帽子,睡得两颊发红。   睡着睡着,觉得鼻尖痒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冥主笑吟吟用崽子虎头帽上的小穗子搔他的鼻子。   喻连脑袋也蜷了起来,“干嘛……”   冥主硬是挤进了躺椅里,“前几天不是说要给你取字吗?我取好了,给你看看。”   喻连撑在他胸膛上,狐疑又警惕:“可说好了,取得不好听我可不要。”   冥主屈指一弹他的眉心,“我少年时是匮乏了些,长大了只是写字难看,但该懂的都明白。”   喻连:“取的什么?”   冥主:“我写给你看。”   等了一会儿后,喻连踢了踢他,“那你起来啊。”   躺椅宽敞,躺他一个刚刚好,这家伙硬要挤进来,他和宝宝快要挤死了。   冥主可不觉得挤,他注意留了缝隙,没挤到喻连的小腹,抱着喻连闻了好一会儿,才眉目舒缓地起了来。   喻连显怀之后,腹部丰腴了些,腿上多了一丝肉感,身上的气息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以前他身上散发的淡香很清冽,现在则多了一丝甘甜的温柔。   冥主闻到迷乱的时候会喊他母亲,说苏邻算什么舅舅,他才是孩子的舅舅,他不仅是孩子的舅舅,还是孩子的爹和孩子亲哥。   喻连反应了半天,然后气得一脚把这胡言乱语的狗东西踹下了榻。   冥主委委屈屈缩在脚踏睡了两天,连床都没上去,所以现在吸完喻连身上的香气后,也不太敢胡言乱语了,最多只是兴奋的抽风一会儿。   他牵着喻连走到书桌前,拿乔起来了,清清嗓子吩咐道,“夫人,磨墨。”   喻连默默翻了个白眼,顺着他演了下:“是,夫君。”   他磨好了墨,冥主蘸了蘸,在铺开的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无晦。   这两个字虽说不上多好看,但起码横平竖直板板正正,不是那狗爬模样了,显然是练过很多次的。   喻连品了下这两个字的意思,略感惊讶,“这真是你取的?”   冥主:“这就是你在我心里的样子。”   无晦。   无晦者,光亮也,秽脏暗昧不加其身,光芒永存。   他早就取好了,只是写出来字太丑,偷偷练了一段时间,就练了这两个字。   他知道喻连有个灼阳仙尊的尊号,他取字无晦,也算暗合灼阳之名。   喻连捡起纸抖了抖,沉吟良久。   冥主面上不显,心却略微提了起来,视线跟着喻连移动,他故作平静道:“怎么样?”   喻连在他身边走了个来回:“嗯……”   冥主不想忍了,走到他身后抱着他转了一圈,轻而易举将他在空中转了个圈,“是不是故意的?”   喻连身躯孱弱,性子也比小莲花时期沉静很多,只有被闹的时候才会显出几分活泼性子。   他双腿盘在冥主腰上,挑眉道:“看你能憋多久呢,我还没数十。夫君,你耐性好差哦。”   冥主:“你到底喜不喜欢。”   喻连轻笑着亲了一口他的额头:“喜欢。”   冥主:“我就猜你会喜欢。”   他微微仰头,也亲了下喻连的唇。   两人一低头一仰视,对视片刻后,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互相轻轻啄吻着,渐渐的,呼吸也乱了。   从东清镇回来后,他们还没做过。   喻连咬了下冥主的唇,“该喂孩子了。”   冥主轻轻吐出一口气:“……待会儿喂完,我去泡个澡再回来陪你睡。”这一天天的,真是折磨。   要不然他还是变成原形睡妻子枕边,或者睡在脚踏算了。   喻连盘在他腰上的腿绞紧了,语气放低:“换个方式喂孩子吧。夫君,我想要。”   冥主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喉结微微滚动,追着喻连的唇咬了上去。一边吻,一边抱着喻连往床榻上走。   “遵命,夫人。”   -   幔帐内。   因喻连有孕,一切都很显得缓慢温存。   冥主放弃了满足自己,以疏解妻子的渴求为主,他很小心。   说来奇怪,喻连有孕一两个月的时候肚子还不显,他便觉得没什么似的,以前怎么来那时候还是怎么来,现在显怀了,胎元也稳固了,他反而不敢太激烈了。   总觉得很脆弱,很容易就碎掉似的。   可喻连身体阈值早就被他强行提高到了另一个点,普通温存虽然也很舒服,但当他真正想要的时候,这种温和无法彻底满足他。   喻连脚踝蹭了蹭冥主的小腿:“夫君……”   他耳根泛着淡淡的红,诚实的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冥主宽阔的肩背完全笼罩住了身下的人,汗汇成了一滴,落在喻连眉心,他眼神沉沉,“再说一遍。”   喻连不说了,搂住冥主的脖子,讨好的亲了亲他的嘴角,眉梢眼角流露出未被满足的躁动。   冥主深吸一口气,“好。”   幔帐内的温度再次上升,淡香交缠,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彼此的气息。   喻连让冥主亲吻的粗暴一点……也粗暴一点,他仰头承受着,那微弱的痛感让他有点沉醉似的。   他从前为什么不太喜欢和夫君亲密无间肌肤相贴的感觉呢?明明很有安全感。浑身紧绷后又瞬间放松的那一刻,他舒服的简直要睡着了,如在云端。   薄汗满身,眼睫潮湿。   喻连迷蒙的睁开眼,想给冥主擦一下汗,却在睁眼的那刻,看清了身上人的脸——   因为情-欲而蹙眉,喘息沉沉。   不是他夫君。   面容冷清,一头霜雪发。   是谢久白。   喻连一瞬僵住了,红晕刹那褪尽,脸色煞白一片。   可是下一秒,他身上的人又变了,变成了祝余草的样子。   不等喻连做出反应,他身上的人再次变换,变成了几张他不认识、却又觉得很熟悉的脸。那些人脸在他眼前迅速变幻,全都是一副沉浸在欢愉里的模样。   最终这些人脸全部模糊了,只剩下冥主的那张脸。   冥主缓慢把孩子需要的食物喂进去,而后去抓喻连的手,碰到的时候,心里一惊:“这么凉,很冷吗?”   刚才还在出汗呢。   他微微抬头,看见了喻连煞白的脸和涣散的瞳孔。   冥主一顿,“夫人。”   喻连没反应。   冥主立刻抽身,快速把他揽起来,凝眉沉声道:“夫人,喻连?”他握着喻连的手,而后摸了摸他的肚子,“哪里难受?”   他开始慌了,心里发沉,正欲叫祝不死过来的时候,喻连猛地推开了他,趴在床边干呕不止。 [142]第 142 章(捉虫):冥主:恐怖故事怎么写。   恶心。好恶心。   喻连吐得昏天黑地,偏偏什么都吐不出来,激得眼眶通红。   冥主顺着他后背一下下安抚,结果刚一碰到喻连的后背,就被他应激一样的拍了下来:“别碰我。”   冥主不敢动了,双手虚虚拦在喻连身前,防止他掉下去:“夫人……”   喻连额头的热出来的汗已经变成了冰凉的虚汗,他喘息着,双手死死抓住床沿垂下的锦缎,反复呼吸数次,良久才平定下来。   他慢慢掀起眼皮,护在他身前的手很熟悉,是冥主的。   喻连视线从那只手上一寸寸挪动,挪到了冥主脸上。   他眼尾漫起红意,眼里满是怀疑和审视,“你是我夫君吗。”   冥主从方才起,整个人就是僵的,闻言道:“我自然是。”   喻连其实问出来后就觉得自己的问题很离谱,这分明就是他夫君。刚才一番动作,流淌出来的东西带着纯正的冥气,做不得假。   他放松了下紧绷的身体,曲起腿,靠在一边。   “跟我说,哪里不舒服?刚才怎么了。是我弄疼你了?”冥主见他平静很多,试探着去握喻连的手。   喻连这次没抗拒,抿了下发白的唇:“你刚才……”   冥主:“怎么了?”   喻连迟疑道:“你刚才有变成别人吗。”   “………”冥主抬眸,重复道:“变成别人?”   喻连:“我刚才看见你变成了谢久白,又变成了祝余草,然后又变成了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就在冥主-进来的时候,面容变幻的瞬间,让他产生了自己同时被几个人-错觉。   所以他才反应那么大。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很离谱。   虽然明渚有时候不太靠谱,可他对他很在乎,尤其是近来,明渚对他的占有欲独占欲翻了个倍。   他觉得夫君不会用这样恶劣的方式开他玩笑。   喻连捏了捏眉心:“对不起夫君,我不该这样问你的。”   他没看见他面前的丈夫脸色慢慢白了下去,指尖变得和他一样冷。   冥主勉强道:“怎么可能,我不会那样的。”   喻连:“可能是有点困,看花了眼。”   身体的渴求一下子就熄灭了,虽然孩子还没喂饱,但喻连已经完全丧失了继续的欲望。   不过他还记得要照顾丈夫的感受,又怕自己待会儿又眼花,便道:“夫君,你要是想继续,让我蒙个眼睛。”   这样他就看不清和他交欢的人是谁了,自然也不会眼花。   他没有继续的欲望,冥主更是魂飞魄散中。   他给喻连清理了一下。   刚才喻连坐在了枕头上,没被孩子吸收的冥气全淌了出来,现在枕头也不能要了,得丢掉。   冥主用正常方式喂了一遍孩子,清理整理完毕,把喻连塞进被窝中。他不太会哄人睡觉,便守在旁边,掌心轻拍喻连后背。   喻连被惊吓了一番,这般折腾了这一通后,依赖的抱着冥主的手掌,昏昏睡去。   冥主转头就去把祝不死抓了过来。   寝殿内沉沉暖香伴着欢好后的浅浅气息,很淡,但瞒不过药修的鼻子。祝不死脸黑了,之前那不举药怎么没把这家伙彻底阉掉。   他看了眼榻上安睡的喻连,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睡着了吗?你最好是有正事,不然我——”药死你。   冥主嗓音发干:“他想起来了。”   祝不死心里咯噔一声。   “想起来多少?”   “应该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冥主:“我探了他识海,没发现什么问题,你来看看。”   祝不死没理他,凝神探入喻连识海,药修的气息和旁的修士不同,能探出更细致的伤情。   约莫一炷香,他睁开眼严肃道:“封印松动了,周围有裂纹。”   冥主:“……裂纹?”   祝不死:“你们从东清镇回来后他灵魂就有些震荡不安,封印法术又多封印了他一部分记忆。加上之前的,封的记忆太多,封印要被撑爆了。”   前几天他探过,分明没事,怎么今天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祝不死:“你今天对他做什么了?”   冥主百般回想也只能想到一件:“我给他取了个字。”   “为何突然取字?”   “……”   他不回答,祝不死也不想继续问。   问了也没用。   单单一个字应该导致不了现在的结果,这一定是多方面的因素导致的,他听苏邻说了,喻连在东清镇受的刺激也不少。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现在封印已经松动了,就必须想办法解决。   必须想办法解决。   必须想办法……   在不刺激喻连的前提下修复封印法阵,犹如蚕丝上雕花。   祝不死攥着喻连的手越来越紧,额头隔着面具抵在了喻连指节上,素来温雅的药修罕见失态。   冥主一把把他拽起来甩在一边,压低了声音吐出一个字:“滚。”   他知道祝不死对他妻子隐约的觊觎。   若非祝不死还有用,他早就把他千刀万剐了。   祝不死浑然不觉冥主的杀气,兀自喃喃片刻后,忽的道:“定忆丹。”他曾经随手写过的一个方子,现在改一改,应该能用在喻连身上。   喻连识海经不起再度封印,只能通过更加温和细致的方式修补填充。   冥主杀气未散,但也不废话:“幽冥裂隙所有东西任你取用,你想要什么东西同闫教主说,他办不到的,你就直接来找我。”   在维护封印不破碎这一点上,他们两个的立场是一致的。   短短半日功夫,祝不死改了药方,亲眼盯着炼丹师炼药。   冥主问:“喻连吃了,就不会再发生今晚的事了吧。”   “需要连服七日。”   祝不死面色不见和缓:“我们最好祈祷,这丹药是真的有用。”   冥主愣神许久,在祝不死忙乱指挥炼丹师炼药的声音中,慢慢走回了寝宫,他守着喻连,一个人坐在脚踏上,坐了大半日。   千年前光阴里,许多次,他也是这般守在喻连床前。   那时候他怕的是喻连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他怕得要死,隔一会儿就要探一探喻连的鼻息,眼都不敢眨一下。   他期待喻连睁眼醒来,对他笑。   可是现在他却怕喻连睁眼,他怕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喻连想起来更多。   万一一觉睡醒,封印全都解除了,万一喻连真的疯了,他不仅看不见那双诉说爱语的眼,也将再也看不见喻连清澈平静的样子了。   万一、万一他一转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冥主现在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他掌心捂住了脸,闭眼之时满脑子都是刚才喻连嫌恶恶心的眼神,和警惕抗拒的神色。   那就像一柄尖锐重锤,重重敲裂了美好幻梦的一角。   也不知过了多久,冥主才放下手,把自己手升温到适合的温度,微微侧过身,握住了喻连的手指。   他趴在了喻连的手边,心里轻念:“不要想起来。”   就算以后你都不爱我,也不要想起来。   -   喻连一连两日都恹恹的。   祝药师说他是孕中身体虚弱,导致精神恍惚,才会时不时产生幻觉,强令他放松精神,不可多思多想。   喻连感觉自己没多想什么,更不愿意去多想那晚的幻觉。   他唯一的想法就是那‘定神丹’好大好难吃,吃之前精神还好,吃之后反而会大脑眩晕,恹恹发困。   更过分的是那丹药居然是嚼食,所以他每次都磨磨蹭蹭的不肯吃。   他试图通过说软话或者撒娇装傻少吃一顿,他知道冥主很吃他这一套,可惜这次没起效,不管他说什么,最后都会被冥主揪着喂下去。   一直吃了七天,这场苦药折磨才结束,祝不死重新诊断之后,对冥主点了点头。   冥主也终于松了口气似的,揉着瘫成一团的妻子,搓了搓他的脸:“好了,以后都不吃了。”   喻连趴在凉亭边,披着毛绒绒的大氅,整个人看起来扁扁蔫蔫的:“再吃真要吐了。”   冥主:“等会儿让人给你做甜食。”   他挥挥手让祝不死下去,把喻连捞起来抱在怀中,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珍而重之又十分后怕的一吻。   提心吊胆了七天。   好在祝不死给的丹药管用。   没事就好。   喻连不知他心里的焦惧,懒懒的扯了扯他的耳朵,目光在冥主脸上流连片刻,坏心眼的吻住了他的唇。   带着清苦味儿的舌尖伸了进去,他非要让冥主尝尝他嘴里的苦。   “苦吗?”   “苦。”   “你才吃了一点就觉得苦,我可是吃了那么多。”   冥主顿了顿,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喻连打了个哈欠。   他才不信,若他身体再出意外,明渚绝对会压着他吃药的。其实明渚不压着他吃,他自己也会吃,毕竟他肚子里还有宝宝。   但是有人宠着纵着,他就忍不住想使点小性子。   断药后,喻连睡了一整日,才彻底恢复了精神。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摸了摸小腹,沉思道:“宝宝是不是又大了一点。”   冥主黏他黏的更紧了,一刻也离不得。   喻连前脚刚下来,他也懒懒的下了榻,跟过来,赤脚走到喻连身后,一手揽住他,另一只手丈量了一下他的腰身。   他对喻连身体了如指掌,一量便道:“宽了两毫。”   妻子只是小腹微鼓,衣袍一垂什么都看不出来,穿紧身的衣服才会看出来一点弧度。   纵然有孕,贫瘠的地方依旧贫瘠,也不知道诞子之后会不会丰沛一些。   阿狗吃过药性爆发后小莲花的奶-水,他虽然也是阿狗,但到底没有亲自尝过,只能从记忆中回味。   但如果诞育后真的会泌乳的话,按照喻连的性格,绝对会亲自哺育。   想到那场面,冥主突然不爽起来,心里啧了声。   他都没有被母亲那样喂过。   那小崽子生下来后必须得给他滚得远远的,他怕他看见会忍不住宰了他和小莲花的孩子。   短短的功夫,喻连从镜子里欣赏了自家夫君时而发呆时而阴沉时而愉悦的变脸绝技,他扭头拍拍夫君的脸,说:“抽什么风?”   冥主嗅了嗅他的掌心,笑眯眯说:“一阵香风。”   喻连:“……”   不知道为什么,从东清镇回来之后,夫君有时候显得很奇怪。有点像狗。   他换好衣服,有点想出去逛逛,不是在幽冥裂隙内,而是出去。   他想晒太阳了。   但他也知道谢久白和仙门都守在外面,现在是出不了门的。   冥主牵着他去了紫桦林,喻连以为只是跟以前一样随便逛逛,却在靠近紫桦林的时候惊呆了。   昏暗的紫桦林里此刻温暖光亮一片,浅紫色的叶片上泛着淡淡金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冥主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喻连掌心。   喻连道:“这…这是阳光?”   冥主挑眉:“嗯。我从外面捉来的。”他现在能捉好多阳光了,之前只能捉一缕做一盏莲花灯。   现在他可以送喻连一片紫桦阳光林。   他问:“喜欢吗?”   喻连心里一软。   幽冥裂隙这个环境,维持紫桦林的生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又把阳光注入到了紫桦林树叶上,想必得花费更多心思。   更别说还得专门出去捕捉阳光。   他亲了亲冥主的脸:“喜欢。比东清镇你骗我的虚假阳光好多了。”   冥主:“……”   他转移话题:“等会儿再晒太阳,我带你去看更好看的。”   他拢了拢喻连披着的外袍,牵着他的手飞到了穹顶之上。   两人漫步云端,苍穹暗淡,冥主抬手一挥,银河横转,逸散在他们头顶。   璀璨的星子光辉闪烁,喻连双眸瞬间就被点亮了。   他抬手一碰,星子便在他指尖发光。   喻连:“这里和外面的星辰一样吗?”   冥主:“不一样,这里的天空和大地都是被抛弃的,所以星辰排列无序。”他指尖轻点,星子随意排列成北斗之状,“而外面的星辰被天道操控,轻易打乱不得,就算一时打乱,也会恢复原状。”   喻连看向那轮紫月,兴致勃勃:“我想到月亮上去。”   冥主轻笑:“这还真不行。幽冥裂隙之前那轮月亮,很久之前就被我打碎了,现在你看见的只是此处天地凝聚的虚影。”   “不过——”   他掌心浮起冥界,往天边一送。   冥界一点点变大、变大,化作一轮真正的紫色明月,停在天边紫月虚影旁边。   冥主:“你可以坐这个。”   喻连抬脚想过去,垂眼看见了脚下万丈高空,不由得僵了下,看向冥主:“我不会腾空。”   冥主:“往前走,有我在,你不会掉下去的。”   喻连这才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他脚下只有薄薄的淡紫色彩云,却结实极了,稳稳托住了他。   他小心提着衣摆,一开始还走得很慢,渐渐地,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轻,衣摆划过闪亮的繁星,他走到银河星辰深处,回头的瞬间像是不沾尘埃的仙神。   他很开心地喊:“夫君。”   冥主眼梢间已经不自觉全是笑意了。   他走过去,和喻连一起坐在了冥界上,俯瞰着下方幽冥裂隙。   鬼城千百座,同一时间浮起万万孔明灯,灯火摇曳浮空而起的瞬间,喻连竟分不清下方是大地还是星空了。   他手指一点,星子晃悠悠,升起来的孔明灯也晃悠悠。   孔明灯上什么都没写,只画着喻连平日里喜欢看的话本插图,每一盏灯飘过去,都能引得他看两眼。   冥主放孔明灯也不是为了祈愿,让那群死了变成鬼的家伙祈愿跟诅咒有什么区别?他之前不信,现在还是信一点比较好。   他的目的很朴实,随手扯过来一盏,道:“坐在这儿看风景,怕你无聊。这样你就不无聊了,想看哪个看哪个。”   喻连:“今日怎么准备如此多的惊喜?”   冥主:“哄你开心。”   从那晚喻连幻觉后,他就发现喻连心情一直不太好。   到底是留下来了一点阴影。   喻连微微一愣。   冥主:“现在开心了吗?”   喻连:“放在凡间,你就是昏君吧。”   冥主:“逗不了自己妻子笑的,连昏君都算不上。”他又问,“开心吗,夫人。”   喻连一时没说话,他别了下耳边乱发,看向远方,双手撑在冥界边缘,双脚晃动。   冥主没听到他的回答,却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缕渐渐浓郁的甜蜜。   刚开始吃到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他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喻连如玉般的侧脸。   这股甜蜜,阿狗吃过很多很多。   可作为冥主,他是第一次吃到。   这股甜是……   冥主心跳怦怦,抓住了喻连手腕,“夫人。”   喻连:“别打扰我看孔明灯。”   冥主又尝到了一缕同样的甜,他掌心出汗了,神经末梢涂上恍惚和振奋的甜,醉的他不知道此时为何时,此地为何地。   喻连喜欢……不,喻连爱他。   这不是对阿狗的爱,这缕代表了爱意的甜味儿虽然一样,但滋味淡了很多。喻连爱上他了,虽然很浅很浅,但这确实是爱的滋味。   喻连没有骗他,在他学会爱和尊重之后,他就把爱给了他。   冥主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惊扰喻连,生怕把这点微弱的爱惊散。   他望着那灿烂孔明灯星海,恍然间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这在星辰之间沉浮的一盏灯,飘飘忽忽。   “阿狗……哥哥。”旁边传来一句轻喃。   这一刹,冥主瞳孔遽然扩大,缓慢看向喻连。   喻连微微蹙着眉,那是回忆的神态:“……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他念完了这首诗,眼睛一弯,“昨晚做了个梦,我好像记起了一点忘记的事。在我忘记的记忆里,我似乎很爱你,是这样吗?”   冥主望着他温柔的笑脸,后背窜起一抹寒气。 [143]第 143 章:你会原谅我吗。   “夫君,你怎么不说话了。”喻连笑着说。   冥主后背的寒气钻进皮囊,在四肢流窜,他吃着喻连身上浅淡甜蜜的爱意,心里竟升起扼制不下去的恐惧。   他说:“你…想起来了?”   喻连两指捏起:“想起来了一点点。”   他看冥主这种反应,不由得猜测:“你跟我说你也忘了,是不是骗我的?其实你记得,对不对。”   冥主:“……没有。”   他勉强一笑,“我只记得一点。”   “好吧。”喻连:“总觉得我还会想起来更多,既然我能想起来,你应该也可以。不然我们比一比,看谁想起来的更快更多?”   冥主并不想跟他比这个:“想多了费神,你怀着宝宝,得多休息。”   喻连:“偏不,我就是要想起来。”   他说完就不理人了,随手扯过来一盏孔明灯,都能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拉着冥主让他也评价一下灯上的话本插画如何。   冥主忍着立刻把祝不死叫来的冲动,维持表面的平静,陪着喻连在冥界上吹了半天的微风,等喻连困了,他便立刻带着他回了幽冥禁宫。   “为什么他的记忆还是在恢复?!”压低了的声音散在袅袅安神香中。   “定忆丹吃过七日了,不是说封印已经稳固,裂纹消失了吗?”   冥主盯着祝不死诊脉的背影,他问了这么许多,祝不死一句话都没回答,沉默的像是死了。他越不说话,冥主心就绷得越紧。   许久,祝不死才说了句:“是他自己不想忘。”   他自己当然不想忘,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   冥主:“可是药效不是已经发挥了吗?”   祝不死露出一个苦笑。   如果封印没有裂,那尘封的记忆便会永恒沉寂在识海最深处,自然不会出事。可是封印偏偏裂过,犹如一缕空气飘到了被强行熄灭的火山深处,刹那点燃了灵魂的余温。   探知中,封印下的记忆如岩浆在沸腾,翻滚着、愤怒着,要把封锁他、镇压他的东西碾碎——即便下场是同归于尽。   他想解释一遍,最终什么都没说。   祝不死收回了探知喻连脉门的手,道:“他自己不想忘,我没有办法。”   冥主掐住他的脖子,蛇瞳竖起,一字字道:“那你也没必要活着了。”   祝不死无所谓死不死,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的弧度:“你真的不懂么?他是喻连啊。”   他是喻连啊。   冥主掐着他脖子的手指微微一颤,下意识看向榻上安睡的人。   那还不到二十四岁的青年眉眼平和舒展,蜷着半个身子,手里攥着给腹中孩子的小衣服。他每晚都得攥着点东西睡,说这样能安抚宝宝。   他浑身上下寻不见半点戾气和煞气,柔软的像是一团水,一抹云。   看得久了,便容易忘记他烈火流星一样,短暂却锋锐耀眼的少年时期。   他好似真的在幽冥裂隙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和尖锐,变成了最初冥主想要的样子。   可是冥主知道,喻连从来都没有对他低过头。   祝不死在窒息之中,也望向了喻连,讥嘲冰冷的神色和软下来,流露出一种透彻的悲哀:“他真正想办的事,就算是死了,也要死在撞南墙的路上。”   只要看见一点机会就绝不会撒手,看着明媚洒脱,实则性子倔强固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正如当年他强行晋升问劫,宁愿废了自己,放弃所有天赋、潜力、寿命,和整个修仙界为敌,也要泯灭冥界,把谢久白从沧山救回来一样。   没谁拦得住他。   冥主掐住他脖子的手松开了,在祝不死剧烈的咳嗽声里,他蜷起冰凉的手指,听见自己道:“你治不了,这天下有的是药修。”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天下有名的药修和医师全被冥主抓来了幽冥裂隙,趁着喻连睡觉的时候,让他们诊治。   可是那些人在探清了喻连身体和识海情况之后,甚至连几张药方都开不出来。   冥主把这群废物全关在了寝殿之下的地牢里。   喻连浑然不觉自己这几天看了多少药修医师,也不知看似平静的夫君背地里发了多少次疯,他平日做什么,这几日就做什么。   精神头不足的时候,他散步看闲书,抱着冥主困了就睡。精神头充足的时候,他就翻着符文书引动冥主给他的冥气,绘制符文。   喻连觉得日子平淡安逸,冥主却觉得刺激得很,如刀悬颈侧,一点风吹草动都引得他胆战心惊。   他最怕的就是喻连每日醒来跟他说他又梦到了什么,记起了什么——虽然这几日一次也没有,那天想起来的片段就像是意外。   轻纱垂落的亭子里,双人竹床清凉舒适。   冥主深紫色的长袍敞开,喻连趴在冥主胸膛,脸贴在结实的肌肉上,手指不太老实的捏来捏去,捏完了,吹了口气。   冥主抓住他的手:“别点火。”   喻连哼笑了两声,才懒洋洋的撑起脸来,“是你不经逗。”   又软又凉的长发逶迤在竹席上,冥主勾起一缕,嗅了嗅后,用发尾扫了扫喻连的鼻尖:“孩子应该还不饿,但我不介意再喂几遍。”   “……”   喻连轻咳:“改日吧。这么高精力,舞个刀啊剑啊的给我看看。”   冥主撑起身,亲了下他的脸,“行。”   他叫人抬来武器架。   帘幔撩开,清冷月光洒落进来,冥主站在亭子外,指尖划过武器架上的武器。   “天下百兵,你想看我用什么?”   喻连盘腿坐起来,一只手支着脸,笑吟吟道:“用偕臧吧。”   冥主瞳孔细微一颤。   喻连:“不能用吗?”   冥主:“……可以。”   他掌心在虚空一握,一柄漆黑横刀便被他攥在了手中。   小莲花和阿狗的经历虚幻又真实,这把横刀在虚幻的光阴里成了阿狗的本命武器。   本来是不能具现化的,但由于这把虚幻的刀和冥主的灵魂产生一丝联系,在冥气加持之下,便成了一把介于虚实之间的武器。   他并指一划,刀锋泛起零星火星。   昔年纵横九州的冥界之主,今日用尽手段以娱妻子,搏他开怀。   喻连本来是单手撑脸,看着看着变成了双手捧脸,眼里只有冥主舞刀的身影,目光柔软极了。   刀锋暗紫和火红流光迸溅,冰冷刀锋之后是一双幽紫色兽瞳,落在帘幔后,凉亭中,野性便被人性温度取代。   喻连起身,单手撑在栏杆处。   冥主收刀过来,“如何?”   喻连说:“我们之前——是我失忆之前,你是不是也给我舞过剑?”刚才他看着看着,脑海忽然闪过一个穿着蓝衣服、扎着高马尾的模糊影子。   那人在舞剑,而他高坐在空无花花枝上,悠哉看着。   冥主望着他澄静的眼睛,应道:“是。”   其实是谢久白走火入魔,记忆退化到年少时期之时,给喻连舞的剑。   那时喻连还在浮屠佛门,他也尚在喻连识海内,算是见证了十九岁谢久白和喻连九日夫妻时光。   但冥主承认得毫不心虚。   他偷谢久白不是第一次了,再偷一次又怎么了。   他看见过,不就相当于是他在给喻连舞剑?   喻连上下打量他:“你还穿过蓝色衣服?你衣柜里不都是紫色吗。”   冥主:“以前穿过,觉得没紫色好看。你若喜欢,我可以再穿。”   “不用了,”喻连坐在栏杆上,高出冥主半个头,他脚心踩在冥主胯两侧,当做借力点,“我更喜欢你穿紫色。”   那一缕甜蜜滋味再次缭绕在冥主口鼻。   纵然知道悬崖峭壁就在眼前,冥主还是忍不住沉醉了,他掌心扣住了喻连的腰,问:“你是因为想起来的记忆才爱我,还是因为……”   他其实是在问:你到底是把对阿狗的爱迁移到了我身上,还是作为喻连本人,在爱明渚?   喻连听懂了,他微微倾身,两条胳膊压在冥主肩头,“还记得我从前说过什么吗?我说,你学会爱和尊重的那天,就是我爱上你的那天。”   “所以……”   “所以,我感觉你在爱我,于是我也来爱你了。”   冥主心脏轻轻收缩,而后泵动出温热的血,他眼里只有喻连含笑的影子。   喻连看了他片刻,指腹擦过他眼角,纳闷道:“我说错话了?怎么感觉你好像要哭了。”   冥主忽而抱紧了他,鼻尖埋在喻连肋下的位置,许久,才哑声喊了他的名字。   “喻连。”   他很少正经喊喻连的名字,大多都是喊他夫人。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在呢。”   “你的每一个承诺都会兑现吗?”   “应该会吧。”   冥主:“我想再向你讨一个承诺。如果我做了错事,我想你能原谅我一次。”   喻连拧眉:“危害苍生,屠戮百姓?”   冥主摇头:“只你我二人之间。”   喻连摸摸下巴,不涉及原则性问题,只他们夫妻之间的话,一切都好讲。   那些看过的话本烂俗剧情冲入脑中,他突然掐住冥主的脸,用力往外扯,凶巴巴道:“你外面有人了?”   冥主五官扭曲,“……绝对没有。”   可以怀疑他的人品,但绝对不能质疑他的口味。   喻连又狐疑:“你不想要宝宝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有时候提起宝宝,眼神总是阴恻恻的,很嫉妒的样子。   冥主:“没有不要那小崽子。”   “那是什么?”喻连认真想了一会儿,“我能想到最不会原谅你的事,就是你在我爱上你后,突然不爱我了。”   冥主:“我永远不会不爱你。”   喻连沉吟。   在丈夫紧张的注视中,他轻轻一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样,但是……好吧,我给你这个承诺。”   冥主不要口头的承诺。   他抱着喻连瞬移到书房之中,磨墨展纸,把笔塞给了他:“得把承诺写下来。”   喻连觉得丈夫有时候有些许幼稚,承诺给就给了,他还能赖账不成?   他叹了口气,落笔写道:   除涉及天下苍生、腹中幼子、悖逆誓言之事,明渚有错,吾当谅之。   此为一次承诺,天地共鉴。   喻连书。   最后还装模作样盖了个章,显得更加正式了一点。   冥主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吹干墨迹,叠好,揣在心口。   喻连:“高兴了?”   冥主:“嗯。”   其实没有高兴,他不敢开口问喻连到底想起来了多少。   爱和怖相缠交织,犹如在他颈上绞紧的绳索,爱越多,怖越多,绳索就越紧。   这张纸、这份承诺是在绳索绞断他脖子之前,他唯一可以喘息的空隙。 [144]第 144 章:你在做什么?   事实上,冥主提心吊胆的这几天,喻连也只想起来了关于偕臧横刀的一点碎片,和某些模糊不清、浮光掠影的片段。   喻连真正开始不对劲的时候,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   紫月将升,喻连懒洋洋的喝了一杯热茶,准备继续今天的符文练习,却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杯蹭掉打碎了。   这只是小事,他没让侍从过来处理,自己蹲下来捡碎片,刚捡了一片,便停在了那里。   碎瓷片边缘尖锐极了,月光在瓷片边缘镀了一层光。   他静静盯着,突然冷不丁朝自己手腕划了一下。   薄薄的皮肤瞬间割出一道血线,温热的血裂口处流淌出来,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从他指尖流淌到地上的血犹如细小的溪流,那奇异的血红吸引着他全部心神,他眨了下眼睛,面上浮现出一点红晕和迷醉。   血在伤处凝结,喻连继续划了第二道。   这次割得很深,血流的也更快,那殷红的颜色流满了他的掌心。   喻连出神地看着,很舒适地眯起了眼睛,等血流速减慢了,他抬手要割第三道的时候,手腕被死死攥住。   手腕一痛,碎瓷片当啷落地。   他偏了下头,看见了冥主惊愕痛极的紫瞳。   “你在做什么?!”   喻连眼神毫无焦距,反应极其迟缓,像是没认出来眼前人是谁。   冥主攥着他的手,把他扯到凉榻上坐着。   喻连刚失了血,体位骤然变化,他眼前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清。等冥主把他的割伤处理好了,他才慢慢回过了神。   看着手腕上厚厚的绷带,他显得很懵。   “我怎么了。”   冥主:“你不记得?”   喻连努力回想,然后摇头。   他只记得刚才不小心把茶杯碰掉了,他去捡,一回神就发现冥主来了,他手腕上多了绷带。   冥主望着喻连茫然的脸,心里冰凉一片。   喻连为什么会突然无意识自残?   喻连:“这是怎么弄的?”   冥主只能说:“你不小心摔在了碎瓷片上。”   摔倒了?   喻连一惊,摸了摸小腹。   冥主:“孩子没事。”   喻连松了口气,不由得自责:“是我太不小心了。”   冥主不知自己现在脸上是是何神情。   在看见喻连手腕新的割痕的时候,淋漓的血色把曾经充斥着暴力和欲望的过去翻了出来,重新染上了凄厉的颜色。   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喻连靠着酒液和自残来自我麻痹的那段时日。   明明也没过去多久,一层层的爱和甜蜜把残酷的过去掩埋在沙土之下,如今翻扯出来,显得很陈旧了。   冥主怕露出异样来让喻连发现不对劲,便揽住了喻连的肩膀,安抚了他几句。   可他揽着喻连肩膀的手太用力了,用力到喻连觉得痛,他往丈夫怀里靠得更紧了一点,语气轻轻:“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以后杯子再摔碎,我让侍从来捡。”   他这话没办法实现了,趁着喻连小憩的空档,冥主把祝不死叫来。   他想知道喻连这种情况是意外,还是记忆恢复过程中的异常情况。   之后没多久,整个幽冥禁宫再也看不见半个瓷质物品。所有易碎品全都换了个干净。   但是没能防住。   用碎瓷片自残只是个开始,喻连第二次无意识自残——或者说自杀,是在一日后。   他泡药浴的时候,把自己整个人都沉进了浴桶中。   若不是冥主不错眼的看着,守在旁边,及时把他捞了起来,他真的能把自己淹死。   即便如此,喻连还是呛了水,趴在浴桶边咳了很久。   咳完了还无知无觉的跟他抱怨:“泡澡真的很难受,药浴能不能换成药膳?”   第三次依然在一日后。   他这具身体对冥主的气息十分依赖敏感,贴的久了就会泛滥。有孕后这种情况稍微好了些,但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肢体接触多了,仍然会不舒服。   平日里喻连每天要换两条亵裤。   要不然就是冥主用触手给他吸走,或者喻连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这次也不例外,临睡前,喻连坐在塌边,冥主往他肚子上涂妊娠油。   怀孕四个半月了,虽然还是微微鼓起的弧度,但周围皮肤依旧有些紧绷,妊娠油能缓解皮肤的拉扯感。   喻连第一次涂,冥主动作略有生疏,但总体还算顺畅,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涂妊娠油涂到一半,喻连顿了一下。   冥主也嗅到了那淡淡的清润甜味儿,但是妊娠油还没涂完,他便唤来自己的触手,在喻连腰上缠了一圈,另一根触手则去帮忙吸走,然后堵住。   喻连挡开了触手,脚心踩在了冥主肩头,手指点了点冥主的唇,笑眯眯说:“用这里帮我。”   冥主扫了一眼。   “好。”   他涂完妊娠油,确定皮肤吸收完毕,才掐着那微微肉感的腿,唇舌浅浅吃了一顿。   他心里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心思,吃完了,习惯性的夸了一句,让喻连躺一会儿休息一下,然后起身去衣柜里给他拿新的寝衣。   刚刚挑好,就听见“嗤”地一声,淡淡血腥味儿弥漫开。   冥主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去。   他的妻子手里握着一根木簪,木簪不算尖锐的一头已经刺进了那单薄的胸膛,血红氤氲而出。   鲜血顺着他妻子的胸口流淌出来,渗到了他们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上。   冥主失声道:“喻连!”   喻连浑然未觉,横躺在榻上,面上还带着绯红余韵,唇角微笑。   冥主将他半抱起来,冥气封锁住他的伤口,将那木簪拔了出来。   掌心紧紧盖在那伤口上面,他感觉到喻连在发抖,“是不是很疼?别怕……等会儿、等会儿就不疼了……”   指缝里全是喻连的血,冥主杀过无数人,但此时此刻,这刺目的红却让他产生了眩晕感。   他一股脑把药膏涂到喻连伤口上,等那血彻底止住,才发现不是喻连在发抖,是他在抖。   怀里的人从那种无意识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脸上的微笑渐渐转变成茫然,“夫君……”   “没事,睡吧。”   冥主不知如何解释,索性不让喻连看见。   他低头吻在喻连额间,冥气纹路一闪,喻连合眼睡去。   药膏愈合伤口的速度很快,冥主抱着喻连枯坐了一天,等那伤口完全愈合,他才望向窗外冰凉的月光。   祝不死说,喻连率先想起来的不是记忆,是情绪。   而且他想起来的第一种情绪是自厌。   他为何会自厌?   似乎很早就开始了,但真正完全展露,是喻连身体被他变成了那样之后。   每次云雨完,喻连总会垂下眼,用一副冷淡又厌恶的神态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说过许多侮辱嘲讽喻连的话,说喻连是天生**,连**都是甜的,肚子里装的除了酒水就是他的**,比秦楼楚馆里出来卖的还要**。   喻连一开始反唇相讥,后来麻木了,醉在酒坛里,偶尔醉得很了,还笑着揽住他的脖子说:“你说得对。”   然后要不了多久,冥主就会在他身上发现新的自残痕迹。   他知道喻连很痛苦很煎熬,他伤不了他,就只能伤害自己。   但那时的他只觉得喻连的痛苦美味极了,恨不得让他再痛苦一点。   他那时还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反正母亲的身体就算坏了也可以换,不如彻底玩废了给他换个新的。在想自残后的母亲体温太低了,还很容易晕,操起来不尽兴。   那段时间,他看着喻连醉酒消瘦,冷眼看着他在自己胳膊上划下一刀又一刀,看他在禁宫里游荡,像个艳鬼游魂。   现在苦果倒灌,他在喻连身上尝到的痛苦,如今化作一柄长刀,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笃笃笃——”   祝不死敲完寝殿的门,照旧直接推门进来。   冥主正在用湿润的帕子擦去喻连胸膛上的血迹。   祝不死目光一凝:“他又自残了?”   冥主:“用木簪捅了自己心口。”   祝不死给喻连探了探脉,“封印松动的更厉害了。”   他们两个静默无言,对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山崩束手无策。   “这就是他恢复记忆的过程吗?”冥主抚摸着喻连微凉的脸颊,半晌,说了句:“那这恢复记忆的过程,也太痛苦了。”   祝不死:“什么意思?”   冥主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才张了张嘴,涩声说:“我想解开他的封印。”   他一直抗拒着接受喻连会恢复记忆这件事,他不愿意去想。   他贪恋着喻连的爱,贪恋着这种亲密与甜蜜。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不愿意放手。   可这短短三天喻连身上就见了两次血,他宁愿喻连杀他十次,也不愿看见喻连自伤至此。   祝不死沉默:“你不提,我也要跟你提。他识海现在就是一块烂豆腐,真等到记忆冲破封印,他直接就疯了,那般冲击之下,孩子绝对保不住。”   “我研制了一种药,这种药会加快他恢复记忆的速度,但比他自主恢复记忆过程缓和许多,这样,孩子能保得住。”   定忆丹失效后他就在研究。   他保住孩子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喻连。   在精神受到极度冲击的情况下流产,精神崩溃的同时身体再度受创。届时,喻连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他那寥寥无几的寿命怕是经不住这么烧。   “那这药,能让他——”   “不能,这药最多只能让他疯得轻一点儿而已。”   冥主静了会儿:“吃了药,他多久会恢复记忆。”   “三天。”   三天么。   这么短啊。   冥主垂眼,“……也好。”   “也好。”他说。   祝不死离开。   关上门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自嘲一笑。   什么碧云天天赋最强的药修,未来最年轻的药尊?不过是连一颗丹药都炼不出来的倒霉蛋,一个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的废物罢了。   他背过身,靠在门上,仰头望着外面虚幻的紫月,眼里有细微泪光闪烁。 [145]第 145 章:合墓同冢,死生夫妻。   喻连睡醒后,发现自己身上有隐隐约约的药膏味儿,但他仔细检查过,他身上并没有伤口。   问了祝不死,才知道他身上这不是愈伤的药膏,是配合他新药用的外敷养胎膏,需要睡着了才能涂。   喻连悄悄在冥主耳边说:“我还以为是你晚上偷偷对我干坏事。把我弄伤了,再给我涂药膏。”   他还岔开腿用水镜照过,没有找到证据。   冥主失笑:“在你眼里,我这么不正经?”   喻连没吭声,瞥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侍从捧上来一碗养胎药。   这是祝不死新研制出来的汤药,汤汁是淡淡的暖橙色,据说是效用很好的‘养胎药’,喻连喝之前闻了闻:“似乎是甜的。”   他张口想尝一尝,冥主忽的捏住了药碗的另一边。   碗里浅色的药汁一荡,差点洒出去,倒映其中的影子变得模糊不清。   喻连抬眼:“怎么了?”   “……”   在药碗被他生生捏碎之前,冥主及时收了力道,他状若平常,语气含笑:“苏邻说你喜欢酸甜口味的糖,我让药修特意调了,这碗药就是酸甜味道的。”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喻连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了还回味了一下,说:“味道确实不错,明天还喝吗?”   “不喝了,只有这一碗。”   冥主把药碗放在侍从的托盘上,“夫人,接下来几天你能不能好好陪陪我。”   喻连好笑:“我哪天没有好好陪你?”   不一样。   冥主搂紧了喻连,低声道:“好好陪陪我吧。”   这碗‘养胎药’下肚,他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下三天的温情了。   三天,三十六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珍贵起来。冥主不知道爱人和伴侣之间除了看星星看月亮之外还要做什么,他努力回想,磕磕绊绊地抄了当年偷窥过的,年少时谢久白给喻连写的‘夫妻必做之事’。   若叫别人知晓,不知道要如何嘲笑。   可冥主不在乎,他奉若珍宝,欢欢喜喜的拉着喻连一起做‘夫妻必做之事’。   游历九州自然是做不到了,九州各地的风俗人情、美味特色食物也见识不到了,他们划去那些需要出远门的,还有危险程度比较高,喻连现在做不了的必做之事,剩下的还有二三十件。   其实不少都很幼稚,可爱人之间情到浓时,并不觉得彼此幼稚,只觉得可爱、可怜。   “这个字我都教你写了三十六遍了,你怎么写的没有一点进步呢?爱字有这么难写吗?”   冥主站在书桌前,执笔落墨,旁边已经写了一沓歪歪扭扭的大字。喻连把他第一次写的,和他最后一次写的做了对比,头痛的叹了口气。   叹气完了,他道:“我们从简单的字开始练吧。”   喻连也不知道丈夫抽什么风,忽然起了兴致要练字,还不愿意从基础的笔画开始练起,张嘴就要学‘爱’这个字。   冥主偏不:“我就学这个。”他从喻连身上学会了这种情感,也要从喻连身上学会写这个字,才算完全。   喻连倒是没泼冷水:“没关系,慢慢练,反正寿命悠久,大不了一个字练一年。”他看着冥主的狗爬字,闭着眼鼓励道,“其实你底子不错。”   冥主:“确实,你再教我写几遍,我估计就会了。”   喻连揉了揉自己受罪的眼睛,丈夫有自信心是好事,但他不想看丑字,想去榻上小憩一会儿。   冥主不让他走,非要让他再教几遍,说教完了他们一起去睡觉。   喻连只好换了一支朱笔,拍拍冥主的肩膀让他坐好,自己则半俯下身,握住冥主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   冥主偏了下头,看着喻连认真的侧脸。   喻连目不斜视,另一只手在冥主头顶拍了一下:“专注点。”   朱笔一落,赤红的笔触在宣纸上晕开,写完后,喻连道:“就照着这张纸练。嗯……练个五十张,我睡醒后检查。”   冥主看向纸面。   一笔一划,浓墨似血,喻连教给他的爱,是在血里诞生的。   他放下笔,抱住了喻连的腰,脸贴在喻连隆起的小腹上。   半晌,他脸回正,额头抵在喻连腹部,那是脐带连接胞宫的位置。   他眼皮有些发烫,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一点依赖。   “母亲……”   他时不时会冒出一句母亲,喻连现在已经清楚,丈夫叫他母亲很多时候其实不是想欢好,只是情绪溢出太多,不知如何表达,才会这样叫他。   有点笨。   喻连摸了摸冥主的头发:“怎么啦。”   “没事。”   冥主仰头看他,“母亲,多教给我一点东西吧。”   可是喻连不知道自己能教什么,他都不知道自己最擅长什么东西。或许曾经有过,但到底都遗失在忘掉的记忆之中了。   他放软了声音:“这么笨,爱都要学很久,还想我教你别的?贪心。”   冥主:“我就是很贪心。”   “好吧,那我真是倒霉,爱上了一个贪心鬼。”   喻连很无奈的样子,弯下腰,笑眯眯地亲了口他的额头,“看来要用一辈子去满足贪心小蛇的胃口了。”   他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坚定,‘一辈子’‘一生’这样的词脱口而出,好像一定会实现似的。   越珍惜,越不舍,越能发现喻连爱他之时有多不同,就是那点不同,把他和世间众生区别了开来。   那双清澈沉静的黑瞳弯起来的时候,爱意就溢了出来,似母似妻的温柔宛如一团包容的水,溺毙他也甘愿。   冥主一点一点沉没在最后的爱里。   三天时间临近尾声。   喻连也没有精力陪着他做那些事了,越靠近尾声,他清醒的时间就越少。就算是醒来,也很晕,头也痛,四肢没有力气。   冥主从不打扰他休息,但他会抱着熟睡的喻连,去做清单上剩余的事情,他会假装喻连醒着,在陪伴他一起完成。   他对着熟睡的喻连低声说话,然后等一会儿,似乎是喻连在回答他,等喻连说完了,他再微笑着回应。   像是一个已经疯了的丈夫抱着死去妻子的尸体自言自语。   完成了清单最后一项之后,冥主把清单撕了个粉碎,扯过一张宣纸,重新写了一张夫妻必做清单,内容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   一起埋葬。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喻连发现周围环境很陌生。   这里是一处漆黑密闭的空间,长长方方,十分空旷安静。   周围漂浮着无数朵长明灯火焰,把四面光洁漆黑的玉壁照得亮堂堂。   玉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可喻连意识浮浮沉沉,视线很模糊,看不清。   “明渚……”   冥主:“嗯。”   “这是哪儿。”   “这是我们的棺椁。”   “棺椁?”   “是,夫妻合葬,死生同穴。”冥主抚摸着喻连柔软的发丝,那双幽紫色的眼睛无比晦暗,语气却很轻柔。   “我们,还有宝宝,马上要一起死了。”   喻连迟钝道::“我在做梦吗。”   冥主:“就当是吧。”   喻连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真把这里当成了一场梦,还是觉得冥主在开玩笑。他视线落在四周玉璧上,努力了片刻,还是看不清。   “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一个故事,你摸摸看。”   喻连应了声好。   冥主扣着他的手指,带着他抚上玉璧的刻字。   那是他认知里,他和喻连的故事。   从他在喻连识海内孵化开始。   在还没有恢复记忆之前,他依恋着这个孵化了他的‘母亲’。   他寄居在喻连识海深处,偷窥母亲年少之时那段禁忌之恋,情窦初开,爱的义无反顾。   最后被背叛,被伤害,一腔赤诚之心被践踏成泥,一无所有,遍体鳞伤。   他把喻连捡回来,本源护养三年,把他从沉睡中唤醒,之后就是他最后悔的、那段漫长的折辱和摧残。   恶意和欲念日复一日浇灌下去,他品尝着喻连甜蜜的欲和泣血的恨,盘踞在母体之上,恣意榨取着母体的养分。   母体终于枯萎了。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在意,是喜欢,他只知道喻连不能死。所以他废了自己一半本源,把喻连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喻连变得脆弱,没多久,他怀孕了,变得更脆弱。   他只能把自己的本性死死锁住,学着谢久白的样子,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去照顾、保护喻连。   喻连在玉璧上摸了半天,笑了一下:“骗子……哪有什么故事。”   那玉璧上刻满了的,不过是我想吃掉你、我离不开你,最后又变成了我爱你。   这算是什么故事?   冥主:“没有骗你。”   他说:“我想吃掉你,没有骗你。我离不开你,没有骗你。我爱你,也没有骗你。”   三年等待,他想吃掉喻连。   将近两年的恨怨纠缠,爱意萌芽,他离不开喻连。   阿狗和小莲花的十四年,爱已入骨,此生难以分离。   这三句话,前后十九年,就是他们的故事。   他们的爱从恨开始,从一开始就是扭曲的、错误的,所以最终也结出来了世上最苦的果子。   他眼中浓烈的情和爱比长明灯还要耀眼,喻连意识昏沉,心里一片温软,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冥主脸侧。   语气轻轻:“你说,这里是我们的棺椁,对吗。”   冥主握着喻连的手背,让他掌心贴的更紧了些:“对。”   “那这里还缺了点东西。”   他向冥主要了一缕冥气,画了道简单符文,凝出一把匕首,在头顶棺椁上刻下三行字:   夫明渚,无字。   妻喻连,字无晦。   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   这三行字犹如死后盖棺定论的碑文,覆盖了那密密麻麻的,透露着一丝疯意的‘我想吃掉你、我离不开你,我爱你’。   千万年后,若有人挖掘出他们的棺椁,打开,便会看见两具相拥的白骨,还有这三行写在棺椁内的碑文。   冥主怔怔看了半晌。   一起在棺材里埋葬,本来他只是想走个仪式的。   可现在他理智在消解,喃喃自语道:“真的一起死了,也不错。”   喻连眼皮越来越沉,“明渚,我好困。”   冥主便道:“睡吧。”   喻连呼吸逐渐平稳,冥主知道,等喻连再次醒来之后,他再也看不见喻连爱他的模样了。   这处棺椁,就是他和喻连相爱的坟墓。   他抬了抬手,冥气化作冰冷的火焰,点燃了棺椁。   冥主缓缓闭眼。   幽冥禁宫内,停放在殿外的硕大的犹如一个小宫殿的棺椁,转眼之间就烧起了熊熊大火。   掐着时间过来,守在外面准备给喻连诊脉的祝不死惊呆了,回过神后他对着棺椁怒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苏邻紧急叫来落冥教主和依然在养伤的苏副教主。   落冥教主见状,一腔脏话涌到嘴边,硬是咽了下去,吼道:“快把主上和尊后捞出来啊!”   他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火扑了个半熄,拼命把棺材盖推开。   哐当一声,厚重庞大的棺材盖重重滑落到地上。   棺材里,紫衫墨发的男人抱着沉睡的妻子,火舌已经快舔到了他们身上。祝不死不顾未熄的火,直接冲上去,一拳捶在了冥主脸上,   见冥主挨了一拳,眼睛还是无神的状态,祝不死骂了一句,一根银针毫不客气的扎入了冥主头顶。   一息之后,冥主才如梦初醒似的,熄灭了燃烧的火焰。   祝不死脸色极其难看,快速给喻连诊了诊脉,又检查了下他身上有无地方烫伤。   确定无碍后,他疯狂跳动的心跳才稍稍平复些许。   他怒冥主道:“你想死别拖着他!把他给我,药力在侵蚀封印,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了,需要安静的环境恢复记忆。”   冥主不可能把喻连给他。   他没说话,在一众人复杂眼神的注视下,抱着喻连踏出了棺椁,平静地朝着寝宫走去。   柔和的紫色月辉从他肩头洒落,最后凝在喻连垂在空中的指尖一点。   冥主脚步顿住,停在寝宫门外。   下次再见面,便再无温情可言了。   一滴眼泪从他下颌滑落,滴在了喻连鬓角。   “夫明渚,无字。妻喻连,字无晦。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棺材烧过,也算合葬了一次。”   寝殿门打开,他抱着喻连跨了进去。 [146]第 146 章:你就是疯了,也不能死。   疼。   犹如一把尖刀插入了识海,在他识海搅动。   封印记忆的咒纹化作点点星芒消散,磅礴汹涌的记忆犹如爆发的火山,狂乱的记忆光点在沸腾,几乎要撑废喻连的识海。   一股温和的药力蛛网般缓慢逸散开来,散开的药力拼尽全力锁住了一小半的记忆光点,给了喻连记忆恢复的缓冲期。   烂豆腐一样的识海勉强没被冲烂。   喻连眼皮下的眼球在颤抖滚动。   “爹爹,给我取个名字吧。”   “你是我师父,你不教我谁教我?”   “我是他们大师兄,哪个不长眼的伤了我仙门弟子?”   “师父,我爱你。”   “九哥——!老大……”   喻连额间冷汗密布,手指死死攥住身上盖着的被褥,耳边嘈乱之声越发悲怒凄厉。   “错了。九日了,还记不住他们的形状吗?”   “畜生,贱蛇,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喜欢?”   “你这样的怪物,竟还想要别人真心的喜欢?简直要笑死人,喜欢你?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你这个、恶、心、的、怪、物!”   喻连呼吸越来越急促,那昏沉的黑暗正在迅速远离他。   “……我只是在怜悯你。”   “一个只会摧毁别人的怪物,永远、永远都不会有人珍惜你,爱你。”   喻连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红血丝。   下一刻。   “吱呀——”   祝不死提着药箱进来了。   他是听到冥主的提醒,说喻连醒了,才立刻进来。   祝不死轻手轻脚放下了药箱,半蹲下来,第一时间探了下喻连的情况。   识海摇摇欲坠,胎元不稳。   但还好,孩子保住了,喻连寿元不会受到影响。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他看向喻连。   药力会短暂阻牵绊住一部分的记忆光点,维持识海不被那一瞬间的记忆爆发彻底冲烂掉,减小精神冲击。   但阻拦的记忆是随机的。   祝不死也不确定现在喻连记得多少,记得哪些。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低声喊:“喻连?”   喻连眼睛睁着,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眼底一片空洞的麻木和死寂。   祝不死心一痛,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过了会儿,喻连手指动弹了一下,好似才从汹涌的记忆里抽回了神。   浑身上下没有被粉红色情欲支配的虚软无力,双腿膝盖也没有冰冷发疼,甚至有一股暖意。   他没死。   又被拽回来了。   喻连他完全听不见祝不死的声音似的,忽视了床边这个戴面具的药修,赤脚下床,撑着宽宽大大的寝衣在完全大变样的寝殿里走了一圈。   祝不死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精神紧绷极了,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暗处,九根触手也时时刻刻注意着喻连的动作。   入目所及,没有任何可以自杀的东西,连镜子都是水镜。喻连站在水镜前,手指划过镜面水流,他注意到自己锁骨和颈侧没有那恶心的咬痕和吻痕了。   静了几秒,他解开了上衣,祝不死瞳孔一缩,立马别开眼。   喻连毫无在意他的意思,更没有在旁人面前解衣的羞耻,他平静解开衣服后,手指在自己空空的颈侧顿了一会儿。   脖颈上九哥给的剑坠没有了,心口剑伤的痕迹也没了。   他应该昏睡了很久很久。   镜中青年形容冷艳苍白,一头乌发,瞳孔漆黑幽幽,暗红的丝绸寝衣,敞开的衣衫下是半遮半掩的胸膛,和……   喻连视线下落,落在镜中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   他以为是冥主没弄出去,可是身上感觉很干爽,并无那种灌满发胀的不适感。   他也不是变胖就只会胖肚子的类型。   殿内角落里有准备好的摇篮,摇篮里放着不少婴儿穿的小衣服。他刚醒来的时候,注意到床头也放着小婴儿戴的虎头帽。   喻连面无表情。   过了会儿,他指尖按向自己腕上内关。   他不懂繁杂玄奥的药性医术,但修道至今,最简单的脉象还是会看的……尤其是滑脉这么明显的脉象。   他怀孕了。   这个念头冲入他钝痛的大脑,按着内关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喻连重新看向殿内那处处可见的婴儿用品,无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在幽冥禁宫里,在敌营,他怀孕了,而且孩子应该快五个月了。   他记得将死之前冥主那一句梦魇般的低喃:“你不会死的,我绝不会放过你。”   喻连捂住越来越痛的脑袋,拼命回想这五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祝不死见他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喊他也喊不应,便摘下了面具。   一张俊雅的脸暴露在空气中,祝不死握住喻连的手:“我是不死兄,你还记得我吗?”   “……”   喻连眼珠转了下。   祝不死声音愈发轻和:“能想起来我是谁吗?”   他还未说完,喻连毫无预兆的暴起,一把掐住祝不死的脖子把他压到了地上,长腿一跨,骑在他腰上,两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祝不死:“呃——!”   瀑一样的黑发遮了喻连半张脸,黝黑的瞳孔在凌乱的发丝后盯着祝不死涨红的脸,他膝盖也在用力,几乎要把祝不死的腰夹断。   “你是祝不死?”   “咳……是、是我。”   “那你能杀了我吗。”   “……喻连,”祝不死虚虚拢住他的手腕,想扯开又不敢用力,艰难说,“外面很多人等着你回去。你……”   喻连瞳仁深处闪过一抹暗红,短促地笑了声:“之前让我分辨操-我的人是谁,现在是不是想让我分辨,我怀的是谁的孩子?”   祝不死剧烈收缩一瞬。   那刻意遗忘的、噩梦一样的画面在他记忆深处浮现。   他被冥主抓过来,第一次看见喻连之时,喻连已经是濒死状态,没有意识了,暴露在外的大腿根部层层叠叠着许多指印,那不止是一个人的痕迹。   他望着喻连发疯的神色,张张嘴,鼻尖却先酸了。   “喻连……”   仙门意气风发的大师兄,仙道敬仰的灼阳仙尊,一步步变成今天这般模样。明明他才二十出头,一生仙途,本该光明灿烂。   也许是他神态太真,也许是他眼神太干净,喻连手松了一瞬,很快就又掐紧了。   祝不死的面容映在他眼底,和记忆中触手化人的混乱的、淫靡的记忆交融、重叠。   大脑剧痛无比,喻连直勾勾看着他,疯意流露。   他是男子,不可能受孕。   一定是冥主对他做了什么,他才怀了孕。   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冥主的吗?还是其他人的?   其他人是谁?或者说,其他人是几个人?   喻连眼底极速弥漫起一圈水红之色,掐祝不死脖子的力道愈发大了。   祝不死还是不敢挣扎,怕弄伤应激状态下的喻连,窒息久了,他瞳孔开始涣散。   一只大手从后面钳住了喻连的后颈。   喻连偏了下头,看清冥主的一瞬,他眸中的疯癫之意竟然消退不少。   因为他的恨终于有了具体的锚点。   喻连对着冥主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冥主看着他眼底久违的恨意,缓了许久,才道:“他不是假的。”   他怕喻连看到他受刺激,所以没有立刻进来。刚才喻连那一系列的反应,让他清楚喻连记忆恢复到了哪里。   他恢复到了最恨他的时候,忘了后来。   喻连讥嘲:“他不是假的?怎么可能……”   冥主:“你骑在他身上这么长时间,身体有反应吗?”   “………”   冥主看准时机卸了喻连的力气,把他捞回自己怀中。祝不死得了喘息机会,咳嗽不止,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着气。   喻连看了下冥主紧紧箍住他胸膛的手臂,又偏头看向祝不死。   冥主直接把他抱了起来,让他靠在床头。   祝不死缓过来后,手指隔着喻连的寝衣,再次搭上了他的脉门。   喻连被他碰到的时候僵了僵,祝不死发现了。   他顿了顿,指尖一弹,一根悬丝悬在了喻连手腕上,避免了肢体接触。   冥主:“如何。”   祝不死:“胎元不稳,需要两剂安胎药。”   冥主:“下去煎。”   祝不死看了他一眼,到底是什么都没问,下去煎药了。   等祝不死走了,冥主才道:“待会儿喝了药,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叫人给你准备。”   他语气里照顾关心的意味太明显了。   除了因为腹中孽障,喻连想不到别的缘由,他一点点从冥主掌心里抽回了自己的手:“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冥主道:“我的。”   喻连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冥主偏过头,侧脸浮起巴掌印。   喻连:“我不想生下一个和你一样的怪物。”   怪物。   这两个字刺入耳中,冥主眼圈隐约红了一下。   喻连歪了下头,端详着冥主的神色,“你看起来很难过,很伤心。”   尝过极甜,再来尝一口极苦,那种苦便不能忍受了。   冥主回过脸,平静道:“嗯,很难过,很伤心。”   喻连神经质地弯起了眼睛:“怪物,恶心。”   冥主嗅着喻连身上传来的辛辣情绪,从前他在喻连身上闻到这种味道,一定会见点血。   不是他自己的,就是别人的。   “……我是怪物,孩子不是。”   冥主垂下眼,系上了喻连腰间解开的系带,系好后,他掌心贴在喻连小腹上,笑了笑:“是跟你一样的小莲花。”   “你忘了,你很喜欢这个孩子的,还给宝宝绣了小衣服。”   他捡起床头上婴儿的小衣服,放在了喻连掌心里,那过分柔软的小衣服触感,让喻连手轻轻一颤。   喻连没有看这件小衣服,黝黑的瞳仁一眨不眨的望着冥主的眼底。   他手指合拢攥起,看似回握住了冥主的手,实则指甲隔着那件小衣服,深深嵌入了冥主的手背。   小衣服下逐渐渗出殷红的血。   冥主面上毫无痛色。   喻连小臂肌肉因为太过用力而开始抽动,冥主的手背要被他抓烂了。   这个时候,冥主才制止了喻连的行为,握住他的手臂,揉着抽搐的肌肉,说:“等下给你送个鞭子过来,你想抽我,我站着让你抽。”   “安胎药好了。”祝不死来的很快。   冥主揉好喻连的手臂肌肉,端着碗递到他唇边。   喻连没让他喂,接过碗,扬起手,从冥主头顶倒了下去。   “幼灵无辜,腹中这个孩子,不管是谁的,哪怕是个陌生人的,我都会生下来。可唯独你,我绝不会生下你的孩子。”喻连把碗砸到地上,“恶心的畜生。”   语罢他一只手握拳,用尽全力去捶自己的肚子。   在他捶下去第一拳之前,冥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他依然不是很在意那个小崽子,可是小崽子没了,喻连寿元减损,怕是立刻就要死了。   冥主平静擦去脸上的药汁:“再倒一碗药过来。”   这次他没有放纵喻连发疯了,四条触手蜿蜒爬了过来,缠住了喻连的手腕脚腕。   喻连面上浮起一层明显的惊惧之色,身躯发抖,瞳孔扩大,他疯狂蹬动着双腿,“滚!滚啊!滚开!!别碰我…别碰我——!”   冥主把触手幻化成绸缎的模样,将喻连捆在了床上。   侍从送了药过来,冥主强行捏住喻连的下巴,把安胎药灌了下去。   喻连挣扎得厉害,安胎药有一半全都从他嘴角流了出去,冥主又喂了一碗,才算作罢。   喻连侧着头,呕咳不止,拼命想把喝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冥主掰过来喻连的脸,一点一点轻柔的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药汁,“我知道你会疯,可是……”   他盯着喻连通红含恨的眼圈,不知道自己的眼圈和对方一样红。   “你就是疯了,也不能死。” [147]第 147 章:恨极怨极,蛇与莲。   喻连躲进床榻深处已经一日了。   幔帐一拉,他蜷缩在最里面,被子挡着,从外面缝隙看,只能看见一小团影子和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   冥主不在这儿,他在这儿的时候,喻连精神紧绷,不在这里会好很多。只有触手藏在床底,注意着喻连有无自残自虐举动。   喻连没有动,也没自残自虐,更没有像之前一样酗酒——当然,他就算想喝,也不会有人允许他喝酒。   他就这样蜷缩着,视线落在守在寝殿内的祝不死身上。   祝不死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   在喻连看见他那张脸后就开始应激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妙,后来出去问了冥主。冥主没说,他是从苏邻那里知道的。   知道之后,他剐了冥主的心愈盛。   虽然不是最恶劣的情况,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察觉了喻连在隔着幔帐看他,但他没有主动靠过去。   很久之后,他才听见幔帐里传来被褥摩擦的动静,和一道声音:“……祝不死。”   祝不死立刻回头。   喻连挪到了床边,身形影影绰绰的,隔着幔帐,看不太清。   “是我。”祝不死没有贸然撩开幔帐,语气很和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可以告诉我。”   又过了会儿,幔帐里传来一句沙哑许多的:“……对不起。”   祝不死愣然,下一秒,眼泪就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喻连精神平复下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祝不死,对不起’。   他也没想到自己眼皮子怎么这么浅,兜不住眼泪。   “没有。没有对不起。”祝不死赶忙擦了下脸颊。   他大概猜到喻连为何道歉了,“我来这里不是因为你,你知道的,我惯常倒霉,出门采个药就撞上了落冥教的教主,这不,就被抓来这里了。”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死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喻连也不知信没信。   他看着祝不死,总会想起过去,这道幔帐像是鲜明的分割线,把他少年时期和青年时期分割开来。   他想起来不知道谁说过的一句话:人在难堪狼狈的时候,最怕遇见故人。   他当时不是太懂,现在总算体会到了。   喻连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祝不死倒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喻连一直没再回复他。   等时间差不多了,祝不死端了第二剂安胎药过来,放在了床榻边不远处的小案上,轻声说:“药放在这儿了。”   变成绸缎的触手卷起那碗药,准备强灌。   喻连拂开绸缎,对祝不死说:“你出去吧。”   祝不死愣了下,很快点头:“好。”   喻连注视着他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撩开幔帐。   青年时期的喻连不知道该怎么以一个体面的姿态,去见年少之时的朋友。   他拽住了绸缎触手,说:“滚进来,我知道你在看。”   没多久,冥主踏进了寝宫。   喻连双腿垂着,坐在床边等他。   冥主抬脚,刚走了一步,便听见喻连说:“跪过来。”这场景这句话着实有些熟悉,只是那次他跪过去的时候,满心想的是怎么狠狠报复回去。   而现在,他想的是喻连那双爱他的眼。   他跪下膝行往前,跪上了脚踏,抬眼看着喻连的时候,那双野性的兽瞳竟显得温驯。   “药凉了会苦,趁热喝完吧。”   喻连微微垂眼。   “放祝不死走,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他身上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换祝不死一条命。   冥主与他对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珍而重之的人,把自己当成个物件一样放在了称斤算两的天平上,和他交换别人的性命。   但其实,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苏邻伪装成医师林素的时候,喻连也是这般用自己和他交换林素的性命。   冥主:“你不怕你一腔善心,落得和上次那样的下场吗。”   喻连冷淡看了他一会儿,重复说:“放祝不死走,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或许是因为喻连是天生地养之灵,冥主有时候能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丝淡淡的、脱离了人欲的悲悯。   他恨那种悲悯,更恨喻连本性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纯善,或者说他恨喻连把其他的东西排在他自己之前。   他端着那碗安胎药,对喻连道:“先喝了它。”   喻连端过来一饮而尽。   冥主才道:“我不会对祝不死怎么样,他是世上对你最了解的医师,你不死,他就不会死。”   喻连:“我说的是放他走。”祝不死一身医术,不该被他拖累浪费在这囚牢一般的幽冥禁宫内。   冥主摇头:“我不会放他走。”   喻连平静的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身上养出来的那点力气,全用在冥主身上了。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会误以为你喜欢上了我。真恶心。”   恶心,怪物,畜生这种字眼,冥主在喻连口中听到的次数已经足够多。他已经对这种字眼免疫了——如果他没被喻连温柔爱过的话。   人真是神奇,一腔温柔爱意全都依附在记忆之中,组成了灵魂的一部分。   当记忆忘去,爱消弭,恨重现。   喻连对他,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称量不清楚了。   冥主:“我不喜欢你。喻连,我爱你。”   驯服的野兽在注视爱人的时候,眼里没有凶戾和煞气,幽紫色的眼睛纯粹干净,像是幽冥裂隙里静谧深邃的星空,也像是囚锁一人的暗色牢笼。   喻连松开了掐冥主脖子的手,不是感动,不是手下留情,因为他吐了。   他偏过头,刚喝下去的苦涩药汁吐了一地。   对他来讲,这句表白更像是冥主为了恶心他报复他而说出来的话,又荒诞又好笑。   那发酸的药汁浸湿脚踏毯,也溅到了冥主膝盖上,他愣愣看了几秒,反应过来,去轻拍喻连的后背。   绸带触手抓来茶杯和木盆,给喻连漱口擦脸,又快速换去地上弄脏了的地毯。等喻连缓过来,一切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喻连:“你是骗我的,对吧?”   “……嗯,”冥主笑说,“就是骗你的,吐成这样,是不是被我恶心的不轻。”   喻连那被恶心的不行的神情才散去,重新回归了恨意的舒适区。他搜刮着自己贫瘠的辱骂词汇,挨个骂了一遍。   备用的安胎药送了过来,他们之间又重复了昨日灌药的样子,喻连拼命踢打,就算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会被灌安胎药,也不要让灌他药的人好过。   一碗药灌完,喻连嗓子都哑了,他和冥主身上都是药汁苦涩的味儿。   这个时候洗澡不知道又得应激成什么样子,冥主使了个清尘术,准备等喻连睡熟了再给他沐浴。   他看着喻连喘息不定的胸膛,将他半抱起来,抚摸着他的脸。   他们之间最后还是又变回了在恨里纠缠相处的样子,喻连习惯,他却不习惯了。   但他得逼着自己重新习惯。   “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保证,不会杀祝不死。等你身体稳定后,就把他送回碧云天。”   喻连:“这是威胁?”   冥主:“算是吧。”   喻连不说话了,似乎是默认了这个交易。   冥主:“喂完了你,该喂宝宝了。”他低下头,在喻连略显僵硬的神情中,吻上了他的唇,本源冥气缓缓渡了进去。   在喻连现有的记忆之中,他和眼前这个怪物的吻都是充斥着血腥气和掠夺性的。而这个吻却显得小心而温柔。   怪物在面对孕育着后嗣的母体之时,也会温柔下来吗?   喻连没有丝毫回吻的意思,隐隐作痛的小腹在安胎药和本源冥气的双重滋养下,平稳下来。   冥主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将他放在了榻上,轻手轻脚的离去——没有真正离去,只是隐在了暗处,注视着喻连。   幔帐垂下,喻连阖上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再度睁开眼,呼吸越来越快,身不由己的无力全都燃烧成了恨和疯。   他高高举起拳头,对准自己腹部猛然下落。   在暗处触手窜出来之前,他拳头停在距离小腹半指之距,轻轻发抖。   他想杀了这个孩子,他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在拼命告诉他,他爱这个孩子,他想保护这个孩子。   拉扯之间,喻连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青年睁着眼,盯着房顶,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攥紧的拳头颤抖着松开,起伏的胸膛发出一声低哑抽泣。   微微凸起的小腹里孕育着一个很脆弱的生命。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有孩子有宝宝的样子……和谢久白。如今他有了孩子,已经显怀,却不是年少时幻想的美好。   发泄不了的疯意如跗骨之蛆,喻连猛然起身,把床上两个枕头狠狠扔了出去,“咚——!”他的拳头还是砸了下来。   砸在床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终他埋首在堆叠的被褥之间,闷热的潮气呼了满脸。   渐渐的,喻连安静下来了。   寂静的宫殿里飘出一句呢喃茫然的:“为什么……”   冥主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里,喉中梗堵难言,他抬了抬手,昏睡诀落在喻连身上。   喻连倒在乱糟糟的床褥之间,凌乱的发丝黏了一脸,眼皮发红。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显得沉静正常。   冥主把摔在地毯上的枕头捡起来放回去,把喻连挪正,打来一盆水,用帕子擦去了他脸上潮热的细汗。   或许是因为舒服,喻连紧蹙的眉舒展了,嘴唇微微张开,无意识喊了句夫君,脑袋也有些依赖的靠了过来。   冥主手指顿住。   他看着喻连沉睡的脸,心里无声问了句:   “你喊的是谁。”   没人回答他,沉睡的人也不会给他答案。   -   喻连记忆恢复第三天。   倒是没有前两天那么应激了,但他醒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   以及,他不想再见祝不死。   冥主没问原因,只让祝不死在喻连小憩的时候过来诊脉。他们都知道喻连很快会疯,但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疯,或许是这一刻,或许是下一瞬。   其实冥主觉得,就算没有这件事,喻连迟早也会发疯的。   在他封锁喻连记忆之前,喻连的疯意就有了预兆。   只是那个时候,喻连大部分都是选择伤害自己,自残自伤,借此宣泄心里积压到一定程度的负面情绪。   包括昨天,喻连攥拳捶床,拳头破皮了都没停,也是一种自伤的宣泄。   现在,冥主自然不可能让喻连再自伤。   他再次闻到喻连身上淡淡辛辣气息的时候,在喻连手边放了一个漆黑的盒子。   喻连面无表情,不想动弹,也不想理他。   冥主打开了盒子:“你看看。”   喻连瞥了一眼,本来不太在意的目光微微一顿。   盒子里是各种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鞭子,第一眼看去像是那种增添情趣的玩意儿,喻连还以为冥主忍了两天忍不住了又要发疯,想不顾他腹中婴孩,把这些东西用在他身上。   仔细一看,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盒子里还有剔骨刀,鞭子带着倒钩,剔骨刀寒光森森。不是增添情趣用的玩意儿,而是能见血的真家伙。   喻连望向他,像是没懂什么意思。   冥主挑了一根鞭子放在他掌心,“我知道你心里压着情绪,别忍着,对……对孩子不好。”   鞭柄是他特意挑的,入手升温,一点也没有凉到喻连。   喻连握着鞭子,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冥主往后退了几步,变成人身蛇尾的样子。   为了防止喻连看见触手应激,现在的触手一直都是绸缎的形状。   此时绸缎游动,冥主自己把自己的双手吊了起来。   喻连发疯的时候伤他,总比自伤要好。   若在几日前,喻连绝不会伤他。   可现在……   所幸现在喻连恨他,那恨意足够支撑着他握起利刃,在他敌人身上划下一道道入骨的血痕。   冥主说:“你可以发泄在我身上。”   喻连眼里的平静荡开了道道涟漪。   他走到冥主面前,站了片刻,握着鞭子的手微微往上一抬,然后又放了下去。   冥主笑了声:“抽吧,我不会报复回去的。”   喻连静默良久,握着鞭子的手越来越紧,最终彻底抬起,往他身上狠狠抽去。   血肉飞溅。   怪物的血也是温热的、鲜红的,顺着那抽出来的鞭痕流淌下来,流到了幽紫的蛇鳞上,蜿蜒到喻连脚下。   喻连眼睫落了血滴。   他眼角抽动了一下,盯着那赤红看了许久、许久。   反复向内压抑的黑暗情绪全数化作了对外的尖刺,对着曾经的施暴者、如今引颈受戮的男人倾泻而去。   疯狂一点一点侵蚀了大脑,喻连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彻底失去了意识。   血。   全是血。   在这场冰冷的、沉默的发泄凌虐里,施暴者和承受者地位彻底颠倒。   地面犹如杀蛇剥鳞一般,残缺的、沾着血肉的鳞片四处都是。   带着倒钩的沾血的鞭子一天之内抽废了三条,冥主身上全是鞭痕和刀割的痕迹,每一道伤都喻连泣血的、刻骨的恨。   喻连手臂抽筋痉挛,直到再也抽不动、割不动,才停下。   他乌发披在肩头,脸上全是溅到的血,苍白的脸颊晕开愉悦的潮红。他就这样站在血腥气弥漫的殿中,很久,眼眸里的疯才褪去不见。   殿中场景重新映入眼中,喻连眼睫轻微一抖,丢了手里的鞭子。   他缓缓往后退了两步,脚心踩在地毯上,地毯吸饱了的血从他脚趾缝里溢上来,带着别样的黏腻感。   喻连面上潮红褪去,苍白极了,他撑在殿内柱子旁边,弯腰干呕。   随后,他脱力的扶着柱子跪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沾满血色的手。   他以前从来都不会如此残忍的凌虐别人,哪怕是敌人,也基本都是一棍毙命。   触手松开冥主被吊起来的双手。   他身形一晃,差点摔下去。   这些凡伤好得再快,也足够冥主喝一壶的。但是他很高兴。   冥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喻连,遍体鳞伤的蛇尾把清瘦的青年整个圈住,他感觉到喻连在发抖,也嗅到了他自厌的情绪。   “我是你第一个如此凌虐的敌人,对么?”他下巴亲昵的压在喻连颤抖的肩头。   两双沾满了血的手十指相扣。   “你看,你终究还是被我染上了独属于我的颜色。”   喻连视线移到了他们相扣的双手上。   “没有关系,世人都有阴暗的那一面,没有人会知道、看见你这一面。因为你的阴暗面只对我,恶欲也只对我,我是你的恨之极。”   冥主双臂收紧,将喻连揉进自己的赤裸的骨血里,潺潺血流渗进喻连的皮肤,宛如丝丝缠绕在他们两个身上的红线。   恨怨、缠绵、恶欲拧成的扭曲红线,谁也挣脱不得,摆脱不得。   “我真的好恨你。”   “我知道。”   “……”   喻连微微后仰,后脑靠在了冥主肩膀上,发颤的掌心第一次轻柔的落在了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   他仰头望着头顶晃动的灯火,恍惚觉得自己躺在一川溪流的小船上,头顶是闪烁的星星。   蜿蜒的黑发浸在冥主身上流淌的血水里,不分彼此。   他们注定是要在血腥里纠缠的蛇和莲。 [148]第 148 章:疯。二合一含6.2日补更。   寝宫一地残骸,冥主没叫任何人发现。   触手和纸人把这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喻连这一场极端发泄,从头至尾就只有他们两个知晓。   清扫、沐浴、喂孩子。   喻连的精神和肉-体都疲倦到了极点,任由冥主折腾,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被亲吻的时候也显得很麻木。   或许就如冥主所说,他此生都摆脱不了他。   恨他一辈子,又何尝不是记他一辈子。   短短半日,冥主身上的伤口就愈合了一小半。自从冥界重塑之后,他的恢复速度更上了一层楼。   他绷带缠得很厚,怕血再沾到喻连身上。   “该休息了。觉得不过瘾,明天给你换新鞭子。”   喻连淡淡说:“鞭子不必准备了。”他阖上眼,“如果可以,我不想再看见你。”   话音落下不久,殿内就彻底安静了,只余下喻连一个人。   这张床榻一个人睡显得很大,他不知不觉就缩到了床角。   也许是太累了,他大脑时不时抽痛,一时半会儿难以入睡,一闭上眼就是冥主浑身是血的模样。   喻连蹙着眉,睡得很不安。   那场凌虐过后,喻连身上隐隐的疯狂之意散去很多。   或者说他不愿意变成冥主那样的施暴者,所以有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去克制那种疯狂。   他会在禁宫各处走一走,然后停留在用叶片锁住了阳光的紫枫里林晒太阳。   冥主依言没有出现在喻连面前,就算是喂孩子,也是趁着喻连小憩过来喂,偷偷摸摸犹如做贼。   正副教主和十二大坛主轮流来给喻连送饭,冥主让他们自己带上剑,万一喻连又发疯,方便他随时随地砍人。   或许是温暖的、来自外界的阳光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喻连的情绪,他不仅没砍人,反而赏脸吃了几口落冥教主送过来的食物。   落冥教主全程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动,这祖宗就不吃了。还怕自己哪里惹了这祖宗不高兴,砍了他脑袋助助兴。   喻连没那个闲工夫注意他,他在捋接下来的剧本走向。   冥主的命运修复值现在是86%。   已经很高了。   只是距离到达90%,依然需要一些刺激。   喻连掌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他假孕的事暂时不能让祝不死诊断出来,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还有谢久白,那么多故人……离开仙门这么久,也该找个机会回去了。   他这具身体缝缝补补太多次,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但拆拆捡捡,也总能挤出一点好东西,换新的之前物尽其用吧。   一条一条把剧本的枝枝叉叉捋顺,喻连关闭了辅助系统,捏起几粒松子丢进嘴里。   这段时间飙戏飙得很爽,但是演太久也怪难受的——不是情绪上的难受。   比如,他觉得落冥教主送来的松子好好吃,油润干香,很符合鸟儿的胃口,但依照他现在苦兮兮惨唧唧的人设,又不能放开爽吃,只能这样吃得食不知味面无表情的样子。   唉,忍得怪难受的。   很远的地方,祝不死和苏邻站在一起,遥遥看着安静坐在在紫枫林下的青年。   祝不死看得入神:“你还能想起来,他从前的样子吗。”   苏邻:“从没忘记过。”   他瞥了眼祝不死,“他不想见你,为什么?”   “因为我也从没忘记过他从前的样子,”良久,祝不死才回答,“他不想让我难受,也不想看见我的怜悯和同情。”   他小时候就展露了极强的药修天赋,他就算很倒霉,也被捧到了天上去。可很快他就被发现气运缺失,药修天赋再强,这辈子也炼不出来一粒丹药。   那段时间,有很多人用同情的目光看他。   每一次都提醒着他,他本该如何如何,真是可惜了。   看得久了,听得久了,心里就会恨。恨自己,恨别人,最终还是恨自己。   他清楚,有时候那些善意的怜悯同情,不啻于世间最毒的毒药。   除了这个,应该还有冥主幻化成他的模样,去凌辱喻连的这层原因在。   所以喻连不见他,他明白。   他只是很难过,难过自己只是喻连的故人、朋友,而不是他可以任性发脾气的亲密关系。   -   幽冥禁宫短暂平静了两日,像是回到了喻连恢复记忆之前。   冥主甚至抓着祝不死问了好几遍,如果喻连这样持续下去,会不会有不疯的可能性。   哪怕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冥主还是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直到这天。   喻连在睡梦之中被头痛痛醒了。   不是持续的尖锐的痛,而是有人拿着一把小锤子,用锤子尖端在识海有规律捶打的痛。   但喻连忍痛忍习惯了,觉得这种程度还好,只是睡不着觉而已。   现在蜷缩着睡没有以前方便了,隆起的腹部会抵住大腿,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身体里有个很脆弱的婴孩。   喻连目光落在自己枕头边,那小崽子的衣服上。   鹅黄色,嫩蓉蓉的。   虽然看不见冥主,但每天晚上,他枕边小孩子的衣服都会换新的。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换的。   或许是因为头太痛,或许是因为无聊,喻连冷眼看了很久,忽而伸出手指拨弄了下。   小衣服的一角翻了过来,绣着几个丑兮兮的字:小莲花,要开心。   冥主说他肚子里怀的不是蛇蛋,是小莲花。   所以,这几个字是希望他腹中之子能开心?一个没出生的崽子,再开心能开心到哪里去。   凸起的绣纹硌着指腹。   喻连摩挲片刻,觉得心里很闷。   他所在的这间寝殿在幽冥禁宫的最深处,殿内没有能直接看见外面夜空的窗户。   喻连下了榻,走出了寝殿。   触手红绸跟在他身后,在他走出寝殿,踏上外面曲折游廊的时候,红绸蔓延到了他赤着的脚下。   喻连站在栏杆边缘。   他仰头看着那轮紫月,晃神许久。   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逐渐从脑海浮现。   喻连好像看见了无数盏孔明灯在夜幕下缓缓升起,可是眨了下眼后,那些孔明灯又消失了。   他恍惚了下,手指抚着栏杆,沿着游廊慢慢走。   他走到哪里,漫卷的红绸就从他脚下延伸到哪里。   夜色昏昏,月光从瓦缝倾泻下来,照的那张素白的脸明明灭灭。   垂到腿弯的墨发披在宽大寝衣上,倩影伶仃,宛如一抹飘荡在禁宫里,即将消散的白衣孤魂。   喻连走了许久,停了下来。   这是距离寝殿不远的一处不知名侧殿。   他路过这处侧殿好几次了,和其他侧殿不同,这里面一直亮堂堂的。   他不好奇这里面是什么,只是今晚莫名就走到了这里。   殿门没关,他轻轻一推,跨过了门槛。   殿内空旷无比,四角燃着长明灯,左侧是书桌和书架,最中央则放着一口硕大无比的棺椁,棺椁外有灼烧的痕迹。   棺椁是打开的,周围有一些玉石块,似乎是有人打算修葺。   喻连目光不由得被吸引了,准备过去看看的时候,外面的风卷了进来,书桌上的几张宣纸飘到了地上,落在了喻连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抄写的是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他一张张捡起来,发现这几张纸上写的都是一样的内容,而且字不是一般的丑。   喻连把捡起来的练字纸放回去,目光扫过桌面,微微停滞。   书桌上两方镇纸压着一张朱笔写就的‘爱’字。   ……这是他的笔迹。   旁边还有一沓厚厚练字的宣纸,写的不是诗经,是爱。模仿着写的,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遍。   最新的一张纸上,爱字已经不难看了,横平竖直,细节之处,有了两分他笔迹的影子。   喻连一张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   这张是最丑的,喻连却看了很久很久。   滴答。   一滴眼泪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墨痕。   喻连奇怪的抹了下自己的脸颊。   他流泪了?   喻连去擦脸上的泪,结果越擦越多,泪水不受控制的往外淌,淌的他心烦。   “别看了。”   冥主隐去的身形从暗处出现,他扯过喻连手里的那张纸,压在镇纸下。   他双手握住喻连的手臂,让他微微侧过来身,“……别看了,我这笔丑字,你应当瞧不上的。”   触手一直跟着喻连,他当然知道喻连的行踪。   只是喻连刚才一路恍惚的状态让他不敢出现,不敢打断,只能随着他去哪儿。   他看着喻连满脸的泪,心里止不住一阵一阵的发酸发胀。就算没有了记忆,但其实身体和本能还记得,对吗?   喻连:“我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是吗。”   冥主沉默。   有时候沉默就代表了答案。   喻连笑了下:“失去了多久的记忆?”   其实他能感觉到冥主对他下意识的呵护和关注,这和他记忆里的怪物太不一样了。如果只是为了孩子,应该做不到这一步。   冥主:“一年,也可以说是十五年。”   这么久啊。   按照长的那个来算,已经快赶上谢久白养他的时间了。   喻连:“我知道了。”   他挣开了冥主的手,平淡的转过身,准备离开。   冥主:“你不想问你失去了什么记忆吗?”   “是我自愿失去那些记忆的吗?”喻连只问了这一句。   “……不是。”   喻连似乎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你看,我的记忆向来不由得自己,去追寻那些,有什么意义。”   他再次看了眼桌上他亲笔写就的‘爱’字,手指攥紧又松开,平静地说:“或许在我失去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比从前和缓,但是……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冥主盯着他的背影,没问出口。   喻连忍住大脑剧痛往前走,可是越来越多的模糊记忆虚影在他识海里横冲直撞,走了两步,喻连就忍不住撑在了桌面。   短短几秒功夫,他脸色煞白。   冥主扶住他,只一眼,眉就皱了起来:“我带你回去,祝不死很快就……”   喻连:“我不想看见他。”   他想把冥主推开,结果反倒把自己推的一踉跄,手肘扫过了桌面。   书桌上的笔洗砚台落了一地。   一个不起眼的浅绯色的储物罐当啷落地,罐口散开,叮叮当当,成千上万颗发着光的琉璃珠弹了出来,漂浮在空中。   “……”   喻连捻住一颗琉璃珠看了看,就是最普通的琉璃珠,应该是锻造工艺的问题,所以才会发光。   琉璃珠。   发光。   琉璃珠……   喻连瞳孔被这颗琉璃珠映亮,无数光影掠过琉璃珠的表面。在散落一地的琉璃珠的温柔的光芒里,遗落的记忆呼啸着朝他涌来。   “我虽然没有名字,但我一睁眼就知道我是谁。”   “是谁?”   “冥主。”   “记不住,我以后叫你阿狗吧。”   “你能当我哥哥吗?”   “不能。”   “就这么定了。”   “万物生长都离不开太阳,没有太阳,很多生灵都活不下去。”   “外面的生灵没有太阳会死,我没有你会死,所以你就是我的太阳。只要你还看着我,我就不会死掉。”   两个少年的血和泪染红了迎仙楼斗鬼场的赌局。   “哥哥。”   “小莲花……”   喻连捂住头,睁大眼,眼泪一颗一颗往外砸。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葡萄藤下的阿狗捧着诗经念的起劲儿。   “来来回回就念这一首,烦不烦人。”   “不烦。”   凌乱的、碎片一样的记忆在他大脑快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片一片嵌合进去。   “天地不容,就是这个世界要杀你,我要把九州屠尽,崩了天道。”   “哥哥,九千九百五十六颗琉璃珠,我一共爱了你四万九千七百八十六次。”   “小莲花,撑过二十岁好不好?哥哥还没有给你取字。”   “哥哥……”   “哥,是太阳出来了。”   喻连捂着半张脸,胸腔里的悲哀像是一把刀,要把他劈成两半。   他抬眼,冥主的脸和阿狗的脸重叠。   冥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在喻连变化的眼神中张了张嘴,最终紧紧闭上了。   喻连怔怔的看着他。   “阿狗……”   喻连:“哥哥?”   颤抖的尾音带着些许疑惑,止住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流淌出来。   冥主去擦喻连脸上的泪痕,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别想了。别想了……小莲花。”   喻连偏过头,躲开冥主的手。   桌上那张‘爱’字,那些临摹的爱和诗经,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意义就变得不同起来。   他说:“冥主,我们之间能也只能有一种关系。那就是我恨你。”   他喊冥主的时候,和明渚一样。   一个是恨,一个是爱。   原来爱恨同音。   “可是你想起来了。”冥主哑声说:“我们是阿狗和小莲花的时候,没有那些立场和恨怨纠葛,你可以恨我,但你连阿狗也不想要了吗。”   喻连笑了下,当着他的面,把书桌上一张张的‘爱’撕得粉碎。   “……哥哥?”他眼眶通红,“你要知道,若我一直有记忆,我从来都不会爱你。”   他必须恨,也只能恨,不然就是对曾经痛苦自己的背叛,对年少时自己的背叛。   “爱你,让我感觉恶心。”喻连抬手一扬,宣纸洁白,纷纷如雪落。   撕碎了的爱落在冥主肩头,那宣纸很薄很轻,却在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变得比山岳还沉,压得他喘不上气,紧接着就是疼。   阿狗和小莲花的记忆是他们相爱的开始,现在被喻连说了一句恶心。   万箭穿心,比不上这一句。   冥主死死抓住喻连的手腕,凶狠的像是要把喻连活活吞入腹中,语气却是祈求的、哽咽的:“……不恶心。”   “喻连,你可以说我是怪物,说我恶心,但不能说我们在一起的那十四年恶心。”   “那是阿狗啊,是你哥哥,你那么爱我,他对你从来都没有算计,我……”冥主语无伦次,“你,你分明想起来了的,你是小莲花……”   “我是小莲花,但小莲花首先是喻连。喻连从来都不会爱冥主,小莲花同样。”   喻连去挣他的手,没挣开,他竭尽全力把汹涌的情绪锁进冰冷的外壳内,道:“松开…你松开!”他哑声怒道,“你松开我!!”   冥主对上他冰冷的眼,不但没松开,反而攥更紧了。   喻连恢复记忆之前的提心吊胆,恢复记忆之后的狂风骤雨,恐惧、惶然、无措……一层层的情绪累积在他心里,在此刻终于决堤。   若是千年之前,有人跟他说,在未来某一日,他会像个凡人一样因爱心痛,流泪不止,他一定会把那个人先变成傻子。   “喻连……你不能…你不能在驯服了一只野兽之后,扭头就不要他了。”   冥主抬手一挥,那棺椁盖子飞了过来,直直矗立在地上,他掰住喻连的肩膀,迫使他去看。   “上面是你写的,你是爱我的。你不能不要我,也不能丢下我。”   棺椁内部的刻字刺入眼中。   [夫明渚,无字。妻喻连,字无晦。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   喻连面无表情的看着,耳边那影影绰绰的嘈杂也越来越明显。   “前几天不是说要给你取字吗?我取好了,给你看看。”   “无晦……我喜欢。”   “你学会爱和尊重的那天,就是我爱上你的那天。我感觉你在爱我,于是我也来爱你了。”   “如果我做了错事,我想你能原谅我一次。”   “好吧,我给你这个承诺。”   失忆后、东清镇、回归幽冥裂隙后……最后一点零星记忆,彻底归位。   在最恨一个人的时候,发现自己爱他。   喻连半晌才张嘴:“冥主。”   “我在,是我。”冥主分不清他叫的是他哪个名字,他感觉到喻连不挣扎了,双手捧住他的脸,“是我。”   喻连木然极了。   一切美好的幻影在此刻全部撕裂,那么多、那么多浓烈的情绪割破了他这薄薄的皮囊,缓缓流淌出来。   冥主终于如愿以偿的尝到了此生他尝过最浓郁、最极端、最复杂的情绪滋味,可尝到的这一刻,他却只想吐。   好难吃。好难吃。   可他分不清。   他分不清这混杂的情绪里有没有爱,有没有恨,他什么都品不出来。   他盯住喻连的脸,那双紫瞳里全是压抑的疯和卑微:“小莲花,喻连……你告诉我。就算你全都想起来了,你还是有一点爱我的,对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   喻连却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又空又冷。   他说:“明渚。我好冷。”   冥主紧紧抱住了他,身体升温,双手搓着他的后背:“不冷了,很快就不冷了。”   他絮絮叨叨自顾自说了很多,等到怀里的人不发抖了,才松开。他对着喻连讨好的笑了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喻连,告诉我,你作为完整的喻连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点爱我?”   喻连呆呆的。   冥主固执地问:“是不是,嗯?”   喻连看他半晌,疑惑地问了句:“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里。”   “………”冥主瞳孔细微一缩。   喻连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爹爹该打猎回来了吧。”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下泪痕满面的冥主,叹了口气,给他擦了擦,“感觉你都好大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不像我,我今年五岁……”喻连拧眉,“不对不对。我已经长大了。嗯……对,我都怀孕了,有宝宝了。”   冥主:“喻连。”   喻连:“我要给爹爹要钱,去找算命先生,给宝宝取名字。”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殿外走。   冥主:“喻连。”   喻连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狐疑停住:“哦对,我叫喻连。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算命先生吗?”   就算知道高悬头顶的刀终有一天会落下,可真到了这一天,冥主还是被细细密密的痛淹没了。   他轻而又轻的沙哑叫了一声:   “喻连……”   喻连歪了下头,乖乖承认道:“是我呀。”   四目相对,一双单纯干净又疯疯癫癫的眼睛,一双学会了爱没多久,就被绝望填满的兽瞳。   殿外的风变大了,地面撕碎了的‘爱’轻柔的划过生同衾死同穴的刻字,轻飘飘的飞入棺椁之中。   像是谁一声轻轻的叹息。 [149]第 149 章(捉虫):喻连:创飞。   喻连疯了。   祝不死是一大早,紫月初升的时候知道的。   他到寝宫的时候,喻连正坐在地上,全神贯注玩着手里的滚灯。冥主也坐在地上,挨在喻连旁边,眼眶发红,默默无言。   见祝不死来了,也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让祝不死自己过来。   祝不死见状,放下药箱,半蹲在喻连身边,轻声说:“喻连?”   喻连把滚灯戳了个洞,扭过脸来,他眨了下眼睛:“嗯?”   只一眼,祝不死眼眶就开始发酸了,他也学着喻连眨了下眼睛,把眼里的涩意憋了回去,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还记得我吗?”   喻连摇头。   “不记得了。”   他似乎怕祝不死伤心似的,很快道,“不过你长得好看,我下次见你,肯定就记得了。”   祝不死:“那我们说好了哦。”   喻连认认真真看了他好几眼,把他印在自己脑子里,才严肃点了下头。   祝不死探入喻连识海。   果不其然,识海已经一片混沌,以他现在的水平,无法把一块烂成水的豆腐重新恢复成原状。   喻连彻底疯了。   疯也分很多种情况,祝不死现在还不清楚喻连是怎样的疯。   只依照现在来看的话,喻连全然小儿作态,心智犹如稚童……如果是这样,那算是比较好的情况了。   起码能听得懂话,能正常交流。   喻连看着祝不死按住他脉门的手,想了想,“你在给我看病吗?”   祝不死:“算是吧。”   不料喻连脸白了,快速把手缩了回去,祝不死一怔,还以为喻连是怕医师,结果却听见他小心翼翼的问:“那你看病很贵吗。”   “……不要钱。”   喻连顿时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戳了戳祝不死,压低声音,视线却飘到了冥主身上:“那你给他看看好吗?他一直看着我,也不说话,怪吓人的,眼也红红的,看着像个疯子。我怕他走丢,一直在这儿守着他,也没看到有人来接他回家。”   祝不死:“你在这儿不动,是守着他?”   “是啊。”说起这个,喻连满面愁容,“他刚才还哭了,好可怜。”   “………”祝不死说,“他没疯,也没病。他就是不喜欢说话,喜欢蹲在外面。”   “啊?好吧。”喻连白费功夫了,但他也没生气,拿着滚灯站起来说,“那我要回家了。”   他在寝殿里走了一圈,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最后呆呆的站在隔扇门前。   冥主掌根抵住眼睛,擦了下,再抬起脸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平静了,他走到喻连身后,“怎么了?”   喻连扭头看他:“我忘记怎么回家了。”   冥主:“那就先住在我这里吧。”   喻连又犹豫了:“我需要付钱吗?”   冥主摇头:“不需要。我很喜欢你,你可以随意在这里住。”   喻连明显愣了愣,“喜欢我?你是要跟我睡觉吗?”他咬了下唇,纠结道,“可是我有宝宝了,不能跟以前一样出来卖……除非你温柔一点,然后加钱。”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理直气壮,白生生的掌心也伸了出来。   这番话不难理解,可冥主看着他干净的眼睛,很难往那方面想,他费了很大力气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勉强笑道:“谁说你是出来卖的,你…你不是。”   喻连不高兴了:“我就是。和别人欢好,身体很舒服啊。”   而且还能赚钱,为什么不呢?   可别瞧不起人,他这活儿也是体力活,靠自己赚钱,不比任何人差。   喻连的疯癫初见端倪。   他混乱的意识似乎在遵从纯善本质的前提下,扭曲出来了一套更加扭曲的逻辑、三观。   他觉得自己说的很有理,至于是谁说他是出来卖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他遵循自己的逻辑,不管冥主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觉得这个人虽然好心收留了他,却实在有点啰嗦烦人。   冥主说了许多,却见面前的人开始走神了。   自从喻连疯了,从他身上飘来的情绪都是混乱的。所以他无法从喻连逸散的情绪中去分析他现在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喻连走神走得没边,被宫殿里长明灯的灯架吸引了,忘记了冥主还在说话,自顾自的走到了那边。   他掌心虚虚拢住了长明灯的灯火,吹了一下,没吹灭。   凝神看了几秒,他忽而用手指去捏那灼人的火烛。   他动作太快了,快到祝不死和冥主都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嗤地一声,喻连指间冒出一缕青烟,和淡淡皮肉烧焦的味。   喻连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还觉得挺好玩的,等他看见自己手腕被死死攥住的时候,才抬起头。   他看着冥主铁青的脸,打了个哈欠,“好心人,我困了。”   冥主:“你不疼吗?”   喻连:“没觉得疼。”   祝不死过来给他看伤,看完后立刻拿出烧伤药,结果喻连死活不要。冥主便先制止了祝不死,轻轻呼出一口气,“困了是吗,去睡觉吧。”   他牵着喻连去了床边。   喻连踟蹰的看了眼自己有点脏脏的脚,没上床睡觉。   他把床上的被子拖下来,叠了个对折,铺在长长的脚踏上,自己掀开被角钻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不多时,这双眼睛就阖上了。   冥主把他从脚踏抱到床上,接过烧伤药,涂在喻连手指上。   “他没了对痛感的感知吗?”   “没有。识海崩溃的人,对疼痛感知的阈值比较高。”尤其喻连精神失常之前,就对疼痛的耐受程度很高了。   冥主在喻连伤口上轻吹,沉默片刻,说:“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一切认知都是错乱的。以后他都会如此么?”   祝不死皱眉:“不。他的行为是不可控的,也许这两天是这样的表现,过两天就又不同了。”   上一刻还记得的人,下一刻就忘记了,也是常事。   冥主抬手让他下去。   宫殿内无比寂静。   刚才是喻连恢复记忆以来,第一次对他露出很平和很正常的笑容。   却是在疯了的情况下。   喻连疯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喻连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对他还有没有爱,哪怕只有一点。   这个问题,喻连永远不会再回答他了。   这样,他听不见答案,也就听不见拒绝。   冥主抚摸着喻连宁静的侧脸,平静地说:“疯了也好。”   就在他身边,一辈子疯下去吧。   -   喻连在‘好心人’家里住下来了。   这个紫色眼睛的男人似乎很有钱,有超级大、比他家还大的浴池,浴池里镶嵌着各色的宝石,能逸散出滋养身体的温和药力。   喻连偷偷试过了,抠不走。   从浴池出来,会有一排排的侍从捧着衣服让他挑选,衣服摸起来很舒服,喻连很不好意思穿,让人把他之前那件洗一洗晒一晒。   冥主答应了,转头就准备了几十条和他身上那件一样的衣服,这样喻连就会以为他穿的一直都是同一件。   喻连觉得很奇怪,他洗澡换衣服的时候,紫色眼睛的男人都在,说喜欢他,却又不对他做什么。   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这人可能是个阳痿。   冥主浑然不知自己在疯了的妻子眼里已经成了阳痿男。   他看出喻连很喜欢吃东西,便叫禁宫内从各地抓来的厨子使出看家本领,流水一样的美食一道道送入禁宫,摆满了两个长桌。   喻连吃是吃了,还跟他认认真真的道谢,只是他吃的不多,冥主看见他偷偷把点心藏进了手帕里,揣在怀中。   不仅如此,他还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些破布头,问他还要不要。   他说不要,喻连就特别珍惜的收起来。   冥主就看着他忙里忙外的跑来跑去,这里捡个小石子,那里捡个落了的花瓣,最后全放在了包袱里——包袱是用来垫灯架的一块薄毯子,因为冥主说‘不要了’,所以也被喻连征用了。   喻连坐在角落里,数着这些东西,嘀嘀咕咕的。   就算明白喻连是疯了,冥主也依然想知道喻连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问:“你准备拿这些东西回家吗?”   喻连:“是啊。这些可是好东西呢。”   冥主:“你家里没有吗?”   “没有,”喻连愁道,“家里很穷的。”   他一边愁,一边跟冥主解释说,这个石头很漂亮,拿回去可以放在窗边,这朵花很好看,可以放在水池里。   点心很美味,带回家里给其他人吃,碎布头可以给宝宝做衣服,也能缝衣服的破洞。   冥主听着听着,差不多明白了。   谢久白带着小时候的喻连过过一段苦日子,他现在记忆混乱到那段苦日子里去了,所以才会到处捡垃圾。   碎布头都要捡,那老东西到底会不会养孩子。   冥主沉着脸说:“都怪你爹不努力。”   “你不要说他,”喻连叹气:“我爹很努力了,但他只是个猎人,我哥哥又是个贪吃狗,硬生生把家里吃穷了。”   冥主:“………”   喻连越说越愁,一副看不到未来希望的样子:“本来就穷,现在我又怀了他们的宝宝,可怎么办呀。”   “那是你爹,他养不起你和你哥哥,就是他没用。”   冥主冷笑着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皮重重一跳,“什么叫怀了他们两个的宝宝?”   喻连奇怪的看他一眼:“就是怀宝宝啊。”   冥主:“怎么可能是他们两个的呢?”他的重音在两个,喻连没听出来,疑惑道,“不是他们两个的是谁的?”   “……”算了。   反正那家伙也是他妻子的夫君。   过了会儿,冥主又意识到一点:“他们一个是你爹,一个是你哥。你怀他们的孩子,不觉得不对吗。”   他是知道谢久白和阿狗和喻连没有血缘关系的,但喻连知道吗?   喻连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清楚,他被冥主问的晕头转向。   “哪里不对?”   “爹爹和儿子,哥哥和弟弟,是不能在一起的。这是乱-伦。”   冥主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还会教喻连这个,不过刚教完他就皱了下眉,更正道,“哥哥和弟弟可以在一起,母亲和儿子也可以。”   无血缘关系即可,不过对他来说,血缘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喻连:“那为什么只有爹爹和儿子不可以。”   冥主:“就是不可以。”   他看着喻连脸皱成一团,似乎在认真记他说的话,心里不由得摇摆起来。   喻连现在这样,本来就够乱的了,被他教的更乱了怎么办?冥主坚持了几息,败下阵来,说:“好吧,哥哥和弟弟,母亲和儿子,父亲和儿子,在有血缘关系的前提下,都不可以。”   他捏捏喻连的脸颊,耐心教他:“这是世间伦理,你是人族,需要知道这些。”   喻连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撇嘴说:“改来改去的,你也不知道吧。”   冥主:“我这次说真的。”   喻连似乎是翻了个白眼,捂住耳朵,不听他了。   冥主:“……”   喻连捂了会儿耳朵,见他不乱讲话了,便继续收拾他那些宝贝。冥主看着他整理了好几遍,也不觉得烦。   渐渐地,他回过味儿来了,脸色有点难看:“你爹和你哥哥,知道你出来用身体赚钱养家吗?”   喻连:“知道啊。”   冥主深深吸气呼气,所以在喻连现在认知里,他家里很穷,穷到要去卖身养家。怀了爹爹和哥哥的孩子后,为了养宝宝,还要捡垃圾、卖身赚钱。   那两个废物是死了吗?   冥主:“你爹和你哥没阻止你?”   喻连没听懂似的:“这是好事吧,可以赚钱呀。”   他眼神清澈单纯,说起家事的时候,天然带着三分忧愁,完全不知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似的。   爹没用,哥贪吃,自己沉沦红尘。   放在话本子里,活脱脱就是那被一众公子哥儿争着抢着救风尘的主角。   冥主闭上眼,虎口压在额间,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仅仅是想一想就足够他暴怒了,这当然是假的,不存在,但在喻连现在意识里,这件事就是存在的。   那两个没用的废物,该死的东西!   他神情太可怕了,喻连被吓了一跳。   他在旁边缩了一小会儿,才小心翼翼靠过来问:“你没事吧。”   好好说着话呢,怎么感觉要气死了。 [150]第 150 章:喻连:想回家。   冥主费了大半天,也没有教会喻连关于‘亲子伦理’的相关内容。   不仅没教会,反而把自己气了个底朝天。正如当年喻连教不会只知道掠夺的他一样,他现在也教不会疯了的喻连。   他纠正不了喻连邀请他说‘你要不要睡一睡我,多给我点钱,我保证孕夫也很好睡’之时自然而然的神态,只能把周围侍从全部遣散,怕喻连为了赚钱,也这样对别人说。   他陪着喻连玩了许久的往包袱里捡宝贝的游戏,月色西落,喻连看了看天色,把自己的包袱裹了起来,对他说:“我真的该回家了,不然我爹爹和我哥哥会着急生气的。”   冥主:“他们还有脸生气?”   喻连:“他们担心我,我不见了,他们当然会生气。还很难哄呢,上次……嗯…”他语气有点含糊,耳根有点红,“哄了他们好几天才哄好。”   冥主:“……”   喻连那个贪吃狗哥哥显然就是他,他无法想象自己和谢久白两个人共侍一妻的画面。   他会忍不住把谢久白千刀万剐。   但很快,一股无力感代替了愤怒,喻连变成这样不都是因为他么?他有什么好愤怒的,他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喻连拍了下他的胳膊:“你是个好人,我会记得你的。你叫……”   “明渚。日月明,渚清沙白的渚。”   冥主拉过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写了这个名字。   “哦,好的,我记住了。”喻连搓了搓发痒的手心,背上自己的包袱,“我走了!”   他刚走出去两步,面上又露出迷茫的神色,眼睛眨了下,下一秒,人就昏了过去。   冥主及时接住他。   祝不死说过这种情况,喻连识海已废,精神波动不稳,可能上一秒还说着话,下一秒就昏了。   这样的情况,时时刻刻都离不开人看着、守着。   冥主把喻连抱回去,自己也躺在了喻连床边,将他圈入自己怀里。照旧给喻连双腿涂完药油后,他渡了本源冥气给小崽子。   喻连无意识追上来咬了下他的唇,小猫似的舔了下,嘴唇微张,酣然熟睡。好似还没疯的时候,对丈夫本能的依恋。   冥主看久了,感觉到一种安然静谧。   温柔乡英雄冢,他不是英雄,但野兽也会恋巢。在喻连疯了的第二天,冥主心想,如果他和喻连只是世间最平凡最普通的一对伴侣,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几十年,也很不错。   “主上。”殿外传来落冥教主的声音。   冥主给喻连掖好被子,来到殿外:“说。”   落冥教主面色微凝,“主上,幽冥裂隙被谢久白钉在东清镇外移动不得,现在修仙界半数修士汇聚成军,陈兵在东清镇三千里之外,阵势不比几百年前那场大战小。属下担心……”   冥主:“几百年前是因为有玄雨仙尊强入半步仙,这才镇住了场子。现在他们哪里去找一个玄雨仙尊?”   最有资格入半步仙的只有谢久白。   但谢久白的修为已经停滞在问劫后期许久。上次在东清镇和谢久白交手,那家伙可没有半点进阶问劫巅峰的气息。   可是您现在也没有入半步仙啊。落冥教主心里担忧,又不敢直说。   “打不起来的。”冥主了解外面那群仙门人的心理,除非必要,他们总会抱有一丝希望,觉得事情可能到不了四百年前,正邪大战生灵涂炭的那一步。   他淡淡看了眼落冥教主:“现在幽冥裂隙所有人人鬼鬼,只需要在意一件事。若是喻连生产不顺利,你们就都可以死了。”   在喻连把那小崽子生出来之前,一切事情他都不想理。   落冥教主肃然道:“是。”   他拱手准备离开,却听见自家主上叫住了他,“你等会儿在禁宫各处埋一些宝贝。宝石金银绸缎之类的,藏的明显一些。”   落冥教主了然:“是尊后……?”   冥主眼神不自觉温和了一些:“他喜欢寻‘宝贝’,我给他准备些真的宝贝。”   这样,喻连应该会更开心。   落冥教主心下轻叹,应了声是。   当年算计喻连成为主上母体,算计他来幽冥裂隙的时候,打死他也没想到,那个十来岁的少年,能把主上变成这样。   情之一字,真是可怕。   落冥教主在幽冥禁宫各处藏了许多宝贝,冥主也挑了几件他觉得喻连会喜欢的,藏在了花园角落里。   他等待着喻连醒来,然后很懊恼的跟他说:“唉,我怎么又睡着了。”“哇,这个东西你还要吗?不要的话,我能捡走吗?”他可以慢慢跟疯了的喻连熟起来。   只是那些藏起来的宝贝都没派上用场。   喻连只睡了两个时辰就惊醒了,惊醒后他浑身发抖,身体僵直。   冥主本来就没睡,立刻醒了,见状心微沉。   这像是魇着了。   他轻轻拍着喻连的脸颊,低声道:“喻连?”   喻连嘴唇发干,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惊惧的爬起来,躲到了床角。一双漆黑的眼睛大睁着。   冥主靠近,“做噩梦了是不是?别怕,别怕。”   喻连满目惶恐:“你是谁啊。”   他四望看去:“这是哪儿?”   他完全不记得睡醒之前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之间又成了陌生人。   冥主静了几秒:“我是你夫君。”   喻连好像不明白夫君是什么东西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里也蒙上了一层恐惧的泪水。   “黑,好黑,我怕。”   冥主回头看了眼殿内。   长明灯悠悠亮着,因为喻连入睡,灯灭掉了一些,但不至于黑。他抬手一挥,殿内所有长明灯全部亮起,亮如白昼。   他握住喻连冰凉的手,安抚道:“不黑了,你看,外面的灯全都亮了。”   喻连的恐惧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冥主的触碰变得更加惊惧,凌乱的发丝遮住红红的眼眶。   他拂开冥主的手,竭力忍住声音里的颤抖,轻声细语道:“你不要过来…不要伤害我的宝宝,好不好?”   他拽着被子挡在自己腹部,挪开的更远了,跟他从前很多次躲在床角一样。只是这次,他像个惊恐到极点的小动物,嘴里依然呢喃着,好黑,好黑。   冥主心里像裹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心脏每跳动一次,软肉就被石头磨得钝疼。   他半跪着靠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喻连,是我。你不要怕。”   “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越靠近,喻连声音就越抖。   直到喻连退无可退,冥主突破了某个安全阈值,身体的影子被身后的长明灯投到喻连身上。   他还没来记得说什么,喻连大叫出声,一边尖叫一边拼命用拳头攻击他,“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应激得厉害,完全无法沟通,冥主立刻停住,努力用平稳的语气说:“好、好……我不过去,喻连,我不过去……”   他一点点往后退,直至完全离开床榻范围,喻连才没那么应激了,缓缓放下攥紧的拳头,那双眼里的惊惶愈发浓重。   冥主往床榻上放了许多夜明珠,喻连依然觉得周围很黑。   可他实在不像是失明了看不见的样子。   他把祝不死叫来。   喻连不记得冥主,也不记得祝不死了。不过他对祝不死的靠近没有那么抗拒——祝不死在他脉门上按了三息,才挨了喻连邦邦两拳。   祝不死顶着两个拳头印出来,“眼睛没问题。”   打人打得挺准的。   冥主:“他一直在说黑。”   祝不死看了眼亮堂堂的寝殿,沉吟许久。   他年少时就将碧云天药谷里的疑难杂症看了大半,对于疯了的人来说,他们办表述的、想要的,也许不是具体的物品,而是抽象出来的某个象征。   祝不死:“他以前说过怕黑吗?”   冥主沉默。   喻连被他逼到灵魂七窍封闭的时候,说过一次。   找到根由,问题就好解决了,祝不死猜测喻连厌恶这张床榻,或者厌恶周围的环境。   只要身处在这个环境里,他就觉得周围是黑的,所以才会怕。   他在殿内搭了个四四方方的小屋,内里空间很小,只够一个人蜷在里面。   搭完了之后,他们把喻连从榻上挪到了小屋里,挪动的时候,喻连的惊惧简直达到了顶点,若不是触手绸缎紧紧裹住了他的身体,还真摁不住他。   留出来呼吸的缝隙,祝不死又用厚厚的锦缎当做帘子,完全罩住了小屋。   小屋里青年应激的攻击声逐渐减小了,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有用。   冥主松了口气。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精神紧绷,紧张感拉满了,弄完了才发现掌心和后背全是汗。   他们就这样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才轻手轻脚的靠近了那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小屋。   冥主掀开帘子一角,放了个夜明珠,放完之后立刻退开,远离喻连的‘领地’。   又过了很久,他才看见一根纤瘦的手指伸了出来,勾住那夜明珠之后,一眨眼就消失了。   除了怕黑,喻连还很怕任何刺耳的声音。   整个幽冥禁宫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安静中。   喻连这次的状态持续的比祝不死预计的时间要长很多,也没有一闭眼一睁眼就换了另一种疯法。   他在小屋里蜷了整整两天,冥主千哄万求,喻连也没出来。   冥主忍不住焦虑,因为小屋空间很小,正常人蜷这么久身体都绝不会舒服,何况喻连双腿本就不好,还怀着孕。   连苏邻都被冥主抓过来哄喻连出来了,他蹲在小屋外面,轻声说:“我做了一些糖块,你要不要吃一点?就当是给宝宝尝尝了。”   糖块裹在油纸里,他慢慢把油纸推进小屋,“酸甜的,很好吃。”   小屋里面没动静。   苏邻准备走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微微沙哑的:“师弟。”   “……”苏邻一滞。   小屋的帘子掀开了一小半,喻连露出来半张苍白的脸。   苏邻舌头跟打结了似的,“嗯…是我,师兄。”   喻连警惕的四下一看,见周围没人,便对着苏邻招了招手:“师弟,你怎么也在这儿?小声些,别让那个紫眼睛的怪物听见。”   苏邻几乎是气声了:“好。”   喻连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进来,这里面是安全的。”小屋里装不下两个人,喻连忍着恐惧要出来,把位置让给师弟。   苏邻阻止了他,低声道:“师兄,我不怕的。我在这里谋了个差事,他们都没发现我仙宗弟子的身份。”   喻连:“真的?”   苏邻:“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师兄。”   喻连:“那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苏邻怔了怔。   喻连努力掩饰那一丝哭腔。   “我…我想仙宗,我不想在这里,我想…想回家……”   他怀里抱着那颗夜明珠,一张素白的脸只有眼圈是红的,眼泪砸在苏邻手背上,烫得他手一颤,心里抽疼。   许久,苏邻低下头,轻拍了几下喻连冰凉的手背。   “好,师弟送你回家。” [151]第 151 章:这次他不会骗他了。   “送我……”喻连重复,“送我回家?”   苏邻:“嗯。”   他看着喻连脸上的泪痕,想给他擦一擦,可是他知道冥主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他们。他不能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喻连反握着苏邻的手,说:“不要你送我走,一起走。”   苏邻笑了笑:“当然,仙宗的人,当然要回仙宗去。”   他转而严肃了一些,低声说:“不过,我还得准备几天,这里是我看顾的地盘,师兄你不必担心会有怪物出现。”   “这几天你得好好的。努力吃药、吃饭,调整好身体,准备逃跑。”   喻连闻言,也肃然点头,“好。”   苏邻剥开一颗糖块,递到喻连唇边。   喻连本来不想在不安全的环境里吃东西的,但是闻到了糖块酸酸甜甜的味道,下意识张开嘴,叼住了糖块。   ……吃都吃了。   他把糖块含进嘴里,腮帮凸起一块:“师弟,你在外面探路,务必小心。”   “师兄放心。”苏邻陪着喻连说了一会儿话,喻连的精神肉眼可见的没有那么紧绷了。   不过等到苏邻离开,喻连还是一下钻回了小屋里,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寝殿外。   冥主紫瞳幽深,看着跪在他面前的苏邻,没说话。   漫长的沉默中,苏邻有点喘不上气。   “他倒是挺喜欢你的。”冥主说。   苏邻绷紧了精神:“属下背叛仙宗,又背叛尊后,若是尊后识海清明,绝对不会理会属下。”   他很清楚冥主想要听什么话:“您之前让属下当尊后的哥哥,尊后也并未对属下亲近多少。如今这样,只是因为之前在仙宗时的同门之情罢了。”   不料冥主却道:“既然他喜欢你,你就多陪陪他。”   苏邻一愣,忍不住抬起了头。   冥主隔着寝殿的门缝看向殿内,“不用想太多,我只要他开心就好了。”   苏邻:“……是。”   冥主听见了苏邻说要带喻连离开这里的话,但他显然没将苏邻的话放在心上。不过也是哄喻连的说辞罢了,幽冥裂隙完全在他掌握之中,没有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喻连弄走。   苏邻回到自己的住处。   自从当了喻连的‘哥哥’之后,他在禁宫里有自己的住所,方便随时过去照看喻连。   这里对他来说就是个落脚地,四周没有一点生活痕迹,最常用的只有用来打坐的蒲团。   严格来讲,或许在仙宗的那处洞府,才是他从小长到大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苏邻盘腿打坐静心,约莫半个时辰,他摩挲了下手背上被喻连眼泪滴到的地方。   眼泪早就干涸了,他也不敢当着冥主的面把眼泪用手段保留下来。   但是那感觉依然存在,和当年在九州台上,喻连为他而流的眼泪一样滚烫。   他起身朝着幽冥禁宫底下的囚牢走去。   戍守囚牢的教众恭敬低头:“苏大人。”   苏邻嗯了声算作回应。   之前底下囚牢只关着祝不死一个人,现在全天下有名气的医师药修全都关在了这里。   不。   这里不能说是囚牢了,勉强算是药修钻研处。   放眼看去,来往的药修们要不就是拧眉看药方,翻阅着古籍医书,要不就是在熬药倒药炼丹。   他们研究的自然都是和识海复原相关的医术。   研究最疯魔的当然还是囚牢最里间,祝不死就在这儿。   别看他在喻连面前表现得像个人,实则回到研究处就跟疯了似的,无数种灵药从他手中溜走,要不报废成渣滓,要不熬煮出来了,又被他面无表情的倒掉。   他一边说喻连识海没救了,一边日日不休的在找治愈之法。   他体质倒霉,苏邻怕他把自己倒霉死了,专门给他配了两个实力不俗的教众——在祝不死霉运犯了的时候捞他一把。   苏邻来的时候,看见那两个教众一个瘸腿一个流鼻血,内心不由得:“……”   他挥挥手:“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待会儿换另一队过来。”   两个教众如蒙大赦:“多谢苏大人!”   祝药修的霉运不会传染他们,但他们捞人的时候难免被波及。次数多了简直就是精神折磨。   祝不死没有注意到苏邻来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邻也没有打扰他,自己在药架子前走了一圈,挑了几种药材。   祝不死忙完,才看见苏邻:“来多久了?”   “没多久。”   “喻连怎么样?”   “好一点了。”   祝不死撑着昏昏的头,捏了捏眉心,“不行,我得过去看看他。”   “等一会儿吧,我有事跟你商量。”   苏邻把他刚才挑的药材挨个摆在了药案上。   什么意思?这几株药材组合出来的药方跟喻连的病症丝毫不搭边。祝不死皱着眉看了半天,忽而睁大了眼。   这几株药材首个字的谐音是:我想送喻连离开幽冥裂隙,帮我。   祝不死惊愕:“你——”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苏邻颔首。   在冥主的眼皮子底下送喻连离开,光靠他自己成功率实在太低了。他需要一个可以完全站在他这边的帮手。   这个帮手除了祝不死还有谁呢?   祝不死心跳都加速了,他快速起身,在药架子上挑了药材,摆在药案上:你有办法么。   说实话他不太相信,苏邻就算是落冥教十二大坛主之一,就算能接触到喻连,也没可能把喻连送走。   苏邻摆药材回复了三个字——   谢久白。   苏邻微微出神,思绪回到了他们还在东清镇的那段时间。   那个时候,他就想帮喻连离开东清镇了。他问谢久白,他需要做什么才能帮上忙。   彼时谢久白还在诛仙阵里,对他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苏邻:“什么意思?”   谢久白眸静如深潭:“东清镇我有打算,只是计划并无万全把握。如果东清镇营救喻连计划失败……”   谢久白给了他一颗黯淡的传送阵核心。   苏邻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仙宗连接沧山的传送阵核心。   沧山传送阵,是当年五大仙门共抗冥主的时候修建的,耗资巨大。   仙宗作为战时的五大仙门大本营,和沧山传送阵建立了双向连接。谢久白手上的这枚,就是仙宗通往沧山的传送阵核心。   核心不能取出来,一旦取出,传送阵几乎就废了。   谢久白显然也清楚,他道:“传送核心还能用一次,捏爆它,它会形成一个极小型的短时传送阵,把喻连传送到沧山附近。”   “那为何现在不用?”苏邻问。   “强行取出,核心受损,它正在自我修复。距离修复完毕还需要一段时间。”不然他早就捏碎核心,带着喻连离去了。   苏邻:“若是它修复完毕后,喻连已经回了幽冥裂隙……幽冥裂隙是飘忽无定的虚实之地,根本就无法成为一个稳定的坐标,传送核心应该无法启动成功吧。”   谢久白:“这无需你忧心。”   苏邻也确实无需忧心了。   因为谢久白的嘲天剑蛮横地把整个幽冥裂隙都死死钉在了东清镇边缘,强行把紧闭的蚌壳撬开了一条缝隙,连通了外界。   至今,幽冥裂隙都无法移动一丝一毫。   天下没有比这里更稳定的坐标了。   他最后只剩下一个疑问了,他背叛过仙宗,背叛过喻连,为何谢久白还会信任他,把传送核心交给他?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谢久白信任他,是就算他再次背叛,谢久白也会后续别的手段去救喻连。   他只是谢久白埋的一枚或许有用的棋而已。   一枚传送核心罢了,比不上一个可能让喻连获救的机会。   现在那枚传送核心就封在他识海,已经完成了自我修复,随时可以取出来捏爆,把喻连送走。   ——前提是,冥主不在幽冥裂隙。   用传送核心偷人的计划简单粗暴,但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出了差池,参与计划的祝不死或许会因为医术而逃脱一死,但他苏邻……   纵然他爹是副教主,也没那个本事在盛怒的冥主手下保下他的命。   这些在苏邻心里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一旦失败,喻连离开这里的难度会无限增加。   祝不死毫不犹豫的加入了苏邻的计划,和苏邻你一句我一句的交流,药案上的药材摆不下就往地上摆。   也不是不能正常交流,但是可能会被冥主感知到。   而用摆药材这种方式,就绝对保密了。因为冥主虽然念了不少书,但是对药材并无多少研究,就算看见了,他也看不懂。   交流到最后,就剩下一个核心问题:如何让冥主离开幽冥裂隙?   祝不死继续摆药材:“这件事交给我。”   现在唯一能引起冥主重视的只有喻连,那就从喻连身上下手就是。   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祝不死想起冥主那感知情绪的能力。   虽然在这里待久了,大家都能在冥主面前控制情绪,但最好还是吃点药控制,别让情绪外露,不然会有暴露的可能。   苏邻表示可以。   事情交流到这里,本来已经结束了,但祝不死最后摆了一句话:“他已经疯了,我以为按照你的性格,会觉得疯了的喻连在哪里都无所谓。”   苏邻之前在喻连失忆的时候说过,他待在幽冥裂隙好像也不错。   “因为他说,他想回家。”半晌,苏邻摆出这一句。   冥主对失忆的喻连不错,爱上喻连后更是处处温情。   失忆的喻连对周围也很温和,温和到他觉得喻连留在这里似乎很好。   可是前段时间,喻连清醒了过来,那浑身是刺的冰冷态度让苏邻醒了过来——冥主也好,幽冥裂隙也好,自始至终都是让喻连想逃离的地方。   清醒的喻连想离开,疯了的喻连也想离开。   那他就送他走。   这次他不会骗喻连了。 [152]第 152 章(捉虫):8w营养液加更   简单粗暴的计划制定完,他们二人就开始行动了。   祝不死往寝宫里送了一碗药,苏邻哄着喻连喝了下去。   其实也不是不能将喻连弄昏,把药硬灌下去。   但祝不死不建议在喻连发疯的时候把他强行弄晕,这会让他本来就烂兮兮的识海变得更烂兮兮。   喻连喝完这碗药没多久,就陷入沉睡。   冥主趁机把喻连从他窝里捞出来,给他双腿膝盖揉了药油,一边揉一边问祝不死:“刚给他喝的药对他识海有用吗?”   祝不死:“没用。但是能让他精神平稳一些。”   那也挺好了。   冥主:“明天继续给他喝。”   他将喻连收拾的干干爽爽,守着他,直到喻连快醒了,才迅速把他塞回了那狭小的小屋里,自己躲了起来,生怕喻连又应激。   一盏茶后,他听见小屋里有动静。   喻连慢吞吞从小屋里爬了出来,看了下周围。   没人。   他垂下眼睛,抱着膝盖,靠在了小屋边上,安安静静的发呆。   冥主观察了一会儿,变了条绸带出来遮住自己的眼睛,走到喻连面前,轻声说:“喻连。”   喻连没听见一样。   冥主摘下绸带,异于常人的兽瞳暴露出来,喻连也没反应。冥主轻声细语的跟他说了几乎话,半点回应都没得到。   ——喻连又换了个疯法。   他从对外界风吹草动极易应激的状态,变成了对外界呼喊、刺激几无反应的自闭状态。   跟当时喻连灵魂七窍封闭的时候很像,但冥主却比那个时候耐心多了。   确定了喻连不会应激后,他把喻连从地上抱起来。   趁着喻连‘状态好’,冥主赶紧叫了药膳过来,趁机给他补一补。   他让喻连坐在他大腿上,舀了一勺子粥,吹温后放在喻连唇边,哄道:“很好喝的,喝一口。”   怀里的人垂着眼,侧脸如玉,长明灯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道光线,都勾勒出美人的侧影。   他唇珠让勺子沾湿了一点,下意识张开了唇缝。   冥主的勺子撬开了喻连的齿列,送了一勺粥进去,喻连吞咽了下,呛着咳了两声。   比喂幼儿还艰难些,冥主却很高兴,拿帕子擦了擦喻连的嘴,“夫人很厉害。”   他不厌其烦的一勺接一勺喂。   喻连全程都乖乖巧巧的,不管冥主做什么都毫不反抗,任谁也想象不出他前两日应激尖叫的模样。   他太乖了,冥主担心他吃饱了自己都不知道,只能一边摸着他的肚子一边喂,估摸着差不多了,便停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他脱了喻连的衣服,给他涂妊娠油。   孩子还差两天满五个月了,冥主比量了下,喻连太瘦了,腰身根本就没怎么长,只有刚显怀的小腹能看出几分孕态。   冥主涂抹妊娠油的动作比从前快很多,就是为了避免喻连接触他太久,引起身体的反应。   可他动作变快,接触的时间短了,频次却高了,都是一样的。   喻连呆呆的看着头顶,呼吸急促了些。   他手指空虚的在被褥上抓了几下,双膝曲起,夹住了冥主的脑袋。   冥主觉得自己还是畜生的时候绝对是忍不住的,不过现在他一点那种心思都没有。喻连每一次因为接触他而产生反应,都是在提醒他当年他干的好事。   他也没有挣开喻连压住他脑袋的腿,涂完妊娠油后,泛着润光的手指并未离开,自然往下。   -   擦洗完,冥主抱着浑身散发着幽香水汽的妻子回来。   除了在被吃掉的时候发出了几声似哭似喘的音节,妻子依然是安安静静的。他头发微微湿润,一两缕贴在脸侧,像是一尊精致的白瓷娃娃。   冥主注意到他目光停留在了屏风后的小摇篮上。   他单手拖着喻连,让喻连坐在他臂弯,自己则是走了过去,捡起一件放在小摇篮里的虎头帽:“这是我们在东清镇买的,你当时特别喜欢。”   喻连伸出手,抓住了虎头帽。   他看了一会儿,默默藏进了怀里。   冥主又挑起一件小衣服:“这个是你第一次绣成的,嗯…有点丑。”他回忆起喻连坐在外面温柔给宝宝衣服上绣小莲花的样子,神态也跟着温柔了些。   喻连又把这件小衣服也藏进怀里。   冥主:“这个,这是我绣的。手指扎破了好几次。”   虽然还没来得及流血就愈合了,但他依然举着被扎了的手指对喻连卖可怜,企图讨要一个亲吻。   喻连果不其然也藏进了怀里。   拨浪鼓、小鞋子、竹蜻蜓……冥主拿一件喻连就藏一件,最后藏不下了,还皱着眉,努力抱住那些东西。   冥主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对比他和谢久白活过的年岁,喻连完全就是个小孩子。   说来奇怪,像是动物植物的本能,不管喻连是怎么样的疯态,他都记得自己有了宝宝。   所以就算现在是自闭状态,他也要给宝宝攒东西。   冥主很懂如何哄喻连开心,他把这些小物件全带到了床榻上,给喻连筑了个小小的崽子巢穴。   喻连看了很久很久,迟钝地说:“宝…宝。”   冥主眼睛微微一亮:“对,这是那臭崽…我们崽子的小窝。”   喻连果然很喜欢,时不时用手指摆弄一下,睡觉也是挨着小崽巢穴睡的。   冥主看着他的睡颜。   也不知道这次会睡多久,睡醒后是维持现状,还是又会变成其他样子。   但他很快就没时间想了,喻连睡下一个时辰之后,身体就开始发烫,而且越来越烫,脉搏也紊乱的不正常。   他现在有点风吹草动冥主就风声鹤唳提心吊胆。   祝不死很快来了,诊断了片刻,他脸色难看起来。   他脸色一难看,整个幽冥禁宫的气压瞬间低到可怕,冥主问:“他怎么了,说话。”   祝不死:“不管是植物还是人,都是一个整体,某个地方烂了,如果照顾不妥当,会蔓延到其他地方。喻连识海崩塌溃散,勾起了他先天不足的弱症。”   在场之人都知道喻连先天不足的弱症是谁导致的。   冥主眸色森冷阴沉:“那会怎样。”   祝不死:“他身体会很快衰弱,孩子会保不住。”   孩子保不住,喻连残留不多的寿命就会保不住。   冥主当时选择主动解开喻连的记忆,一是不想让喻连恢复记忆的过程太痛苦,二就是为了保住孩子,不让喻连寿命受损。   可现在……   冥主沉沉吐出一口气:“你只说能不能治。”   祝不死言简意赅:“能。我需要昆仑山雪莲池中的雪莲。”   苏邻立刻说:“幽冥裂隙就有这种药材,教主买过不少,我这就去准备。”   “那些没用。”祝不死拦住他,“我要的是刚开花的昆仑雪莲,摘下后不超过一个时辰便入药,那时药性最轻最灵。最好再有几只雪莲幼蚕,好一起熬煮,便不会对喻连识海造成任何冲击。”   苏邻:“昆仑距离这里极远,一个时辰内把昆仑雪莲送来,简直天方——”   他话音骤止,下意识看向冥主。   “我可以。”冥主说,“你现在要?”   祝不死似乎也很急着让他去,但他掐算了一下时间,摇了下头。   “每日晨曦时分,昆仑雪莲才会开花,你现在去也没用。”   冥主视线未有一刻离开过喻连,他手背贴在喻连滚烫的面颊上,眉间折痕深深:“外界距离晨曦还有三个时辰,他已烧得这般滚烫,会不会出事?”   祝不死话没说满,抿唇道:“把他挪到殿外吧,我尽量把他体温降下来。”   这不是风寒风热需要避风,殿外温度更低一些,能让喻连舒服点。冥主将喻连挪到殿外,就在喻连平日里喜欢看月亮的亭子里。   祝不死接连熬了三碗药,每一碗喝下去,温度降不了多少,很快就会重新升起来。   如此折腾了两个半时辰,喻连难受醒了。   他还是睡前乖乖呆呆的样子,比应激状态好照顾得多。他明显不想喝药,冥主硬着心肠,灌了半碗下去。   即便这样,喻连也没有生气,只在呛着的时候掉了一滴泪,还自己默默擦掉了。   可他越是乖,越是听话,冥主心里就越堵得难受。   他倒是宁愿喻连对他抱怨,对他撒娇耍赖,对他拳打脚踢,起码这样也算发泄。   冥主:“还有别的要喝的药吗?”   祝不死:“没了。”   冥主挥挥手,示意他们全都下去。   亭子里只余下他和喻连二人,他揽着喻连的肩膀,“头疼不疼?很难受是不是?还困吗,困了就闭上眼睛。”   落冥教主无声出现,“主上,您真要去昆山采雪莲和雪蚕吗?”   冥主随意道:“嗯。”   落冥教主:“可是——”   冥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算我离开了幽冥裂隙,外面的虫子也绝不会飞进来一只。”   而且他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他掌心轻轻贴在喻连鬓边,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落冥教主愁容不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自家主上注意力全在喻连身上的样子,一口气无声叹出。   他阴谋论惯了,主要是怕祝不死和外界联系上,和外面的人联手算计主上。   万一主上去了昆仑山,看见的不是雪莲池,反而是谢久白和祝余草的陷阱怎么办……   算了。   再怎么劝,那昆仑雪莲池,主上也一定会去的。   喻连靠在冥主肩膀上,目光飘出了亭子。   冥主顺着他视线看去。   喻连在看月亮。   夜幕上有两个月亮,月光显然比身上的病痛更吸引他。   他伸手,朝着月亮抓了一下,慢吞吞地道:“喜…欢。”   冥主并指一点,天空的一轮紫月便无限缩小,最终飞入了冥主掌心,化作一个紫色小球。   和阿狗戴在脖子上的一样,这是冥界缩小后的形态。   喻连呆呆的看着他手心里的小月亮。   冥主思索片刻。   喻连灵魂糅杂他的一半本源,照理说,若他认可,喻连是可以和他一起持有冥界的。   他取了喻连一滴指尖血,简单勾勒了几笔,印在冥界上,让渡了一部分权柄给喻连。   本来只是试试,没想到整个过程犹如吃饭喝水,流畅到不可思议。   在落冥教主震惊的注视下,冥主将冥界挂在了喻连脖子上,笑了笑,“你喜欢,它就是你的。”   落冥教主:“……”   这是他们废了多大功夫才重塑的冥界啊!   落冥教主有点死了。   挂绳很长,喻连摸了摸小球,只有拇指大了,很是精巧漂亮:“我…的?”   “嗯,当个小玩意儿吧,生气了可以用它打人。丢了也没关系,它会自己回到我们身边。”   冥主说完,瞥了眼不远处深呼吸的落冥教主,“我要出一趟门。你滚去让谢久白钉穿了的地方守着。”   落冥教主哆哆嗦嗦的滚了,还好喻连是他们尊后,而且疯了,不然照这样下去,落冥教一统九州的夙愿,永远都不会实现。   他滚了之后,冥主把苏副教主和十二大坛主都叫来了。   除了祝不死和苏邻负责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照顾喻连,不用做其他的事之外。   其他大坛主和教内精英全部戍守在禁宫各个方向,无指令不得外出,苏副教主守在禁宫之外。   这已经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阵势了,冥主最后又布下一道空间封锁大阵。紫色密网完全笼罩住了幽冥禁宫范围。   一切安置妥当,冥主才半蹲在凉榻前,微微一笑:“小莲花,我要出去一趟,带别的莲花回来给你吃。”   喻连抓着小球,缓慢眨了下眼睛。   冥主把喻连鬓边的发别到耳后,吻了下他的唇角。   “等我回来。”   他捏了下喻连的掌心,缓缓推开数步,抬手一划,一道幽深的空间裂隙凭空出现。他跨入裂隙里,消失不见。   苏邻和祝不死目光微变,对视一眼。   幽冥禁宫处于空间封锁状态,传送核心无法使用。   他们必须得赶在冥主回来之前,在这种严密的封锁下,把喻连带出禁宫才行。   祝不死看向喻连。   他们只有不到一个时辰。 [153]第153章 二合一含加更:他跨出了这扇幽深大门。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幸运的话,昆仑雪莲今天晨曦之时开得比平时慢,他们会有更多的时间。不过祝不死和苏邻谁也不想去赌这个幸运。   祝不死给喻连喂下解高热的药丸。   看着略显呆滞的喻连,歉疚道:“对不起,让你难受了几个时辰。忍耐一下,很快就不难受了。”他必须得让喻连难受的症状看起来严重一些真实一些,才能瞒得过冥主。   能让冥主更改主意方寸大乱的,也只有喻连了。   苏邻:“先带他回去。”   祝不死点头。   他弯腰将喻连横抱起来,苏邻慢了一步,刚刚抬起来的手落了下去。他看着祝不死匆匆的背影,不由得咬牙切齿:“祝不死!你那霉运还敢抱他?”   不怕连人带孩子一起摔了?!   他们没有直接逃跑,而是先回了寝宫。   不是不想直接跑,是寝宫里还有个需要解决的东西——冥主的触手。   这是冥主复活后的伴生武器,也相当于他的一双眼睛。   祝不死和苏邻在幽冥禁宫陪了喻连这么久,当然清楚这触手的能力。好在冥主不在这里,和触手的距离足够远,这就好对付多了。   祝不死跨入寝殿的那一刻,无形的药雾粉末渗入了寝殿各处。   缠绕在屋梁上、蜷缩在床榻下的触手红绸晃了晃,探出来了一条,在喻连周围飞了一圈,确认了喻连安全,重新隐去。   祝不死也没着急,将喻连放在榻上后,去一旁茶台上烧了一壶茶。   换了其他药修,想要让冥主的伴生武器中招,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是他是祝不死。   当年不举药都能在冥主身上奏效,遑论冥主的伴生武器。   另一边,苏邻摊开一个大包裹,把喻连的东西一件件往里面放。祝不死看了眼,顿时皱眉:“你给他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有储物袋,怕什么。他能用得上。”苏邻还觉得自己塞少了,他恨不得把喻连最喜欢盖的被子也塞进去。   大包裹装完,他又扯开一个小包袱,塞给宝宝准备的那些小衣服小物件。他一副要搬家的姿态,祝不死看得眼皮直跳。   难道这些东西仙宗不会准备吗?   等喻连回了仙宗,这些东西只会多不会少。   祝不死忍了忍,忍不住了:“你给他装点吃的啊。”   苏邻:“对,还有吃的。”   现在吩咐厨房做膳食已经来不及了,好在殿内有不少点心,他全都用油纸包好。祝不死一边帮忙一边说,“传送核心捏爆后会把你们传送到沧山附近,不是传送阵附近,降落是随机的,也不知道你们两个能不能传送到同一个地方。”   “不过就算不是同一个地方,想必也不会太远。万一真的分开了,你落地后一定先去找喻连,他这个样子,一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苏邻顿了顿:“我们?”   “难不成还是我们?”祝不死说,“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你们会被我连累的。”   苏邻瞥了他一眼说:“本来就没打算带你。”   自作多情。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一个声音温雅,一个语气冷淡,但那股火药味儿不自觉越发浓郁。   毕竟爱慕心悦的人是同一个,平日里冥主压在上头,他们情绪全都收敛着,想都不敢想,只想着让喻连怎么活得舒服一点。   现在冥主走了,外露的情绪被对方接收,自然看彼此很不顺眼。   祝不死:“让你带食物没让你带这么多,点心放久了就坏了。带一点给他甜甜嘴儿就行。”   “这些都是仙宗没有的,他爱吃。”苏邻说,“没有食谱,多带点回去让仙宗的厨子把食谱研究出来。”   祝不死满头问号:“相同口味的点心仙宗绝对有,你……”   “刚才是你让带点心的,现在又是你不让带。”苏邻不耐烦,“你事怎么这么多。”他们两个音量越来越大,听起来像是在吵架。   祝不死:“我——”   啪嗒一声轻响。   两人顿时停了下来,看向喻连。   喻连缩起了脚,脚跟在床榻上磕了一下,他往后躲了躲,努力离他们远了点。   两人:“……”   祝不死把包袱丢给苏邻,愠怒之色瞬间散去,语气温和极了:“吓到你了是不是?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在凶你。”   喻连低着头,攥紧了胸前的冥界。   祝不死和苏邻当时不在场,不知道这是什么,因为探查过这小球没什么特殊的,便只以为是宝宝的小玩具,冥主先拿来哄喻连了。   他摸了摸喻连的额头。   丹药入腹,喻连那被药物催出来的高热已经退了下去,体温恢复了正常,只有一点薄汗。   “咕嘟嘟……”   热气顶开了茶壶壶盖。   刚才烧的一壶茶水已经滚了。   床榻下的绸带触手微微晃动着,刚才下的药粉一开始只是阻断感官,但是阻断感官时间太长会引起冥主的警戒。   所以短暂的感官阻断后,触手会陷入迷幻阶段。   现在药效彻底爆开了。   祝不死瞬间肃然,“苏邻。”   “马上。”   祝不死快速擦去喻连额角的细汗,给他穿上鞋袜套上薄衫。现在是五月份,沧山周围算不得冷,不必穿得太厚。   收拾完的那一刻,苏邻把大大小小的包裹全部放入储物袋,“好了。”   祝不死牵着喻连起来,“走。”   苏邻把一个小兜挎在了喻连肩膀上,里面装的都是方便随时随地吃的小点心。   小兜里还放了张字条,写的是:仙宗弟子,若走丢,请捡到的好心人送至仙宗。仙宗必有重谢。   祝不死:“你放这种东西干什么?”   苏邻:“以防万一。”   “……”算了,也行。   祝不死最后替喻连整理了一下衣襟,他看着喻连从头至尾都懵懂的模样,一直克制着的情愫在分别的时刻流露出来一丝。   最终也只是指尖在喻连脸颊上停留了半秒。   此时一别,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再见了。   或许冥主为了泄愤,会把他杀掉也不一定。   他对喻连温和一笑,随后看向苏邻:“赶紧走,药效过了,冥主那边一定会有所察觉,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赶回来。”   苏邻抓住喻连的手腕,把灵石留给了祝不死:“你自己小心。”   他们二人消失在寝殿之内。   绸缎触手略显焦躁。   祝不死目送喻连离去,微微提起一口气,并指一点,引动了灵石内的灵气,关上殿门。   残余的粉末流淌在灵气里,顷刻绘制出了喻连躺在床上安睡的幻象。   祝不死盘膝坐下,守在床边,轻轻闭眼。   他知道冥主用幻象骗过喻连数次,那这次,他也就用幻象来骗冥主一次。   -   跨出寝殿的刹那,喻连就变成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小药仆,笼在大大的兜帽下。   苏邻横抱着喻连在禁宫游廊飞掠。   也只能在禁宫内围才能这样抱着跑,等到了大坛主守卫的范围,就不可以了。   其实喻连在幽冥禁宫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被抱来抱去。   他知道喻连自己不愿意,但是也没办法,一旦他走的时间太久了,双腿膝盖就会疼,会瘸腿。   当年在忘川残骸跪了二十一天,虽然求来了救下谢久白的办法,但因为当时护养不当,后来再如何补救也只能维持不恶化而已。   这一双腿,算是半废了。   忽而,苏邻感觉到喻连在他肩膀处捏了一下。   他没忽视这点动静,停下来:“怎么了?”   喻连看向旁边的一处侧殿。   苏邻:“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喻连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   苏邻算着时间,咬了下牙,跨步进去了。   冥主平时不让他们进来这里,但苏邻认得殿内那巨大的棺椁,“……你不会是想把棺材带走吧。”   喻连看向书桌处,“琉…璃…珠。”   苏邻极速翻找,还真在储物罐里找到了琉璃珠,满满一罐子。他取出一颗放入喻连手里,让他捏着玩,其余全塞进了喻连的小兜里。   苏邻:“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喻连捏着琉璃珠,看一眼发亮的小珠子,又看了眼苏邻,慢吞吞喊了两个字:“哥…哥。”   苏邻微怔,心里说不清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泛起微妙的痛和酸,他轻声说:“是我。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我当过你一段时间的哥哥。”   师弟师弟当得不称职,哥哥也当得不称职。   师弟是假的,哥哥也是假的。   不过,喻连这个时候喊他哥哥,是不是也说明,他这个假身份,和‘苏邻师弟’一样,在喻连心里留下过痕迹?   他倒没有厚脸皮的自称哥哥,抱着喻连离开侧殿:“待会儿我牵着你走,你不要怕,也不要出声。”   苏邻是十二大坛主之一,其他坛主少数是合道境,多数和他一样是寻道。   这些人分开戍守在禁宫各处,苏邻自然不会从实力高于他的坛主戍守处离开,他挑了个修为比他还低上一线的六坛主。   “苏兄。”六坛主对他的态度很客气,他扫了一眼苏邻牵着的……全身都罩在落冥教标志性的黑色斗篷下,看不清是男是女,“你这是?”   苏邻:“药仆,送出去。”   六坛主顿时为难道:“苏兄,主上下令,他外出期间谁也不准离开禁宫。”   “你放心,不会牵累到你的。”苏邻语气淡淡,“这就是主上的命令,只是不方便跟你说。我父亲守在禁宫最外围,若我骗你,待会儿他是不会让我出去的。”   “我骗你就算了,难道还会骗我父亲?”   这倒也是。   六坛主笑嘻嘻的凑上来,勾住苏邻的肩膀,“今日兄弟卖你个人情,来日我会去讨的。”   苏邻蹙眉:“主上的命令,你若要人情,向主上讨去吧。”   见他这般情状,六坛主才眯了下眼睛,张开双手退开数步:“行,你去吧。”   苏邻牵着喻连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六坛主忽而瞬身过来,掀开了喻连的兜帽——   苏邻惊怒:“你做什么!”   六坛主没机会细探,便被苏邻震开。不过他看清了,那就是个相貌清秀点的药仆,眼神有点呆。   “刚刚闻到了一点香味儿,还以为你藏了个大美人。”六坛主笑眯眯,“也不过如此。”   苏邻先是紧张的检查了下身后药仆,而后怒沉沉道:“这药仆是珍贵的药引子,给尊后治病的,体质极其特殊。你惊了他……”   看起来像是真气急了才透露出来的一两句真话。   六坛主心头一跳。   苏邻已经没有耐心听他讲话了,冷冰冰道:“滚。”   语罢他扯着喻连就走,六坛主伸手哎了好几声,不由得懊恼。   完了,这下是把苏邻这位主上面前的大红人得罪狠了。等改日必须得好好陪个罪。   苏邻走出很远,才斜了斜眼珠子。   六坛主没追过来,这一关算是过了,但还有下一关。   他转过身,握着喻连有点凉的手,“刚才有被吓到吗?”   喻连慢慢歪了下头,有点疑惑似的。   应该是没搞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邻笑了笑,重新拉下他的兜帽。   幽冥禁宫最后一扇大门沉沉打开,禁宫内种着一片紫枫林,禁宫外也同样,只是外面的紫枫林叶片中没有阳光。   苏副教主:“带着人去哪儿。”   苏邻跟他说的话甚至没有跟六坛主说得多,他直接拿出一块临时令牌,令牌上还有冥主的气息。   苏副教主皱眉。   这块临时令牌确实是主上直发,拥有进出幽冥裂隙的资格,可是现在幽冥裂隙是封锁状态,外面全是五大仙门的人。   这时候出去,投敌吗?   “不是离开幽冥裂隙,只是离开禁宫办事。”苏邻看出他想什么,主动解释道,“是主上事,父亲,别乱探乱问。”   苏副教主:“临时令牌效用只有一次。”他扣下了这块令牌,“速去速回。”   “好。”   苏邻应下,目光在那块临时令牌上停留了片刻。   若是喻连是清醒状态,一定能认出这块临时令牌——   那是将他变成渴求冥主入侵的罪魁祸首,是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他当年舍了尊严、身体,为药修‘林素’求来的。   令牌上确确实实是冥主的气息无异,这本来就是他用来羞辱喻连,践踏喻连自尊的东西。   苏邻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从王座上走下来,在他身份被冥主戳穿后,当着他的面崩溃了的喻连。   他从地上捡起来了这枚令牌,洗净了,一直好好收着。   直到今天。   喻连被苏邻牵着,一步步走出了这扇幽深的禁宫大门。   当年推他彻底坠入深渊的善心,命运般的将他从深渊里扯了出来。   封锁空间的屏障闪了闪,喻连彻底离开了空间封锁的范围。   远在昆仑之巅,刚采摘了一半雪莲的冥主忽而一顿。   他拧了下眉,双手结印,意识缓缓沉入伴生触手那边。   苏邻竭力克制自己疯狂加速的心跳,双腿双手的肌肉在这种紧张恐惧中开始发酸,发软。   他走几步就短暂瞬移一次,瞬移到了紫枫林里——他打算在紫枫林深处,捏碎传送核心。   可是事情并不完全如他所想。   走的太久,喻连膝盖开始疼了起来。   苏副教主注意力本来就在他们身上,立刻就看见那药仆开始跛脚,他不由得呵道:“等等!”   与此同时,幽冥禁宫深处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   触手绸缎冲天而起,犹如一道道血色匹练飞空,朝着禁宫之外疯狂重来!狂暴冥气波动震散开来,直接震碎了喻连身上的伪装。   苏邻瞳孔骤缩,头也不回的拽着喻连狂奔而去。   那兜帽飘扬而下,一张绝美的脸暴露在空气里。   苏副教主还有哪里不明白的?此时此刻他魂都起飞了,惊骇之中骂了句脏话,“你敢偷尊后?!”   他速度极快,苏邻眼见逃不过,直接捏碎了传送核心——   “轰!!!”   以他和喻连为核心,极强的斥力场瞬间爆开,直接把苏副教主震出数百米之远,连那狂怒的红绸都挡在了外面。   唯有传送阵核心的两人安然无虞。   苏邻精神大振。   谢久白不愧是仙尊,连在启动传动核心的时候,会有人阻拦的可能性都想好了!   周遭狂风四起,喻连呆呆的张了张嘴,“怕。”   苏邻将他被风吹散开的头发重新绑在脑后,“不怕。待会儿就回家了。”他拍了拍喻连的小挎包,“这里面有吃的,要是谢久白接你不及时,你就找个地方藏起来,自己吃点东西。”   一边说,他一边在喻连胸前、手腕上绘制了防身的符文。   “想来沧山那边也没有修为高过我的野兽、修士,你就算落到野兽窝里,应该也不会被吃掉。”   “不过我还是要跟你说几句。”   前面的都是废话,苏邻觉得觉得接下来他说的话才是最重要的。   他皱眉盯着喻连,传音入耳:   “你现在比从前看起来熟得多,又疯疯傻傻的,还怀孕了,看起来特别……总之,比从前杀伤力更大。你回去后一定要紧紧跟着仙宗的长辈,不然被那些坏心眼的抓去,人家想操-你,你估计还会乖乖的给人家**吧。”   说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而喻连更呆了。   苏邻:“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提醒你。”   他已经很收着了,换做从前,他说话比这更露骨。不过从前是侮辱的想,现在是真的关心。   “哥…哥。”   喻连慢吞吞抬起了手,“给。”   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放在了苏邻手心。   苏邻看了看,微微扬唇:“好,我收下了。”   地面瞬时的传送阵纹马上就要成型,苏邻瞬移离开了传送阵纹的核心,他对着喻连挥挥手   这种微型传送阵最多只能传送两个人。   当时谢久白把传送核心给他,应该也有让他跟着一起回来的意思。   但是苏邻不想回去。   他没脸回仙宗,他也无法彻底放下父亲,而且……喻连是怀孕状态,谁知道他腹中孩子算不算一个人呢?   他知道,他留下来会死。   可多重原因下,苏邻还是放弃了跟喻连一起离开的这条生路。   传送阵中的青年一身浅绯色薄斗篷,墨发狂舞,挎着他准备的小布兜,模样仍然呆呆的乖乖的,身影逐渐淡去。   “再见了,喻连。”   传送阵光柱骤然亮起,冲天而去。   喻连身影彻底消失。   悬挂在苏邻前半生的烈日骄阳,终于在今天,离开了这幽深不见底的地狱。   苏邻笑容变大。   下一瞬,他脸色骤白,整个人遭到重击,飞出百米远,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冥主手里攥着寒气四溢的昆仑雪莲,从空间裂缝里跨出,一脚踩在后背,拽起他的头发,一双紫瞳中燃烧着滔天怒火。   “你、找、死!!”   “我只是……送他回家。”苏邻筋骨俱碎,“他想…他想回家了……”   这世上,欠人东西,总要还回去的。   喻连救他两次,他欠喻连的命,便也用命还了吧。   冥主闭了闭眼,感受了下冥界的位置——沧山。   他的妻子被传送到了沧山。   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抬手,准备抽出苏邻的魂魄,日日折磨,却见一颗剔透的琉璃珠从苏邻手中滚落了出来。   “……”   苏邻指尖颤抖,想捡回来,冥主却先他一步。   他怒火愈盛:“你竟还偷了我放在殿内的琉璃珠?”   “不是…不是我偷的,”苏邻说,“喻连送我的,一颗琉璃珠,不值钱…请…请主上还给我。”   他到现在还以为琉璃珠只是喻连的小玩具,毕竟有那么一罐子。   冥主没杀苏邻,而是直接抽取了苏邻今日的记忆,待看见喻连喊苏邻‘哥哥’,并且把琉璃珠送给他的时候,他脑中有一根线绷断了。   “还你?”他双目血红,“这、是、我、的!”   “这是他给我的!”   以他的身份,完全不必对着一个下属这般失态。只是冥主实在控制不住,琉璃珠是他和小莲花共同的、最后的回忆。   是最纯洁、让他感到痛,又让他无比珍视的爱。   可是就在今天,喻连认错了人。   一个伪劣品,趁机冒领了哥哥这个身份,还冒领了小莲花给他的琉璃珠。   是误会,是意外,可这显得他和小莲花之间的爱像个笑话。好像喻连可以把这份爱给他,也可以给苏邻,可以给其他任何一个人。   他从来都不是最特殊的那个。   冥主暴怒的不是苏邻被喻连认作了阿狗,而是内心的不安全感被这颗随手赠送出去的琉璃珠彻底戳爆了。   苏邻识海被冥气冲的七零八碎,恍惚间听见了冥主的话。   ……原来如此。   他就说,那段给喻连当哥哥的记忆如此寡淡,怎么会在喻连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   还真以为琉璃珠是喻连送他的临别礼物呢。   自作多情。   不过,也好。   苏邻缓缓陷入黑暗。他在喻连心里不重要,这样也很好。   冥主把苏邻丢远,掌心里的琉璃珠硌得他生疼,像是无声提醒着他什么——琉璃珠让他想到了喻连,他到底给苏邻留了一口气。   能不能活就另说了。   一切不过发生在两息之间,冥主重新划开空间裂缝,准备追去沧山,却发现裂缝打不开。   冥主兽瞳冰冷竖起,微微抬头,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了幽冥裂隙之外,东清镇的上空。   磅礴无边的空间封锁大阵笼罩住了幽冥裂隙和东清镇方圆千里。   祝余草静立空中,手持青芜剑。   见冥主来了,他并指一拭剑锋,淡淡道:“等你许久了。有人要接弟子回家,让我拦你一拦。”   至此,冥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久白早有把他妻子偷走的想法。   如此范围的空间封锁大阵不是一日之功,恐怕传送法阵结束,他回归幽冥裂隙的那刻,这大阵就展开了。   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他撕开空间裂缝追去沧山,再把喻连抢回来。   冥主呼吸不稳,紫眸弥漫起血色。   他望向那依旧死死钉住幽冥裂隙的嘲天剑,杀戮欲一瞬达到了顶峰,一字字都含着怒然血腥气:   “谢、久、白——!” [154]第 154 章:沧山小城,师徒再重逢。   一道灰白布衣人影出现在沧山之顶。   谢久白望向茫茫沧山万里荒原,立刻引动丹田内喻连的魂灯,开始锁定喻连的位置。   东清镇的时候,喻连失了记忆,当年九穗痴献祭身体换来的隐秘气机的办法,他也忘记如何用了。   所以这次魂灯轻而易举锁定了喻连的位置,一道细细的赤红丝线从魂灯里蔓延出去。   谢久白瞬间朝着丝线蔓延的方向飞去。   沧山上流云变换万千,裸露的黑岩沉默了一年又一年。   四百多年前那场大战之后,沧山就再也不见春暖生机的绿色,这里和几年前相比没有丝毫区别。   挨过一年又一年的风和雪,再坚韧的荒草也会在时间流逝里腐烂成泥。   这座矗立在沧山边缘的小城也是如此。   五年时光过去,足够姑娘嫁人又诞下孩童,足够少年郎成家为人父。来往的凡人也能看见几个熟面孔,斑驳的城墙多了几分沧桑。   算命的老头依旧蜷缩在城墙脚下,时不时晃一下手中的摇铃,苍老的声线带着嘶哑:“摇签看运,八字看命,起名看相,一卦六文。”   叮铃。   叮铃——   “摇签看运,八字看命,起名看相,一卦六文……”   算命摇铃一下又一下。   叮铃——   一个挎着小布兜,发丝凌乱的跛脚青年听着铃铛声,呆呆地走进城中。   他身上系着防风的斗篷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靴子也丢了,一只脚穿着长袜,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只余下一身绯色薄衫。   薄衫上沾了泥土,脸上也有灰,像是再哪里摔了跤。   也不知道是怎么自己走到城中来的。   他模样长得太好了,小城中的人不由自主的看了过来。小城中百姓淳朴,见他这幅茫然呆傻的样子,不由得上前:“小兄弟,打哪儿来?不是遭了灾吧,路上叫人抢了?”   喻连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抓住小布兜的带子,他眼圈是红的,惶惶看向四周,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哎呀别怕,没事的,我们不是坏人。”卖肉大爷说,“守城的城管所那边能收留被抢了的路人,要不然我带你过去?”   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是眼前青年像是没听懂一样,他不由得仔细打量一番,注意到了青年与正常人不太一样的神色。   顿时哎呦一声:“这不是个傻子吧?”   一嗓子嚎的周围人都靠过来了,倒也靠得不是很近,怕傻子发疯打人。喻连被他们围在中间,像个难得一见的稀世奇珍。   “一群人烦不烦啊!”   挎着篮子的大婶把周围人都推搡开,视线先在喻连腹部停留了片刻。   随后她拧着眉,尽量温和的问喻连,“小兄弟,你怎么来的?有没有家人啊?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喻连什么都听不见,他陷入了不明显的应激中,围上来的人在他眼前出现一层又一层重叠的虚影。   他呆呆说:“宝…宝。”   大婶:“你叫宝宝?”   “摔。”喻连道。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带着点求助意味的,又吐出一个字:“怕。”   若是冥主在这儿,估计能猜到,他说的是,他刚才不小心摔跤了,可能摔到了宝宝,他现在很害怕。   怕周围的人靠近,也怕宝宝有事。   “看样子真是个傻子,不过这身上料子真好。”周围有人忍不住,摸了下喻连的衣服,“这得值多少钱?”   “长得真俊,别是哪位仙家落了难。哎哎哎,你们别摸了,别打人家主意,小心遭殃。”   “去去去!先把他领走,别在这儿围着影响我生意。”   那卖肉的大爷挥着刀,围过来的人一哄而散,他对挎着篮子的大婶说:“你把他送去城卫处?”   “我去送吧,在那儿守他一会儿。”大婶念了句造孽,牵着喻连的手腕,领着他往城门另一边走去。   青年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跛脚跟着,眼圈里惶恐之色越发浓重,走几步路便说:“怕。”   周围的人、周围的声音纷纷杂杂,看不清,听不清,处处都是模糊重影。   好怕。   好怕……   他自闭后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字,他懵懵懂懂的感知到,只要他一说这个字,周围就会有人过来关心他。   可是现在他说了好几遍了,没有人来。   没人听见他的声音,或者说没人在意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的话,哪怕他长得再好看。顶了天,笑两声,把他领去安全的地方,当做日行一善。   人影从他身边掠过。   算命先生今天运气不错,来了一对夫妻找他给快出世的孩子算名。   “你们找我算算是找对人了,姓名是很重要的。”   算命先生捋着胡子一笑,慢悠悠翻书摇签,又说起他不知说过多少次的那一套:   “人之名乃栓魂锁,生前唤乃神思牵念,死后唤乃引人魂归,有了名便有了因果来处,才算在这世间生了根……”   “喻连。”   摇签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世间,亲子、夫妻、师徒、君臣、挚友。大多数缘起,都来自于你第一次叫他名字。”   “喻连。”   灰白色布衣人影站在城门口,望着不远处被牵着扯着往前走的青年,谢久白一时竟不敢过去,生怕这就是他又一次的幻境。   其实他的计划没有成功,其实喻连依然在幽冥裂隙。   一旦他过去,喻连的背影就会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在他面前化作烟尘。   这种惧意犹如生满了倒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谢久白对着喻连的背影喊了两遍,可绷紧的喉咙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喉结滚了下:“阿连……”   沙哑又轻微。   喻连脚步顿住了。   呆滞的青年瞳孔微微收缩。   他那只光着的脚踩在粗粝的石子砂砾上,零星扎进了脚心里,渗出几丝血色。   前面牵着他的大婶不由得道:“哎呀,前面不远的,别怕,婶子我真不是坏人。”   叮铃——   算命先生送走了那算名字的夫妻,摇铃声响起,嘴里哼哼念念:   “相逢一见即是缘,一卦洞破长生天,恩恩怨怨难分辨,说不尽世事错缠。一入春与秋,回头见苦海。”   喻连怔怔转过身,望向了城门口。   谢久白终于完完整整地看见了他。   那一身绯衣的青年眉眼之间已寻不见半点年少之时的神采,清瘦的身形完全是成熟的风韵,单薄的衣衫下是若隐若现凸起的腹部,他已经显怀了。   比在东清镇的时候明显得多。   他一步迈出,瞬息出现在喻连面前。   直到他握着喻连手腕的那一刻,绷紧的心弦也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是鼻尖开始泛酸。   好心大婶也看见他一步瞬移的本事了:“你是位仙家?这人你认识?”   “认识。”   谢久白没说‘他是我徒弟’这种话,他还记得喻连失忆了,不能受刺激。   “那你知不知道他……”大婶瞥向喻连小腹。   她是城中接生婆,见识颇广,知道有些男子通过仙家手段也能怀孕。   谢久白:“知道。”   大婶略微狐疑,但还是松开了喻连。   她只是一介凡人,就算不太放心又如何?还能跟仙家抢人不成?发善心也是有度的。   她闭了嘴,挎着篮子走了,一步三回头的看。   那在气质上年长些的白发男人微微弯腰,对他面前的人语气温和的说些什么,姿态和神色温柔极了,关系显然不一般。   大婶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却松了一口气似的,心想:“估计是那傻郎君的夫君吧。”   人怀着孕丢了,现在才找到,也是不称职。   谢久白看着喻连惶恐害怕的双眼,本能地压下自己的情绪,先安抚眼前的人:“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也不会利用你威胁冥主,更不会伤害你腹中之子。”   “落冥教作恶多端,你留在那儿会很痛苦,你先与我在沧山休息几日,我再带你回仙宗……”   喻连完全没有在听。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谢久白的手,抓着他的人换了一个。   他试着把自己的手往回扯,和刚才不一样的是,这个人抓他不太紧,他一扯就把手扯回来了。   喻连眨了下眼睛,默默侧了一步,绕过谢久白。   谢久白在他眼中,和刚才抓着他的人一样,没什么不同。   “……喻连。”谢久白重新抓住了他。   他知道,喻连心里定然不愿,所以半个字也不愿意跟他说。毕竟,在他眼里,喻连是回家,可是在喻连眼中,却是莫名其妙就来了敌营。   但他绝不会放喻连离开。   谢久白低声说:“我先带你回去。”   他抱起呆愣惶然的喻连,身形转瞬消失在了小城之中。   沧山小院。   谢久白挥开小院周围的层层法阵,抱着喻连进了竹屋二楼的卧房。   小院依旧在它原来的位置,里面所有陈设,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都没有多大变化。基本维持着喻连离开时的样子。   他将喻连放在床边,看了看喻连脚心上的细小伤口,微微皱眉。不严重,但需要立刻处理。   谢久白引来清水清洗伤口,“应该有点痛,我会轻一些。”   清洗伤口的期间,喻连挨着床,期间一直向往床里面缩,谢久白攥住他脚踝,没让他逃掉。   随后他取来药膏和绷带,一点一点在喻连脚心上涂了药膏。   淡淡的药膏清香弥漫开来,喻连身上略低的体温触到谢久白的掌心、指尖。   这触感不断提醒着他,喻连的的确确回到了他身边。   谢久白涂药的动作越来越慢,那挥之不去的恍惚感在持续的肢体接触中,徐徐落到了实地。   他没注意到,因为他的桎梏,喻连已经越来越惊恐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是谁,只知道这人在用绳子把他绑起来。   这是个坏人。   谢久白沉沉呼出一口气,拿过绷带,一圈一圈缠在了喻连脚上,可刚缠了一半,喻连忽而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叫,谢久白还以为自己弄疼了他,下意识松了力道。   喻连立时一脚蹬在了他肩膀上,拼命地往后蜷缩,恨不得把自己当场变没。   可是他再怎么努力缩,也只能缩到竹床和墙面的夹角里,他反应又慢又呆。   像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似的,他蜷起来后,就抬起了头,那双呆滞惊惧的眼睛映着谢久白的身影,瘪了瘪嘴,带着哭腔:“怕。”   谢久白彻彻底底怔住了。   之前喻连没说话,沉默的样子还能说是抗拒敌营仙尊,所以不想说。而现在,喻连这番情态,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不正常。   想到一个可能,谢久白大脑嗡了声,许久,才勉强笑了下:“阿连……”   别开这种玩笑。   他跪上床榻,停在喻连面前,双手捧起喻连的脸,“阿连,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还记不记得东清镇?”   喻连的脸在他掌心里显得更清瘦了,下巴也尖尖的,没多少肉。   “嗯?还记得吗?”谢久白声音轻极了,“看着我的脸,说一句别的话,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   他期待,或者说是乞求的看着喻连。   而喻连依然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大滴大滴的眼泪从那双惊恐睁大的眼中流了出来。因为退无可退,双脚只能徒劳的在席子上摩擦后蹭。   谢久白仍旧只听见了一句哽咽又委屈的:“怕……” [155]第 155 章:那个臭不要脸的前夫。   [东清镇后,喻连进入未成形冥界。出来之后,灵魂震荡,封印碎裂,以至识海彻底毁坏,世间暂无修复之法。   喻连已疯,时而若稚子单纯,时而惊惧怯懦周围人、事物,记忆混乱跳跃,身旁离不得人,需小心照顾。   孕期细则另附信纸,务必遵守。   祝不死。   写于幽冥禁宫。]   喻连带着的储物袋中有一沓厚厚的信,除了开头这张简短的说明,后面全是关于喻连身体情况的说明和日常护养细则。   ‘疯’字盯久了,竟有种眩晕感。   谢久白放下信纸,重新望向喻连。   喻连因为他的远离,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点,就是还在哭,哭起来没声没息的,不一会儿袖子就湿了一团。   离开仙宗五载,跌入地狱,遇见了个畜生,百般折磨后失了记忆,再后来怀孕、疯癫……   若他知道用千载寿元给喻连续了十年的命,竟让他遭遇了这些,他还会选择给喻连续命吗?   谢久白看出喻连怕他,不敢跟刚才一样握着他的手了,避免了肢体接触。、   他跟喻连保持了一点距离,再次对上那双惊惶痴傻的眼,即便心脏碎成了千万片,还是露出很温和的笑容:“阿连,不要怕,是师父。你现在在家里,很安全,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或许是从小将喻连养大的缘故,谢久白本能的知道此刻该如何安抚喻连的情绪。   储物袋中有喻连在幽冥禁宫惯常用的东西,谢久白取出一条被褥,围住了床角的喻连,给他造了个单独隔离出来的小窝。   熟悉的气息包裹住过来,喻连揪起被子一角,把自己遮了个大半。   就这么僵持了一刻钟,墙角的青年眼里的惊恐稍微散了一些。   谢久白见状,声音更缓和:“我刚才看见你的时候,你靴子丢了,是摔跤了吗?”   “……嗯。”喻连抓紧了被角,努力道:“宝…宝。”   “摔。”   “疼。”   眼泪又从那双睁大的眼睛里掉出来了,“怕,宝…宝……”   谢久白眼圈不自觉红了,抬起手,指节轻轻擦去喻连的眼泪,“好,师父知道了。阿连是怕宝宝摔疼了,是吗?”   擦完泪,他手指顺势落在了喻连脉门上,“师父给你看看,宝宝有没有事。”   喻连想躲的动作停住,呼吸也屏住了。   谢久白灵力探入喻连体内,细细探查了一遍。   他看见了喻连丹田内比在东清镇大了很多的胞宫。   他并非药修,没有药修温和的灵力,所以不敢过去查探,只确定了胞宫无事,便轻轻退了出去。   退出去之前,他留下一抹灵力,缓慢温和地祛除着冥主在喻连丹田刻下的生死咒纹。除了孩子,他不想让冥主的任何东西留在喻连身上——不,这孩子也不是冥主的,是喻连的。   除了丹田内的生死咒纹,还有喻连手背上的追踪咒纹,他也一并除了去。   没有让喻连等太久,谢久白说:“宝宝没事,和你一样安全,你把宝宝保护的很好。”   喻连这才慢慢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默默平复着抽噎的胸膛。   谢久白注意到,喻连对他的惧意少了些。   他没有继续更进一步,而是再次重复道:“阿连,这里很安全。你可以自己在屋里看一看,走一走,师父出去守着你,晚上再进来,好吗?”   喻连垂着眼不吭声。   谢久白留了一丝神念在屋内留意喻连的情况,自己轻轻离开了卧房,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合上了。   谢久白低着头,扶在门上的手指无声收紧,骨节泛起青白之色。   许久,他拳头松开,绷紧的肩膀也往下耸塌了点。   他坐在二楼台阶上,望向这处小院。   长风掠过沧山之巅,卷着苍凉的气息漫过寸寸荒原。小院门外挂着的褪色的红灯笼微微摇晃。   其实一切都没有变。   腰间的传音玉佩亮了又灭,不知第几次,谢久白才连通了传音。   那边传来兰泊风紧张的声音:“怎么样,孩子接到了吗?”   谢久白喉咙发堵:“……接到了。”   兰泊风顿时大松一口气,语气明显喜悦起来,责怪道:“传音这么多次你怎么不接呢?害得我担心的不行。”   “小喻连怎么样了,上次在东清镇问你,你说他失忆了,我怕你骤然把他接来,他会不接受我们。不过也没事,失忆了可以慢慢恢复,总算是回家了,回家就好……”   “现在仙宗通往沧山的传送阵断了,新建起来的这个还得十来天才能弄好,你要不然直接把他带来仙宗?不,还是算了,千万不能急,别刺激他……”   他一下担忧,又一下高兴的,完全没有沉稳宗主的风范。其实兰泊风年少时便是如此情绪外放的人,谢久白都能想象到他一边来回走一边搓手的样子。   当时谢久白知道喻连在幽冥裂隙之后,就在想办法怎么把喻连救出来。   毁掉仙宗传送阵,取出传送核心这个邪门办法是他提出来的,但是需要兰泊风同意。   归属于空间类的传送核心极其珍贵,熔炼难度极大,炼一个出来都要耗费海量的珍贵灵石灵材,一不小心,融进去的东西就全废了。   若非熔炼条件苛刻,加上四百年前持续那么久的战争时期,把资源都打没了,九州各地的传送阵不说遍地,也该有双手之数。   兰泊风连犹豫都没有,说了句:“拿去用。毁了可以再建,我修的是商道,仙宗这些年赚的最多的就是钱,毁三四个也耗得起。”   他已经做好了传送核心毁了,人也没救回来的准备。   但现在人救回来了,自然是值得高兴。   兰泊风说了这么许多,发现谢久白一直没说话,不由得顿了顿:“怎么了,是不是阿连不太好。”   谢久白:“师兄。”   师兄弟这么多年,兰泊风分得清他的语气,这一个师兄喊出来,他心里一咯噔。   “阿连他……”谢久白许久都没说出来后续。   半晌后,兰泊风道:“你现在还在沧山小院吗?”   谢久白:“嗯。”   兰泊风:“我去找你。”   -   东清镇上空。   封锁空间的大阵裂纹如蛛网。   短短半日时间,两道身影已经交手上千招,自从冥界重塑后,冥主修为已经稳定在了问劫后期,和谢久白同一境界。   而祝余草能凭借剑意和谢久白交手,自然也能和冥主交手。   长时间交手自然会吃亏,但剑修战力爆发起来,短时间内还是没问题的——哪怕他修为比他们低两个小境界。   毕竟当年祝余草燃烧神魂的一剑,几乎成了冥主的断头铡。   咔——   空间封锁大阵在触手的攻击下,裂纹愈来愈密集。   又是一招交手后,两人飞速推开,祝余草擦了下唇边的血。   冥主抬头看了看,正欲一举破开大阵的时候,忽而感应到他在喻连丹田内留的生死咒纹消失不见了。   他脸色骤变。   生死咒纹消失,不是有人强行抹去,就是被种下咒纹的人已经死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祝余草身前,祝余草抬手欲挡,却发现冥主不是攻击他,而是抢走了他腰间的传音玉佩。   祝余草:“……”   冥主锁定传音玉佩里储存的谢久白的气机,直接传音过去。两次没有接通,他甚至骂了句脏话。   祝余草:“……??”   好在到了第三次,传音终于连通了,谢久白:“那边出事了?”   冥主:“你接到喻连了吗?他丹田里的生死印记没了,他是不是在你那里?”   “……”   一道剑光劈来,祝余草道:“传音玉佩还我。”   冥主躲开,盯着玉佩道:“说话!”   传音玉佩亮了两下,彻底灭了下去。   谢久白听见祝余草的声音,确认他没事,便直接掐断了传音。也不知他传音后听见的是冥主的声音是什么感想。   冥主反而松了口气。   这态度这反应,喻连绝对在谢久白身边。   冥主把传音玉佩揣在了怀里,显然是不打算还给祝余草了。触手彻底将空间封锁大阵打碎,但冥主没有撕开空间裂缝追去沧山,而是折身回了幽冥裂隙。   祝余草也没有追,肩膀上的血流到了剑尖上。   他甩了甩青芜剑,看着冥主消失的地方,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场交手,只是开始而已。   “主上!”   “主上……”   “主上。”   一路来至幽冥禁宫,落冥教主、苏副教主和十一大坛主,以及落冥教所有核心人物,全都汇聚在此。   气氛完全不一样了,每一个人脸上都是肃杀之气。   冥主坐在王座上,眸色森冷。   苏副教主率先跪下:“属下教子无方,请主上息怒。”   落冥教主:“苏邻也不是你教的。”   “……”苏副教主,“卧底多年,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对主上不忠,属下愿代子受过,请主上责罚。”   冥主:“苏邻在哪儿。”   苏副教主低下头:“在地牢中。”   已经快死了。   但是冥主不留他一命,谁也不敢救他,哪怕他是自己儿子。   冥主指尖一抬,触手卷着祝不死从寝殿里出来,祝不死狠狠摔在了大殿上,连滚了好几圈,撞在了柱子上,呕出一口血。   祝不死抬起脸,他一字未说,只对着王座上的冥主笑了下。   这就是最恶心的挑衅了。   冥主:“把他也关进地牢里,非我吩咐,不得放出。”   立刻有教众出来,拖着祝不死下去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冥主敲着扶手,扶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喻连的体温,勉强让他压下把祝不死千刀万剐的冲动。   他道:“鬼城近来新增了多少鬼兵。”   落冥教主立刻说:“十万有余。”   冥主:“点兵。”   “五大仙门陈兵三千里外,早有交手之意,他们既然这么等不及,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愿。”   落冥教主眼神倏的亮了,他压住激动,道:“主上?”   森然杀意弥漫开来。   冥主眯起眼,“陈兵对垒,打!”   屠杀九州是他本来就想做的事,可他想等到小莲花生产,他踏入半步仙之后再做。   可喻连被抢走了。   他一想到小莲花在谢久白手上,他就恨得发狂。   那是他的妻子,谁知道谢久白那个不要脸的前夫会对他妻子做什么?!   -   谢久白在给他的妻子涂妊娠油。   灯火幽幽,微鼓的小腹泛着油润的暖光,他妻子的腹中孕育着一个和别的男人血脉相连的孩子。   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东清镇冥主当着他的面和喻连欢好,已经在他道心种下了魔根。   如今喻连显怀的身形又是一根毒刺,扎在他心脏上,随着心跳搏动反复刺穿着他,让他悔恨,让他嫉恨,让他痛极了。   七情六欲为一人疯长,却全都掩藏在那张素来冷淡漠然的面孔下。   “嗯……”   喻连鼻腔发出一声轻哼。   谢久白回过神,抬头问:“不舒服?”   祝不死写的《喻连护养细则》上面说了,妊娠油需得日日涂抹,不然往后肚皮越来越大,周围皮肉会绷得慌。   往常都是冥主涂的,现在自然轮到他了。   他按照祝不死说的手法涂抹,动作很生疏,怕弄痛了喻连,所以很小心。   喻连是半靠在床上的,衣衫敞开,眼神呆而涣散。他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丈夫的禁宫,也不知道换别的男人给他涂妊娠油有什么不对。   他觉得没有危险,那对他做任何事都可以。   他刚才不是不舒服,是本能地觉得少了点步骤……好像,往常给他涂妊娠油的人,总会在这种时候对他做一些事。   那些事很舒服。   涂妊娠油揉肚子也很舒服,但是他想更舒服一点。   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所以他只是拖长了声音嗯了一下,谢久白没理解他的意思,顿了顿,面色绷紧了,涂妊娠油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结果他涂几下,喻连就轻轻嗯一声。   最后谢久白不敢涂了,细看之下额角有汗。   一双纤瘦的腿抬了起来,架在了谢久白肩头,谢久白一愣。   紧接着,那泛着凉气的膝盖往里一收,夹住了他的脑袋,摩擦着蹭了蹭。谢久白看向喻连的脸。   喻连也看着他,目光有些痴意,又发出一声:“嗯……” [156]第 156 章:师伯师兄。   谢久白和喻连做过夫妻。   短暂的惊愣之后,他迅速明白了喻连此时此刻的需求。   他怕喻连赤裸着涂妊娠油没有安全感,所以脱掉了喻连薄衫内衬后,又把外衫给他罩上了。   外衫是半敞着的,露着微鼓的腹部,下半身是单薄的亵裤。   喻连双腿架在他肩膀上,这个姿势,很方便他看见一点异样。修仙之人五感敏锐,刚才他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喻连小腹上,现在垂眼看去——   即便隔着一层衣料,但夫妻一场,他能猜出衣料下此时的情状。   谢久白重新抬眼,喻连歪了歪头,神态间毫无羞涩之意。   他有点恍然了。   眼前闪过的是曾经和喻连相处之时的一帧帧画面。   年少时的喻连什么都不懂,看个粗略版的春宫图都能面红耳赤个半天,长大了之后也依旧懵懵懂懂,在孜云州的梦境里,轻易被他糊弄了过去,以为那般便是行了夫妻之礼。   后来……   后来他们成婚。   喻连初尝情事,少年心性,食髓知味,每次想了便缠过来。   谢久白记得喻连那时的情状,是青涩的、害羞的,红着耳尖靠过来,跟他说:“师父,我们那个那个吧。”   他便回头去看喻连,少年趴在他肩头,一双清澈干净的黑瞳亮极了。   见谢久白没有任何动静,喻连便扭了扭腰,催促似的:“嗯……”   他微红的面颊和轻张的唇再次映入谢久白眼中。   喻连眼睛里只有迷茫和小动物本能的渴求。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和求欢无异,他根本不懂自己在干什么。   谢久白先是感觉心尖一点疼,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痛苦朝他淹了过来。   喻连现在的表现更像是一种习惯。   他习惯于有人在给他涂妊娠油的时候,顺势对他做别的事。   或者说,不只是在涂妊娠油的时候,喻连才有这种习惯。   谁给他养成的?   这是疑问,但谢久白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除了那个畜生,也没有谁会给妻子养成这种习惯。   谢久白没有动喻连,他这个时候真的对喻连做了什么,和冥主那个畜生有什么区别?   他给喻连涂完妊娠油,洗了个帕子过来,脱下喻连的亵裤。   擦拭的时候他顿了顿。   那是和喻连少年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情态,像一朵被催熟的花。   当年谢久白和喻连成婚后很久,准备的时候,还需要香膏。   现在完全不需要了。   是另一个男人把他变成这样的。   在他把喻连带回小院之后的这大半日时间里,谢久白处处都能发现喻连身上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犹如一只只的蚂蚁,在他心上爬,时不时蜇他一口。   谢久白擦拭完毕,给喻连换了身寝衣,抱着他换了个姿势,让他平躺在床上。   天黑了,喻连该休息了。   喻连显然还不想休息,他也不知道是不怕谢久白了,还是又不认识人了,呆了好一会儿后,再次对着谢久白轻嗯了几下。   见谢久白自始至终都不让他舒服,他便默默的转过了身,蜷起来不理人了。   谢久白低声哄他:“你腹中有宝宝,那样的行为不安全。”   过了会儿,喻连慢吞吞翻了过来。   谢久白摸摸他的头,“今日如此折腾,累了吧?师父看着你睡。”   喻连听懂了睡字。   他抓了抓手指,掌心空空如也。   谢久白挑了件小崽子的衣服塞到他掌心里,喻连抓着宝宝的小衣服,合眼睡去。   不过不知道是刚才体内燥热没有缓解,还是骤然换了个地方不适应,他闭上眼好一会儿都没睡着,给自己睡急了。   昏睡决倒是很好使,但是祝不死在《喻连护养细则》里面写了,若非必要的紧急情况,尽量不要强制喻连入睡。   本来就疯了,强制入睡多了,他醒来会更疯。   谢久白拢起喻连的头发,让他躺在自己腿上,五指做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喻连的长发。   “不要急,慢慢睡。”   脱离了小城嘈杂的环境,喻连眼里的呆傻好像也淡去了几分。   他半睁着眼睛,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谢久白的下颌和半张脸。   浅淡的、冷清的气息包裹住了他,熟悉又陌生。   喻连有点茫然。   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觉得熟悉,又为什么觉得陌生。   在这静谧的夜色里,只有指尖梳理发丝的细微声响。   他眨了下眼睛:“夫…君。”   谢久白一顿。   随后应道:“嗯。”   他不知道喻连在叫谁,可不管在叫谁,都只能是在叫他。   谢久白:“床褥是你习惯睡的,被子和枕头也是。阿连,你在我们的家里,不要怕。”   喻连:“宝…宝。”   “睡着也没关系的,不要怕有人会伤害宝宝。”   谢久白语气温和平缓,抚摸了下喻连的小腹,“这是我们的宝宝,是我和你的孩子。我是孩子的父亲,你睡着了,我会保护你和孩子的。”   喻连像是听进去了,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闭上眼很久才会睁开。   “哄…睡。”青年眼睛沉沉阖上了,嘴里梦呓般呢喃出几个字,“…歌。”   窗户半支着,浅白色的月光碎银一样,洒在他们床前。   换了冥主,自然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谢久白掌心轻拍着喻连,轻轻哼道: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禾苗长。”   “萤火虫,当灯笼,挂床头,阿娘摇扇唱童谣,篱笆下,蝈蝈悄声叫……”   在这首好似从遥远过去传来的童谣中,喻连眉宇间残余的不安散去了。   他恬然侧伏在谢久白膝上,依稀宛如年少时。   -   喻连的状态难得稳定了几日。   他熟悉了谢久白,也熟悉了新的卧房。他对自己从大大寝宫搬到小小竹屋里这件事,并未有任何落差。   只是竹屋的院子让他不太舒服,所以他不太敢出门。   不过今天,他倒是慢吞吞的摸了出来,蹲在后院一个角落里,认认真真地听蝈蝈叫。   兰泊风来了之后,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身后还跟着裴山越。   裴山越实打实地找了喻连好几年,此时一看见他,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险些兜不住,立刻就要过去:“喻——”   喻连吓了一大跳,呆呆回头。   没看见人。   但他还是害怕,蝈蝈也不听了,四下搜寻着谢久白的身影:“怕。”   谢久白出现在他身侧,“阿连。”   喻连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并不经常给谢久白指向性明显的反应,所以谢久白基本靠直觉猜,但他直觉一般很准。   谢久白笑了笑:“想回去了是不是?”   喻连这才点头。   谢久白:“是想我牵着你回去,还是抱着?”   喻连抓他袖子的手紧了紧,于是谢久白牵住了喻连的手,带着他朝着竹屋二楼走。   他自己走路的时候总是慢慢的,有时候走着走着还会出神、发呆,眼神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呆滞木楞的。   谢久白将他送回了屋,半个时辰之后,才从里面出来。   院中氛围一片滞涩沉重。   兰泊风本来是有一丝高兴的,他第一次看见喻连长大后的模样。   可现在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前几日传音,谢久白久久没有透露喻连的情况,兰泊风便已经猜到喻连情况不是很好了。   可纵然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喻连。他从小看到大的那个活泼单纯的孩子去哪儿了?   “仙门和落冥教交手了,丹峰长老正在从前线赶来,来到这里还得两日时间。”兰泊风说,“现在可以说说阿连的情况了吧。”   他只知道喻连失忆,其他的一概不知。   谢久白把祝不死整理在储物袋里的喻连的医案给了兰泊风。   兰泊风打开,看见医案第一张的时候就怔住了,“……识海完全溃散,现存之法,无修复可能。”   “……”   “什么意思。”兰泊风不可能不懂,可他还是问了,“谢久白,医案是什么意思?”   “阿连疯了。”谢久白说:“他识不得人,记不得太多事,浑浑噩噩。很容易被吓到,也很怕陌生人。”   兰泊风耳边嗡的一下。   可很快,他视线就扫见了紧跟着的下一行:“妊娠…五个月。”   重击一个接一个,兰泊风额角突突直跳,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   “小喻连怀孕了?”   他企图从谢久白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惜,没有。   兰泊风深吸一口气,压制不住的杀意从他那张素来清雅和善的面孔上渗出来,“他怀的孩子是……”   谁都知道,喻连是从幽冥裂隙出来的。而且冥主很重视他,不然当年不会强闯帝川,掳走祝不死。   谢久白淡淡说:“是我的。阿连怀的是我的孩子。”   他语气笃定而平静,可兰泊风知道这不可能。   五个月前,阿连还在幽冥裂隙没出来。   谢久白看向他,笑了下:“师兄,我和阿连的孩子,你也得帮忙取名字。”   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兰泊风一瞬间竟然有些发寒,可很快,便化作了深深的悲哀和无力。   疯了的何止喻连一个。   谢久白痴情花解开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疯了。   兰泊风沉默的走到了石桌前,把医案放上去。   他没有再继续翻着看了,坐在石凳上,半晌,那撑起整个宗门数百年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喻连疯了和喻连怀孕了,不管哪一件,都是需要消化很久的事情。   现在撞在了一起,不要说能不能消化了,能从这冲击里缓过神来已经很好了。   小院里静了很久很久,久到日暮夕阳,兰泊风才哑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谢久白别开脸,手指握紧。   裴山越蹲在了地上,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在流泪,眼泪哗啦啦的不要钱一样掉出来。   就算他捂着眼睛,眼泪也会从指缝里溢出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要是我能早点找到小喻连,他是不是就不会被抓到幽冥裂隙去了?”裴山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袖子擦来擦去,哽咽到让人听不出来他说的什么。   “我还想…我还想告诉他,咱们宗门里的师兄弟师姐妹们都可想他了。”   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个大包袱来,包袱松了一角,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的信封。   “我这……这是带着任务来的。师伯不让来那么多人,他们就托我带了很多信。我都……我都偷偷看过的,小喻连,他们、他……他们真的……可想可想你了。”   那都是在比武台看着喻连长大的同门们,虽然叫喻连一声大师兄,小师叔,但其实都是把自己当成喻连的哥哥姐姐。   连到喻连手里的禁书都是粗陋版的,不让他看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又愁他连骂人都不会,眼巴巴翻找来骂人宝典,让裴山越送去。   自打喻连失踪后,宗门里不少人都默默背上了包袱,和裴山越一样,不再尊谢久白为仙尊,而是踏入九州,寻觅喻连的消息。   如今的信件里也都写满了他们的想念:   [大师兄!仙宗新收的小弟子们竟然想抢你鲜花榜第一的位置,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他们不知道这个位置永远都只能有一个人吗?   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让那群小弟子们拜倒在你的仙宗宗服之下?]   [在幽冥裂隙里还能传信息出来,小师叔不愧是小师叔,九州大陆第一年轻灼阳仙尊!小师叔我找你找了好久哦,都饿瘦了,什么时候回来呀。]   [大师兄是不是受伤了?不急着回来,一定要好好养伤!我要去上战场了,希望打赢回来后能收到大师兄已经回宗的消息。]   [大师兄大师兄……]   信其实都不是很长,他们担心喻连从幽冥裂隙出来后身体状况不好,可能会受伤什么的,所以不想写长信让他费神。   也不想写得很苦情,读起来就酸酸的,不符合他们仙宗弟子风范。   这些信裴山越读过,怕万一有些不合适的话,好在最后也没有。   他其实还有个任务,就是用留影珠记录下来喻连看信时候的反应,那群没安好心的很想看看他们大师兄会不会感动的掉眼泪。   “他们可想你了,我也…我也很想你。”裴山越嗓音沙哑,“我还想听你叫我一声师兄呢。”   可是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明明五六年前,他们还在期盼着喻连从九州台得胜归来。   风卷起地而起,胡乱翻开石桌上的医案,哗啦啦的,兰泊风伸手按住,轻轻一叹。   窗户没有关严实,喻连愣愣地从窗户缝隙里看向小院中的人。   那絮絮叨叨的声音飘过他的耳畔。   过了会儿,他歪了歪脑袋,两行泪从那双无神呆傻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157]第 157 章:一人换天下太平?   深夜之时。   谢久白照旧照顾到喻连入睡。   等人睡熟后,他便让兰泊风和裴山越悄悄进来,看了看喻连。   真近距离见到了人的时候,才知道喻连变化有多大。裴山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了泛滥的趋势。   兰泊风坐在塌边,他毕竟经历得多,情绪比裴山越稳得住。   “这小脸瘦的,猫一样。”他已经看了喻连的医案,知道喻连腹中孩子不能流,不然可能连带着喻连一起没命了。   祝不死似乎是很怕喻连回归五大仙门后,因为腹中怀有冥主之子,而被排斥,所以特地重点说明了,喻连的孩子只会是和他一样的小莲花。   他的担忧很正确,没有人会不担心一个具有冥主血脉的孩子,怕会再出现一个天生残暴的冥主。   而且兰泊风也不想喻连承受诸多非议,他同意了谢久白的说法:“先瞒住外面的人,能瞒多久瞒多久。如果落冥教那边漏了消息,我会直接对外宣布你是孩子的父亲。”   “阿连的孩子生下来,就放在仙宗养。”   喻连受到的关注太多,有孕的事完全隐瞒是不可能的。   孩子必须要有个镇得住修仙界的生父,届时,他会对外宣称,孩子是当时谢久白和喻连在东清镇见面的时候怀上的。   只是这样,谢久白会被世人更加唾骂。   他本来就因为引诱弟子而被世人诟病,现在又多了这一条——在营救弟子的过程中让弟子怀孕。   简直是禽兽中的禽兽,‘师尊’耻辱柱的榜首。   谢久白眉心微松:“嗯,多谢师兄。”   兰泊风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罩,让喻连睡得更安静些。   正想说些什么,他看见谢久白腰间的传音玉佩一直在亮,不由得道:“看看是谁在跟你传音。”   谢久白瞥了一眼说:“冥主。”   “……”   “他抢了祝余草的传音玉佩,这几天一直在申请传音。”每天能申请上百次,只是他从来没连通过。   兰泊风强制自己冷静两秒,随后抢过谢久白的传音玉佩,紧接着裴山越听见了仙宗骂人宝典的口语版本。   那边沉默很久,传过来一声低笑:“谢久白,照顾好我的妻子和孩子,我很快就会接他们回来。”   整一部骂人宝典都不及这一句话的杀伤力大。   兰泊风几欲呕血,反倒是谢久白很平静的回了句:“阿连的孩子出生后,会叫我父亲。”   语罢直接切断了传音。   下一刻,传音玉佩疯狂闪烁,谢久白直接把玉佩丢在了一边。   兰泊风:“你不生气?”   谢久白:“生气没用,杀了他就好了。”   兰泊风捏了捏眉心,兀自缓了缓。   他来这边是为了看喻连,也是要从沧山去前线。   “前线已经打起来了,冥主率领落冥教和鬼兵,跟五大仙门交手。祝余草领兵,这几天,已经打了数次了。”   谢久白:“情况如何?”   “不容乐观,冥主简直是条疯狗。”兰泊风拧眉,很难想象冥主在前线战事如此焦灼的情况下,还会每天给谢久白传音上百次。   “祝余草、问苍冢主、了悟、我宗剑峰长老全都在前线。还是跟几百年前一样,一旦打起来,落冥教的优势越滚越大。”   冥主能操纵一般修士的灵魂,把死去之人的灵魂变成鬼兵。   所以落冥教的教众杀起来永远比五大仙门的人更狠,因为他们知道,就算他们死了,也会以灵魂形态存在。   而五大仙门这边死去的弟子,也会被转化,抹消神志,化作鬼兵傀儡。成为冲杀在最前端的‘盾’。   兰泊风长叹:“还好,冥界在东清镇凝形失败,这战事不算棘手。”   冥主有能撕开空间裂缝瞬移的本事,但无法带多人穿过裂缝。   而冥界能装载鬼兵,也能短暂容纳少量活人,倘若他手持冥界,直接撕裂空间,降临九州任意一个地方,把鬼兵放出去大肆屠戮……那千载前的噩梦真就要重现了。   谢久白静静听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喻连身上。   兰泊风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现在前线暂时用不到你,你本体还能在这里照顾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喻连睡得有些不安,皱着眉,含糊嘟囔了句什么。   即便是有隔音罩,屋内的其他三人还是放轻了呼吸。   兰泊风招招手,压低了声音:“出去说吧。”   倒也没有出去很远,三个人挤挤挨挨地站在二楼竹屋连廊处,把窗户支开了一条缝,一边看着喻连,一边低声交谈。   兰泊风在窗外看了喻连一整晚,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便离开了沧山。   仙宗通往沧山的传送阵毁了,喻连现在的状态,直接抱着他赶路,怕是会应激,不如暂时留在这里。   裴山越也留了下来,兰泊风让他在这里帮忙照看喻连,平日里跑跑腿什么的。   等沧山通往仙宗的传送阵开启,喻连平安回归仙宗之后,他再前去战场。   他怕吓到喻连,所以就在小院外自己搭了个小屋,尽量不和喻连见面。   如此,又过了两天平静日子,丹峰长老来了。   她趁着喻连熟睡,悄悄给他看了诊,摇头叹气许久,说这种情况,喻连还能活命,得多亏了祝不死。   她没有办法挽救喻连的识海,只能熬煮些药汤给喻连补身体,她收拾了收拾,也在竹屋小院外住下了。   汤药熬好了,便让裴山越送到小院里。   -   又一日。   喻连眼睫微微一抖,缓缓睁开。   模糊的视线聚焦,他看见了床头上斜斜伸出来的那枝空无花。   被灵气强行定格了的空无花早已没有了花香味儿,只余下空空的外壳。   他眼底的呆傻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恍惚,随后他叹了口气,撑着床坐了起来,念了句:“师父。”   正在厨房温汤药的谢久白身形一僵,下一瞬,他就出现在卧房内。   他望向支着身子起来的人。   那清明的眼神让谢久白有点恍然了,他愣着看了好一会儿,紧接着,心跳一点一点加速。   期待、紧张、惶然混杂在一起。   喻连捶了捶双腿膝盖,而后掌心用力一撑床沿,缓慢站起来,他又喊了句师父,朝着谢久白走了过去。   谢久白喉咙发紧,下意识伸出手:“师父在,阿连,师父在这……”   喻连和他擦肩而过。   他听见了喻连嘀咕的一句:“我都忘了,师父走了的。”   谢久白一怔。   他转过身,喻连像是完全看不见他一样,走出了卧房,扶着楼梯扶手下了二楼。   喻连在院中找了个小凳子,推开竹屋小院的门,坐在了小院门口,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远方。   谢久白来到他身后。   “阿连?”   喻连只是换了个手撑着下巴。   谢久白蹲下来,也跟着喻连一起往远处看——只有沧山一片荒原,没有什么好看的。   阿连坐在这儿干什么,在看什么?   他不敢擅动,请了丹峰长老过来。   丹峰长老看了半晌,说:“他似乎感受不到我们的存在,先别动他,顺着他来。”   喻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在这儿坐着坐着,直到夜空星辰密布。   他抱着自己膝盖睡着了。   谢久白想把他抱去卧房,却见才睡了没两息的人睁开了眼睛,他双手做了个撕开东西的动作,然后对着空气喊了句:“师父?”   空气自然是没有回应的,但喻连好似听见了回答一样,有些迟疑说:“师父,你不舒服吗?追到落冥教主了吗,还是说交手之时你受伤了?”   谢久白记得喻连说过的每一句话,短短两句,他瞬间就记起来了这是哪一段的记忆。   这是他刚剜走喻连的心窍后的那几天。   他封印了喻连识海里心窍被他剜走的那段记忆,之后给了喻连十五张传音符篆,便将他抛在小院,骗他说他去追杀落冥教主。   他还对喻连说,想他的时候可以用传音符篆和他说话。   喻连传音过来的时候,他根本不在追杀落冥教主,而是在九州台下,用他的心窍复活祝余草。   他那时根本无法分出太多心神去和喻连聊天,话里话外,都是敷衍。   他看着喻连,也看见了当时那个对他敷衍的话都听得很认真很珍惜的少年,“师父,家里有炭火吗?我有点冷,想在屋里点盆炭火。”   谢久白还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他让喻连去屋后拿火晶,火晶比炭火好用。   第一次传音结束后,喻连脸上高兴的模样渐渐消失,变得蔫哒起来。他显然也感受到了谢久白的敷衍。   他捶了捶腿,站起来晃晃悠悠走了两步,猛地往前一摔。   谢久白立刻搀扶住了他,这一扶,喻连就跟宕机了似的,完全不动了。   丹峰长老拧眉道:“松开他,他在复刻。”   谢久白:“复刻?”   丹峰长老:“嗯,复刻他在这处小院经历过的事情,这是一种刻板行为。大概是这段记忆给他带来了某种创伤,所以当他重新来到带给他创伤的地方,处在熟悉的环境里,复刻的刻板行为就被唤醒了。”   “……”   行为复刻。   所以喻连坐在院子门口等了一整日,就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与他传音?   可他等了这么久,只得到了他几句明显心不在焉的关心。   谢久白缓慢地将喻连放下。   一挨着地面,喻连像个被激活了的木偶人一样,他又做了个撕开传音符篆的动作,卡顿了几息后,才有点委屈道:“师父,你能早点回来吗?我刚刚摔倒了。”   [摔伤了没有?]   喻连:“应该没有。”   [阿连乖,师父办完事就立刻回去,你若伤了,自己上点药,好吗?]   喻连每说一句,谢久白的记忆就自动补了下一句。   彼时他在九州台下,听到这里虽然有点担心,可他回不去,只能这样关心一句。   或许那时他心里更多是认为喻连想他了,是在跟他撒娇,求一点关注。   毕竟摔一跤能有多严重?擦破皮涂点药就好,他就算在喻连身边,也是这样的处理方式。   后来他才知道,沧山生死泯之时,喻连为了求一个救他的办法,在忘川残骸跪了二十一天,寒气侵入双腿经络,后遗症颇多。   而他剜走了喻连的心窍,导致他身体更无法产生热量对抗寒气,腿疾恶化得厉害。   他跟他说摔倒了不是在撒娇,是真的双腿没知觉,站不起来了。   喻连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双手撑住地面,身体一点点趴了下去——   [他为了跟你传音,从天黑等到天亮,自己昏睡几次都不知道。为了跟你多说几句话,低声下气,没半点骨气、脾气和尊严,简直恶心死了。]   [我还看见他腿有问题,摔倒后爬不起来,拖着一双腿,跟被打废了了的狗一样在地上爬。院子里都是他皮肤磨破了,拖出来的血痕,你都不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可怜,多可悲,多好笑……]   苏邻尖锐的声音横跨了五六年,再一次扎入谢久白的耳中。   灵力尽失、腿疾恶化,被他孤零零丢在这里,无人照看。谢久白没有让喻连再次趴下去,他抱住了喻连,在喻连再次卡顿的呆滞里,埋首在他颈侧,眼皮发烫。   从此处到竹屋处二三十米的距离,喻连是硬生生爬过去的。   他见过那满院子的血痕,如今也亲眼见了那几日喻连是怎么独自熬过来的。   他不可能让喻连在爬一遍,直接带着人回了竹屋里。   丹峰长老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后,跟了上去。   喻连回了屋也没有安生下来,他嘴里喃喃着药膏、药膏。谢久白找出来一瓶递给他,喻连才安静下来,按照谢久白说的那样,在自己足背、膝盖和小腿上抹药。   一边涂一边在‘伤口’上吹气。   他喃喃自语:“师父不在,你得乖乖的。乖一点,师父让你乖一点。”   谢久白能想象到那时的少年喻连费劲千辛万苦爬到二楼竹屋里,拖着动不了的双腿靠在床边,自己给自己涂药的样子。   他胸腔发闷,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胸口塞入一块滚烫的石头后,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胸膛,朝内挤压。   钝痛从胸膛蔓延到四肢。   他道:“阿连,师父在这儿,师父就在你身边。”   喻连说一句,他便回一句。   就算他清楚的知道,他现在的回答,永远也穿越不了时空,抵达彼时喻连的身边。   喻连自言自语的声音忽而一停,紧接着他毫无预兆地摔了药膏,碎瓷片迸到谢久白脸侧,划出一道血痕。   “真没用!喻连你真没用!你这个烦人精,什么都要师父操心吗?拿个火晶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   “废物!废物!废物!”喻连发了疯一样捶打自己的双腿,满眼的暴怒之色。   谢久白死死攥住他的手,喻连拼命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又开始自言自语:“可以做得好,衣服脏了就丢掉。慢慢来,不生气不生气……”   从天之骄子沦落成走路都成问题的半废之人。   谢久白从没听见喻连骂自己是废物,是烦人精。   喻连的创伤从来都不是从此之后再也无法修炼,而是在从小院门口爬到竹屋外的那二三十米里,他的骄傲、自尊全都被地上粗粝的石子磨得褪了色。   那悔恨的毒汁一次又一次翻涌上来,谢久白说了不知道多少对不起,可是时过境迁,伤害早已铸成,任何形式的道歉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   东清镇方圆三千里。   五大仙门和落冥教的第一次战争已经打了十日。   冥气肆虐,落冥教的打法凶残至极,交手之时只要落于下风便直接自爆,教众自爆变成鬼兵,鬼兵自爆灰飞烟灭。   在这种极端消耗的打法下,五大仙门迅速战败,前锋精锐弟子被落冥教俘获,退兵千里。   翌日,落冥教追击至阵前,却没有立刻开战。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阴风阵阵,两方陈兵对垒。   冥主出现在落冥教阵前,望向对面五大仙门的宗主、掌门。   “不要紧张,各位。我和你们,或者你们的长辈也算是老朋友了。”   “我本来不想和你们打,可是谢久白抢走了我的妻子,我落冥教的尊后——哦,也就是仙宗的喻连,你们的灼阳仙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果不其然,五大仙门阵营里的所有人脸色都精彩极了,尤其是仙宗弟子。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他强行压住随着喻连离开时间变长而越发暴虐焦躁的情绪,微微一笑。   “只要你们把喻连送回来,我便发天道誓,从此安安分分,再也不对五大仙门出手,抓到的战俘也可以放掉。不然,我们第二次开战的时候,落冥教会用这些战俘的人头祭旗。”   “五天时间,我等你们的决定。”   冥主很清楚五大仙门有些人的德行,能拖就拖,推诿抱怨。若非是必要,哪怕只有一条不算退路的退路,他们都不愿意打仗。   纵观千万载史海仙册,牺牲一个人来换取天下太平,正是这些人最爱做的,不是么? [158]第 158 章:夫君。传音。   谢久白的传音玉佩亮了无数次,没有一次成功连通的。   落冥教要求五大仙门把他们尊后送回的消息一路辗转,辗转了三日,才传到了裴山越这里。   然而裴山越根本不敢把这个令每一个仙宗人都感到愤怒的消息告诉谢久白。   这几日,喻连在断断续续复刻过去的那段时光,谢久白想给喻连换一个环境,可是丹峰长老说,复刻行为不彻底结束,换一个环境,很可能又会给喻连带去新的刺激。   喻连复刻了三日,细碎的痛苦犹如玻璃渣一样碾在谢久白身上,对不起已经说尽,悔恨显得虚伪,他木然地抱着小憩的喻连。   这三日,喻连没有完整的睡眠,几乎睡一刻钟、半个时辰,醒来记忆就会跳转到下一段。   按照目前复刻的进度,马上就要到喻连恢复记忆,杀上九州台那里了,他就是在那里,对喻连说:“阿连,我从未爱过你。”   喻连从九州台离开后,他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他不清楚喻连是否知道痴情花的事,还是说,在喻连心里依然是——谢久白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喻连。   喻连哼唧了一声,呼吸一变,马上要醒了。   在过去三天里,这是凌迟开始的讯号。谢久白没有动,等待这一次的铡刀落下。   他等着等着,等来了一双清瘦的胳膊,这胳膊圈住了他的脖颈,紧接着,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他脸颊边上,“夫君。”   谢久白木木的低下头。   这一次,喻连眼中终于映出了他的影子,眼神和神态都很温软,像极了他少年时爱着他的模样。   喻连歪了下脑袋。   他看出来眼前夫君状态不太对,从他身上坐了起来,双手捧住谢久白的脸颊,哄道:“怎么啦?看起来好难过好难过的样子。”   谢久白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   九州台的过去没有复刻,恢复记忆的恨也没有复刻。   他紧绷的精神应该放松下来的,可喻连温柔的样子像是他把烫到了一样,他眼圈控制不住的泛起红意。   谢久白摇了下头:“不难过,没有难过。”   “不难过吗?你看起来要哭了。”喻连吻了吻他的唇,“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好吗?我不是说过,我们是夫妻,任何事都要一起承担吗?”   谢久白想起沧山生死泯的时候,他背着喻连准备赴死,喻连发现后,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他们是夫妻,任何事都可以一起承担。   谢久白声音沙哑:“……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你不爱我了,离开了我。”   “怎么会?”   喻连使劲儿捏了下他的脸,“疼吗?”   谢久白:“有点疼。”   喻连:“这不就说明我在你身边吗。”   谢久白许久才嗯了声,他双臂环住了喻连的腰,“阿连,我爱你。从来没有旁人,我爱的是你,我真的很爱你。”   他爱喻连,这份感情亲情混杂着情欲爱意,贯穿了喻连的大半生,也长进了谢久白的骨子里。   痴情花错缠了十九年,让烈火烧过一轮后,真切的爱才从枯骨上露出来。   谢久白情绪很少外放,很少直白的诉说爱意,但他现在把爱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或许明天起来,喻连又是另一个样子,不会记得他说的话。   可哪怕只有一刻,让喻连知道他真的爱他,也好。   喻连:“好了、好了。我知道的,我知道。”   感受到丈夫汹涌的爱意和难以压抑的情绪,他也不由得被感染了。   他一下又一下抚摸着谢久白的后背,温柔道:“我也爱你,明渚。”   “………”   死一样的寂静在卧房内蔓延开。   谢久白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气:“你…爱谁?”   喻连略微推开他,疑惑道:“你呀,不然还能是谁?”   谢久白:“我是谁?”   喻连:“明渚,你怎么了,好奇怪啊。”   很快,他挑了下眉,“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就是想听我带着名字说爱你?”他笑吟吟的凑上来,在谢久白唇角亲了亲,“明渚,好夫君,我爱你呀。”   他亲了又亲,反复说了好几遍,一滴眼泪落在了他唇珠上。   喻连下意识一抿,咸涩冰凉的滋味在他舌尖蔓延开。   他微微愣住,立刻不闹了,指尖擦过谢久白的眼角。   “好苦的味道。”喻连忧心道,“你到底怎么了。”   谢久白在东清镇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喻连根本不爱冥主。   而喻连刚才叫他夫君的时候,眼里有爱,所以谢久白才以为那声夫君是在叫他。   他还不清楚当年喻连失踪是否知道他爱他,就先知道了,喻连早已爱上了别人。   原来发现自己的爱人,爱上了别人,是这样的痛。   原来当年在九州台,喻连是这样疼。   在喻连疑惑担忧的目光里,谢久白吻了下他的额头。   “喻连,我爱你。”   喻连:“那你到底哭什么。”   谢久白:“爱也是能让人流泪的。”   喻连一愣。   “所以这是幸福的泪水。”   “嗯。”   喻连哈哈一笑,“我也很幸福。”   他闹了谢久白好一会儿,才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我们出来玩啦?”   谢久白心里如何另说,起码面上已经平静下来了,他笑着说:“嗯。幽冥裂隙太闷了,带你出来玩几日。”   喻连严肃审视了一下新领地。   卧房的被褥是他常盖的,宝宝的小衣服也都搬来了,不错。   二楼看完又去了一楼,最后他站在院子里,叉着腰满意道:“清净雅致,很不错。”   就是不太像冥主的审美。   冥主喜欢暗色调,低调华丽的装饰,尤其爱紫色,多次偷偷摸摸的给他准备很多暗紫色衣服,让他换着穿。   奈何他只喜欢浅色系和明亮系。   角落里还有两个摇椅,喻连把摇椅拖到院子中间,高兴的朝着二楼招手:“夫君,我们能一起在这里晒太阳了。”   谢久白拿了软垫和毯子下来。   “静着不动久了,会有些凉,给你铺个软垫,再盖个毯子。”他收拾好后,喻连便躺了上去,悠悠然地枕着自己的胳膊,两条腿交叠翘起。   他眯眼挡住阳光,望着蓝天上自由自在的浮云。   “夫君,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喜欢晒太阳?”   谢久白:“为什么?”   “因为阳光很温暖,装着阳光的天空很辽阔很轻盈,而我又很渺小,看得久了,就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缕阳光,一抹浮云,一粒尘埃,自由地游荡在天地之间。”   摇椅一摇一晃,喻连嘴角上扬,眼睛也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缝。   若是冥主在这儿,且喻连没有疯,他大概可以闻到很单纯的开心甜味儿。   谢久白:“不管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喻连笑了笑,说了声好。   他没跟丈夫说的是,偶尔的偶尔,他其实更想一个人自由自在。   临近傍晚,喻连才回了卧房。   谢久白找了个借口出来,见了裴山越。   裴山越快急上火了:“谢师叔,前线战败,冥主说,只要仙门归还喻连,他就发誓不再和五大仙门作对,否则他就杀了抓到的一切战俘。”   谢久白听罢:“他是不是还给了仙门考虑的时间。”   “给了五天时间,现在还剩下两天了。”严格来说是一天半。   谢久白:“知道了。”   “谢师叔?”   “回去吧。”   “……”千言万语硬是咽了下去,裴山越从谢久白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拱手道,“是。”   谢久白转身回了小院。   卧房内一片暖融融的,喻连趴在床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自己在那儿笑,一转头看见谢久白来了,他眼睛亮晶晶的招手。   “快过来。”   就像是妻子在欢喜晚归的丈夫回了家。   谢久白关上门,摸了摸喻连的脑袋,“笑什么呢?”   “在给宝宝起名字,先起一个乳名。”喻连撑着脸说,“凡间说,贱名好养活,要不给宝宝起个大柱,大强,二壮,二狗之类的?不管男孩女孩都这样叫。”   谢久白:“是不是太随便了。”   他取出药油和妊娠油来,喻连主动脱了衣服,乖乖躺好,“也没有很随便吧,我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呢。”   谢久白无奈:“然后就把自己想笑了?”   喻连又忍不住乐了起来,侧过身,让谢久白给他涂另一边。   “那你给宝宝取个吧,我来选。”   “好。”   喻连心想,反正明渚估计也想不到多好的名字,到时候说不得还比不上大柱二狗之类的。   他悠闲的跟丈夫闲聊,等两种油都涂完吸收完毕,便往丈夫身上一滚,双腿膝盖紧紧夹住丈夫的腰。   他咬了下谢久白的耳朵,“夫君,喂宝宝吧。”   谢久白嗯了声,掌心覆盖在喻连腹部,赤阳丹心的本源气息缓慢流淌进去。   再过个几日,赤阳丹心就温养好了,他便取出来,看看能不能重新植回喻连体内。   谢久白:“孩子应该吃饱了。”   “………”喻连狐疑的打量着他,忽然来了一句:“你真是我夫君吗?”   谢久白眸底一凝。   喻连往下坐了几下,谢久白僵了僵。   喻连捏着自己的下巴,狐疑稍微散了一些:“还以为你真清心寡欲了。”他理直气壮道,“你喂了宝宝,还没喂我。”   夫妻这么久,他说完,耳尖依然有点微微的红。   这就是他的妻子和冥主相处的日常么?确实很幸福,很甜蜜。   短短一日,他便看出来,喻连爱冥主的样子,和爱他的样子很像,只有些微妙的不同。   喻连对他是爱里带着对长辈的依赖、依恋,像只幼鸟。   对冥主的爱带着向下兼容的意味,有点纵容,有点宠溺,还带着些命令的感觉。   谢久白摸了摸喻连的脸,“很想?”   喻连静了下,“你到底是不是我夫君。”   往常只要他提起,明渚根本就不会问‘很想?’这种话,直接就开始了。他们一起舒服完,相拥而眠。   这是很日常的事情,为什么一再犹豫,一再询问呢?   不过他应该不至于真的认错自己的夫君,难道是……   没等他胡思乱想出个结果,唇就被吻住了。   谢久白扣在他脑后,轻轻啄吻着,“孩子月份大了,有些担心罢了。”   喻连回应着他的吻,含糊道:“前几日比这闹腾得狠多了,也没见你这般磨蹭。”   他和女子不一样,胞宫在丹田内,正常欢爱不会影响孩子。当时刚怀孕的时候,他抗拒欢爱,是因为胎元虚弱,对自己身体的本能保护。   竹床没有幔帐,窗户半支着,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喻连很舒适,却也不那么舒适。   他脚尖踢了下谢久白:“你…你别这么温吞。”   温和舒缓的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喻连的阈值被冥主提到了另一个高度。   谢久白顿住。   他双手撑在喻连身侧,额间细汗滴落,双手一点点收紧,掌心下床褥褶皱深深。   喻连:“明渚?”   谢久白低头堵住了他的唇。   -   月上中天。   喻连早已熟睡。   谢久白穿着寝衣,站在二楼连廊处,和冥主建立了传音。   冥主那边直截了当:“什么时候把我夫人和孩子送来。”   “诓骗五大仙门很有意思?”谢久白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吻痕,淡淡说,“只承诺不对五大仙门下手,不承诺不对九州生灵下手?”   “自然也可以承诺。”   谢久白语气没有波澜,冥主声音也立马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谢久白,修仙界那群人什么德行,你应该比我清楚。若是这次你们没有把喻连交出来,等日后战火再起,死得修士越来越多,他们就会恨上喻连。”   “恨他明明只要他出去,那么多人就不会死。”冥主对人的恶比善更了解,“把他送到我这里来,外面一切风雨都不会飘到他身上一丝。”   谢久白:“你不会杀那些战俘的,毕竟你不想喻连更加恨你。”   “……”   “喻连只要活着,终有一日会寻到治愈他识海的办法,届时他想起一切,只会更恨你。”   冥主面无表情说:“谢久白,你太自以为是了。”   谢久白:“你不放手,我也不会放弃。阿连有孕五月,若战事动荡波及到他——”   “闭嘴!”冥主打断。   不吉利的话不许说。   屋内。   喻连醒来了,他迷迷糊糊感觉到小腹又凉又痛不太舒服,可是一醒来,那种感觉消失不见了,像是他的错觉。   他摸摸肚子,安抚了下宝宝,转身想钻进丈夫怀里,却发现丈夫不在。   喻连披衣而起,推开门,在二楼连廊处看见了丈夫的背影。   他走过去,慵懒的搂住了正在传音的谢久白,懒洋洋地说:“夫君……”   “出来干嘛呢,不陪着我一起睡。”   冥主那边足足愣了数秒,暴怒道:“谢——”   谢久白掐断了传音。   喻连:“谁啊,听声音有点耳熟。”   “不重要的人。”谢久白转过身。   喻连微仰起头,撒娇般拖长声音喊了句:“夫君。”   谢久白知道,喻连喊的不是他。   月光下,他凝视着喻连温柔爱意浅浅的眼眸。   忽而他揽住喻连的腰,垂眸吻了上去。 [159]第 159 章:孩子要保不住了。   被爱的人当成别人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他的每一次亲近,看着是对着你,其实你知道,他是对着别人。   谢久白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如此自欺欺人,他不让喻连叫他的名字,只让他叫他夫君。   就好像回到了他们从前那样,喻连依然是深爱着他的妻子,怀的也是他的孩子。   次日清晨。   喻连神色倦倦的醒来。   他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或者是骑太久了,他腹部发坠,四肢乏力。   床头上斜逸出来的空无花枝仍旧摆在那里,喻连看了一会儿,头有些抽痛。   丈夫没睁眼,但察觉到他醒了,将他往怀里扣了扣,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他的背。   喻连享受着清晨初醒时的温存,额角的抽痛没有缓解,反而更重了,他忍不住想跟丈夫说一下,让医师来看看,却在抬头之后,看见了一张不属于丈夫的脸。   没等他有反应,那张脸又变换成明渚的模样,再过一会儿,那张脸还是变成了白发素颜的样子。   喻连就这样看了片刻,混沌识海里零星碎片划过。   他怪异的歪了下脑袋。   少顷,他一眨眼,眼底什么情绪都没了。   谢久白按照喻连平日里习惯的时间起床,他吻了下喻连的脸,“今天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喻连:“红色。”   “好。”谢久白起身去衣柜里给他挑衣服,没发现喻连在他转身后就坐了起来,直勾勾盯着他后背瞧。   谢久白挑了件宽松些的衣服,想了想外面风凉,便又挑了件外衫。刚挑完,就听见身后一声重物坠地的重响。   他瞬间回头。   喻连手里拿着那束空无花枝,脚边是骨碌碌滚到一边的花瓶——木制花瓶。   祝不死医案里写的很详尽,竹屋里所有平日能摸得到的瓷制品,全都换成了木制品。   谢久白赶紧过来:“没砸到你吧?”   喻连摇摇头。   谢久白将他检查一遍,才松了口气,“拿这束花做什么?”   喻连摆弄了下手里的花枝:“挺好看的,拿来玩玩。”   谢久白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道,“已经没有花香味儿了,你要是喜欢,我去给你折新的来。”   沧山荒芜,没有空无花,想要只能去别的地方找,但不算费事。   “摆一枝没有香味儿的花做什么。”喻连淡淡道,“空壳一样,不觉得很没趣吗。”   谢久白:“这枝花和别的空无花不同。”   “什么不同。”喻连脚踩进木屐里,扯下一片花瓣,随手丢在地上,“说说看。”   谢久白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收进木制花瓶里。   “大概就是……”他静了静,“大概就是,一个人的记忆退回了他十九岁的时候,爱上了未来自己的‘妻子’,他们做了很恩爱的九日夫妻。”   “可等到他恢复记忆的时候,却发现,未来的他,对他的妻子另有图谋。他恨极了自己,想自杀,但是最终还是消失了。”   “这枝花,就是他们做夫妻的那九日里,他送给他妻子的花。”   喻连:“听起来像是小贩为了卖花编造的故事,只是结局不好,怕是卖不出去。你很喜欢这枝花?”   谢久白:“它代表了那九日的情真意切。”   晨雾散去,外面阳光灿烂。   喻连看了看,“既然你喜欢,那就让这枝花陪我晒太阳吧。”   他今日跟昨日一样,躺在摇椅上,只是跟昨日相比,他今日安静得很,基本没怎么说话。   到了太阳落山,谢久白说让他起来走走,待会儿就吃饭了,他说好。   荒原没什么好看的,喻连不想出门,就在院子里走,手里的空无花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   最后,天色暗下来,他停在院子中央,“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熟悉。”   谢久白顿了下:“熟悉?”   喻连仰头望向天空,繁星点点,不管在哪儿,小院里的夜空都很漂亮。   他说:“我还想走一会儿,但有点冷,你回去给我拿个斗篷下来。”   “好。”谢久白问,“那待会儿饭就在屋里吃吧。”   “听你的。”   谢久白朝二楼竹屋走去,短暂思索几秒,便选定了拿哪件斗篷。   “师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久白下意识应了声,很快他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先于意识转了过来:“阿连……”   嗤——   尖锐的花枝底端刺破了他胸膛处的衣服,刺进了皮肉里半指深。   一点血色氤氲开来。   “……”   喻连眨了下眼睛,盯着谢久白,忽而噗嗤一下笑出声,“原来我当时是这样的表情。”   疯意、快意和混杂不清的情绪快速染遍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回应他的是死寂和沉默。   喻连笑够了,指尖蘸了蘸血,在谢久白脸庞上轻轻一划,血色犹如血痕一样画在了上面。   “没你当年心狠,血有些少了,怪干巴的。”   不过他还是很有进步的,毕竟换了当年的他,怕是连花枝也不会刺进去,只会咽下一腔痛苦,说爱恨恩情抵消。   可如今他觉得,恨是恨,恩是恩,痛是痛。   他端详着凑近,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大,“师父,你疼不疼啊?”   谢久白僵立,宛如一尊寡白的石像。   喻连又问:“你是真的吗?是幻觉,是幻境?还是真的?”   他测不出来,幻觉和幻境又不会随着他扎痛自己而消失。   这是谢久白最不愿意回想,最悔恨的一幕,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以位置颠倒的方式重现。   喻连自顾自说:“其实好像也不重要。”   他退开了,坐在竹楼台阶上,托着下巴说:“是真也好,是假也好,这两天说爱我的时候,你恶心透了吧。毕竟师父你,爱的是别人。”   谢久白一直站在院子中央,他背对着喻连,喻连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年少时,剿杀落冥教分坛,被种下痴情花。昏迷后看见祝余草,痴情花生根发芽,我误以为我喜欢的是他,此后几百年,犹如笑话。”   “直到遇见你,爱上你,爱意转移。我愈爱你,痴情花愈发疯长,我便愈爱他。”   “可我……从始至终,爱的人,只有你一个。”   他没有转身,喻连也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空无花枝、沾了血的手在轻抖。   大概是因为腹部坠冷微痛,连带着他四肢也冷了起来,才会发抖。   就这么自欺欺人的想了一会儿,喻连忽而低笑起来,怎么都止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汇聚。   “是吗?”他说。   唉,真是没出息,还是会在意。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徒劳而已。”   几息之后,指尖刺进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此鲜明,更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一颗浑圆赤金的赤阳丹心漂浮在谢久白掌心。   他走过来,半跪在台阶上,捧着这颗心送到喻连手边。   “没有徒劳。”明知不可能,这样的姿态行为太难看,太丑陋,他还是道:“阿连…我把心窍还你,你还爱我,好不好?”   他不求喻连跟以前一样爱他,也不求喻连不爱冥主,他只要一点在意,一点爱就好。   喻连视线落在谢久白血色蔓延的心口,手指慢慢攥紧了花枝。   “它养在我的心脏里,刚养好没多久。”谢久白使了个清尘术,把血迹全都清走,“很快就能好的。”   喻连不动,他就一直捧着,胸膛的伤重新氤氲出血迹,显然不是向他说得那样,很快就能好。   喻连将自己的赤阳丹心拿了过来。   一切都太晚了。   火老大已经化作一颗火焰心脏,在他心脉处跳跃。把赤阳丹心放回去,火老大就会彻底消散。   感受到主人的气息,赤阳丹心雀跃闪烁,映亮了青年的眸底。   他视线一移,师父长得很冷,眉梢眼尾收得干脆利落,唇也很薄,显得薄情。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张冷冷清清,不沾世俗尘埃,合该高坐云端的脸。   在一起生活了十九年,喻连第一次在谢久白这样的神色。   他心里觉得悲哀,觉得好笑,他还是恨,却又没办法用那种面对冥主时尖锐恨怨态度对谢久白。   到最后,心里只剩下一片燃烧后属于灰烬的平静。   他说:“师父,挖出来的心窍是放不回去的,没有心的人,又该如何爱人呢?”   可是他分明后来又爱上了冥主。   这话里的托词太明显了,喻连笑了下,“好吧,是我不想爱你了。再爱你,我会对不起火老大,对不起九哥。”   更对不起他自己。   只要道歉,只要后悔,只要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就能忽略一切回到过去么?世上哪有那般好的事。   谢久白道:“不想爱我了,也很好。都好。”他唇角也扯起一个弧度,“阿连,刚才是我说错话了,以后你想干什么,想爱谁都好。”   喻连说:“要是当年,你没有捡到我就好了。”   “……”   一口颤抖的气息从谢久白胸口挤出,他瞬间就红了眼眶,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前面更让他痛。   他垂下眼睛。   刚才刺破他胸膛的花枝就在旁边,明明血已经清掉了,谢久白还是用袖子反复擦了几下,将上面不存在的尘埃拂去。   喻连引了一缕灵气,谢久白手中空无花枝一寸寸化作粉末。   “这是他送我的花,你不必强留至此。既然他早就消失,花也没必要存在了。”他丹田的封禁早就被谢久白解开了,他现在有记忆,自然能动用灵力。   他不去看怔住的谢久白,撑着台阶站起来:“幻境也好,真实也罢。师父,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一道疾驰的流光从远方飞来。   非怜大师远远瞧见了院中谢久白和喻连都在,还没到地方,他直接一声大喝:   “五日时间已到,冥主在阵前屠杀被俘虏的五大仙门弟子,灼阳仙尊,仙宗弟子被屠杀数名,你当真能心安理得的躲在你师父身后,不去听你同门们的惨叫声吗?!”   喻连浑身一震,犹如被钉在地上的钉子,不动了。   这一声传得太快太急,谢久白猛然回头,袖口一甩:“滚!!”   “谢仙尊!”非怜大师被打得气血震荡,“我等并非真要把灼阳仙尊送去落冥教以熄战火,只要请他去前线交谈,这也不行吗?”   谢久白抬手布下隔音罩,杀心已动。   “灼阳仙尊!”非怜大师知道谢久白说不通,他飞落在院中,对喻连深深拱手道,“请你前往前线,让你的同门们不至于被折磨致死!”   他用了秘术,这道声音直接穿透了谢久白布下的隔音罩。   谢久白手中凝出嘲天剑的虚影,正欲动手之际,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噗通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喻连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捂着腹部,跪在了台阶上,浑身发着抖。   “阿连!”谢久白心惊,立刻扶住喻连。   谢久白粗略一探他的脉象,发现紊乱的可怕,他立刻传音给丹峰长老让她速来。   “阿连?”   青年脸色近乎惨白了,满头的冷汗。   他甩了甩头,脑海里各种记忆碎片重组后又碎开、扭曲,喻连眼底清明和呆滞交织。   他清醒了一会儿后,现在像是又不认得人了,抓着谢久白的袖子,半闭着眼,呢喃道:“孩子,孩子……疼……”   孩子?   什么孩子。   非怜大师站在院中,冷风一吹,他心底忽然一突。   谢久白将喻连横抱而起:“没事的,丹峰长老很快就来了。师父先带你回屋。”   丹峰长老本来就住在附近,收到传音很快就赶了过来,非怜大师坐立不安,想进去看看,被面色冰冷的裴山越拦在了门外。   非怜大师擦了擦额角的汗:“裴小道友,灼阳仙尊,是怎么回事啊。”   裴山越知道内情,但没必要告诉外人。   他面无表情说:“若是小喻连真的出事了,你就真完了。”   那是冥主的孩子,要真的出事,冥主绝对会跟整个浮屠佛门、五大仙门、整个九州不死不休。   屋内。   床榻上的青年已经失去了意识。   丹峰长老收回手,凝重道:“情绪波动过大,气血逆流,他胞宫的状态很奇怪,孩子要保不住了。”   孩子保不住,喻连寿命也保不住。   丹峰长老:“阿连的本源在这儿,如果孩子的另一个亲生父亲也在这里,共同给孩子注入本源维持生机,加上祝不死的医术,或许还能挽回。”   谢久白听到这里,才勉强稳住情绪,“……好、好。我这就把他喊来。”   他握住了喻连的手,一时分不清他们两个谁的手更冰一些。   传音玉佩头一次主动对冥主传音。   外面焦躁的非怜大师,犹豫了很久,也往仙门阵地传音了过去。 [160]第 160 章:努力保胎中……   五大仙门阵地。   修仙界共抗冥主,汇聚在这里的自然不只是五大仙门,十大世家,百派千宗同样在。   只是核心营帐里,还是只有五大仙门的高层。   自从冥主提出交换条件,这里氛围已经凝重了数日了。   “相信冥主说辞的才是天真,”剑峰长老冷笑,“他说的是不针对五大仙门,不是不针对九州。届时他避开我们直接对九州出手,我看你们脸疼不疼。”   碧云天长老:“冥界又没有重塑成功,他没办法带着鬼兵通过空间裂缝,如今幽冥裂隙也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他哪有机会避开我们对九州下手?”   尉迟临川闻言,嘴角扬起一抹讥嘲的弧度。   他登临帝川帝位还不满三年,修为暂时没到合道期,出现在这里压阵,全凭一身国运。   他衣服穿得愈发保守,性格却依然桀骜,从来不会跟谁客气,也不会给谁留面子。   当即笑着说了一句:“幽冥裂隙在我们监视之下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请问落冥教主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亵裤?”   “…………”那人怒道,“帝川陛下,注意言辞!”   尉迟临川说:“你都叫我陛下了,还让我注意言辞?”他们当帝王的,最不需要的就是注意言辞。   他把玩着手里的帝川君后龙纹佩。   “灼阳仙尊是我帝川认可的帝后,他愿不愿来帝川是他的事,但帝后的位置永远都是他的。谁若是想将他送出去,得考虑考虑能不能承受得住帝川的怒火。”   了悟大师看了一圈。   帝川和仙宗素来交好,是绝对站在一起的。   祝余草说了句“打”之后,就离开了营帐,守在阵前。   他的态度代表了碧云天的态度,所以就算碧云天里面有人不愿意,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愿,顶多不满几句。   问苍剑冢不管是冢主还是弟子都只遵循自己剑心,一群犟种,跟他们谈这种有争端的事完全没用。   了悟一类的主和派并不明白,冥主的冥界明明没有重塑成功,若是冥主愿意为了一个人退守一方,为何还要闹得九州生灵涂炭?   只要一个灼阳仙尊,就能避免那么多无辜生灵死去,有何不可,就算只是一个可能,也得尽力一试。   若今天换了是他,他愿意为了九州身死魂消,皈依佛祖。   “兰宗主,你一直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将这件事传去沧山,是怕灼阳仙尊知道后,强行到前线来吗?”   兰泊风语气淡淡:“喻连当然可以来。前提是,你将我们仙宗这些老家伙们全都杀绝。”   否则,仙宗这次会护喻连到底。   他目光挪到了悟身边的空座位身上,忽然道:“非怜呢?”   了悟大师不语。   兰泊风站起来,一字字问:“非怜,在哪儿?”   霎时间,全营帐的目光朝了悟都看了过去。   了悟大师腰间的传音玉佩突然闪烁起来,顶着这么多人的目光,他自然是不想接通。   营帐外闪进来一抹剑光,祝余草夺过了了悟的传音玉佩,直接建立了传音,对面传来非怜的声音:   “师、师兄,出事了。我把冥主虐杀五大仙门弟子的消息告诉了喻连,他……他昏迷了。仙宗丹峰长老说,他情绪激荡,气血逆流,孩子…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什么孩子?什么保不住了?   了悟大师一瞬间发懵。   兰泊风声音冰冷无比:“好一个浮屠佛门。”   营帐内的温度刹那将至冰点。   祝余草望着了悟,“这个孩子没了,九州才要遭劫。”   孩子没了,喻连也活不了,冥主就是一头没有掣肘的疯狗,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他们如今和落冥教僵持的局面,是因为喻连还在,且在他们仙门。   千里之外,恐怖的怒意从落冥教营帐中震开,霎时间冥气弥漫,完全遮蔽了这片天空。   正如谢久白所说,冥主根本不敢真的对抓获的五大仙门精英弟子动手,尤其不敢对仙宗弟子出手。   只是五日时间已到,他必须更进一步对五大仙门施压。   所以造了几具傀儡放在了阵前虐杀。   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以那样粗暴的方式传入喻连耳中。   冥主握着传音玉佩的手指发白,“你再说一遍,阿连怎么了。”   谢久白:“半炷香内,能来吗?”   冥主眼底攀起红血丝,“用不了半炷香。”   传音切断,他直接撕开了空间裂缝,进去把祝不死提了过来。   落冥教主:“主上!这可能是仙门的诡计,就是想将您骗出去,我们不如——”   “别让我杀你!”   冥主瞬移出现在天空之下,漫天冥气中,他再次撕开一道空间裂缝。   可这次空间裂缝没有完全展开。   冥主望向蔓延了整片战场的空间封锁大阵,他只能在大阵之内移动,却无法出去。   这是五大仙门为了防止他突袭他们后方的手段,只要他一想离开这个范围,必定触动空间封锁大阵,五大仙门会知道他的动作。   他想打碎只是时间问题,可现在他缺的就是时间。   几道流光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祝余草,他身后是兰泊风尉迟临川等人。   冥主戾气四溢:“祝余草,把空间封锁大阵解除,我要去沧山。”   祝不死自从被地牢里抓出来,到现在,虽然没弄懂什么情况,但他有经验。上次冥主这样把他抓走,是喻连快死了。   他不由得看向祝余草。   祝余草静了半秒,抬手解除了封锁大阵。   冥主毫不犹豫撕裂空间,抓着祝不死迈了进去,裂缝一合,两人瞬间消失。   了悟大师:“怎么能放他——”   “问苍冢主,”祝余草略微拱手,“劳您在前线镇守。”   问苍冢主看着这张和他徒儿九穗痴有三分相似的脸,道:“你是要……?”   祝余草:“我去沧山。”   语罢,他也消失在了东清镇。   兰泊风同样离开了,留下了剑峰长老等高端战力。尉迟临川留下了文官武将,带着两名心腹离去。   转眼之间,五大仙门核心高层就空了一大半。   仙宗剑峰长老看向剩下的人,道:“我们兰宗主希望,这件事最好不要被除了今日在场之人以外的任何人知道。”   这话明显有针对性,了悟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的。   灼阳仙尊似乎是怀孕了?   那孩子是谢久白的?……又或者冥主的。   如果是谢久白的话,孩子保不住那还好说,若是冥主的……岂不是再无和谈的可能性?   问苍冢主望向沧山方向,半晌,微微叹了口气。   他徒儿九穗痴的神魂在祝余草识海里,祝余草真的没有被他徒儿的记忆、经历影响么。   -   沧山。   竹屋小院里,非怜大师来回走动,   空间裂缝撕开又合上,一道杀气四溢的紫光利刃直接捅穿了非怜的胸口,将他打飞了出去。   篱笆围栏撞烂了一半。   守在门前的裴山越只觉得山一样的威压死死压了下来,他根本没看清人影,眼前紫光一闪,冥主就抓着祝不死来到了二楼小屋内。   他一眼就看见了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妻子,顿时松开了祝不死,快步过去:“小莲花。”   坐在床边,握着喻连的手的谢久白侧头。   他没有让开,也没有阻拦冥主靠近。   冥主半蹲下来,摸了摸喻连冷汗密布的额头,“好冰。”   怎么会这么冰,平日里走得久了腿疾发作,膝盖都没这么冰过。   他看向谢久白和他妻子交握的双手,缓慢抬头,非人的兽瞳冰冷极了。   “他在幽冥裂隙的时候还好好的,才来了沧山多久,就变成了这样。谢久白,你好歹是他师父,当过他一段时间的夫君,结果呢,你就是这样照顾他的?!”   前夫和现任夫君——或者说是前前夫和前夫,在彼此都抢过一次对方的妻子之后,首次会面,自然是恨不得掐死对方。   “是你把喻连当做停战的交换条件,给五大仙门施压,你把喻连当什么?他是因听见你虐杀仙宗弟子,情绪起伏气血逆流才骤然如此,是你害他。”谢久白毫不留情地刺痛冥主,说完,直接抬手将他挥开,“让路。”   他自己也让开了,给祝不死腾出位置。   冥主本来想骂,却又沉默着蹲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榻上昏迷的妻子。看着看着,过去光阴中,小莲花临死前苍白的模样在他眼前闪回。   他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的抖,两只手手指交叉,无声握紧。   祝不死低声询问了下丹峰长老喻连昏迷最初的情形,丹峰长老一点不落的将情况转述。   两人交谈期间,小屋里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祝不死灵力探入喻连丹田胞宫,一探之下,心里发沉。   胞宫软而颓败,几乎没有任何活力了。   怪不得丹峰长老让冥主过来,现在这种情况,只有喻连的赤阳丹心,和冥主的本源力量一起灌溉胎元,配着他施针引气,说不定才有一丝挽救之机。   祝不死道:“我没把握能把孩子救回来。”   谢久白:“大概有几成把握?”   “不到一成。”   “不到一成?孩子要是保不住,小莲花是不是马上要死了。”   祝不死:“不会。还能活个五六日。”   冥主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就生生憋了回去。   “一成也是机会,”谢久白说,“该怎么做。”   “需要你们两个帮忙,待会儿我给喻连施针完了后,你们按照我说的做。”祝不死语气微妙转冷,“我希望你们不要在这种时候针对对方。”   谢久白看了冥主一眼,冥主也侧眸过来。   冰冷杀气毫不遮掩,几息后,他们两个默契道:“不会。”   这世上也只有喻连一人,能让他们联起手来共同做一件事。   祝不死深吸一口气:“好,那我开始了。” [161]第161章 二合一更(捉虫):我的宝宝呢?   日升月落。   几日过去,小院里的人影逐渐增多。   先是祝余草赶来了,然后是兰泊风、尉迟临川。也没谁交流,来了之后问问情况,便守在外边。   祝余草抱着剑靠在门外,一动不动,尉迟临川一身帝袍也不讲究,直接坐在台阶上,兰泊风坐立难安,时不时看一眼屋内。   屋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越是安静,越叫人悬心。   不止这里安静,前线对阵的两军也因为战争暂停而安静得可怕,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真相,只以为是高层在商谈博弈。   两处都很安静,某根无形的弦在安静里逐渐绷紧。   “吱呀——”   丹峰长老推开了卧房门。   院中所有人立刻看了过来,祝余草放下胳膊,尉迟临川起身望过来,兰泊风紧张不已。   裴山越:“长老,小喻连他……”   丹峰长老看了看他们,“喻连流产了。但孩子…也算是保住了。”   两句话分开很明白,合在一起叫人听不懂了,兰泊风:“什么意思?”   “就是说,孩子算是保住了,比完全流产好一些,但是喻连寿数减损依然很多,大概只剩了三四个月。”丹峰长老叹了口气。   尉迟临川忍不住道:“三四个月?”   这对修仙者来说只是眨眼时间。   兰泊风:“我要进去看看阿连。”   丹峰长老拦住他们:“喻连还在昏迷,等他醒了再说吧。”   祝余草抿了下唇,重新靠回了门边,静静守着。   -   晨光洒进竹屋。   喻连睁眼的那刻,感官迟缓归拢。   他脸色苍白极了,看起来很虚弱,先是感觉到冷,然后是腹部的隐痛,最后是那种空落落的轻。   不太适应光线的双眼缓慢眨了两下,被褥下的手动了动,喻连的掌心轻轻盖住了自己的腹部。   隔着一层寝衣,也能感受到小腹平平整整。   因为宝宝长大而鼓起弧度没有了。   喻连又眨了下眼睛,有点疑惑的再次摸了摸。确实是平的。   他的宝宝呢?   喻连慌了,努力想起来,可他四肢虚弱无力,勉强支起来半个身子,仓皇地望向屋内,“夫君…夫君……”   祝不死一直在屋内守着,见状连忙扶住了他,“喻连,你别乱动。”   喻连反手抓住他,睁大的眼睛里有泪:“我的宝宝呢?”   祝不死立刻说:“孩子没事,你放心,孩子没事。你看,宝宝在这儿。”   他掌心一翻,一颗巴掌大的合拢的紫红色虚幻莲花漂浮在他掌心。   前几日他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费尽功夫,结果发现,喻连胞宫有问题,它萎靡而颓败,无法承担胞宫里愈来愈大的孩子,流掉是迟早的事。   前几个月孩子还小,五个月后这种情况会愈发明显。   本来能保到六个月,但情绪波动、气血逆流、母体不安都加速了这个过程。   因谢久白而伤心,因冥主用他作为停战的交换条件,因非怜的刺激……旧人旧事,伤身伤心。   多重因素导致了今日。   他只好强行把胞宫取出来,用赤阳丹心和冥主本源力量作为供养,凝聚出来了一朵虚幻的莲花状能量体,把胞宫放在里面蕴养。   二十四个时辰之后,等胞宫消融完毕,能量体莲花盛开,会露出里面的胎元幼灵,届时,他再把幼灵放在药池里滋养着。   如此,胎元虽然会停止生长,但不会死。   好在这孩子的两个父亲都不是人,且都很强,一个是天生地养的赤火红莲,一个是生命力强悍死而复生的冥主,孩子才能经得住这般折腾。   他已经穷尽毕生所学,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他还是得换种说法:“你身体比较弱,宝宝在你体内发育停滞,很危险。把胎元取出来,放在外面养育,宝宝会长得更好。”   喻连双手接过这朵紫红色的莲花,惶惶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宝宝在里面吗。”   祝不死给他擦了擦眼泪,温声说:“是,二十四…不,二十个时辰,你就能看见宝宝幼灵的模样了。”   见喻连依然惶惶,他补充道:“你放心,我医术很高的,不会骗你。”   祝不死很少这般跟人保证他的医术如何如何。   喻连花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件事。   对他来说,他只是睡了一觉起来,宝宝就从他体内离开了,体内孕育和体外孕育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原本他能感受到宝宝在他体内长大,现在不能了。   喻连的不安全感和对孩子本能的保护欲一瞬间被刺激到了最大。   他把所有让他觉得安心、有他熟悉气息的东西全都堆在了床榻中间,褥子、棉被、衣服、还有孩子的小衣服,全都堆在了一起,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巢穴。   他不让祝不死帮忙,自己弄完这些,唇色都开始发白发干。   喻连把宝宝放在了巢穴上面,脸颊轻轻贴在了虚幻的紫红小莲花上,“宝宝…对不起,对不起……”   他很自责。   是他身体太差了,才无法孕育到宝宝出生。   “这跟你没关系。”祝不死安抚道,“你身体还很虚弱,这样坐着会不舒服的。你可以躺下抱着它休息。”   “我不要休息。”喻连说,“我要找我夫君,你把他喊来。”   祝不死:“你夫君叫什么?”   在察觉喻连马上要苏醒的时候,他就把谢久白和冥主撵出去了,自己也戴上了面具。因为不知道喻连醒来会是什么情况,会记得谁,记忆又会怎么错乱。   他们两个人都在这里,说不定会给喻连造成额外刺激。   待会儿喻连说谁是他夫君,他就把谁喊进来陪着。   哪知道喻连呆愣了好一会儿,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他努力回想,只记得自己成过婚。   “我记不太清了,我以前好像是在很乱的地方,”一些零碎片段闪过脑海,喻连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没什么人气儿了,嗫嚅道,“我……我不知道宝宝的父亲是哪个。”   见他开始混乱了,祝不死连忙说:“别急别急,我是药修,在这里陪着你、照顾你是一样的。”   喻连不想陌生人陪着,他隐约记得他跟他夫君很恩爱的。   心里的依赖牵挂在一个未知的人身上,他想要他夫君。   “我、我想起来我夫君的名字了,你帮我找一找,好吗。”   祝不死:“好,你说。”   喻连:“他叫祝不死。”   祝不死呆了。   “……也可能叫…谢久白,明……冥主?”喻连磕磕绊绊道,“还有九、九穗痴……什么余草、临川?”   他吸了下鼻子,眼圈微红,“我就想起来这么多,应该是他们中的一个。拜托了,你帮我找找吧。”   就算不是,这也是他从前欢好过的朋友,又或者是客人,他询问一下,应该能问到他到底和谁成了婚。   祝不死应了声:“好。”   他出了屋,轻轻关上门。   为了防止喻连听见外面的声音应激,也为了防止再有人说不该说的让喻连听见,所以整个卧房直接罩了数层隔音罩。   里面的人听不见外面,外面的人也听不见里面。   祝不死一出来,院子里的人包括谢久白和冥主在内,都看了过来。祝不死说:“喻连醒了,状态可以沟通。他要找他夫君。”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谢久白和冥主。   他们两个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询问喻连喊的是谁。   “但他不知道谁是他夫君,”祝不死开始点名:“他喊了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一愣,指着自己,“我吗?”   谢久白微微拧眉,阿连和尉迟临川只在帝川的时候接触多一些,对尉迟临川,阿连应该只有朋友之义才对。   祝余草倒是没什么表情,识海里闪过一些九穗痴在帝川的片段。   兰泊风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生气了,用一种难以表述的表情看过去。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唯有冥主,他罕见的没有生气,没有暴怒,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他望着祝不死,果然,祝不死又念道:“谢久白,冥主,祝余草,九穗痴。”   “过来商量一下,谁过去以夫君的身份陪他。”   被他念到名字的人没有一个不发愣的。   之前大家都默认只有谢久白和冥主有资格,现在被念到了名字的倒是都有资格争一争了。   半晌,尉迟临川先动了,他理了理袖子和衣摆,第一个站了出来。   谢久白瞥了眼神色沉郁的冥主,突然道:“阿连是疯了,但他的疯都是有一些逻辑的,不会凭空认为自己有这么多的夫君。看来你知道原因,是么?”   祝余草罕见犹豫了下,最终也沉默着下了连廊,走到院中。   兰泊风实在想去看看喻连,不由得道:“我现在能进去吗?”   “等一下吧,先选出来喻连的夫君再说。”祝不死道。   兰泊风看了会儿说:“这场面有些像皇帝选妃。”   祝不死摘下了面具,挂在腰间,往门内退了一步。   兰泊风:“怎么,我说错了。”   祝不死默了默:“我也是‘妃子’之一。”   兰泊风:“……”   -   过了会儿,祝不死带着面具再次进来了,手里拿了个留影珠。   喻连已经把他围出来的‘巢穴’推到了床榻最里侧,自己也钻进了巢穴里,抱着宝宝。   他明显很害怕,在看清进来的是祝不死的时候,略微放松了一些。   祝不死拿出一颗留影珠:“我找到了留有他们模样的留影珠,你看看,觉得哪个是你夫君?”   没谁愿意让别人来,最终选择权又落回了喻连手里。   喻连接过留影珠,一个个看过去,每一张脸他都能对的上号。然而他们的面孔越清晰,他脑海里那些摧毁自尊和底线的记忆也就越鲜明。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陡然尖叫一声,把留影珠扔了出去:“我不要他们!!我不要他们……我不要夫君了……”   “他们都是坏人!”喻连神经质的把孩子抱紧,“他们…他们都会伤害宝宝,我不要他们。”   和夫君恩爱的碎片、绝望心碎的恨、无数张人脸从他眼前划过,又和那最不堪回首的一段记忆混合起来。   喻连刚醒来那会儿为数不多的清明被搅碎了,他捂住耳朵,挡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他想大吼大叫,可又怕吓到宝宝,所以最后只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他隐约听见那个好心药修很急切的让他平复情绪,又问他,他不要夫君,那想要谁。   “我想要……”一个深埋在记忆里的名字自然而然浮现,喻连红着眼眶说,“我想要老大,老大在哪儿?”   祝不死愣住。   喻连其实也不清楚老大是谁,可是这个名字一说出口,他就忍不住鼻酸,好像一腔的难过和委屈都有了倾泻口似的。   他哽咽着抱怨道:“我都有宝宝了,老大怎么不在。我觉得,它该在的。”   跳跃的火焰心脏努力搏动着,一下又一下回应着他。   喻连应激,留影珠里的人包括祝不死在内,最好不要接近他。祝不死考虑再三,让兰泊风进来了。   喻连一开始不认识,还很警惕。   兰泊风对他说了好多遍,小喻连,是师伯。   喻连的警惕变成茫然,最后想起来什么似的,吸了吸鼻子,“师伯?”   兰泊风叫他这一声喊得险些掉眼泪,“是,是师伯。”他对着喻连伸出手,“好孩子,到师伯这儿来。”   喻连好久才抱着孩子挪了过去,他给兰泊风看:“师伯,这是我的宝宝。它会不会养不活?”   “不会。”兰泊风笃定,“师伯小时候养过你,养小娃娃有些心得,到时候等宝宝出生,师伯帮你带。”   喻连小小松了口气,犹豫着问了句:“那我应该有师父吧,我师父在哪儿。”   此时隔音罩已经撤了,门外的谢久白凝神。   下一秒,兰泊风干脆道:“不小心死了。”   “……”   “别在意他,你跟你师父关系不亲,他是个混账。”   喻连也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说了句:“师伯节哀。”   兰泊风摸摸他的头,说:“小喻连,应该说同喜同喜。”   喻连:“……”   如此插科打诨了两句,他明显没那么紧张害怕了,挨近了一点。小声说着刚才祝不死跟他讲的事情。   说宝宝其实是流产,又说宝宝还有二十个时辰跟他见面云云。   兰泊风认真听着,就算喻连偶尔因为记忆混乱说的乱七八糟,他也能猜个差不多。   夜色降临。   祝不死悄悄离开了卧房,让兰泊风守在喻连身边。   隔音罩重新笼罩了二楼竹屋,祝不死摘下面具:“兰宗主在里面,喻连情绪稳定下来了。”   尉迟临川上前,拉着他到一边,“之前没空说话,我有好多问题问你。喻连和冥主怎么回事,幽冥裂隙里发生什么了,喻连为什么怀疑我是他夫君?”   祝余草:“最后一个问题,刚才谢久白也问了冥主,看来跟他有关系了。”   裴山越:“不死道友,跟我们说说吧。”   在场之人,了解喻连最多的,只有祝不死了。   祝不死静默半晌,道:“这是病人隐私,除非某种极特殊情况,我不会透露半点。”   千里之外,两股恐怖的力量轰然相撞。   祝余草忽而望去,拧眉道:“他们打起来了。”   他感受着谢久白气息里发疯般的磅礴怒意,心里一惊。   到底怎么了,谢久白为何发这么大火。   谢久白岂止是发火。   阿连为何会认为那么多人可能是他夫君?为何看见留影珠里他们的样子就会应激?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千年涵养一瞬间化为灰烬,脑中唯有一个念头——他要杀了冥主。   冥主硬生生受了三招没有还手,三招之后也没客气,和谢久白打了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才收了手。   不是因为打够了,是因为还要回去看着喻连。   谢久白冰冷道:“你害他识海尽毁,灵魂碎裂,疯癫至此,竟然还希望他爱你?不肯放手、不肯回头、不肯后退一步。他若有朝一日醒来,只会恨你,想杀你,绝不愿意再与你有丝毫关系。”   他丢下这一句,转身便走。   冥主咽下胸腔里隐隐的血腥味儿,盯着谢久白说:“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他不恨你?不怨你?我没少吃到他恨你怨你的情绪。”   他没提他还在喻连那里还感受过他对谢久白的爱,他嫉妒得发疯。   “我是错了,悔恨如蚁虫噬心。可我有一点跟你不同,”谢久白背对着冥主,“他偶尔一次清醒的时候,说不想爱我了,太累。所以我就不再求他爱我,只要他好好的,他爱谁、恨谁都可以。”   “喻连就算不爱我了,我们还是师徒,我会以师父的身份守着他。他需要我,我就出现,他不需要我,我就消失。”   “你呢?你除去诓骗来的夫君身份之外,只是他的敌人。”   “……”冥主平静道,“你不过是养了他十几年。我也和喻连有过十几年的相处时光,他爱我的时间,不比你短。”   谢久白都没问他那所谓的十几年相处时光是怎么来的,他微微侧头,淡淡说了句:“阿连爱看的话本子里有这样一句话,越是害怕被爱人抛弃的人,才越会向别人拼命证明:我爱的人绝不会抛弃我。”   他身影消失,冥主沉默。   半晌,他手指攥紧,也紧跟着回去了。   -   谢久白站在窗户外,从缝隙里看着喻连。   他心里的怒慢慢沉了下去,一阵一阵的痛压得他窒息,喻连是很骄傲自尊心很强的人,他想象不到喻连经历那些的时候有多崩溃。   他更想象不到,喻连灵魂碎裂的时候,有多绝望。   “阿连……”   一声低泣的叹息化作一缕风飘过缝隙。   喻连微愣,回头看去。   他只看见了紧闭的窗户。   兰泊风拍了拍他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喻连迟疑,“外面好像起风了。”   他赶忙给巢穴里的小宝宝盖了一件小毯子,兰泊风却摸了下他的手背,发现很凉,也拿了件大毯子过来,裹在了他身上。   “阿连,睡一会儿,师伯给你看着宝宝。”   喻连拢着毯子,坚决道:“不要,我要等宝宝出来。”   他这种情况,谁也不敢强制他入睡,兰泊风只好说:“师伯陪你一起。”   喻连牢牢守在巢穴旁边,一眨不眨的盯着宝宝,忽然小声说了句:“师伯,我要当母亲了。”   兰泊风听罢,只觉得心酸。   他掩住万般滋味,道:“你在师伯这里,还是个小孩呢。”   喻连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祝不死偶尔进来一趟,给喻连喂点补身体的汤药,喻连也都乖乖喝了。   他在等,外面的人也在等。   对正常修士来说,一个月一年不睡觉也没事,而喻连身体愈差,本来就是刚流产的虚弱期,必须要长时间的睡眠来恢复,他本身也会很困。   而喻连强撑了二十个时辰不见一点困意。   他问了祝不死很多问题,比如:宝宝才五个多月,要在外面养多久?   幼灵一出来就会说话、会睁眼、会思考吗?   祝不死说要养很久,幼灵不会说话,不会睁眼、思考,但对外界有感知,应该是个半个巴掌大的小小小幼灵。   时间越逼近,喻连就越有精神,甚至可以说是亢奋。   这是精神极度紧绷的表现。   难熬的二十个时辰一点点过去了,喻连的紧张期待也达到了顶峰。   祝不死严阵以待,巢穴里的紫红色小莲花盈盈浮起,放出万千华光。   虚幻的莲花盛开,花瓣层层绽放,露出最中间的莲台,而莲台之上——   没有幼灵。   只有一团精纯无比的能量。   喻连反复感应数次,都没感受到‘生命’的气息。   他还是刚才期待紧张的样子,抬头看向祝不死:“宝宝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祝不死在虚幻莲花绽开的那一刻,脸色唰的惨白下去,脑袋嗡的一下。   作为药修,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那团精纯的能量里,别说宝宝了,根本就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喻连拽了拽他的袖子,眼巴巴道:“宝宝呢。”   虚幻的紫红色小莲花消散了,只余下那团漂浮的精纯能量。   兰泊风手指开始发凉。   喻连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不对劲,脸上的期待消失了,迅速变成惶然,他急切地抓住祝不死的手腕,“我…我……我的宝宝呢?”   兰泊风:“不死,怎么回事?”   祝不死本来是想传音的,却恍惚直接开了口:“可能…可能是流产的时候,胞宫转移,胎元的幼灵溃散了,只剩下这团能量。也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宝宝,只是这一团能量。”   他直觉感觉就是后者。   因为转移胞宫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胞宫状态很不正常。或许是假孕?或许是……   但万一呢。   万一就是幼灵溃散,化成了这一团能量呢。   是因为他的霉运吗?是他牵连了喻连?是他让喻连的宝宝没了?   喻连:“骗我!”   他把祝不死推开,后者踉跄往后退了数步。   喻连扭头:“师伯,他骗我对不对。他骗我。”   兰泊风张了张嘴:“阿连……”   “宝宝刚才还在的,”喻连指着他堆起来的巢穴,眼睛大睁,泪珠一颗一颗往外冒,“你看啊师伯,刚才宝宝还在。就在那儿,你跟我一起等宝宝出来。我…我等了宝宝好久。”   兰泊风勉强一笑,“对,我们一起等的。阿连,你不要激动,先听师伯说。”   喻连却下了榻,“宝宝肯定就在这儿,我能找到,我找得到。”   他气息愈发不稳,丹田内重新被封住的灵力如沸腾的岩浆,暂时由谢久白保管的赤阳丹心颤抖不止。   谢久白瞬间出现在屋内,冥主却比他更快一些。   “小莲花。”   赤着脚惶然寻觅的青年回头,他完全忘记了看见留影珠时候的恐惧,看清冥主的第一眼,他先是一呆,而后哽咽道:“夫君。”   冥主被他这一眼看的心都快碎了,喉头发堵,快步将他抱住,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别怕、别怕……对不起。”   喻连挣开他的怀抱,拉着他去床边,再次说道:“明渚…明渚,你看,我们的宝宝是不是在这儿?是不是?”   冥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团纯粹能量虽然生机磅礴,但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团死物。   冥主呼出一口气,说了谎,他说孩子就在那团能量里。可是喻连已经陷入了某种魔怔,只反反复复的跟他说,‘宝宝在这儿,你看’。   他望着喻连脆弱苍白的脸色,和越来越崩溃的神情,掌心落在喻连后颈,微微一捏,喻连仓皇的声音止住。   他缓缓闭上眼,倒在了冥主肩膀上。   祝不死没制止他强行弄昏喻连的行为。   若非控制不住的情况,最好不要把发疯的喻连强制关停,但现在显然就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情况。   冥主抚摸着他苍白面颊上的虚汗,和凌乱的发丝。   室内一时寂静。   半晌,他抱着喻连坐在床榻上,再次看向那团精纯能量。   孩子没了。   冥主本来不对那小崽子抱有任何情感,只是一日日看着它在喻连的身体里长大,天天喂养,也做好了迎接孩子的准备。   他不会当父亲,但是他会学着当一个父亲。   孩子没了,他以为自己不会难过,不会伤心。可此时此刻他发现,因为喻连爱那个孩子,他似乎也对那孩子有一丝期待。   他因喻连的痛而痛。   冥主抱紧了怀里的人。   他低下头,眼睛在喻连肩膀上轻轻一蹭,一点水痕消失不见。 [162]第 162 章(捉虫):我去试试。   辅助系统空间。   喻连振翅飞到面板前,翅膀攥成尖尖,在上面戳来戳去。   主线人物:   【冥主(明渚)命运修复值:89%】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3%】   重要剧情人物: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69%】   【祝不死命运修复值:52%】   【寂尘(神心澈)命运修复值:40%】   灰色人物:   【九穗禾(九穗痴):人物已经死亡】   【祝余草:复活任务已完成】   道具:   【复生花:1/1】   喻连看了半天,划拉出目前走过的剧本剧情。事情进展已经到了他预计要终结的阶段。   修仙界和落冥教的大战决不能真正打起来,这世界本来就天道不全,千疮百孔,再打起来一次,怕是要完蛋。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疯子,还几乎是身体全废,识海崩溃的疯子。   这可不好操作。   也时候恢复正常了。   喻连悠悠点开辅助系统的音乐曲库,给自己放了首舒缓的歌曲,开始完善中阶段剧本细节。   三千神界有些神祇喜欢能说话的、有灵智的系统,但他觉得冷冰冰没有活气的辅助系统更符合他的习惯。   ——其实是因为在三千神界的时候,大家都喜欢以本体出现,可他本体的外表非常没有杀伤力,而灵智系统一般都很萌,组合在一起更没杀伤力了。   他必须得凶一点儿冷一点儿,才能避免命运司的其他同事或者下属对着他露出那种奇怪的微笑。   -   喻连流产,孩子没保住。   这件事受打击最大的除了喻连之外,还有祝不死。   喻连胞宫消散后,只余下一团精纯能量,祝不死抽出一缕能量研究半天,依然无法肯定,到底是从一开始就是假孕,还是宝宝在流产的过程中死去了。   要是当时喻连再晚几日离开幽冥裂隙就好了,等胞宫满五个月,他的灵力就可以直接探进入,一观胎元情况。   偏偏就差这么几日。   他把自己关在丹峰长老住的,距离竹屋小院不远的屋子里,一连几日都没出来。   喻连现在由丹峰长老照顾。   流产之时最凶险的情况已经过去,丹峰长老给他开药补身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只是——   喻连不愿意喝。   自从冥主将他捏晕,他再醒来后,就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他不再拉着人跟他们强调宝宝就在这,也不再惶然崩溃的寻找,只蜷在床角里,抱着那团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精纯能量,无声无息的落泪。   他把那团能量装在虎头帽里,给它披上他亲手做的小衣服,然后盯着出神,目光呆呆的,一出神就是很久。   赤阳丹心漂浮在他身边,遵从主人的心意,守护着他和‘宝宝’。   他这幅样子,谁看见都难受。   如果确定是假孕,还能有一丝安慰,毕竟孩子从头到尾都不存在。可偏偏祝不死说,有两三成概率是真怀孕,只是幼灵消散死亡了。   这件事就化成了一层笼罩在头顶阴霾,当想抬头看太阳的时候,看见的只有一层灰蒙蒙。   日落西山,薄暮烧红。   二楼屋内漆黑一片,冥主端着个空碗推门出来,身上全是洒开的药汁。   他对上外面一圈人的视线,摇了下头:“还是不喝。”   喻连现在眼里只有怀里的‘宝宝’,就算他是他的夫君,最多也只能在他一尺之外的地方哄一哄。   只要突破赤阳丹心的守护范围,就会有被攻击的风险。   丹峰长老:“他寿数剩的本来就不多了,再不好好养养,怕还是会减损下去。”   尉迟临川:“有没有那种涂在皮肤上就可以被吸收的药?”   丹峰长老:“那都是治疗外伤的。”   “总不能干看着,”祝余草指尖勾住窗户,勾开了一条缝隙,“实在不行,只能强灌。”   谢久白凝眉:“赤阳丹心的守护屏障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喻连是疯了,有时候醒一次睡一次睁眼全忘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这不代表着疯子没有痛苦。   现在的情况,任何的刺激于阿连,都是痛上加痛。   冥主:“那你有办法?”   谢久白不欲与他说话,他只能强迫自己把冥主当空气,才能扼制住心里的杀意:“熬的药应该还有剩下的吧。”   丹峰长老:“有。”   谢久白:“再给我一碗,我去试试。”   另外。   他看向兰泊风:“祝不死那儿,劳师兄多去看看,别让他钻牛角尖。”   没有谁会怪祝不死,即便是冥主这个迁怒惯了的,也明白,没有祝不死,喻连早就死了。   不管是几年前他粘合喻连灵魂的那次,还是保孩子这次,他都已经竭尽了全力。   兰泊风:“我知道。”   就冲着这一点,只要祝不死还在碧云天一天,仙宗和碧云天就是永远的盟友。   -   一声推门的轻响。   喻连泪眼朦胧,抬眼望去。   他先是看见了一点豆大的烛火。   来人持着一盏油灯,那是漆黑的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微弱的光模糊照着那人的面容,和一缕垂在胸前的银发。   喻连往后缩了一下,却听那人用冷淡低沉的声音道:“阿连,几时了?为何还不休息,休息不足,明日怎么练棍法?”   喻连微微一怔。   见他不语,谢久白便道:“为何不回答师父的话?是不是又偷偷去莲池里玩了?”   喻连身体一颤,下意识提高声线:“没有。我没有偷偷去。”   回答完他有些恍惚了,抱着宝宝的手都松了点。   谢久白:“师父不信。”   他声音变得严肃,更冷淡了,这是他抓住喻连小辫子,并且准备施以惩戒时候的语气。   他越走越近,喻连本能的紧张心虚起来。   谢久白把那盏豆大的油灯放在桌上。   这种油灯光芒能吸引喻连的注意力,却又足够昏暗,不会破坏屋内的黑暗带给喻连的安全感。   他也没有直接过去,直接过去也会带去不安全感。   谢久白坐在床边,命令道:“过来。让我摸一摸你的头,看看有没有发热。”   喻连:“我真的没有——”   谢久白加重语气:“过来。”   “……”   全天下,大概也只有他这个先当爹后当师父的,才能用如此直白的话管束喻连。   许久,角落里那一团黑黢黢的影子才挪了过来。他是蹲着挪过来的,大概是因为膝盖不舒服,挪得很慢,一摇一晃的。   过来后,他低声喊:“师父。”   显然,谢久白直白的管束没有引起他的反感和抵触,他从幼年期被管束到少年期,挺习惯的。   谢久白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见肢体接触没有触发赤阳丹心的守护屏障,他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发热了,需要喝药。”   喻连立刻皱眉。   谢久白:“你生病了不吃药,过段时间要喂-奶,会影响宝宝健康。”   借着微弱的烛光,谢久白看清了喻连的模样。   喻连把那团能量包裹成了襁褓的样子,捂的一点光都看不见。疯子才有的神经质感觉在他身上很明显,可他眼睛里面又很干净,低头看宝宝的时候,有种年轻母亲生涩的温柔感。   “会影响宝宝吗?”   “不信师父?”   谢久白把药碗递到喻连面前,“这么大的人了,不用师父喂了吧。”   喻连犹豫了下,慢慢伸手接过来,一边喝一边偷偷去看谢久白,见谢久白眉间微皱,当即不敢耽搁,三两口咕嘟咕嘟喝完了,喝完后还亮了亮碗底。   即便如此,谢久白也没夸他。   他摸了下喻连的脚踝,微皱的眉不仅没舒缓,反而皱更紧了,“腿如此凉,还说没玩水。”   喻连往后缩,谢久白补充道:“身上寒气重,会冷到宝宝,裹再多棉被也没用。”   喻连不缩了,他有点被吓到了,很无措的样子,想把宝宝给谢久白抱着,又不舍得撒手。   “但你每天涂点药油祛除寒气,就没事了。”谢久白很自然而然地取出药油来,涂的时候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喻连甚至道:“多涂一点。”   “以后不要晚上偷偷去莲池玩了。”谢久白涂完,道,“罚你明天抄十遍心经。”   在谢久白刻意营造的氛围里,喻连好似也有了点少年时的影子,他撇撇嘴说:“不想抄。”   他又凑近了一点,小声说:“师父,你还没看过宝宝吧,给你看看。”   谢久白神色自然的凑过来:“好。”   喻连掀开襁褓,又扒开那一层层紧紧裹住的小衣服,露出和赤阳丹心放在一起的那团能量。   赤阳丹心徐徐亮起,守护着喻连的‘宝宝’,屋内光线顿时明快了起来。   喻连眼睛一弯:“师父,你看。你摸一下。”   谢久白伸出手,指尖停在赤阳丹心的守护罩前,在往前,他会被守护罩挡住。喻连却拉住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谢久白的指尖犹如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了那层守护罩。   “……”谢久白抬头,对上了喻连疯疯的、透亮的双眼。   他的徒弟说:“我不会对师父设防的,赤阳丹心也会守护师父。”   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这是喻连和他成婚的时候发过的誓,可其实,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喻连就守护过他。   即便是疯了,赤阳丹心也没有对他设防。   谢久白掩去眸底水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宝宝’身上,半晌,他才用正常的声音说:“嗯,和你小时候一样,很可爱。就是太小了,还有得长呢。”   “我小时候?”喻连想了想,“不记得了。师父,你会养孩子吗。”   “一开始不太会,”谢久白想起以前,“那时候不知道你有灵智,放任你在地上学蟑螂爬,嗯,就在外面的院子里。你还差点被我饿死。后来我就学了做饭,做衣服,养你就很得心应手了。”   喻连喝下的药中有安睡的成分,他听着听着,开始发困了。他掐了下自己,努力睁着眼:“还有吗?我也要学这些吗?”   “有师父在,不用。阿连,困了就睡,你强撑着精神不济,会影响宝宝的。”   “可是宝宝还没睡。我不能睡的。”   谢久白看了一眼,放轻了语气:“我看宝宝快睡着了,你哄一哄,马上就会睡着。”   喻连怕吵到宝宝,也跟着他用气声小心翼翼说:“真的吗。”   谢久白点头。   他看着喻连发了会儿呆,然后低下头,轻轻拍着襁褓,哼唱道:“月光光,照地堂,虾仔叫,禾苗长……”   谢久白怔住。   在那熟悉的童谣词里,他感到些许恍惚。   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在这里,抱着小小的喻连,念着这一首童谣。   他当时在哄喻连,现在同样是在这里,喻连在哄他自己的孩子。   喻连哼了一遍后,谢久白便道:“已经睡着了。”   喻连停下来,“真的?”   谢久白:“是你养过孩子,还是师父养过孩子?”   那必然是师父。   喻连轻手轻脚的把襁褓的一角盖下去,遮住了里面的宝宝,他更困了,脑袋一栽一栽的。   谢久白将他揽住,按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宝宝睡了,你也该睡了。赤阳丹心护着宝宝,还有师父在,你不必担心。”   喻连闭上眼,片刻后,他焦躁道:“我睡不着。”   他知道自己困,可就是睡不着。   谢久白摸摸他的头,“师父哄你睡。”   喻连这次主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侧着身,抱着宝宝,躺在了谢久白腿上。   熟悉的童谣又轻轻响了起来,对比喻连,这道声音低沉舒缓许多:“月光光,照地堂,虾仔叫,禾苗长……”   一晚上,喻连惊醒数次,每一次,都在谢久白的声音和气息里,重新闭上眼睛。   冥主隔着窗户看着他们师徒的互动,谢久白那日说的没错,除去爱情之外,他跟喻连还有亲情。   他们之间,终究是不一样的。 [163]第 163 章:别人的妻子好亲吗?   竹屋小院千米之外。   丹峰长老的小屋内,祝不死已经将自己关在里面关了数日。   里面要不没声音,要不就是一声沙哑的:“没事,不必管我。”   兰泊风怕他真钻牛角尖,导致道心不稳,日日都来门外。原以为今天还是跟前几日一样,没想到他刚站在门口,门歘一下就开了。   看清祝不死的那刻,兰泊风吓了一跳,面前的人眼窝深陷,发丝衣衫凌乱,气息不稳,眼神也看起来很不正常。   “不死,你真的没事吗?”   “修复喻连识海的办法,找到了。”   祝不死嗓音哑的如砂纸摩擦。   当时谢久白用千载换喻连十年寿命的办法是禁术,第二次便没用了。   喻连寿命接二连三折损,眼见还有几个月就要到头,孩子没了之后,大家注意力都在喻连的情绪上,寿命问题只敢在心里压着。   “真的?!”兰泊风惊喜道,“识海修复之后,阿连会恢复正常吗?折损的寿命能恢复吗?”   祝不死喃喃:“大概,寿命能延长到六至七年,身体沉疴也会消除很多。”   兰泊风:“什么办法?”   祝不死掌心托起一缕菁纯的能量。   是从喻连孕育的那团能量中取出来的那一缕。   兰泊风面上急切的神情怔住。   祝不死:“喻连是赤火红莲,他的身体孕育这个孩子的时候,是抱着传承的本能去孕育的。这团能量从他体内诞生,是他生命的精粹,又融合了冥主的本源,最适合当他识海和灵魂的‘补药’。只是……”   只是,那团能量体——   就算不提它有三成可能是幼灵溃散后化成的,只当它从始至终都是一团能量,没有诞生过生命。   可喻连孕育了它五个月,打从心里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   一朵莲花临死之际拼命孕育的一颗莲子,就算莲子没有生命,也是在被孕育的过程中成型的。   见兰泊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祝不死沉默片刻,道:“我只是个药修,和喻连是朋友关系,这件事,你们决定吧。”   兰泊风认真道:“多谢了,不死。”   用掉那团无生命体征的能量,延续喻连的寿命,修复他的识海,让他恢复至常人状态,还是维持他现在疯癫的状态,等三四个月之后寿终而亡。   这两个选择摆在谢久白和冥主面前的时候,冥主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比喻连活着更重要。   别说那团能量没有生命体征,就算是有,只要能延长喻连寿命,让他恢复正常,他也会亲手杀了它。   哪怕那是他们的孩子。   他望向没说话的谢久白,拧眉:“你不想喻连好好的吗?”   谢久白静了很久才说:“他最好的时候,是在十七岁之前。”   什么才算好好的?   一切都没开始的时候,才算好好的。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冥主说:“我不相信你不清楚他的性格。”   谢久白:“我清楚。”   兰泊风看着谢久白:“赤阳丹心一直守着那团能量,阿连信你,也只有你能在不刺激他的情况下,把能量取出来。”   时过境迁,已至此时,让喻连恢复清醒,毫无疑问他会更痛苦。   可清醒地活着痛苦,还是疯疯癫癫苟延残喘,倘若让喻连自己来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谢久白清楚,冥主也清楚,拿着这个问题来问他们的兰泊风、祝不死也同样清楚。   但谢久白不想让他痛苦。   这几日陪着喻连的时候,谢久白偶尔在想,如果不去寻找续命之法,就这样平淡的过完最后几个月,他寻一处清净之地,等九州事了,便同喻连一起埋骨于此。   这样是不是也很好?   他心里的这些念头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他只是平静的对兰泊风说:“放心,我会办好的。”   取走那团能量的过程非常顺利,赤阳丹心不对他设防,他趁着喻连熟睡,探囊取物般取走了能量。   谢久白把能量交给祝不死后,望向二楼卧房。   “师兄,你说阿连醒来,会不会更恨我了。”   他又一次背叛了喻连的信任,就和那次剜心一样。   -   沧山月色日日如旧。   喻连再一次惊醒,立刻低头去看怀里的襁褓,见孩子还在他怀里,才松了口气。   他半支起身,单手拢了下头发,顺到胸前,把宝宝抱起来,轻轻拍着。   谢久白端了碗水过来:“又醒了?”   “师父,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宝宝掉进了一道很深很深的裂缝里,我去抓宝宝,却怎么都抓不到。”   谢久白:“不怕,师父在这儿。”   喻连垂下眼睛,腮边落了一滴泪,却是笑了一下:“嗯。”   他掀开了襁褓一角,又解开那一层层的小衣服,看了眼里面的宝宝。   只一眼,他忽而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宝宝。   赤阳丹心守护依然是一团红紫色能量,可是他无比确定,这不是他的孩子。   他把那团假能量取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发了疯,直接丢了出去,“这不我的宝宝!”   他立刻转过头来,抓住谢久白的胳膊,惶恐道:“师父,有人把宝宝抢走了。”   谢久白喉结微滚,“阿连,那就是你的宝宝。”   “不是!那不是!”喻连失控尖叫,他捂住自己尖锐刺痛的脑袋,双目泛红,“谁?是谁?”   忽的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看着谢久白,声音一瞬凄厉犹如厉鬼,“是你!”   “砰——!”   喻连把谢久白摁在床头上,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赤阳丹心只对你不设防!师父,是你。你把宝宝弄到哪里去了?”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是不是我没抄心经惹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偷偷去莲池玩惹你生气了?你把宝宝还给我,求求你了,师父……”   从凄厉、到愤怒、到哀求,只有短短几息而已。谢久白看着喻连发疯的样子,双手捧住他的脸,“阿连。”   “师父?这就是个玩笑,对不对?”喻连立马松开他的脖子,讨好的冲他笑了笑,“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是不是宝宝吵到你了?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我带着宝宝出去住,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谢久白擦去他的眼泪,温柔道,“可是阿连,你该醒来了,听听你自己灵魂的声音,不要再疯下去了。”   可喻连现在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在反复诉说自己的诉求之后,见谢久白还是不把宝宝还给他,他情绪完全爆发了,歇斯底里的一拳一拳砸在谢久白胸膛上。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是什么师父?!你把宝宝还给我!还给我!”   冥主站在了床边,一条手臂圈住了喻连的腰,将他从谢久白身上扯了下来。   喻连还在拳打脚踢,一回头看见了冥主的脸。   他呆了下,紧接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哥,你来了。”   “他!他抢走了我的宝宝,”喻连指着谢久白,“你帮我把宝宝找回来,找回来好不好?”   “好、好。我会把宝宝找回来。”冥主安抚道,“小莲花,别怕,交给哥哥。”   他一只手慢慢往上,马上要落在喻连后颈。   冥主又想把喻连捏晕,可是赤阳丹心微微一亮,他的手指被震开了。   喻连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推开了冥主。他看了看谢久白,又看了看冥主,“你们是一伙儿的。”   “你们…你们是一伙儿的……”   赤阳丹心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时间,瞬间暴-动,纯粹炽热又狂暴的力量震出方圆百里!   眨眼之间,赤阳丹心自爆的气息席卷开来。   糟了!   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处于自爆中心的喻连疯态毕露,拿着一件小衣服,似哭似笑,“宝宝不怕、不怕,母亲马上就找到你了……”   他完全听不见谢久白和冥主的声音,在一脚迈入极端之前,听见了一道清淡的低唤:“喻连。”   赤阳丹心的自爆骤然一停。   滚滚赤色之中,他看见一道穿着黑白水墨交领劲装,带着银质面具的身影,来人背着一把重剑,一双眼睛清冽沉静。   “喻连。”他道,“我找到你了。”   九穗痴说话没有那么流利,而且后来只叫他阿连了,若喻连清醒着,定能分辨出来。   他红着眼睛,愣愣道:“九哥?”   祝余草趁着赤阳丹心自爆停滞,生生用剑气震出一条路,一步步走到喻连面前。   “你应允过我,若有来世,便同我携手,还作数么?”   谢久白和冥主目光霎时挪到了祝余草身上。   九穗痴的神魂在祝余草身上,依照祝余草的性格,他不会编造出来这样的话。除非他是在九穗痴的记忆中看到了什么。   祝余草:“还记得你说过的吗?”   “……记得,可是,那是来世。”   “现在对我来说,就是来世。”   喻连呆呆的看着他,忽然摸了摸他的左臂,“还、还疼吗?”他吸着鼻子,“九哥,你胳膊还在。你冷不冷?”   “还在。不冷。”祝余草顺势往前半步,缓缓抱住了喻连,另一只手对着冥主和谢久白做了个手势。   喻连鼻尖酸酸的,在九穗痴的怀里待了一会儿。   赤阳丹心自爆的力量在往回压缩,喻连混乱的大脑意识到不对劲,他刚才在干什么?不对!他刚才在找宝宝!他宝宝不见了!   刚刚散了一点的疯劲儿重新回来,喻连呼吸急促起来,立刻想要回头,祝余草掌心紧紧扣住他的后颈,一个冰凉的吻隔着面具印在了喻连额头上。   “………”   喻连双眸睁大。   他愣住的这一秒,冥主暂时困住了赤阳丹心,谢久白把自爆未遂逸散的能量压缩回去,然后瞬移过来,快速在喻连后肩上点了数下,将他翻涌的气血尽数压下。   喻连闭上眼,往后倒在谢久白怀里。   谢久白抱着他,指腹在他面颊泪痕上抹了下,然后抬眼看向祝余草。   “容我提醒你一句,你修的是无情道。”   语罢,他抱起喻连回了榻上,对冥主道:“去问问祝不死,准备好了没有。”   冥主应了声好,路过祝余草的时候,森冷的瞥了他一眼,“别人的妻子好亲吗?”   祝余草没说话。   很快,祝不死提着药箱进来了,匆匆忙忙道:“让一下让一下,师兄,你先出去吧。”   祝余草才回过神似的,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安静的离开了卧房。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绑在手腕上,藏在剑袖之下的红色发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尉迟临川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祝前辈。喻连真的许了九穗痴那家伙来世吗?”   祝余草藏起袖子:“嗯。”   尉迟临川笑了笑:“行吧。”   祝余草:“看得出你也喜欢喻连。我以为你知道他许九穗痴来世,会不高兴,或者难过。”   “这有什么难过的?”尉迟临川很看得开,“来世虚无缥缈,就算没机会,也能当兄弟。”   情爱一事最不能强求。   喻连在情之一字上吃了太多苦,以后说不定就远离情爱了呢。他们当兄弟蛮好的。   祝余草看着尉迟临川:“你这样,挺好的。”   尉迟临川:“是啊,如果喻连能清醒过来,那就更好了。”   -   仙宗通往沧山的传送阵重新连接完毕,兰泊风往返仙宗和沧山数次,取来药库里积存的灵药。   心虚无比的浮屠佛门,也送来了不少宝药,全被兰泊风拒收。   整整二十一日过去。   二楼竹屋内。   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只剩下最后一步了——让喻连的识海,把那团菁纯能量完全吸收。   这一步,需要喻连醒着。   祝不死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要唤醒他了。”下针之前,他再次说了一遍,“如果我唤醒他后下不了手了,你们一定打醒我。”   修复识海期间,为了防止别的气息干扰到能量的菁纯性,祝不死禁止冥主和谢久白使用灵力。   所以他二人一个站在床头按住喻连的肩膀,一个站在床边,按住了喻连的双腿。   谢久白说:“开始吧。”   祝不死点头,开始下针。   两针下去,喻连慢慢睁开了眼睛。   可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挣扎,乖乖躺着,安静得很。   祝不死略微松了口气,将那团能量融成一丝一缕,缠在自己灵力上,缓缓送入了喻连识海中。   那干涸的、碎裂的识海如风甘霖,疯狂吸收着那团能量。枯死的腐木重新焕发新枝桠,干裂的河床有新的水流漫过。   这期间,喻连只微弱的挣扎了几下,被摁下之后,就静止不动了。   一切都顺利地不可思议。   在吸收完最后一缕能量后,喻连眼睫抖了下,眼角流下一滴泪。   “宝…宝。”   他迟钝的喊了声,眼神空洞而木然,呆呆道:“怕。” [164]第 164 章:战争豁免之地。   他是知道的。   喻连知道,他把自己的小莲子吃掉了。   这几天反复被捏晕、强制入睡,导致他又退回了之前那种呆滞的模样。他看着那个陌生人捏碎了他的宝宝,然后把宝宝喂给他吃。   按着他手脚的那两个人,他也不认识。   他大脑空白而茫然,犹如只剩下本能反应的植物,对于外界的刺激,只能做出最简单的反射。   没有人听见他的绝望,没有人知道这短短时间内他的崩溃。   把宝宝喂给他的药修,用掌心遮住了他的眼睛,轻轻说:“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一切就会好了。”   喻连意识沉入无知无觉的黑暗里。   如此,又是煎熬的七日过去。   从落冥教提出谈判开始,东清镇两方大军按兵不动。   除了少部分高阶修士,其余修士大部分都不知道,两方阵营的顶层战力都不在战场了。   而且他们也不是去谈判了,只是因为一个人汇聚在沧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冥主一去不归,落冥教主和苏副教主忍了又忍,也来了沧山。只不过他们没办法进入小院,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小院外面——和浮屠佛门的几个人一起。   自从知道喻连的孩子没保住之后,非怜和了悟两个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脸色就没好看过。每次仙宗的人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就忍不住忐忑,想拉着人说点什么,得到的只有冷眼。   落冥教主和苏副教主来了之后不久,就知道他们落冥教的小少主没了。这件事是不能全怪在浮屠佛门头上,可心里憋屈愤怒的情绪总得有个出口。   谁让你们浮屠佛门弱呢?   当然他们不敢动手,这里就跟个愈发压抑紧绷的蓄水库似的,每个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里面那位祖宗身上,他们要是吵到了人,别说其他人,主上就得先把他们剥一层皮下来。   落冥教更擅长使阴招,加上本身就是敌对关系,了悟和非怜吃了不少暗亏,在小院外面叫苦不迭。   “要是帝川之灾在你们浮屠佛塔下面就好了,”落冥教主微微一笑,说的话里血腥味弄的要溢出来,“当年落冥教杀死的就不是帝川民众,而是你们西域的信徒,还有浮屠佛门满门。”   了悟大师道:“谁先提出和谈的?你们提出和谈想要压力我们,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   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了。   落冥教主拐了个话题:“这样,你把你们的宝贝佛子献出来,我就规劝主上不攻打九州了,如何?”   “……你休想!”非怜怒道。   落冥教主幻化了个水镜出来:“来看看你们虚伪的嘴脸吧。”   好歹他们落冥教残忍恶毒是摆在明面上的。浮屠佛门这群和尚,几百年前明明刚的很,一个个说死就死毫不犹豫,那是真正的金刚怒目,慈悲渡世。   怎么死了一批之后,新长出来的这一茬,变成了这样?   唯一有成佛之姿的佛子也被他们供养在佛塔里面,比凡俗那些被困在闺阁里的姑娘们还要足不出户。   想着想着,落冥教主又把水镜收了回来。   还是算了,不嘲讽了,万一给这俩人嘲讽醒了怎么办?浮屠佛门这样继续烂下去挺好的。   正欲再使个阴招的时候,忽然听见小院内传来动静。   落冥教主望去,只见自家主上、谢久白、兰泊风、祝余草、尉迟临川、裴山越全都进了二楼。   “应该是尊后醒了。”苏副教主道。   落冥教主微微眯起眼,抬头看了眼澄澈的天空。   他心里知道,因为一个人而强行止住的战争,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打响,这样的平静维持不了几天了。   落冥教主:“你说,尊后是会选择回归幽冥裂隙,还是留在仙门。”   -   喻连没有做任何选择。   这世间选择,不能只由他一个人做。   他呼吸变化的那一瞬,祝不死就发现了,他能发现,院中其他修为更高的人自然也能发现。   青年苍白的平躺在床榻上,露出的手腕和脚腕上,都是新印上的法纹,那是锁住他灵力、经脉和丹田的法纹。   费劲心思将他拉回来的那些人怕他自尽,也怕他重新启动九穗痴给他的剑纹隐藏气息,消失无踪。   所以他们在喻连醒来前,再次给他缠上了一圈圈的锁链。经脉,躯体,丹田,一道又一道法纹牢牢覆盖其上。   喉结和舌下也各印了一个,防止他咬舌自残。   喻连慢慢睁开了眼睛。   真的醒了!   兰泊风半蹲在床边,忍着激动,小心握住了喻连的手腕:“阿连,都想起来了吗?我是师伯。”   裴山越这回不叫他小师弟了,而是期待的喊了句:“大师兄。”   尉迟临川也稍微上前了一步,低低喊了声喻连的名字。   其余的人,谢久白、冥主、祝余草和祝不死都没有围上来。前两个爱恨纠缠,走到这一步,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如何面对清醒过来的喻连。   后面两个,一个在情况紧急下幻化成九穗痴欺骗了喻连,一个是喂喻连吞噬掉宝宝能量的操刀者,同样不敢上前。   冥主原本觉得自己比众人多了个优势,那就是他可以感受到喻连的情绪。   可是此时此刻,喻连便宛如一块石头,不管他怎么感知,都感知不到他半点情绪波动。   一片寂静中,喻连微微侧了下头,看向了窗外。   半支开的窗户外,是辽远的荒原。   荒原上空,缥缈游荡的流云也好似被死死钉住,死在了天上,很久都没再变动。   一隙阳光落在他长如鸦羽的睫毛上,照的那双漆黑的瞳孔都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   他静静看了很久。   渐渐地,喻连眼睛阖上。   谁也不知道喻连在这一段时间里想了什么,只看见他眼睛闭上,呼吸平稳后,额间浮起一抹浅绯色的心魔印痕。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身边人一眼。   兰泊风:“小喻连……?”   祝不死见状立刻上前,诊断片刻后,他道:“识海没有问题,喻连记忆应该全都恢复了。”   谢久白:“那他为何昏睡?”   “不是昏睡。”祝不死扫过喻连的睡颜,目光微闪,解释道:“是因为太虚弱,灵魂连同躯体一起,主动陷入了沉眠。”   倒是没有人问喻连的心魔印痕是如何来的。   赤阳丹心离体,喻连早已不是万魔不侵之躯,他那些经历,哪一件拿出来不是普通修士一生的心魔?   谢久白:“他会沉睡多久?”   “一年、几年。”祝不死摇头,“不确定。”   “睡就睡吧。”兰泊风摸了摸喻连的脸颊,“正好,沧山通往仙宗的传送阵补好了,带着他回仙宗沉睡。”   冥主:“不行,他不能回仙宗。”   “那是喻连的家,他不回仙宗还能去哪?难道你还想让他回幽冥裂隙?”尉迟临川冷笑,“他不清醒的时候你欺他骗他,他现在清醒了,你觉得他是想回幽冥裂隙,还是想回仙宗?”   “或者冥主大人又想用停战的交换条件逼他?”   “……我不逼他。”冥主说,“他有心魔印痕,真的适合在仙宗沉睡?他灵魂万一再出问题,只有我……”   “不会。”祝不死打断,“他吸纳了那团能量后,灵魂不至于孱弱成之前的样子。”   冥主张了张嘴,最终抿唇捏紧了拳头。   “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不适合在仙宗沉睡。心魔印痕已生,最适合他的地方在浮屠佛门。”   兰泊风凝眉:“只能如此?”   祝不死:“最好如此。”   没有谁不想给喻连‘最好’。   谢久白看着兰泊风道:“师兄,去跟他们谈吧。”   五大仙门和落冥教,彼此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也并非正式的谈判桌,就是在小院的那张石桌上。凳子不够,就自己搬个石头或者小马扎过来蹲着。   得知他们的打算后,了悟大师明白,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摸着胡子,思索着道:“那之后呢?灼阳仙尊在浮屠佛门清心塔沉睡,五大仙门和落冥教之间,还会开战么。”   落冥教主目光微微闪动,看向自家主上。   冥主手里把玩着一条细细的吊坠,上面是一颗不起眼的紫黑色小球,那是之前喻连戴在脖子上的,被他取了下来。   他听明白了了悟的意思,笑了下:“你想用喻连威胁我停战,还是威胁我自裁?”   了悟大师道:“老衲并未这样说。只是觉得九州安宁,对灼阳仙尊沉睡来说,是好事。”   “主上愿意为了尊后退让,但不代表着会接受仙门的逼迫,”落冥教主道,“了悟,尊后只是‘最好’待在浮屠佛门,而不是必须要待在浮屠佛门。你没有和我们谈判的资格。”   “我重视喻连,只因为他腹中之子。”冥主淡淡道,“孩子已经没了,他于我而言,自然算不上软肋。”   但了悟也不是傻子,若真的仅仅为了孩子,冥主早就在孩子没了的那天走了,岂会在这里留这么多天?   他对喻连绝对有情,只是多或者少罢了。   他眯起眼,还想说什么,却见冥主指尖点在了他一直把玩着的小球上。   霎时间,整片天都暗了下来。   一轮紫月凭空出现,万般月华倾泻而下,照亮了一张张或惊愕或凝重的脸。   了悟失声道:“……冥界?!”   谢久白望向冥主。   当时落冥教提出止战,不想爆发战争的绝对不止浮屠佛门一个。   他们知道现在五大仙门和落冥教在商谈停战事宜,会希望灼阳仙尊牺牲自我停止战事。   倘若战事停止,这群人会唏嘘感叹,赞颂灼阳仙尊大义。   倘若战事继续,不管借口如何,一定会有人骂仙宗自私,为了灼阳仙尊一个人而让全天下都陷入战火。   战火蔓延之下,死伤不止,届时,胆小懦弱缩头乌龟之类的词,同样会扣在喻连头上。   这就是人性,很正常。   可冥界一出,所有支持止战的声音全都会烟消云散。   没有冥界的冥主就是个难杀的问劫修士,可拥有冥界的冥主,能瞬息携带万万鬼兵来到九州任何一个地方。   毁灭任何修士道统,挥手之间而已。   当威胁足够大,大到可以危及每一个人的时候,所有脑子清醒的人都绝不会再心怀侥幸,他们会拧成一股绳把威胁除去。   冥界出世,便是战争打响,不死不休的讯号。   如此,就算喻连愿意去落冥教,他们也会激烈反对——   灼阳仙尊天资卓越,万一战事一打就是数百年,说不定他就是下一个撑起修仙界半壁江山的半步仙。   他们怎么会同意把如此好的苗子送去资敌?   冥主此举,把被高高架在大义和九州安危上的喻连摘了下来。   紫月光华之下,沧山小院的氛围降至冰点。   两方阵营对峙,剑拔弩张。   谢久白注意到过那挂在喻连脖子上的小珠子,他检查过,没发现奇怪的地方,喻连又攥着不撒手,他以为是喻连喜欢的小玩意儿,便任由他戴着了。   没想到那颗小珠子就是冥界。   他道:“现在还有人觉得,五大仙门和落冥教之间有和谈的可能性么?”   “冥界既出,只有生死,”了悟大师脸冷的掉冰渣子,“方才所有和谈的话,就当老衲从未说过!”   他心里侥幸全数熄灭。   非怜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师兄。”   了悟大师看了看仙门这方,又看了看冥主,深吸一口气:“灼阳仙尊可以在我浮屠佛门沉睡,但不可以在清心塔。我会把他送入浮屠佛塔,由我佛门佛子念诵清心经,直至他清醒。只有一点——”   “战争期间,任何一方都不可以攻击浮屠佛塔。”   几百年后战火重燃,浮屠佛门自然要参战。其他弟子、长老、甚至包括他在内的人,都可以死。   但唯独寂尘不可以。   只要寂尘活着,浮屠佛门就算被落冥教针对死绝了,道统也不会覆灭。   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下寂尘。   冥主道:“好。”   谢久白点头:“可以。”   这没什么不能同意的,了悟要保他们佛子,冥主也无所谓多少杀一个和尚。   他此时有些庆幸,还好当年触手幻化成人欺辱喻连的时候,他觉得秃头太丑,没把寂尘也幻化出来。   浮屠佛塔,也算个沉睡的好地方。   等喻连睡个几年醒来,九州应该被他全数吞并了。   五大仙门和落冥教达成协议。   不管他们打成什么样,浮屠佛门的浮屠佛塔,是绝对的战争豁免之地。任何战火都不会波及那一座佛塔,以及佛塔里面的人。   违者天地共诛。   誓言落成,了悟大师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他也起誓,不会让乱七八糟的人进入佛塔,钻誓言的漏洞。   -   喻连被送到了浮屠佛门。   浮屠佛塔屹立在浮屠佛门几千年,头一次迎来了内部改造。   佛塔一层隔出来了个半敞开式的小房间,房间里硬是开了几个窗户,能看见佛山上的绿荫和空无花,外面的阳光也可以照进来。   喻连就躺在这间隔出来的小房间里,支开窗户的时候,就能闻见微风送来的丝丝缕缕的花香味儿。   寂尘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外人进入佛塔。   那些人很有默契,先是谢久白进来陪了喻连一日,然后是冥主。   寂尘能看出来,谢久白和冥主这两个人身上皆有万千情丝,红尘万丈系在同一人身上。   可他们陪伴喻连的这一日,却什么话都没说。   从晨色初染,到日暮黄昏,再到天色泛白,他们只是很安静的看着沉睡的人。   祝余草进来看了一眼,只待了一炷香便离开了。   是不知道说什么吗?寂尘想。   可是后来进来的兰泊风、尉迟临川、祝不死、裴山越等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   佛塔的门开了五天。   第六天的时候,冥主把落冥教主和苏副教主关进冥界内,划开了空间裂缝。   他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佛塔的方向,而后收回视线,迈入了裂缝之内,留下一句:“我会等你们回归战场再开战。谢久白,祝余草,战场见。”   再见就是不死不休。   兰泊风道:“我们也该走了。”   了悟站在佛塔外,寂尘隔着门槛看着他:“大师父,战争又要开始了,是吗。”   “嗯,又会死很多人。”了悟大师指尖一抬,似乎是想摸摸他的头,最终又放下了。   “寂尘,如果我和你二师父都没回来,浮屠佛门就交给你了。”   寂尘无言。   了悟大师轻轻一叹。   他又后退了一步,佛塔的大门沉沉关上。   寂尘站了半晌,才和平常一样,跪在蒲团上,闭眼轻声念诵佛经。   他听见仙宗的人离去了,了悟师父和非怜师父也离去了,连带着整个浮屠佛门都空了,只余下五大仙门一些精锐藏在暗处,守护佛塔。   阵阵焚香和空无花枝静谧悠然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   寂尘念了一夜的经,不知道自己念了些什么。   天色微明,寂尘转动的佛珠停了下来,他起身,准备去隔间念清心咒。   一进隔间,他微微愣住。   榻上没人。   寂尘转头一看,那沉睡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窗户边。   “你……”   寂尘眼睛微亮,往前几步道,“你醒了?”   佛寺梵音清心,风拂过树荫,一片婆娑声。   良久,喻连回头:“我本来就没有沉睡。”   寂尘看见他眉心的心魔印痕竟然也没了,他心思玲珑,转念一想便知道了:“你是骗他们的?”   喻连嗯了声,静静看着外面的空无花出神,片刻后,才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醒来的那一刻,是非纷扰,爱恨怨痴,似乎皆等着他一人决断。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故人,故人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祝不死应该看出来,或者猜出来了一点,只是没有说破,替他遮掩隐瞒了过去。   天下之大,这处被他视为束缚的佛塔,竟然成了懦弱逃避的躲藏之地。   可他,真的很想逃一会儿。 [165]第 165 章:二十四岁。   落冥教。   冥主果真如他所说,等待五大仙门顶层战力回归之后,才再度开启了战争。   冥界出世的事情传开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修士抱有停战和平的侥幸心理。   从东清镇开始,战火一步步蔓延、扩大。无数修士从九州各地赶来,加入了战场。九州彻底陷入战火之中。   死亡的人越多,对冥主越有利。   一切又变成了四百年前的样子,为了防止自己死后,灵魂化作鬼兵变成杀向同门的利刃,五大仙门的修士死亡之前会连同灵魂一起自爆。   谁都清楚,这场战争绝对不会停止——除非,冥界消亡,冥主死去,或者五大仙门最后一个人也战死沙场。   幽冥裂隙。   战争再度打响之后,幽冥裂隙里再也看不见一个鬼兵。所有的鬼城都空空荡荡。   寂静在夜色里的幽冥禁宫也了无人气。   苏副教主站在禁宫外的时候,一瞬间有点恍惚,尊后之前在的时候,禁宫其实算热闹了。   那是幽冥禁宫最有人气的时候吧。   他走入禁宫下的地牢里。   地牢下如今也空了,只有一间牢房里面还关着人。   苏副教主打开牢门,停在蜷缩在角落里,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人影面前,“苏邻。”   苏邻手指动弹了一下,他低咳几声,“……父亲。”   他往前艰难挪动了半个身子,趴在地上,抓住了苏副教主的衣摆,“父亲,他……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咳…有没有安全到达沧山?”   他还活着。   冥主当时没杀他,把他丢尽了地牢里。他伤势过重,本来是活不了的,可祝不死也被关进来了,在没有药的情况下,勉强用银针吊住了他的命,让他缓了过来。   他浑浑噩噩许久,睁眼发现祝不死也不见了。   苏邻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他想知道喻连有没有安全,他想知道喻连怎么样了:“父——”   “他流产了。”苏副教主道。   “……”   苏副教主:“回到沧山没多久,他就流产了。”   凌乱的发丝掩住了他苍白的脸,苏邻问:“他死了?”祝不死说过,孩子保不住,喻连一定会死的。   “没死,那个流掉的孩子只剩了一团能量,祝不死捏碎了它,修复了喻连的识海。不过喻连也没醒,沉睡了,现在在浮屠佛塔。”   苏邻的手垂了下去,他鼻尖呼吸着地上尘土的气息。   他也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或许沉睡对喻连来讲是一件好事吧,他不必即刻面对那些人、那些事,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父亲,我让你失望了。”   他经脉半废,丹田受损,冥气侵蚀严重,修为从寻道跌到了元丹境,甚至还在往下跌。   “本来是教内十二大坛主之一,未来前途光明,现在……”苏副教主看着地上烂泥废狗一样的儿子,“苏邻,你后悔吗?”   苏邻摇头。   苏副教主又问:“你还喜欢他吗?”   “我不配喜欢他。”苏邻垂下眼睛。   “父亲,有的人生下来,就注定是让人仰望的。挫折打不垮他,污秽遮不住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配喜欢喻连,也没有任何人配得上喻连的喜欢。他本来,就该光芒万丈。”   “他已经恢复了,等他从沉睡中醒来,喻连还会是喻连。”   这不是崇拜、喜欢的感情,这是每一个落冥教核心教众都有的情感,苏副教主很熟悉的情感。   苏副教主静了静:“苏邻,你信仰他。”   苏邻瞳孔一缩,豁然抬头。   他表情惊愕中带着一丝恍惚明悟。   苏副教主:“先养伤吧。”   他把苏邻幽冥裂隙带了出去,带到了落冥教总坛核心养病。   苏副教主留下了不少珍贵的疗伤丹药,离去的时候,苏邻从床上下来,对着他磕了个头,“对不起,父亲。”   苏副教主顿了顿,还是离开了。   第二天,苏邻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副教主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毫不意外。   “老苏,你的私心倒是全用在你儿子身上了。”落冥教主在他身后淡声道,“主上可没答应放苏邻走。”   “他已经是半废之身,待在教内也不堪大用。再说,主上很快就会一统九州,天下万灵皆化作魂灵,他就算走,距离死也不远了。”   落冥教主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对,主上很快就会一统九州。”   他看了眼苏副教主身上刚痊愈没多久的伤口,到底是没有追究苏邻的去向。   苏邻一路向西。   那是浮屠佛门的方向。   他知道喻连在沉睡,所以走得并不着急。   如今是六月初,他避开重重战火,折了一枝路上看见,不知道叫什么,但很漂亮的花放在了储物袋中。   “这枝花开得很漂亮。”寂尘往小案的花瓶里插了一枝空无花。   喻连坐在小案对面,垂眸执笔,落笔抄经。   一头乌发披散在后腰,他穿着一身只有袖口绣着金色梵文的漆黑佛衣,平淡的眉眼安静而素丽。   寂尘微微出神。   他对喻连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他们相识的时候。   十六岁的喻连打碎了佛塔顶,漫天阳光倾泻而下,他站在佛塔顶的缺口处,对他伸出手,说:“神心澈,跟我走。”   神心澈。   寂尘没有比喻连大多少,也就相差几个月。   他那时候对外界很好奇,在喻连偷偷溜进佛塔,他们相处的那几天里,为了多跟喻连说几句话,他把自己乏善可陈的过去全都告诉了喻连。   包括他的名字。   第一次听见喻连叫他名字的时候,寂尘有点恍惚:“我都快把我的名字忘记了。原来被别人叫名字的时候,是这个感觉。”   十六岁的喻连说:“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忘记?”   寂尘:“没有人叫它,总有一天我会忘记。”   喻连拍拍他的肩膀:“那以后有我叫你!”   从那之后,除了调侃之时,喻连便没有叫过他的法号了,正常交流的时候,只称呼他为神心澈,或者小和尚。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处。   此后一别,就是一年又三个月。   他跪在佛前,念了两千八百五十六次的经文,再次等来了喻连。   喻连陪着谢仙尊来这里祛除心魔。   佛门里的人严防死守,怕喻连过来找他扰他清修,但是他们不清楚,不是喻连想找他,是他想找喻连。   第二次见面,喻连不仅送了他一串火莲子佛珠,还在他掌心种了寄灵咒,说用这个咒带着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寂尘知道,喻连依然想让他离开佛塔。   喻连情爱痴缠,他那时劝道:“愁怨生,离别苦,恨痴嗔,皆由贪爱起。红尘苦海,浮沉难断,不要太过沉沦。”   可喻连却说他心甘情愿,不愿意出来。   寂尘通过寄灵咒,看见了九州辽阔天地,看见了喻连的朋友,看见了和落冥教交手时的杀伐血腥。   也看着喻连在红尘苦海里挣扎沉沦。   直到喻连心窍被剜,寂尘右手掌心的寄灵咒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佛塔封闭,他也很少听见喻连的消息。   如今,是他们第三次相处。   喻连把自己关在隔间里五天,出来后,说想要一身黑色或者白色的衣服。   寂尘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的佛衣,他找了一件没穿过的给喻连。   喻连换好衣服后,便一直在抄经,一抄就是半个月,加上之前的五天,他已经在佛塔里待了二十天。   寂尘目光落在喻连的脖颈,然后又看向了他抄经的手腕。   那上面刻印着锁链一样的血色纹路。   他认得这些,那是防止人自残自伤的法纹。   最后一个字写完,喻连收笔,“神心澈,可以帮我超度一个人吗?”   寂尘:“可以。”   喻连把笔搁在笔架上,撑着小案缓了半天,膝盖才有了知觉。他把旁边的抄好的《涅土安乐经》经文交给寂尘。   忘川崩毁,轮回寂灭,和尚超度的本事就愈发吃香。超度过的灵魂可以免受凡间滞留磋磨之苦,直接消散于世间。   寂尘做好准备,焚烧《涅土安乐经》的时候,略停了下来:“安乐经末尾需要写你想超度人的名字、生辰八字。”   “没有名字,也不知生辰八字。”喻连扎破自己指尖,在经文上滴了一滴血,“直系血亲超度,不需要这些。”   寂尘看向他。   直系血亲?   喻连是天生地养的赤火红莲,哪里来的血亲?   “是我孕育的一朵小莲花。”喻连说,“不知是男是女,不知生辰八字,亦没有姓名。一百六十三遍安乐经,是孩子只在我体内待了一百六十三天。”   寂尘愣住,下意识往喻连腹部看了一眼。   穿着黑色佛衣的青年身躯单薄,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寂尘燃了安乐经,照最高规格超度了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幼灵。安乐经化作点点金芒,在缭绕的梵文中,犹如夜幕星辰。   喻连看着那些金芒。   识海崩溃之前,他忘记了冥主作为明渚阿狗和他相爱的记忆,只记得那些屈辱绝望的经历。所以他恨冥主,连带着也恨腹中的孩子,他感到恶心、厌恶,他想杀了它。   纵然他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比起失去记忆,以及疯癫之时对腹中那个孩子的爱重,他现在并无多少哀伤,只有愧疚,和一丝轻松,以及——他大概再也不会吃莲子了。   寂尘看着他:“你可以对它说几句话,或许它能听见。”   在最后一点金芒消失、熄灭之前。   喻连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很爱你。   过了会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可以给我下个安睡咒吗?我想睡觉。”   寂尘:“睡不着吗。”   喻连:“耳边和眼前都太吵了。”   寂尘四下一看,凝眉道:“哪里吵?”   喻连没说,他又回到了隔间里。   有寂尘的安睡咒在,他一口气睡了整整七日,半个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天色昏黑,七月份了,气温很暖,喻连拢着那层薄被子,窗外吹来初夏的凉风,他恍恍然闻到了炊烟的气息,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在孤渺峰无忧无虑的时光。   好像下一秒,就会传来敲门声,师父会进来把午觉睡过头的他和火老大揪起来吃晚饭。   小隔间里没有灯,屏风把外面的烛火光芒也挡住了,昏昏暗暗的。   喻连:“神心澈,我有点想吃糖。”   外面木鱼敲击的声音一停。   片刻之后,寂尘道:“出来。”   喻连出来,看见抄经的小案上放着几块油纸包着的糖,除此之外,竟还有一壶花露,几盘素菜。   佛塔里当然没有糖吃,更别说花露和素菜。   寂尘一直帮忙隐瞒他醒来了的消息,所以这些吃食显然也不是他和外面的守门弟子要来的。   喻连道:“你犯戒了?”   寂尘捻着佛珠说:“我是佛子。”   他凝出梵文遁出佛塔,找到了佛寺的厨房,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了几块糖,顺势带了点别的吃的。   他的身份,在自己佛门拿东西,不叫偷。   所以称不上犯戒。   寂尘:“尝尝。”   喻连先是尝了块糖,很甜。   寂尘给他倒了一杯花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正举起。   “寺庙无酒,花露以代。”   喻连:“怎么了?”   寂尘:“今天是七月二日,喻连,二十四岁生辰快乐。” [166]第 166 章:死遁(上)   窗外枝影摇曳,微风送来花香。   喻连弯了下唇,也举杯道:“谢谢。”   很久没有这样平平淡淡的过过生辰了。花露饮尽,素食每个夹了三两筷,喻连又吃了块糖,如此,生辰便算过完了。   寂尘:“不许愿?”   喻连:“你有愿望吗?”   “我希望战争能结束。”寂尘望向佛塔之外。   佛塔因为喻连的入住而被改造出来了窗户,他们可以从佛塔内看见佛塔外的景色,但佛塔外面是看不到佛塔里面的。   这些天,他也听见了守塔弟子讨论战事。   某某同门消失无踪,某某长老战死,战亡名单越来越长,供奉的魂灯大片大片的熄灭。   寂尘回过头,“也希望你可以不再痛苦。”   “战争结束也是我希望的。”喻连放下茶杯,说道:“神心澈,我要走了。”   寂尘在喻连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沉默片刻后,他问:“离开会让你不那么痛苦吗?”   喻连:“或许吧,我不知道。”   寂尘:“封在你身上的法纹我解不掉,施术者的实力远高于我。”他并不喜欢那些锁链一样的法纹缠绕在喻连手腕、脚腕和脖颈上,所以一早就试着去掉过,可惜没能成功。   喻连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法纹:“修仙界顶尖的几个人给我种的法纹,若非问劫,估计解不开。但我要是想解开它,其实很简单。”   他缓缓散去一身修为,丹田内元丹泯灭,气息从寻道巅峰一路往下跌。元丹境、筑基境、练气……直至一点修士的气息都没有了,他变成了一朵毫无修为的莲花。   与此同时,他经脉、丹田内的法纹消失不见,只余下识海、四肢、脖颈上的还在。   经脉内没了灵力支撑,他面色苍白不少。   在寂尘错愕的注视下,喻连感受着体内的虚弱感,倒是有了几分明悟似的,喃喃道:“其实拥有的越多,束缚就越多。只要愿意扔掉,便没什么能绊得住你了。”   散去修为,散去元丹,封锁他丹田和经脉的法纹自然消失。   一同被封印在他丹田内的赤阳丹心自由了,围绕在喻连身边,看起来很高兴。   喻连也跟着笑了几声,引动一缕赤阳丹心的本源,化作赤色利刃,毫无预兆的往自己脖颈划去。   寂尘瞳孔骤缩。   “喻连!”   下一秒,喻连脖颈和四肢上的血色法纹骤亮,锁链凭空生出,囚笼一样禁锢住他的手脚。   喻连手指一动,赤色利刃散去,片刻后,他身上的锁链也消失了,他整个人力气一泄,掌心抵在小案边缘,不住低咳着。   呆住的赤阳丹心重新开始上下浮动,小心翼翼的靠在了喻连的肩膀上。   颈侧和手腕上是刚被勒出来的禁锢痕迹,喻连余光瞥了一眼,厌烦极了。   喻连缓了下,对着似乎被他吓到了的寂尘一笑,说:“试一试这些法纹威力而已。”   “你……”   寂尘张了张嘴,他没有问散尽修为,只为了断掉两根锁链值不值得。   他默然道:“就算你修为尽散后还有赤阳丹心傍身,你也不知战场近况,贸然前去,怕是不妥。”   “我知道战场的近况。”   “你知道?”   佛塔消息封闭,如何知道?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谢谢你祝我生辰快乐,也谢谢你替我做了那场超度,没有多问我过去几年的经历。”喻连最后给倒了一杯花露,敬了寂尘一下,仰头饮尽,随后他起身,“就此别过了。”   散去了灵力和修为,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日里更慢了些,跛脚愈发明显。   寂尘缓缓握紧手里的火莲子佛珠,佛珠硌着掌心那颗被喻连点下的红痣。   喻连已经走到了佛塔门口。   寂尘站起来,沉声说:“死并非解脱,心结解开,疮疤疗愈,放下过去,才算真正的超脱自我。”   喻连隐藏的很好。   但修佛修心,他能看见喻连在痛苦中反复崩溃的灵魂,喻连出神的时候,他也能窥见他眼里很深重的厌倦。   寂尘:“你若愿意,我来渡你。”   喻连停下来:“那需要很久吧。”   寂尘:“一生渡一人,也无不可。”   他不知道喻连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佛塔内漫天神佛安静注视着他们。   喻连微微抬头:“从前我觉得这佛塔是囚笼,总想将你带出去,但这次再来,我觉得这里倒是个难得的清净之地。或许你师父的坚持是对的,佛塔之外是万丈红尘,踏入一步,就再也脱不了身。”   最后,他道:“神心澈,祝你修成金身离开佛塔之后,可以渡尽世间苦厄,心愿得偿。”   他依旧拒绝了寂尘,就和上次他说‘人终归是要自渡’的时候一样。   喻连引动一缕本源,绘制出敛息咒和隐身咒引入体内。赤阳丹心与他一体,引动它不需要灵力不需要神识,只需意念一动即可。   他打开了佛塔的大门,一步迈了出去。   守门弟子回头看去,只看见了佛塔内孤零零的寂尘。   “佛子,您有事?”   寂尘一步步走到佛塔门边,脚尖抵在了门槛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迈出去了。   佛寺的山风从尘世而来,灌了宽大的佛衣袖口,最后一步如千斤重。   他最终没有迈出佛塔,安静的看着他唯一的朋友再一次入了红尘里。   “没事。”寂尘说。   于是守塔弟子对他恭敬的拱了下手,重新关上了佛塔大门。   -   喻连没有立刻离开浮屠佛门。   他先是去了一趟清心塔。   佛门九成的弟子都去战场了,清心塔周围无人戍守,喻连站在朱红塔门前,心想,这里倒是一切如旧。   从清心塔离去,他来到了佛寺一处不大不小的庭院。   庭院也还是六年前的模样。   他慢慢走了一圈,停在院中那颗空无花树下,仰头看去,依稀看见花枝间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年笑吟吟地趴在粗大的树枝上。   十七岁的时候,觉得爱而不得便是天大的事了,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他,确实很天真。   很令人羡慕。   喻连进了屋内,意外在衣柜里看见了他和谢久白落在这里的几身衣服。   因为材质问题,这些衣服崭新如初。   不会是佛门的人在他们走后,看见他们把衣服忘在这儿了,又不好把他们的衣服丢掉,索性把院子尘封了吧?还是说这处院子是仙宗专属?   不过,正好。   喻连把身上的佛衣脱下来,换上衣柜里的一件。   换好后,他对赤阳丹心道:“逃了二十天,又睡了七天。有朋友在身边,有花露有糖,还过了个很好的生辰,总该回去了。火老大替了你的位置,你便替火老大帮我吧。”   赤阳丹心光芒亮起。   喻连望向天空,眼底暗紫色的光芒闪烁着。   他耳边和眼前真的很吵。   那共享的冥界权柄,让他可以隔着万万里之遥,看见如今的战场。   战场之上。   冥界化作一轮高悬的紫月。   它疯狂吞吐着战场上死去的灵魂,源源不断的释放着鬼兵。   “吼——!”   帝川国运凝成的金色巨龙盘旋在战场上空,尉迟临川擦去脸上的血迹,赤手空拳冲进了鬼兵阵中。   “杀啊!!别让它们突破防线!!”   “师弟!师妹……我跟你们拼了!”抱着尸体的人怒吼一声,躯体化作飞烟,灵魂爆炸之时泯灭一片鬼兵。   缺胳膊断腿的死死拽住己方阵营的药修。   “碧云天的别往上冲!你们找死是不是,回来救人啊!”   “当药修救不了病人,还是会死,把冥主除了,才是治标又治本。”那药修暴怒道,“老娘不想再看你们死了!”   法术轰炸,硝烟四起。   每一寸土都染着修士的血。   冥主手持冥界,撕裂空间,在九州各处放出鬼兵,一时间人间如鬼蜮。仙门阵营撤出一部分修士,转移被战火波及的无辜百姓。凡间帝王有的主动接纳百姓入城,铁腕镇压动乱,有的弃城而去,仓皇逃命。   谢久白祝余草联手围困冥主,将之强硬困在沧山。   随着时间推移,战线在拉锯中一步步后退,直至后退至沧山荒原,有沧山传送阵在,以仙宗为中转站,后援总算跟了上来。   沧山再度沦为战场,战况僵持不下。   顶层战力不知疲倦一直在交手。   冥主手握偕臧横刀,紫瞳幽邃,杀戮欲得到空前满足。   “忘川轮回寂灭,天道有缺。待我屠灭此界所有生灵,吞掉天道,冥界便会成为新的世界,而我就是新世界的主宰。”   他看着谢久白道:“到那时,我会让喻连永远健康的活着,谢久白这就是你期待的,不是吗?你倒不如倒戈我落冥教,或者当场自尽,祝我一臂之力。”   嘲天剑剑影如霜,谢久白冰冷道:“吞并九州是你的欲望野心,别说是为了喻连。”   “野心和私心并不冲突,我从来都只遵从自己。不像你们……”冥主挡下谢久白的攻击,回头看向祝余草,扯唇说,“不敢见光。”   祝余草面无表情,提剑就砍。   冥主没有注意到,他正在被祝余草和谢久白一步步引到战场的最北边。   远方。   五大仙门阵营。   兰泊风手中握着一根树枝,这是仙宗主峰后面,那颗挂满了各种钱币的古树树枝。   碧云天后勤长老时不时看过来一眼,那根树枝据说是仙宗的底蕴之一,只有在涉及修仙界安危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前几日仙宗拿出这根树枝,定下斩杀冥主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底蕴,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他很快就知道了。   在冥主被引入北方战场的那刻,谢久白和祝余草身形暴退,与此同时,九龙囚天阵骤然降临,冥主被牢牢困住了阵中。   谢久白:“师兄!”   兰泊风双手掐诀,古树树枝骤然大亮!   一道恐怖的气息从树枝中暴射而出,那是一滴普普通通的雨,方才还在眼前,转瞬就来到了九龙囚天阵里,来到了冥主眼前。   冥主瞳孔蓦然扩大:“玄雨——”   那滴雨轰然爆炸!   “轰!!”   战场亮起刺目的白光,紧接着雷声轰隆,阴云密布下,细密的雨丝落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战场上鬼兵瞬间一空。   仙门修士错愕停下,看向冥气弥漫的战场北方。   一时间,战场寂静无比。   了悟大师忍不住看向兰泊风的方向,仙宗的底蕴之一,竟然是半步仙全力一击?!   当年玄雨仙尊仙逝之前,竟然给自己的宗门留下了这么恐怖的底牌。   落冥教主飞至高空,怒道:“主上!”   谢久白一剑挥开弥漫的冥气,雾气散尽,只见一个硕大无比的,由全部鬼兵凝聚而成的盾矗立在天地之间。   盾中间破了个大洞。   “咳…咳……”冥主挥手散去鬼盾,侧头吐出一口血,“好啊,很好。四百多年没体会到半步仙的攻击有多强了。”   积攒多年的精锐鬼兵在一击之下毁于一旦。   兰泊风声音传遍战场:“他已重伤。合围,杀了他!”   合体期以上修士飞身而来,战场上修士也全部朝着落冥教教众杀去。   落冥教九成的教众都在战场上,但他们只是一教之力,若无鬼兵相助,打起来都能被仙门修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落冥教主停在冥主身边,“主上,我们先撤吧,没有鬼兵,您又重伤,我们讨不了好。”   那漫天的剑光瞬息而至,他们就像是被四面八方海水围困的蚂蚁。   “你觉得他们会给我们机会跑?”冥主冷笑,紫瞳深处出现一抹疯狂之意,“没有鬼兵,再造就是了。”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出现在高悬的紫月之上,庞大法阵从他脚下蔓延开来。   冥主:“千载寿祭,抽魂!”   最后一个字落下,紫月光华大亮,中央出现一个硕大无比的漩涡。   犹如苍天破了个大洞,疯狂吸纳着周围的一切。   战场上的修士们只觉得耳鸣阵阵,猝不及防之下,魂魄被硬生生抽出体外,等被吸进冥界里后,再出来,就变成了只知杀戮的鬼兵。   不止战场上,以沧山为中心,战场之外的百姓一个又一个无声无息的软倒下去,茫然的魂魄从他们体内飞出,进入冥界中央的漩涡。   了悟大师手中佛杖杵地,暴呵一声:“都醒醒!”梵音如狮吼入耳,震得人当场清醒过来,立刻用手段封闭自己的神窍。   祝余草面色凝重,几道剑光冲向冥界,那抽魂漩涡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还在扩大。   再这样下去,只怕九州所有生灵的魂魄都会被生生抽过来!   冥界之上,冥主依然是重伤状态,但气息却在极速攀升。   他擦去嘴角血迹,抬头看向苍天。   生抽九州魂魄,天地不容,孽力业障越来越多,压在他肩膀上。苍穹上出现一团又一团的恐怖雷云,那是天惩雷罚。   他不想再跟从前一样百无聊赖的一打就是几十年,除了因为仙门没有半步仙坐镇,他可以这么胡来之外,还因为——喻连没那么多时间了。   献祭千载寿元,生抽九州魂魄。   冥界魂满之时,便是他登临半步仙之时。   天惩雷罚酝酿需要时间,他只需要在这之前登临半步仙,就不会在雷罚下灰飞烟灭。   而若是没有登临半步仙,他就会面临谢久白祝余草的围杀,和雷罚惩戒的双重打击,届时他必死无疑。   这是极端疯狂的赌徒行为。   冥主看着面容严肃的谢久白和祝余草,冰冷勾唇:“你们最好在我晋升半步仙之前,封掉冥界,或者杀了我。”   偕臧横刀一划,他道:“再来!”   落冥教主收回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保护主上!杀——!”   孜云州。   满州萧索,入目所及,除了倒在地上骤然‘死去’的百姓,全都在奔逃。   苏邻裹挟在汹涌的人潮里,满耳都是百姓绝望的哭嚎。   他是要往浮屠佛门而去,奈何半废之身,走得太慢。一路避开战火,竟然绕到了孜云州。   孜云州刚走了一半,路上的百姓突然开始接二连三的死去,若非他封闭神窍及时,魂魄说不定也会被强行扯出去。   他随着人潮来到一处神祠,发现这群人竟然不是要跑,而是直接跪了下来。他顺着看过去,那些人跪的是一处神祠。   这都什么时候了?!   到底是在仙宗长出来的,苏邻忍了忍,忍不住道:“你们赶紧跑吧!哪里有什么神?现在跑远点说不定还能活,待在这里就只能等死!我可以带你们跑。”   没人听他讲话。   青年、老人、小孩对着神像叩拜,眼泪和磕下的头一起落下。   “春神啊!救救我们吧!”   “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吧!求求你了……”   “春神……”   春神?   苏邻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愣住,他快走几步,来到神祠前。   春神神像隐在神祠里,悠然浅笑。   一道炽火流光在百姓的哀求声里划过天空,带着烈火的气息,冲向远方。   苏邻猛然抬头看去。 [167]第 167 章:死遁(下)   沧山战场。   天惩雷云已经弥漫了万里,雷声轰隆。   数日鏖战,还留在战场上的人完全杀红了眼。   不是杀戮成性,而是痛。   这次被冥主转化的鬼兵和从前不一样,他们有表情,他们会哭泣,但他们控制不了自己。   那些鬼兵的脸上残留着被生抽魂魄前的神情,有的是痛苦,有的是绝望,有的是遗憾,就像活生生的人。   有的鬼兵只是小孩儿,很少有修士能忍得下心杀他们,那些小孩挥舞着武器攻击他们的时候,呆滞的喊着“娘亲”“爹爹”。   还有一部分鬼兵就是他们的同袍。   裴山越半跪在地上,浑身浴血,眼眶通红。   他身后是一众重伤的同门,身前是围杀过来的鬼兵。鬼兵里,有好几个师弟师妹,还有几个去年刚入门的小辈。   围杀和被围杀的两方都在掉眼泪。   就在此时,冥界生抽魂魄的漩涡突然停止。冥主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的命令,旋即,他瞳孔剧颤,望向远方。   赤色火光流星一样划过战场天空。   裴山越握紧手中长枪,在鬼兵扑上来的那刻,他闭上了眼,最后的灵力卷起身后的师弟师妹和小辈们,将他们送离了这里。   “裴师兄!!”   “裴师兄!”   “——大师兄?!!”   “还认我这个大师兄就赶紧给我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能活几个活几个!”裴山越吼完,睁开眼,对鬼兵道,“我会自爆给你们一个解脱,你们——”   一截飘扬的烈火祥云纹的衣摆映入眼帘。   只一眼,裴山越完全僵住了。   整个仙宗,只有一个人的宗服是专门绣了这个纹样的,没有人不知道。就连新入宗的小弟子都被他们普及过。   裴山越霎时红了眼。   他缓缓抬起头。   来人一头墨发用浅色发带随意低绑住,轻轻打了个响指,伴生之火海浪一样荡开,将围上来的鬼兵全部驱散。   这才回头,轻轻一笑:“大师兄叫的是我,可不是你,裴师弟。”   “大师兄!”   “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那被裴山越用灵力卷走的仙宗同门,一个两个冲了过来,“大师兄,宗主说你在养伤,你伤都养好了吗?”   喻连看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你们给我写的那些信着实肉麻,伤口都受不了了,好得特别快。对不起,大师兄来晚了。”   “大师兄…呜呜呜大师兄我们好想你……”   “大师兄,我们先回营地吧,我们……”   一叠声的大师兄,在莫名的寂静中渐渐消失了。   因为他们发现,整个战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这里。包括在天上打的那些顶尖战力。   兰泊风望着喻连,他明显看出什么,惊愕之下往前几步,又生生停下。   落冥教主抬手,身后落冥教教众全都往后退了几步,微微拧眉。   尊后醒了。   当时主上把冥界的权柄分了一部分给尊后,眼下冥界静止,怕就是尊后所为。   他看向天空愣然失神的主上,心提了起来。   裴山越问出了他们都看出来了的问题:“大师兄,你的修为……?”   喻连对着他们安抚的笑了下,平静抬头看去。   谢久白和冥主也都看着他。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时间无限拉长,过往犹如光斑一样闪过。   长风吹过,所有的爱恨痴缠,怨愤离苦,情深缘浅,全都在这一眼里了。   喻连视线最终落在了冥主身上。   他们之间隔着万万鬼兵和漫天哀嚎的魂魄。   冥主喉结微滚,“小莲花……”   喻连:“毁了冥界,停止战争,把魂魄送回去。”   冥主默然片刻:“我做不到。”   轰隆——   天惩雷劫的雷声沉闷无比。   冥主身上的气息愈发逼近半步仙。   他根本没有退路。   要不然就是成为半步仙,一统九州,从此喻连和他同寿,成为新世界主宰。要不然就是他死在修仙界诛杀和雷劫之下。   只差一步之遥,这个关头,他无法放弃。   冥主:“小莲花,这次我不能听你的话。就这一次,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喻连掌心一握,赤阳丹心本源化作一柄赤色长剑。   但凡见过他发疯的人,看见他拿利器就本能紧张。   谢久白嗓子都紧了:“阿连。”   “……你要杀我?”冥主哑声说:“小莲花,你阻止不了我。”   喻连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   在浮屠佛门主动散去修为的那刻产生的一缕空灵明悟,再次从他心里升起。他抬脚,往天空走了一步。   明明毫无修为,他却结结实实的踩在了空中。   霎时间,天地之间传来一声煌煌钟响。   咚——   喻连身上气息骤然拔升。   一步筑基!   咚——   天边钟声再度响起。   喻连再次往上迈了一步,身影出现在百尺之外。   二步元丹!   三步寻道!   三步迈出,天边钟声又响,喻连迟迟没有迈出第四步。   然而这已经足够令人惊愕。   从来没听说过修为尽散的人在短短几息之间,重新回到从前的境界。   兰泊风手中的树枝微微闪烁,一道缥缈的人影出现在他身边,那人影叹了口气,说:“这是「朝闻道」。”   兰泊风惊呆了:“师父?!”   “玄雨仙尊?!”   “见过玄雨仙尊!”   虚影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玄雨仙尊虚扶了下兰泊风:“我早已死去,这只是一道意识虚影罢了。当你动用这根树枝的时候,我才会出现。”   而且最多存世一刻钟。   只是没想到这道意识现世的时候,外界才过了四百多年。   玄雨仙尊望着半空中那道烈火祥云纹的身影,目露慈爱怜惜之色:“是那个孩子。”   被谢久白那个孽障拐走的小徒孙,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两个人成婚的时候,对着她的灵位跪拜过。   是个很好的孩子,仙宗千年不遇的天赋后辈。   兰泊风:“师父,你说的「朝闻道」,什么意思?”   玄雨仙尊:“是上古时期,凝形的天地灵物问道之时,才会出现的难得场面。记载比天地灵物化形还要少,你们这些小辈不知道很正常。”   “在这个过程中,问道者的实力和境界会飙升,到寻道境界后,他们通常会停下来,确立自己感悟的是什么道,确立之后,问道即刻开始。   如果能走到最后,他们会就直接登临半步仙。”   兰泊风喉咙发干,他深知这世间从来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和行商一样,高利润必然伴随着高风险:“那如果失败了……”   “不会失败。”   兰泊风愣了下。   “若他现在停下,只是放弃问道。而一旦问道开始,”玄雨仙尊顿了下,“「朝闻道」还有后半句话,是「夕死可矣」。它没有成功失败的说法,只要踏上问道之路,最终只有一个结局。”   玄雨仙尊的话不止兰泊风听见了,谢久白和冥主同样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两个几乎是同时朝着喻连冲了过去。   “阿连,停下!”   “喻连!不要继续往前走了!”   可他们刚刚有动作,天地之间便降下一股煌煌威压,重重压在了他们身上。竟然半点都动弹不得。   玄雨仙尊并不意外。   能化形的天地灵物本来就极少,选择问道的更是凤毛麟角。   天材地宝本来就是天地宠儿,他们问道后散于天地之间,对天地本身是一种回馈。   通俗一点来说,他们问道的这种行为,几乎就相当于天道如珍如宝养大的幼灵,以自我牺牲的代价,滋养天地。   所以他们问道期间,天道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尤其是赤火红莲这种天地灵物之中万年难得一见的顶级灵物,那更是宠儿中的宠儿。   是否继续问道,一切选择权全在喻连身上。   有人天生如此,不管他自己的意愿如何,当他出现的那一刻,就会如日月一般,成为视线里唯一的焦点。   敌人也好,亲人也罢,战场万万人,全都沉默又紧张的看着半空之上。   那抹烈火祥云纹安静飘扬着,是漆黑雷云下唯一的亮色。   -   喻连眼前不是战场。   他看见自己站在沧山小院里。   小院中,谢久白把学步车里哭泣的小喻连抱起来,在怀里生疏的低声哄了几句,“怎么了?”   小喻连:“哇哇哇!”   谢久白:“没有不理你,我在做饭。”   小喻连:“哇哇哇!”他抱着谢久白的脖子咯咯笑,凑上去啃了一下谢久白的脸。   “……”谢久白嫌弃的将他拎远,“噫。”   他们看不见院中长大的喻连。   一眨眼的功夫,小喻连长大了点,磕磕绊绊的跟在谢久白身后,像只跟脚的小狗。每次要摔倒的时候,谢久白就会习以为常的用脚尖勾他一下,小喻连会抱着他的小腿重新站稳。   傍晚吃饭的时候,小喻连憋了半天,软声软气的喊道:“爹爹。”   这是他第一次喊谢久白爹爹。   谢久白明显愣了下,在小喻连眼巴巴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嗯。”   “爹爹!爹爹!爹爹!”小喻连眼睛一下子就被点亮了,欢快的绕着谢久白转了好几圈。   喻连发现,纵然心里觉得悲哀,可他再次看见这些记忆,嘴角依然是笑着的。   小院中年幼的自己很快长大。   他又看了一遍自己从幼时长到少年的经历。   也看着自己对谢久白的感情越来越深、越来越浓,看着自己在新婚之日交付一切,许下白头偕老的誓言,看着自己沧山救师,自以为圆满。   画面陡然一变。   他又看见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儿缩在狗窝里。   外面下着雨,小喻连闷闷说:“哥哥,我这边叫雨水弄湿了,我睡不好。”   阿狗没吭声,过了会,他突然烦躁的啧了下,把小喻连挪到了他那边,自己则躺在了小喻连的位置:“真是麻烦。”   小喻连有点难过,过了会儿,他说:“哥哥,我想你抱着我睡。我有点怕。”   阿狗没动,丢下一句:“自己睡。”   那是他跟阿狗刚认了兄弟,还没找到合适舒服的相处方式的时候,阿狗总是别别扭扭的。   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经历,只有并肩长大、挣扎着生存的日常。只是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对方视为了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从斗鬼场到迎仙楼,再到鬼王宫,两个手牵手长大的少年成了婚。   亲情和爱交融。   最后,一颗一颗点亮的琉璃珠被放进罐子里,日渐虚弱的人躺在榻上,轻轻说道:“哥哥,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阿狗眼泪落在他们交叠相扣的手指间,他哽咽着笑说:“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他破开了幽冥裂隙,以为能救自己的小莲花,可依然只是徒劳。   幻梦融化在灿然的阳光里,阿狗变成了真正的冥主。   美梦结束,噩梦来临前,他抱着喻连进了在棺椁,而喻连却在里面刻下:[夫明渚,无字。妻喻连,字无晦。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   两段感情,他都付出了全心全意的爱。   这是极爱。   在战场所有人的注视下,喻连轻轻抬起了脚。   “喻连——!停下!”冥主目眦欲裂:“该死的天道,松开我!啊啊啊啊啊——!”   喻连平静迈出第四步,修为瞬间到了合体期!   咚——   天地再次传来钟声。   在轻盈的爱意里,喻连眼前再度变换。   九州台。   山谷中。   一只修长的手刺穿了他的心脏。   血珠滴落在地上,变成九州台上碎开的玉铃铛里,那颗消失不见的相思红豆。   银发仙尊望着他:“阿连,我从未爱过你。”   这段画面闪过,喻连心里爱意沉下,恨意上涌。   天旋地转,他看见自己趴在九穗痴背上,漫天大雪里,那个沉默的年轻剑修,一步一步背着他往前走。   他快死了,火老大化作了他的心脏,将他从死亡前拉了回来。九哥拼尽全力送他去了冰原,连尸身都没剩下。   他们两个把自己的骸骨垫在他脚下,生生为他闯出来一条活下去的路。   火老大和九穗痴死亡的那天,是他最恨谢久白、最恨自己的时候。   他恨不得在九州台上把谢久白的心脏捅穿,恨不得把自己剥皮拆骨。他恨谢久白欺他骗他,恨谢久白为了一己私欲让他痛失亲人、挚友。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那么软弱。爱上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最后却连伤他都下不去手,连累旁人。   谢久白毁了他的身体,碾碎了他年少的单纯。   一切都血淋淋的展露在他面前。   然后他遇到了冥主。   他尚未从年少之时的情伤里走出来,就直面了世间最肮脏最浓郁的欲望。   和对谢久白复杂的恨不同,那段时间,他对冥主的恨是最纯粹的。他恨冥主将欲望倾泻在他身上,他恨冥主将他关在不见天日的寝宫。   冥主毁了他的灵魂,碾碎了他的骄傲、尊严。   自厌、自伤、极端、癫狂……他身上永远留下了冥主存在过的痕迹。   他还是喻连,却也不是喻连了。   两种恨意叠加,喻连再度抬脚,往上迈了一步。   这一步,是极恨。   气息陡升,距离上次服用半步仙丹强入问劫之后,他再入问劫!   最后一步便是半步仙。   喻连迟迟没有迈出,他慢慢睁开眼,看见了距离他三步之遥的谢久白。   和冥主的崩溃不同,从喻连开始问道,谢久白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了,他看着喻连:“阿连。”   痴情花的事情喻连早已知道,此时此刻再看谢久白,心里只有一片复杂的涩然。   喻连张了张嘴,还是喊道:“……师父。”   谢久白轻轻笑了下,却是瞬间红了眼眶,“对不起啊,阿连。”   喻连静了片刻:“师父,我不能原谅你。”他们之间隔了两条命。   “本该如此。”你不原谅我,本该如此。   谢久白:“走这条问道路,这是你的选择,对吗。”   “是。你们替我选的路,我不要,我只要我自己选的路。”   喻连身上灵力涌动,手腕、脚腕、脖颈上的束缚法纹一道道崩碎。那费尽心思留住他,让他无比厌恶的束缚锁链,彻底消失。   谢久白:“既然如此,你就去吧。”   冥主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谢久白?!”   谢久白恍如未闻,望着喻连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轻声道:“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如果你为此感到开心的话,就去吧,阿连。”   “师父,也许我从来都没有选择。”喻连垂下眼,“但或许,会有些开心吧。”   “我不原谅你,但也不想恨你了,谢久白。”这是他留给谢久白的最后一句话,喻连迈出最后一步。   最后一道问道钟声响彻苍穹,属于半步仙的气息彻底降临。漫天赤金光芒刺破黑云,一朵灿然的赤火红莲虚影绽放在天地之间。   喻连浮在这朵赤火红莲之上,转过身:“我之道,极情。”   半步仙仙音,淡淡的五个字传遍方圆万万里。   但喻连心里却有些茫然,他依仗过去经历走到了问道之路的尽头,斩断了身上的枷锁,可为何总觉得空落落的。   极恨极爱都是牢笼,他把这些东西铸成了自己的道,永远都忘不了,是否就是把牢笼刻在了身上?   他真的摆脱了束缚和枷锁吗。   不过纵然有疑问,他也没有时间细细思索了。   问道成功,他这个半步仙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喻连瞬身来到冥界之前,他有操纵冥界的权柄,压制起来格外迅速。   他将冥界吞纳的所有生魂全部放了出来,而后双手掌心相对,缓缓下压。   冥界不断缩小,最后变成了巴掌大小的模样。   喻连抬手唤来赤阳丹心,他的伴生之火是冥气克星,赤阳丹心作为他的本源,绝对可以再次毁了冥界。   然而在赤阳丹心和冥界接触的时候,它们相触的那一点,陡然释放出一点微弱的、奇异的气息。   喻连愕然。   片刻后,他眼中决绝之色一闪而逝,手中结印姿势瞬间一变。   所有人只看见整片天空燃起来熊熊火焰,半步仙的恐怖威势压得他们窒息,没多久,无数火焰流星坠向四面八方。   灼阳仙尊从天边火海中迈步而出,宣布道:“冥界已灭,修仙界可安。”   战场上无数浴血的修士仰头看着他。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高兴。   许久之后,有人松开手里紧紧握着的武器,跪地捂脸痛哭。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泣。   玄雨仙尊那抹缥缈的人影飞至空中,对着喻连道:“我快要消失了。喻连?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喻连拱手道:“师祖。”   他时间不多,玄雨仙尊时间也不多,没说废话:“你已是半步仙,师祖有一法,可钻天道空子,留你灵魂,你或有重生之机。”   喻连微怔。   “轰隆——!”   天惩雷云之下,一道紫色的身影被雷劫锁定。   抽了那么多生魂,业障不消,雷劫不退。   冥主半跪在劫云之下,他确确实实感受不到冥界的气息,也感受不到冥界和自己的联系了。   雷劫威压下,他努力抬起头,看见了一截熟悉的衣摆。   喻连:“明渚。”   冥主对他笑了下:“你叫的是哪两个字?”   喻连没有回答。   “算了,不管是哪个都好。”冥主盯着他,“你待会儿一定要答应玄雨仙尊,把灵魂留下来。你和旁人不一样,你灵魂里有我的本源,就算没有身体,当个鬼修也不错。”   “你不是不想见到我吗?不是恨我吗?正好我快死了,你得活着,正好死生不相见。”   喻连问道的时候,他吃到了从喻连身上传来的浓郁情绪。但现在他吃不到了,喻连现在是半步仙,境界比他高。   “你这一辈子,都没好好玩过。”冥主自顾自说,“你看你,多倒霉。从小被谢久白祸害,心疾困了你前半生,后来又遇到我这个畜生,困在幽冥裂隙,生生死死的,一点也不快活。”   “当了鬼修,你就好好玩,九州各地,想去哪去哪,再也不用担心遇见我了。谢久白也不会拦你,你看他那个样子,连你去死他都不拦你了,还会拦你去哪儿吗?”   “哦对了,那个小崽子,说不定你游玩九州的时候,还会遇见它。”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喻连从来不知道他能说这么多话。   明里暗里,都是想让他应下玄雨仙尊的话,以灵魂之体活下来。   可他一直沉默着。   天上雷声愈发震耳,冥主声音也越来越沙哑,他鼻尖发酸,另一个膝盖也跪了下去,就这样膝行了两步——就和他从前跟喻连低头的时候一样。   他抓着喻连的衣摆,“小莲花,跟哥哥说几句话吧,说什么都好。”   他又讨巧了。   他知道喻连爱阿狗更甚于在意明渚。   果然,他看见喻连神情松动了,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映着他双目含泪的样子,有一瞬间冥主觉得自己很陌生,他竟然变成了这样吗?   卑微的,祈求的。   临死之前,只想听见面前的人说几句话。   喻连垂着脸,微微弯腰,掌心轻轻贴在了冥主脸颊上。   他束在身后的头发飞舞到身前,发梢吹拂到了冥主脖颈里。   冥主抓住了他的手,期待的看着他。   喻连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湿润,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并指点在冥主眉心,仙力瞬间把冥主身上的业障和孽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这种手段也只有半步仙能强行办到。   冥主愣住。   下一瞬,他整个人都被打飞出去,反应过来后,他惊怒道:“喻连!!”   喻连瞬移至雷劫之下。   雷劫放过了冥主,锁定了他。   喻连对玄雨仙尊遥遥说了声抱歉,而后抬脸,平静面对即将到来的天惩雷劫。   他并非是为了冥主,天惩雷劫之下,冥主活不了,这些被生生抽离的生魂,作为雷劫之因,也会随着雷劫一同消散。   “轰隆——!”   雷劫重重劈下!   喻连双手结印,赤火红莲虚影死死抵挡住雷劫,汹涌的仙力护住了战场每一个生魂。   九道雷劫,一道接一道。   第八道雷劫劈下,喻连的时间要到了,他意识开始变得飘忽,身体变轻,灵魂也变轻了。   他手中结印一变,赤火红莲虚影消失,他最后的仙力化作丝丝缕缕的线,温柔的缠住了战场上所有的生魂。   万万生魂浮空而起,一个个蜷缩着犹如幼儿,他们痴痴的看着天空。   苍穹沦为黑色的雷海,炽热的火莲在雷海滚滚燃烧。   天地之间,唯有那一道赤色身影。   那赤色身影垂眸俯瞰,素手轻抬,对他们轻声道:“回家吧。”   仙力裹挟着万万生魂冲向九州四海,犹如万千光华散落,绚烂而璀璨。   战场上被生抽魂魄的修士也有了活人的气息,有醒过来的迹象。   “轰隆——!”   最后一道雷劫当空劈下。   喻连闭上眼,身体从空中坠下。   “喻连!!!”   “灼阳仙尊!”   谢久白、祝余草、兰泊风、祝不死、尉迟临川……下方无数修士,化作流光冲向空中,想接住那道坠落的身影。   一道紫色身影更快,冥主冲到喻连身前,在半空中将他死死抱住。   轰隆一声,雷劫劈在了冥主后背上。   他当场吐出一口血,血落到喻连颈侧,温热一片。   可他顾不得自己,开口的那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为什么?!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跟谢久白爱恨都说尽,轮到我就只有一声叹息?”   喻连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他最先失去的依然是听觉。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躺在冥主怀里。   雷云散去,他看见了漫天灿烂的星海,一如那年他和师父在沧山荒原上漫步,也如他和明渚在幽冥裂隙看过的孔明灯海。   好漂亮啊。   喻连思绪也放空了。   他的身体在消失。   冥主怎么努力也留不住他,双目里全是绝望的红血丝。   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喻连没有听见。   喻连看了天空星海很久,最后的最后,他喃喃说了一句:“哥哥,今天星星很漂亮,可惜,还是没晒到太阳……”   冥主怔住了,抬头看了眼天,这一句话,将他拉回了过去光阴里,喻连死在他怀里的那刻。   他一瞬崩溃,哽咽道:“小莲花,马上、马上天就亮了。你等一等,等一等好不好。”   他望向天空,寻找着玄雨仙尊的身影,“你能救救他吗?我求你,我求求你们,救救他,救救他,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自裁,对不起……”   “小莲花,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疯狂攥着喻连的手,“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明明你一开口,我就该结束这一切,你也不会踏入问道路。对不起,小莲花,哥哥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喻连轻轻闭上眼。   “我真的,好累啊……”   下一刻。   他身体彻底消失,连同灵魂一起,化作赤色的细小火苗。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能留住他了。   “小莲花……”冥主疯了一样去抓那些火苗,“不、不……喻连、喻连。”   冥气将那些火苗汇聚起来,可仅仅只能留住一瞬,便溃散如掌中沙。   他呆了很久很久。   赤火红莲自天地而来,便回归天地而去,那赤色的细小火苗越来越多,温柔拂过战场每一处。   所过之处,战火消弭,枯草反春。   漆黑的夜空自东方亮起一线微光,沧山万里荒原已经变成了生机葳蕤的原野,坚硬的地面钻出一种开着赤色小花的草。   玄雨仙尊微微一叹,也消失无踪了。   所有修士静默而立,天地之间静谧极了。   谢久白望着那些漫天遍野的微小火苗,眼泪无声流下。   冥主呼吸越来越急促,他颤抖的接住一颗落在他掌心的赤色微光。   半晌,一道嘶哑的悲吼骤然响起:“喻连!!!”   九州各地。   ‘死去’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醒来。   他们脑中依然印着那道灼灼风华的赤色身影。   孜云州。   越来越多的人苏醒,春神祠外也跪了越来越多的人。   “多谢春神!”   “春神救我们了!春神显灵了!”   “多谢春神……”   劫后余生的哭泣声不绝于耳,人总是这样,高兴哭,悲伤哭,庆幸感激也哭。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能通过眼泪表达出来。   苏邻看着漫天飞舞的微小火苗,他伸手拢住一朵。   那微小的火苗在他掌心停留一瞬,便轻盈的飞向远处了。 [168]第 168 章:后日谈(一)   沧山之战落幕。   九州各处的战火逐渐熄灭,不管是凡间还是修仙界落冥教,都默契地进入了休养生息的阶段。   五大仙门一部分精锐弟子四散九州,开始收尾,铲除趁着战争四处作乱的妖魔鬼怪。   另一部分则带领门下弟子清扫战场,整理同袍的遗骸。   冥界生生抽出来的魂魄,虽然大部分都被灼阳仙尊送回了他们阳寿未尽的躯体内,但还有一部分,泯灭在了战场上,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需要收敛同门尸骨和遗物,没有亲人的,就封入宗门,有亲人的,就需要他们把遗体遗物交还回去,并送上抚恤银钱、灵石。   虽说一入仙门,凡尘随风散,但大家都是从凡人过来的,做不到把凡间的家抛下。弟子为九州战死,宗门理应抚恤其家人。   就连素来抠门的了悟也难得出了一次血。他老了不少,非怜战死,没能回来。   宗门的顶梁柱在下一批弟子成长起来之前,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将寂尘看得愈发严实,当时因为喻连而临时在佛塔里凿出来的窗户,也再次封死了。   了悟大师:“寂尘,你身具玲珑佛骨,成佛是必然的。好好修行,往后佛门便靠你了。”   寂尘轻敲木鱼,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非怜师父战死的事,了悟师父只提了两句。他知道,了悟师父是不想让他生出过多的亲情之念。   七情六欲,乃超脱牢笼,影响修行。   他听着了悟大师说着曾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到最后的时候,了悟忽而说:“灼阳仙尊也战死了。”   “他本来是能活下来的,只是为了那些生魂……佛门不如他。”   了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明明他以前最厌恶有人在寂尘面前提起来喻连的。   寂尘仍旧毫无反应,木鱼敲击的节奏都没有乱掉。   这正是了悟想要的,可此时此刻,他听着那节奏平稳的木鱼敲击声,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佛塔的门。   沧山小院。   战争开始之前,谢久白就把这处小院收起来了。现在战争结束,小院依然被他放在了原来的位置。   谢久白没有动用灵力,和凡人一样,用竹子扎的扫把一下一下扫着小院。扫完后,他用竹盆接了水,往院子里洒水,压下空中漂浮的尘。   他又洗了块棉布,将竹屋里的桌椅板凳,竹梯扶手擦了一遍。他慢慢收拾了两日,整个竹屋小院一尘不染。   竹屋里还有一些喻连曾经的小玩意儿,都是在小城里买的。谢久白全都收拾了出来,每一件物品,他都能想起对应的记忆,想起喻连当时买它们时候的反应。   他摩挲着这些小玩意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看起来零零碎碎的,其实并不多。他们当时体会凡人的生活,手头拮据,买一件衣服都精打细算的,喻连乐在其中,每当攒够钱能买他想要的了,就会开心好几日。   谢久白把这些东西整理了出来,摆在了卧房的竹桌上。   一切都收拾完了,他关上了卧房的门,走到了小院外。   小院的篱笆门上悬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左边的灯笼写着‘小鱼’,右边的灯笼写着‘九郎’。   这里终究只是凡人小鱼和九郎的家,不是仙宗谢久白和喻连的家。   谢久白看了这处小院很久很久,沧山的风吹拂而来,灯笼微微摇晃。他抬起手,轻轻一挥,竹屋小院一点一点粉碎,最后消失不见,连同里面物件一起,随风而去了。   “这里都是你和他的回忆,不留着吗?”兰泊风不知何时来了,站在谢久白身后。   谢久白摇摇头:“不留了。”   沧山的竹屋小院,见证了喻连的幼年期,见证了他和喻连爱或爱而不知的时光,见证了他们阴差阳错命运弄人的恨,也见证了喻连离去前,他们最后一段相处的日子。   可他想,喻连大概很厌恶这里。   这里对喻连来说,是情感的束缚和负累,是一处让他能感到痛的地方。   注视着竹屋小院烟消云散,谢久白蜷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渺远的风吹过,他似乎又看见了那日沧山漫天飞舞的赤色星火。谢久白蹲下来,挖出一株赤色小花。   这种花开遍了沧山,叶如碧玉,花开七瓣,如莲,赤色。能驱魔祛邪,抵抗冥气,参与过战争的修士叫它灼阳花。   谢久白将这株挖出来的灼阳花移栽到了孤渺峰。   他没回山顶修炼,一直待在半山腰。灼阳花就放在喻连卧房的窗台上,每日沐浴阳光朝露,开得生机勃勃。   它静静立在花盆里,看着那个白发素衣的男人打坐、起床、给它浇水、扫去院中落叶,若是哪里坏了破了,他便去修一修。   它看着那个男人平静的生活着,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日复一日如此,也看着半山腰的小院从春到秋,从夏到冬。   转眼就是十年。   自从喻连离去,孤渺峰的气温渐渐降低。至今,孤渺峰几乎又变回最初常年积雪覆盖的样子了。   谢久白去后山的时候,发现种下去的菜都冻死了。用灵力自然是可以救回来的,但他没有强求。   他关上半山腰的门,下了山。   山间路上都是积雪,十年没人走过的山路,只剩下耐寒的树还活着,枯死的树枝旁逸斜出,覆盖着冰晶和落雪。   谢久白走入飞仙镇,看见飞仙镇处处披灯挂彩,才恍然意识到。   又是一年飞仙节了。   只是显然不及之前热闹,仙宗弟子几乎没有下来过节的,就算是有,也都是些新入门的小辈。   更多的还是飞仙镇的凡人在过节。   谢久白进了几家店铺,提着他买来的——他也不知道他买了什么东西,左右是吃的,老板推荐,他便买了。   他走在热闹的镇上,霜寂漠然的气息和周围格格不入。   直到他听见一声清亮的少年音:   “师父——!!”   谢久白瞳孔剧颤,倏然回头。   只见高高的千层垂天灯上,一个少年拽着火红的绸缎一跃而下,“接住我!”   那少年嘻嘻哈哈的在最后关头翻了个跟头,一头撞在了一个胡子白花花的老头背上,“喏!月亮在此,拿去哄师娘去。”   老头脸都气红了,“混蛋小子,你找打!!”   一番鸡飞狗跳,师徒情深。   谢久白许久才转过身,离开了热闹的飞仙镇。   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回厨房,习惯性的点燃灶膛的火,点燃后,却站在屋内不知道干什么。   发了会儿呆后,闻到了锅烧干的焦味。谢久白往里面加了几瓢水,准备去竹林里温泉附近看看有没有冒头的竹笋。   刚出厨房的门,他便看见一个穿着绯衣的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嘻嘻哈哈的推开了篱笆门。   “师父!我回来了!”   在谢久白怔然的眼神中,那青年和年少时一般伸了个懒腰。   “哎呀!外面飞仙节好热闹,我跟老大玩得可爽了,就是好累啊。师父,今天晚上吃什么啊?馋了,想吃肉。”   谢久白没有反应。   “不欢迎吗?”青年说。   谢久白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青年笑吟吟的站着不动,等谢久白伸手刚刚触碰到他的那刻,他便和雾气一样消失不见了。   谢久白眼睫颤了下,手垂了下去。   他再次看向篱笆门,刚才推开门的不是喻连,而是兰泊风。   “我感知到你下山了,过来看看。去了飞仙镇吗?那里在办飞仙节,是十年来的第一次。”兰泊风沉默了一会儿,补充道,“是我允许的,新进门的小辈没过过飞仙节,新奇得很。”   失去一个人的重量,落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是不一样的。没必要要求别人和他们一样沉湎于过去。   原来十年了。   感觉好像还在昨日。   兰泊风进厨房,泡了一壶茶出来,放在小桌上,倒了两杯:“坐吧,跟我说说话。”   谢久白并不排斥跟人说话,他坐在兰泊风对面,看着那杯茶水的热气氤氲。没多久,就被半山腰的寒气浸得冰凉。   兰泊风:“孤渺峰冷了好多啊。”   谢久白:“阿连来之前,这里一直都是雪山。”如今,只不过是慢慢变回从前的样子罢了。   “是啊,就是因为这里太冷,你才把他放在我那儿养了段时间。”兰泊风顺着他的话说,沉默片刻。   “我知道你放不下,也不会再收新弟子了,若是觉得日子难熬,就闭关吧。”   修士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   有些觉得过不去的坎,闭关一两百年,外面沧海桑田,时间会磨平一切。   谢久白望着小院里如旧的莲池,“师兄。阿连那天送生魂回家的时候,往仙宗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说,他是不是想家了?”   兰泊风微微一愣。   砰——!   欢快的烟火升空,在夜幕下炸成一朵璀璨的花。   凡间的战火比修仙界熄灭的要慢一些,王朝更迭,起义战乱,平定下来后,大地上多出来一个个隆起的坟包,也多出来了一座座灼阳神祠。   神祠里供奉的不是泥铸神像,而是一副画。   漆黑雷云里翻滚着炽热火海,一个赤色背影的男人浮在火红莲花上,微微侧着半张脸,凝望着远方。   许多百姓家里也供奉着这幅画。   “二娃!洗手吃饭了!”平凡的一处百姓家中,厨房里忙活的夫妻喊了一声,“大娃子,来端碗。”   忙活完,丈夫点了根香,妻子端上一份简单的饭菜,供奉在画像前。一家四口齐齐整整的对着画像磕了个头。   磕完了,丈夫才笑呵呵的宣布:“灼阳仙尊说,可以吃饭了。只要你们好好吃饭,他就保佑你们心想事成。”   两个小孩儿高兴极了,特别好糊弄。   夫妻俩对视一眼,忍不住失笑。他们是当年被灼阳仙尊救下来的万万生魂之一,十年过去,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妻子温柔的看着这温馨的小家,望向画像,轻声说:“谢谢您。”   “砰——”   烟花又响,照亮了这扇平凡的窗户。   两个小孩顿时坐不住了,努力扒饭,扒完了冲到院中,哇了一声,仰头看着夜幕的烟花。   “爹!娘!你们出来看,好漂亮啊。”   烟花让小孩兴奋起来,“我们去隔壁找狗子玩儿,一起看烟花。”语罢,一溜烟跑去了五步之遥的隔壁。   夫妻两个出来,“别玩太久,早点回家啊。”   “知道啦!”   孩子牵手跑远,夫妻两个靠在门框,并肩仰头。   烟花的尾焰如星火四散,消弭不见。   兰泊风看着那升起又消散的烟花。   “十九岁离开家,就再也没回来过。应该,是想念的吧。”   院中一片霜白,再也寻不见半点温暖春色,眼泪在落下的那一刻,凝结成了冰珠,隐没在雪中。   十年了,谢久白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一种瞬间贯穿他灵魂的冷和痛。   “师兄,我再也等不到他回家了。” [169]第 169 章:后日谈(二)   又是一年冬日,大雪纷飞。   落冥教已经失去自家主上的踪迹二十年了,落冥教主怕主上殉情,一直在暗地里寻找。   可散落在各地的教众找不到冥主任何气息。   凡间京城。   马车匆匆驶过,达官贵人们缩在马车里,抱着暖炉。车轮骨碌碌滚过冰冷的地面,一个赤脚而行衣衫破旧的男人和马车擦肩而过。   看起来像乞丐,这样的乞丐,在京城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有人掀开车帘,往外面丢了两块糕点,糕点碎成了几瓣,落在男人脚边。男人顿了顿,蹲下捡了起来,他走到城郊的一处破庙里,坐在了门槛上。   他抬头看着外面的落雪,露出了一双幽紫色的眼睛。   正是冥主。   喻连死去后,他花了很久,都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好像只要他不接受,这件事就不存在一样。   他疯了一段时间,在九州四处搜寻喻连的灵魂。   最不清醒的那段时间,冥主尝到了从自己心里升起来的幽微恨意。他一边寻找喻连的灵魂碎片,一边发了狠的恨他。   他恨喻连如此决绝地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抛下,他恨喻连那么残忍的在他怀里死了两次。他还恨喻连让他体会到温暖和爱之后,转头就抽身离去。   那恨意支撑着他这种无望的寻找。   他发誓,等他找到喻连,想办法他把拉回人世间,他一定要——   要如何?   冥主不知道。   恨的滋味犹如毒液,日日腐蚀他的身体。   喻连恨他的时候,也是这般滋味么?不,应该比他难受千百倍。   但他一点灵魂上碎片都不曾找到。   天地灵物消散于天地之间的那刻,就彻底不存在了。   连同灵魂一起自由。   冥主恨了几年,那恨意刻入了骨子里,积攒到顶点后,在某一个空旷孤寂的夜里发酵成了漫无边际的痛,和发了狂的想念。   他开始自省。   如果不是他发动战争,喻连或许就不会死。   但他的杀戮、征伐欲望和野心都是天生。天性如此,杀戮欲需要极端的手段扼制。   冥主回想起喻连在幽冥禁宫中,让他跪过去的样子,其实他有察觉到,那是喻连在驯服他。   可那种手段虽然带着羞辱意味,可是太温和了。   他封了自己的经脉、神识、丹田,入了他最厌恶的凡间。   他隐去自己的相貌、变成一个瘦小、肮脏的乞丐,唯独保留了一双异样的双眼。他知道,这种异类的特征会招致恶意。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他幼年时在幽冥裂隙受辱的日子。   噩梦一样的日子卷土重来,每一次他心里对那些凡人升起杀戮欲的时候,偕臧横刀都会刺穿他心口的本源。   每痛一次,他就会想起喻连死在他怀里的模样。他逐渐开始分不清了,不知道胸口是因为穿心而痛,还是因为想起喻连而痛。   无数次他倒在地上,心里想的是——小莲花,这才是驯服野兽的手段。   温和没有用,只有痛才会让畜生永生铭记。   一年、两年、三年……他这样过了十一年。   “真是晦气!下雪的老天去死吧!下刀子吧!死吧死吧都死吧!”两个瘦小的身影冒着风雪回来了,前面的那个骂骂咧咧,后面的那个更矮一些,蔫头耷耳的,“哥哥,别生气。我们明天再出去,肯定能要到吃的。”   冥主微微抬起头。   是一对小乞丐,似乎是兄弟。   下雪、下雨、天冷天热,对于流浪的乞丐而言都不是好事。他们骂老天下雪很正常,天太冷,他们可能活不过晚上。   他们看见冥主的时候愣了下,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地盘来了别的乞丐。紧接着他们警惕起来,哥哥把弟弟护在身后,牵着弟弟的手,进了寺庙。   跨进门的那瞬间,哥哥瞥了眼冥主放在手边的糕点。   冥主察觉到了,坐在门槛上没有动静。   半个时辰之后,风雪愈大,他听见寺庙里传来肚子咕咕叫的饥饿声。没多久,冥主就被大力撞到了地上,手边的糕点被另一道黑影抢走。   弟弟捧着糕点:“哥!”   哥哥一骨碌爬起来:“快吃!”   哥弟两个混着地上的雪,把噎人的糕点咽下去,他们是团伙作案,一个撞一个抢,动作十分熟练。   吃完了,才回头去看那个被他们撞倒的大人。   冥主没起来,天空的落雪落在他的眼睫上,冰凉化开,他心里一片寂静。   面对凡人的时候,他已经能很好的扼制心里的杀戮欲了。细想起来,他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对凡人产生杀意了,这次更是半点波动都没有。   冥主抬手盖住双眼。   这是他入凡尘的第十一年。   在一次次的窒息和穿心之痛中,冥主自己给自己戴上了镣铐。他想牵着自己颈上的锁链交付到爱人手里,可是自己把自己驯好了的野兽却没了主人。   “……哥哥,我们是不是把他撞死了?”   “撞死了也是他活该,谁让他有吃的不吃,非要放那儿。”话是如此说,那两个小孩还是犹犹豫豫的靠近了。   他们走到那对他们而言很有威胁性的大乞丐旁边,忽而愣了下。   这个大乞丐似乎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泪痕流进了鬓发里。   哥弟两个不吭声了,彼此挤眉弄眼一番。多大个人了,被抢了吃的竟然还会哭?他们被抢了那么多次都没哭。   深夜,大雪在大乞丐身上盖了一层。   “哥哥,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不管不就行了。”   “哥哥……”   大眼瞪小眼片刻。   哥弟两个到底还是把大乞丐拖进了庙里,往他身上盖了点稻草当做被子。他们轮流守夜,警惕大乞丐偷袭,但是最后还是没撑住,瑟瑟发抖的缩在一起,闭上眼睡去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弟弟睁开了眼,看见了那个大乞丐变成了衣着华贵的男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发呆。   他以为是梦,咧嘴笑了一下,便继续窝在哥哥怀里睡了。   次日清晨。   兄弟两个醒来,发现大乞丐不见了,而他们躺在柔软的褥子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   除了这些,他们身边还放着两身棉衣、一点银钱、几个大肉包子。   两个小孩眼睛都直了。   上天保佑!这一定是他们前几天在灼阳神祠里磕头许愿的时候,被灼阳仙尊听见了,这些好东西才会从天而降。   那些大人们都说了,在灼阳神祠许愿特别灵!   他们赶忙把这些东西藏在空荡荡的神像内部,忙活完了,哥哥才在刚才的褥子下面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保护好你弟弟。]   哥哥不识字,茫然道:“这啥啊。”   弟弟也挠头:“我也不认得。”   他们两个听过话本子故事的,以为是神仙留给他们的字条,便在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找了个好心人,给他们念了上面的字。   哥哥听罢狐疑道:“难道是灼阳仙尊觉得我太弱了,所以特地来点我?”   “不对呀,哥哥你很厉害的,”弟弟连忙说,“灼阳仙尊肯定是在说我弱,才需要哥哥保护。”   哥哥听罢没说什么。他确实是挺弱的,弟弟跟着他,现在还在挨饿受冻,他以后一定得变得更厉害才行。   冥主离开了凡间。   他坐在幽冥裂隙他和喻连成婚的悬崖边,看着漫天的银河。   他想起了那场荒唐的婚礼,想起喻连穿着婚服走向他的模样。   偶尔的时候,他会后悔,是不是因为他没听落冥教主的话,选了一个诸事不宜的日子和喻连成婚,后面才会变成这样?   冥主低下头,在自己手腕上刻下第二道血痕。   这是喻连离开他的第二十年。   他用极端的手段扼制了自己的杀戮欲,一点点修剪、改变、克制着自己的本能。他努力靠近喻连、带入喻连的想法,始终想不明白,喻连最后对他的叹息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对他无话可说?对他失望?还是觉得他依然没有学会爱是什么,没必要说更多?   冥主回到禁宫里。   封闭的禁宫处处充斥着喻连离开前的痕迹。   他走到偏殿里,偏殿里放着漆黑的棺椁,书桌上依然留着喻连写过的字:“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宛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还有喻连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过的‘爱’。执笔者心有爱意,留下的笔迹一撇一捺之间便流露了出来。   喻连是爱过他的。   冥主本来是想仿照着写一遍这个字的,可最后,他只在纸上花了一朵火红莲花。放下笔后,他意识开始模糊,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起蛇鳞。   本源因偕臧横刀反复刺穿而重创,双腿也维持不住原形,化作了蛇尾。   意识愈发昏沉,本能接管了身体。   冥主把棺椁拖进了寝宫里,搜寻了一切含有喻连气息的东西,一件一件全放进了棺椁中。最珍贵的,当属那放在储物罐中的琉璃珠。   最后,他躺在棺椁中,失去意识前,控制着偕臧横刀对准了自己的本源。这一击之下,他不会有活命的可能。   “合墓同冢,死生夫妻……”他看着棺椁上的刻字,闭上了眼睛。   横刀刺下的那刻:“主上!!”   落冥教主在最后关头打飞了横刀,满头冷汗的打开棺椁。   棺椁里的主上已经变成了一条蜷缩着的紫色小蛇。   说是蛇,却恍惚更像一只狼犬,窝在那些旧衣物中,在伴侣离去后,用这种办法汲取着伴侣零星的气息。   落冥教主愣愣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170]第 170 章:后日谈(三)   碧云天。   在炸了十几个丹炉,废了无数灵药之后,十几颗浑圆的丹药成功出炉。   陶玲仙君惊喜的看着发呆的祝不死:“炼制出来了,灼阳花真的有用。”   灼阳花是沧山之后,新出来的草药,他们碧云天当然要好好研究。   钻研十余年后,他们发现灼阳花很奇妙,创新出来了不少新药方、新丹药。其中有一味升运丹,可以短暂振奋服丹者的气运——副作用是药效持续期间,服丹者会掉一个小境界。   这对别人来说或许鸡肋,对祝不死来说确实天赐之药。   他服丹之后开始炼丹,虽然失败了很多次,虽然很狼狈,却切切实实炼出来了他此生第一炉丹药。   祝不死应该开心的,但他脸上却没有笑意,定定看着自己炼出来的丹药出神。   许久后,他说:“师父,我要闭关。”   陶玲仙君:“闭关?”   祝不死:“嗯。”   他最想救下的人,在沧山化作了点点星火,长出来的灼阳花,却反过来拉了他这个倒霉蛋一把。   他不会辜负灼阳花,他一定会好好炼丹,好好修炼。有一日,他会炼出增寿丹、起死回生丹、逆转招魂丹……   他知道喻连已经离去,他不会和当年扶阳药尊一样强求生死,可他也不想再体会当初束手无策的感觉,不想看着朋友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成为九州最强的药尊,当朋友有事的时候,他能云淡风轻的说出:“哦,这样啊,我这儿有颗丹药,正好能解决你的事。”这样的话。   青衣药修进入闭关的山洞。   只是。   他心想。   这世上大概也没有几个让他愿意倾尽全力去帮、去救的人了。   -   祝余草不在碧云天。   那日冥主在沧山生抽九州魂魄,他感应到九穗痴的一缕魂魄也被吸了过来。很微弱,若非九穗痴的神魂在他识海内,他也发现不了。   当年九穗痴的魂魄碎裂,四散九州,所有人都以为他魂魄已经烟消云散了,没想到还存在。   祝余草靠着这一缕魂魄的感应,在九州寻找着其他魂魄残片。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搜集九穗痴的魂魄。   这些魂魄太轻太碎了,一缕风刮过都能将它们吹走,或许有一部分已经彻底消散了,或许究其一生也寻不完全。   退一万步说,就算搜集完全又能如何?他能复活,是因为躯体在,灵魂完全,神魂也在,而且阴差阳错得了赤阳丹心的滋养。   九穗痴呢?他献祭躯体,灵魂四散,神魂碎裂,绝没有再重返人世的可能了。   但,或许呢?   祝余草走到万里雪原,在雪原和冰原的交接处,又寻到了一缕九穗痴的魂魄。他轻轻收进手中的封魂瓶中,抬起头。   这里就是九穗痴断臂弃剑,魂飞魄散的地方。   祝余草浅青色的眼眸映着这片冰天雪地,看了半晌,他安静的离开了这里。   -   帝川。   早就步入合体初期的尉迟临川下了决心。   他招来文武大臣,平静的丢下了一句话:“孤要进入帝川之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帝川之下是帝川之灾,帝王只需在‘灾’暴-动的时候进入地下镇压。   现在风平浪静的,陛下进入地下干什么?   尉迟临川想了想说:“或许是送死吧。”   文武大臣:“?!!陛下不可啊!”他们很直白,“您要送死,起码留个孩子继承帝川。”   他们帝川和别的宗门又不一样,没有继承人是真的会死。   一整个帝川的人全都会死。   尉迟临川:“开个玩笑。”   “……”文武大臣们道,“您难道是想殉情?”   可是灼阳仙尊都仙逝二十年了,现在殉情是不是有点晚了?   尉迟临川瞥了他们一眼说:“心意相通叫殉情。孤死,顶多叫殉葬。”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了,应该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国运镇压着,孤也能及时出来。找你们过来只是知会一声。”   文武大臣们无奈垂手,应了声是。   他们跟在尉迟临川身后。   帝王从来没有露出过悲痛之色,提起故友的时候,更是神色如常。   但文武大臣们都清楚,他们陛下腰间挂着的帝川君后龙纹佩,二十年了,从未离身。   -   浮屠佛门。   了悟大师看着寂尘的背影。   “二十年了,你修为没有丝毫进益。”   木鱼声停,寂尘睁开眼。   寂尘跪在佛像前:“我心有惑,佛祖解不了,我自己也解不了。”   了悟大师:“你有何惑?”   寂尘微微垂眼。   他手中火莲子佛串一如最初,唯独最中间的那颗和别的莲子有所不同。   这颗莲子里有喻连的一抹神魂。是当年喻连在他掌心种下寄灵咒的时候留下来的。   寂尘:“他离开了,但我知道,他没有真正解脱。”   “如果这二十年你一直在想这个,修为没有进益就很好理解了。你有玲珑佛骨,佛骨会祝你悟道,你不会解不了。”了悟大师淡淡说,“如果悟不出,解不了,那就是时间不够长。”   寂尘:“师父,我想下山。”   了悟大师重复:“你想下山?”   他深吸一口气,陈述一个事实,“不可能,我不会同意的。”   他转过身,不想在听寂尘多说,准备再在佛塔外面多加几层锁链。   寂尘微微阖眼。   他想起那一日,穿着漆黑佛衣的青年坐在他对面,笑着对他说:“其实拥有的越多,束缚就越多。只要愿意扔掉,便没什么能绊得住你了。”   了悟刚走了两步,突然闻到了一股血腥气,他骇然回头,之间梵文化作刀刃,刺入了寂尘脊椎骨处——那正是玲珑佛骨所在的地方!   “寂尘!你干什么?!”   了悟大师惊骇道:“住手啊!快住手!”   好在他实力强出寂尘不少,在佛骨被彻底挖出来之前,制止了寂尘的行为。   了悟大师快步上前,捂住寂尘的后颈:“快!叫寺内的药师过来!”   寂尘拂开了了悟的手,后撤了两步,面色苍白的磕了三个头,而后起身:“寂尘从未求过师父什么,几十年,我都在这佛塔中渡过,只因师父说,玲珑佛骨可救世人,渡一切苦厄。”   “可我心有疑惑,二十年,未曾悟透。这个答案不在佛塔之中,不在佛祖心中,不在经文梵语内,只在万丈红尘里。不入红尘,几百年后,寂尘不过佛塔一枯骨而已。”   “寂尘愿剜出佛骨留在佛门,求师父,放我出佛塔,让我自己去寻找答案。”   了悟大师:“不可能!”   寂尘叩首:“求师父,允我出佛塔。”   “求师父,允我出佛塔。”   “求师父……”   一声一叩首,了悟大师双目发红,手指抖得厉害。   他甩袖道:“寂尘,我告诉你,此事不要再提!”   “既然如此。”寂尘停下叩首的动作,起身的那一刻,平淡的眉眼直视了悟。他双手合十唱了一句佛偈,“师父,得罪了。”   “寂尘——!”   伴随着一声怒吼,整个浮屠佛门如临大敌。   所有的和尚都来到了佛塔周围。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佛塔大门洞开,了悟大师一步步往后退,那时时刻刻准备自爆元丹和佛骨的佛子一步步往前走。   浮屠佛门的和尚、长老惊呆了,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幕。   他们还以为有人劫持了佛子。   没想到挟持他们佛子的人,就是佛子自己。   了悟已经退出了大殿,寂尘后背都是血,一只脚抬了起来。   了悟大师:“寂尘!!”   寂尘迈出了佛塔,紧接着,另一只脚也跨了出来。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丝毫犹豫。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不会回头。   他抬头看着外面的绿荫也阳光,眯了眯眼,心里莫名其妙生出一个念头。原来喻连那天离开佛塔的时候,吹着的是这样的风。   原来佛塔外面的风是这样的。   佛子已经出塔,破了禁,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了悟大师愤怒的大叫一声,摔了手里的禅杖。   “滚!给老衲滚!”了悟大师指着佛山下:“走!既然出了佛塔,就永远别回来了。”   寂尘平静的走到他身边,一声低不可闻的:“谢谢师父。”飘入了了悟耳中。   依照了悟的本事,他想拦,绝对能将他锁在佛塔里,永世不能踏出一步。   寂尘一步步离佛塔越来越远,他走得很慢,周围的一切感触对他来说都很新奇。   了悟大师看着他的背影,半晌,那怒火化作无力和疲惫。   “住持,要不要派人跟着佛子?”   了悟沉默很久,说道:“不必了。”顿了下,他道,“或许……”   或许什么,了悟没有继续说。   他转过身,自己走进了佛塔里面。   “住持,你……”   “都不要跟过来,让我自己静一静吧。”   -   仙历·流火三百零三年。   落冥教彻底销声匿迹,九州安定,四海和平。   修仙门派招手新弟子,新的活力注入进来,战争的阴云终于散去。   这一年,仙宗的孤渺峰的谢仙尊闭了死关,孤渺峰彻底成为一座孤寂冰冷,毫无人气的雪山,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坟墓。   这一年,碧云天的未来药尊也闭了关,剑尊祝余草踪迹全无,帝川的陛下入了帝川之下,不知所为何事。   还是这一年,浮屠佛门的佛子下了山。   他褪下僧衣,换上布衣,步入了万丈红尘。   佛说红尘万丈即无边苦海。   他在苦海里一处隐世之地,盖了个房子,种下了一朵莲花。莲花艰难又倔强地生根发芽的那天,寂尘微微笑了。   阳光洒金一样静谧安逸的落了满屋,他偏头看向窗棂。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   凡尘俗世依然热闹。   修仙界有修仙界的长生大道,凡间也有凡间的恩怨情仇,纠结是是非非的人变了,可戏台上的南柯梦、黄粱叹同样的唱词,还在一遍又一遍唱着。   驰隙流年,抬首一瞬星霜换。   又是三百年人间。 [171]第 171 章:真吵。   仙历·镇土一百一十三年。   一缕阳光穿过仙宗的外峰。   芙元背着手,目光温和道:“已经入宗门一年了,这次放你们下山,可以结伴去历练,也可以回家看看。但是四个月内必须回宗门报道。”   “结伴历练的去外事堂登记,回家的来我这里记名。”   这批一年前刚入宗门的新外门弟子。   都是天资一般没有入内门的十来岁的孩子,不过比杂役弟子好得多。芙元登记了半天,等广场最后一个弟子也登记完毕,她合上册子准备走了的时候,一道身影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芙元长老!芙元长老!”   那少年御剑还不太稳当,一个急刹险些脸着地,“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下山。”   芙元板着脸训斥,“柏历帆,又是你,每次都是你最后一个。”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郎,模样清秀,眼神干净,闻言他挠挠头,干笑道:“实在抱歉,我来的路上撞树上了。”   芙元:“……”   柏历帆不是这一批外门弟子里面天资最差的一个,三系灵根,但因为家里太穷,整日钻研怎么多赚钱,导致修行进度格外缓慢。   “仙宗虽然不强迫弟子修行,但你这样拖下去,浪费天赋,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筑基。”   “多谢芙元长老关心。”   芙元翻开登记册:“回家还是去历练?”   柏历帆:“回家。”   芙元给他登记上,摆了摆手,说了声去吧。柏历帆朝她一拱手,继续御剑起飞,跌跌撞撞的下山了,背影十分欢快。   芙元忍不住叹了口气。   “新入门的小崽子们就是让人头疼,等过个十来年的就好了。”裴山越笑呵呵的走过来,“辛苦了。”   “裴宗主。”芙元捏捏眉心,“只是一想到要带着这群小崽子去沧山参加大比,我就头疼,丢人呐。一届不如一届。”   “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总不能指望他们都跟……”裴山越停了下,失笑摇头,“由他们去吧,总有长大的一天。”   就像他们。   兰泊风或是闭关,或是云游,逐渐将宗门交由裴山越打理,前两年已经彻底交权。裴山越成了仙宗宗主,而芙元也从当年孤渺峰的杂役弟子成了外门长老。   三百年的时间,他们那一批弟子,有的长成脱离宗门,寻求大道。有的留在了宗门,成了宗门顶梁柱,有的……   裴山越拿了登记名册,去外事堂登记完毕,就去饭堂打包了一份点心,朝着长明殿走去。   路上看见仙宗鲜花榜的榜首又变了,一群弟子叽叽喳喳的讨论谁才是内门外门的顶级门面。   说起来这个,当时裴山越等人还很气愤,他们觉得鲜花榜榜一永远只能是那个人的名字,暗戳戳的暗箱操作,维持了大概一百年,新进门的弟子一批又一批,   而他们那一批弟子,外出的外出,悟道的悟道,寿终的寿终,意外死亡的也有,留在宗门的越来越少了。鲜花榜的榜一还是变了人,这个月是这个师妹,下个月又变成了那个师弟。   他们像一群留在过去的人,试图阻止时间滚滚朝前,却还是被冲开了。   时间确实很恐怖,把那么炽热的影子都冲淡了,也把他们心里的气愤变成了无奈的平和,所有的遗憾都深深埋在心里。   他们不再说“你们要是看见他就不会那样想了”“他才不是从小就冷冰冰只会修炼的木头”“他就是我们大师兄,仙宗有史以来风采最盛的首席,是你们的小师叔祖”。   曾经鲜活无比的少年郎,现在也变成了仙史上那个拯救九州生灵,供后人敬仰的灼阳仙尊,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符号,变成了小辈们考前需要狂背的史书资料。   裴山越走到长明殿。   长明殿极大,弟子们的魂灯放在这儿,死去弟子、长老的牌位也在这儿。裴山越将打包的点心取出来,灵力送到左边第二排中间的牌位前。   牌位上刻着这几个字:   [仙宗孤渺峰峰主喻连位列半步仙号灼阳仙尊终于流火二百八十三年年二十四]   “修仙界和凡间发生了很多事,你若还在,或许很多事会不一样吧。”裴山越说:“厨子又换了一批,你爱吃的食谱倒是传下来了。我尝了尝,味道跟从前一样,但你味觉灵,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出来差别。”   他上了三炷香,静静站在殿内。   等香燃尽了,他轻轻一叹。   孤渺峰完全成了一座雪山,仙宗弟子越来越多,可弟子们只记得灼阳仙尊,不记得喻连。   “已经三百二十年了啊……”   -   柏历帆出了宗后,先在飞仙镇买了一大堆东西。   储物袋都塞不下去了,他背着多出来的吭哧吭哧上路。御剑飞行慢得很,好在这几百年各个大州建立了几个小型传送阵,倒是能节省很多时间。   他换下仙宗弟子服,换回粗布麻衣,一路辗转,越走越偏。   艰难跋涉了一个多月后,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擦了把汗,站在村子口,心里长舒一口气。   村子里赶上集市,有认识他的,看他大包小包的,不由得惊讶道:“柏小子,出去发财啦?”   “是啊是啊。”柏历帆道,“这不赶紧就买了东西,回来孝敬我叔和我师父吗?”   他跟熟人说了几句话,便快步回了家。   远远看见坐落在小溪边上的那座小院子,他忍不住咧嘴一笑,大喊道:“我回来啦!!”   他,柏历帆,是个孤儿。   十五年前,大雪纷飞的夜晚,他被丢在了宝儿堂外,外出打酒的师父把他捡回了家。   尘叔说,正常来讲,师父是不会把他捡回来的,只会把他送给靠谱的人家。   奈何那晚师父喝醉了,抱着襁褓里的他在院子里发酒疯,尘叔要把他抢过来,还被师父暴打了一顿。   师父抱着他睡了一夜,醒来后说也算是缘分,便留下了他。   他自此就有了师父。   不过,师父委实不太会照顾小孩,他能顺利健康的长大,多亏了尘叔——哦,值得一提的是,尘叔是个和尚。   十里八乡,谁家有丧事了,会请尘叔去做超度,能赚不少钱。   柏历帆小时候崇拜得很,恨不得也拜入佛门赚大钱,可稍微长大点懂事了之后,他总觉得尘叔是个假和尚。   毕竟,他偷偷看见过师父给尘叔倒酒喝。   尘叔一杯倒,师父在他脸上画乌龟,画完哈哈大笑,然后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看见师父给尘叔夹肉吃!   哪有和尚喝酒还吃肉的?尘叔当和尚给人超度,必定是在骗钱。   他悄悄问过师父,师父愣了,笑得发抖,“对、对,你尘叔就是假和尚,佛门人人喊打的那种。”   尘叔一脸很无奈的样子。   没反驳,大概是承认了吧。   从那以后,柏历帆总是担心尘叔假和尚的身份被戳穿,他们家失去主要收入来源。   其实就算尘叔赚不了钱,还有师父。   据师父说,他以前是走镖的,后来落魄了开始当猎人,养活自己没问题。师父武功很高,教他功夫的时候,柏历帆能感觉到师父游刃有余。   可师父总是懒洋洋的,身体也不太好,爱喝酒爱听曲儿,时常出去鬼混,身上有两个子儿恨不得立马就花光。   从小到大,柏历帆都数不清多少次跟尘叔一起,把睡在茶楼、酒肆、打猎路上、树上、石头上的师父扛回家了。   他跟师父说过这样不行,万一有坏人怎么办,可师父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死了就死了,让他不必准备棺材,随手烧了便是。   很靠不住的样子。   柏历帆猜测,师父从工钱稳定的镖师沦落成荒山野岭的猎人,就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   这肯定是干不了劳心劳力的活的。   是以,家里能扛起大梁的就只剩下了他。   他不得不早早操心起了家里的事情。   让凡人暴富的方法,除了犯法就是修仙,所以柏历帆拜入了仙宗,学点仙家本领,回来好给家里的假和尚和不靠谱师父养老。   顺便整点能养身延寿的灵丹灵草,让这俩人能活得久一些。   他在仙宗的这一年,就薅来了不少补身体的东西,这次正好给这俩人用上。   他们家在村子的最边上,依山傍水,木头和稻草搭出来的简单四合院构造。柏历帆喊了一声,四合院里传来脚步声,一布衣和尚手里拎着扫把打开了门,惊讶道:“小帆?你回来了。”   “尘叔!”柏历帆激动的抱上去,“好想你呀。”   寂尘轻轻一笑:“一年多不见,长高了。”   柏历帆有好多想说的,他忍着一肚子话,飞快往寂尘身后看了一眼:“我师父呢?又出去玩了?不会还没回家吧。”   “没有。这两天犯病了,我把他扣在家里,没让他出门。”寂尘接过他身上大包小包,“就在屋后的桃林里,你去哄哄他。”   柏历帆:“这不简单?我跟他说今天我做饭,他绝对高兴。”   他轻身提气,借力登上屋顶,直接飞出了四合院,落在院后的桃林外。此时正值桃花盛开的季节,纷纷扬扬的桃花瓣如浅粉色落雪,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满鼻都是悠然的桃花香。   “师父?”   “师父我回来啦!”   没人应。   柏历帆穿梭在桃林间,半晌也没找到人,不由得有点急。   “师!父!”柏历帆提高音量,“不要装你听不见,我回来了!”   静谧的桃林深处,一截白色衣摆施施然垂落。一道慵懒悠然的人影躺在上面,桃花一线间,露出半张沉睡的脸。   喻连伸了个懒腰,幽幽叹了口气,“真吵。” [172]第 172 章:佛骨生花。   夜晚。   溪水潺潺流淌过院前。   柏历帆放上最后一道菜,桌子上摆着烧鸡烧鸭果脯点心,十分丰盛,全都是他从飞仙镇带来的。   喻连懒懒的坐在桌边,手已经偷偷摸摸按在了酒壶上。   寂尘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作甚。”   “啧,凶死了。”喻连斜他一眼:“孩子出去一年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喝点酒怎么了?”   “平日不管你,但养病期间不许喝。”寂尘不惯着他。   “……你看你,你看你当着孩子的面像什么样子。”喻连望向柏历帆,“你看他,管我管了三天都没让我出门,现在一口酒都不给喝一口,这日子没法过了。”   柏历帆处理这种事得心应手,“哎呀,这酒有什么好喝的?我给师父你带了好多好东西呢。”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密封的陶罐,放在喻连面前。   喻连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柏历帆背在身后的手给寂尘打了个手势,寂尘把喻连拿出来的酒搁在了桌下,藏了起来。   “这是我请同门制作的果子露,据说能养身健体,师父你喝这个。”他给喻连倒了一杯果子露,“您就配着这些菜吃,绝对美味。”   喻连喝了一口,在柏历帆期待的注视中,点了点头。   “滋味不错。”   倒也没再提喝酒的事儿。   柏历帆大松一口气,给寂尘也倒了一杯,坐了下来。他攒了一年多的灵石和钱全都花在尘叔和师父身上了,此时看着两个长辈喝果子露,心里不由得喜滋滋的。   回家真好,就是今天师父和尘叔的话有点少。   不过没关系,他话多。   柏历帆:“师父,你不问问我这一年多都在仙宗学什么干什么了吗?”   寂尘一顿,看了喻连一眼。   喻连夹了口菜塞嘴里,咽下才说:“哦?都学什么了。”   柏历帆立刻放下筷子,跟自家师父说着他在仙宗、在路上的经历,说仙宗从来不强迫弟子一直修炼,说仙宗氛围极好,比武台时常有人嗑瓜子聊天,据说是从远古时期传下来的神秘习俗。   还说起仙宗的种种趣事,比如祖传的骂人宝典,比如冷冰冰的禁地孤渺峰,比如裴宗主和各峰的长老们都有养莲花的习惯,比如仙宗在碧云天拿药都是最低价。   喻连垂着眼听了半天,杯子里的果子露喝完了,正准备再倒一杯的时候,寂尘给他满上了。   他抬眼看寂尘,寂尘面无异色,只是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下他的杯沿,“喝一个。”   喻连失笑。   一坛果子露慢慢喝了大半,柏历帆才停了下来扒了两口饭。   “不过师父,我这次回来,最多在家里待一个月,就得赶回宗门了,风云大比要开始了,我得回去参赛。”   柏历帆:“据说三百多年前,风云大比都是在九州台举办,后来为了纪念灼阳仙尊,才挪到了沧山。”   喻连:“在哪比都一样。”   “是一样,但九州台不一样嘛,灼阳仙尊就在九州台夺过第一。据说他在九州台夺得第一之前迈入过问劫,十八-九岁的问劫啊,在仙宗危难之际震慑了一众宵小。”   柏历帆撑着下巴,眼里冒出亮晶晶的崇拜的光,“真是我学过的仙史上最惊才绝艳的人物了。”   喻连:“嗑药嗑来的,不值得提倡。”   柏历帆:“人家那是为了保护宗门。”   也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似乎不太喜欢灼阳仙尊。村子里的人谁没去灼阳神祠拜过?偏偏师父不去,每次神祠有活动,师父也是远远避开,跟避瘟疫似的。   “轻狂得很,”喻连评价道,“仙史对那人的美化太过了,他没那么厉害,不少都是忽悠人的。”   “……”   二十来岁的半步仙不厉害?   柏历帆嘴角微抽,但选择向着自家师父:“师父,这话你千万别在外面说。”   不然会被仙宗弟子打死的。   虽然大家背仙史背的欲生欲死,但对自己宗门的人,尤其是灼阳仙尊,那可是维护的很。   他不说灼阳仙尊了:“佛门现在越来越式微,这次沧山大比,浮屠佛门都不一定能来参加。尘叔,和尚也越来越不好混了。”   喻连顿了顿:“佛门是式微,但不至于连大比都参加不了吧。”   柏历帆显然不太关心别的宗门的事情,随口道:“芙元长老说,了悟大师即将圆寂,等他圆寂,浮屠佛门连五大仙门的位置都保不住,哪来的心思参加大比。”   不过什么仙尊啊佛子啊,都跟他们没关系。   家里只有他了解修仙界一点皮毛,师父和尘叔都是普通平凡的凡人,师父身体不好还得去打猎养家,尘叔更是靠着坑蒙拐骗赚钱,俩人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   他们一家子,光是好好活着都很不容易了。   等他再在宗门里混个三五年,弄点银钱,多薅点灵丹灵草,就拜别宗门,带着师父和尘叔去镇上买大宅子住。   喻连看了寂尘一眼,放下筷子,抵唇闷咳起来。   柏历帆连忙停下话头,轻拍着他的后背:“师父。”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累了,先去睡了。”喻连撑着桌沿站起来,笑眯眯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然后抱了他一下,“小帆,在外面辛苦了,欢迎回家。”   柏历帆就着这个姿势扶住了他,“好了师父,你赶紧去休息吧。”他送喻连回了屋,出来后,脸上兴高采烈的样子不见了,有点忧心忡忡的。   寂尘:“他自己睡不着,小帆,我去陪陪他,你自己吃。”   柏历帆:“好。”   寂尘推开喻连卧房的门,果不其然,房间里根本没人。他转身关上门,使了个障眼法,也消失在屋内。   桃林深处,月色如醉。   白衣青年枕着胳膊,半靠在树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还没睡够呢,就被那臭小子喊回家,过来,陪我睡会儿。”   寂尘摇了摇头,缓步过去,盘腿坐下。   喻连翻了个身,躺在了寂尘腿上,闭上眼:“头疼,揉一揉。”   寂尘将佛珠缠了两圈,戴在手腕上,双手揉着他的太阳穴。   轻柔舒缓的力道催生着困意,喻连身体放松,意识进入了辅助空间。   银喉长尾山雀站在屏幕前,浏览了一下关键剧情人物和重要剧情人物的修复值。   关键剧情人物: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8%】   【冥主(明渚)命运修复值:97%】   重要剧情人物:   【寂尘(神心澈):77%】   【尉迟临川:86%】   【祝不死:74%】   已完成:   【祝余草:已复活(任务完成)】   【九穗禾(九穗痴):已死亡】   任务道具:复生花(已用)   喻连点开寂尘的详情页面。   【姓名:寂尘(神心澈)   身份:浮屠佛门佛子   介绍:囚困在佛塔中的玲珑佛骨,被寄予成为真佛的众望,本心所愿,渡尽世间人。   任务目标:入红尘劫,真佛渡世】   三百多年前,喻连分出一缕神魂,封入送给寂尘的火莲子佛珠里,给寂尘种下寄灵咒的时候,就预见了今天。   复生花可以直接用,但他不想那样,显得他的复活很没有逻辑。   他喜欢一件事利用到极致,他赌寂尘会下山,会将封着他神魂的那颗火莲子种下,会给他的复活提供一个绝佳台阶。   他赌赢了。   为了一个复活他的机会也好,为了悟道超脱也罢,寂尘终于下了佛山,迈入了这场红尘劫。   他出佛塔,下佛山的那刻,命运修复值暴涨。   喻连有考虑过和寂尘谈一场风月,加速命运值的修复,可这些年的相处,他感觉得出来,寂尘性子清冷,却是个很好的人,有自己的坚持。   他的红尘劫不单单是风花雪月,更多在人世间。   真佛渡世,若将他彻底拉入情爱中,只怕任务会失败。但又不能一点风月都没有,这中间尺度很难把握。   喻连关闭寂尘的详情页面,幻化出来的笔划开了一侧的剧本节点。   他点开了【最终任务】,神色认真了不少。   这是他死遁前,用赤阳丹心毁灭冥界之时弹出来的。   最终任务只有简单一句话:【弥补天缺,再现忘川,重塑轮回。】   这一句话绝对跟关键剧情人物、重要剧情人物有关系,题干越少题越难,他‘死’的时候琢磨,复活了之后也没立刻回归,而是安静的等待契机。   “你想回佛门。”喻连闭着眼说。   寂尘垂着眼,“嗯。”   喻连:“佛门落寞不是因为你下了佛山。”   “了悟是我师父,我离开佛门三百年,他圆寂,我该回去。”   “你既然定了主意,回去便是。”   寂尘按着他太阳穴的手指停下,轻声道:“我不放心你。”   喻连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手,“如今世上没几个人能伤我。”   寂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当年他把封着喻连一缕神魂的火莲子种下,心里觉得喻连复活的机会渺茫。   但又觉得,喻连是植物,生命力顽强,神魂相当于他的根系分支,若上天垂怜,或许他真的有重返世间的机会。   他悉心种了一百年,那普普通通的火莲子终于散出了一缕赤火红莲的气息,喻连的魂魄依托着那一缕神魂开始重生。   凡土种不了灵物,寂尘剜出了自己的玲珑佛骨,把莲花种在了上面。   佛骨生花。   又是一百年,喻连在寂尘佛骨上重生。   同骨双生,在喻连重生的那刻,寂尘感觉到了他和自己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像是血脉相牵,像是宿命相连。   喻连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的,刚重生那会儿,身体化形不稳,时而是小孩时而是大人,脑袋也糊里糊涂的捋不灵清,把他折腾的够呛。   过了几年才好起来。   寂尘本来觉得一切都好了,但是很快他发现,喻连不能离开他太远。   一旦离开他太远、太久,喻连就会变得虚弱嗜睡,就像是植物不能离开扎根的土壤太久一样。   至今,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一百年了。   这百年,他们换了许多个地方,像是九州最不起眼的尘埃四处飘荡,他在凡间渡人,喻连在修炼。   随着修为的恢复,喻连这种无法离开他太远的情况好了不少。   而新的状况紧随而至,喻连复生用的火莲子是普通的火莲,承载不了他随着修为恢复而日益强大的神魂。   可以正常修炼,但一旦动用的灵力超出了身体能承受的阈值,身体就会崩溃。   只要不崩溃到一定程度,人不会死,也无损寿命,就是很受罪。   他不知道喻连现在是什么境界,也不知道他自封了多少修为,但从喻连时不时崩溃的身体来看,他现在的修为应该不低。   别人或许是无法伤他,可但凡起了冲突,喻连自己就会伤了自己。   喻连:“你离开佛塔了,别又被我困住。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困住我,也不喜欢困住别人。放心去,我离开你又不会死。”   他知道,寂尘早有回佛门看看的心思,就算了悟大师即将圆寂的消息没有传出来,他也会回去的。   寂尘看着枕在他僧袍上的人。   入红尘三百年,他清冷的眉眼一如三百年前不染尘埃。   他静静看了喻连很久,落在他肩膀上的桃花瓣越来越多,压着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往下沉,头也微微低了下去。   “神心澈。”喻连开口道。   寂尘一停,肩膀上倾斜下的花瓣有一片落在了喻连眉心,像是一个轻柔的吻。   半晌,他拂去喻连眉心的桃花瓣,“我知道。” [173]第 173 章:9w营养液加更   次日正午。   “什么?尘叔要出远门?!这就要走了?!!”高昂的一嗓子惊走了屋檐飞鸟。   喻连掏了掏耳朵,“耳朵都要聋了。”   柏历帆看着斜斜靠在门框上的师父,又看了看在院中收拾包袱的尘叔。   “不是,怎么这么突然啊。”   “家里远房亲戚即将寿终,回去奔丧。”寂尘道。   他这说的也不算假话,不算打诳语。   喻连打了个哈欠,拢了下披在身上的僧袍,昨晚在桃林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卧房。   睁眼的时候发现今天降温,他厚点的衣服都收了起来,翻出来麻烦,便随手取了件寂尘的衣服来披。   他现在穿衣服很随便,随手一系就能出门,活了百来年,岁月沉淀,他越来越偏爱宽松的袍衫和浅色的衣裳。   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那么喜欢赤红色。   柏历帆:“那尘叔什么时候能回来?”   喻连咳了几声:“不知道,三四个月或者一两年吧。”看看那老小子了悟什么时候圆寂。就算圆寂了,神心澈身为佛子,怎么也得在佛门待一段时间。   其实寂尘完全可以不打一声招呼直接就走,但他们是个健康的家庭,孩子已经长大了,有权知道家里长辈的动向。   这小孩看着大咧咧,实则最关心家里人,不让他当面告别,他会很担心的。   果不其然,柏历帆开始发愁。   他有记忆以来,尘叔和师父这俩跟两口子似的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分开超过一天。   尘叔一去这么久,师父怎么办呢。   而且尘叔武力值不及师父,远房亲戚到底有多远,路上安不安全?   寂尘看出柏历帆在想什么,摸摸他的头:“别担心,很安全。你在家看好你师父,别让他喝太多酒。”   柏历帆压下愁意,嘱咐道:“我知道。尘叔,我在你包袱里塞了碎灵石,你钱不够就去银庄换,在外面就别招摇撞骗了,真的会被打的。”   “……”寂尘无言片刻,“去别处,我和你师父说几句话。”   柏历帆乖乖去别处了。   靠在门边的青年走了过来,站在大门前。   “要说什么?”喻连问。   寂尘往前半步,将喻连掖在僧袍下的墨发顺了出来。喻连微微垂眸,看着寂尘的手指在他发间梳下。   少顷,喻连说:“你要是想玩头发,不如把自己的头发留起来。”   寂尘:“和尚束发是还俗娶妻,你想让我束发么。”   喻连抬眼,打量了下寂尘,轻笑一声:“算了,想象不到你束发的样子,还是光头顺眼。”   他往后退了半步,寂尘也收回了手。   他最后说了句:“我会尽快回来的。别喝太多酒。”   喻连摆手:“走吧走吧。”   寂尘离开村子后,转眼就消失不见,而喻连扭头就把寂尘藏起来的酒坛翻了出来。   他没什么做饭天赋,但日久天长,再没天赋,也能烧得一手味道可以入口的饭菜。如此过了十日,喻连看着空空的酒坛叹了口气。   神心澈不在,他偷喝酒的时候柏历帆发现不了,酒坛里的酒日益减少,今天终于没了。   那和尚话不多,平日存在感也低,但毕竟在一起百年了,乍一分开,喻连有点想他。   十日了,依照神心澈现在的修为,应该早到佛门了。   喻连神识激活掌心的寄灵咒,“神心澈?”   对面没有回应,主动切断了寄灵。   喻连盘腿打坐,神识沉入识海。   他在寂尘佛骨上重生后,彼此对对方产生了一丝连结,可以朦胧感知对方的位置、状态。   寂尘确实是在浮屠佛门的方向不假,气息也正常。   又过了十日,喻连再次激活寄灵咒,寂尘仍旧没有给他回应。   喻连微微皱眉,无意识摩挲着指尖。   寂尘的气息状态都正常,但为何不与他寄灵呢?难道是浮屠佛门那边又整了幺蛾子。   “师父。”柏历帆在外面敲门。   喻连回神,下床,打开卧房的门后一愣。   院子里站着一对夫妻,是村子里的熟面孔,笑眯眯的看着他。   喻连扭头看着自己徒弟:“怎么了?”   柏历帆:“师父,我过几天就走了,尘叔不在,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就拜托了王叔王婶,让他们照顾你。”   “你师父交给我们那就放心吧。”王叔一把拽过喻连,喻连猝不及防脚尖磕在了门槛上,一个踉跄,险些被拽飞。   他扶了喻连一把,“要我说,弟弟你长得也凑合,虽然身体差了些,但不至于娶不着媳妇。跟个和尚过有什么好的?攒几个钱娶个媳妇,有人好照顾你不是?”   “要不这样?”他爽朗的拍拍喻连的后背,“我让你嫂子给你牵个媒?”   喻连只觉得肺腔震得发麻,咳意上涌,“不……咳咳不必了王哥王嫂。”   柏历帆飞快把自家师父抢回来,不高兴道:“王叔,跟和尚过哪里不好了?我师父和尘叔好得很。你小心点拍,震着我师父了。”   王叔:“我这不是为了你师父好吗?”   王婶踢了他一脚:“小帆啊,别听你王叔胡说八道,跟和尚过好得很。小帆师父,你别不好意思,你徒弟给了钱的。”   喻连坐在门槛上缓了好久,才揉了揉额头,“你们先回去吧。”   院子里安静下来,柏历帆把人送走后,蹲在喻连面前,“师父,王叔王婶人不错的,你就让他们照顾你吧。”   “我不习惯。”   “他们照顾不了你多久的,等尘叔回来他们就回去了。师父,你答应我吧。”   喻连屈指弹了下他脑门:“先斩后奏,撒娇没用。我管得住自己,把你雇他们照顾我的钱要回来。”   柏历帆好说歹说,喻连就是不松口,他又气又恼:“你说你能管住自己,尘叔藏起来的酒我检查过了,全被你喝光了!师父,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喻连伸出三根手指,保证道:“我发誓我再也不偷喝酒了。要不然就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柏历帆更气了,呸呸呸了三下:“这个不算,除非你拿我或者尘叔发毒誓我才信。”   喻连犹豫:“这个……”   柏历帆深呼吸几次,“发誓说谎眼都不眨的,放在话本子里,师父你就是个骗子,渣男。”他是真生气了,一整天都没跟喻连说话。   喻连试图搭话,得到的只有自家小孩硬邦邦的后脑勺。   十五六岁的少年冷着脸,把师父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晒好,哐当哐当的扫地,还专门扫喻连站着的那一块地,喻连单脚跳着,连连后退,最后上了院墙才算完。   扫完地,他又冷着脸哐哐剁菜剁肉,三菜一汤摆在桌上。   做完了他也不吃,咣叽一声把自己关在房门里,看起来是想把自己饿死。   喻连:“……”   这小子,才练气四层,还没辟谷呢。   他默默吃了自己那份饭,留了一份出来。结果第二天中午,他醒来发现他留的那份饭柏历帆没动,桌上反而摆上了新的热腾腾的午膳。   都是他这个师父爱吃的。   喻连敲了敲柏历帆的门,“小帆,别生气了。师父去后山打猎,再摘点山菇,晚上给你煲兔子。”   他拿上挂在墙上的箭袋,背着弓出门了。   屋内。   柏历帆听着喻连脚步走远,他揉了揉脸,去了厨房,也不嫌弃师父剩下的饭,呼噜噜全吃了,吃完去了村里的集市。   师父和尘叔炖菜味道实在一般,师父尤其差,还是他来炖吧。   他在集市上买了些配菜和调料,眼见天擦黑,准备回去的时候,抬头看见夜幕上划过一道黑红妖异的光,坠落到了村子的后山方向。   “轰——!”地一声,浓郁的黑色煞气迅速从后山弥漫开来,发出一声震天的兽吼。   村子整个都震了三震,紧接着尖叫声四起。   柏历帆腰间感应妖邪气息的玉佩开始闪光发烫,他经历的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脸唰的白了,“师父!!”   有妖邪去了村子后山,师父就在后山!   玉佩烫到这个程度,绝对是个大妖邪。   他用来装东西的筐子都不要了,大脑一片空白,一边喊着让村民回家躲起来,一边疯了似的逆着人群往后山跑。   师父是为了哄他才去后山猎他喜欢吃的兔子和山菇的。   柏历帆这次御剑飞行出奇得快,路过家中的时候,发现师父确实没回来,他便毫不犹豫直接冲入了后山的黑雾之中,摔在地上也不嫌疼,微薄的灵力挥开黑雾,大吼道:“师父!”   “师父——!”   “师父你在哪?!”   他大声喊着,完全不怕把妖邪招来。   或者说他就是想把妖邪招来,这样师父就安全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天完全黑了,柏历帆确信自己的声音整个后山都能听到,可师父就是没有回应。   他嗓子越来越哑,最后喊人的声音在极度恐惧下全堵在了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少年手脚冰凉,撑着树干的手都在发抖。   “小帆?”   柏历帆红着眼抬头。   拎着兔子的白衣青年从散去的黑雾里走出来,打了个哈欠道,“刚刚睡着了,听见你喊我。你怎么上山来了?”   柏历帆看清是喻连之后,强忍着大哭的冲动,抓着喻连御剑飞行,等到远离了后山,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才跟个小牛犊一样把脑袋往他胸口一撞。   少年死死抓住喻连后背的衣服,后怕的放声大哭。   “对、对不起……师…父我…我错了,以后再也、再也不跟…你生气了。”   都怪他,他干什么要跟师父生气。   说来说去,还是他没本事给师父买滋养身体的灵酒,要是他有足够多的灵石,那灵酒师父爱喝多少就喝多少,也不必可怜兮兮的偷着喝。   要是师父出事了怎么办。   师父出事了,他就没有家了。   喻连胸口被他撞的发疼,闷咳几声,“好了好了。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   柏历帆一擦眼泪,“后山有妖邪。”   喻连扬眉:“哪里有?”   柏历帆看向后山,随后愣了下。刚才弥漫了满山的煞气烟消云散了,他低头看看玉佩,发光发烫的玉佩也安静了下去,像是那妖邪不存在了一样。   他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刚才就是有的。师父,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先离开几天吧。”   喻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不轻不重的一下:“没事的,别怕,师父在这儿呢。回家。”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胸前,心里啧了声,这哭的像是溢-奶了。 [174]第 174 章:面具一戴,马甲上线中。   铜锅里加了木炭,上面兔子煲咕嘟咕嘟冒着泡。   煲里加了自家种的涮菜,香气弥漫。   喻连脱下了被哭湿的外衫,内衫的袖子挽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手臂,给柏历帆夹了块兔子肉。   柏历帆看着已经平静下来了。   一顿饭吃完,他道:“师父,我不想去仙宗了。”   “为何?”   柏历帆撇嘴,“修仙也没什么意思,可无聊了。”   好像从仙宗回来眼睛亮晶晶的讲了很久的人不是他一样。   十来岁的小屁孩,喻连一眼就把他看了个透彻。   “修仙之路精彩绝伦,九州之大尽皆可去,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我去仙宗修仙,就是为了赚钱长本事,照顾你和尘叔。”柏历帆道,“村子里不安全,尘叔不在你身边,我再把你丢下,岂不是本末倒置?”   他把碗筷收起来,放进院子的水桶里洗洗涮涮,一边洗一边说,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喻连。   “我现在练气四层了,自己也能修炼,等再强一点,我就去碧云天打工,照样能给师父赚来养身灵药。”   喻连听他在那嘟嘟囔囔的,觉得可爱,有点想笑。   也不知道以前他那些长辈看他,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态。   他倒也没多劝,或者制止柏历帆这种想法。   自家孩子自家清楚,柏历帆是个挺有主意的小孩,他既然说要在家里守着他,任他说破天去,这孩子也不会走。   不过他并不想把柏历帆拘在身边,十来岁的少年就该出去闯闯。还有就是,柏历帆在家里,有些事做起来很不方便。   喻连施施然起身:“行,你自己决定。”   他回了房,关上门,一道无形的结界笼罩在室内。屈指一弹,一个黑影他袖中飞出,摔在了墙上。   黑影爬起来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喻连悠哉的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喝了半杯后,指尖敲了敲桌子,“来这儿。”   黑影连滚带爬的过来了,停在喻连指尖点过的位置。   它浑身漆黑,唯独双眼赤红,外形像一只长鳞片的羊,现在缩的只有巴掌大。   正是那只坠落在后山,被柏历帆感知到的妖邪。   它惶恐地趴在桌上:“小的不知道大人在此处隐居清修,小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该死的。   简直离谱,它可是元丹境大妖,冲到后山的时候,还没等着一口气把这村子里的人全吃了,就被一只脚踩了个半死。   这人的修为究竟多强?   不对,这种穷乡僻壤灵气稀薄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等大修士隐居?   喻连看了半天没看出来它是个什么东西,低咳了几声,饶有兴致的问:“你是什么妖,打哪儿来的?”   “是羊妖,从丰元州来的。”   喻连嫌弃道:“羊妖怎么不长毛只长鳞片,这么丑,变异了不成?你身上气息很奇怪,怎么回事。”   羊妖忍气吞声:“近几年有好多妖都跟我一样,修炼过程中发生了异变。五大仙门叫我们地煞妖。”   喻连确实不知道这个。   近几年他跟寂尘养孩子,一直待在这小山坳里,对外消息比较闭塞。   “来这里的时候慌里慌张,有人追你?”   喻连本来就是随口一问,谁料这羊妖脸色骤变,看起来比刚才还惊惧,“要塌了……我看见了,要塌了……”   喻连:“什么要塌了?”   羊妖漆黑的眼珠骤然变成了幽邃的漩涡,喻连瞳孔涣散。   羊妖狞笑:“你的脑袋要塌了!”   它朝着喻连吐出一口冰冷煞气,转头就跑,谁料迎头撞上一团炽热的火焰,顿时发出一声尖叫,身上的黑红妖异之气如同被蒸发了似的。   “这火……”羊妖猛的回头,望向那张只能算清秀的面颊。   火焰扭曲间,它看破了幻容,幽邃的羊瞳映出了一张素丽绝艳的脸。   羊妖想起曾经贴遍九州的画像,瞪大眼,失声道,“你——你是!”   话没说完,便化作了一缕青烟,残存的些许黑气飘在空中。   喻连指尖一捻:“确实是煞气。”   而且不是普通煞气,有些难缠,本源炽火灼烧片刻才能烧尽。   这羊妖是从丰元州逃来的,丰元州和帝川毗邻,但不在帝川的国运庇护范围内,不然不会有煞气滋生的。   近几年才冒出来的么?也不知道仙门查没查出来原因。   他抬手挥散这缕煞气,咳了数下,胸腔发闷。   这具普通火莲所化的身体还是太差了,最多能承受到寻道境的灵力,再往上身体会有崩溃的风险。   刚才不过杀个元丹境的妖邪罢了,稍微动点灵力就不舒服。   喻连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光,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月亮。   寂尘一去佛门不返,寄灵咒联系不上,小帆到了该返回宗门的时间,却因他留下,外界变化许多,也不知故人如何。   喻连在窗边坐了半夜。   三百多年了,是该回去了吗?   -   又过了几天,柏历帆已经完全做好了留下来的准备。   不料,这一天他刚推开卧房的门,便看见了在院子里扫地的寂尘。   薄薄晨雾卷过后山的桃林,满院都是桃花瓣。   他揉揉眼,呆道:“尘叔?”   寂尘淡定道:“嗯。”   柏历帆高兴道:“你回来了!”   “我没在那多待,给了份子钱,就提前回来了,昨晚到的。”寂尘食指竖起,放在唇边,“小声些,你师父还没起。”   他招招手,示意柏历帆过来。   “我听你师父说,你不打算回仙宗了?”   柏历帆点头。   寂尘:“去吧,我回来了,能照顾你师父。你还小,没必要拘束在家里。”   吱呀——   “再小声也被你们吵醒了。”喻连推开门,披着僧袍,打着哈欠揶揄道:“这小子明明想回去的,我说什么来着,你一来他准开心。小帆,你尘叔回来了,回仙宗去吧,别在家里碍眼。”   柏历帆闷声说:“哪能变得这么快的?让我想想。”   这一想就想到了晚膳时候。   他实话实说道:“师父,尘叔,我还是想回仙宗。”   喻连:“想回就回,修仙挺好的。”   “尘叔来了,我放心。但是。”   柏历帆重音转折,看向了喻连,“师父,你往后再发誓,不可以再随便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   喻连应下了:“行,还有别的吗?”   “作为惩罚,罚你在我走后三个月不许喝酒。”   喻连摆手,“好好好,这个也答应。”   柏历帆不信:“你用我和尘叔发誓。”   喻连:“……”   小兔崽子。   他磨磨蹭蹭的发了誓,戒酒三月。   柏历帆眉开眼笑,也不纠结了,他归宗的时间已到,当天便收拾了包袱。   那日的妖邪虽然消失不见,但柏历帆还是怪担心的,他挤榨出身体里所有灵力,在自家院子外磕磕绊绊布了个超小型的三角阵。   若有妖邪入侵,阵法能抵挡一阵。   最后,柏历帆背着包袱,对喻连和寂尘挥了挥手,远远离去。   他绕过半座山,脚下一转,又偷偷摸摸的回来了,杀了个回马枪。   按照师父往常的性子,绝对会跟他讨价还价说半天,哪里会那么干脆利落的发誓三个月不喝酒?   肯定有猫腻。   柏历帆蹲在自家房子外,往院子里看。   阳光和煦,他师父坐躺在摇椅上,尘叔给他盖了个小毯子,说:“孩子走了,就那么答应他戒酒三个月?”   “那不是催着他走吗?不然他又磨磨唧唧,跟个小和尚似的。”   柏历帆:“……”   他师父又道:“一个月没见,想我了吗?”   “嗯。”   他师父笑了两声,伸出手,用一种比平时更慵懒的声音说:“和尚,别扫院子了,抱我去桃林。”   “做什么?”   “做点不好叫孩子知道的事。”   尘叔放下扫把,很自然的过去,握住了师父的手腕,将他横抱起来。   他们两个去了屋后的桃林,柏历帆耳朵和脸庞红得爆炸。   嗯……他知道师父和尘叔两个人这些年生活在一起,应该不只是挚友兄弟这么久简单。   师父有时候睡在外面,尘叔去找他,都是横抱着回来的。还有时候师父不舒服,会直接进尘叔的房间,一连好几日都和尘叔睡在一起。   谁家兄弟是这样的?   村里人和他其实都默认这俩是两口子了。   但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的。   柏历帆望向屋后的桃林,愣是不敢靠近一步,生怕听见长辈的亲昵。   ……行吧。   原来真是急着赶他走。   他一边开心两个长辈感情很好,一边有有点酸,“尘叔回来了,就赶我走。我就知道我是多余的。”   这次没什么不放心了。   此次离开,再回来,大概就是两三年、三五年后了。   柏历帆最后看了一眼温馨的小院,攥紧了肩膀上的包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影真正远去了。   -   屋后的桃林深处,喻连从寂尘怀中下来。   他抬手一挥,寂尘化作了一地散落的桃花瓣。   寂尘还没回来,哪里有什么尘叔,不过是他用桃花瓣幻化出来的罢了。   小帆有时候敏锐得很,不这样,他怕是还会在家门外蹲个三五天。   喻连漫步出去,他是无所谓,就是得跟神心澈说声抱歉了,连累了他的名声。   不过神心澈估计也不会介意。   喻连回了寂尘房间,躺在寂尘床上把自己塞进寂尘的被子里,嗅着那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沉沉睡去。   他在寂尘佛骨上长出来,离开寂尘太久,便如根系离开依赖的土壤,会虚弱嗜睡。   寂尘离开了一个月了,他倒没有虚弱,只觉得困。   嗅着寂尘的气息才觉得好些。   饱睡了三日,喻连披着寂尘的被子,懒懒的坐在床上,眼睛眯的半睁不睁。赖床了许久,才盘膝而坐,内视丹田。   他元丹内蜷缩着一个小小的火灵。   喻连目光温柔下来,用灵力戳了戳它:“老大。”再活一世,最幸运的事,是火老大也跟着他回来了,只是一直在沉睡,不知何时能醒来。   这些都没关系,火老大活着就好。   喻连逗了会火老大,精神了些,起身去了屋后,砍了一棵桃树。   他给自己做了一张只露出下巴的桃木面具,在面具上绘了遮容咒,吹干。   骗柏历帆离开,不单是因为他不想看见家里小孩因为他放弃想要的,还因为——他也要走了。   做好面具,喻连把寂尘的床褥全都收进储物袋,简单装了几身自己的衣裳。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地方对柏历帆来说是家,对他和寂尘来说,不过是三百多年漂泊里的一处落脚之地,只是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点罢了。   喻连给自己扣上了那张桃木面具。   他此次离开要去做自己的事,并不打算和故人相认,自然是能瞒多严就瞒多严。   他现在用的这张脸本来就是幻容,但那羊妖能看透他的本真面貌,倒是给他提了个醒,这世上能人异士最不缺,不仔细做好防护,说不定哪天就露馅了。   面具是第一层防护,幻容是第二层。   如此,便十分保险了。   灼阳仙尊和上一世的喻连已经死了三百多年,魂飞魄散,前尘恩怨早就埋没在了时间里。   而现在的喻连,只是天地间逍遥自在一闲人。   白衣青年笑了一声,关上了院门。   他顺着院前的小溪一路走,正准备给自己想个行走九州的新名字,忽而察觉到什么似的,抬头望去。   千里之外,一道火红的光冲至高空,急急绽出一朵绚烂的火莲。   柏历帆告诉过他,仙宗此代弟子遇险的紧急求援信号,在天空绽开之后,就是火莲的图样。 [175]第 175 章:再遇故人。   千里之外。   一大一小两头妖兽在凡人城镇里疯狂追着前面飞着的四个人影。   柏历帆被自家师兄抓着衣领子,狼狈的往前飞:“师兄,我不想死啊,我还有师父和叔要养呢。”   说话间柏历帆一回头,看见了鳄妖张大的嘴,顿时夹紧屁股鬼哭狼嚎:“师兄你飞快点啊啊啊啊!追上来了!”   三天前,他拜别师父和尘叔,一路去往仙宗。   路上遇到了大师兄郁无为,大师兄是裴宗主的亲传弟子。   和大师兄同行的还有他两个同伴,一个是问苍剑冢此代少主齐云,一个是碧云天不死药尊的亲传弟子路芷。   他们三个跨宗门组队出去历练了,历练完准备一起回仙宗,准备参加沧山的风云大比。   这三位都是元丹境高手,他这等练气四层的小菜鸡自然是得抱大腿,一起回去路上会安全很多。   谁承想呢?   他们碰上了地煞妖肆虐的村镇,换了他肯定直接跑,而郁师兄几个人直接冲了上去,轻而易举的镇压了筑基期的那只地煞妖。   结果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只鳄妖有个寻道境的老子!   这下好了,老鳄妖和小鳄妖一起追着他们跑。   城镇早就沦为了火海,处处残肢断臂,南方水乡,燃烧的亭台楼阁散发着一股潮热的气味儿。   蒸发烧焦的血腥气弥漫在空中。   菜鸡误入高端局……郁师兄三人还能抵抗一下,他就是纯拖后腿的,柏历帆一边想吐,一边欲哭无泪。   “齐哥,路姐,你们两个的宗门求援信号怎么不发?”   “你不懂,”齐云往后挥了一剑,满头大汗的往前窜,“问苍剑冢和碧云天的求援信号加起来都没你们仙宗好使。”   仙宗弟子遇险,除了落寞的佛门,帝川、问苍剑冢和碧云天的修士,只要是看见了仙宗的求援信号,都会伸手帮上一把。   其他势力的弟子求援信号可没这么大面子。   柏历帆忍不住道:“那你们也得放啊,有枣没枣打三竿!我们都这样了,求援信号还嫌多?”   “嘿嘿,”路芷笑了声,“其实是因为我们根本没带求援信号。”   “……”柏历帆看向自家师兄,“郁师兄,你把你的求援信号也放了,这样显得我们紧急一些。”   郁无为尴尬说:“我也没带。”   柏历帆:“…………”   合着就他自己带了是吧!   突然,他睁大眼:“师兄你们看,那里有人。”柏历帆双手挥舞,呼喊道,“前辈,前辈救救我们!”   郁无为三人也猛地看去。   只见四层高的楼阁顶层,火焰席卷而上,滚滚热浪之中,一个带着面具的素衣宽袍人影站在栏杆边。   这种时候如此淡定的凭栏而望的人,除了傻子就是前辈高手,而很明显这人是后者。   三人登时精神大振,和柏历帆一起呼喊起来:“前辈救命!”   喻连眉梢微扬,看着下面乱窜的几个小辈。   其实他本来是不打算过来的。   毕竟刚打算出门就碰见这种事,委实不是个好兆头。   他打算直接去浮屠佛门,但细细一算,柏历帆这混小子离家这几天,大概也就能走个千里之远。   于是他感应了下柏历帆的位置,果然就在这里。   不过他给柏历帆种下的守护法诀没有被触发,说明这小子还不到生死危机的时刻。   喻连思索再三,还是打算过来看看,路上不急不慌的去了家成衣店,用几张临时画出来的符换了些好衣裳——柏历帆觉得自己家里绝对买不起的那种。   喻连抱着胳膊,笑吟吟道:“路过而已,凭什么救你们?”   看来不是五大仙门之中的长辈。   柏历帆:“前辈,我师兄的师父是仙宗裴宗主,旁边那个用重剑的是问苍少主,穿黄色衣服的是碧云天不死药尊的亲传弟子,你就是把我们都抓起来向宗门换好处,都能换一大堆!”   他一口气说完连个哏都没打,心思急转间把身边三人全卖了,求生欲达到了顶峰。   他不能死,他还要给师父养老!   别管此人是好是坏,是个人就好,总比妖邪好交流。   郁无为三人被卖的心甘情愿,这种时候就是要展现自己的价值。   喻连看向柏历帆,语调上扬,“那听起来只有你没什么强硬背景,不救你也没事。”   柏历帆呆了呆,嘴一撇,看起来要哭了:“不要啊……”   喻连以指作笔,在空中绘下一道符文,单手轻推:“去。”   见他出手,郁无为等人连忙道:“多谢——”   那符文飞到空中,化作四散的流星,把镇子里还没逃出去的凡人一个个包裹起来,转移到了镇子外面。   郁无为等几个小辈傻眼了。   那素衣男子飞到楼阁上面。   他唇色有些寡淡,咳嗽的那几声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你们又不是没有抵抗手段的凡人,求人不如求己。放心打,看在你们长辈的面子上,死了,我会帮忙收个尸。”   那原本警惕起来的两只鳄妖稍稍放了心。   看气息,这个半路突然出现的男人似乎也是个寻道境,若他插手,势必麻烦,既然他没有插手的意思,那这几个即将到手的可口口粮,它们自然不会放过。   老鳄妖杀心暴涨,不再戏谑玩乐,浓郁的煞气瞬间包围了柏历帆四人。   求援不成,这几个小辈也没骂骂咧咧,毕竟人家又不欠他们的。   郁无为三个元丹境背对背,把柏历帆护在中间,“那位前辈把镇子里的百姓都送出去了,我们不必留手,拼一把!”   实在不行就自爆,能活几个活几个。   齐云低喝一声,重剑沉沉插入地面,磅礴剑气化作剑波荡开。郁无为手握长枪,风卷龙云,“我先去杀了筑基期的那只,路芷,你和老齐压制寻道境的这只。”   路芷掏出一堆诡异的药粉:“来了!”   打起来的那一刻,柏历帆非常自觉的躲开了,仗着那两只地煞妖没将他放在眼里,找准机会就偷袭。   片刻功夫,战场已经转移到了距离喻连十余里之外。   喻连看出来了,这是那老鳄妖故意的,它怕喻连心血来潮横插一脚,所以打斗的战场自然是能转移多远就转移多远。   他没追上去,这几个小子显然是此代仙门里不错的后辈。加上他家里那个练气四层的挂件,四打二,不至于如此狼狈。   当年他带队追杀落冥教的时候,面对的情形可比这凶险。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喻连直接坐下了,撑着下巴,困倦的眯了眯眼。   他翻翻储物袋,掏出一件洗旧发白的僧袍,抱在怀里,闻着上面浅淡的檀香气息。   郁无为三人血战半个时辰,各种保命手段都用上了。   柏历帆没拖后腿,拼命找机会补刀,没成想随手一刀补上去,把奄奄一息的小鳄妖补死了。   “……”这是好事,但是。   柏历帆举着自己的小木剑,头皮发麻的看向老鳄妖。   老鳄妖暴怒:“吼——!”   它先是贪婪的一口吞下小鳄妖逸散出来的煞气,寻道境初期的实力涨至中期,随后冰冷的眼珠一转,盯上了柏历帆。   老鳄妖瞬间出现在柏历帆身前,尾巴重重甩了过来。   柏历帆狂窜:“师兄哥哥姐姐救命啊啊啊啊啊我上有老上有老的我不能死啊啊啊啊——”   郁无为咬牙,强撑着把柏历帆拽了回来,一把甩向远处,自己受了一击,身体倒飞出去,当场呕出一口血,半天没爬起来。   他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口,煞气钻入皮肉,腐蚀着经脉和灵力,疼痛难忍。   其他两人状况也跟他差不多,齐云半跪在地,呼吸急促,路芷的毒药都用完了,灵力枯竭。   老鳄妖防着他们自爆,灵力威压时时刻刻精准压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自爆不能。   一时间,场上还站着、没被灵力压制的居然只剩下柏历帆了。   老鳄妖进一步,柏历帆退一步。   他哪里经历过这些,打着哆嗦嘴里念念叨叨的。   完蛋了,才离家几日就要死了吗?师父和尘叔怎么办啊,中年丧子,师父不得伤心死。   现在跑是肯定跑不掉了。   柏历帆看向场上这三人,他跟这几个人的交集不多,但他们依然舍命护他,都是很正派的人…也是值得托付的人。   他擦了下额头的冷汗,瞬间下定决心。   柏历帆捏紧小木剑,大吼一声:“师兄齐哥路姐,你们快跑!”语罢他直接飞身冲了上去,身上亮起微薄的自爆光芒,“我家住在桐仪郡寻阳镇有钱村溪水边,家有两个长辈需要赡养,拜托你们照顾,不要告诉他们我死了。”   “柏历帆!”   “师弟!”   “小柏!”   柏历帆心里对他们几个说了声抱歉。   他知道他练气四层的修为,就算自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蝼蚁蹦跶一下还是蝼蚁。   他跑不掉,但师兄他们有概率跑掉,不管最后活几个,活的是谁,都绝对会记得他赴死之时说的话。   赡养两个凡人,对修士而言,易如反掌。   柏历帆知道自己没什么背景,没什么大本事,他只能算计。用自己的命给师父和尘叔算计个以后。   他紧紧闭上了眼。   “师弟!”郁无为的长枪爆出一阵强风,齐云取出储物袋里所有的灼阳花,榨取灼阳花里的火焰,薄薄一层覆盖在剑身上,怒吼道:“我杀了你!”   一只清瘦修长的手按在了齐云肩膀上,齐云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浅香,听见了句淡淡的:“借剑一用。”   齐云眼睛一点点睁大,拿了他重剑的那人飞身而去,素衣背影袖袍翻飞,瞬间就来到了柏历帆身后,一把捏住少年的后脖颈。   柏历帆自爆的波动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后颈冰凉的触感激得柏历帆一抖。   他愕然睁开眼,侧头看去。   只见方才那位前辈目光看向前方鳄妖,唇角弧度冷淡紧绷,很不悦的样子。   柏历帆:“前辈……?”   下一秒,他就被前辈丢了出去,后仰倒退的刹那,他看见前辈握着重剑平平一挥。   霎时间天地之间爆出一道炽热火光。   灼阳花的烈焰化作凌然剑气,摧城拔寨,弧光嵌入地面,劈开深深的地裂!   剑光顷刻杀至老鳄妖身前,它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连挣扎的吼声都没有,在惊恐的神色里直接化作飞灰。   平平一剑,瞬杀寻道。   甚至那剑光还没停,烈焰席卷四周,周遭煞气荡涤一空。   天地之间干干净净,唯有烈火滚滚,烟气弥漫。   柏历帆摔在地上都没觉得疼,呆呆的看着空中那道素衣背影。   有一瞬间他觉得十分熟悉,可紧接着就被那背影流露出来的气势冲淡了,只余下全然的陌生。   不止他,郁无为三人也看呆了。   “我的天啊……”   他们毕竟是元丹境,师弟师妹们求援,他们也会从天而降救场。   但扪心自问,他们救场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么举重若轻。平平无奇的一剑,就叫人移不开眼。   齐云喃喃自语道:“这不就是咱们想象中自己救场的样子吗?”那是他的剑,一点灼阳花的火焰,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强大的烈焰气息。   喻连看了眼自己经脉隐隐开裂的手腕,甩了下袖衫,从空中下来。   “这是你的剑?”他问齐云。   齐云:“嗯。”   喻连手指拂过剑身,垂眼道:“用重剑的剑修很少。”   “是。前辈,这把剑是我仿照之前某任问苍少主的本命剑锻造出来的,”齐云蹙眉,“那位少主叫九…九……”   半天没记起来。   “名字拗口,是个早逝的前辈,但他的重剑路数和我相符。”   几百年了,九穗痴的名字早已被后人忘记。   也是,他早逝,又没有在九州留下名号,死的时候才元丹境,后辈不记得他很正常。   喻连把剑还给齐云:“剑不错,好好珍惜,别丢了。”   这是自然,剑比命重要,怎么可能会丢。齐云双手接过,“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路芷喘口气爬起来,柏历帆扶着郁无为过来了,三人勉强站好,拱手道:“多谢前辈相救。”   他们状态不佳,喻连便没有多言,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他们疗伤。   路芷是药修,她先处理了下几人的外伤,又喂了内服的恢复丹药,等调息的差不多了,取出银针。   “药用完了,我先把你们几个的周身大穴封住,不让煞气扩散的太快。”   郁无为长叹一声:“哎,希望下个仙门据点有药吧。不然时间一久,拔除煞气的时候,估计又得掉一个小境界。”   “没想到回去的路上会遇见这一茬,早知道多带点灼阳花也行啊。”路芷道,“出来一趟长见识又长记性。”   喻连早就注意到他们几人的外伤,伤口处都盘踞着漆黑的煞气。杀羊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煞气难除,没想到这么难除。   “灼阳花能除煞气?”   “是的。”路芷有点奇怪,近几年地煞频发,灼阳花能克制地煞之气这件事没有几个修士不知道,“将灼阳花里蕴含的火焰吸纳进经脉里,调息片刻,煞气可以消除。”   但需要大量灼阳花,而且只在地煞侵体不深的时候才有用,若是侵体太深,强行拔除的时候,修为境界会往下跌。   喻连听她细细说了一通,沉吟片刻:“还有多少灼阳花。”   路芷:“只剩下几朵了。”   喻连:“灼阳花给我,你们过来。”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过去了,介于喻连是坐着的,他们也不敢站着,一个个蹲在喻连面前。   喻连闷咳几声,招了招手。   其实几个小辈还是有戒心的,郁无为咬了咬牙,身先士卒,蹲着挪了过去,“前辈。”   喻连仔细看了看他。   这就是裴师弟的亲传弟子啊,长得不错,品性也很好。   直到把人看的不自在了,喻连才淡定移开眼,拿过一朵灼阳花,榨取出里面的那缕火焰。   路芷忙道:“前辈想帮忙祛除煞气?一朵花不行的,得……”话音未落,她看见喻连掌中那缕细弱的火焰猛地一窜,像是吃了十全大补药一样变得粗壮无比。   她:“……?”   喻连缓缓把火焰注入到郁无为经脉中,随口编瞎话:“我是符修,符文奥妙,把一缕火焰变多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他挨个注入了过去,轮到路芷的时候,就算隔着一层衣服,她也感受到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冷的不正常。   她下意识观察这位前辈的唇——不是她想看,是这人就露出来一个下巴。   唇色寡淡,皮肤苍白,指甲用力的时候颜色青白。   颈侧动脉跳动频次、弧度和幅度孱弱。   气质也很冷淡疏离,身形单薄清瘦,完全不像是能挥出刚才那一剑的样子。   整体看下来,是很典型的体弱之相。   药修职业病犯了,她忍不住道:“前辈,要看诊吗?”   “……”喻连抬眼。   路芷反应过来,顿时后背一寒,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嘴欠!   有些前辈很忌讳药修看诊的,她直白问出,万一得罪人了怎么办。   还好前辈没理她,输送完火焰后就放她离开了,路芷小心翼翼的缩在了旁边,打坐调息。   喻连又咳嗽了几声,压下肺腔里涌出来的血腥气。   身体缘故,他现在出招几乎都是瞬杀,这样能缩短身体承压时间。   刚才杀鳄妖的那一击,他动用的灵力几乎达到了合道巅峰,五脏六腑受到冲击,有造反的苗头。   他坐在这没动,权当歇会儿。   打算等这几个小家伙调息完毕,再问问他们关于浮屠佛门的近况。然而一盏茶时间之后,喻连眼神微凝,站起身转头就走。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这位道友,留步。”   听见这道声音,喻连开始头疼。   一座华丽高调的宫殿突兀的出现在了上空,随行玄甲卫列在宫殿两侧,这种类型的飞行法器,也只有一个地方才有。   尉迟临川踏空而出,视线先是扫过那被剑气劈开的大地裂缝,他掌心一抓,微弱炽热的火焰气息凝聚在指尖,似乎是灼阳花的气息,又有点微妙的不同。   随后他才看向那素衣修士,微微眯起了眼。   “帝川和仙宗交好,阁下替孤救下这群小辈,孤应当表示谢意。”   喻连道:“不必了。”   他停都没停,准备瞬移。   问劫期的威压沉沉压下,尉迟临川淡淡道:“孤请阁下入殿一叙。”   在感应到问劫期威压的那刻,喻连瞳孔一缩,还以为自己感觉错了。帝川历代帝王不都是合体初期?这家伙是怎么把自己搞到问劫期的?   帝川帝王,合体初期之时,在国运加持下便战问劫。那到了问劫期岂不是要上天?   喻连停了下来,回头看去。   尉迟临川面容未变,气质却翻天覆地,三百多年帝王经历将他完全沉淀了下来,一身黑金龙袍不怒自威,眼睛深如沉渊。   他重复道:“阁下,请入殿。” [176]第 176 章:孤喜欢他。   已经被强留了两次,再坚持要走,反而显得心中有鬼。   喻连应了尉迟临川的邀请。   玄甲卫把地上打坐的四个小辈也挪上了行宫,他们应该是去了修炼疗伤的地方,走到一半就去了走廊的另一条分叉路。   喻连则是被恭恭敬敬的请入了待客正厅,玄甲卫首领沏好茶,放在了喻连手边。   他悄悄看了一眼这位被自家陛下请上来的修士,这人头发用一根发绳绑着,浑身素净,一身青衣只是凡间的中等料子,不是法袍,浑身气息颇为冷淡。   青衣修士捧起茶盏,玄甲卫首领不自觉被那只手吸引。   喻连刮了刮茶汤,轻轻吹了吹,“陛下,你家侍卫就这么盯着我瞧,是不是有些无礼?”   玄甲卫首领猛地回神,“抱歉,是我失礼。”   坐在主位上的尉迟临川抬了抬手,玄甲卫首领,无声退下了。   又困了,好想睡。   喻连抿唇喝下一口茶,压下反复涌到喉间的血腥味儿。先把眼下的情况糊弄过去,再找个安静地方睡会儿吧。   尉迟临川看着喻连:“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重新行走在外,自然需要一个新名字。   除去最开始喻连这个名字,那一百年间,神心澈倒是也给他取了一个,叫连著水,取自华严经里的“犹如莲华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喻连后来用来糊弄柏历帆了,现在自然不能再用,得再用个新的。   对很多人来说,行走九州的假名字罢了,随便取一个就好。但喻连对名字从小就有执念,对他来说,名字不是随便糊弄的事。   他离开村子的时候就在想,终于想了个还算满意的:“在下庸不染。”   庸不染。   尉迟临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剑瞬杀寻道境的地煞妖,道友修为应该已至合体境。天下合体期修士寥寥,孤恰好都知道他们的名号,唯独没听过庸道友。”   “合体境?”喻连先是惊讶,随后了然道,“陛下误会了,在下天资一般,是个修了旁门左道才勉强到了寻道境的符师,用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偶尔能爆发合体境的实力。”   “庸道友自谦了,灼阳花蕴含的灼阳火特殊,孤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那一点灼阳火加强到那种程度。”   尉迟临川想起刚才远远看见的那一剑,目光加深,带着毫不遮掩的探寻:“现在九州地煞涌动,灼阳火克制地煞之气,道友这‘不入流的小手段’若是传开,不知多少人争着抢着将阁下奉为宗内长老。”   喻连又喝了一口茶,咽的时候皱了皱眉,语气显出几分冷淡来。   “九州能人异士众多,克制地煞之气的手段绝对不止灼阳火,陛下抬举了。”   他把茶搁在手边小案上,理了下袖口,忍下胸腔发痒的咳意,缩在袖中的指尖抵着掌心。   没时间跟尉迟临川胡扯了,这身体必须得快点调息打坐,不然要撑不住。   尉迟临川:“能多一种压制地煞之气的手段总归是好事,能救下不少人。”   喻连:“在下没有济世救人的念头,也并不想掺和九州和仙门之事。”   他起身,拱手道:“有事在身,就此告辞。”   小帆和那几个小辈在尉迟临川这儿绝对安全,他能放心去浮屠佛门了。   尉迟临川叫住他:“道友毕竟救了孤的后辈,若有需求尽管提出,能做到的,孤一定帮忙。”   喻连微微一顿。   需求没有,问题倒是有几个。   他很好奇尉迟临川为什么能打破尉迟皇族的桎梏,突破到问劫期。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问题的好时候。   喻连沉吟:“陛下知不知道浮屠佛门最近的消息。”   “浮屠佛门?”   “有朋友在那儿,在下最近联络不到他。”   尉迟临川:“最近佛门戒严,你联络不到也算正常。”他观察了下喻连,“佛门最近发生了件大事,道友不知?”   喻连去哪儿知道?他才刚从村里出来。   “还请陛下告知。”   尉迟临川:“佛门的佛子回归,准备带着佛门弟子参加这一届的沧山大比。”   喻连垂眼,眉头微皱。   那群秃驴真的把神心澈扣下了不成?   “孤也要去沧山。”尉迟临川缓步下来。   这人浑身上下穿的都是凡人衣衫,唯独一张面具刻了遮掩面容的符文,格外想让人一探究竟。   他走到喻连面前,注视着他面具后的那双眼:“道友的朋友大概也会随着佛门过去,不如道友随孤一起,同去沧山?”   他动作无声无息的,喻连抬眸就看见严严实实掩到了脖颈的龙纹帝王袍。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腿弯碰到椅子,发出一声响动。   喻连往后瞥了一眼:“陛下和别人说话也挨得这般近?”   正常人会说抱歉,然后后退拉开距离,不料尉迟临川却道:“这算近吗?孤和臣属交谈之时,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   “……”   喻连眼皮微跳,尉迟临川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冒犯陌生人的性格。   他不会怀疑什么了吧?   不至于吧,他都死了三百多年了,灵魂身形气息都和之前截然不同。喻连迅速回想,确认自己从头至尾没露出半分马脚。   “在下可不是陛下的臣属,也不喜欢别人挨太近。”喻连往旁边避开,显出几分不悦:“多谢陛下邀请,同行就不必了。”   他甩了下袖子,转身就走。   一边加快步伐,一边伸手压住喉咙,几声闷咳溢出来。   尉迟临川瞬移到喻连身前,掌心按在他肩膀上,手指收紧,关切道:“道友受伤了?”   喻连反手抓住尉迟临川的手腕,想将他的手拂开,拂了两下没拂开,想起自己现在‘修旁门左道的寻道境符修’人设,也不好真的挣开,假笑道:“旧疾、旧疾而已。”   “旧疾在身也要救那几个小辈。”尉迟临川眉梢一动,“道友刚才说不想掺和九州和仙门之事,做的事倒是和说的话相反。”   “今日出手,也无非是担心见死不救惹上仙门,避免麻烦而已。现在看来,就算是救了,也难免被陛下问东问西。”   素衣符修话里话外都显得寡情,其余都是碍于帝川陛下的地位和修为不得不耐着性子的不悦。   尉迟临川像是没听出来似的,微笑道:“随行臣属里有药修,让他们来给道友瞧瞧如何?”   一直黏一直黏,看不见人烦他吗?三百年不见这厮脸皮怎么变得如此之厚。   喻连深吸一口气,吸到半截呛了下。   他忍了半天,已经忍到了极点,一呛之下咳嗽就再也止不住了,压了许久的血腥气扑了上来,喻连一口血吐到了尉迟临川的帝袍上。   尉迟临川脸上的微笑僵住,“……庸道友?”   他迅速将喻连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喻连捂着唇,指缝里溢出来的血像是从肺腔里挤出似的。他闭着眼,额角浮起细细冷汗,心想,人说的没错,穷和咳嗽是压不住的。   压得越狠反扑得越凶。   尉迟临川翻开他的袖口想探探他的脉息,却见这符修很警惕的把袖子扯了回去。   他只碰到了这符修的指尖,冰凉一片,不由得道:“孤并无恶意,只是想替你调息。”   面前的素衣青年咳的说不出话,摆了下手,紧接着就把手缩起来了,捂得严严实实,摆明了不想叫人碰。   尉迟临川也没强行抓别人手的爱好,拧着眉抬头喊道:“把随行药修全都喊来!”   “不……咳咳…不必,”喻连心知目前暂时走不了了,“旧疾犯了…不想…不想见人,劳烦…准备一间房,在下…自己调息……”   他意识昏昏的,身体虚弱的劲儿上来之后,困意也跟着上来了。他真怕现在自己倒头睡过去,会被尉迟临川当成昏迷,然后叫一堆药修来看诊。   万一真的诊出点什么来,他还得费尽心思编瞎话。   什么旧疾犯了不想见人?尉迟临川见他这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的样子,真是下一秒死在这里他都不意外。   “辛宏!进来。”   玄甲卫首领进来,看见那坐在椅子上,撑着膝盖咳吐血的修士,不由得睁大了眼。不是,他才出去多久啊?陛下把人打吐血了?   尉迟临川:“准备一间房,扶这位庸道友进去好好调息。”   玄甲卫首领:“是!”   他上手去扶,尉迟临川忽而道:“算了,孤来。”   玄甲卫首领一愣,见自家陛下把那昏昏沉沉的符修扶起来,对他说:“带孤去房间。”   “……是。”   行宫上房间众多,说是扶着,但喻连站都站不稳,几乎是被尉迟临川背过去的。一沾床,喻连勉强给自己施了个清尘术,看向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以为他还是在警惕:“你就在此打坐,有任何需要的便遣人告诉孤一声。”   他离开了房间里,刚走出去,身后的门就被灵力一吹,直接关上了。   喻连屈指一弹,一道守护屏障笼罩在了房间内。   作为喻连的时候,尉迟临川他自然是信任的,但现在作为庸不染,他在房间里设下守护屏障才符合人设。   喻连把储物袋里寂尘的被褥取出来,抱着一件僧衣压在脸下,紧接着就蜷了起来,在熟悉气息的包裹中,半昏半睡了过去。   行宫在苍穹下缓缓朝着仙宗行驶。   尉迟临川站在栏杆旁,看着下方飘过的流云。   玄甲卫首领道:“陛下……您对那位庸修士,似乎有些特别。”   陛下这些年深居简出,几十年几十年的待在太极殿里,这次也是因为沧山大比才出来,还从来没见他对一个修士如此……奇怪。   按照陛下往常的性格来讲,绝不会强留一个陌生修士。   “这修士有何不同吗?”   “他叫庸不染。”尉迟临川缓缓道,“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玄甲卫首领努力回想:“有什么玄机吗,难道是某个隐居的大能?”   尉迟临川并未回答,掌心吸出帝袍上沾着的血,凝成一滴浓郁的血珠,他摘下自己腰间的帝川君后龙纹佩,滴下了那滴血。   血珠滴在玉佩上,玉佩沉寂,毫无反应。   尉迟临川保持着这个动作,半晌,他自嘲的笑了声。   那隐秘的妄想、紧张的惶恐全都戳破,化作缥缈的流云泄出。   玄甲卫首领:“陛下?”   尉迟临川掏出怀里的帕子,把玉佩上的血珠擦干净,垂眸道:“孤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觉得是喻连回来了。”   “……”玄甲卫首领愕然,“怎么可能?灼阳仙尊已经仙逝三百多年了,那位修士…虽然看不见脸,但说话的语气,身形气质,灵力波动,都没有一处相同。”   是啊。   明明一点也不一样。   尉迟临川:“或许是孤太想他了。”   玄甲卫首领看着毫无反应的玉佩:“就算您怀疑,现在也测过了,他并非灼阳仙尊。”   灼阳仙尊是帝印承认的君后,帝川君后龙纹佩也记录过他的气息,若真是灼阳仙尊,玉佩不至于一点反应都没有。   尉迟临川自然知道这一点:“当年,孤,九穗痴,祝不死和他在孜云州相识。后来,九穗痴为他战死,祝不死在幽冥裂隙陪在他身边,只有孤接掌帝川,与他交集最少。”   三百年了,每次闭关结束,他看着空寂无人的太极殿,就会想喻连,想他当年一剑劈开危机,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刻,想他们少年时一起在帝川的经历。   越想越悔,越想越思念。   尉迟临川摩挲着玉佩。   “若是能再见他,孤一定告诉他,孤喜欢他。” [177]第 177 章:二度试探,重回仙宗。   三日后。   蜷在被子里的青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句:“和尚,头疼……”   说话时嗓子眼里泛着未散的铁锈味。房间里静悄悄没人回应,喻连睁开眼,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半晌,他坐起来,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因为神魂和身体并不兼容,为了减少身体的承压,平日里他都是将灵力自封在丹田内,即便如此,身体还是三五不时的因为神魂的压迫而崩溃,让他看起来像个病殃殃的凡人。   使用灵力的时候,身体受到神魂和灵力的双重压迫,就会看起来严重一些。   一旦解封的力量超过了寻道境,这具身体就会立马给他脸色瞧。   比如这次。   喻连挥手散开房间内的守护屏障,重新把灵力封入丹田,算是哄了下身体老爷,打了个哈欠,下床简单洗漱了下,走到桌边。   桌上壶里是冷掉的干净水,他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两口。   目光渐渐清明起来。   行宫内和尉迟临川交谈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那家伙的不对劲。   虽然不知道尉迟临川为何怀疑他的身份,但怀疑就必定会验证,而尉迟临川能立刻验证他身份的方法,除了那早就融化成元丹的帝印之外,只有帝川君后龙纹佩。   应付试探之时他半装半演,那一口血也是他故意吐在尉迟临川身上的。   尉迟临川只要一验,就会发现龙纹佩不会有半点反应。   毕竟龙纹佩记录的是喻连,是赤火红莲的气息,而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一朵普普通通的火莲所化,又从寂尘佛骨上长出来的,和从前没有半点相似。   现在,尉迟临川的怀疑应该已经打消了。   至于寂尘……   他感应到寂尘的位置确实在移动,跟着尉迟临川的行宫去沧山也不错,省的他自己赶路了。   喻连把榻上寂尘的床褥衣服收起来,换了身衣衫,推开门,叫住路过走廊的侍从,“我睡了几天?”   侍从恭敬道:“三日。”   倒也不算久。   喻连走到行宫边缘,看着流云下的凡间之景,悠悠伸了个懒腰。   没多久,他身后多了个人,尉迟临川看着他的背影,复杂之色变作一点叹息:“庸道友。”   喻连侧头。   尉迟临川先是看了看他的唇色,见他唇色虽然微白,但气息平稳,才道:“道友还打算离去?”   喻连摇摇头:“和陛下一起去沧山。”   尉迟临川一笑:“那正好,孤备了席面,请庸道友赏光。”   用膳的地方也在行宫最高处,不仅能够欣赏到整个行宫的风景,还能俯瞰行宫下的九州。   尉迟临川席地而坐,一张不大不小的方桌放在两人中间,桌子上全是精致珍贵的菜肴,灵气四溢。   喻连刚重生那几年浑浑噩噩的,记忆捋顺之后的十几年,他性格莫名变得很尖锐悲观,沉默寡言的。   寂尘带着他走过九州各个地方,花了很多年,喻连才逐渐松弛懒散起来。   餐风饮露一百年,和寂尘一起养了孩子之后,喻连才开始一日三餐正常饭菜,时不时再弄点灵参灵草弄饭菜里给孩子调养身体。   他跟寂尘做饭手艺都很一般,直到柏历帆长到十岁,开始在家里掌勺,喻连才开始享受。   细算起来,他别说吃,已经许久都没见过这么豪奢的菜肴了。   显然,这桌席面是用了心思准备的。   尉迟临川客气道:“昨日是孤失礼了,今日作席赔罪,还望庸道友原谅孤的冒犯。”   尉迟临川生下来就是太子,后来继承帝位,天底下敢惹他的就更没几个了,一直都是眼高于顶唯我独尊的霸道性格,只有对朋友才正眼相看,平常心相交。   听他这么郑重的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修士道歉,喻连反而有点意外。   “陛下客气了,我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   尉迟临川斟了一杯酒,双指一推,送到喻连面前。   见喻连没动,他问道:“不合口味的话,还有别的酒。”   喻连无奈道:“在下倒是很想喝,奈何应了自家小孩,戒酒三月。”   尉迟临川好笑道:“道友竟被自家小辈管束成这样,连偷喝也不敢。”   他抬抬手,身边侍从上来两壶好茶。   喻连没多客气,一边喝茶一边吃菜,对菜肴很满意。   当年喻连在帝川住过一段时间,来做客的客人不清楚,帝川的御膳房会记录每一个重要客人在膳食方面的喜好——尤其是帝川的太子妃、未来君后的喜好。   尉迟临川抿了两口酒,他自己没怎么吃,只看着喻连动筷子。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明明已经用玉佩验证过了,却还是做了这一桌子喻连喜欢的菜。   他微微发着呆,直到听见对面咳嗽,才回过神,视线不由自主的又落在了喻连没多少气色的唇上。   “庸道友的旧疾很严重么?”尉迟临川道,“孤可为你引荐碧云天的药修。”   “小毛病,不必劳心。”   他这句话随口一回,显得云淡风轻,尉迟临川想起三日前他那一口血吐出来就再也止不住的吓人模样,那可不是‘小毛病’的样子。   尉迟临川:“讳疾忌医可不好。”   喻连只是笑笑。   就算他不动用灵力,这身体也会反复崩溃,更别说他离开了村子,往后动用灵力的场合绝对只多不少。   一般的药对他而言根本没用,喝了还不如不喝。   尉迟临川无意识皱眉,看向喻连指尖,方才来的时候,这人的指尖还是淡粉色,现在已经变得有些青白。   他对侍从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多久,侍从就捧着一件浅白薄氅上来,放在了喻连旁边。   喻连眼神询问。   尉迟临川:“如今三月,春日泛凉,道友既有旧疾,孤赠你一件薄氅。”   喻连顿了顿,披在了身上,菜肴暖汤下肚,身上暖和起来,就算没有酒来镇痛,五脏六腑针扎似难受也减缓了很多。   他唇色好看了点,指甲的颜色也恢复如常,尉迟临川看着他频频出神。   喻连又陪着尉迟临川说了会儿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临走前指着桌上一份点心道:“这份点心我能带走吗?”   换了别的修士,讨要席面上没吃的点心打包定然不好意思,可他一举一动都很自然,仿若理应如此。   尉迟临川:“自然。”   立刻就有侍从将那点心打包了,系了个精致的绳结,递给了喻连。   喻连客气笑笑,提着那点心,告辞离去。   尉迟临川目光一直追着他,那眼神几乎称得上是凝视了。   那披着他大氅的青年虽然显得客气守礼,步伐却懒散惬意。修长的身形、走动间衣摆飘动的弧度,一头青丝垂至腰际,摇曳的发丝扫过腰和臀之间。   直至人消失在拐角。   尉迟临川兀自坐了很久。   玄甲卫首领忍不住提醒:“陛下?”   他看着自家陛下怔然的神情,觉得这不是个好苗头。怎么陛下一见到那庸不染就魂不守舍的?   尉迟临川收回目光,过了会儿,低声道:“他和喻连口味一样。”   他当然知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世上饮食喜好相同的人多了去了。   可是……   尉迟临川静了片刻,拿出传音玉佩。   联络了三次之后,对面才接起来,“很忙,有事说事。”   “这次沧山大比你来不来?”   “不去。碧云天又不打打杀杀,过去了也是自己和自己比,没什么意思。”   “来吧,替我给一个人看看诊,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碧云天。   一张温雅的脸从药材堆里抬起来,祝不死颇为意外道:“让我专门过去沧山看诊?这天下居然还有人值得你尉迟临川这么欠人情。”   说完他哼笑一声:“不过你请我就要去?尉迟临川,你在我这儿可没那么大面子。”   “人家救了问苍剑冢的齐云小子,裴宗主的徒弟,还有你亲传弟子,没他出手,这几个小家伙可就死了。”   尉迟临川挑着眉,“认真说起来,我这也不算欠人情,是帮你们几个还人情。”   祝不死:“……”   尉迟临川:“多少年没见了,在仙宗见见,就当是老友相聚。”   沧山大比还有段时间才开始,大家都是先去仙宗附近落脚的,等时间到了,再用传送阵传送过去。   祝不死捏捏眉心:“那几个小的,真是会惹事。”   尉迟临川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切断传音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一剑瞬杀地煞妖的场景和当年喻连一剑劈开夜幕救下他的样子,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像了,像到即便龙纹玉佩验过,他也没办法把那个疯狂的念头压下去——   万一呢,万一当年沧山喻连魂飞魄散之时,有那么一星半点的魂魄、神魂残留,掉入了某个婴儿或者某个修士体内,在成长、修炼过程中融合了。   就和当年的祝余草神魂碎片融合在九穗痴体内一样。   龙纹佩能验气息,却无法验灵魂。   祝不死这三百年无愧药尊之名,又对喻连灵魂气息知之甚深,只要他一诊脉,一切都清楚了。   -   喻连提着打包来的点心,在行宫里四处转了转。   他在行宫角落一处露天小花园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挽着袖口和裤脚的少年蹲在花园里,吭哧吭哧的在给花园里的花草树木松土。喻连看了一会儿,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你那些朋友呢?”   柏历帆吓了一跳,回头:“前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的土。   “他们还在调息,平复伤势。我闲得无聊,问了这里的管事能不能在这里打打零工,这里工钱好高啊,收拾一个花园,给十块灵石呢。”   喻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招招手,“过来。”   他把柏历帆领到旁边石桌,示意他坐下来,然后打开打包好的点心,往前一推。   柏历帆惊讶:“给我的?”   喻连点头。   “为什么?”柏历帆虽然很想吃,但没有贸然伸手,这位前辈当时救他们的时候显得很冷淡,没道理只对他一个人友善。   喻连:“你为了朋友自爆的时候,很像我家里一个小孩。”   能瞬杀寻道境妖邪的大能没必要骗他一个菜鸟,柏历帆放心了,小心翼翼捏起一块,也不敢坐,就站在旁边吃。   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喻连轻笑了一声,柏历帆耳朵红了,很不好意思。   他没辟谷,干活顾不上吃饭,着实饿了。   喻连翻出储物袋里的茶壶,他在路上顺的,石桌上有杯子,他给柏历帆倒了杯水。   “都是你的,慢慢吃。”   柏历帆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见这位前辈弯弯的唇角,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来。   “我自爆也不是为了朋友,是为了家人。我要是那样死了,只要他们有一个逃出去,我家里人就能得到妥善的照顾。”他在石桌边坐下了,咕嘟嘟把水一饮而尽。   喻连挽着袖子,重新替他添上:“下次别这样了,你家里人知道会很难过的。”   柏历帆:“那肯定的,能活谁想死?别人给我家里人养老,肯定没我自己照顾的细致。尤其是我师父,身体弱就算了,还很犟,又不让说,说了就生气,得哄着劝着让着管着,照顾起来可麻烦了。”   “………”喻连凉凉瞥他一眼,“不能说长辈坏话。”   这也算是坏话?   柏历帆看着剩下的点心,可惜道:“要是我有那种可以保鲜的储物袋就好了,这样等我回家了,也能给我家里人尝尝。”   他望向了行宫外面,那是他家里的方向。   他还不知道他眷恋的家中已经空无一人。   喻连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亲近的人骗了你。”   柏历帆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以为他说完了。   这是问他的反应?   他挠头道,“那我也不会怎么样吧,骗我总比骗外人强,不然被骗的找上门来,我家里还得赔钱。”他就总担心尘叔招摇撞骗被发现。   “……”   喻连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拍了拍柏历帆的肩膀,起身走了。   柏历帆对着他的背影摆摆手,扬声道:“谢谢您的点心!”   -   行宫平稳行驶了半个多月。   三月底的时候,行宫抵达仙宗。   喻连站在行宫上,在行宫降落之时的阵阵风浪中望向前方。   柏历帆指着前面,“前辈,你看那里!那里就是外门弟子在的山峰,我就在那儿修炼。”   他撑着栏杆往上蹦了一下:“我——回——来——了!”   少年兴奋的呼喊声掠过耳畔,呼啸着卷向仙宗巍峨山峦,恍惚间和几百年前那道绯衣少年的声音重合。   而此时此刻,他身边带着面具的素袍青年神色平静。   等行宫停下,仙宗的人出来迎接。   喻连垂下眼,自动跟在尉迟临川身后,站在了玄甲卫的旁边——   那是客人站的位置。 [178]第 178 章:你来给庸道友看看诊吧。   沧山大比虽然还有一个多月才开始,但仙宗已经来了不少外客。   有些在飞仙镇和仙宗山脚驻扎,有些则是直接在仙宗住下。仙宗主峰左右两边的侧峰,和后峰都收拾了出来,供客人居住。   喻连是跟着尉迟临川来的,自然和帝川的一行人分到了一起。   他远远瞧了裴师弟一眼——现在已经成了裴宗主了,变化真是大,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兰师伯的风范。   郁无为受伤格外重,不知为何一直没醒,裴山越压下担忧,让人把他送去了丹峰,和尉迟临川攀谈着。   一时半刻倒是没有人注意到喻连,他避开人群,趁机溜走了。   仙宗还是从前的样子,没有太大的变化。柏历帆往外峰去报道了,喻连在内峰走动,路过比武台的时候停了片刻,这里仙宗小辈众多,风云大比即将到来,这里热闹非凡,天天都有乐子看。   有人看见他驻足,热情的塞给他一把瓜子,邀请他一起看比武。   这段时间仙宗来往宾客众多,仙宗弟子们尽显主家风范,要让客人们宾至如归——他们肉痛的把亲手种出来的瓜子拿出来,分给外来修士。   喻连欣然接受,找了个地方蹲下来,笑眯眯的跟他们一起看。   “这位前辈,您是打哪儿来的?”有好奇的仙宗弟子见他笑吟吟的跟谁都能聊上几句,没什么架子,便围了过来。   喻连:“前辈?怎么一眼确定我是前辈。”   他看起来很老吗?   仙宗弟子打量着身边这位戴面具的修士,脸自然是看不出什么,但身上气质、眼神沉静如水,指尖瘦白,挑拣着掌心里的瓜子,连手腕上浅青、深紫的经络都能看得清楚。   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没有毛头小子为即将到来的风云大比热血沸腾的感觉。   看了半天,他逐渐忘记了喻连的问话,突然嘿嘿一笑,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前辈,你戴面具一定是因为长得太好看了吧。”   喻连:“……”   这孩子傻了吧。   他在比武台蹲了一下午,本来是打算瓜子磕完就走的,每当他手里瓜子快吃完的时候,就有人给他续上。   一直有人跟他搭话,喻连这些年九州各处都去过,阅历自然不是年少时可比,什么问题都能说上几句,引得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哇哇大叫。   这‘哇哇哇’就像是开关,让他微妙高兴起来,丹田里沉睡的火老大也抖了抖。   所以这一蹲就蹲了一下午,夕阳薄暮时分,喻连把没吃完的瓜子揣袖子里,连声说:“不行,真得走了。”“再会再会。”“改日再见。”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比武台。   这届仙宗小辈倒是热情,一个两个围的越来越近,热得他喘不上气,口干舌燥的。   闷头快步走出去好远,喻连停下来,见身后没人跟着了,才呼了口气。   他揪着衣领扇了扇风,抬头看见了一处灵气四溢的浩瀚莲池。   满池各异的莲花,九州各种品种都有,有的开得葳蕤,有的掩在莲叶之下,有的已经结出了莲子。   夕阳暖光拂过一池粼粼波光。   莲池微晃,莲叶摇曳,一眼望不到尽头。   喻连微怔。   他记得以前,主峰附近是没有莲池的。   “这里不让弟子们和外人进的。”温和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喻连瞳孔一缩,瞳仁微微颤抖。   少顷,他侧过身。   兰泊风笑着看着他:“小友?”他还是三百年前喻连印象里的样子,只是换下了一身宗主袍,格外闲适平和。   喻连目光一点点垂下,拱了拱手:“抱歉,在下迷路,误入此处,并非有意打扰。”   “你是帝川的人?”   “只是跟着帝川陛下一起来的。”   兰泊风也没问为什么,只是嗯了声,给他指了指路,“帝川安排在后峰落脚休息,你顺着这条路往北走。”   “多谢。”   喻连顺着路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这一处莲池很漂亮,是您种的吗。”   兰泊风:“嗯。”   喻连:“为什么种这么多。”   兰泊风笑了笑,说:“没什么原因,就是家里小孩喜欢。希望有一天他回家的时候,看见这处莲池,能开心些。”   日暮的昏昏残光笼在喻连身上,长长的眼睫沾了细碎金光。   良久,他眨了下眼睛,轻声道:“若他回了家,一定会开心的。”   喻连缓步离去。   兰泊风并未将这小小插曲放在心上,只在莲池荡漾的那一刻,所有所觉般侧头望去。   刚才与他搭话的陌生修士早已不见了踪影。   兰泊风把搜集来的一株新莲种下去,过了会儿,又莫名看向方才那陌生修士离开的方向。   他感知到对方的境界是在寻道境,倒是个给人感觉很舒服的小友。   挺合眼缘的,下次见面可以结交一番,问问名字。   -   接下来的一个月,喻连一直待在后峰。   他有意避开尉迟临川,玄甲卫首领来请,他要不就是打坐修炼,要不就是在殿外找个地方窝一觉。   风云大比还有半月,他感知到寂尘的位置离仙宗越来越近,简直恨不得把寂尘瞬移过来狂吸几口。   他离开寂尘已经两个多月,越来越困,虚弱感也开始出现了。   打不起来精神,但偏偏被褥和衣服上寂尘的气息越来越淡,睡也睡得不安稳。   今日,喻连挑了个好躺的树打盹,突然听见一声灵力震荡的巨响。   只见丹峰之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晋升的灵力,但是这灵力里裹挟着地煞之气。   喻连瞬间清醒,起身眯眼。   仙宗怎么会有地煞之气?   后峰主殿飞出一道流光,尉迟临川的气息掠过,飞向了丹峰。   喻连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   丹峰。   喻连过来的时候,看见丹峰大部分的药修都围在殿外。   “怎么办啊……”   “马上风云大比了,郁师兄这还能参加吗?咱们大师兄很有希望夺冠的。”   “风云大比和命比起来哪个重要?祈祷大师兄平安渡过这一关就好。”   “平安怕是难啊,没看见宗主的脸色那么难看么?”   喻连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拉住丹峰弟子问,人家见他陌生,也只是打着哈哈糊弄。   喻连靠在一边,闭上眼,一缕神识探了进去。   殿内。   郁无为盘坐在一块寒冰玉床上,面庞红紫,双目充血,瞳孔隐隐泛着血红色,喉间溢出低吼声。   裴山越掌心幻化出灵力锁链,捆住了郁无为。   仙宗能说得上话的人基本都在这里了,兰泊风也来了,看着自己徒孙,“除了碎丹,真的没办法了吗?”   丹峰长老眉心紧锁。   尉迟临川:“我带郁无为回来的时候,他路上一直没醒,我看他虽伤重,但气息却有晋升的苗头,便没有打扰他。他这样,跟晋升有关系?”   丹峰长老:“他之前受伤太重,煞气侵体,虽然用灼阳火除去了,但是没有除干净,有些隐藏在了经脉深处。原本也不打紧,就是这晋升坏了事,隐藏的地煞之气随着晋升,一起附着在了他元丹和周身大穴里。”   而地煞之气若只侵蚀经脉倒还好,一旦入了元丹,那拔除的难度将大大增加。   何况这地煞之气是在郁无为晋升的时候侵蚀他元丹的,几乎成了元丹的一部分,更加棘手。   若想不被地煞之气吞噬成只知杀戮的怪物,就只能碎丹。   尉迟临川:“国运是镇压地煞的利器,孤出手帮忙,是否能行?”   “国运是镇压,而非克制。”丹峰长老思索片刻,沉吟道,“……先用国运镇压,再用灼阳火炙烤元丹,逼出煞气,或许可行。”   尉迟临川看向裴山越。   裴山越道:“事已至此,试一试。”   丹峰长老:“灼阳火是赤火红莲消散天地后形成的,虽然带着本源炽火的气息,但毕竟微弱,想要逼出煞气,得需要大量的灼阳火。丹峰没有那么大的存量。”   说着,她叹了口气。   要是小喻连还在就好了,本源炽火灼烧之下,哪有地煞之气放肆的余地。   兰泊风:“我去沧山取。”   尉迟临川拦住他:“孤知道一个人可以加强灼阳火。”   兰泊风一愣,尉迟临川看向了殿门,“庸道友。”   他抬手一挥,下一秒,殿门瞬间大开,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靠在柱子上的白衣人影。   喻连:“……”   他收回了自己的神识。   尉迟临川这厮的实力在国运加持下怕是赶上半步仙了吧,他这么点微弱神识都能察觉到。   兰泊风诧异:“你是那天路过莲池的那位小友。”   喻连轻咳一声,进入殿内,略一拱手。   “抱歉抱歉,在下只是有点好奇殿内发生了何事,并非有意窥探。”   这个时候谁在意这个?裴山越压下急切,“这位道友,帝川陛下说的是真的?你能加强灼阳火?”   尉迟临川:“郁无为几个小子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他们受伤是因为遇到了个寻道境地煞妖?正是这位庸道友路过救了他们。”   喻连打着哈哈:“一点不入流的小手段。”   裴山越:“原来他们说的就是道友。还请庸道友出手,仙宗定然记下道友这份人情。”   喻连看向郁无为,这小子当时为了救柏历帆,受伤最重,变成这样多少跟柏历帆有点关系。   再说,这可是他嫡亲直系师侄。   他道:“举手之劳,在下全力配合。”   见他答应,丹峰长老迅速在郁无为身上扎了几根银针,又灌下去一碗药。准备妥当后,让尉迟临川用国运把郁无为的元丹完全镇压,然后才取出灼阳火,交给喻连。   兰泊风做好了火焰不够,随时去沧山取来的二手准备。   然而根本不用。   在场之人就看着那微弱的灼阳火火焰,在那白衣修士手里化作一团熊熊烈火,犹如任人捏扁揉圆的面团一样,乖巧又听话的涌入了郁无为丹田内部。   火焰和国运在郁无为丹田内相交,一个镇压煞气,一个顺势剔除。尉迟临川掌心金龙盘旋,他侧头看向喻连,“道友不是说,不愿多干涉仙门中事么。既如此,又为何来丹峰。”   喻连:“不是说了吗,好奇而已。”   尉迟临川:“孤还以为你是担心郁小子。”   喻连没接茬,尉迟临川也没再说别的,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郁无为难忍的痛苦吼声。   喻连是火的祖宗,控制灼阳火对他来说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并不费什么力气。转眼三天过去,郁无为面如金纸,丹田火红一片,皮肤上开始出现灼烧的裂纹。   喻连蹙眉愈深,某一刻,他突然听见一声脆裂之声,暗道不好,猝然收手。   郁无为浑身一颤,哇的吐出一口血:“疼……”   “无为!”裴山越道,“怎么回事?”   “灼阳火煅烧出来了几缕煞气,但他的元丹此时脆弱,受不住灼阳火长时间的煅烧,会裂的。”尉迟临川清楚什么状况,“届时就算除尽地煞之气,他元丹怕也废了。”   兰泊风:“不死药尊还是联系不上吗?”   裴山越摇头。   郁无为已经失去意识了,倒在寒冰玉床上,整个人想要蜷缩起来,却有被四肢上的锁链强拉开。   殿内一时寂静。   裴山越看着自己徒弟,苦中作乐:“师父,咱们仙宗大师兄的位置是被诅咒过吧。”   站在一边的白衣青年望向他。   裴山越现在就觉得三百多年前的事重演了一遍,当年也是如此,在风云大比之前,喻连遭了一场大劫。   只不过现在远比不上那个时候严重。   兰泊风有些无言,“别这么想,起码帝川陛下在这里,无为的情况暂时控制得住。”   喻连默然片刻,还是开口道:“我能救他。”   顶着众人各异的眼神,那白衣青年平静抬眼,“但是此法不外传,我需要一间密室。”   一盏茶功夫后,喻连关上密室的门,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   他转身走到冰床前,看着昏死过去的嫡亲师侄,叹了口气,屈指敲在了他头顶:“这么着急晋升作甚?毛头小子,以后可长点记性吧。”   他按住郁无为的脉门,一缕本源炽火送了进去。地煞之气如影见日光,一寸寸化为飞灰,直至丹田处,喻连才小心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是争强好胜,心性也没长全。   若真是废了修为或者留下隐患,影响修炼,在心里留下了结,怕是得用几十年的时间去释然。   -   一晃三天过去。   密室里不知道什么情况,外面的人等的焦心。   裴山越看似稳重,其实一直没坐下,守在外面。   兰泊风经历得多了,他坐得住,还问了尉迟临川不少关于庸不染的事情。   “所以,你对他也知之甚少。”   尉迟临川点头:“只知道他的名字,家中有个小辈,以及他有个友人在浮屠佛门之外,其他一概不知。他跟我来仙宗,也是为了等他朋友。”   “庸不染……”兰泊风若有所思。   “对了,他还有旧疾。”尉迟临川微微拧眉:“不知道是什么旧疾,但应该挺严重的。”   兰泊风:“旧疾?”   殿内密室的门开了。   兰泊风顿时起身,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过去。   喻连站在门口:“好了。”   裴山越:“多谢道友!”   丹峰长老目光奇异,跟着裴山越大步进去,她要检查检查郁无为的情况。   喻连侧了侧身给众人让路,他扶着门边,稍微阖了阖眼。身体没有大碍,只是三日未眠,虚弱还在其次,困倦实在要命,他真睁不开眼,困得发晕。   他现在就想不管不顾倒头就睡。   喻连听着身后高兴的交谈声,嘴角勾了一下。   他靠着门缓了缓,想往前走,脑袋却昏沉沉的,没看见脚下凹陷的密室门缝,绊了一下,往前踉跄。   下一秒,他两只胳膊都被搀住了。   “旧疾犯了?”左边是尉迟临川。   “小友,消耗很大么?坐下休息下吧。”右边是兰泊风。   对比身后那个昏迷的师侄,喻连才像那个被架起来的病号。   这两句话说完,被他们架起来的白衣青年没有什么反应,面具下的眼睫垂着,一截白皙下巴几乎低到了胸膛。   兰泊风低声道:“小友?”   尉迟临川另一只手拍了下他的后背:“庸道友,庸不染?”   喻连短暂的睡了一息,努力从困意里挣扎出来,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自己回去,休息休息就……”   他不知道自己声音很低弱,还以为自己音量正常。   难道真是犯了旧疾?兰泊风潜意识涌起担心,想让丹峰长老过来给他看看。   正在这时,殿门又开了。   “丹峰这么热闹,有什么好事给我瞧瞧?”祝不死迈步进来,视线一抬,第一眼就看见了密室外的三人。   在看见被兰泊风和尉迟临川架起来的白衣青年的时候,他顿了顿,“你们这是?”   什么妖邪还要这俩人亲自抓。   喻连开始往外拽自己的胳膊。   尉迟临川好似没感觉到似的,抓住他胳膊不放。   他对祝不死微微一笑:“你来的正好。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庸不染庸道友,他刚又救了郁无为那小子一次,旧疾似乎犯了,你来替他看看。”   “……”糟了。   他气息变了,但神魂一如往昔,祝不死上辈子研究了他二十几年,对他极其熟悉,这一看之下岂不是完蛋。   喻连左边是尉迟临川,右边是兰泊风,生生被钉在这里。   他看向祝不死。   祝不死说:“好啊。”   喻连头皮微微发麻。 [179]第 179 章:喻连:对,我是守丧中的寡夫。   毫不夸张的说,这一刻,喻连困意都消散了不少。   他使劲眨了下眼睛,努力找回几分清醒,嘴角扬起客套的假笑:“真的不必,在下休息几日就好。”   丹峰长老从密室出来,“药尊,您来的正好,可否请您看看郁小子?我担心地煞之气还有残留。”   “碧云天不是有个规定,病人不愿看诊,医师不可强求么?我不想看诊。”喻连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反而是里面那个,正值紧要关头,万一出了岔子,追悔莫及。”   “你说得对。”祝不死看了看喻连的唇色和指尖,思忖道:“我先去看看里面那个小子。临川,兰世伯,先扶着这位阁下在旁边坐一会儿。”   尉迟临川诶诶了两声都没叫住他,暗暗骂了这家伙一句。   喻连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坐在了殿内的椅子上。他倒是想立刻走,但又有点担心郁无为,就稍微留了一下。   好困好困好困……   好在祝不死出来得很快,他看向那白衣修士,眸底闪过奇异之色:“这位道友很厉害,地煞之气除得干干净净。”   “那这里就没我什么事了,”喻连指尖掐了掐掌心,微弱的痛感维持清醒,“在下帮忙也不是白帮,这算仙宗欠我一个人情,以后在下再来讨。”   帮自己人帮的太顺手太自然,差点就忘了,他现在的人设可不是伸手帮人不求回报的类型。   祝不死走到喻连面前。   他笑吟吟道:“看完了里面的小子,现在轮到阁下了。我答应了朋友,一定要给你看的。”   尉迟临川脸色这才好看起来。   喻连看了眼他们两个,心里狠狠给尉迟临川记了一笔。   绝对是这家伙把祝不死招来的。   为什么,尉迟临川居然还在怀疑他?   喻连低下眼:“我说了,我不要你看。药尊,你不会要违背你们碧云天的规定吧。”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我年轻时便不怎么遵守碧云天的某些规定了。”祝不死敲了敲掌心折扇,略微弯腰,直视喻连面具后的眼睛,“现在我成了药尊,自然更不必遵守。”   事关病人,他们碧云天医俢药修的底线十分灵活。   “道友在路上救下的人里,一个是我亲传弟子路芷,一个是问苍少主齐云。我碧云天剑尊又对齐云有半师之谊,欠道友的人情可欠大了。道友放心,世上医术能出我之右者寥寥无几,不管什么旧疾,经我之手,绝对都会有好转。”   祝不死把脉枕放在了桌上,伸手:“请。”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正常人没有半点拒绝的理由。   密室的门关上了,郁无为还在昏迷着,里面留了两个药修照顾,其余的人全都在殿内。   喻连成功成为了继郁无为之后的第二个焦点。   他们想法也很简单,喻连救了他们大师兄/大师侄,他们当然希望喻连的旧疾得到治愈。   这位庸修士出来之后就脚步虚浮唇色发干,看起来一推就倒的样子,想必祛除地煞之气定然不易。   见喻连迟迟没有动作,他们还催道:“阁下,别不好意思,讳疾忌医真不行。”   白衣青年在他们鼓励感激催促目光的注视下,掌心抓紧了膝盖上的衣袍。   半晌,他道:“并非我不愿意,只是我还在为丈夫守丧。”   “………………”   在一片寂静的沉默中,喻连闭了闭眼,继续往下编。   “看诊需要肌肤接触,守丧期间,不合适。”   “守丧?”少顷尉迟临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两个字一个个从他嘴里蹦出来,他困惑道,“那也不能不让人看病吧。”   他们帝川是有丈夫的身体只能给妻子看的传统,可也没说不能看病啊。   这怎么比帝川还封建。   “和小辈接触一下倒还说得过去,但看诊……”喻连皱起眉道:“撩起袖子,叫别人碰了身体,如何还能算守丧。”   祝不死:“我可以悬丝诊脉,或者只用灵力进入你身体里,看看情况。”   谁料面前白衣修士似乎生气了,耳尖都是红的,“有何区别?灵力进入身体,那岂不是…岂不是比肢体接触更密切?”   “………”   饶是祝不死看诊经验丰富,遇见奇葩病人众多,此时此刻也词穷了。   他看着对面人红着的耳根和脖颈,竟然觉得有点尴尬。   尴尬蔓延,在场所有听见的人都莫名不自在起来,看天看地摸鼻子。   尉迟临川打破沉默:“那你,你那个,守丧什么时候结束?”   “守丧三年,已经过去两年了。”喻连起身,“药尊重情重义,在下也有自己的坚持,一年之后,在下必定亲赴碧云天,请药尊医治。”   他这次走倒是没人拦,也不知道是不是都被他这一番鳏夫守丧的发言震到了。兰泊风回过神后挥了挥手,让两名弟子护送喻连回住处。   丹峰的人没多久也散去了。   碧云天的弟子直接在丹峰落脚了,方便切磋交流。   尉迟临川离开殿内,站在祝不死身边,“你明明一开始没打算强行给庸不染看诊的,为什么进了一趟密室,出来之后就变了?是发现什么了么。”   祝不死:“你呢?你又是为什么非要让我来,除了还人情,还有别的理由吧。”   尉迟临川没吭声。   祝不死笑了笑,眸色变深:   “我听丹峰长老说了郁无为的情况,就算是我,也得费不少功夫才能把他体内的煞气拔除干净。”   “可那位庸道友只是进去了一趟,短短三日,就让郁无为体内地煞之气消失无踪,丹田、经脉略有受损,但这是正常情况,完全不影响他后续修炼。”   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能有几个?   那位庸道友可不是药修啊。   “你在怀疑什么?”祝不死偏过头。   尉迟临川:“现在你也怀疑了,不是吗?”   祝不死看向他腰间的龙纹佩。   尉迟临川:“测过了,没反应。”   测过了,没反应,但是还不死心,所以才请了他来。祝不死心里补上这后半句。   其实他们都没什么凭据,这样猜测显得很荒诞。   但有时候直觉就是很不讲道理。   祝不死:“我会想办法再探一探的。”   他神色平静,袖中的手缓缓蜷紧,心道:也说不准呢?喻连救了那么多人,或许天道垂怜,留了他零星残魂,在旁人体内沉睡。   他和尉迟临川想的一样。   觉得心心念念的人能留下一些残魂还在世间,就已经是极好极好。   至于其他,至于再多,他不敢想。   不,尉迟临川想得多一些,他心思飘远了,微微出着神。   怪不得常穿素衣,怪不得那日在行宫上,他想探庸不染的脉,那人抗拒的厉害,连袖子都给拽回去了。   原来是孀居守丧。   他又品了下这四个字,心里轻轻啧了声。   也不知道庸不染的丈夫是谁,想来也是古板惹人厌的很,才会禁止守丧期间的伴侣被别人触碰。   -   拥有一个古板惹人厌死鬼丈夫的喻连回到住处睡了整整十日。   再起来的时候,发现仙宗给他送过来的饭菜,都变得格外清雅素淡。喻连抓住人询问了一番,照顾他起居的弟子恭敬道:“宗主知道您在守丧期间,特意吩咐,往后您的膳食都要素淡一些。”   十天时间,喻连那番居丧言论已经传开,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喻连看着这一桌子的素菜,嘴角微抽。   鳏夫也好寡妇也罢,他不太在意自己在外的形象,能糊弄过去就行,但这一个肉菜都没有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想吃点荤腥啊。   算了,吃点素菜也不错,养生。   饭吃了一半,有人敲门。   喻连放下筷子去开门,看见祝不死领着郁无为站在门外。   他顿了顿:“有事?”   “叫我名字祝不死就好。”祝不死拍了下郁无为的肩膀,“还不谢谢庸前辈,人家救了你两次,要是没有他,你往后修行路可不好走了。”   郁无为郑重行礼:“多谢庸前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往后若有需要,但凡无为可以办到,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喻连看郁无为的脸色红润,便知自己这大师侄恢复的不错,他放了心,面上维持着疏离,客套了几句。   “道友带他过来,就是专门来说谢谢的?”   “也不全是。那日观你唇色和脉关,道友应当有体虚体弱之症,所以我特意准备了点吃食,替道友滋补一二。”祝不死变戏法一样变出一盅药膳,不等喻连开口,侧着身直接进了殿内。   “道友正在用膳啊,那正好,尝尝这个。”他把药膳放在桌上,对门外的郁无为道,“无为,你先回去吧。”   郁无为应了声是,贴心的带上了门。   喻连回头,对上祝不死友善的目光。   祝不死大概和尉迟临川一样,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不过怀疑也没用,因为守丧的那套说辞,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强制给他诊脉。   他略一停顿,道:“真是客气了。”   行。   试探就试探吧,他倒要看看祝不死能试探出个什么。   不过一直这么被动也不行,他们这样接二连三的试探,让他束手束脚的,做事都不方便。   守寡的蹩脚借口能稳得住一时但稳不住一世,得想个办法,彻底打消祝不死和尉迟临川的疑虑。   喻连重新坐下来,“不嫌弃的话和我一起吃点?”   祝不死:“这怎么好意思?我看着就……”   “直接叫名字有些奇怪,我可不可以这样叫你,”喻连给祝不死倒了杯茶,抬眼轻笑,“不死兄?”   “……”   祝不死是带着试探的念头来的,路上也想了不少试探的办法。可现在他叫这三个字轻轻一撞,什么试探,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没了,愣愣的看着面前白衣青年唇角的弧度,像个呆瓜。 [180]第 180 章:他还有个孩子&尘叔?   尉迟临川落脚的住处。   “你说什么?他还有个孩子?”尉迟临川眉头皱的能夹死一百个地煞妖,“他生的还是他丈夫生的?”   半晌没听见回音,尉迟临川不悦的看向靠在栏杆边发呆的好友。   “你怎么回事,来这里大半天了,不是走神就是发呆。不是说好了去那里制造机会探探他情况吗?”   结果回来了之后他问三句话这人才回半句话,跟丢了魂似的。   祝不死捏着掌心的扇子,“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   尉迟临川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祝不死回想方才,他跟庸不染同坐桌前,谈及小辈的时候,那人神色温柔了许多,“我不愿意和仙门牵扯太深,总觉得麻烦。但我家小孩和那些小辈差不了几岁,今日我帮了他们,或许来日就有人帮我家小孩。”   祝不死行医治病,对人的情绪比常人敏感。庸不染说起孩子时自然而亲昵,绝不是假的。   他想了下说:“大概是亲生的。但是不知道是谁生的。”   也有可能是用了别的仙家手段,在灵气充足之地孕育。修仙界奇人异事众多,手段奇特,很难说。   “大概?”尉迟临川扶额,“你去了半天啊,连这件事都没问。”   “这是别人隐私之事,问这作甚。”   “行,那你去这一趟有收获吗?”   “………”   祝不死本来有些心虚,因为对方‘不死兄’一个称呼,整个人就晕头转向很没出息。   转而一想,不对。   他狐疑的看着尉迟临川:“我们的猜测连千万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你是不是太关注人家了?”   尉迟临川:“…哪有。我只是想尽快知道结果,提着的心才能放下来。”   祝不死:“我可提醒你一句,人家还在为丈夫服丧。你别仗着自己修为境界高就由着性子乱来。要知道,你体内的——”   “祝不死!”尉迟临川恼道,“我帝川人忠贞的很,我是帝川陛下,怎么会招惹寡夫?闭上你的嘴。”   “行,忠贞的陛下。”祝不死抬手把自己嘴一缝,在尉迟临川揍人之前,转身就溜。   转身的那刻舒了口气。   还好插科打诨的糊弄过去了,要是让尉迟临川知道自己因为一句不死兄就乱了方寸,他岂不是得被这厮笑话一百年?   日月交替,沧山风云大比这日终于到了。   喻连难得早早起床,跟着众人通过传送阵去了沧山。   当年的万里荒原已经成了葳蕤春野。   灼阳花夹杂在春野之中野蛮生长,风一吹,波涛万浪。喻连和众人一起站在花海草林之中,却微微回了头,往沧山春原的边缘看去。   曾经坐落在那里的竹屋小院没有了。   他目光停留了一息,然后移开,跟随帝川的人一起去了五大仙门的观赛位。   靠近沧山中央的位置,平地起了千座硕大无比的圆形擂台,擂台全都在最底部,凹陷下去,周围是层层垒高的看台。   喻连跟着帝川的人落座席间,位置就在尉迟临川旁边。   他打量了下周围,这里倒是有些像在过去时光里斗鬼场的擂台和看台。粗略扫了眼,喻连精准定位到了浮屠佛门所在的位置——太显眼了,一群和尚的光头在太阳底下反光。   在一群和尚里,只有一个人特立独行。   那人带着长至脚踝的幂篱,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喻连皱眉。   在他感知之中,那就是寂尘。   这段时间他每隔十日就会激活寄灵咒,每次那边都是石沉大海。既然能好好站在这里,为何不和他寄灵?   佛门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把寂尘遮得如此严实?   尉迟临川见他一直在看,以为他在找自己的朋友,“佛门这次参加大比的都在这儿了,但还有一部分在看台外,你这里找不到他,待会儿出去看看。”   喻连:“佛门似乎是直接来的沧山,没有在仙宗休息。”   尉迟临川:“你应该知道,佛门现在没落了。”   喻连嗯了声,他知道。   凡间早就有轮回已灭的传言,只是百姓们大都不信。   但三百多年前沧山那一场战争,冥主强行抽取了九州太多人的魂魄,让许多百姓窥见了修仙界的一角,浩瀚世界在眼前展开,就引得人去探寻。   探寻的多了,就有人知道轮回已灭的传闻是真相。   久而久之,知道且相信的越来越多。   佛门弟子是不求来生不将过往,只求今生今世得以超脱轮回,可对大部分普通人来说,他们求的就是来世,而来世一直是佛门教化众生的核心教意之一。   既然没有轮回,就没有来世福泽,那今生今世又何必积累福报?又何必信佛?   更有甚者,给寂尘佛子出塔,消弭世间找了个理由:佛子是对这个没有轮回的世间绝望,不知如何普度众生,所以才离塔而去。   当年了悟把寂尘捧到了天上,信仰佛子的不在少数,后来捧得有多高,佛门就摔得有多惨。   种种传言,他们澄都澄不清,有苦说不出。   凡人百年就能更迭四五代,不信佛的人愈发多,佛门招收不到新弟子,没落是必然的。   往常都说求神拜佛,现在凡间只说求神拜仙。   不过佛门没落,但和尚、道士、神婆这些身份却意外的吃香,毕竟没有轮回了,那死后丧事就变得格外重要,魂魄入不了轮回,那就得好好安息。   多的是人花钱请这类人上门超度做法事。   超度做法事价格上涨,很多人为了赚钱,趁机招摇撞骗。   尉迟临川:“佛门新主持叫静真,带着弟子们一路传经讲道过来的,想多招收一些弟子。他们是压着大比的时间赶过来的,所以没和我们一样,在仙宗落脚休息。”   说着,他就觉得帝川还是省心的,起码和其他几大势力不同,不必招收弟子,只招收能臣干将就好。   风云大比更是全帝川范围之内报名,年龄符合,谁参加都可以。尉迟临川只需要负责奖励脱颖而出的帝川子民,其余的都不需要他操心。   喻连:“原来如此。”   风云大比持续了大半月,期间喻连一直想找机会去浮屠佛门那边。   可为了防止大比期间,小辈们在看台上打起来,宗门和宗门之间都设置了防护罩。   那群佛门参加大比的弟子一直在看台坐着,除了看比赛、点评,就是打坐修炼。佛子就更别说了,做得端端正正,从头至尾没有离开过。   寂尘这家伙,看着冷清随和,其实跟个牛一样,死倔,有自己的主意。   喻连不知道寂尘什么意思,又是什么情况,不好直接过去,也没贸然窥探。暂时耐着性子陪寂尘在这儿坐着。   他又不能熬,经常看着看着擂台上的比赛就套一个防护罩在自己身上,趴在小案上睡觉。   尉迟临川见他时时困得栽头,还叫人送来了软枕、软垫和披风,就差把床搬来了。期间,祝不死遣人送了安神药膳,仙宗送来了瓜果吃食、舒神香和打发时间的话本。   毕竟喻连就坐在看台最前面,他犯困的样子大家基本都能看到。   面对种种舒适诱惑,喻连只抵抗了一会儿,就放任自己享受去了。   他在等一个能和寂尘单独交流的机会,而这一等,就等到了最后一天的冠军守擂赛。   喻连抱着软枕趴在小案上,面颊泛着睡醒后的红,他散去防护罩,半睁着眼,好久都没动弹。   尉迟临川看了会儿,庸不染看着疏离冷淡的很,但刚睡醒的时候倒是显得很和软,有点呆。   他好笑道:“都叫你回去睡了,风云大比而已,没必要非得看。”   不是说要找朋友吗,也没见这家伙离开席位。   喻连缓过那一阵困劲儿。   离开寂尘太久,现在骤然靠近,身体自然依赖的很,困劲儿不减反增。他估计得靠着寂尘睡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缓过来。   “决赛了?”   “嗯。仙宗的郁小子。”   喻连望向擂台,眉梢一挑,“还不错。”   他零星看了几场,尤其是自家小孩参加的那场比赛。柏历帆赢了两场,第三场的时候被人一脚踹下去了。   也不赖,毕竟才练气四层。   喻连悄悄录了下来。   尉迟临川:“也是他运气好遇见了你,不然别说晋升到元丹境后期,命都得去一半。”   “齐云也挺厉害的,只是元丹初期,境界差太多了。如果郁无为没进阶,冠军大概就是问苍剑冢的了。”身边帝川臣子低声交流。   “可惜,如无意外,本届的风云大比的冠军就归仙宗了。”尉迟临川给喻连倒了杯醒神茶,结果茶将将倒了一半,擂台上异变骤生。   只见浮屠佛门看台上,一直稳稳坐着的佛子,突然出现在了擂台上。   郁无为愣了下,拱手道,“前辈……?”   看台上,佛门住持静真大师站了起来,“并非前辈。他是我佛门新佛子,寂安,和你们年龄相仿。佛子真容,不便示众,以幂篱遮蔽身形,还望各位勿要见怪。”   “新佛子?”祝不死语调上扬,“我等只听说了悟大师即将圆寂,寂尘佛子回归佛门,可不曾听说新佛子的事。”   “阿弥陀佛。”静真大师合掌,“寂尘将玲珑佛骨让与门内天资最出众的小辈,才成就了新佛子。此后,寂安将代替寂尘接掌佛门,普度众生。”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都是人精,谁都能想到,静真大师来这么一出,又戴着幂篱搞得神神秘秘的,就是想制造个噱头,借风云大比给新佛子扬名。   想要扬名,就得有扬名的实力,这位寂安佛子,实力怕是不低。   果然,幂篱一阵,一直修长的手伸了出来,元丹巅峰的气息轰然爆发。   寂安淡淡道,“郁道友,请。”   郁无为不惧,拱手道:“请!”   两人迅速交起手来,看台上的喻连面上没有丝毫笑意,眸底冷如寒冰。   寂安从隔离罩内出来的刹那,喻连就将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确实不是寂尘。   他从寂尘玲珑佛骨之中长出来,佛骨会影响到他身体的状态,依照寂尘的性格,绝对不会把佛骨主动赠与他人。   就算玲珑佛骨被抢走,和寂尘分开了,那他感应之中应该会有两个位置,一个是佛骨的位置,一个是寂尘的位置。   可现在,在他感应之中,寂尘的位置和寂安分明完全重合。   这才是导致他以为幂篱下是寂尘的根本原因。   看台之上还有一人极其愕然。   柏历帆震惊的看着新佛子打斗之时露出来的手腕,那上面戴着一串绯红的火莲子佛串。   那、那不是尘叔的手串吗?! [181]第 181 章:把寂尘叫出来哄我。   浮屠佛门打着给新佛子扬名的旗号而来,就没有做输的准备。   郁无为惜败,寂安独立台上,成为本届风云大比的魁首。   大比落幕,浮屠佛门在他们新佛子的带领之下出尽风头,新住持静真大师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言笑晏晏,不像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倒像是汲汲营营的商人。   他和抠门的了悟不一样,给其他四大仙门备了厚礼,说是联络感情,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静真大师只是不想让浮屠佛门被挤出五大仙门的位置,想用这些厚礼提醒其他四大仙门不往旧时情谊。   裴山越假笑着收下。   不是他说,了悟好歹脸皮薄,这个静真大师脸皮是真厚。难道他不知道仙宗和浮屠佛门的龃龉吗?   当年就是浮屠佛门的非怜大师冲到沧山小院,惊到了孕中的喻连,导致孩子流产提前。   虽然后来非怜大师战死,但这笔账可不能就此勾销。   讨好他们有什么用?不如多捧捧新佛子,看看能不能挽救佛门颓势。   半日过去,看台上的修士零零散散的散了场。   喻连坐在自己位置上,平静的抿着清冽的茶水。   “庸道友,已经结束了,走么?”尉迟临川看了看他,“喜欢喝这个茶?孤那儿有比这个还好的,回头拿给你。”   喻连望向准备离开的浮屠佛门一行人,他刚准备站起来,就见一道人影嗖地一声窜了过去。   柏历帆:“等等!”   他飞得很急,刹没刹住,一连撞了两个和尚才晕头转脑的停了下来。静真大师回头看他,不悦的皱眉。   一个莽撞的练气四层的小子。   看穿着的宗服,应该是仙宗的外门弟子。   柏历帆才不管他,直接朝着寂安走了过去,抱拳道:“寂安佛子,请问您手腕上的佛串是从哪里来的?”   幂篱下的寂安顿了下:“长辈所赐。”   “能否让在下一观?”   “寂安,走了。”静真大师道,“路上回去还要传经,不要在别的事上浪费时间。”   “是。”   柏历帆一咬牙,竟直接出手探去,抓向寂安的手腕。   寂安身边的两个和尚冷哼一声,灵力毫不客气的一震,震得柏历帆当场倒飞出去。   啪嗒。喻连放下了茶杯。   端坐在位置上的素衣修士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柏历帆身后,掌心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与此同时抬袖一挥,那两个和尚瞬间被震飞,直接摔下了看台!   静真大师猛地转身,本能抬手,两掌相对,轰然一声。   喻连袖口灌满了狂风,静真大师踉跄后退数步,倏然抬头:“你!”   “我?”喻连淡淡道,“我怎样。”   “佛门好大的威风,欺负个练气小辈,不知哪句话哪个字惹了你们不高兴,要两个筑基期的一起出手对付他?”   静真大师看了眼还没完全离开的其余四大仙门,深吸一口气:“他对我佛子不敬,将之驱赶而已,哪里不合适。”   喻连瞥向柏历帆:“你刚才想做什么。”   柏历帆:“前辈,我只是想看看佛子的手串。那条手串和对我很重要的人很像,我……我只是想看看。”他暗自懊恼将庸前辈扯了进来,但不后悔方才莽撞。   仙宗的人还没撤离,就算他再莽撞一点,佛门也不会对他怎么样,顶多就是受点皮肉伤。   那佛串和尘叔的那条极其相似,和自己亲人相关的事,受点皮肉伤又算什么?   喻连:“去。”   柏历帆:“什么?”   “去做你方才想做的事。”   “简直放肆!”静真大师闻言怒极,立刻就要挥动禅杖。   他是合体期,而喻连展露的实力不过是寻道境,尉迟临川、祝不死以及兰泊风已经做好出手阻拦的准备,却见静真大师跟熄了火的哑炮一样,浑身僵直站在原地。   那素衣修士平淡的望着他。   静真大师只觉得肩膀上压了座山一样,后背汗流不止,他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柏历帆小小练气,仙宗底层弟子,养家糊口尚且艰难,哪里参与过这等直接和一宗之主直接对峙的场面?照理说他这个时候应该退一步的,可稳稳抵住他后背的那只手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他壮了壮胆子,拱手道:“佛子,在下借佛串一观。”   寂安这次给了火莲子佛串。   柏历帆迅速检查起来。   尘叔说他曾经种下过一颗佛珠,所以他的佛串的佛珠只剩下三十一颗火莲子了,和佛家惯用的数目不同。   他手里的这串也是三十一颗,而且……最关键的,其中一颗莲子上牙印。   那是他小时候啃的。   素来好脾气的尘叔因为这牙印,举着师父的木屐揍了他一顿。   原本只有八成确定的柏历帆此时确认无疑,这就是他尘叔的手串!   “这…这真是你长辈赐下的?你长辈叫什么?”   “在下长辈是三百多年前的佛门佛子,寂尘。”寂安回答道。   寂尘?   尘叔?!   隔着幂篱,寂安看向喻连,片刻后他移开眼,取回了火莲子佛珠,“寂尘佛子几百年来云游九州,居无定所。你说这串火莲子佛珠的主人是你重要的人,那或许,你遇见过他在凡间的化身吧。”   他对喻连行了礼:“前辈,我们能否离去了?”   喻连没应声,分出一缕神识附着在他身上。   静真大师浑身一松,压在他身上的压力消失了。   他和暴躁的了悟不同,倒是能屈能伸得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平平静静的说了声告辞。   佛门的人一个个跟着他离开。   柏历帆心里乱得很,还想追上去问什么,胳膊一沉,身边的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或者说扶住更合适。   他瞬间停住,见庸前辈闷咳一声,连掏帕子都来不及,勉强用袖子遮住唇,再次放下的时候,袖口已经沾了血迹。   “前…前辈?”柏历帆惊道,“你受伤了!”   尉迟临川快步过来,沉声道,“又是用你那‘不入流的小手段’,敢在寻道境就跟合体期交手?真打起来,看你能撑几招。”   他给喻连递了张手帕,“为何好端端的跟佛门杠了起来。”   递过去他就有点后悔,手帕是私人物品,庸道友守丧,应该不会……   喻连很自然的接过来擦了下嘴,摆了摆手。   “跟佛门有些旧怨,加上看不惯他们欺负小孩。”   他看着也围过来的祝不死、兰泊风和裴山越等人,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的,略一拱手:“在下先回去调息。”   他身影瞬息消失。   柏历帆捏着袖子,莫名说了句:“庸前辈生气了。”   祝不死:“他语气都没变化,又戴着面具,你从哪能看出他生气?”   柏历帆愣了愣:“……我也不知道。但是他确实是生气了。”   而且是很生气很生气的那种。   可是为什么呢?   -   沧山大比结束。   五日期间,九州修士陆陆续续离开沧山。   帝川和碧云天倒是没急着走,一个打着老友相聚的旗号,一个打着和仙宗丹峰进行切磋交流的旗号,赖在了这里。   时不时就去喻连紧闭的殿门外转悠两圈。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吗?”   “没有。”   “要不然你进去看看吧,他自己在里面昏过去,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祝不死建议。   “为什么是我进不是你进?惹人反感的事倒是交给我了。”尉迟临川和熟人在一起不自称孤,他寻思着,“你说庸不染和佛门有什么旧怨,要在沧山大比结束的时候,那么下浮屠佛门的面子?”   佛门给新佛子造势,又友善结交仙门同道,本来是大出风头的事,结果最后被庸不染摆了一道,忍气吞声的走了。   看见的势力不多,但肯定会私下说佛门果然没落,连这种事都能忍。   新佛子造的势平白削了三分。   “那叫柏历帆的小辈也挺有意思,看样子是和寂尘有过交集。”   “兰世伯肯定会问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每一句的聊了会儿,没多久,同时沉默下来。   “要不然我还是进去看看吧。”尉迟临川道。   他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内心,庸道友反感就反感吧,他就看一眼。尉迟临川神识飘了进去。   殿内空无一人。   尉迟临川猛地睁开眼:“里面防护罩里根本没人!”   他有一瞬怀疑是静真大师为了报复,悄悄把庸不染偷走了,转念一想静真可没有在他们这些人眼皮子底下偷人的本事。   他确定道:“他是自己走的。”   祝不死轻吸一口气:“那愣着干什么,气息追踪,追上去啊。”   他们心里的怀疑,或者说希冀还在,庸不染绝对不能跑。   -   夜月当空。   浮屠佛门的一行人即将走到仙宗的边界。   他们走得很快,在仙宗地界传讲佛经相当于跟人抢弟子,或者在别人地盘砸场子。   佛门已经看好了第一个讲经的地方,所以匆匆赶去。   来的时候他们也是一路讲经而来,回去也是如此,只是氛围比来的时候差多了。弟子们有的沉默,有的不忿,有的憋屈。   他们行走在两座山之间的夹沟之中。   “师父,我都打听了,那日无礼的修士叫庸不染。”眼见马上离开仙宗地界,有弟子忍不住开口,“您那天那么轻易放过他,实在是……”   “勿言。你当我们佛门还是从前的佛门吗?若要看不起,他们早就在我讨好四大仙门,游走结交各方势力的时候就看不起了。”   静真大师神色平淡。   “而且,你当那人只是普通修士?风云大比期间,他的座位在帝川陛下旁边。碧云天的药尊给他送药膳,闲云野鹤的仙宗前任宗主、当任的裴宗主给他送吃食……”   这种待遇,换了旁人做梦都不敢这么想,而那人接受良好,神态自若,完全没有半分压力。   好像他天生就本该被如此对待。   “那也——”   “等一下。”寂安突然开口。   他朝着周围的山峦望去。   两侧山峦暗色重重,雾气湿重。   山上的温度低,灵气滋润,桃花开到现在还没败。   他们看不见,距离他们千尺高处,山中桃花林里,一道白衣身影倏倏忽忽,上一刻还在这儿,下一瞬就出现在了十步开外,没有惊起一片落花。   鸦影振翅,山风拂过林梢,沙沙作响,凉意森森。看得久了,一点若有似无得鬼气便冒了出来,恍若那树影中藏着鬼魂般。   “佛子,怎、怎么了?”同门忍不住冒寒气。   静真大师没看出异常,眼神询问。   寂安摇了下头:“无事,感应错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夹沟就离开了仙宗地界。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里的时候,夹沟出口的黑石上无声无息出现了一道素衣人影,那人靠在黑石头上,手里把玩着一枝桃花。   一线极细的月光撕开天空,落在桃花枝和那节白皙手指上。   那人语气淡极了,毫无情绪起伏。   “我现在很生气,给你们三息时间,把寂尘叫出来哄我。”   喻连那张戴着桃木面具的脸偏过来,对着如临大敌的佛门弟子微微一笑。   “不然,我不介意让佛门断代。” [182]第 182 章:和尚,我困。   静真大师惊疑不定。   寂尘?!   这人竟然是冲着寂尘来的!   喻连透露出来的气息依然只是寻道境,而且灵力波动微弱,若是不仔细探查,还以为他是个凡人。   可静真大师想起那日他被一股灵压压得动不了的感觉,丝毫不敢大意。   “阁下,寂尘是我佛门佛子,此次并未随同出行。”   修仙界扮猪吃老虎的人可不少,就算这人真的只是寻道境,敢如此做派,定然是有所依仗。   不是有底牌,就是身后有人,不可贸然动手。   而这人刚才说让寂尘出来哄他,用了‘哄’这个字,想必和寂尘关系不错。既然如此,应该不太会和他们撕破脸。   先探探这人的态度。   结果他刚说完,就见这人竖起了一根手指:“一息。”   静真大师沉眸,抬了抬手,一道庞大的守护屏障牢牢守护住了身后的弟子,屏障内的弟子们也立刻做出防御姿态。   “阁下应该是寂尘佛子的朋友。您要是想见他,不如随我们一同回佛门?”   喻连漫不经心的闻了闻手里的桃花枝,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两息。”   静真大师见他油盐不进,脸上和善的微笑收了起来,冷冷说:“贫僧已经讲了,寂尘不在这儿,阁下若是铁了心和我佛门为敌,贫僧也——”   “三息。”   斜斜靠在夹沟口的青年消失了,再次出现已经在了静真大师身侧,相距不过半拳之距。   静真大师瞳孔缓缓收缩。   那只清隽修长的手犹如探空气一样,直接探入了层层防护罩之内,一把抓住了新佛子的领口,将他直接拽了出来!   “寂安!”静真大师想抓没抓住,眼睁睁看着喻连把寂安的幂篱扯下。   寂安清秀的脸露了出来,喻连掌心贴在他胸骨中央,灵力灌入,五指收紧,一截一指长的玲珑玉骨从寂安胸腔内浮了出来。   他取骨的动作很粗暴,但寂安从头至尾都没发出半点痛呼,眼如静水。   “原来你是冲着佛骨来的!”   静真大师拼着内伤,挣脱了喻连的压制,悍然出手!庞大的狂狮怒目虚像自他身后升起,咆哮着冲向了喻连。   一道浩瀚威压凭空降临,黑金帝袍踏空出现。   尉迟临川掌心下翻,生生镇压了那头狂狮怒像。   他这才有心思去看夹沟里的情状——   那庸道友满身冷漠,一手掐着新佛子的脖子,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漂浮着的,赫然就是那根被佛门捧在神坛上的玲珑佛骨。   ……这家伙把人佛骨给挖了?   尉迟临川眼皮一跳,下一秒就听见了静真大师的阴沉沉的诘问:“佛门是没落了,但西域佛国尚有弟子三万,门徒更多。帝川陛下若是不想佛门和帝川开战,就不要插手这件事。”   玲珑佛骨是给新佛子造势的关键,也算是佛门现在的救命稻草。所以尉迟临川毫不怀疑静真大师这句话的真实性。   把狗逼急了,狗也是会咬人的。   倘若庸不染真把玲珑佛骨拿走了,静真绝对会不管不顾的扑上去撕咬他。   尉迟临川想了想:“庸道友。”   喻连头都没抬:“这是我自己的事。”   尉迟临川噎了下,“你自己能解决?”   喻连瞥了他一眼,“陛下,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熟到你可以凭自己意愿随便帮我的地步吧。还是说,你想帮佛门?”   尉迟临川蹙眉:“自然不是。”   他看了眼喻连,又看了眼同样想让他置身事外的佛门中人,缓缓抱起了胳膊。   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惹恼了佛门,那可是不小的麻烦。   他倒要看看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看看庸不染到底怎么解决这麻烦。   尉迟临川散去自己灵压。   他刚收手,下面立刻就打了起来,祝不死比他晚一步到,见此情景立即就想和刚才的尉迟临川一样出手阻拦。   尉迟临川拉了他一把,“先看着。”   祝不死:“看着?!”   尉迟临川:“他不让插手。”   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佛门所有弟子包括静真大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揍成了猪头,鼻青脸肿。   哀嚎声此起彼伏。   喻连把佛门的人全都打了一顿,打完了一只脚踩在静真大师的后背上。   “知道我为什么选在这里出手吗?”   他境界是寻道,爆发出来的力量却是合体。   静真大师以为他是用了某种手段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一直在等他灵力衰退的虚弱期,可没想到他们一行人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撑过去。   他趴在地上,呼吸粗重:“你想…杀人灭口,取骨遁走。”   “不。只是因为这里人少,我看在他的份上,给你们佛门留点面子。”不然,在沧山的时候他就出手了。   喻连:“问你一个问题,是你取走的他的佛骨吗?”   静真大师:“寂尘佛子是自愿把佛骨传给后辈的。”   “撒谎。”喻连脚下一碾,听见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他不会主动把佛骨给别人的。”   静真大师疼的眼前发黑,却哑声冷笑:“那是我佛门的佛骨,不是他寂尘一人的佛骨,他既然放弃了佛子渡世的职责,把佛骨传给后人才是理所应当!你区区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外人,如何笃定他不会把佛骨传给佛门后辈?”   喻连:“其实我还有第二个问题,想再问你一遍寂尘在哪儿。但估计问了也是浪费口舌。既然如此,直接搜魂吧。”   他知道怎么才能让静真大师最受不了,抬脚,走向了靠着石壁盘膝而坐的寂安。   “……你干什么?!”静真大师奋力往前抓,“你回来!你回来!别对寂安出手,你——”   他抓空的手垂在地上,缓缓攥紧。   寂尘不愿回来,寂安是佛门现在唯一的希望。   佛骨取出还能再放回去,但是一旦搜魂,神识受损,可就真的废了!   边上的帝川陛下和碧云天药尊已经是置身事外的模样,从刚才他们的态度来看,他们不帮庸不染就谢天谢地了,绝对不会帮佛门。   他轻吸一口气,看向了喻连托着的玲珑佛骨。   静真大师单手掐诀,佛骨散发出微光。   喻连脚步一顿。   静真大师:“那是我佛门的东西……外人碰它,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一落,玲珑佛骨顿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佛光,金光璀璨的梵文从佛骨中冲出来,化作无数流光,冲向了喻连。   那素衣青年似乎没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梵文佛光淹没。   尉迟临川凝眉。   静真大师嘴角的冷笑刚刚扬起。   那方才被佛光淹没的地方轰然一声,梵文反方向攻击而去,直接冲向了静真大师和本就哀嚎不止的佛门弟子。   佛光散去。   玲珑佛骨仿若被触怒一般,牢牢守护在喻连身侧,柔和的佛光屏障笼罩青年全身,将他完完全全保护在里面。   玲珑佛骨的资料代代相传,他们当然知道这场景意味着什么。   ——玲珑佛骨主动护主!   佛骨攻击了身为佛门弟子的他们,转而守护一个不止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陌生人?!   场面一时间静极了。   静真大师像是见了鬼一样,双目瞪圆。   尉迟临川微微放松下来,恢复成闲适的姿态,“越来越有意思了。”看到前面,他就讶异了,庸不染想找的所谓‘朋友’,竟然是佛子寂尘。   这位庸道友,是越来越引人好奇了。   唯有寂安目光从平静变成了奇异,看向喻连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好奇。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静真大师第一次绷不住神情,失态吼道。   刚才被打的那么狠,都没有这一刻让他破防。   这怎么可能呢?那是他们佛门的佛骨,竟然护着一个外人?   喻连管他破不破防,也没有解释的必要,走到寂安面前,“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搜魂。”   寂安盘膝仰头,“佛骨犹如护主一样护你,你和寂尘应该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对寂尘佛子来说,你很重要。”   “你宁愿与佛门为敌也要找到他,他对你来说,也很重要。是吗?”   喻连不知道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事有什么可说的,但寂安很固执,又问了一遍:“你回答我,我就告诉你寂尘佛子在哪儿。”   顿了下,喻连点头:“是,你说的不错,我们对彼此而言,很重要。”   寂安笑了笑,指着自己的丹田说:“寂尘就在这里。”   他双手结印,一座小小的佛塔从他元丹中飞了出来。   佛塔极速扩大,坐落在夹沟之外。   这塔很眼熟,就是佛门的那座屹立几千年,又关了寂尘几十年的那座佛塔。   看外形和气息,这塔应该已经被炼化成了寂安的本命武器。   寂安:“寂尘佛子就在塔中。”   喻连脸色骤冷:“这是你的本命武器,你们把寂尘关在里面,是把他炼制成塔灵了?”   “如果前辈没来,等我回到佛门,寂尘佛子大概真的会变成塔灵吧。”寂安说,“但现在他没事,只是被封在了里面。如若不信,前辈自可进去一看。”   喻连把佛门弟子全部绑住,吊在了两侧石壁的大树上。   他看向那座佛塔,瞬移出现在佛塔门前。   “等一下。”   尉迟临川和祝不死从半空下来。   祝不死拦下他:“佛塔已经成了武器,现在里面情况不明,别贸然进去。”   万一那小子耍诈,岂不是瓮中捉鳖?   喻连:“我感应得到,他就在里面。”   尉迟临川:“那也可以等一会儿,探明了情况再说。”   “我想见他,不想再等。”   这几个字平平淡淡的,却让尉迟临川等人愣了下。心思细的已经品出两分别样的味道了。   喻连身形一闪,化作灵光飞入佛塔中。   高处。   树丛后。   郁无为一把拉住柏历帆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窜出去想干什么?”   柏历帆急道:“你没看见吗?庸前辈就那样进去了。”   三日前,柏历帆离开宗门,说是准备回家探亲,其实偷偷跟在浮屠佛门后面,准备去佛门找那所谓的寂尘佛子。   他知道自己实力不行,撒泼打滚的求着郁无为保护他一段路。   没想到看了好大一出戏。   “那你去了有什么用?师弟,你还没筑基呢,操心人家高阶修士的事?哪来的自信。”   一道灵风卷了过来,把树丛后的两个人卷到了塔前。   两人维持着蹲藏的姿势,僵硬抬头。   尉迟临川俯视这俩小辈:“哪来的自信,觉得你们可以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起来。”   “……”   “……”   郁无为尴尬道:“陛下,药尊。”   他拉着柏历帆起来,行了晚辈礼。   “你们两个来这儿干什么?”祝不死问的是他们两个,看着的却是柏历帆。   沧山大比那天,柏历帆的表现神态大家都看在眼里,回到宗门,兰泊风和裴山越挨个问他,但他跟锯嘴葫芦似的一个字都不说。   现在又跟来了这儿。   郁无为:“柏历帆要回家探亲,我送他一段路,不巧路过这里而已。”   他扯扯柏历帆的袖子,“这里没我们什么事。走吧,你不是要回家吗?”   柏历帆沉默片刻,“我不走了。”   “你不走了?”   “嗯。”   柏历帆抱着自己的包袱,蹲在了佛塔旁边的大石头上,像个戳在上头的蘑菇。   他本来就是想找寂尘。   现在寂尘佛子就在里面,他要等他出来,问个清楚。   -   佛塔内。   一片漆黑的虚无。   没有方向,没有光亮。   喻连循着寂尘的气息一直往前走,佛骨漂浮在他身侧,照亮了方寸之地。   这里空间和时间都很模糊,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才出现一线微光。   寂尘盘膝坐在微光之下,五官面容散去了伪装,通身气质清冷脱俗,只是四肢都缠绕着重重的锁链。   佛骨飞到寂尘肩膀上。   喻连蹲在他面前,将他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人只是沉睡,没有大碍之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并指点在寂尘眉心,灵力涌动。   寂尘四肢的锁链缓缓消散。   几息之后,他眼睫一抖,缓慢睁开了眼睛。   一具极其放松软绵的身体直接撞进了他怀里,“和尚,我好困……”本能先于意识,寂尘的手护住了怀里人的腰,将之抱住。   嗅着怀里人发间的浅香,寂尘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佛骨的佛光笼罩住他们两个,形成一处狭小安全的空间。   寂尘低声道:“这里是佛塔内部,你一路从村子寻过来的?”   困意和动手后身体的不适如洪水泄闸,喻连眼睛都不想睁,双手抱着寂尘的胸膛,吸了好几下,才嗯了声。   “跟人动手了?”   “嗯。”   “现在很难受?”   “嗯。”   “我离开了多久?”   喻连打了个哈欠,算了算:“快三个月了。”   怪不得困成这个样子。   寂尘摊开右手掌心:“过来。先睡一觉,其余的事睡醒再说。”   还有些事要说。   喻连强撑着说:“佛门做的事我很生气,没忍住把静真他们都打了一顿,把他们吊树上了。在我允许之前你不许把他们从树上放下来。”   “嗯。”   “我也很生你的气,回佛门难道一点戒心都没有吗?被人抓住,知不知道我要是不出来找你,你就成塔灵了。你看看你做什么,能让我醒来后消气吧。”   “……嗯。”   “我这次出来化名庸不染,是个寻道境符修。出来后救下了几个仙门小辈,然后就遇见了尉迟临川……”说到这里,喻连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含糊,接近于梦呓。   什么?   寂尘侧耳凑近去听。   “……祝不死……诊脉…糊弄…我说我是…”是寡夫,千万别露馅了。   没听见后文,喻连已经完全睡着了。   他身上燃起一层微弱的火焰,衣服连同面具一起烧了个干净,面目的遮容咒也失效了一瞬,身体幻化成一朵火莲,缓缓旋转着,落入了寂尘的右手掌心。   化成原形比人形恢复起来快很多。   寂尘目光垂下,手指虚虚拢过莲瓣。   许久。   他轻声问,“你离开村子的原因,真的只有我一个吗。”   问完,他微叹了一口气。   沉睡中的火莲自然不会回答他的。   百年间相处,喻连看似对他毫无保留,实则心里一直藏着事。   他很多时候都看不懂喻连。   寂尘掌心一点细微红痣,火莲就浮在红痣上,莲瓣蔫蔫合拢。   种莲花种了二百年,又陪了他一百年,寂尘自然知道怎么样能让喻连感到舒服。   他把佛骨拿过来,放在火莲旁边。   火莲最边缘的两片花瓣卷住了佛骨,将它紧紧抱住了,整朵花都贴了上去,还蹭了蹭,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很可爱。   寂尘看了半晌,嘴角微微扬起。   “罢了,以后终究都会知道的,先睡个好觉吧。” [183]第 183 章:尘连旧忆(上)   塔内恍若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寂尘没有急着出去,在这里被封了许久,他也需要调整片刻。   玲珑佛骨梵文环绕他周身,又轻柔的缠绕过火莲,寂尘闭目,托着火莲的右手挪到丹田之前,左手合掌下压,抱元守心。   淡淡金光笼罩,一人一莲,恍若石壁上凿开的神佛莲花相。   掌心的火莲是一团温暖的热源。   离开了有钱村,从尘世之中重新迈入原本的修仙界宿缘里的那一刻,流逝过去的时间才好似有了实感。   他和喻连已经这般相处了百年。   寂尘调息着,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   百年前。   喻连刚刚重生的那一年。   寂尘依然待在犄角旮旯里,不敢换地方,怕换了地方,会影响喻连生长。   二百年佛骨种莲花,他早已习惯一睁眼就看见窗台上的莲花。每日清晨喂露水,中午晒太阳,照顾护养,记录下火莲的长势,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这是很枯燥的二百年,日复一日,山间没有人说话,寂尘也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了。   但是他并不觉得无聊。   天地山川,一草一木,都比佛塔石壁上千般模样的神佛要有趣生动得多。喻连诞生的那天是很普通很平常的一天。   那是一天夜里,他察觉到佛骨的波动,看向院中的火莲。   和曾经喻连在沧山初次降生之时漫天异象完全相反,那朵火莲只是缓缓变大,周遭燃起微弱的火焰。   一瓣瓣莲花瓣层层绽开之后,露出中央沉睡的青年。   气息是练气一层,面容和曾经一模一样。   喻连睁开眼睛,迷茫褪去的那一刻,寂尘看清了他的眼神。   像是一颗枯死的树。   他躺在盈盈浮动的火莲上,望着夜空许久,才半撑起身,冷而沉郁的看向寂尘,浑然不在乎自己浑身赤/裸。   “原来魂飞魄散都死不掉。”这是喻连复生后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一句麻木的:“他们呢?”   寂尘明白,喻连嘴里的他们主要指的自然是谢久白和冥主。   如今修仙界修为最高的就是他们两个,若非这两人,还有谁有本事将他从魂飞魄散里拉回来。   哦,大概也有祝不死在里面帮忙。   “没有他们。你的复生和他们毫无关系,不必担心再跟他们牵扯不清。他们不知道你复生了,也不会再来纠缠你,往生尘缘已了,你只是你自己。”   久未说话的嗓音带着沙哑生疏之感,和喻连印象中清冷的声线完全不同。   山风拂过,喻连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你一人将我复生?”   “你送我的火莲子佛串,其中一颗封着你一缕神魂,是寄灵咒的时候留下来的,那是你复生的契机。”   喻连:“我从佛寺走的时候,以为你已经知晓我的选择。”   寂尘道:“可我觉得你还没活够。”   喻连沉默片刻,忽然瞬移出现在寂尘面前,一拳朝他砸了过去。   练气一层的微末灵力当然没多大威力,寂尘已经准备好硬接这一拳的准备。   结果下一刻,面前的青年砰的一声变成了两三岁的孩童,直接撞在了他怀里。   寂尘下意识接住他,低头看去。   喻连仰头看他。   两人明显都懵了下。   喻连:“你把我变小了?”   寂尘看着他冷冷的包子脸,顿了下:“不是我。”   “那——”喻连脑袋陡然疼起来,眼里晦暗沉郁之色一寸寸褪去,紧蹙的眉松开了,眼睛变得清澈空白,像是洗涤了尘埃美玉。   完完全全变成了个两岁孩童。   没有记忆,不知过往。   还饿。   饿了只知道抱着寂尘的玲珑佛骨哭,佛骨算是和喻连相连双生,对他的状态在意得很,但它一个骨头又不会喂-奶,只好反过来去催寂尘找小孩能吃的东西。   寂尘一开始给喻连喂露水,很快发现不行,就挤山上野果的果子汁,捞鱼偷野禽的蛋回来,做软软鱼羹蛋羹喂下去。   喻连吃饱就会睡觉,抱着佛骨睡,他很没有安全感,经常藏在柜子中,墙角里,床底下,缩成一丁点大的一团。   哪儿都睡,就是不上床睡觉。   也不知道是本能警觉,还是觉得那是寂尘的地盘,不是他的。   寂尘什么都没说,随着他去,只每日正常准备食物,定时投喂。   如此喂了两个月。   某天夜间,他躺在榻上的时候,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双眼睛从床边探了出来。   半晌,那叼着佛骨的小孩蹑手蹑脚的爬上了床,悄悄躺在了寂尘身边。   寂尘假装不知道。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小孩越来越大胆,睡觉的时候,睡得越来越沉,离他越来越近。   等到喻连即将挨到他身上的时候,寂尘才翻了个身,一只胳膊伸出去,把小孩捞进了胸膛中。   小孩僵了僵,还是有点怕,第二天,他没上床。   藏了几天,才又重新爬上床睡觉。这次寂尘依然将他揽进了怀中,但是小孩没再怕了,反而是翻了个身,悄悄抓住他的衣服,将脑袋抵在了他胸口,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寂尘摸着他的脑袋,低声说了句:“也没有很警惕么。”   没有记忆的小喻连在熟悉寂尘,寂尘也在熟悉变成小孩的喻连。   他们用了两个多月熟悉了彼此后,喻连开始跟个挂件一样挂在寂尘身上,跟他上山找山珍和食物。   寂尘不用被子,但不代表小孩不需要被子。   还好,他从佛门离开的时候,带了储物袋,里面有不少僧衣。他把僧衣拆开,缝成了个宽宽大大歪七扭八的薄毯,喻连晚上会把佛骨包在毯子里,再搂着毯子睡觉。   寂尘见他赏光,觉得很有成就感。   对比起来薄毯,衣服就难多了,寂尘不会做衣服,尝试数次失败,完全没有天赋。   最后给喻连做了个小布裙遮住屁屁,好在夏日也不是很冷,勉强凑合。   喻连头发很长,拖到地面的长度,寂尘不敢随便给他剪,担心这是喻连的根须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剪掉会影响他的生长。   但喻连很喜欢在林子里窜,走不稳的时候就跟个兔子似的在地上蹦,经常踩到自己的头发摔倒。   寂尘又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绑辫子——可怜他一个和尚,从小到大就没人教他怎么盘头发编辫子。   小孩皮肤嫩,林子里的蚊虫爱咬他,红疙瘩要是不及时消除,一准会被他挠成红印子。   寂尘也没药膏,再次学会一项技能。   他在林子里找普通药材,挨个试过去,把有效用的药材捣碎成泥,抹在那些红疙瘩上。   寂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很久,也已经计划着要教喻连说话、识字、看着他长大。   但某一天,喻连又变回了青年模样,记忆也随之恢复。   小孩穿着正好的小布裙穿在青年版的喻连身上,那就是一块布。   寂尘率先感觉到触感不对。   他立刻醒来,看清喻连模样的刹那,目光微微一缩,扯过旁边薄毯盖在了喻连身上。已经迟了,喻连坐起来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眼同在榻上,衣衫不整的寂尘,面无表情的一拳捶在了他脸上。   “寂尘,我当你是朋友。”   寂尘平白挨了一下,缓了缓,扭过头来。   “我没破淫戒。”   “我当你是朋友,以为你懂我很累了,我不想活。”   两句话一长一短,同时响起。   喻连反应了一会儿,眼皮一跳:“你想哪儿去了。”   什么淫戒。   他揍寂尘是因为寂尘不管不顾的把他复生。   “……”寂尘加速转动手中佛珠,生硬转移话题。   “你长在我佛骨上二百年才诞生,前尘往事早已如云烟散去。这是你的第二世,你尽可换个新身份,恣意的重新活一世。”   喻连:“佛骨?你把玲珑佛骨剜出来种我?”   寂尘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自你死后,我修为再无寸进,我心有疑惑,神佛无法给我答案,我只能自己去寻。寻到这个答案的第一步,是遵循本心,让你复生。”   喻连:“佛骨还能放回你体内吗?对你有什么影响。”   “可以放回去。影响不大,佛骨离体期间,修为是停滞状态。”   寂尘回了一句,继续说:“喻连,死亡不是真正的解脱,也并非真正的释然,你不是全无遗憾的死去的。”   喻连没接他的话,他看着那截佛骨,倦怠道:“我始终都无法自己做主,我的命不是我的。我欠你恩情,你若要我活,我可以活。”   “你的命就是你的。”寂尘想了想,“喻连,再活一个二十四年吧。”   喻连微微抬头。   寂尘平和道:“陪我二十四年,你就不欠我什么了。如果二十四年之后,你依然不想活,我不会阻拦你离去。”   “你认真的?”   “真的。”   “哪怕二百年付出打水漂。”   “不是打水漂,也不是无意义。能再见你,和你说这些话,二百年而已,很值得。”   寂尘轻轻抓住喻连的手,把自己的掌心托在下面,两人掌心相贴。   “感受到了吗?”   “什么。”   “温度。是热的。”寂尘说,“死人无法感知这些,只有活着,才能感受世间的一切。”   喻连垂眼,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他看了看寂尘的手,又看了眼那莹白泛金的佛骨,窗户紧闭着,只有缝隙透出来外界微弱的光。   喻连拢着薄毯下了床,走到窗户前,伸手一推。   夏日和煦的阳光穿过林梢,和山间的风一起,倾泻在了他身上。   喻连下意识眯起了眼睛,适应光线,薄毯吸收着阳光,变得温暖而柔软,他望着太阳下林梢上的光斑,恍惚有种梦中的不真实感。   他觉得二十四年很长,有九十六个春夏秋冬要走。可是似乎又很短,毕竟他只是闭了下眼,人间就已经过去了二百年。   这样一对比,二十四年的还债时间,也不算长。   喻连站在窗边出神很久,说道:   “我答应你。” [184]第 184 章:尘连旧忆(中)   喻连答应了寂尘,陪他二十四年。   答应下来之后,日子一天天过起来漫长无比,难熬得很。并非时间上的难熬,而是情绪、精神上的难熬。   他复生之前,神魂、神识已经半步仙的状态,复生之后,神魂境界与他一同回归。   但他的身体只是普通火莲,神魂和身体无法兼容,身体时大时小,记忆时常错乱。   可能上一秒他还在少年愉快的记忆里,跳到寂尘身边,询问他:你怎么出佛塔啦?   下一秒,后来糟糕的记忆便再度涌来。   好似他又经历了一遍自己的少年到青年时期。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   情绪大起大落过后,他又会变成没有记忆的小孩。   因为发疯时总会乱走,所以他变成小孩后,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哪。   寂尘总会找到他,蹲在他面前,把他抱回去——或许寂尘在他发疯的时候一直跟着他吧,但是喻连没有印象。   变小后他很黏寂尘,能安分几天,是难得平静的日子。   就这样,他们两个在山里过了两年。   喻连终于到了个极限,这一天,他上了山。   乌云遮日,山上暴雨如注,天塌了一样往下倒水。泥浆冲刷山土往下流淌,清澈的瀑布也变成了泥棕色。   喻连这两年没有修炼,依然只是练气一层,微乎其微的灵气没什么用处。他穿着的僧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的坠在身上。   他坐在瀑布下游的一颗大树下,望着天边乌云雷卷。   现在上游的水越积越多,怒涛在雨水的助威下奔流而下,两岸山体的泥浆也流入河中。   用不了多久,浪涛就会扑过来将他淹没。   他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寂尘找来。   那光头和尚跟过往每一次一样,蹲在他面前,对他说:“回去吗。”   喻连:“不回去了。”   寂尘:“上游的水冲下来,这里会被冲垮。”   喻连:“嗯。”   “二十四年只过了两年,你要毁约么。”寂尘说,“这不像你。”   “……不像我?那什么像我?我是什么样,喻连是什么样?只有好的、力挽狂澜的、一心向善的喻连才是喻连?”   喻连的反问语气很冷,显得尖锐。   “如果你印象里的我是那样,那你就错了。”   寂尘静静望着他。   喻连又笑了下:“近来,看到你为我难过的时候,我竟然很愉悦。我在想,是你把我强行留下的,是你让我再次痛苦的。是你。”   “你将我复生,你自己却隔岸观火,凭什么?你应该跟我一样痛才对。看你为我难过,我开心极了,我甚至想利用、展现自己的痛苦让你更难过。我想看你后悔复活我,看你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寂尘说:“这听起来像是在报复我。”   “是,是报复。”   喻连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从前喻连怎么会这样报复自己的朋友?我变得越来越差,越来越不像我。神心澈,你强留我,会让我变成一个怪物,届时我第一个伤害的人就是你。”   上游轰隆一声,山体被雨水冲垮了一部分,撞入了水中。   两岸漫上了半尺深的水,寂尘的僧衣一角飘在了水上,他微微笑了,说:“正相反,你在变好。”   喻连以为自己听错了,慢半拍道:“变好?”   寂尘:“你经历痛苦的时候,想到的不再是痛苦本身,而是想让我疼,想让我代偿你的痛苦。”   “注意力和重点转移,这本身,就代表了你在远离痛苦,在从过去里真正走出来。”   “……”   喻连扯扯唇,“你在胡说什么?我会伤害你。”   “你可以伤害我,也可以践踏我,可以折磨我。”寂尘语气如常,“我愿意当你走出痛苦的踏板。这是你的新生,也是我的修行。”   喻连张了张嘴,他心脏在发震,说不出来话。   寂尘:“不过,你前面说的,有一句我不同意。”   “什么话?”   “自我下佛山开始,就再也没有了隔岸观火的资格。”   寂尘眸色沉静,喻连凝视他许久,轻轻垂下了眼。   他看见寂尘的衣摆和他一样,在暴雨之中沾染了泥浆污水,共同浸泡在水中,飘在了一处。   像是一根不甚明显的线,若有似无的连在一起。   他看着看着,暴雨击打林叶的声音在他耳边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游离的感官慢慢归位。   喻连声音发涩:“神心澈……”   “再坚持一下吧,尘泥暴雨,不该是一朵火莲的归宿。”寂尘语气愈发温和平缓。   他微微倾身,对着喻连伸出手。   “苦海无渡,我来做你的舟。”   良久。   喻连垂在一边的手指动了下。   寂尘没有催促,伸出去的手稳稳停在他面前。   喻连手伸到半截,整个人砰一下变小,大半个身子都淹在了水里。他在衣服堆里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寂尘把他捞了出来。   寂尘看着他沉沉的小脸,和往下滴水的头发,忍不住轻笑。   这次变小居然还有记忆?   他单手托着喻连,解下自己僧衣外衫,用干燥的上半截包裹住了喻连,还是两岁模样,小小一团像个蚕蛹。   “变小也是好事,回家给你洗澡,能快不少。”   “……”   喻连把脑袋埋进寂尘怀中,“神心澈,我是不会跟你说对不起的。是你把我强行留下,若我疼,你要跟着我疼,若我难过,你也要跟着我难过。”   寂尘抱着他离开了下游,足尖踏空,往山林高处而去。   应了声:“好。”   -   此后又过了三年。   喻连修为破了筑基,身形勉强稳定在了十五六岁的模样。山间冬雪融化的时候,寂尘带着他离开了这座山。   彼时喻连很不情愿,只想在山上待满剩下的年月。   磨磨蹭蹭许久,他还是跟着寂尘下了山。   他们一路走一路停,到了夏末,才抵达了一处偏远的城镇,决定在这里待几年。   寂尘不愧是从佛塔出来后就扎入深山的没见过世面的和尚,佛塔不曾教他米面粮油价值几钱比较合理,也不曾教他如何入世。   这是寂尘的修行,喻连倒是没多做指点。   短短一个月内,他们从山上带下来的山珍换来的银钱,大部分被寂尘施舍给了乞丐和流浪儿,一小部分被商家骗走。   最后为了接济穷人,他将僧衣上的金线抽了出来,典当卖了出去。   还好他们辟谷,不然指定穷得去要饭。   分文不剩后,寂尘穿着缝缝补补的僧衣坐在一家客栈门前,轻轻叹了口气,“师父说铜臭勿沾,可济世救人,也需要钱啊。”   喻连身上的衣服还是寂尘的,不过他穿的这件没有金线,幸免于难。他抱着胸靠在柱子边看了寂尘一会儿,丢给他一个热腾腾的馒头。   寂尘接住,抬头道:“我不饿。”   喻连:“入世修行,不尝尝人间五谷杂粮,如何算真正入世。”   寂尘想了想:“你说得对。”   他掰了一半分给喻连,自己咬了一小口剩下的那半。   “你哪来的馒头。”   喻连将自己那半撕了一大块,塞在了嘴里,腮帮鼓起了一团:“闲着无聊,去码头搬货了。那边说正值夏末秋初,神祠有接济活动,干完活后,中午每人能领一个馒头。”   他看起来年纪小,但干活多,管事人挺好的,分给他的馒头最大。   寂尘也学着他撕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鼓起的弧度大小都跟喻连差不多,“那我也去吧,我——”   “去去去!哪来的乞丐!”店小二提着扫把出来,在地上拍打驱赶。   寂尘和喻连狼狈的下了台阶,喻连险些崴脚,抓住寂尘的手臂稳住,回头看去。   店小二叉着腰呸了声:“要饭去别处要去,蹲在门口影响人家生意作甚?赶紧走走走。”   “……”两人啃着馒头默默走了。   他们也没有落脚的地方,经常就是挑个屋顶,和衣而眠。喻连躺在屋檐顶上看月亮,半睡半醒之间,听见寂尘认真的说了句:“我要开客栈。”   喻连:“跟人抢生意?”   寂尘:“不,只是感觉每天接待天南海北不同的人,会很有意思。”   “随便。”   “你要帮忙,我们自己来搬桌子打扫房间上菜,能节省很多银钱。”   “周扒皮。”喻连骂道。   “我姓神。”   “神扒皮。”   “……好吧。”   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没在这里开成客栈,因为第二天,他们两个在码头搬完货物,领了各自的馒头后,去那所谓的神祠逛了一圈。   逛到一半,喻连就跟被火烧似的窜了出来。   他见了鬼一样的指着里面:“祠里供的谁?!”   “灼阳祠,供的自然是灼阳仙尊。”路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哪来的土包子?竟然不知道灼阳神祠。”   土包子灼阳仙尊本人:“……”   寂尘也是第一次来祠里,细细看了一遍,出来说:“供奉的画上,是你送走九州生魂的场面吧。他们画的和当时场景一样吗?”   “我怎么知道?”   那种时候,谁会记得自己当时什么样。   而且他似乎失去了一小段死前的记忆,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用赤阳丹心泯灭冥界的了。   寂尘看着他的脸:“他们拜你,你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是尴尬,尴尬!   喻连吐出一口气,快步往前:“走,今天就走。你去没有灼阳神祠的地方开客栈。”   寂尘笃定:“你害羞了。”   喻连面无表情,一脚把他从桥上踹进了河里。   寂尘顶着水草爬出来,淡定的走在喻连身边,路上的人都在看他们。   喻连给他的行为找了个合理的借口:“你顶着这东西,是想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中锤炼自己的心态,从而达到修炼的目的?”   寂尘说:“没有,顶着它,有种长头发的感觉。”   喻连:“……” [185]10w营养液加更:尘连旧忆(下)接后续剧情。   两人在码头打了几天工,工钱分给流浪儿后,寂尘拗不过喻连,离开了这座城。   又过三年,他们打工、卖山珍赚够了开客栈的钱,在一处繁华城镇中开了家客栈。   他们两个不擅厨艺,雇了厨子,除此之外,他们既是老板,又是店小二,还是打手。刚开店那会儿,两人整日忙得团团转。   形形色色见了不少人。   闹事的、赖账的、耍流氓的,还要应付同行的挤兑和算计。   喻连根本没空去想别的事,也没心思去想从前,每天计算的是店里的账本、想的是哪间房的客人点了什么菜。   也就是这期间,喻连发现自己不能离开寂尘太久——或者说离开佛骨太久。   那次他为了给客栈降低点成本,特意去了远点的地方进货,来回需要七天。第四天的时候,他就撑不住了,困得连灵力都用不出来,直接昏睡在了外面。   喻连是在寂尘怀中醒来的。   他们两个人挨得很近,寂尘的呼吸轻轻落在他头顶。   这不是朋友该有的距离。   但是喻连没有推开他。   寂尘感受到他醒了,低声道:“你不能离开佛骨太远、太久。非我有意困你在我身边,我将佛骨赠你,往后你随身携带。”   佛骨离体,寂尘修为境界会止步,元丹寿元只有五百年,若不修炼,再过二百多年他就会死。   喻连最厌恶束缚,但很奇怪,他这会儿心里反倒没什么波澜。   他闻着寂尘身上的气息,在困倦中感到了一点安逸。   “你把我捡回来的?”   “嗯。”   “丢在路边的货也都带回来了吧。”   “带回来了。”   “那就好。”喻连闭了眼,一只手摸到寂尘的后颈脊椎处,佛骨是在这个位置,“疼吗。”   寂尘:“不疼。”   “是问你第一次剜出来的时候,疼吗。”喻连问完,自己道,“我知道,是很疼的。”   寂尘看着怀中少年体型的人头顶乌黑的发旋,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想吃糖吗?”   喻连挪开了点距离,看着他:“嗯?”   寂尘在后厨偷了厨子买给自家女儿的两颗糖,拨开,塞进了喻连嘴里。   甜甜的滋味弥漫在口腔中,喻连眨了下眼睛,含糊道:“干嘛。”   寂尘:“在想要不要学酿酒,卖点自家酿的酒,给店里添点额外收入。”   “卖酒?这个……”喻连想了下,“似乎要当地官府的许可吧。”   修仙界自然是想干什么干什么,但这里是凡间。他们在凡间讨生活,自然得按照这里的规矩来。   “不过大州不同,要求也不一样,明天去问问。”   “好。”   寂尘又说起进账节流降低成本的事,喻连思绪跟着他跑了,将刚才想起的从前再次抛诸脑后。   到最后,基本就不用寂尘说什么了,喻连一边打哈欠一边跟他讲进货渠道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们都没再提佛骨的事情。   日子就沉淀在这琐琐碎碎的日常里。   喻连偶尔会变小,变小了神扒皮也没放过他,让他站在凳子上拨算盘算账。   幼年期的喻连长得灵秀可爱,拨算盘的样子总让人想逗他,喻连一开始别扭,后来已经能熟练的利用这张脸哄着客人多点菜了。   客栈开了六年,在周围颇有名气。   大家都知道,这家客栈的老板有两个,一个是光头和尚神老板,另一个是年轻人连老板,这俩人不清不楚的——他们经常看见连老板穿和尚的衣服。   而且这俩人还养了个孩子。   那孩子神态和连老板像极了,他们私下里都猜,是连老板寡夫带孩子,在跟和尚搭伙过日子。   这乱七八糟的话传入当事人耳中,自然是啼笑皆非。   喻连忙完一天的事,推开窗户。   城中落了初雪,行人匆匆,一片冷肃干净的白茫茫。   而他身边火盆木炭噼啪,暖意缭绕,飘入屋内的雪花,顷刻就会融化。喻连望着窗外,有点出神。   寂尘把厨子给他们留的饭菜放在桌上,走到喻连身边问:“参什么禅呢。”   喻连说:“我在想,如果世上有轮回的话,宝宝转世重生,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寂尘:“以后遇见和你有缘分的孩子,可以养一养。”   喻连失笑:“你还真想跟我一起养孩子?”   “没有多麻烦。”   “还是算了,我嫌麻烦。”喻连关上窗,“吃饭吃饭。”   就在城中人以为这家生意不错的客栈会长长久久的开下去的时候,这个普通的冬日,他们再次路过客栈,却发现客栈紧闭。   一问之下,才知客栈主人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座城。   -   又是冬日,细雪纷飞。   深林里。   马儿吐着寒气,押送货物的镖队暂时停下来休息。   扎起的帐篷上都落了层薄雪,热锅飘起的香气弥漫林间。   寂尘坐在圆木桩上,一边搅弄着热锅里的蔬菜肉食,一边护着热锅下的火堆不叫风吹灭。   喻连掀开帐篷,懒懒的拢着披风,坐在他对面。   寂尘:“不是让你躺着?我弄好了吃食会给你送进去的,别出来吹风。”   “太闷了,透透气。”喻连不走,“等你弄完,一起进去吃。”   “连镖头,咱们在这儿休息多久?”队伍里有人高喊了一声。   喻连:“在这里过个夜,好好休息休息。”   队伍里顿时欢呼起来。正常镖队不会在深林里过夜,怕遇见猛虎野兽,但连镖头护的镖队例外,他和和尚走的镖,就一次没有出过事。   是的。   开完客栈,喻连和寂尘又组建了一支镖师队,这一行想打响名气其实很快,他们要价不菲,但安全程度极高。   天南海北的很多人来找他们护送珍贵物品。   江湖人、皇城人,神神秘秘的杀手组织……毫无疑问,走镖队伍和客栈老板一样,能近距离听、看别人的精彩人生,又和话本子里的路人甲乙丙丁一样隐形。   当客栈老板有意思,当镖师也有意思。   唯一不好的就是,随着时间推移,喻连修为提升,身体却在变差。   这是神魂压迫的缘故,和上一世不一样,他私以为比上一世好得多。   他不在意,寂尘却在意。   热锅煮好蔬菜肉食,寂尘直接端着锅进了帐篷,喻连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困了,眯一会儿继续吃,一顿饭吃半天。   只要饭菜稍微一凉,寂尘就拿出去重新热,或者趁着队伍里其他人看不见,直接用法术加温,绝不让喻连吃冰的东西。   夜晚,寒风呼啸。   喻连歪在褥子上看话本,话本翻过一页,他瞥见了一行年历,微微怔了一下后,他问:“我复生多少年了。”   寂尘:“十六年了。”   ……竟然十六年了么。   距离约定的二十四年,还有八年时间。   一开始是数日,后来是几月,再后来就是大半年、一两年,喻连发现自己好久都没有再想从前的事了。   他做不到完全忘记,可偶尔记起的时候,他心里也只是如一阵风吹过原野,并非暴雨如注的阴雨天了。   他们又做了六年的镖师,最后用行镖赚来的钱,在江南水乡开了一家茶馆。   茶馆生意寥寥,每日悠闲清净得很。   偶尔想热闹热闹,喻连就扮演说书先生,讲讲自己行镖和开茶馆的见闻,行镖的漂泊气息,渐渐沉淀在了烟雨朦胧的青砖瓦黛里。   距离茶馆一条街外,有家酒馆,酿的酒香飘十里,比他和寂尘钻研出来的酒酿香多了。   喻连时不时去打一壶回来,身体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喝一坛,醉上几日,渐渐地,他对酒有一点点依赖。   春夏秋冬走过两轮。   二十四年的约定到了尾声。   这天,喻连照旧去打酒,却没有回来。   寂尘没有去寻,也没有用佛骨感知喻连的状态。他站在茶馆门口,等了喻连一个晚上。   露水雾气沾湿衣裳,又过半日,暖阳将晨雾晒干。他等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日头偏移,天边晕染开大片的晚霞。   一道黑色剪影由远及近。   喻连提着两壶酒,对站在茶馆门口的寂尘挑了挑眉,“有吃的吗?馋了。”   寂尘回神,“有。”   他去后厨煮了一碗阳春面,喻连吃得干干净净,撂下筷子:“犯困,我去睡会儿。”   寂尘喊住他:“喻连。”   喻连:“嗯?”   寂尘看着他,他没问他消失的这一天去了哪儿,想了什么,这些都不重要。   他要的是一个确定的答案。   喻连心中微叹,说:“伸手。”   寂尘平平伸出手。   喻连也伸出手,掌心贴在了寂尘掌心上。   “神心澈,我感知到了。温度,是热的。”   寂尘怔松。   喻连收回手,伸了个懒腰,捏捏脖子:“明天不要叫我起床。哦,如果晚上有咸蛋黄青团的话可以叫我。”   寂尘蜷起掌心。   他看着那拂开竹帘慵懒离去的背影,轻轻笑了。   世人敬仰的灼阳仙尊,终于活过了他上一世死亡的年岁,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他也和往常一样应道:“好。”   ……   佛塔内。   寂尘打坐调息完毕。   右手掌心的火莲依然有点蔫哒,但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了太多。佛塔内不比外面,出去找个合适的灵气充裕之地,方便喻连恢复。   他并指一点,火莲化成人形,玉体陈横,仍旧在沉睡状态中的喻连闭目躺在他臂弯中。   他化成原形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面具储物袋都烧毁了。   寂尘是被关在这儿的,自然也没有储物袋,他脱下自己外面的僧衣,给喻连穿好。他眼中并无杂念,还给喻连的长发编了个辫子,只在最后收拢乱发的时候,指腹在喻连耳后停留了片刻。   他给喻连面部做好伪装,又将僧衣扯乱了点,遮住了喻连大半张脸。   “我们该走了。”寂尘对喻连低声道。   他自己只着里衣,抱着喻连起身,朝着塔外走去。 [186]第 186 章:等他消气。   佛塔之外。   尉迟临川抱胸靠在不远处石壁上。   柏历帆蹲在那颗大石头上动作就没变过,祝不死在树杈上假寐。   郁无为点起了一堆火,一边发着呆,一边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半晌,他环视一圈,发现大家还是跟被定身了似的动也不动。   他深深叹了口气:“唉。尉迟前辈,我们要等多久?”   距离那位庸前辈进入佛塔,已经过去十日了。   这里的消息传了出去,他师父裴山越特意赶来看看情况。   被吊在树上的一众佛门弟子和静真大师向他师父求救,他师父见帝川陛下和不死药尊都没反应,也只好打了个哈哈应付过去——人又没死,挂在树上几天丢丢脸而已,他们惩罚犯错弟子都比这严重。   而且这是别人因果,仙宗不好介入。   裴山越走了,让郁无为这个大师兄作为代表留下,有什么情况就立刻回禀仙宗。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   他们还把寂安抓过来问了,要不是这小子发誓自己没有耍诈,也没有杀害庸前辈的心思,保证佛塔内十分安全,他们早就强入佛塔了。   尉迟临川:“再等一日,若是还没动静,孤就进去看看。”   “他是寻道境,压制静真等人至此,必定是用了旁的手段。”祝不死道,“一直没有动静,也有可能是他早就昏在里面了。”   尉迟临川听懂他意思了:“现在进去吗?”   祝不死:“你……”   这话刚起了个头,他和尉迟临川同时一顿,向佛塔看去。   佛塔的门颤了下,缓缓开了一条缝。   “出来了!”郁无为道。   尉迟临川和祝不死瞬移过去。   柏历帆猛地起身,往佛塔那边跑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心脏砰砰跳起来。   寂尘佛子会是尘叔吗?这个问题缠绕在他心头许久。   现在马上要见到人了,他应该立刻冲过去才是,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犹豫了起来。   被挂在树杈上的静真大师看准时机冲开束缚,抓着寂安一起冲到了佛塔前,死死盯着里面。   他倒是要问问寂尘,到底是佛门重要,还是那个姓庸的修士重要!   佛塔门越开越大,里面的佛光倾泻出来。   走出来的不是尉迟临川他们在等的人,而是一个一个面容清俊的和尚。   他怀里抱着个人,平平静静的站在了门口。   从气息认出来他怀中人就是庸不染的那刻,周遭的人陷入诡异的安静。   寂尘顿了下,看着塔外站着的这一圈人,没有贸然说话。   尉迟临川率先开口:“寂尘?”   寂尘望向他:“嗯。”   他和尉迟临川祝不死都是同辈修士,但年少之时没有太多交集,没有熟络客套的必要。   他身上的黑色里衣实在是太显眼了,尉迟临川实看向他怀里:“这是庸道友?你们这是……”   祝不死:“庸不染受伤昏迷了?”   不对啊,受伤昏迷还脱衣服换衣服?他怎么不知道治病还有这个步骤。   寂尘:“他是来找我的。不是昏迷,只是太累,睡着了。”前一句回答尉迟临川,后一句回答祝不死。   祝不死:“……睡着了?”   他欲言又止。   庸不染不是说他是个寡夫,要给死去丈夫守丧吗?连把脉的肢体接触他都接受不了,怎么会叫个男人这样抱着?   现在这情况对吗?   一腔话憋在肚子里不上不下,祝不死不知道怎么问。   他回头去看尉迟临川,尉迟临川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拧了起来。   他们这边还没想好怎么说,有人倒是先开口了。   “什么叫太累睡着了?太累睡着了又为什么要换衣服?!寂尘,他怎么穿着你的僧衣?”   继玲珑佛骨主动护主之后,静真大师又破防了,抬起来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厉声质问道:“你是不是破戒了?”   手指往下一挪,又指向喻连:“玲珑佛骨对你怀里这个狂妄之辈如此亲昵,你们混在一起的时间怕是不短了吧。和这样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把佛门的脸面置于何地!”   寂安抓住了静真大师的袖子,低声道:“师父,你太激动了。”   静真大师甩开他:“他若是普通弟子就罢了,但他是佛子。”   寂尘虽然下了佛塔,但当年了悟大师将他捧得太高,到现在西域还流传着佛子渡世的童谣,影响一代又一代孩童。   静真大师简直不敢想,要是寂尘破戒的消息传出去,佛门的威信会降到什么样。   “若他眼里还有佛门,想让佛门继续活下去,就应该把他怀里的人丢开,带上玲珑佛骨,回归佛塔。”   寂安:“师父,事情不是这样算的。”   静真大师不理他:“寂尘佛子,跟我回去。”   寂尘看了他一会儿,“不去。”   静真大师:“你!”   寂尘指尖灵光一点,还没恢复伤势的静真大师直接起飞,重新飞到了石壁两侧,再度和众弟子一起挂了上去。   静真大师先是一愣,紧接着面庞彻底涨红:“你在做什么!”   寂尘语气淡淡,叫人听不出他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他很好,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寂尘佛子,我替师父道歉。”寂安道。   寂尘看向他,目光和缓了些:“我知道有些事非你所愿,佛门已不是最初的佛门,执念成渊,如掌中沙,强留,徒劳而已。若是有可能,下山去吧。”   寂安合掌:“寂安明白了,多谢寂尘佛子教诲。佛子,师父他们要在这儿挂到什么时候?”   寂尘看了眼怀里的人:“等他消气。”   新佛子再次行了个礼,退至一边,不在掺和后面的事。   寂尘算了算时间。   在这里耽搁的时间有点久,按照往常喻连的习惯,要是再不换个舒服点的地方,怕是要闹了。   他抬脚往一侧走去。   不料尉迟临川也跨了一步,不偏不倚挡在寂尘面前:“你不能走。”   寂尘停下来,“为何。”   尉迟临川视线往下,再次往他怀中看去。   那看起来客气随和,实际冷淡疏离的符修,穿着别人的僧衣,一截皓腕从宽大僧袍里垂下,双脚和瘦削的脚踝也露在空气中。   除此之外,整个人都被僧袍裹得严严实实,脸都没有露出来——脸藏在僧衣下,看布料下的弧度,应该是没戴面具。   而且,这人应该是只穿了一件僧衣外衫。   尉迟临川:“是你替他换的衣服。”   寂尘:“佛塔内并无第三人。”   尉迟临川吐出一口气,目光冷锐起来:“庸道友曾说,他是寡夫,正在守丧,绝不会让旁人碰他。他说你是他朋友,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   “…………”   寡…寡夫?   寂尘微微沉默。   不是离开村子遇见故人吗?为什么还有寡夫的事。   他快速回忆了一遍喻连跟他说过的‘庸不染近况’,确认自己没有听他说起过类似的话。   寂尘摸不准是喻连忘记了,还是尉迟临川在诓骗他。虽然他心里觉得大概是喻连忘了,这家伙有时候真的不太靠谱。   他面上不显,淡淡道:“你和他认识多久,又知道他多少事?”   尉迟临川扯唇:“孤和他认识是没多久,但聊得投机。现在庸道友是睡还是昏迷并不清楚,也许是有人趁人之危想把人拐走。总之,在庸道友醒来前,还请佛子留在孤能看得见的位置。”   寂尘:“我并无害他之心。”   尉迟临川:“谁能证明。”   “唔……”喻连烦闷的动了下,呓语,“神心澈…吵……”   寂尘低哄道:“马上就不吵了。”   玲珑佛骨散发的佛光笼罩住僧衣,骨头找了个缝隙,钻到了喻连怀里。喻连略微安分了点,身体轻微一转,往寂尘怀里靠得更深了。   一个哄的顺口,一个靠的熟练。   这两人身上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气场,怎么看也不像是尉迟临川口中拐和被拐的关系。   寂尘凝眉:“他必须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你若觉得我心怀不轨,可以跟着我们。”   尉迟临川抿了下唇,不做声了。   祝不死轻咳一声,“好了好了,庸道友休息要紧。距离这里最近的就是仙宗,那里灵气充裕,对修士很有助益。”他扭头喊了一声,“郁无为!”   郁无为极有眼力见,拱手道:“寂尘前辈,庸前辈的东西还在仙宗没有收拾,不如您先带他回去,等庸前辈醒来,二位前辈再商量之后的事。”   寂尘点头。   事情至此,算是告一段落,他带着喻连回了仙宗   路过柏历帆的时候,他视线略微一瞥。   柏历帆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又呆呆的。   寂尘眉心一跳。   这小子想什么呢?   他当尘叔的时候,面容是个中年和尚,小帆应该不至于立刻认出来他来的吧。   他移开目光,瞬间消失在这里,尉迟临川和祝不死紧跟其后。   柏历帆站在原地,全程一句话没说的只有柏历帆一个人。   郁无为掐了下他的脸:“梦游呢师弟,醒醒。”   柏历帆看向他。   郁无为:“你不是要问寂尘前辈手串的事吗?”   柏历帆回神,用力搓了下自己的脸,道:“我得缓缓。师兄,我能不能申请,去庸前辈居住的地方侍候?”   郁无为:“你不是要回家吗?”   “有点事,先不回去了。”柏历帆含糊道。   “行吧,先回去,回去我给你安排。”郁无为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御剑离去。   然而他们刚刚御剑起飞,大地陡然轰隆一声。山脉震动,夹沟两侧的石壁地动山摇,石块哗啦啦往下滚。   郁无为和柏历帆惊愕回头。   不止他们,回仙宗路上的寂尘等人、赶路的修士、闭关的散修、大小宗门的长老、掌门们,停下的停下,出关的出关。   全都感受到了九州大地那不同寻常的一声震响。   喻连似有不安,在寂尘怀中动的更频繁了,佛骨也没办法安抚他。   祝不死凝神感应,“像是从很远的地下深处传来的响动,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震响的源头似乎在北偏东方向。”北偏东,离帝川应该不远,尉迟临川凝重道,“孤会派遣留守在帝川的玄甲卫去探查一番。”   寂尘开口:“先回仙宗。”   -   那一声大地震响的余波还在往更远处震荡。   仙宗。   孤渺峰。   万古寒气沉在地面,一个长睫覆雪,浑身结满了冰霜的男人盘膝而坐,地脉震响的那一刻,他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   幽冥裂隙之中,一双幽深的紫瞳缓慢睁开。   “冥界的气息……” [187]第 187 章:脚踏两条船之辈!   辅助空间。   一行行新数据在翅膀尖尖的点击下弹出来。   关键剧情人物: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8%】   【冥主(明渚)命运修复值:97%】   重要剧情人物:   【寂尘(神心澈)命运修复值:80%】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88%】   【祝不死命运修复值:80%】   最终任务:【弥补天缺,再现忘川,重塑轮回】   喻连点开最终任务,任务旁边密密麻麻全是他推衍出来的事情可能的走向。   这是他的最终任务,但是世界意识不会直接告诉他,怎么样做才是完美结局。   他需要根据关键人物和重要人物每个人的性格、行事特色,结合他推衍出来的可能,再分支出来不同的结果。   是相见又相离,是相离又相见,还是见面不识两心空空,物是人非事事休。是顺从命运,还是打破宿命,很快就见分晓了。   “这是最后通往结局的剧本。”   喻连自语,他想在那些推衍出来的结果里圈出最可能的一种,却又停了下来。   他看着这些相处了几百年的名字,“最后的结局,应该是所有人一起来写。”   那才是真正的完美结局。   -   数日后。   仙宗后峰。   窗外鸟鸣清脆,阳光和煦,清俊的和尚揽着压在他身上睡的青年,合衣假寐。   半晌,他怀里的青年动了动。   寂尘睁开了眼睛。   喻连半边身子都叫阳光照着,浑身懒洋洋的。   他含混道:“多久了。”   寂尘:“从你找到我那天算起,一共过了十五日。”   喻连:“辛苦了……”   他同寂尘谈过,非特殊情况,玲珑佛骨必须收回体内,不然会影响他修炼。   但他又对佛骨和寂尘的气息很依赖,这导致他犯困虚弱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是睡在寂尘身上的。   他睡着的时候霸道得很,不允许寂尘离开他太久。寂尘基本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当他的床垫子。   床垫子毫无怨言,捏了捏喻连的肩膀:“还难受吗?”   喻连懒懒道:“跟之前在家里差不多。”   其实比家里严重些。   他睡了这些时日,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只是肺腔没那么痒了,但醒来这一会儿,还是时不时泛上来一点血腥气。   “怎么被关佛塔里了,解释解释。”   寂尘听出他呼吸不太顺畅,抚着他的后背帮他平复气息,将这段时间的事娓娓道来。   其实很简单。   他是因为了悟大师即将圆寂才回归的佛门,离开有钱村后,他便直奔浮屠佛门而去。   一路上确实有不少人在说了悟即将圆寂的事。   不过,到了佛门他才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引他回归的骗局。   了悟师父自他走后,在佛塔内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就不知去向了。佛门中的大小事都交给了新出头的弟子,静真。   静真和万事谨慎小心的了悟师父不同,行为激进,一心以匡扶佛门为念。   他效仿了悟,立了新佛子寂安,但是寂安不是天生佛骨,西域一众佛国并不认他。   一系列手段收效甚微,他开始打寂尘的主意。   寂尘回归佛门后,静真大师好说歹说让他留在佛门,只是寂尘一心要走,静真大师就直接对他动了手。   寂尘这些年因玲珑佛骨损了根基,修为进境缓慢,不过半步合体期,就这样被夺了佛骨。   喻连用寄灵咒和他联络的时候,他担心被佛门的人发现异常,所以主动切断了寄灵咒。   后来他被灵力被锁,关在佛塔内,就更无法和外界联络。   直到喻连闯入佛塔里,找到他。   喻连冷哼道:“我还是把他们打轻了。”   寂尘:“他们还在树上挂着。”他声音低了些,“别生气了。”   喻连:“不行。”   他气佛门那群王八蛋,也气寂尘没在发现不对劲的那刻就跟他寄灵。万一他迟了一步,这家伙可就真的被炼成塔灵了。   寂尘顿了下:“我有个问题问你。”   喻连惜字如金:“问。”   “寡夫是怎么回事。”   “……”   寂尘继续说:“他们说你是夫君新丧,独自抚养孩子的寡夫,为夫君守身如玉,轻易不叫别人碰你。”   喻连抬起头:“我是因为不想让祝不死给我诊脉,才这样胡扯的。他们看见你碰我了?”   “你身上衣服都烧没了,我给你穿了我的僧衣,抱着你出来的。”   喻连想象了一下佛子抱着寡夫衣衫不整的出来的那个场面。   他开始头痛:“我睡着前没跟你说吗?”   寂尘:“没有。”   喻连捏捏眉心。   寂尘:“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我心里有计较,都在计划之内。”   说来说去,他只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出他的身份罢了。尉迟临川那家伙……他应该没证据,所以才叫了祝不死来。   而祝不死又因为他消除郁无为体内的地煞之气而怀疑他。所以,现在关键是怎么消除祝不死的怀疑。   寂尘:“你能解决就好。”   喻连:“我是没事,倒是你。佛子大人,名声被我这个寡夫连累了。”   寂尘也不在意名声那等身外之物,“对了,有件正事要跟你说。”   他神色微微肃然起来:“就在我们离开佛塔那天晚上,九州地脉震动了一下。那种动静,绝不是简单的地龙翻身,修仙界已经调查了好几日了,还不知道结果如何。”   “天象有异样吗?”   “并无。”   喻连打了个哈欠:“不急,有消息的话,会有人来通知我们的。”他摸了下自己的脸,指使道:“面具也烧没了,你去峰后找棵树,给我做个新的来。”   寂尘:“还是桃木的?我做两个,你能消些气吗?”   喻连瞥了他一眼,慢吞吞从他身上滚下去,卷着被子背对着他。   “那还要再来一顿好吃的。”   寂尘失笑:“行。”   他起身离去。   片刻后,喻连翻身起来,眼里哪有半点困意。   他面色凝沉,盘膝闭目,浩瀚神识一寸寸沉入地脉之中,顺着隐隐断裂的地脉往源头极速搜寻。   九州地动的原因他不知晓,但他担心九州地动,会把不该翻出来的东西翻出来。   刚刚复生的那十几年,他记忆混乱,神魂有损,怎么也想不起来上一世临死之前泯灭冥界的那段记忆。   后来实力恢复,神识稳定下来,他才想了起来。   世人都以为冥界已经被灼阳仙尊毁了,可他根本没用赤阳丹心把冥界毁掉,而是将它们一齐镇在了地下。   这两件东西一件至阳,一件至阴,都能算作至宝,被他一起封镇之后,便沉寂在了地底深处,随着地脉起伏而流动,逐渐融合。   如今三百多年过去,它们融合得好似一体,正在发生蜕变。   喻连几乎感知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他都感知不到,自然也不担心别人会感知到。   但九州地动,地脉震动之下,赤阳丹心和冥界的气息有可能会溢漏。万一被人感知到,平静了三百多年的九州,怕又要生乱。   在它们蜕变完成之前,决不能让人知晓它们的存在。   神魂波动之下,刚恢复了一点的身体又开始承压,喻连脸上的那一丝丝红润气色肉眼可见的消失殆尽,耳廓隐隐渗出血色。   -   后峰,殿后。   寂尘取了一截适合做面具的灵木,以指做刃开始雕琢,手腕上缠绕了两圈的火莲子佛串偶尔碰撞发出声响。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从高空坠下。   寂尘倏然抬头。   柏历帆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掉了下来,寂尘瞳孔一缩,瞬间出现在半空,稳稳接住了人,瞬移到了树下。   他按住柏历帆的脉门,一探之下,发现他气息微弱,体内灵力干涸,竟是重伤垂危之状。   “咳咳……”柏历帆睁开眼,虚弱道,“刚执行完任务回来,遇见大妖受伤了。对不起前辈,我是打算去丹峰的,但是灵力耗尽,掉了下来……”   寂尘:“我送你过去。”   “等、等下。”柏历帆咳嗽几声,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我感觉…我活不了了。我储物袋里,有写给我亲人的信、还有灵石、灵材……拜托前辈告诉我同门,将这些东西,送到有钱村。”   寂尘余光瞥见他搓来搓去的手指,眉梢不着痕迹的一动。   柏历帆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上面的火莲子佛串,“这佛串,寂安佛子说是您的。真巧,我有个亲人也有一串。你看,连我当年留下来的咬痕都——”   火莲子佛串光洁无比,哪有他小时候留下来的咬痕。   寂尘并指在柏历帆身前点了几下,柏历帆哇的吐出一口淡紫色的药汁来。   再探他的脉门,内息平稳,灵力充裕,哪有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样。   寂尘起身:“后峰并非弟子玩闹戏耍的地方,念你年纪尚小,饶你一次。若有下次,我会禀报裴宗主。”   他转身便走。   糟了。小帆是真怀疑他了。   得去和喻连商量下,看看怎么应付过去。   刚走了几步,身后陡然传来一句——   “只有我家人才知道,我说谎的时候会紧张,手指会搓来搓去。”   寂尘脚步骤停。   柏历帆站起来,擦去脸上伪装的血,“而佛子您刚才神色还很凝重,就在我搓手指的时候,您看了一眼,紧接着,神色就没那么紧张了。”   他看着寂尘的背影。   “师父教过我,人在情难自已的时候,才会暴露最本能的反应。我不是故意伪装重伤骗你的,但你又为什么骗我呢,尘叔。”   寂尘袖中的手紧了紧,眉眼闪过一丝无奈,他轻叹了一声,转过身。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也不必说些别的话来哄骗我。”柏历帆捏紧拳头,“我现在就问你一句,庸前辈,是不是……是不是我师父。”   寂尘良久道:“小帆。”   这一声出来,就算是承认他尘叔的身份了。   柏历帆毫无意外之色:“庸前辈,到底是不是我师父。”   寂尘自己身份漏了,却不能在喻连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他的身份也漏了,摇头道:“他不是。”   柏历帆再次确认:“他真不是?”   寂尘:“不是。”   柏历帆:“你是修仙者,和庸前辈认识的时间,是不是远比我师父要长?”   寂尘:“嗯。”   柏历帆盯着他,“那你是先跟我师父在一起的,还是先跟庸前辈不清不楚的?”   “……?”   寂尘纳罕:“我跟你师父没在一起。”   他们不是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共同抚养的柏历帆么,这小子怎么会产生这种误会。   柏历帆想起他临走那天偷偷看到的那一幕。师父躺在摇椅上对尘叔撒娇,尘叔抱着他去了院子后的桃林里……不是一对,能做那种事吗?   而现在,尘叔居然说他跟师父不是一对!   师父知道了,得有多伤心。   柏历帆怒道:“你脚踏两条船就算了,居然还不承认。”   寂尘:“……??”   他脚踏什么?   柏历帆觉得最好的结局就是庸前辈就是他师父,这样他假装生几天气,就可以一家人和和乐乐的修仙了。   可寂尘如此肯定的说不是。   柏历帆只觉得天都塌了,美好的家庭全被尘叔一人破坏。   修仙者就可以随便玩弄凡人感情吗?明明是高阶修士,灵丹妙药不说信守捏来,得到一两颗相比不是难事。   可这么多年,尘叔却一颗都不给师父吃,就那么看着师父病体沉疴。师父吐过多少次血?多少次夜里难受得睡不着?   那么多年相处,他居然忍得下心?   没有灵丹灵药就算了,居然连钱都没有!   柏历帆眼眶发红,拳头愈攥愈紧。   “你来这儿和庸前辈卿卿我我了,我师父呢?他是个凡人,身体不好你不是不知道,你把他自己丢在村子里,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他脑中想象的全是自家师父一个人,在家里生病没人管,难受的起不来床,还要挂念他和尘叔的样子。   家里每每有什么好菜好饭,师父都会留出一部分给尘叔吃,还时常上山打猎采摘山珍给尘叔。   结果尘叔却骗了他十几年……   他师父真是太可怜了。   柏历帆悲愤交加,强忍着眼泪,一拳捶在了寂尘身上:“你最好永远都别出现在我师父面前,我就跟他说,你死在外面了!”   寂尘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敢以佛祖起誓,孩子误会成这样,绝对是喻连偷偷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或许他该去练练金钟罩铁布衫,这样当喻连造的锅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的时候,他可以稳稳接住。 [188]第 188 章:气吐血?摘锅中——   就在这时,九州地下。   “轰隆——”   前几日引得修仙界警醒的震动再次响起。这回不只是一次,震动接连不断,整个仙宗地动山摇。   护宗大阵自发笼罩全宗。   柏历帆站都站不得。   一道道流光飞至空中,神情凝重的俯瞰着这片大地。   咔……   咔咔——!   地脉震动第五次的时候,地表开裂了。无数幽深沟壑犹如丑陋疤痕,出现在九州大地之上。   漆黑的地煞之气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   喻连的神识在震动的地脉之中四散疾行,终于靠着一丝感应,在某个幽邃的深处寻到了赤阳丹心和冥界的位置。   他快速结印,在它们再次脱离他感知之前,往上面连封数百道保护法阵,防止气息泄露是一回事,更关键的是——这两个还没融合彻底,万一被地脉震动震散了,可大事不妙。   临门一脚了,不可出任何差错。   最后一道结印打出,喻连神识归拢。   他睁开眼,肺腔犹如破了洞的麻袋,血水夹杂着暗红色的凝状物,随着剧烈的呕咳喷到了床边脚踏上。   后峰林中。   寂尘猛地回身,“出事了。”   “……尘叔!”柏历帆想抓他没有抓住。   “你还没有给我交代!”   寂尘顾不得柏历帆,瞬身出现在住处卧房内。   一见卧房内情况,脸色发沉,快步走到喻连面前。   他按住喻连的脉,对比柏历帆方才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装出来的重伤垂危,喻连这具身体才是崩溃严重。   “喻连。喻连?”寂尘低喊。   喻连双手死死抓住膝盖寝衣,发颤的掌心擦过唇角,他耳中灌了水一样,眼前也看不太清了,眼角、鼻中、耳廓,都有细小血水从渗出。   模模糊糊的声音传入耳中,喻连感受到寂尘的气息,他偏了偏头,看见寂尘的脸。   还好寂尘在他身边,还好他前几天睡得很足,不然,这会儿估计又得昏睡过去。   寂尘掌心贴住他后背,温和的灵力涌入他体内。   “你做什么了?身体怎么会崩溃这么严重。”   喻连:“没什么…我出去看看。”   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但现在也顾不得收拾。寂尘的面具没有做好,喻连找了个斗笠戴着,几乎靠在了寂尘身上,出现在外面半空中。   地脉的震动正在减缓,但就算震动彻底停下,仙宗的护宗大阵也没有消除。   “咚——”   “咚——!”   “咚——!!”   仙宗主峰的镇山钟响彻。   这是仙宗急召长老和弟子议事的讯号。当年帝川地下之灾震荡响过一次,诛杀落冥教的时候响过一次,冥界入侵的时候也响过一次。   此钟一响,内门外门所有的长老和弟子,都需要去主峰集合。   包括柏历帆在内。   他站在下面,遥遥看着半空中寂尘扶着庸前辈的背影。庸前辈似乎是咳了几声,尘叔眉间一直是皱着的,只要眼不瞎都能看得出他对身边人的在乎和担心。   是了,庸前辈身体也不好。   当时救下他们几个小辈后,就一直坐在地上歇息。   ……庸前辈,真的不是他师父吗?   虽然相处不多,但柏历帆能感受得出来,这位庸前辈,和他师父一样,心里是个很骄傲的人。   可他师父嗜酒,但他查过送往这里的饭菜,这位庸前辈一次酒都没喝过,平日也是守寡茹素,饮食清淡,滴酒不沾。   柏历帆脸冷冷的,不再看他们。   真是。   他不相信尘叔是玩弄感情的渣滓,竟然开始在找庸前辈和他师父的相似之处了。   他会找尘叔要个交代的,也会告诉庸前辈真相,但不是现在。   柏历帆飞身去了主峰。   -   天灾地害之下,不管是修仙界还是凡间,都无法置身事外。地煞之气从地底升腾,在九州四处流窜。   沾染煞气的修士和百姓不知凡几。   各大灵药铺子里清除表层煞气的清煞丹和清除深层煞气的灼阳火液,以及其他克制煞气的灵药全部售罄。   碧云天在各州的分支弟子架起炼丹炉,整日整日的熬着,恨不得把自己填炉子里烧了,依旧供货不足。   最先遭殃的就是沧山的灼阳花。   万里灼阳花被人大片大片的连根撅起,榨取出里面的火焰,储存起来自用,或者销往九州各处,售卖高价。   灵药物价飞涨倒还不算什么,祝不死已经传讯碧云天,所有灵药售价一律如常,有碧云天的影响力托底,用不了太久,灵药物价就会稳定下来。   有的救还好,煞气侵体太深,没得救的比比皆是。   更加棘手的是从地表裂缝给各处造成的受灾局面。往往房屋还没修复,就要面临地缝里冲出来的地煞妖,以及煞气深种,神志全无的亲人。   六次九州地动,死了不止多少低阶修士和百姓。   和三百多年前那次落冥教大战不同,这次完完全全是突如其来的天灾地害。   九州内乱四起。   仙宗弟子全部出动,赈灾救人除妖,行修士之责。   飞仙镇西北角也有一条庞大地裂,横贯了小半个飞仙镇。   仙宗长老亲自坐镇于此,镇压着地裂里逸散出来的地煞之气。丹峰弟子和还没走的碧云天弟子散布方圆三千里,收容治疗修士和百姓。   喻连戴着新面具,站在飞仙镇一处还完好的屋顶上。   他手里翻着从外峰长老芙元那里借来的外峰弟子册,找到了柏历帆的领取任务记录。   这小子跟着内门弟子出去执行任务了,顺利的话,今天就能回来。   想起寂尘同他说的事情,他就忍不住头疼。   这两个人,怎么就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真是不靠谱。   家里没一个靠谱的,还得他来收拾烂摊子。   按照那小子的性格,发现‘尘叔脚踏两条船’还指不定怎么伤心难过呢。他来这儿是想等柏历帆回来,把身份告诉他。   免得这小子真的把寂尘给怨恨上了。   尉迟临川站在他身边:“地脉震动源头已经查到了,就在丰元州。”   喻连合上外峰弟子册:“丰元州和帝川挨着,想必帝川此次受灾很严重。”   “国运镇压着,帝川不会有大事的。”尉迟临川看着他,“七日之内,孤就会启程回帝川,孤邀请你同去帝川,你是否愿意?”   “不了。”   帝川之下镇压着灾,此次地动是灾的一种,帝川之下的‘灾’绝对会因此壮大,如果尉迟临川压不住,那九州怕是真的完蛋了。   喻连忍不住打量了下尉迟临川。   “陛下,你脸色看起来比往常苍白些。”   “是么?”   尉迟临川摸摸自己的脸,笑了下。   “忙于调查,休息不好。下次孤也整一个面具,戴上之后,就不会叫人瞧出来脸色不好了。”   他目光落在喻连缺少气血的唇上。   真正脸色不好的人不是他,反而是这位庸道友。也不知他休息了个什么,从屋里出来之后,反而看起来比之前还虚弱。   喻连假装没听出来他的意有所指。   尉迟临川摩挲着掌中玉佩,“冒昧问一句,你和寂尘……只是朋友吗?”自那日从塔中出来后,喻连一直没露面,加上诸事繁多,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立场问。   他尽量以一种好奇的口吻问出来。   “如果不方便说,就当是孤冒昧。”   不等喻连开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嘶吼,郁无为极速飞来,“出事了!丹峰弟子呢?快过来!!”   只见他身后,数百煞气侵体的仙宗外峰弟子,症状轻的背着症状重的,重到没办法控制的,就绑起来拖在后面。   丹峰弟子暗骂一声:“怎么搞的?丹药呢,丹药都没吃吗?”   “吃完了。”郁无为满头的汗,“我们接取任务出去,刚把镇子上的地煞妖清除完毕,要安顿百姓的时候,地又裂了,出现了一道新的地裂。事出突然,丹药给了一部分百姓,我们的药不够了。”   “还有几个弟子没反应过来,直接掉进了地裂里……”   郁无为咬牙,忍着鼻酸跟外峰长老芙元说明情况。   现在地动虽然停了,但是大地不稳,偶尔会有新地裂悄然出现。他们好死不死的倒霉撞上了。   喻连在旁边听着,等他们交代的差不多了,才道:“柏历帆呢?没跟着回来?”   他记得柏历帆接的就是这个任务。   郁无为:“我正要说这件事。”他眉梢眼角全是怒气和担忧,“那家伙跑了!”   喻连眼皮一跳:“跑了?”   郁无为:“他出去看地裂那么严重,嘴里囔囔着他师父在村子里太危险了,任务一结束,他头也不回的跑了!说要回老家。”   现在九州这么乱,地煞四起,柏历帆一个练气四层,孤身回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他怎么劝都没用,眼睁睁看着那小子滑的和泥鳅一样,抱着包袱狂奔而去——那包袱里有他自己的清煞丹,他也没舍得吃,说要给他师父留着。   郁无为真要气死了。   这倒霉师弟平时很好,但一遇见他师父的事就变成了犟种。   郁无为刚说完,喻连识海深处的守护咒纹就开始闪烁起来。   只有柏历帆遇到生死危机的时候,守护咒纹才会亮。   喻连暗骂一声倒霉孩子。   他感应了一下,位置不算远,直接传音道:“我去找他,去去就回。”   “欸——”   尉迟临川没喊住喻连,心里不由得疑惑。   庸不染对那个叫柏历帆的小辈,过于在意了吧。   -   柏历帆遇见了筑基后期的地煞妖。   他奋力搏斗周旋许久,感觉身上骨头都快断完了,还是没打过,也没能逃走。   就在他以为自己完了的时候,眉心一烫,一道淡淡的冷哼响起,霸道无比的桃花枝虚影从他识海飞出,跟吹灰一样斩杀了那强悍的筑基地煞妖。   力道甚至没怎么衰减,直接把远方一座山泯灭成灰。   柏历帆:“……”   煞气从他身上的伤口往他经脉钻,一点点侵蚀他的识海、丹田,让他变得浑浑噩噩。   他呆呆的看了许久,只觉得刚才识海里那声冷哼有些熟悉,想了半天,最终喃喃道:“仙宗竟然会给弟子下守护法诀吗?”   竟然能斩杀筑基期的大妖!   第二个念头就是懊悔。   守护法诀应该只有一次,回家的路还很长,现在就用了,后面怎么办?   他受伤太重,半天都没爬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上发冷。   不行……他不能睡。   不能睡。   忽而,他闻见了一点淡淡的香,紧接着他就被人揪着领子翻了个身。柏历帆努力睁开眼,看见了一张戴面具的脸:“庸前辈……?”   喻连蹲在他旁边,翻了翻他的储物袋,找到装清煞丹的瓶子,“现在还在外面,先把丹药吃了压一压,我回去治好你。”   柏历帆:“不,不行!”   清煞丹只有三颗。   他现在煞气侵体严重,全吃了也没办法根治,“你…你给我吃一颗就好,其余的,留给我师父……”   喻连啧了声,捏住他下巴,直接把丹药利落灌了下去。   然后直接把人背在身上,回了仙宗。   -   飞仙镇。   煞气侵体弟子安放处。   喻连背着人回来,来回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把柏历帆放在榻上。   这个时候,柏历帆眼睛只剩一条缝还睁着,整个人看着比之前更不清楚了,嘴里一直叫着前辈、师父。   丹峰弟子闻讯赶来,拿药的拿药,诊断的诊断。   “煞气侵体太深,但好在他没有结丹,煞气无法侵染元丹,可以根治。就是可能会损伤根基,以后晋升会慢一点。”   郁无为:“活着才最重要,先给他治疗。”   喻连:“不必了。”   郁无为一愣。   喻连:“忘了你都是我治好的了?我来就好。但还是跟之前一样,我治疗期间,这里不能有人。”   郁无为:“是!多谢庸前辈。”   屋内很快安静下来。   喻连给这间房子布下防护罩,看着柏历帆,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真是笨。”   防护罩轻微波动一瞬,隐身状态的祝不死和尉迟临川站在了屋内。   喻连神色不变,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一般。   ——尉迟临川是问劫,他想带着祝不死避开防护罩进来这里,庸不染一个区区寻道境的修士,怎么会那么敏锐的立刻发现呢?   喻连知道他们会来。   因为他们在仙宗待不久了,心里对他的疑惑却依然没有解开。   祝不死不是怀疑他为什么能解决煞气么?他就解决给他看。   喻连从灼阳花中引渡出来一簇灼阳火,附在掌心,贴在柏历帆胸口。   祝不死神识立刻开始感应,捕捉空气里细微的波动。   上次,庸不染能那么干净的清除郁无为元丹内的煞气,靠的绝对不只是灼阳火。天底下,只有赤阳丹心的本源炽火可以那么干脆利落地清除煞气。   然而没多久,祝不死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愕然。   他看见那一丝一缕的煞气攀附着灼阳火,从柏历帆体内转移到了庸不染体内!   地煞之气,任何修士避之不及,怎么会有人主动将这东西吸入体内?!   不对,煞气居然可以被吸走?   柏历帆的脸色飞速好转,而庸不染收掌的那刻,唇色更白了。   煞气清除,柏历帆虚弱的睁开眼,他这身伤需要养十来天,但神志清醒些了,但也只是一些而已,他整个人依然是半昏不昏的。   柏历帆强撑着精神,干裂的唇张开,喊道:“庸前辈……”   喻连给他倒了杯水,引渡了一点水流,让他润润唇。   柏历帆抿了两口,愣愣的看着庸不染,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您救了我三次了。”第一次在外面,第二次是把他捡回来,第三次是给他清除煞气。   “哭什么,傻小子。”喻连肺腔痒得厉害,咳了几下,“放心,你丹田没事,往后修炼也不会受到影响。”   柏历帆抓住他苍白冰凉的手:“对不起。”   喻连:“对不起什么?”   “这声对不起…是……是我替尘叔说的。就是寂尘佛子。”柏历帆缓了缓,“他和我师父相伴十几载,我心知,他们是一对。可他,又对你,你们……”   尉迟临川和祝不死哪里想到会听见这些,眼睛都不由得睁大了。   “我料想,你是不知道的。这对于庸前辈你,对我师父,都很不公平。”柏历帆嗓子越来越哑,“你们都很好,是尘叔,太不是东西……”   喻连听到前面还能绷住,听到后面,实在没忍住。   虽然很不道德,但他真的想知道,寂尘听见这话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什么精彩表情。   “你别……咳——”喻连尝到了血腥气,暗道不好,屏住呼吸了一两息,到底还是没压住这一阵剧烈的咳意。   那不道德的嘲笑念头他只是想了想,现世报至于来这么快么?咳嗽怎么都止不住,喻连低头看着掌心咳出来的血,心道再咳,肺里的肉都要全咳出来了。   他瞥了眼惊恐的柏历帆,一掌将他敲晕了。   小崽子,还伤着呢,别吓到了。   目前不是好时候,等这小子伤养好了,精神也好点了再说。   现在,他还有要应付的人。   喻连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忍着缓了很久。咳意平复呼,他使了个清尘术,把血迹清除掉,但是掌心还有血腥味儿。   他引了清水过来,打湿手帕,缓缓擦拭着十指。   直到尉迟临川和祝不死站在他面前,他才恍然初初发现似的,抬眸,语气平平:“我记得我是设了灵力屏障的,二位未经允许就进来,是否失礼?”   他做好了这两人问询他他为何能把地煞之气引到自己体内的准备,也早就备好了说辞。   没想到却等来尉迟临川一句沉沉忍怒的:“佛门渣滓不少。你没必要为了个脚踏两条船的男人气成这样。”   喻连:“?”   祝不死凝眉看着面前坐在榻上的素衣男人。   自打这小辈说寂尘脚踏两条船之后,这人就开始咳嗽,明显就是体弱之人气息受阻。   乌发倾散,唇色苍白,带着面具看不出太多,但细细观致,能看见他鬓发有湿意,明显出了不少虚汗冷汗。   吸取地煞之气对他肯定有影响,又听闻这种事,谁心绪能平?   他合上扇子,“庸道友,碧云天欠你人情未还,你又叫过我一声不死兄。若想要教训负心人,我可出手帮忙。”   喻连听罢,心中好笑。   这件乌龙的事,在他们心里,比他能强行吸收转移地煞之气还重要?   正正好,外面传来寂尘的声音,“不染,情况如何?我能进去看看小帆吗。”   脚踏两条船的正主来了。   喻连:“进来吧。”   来把身上背着的锅摘一摘。 [189]第 189 章:孤渺峰的那位出关了。   寂尘进来,在尉迟临川和祝不死拧眉中,自然而然的握住了喻连发凉的手。   尉迟临川更是额角青筋都突突跳。   这臭和尚哪来的脸?   他往前一步,祝不死拉了他一把,示意他稍安勿躁。   寂尘:“又动用灵力了。”   “臭小子不省心,我找他去了,没动多少灵力。放心,缓缓就好了。”喻连拍拍他的手,站起身,对着尉迟临川和祝不死拱了拱手。   “抱歉,二位。”   祝不死:“庸道友何意?”   喻连直起腰:“我骗了你们,庸不染只是在下行走修仙界的假身份,我本名叫连著水。神心澈是我道侣,柏历帆是我二人养的孩子。”   前一句还好,后一句简直就像是两次九州地动,震的尉迟临川和祝不死一时之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祝不死良久问道:“你……所以,柏历帆口中的师父,和你,实则是一个人。那你——不,你们,为什么骗他呢?”   从柏历帆之前的状态看,明显也不知道他两个亲人都是修士。   他想了想:“难道是因为寂尘的身份?”   “嗯。除此之外,还因为我不喜修仙界的纷扰,只想在一隅之地清修度日。在捡到小帆之前,我和神心澈过得都是凡人生活,有了他之后,也一直没变。他天资一般,我们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喻连缓缓道。   “但是小帆还是拜入了仙宗,这是他的选择,我们尊重。几个月前,神心澈回归佛门久久不归,小帆离开家门回归仙宗。我便也离开了村子,想去浮屠佛门找神心澈,结果碰到小帆和那群小辈遇险……”   之后就遇见了尉迟临川,来到了仙宗。再往后的事情,他们就都知道了,不必喻连多说。   说的有些多,喻连口干。   寂尘扶他到旁边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轻轻拍了下他的背。   喻连轻咳两声,抿了口温水。   他目光悄悄往上一瞥,寂尘对着他眨了下眼睛。   “那你……”尉迟临川沉默片刻,“你为何说你自己是寡夫。”   “不想让不死兄探脉罢了。”喻连道,“我所修功法特殊,可将旁人身上的地煞之气不留任何后遗症的转移到自己身上,再慢慢祛除,只是此法伤身。”   “如今煞气肆虐,若是叫歹人知晓……”他摇了摇头。   但未尽之意祝不死明白,他怕被人抓去做解煞的工具。   喻连:“彼时我孤身一人,对你们又不熟悉,实在警惕得很,临时想了个拙劣的借口。实在抱歉,让二位见笑了。”   祝不死道:“理解理解。行走在外,防备心强些是好事。”他笑着说了两句,话音一转:“那连道友,若不嫌弃,在下现在就可替你诊脉。”   喻连坦然伸手:“好。多谢了。”   祝不死搭上他的脉门。   一缕药修的灵气探入喻连体内,四处探查一圈之后,游曳到了喻连的识海周围,他礼貌道:“连道友,能放开你的识海,让我进去探查下么?”   喻连:“进来吧。”   祝不死进去探查了一番,面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失望。不管是灵魂还是识海,都不是喻连的气息。   他心中叹息,从喻连识海退了出来,开始认真看病。   过了片刻,祝不死收回手,语气有些凝重道:“连道友身体很脆弱,看着不像是天生,像是后天压迫所致。”   “从前受过一次重伤,留下的旧疾。”喻连随口糊弄了一句,将手蜷进袖中,笑了笑:“左右死不了。”   祝不死:“是死不了,但是会疼,很疼。且身体反复崩溃,到了某个极点,修复会极为困难。”   寂尘看了眼明显不太在意的喻连,拧了下眉,“能治吗。”   祝不死:“短时间内治不好,建议你们跟我回碧云天,我给他建个专门的医册记录。若要暂时压制,须得禁用神识和灵力,再服用扼灵丹和镇痛散。”   喻连听见这些话就头痛,倒是寂尘和祝不死交流了半天,记下了一堆禁忌事项,然后保证说有空一定去碧云天,才客客气气的将祝不死和尉迟临川送了出去。   他关上门,转过身,和喻连的目光交汇。   这就是他们商议好的应对之法。   闹得乌龙太离谱了,为了避免柏历帆这小子走极端,他和寂尘的身份肯定要告诉他的。   倒不如再趁着这件事,把尉迟临川和祝不死这两个家伙解决掉。他们不是绞尽脑汁的想扒出来他的身份么?他就撕开一层给他们看。   反正撕了一层还有一层。   庸不染是连著水,可谁又会去探究,连著水是谁呢?   确认他们离开后,喻连笑眯眯的从识海深处取出玲珑佛骨,屈指一弹。   “多亏它了。”   他从佛骨上长出来,利用佛骨掩藏一时片刻他的灵魂气息,完全没问题。   这是特意针对祝不死的。   寂尘站在他面前,平平淡淡的看着他。   喻连笑意收敛:“你生气了?”   寂尘把祝不死开的初阶治疗医嘱展开,指尖点了点最开头的那一条。   镇痛散,一日六瓶。   这已经是碧云天药修能开出来的最大剂量了,几乎是要当饭吃。   寂尘:“七十二年前,你同我说,镇痛散对你无效。叫我不要买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吃了嘴苦,不如酒水管用。”   祝不死是药尊,他既然开了镇痛散,就说明这东西对喻连有用。   “……”喻连往椅子后面仰了仰,努力回想,“是吗?我说过这种话?”   他伸出一个手指,戳在寂尘肋骨下面,往前一推,自己则慢吞吞的从寂尘和椅子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唉,人老了记性不好,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你比我还大呢,说不准就是你记错了。”   喻连理了理衣袍,边朝着柏历帆走边道。   “行了,我们先带孩子回后峰……”   “连著水。”寂尘看着他的背影道。   那偷偷摸摸溜走的人直接定住。   喻连眼皮直跳。   完了,叫大名了。   百年间,寂尘很少生气,也很少连名带姓的叫‘连著水’这个他给他取的名字。但一旦叫了,就代表这家伙真动气了。   喻连只好说:“我痛感阈值很高的,这点程度真的不算什么。”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柏历帆额前的冷汗,“用了镇痛散,我才会不管不顾的用灵力,疼痛能提醒我收敛。”   “而且。神心澈,梦里的人是不会觉得疼的,我需要一点痛,确认自己没在梦里。”   寂尘许久才道:“今日开始,镇痛散一日不可断。”   他带着柏历帆先行离去,回了仙宗后峰住处。   喻连稍稍舒了口气。   寂尘生气也很好拿捏的,只要稍微卖个可怜,装点惨,就能让他心软。一心软,这气就生不起来了。   寂尘瞬移出很远,稍微停下。   柏历帆伏在他背上,脑袋耷拉着,喃喃道:“师父……”   寂尘声音很轻:“你师父就是个骗子,十句话里八句都是假话。”   -   三日后。   柏历帆醒来,迷迷糊糊一会儿,他眼睛猝然睁大,弹跳起身——失败。   他重重跌了回去,龇牙咧嘴:“疼疼疼……”   身体四处都在疼,他捂都不知道捂哪儿。   “都什么样子了,老实点吧。”喻连端着药进来,将碗递给他,“喏,喝了。”   “庸…咳…庸前辈。”   柏历帆认出这里是后峰贵客住的厢房。   他一个外门弟子,练气四层的小喽啰,就算是被救回来了,应该也是在外峰或者飞仙镇休养,哪里能躺在这儿?   他立即就想下床,喻连摁住少年的肩膀。   “先喝药。”   柏历帆咕嘟咕嘟喝完,抹了下嘴。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庸前辈被尘叔脚踏两条船这件事气吐血了,此时醒了,便忍不住问:“您和尘叔……”   喻连看着他清澈干净的眼睛。   “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柏历帆:“嗯?”   喻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亲近的人骗了你。”   “前辈是指尘叔吗?与其说他骗的是我,不如说他骗的是师父。”柏历帆抿唇,“尘叔和师父对我都很重要,但我最亲近的还是师父。”   “如果就是你师父骗了你呢。”   喻连揭开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柏历帆无比熟悉的脸。   “师……师父?!!”后半截声音陡然飚高。   喻连一巴掌拍他头顶:“吵死了。”   这毫不客气的力道,熟悉的揍人方式,没让柏历帆清醒,反而让他更呆了:   “师父。”   “嗯。”   “师父……”   “嗯。”   “师父哇哇哇哇哇呜呜呜——”柏历帆突然大哭,甩着两行眼泪和大鼻涕就扑进了喻连怀里,泪腺跟崩溃了似的猫尿一样,洒在了喻连胸膛。   “师父我真的吓死了呜呜呜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太好了你是修士太好了……尘叔没劈腿太好了师父没被骗太好了我们这个家还在太好了呜呜呜……”   他是真的害怕,怕家散了,怕师父没了,愤怒尘叔为什么那么做,愤怒自己修为太低。   他怕自己为了保护家人才选择修仙,到最后连一个人都没护住。   十五六岁的年纪,心里装了那么多事,惶恐又无人诉说。只能强忍着,夜里辗转反侧。   知道尘叔劈腿的时候他强忍着眼泪没哭,带着清煞丹回家的路上差点被揍死的时候他没哭,直到现在,他趴在自己师父怀里嚎啕大哭。   师父的胸膛很单薄,但却是他心里觉得世上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噫。   哭得跟个小鸭子小水牛似的。   喻连的衣服又被眼泪泡湿了。   不必看他也知道自己胸前是个什么样子。   他有点嫌弃,却没推开,抬手轻拍了下少年的后背,声音也放轻很多:“好了。不哭不哭。”   好半天,柏历帆顶着肿成核桃的眼睛问他:“师…师父。你真的是、是寻道境界,还能跟合体期的修士交手大…大修士?”   喻连:“是啊。”   “那我…我,”柏历帆反复深吸好几次,呼吸不畅的感觉好了点,“我识海里那道桃花枝幻影?”   “是我留在你识海里的守护咒纹。”   喻连叹道,“能瞬杀合体之下的一招,谁能想到它最后杀了个筑基妖兽。小帆,师父和尘叔不是普通人,骗了你,你怨恨我们吗?”   柏历帆吸吸鼻子,“要是没有师父和尘叔,我早就死了,哪来的两个家人。”   又哪来的十几年悠然快乐的人生?   是师父将他从那个大雪夜将他捡回家,是师父和尘叔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三观处事,教他习武练剑。   “师父,你竟然觉得我会怨恨你们?”柏历帆细品了一下怨恨这个词,觉得实在是太重了,眼睛里的泪又蓄要起来。   喻连立马说:“师父用错词了,收回。”   “但我是有点生气的。”柏历帆说,“师父,你没有别的事再瞒着我了吧。”   喻连发誓:“绝对没有。不然就罚我戒酒一年。”   这毒誓太狠,柏历帆信了。   他惦记着昏迷前喻连吐血的样子,也顾不得置气撒娇什么的了,“师父,你身体如何了?是不是为了救我……”   里面师徒两个亲情温暖,一派温馨。   外面,尉迟临川无声离去。   他站在后峰悬崖乱石处,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恢弘落日。   “如何?我都说了,他灵魂气息和喻连没有半分相似,怎么都不可能是他,偏偏你还是不信,觉得是他骗你。”   祝不死走到他身后,眯起眼看着夕阳:“现如今你亲眼见了,庸不染是连著水,是那小子的师父。”他斜了尉迟临川一眼,加重语气,“也是神心澈的道侣。”   “他若真是个寡夫,你等个两三年的或许还有机会。但人家——”   尉迟临川一个石子砸过来:“闭上你胡说八道的嘴,一边去。”   祝不死躲开,也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总之,你也快回帝川了。不该想的,就别想了。”   尉迟临川垂眸,指腹划过龙纹玉佩上的纹路。   “我知道。”   下一瞬,他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站了起来,望向了仙宗唯一的那座冰冷雪山。   祝不死:“怎么?”   尉迟临川语气不太确定。   “孤渺峰的那位,好像出关了。” [190]第 190 章:紧急撤回一只脚。   喻连过了两天苦哈哈的修身养性的日子。   他惹了寂尘,又暴露了身份。这爷俩一个和尚一个小唐僧,轮流盯着他喝镇痛散吞扼灵丹,稍有拖延就开始念经。   更加不许他下山镇煞,也不允许他动用的灵力超过筑基期。   镇痛散苦的他倒胃,就想喝点东西压一压。当初他发誓三月不碰酒,现在三个月已经过去,自然得畅快喝一顿。   他遣了柏历帆去给他拿酒,自己回了厢房。   厢房内,热气氤氲。   屏风上搭着脱下来的外衫和里衣。   喻连靠在能装下两个人的大浴桶里,水汽凝在皮肤上,化作水珠滴下去。   他如今泡澡没有从前那么抗拒了,也能体会到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泡澡。   泡起来确实解压。   两天十二瓶镇痛散吃下去,身体常年的痛让药物镇压,骤然不疼了,很不习惯。   他跟寂尘说,他不吃镇痛散,是因为疼痛能让他感觉自己不是活在梦里。   他骗人的。   开玩笑。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百年了还觉得自己的复生是一场梦?而且谁会没事让自己疼几十年,他又不是受虐狂。   不吃镇痛散,只是因为疼痛是压力和恐惧的宣泄口。   他撩起来一掌水,闭上眼,从眉心淋了下去。   忘川……   上一世死去,赤阳丹心和冥界深度融合得刹那,他感知到了一种类似于忘川的气息,和天道震颤的鸣音。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二者封印,沉入大地深处。   如今三百年已经过去,赤阳丹心和冥界只差一线便可彻底融合,但它们孕育的,真的是新生的忘川吗。   若是新生忘川,诞生之时,天地是否会有异变。   不知道。   如今地煞之气四处蔓延,是否跟新忘川逐渐成型有关系。   不清楚。   一切都是未知数。   这不是喻连一个人能承担得了的,所以当他记起自己死前做了什么之后,就想跟寂尘交流。   但他说不出来。   天道不许。   他甚至没办法多做什么。   这些年,喻连看遍九州四野,越是深入凡尘,那丝丝缕缕的压力落在他肩上就越重,形成精神重压。   地底深处正在酝酿一场能颠覆九州的巨变,这场巨变或许会影响无数人的命运走向,或许转眼之间,他看过的热闹凡尘,就会化作齑粉。   而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无人倾诉,无人诉说。   他不知九州的未来,也不知他自己此番莫大的天地因果加身,又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少顷,喻连缓缓吐出一口气,睁眼发了很久的呆。   回神后,浴桶里的水已经变温了。   泡澡没能将他的压力彻底疏解,喻连回神后,想运转灵力刺激身体痛感。   他掌心聚起了灵力,脑中却闪过寂尘的冷脸和柏历帆哭唧唧的模样。   喻连犹豫了片刻。   算了,也不是没别的办法代替痛感。   他趴在浴桶边,慵倦的四下一瞧,直接抓来床上的玉枕,用一小缕灵力把玉枕削磨成适合的大小形状。   -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   竹席上放了小案,案上三坛灵酒。   柏历帆等得直打哈欠:“尘叔,师父还没来,不会是睡着了吧。”   应该不会啊,师父那么爱喝酒的一个人,好不容易尘叔允许他放肆喝一回了,怎么会迟到呢?   寂尘:“你去休息,我等他。”   柏历帆应了声:“哦对了尘叔,我跟几个同门一起,接了个扫洒任务,大概得干个两三天,中间就不回来了。你跟师父说一声,免得他想我。”   寂尘:“去吧。”   他自己在这儿等着,等到月亮又偏了三寸,才听见一道悠悠的脚步声。一只修长纤瘦的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下,“多泡了会儿澡,来晚了。”   寂尘侧了侧头,喻连从他身侧走过,宽大的袖袍拂过他脸颊,带着干净清新的皂香。   他在寂尘右手边坐下,大袖衫穿得松松垮垮,手肘支在桌上,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悠哉悠哉的倒了杯酒。   喻连用灵力冰镇了下,抿了口:“不愧是仙宗的酒,甘醇香甜。”   一尾余光上扬,他瞟向旁边的和尚,而后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笑盈盈道:“要不要再破戒尝一尝?”   青年眉梢眼角水汽浸透,泛着细微的红,长睫浓而潮湿,眸光潋滟,整个人说不上来的慵懒松泛。   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寂尘挪开眼:“不了。”   “那正好,全都是我的。”喻连喝了一小坛,他没有用灵力驱散醉意,此时有些熏熏然,“小帆去哪儿了。人呢。”   “我让他去休息了,他接了宗门扫洒的任务,要早起。”寂尘替他温着酒,“两日后帝川和碧云天的人都会走,明天他们在主峰议事,裴山越邀请我们参加。”   “不过我得出去一趟,佛门那边,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明天你得自己去了,记得要早起。”   喻连:“行。”   九州地动的源头在丰元州,这件事查出来了,但地动的原因还不知道。正好,趁着议事,可以多听些信息。   “届时我们也该走了,你要带着小帆一起回村子吗。”   “小帆在仙宗挺好的,他知道我们是修士,往后也能在这里安心修仙了。”   “他不回,那你呢,又去哪儿。”寂尘道。   喻连趴在小案上,似乎是醉得很了:“我是为了找你才出来的,现在你找到了,我不回村子回哪儿。”   寂尘:“是啊,你想去哪儿。”   喻连眼睛微微睁开,对上寂尘透彻的双眼。   片刻后,他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似的往席子上一躺,“嗯……想找个俊俏干净的郎君,春风几度。不必负责,只消享受。”   这百年跟着个和尚朋友过,着实寡淡。   他已非少年时,早已体会过欢愉极乐,期待的、紧张的、喜悦的、厌恶恶心的,都有。   这一世在九州游荡,自娱自乐的次数寥寥无几,不是他跟着和尚一起清心寡欲了,实在是自己动手累得慌,而且还总差点感觉。   弄到最后,兴致缺缺。   不过,他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没有真的想。   这种风月之事,还是不要牵扯旁人,免得惹了一身风流债,因果难还,又和从前一样爱恨痴缠。   寂尘:“这话让小帆听见,又要找你哭。”   喻连笑了几声:“会哭着喊着让我收收心,别把你抛下。”他又打了个哈欠,“神心澈,我困了。”   寂尘理了下衣摆:“好了。”   喻连枕在了他腿上,熟练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睡得很快。   喻连需要自然睡眠休养身体,寂尘却不需要。   桌上还剩下半坛酒。   寂尘往酒杯里倒了一点酒。   酒液清澈无比,寂尘就这么看着。   每当心绪因怀中人起伏一瞬,他就会往酒杯里加一点酒。   直至黎明时分,风停了下来,叶子也不再落,寂尘的心绪也随之而平,他不再继续倒酒。   他抱着喻连离去。   小案上。   杯中的酒微微晃动,在晨光与夜色的交界里,朦朦胧胧,将满未满。   -   晨光大亮。   仙宗主峰的钟声响起。   “咚——”   “咚——”   “咚——”   这不是召集议事的钟声,而是议事开始的钟声。   最后一声钟响的时候,喻连才醒来,他急匆匆洗漱一下,换好衣服,快速朝着主峰赶去。   寂尘提醒过他记得早起,但他还是睡过头了。   没办法,身体处在崩溃后的修复中,他实在是有点没法控制。   此次议事,他想交给仙宗一种符文,算是自创的,可以克制地煞之气。   主峰一切如旧,喻连快步走到半合的大殿门前。   殿中传来尉迟临川的声音:“议事都开始了,怎的空了个位置?庸道友还没来么,要不遣人去问一下。”   喻连跟他们说过,他不想‘连著水’的身份暴露,所以他们对外依然称呼他为‘庸不染’。   祝不死:“他身体还在恢复,不来也罢。”   这就来这就来。   喻连理了下袖口和衣摆,一只脚刚刚埋进去,致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不料抬头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然紧缩,瞬间把脚撤回来,一个转身躲在了厚重的殿门外。   殿内。   裴山越高坐上首。   他左边是已经隐退了的兰泊风,而右边座位上的男人——银发浅眸,素衣布衫。   那是……   谢久白。   喻连压了压砰砰的心跳,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脚下生风,边走边暗道倒霉倒霉太倒霉。   谢久白不是在闭死关吗?怎么突然出关了,难道真的突破到了半步仙?   喻连境界抵达过半步仙,他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境界。   若是他就这么直接出现在谢久白的面前,只要谢久白有意仔细感知,不管是他灵魂原本的气息,还是元丹内火老大的气息,都无处可藏。   不是,这家伙好歹是仙宗的一位祖宗,他出关这件事,竟然没有广而告之?   早知他来,他便不来了。   “那就开始吧。”尉迟临川敲敲桌面,把其余人的注意力从空座位上拉回来。   “丰元州是此次九州震动的源头,孤派遣过去的人依然没有调查出原因,但根据各大势力的资料整合情况看,丰元州之下的地煞之气最为庞大。”   “尽快安排丰元州的百姓撤离。”裴山越道,“不知帝川是否能容纳一州百姓。”   “怕是不行,需得往四周转移。”   殿中议事正式开始,喻连气息足够快速隐秘,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飞快撤脚的动作,也没人注意到他逃也似的背影。   他什么气息都没漏,但那坐在主位右边的银发男人却侧了下头。   谢久白往门口看去,下一瞬,他直接出现在殿外。   殿外长廊空空如也。   只有一缕混杂着焚檀味道的微弱幽香残留。 [191]第 191 章:人扣下了?   主峰议事结束。   兰泊风把谢久白叫去主峰下的百里莲池。   亭中石刻棋盘对角放着黑白二子,兰泊风执棋而落,“议事刚开始那会儿,你去殿外干什么。”   他看向对面的人。   三百年闭关,谢久白的气息变了很多,他从前只是淡漠寡言,现在像是一片无声落下的霜花,冰冷寂然。   喻连十九岁后踪迹全无的那几年,谢久白给他的感觉像是一把弦绷紧的琴。   三百多年前沧山大战,这把琴上紧绷的弦全数断了,琴弦消失不见。只余下一把空荡荡的无人能奏响的琴。   谢久白:“没什么。”   兰泊风也只是随口一问,转而道:“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出关了。不过,既然已经出关,就别再回你那冷冰冰的冰窟窿了。”   “尉迟临川明日回帝川,各仙门会派精锐弟子去丰元州,修仙界也有很多人都去了哪儿探查地动缘由。我这几天眼皮总是跳,心也总是悬着,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你跟着去压阵吧,免得出意外。”   谢久白:“过几天,我会去的。”   兰泊风上一颗棋子下了半天了,谢久白连棋子都没摸。   显然兰泊风也不是要下棋的意思,自己又捡了几颗棋子,在棋盘上摆了起来。   “为何是过几天。”   “等清渠修好,我再离开。”   兰泊风一愣:“清渠……还能修好?”   当年喻连为了给外面送消息,亲手废了自己的本命武器清渠,毁了它初生的灵智,一把极品灵器就此毁坏。   谢久白:“嗯。只是刚修复的竹身还有些脆弱。”   裴山越寻到他们,先是拱手:“谢师叔。师父。”他把一张印刻了符文的符纸放在桌上,“师父,我遣人去问了庸道友为何没来,他说他去时议事已经开始了,怕打扰大家,便没有进去。”   “他也太客气了。”   兰泊风知道庸不染本名叫连著水,也知道他跟柏历帆的关系。   但庸不染说他行走在外并不想跟太多人透露本名,所以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还是叫他庸道友。   他指尖点点那张纸:“这是?”   裴山越:“这是庸道友转交给我的符文,说是用灵力和一点灼阳火描刻上面的纹路,可以激活符文,克制地煞之气。”   谢久白拿过桌上的符文纸,纸上咒纹精炼简洁,一笔绘就。只是力道软绵虚泛,绘符之人身体应该很不好,整体看似稳健,实则提笔落笔都没有力气。   兰泊风:“看出什么了。”   谢久白:“世上并无用灵力和灼阳火一起激活的符文。应当是此人自创出来的,你们说的人,符文造诣很高。”没有几十年上百年钻研的功夫,绘制不出来。   他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才交还给了裴山越。   兰泊风:“你拿去试验一番,看看效果如何。”   裴山越应下。   师父倒是蛮关注那位贵客的,见他没来参会,还特意让他叫人去问问,问完了还要来回禀。   “那是个挺合我眼缘的年轻人,也挺有意思的。”兰泊风笑道,“你要见见吗?”   谢久白不感兴趣:“不必了。尉迟临川是怎么回事,他的气息很不对。”   兰泊风顿了下,“他啊……”   -   孤渺峰。   冰封玉台上,一截三尺半长的青竹忽然动了动。   它从台子上下来,虚弱的滚了两圈,身上青光闪烁,竟避开了洞府外的屏障,直接闪了出去。   青竹长棍跌跌撞撞飞了一截,啪叽摔在了地上,半晌后,它一几一几的往前蛄蛹。   蛄蛹了片刻,似乎是攒够了力气,又晃晃悠悠的飞了起来。   柏历帆正在丹峰后山吭哧吭哧的扫洒。   青石板缝隙里有的是灵草,有的是杂草,需得仔细分辨。   这活儿不算辛苦,往常他接这种扫洒任务,是想攒点灵石给家里,现在家里不缺他这点灵石,他是来给其他同门帮忙的。   反正养伤也是闲着。   正干着呢,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后脑勺上,险些将他砸晕过去。   柏历帆捂着头缓了缓,指着天空骂道:“谁御剑飞行往下丢东西了?!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啊,下面有人的!”   他四下一扫,把砸他脑袋的东西捡起来。   居然是一截竹子。   “气死我了,告诉我扔你的是谁,说话!”他哐哐把竹子往地上摔了一顿。   也不知摔了几下,柏历帆越摔越顺手,最后莫名其妙停了,掂了掂这青竹,手感还挺好的。   旋即他嘀咕道:“手感好也没用。我要把你砍成一节一节的,给我师父做竹筒粽子。”   他今天也干的差不多了,便扬声对着远处的同门道:“我先饭堂弄点吃的!”   柏历帆行动力极强,在饭堂里简单吃了点,说要给后峰的贵客准备食物,找后厨借用了一口锅,又寻了点灵米淘洗干净,准备了点蜜枣肉干之类。   这都是滋补之物,精细处理后,蒸熟需要两三日。   正好他扫洒任务结束,就能带着竹筒粽子去投喂师父了。   柏历帆甩甩手上的水,把砸他脑袋的那节竹子放在砧板上,手里的菜刀转了个刀花出来,高高举起,往下一剁!   咔!   莲池亭中,谢久白目光一凌。   他身形骤然消失,兰泊风诶了声,“怎么了这是。”   他想了想,也跟着过去了。   谢久白回到了孤渺峰峰顶的洞府内。   冰封玉台上空空如也。   他并指一点,气息追踪,一道灵锁凭空射出,直直冲向了外峰。   柏历帆第二刀还没剁下去,冰冷无比的锁链就缠上了了他的腰间和四肢,卷着砧板上的青竹一起,扯向高空!   “啊啊啊——!”   锁链一松,柏历帆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手里的菜刀都飞了出去。   他摔得浑身疼,本来就伤就没好全,这一下子摔的七荤八素。   好在周围全是厚厚的积雪,给他垫了一下,蒙了一会儿,柏历帆揉着胳膊坐起来,抬头。   他三步远外站着个白发素衣的男人,正拧着眉,看着手里的那截青竹。   柏历帆默不吭声的观察了下周围环境,很快,他心里咯噔一声。   整个仙宗唯一一处有雪的地方,就是孤渺峰——传说中的禁地。   而且是禁地中的禁地。   芙元长老勒令过无数次,仙宗弟子一概不得入内,就算误入此处,也不得擅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需得速速离去。   他们私下里都传,这里不只是存在一位闭死关的老祖,还镇压着可毁天灭地的怪物,冰雪之下的草木砖瓦,都蕴含道蕴,能困住怪物。   所以芙元长老才会警告他们不许靠近,靠近了也不许碰。   柏历帆咽咽口水,“敢问……”   谢久白眼皮微掀。   只一眼,柏历帆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似的。他艰难调整了一下自己僵硬的四肢,怂了吧唧的跪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清渠自己找的你?”谢久白问。   柏历帆抖抖抖:“清清清渠?”   谢久白:“这根竹子。”   柏历帆:“我…我不知道,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砸到我的。”   谢久白看着竹子上的一点刀痕,“你剁它,它没躲么。”   柏历帆:“它还会躲吗?”   会躲为什么会砸他,怎么倒霉的总是他。   柏历帆欲哭无泪,趴在地上良久,等到一句淡淡的:“在这儿待着。”   他壮着胆子抬头,看见那白发男子握着青竹进了不远处的洞府。   周围的冰雪都没有柏历帆此时的心凉。   能进出孤渺峰峰顶洞府的,肯定不是镇压在此的绝世妖邪,除了那位传说中的仙宗老祖,还能有谁?   那根竹子似乎是老祖养的灵植,他竟然拿去给师父做竹筒粽子,还真的给砍了一刀,砍出来了印子。   这下是真完蛋了。   柏历帆汗流浃背。   要是白发老祖真生气了想给他个教训,恐怕他师父和尘叔加一起,都不一定能把他捞出去。   -   “什么叫人给扣下了?”喻连停下收拾包袱的手。   兰泊风无奈:“真是抱歉,庸小友。”   他去孤渺峰问了下情况,知道柏历帆把清渠砍出一道裂后,心道糟糕。   他进洞府内找谢久白说情,结果刚刚提起,就直接被送客。   “这件事怪不得柏历帆,但他那一刀下去,清渠汇聚的灵智说不准会散。清渠是谢峰主……很重要之人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旧物。”兰泊风道。   喻连:“扣多久?”   兰泊风摇头。   喻连思索片刻,问道:“敢问,谢仙尊是突破到了半步仙吗?”   兰泊风不清楚这件事,谢久白出关后他问过,但是那厮什么都没跟他说。   他只能道:“你放心,我保证,柏历帆不会有事。”   喻连客气的道谢几句,将兰泊风送走了。关上门,他看着收拾了一半的包袱,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坐了下来。   “唉……”   自从主峰议事殿外回来后,他就开始收拾东西,麻溜的准备明天走人。   临走前还想跟柏历帆聚一聚,没想到兰泊风会来告诉他这个消息。   如果不是清楚不可能,他真要以为是谢久白知道他要走,故意扣下柏历帆,借此让他也留下。   喻连不想跟故人重逢,也不想跟故人有过多牵扯,更不想再让故人知晓他的身份。   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他隐隐有些预感,这一世他踏上的或许还是一条死路。   上一世死别,早已爱恨两消。   又何必再以喻连的身份回来,让亲人朋友再经历一场痛苦离别。   可是,躲过了尉迟临川,躲过了祝不死,现在又来一个。   往后未知太多,他真的能一直躲下去,一直藏得好好的吗?   他会去丰元州探查地动之因,听兰师伯说,谢久白也会去。   同路之人,或许一个转身就会碰面。   想来想去,喻连又叹了口气。   好吧。   他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柏历帆身上伤势未愈,孤渺峰寒冷,他实在有点放心不下……还有清渠。喻连着实没想到,当年他被他亲手毁去的清渠,还能回来。   喻连:“老大,你想回家看看吗,清渠在那儿。”   元丹之内,沉睡的火灵轻快地闪了闪。   喻连:“谢久白也在那儿。”   “……”火老大跟死了一样安静。   喻连忍不住一笑。   火老大给他的微弱反馈越来越多了,他心情好了不少,不再想那么多了,心里想去,那他便去。   估摸着寂尘快回来了,喻连给他留了个信。   他仔细掩好自己的灵魂、丹田和神魂气息,又在面具上套了十来层遮蔽容貌的咒纹。   倘若谢久白入了半步仙,一眼就会认出他,或早或晚的事情罢了。而倘若他没有入半步仙,他这般遮掩,谢久白绝对认不出他。   就算见面,那还是可以继续藏。   喻连确认没有任何疏漏,起身出了门。 [192]第 192 章:师徒再见。   孤渺峰下。   自再入仙宗之后,喻连就回避了这个地方。   他老老实实当他的客人,不乱看不乱摸,规规矩矩。偶尔听宗内和小帆说起,才知道孤渺峰原来已经成了禁地。   喻连站在山脚下,上山去的台阶覆盖厚厚的积雪。他没有直接飞上去,而是挥手清出积雪,露出下面的台阶。   青石板台阶上有了裂纹,脚踩上去的时候,台阶会咔咔响动。   踏上第一阶的时候,他上面停了许久。   喻连仰头看向这条一下望不到头的青石长阶,吐出一口寒气,轻轻道:“真是冷啊。”   他取出一条防寒的大氅披在身上,迈出第二步。   自从十九岁离开仙宗,离开孤渺峰这个他少时的家,前往九州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当时十来岁的喻连,应该也不会想到,他再踏入孤渺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石阶两侧的青竹和松山沉寂在雪下,常年严寒下,生机消逝。   到半山腰的时候,篱笆围着他的竹屋。   喻连站在篱笆外驻足。   莲池冰冻,竹屋罩雪。   有冰雪灵力残留的痕迹维护着这里,此地三百多年都未曾褪色。   它们身上的时间像是定格了,被永恒地冻在了那里。   喻连原以为自己站在这里,会想起很多上一世的旧事,或许还会怅然一二,忧郁几分。   但是并没有。   他的人生变得更厚更长。   这里的回忆早就变成了一册书,和其他的旧事一样,陈放在他的记忆宫殿里,而不再是他的生命的全部。   喻连隔着篱笆看了一会儿,拢了拢大氅,瞬移上山。   峰顶。   细雪一直飘着。   远远的,喻连就看见自家那倒霉孩子蔫头耷耳的跪在外面。   像个墩子。   他走到墩子旁边,往下一瞥,抄着手踢了踢墩子的屁股,“诶诶。”   柏历帆无精打采的回头,看见是喻连的时候眼睛瞬间放光,“师父!”   他熟练的忽略了自家师父嫌弃的眼神,双手抱住他的腰,有点依赖又有些闷闷的把脸埋上去,“师父对不起,我又给你惹事了。这次惹的是大事。”   估计是兰师祖把师父叫来的吧。   他看见兰师祖被洞府里面那个老祖赶出来了。   柏历帆知道,兰师祖都没办法的事,他师父肯定也没办法。   但看见师父来了,他就本能的安心。   喻连拍了下他的头,指腹碰到了少年冰冷的侧脸。   峰顶的雪花蕴含灵力,柏历帆没有筑基,在这里待久了身体会受不了。   他在储物袋中又翻出一件厚衣服,披在了柏历帆身上:“起来。”   柏历帆:“我能起来吗?”   “没事的。”见这小子还犹犹豫豫的,喻连直接把他拽起来。   柏历帆站了好几下,才抖着腿站稳。   喻连微微皱了下眉,弯腰摸了摸他的膝盖:“难受?”   “不难受,就是有点麻。”   喻连拢了下他身上的厚衣服,把带子给他系上,“到一边坐着去缓一缓,地上太冷,跪久了膝盖会伤着,不注意点就成瘸子了。”   柏历帆却没有应,他目光越过喻连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   “老、老祖……”   喻连手指停住。   过了会儿,他转过身,将柏历帆挡在身后,垂眼拱手道:“小徒顽劣,毁坏仙尊器物,但不知者不罪。在下愿替小徒弥补一二,还望仙尊海涵。”   他听见了踩雪的脚步声,然后停下了。   喻连顿了下,抬起头。   谢久白站在他三步之外,神情平静,淡淡的看着他,没什么异常反应。   只这一眼,喻连的心就放下了:“仙尊……”   谢久白瞬身到他面前,熟悉的冷香笼罩了下来。   他抓住了喻连的手腕:“你来了。”   “——!!!”   喻连瞳孔细细一缩,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抬头。   距离太近,他只能看见谢久白说话时滚动的喉结,却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喻连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手腕却被抓紧了。   谢久白领着他往洞府内走去,柏历帆急了,“师父!”喻连回头,安抚道:“没事的,等我一会儿,很快出来。”   咚——   洞府的门打开又关上。   柏历帆眼睁睁看着他师父身影消失在里面。   谢久白的洞府是由万年寒冰打造出来的,里面很简单,或者说很简陋。最中央是修炼打坐的冰台,两侧是寒冰打造的书架,上面堆放着古籍竹简。   南边书桌上是凌乱的书稿。   东边角落放着修理台,墙上挂了一些工具。   清渠现在就在修理台上,旁边还有些别的竹子,看起来是用来修补竹身的。   这里没有凳子,谢久白用坚冰现场削出来了一个,还在上面铺了层衣服:“坐一会儿吧。”   喻连还没从‘你来了’这一句里回过神来。   他一时不知谢久白到底什么意思,维持着面上的恭谨,动也没动。   谢久白似乎也无所谓他坐不坐,他看着喻连脸上的面具。   “能把面具摘掉吗?”   “抱歉,在下不想摘。”   谢久白眉梢之间露出几分郁郁之色:“是不是生气了,才不让我见你。”   喻连:“生气?”   谢久白轻声说:“对不起,早知你今日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这样清渠就不会溜出去,伤了竹身。如此,你一来,就能看见好好的清渠。”   “……”   喻连垂首道:“谢仙尊,您认错人了。”   谢久白:“别生气了。过来这儿,这面书架上有你喜欢的话本。”   书架上有一些是话本,更多的是别的。   卷起来横着放的竹简喻连看不到,但他能看见一些竖着的古籍,很多只看名字完全猜不出内容。   喻连看着谢久白,在对方的注视下,抽出来几本。   《灵宝归元》,他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写的是个故事,讲一个皇宫中的稀世珍宝在世间恶意中依旧保持纯粹,最后珍宝为了救人而消失,其实回归了天庭,过上了幸福生活。   《控梦生魂》则是个术法。   施术者可将自己一魂暂困虚构的梦境里,或者旧日不解记忆之中,往复轮回,寻勘破之法。   注:此术法可锤炼施术者心智,有助于破镜。   《九州行记》似乎有些年头了。   里面仔细标出了一条线,是从仙宗抵达九州台的,上面标注了哪里好玩,哪里有趣,有的画上了重点号,在旁边有标注:阿连或许会喜欢。   上面字迹已经褪色。   喻连翻到这里,不想再翻了,把书都放了回去。   谢久白扯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这些都不喜欢吗?旁边还有别的书。我……”   “仙尊,您真的认错人了,在下之前与您从未见过。”   喻连一点点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谢久白垂眼看着柔软的布料从他指尖滑走。   “阿连。”   “……”   “距离上一次你来看我,又过了七年了。”谢久白捏紧了指间喻连的袖角,说,“上次你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这次能多陪师父一会儿吗?师父很想你。”   许久,喻连轻轻吸了一口气。   原来最开始那句‘你来了’中的‘你’,指的真的是‘喻连’。   近距离接触,喻连感受得出来,谢久白身上虽然有半步仙的气息,但很奇怪,他并没有完全踏入半步仙这个境界。   当年在东清镇的时候,谢久白认出他,是因为他身上属于这个人的痕迹太多,也太深了。   上一世的他是谢久白一手养大、塑造出来的,他对他太熟悉,熟悉到一个小动作都能将他认出来。   可如今他和从前没有半点相同,连字迹都大变样了,过往痕迹被时间洗刷一空。   谢久白怎么可能一眼认出他?   还有他七年前什么时候来看过他?明明他那时候还在跟寂尘一起养孩子。   而且七年前,谢久白不是还没出关呢么。   喻连觉得谢久白的状态不太对,可他眉心又并无走火入魔的印纹。   他面具下的眉心蹙起,没有再一味否认自己身份,也没有把自己的衣角从谢久白手里抽出来。   “仙尊,那截青竹还能修复吗?”   “嗯,清渠灵识完好,只是晕了,竹身很快补好。你要看我修吗?”   喻连点点头。   谢久白微微笑了,让喻连坐在修理台边上,自己开始着手修复清渠。   桌上工具都已经摆好了,看样子是修到一半感觉到他跟柏历帆说话,才出了洞府。   洞府内安静下来。   谢久白往清渠的裂纹中加入了灵竹液,稍作修饰粘合。   涂了一半,他停了下来:“对不起阿连,那本《九州行记》师父不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你很少来看我,我却总是很想你。闭关的间隙,我短暂醒来过二十三次,你只来看过我四次。七年前你来看我的那次,是十五岁,央着我给你读九州行记,我才将那本书翻了出来。”   “我毁了沧山小院,和你相关的东西越来越少了,那些让你看了不开心的东西,我也舍不得丢。”   喻连听着。   他大概弄清楚了,谢久白应该是将他当成了幻觉。   在他闭关的几百年里,幻觉喻连曾出现过几次。   可为什么只把他当成了幻觉?明明方才柏历帆也在外面。   谢久白:“阿连,这次过来看我的你是几岁呢?”   喻连:“仙尊,在下百岁出头。”   “百岁多了啊……”谢久白盯着他发了会儿呆,浅色的眼眸出着神,眸光显得缱绻。   他又笑了笑:“怪不得你戴着面具,也不摘下来。”   “一开始的时候,师父还能想象到你长大的样子,但是现在,越来越想象不到了。”   他想象不出阿连百岁多的模样,阿连自然会遮着面出现。   喻连心想。   谢久白不太一样了。   从前他不会说这么多话,情绪内敛于心,从没如此把自己的心思铺陈开来,一点一滴的道尽。   竹身亮起微弱的光芒,清渠上的裂纹在缓缓修复。   洞府内逸散的白色寒气丝丝缕缕的飘过,落在喻连皮肤上,融化成湿润的水汽,吸入肺中,像是海面吸了水,沉甸甸的压着,吐也吐不出。   喻连说:“仙尊,我要走了。”   谢久白一怔,“清渠就快修好了。”   “这里太冷了,我该回去了。”喻连没给谢久白多言的机会,起身拱了下手,“外面的人我就带走了,仙尊,告辞。”   谢久白没动,看着喻连离去的背影。   每一次都是如此,只出现片刻,便和清晨朝露一样消失掉。   “下次来,孤渺峰就会暖和了,师父和清渠一起在半山腰的家中等你。那时候,你会多留一会儿吗?”   理所当然的,他没有听到‘幻觉’的回复。   洞府外。   柏历帆眼巴巴的等在外面。   眼一花,他师父出现在方才空空如也的地面上。   柏历帆飞扑过来,紧张又小声道:“师父,你没事吧。老祖有没有为难你?”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只是聊了会儿天而已。”   他看了眼远处的天空,呼出一口气。   “走吧。”   “能走了?”   “嗯,清渠能修复,你跟师父一起下山吧。”   柏历帆先是高兴的攥了下拳头,然后偷偷瞧了他一眼,“师父,对不起。我从小到大给你惹了好多麻烦。”   喻连:“你叫我什么?”   柏历帆:“师父啊。”   “这不就结了。”喻连挑眉,又是一巴掌赏在了柏历帆的后脑勺,“我是你师父,你的烂摊子不叫我收拾,想叫谁收拾?”   柏历帆捂着后脑勺,盯着自家师父的身影,憋了又憋,没憋住,嘴角咧到了太阳穴。   他慌慌忙忙跟上去,搀扶住喻连的胳膊,殷勤谄媚的犹如服侍皇帝的小太监。   “师父——好师父,辛苦了,我回去给你做竹筒饭,竹筒粽子!”   -   暮色渐渐西垂。   兰泊风飞到谢久白洞府外,也没打招呼,直接冲了进去。   “谢久白!”   谢久白还坐在修复台前,手中的清渠修复完毕后,他又在外面加固了一层韧劲层。   兰泊风:“你是不是又发疯了?”   “不是发疯,我知道那是幻觉,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谢久白道,“外面的小子你带走了?把他带来,等清渠灵识醒了,我还得问问它,那小子有什么吸引它的。”   兰泊风气笑了。   “你没发疯?你知道那是幻觉?”他指着外面道,“刚才柏小子在宗门外的师父来找我,说你把他当成了一个叫阿连的人,拉着他说这说那,他实在听不懂。”   “他还说他见清渠能修好,就带着他徒弟先走了。是他找到我,说你状态不对,让我赶紧来看看!”   这一看果然就是不对劲。   兰泊风抽出腰间别着的扇子,两下重重敲在了谢久白肩头。   连是谁带走的柏历帆都不清楚,还说自己正常?   这两下力道痛极了,谢久白自‘幻觉’走后就浮于半空的感官极速归拢,周围的真实感如潮水呼啸,没过他头顶。   师兄在说什么?   他说刚才的幻觉……是真的?   幻觉,是真的。   “那是我仙宗贵客,你差点给人吓到。”兰泊风还在念叨,没看见谢久白剧烈抖颤的瞳孔。   谢久白:“他是谁?”   兰泊风:“…就是前不久在莲池亭下,那个你说他符文造诣很高的修士。”   “叫什么?”   “庸不染。”   谢久白:“在哪儿。”   兰泊风嗅到了一点不太对劲的味道:“……你想做什么?”   谢久白重复:“在哪儿。”   兰泊风:“在后峰。谢久白我告诉你,清渠受损说白了也不怪人家徒弟,你可不能——”   眼前人影一闪,谢久白已然不见了踪影。 [193]第 193 章: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对,孤渺峰洞府里的人就是我那师弟。多谢庸小友告知,我这就去看看。”   “……他应该是把你当幻觉了,实在是抱歉,明日我会叫人送上压惊礼。”   “碧云天的祝药尊?应当是没用的,他这确实不是病症,也不是心魔。”   “不好意思小友,有些事我并不好对外透露。但,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其实不太清楚,三百多年了吧,并不常犯。”   “我这就去看看他,柏历帆就跟在小友你的身边,不必再去孤渺峰了。”   “……”   兰泊风方才的话在耳畔拂过。   喻连躺在后峰的树干上,枕着自己胳膊。   树叶沙沙作响,头顶苍穹辽阔,星子在枝杈缝隙里安静的闪烁。   他把柏历帆带回来后,就去寻了兰泊风,打问了一下谢久白的情况。他毕竟是个外人,兰泊风同他说的不多,只是肯定了他猜测谢久白会有幻觉这一情况。   三百多年了。痴情花,爱恨错缠,是是非非,他早就已经从过去走了出来。   可是谢久白似乎还困在从前。   “师父?师父!”   柏历帆端着热腾腾的木碗,在树下仰头,“我煮了姜糖水,你喝点去去寒气。”   他照顾喻连照顾习惯了,就算知道了他是寻道境的大修士,不怕孤渺峰那点寒气,但还是忍不住忧心。   “你腿如何?”   “已经缓过来了。师父,我还做了竹筒饭,这次用的普通竹子做的,很快就做好了,你下来吃点。”   “等会儿就去。”   柏历帆感觉到喻连兴致不高。   他没多打扰,把姜糖水放在树下的小案上。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心情不太好,但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倒是可以再启出来一坛酒。   师父喝了酒,总会开心点。   姜糖水又辣又甜的香气顺着风霸道的飘了上来,喻连出着神。   一片落叶落下。   远处,空无一人的树下陡然出现了一道素衫人影。   夜风吹拂,衣摆无声无息飘动,谢久白的气息和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目光精准的落在了喻连所在的地方。   青年躺在树枝上,身形看不真切,浅白色的宽衫垂在树梢之间,姿态闲散雍然。一隙月华碎在风里,轻柔的洒在那人身上,像是不切实际的梦中人,只消眨一下眼,便会消失在人间。   谢久白犹如被定住了似的看了很久。   他心跳的很快,却又很空,久违的再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他一步也不敢往前。   谢久白双指微动,一缕灵力在体内凝成了尾指粗细的针状,他控制着这根针缓缓扎入了心脏。   针完全没入他心脏的那刻,喻连似有所感般屈膝坐起。   他从树上往下望去,神情微怔。   月光静悄悄的,落在这对曾经的师徒身上。   对比从前,或许他们现在才更像是一对师徒,或者说父子。谢久白变得更有人气,喻连历经世事,不再稚气,戾气也尽消,性情变得淡然宁静。   从九州台后,他们再相遇是在东清镇,彼时喻连记忆全无,第二次重逢是在沧山小院,那时喻连身怀有孕,疯癫痴傻,直至恢复记忆,没多久便身死魂消。   两次重逢,他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   在谢久白看来,是他导致了喻连一生的痛苦折磨,把他推向了死亡边缘,推向了冥主数年折磨的深渊。   一次错,他就永远的把喻连弄丢了,半点挽回之机都没有。   他跟东清镇记忆全无的喻连说过对不起,跟沧山小院疯癫痴傻的喻连说过的对不起。   喻连身死魂消前跟他说:师父,我不能原谅你。   而如今,这是他们第三次重逢。   喻连轻轻一跃,从树上下来,在谢久白三步之外站定。   “谢仙尊。”   他拱了下手,抬起脸,歉意道:“实在抱歉,之前在您洞府内,在下看您状态不对,才没有贸然将您唤醒,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话从谢久白耳中穿过。   他目光随着喻连而动。   这个时候,谢久白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神识对周围真实的感知。心脏搏动之时,内里的针会反复刺动,这种体的痛感带来的另类真实,为他挤出唯一一点喘息的空档。   他想把嘴角弯起来,就像是他对外幻觉那样,露出一个自然的笑。   可是他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神情,只有一丝一丝的水雾渐渐飘在了眼底,把面前的人遮挡得更朦胧。   那碗姜糖水的热气散去,随风飘来的味道也减小了许多。喻连垂下眼去,没有去看谢久白发红的眼眶,他摆足了一个晚辈的恭谨模样,“不知仙尊深夜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谢久白的声音。   喻连垂在袖中的右手指甲抵了下掌心,平静的顺着自己现在的人设往下说:“如果是为了柏历帆前来……兰前辈应当已经同您讲了,他并非故意。修复清渠所需材料费用,我来承担。”   “你……”   少顷,谢久白吐出一个极其沙哑的字音。   他毫无所觉一般,看着面前人颀长清瘦的身形,说了句没半点干系的话。   “你都…百岁多了。”   “………”   喻连喉结微滚,面具很好的掩藏了他的表情。   毫无疑问,谢久白认出他了。   可他真的不清楚谢久白究竟是如何认出他的。   他不相信一个人的直觉能准到这个地步,必定是哪里他没想到的细节出了纰漏。   他回答道:“修仙无岁月,今年一百零一岁了。”   谢久白呢喃重复一遍,轻声道:“这么大了。但…还是很小。”   一百零一岁。   阿连在外面生活了一百多年了。   谢久白此刻没心思去想为何魂飞魄散的赤火红莲还能转世重生,但看喻连的情况,应当是没有前世记忆的。   他在洞府中的表现已经很糟糕了,不能再将阿连吓到。   他得像个正常人,就和从前一样。   谢久白竭力扼制几欲彻底崩盘的情绪,像是裹着一层人皮的沙偶,里面已经全部倾塌了,外面看着却依旧平静完好。   “和您相比,在下确实是晚辈。”喻连道。   “你是在哪儿出生的?这百年来,过得如何?”   “出生之处并不知道。”谢久白的问题其实已经超出了他们如今关系的界限了,喻连的回答很简洁。   “在下不喜人情烦扰,也不喜欢和人往来,喜欢清净的地方。百年来过得寡淡乏味,不值一提。”   那就是没有拜入门派,当了散修,自己修得道。   谢久白:“有没有人欺负你,或者欺负过你。”散修在外,容易受欺负。   喻连:“关起门来修仙,遇不到太多恶人的。”   谢久白:“那就好。你……”   “小帆都将饭做好了,你怎么还在这儿。”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喻连身后传来。   谢久白看见面前人眼神变得柔和许多,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模样俊秀的和尚一笑,“有点事耽搁了。神心澈,过来见过谢仙尊。”   寂尘信步走来,垂手恭敬道:“见过谢仙尊。”   谢久白目光稍微从喻连身移开了半分。   他记得这个人,几百年前见过一两面。   喻连牵住了寂尘的手,介绍道:“仙尊,他是神心澈,是我道侣。小帆是我的弟子,也是我们一起养的孩子。”   “……道侣?”   “是,他之前是佛门的佛子,您或许有印象。”   那是很正常的和前辈介绍道侣的语气,有点客套,有点疏离。   谢久白看着喻连一张一合的唇,分辨了许久,才分辨出喻连每一个字眼的意思。   半晌,他心想。   这是很正常的。   阿连一百年孤身在外,是该找个道侣好好照顾自己。他并不记得从前,这对他来说是新的一世,和道侣在一起过舒心日子,养个徒弟,平凡快乐的修仙,才是世间常情。   他是这样想的,可是情感不由得人控制。   就像他知道幻觉不正常,可他还是舍不得驱散,舍不得根治,甚至期待着幻觉每一次的到来。   那是他漫漫余生里唯一可以期待的事情了。   谢久白听见自己说:“那很好。我曾经见过神心澈,是个不错的后辈,就是性子有些闷。”   寂尘笑了下:“现在已经不闷了。仙尊,不染身体不太好,小帆做了竹筒饭,我喊他来吃点。您要跟着一起过去吗?”   “…不必了。”谢久白慢了一拍,道,“我就是来跟阿…庸不染,说一声,清渠已经修好了。它只是破了点皮,没有大碍。”   喻连:“那太好了。”   三人又维持着彼此的身份,客套的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   寂尘牵着喻连的手走远,喻连笑容一收,抿起唇。   他知道谢久白没走。   果不其然。   几息后,离开了的谢久白重新出现,他隐去身形,安安静静的跟了上去。   晚膳的小案设在廊下,门大开着,厢房内的光倾泻出来,一片昏黄暖意。   地下铺了毯子,喻连歪倒在毯子上,坐没个坐相。   柏历帆很孝顺的给两个长辈盛好饭,“晚上不宜吃多,尘叔师父你们少吃点。我特意把桌子搬来这儿了,等你们吃完,走一步就能回厢房洗漱睡觉,特别方便。”   他额外给喻连倒了杯酒,“师父,你今日冷着了,喝点酒暖暖身体,我都温好了,酒是热的。”   “他膝盖怎么样,你看了吗?”喻连问寂尘。   寂尘嗯了声:“涂了药膏,没什么事。”   喻连去孤渺峰前给他留了信,他大概就猜到了一些。   后来喻连带着柏历帆从孤渺峰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刚才谢久白又是那版模样——虽然喻连至今还没跟他解释一句,但他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真没事,师父喝酒,吃饭吃饭。”柏历帆眨眨眼,“尝尝好不好吃?”   先是姜糖水,又是竹筒饭,竟然还有酒。家里小孩心思敏感,应该是看出他心情一般,来哄他呢。   喻连吃了口饭,又喝了口酒。   在柏历帆期待的目光中,他露出赞许的目光:“可以养活我跟你尘叔的程度了,非常好吃。”   喻连从小的生活环境就充斥着赞美之声,所以他也从不吝啬对自家小孩的赞美鼓励。   柏历帆登时满意了,谦虚道:“还得练。”   “和尚,你看这小子,明明尾巴都翘上天了。”喻连笑话道,“装谦虚装得一点都不像。”   柏历帆拍桌:“师父!”   “哈哈哈哈……”   听见喻连的笑声,柏历帆面上神情更加恼怒,心里却真正翘起了尾巴。   哄师父开心,简简单单!   厢房内倾泻出来的暖光只照亮了门外一隅,在光照不到的暗处,谢久白将他们一家三口的互动尽收眼底。   一餐的缩影里,能窥见他们过往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的相处方式。   在重逢的情感冲击和如在梦中恍惚中。   一个念头从尖锐刺痛的心脏中挤压出来。   如果没有命运弄人,或许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在喻连身边扮演道侣身份的人,是他。 [194]第 194 章:以夫君之名。塌。   晚膳,或者说宵夜用完,柏历帆回去休息了。   他见喻连喝得有些晕,便嘱咐寂尘晚上睡觉前给喻连把酒劲儿驱散,省的明日头痛。   念念叨叨的说了一堆,喻连捂着耳朵往寂尘身后躲,“我要被唠叨死了……和尚,你快些将他撵走。”   寂尘好笑,对着柏历帆摆了摆手。   柏历帆发出了一声不符合年纪的叹息,把小案上吃剩的东西都收走了,最后贴心的端来镇痛散,还有一杯解苦的蜜糖水。   喻连先是把镇痛散喝了,飞快端起来蜜糖水喝了一大口,压下那令人作呕的苦味儿。   “这回的蜜糖水一点也不甜。”   “我尝尝。”寂尘很自然的低下头,就着喻连的手,在他刚才喝过的位置抿了口。   喻连喝完镇痛散很嗜甜,甜味淡一点儿都要说,挑剔得很。   寂尘:“应该是换了蜂蜜,所以甜味儿淡了点。明日我去膳房问问,看看他们之前给送的是哪一种蜂蜜,走的时候,我多要几罐给你存着。”   喻连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和尚,我困了。”   他们就是在厢房外的廊下吃的宵夜,走两步就能回房休息。寂尘见他酒劲儿没散,整个人晕晕的,便叫他先去榻上躺着,自己则去了窗户边上,想把窗户关上。   “窗户不必关了。”   寂尘不着痕迹一滞,回头看喻连。   青年面颊上有微醺的红意,领口散开了些,“晚上不冷,吹着风睡比较舒服。”   “好。”寂尘点头。   喻连是能感应到谢久白在外面,寂尘则是能猜到谢久白还在。   他们两个既然刚才在谢久白面前说了彼此是道侣关系,又恩爱的养了个孩子,自然没有分开睡的道理。   寂尘垂眼,伸手解开了喻连腰间和胸前一侧的系带和盘扣,手指顺出掖在领口里的两缕乱发。   喻连修长白皙的后颈平平展在他眼前。   僧袍法衣和素衣宽衫交叠,搭在了屏风上,遮住了屏风上绣着的仕女图。   喻连的影子投在屏风一角。   这道斜影歪了下头,伸手把头发都拢在了左侧胸前,免得睡觉的时候压到。   他和寂尘一起上了榻,只着寝衣,相依相偎。   寂尘并没有什么不适应,喻连犯困难受的时候,为了能让喻连少点不舒服,他们都是这样睡在一起的。   他轻抚着喻连的肩膀,用了传音:“是做给他看的吗?”   喻连翻了个身,额头抵在寂尘胸膛上,也传音道:“嗯。”   寂尘:“我知你心情不好,有心事可以同我讲。你是不希望他再来靠近你,还是不希望看见他,或者他们放不下的模样。”   喻连:“我了解他。只要我表现出对生活现状的欢喜、满意,他就不会跟任何人说我的身份。”   寂尘:“仅仅如此?”   喻连:“嗯。”   寂尘没多说,更没反驳什么。   就当喻连说的是真心话吧。   兰泊风、裴山越,以及仙宗所有故人。寂尘感觉得出来,在故人云集的故地,喻连心绪一直在波动。   其实,就算喻连告诉他们,他回来了,但是不希望故人打扰,只想过新的生活,事情也不会怎么样。   反而对他有怀念的人会彻底放下——寂尘相信,这也是喻连内心期望的。   可是到目前为止,喻连都没有想要透露身份的迹象。   喻连:“待会儿他可能会叫你出去。”   寂尘:“我知道。”   传音结束。   “要不要我给你按一按穴位,这样睡得快些。”寂尘开口道。   喻连身体翻了下,趴在了枕头上——之前的玉枕被他削成了别的,现在用的是个软枕。   寂尘坐起来,一手压着他肩头,另一只手隔着寝衣,按揉着他后背的穴位。   后半夜。   喻连呼吸渐渐平稳。   寂尘停下来,也要躺下的时候,听见厢房的门开了。   他心道来了,起身下床,披了件外衫。   瞬移到门口,他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谢久白。   寂尘转身关了门,走到谢久白三步远的位置,“谢仙尊。”   他身上披着的是方才他亲手脱下来的喻连的外衫,显得小一些瘦一些,看起来不太合身。   谢久白目光许久才从这件衣服上挪开,他望着寂尘,道:“你看起来并不惊讶,你知道我要找你。”   寂尘:“我并不知道仙尊找我所为何事。仙尊可以直言。”   谢久白没有同他绕弯,他不相信寂尘和转世后的阿连在一起会是巧合。寂尘一定知道什么。   “他说他已经百岁,你是什么时候寻到他,和他在一起的。你寻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寂尘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了谢久白一个问题:“你在意的是曾经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谢久白:“你想说什么。”   “仙尊的这些问题,是基于曾经对他的情感而问。”寂尘声音不急不缓,“现在,他还是他,却又已非他。前尘往事他已经忘却,灵魂洗涤一空,百年经历将他塑造成了对故人而言十分陌生的人。”   “现而今,他和我,和芸芸众生,都只是凡尘里的一粒普通的尘埃。”   谢久白神色没有分毫波动:“你同我说这些,只是在遮掩他还是他。佛子修佛,怎么不知世间最本质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我在意的是他本身,而非其他。”   寂尘静默片刻。   谢久白再次开口:“你不想说的我不逼你,但有几个问题我希望你告诉我。”   寂尘:“好。”   “……这些年,他过得开心吗。”谢久白望向了那扇支开的窗户,窗户里昏黄的微光柔化了他的眼神。   “很开心,很自在。”   寂尘微微笑了下,“尤其是捡到了小帆后。他当了小帆师父,实则是把小帆当自己的半个孩子来养的,看着不太靠谱,实则正经事上处处用心,事事留意。他很喜欢小帆,也把小帆教得很好。”   他看得出来,喻连被柏历帆管着的时候,虽然嫌他烦,可心里大抵是高兴的。   有时候他说喻连不管用,但柏历帆去喻连跟前一哭,准管用。   谢久白:“他身体还是很不好吗。”   寂尘没有细说,只道:“有在吃镇痛散。”   “仙尊,我同你说前面那些话,是想告诉你,故人已陌路,别让前尘往事再来烦扰他。”   其实不必寂尘提醒,谢久白也不会说,他只要确认喻连这一世是快乐的就好。只要喻连快乐,他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他,包括他自己。   上一世他已尝过强求的苦果。   这一世,他不会了。   他看着寂尘。   已经成了喻连这一世的夫君,却还是没有留发。   阿连不会和一个他不爱的男人在一起,他们两个之间露出的熟稔和依赖姿态是装不出来的。   但再没有留发,也是喻连这一世的夫君。   有了夫君这个名头,天然的就可以站在喻连身边,名正言顺的做其他人没资格做的事。   而他自己,却是连师父的身份都没了。   他和喻连之间,终究只剩下了一种关系——陌路的故人。   谢久白:“我不会靠近打扰他……偶尔,我想看看他,或者跟他说两句话。”   寂尘:“这是仙尊和他的事,只要他愿意,我也不会干涉。”   他看了眼月亮的位置,算了算自己出来的时间。   “若是仙尊说完,我需得回去了。他身体差,我在他身边,他会睡得安稳些。”   谢久白没有拦他。   他看着寂尘重新回到了厢房里。   没多久,厢房内的灯就熄了。   一室昏黑,只余弯月独照。   -   翌日。   帝川的行宫浮于空中。   碧云天的弟子们在跟仙宗丹峰的弟子们道别。兰泊风打算随着尉迟临川一起离开,他想去丰元州看看情况。   不过他很意外会在这里看见谢久白。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呢。”清渠是修好了,但是竹身还需要养,据他对谢久白的了解,他这会儿应该是在洞府内才对。   谢久白:“送你。”   兰泊风短促的哈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嘲笑还是什么,“送我?”   “注意安全。”谢久白面不改色,“我过几日就去。”   他看似是在看兰泊风,目光已经越过自己师兄,看向了不远处站着的一家三口。   “师父,尘叔。你们真的不多待几天吗?”柏历帆临到分别很不舍,“你们回村子也是玩,不如在飞仙镇住下,这里比村子好玩得多。”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了,在仙宗好好学,学不会也没什么,回村种地。你尘叔还有一手超度的本事能教你,左右都饿不死你。”   柏历帆:“……”   “等到丰元州的事情了结,去我碧云天坐坐吧。”祝不死说,“和寂尘一起在那儿住段时间,我给你调理下身体。”   喻连笑说:“一定。”一定不去。   “该走了——”帝川的玄甲卫在行宫上高声呼喝,“没上行宫的诸位,请快些上来!”   祝不死和半数的碧云天弟子飞往行宫。   他们商议好了,同去丰元州探查地动之因。   行宫行进的嗡鸣声震响苍穹,尉迟临川站在行宫上俯瞰下方,视野焦点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庸不染,也做不到和祝不死一样心平气和的跟庸不染谈笑风生。   尤其,他不待见和尚。   所以他没有下来跟庸不染道别,只站在行宫上看看他。   看着看着,尉迟临川眼皮忽然重重一跳,他目光一偏,对上了双没有任何感情的淡色眼眸。   “……”   尉迟临川脑门弹出一个问号。   谢久白为什么在看他?而且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他得罪他了?   正在他心里犯嘀咕的时候,谢久白眼神一凌,凝眉望向东北方向。   同一时间,和柏历帆插科打诨的喻连也看向了那边。   尉迟临川也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瞬间沉冷。   渐渐地,原本热热闹闹的告别场面变得无比寂静,修为高的不说话,修为低什么都没感觉出来的更是不敢吭声。   约莫三息功夫。   “轰——”   大地骤然震动。   “又开始了!地动又开始了!”飞仙镇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房屋再一次倾塌。   安稳了没有几日的九州生灵四处逃窜。   加上前两回的六次,这是九州第七次震动。   没给九州生灵喘息时间,“轰——”第八次地动紧跟着来袭。   第八次后,大地沉寂了片刻,可是在场没有任何人敢放松半分。   时间无声中流逝,第九次震动在这种死寂中猛然爆发。这次堪比前八次地动力量之综合,犹如天地之间爆响的巨雷,在九州炸响!   震耳的余波里,所有高阶修士都清晰的听见了地底深处传来地脉断裂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咔——”   距离仙宗千万里之遥。   无数修士飞在天上,惊愕而恐惧的看着下方。   许久,不知是谁颤抖着语气尖声道:“丰、丰元州塌了——!!”   苍穹之下。   九块相连的大州陆地破了个巨大的漆黑豁口。   一块庞大的陆地碎成了无数砂砾岩石,一点点沉入了地下。   大地发出无声的哀鸣,崩毁的腐朽绝望之意充斥在这片苍穹下。   天地损,九州同悲。   这一刻,不管是修士还是百姓,又或者是九州任何一个生灵,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哀伤。   塌陷下去的丰元州漆黑不见底,地底下的煞气如浓墨入清池,喷涌而出,朝着周围的生灵席卷而去。   仙宗的送别场面,迅速变成了整军场面。   谁也没想到丰元州会塌。   九州能塌一州,就能塌的更多。若是九州全然倾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不管是正派还是邪修,都不希望看到九州塌陷。   方才还在道别的柏历帆,现场收到了仙宗弟子调令,命他们即刻启程丰元州。外门弟子可以选择前去,也可以选择留守宗门。   他看向喻连:“师父……”   “天下乱了,留在仙宗也未必安全。”喻连说道,“你跟在我身边吧。”   寂尘:“你决定好了?”   喻连:“我要去丰元州。”   他本来就要去的。   只是如今事情提前了。   -   苍穹之下煞气弥漫。   天色暗沉。   幽冥裂隙之外,冥主眯眼看着九州塌陷的地方。   丰元州塌了两日了,想必修仙界所有修士都赶去了那里。   “主上,属下搜集的信息里,没有任何关于冥界的情报。”落冥教主在他身后回禀道,“……不知道您问这件事做什么,难道是冥界……?”   冥主一身玄色长袍。他往常钟爱紫色,但从棺材里出来之后,就将所有的衣服都换成了玄色。   “查不到就不要查了。都是谁去了丰元州?”   “数得上名号的都去了。谢久白也去了。”   “他竟然出关了,我还以为他会闭关闭到死,或者哪一日突然自杀。”   冥主习惯性的讽刺了一句,道:“收拾收拾。”   落冥教主:“主上?”   冥主:“我也去丰元州。” [195]第 195 章:抵达。赠礼。   前往丰元州的队伍分为两批。   修为高的不和大部队一起走,精锐弟子打头阵。行宫载着大部分的弟子和后勤物资全速前进。   喻连和寂尘不在这两批里面。   喻连虽然打算去丰元州,但看这高手云集的场面,就知道没有他,这件事估计也能解决。   谢久白没有到半步仙,但喻连确实在他身上感知到了半步仙的气息。尉迟临川的实力在问劫后期和问劫巅峰之间。   祝余草不知道在哪儿,但估计也会往丰元州赶。   高个子都来了,用不着他一个小小寻道境。   他和寂尘带着柏历帆,远远坠在行宫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抵达帝川的时候,仙宗和各大修仙势力的营地已经在帝川边境搭建完毕。   帝川和丰元州紧挨着的这处边境是一处陡峭高耸的漆黑山脉,地势极高,常年飘雪。   大大小小的营帐针一样戳在陡峭的山脉上。   厚厚的雪从暗淡的苍穹飘下来,每走一步,都是刮骨的冷风。   柏历帆跟随家里两个长辈御剑飞行,飞向陡峭山脉的顶端。   他根本不敢往下看。   峭壁之下,就是丰元州塌陷后形成的无边黑洞。   从高处往下望,暴雪寒风卷着浓郁的地煞之气,形成了黑白色的龙卷,冲击着帝川——但全部都被帝川的国运屏障挡了下来。   仙门修士的营地扎根在最前端。   修士营地的后方,是帝川收容的丰元州的一部分百姓。   喻连和寂尘先来了百姓营地。   丰元州塌陷之前,州内的百姓就在修士的帮忙中转移撤退了,他们速度很快,可是丰元州塌的更快,有三四成的百姓和修士没来得及撤退,死在了下面。   营地里充斥着一片哀绝的哭泣。   寂尘帮一个路过的老汉扶起来木板。   雪压在老汉肩上,他满脸麻木,木偶一样走远了。   “大地塌陷,天地同悲。修士都会受到悲意的影响,百姓和其他生灵就更不用说了。”寂尘收回目光,心下沉闷。   喻连:“身体受伤还有救,心颓了,无药可医。”   人是很顽强的种族,不管多么恶劣的环境,都能有把自己的根扎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可如今目之所及,处处都是眼泪和绝望。   情绪这种精神力量,是仙丹也是剧毒。   绝望情绪积累的太多,人就活不下去了。   就算是仙门想方设法把百姓们救下来,帮他们重建家园,时间久了,他们大概也会在天地悲意的影响下,选择自尽。   棚区里处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不用去找那些仙长拿药,能活,也不想活了,没意思。”   “呜呜呜我要找我娘……”   “娃子,别哭,你娘是去投胎了。”   “老哥哥,哪有什么投胎不投胎的?连阴曹地府都没有,人死了就是死了,没喽。”   “活在这世上就是受罪啊,天灾人祸,家没了,地塌了,到处都是妖魔鬼怪。”   语罢又是一片愁云惨淡的哭泣,听得人心里发沉。   柏历帆格外沉默,外面的情况比仙宗境内严重得多。   如果没有师父和尘叔保护,就单纯的这一路过来,他恐怕已经死了无数次。他看着师父和尘叔并肩的背影,心里涌起庆幸。   还好,师父和尘叔虽然不是顶尖修士,但也修为不俗。   他的家人能好好的在这乱世里面保全自身,而不是成为躺在棚区里的断体残肢的一员。   喻连吐出一口气,手指在半空绘了个符文。   营地上空阴沉沉的苍穹变得澄澈,一轮暖阳洒落,阳光照在百姓们的身上。   在见着太阳的这一刻,说着要死要死的百姓们,忍不住从棚区下面探出来。他们伸出手拢了一捧阳光,抬头看着苍穹,“太阳出来了……”   有太阳,有水,有土地,庄稼就能长,人就能活。   这是根植在人族骨血里的向光性。   寂尘说:“还是第一次见你用幻境骗人。”   喻连:“这种时候,有用就好。”   起码人晒到太阳,负面情绪和悲哀之意会消退一些。   仙门和各派修士把能做的事都做了,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幻境里勾勒出一个假太阳,安抚百姓们的精神。   百姓营地里穿梭指挥的郁无为看见了他们,连忙过来:“庸前辈!庸前辈,你们可来了。”   喻连:“怎么了?”   郁无为急急拱了拱手,道:“您给的克制煞气的符文派上大用场了,但是营地里的符修复刻起来很缓慢,不知是何原因,想请您过去指导一下。”   喻连点头:“好。那我过去看看,和尚,你跟我一起,还是?”   寂尘:“符文一道我帮不上忙,我去外面镇煞。”佛门一些术法,对地煞之气有特攻作用。   “小帆,你跟你师父一起。”他低声道,“看着点他,不许他用太多灵力。”   不然这段时间的镇痛散白吃了。   柏历帆给了他一个我尽量的眼神。   喻连没理会他们的眉眼官司,风太大,吹得他不舒服,他找出尉迟临川之前送他的那条防寒薄氅披在身上。   “郁小子,带路。”   郁无为高兴道:“您这边请。”   仙宗营地中也不全是仙宗的人,分为了几个大区。   灵器区,负责修理被地煞之气损毁的武器。灵药区,医俢药修云集之地,炼丹之所,也是最忙的一个地方。   符纹区,符文咒纹专精修士会来这边。现在,九成九的符修都在满头大汗的绘制同一种符文。   “天阳符这一笔究竟怎么画出来的,下笔之时用多少灵力合适?”   “这太难了,稍有一点不对,画出来的都是下等符文。”   “快快快,外面镇煞的修士等着用,加紧赶制一批。下等?下等的也要!”   喻连听了一耳朵,迟疑道:“天…阳符?”   “就是前辈您画的那张符文,使用之时灵力和灼阳火一起爆开,犹如天上烈阳。也不知道谁给取的,就这样叫开了。难道它有正式的名字,我这就告诉他们——”   “诶诶诶!”喻连拉住他。   这大师侄,看着稳重,怎么风风火火的。   “你给我找个能好好教人的地方。”   郁无为办事效率很好,他飞快把符文区乱糟糟窜来窜去,为了一个符文而崩溃数次的修士们集合了起来。   找了个大长桌。   喻连刚刚在桌上铺上符文纸,长桌周围就围满了人。   这群人满眼红血丝,一个个像是煞气入体了似的,眼珠子瞪得一个比一个大,骇得柏历帆小母鸡一样张开双手护在自家师父身前。   喻连拧着他的耳朵把他丢开。   外面都是催符纸的,符修们精神压力大很正常,喻连被这么围着,倒是没半点不自在。   他挽了下袖口,看了看手边,“可以给我根朱笔吗?”   周围符修这才恍然回神似的:   “有有有!”   “前辈您请,请!”   这一教,就教了三天。   倒不是这里的符修们笨,而是喻连画符的手段确实和别人不同。   他的基础符文是谢久白教的,学的是灵力绘符,进阶符文却是冥主教的,学的是冥气绘符。   两种力量的运行路线相似又不同,结合起来又是另一个天地。   一般符文只能承受一种力量,而他绘制的符文可以承载灵力和灼阳火两种力量。   没个几十年功夫钻研,做不到融会贯通。   不过喻连要做的只是让这些符修死记硬背学会一道菜,而不是教这些符修怎么成为大厨。   柏历帆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嘴里说着‘哎呀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轮不上我们’‘来丰元州就是看看’的师父,变得极其认真,整整三天没歇息一会儿。   说了尽量不要动用灵力,但师父不知道为了教会别人绘制了多少符文。甚至在他制止的时候,还打着哈哈笑眯眯的跟他说:“哎呀,一点点灵力,又没有到师父身体承受的阈值,没关系的。”   他知道,师父多教会一个人,这个人也会跟他一样去教别人。   上等天阳符的数量越多,对扼制煞气就越有利。   但不妨碍柏历帆看见自家师父的笑脸就来气,火气一天大过一天。   要不是每顿镇痛散喻连都好好喝了,他绝对立时把自家师父从这儿拉走。   直到第三天夜幕落下,第四天晨光初起,柏历帆看见自己师父偏过头去,指节压着唇,咳了几声。   他立刻绷着脸,把被人围着的喻连从人堆里拉了出来。   “郁师兄早就把营帐给你准备好了,师父,你现在就回去休息。”   “小崽子。”喻连手指点了点他,“没你尘叔我睡不着,等他回来我再休息。”   “不行,尘叔让我管着你,你现在已经不舒服了,不能在这儿继续待。”   喻连看见他这犟种样子就头疼:“你——”   他忽的停住,回头看去。   谢久白就在他五步远的树下,“这里不少人都会了,你离开,不会有太大影响。我有些事找你,方便一叙吗?”   一刻钟后。   喻连坐在谢久白营帐内。   说是有事找他,但他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见谢久白说什么事,反而是在桌上摆了些小孩儿爱吃的点心和糖。   茶壶里倒出来的也不是微苦的茶叶,而是加了蜂蜜的温水。   坐着的是柔软的毯子,闻着的是淡淡的甜香,入口的是口感丰富的甜,喻连在外面冒着风雪连轴转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却开始犯困了。   他只喝了点蜂蜜水,其他的没动。   这不合礼数。   喻连:“仙尊唤我来,有何事交代?”   谢久白盖上香炉的盖子,清新淡雅的安神香袅袅升起一条线。   喻连更困了,眨眼的频次都慢了些。   他忍着打哈欠的冲动:“仙尊?”   谢久白看了看他,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对面青年脸色已经好看了不少,唇也红润了些,不像刚才那么没有血色了。   “这个东西给你。”   他把一个长长的锦匣放在桌上,轻轻往前一推。   看着锦匣的大小长度,喻连问,“这是?”   谢久白将锦匣打开,一截三尺半长的青竹静静放在里面。 [196]第 196 章:狗蛇来了。   这是清渠。   喻连看着自己过去的本命武器:“仙尊?”   谢久白没有告诉他这是清渠,只是说:“我曾经有个弟子,他的本命武器是一截竹子,这是我根据他的本命武器仿制出来的,也是很好的灵器。”   “之前将你认成幻觉,我很抱歉。这是我的赔礼。”   喻连:“……先前才说过抱歉,现在又送灵器。我和仙尊似乎并无太多交集,仙尊是不是太过客气了。”   “并非客气,是灵器与你有缘。”谢久白说,“你若不收,它会被我尘封,孤寂永世。”   喻连感应了一下。   清渠的气息已经被谢久白完全封印了,从外面完全感应不出来什么,整体看起来,这就是一个品质不错的新生灵器。   就算他拿着用,也不会暴露他上一世的身份。   喻连心里无奈。   他看出来谢久白是铁了心想把清渠交还给他,今日不收,怕是清渠依然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他手上。   喻连维持着身份推拒几番,便收下了。   两人一时无话。   谢久白眉眼松缓了些:“丰元州地煞涌出,不会持续太久。”   “有解决办法了?”   “暂定。过几日我会下丰元州,回来后再行商讨。”   直接进入丰元州地洞吗?谢久白修为虽高,但这也不代表他下去一点危险都没有。   喻连下意识皱眉:“九州地脉震动的根由查到了?”   谢久白:“有点眉目,去请的人还没到。等那人到了,就能确定了。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请的人叫仙青蕊。”   喻连面上不显,摇头说:“未曾听说过。”   他心里微震。   仙青蕊是忘川残骸的那位老婆婆。   为什么要请她来?九州地脉震动难道跟忘川有关系?   其实有些习惯,阿连转世了也没改,认真思索事情的时候,他的眼神会下撇,盯着就近的某件物品发呆。   谢久白视线又落在喻连的面具上,也不知道阿连这一世长什么模样。   算了。   喻连想了半晌也没捋出个什么,还不如等仙青蕊来了再来问问。   “谢仙尊,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谢久白:“等等。”他语速有些快。   喻连看向他。   “……外面风大雪大,等稍缓些再走。”谢久白垂下眼,往喻连喝完了的杯子中续上了蜂蜜水。   他动作太快,喻连还保持着起身的姿势,但这个时候走显然不太合适。   喻连顿了顿,重新坐下。   谢久白没在他身上感觉到不悦的气息,绷紧的后背悄然放松。   蜂蜜水缓缓注满,营帐内又静默下来。疏离客气的氛围下,藏着幽微的暗涌。   谢久白在想还有什么合适的、不冒犯、又符合双方身份的话题,能让喻连在他这儿多留一会儿。   未曾想,这次是喻连先开口了。   他望着谢久白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摩挲着手边的锦匣,声音轻了点:“仙尊,您…好点了吗。”   这个问题稍微越过了疏离的界限,像是朋友间一句关心。   谢久白:“幻觉吗?已经好了。”   他微微一笑,补充道:“应该不会再犯了。”   喻连看出来谢久白如今对他处处小心翼翼,他们之间兜兜转转成了这般,若是他真的没有记忆,应该可以如常相处,只把谢久白当场一个好相处的前辈。   但是不是。   “那就好。”   他想了想,道:“仙尊应当保重自身才是。修仙修到最后,身边的朋友、亲人会越来越少,不保重自身,他们会担心的。”   “在下有个徒弟,每每我身体欠佳的时候,他都会担心难过。仙尊的亲人想必也是如此。”   谢久白静静看着他:“会担心吗。”   喻连点头:“会的。”   谢久白半晌没说话,到最后,他也只是把桌上喻连曾经爱吃的点心轻轻往前推了推,“你一直没动它,尝尝吧,很好吃的。”   喻连拿起块点心,咬了一口。   帝川之外。   一道空间裂缝缓缓撕开,冥主出现在塌陷的丰元州上空。   肆虐的黑色煞气朝他冲过来,冥主捻来一缕,而后挥手震开。   他看见的比正常人要多,在他的视角中,此处飞舞的煞气里裹挟着无数粉碎的、残破的灵魂。   也不知道地动的时候这里死了多少人。   “丰元州塌了有段时间了,下面涌出的煞气依然分毫未减,不知道最深处是什么光景。”落冥教主神情肃然,“主上,您对这里感兴趣?要不要属下下去探探。”   “别去送死了,这下面估计危险得很。”冥主微微眯眼,第九次地动直接把丰元州整个州震塌了,这种力量,就算是问劫,挨上一下也够喝一壶的。   落冥教主想起来的路上冥主说过的话,“主上,您真的要帮仙门吗?”   冥主:“九州动荡不安,光是仙门的力量很有限。落冥教真心帮忙,只要他们想让九州百姓多存活一些,就不会拒绝的。”   就是难免会恶心到一些人。   尤其是谢久白。   落冥教主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讽,飞快看了他一眼,“您想怎么跟他们谈?”   那个人的死,是一道紧紧缠在主上身上的锁链,把主上的杀戮欲死死锁在了体内。   主上从棺材里后的这些年,幽冥裂隙竟然没见过血。   世间之事对主上来说愈发无聊。   主上自杀过一次,被他及时拦了下来。   若非主上不会死,自杀殉情也还是会复活,复活后又是无边孤寂,他怕是早就随着那人去了。   落冥教主如今也想开了,只要主上活着就好。   其他的,时间漫漫,总能从长计议。   冥主:“不必你去,我自己去。”   语罢不等落冥教主说什么,他重新撕开一条空间裂缝,抬脚迈了出去。   “……主上!”落冥教主没叫住他,顿时头大。   天底下最想杀了主上的人都在帝川了,就算主上是去谈判的,但就这么大剌剌的进去,往日旧怨在那儿摆着,主上怕是会被围殴吧。   空间裂缝没有惊动帝川的国运屏障,冥主直接进入了帝川的范围。   谢久白的气息并未隐藏起来,他略微感应,直接锁定了谢久白的位置,一步瞬移!   营帐内。   谢久白瞬间目光一寒,嘲天剑刺出营帐的刹那,整个营帐外笼上一层冰霜。   冥主双指夹住剑尖:“营帐内有宝贝不成?怎么进都不让进。”   他面无表情,说的话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毕竟都当鳏夫当了三百多年,我们应该有共同话题才是。”   谢久白冷冷道:“滚!”   他迅速在营帐外封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罩、隔音罩、阻隔气息的法阵。   与此同时他心念飞转。   冥主怎么会来这里?是感应到和阿连相关的什么了吗。   他知道冥主可以从灵魂的‘味道’来寻人,他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还是说他已经确定阿连在这里了?   冥主和他不同,一旦他知道阿连转世的身份,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谁能指望一条狗,一条毒蛇,会离开原本的主人?   而且冥主要是知道阿连和寂尘这一世的关系,那他绝对不会放过寂尘。   阿连这一世平静的生活会被打破。   谢久白沉声道:“不速之客登门,你避开他速速离去。”   喻连此时此刻也有点汗流浃背。   他如果还是半步仙,那他才不会担忧灵魂气息泄露。   但现在他的神魂境界是半步仙,本身实力却没有达到这个境界,灵魂气息存在泄露的可能。   哪怕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不能不防。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冥主的鼻子有多灵。   谢久白愿意和他维持着疏离客气的关系,不愿意打扰他,可是冥主那家伙真说不好。   他精神都绷了起来,抱着装着清渠的锦匣立刻起身:“在下告辞。”   喻连离开这里的后一秒,冥主从空间裂缝里迈步出来,直接出现在了营帐内。   他原本只是想恶心下谢久白,并不是非要进来,毕竟他也不想看见谢久白那张脸。   但谢久白这种态度反倒是让他好奇了,他懒得去破开谢久白的层层屏障——有点难破,这厮闭关三百多年实力涨了不少。   所以冥主直接撕开空间进了来。   他非要看看这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营帐不大,内里一览无余。   谢久白坐在案桌边,冥主来得太快,桌上摆着的点心和两个茶杯还没来得及收。   他还闻见了一种焚檀香。   这种气息他闻过,上一世把喻连送入佛塔中的时候闻过:“寂尘来过,刚刚才走?”   不对。   不仅仅是寂尘的焚檀香,还夹杂着别的什么气息,很陌生,但冥主觉得熟悉。   本能地,他脑中的某根弦被拨响了,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消失,他的感官捕捉着周围每一点小细节。   然而没等他细想,谢久白的剑已经杀到了眼前,冥主旋身躲过,掀开了桌上的茶壶盖子。   招待人用的不是茶,而是蜂蜜水。   这世上还有谢久白愿意迁就的人?还有这桌上的点心……   冥主:“你亲手做的?”   当年喻连怀孕的时候,爱吃谢久白做的饭,他跟着谢久白学过,可惜没学会。   但只要他尝过、闻过的气味儿,他就不会忘。   这分明就是谢久白亲手做的点心,小莲花最喜欢吃的那种。   “砰!”桌上的东西被灵力余波震碎成齑粉。   冥主眯起眼睛,笑了声:“你现在的水准,应该不至于打偏。故意把这些东西毁了,是怕我发现什么?”看来跟着寂尘来的那个人,谢久白真的很重视。   会是谁呢。   “帝川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谢久白的攻击落入冥主撕开的空间裂缝中,他目光一凝。   冥主从前的实力不足以支撑他如此频繁地撕开裂缝,这三百年,他倒是长进不少。   冥主把营帐内参与的跨出营帐,无视追上来的谢久白,寻着气息追踪而去。 [197]第 197 章:追逐,住下。   喻连急急往回赶。   寒风刮起地上的落雪,他瞬移过一个又一个营帐。   嘲天剑的剑鸣声在身后远方响起。   铿锵——!   冥主反身一挡,身体压低,犹如漆黑飞鸦掠过雪地,溅起来一片飞扬雪沫。   他抬起头,看着高空之上眸色冰冷的谢久白。   “谢久白,你越拦我,我便越要看看,方才在你那儿的究竟是谁。”   他掌心凝聚的残留气息直接化作一条细细的锁链,穿破层层风雪,直直追着喻连的踪迹而去!   不是吧!   喻连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在回头看见那即将咬到他的锁链的瞬间,毫不夸张地说,他有种被狗追着撵的感觉。   他双手快速结印,解开体内自封的一道道灵力锁。   果然不能完全听寂尘的,看看,看看,遇见紧急情况,灵力锁九成九就是误事儿!   “冥主,你竟然敢闯孤的帝川!”   尉迟临川踏空而来,手中镇国剑一掷!   砰——!   镇国剑直接截断了那根马上要攀咬到喻连的锁链。   与此同时,喻连灵力锁解开,经脉内灵力涌动,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这里。   冥主只看见了一截大氅消失在拐角,寒风一翻,他瞥见了大氅里侧的暗绣龙纹。那是帝川帝王的标志,刚才在谢久白营帐中的人,和尉迟皇族有关系?   不过锁链断裂,追踪的气息也消失了。   他到底是没看见那人的正脸。   冥主站住,挑了挑眉,看向天空一左一右两尊杀神。   一个老不死的鳏夫,一个三百年前还在吃奶的毛头小子,倒是真的拦住了他的去路。   -   喻连回到了符修的营地。   他靠着一块挡风的岩石喘气,半晌,他回头看了眼,发现冥主确确实实没有追过来,才擦了下额头的汗,双手撑着膝盖缓了缓。   “你在这儿。”   “……”   喻连一口气屏住,很快放松下来,“是你啊。”   寂尘也弯下腰来,“外面情况有些严重,我刚回来。听小帆说你被谢久白叫去了,正打算去找你。”   然后就看见喻连跟犯人逃狱一样跑过来。   他从来没见喻连这么狂窜的姿态。   喻连头痛:“先回去吧。”   寂尘应了声,伸手扶住喻连的胳膊,自然而然的探了探他的脉门。   喻连怕他念叨,连忙解释,“方才简直是逃命,我迫不得已才解开了灵力锁。”   寂尘:“小帆说你教人绘制符文,三日未歇。”绘符若是只需要灵力,他也不说什么了,但符文凝形消耗精神,岂非加重神魂对他身体的压迫?   他皱眉道:“你……”   喻连伸手捂住寂尘的嘴。   罪加一等。   寂尘把他的手扯下,“手也如此冰凉。”   罪加二等。   喻连把两只手都放在寂尘头顶,“那你给我暖暖。”   寂尘:“……”   他看着喻连清透的双眼,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插科打诨。   “算了,回去再说。”   郁无为给他们在符修区准备了营帐,营帐内放了火晶,很暖和。   一进来,喻连身上的雪就化了。   赶在寂尘开口之前,他道:“冥主来了。”   寂尘一顿。   “正和谢久白说着话呢,冷不丁就出现在营帐外。”   喻连把面具摘下,将锦匣放在桌上,抖了抖大氅脱在一边,“谢久白让我走,我走了,冥主追上来,我差点就被抓到了。”   寂尘:“他发现你了?”   喻连思索:“应该没有。”   依照他对冥主的了解,那家伙估计就是好奇而已,或者单纯想给谢久白找不痛快。   寂尘:“他比起谢久白,很不可控。现在不知道他来帝川干什么,在弄清楚情况之前,你不要出去了,省的撞上。”   他看了下喻连明显犹豫的神色,不必猜也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寂尘语气严肃了几分,“你已经教会不少人用天阳符了,那边你不用再去。至于塌陷的丰元州地下……气息很怪异,煞气弥漫,非问劫期修士,下去就是个死。”   “……我没有想去丰元州地下。”   喻连也有点无奈。   真是不知道他在寂尘心里是什么样子。   他不是喊着为了天下,为了九州,就把脑子一扔闷头往前冲的人。九州能人都在这儿了,他们还没研究个明白,他自己去能看出个什么?   就算要下去,也得等仙青蕊来了,再等仙门的人把地底下的事情大概搞清楚再说。   “天阳符还有改进的空间,我不出去也行,等我改良好了,教会你,你再去教其他人。”   “好。”寂尘应了声,看向他放在桌子上的锦匣,“这里面是?”   喻连:“是清渠。”   寂尘一怔:“他……”   喻连:“他没多说,只是把清渠给了我。”   当年他亲手碎了清渠的灵识,现在清渠再回到他身边,倒是完全看不出碎过的模样,和从前一般无二。   喻连这张幻化出来的脸上没有很浓的情绪,但寂尘知道,喻连现在在想着谢久白。   他在想谢久白什么?   寂尘没有问出来。   他语气如常,“那你打算拿清渠怎么办?毕竟它曾经是你的本命武…”   喻连目光往外一看,寂尘噤声。   柏历帆掀开营帐的帘子,看清里面是两个人的时候,顿时惊喜。   “师父!尘叔这么快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冰凉的手走过来,感觉营帐内莫名安静,便哈哈一笑,随口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在说什么我不能听的秘密?”   “哪有什么秘密。”寂尘神色不变,拍了拍他身上的残雪,“身上寒气重,离你师父远一点。”   “我知道。”   柏历帆脱下外衣,去了火晶盆旁边暖着。   人闲着,嘴巴还没休息,他嘚吧嘚吧的在那儿说:“主营地那边似乎是打起来了,好像来了个大魔头,谢师祖和帝川陛下都在那儿。听人说那边戒严了,谁也不让进出。”   “我们底下的弟子都在传,大魔头是来抓人的。师父,你刚从那边回来,知道怎么回事吗?大魔头是谁,他抓的又是谁?”   喻连:“不知道。”   柏历帆想了下:“也是,你不是仙门的人,是散修,很重要的事他们估计会瞒着你。那尘叔,你知道吗?”   寂尘:“不知道。”   柏历帆内心唏嘘。   师父和尘叔是厉害的普通修士,而他更是普通修士中的小虾米,他们这普普通通的一家子,完全挤不进去修仙界的顶层圈子。   有些重要消息,他们完全没有了解的渠道。   喻连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指尖轻敲着锦匣,看看匣子,又看看柏历帆。   “小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   “嗯?”   “过来。”   柏历帆把身上最后一点寒气拍散,乖乖站在了喻连面前。   喻连打开了锦匣,将之拿了出来。   清渠的灵识被谢久白封印了,但他能感受到封印下那雀跃的灵识。   先前在仙宗,清渠砸到柏历帆,大概就是因为柏历帆和他生活久了,身上沾了点他的气息,让清渠觉得亲近。也是个傻子,就因为那点亲近的气息,柏历帆拿刀砍它它都不躲。   柏历帆睁大眼:“这不是谢师祖的那根竹子祖宗吗?”   怎么跑师父这里了?   喻连:“伸手。”   柏历帆不明所以,把手伸了出来。   喻连握住清渠,重重三下敲在了柏历帆掌心。   第一下的时候柏历帆惊愕,第二下他开始反省自己哪里做错了,第三下他已经鼻子红红,疼得掉了眼泪。这三下极重,柏历帆从小到大都没被打这么狠过,寂尘不由得侧目。   喻连第四次举起手的时候,柏历帆猛地闭上了眼睛。   并不疼。   那根竹棍力道很轻地落在了他掌心。   “拿好。”喻连说。   “……”   柏历帆睁开眼,“师父?”   他不懂这是在干什么,但还是听话地握住了清渠,指骨合拢的时候,他觉得骨头都是断的。   喻连:“你伤过它,它如今也伤了你,你们之间扯平了。”   柏历帆看起来还是愣愣的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肿老高的掌心,和那根竹棍。   “谢仙尊炼失败的灵器,本来想销毁。好的灵器都很贵的,我见它很有灵性,就讨来给你做傍身武器了。”喻连说,“但是你伤过它,谢仙尊说,得也让它伤你一下,你们之间往后才能好好相处。”   柏历帆举着猪蹄一样的手,流泪道:“它有多贵?比徒儿的手还贵。”   喻连深知他的德行,瞥他:“按市价,能买一个元丹修士二百年的时间。”   柏历帆那要哭不哭的样子顿时一收,稀罕地摸来摸去,“这么贵呢?”   他不知道,喻连这只是照着上品灵器的价格说的。极品灵器、生了灵智的灵器,以及其他有来历的灵器,那是另一个翻了天的价格。   “真的给我?”   喻连:“我是给了你,但它还不是你的。”   柏历帆:“我知道,得认主。”   他划破指腹,鲜血滴落,契约却没成。   他掌心里的这跟竹子毫无反应,就像是一截最普通的凡竹。   柏历帆傻眼。   喻连笑了笑,清渠虽幼小,又笨笨的,但也有脾气和性格。可是他往后的路生死不明,清渠还是不要跟着他比较好。   他摸了下清渠,笑了笑说:“它和你还不熟,你多陪陪它,说不定它就愿意了。”   柏历帆惊叹道:“它还知道这些呢?这么厉害。”   “没事师父,慢慢的就熟了,不认主也没关系,咱们就把它当家人对待。”这叫怀柔,柔到这根昂贵的灵器舍不得离开他们,跟认主也没太大区别。   柏历帆抱着清渠喜滋滋了半天,寂尘给他掌心涂药的时候都没撒开,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抱着,给它讲故事,企图迅速拉近关系。   半夜。   寂尘躺在喻连身边。   “清渠就这么给小帆了,你不心疼?”   喻连:“它跟着小帆是睡床,跟着我的时候,我把它插在灶台里当烧火棍。”   “……”寂尘,“睡觉吧。”   喻连困意迷蒙,“它太小了,经历的也太少,小帆可以陪着它长大。”   寂尘:“这次说的是真心话吗?”   “不是。”喻连微微睁了下眼睛,“其实是我拿着清渠,会增加身份暴露的危险。”   他蜿蜒的长发像是流淌在床上的漆黑河流,枝枝杈杈,迷宫一样分不清怎么走出去。   寂尘看了一会儿,突然淡声道:“喻连。”   “嗯?”   “连续说谎是会倒霉的。”谢久白既然敢把清渠给喻连,那清渠就绝不会存在暴露的可能。这人说得看似有道理,实则全然不通,满嘴胡诌。   “……”   喻连被子一卷,抱着枕头闭上了眼。   “吓唬人,鬼才信。”   -   喻连信了。   翌日清晨,他抓着郁无为的袖子问,“再说一遍,是谁住到帝川来了?”   郁无为四下一扫,压低声音,“就是那个传说里的冥主啊。消息暂时没往外漏,怕修士和百姓恐慌,前辈,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喻连:“………” [198]第 198 章:假太阳。   仙门营地。   落冥教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正大光明的走在这里面——哪怕这里的仙门弟子眼神快将他们落冥教的人射成筛子了。   若非他和仙门的长老、宗主门压着,两方恐怕又会打起来。   落冥教和仙门合作落成,这事儿放在三百多年前,他只会觉得荒唐,成何体统。   现在么。   蹉跎许久,倒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就是有一点很难受,他们在仙门的这处营地,紧紧挨着谢久白的营帐。   落冥教主把召集过来的教内弟子安置妥当,就回来跟自家主上汇报:“主上。教众们已经开始和仙门弟子们一起镇煞了。”冥主正百无聊赖的躺在黑漆漆的岩石上头,天空飘下来的雪落了他一身,看起来很久没有动弹过了。   “主上。”落冥教主斟酌着,“您这次是真的想帮仙门,还是……?”   其实对于主上而言,就算没有冥界,他也可以操控灵魂。死的人越多,主上可操控的灵魂就越多,等九州生灵寂灭,主上自然是所有魂灵的主宰。   九州再寂灭,也寂灭不到主上身上去。   地煞之气肆虐,丰元州塌陷,对其他修仙者是灾殃,对主上是助益。   “别想别的。”冥主眼都没睁道,“打听到了吗?那天从谢久白营帐里溜走的人是谁?”   穿着皇族的大氅,又跟寂尘有关系,谢久白对那人也很迁就。   “仙门的人嘴很严,属下打探到的信息不多。”   他们得到的白眼和仇恨的眼神最多。   “不过,”落冥教主说,“尉迟皇族近些年来并没有新的皇嗣诞生,尉迟临川没有成婚更没有孩子,那天溜走的应该不是皇族的人。反倒是寂尘,他有个孩子。”   冥主嗤笑,“这年头和尚也生孩子了。”   “据说是跟一个姓庸的符修生的。那孩子喊那符修师父,喊寂尘尘叔,说是捡来的,其实就是两人亲生的,之所以这样喊,是因为佛子与人成婚生子这件事传出来,影响佛门声誉。”   而捡孩子收养这种名头,就很好听了。   仙门消息封锁的太厉害,这些是落冥教主探听到的,许多是私底下传的八卦,也不知道准确性多高。   身上有寂尘的气息,爱吃点心,喝蜂蜜水,很小孩做派。   冥主:“看来,那天从谢久白那里溜走的,就是寂尘的孩子了。”   其实那孩子到底是不是寂尘和那庸姓符修二人亲生的,冥主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谢久白的态度。   谢久白为何会对那小孩那么迁就?   难道是那孩子身上有可以对抗地煞之气的东西?寂尘生而佛骨加身,他的孩子说不定也体质特殊。   谢久白怕他对那孩子出手,才如此强硬的拦着他不让他见面——如此倒是说得过去。   “那小孩儿住在什么地方?”   “应当是在后方营地之内。”   冥主轻轻啧了声。   他被谢久白和尉迟临川拦下之后,后方营地就被空间法阵笼罩了,他撕裂空间的手段过不去。   后方营地。   最后一块空间结界覆盖完毕。   尉迟临川抱着胳膊,偏头看向谢久白,“谢仙尊,至于么?”   仙门和落冥教达成了合作,本来双方合作的可能性为零,可落冥教能用死去魂灵深入地下一探究竟,能降低仙门修士的死亡率。只这一点,就对仙门有莫大的吸引力。   虽然不明白落冥教为何转了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但修仙界没有永远的敌人。   商议完毕之后,他们两方捏着鼻子签下了合作契约。   期间,落冥教教众可以住在仙门驻地之中,和仙门弟子合作镇压煞气。   尉迟临川明白,他们要防着落冥教反水,但至于把整个后方营地全都用空间法阵锁起来吗?   谢久白指尖灵力散去,“锁起来,落冥教的人进不去,里面的百姓会感到安全。”   “你防的不是落冥教的教众,是冥主吧。”尉迟临川笑了笑,眼神带了探究之意,“谢仙尊,孤和你一起拦下冥主的时候,看见了庸不染匆匆——”他在跑和逃字之间斟酌,然后换了个更合适的,“匆匆躲走。”   谢久白听得出来尉迟临川试探的意思。   沧山大比结束,帝川准备离开仙宗之时,他就注意到尉迟临川对‘庸不染’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关注。   这种关注的来源,除了尉迟临川在怀疑阿连的身份,谢久白想不到别的。   那么是什么让他有了这种怀疑呢?   帝川君后龙纹佩?帝印?是这两样东西对阿连有所感应么。   毕竟上一世,阿连和这两样东西牵扯不浅。   谢久白:“是我告诉他不速之客登门,让他避开的。”   “这么说,在冥主来之前,他在仙尊那儿?是他找你,还是你找他?有什么事吗?”尉迟临川笑容不变,十分客气地说,“这里是帝川,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孤义不容辞。”   谢久白:“你不知道么?”   “什么?”   “天阳符就是出自他之手。我叫他来,是与他商议一下,看看天阳符还有无改进空间。庸修士对镇煞之事大有助益,冥主来这里目的不明,他自然要躲开才安全。”   这说辞很有说服力,也很符合谢久白往常的做派。   只是尉迟临川心里隐隐的违和感依然没有散去多少,那点说不清道不明抓不住的违和让他烦躁。   尉迟临川:“仙尊说得有理,后方营地是有很多和庸修士一样的人才。在仙门和落冥教合作期间,孤会看好他们的。”   谢久白:“嗯。仙青蕊前辈具体何时会到。”   “不太顺利。”尉迟临川摇头,“那位前辈依靠忘川残骸,魂魄才能存活到现在,她若要来,必得连着忘川残骸一起迁移。估计,还要等上几日。”   -   在感受到空间法阵落成的时候,喻连悬着的心至少放下了一半。   谢久白做事他还是挺放心的,只要是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他都会执行得很好。   站在营帐外的雪地之中,喻连看着天空。   事情如他所愿,他和寂尘表现得越恩爱,谢久白就越会和他自动保持距离。他不会打破他和寂尘‘恩爱平静’的生活,也绝不会让别人来打破。   就像笼罩在他头顶上的冰蓝色空间法阵一样,无声的把他罩在保护壳下。   半晌,喻连轻轻一叹。   “如果……”   如果什么?喻连也不清楚。   他很少很少去想过去的事了。   那刻骨铭心的爱恨纠缠,像是隔着空无花花枝,在雾蒙蒙的清晨往树下一瞥,看见的只有两道朦胧不清依偎着的影子。   反而是降世之时最初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偶尔做梦的时候,他会梦见他在学步车里追着谢久白跑,谢久白俯下身,对着小小的他张开手,脸上是温和的笑。   喻连肩头一沉。   他微微回头。   寂尘把一件轻柔的氅衣披在他肩上,“你这几天都没合眼,天阳符改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改好了。”   喻连转过身,“本来今天想教给你,然后你再去符修区教给他们的。现在空间法阵罩了下来,我可以自己去那边。”   他不喜欢待在房间里太久,这几天快把他闷死了。   闷就算了,还得喝苦药。   寂尘:“也好。”   他伸手掸了掸喻连大氅上新落的雪花。   “还是让小帆陪你,我去佛门营地看看,晚上会回来。”意思就是不许喻连在外面过夜,甚至几天不回来,在符修区连轴转。   喻连:“那小子人呢?”   寂尘:“他和你一样闲不住,接了任务,在百姓营地帮忙。”   喻连:“那我等会儿过去找他吧。”   -   后方营地不是完全封闭。   冥主这两日观察过了,仙门弟子们会把从外面救回来的百姓集中在一起,等到每日辰时,再送入百姓营地中安置。   期间,封闭空间法阵会打开半柱香的时间。   昨日,冥主离开了帝川,再回来的时候,他就变成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仙门弟子救回来的可怜百姓了。   包括谢久白在内,大概没有人想到他会想到用这样无波无澜的方式混入后方营地。   而冥主本人对此适应良好,他甚至很自然地去了营地里领饭的地方,领了一热腾腾的大白馒头。   他坐在棚子下的角落里,把馒头掰成两半,听仙门弟子的领队说:“这里是隔离棚区,待会儿会有弟子给大家发放清煞水。大家需要用清煞水擦洗身体,等到明日中午,大家就可以进入百姓营地了。”   回应他的寥寥无几。   被救回来的百姓们死气沉沉。   在冥主的视野之中,一片黑灰绝望的情绪笼罩在这片棚区之上,处处悲意。有的人在哭,有的人泪已经流干了,只会呆呆的发愣。   嘴里的白馒头嚼久了会有甜味儿,但这些人的味道很苦。   冥主混在人堆里,等清煞散发下来后,兑了水,随便擦了擦身体。   今日午时,他成功地进入了空间法阵的范围内,和其他五十来个凡人进入了百姓营地之中。   一进入百姓营地的范围,空间法阵爆出一阵白光,冥主和其他凡人一起抬手,挡了下那阵强光。   等到强光散去,冥主的嗅觉率先被激活,反馈给他了周围‘食物’的气息。   都是百姓聚集地,这里空气里飘着的情绪味道,却并非单纯的苦,而是夹杂着一丝丝甜和酸的苦。   紧接着是听觉,他听见了四周低低的说话声。有人在议论晚上吃什么,有人在问干什么活能拿到强身健体的丹药,还有人在给仙门弟子送礼,强行拜师修仙的。   明明都是受到天地悲意影响的生灵,可是这里的人却比外面棚区里的人,多了一些活力和希望。   冥主睁开眼睛,目光穿过五指的缝隙。   在晕散的暖光中,他看见了一轮温暖的虚假太阳。 [199]第 199 章(补500字):蛇莲相遇。   有人在百姓营地中构建了一个幻境。   一个和外界截然不同、有蓝天白云,有太阳的幻境。假太阳温暖的光照在冥主身上,他有一刻恍惚。   喻连被他折腾到灵魂七窍封闭的时候,他为了把喻连从深重绝望中唤醒,继续吃到美味的食物,也给他造过这样的幻境。   可是假的始终都是假的。   后来他在紫枫林里挂满了从外界摄取的真正阳光,给喻连晒太阳用。   他看着怀孕的喻连懒洋洋的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手边放着给宝宝的摇篮,里面是虎头帽和小衣服。   那场景也如他给喻连构造的幻境泡沫般,经不起捶打,一戳便散去不见。   “发什么呆呢?”仙门弟子过来,好心提醒,“别盯着看太阳太久,会流泪的。”   冥主:“这里的幻境是谁设下的?”   仙门弟子讶异,“你看出来这是幻境了?你不是百姓,是修士?”   “我修过仙,资质不够,就回老家了,跟凡人没区别。”   “原来如此。”   仙门弟子了然,“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幻境是谁设下的,但是设下之后,这里百姓们的情绪都不同程度的缓和了些。那边棚区还有安置的位置,你是要自己找地方住下,还是我们安排?”   冥主望着幻境中的花花草草,道:“我自己走走。”   仙门弟子一笑,应了声好。   不少人跟冥主一样,从外面煞气肆虐、黑云暴雪的天气里来到这里后,愣愣怔怔的,看着幻境中幻化出来的东西发呆。   美好的事物总能吸引人驻足。   冥主已经混了进来,就不需要再跟着人群走了。   他进来这里的目的是来找人的,却先被这里的幻境吸去了心神。   冥主不再看天空虚假的太阳,也没有辨认方向,更没有动用冥气驱寒。   他现在属于是仙门的重点监察对象,若他在空间结界之中动用了冥气,下一瞬,谢久白就会把他撵出去。   他随便寻了个方向,抬脚往前走去。   另一边。   柏历帆在给百姓营地里的人们发放馒头和粥食。   热火朝天的忙完之后,他出了一身汗,也端了一份食物,找了个避风的角落。   他把那碗粥、咸菜和馒头放在石头上,又把别在腰间的清渠拿出来,恭恭敬敬的放在食物旁边,虔诚道:“你先吃。”   他这几天都是这样,吃饭的时候让清渠先吃,势必要让这个高冷昂贵的灵器跟他熟起来。   郁无为端了一小盘肉过来,笑道:“师弟,都跟你说了,你这把武器没有灵识,你跟它讲话它听不懂的。”   “但我师父说它有灵性。”   “行,有灵性。”   郁无为顺着说了一句。   “喏,这盘肉也给你,你怎么不吃辟谷丹?”   柏历帆照例把这盘肉也供给了清渠,供完了之后,他才把‘供品’拿下来,混在粥里,一口吃下去,米香肉香混合。   他满足道:“辟谷丹没有饭好吃。我师父说了,人生在世,及时行乐,最重要的就是随心随性。我想吃饭便吃饭,不需要太过拘束自己。”   郁无为知道他是个师父脑袋。   五句话里必有一句我师父如何如何。   “也行,你喜欢就可以。”郁无为给了他一本棍法基础手册,“你待会儿吃完饭可以练一练棍法,如果顺手的话,往后主修棍法也不错。咱们仙宗的灼阳仙尊主修的就是棍法。”   “好,谢谢师兄。”   “你手里这根棍子……如果不好用,来找我,我给你寻个更趁手的。”   郁无为其实并不相信这根平平无奇的竹棍是什么珍贵武器。   连灵气波动都没有,估计是庸前辈哄小孩子玩的。   柏历帆也不好拂自家师兄的好意,挠挠头道:“我还没跟它熟起来呢,等我们熟起来了,它肯定是世上最好用的棍子。”   郁无为也没多说什么,嘱咐了几句柏历帆不懂的来问他之后,就离开了。   柏历帆吃完饭,也跟着去继续帮忙,直到临近傍晚,他才趁着歇息的空档,在百姓营地内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翻着手里的棍法基础手册。   他的功夫都是从师父那里学来的。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师父是符修,不擅长斗法。   那师父教他的功夫应该都是些通用的,和战斗系的棍法不沾边。   柏历帆握着清渠,控制灵力翻着书页,跟着上面动起来的图画人物一招一式比划起来。   一开始他还颇为新奇,没多久他就觉得别扭。   好难受。   这棍法基础手册上设计的招式动线好难受   ……还不如师父空闲时候教给他的打猎绝技、偷懒绝技、逃跑绝技练起来舒服自然。   他硬咬着牙练了三遍。   距离柏历帆二十步之外,冥主循着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焚檀香过来,目光锁定在柏历帆身上。   只一眼,他就失望了。   不是。   这个小辈虽然身上沾着寂尘的气息,却很淡很淡,不是那天从谢久白营帐内逃走的那个人。   冥主能闻到他灵魂情绪的味道。   眼前这个小辈的灵魂情绪和外面那群人没有任何区别,尝到嘴里,都是同一种寡淡的滋味。   唯一能吸引他注意力的,只有这个小辈正在练的棍法。   练得很烂,和秋蟹站起来跳舞没什么区别。   简直是玷污了棍法。   这是仙宗用来给弟子们启蒙的初阶棍法之一,喻连七八岁的时候,应该也练过的。   他想象了一下小小的喻连拿着个棍子,在孤渺峰里嘿来哈去练武的样子,目光不由得有些散。   回过神后,那小辈已经垂头丧气的合上了书。   嘴里嘟嘟囔囔的:“初级棍法都练得这么滞涩,果然是没有天赋……”   柏历帆准备走了。   冥主准备跟上去。   他身上和那天从谢久白营帐中逃走的人一样,都有寂尘的气息,应该跟寂尘关系匪浅。   说不准会相互认识。   冥主刚刚抬脚。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悠然清越的:   “小帆。”   冥主脚步一停。   某一刻,他圆润的人瞳变成了尖锐的竖瞳。   飘着的细雪纷纷而落。   时间仿佛无限拉长、再拉长。   细小雪花落下来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好似落在了他的耳膜、心脏上。   噗通、噗通。   他和柏历帆一起回头。   大雪厚厚一层,棚区中间的路都被压实了,一片白茫茫。   假太阳已经西下,金灿灿的暖光洒满了茫茫雪地,银波金水粼粼,一个素衣人影背着光影朝这里走过来。   他像是从太阳中走出来的。   又像是一抹朦胧的魂,虚幻而模糊,在世间闪过一瞬,就会消失。   柏历帆微微一怔,然后眼睛瞬间就亮了,脚上裹了层灵力防滑,飞奔过去,快到喻连身边的时候急刹车,把冲击力降到最小,才抱住了他。   “师父!”   喻连很嫌弃:“不是才半日未见吗?怎的如此黏人。”   柏历帆抱着他不吭声,半晌才道:“刚才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你会消失一样,所以才想抱你。”   他表达情感素来直接。   喻连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消失呢?行了,我们得回营帐了。”见柏历帆还不撒手,他啧了声,“臭小子,身上一股汗味儿,你抱这么紧,想熏死你师父?”   柏历帆松开手,闻闻自己,嘀咕了一声没啥味儿,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跟喻连保持了一点距离。   “师父,你是来接我的?”   “算是。”   “算是?”   “其实我应该一早就来找你,让你陪我去符修区的,但是……”   喻连本来该早上来,让柏历帆陪他去符修区,监督他的灵力使用情况。   结果他先去符修区转了一圈,回过神发现已经快晚上了,期间完全没想起来把柏历帆叫来。   这个点距离寂尘给他们定下的回营时间已经很近了,索性他过来,跟柏历帆一起回去。   他一边和柏历帆说着话,一边在想怎么说服柏历帆和他一起撒谎。   小小的谎言是维护家庭和谐的重要因素。   喻连往前走去。   他和路边那个衣衫褴褛的高大男人擦肩而过。   冥主目光愣愣地盯着他。   喻连忽而停下,往回走了几步,站在冥主面前,“这位兄弟,只有棚区里面是防寒的,你赤着脚站在外面,过不了多久就会冻伤,快回去吧。”   他唇角弯弯,语气不疾不徐,十分清润。   他一直不说话,喻连略感奇怪。   难道这个人是个聋哑人,才对他的话没反应?   “庸前辈!”郁无为跑过来,“庸前辈,这位兄弟交给我就好了,您带着小帆走就行。”   他快速看了看身着单薄的冥主。   奇也怪哉,这里站着个人,他刚才巡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喻连:“好,劳烦你找个医师给他瞧瞧这里。”他点点自己脑袋、耳朵和嘴巴。   郁无为:“您放心。我负责的百姓,就没有能死得了的。”   喻连笑了声,带着柏历帆走了。   郁无为这才抓住了冥主的袖子——或许是袖子吧,反正烂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了:“走吧,跟我去棚区。”   “他叫什么?”冥主忽而道。   “?!”郁无为:“你不是哑巴啊。”   冥主目光深处闪过一抹幽邃紫光:“他叫什么?跟寂尘是什么关系。那喊他师父的小子,又是谁。”   郁无为目光涣散一瞬:“那是庸前辈……和寂尘佛子,是道侣。柏历帆是庸前辈的徒弟……”   [那孩子喊那符修师父,喊寂尘尘叔,说是捡来的,其实就是两人亲生的。之所以这样喊,是因为佛子与人成婚生子这件事传出来,影响佛门声誉。]落冥教主的话不经意再次响起。   空气里残留着那股混杂了寂尘焚檀香的浅浅幽香,那是他在谢久白营帐里闻到过的味道。   那天从谢久白营帐中逃走的,不是寂尘所谓的孩子,而是这个庸修士。   他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冥主望着那素衣修士远去的背影。   他没有看见这个人灵魂,也尝不到这个人任何的情绪味道。   这种情况,三百多年前,只在一个人身上出现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