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摆》作者:凌烟   简介:   前漂移赛车手x富二代酒吧老板   漂移里有一个动作叫“钟摆”。   车尾摆动,重心转移,在失控的边缘完成过弯。   就像我爱你,明明怕得要死,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一点。   ————   被断崖式分手后的林深选择独自一人自驾散心,谁成想刚开出去一千公里车坏半路了。   车坏了是小事,在车里发现前男友的结婚请柬是大事儿。   救援师傅江明天降神兵,拉了车也顺手带人吃喝玩乐了一圈。   林深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上江明了。   江明x林深   前漂移赛车手x富二代酒吧老板   ————   副cp会单开一本,存稿中   随缘写车,无脑甜饼,当个乐子看,切勿上升现实   ————   已完结,不定时掉落美味小番外   Tag列表:原创小说、BL、长篇、连载、现代、HE、小甜饼、轻松 第1章   凌晨三点的国道漆黑一片,G63的大灯顽强地照亮了这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   林深蹲在路边,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劣质打火机在一月的寒风中燃不起一丝火苗,最后在几声啪嗒后光荣地解体了。   “操!”   林深咬着烟一把将打火机甩出去两米远,又觉得不解气追上去狠狠踩了两脚。   北风呼啸着从身上各个能渗透的地方钻进去,刮得人脸生疼,林深看着稀巴烂的打火机叹了口气,裹了裹外套转身上车。   车里还留有一丝丝暖气的余温,林深掏出手机,准备找部电影来打发掉等待救援的这段时间。   摁了摁开机键,没反应。   林深眉头一皱,又摁了两下。   还是没反应。   再长摁。   屏幕半死不活地亮了一瞬——   没有然后了。   林深瞪了一会儿因为出去吹了几分钟冷风而冻僵了的手机,最后无可奈何地把它塞到了屁股底下。   暖暖,说不定暖暖就好了。   半夜,国道,车坏了,手机冻僵了,唯一的一个打火机也报废了,还有比这更糟心的吗?   有。   林深捂着手机坐了十来分钟,手边能研究一番的东西都被翻了个遍,甚至连餐巾纸的出产厂家都倒背如流,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上个月开这车去参加品鉴会的时候,有品牌方送了一套礼盒,里边是不是有盒火柴来着?   放哪儿了来着?后备箱吗?   林深把手机揣进屁兜打开后备箱,看到角落里的礼盒时的心情与路边捡了二百块无异。   他的手有点哆嗦,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火速从里面翻出火柴盒,啪嚓啪嚓搓断了两根才冒出火光来,点上烟的瞬间感觉世界都豁然开朗了。   狠狠抽了两口烟,林深把礼盒向外拽了拽,里面除了一瓶小厂出产的威士忌外还有两个古典杯,他顺手把酒开开,醇厚的泥煤味儿扑鼻而来。   喊了救援今晚应该不用开车了吧?   林深思索了一下,也没嫌杯子没洗,倒了小半杯喝了一口。   闻着挺香,味道一般,聊胜于无吧。   林深咂了咂嘴,把酒倒了七分满,端着酒杯关后备厢的时候看到角落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秉持着闲着也是闲着原则,林深伸手进去掏了掏——摸起来硬硬的一张卡纸,像是请柬。   结婚请柬?   最近也没收到谁的请柬啊?   而且还出现在后备箱的角落里。   说不定早就结完了吧?   林深借着月光看清新郎名字的时候恨不得穿越回一分钟前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让你手贱!让你好奇!有事没事非得去掏出来干嘛!   陆嘉铭!!!   个狗操的畜生居然把结婚请柬藏在他车里!   这车在地库落灰一个月了,分手也才半个月!   这请柬什么时候放的?   一个月前?还是更早?   原来早就要结婚了硬是拖无可拖了才来说分手?   林深觉得自己血压已经高到眼前发黑了,抖着手就去摸手机,也不管现在是深更半夜,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给这个畜生打电话问候他家户口本!   手机同意吗?它不同意。   林深狂按开机键,漆黑的屏幕反射出他暴怒到近乎扭曲的五官。   “操!”   林深捏着手机原地转了两圈,简直气急攻心,抓起杯子把酒一饮而尽,又顺手将手机和杯子都砸了出去,杯子原地碎成了几瓣,手机咕噜噜跳了两下,啪一声落在路中央。   “操!!!”   好死不死,这么久时间没经过一辆车的国道上,一辆大货闪着远光呼啸而来,前四后八中六个轮子精准地碾压过躺在路中的手机。   林深感觉脸上都被崩到了屏幕渣子。   大概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了,大货前脚消失在夜色中,后脚一辆救援车犹如天降神兵一般晃晃悠悠地出现在林深的视野中。   车子缓缓停在G63车后,一个男人从主驾驶打开了车门跳下来,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得出个子挺高。   那人似乎也被寒风吹了个激灵,下车后搓了搓手朝林深走来。   “喂!是你叫的救援吗?”男人冲着林深吼了一嗓子。   “是我!”林深也吼了一声。   “大冬天齁冷的你杵外边干啥!”男人快步上前,“打你电话也不接!”   “呃,我手机......”林深看了一眼碎的看不出个样儿的手机,叹了口气,“碎了。”   “......”   男人顺着林深的目光看去,地上的几块屏幕碎片在月色下闪着细碎的光:“......车怎么了,还能发动吗?”   “不知道,开一半突然熄火了,也打不着。”林深说。   男人没说话,从兜里掏了个手电筒,走到车头处熟练打开了机盖,看了两眼后开口:“你发动一下试试。”   “行。”   林深钻进驾驶室,掏出钥匙启动,G63吭哧吭哧了两下居然发出了轰鸣声,他心下一喜,脑袋钻出车窗大喊:“打着了!”   “快熄火!”男人在车头大喊,“拉缸了——”   “操!”林深赶紧熄火,跳下车冲到男人身边,“拉缸?这车买了两年我都没开几回。”   “没开几回?”男人拿手电照了照轮胎,“三万多公里了吧?轮胎都该换了。”   “有那么多吗?这车平时我都给我.....朋友开。”林深卡了壳,又想起陆嘉铭就爱开这台车,他回身从窗户里看了眼仪表,“三万六千公里了!”   “平时上哪儿保养啊?”男人又问。   林深低头思考了一下,放以前这种小事儿自然都是陆嘉铭一手操办的,此时此刻倒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概.....4S店吧?我也不清楚,平时我也不操心这种事儿,都让别人去弄。”   他听到男人叹了口气:“没拆我没法给你个准话,你先上救援车呆着吧。”   救援车没熄火,林深一上车才后知后觉整个人被冷风吹透了,一接触到温暖的空调风从头到脚好像过了电似的舒爽。   等到男人忙完上了车,林深已经困得泪眼朦胧,半眯着眼看向人:“好了?”   男人把厚重的外套脱下向后一扔,拉上安全带系好:“嗯,我们现在把车拉回店里,大概五十公里,你叫什么名字?刚微信上你也没给我个备注。”   “林深,双木林,深浅的深。”林深打了个哈欠,“你呢?”   “江明。”江明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余光瞥见已经闭上眼的林深:“困了你就睡会儿,到了我喊你。”   等江明收起手机,身边人已然歪着头靠在座椅上,一副酣睡的模样。   林深是被热醒的,汗出了一脑门,身上很重,像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压住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射进来,激得他又赶紧把眼睛闭上,等缓了十来分钟他才挣扎着爬起身。   身上盖了一床粉色的小棉被,相当厚重,带着淡淡洗衣液的味道,他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把小被子推到驾驶座上,开门下了车。   外边艳阳当头,林深下意识想拿手机看看时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手机已经在国道壮烈牺牲了。   他叹了口气,边伸懒腰边向修理厂的厂房里走去,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车被掀了机盖架在工位上,江明站在一旁拧着螺丝。   “早上好。”林深打了个招呼,“车怎么样?”   “不早了,四点了都。”江明没回头,腾了只手指指旁边的机油盆,“你自己去看看放出来的机油。”   林深拧着眉走过去一通看,好一会儿才开口:“看不懂。”   “看不懂你直说啊,还瞎琢磨这点时间干嘛。”江明走过来,晃了晃机油盆,“这假机油稀的跟水一样,加的量也不够,活塞与气缸润滑不到位导致磨损拉缸,之前谁帮你保养的车子?可以去找他算账了。”   陆嘉铭。   抠搜玩意儿!送去4S店保养能花你几个钱!   我他妈随手送你的小玩意换成机油都能把给车埋了!   林深又气又有点想笑,最后干脆一挥手:“拉倒吧!要修多久?”   “要等发动机落下来,不确定除了拉缸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加上订货和维修起码得年后。”   江明看了眼沪A的车牌,说,“时间挺长的,你可以先回上海,车好了我通知你。”   “没事。”林深说,“反正我就是出来散心的,来的路都是随便开——这哪儿啊?”   “山东省。”江明说。   “这不废话么,我自己开来的我不知道?”林深啧了一声,“具体点儿。”   “山东省威海xx镇.....”   “好,停,OK,我知道了现在在威海。”林深截停了江明查户口式的报地名,“你吃饭没?”   江明低头笑了笑:“你问哪一顿?”   “那肯定.....”林深顿了顿,也笑了,“好吧你当我没问,你现在有空吗?”   “等几分钟吧,还有几颗螺丝固定一下。”江明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林深一根,“怎么了?”   林深接过烟点上,含糊不清的开口:“陪我买个手机呗,我现在没法付钱。”   “行。”江明点点头,冲里间吼了一嗓子,“二舅——!”   “说——”   有一说一,嗓门真大,震得林深耳边嗡嗡响。   “看会儿店——我出去一趟!”   “不着家的玩意儿!”二舅裹了件军大衣从里间走出来,“快滚,晚上回来吃饭吗?”   江明点点头,走到门口水池边洗手:“陪客户呢,正经事儿,过会儿就回。”   二舅扫了一眼林深,问:“这大G你的?”   “对。”林深指指车,“修起来挺麻烦吧?”   “能花钱解决的都不是麻烦。”二舅拢了拢军大衣坐进门口的小沙发里,“阿明!带箱牛二回来!”   “知道了!”江明甩甩手上的水珠,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摁了摁,门口一台黑色老普桑顺势闪了两下大灯,“走吧。”   林深跟在江明身后看了一眼,有些吃惊:“老普桑?”   “嗯呢。”江明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坐不惯?”   “不是。”林深摇摇头,“这车还能上路呢?”   “能啊,有什么不能的。”江明拉开车门,“手续齐全,合法改装,漂亮吧?”   “......”   林深沉默了。   单看内饰没得说,是漂亮,但为什么是如此少女心的全套粉白色啊喂!   林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你......老婆的车吗?”   “我单身啊。”江明笑了笑发动车子,“谁规定男人不能喜欢粉色?” 第2章   汽修厂离市里不远,路边还堆着未融化的积雪,恰逢威海的旅游旺季,路上车子来来去去的倒也不少。   老普桑在路上像条滑腻的泥鳅,当林深的脑门第三次磕在窗户上的时候他真的没招了:“我说,你以前跑赛道的吗?!”   “你怎么知道?”江明有些吃惊的看了他一眼,顺便卡着绿灯最后一秒冲了出去,“玩过几年赛道,不过天赋到头了哈哈哈。”   “你以为我在夸你吗!”林深看着老普桑擦着前车屁股变道时,手上不由自主捏紧了安全带,“慢点慢点!我不急!”   “到了到了!”   江明甩着方向盘在路口丝滑掉头,林深一个猝不及防又磕到江明的肩膀上,他捂着额角坐正身体,面无表情:“能不能好好开车?昨晚开救援车不是挺稳吗?!”   “昨晚你睡着了嘛,怕给你弄醒了。”江明辩解道。   “那不就是能好好开!”林深一巴掌抽上江明的肩膀,“昨晚到了让你喊我你也没喊。”   “我喊了!”江明有些冤枉,腾出一只手拉着林深的手摸自己后脑勺,“你一巴掌给我推车门上了,你摸着没,一个大包。”   江明的寸头估计得有大半个月没修剪了,短短茸茸的发丝下确实有个大包,林深摸了摸,觉得手感不错又抓了两下。   “摸狗呢?”江明瞥了一眼林深,“摸一次八百啊。”   “靠。”林深迅速收回手,“你今天这是打击报复啊?”   “真不是,我平时不带人,自己爱咋开就咋开。”江明伸手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好摸吗?我感觉该剪了,有点儿长了。”   “一般。”林深搓了搓手指尖,“到了啊?”   “对。”江明就近找了个车位倒车入库,“吃不吃鲅鱼水饺?”   “什么?”林深有点跟不上江明的脑回路,“什么水饺?”   “啵啊鲅,鲅鱼。”江明熄火解开安全带,“没听过吗?”   “噢。”林深点点头,“听过,没吃过。”   “行啊,等会儿带点生的回去煮煮。”江明说,“哎,忘了问你,晚上一起吃饭吗?”   “你都问我吃不吃了我还能说不吗?”林深叹了口气,“厂附近有酒店吗?我在这儿玩几天吧。”   “海景房民宿住不住?”江明一挥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行啊,我不挑。”林深眯了眯眼,“别想宰我啊,我们上海人精得很。”   “被人用假机油保养的时候怎么没精呢。”江明笑笑,“不坑你,还包三餐。”   俩人下了车直奔手机店,走一半林深才回过神般开口:“等下,我是不是得先去补办手机卡啊?”   “不用。”江明在兜里掏了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手机卡,“昨天拖车的时候卡后轮里了,感动不老铁?”   “我靠!”林深接过手机卡看了看,居然完好无损,他吸了吸鼻子,“简直痛哭流涕了老铁。”   “哼哼。”江明挺得瑟地看了一眼林深,发现他有些发红的鼻子后一愣,“真痛哭流涕啊?”   “放屁!”林深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捏了捏自己的鼻尖,“刚刚地库有点冷,鼻子难受——等会儿你帮我付下钱,手机好了我转你。”   “行。”江明有点犹豫,“真没事啊?”   “快走!话多!”   买手机倒是挺快的,林深进了店直接拿了台新款,等备份数据导入新手机的时候江明提议去商场隔壁餐馆打包鲅鱼水饺。   “他家的鲅鱼水饺是整个威海最好吃的。”江明拿着手机在咖啡店前台下单,“你喝什么?”   “冰美式,加一份浓缩。”林深说。   “这个天还喝冰的啊?你先找个地儿坐着,打包好了我们就走。”江明扭头冲营业员开口,“一杯冰美式加一份浓缩,再加一杯常温拿铁。”   “热美式那么难喝跟中药似的。”林深笑笑,从兜里掏出烟盒晃了晃,“门口抽根烟等你啊。”   威海的冬天和上海完全不一样,北风刮得人脸直生疼。   林深下意识摸出兜里的新手机,数据传输得挺快,还有最后一点儿就全部完成了。   他背过风把烟点上,盯着传输页面从99%跳到100%,最后转换成他熟悉的桌面。   点开微信,消息噔噔蹬往外跳,大多是群消息和几个朋友喊他去店里喝酒。   林深手指扒拉了半天,挑了几个重要的消息回复,最后点开和陆嘉铭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陆嘉铭给他发的最后三条消息。   【对不起】   【我们不要继续了】   【分手吧】   挺老套的,分手这半个月来他刻意不去看、不去关注陆嘉铭的一切,就当五年真心喂了狗。   他也知道自己脾气臭,事儿多,说难听点叫没家里那点钱他是个屁。   私下里朋友们都说他和陆嘉铭谈恋爱是攒了八辈子福气换来的,换个人谁能受得了?   可是现在,陆嘉铭要结婚了。   林深吸了吸鼻子,语音通话的键按了两回都没按准。   熟悉的铃声响了三秒,接通后却没人先开口。   “要结婚了是吗?”林深突然说。   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了数秒,林深狠狠将烟头碾灭在脚底——   “倷则巴子!宗桑!”   “你个孤儿结什么婚?要什么小孩?上坟都找不到祖坟的在哪儿的人你凭什么跟我分手!”   “人家骗钱吃绝户的凤凰男好歹是个家鸡,你个野鸡算什么东西!”   “跟我好上的时候你就该找找哪座坟头在冒青烟!积了一百八十辈子的德你他妈才能遇到我这种给你花钱还给你睡的傻逼!”   “抠搜东西我他妈车给你开你都不乐意加点好机油!用他妈假机油给我扔半道上你满意了?!操!”   “你现在在哪儿?”陆嘉铭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来给你叫救援,你在原地等我,去车上坐着......”   “要你管!!!”林深看见自己的唾沫都飞在半空中,“滚——!!!”   挂电话删好友再拉黑,一条龙走下来林深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粗喘着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林深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瘪了,空了,还有点凉飕飕。   眼泪到底还是落下来几滴,一通发泄后,心里也没觉得畅快多少。   一道身影在林深面前站定,江明伸手戳了戳他发顶中间的旋儿,说:“走吗?”   林深的声音闷闷的:“别碰我。”   身前的阴影移开了,林深感觉身侧多了一个暖烘烘的热源,他微微扭过头,看到江明跟他并排蹲下了:“你干嘛?”   “站久了,我也蹲会儿。”江明把美式往他那儿递了递,“现在喝吗?”   林深没说话,把头埋了回去,没一会儿,他听见身边传来打火机的啪嚓声,丝丝缕缕的烟雾蒸腾而起,熏得人满头满脸。   陆嘉铭是不抽烟的,也从没劝过自己少抽,他事事顺着自己,惯着自己,甚至把自己宠到蛮横无理的地步。   陆嘉铭从来都不会说不,他只会说好的,好的,好的。   只有这一回,他真的说了“不”。   不要继续了。   分手后至今,攒了半个月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通电话后彻底爆发了。   “呜——”林深听到自己的哭声,他的眼泪跟泄洪一样唰唰往外流,“操你妈!操——”   林深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后来干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上泪水鼻涕乱七八糟糊在一块,他也不想抬头——太丢人了,在街边哭得六亲不认的。   头上突然一重,毛茸茸的触感让林深下意识抬了点头,江明就顺着这点空隙将纸巾糊在了他脸上。   “什么啊......”林深伸手揭开脸上的纸巾,“xx咖啡......我靠,你也不知道给我拿张好点儿的!”   “别挑了少爷,凑合用吧。”江明把盖在林深头上的围巾围好,又从外套里兜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副墨镜帮他戴上,打扮完林深他摸着下巴啧啧笑道,“嚯,哪儿来的明星微服私访呢。”   卡其色的围巾给林深脑袋包得严严实实,连鼻子带嘴都裹在柔软的布料中:“哪里来的围巾啊?”   “咖啡店有卖什么什么联名围巾,你刚刚不是说有点儿冷吗?”江明又伸手把林深羽绒服的帽子戴上,“走,带你买好吃的去。”   “等会儿。”林深动了动,有些龇牙咧嘴,“我靠......我脚麻了。”   “你看我。”江明站起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开始原地蹦跶着高抬腿,“一鼓作气站起来,跳一跳动一动就好了。”   林深咬了咬牙也站起来,他的腿现在处于一个没有知觉的状态,脚腕东拐一下西扭一下,活像两根面条在打颤,没蹦达几回,那种突如其来酸爽的酥麻感好险激得他跪倒在地。   “草草草草——不行不行——”林深眼疾手快抓住了江明的手臂,晚一秒就得摔倒,“没用啊——”   “坚持住!”江明吼了一嗓子,用空着的一只手上上下下狂拍林深的腿,“痛吗!痛就快好了!”   江明的手劲真的大,林深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有摇摇欲坠的趋势,他撒开江明往前蹦跶了两步,又跳了跳——倒真的不麻了,就是腿被拍的有点痛。   林深回过头,对十米开外的江明吼了一声:“我好了——”   “好了吧?”江明走上前,把插好吸管的冰美式递给林深,“喝吧,冻手都。”   林深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这一通又是蹦达又是闹的,那点儿糟心也跟着甩走了似的。   他咬着吸管,用胳膊肘捅捅并肩走着的江明:“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刚刚像神经病一样?”   “那怎么了?”江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一笑露出白晃晃的大牙来,“你自己舒坦了不就行?” 第3章   两人东逛逛西买买,等到回厂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厂里有个后院,后院的角落里用铁皮搭建了一个小房间。   屋里除了二舅,还有两个学徒小伙子,正中央放了一张方桌,桌上的火锅咕噜噜冒着热气。   “舍得回来了?”二舅见两人回来,筷头上的花生米转了个方向冲着江明脑门上飞了过去,“我他妈就差去拿料酒下菜喝了!”   “来了来了,路上多逛了一会儿。”江明歪头躲过花生米,把一箱酒放在小房间的角落里拿了两瓶出来,“林深,一起喝点?”   林深点点头,举了举手上的一兜子水饺:“水饺放哪儿?”   “放那边冰柜里冻会儿,等下再扔锅里煮。”江明指指小冰柜,从放杂物的小货架上拿了两个搪瓷杯子,“快点的,坐下来吃两口,冻死我了。”   林深坐下时,江明已经把两个搪瓷杯倒得满满当当,他哪儿见过这种把酒当水喝的架势,指了指杯子有些错愕地开口:“这是个什么喝法?”   “你看着。”江明笑了笑,拿起杯子冲着二舅吼了一声,“二舅!走一个!”   二舅没理会江明,抬了抬杯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舒出一口气。   林深见着江明一口下去杯子里就少了五分之一,赶紧把自己面前的杯子向后拢了拢:“操,我不跟你们这么喝,我会翘辫子的!”   江明夹了段拍黄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慢慢喝呗,我们又不劝酒。”   说真的,一口牛二下去,整个人从内里暖和到了外边,火锅蒸腾着的热气伴随着微醺的昏沉感让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在林深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场景。   几个人围在一起天南地北的胡扯,聊开心了就喝,喝开心了就拍桌子哈哈大笑。   没有人在乎你是谁,也没有人假笑着阿谀奉承。   坐在这,吃过一顿饭了,喝完一圈酒了,咱就是好兄弟。   神游间,林深感觉自己被拍了拍。   “哎哎。”江明说,“喊你呢,喝迷糊了?”   “哦哦,发呆呢。”林深低声问,“喊我干嘛?”   江明笑了笑:“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林深也乐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啊,我开酒吧的。”   “哦?”江明一挑眉,“是那种一堆人在舞池里扭得六亲不认的那种吗?”   林深摇摇头,“是那种很装逼,进门不宰你万把块别想出去的那种。”   “怪不得呢。”江明揶揄道,“年纪轻轻就开上大G了。”   “打住。”林深拿杯子和江明的磕了磕,“那是我爸有出息,不是我有出息。”   江明没接话茬,把杯子里的酒干掉,啧了一声:“那你应该挺能喝啊?我这都一杯下去了,你也可以赶赶进度了啊。”   “还说不劝酒。”林深从锅里捞了块虾滑,“我喝不了快酒啊,喝快了等下栽雪地里了。”   林深最后还是喝得有点晕乎乎,也没人劝酒,就是氛围到了。   刚开始他还矜持着小口小口抿,后来在一帮人热热闹闹的聊天划拳声中也放开了,学着他们一口小半杯,辣的直吐舌头,然后又在一片哄笑声中扒拉两个水饺压一压。   “不行了......”林深早就把外套围巾都脱了,他把杯子藏在毛衣里,脸红红的,“江明你他妈的把酒拿开!我不喝了!”   “这就不行了啊?”江明笑得爽朗,卫衣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屁事没有,“拿出来!最后一口喝完我带你去睡觉!别逼我动手掀你衣服啊!”   林深从椅子上跳起来,噔噔蹬往后退了几步,死死护住怀里的杯子,刚想开口,结果一张嘴就打了个酒嗝,一股酒气直逼天灵盖。   “操!”林深低骂一句,看向江明,“哥!我喊你哥好吗!我真喝不了了!”   江明乐了,抬手将酒瓶剩的一个底干掉:“走!送你去睡觉!”   他放下酒瓶,又冲二舅打招呼:“二舅,我先带他走了啊!”   “快滚快滚!”二舅皱着眉头挥手,“多大人了!就你人来疯!”   江明伸手把林深藏起来的酒杯掏出来放好,拿上两人的外套,给林深严严实实穿好衣服戴好围巾,带着人出了门。   门外寒风凛凛,一出门林深觉得自己头皮都要结上冰了。   “好冷。”林深朝着手心哈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铁皮小屋,“不太好吧,我们要不要留下来收拾了再走?”   “不用。”江明把外套帽子戴好,笑笑,“让小胖和阿伟收拾就行,老江车行的太子爷从不刷碗。”   林深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民宿在哪儿啊?”   “挺近的,我等下开车带你过去。”江明走到车间,摸索着开了灯。   林深有点吃惊:“酒驾啊?”   “想什么呢?”江明把卷帘门拉开向外走去,让林深留在车间里,“你去把行李拿下来,我去开车。”   林深的行李不多,换洗衣服就单独用了个小箱子扔在后备箱。   再次打开后备箱的时候,请柬就那么大剌剌的躺在里头,上边的喜字红的刺眼。   林深盯着那抹红色,突然觉得胃里有些翻江倒海,拿行李箱的手顿了顿,随即快速取出箱子,嘭一声用力关上后备箱。   陆嘉铭个戆卵,眼不见为净。   他拖着小行李箱走到门口,刚点上一根烟就看到江明开了辆电动三轮车过来。   江明本身个子就高,这时候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条腿蹬在地上,绷得腿又长又直,往那儿一杵,连带着三轮车的档次都高上许多。   “我说。”林深咬着烟开口,“你没想着去做模特吗?”   “啊?”江明有点吃惊,“喝多少点就开始讲胡话啊?”   林深低头笑了一声,把小行李箱放在后边的斗里,伸手拍拍江明的腿:“让让,别显摆你的大长腿了。”   “长么?”江明往边上挪了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还好吧——你就这点行李?”   “对啊。”林深挤上车,小三轮前边的座椅挤两个大男人还是有些局促的,“我今天下午就想说了,你一靠过来跟个热水袋一样,热烘烘的。”   “年轻,火力旺。”江明笑了笑,方向一打,小三轮车慢悠悠晃了出去。   “哎!”林深突然回头看,拍了拍江明,“卷帘门!”   “没事儿,二舅他们还在呢。”江明侧了侧头,“给我点一根,刚吃一半我就没烟了,憋死我了。”   林深侧过身子,无比艰难的从裤兜里拿出被挤扁的烟,抽出一根还算完好的塞进江明嘴里。   打火机不防风,啪嗒老半天一点火星子没看见,江明咬着烟头叹了口气:“傻啊,你嘴里的不是烧着呢嘛。”   林深有点犹豫,愣了一下才把头凑过去,用嘴里咬着的烟头轻轻触碰江明嘴上的那根。   呼吸间,火星传递着,林深看见江明眼底带着的惊讶与笑意——   他妈的,好像哪里不对劲!   林深把头猛地向后一仰,眩晕感一下子涌进脑袋,他扶了一把把手,把烟取下来,狠狠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听见江明在笑,可能是喝了酒又抽了烟,嗓音低哑又性感。   “笑屁。”林深说。   “没笑。”江明答。   林深把快烧到手指的烟弹了出去,看一点火光跌落在地,没说话。   “我是真信你喝的有点多了。”江明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丝丝笑意,“拿手递一下的事儿你还上嘴了。”   林深用手捂住脸,狠狠搓了两下:“闭嘴吧你,还有多久到?”   “......”   江明没吱声,沉沉的呼吸声在风中若隐若现。   林深从指缝里看向江明,又问了一遍:“还有多久到?”   “不是让我闭嘴嘛?”江明没憋住笑,“快了,俩红绿灯。”   “哎,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林深跟着江明嘎嘎一通乐,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挺开心的,笑得有些累了,他头一歪,眼睛一闭,整个人跟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江明肩膀上,“感觉有点头晕。”   林深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风声,三轮车的突突声都在慢慢褪去,耳边只能听到江明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声。   偶尔还飘来一股烟草与机油混合的味道,带着未散去的火锅味,阵阵的朝鼻子里钻,居然给人一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哎,醒醒。”江明轻轻动了动肩膀,“再睡流我一身哈喇子可要收费了啊。”   小三轮车停在了靠海的一栋小民宿前,门前暖黄的灯光在寒冬中摇摇晃晃。   林深下意识摸摸嘴角,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已经从江明的肩膀滑到胸口了,要不是有手臂挡着,估计这会儿已经埋到人腿上去了。   “我靠!”林深立马从人身上弹起来,动作幅度太大,腰又一下子磕到了扶手上,“痛痛痛痛——”   “慢点儿。”江明停好车,下了车去斗里拿行李,“咋咋呼呼的。”   林深捂着腰龇牙咧嘴的下了车站在路边,带着咸腥海水味道的风呼啸而来,路灯影影绰绰映照出不远处的海面,沙滩上还有未融化的积雪,沉静,悠远。   “真好看啊......”   “是吧。”江明拖着行李箱走到他身边,回身指指民宿二楼,“早上站阳台上能看到日出,更漂亮。”   “知道得挺清楚啊?没少住吧?”林深揶揄道。   “想什么呢?”江明笑笑,领着他走进民宿小院,冲里喊了一嗓子,“妈——”   “哎——”   民宿一楼的一个房间打开了门,一位带着笑意的中年美妇披着外套走了出来:“阿明回来啦。”   “嗯呢。”江明把行李放下,上前两步和江妈妈拥抱了一下,“怎么还没睡觉?”   “刚准备睡。”江妈妈回手拍了拍江明的背就退开了,“哎哟,又和你二舅喝酒了啊?臭死了,赶紧去洗洗。”   “等会儿的。”江明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林深,“这是林深,昨晚救援那台车的车主,顺便留下来玩几天。”   “你好。”林深人站得笔直,一点看不出刚刚那副晕乎样儿,微笑着冲江妈妈点点头。   “你好呀。”江妈妈也笑笑,回身往房间走去,“阿明你带人登记一下,我得去睡觉了啊。”   “行。”阿明说,“妈,明早有点想吃海肠捞面。”   “好啊。”江妈妈又看看林深,“小林想吃什么?”   “一样吧。”林深想了想,“谢谢阿姨。”   “客气了。”江妈妈进了屋,扒着门缝冲他们眨眨眼,“晚安。”   门咔哒一声合上,林深跟泄了气一样肩膀一塌,长舒出一口气:“我靠,你妈妈好漂亮,我都有点紧张了。”   “有什么好紧张的。”江明笑了出来,冲林深伸手,“身份证给我一下,我登记。”   林深在裤兜里掏了掏,拿出身份证递过去,跟在江明身后走到前台:“就是太漂亮了所以紧张,我在上海见的那些个小演员模特什么的,卸了妆跟鬼一样,没见过你妈妈这种素颜还这么漂亮的。”   “那是,你也不看看他儿子多帅。”江明接过身份证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你三十了?”   “是啊,都快三十一了。”林深说。   “看不出来。”江明摇摇头,在电脑上登记着,“我以为你最多二十五六,保养挺好啊——来,看一下摄像头。”   林深站在摄像头前,说:“还好吧,等你什么时候去上海,我给你介绍个朋友,三十多了看起来像十八,天仙儿一样。”   “行啊。”江明把身份证和房卡递给林深,“跟我来吧,你住我隔壁,二楼。” 第4章   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林深进了房间连澡都没洗,挨上大床的第一秒就昏睡过去。   清晨第一缕阳光顺着没拉严的窗帘照射进来,林深听到了敲门声和手机来电的声音。   他扯了扯被子,眯着眼接起电话:“喂——”   “醒了没!”电话那头传来江明的声音,“起来吃早饭了!”   “我靠......”林深看了一眼手机,哀嚎出声,“七点半啊大哥!我好困......”   “快点儿的,我都晨跑完了!楼下等你啊。”   等到林深揉着眼睛下楼的时候,江明正在剥茶叶蛋,手一抬,啪唧精准落入对面的碗里,见他下楼,指了指碗说:“吃吧,凉了就腥了。”   面条入口的温度刚刚好,海肠鲜而不腥,一口下去简直香得晕乎。   “我靠。”林深又低头吸溜了两口,“阿姨手艺真不错啊。”   “现在认她做干妈还得及。”江明笑笑,“等会儿什么安排啊?”   “说实话吗?”林深瞥了江明一眼。   江明明显一愣,小心翼翼开口:“......说呗?”   林深低头稀里呼噜把面吃完了,抽了张餐巾纸擦擦嘴,又把纸团子攥在手里搓了搓:“咳......我想睡觉......”   “哎!”江明没忍住,笑出了声,“想睡就睡啊,我以为你要去抢银行呢少爷。”   林深摸了摸鼻子,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这不是......不好意思么。”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江明伸手在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抛给林深,“普桑的钥匙,睡醒想出去玩了自己去开车。”   “啊?”林深接过钥匙,“方便吗?”   “要我说你们上海人就是矫情。”江明站起身收拾碗筷,“不会开手动挡吗?”   “会是会。”林深说,“就是......”   “来,林深,你看着我。”江明自上而下看着江明,“长了嘴就要说话,现在,请你,说出,你的想法。”   林深抬头看向江明,清晨微暖的阳光从江明头顶懒洋洋地洒下,连睫毛上都沾染了几分金黄。   这一刻,林深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对于自己是有着吸引力的。   不太好吧?刚分手呢。   也不是不行,当艳遇了。   林深往前凑了凑,说:“我挺喜欢你的。”   “嗯嗯。”江明没动,“还有呢?”   这回轮到林深有些吃惊了:“不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江明说,“就跟我喜欢二舅,喜欢小胖和阿伟一样啊,我也挺喜欢你的。”   江明想了想又说:“你是个好人。”   得了,收获好人卡一张。   林深又靠了回去,啧了一声:“我就是怕麻烦你,我把你车开走了你要出门怎么办?”   “那么大个厂呢,真要出门我还能没车开?”江明端起碗走向厨房,“睡去吧,中午记得下来吃饭啊。”   林深这一觉睡得可谓是天昏地暗。   再次睁眼时,天色已然暗沉下来——居然是浑浑噩噩睡了一整个白天。   睡得太久也会有些乏力,林深窝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从床头柜上摸索到手机看了一眼。   几条消息,两个未接。   【江明:起了没?吃午饭了】   【江明:我猜你没醒】   【江明:哈喽,少爷,起床可以吃晚饭了】   林深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回了句刚醒,又去看两个未接。   睡太死了,连电话都没吵醒。   两个未接都是于南打来的,林深坐起身,回拨了过去。   电话没响两下就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于南低低的呼吸声。   “喂。”林深说,“什么事儿啊?我刚醒。”   “到哪儿了?”于南问。   “山东呢,我车坏半路了,正好歇歇玩几天。”   “那不是开出去没多远吗?”于南顿了顿,继续说,“能帮我个忙吗。”   林深在床上坐正了,神情略显严肃——于南不是那种能轻易开口求助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见一面吧,给我发个定位。”   电话挂断,林深把定位发过去后把手机放在一边,望着白花花的床单无意识地发呆。   于南就是那位天仙儿。   这人不坏,就是特别端着,走哪儿都给人一种不拿正眼瞧你的劲儿。   林深和他是大学舍友,同吃同睡了三年没处出什么感情来,倒是工作后在酒局上熟络起来。   等林深从日本回来再见面时,于南跟自己发小秦北厮混到一块去了。   秦北是个正儿八经的衣冠禽兽,长辈面前一派谦谦君子,事业有成,背地里那是荤素不忌,看对眼了就能立马带走潇洒。   想着好歹四年同窗,不能就这么给人糟践了,林深当时就暗搓搓提醒于南,俩人这么一来一回,倒也成了一段蛮坚固的友谊。   手机叮咚两声,林深回过神来,解锁看了一眼。   【江明:等会儿来厂里吃饭吗?】   【江明:小胖带了家里灌的香肠,香迷糊了】   林深一乐,什么于南秦北的,全一股子甩脑后去。   他直接给江明拨了个电话过去,秒接。   “喂,少爷。”   江明的声音伴着发动机的嗡嗡声传进耳朵,林深笑着说:“干嘛呢?”   “干活呢。”江明好像换了个地方,发动机的声音慢慢消失,“等会儿来吃饭啊。”   “行啊。”林深侧头夹着手机,拿过外套穿上,“今晚还喝啊?”   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怕了啊?”   “体谅体谅老年人。”林深也笑,“三十的人了没法跟你们年轻小伙子比。”   “人都老当益壮,你这不行啊。”江明说,“我先忙去了,过半小时我来接你,要饿了你先去找我妈弄点零嘴儿。”   “行。”林深望了眼窗外,“好像下雪了,你路上慢点。”   “多谢少爷关心。”那边又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声,“等会儿见。”   等江明领着林深到的时候屋里一帮人已经吃上了,依旧是火锅和牛二。   林深一回生二回熟,打了招呼就和江明一同落座了。   一口肉一口酒的,恍惚间林深觉得这种日子过得也相当舒坦。   脑子一扔,享受极致养老生活。   酒过三巡,又来了俩人,进门寒暄了两句,原来是相熟的同行过来串门,大家挤一挤,一块热热乎乎坐一块吃上了。   二舅使唤江明出去再搞点菜回来,江明刚要起身,被林深拦下了。   江明眉头一挑,轻声问:“怎么了?”   林深把手机界面摊开给江明看:“别去了,我点好了。”   “呦,这是干嘛呀?”江明坐好,“用不着你掏钱。”   林深笑笑:“总不能老吃白食吧?”   “你就是客气,吃几顿饭能咋了。”江明说,“点的哪家?我看看,不好吃还能退。”   林深把手机递给江明,江明草草扫了一眼还了回去:“挺会点啊,一点就点到老字号。”   林深拿起杯子和江明的碰了碰:“因为他家最贵啊,点贵的总不会出错。”   老字号送餐挺快的,没半个小时就送来了,俩外卖员大包小包的进来,给桌上满满当当铺上,实在放不下的全堆小货架上了。   二舅眉头一皱,搪瓷小缸啪的一放:“谁干的?”   “我。”林深笑嘻嘻地举手,“这不是怕不够么。”   见是林深,二舅也没法说什么:“整这么多,下次不许了,吃个饭还客气上了,阿明,把钱转他。”   “别呀二舅。”林深举起酒杯往前探了探,“我车还指望你们修呢,几个菜的小事你还和我计较啊?”   “这是几个菜吗!”二舅举起杯子和林深磕了磕,“你把人饭馆都搬来得了,剩菜得吃三天。”   林深笑着没说话,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身旁的江明也憋着笑,拿肩膀顶顶他:“看吧,二舅生气了。”   林深被牛二辣得直嘶哈,赶紧夹了一筷子凉菜:“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呢,送来的时候我也吓着了。”   江明刚想回话,手机铃声响了,他看了眼,冲林深晃晃手机,说:“接个电话。”   江明这通电话接得挺久的,林深吃了会儿,又出来上个厕所,见着他还在角落里打电话。   江明看见林深出来,朝着他的方向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嘴上轻贴了一下。   林深一愣,喝完酒的脑子滴溜溜一转,以同样的姿势回了过去。   然后林深就听到一声没憋住的笑声。   如果现在地上有个坑,林深将以最快的速度钻进去并且把自己埋起来。   太丢人了!   江明家的牛二喝下去好像自带降智属性,喝一回傻一回。   明明是个要烟的动作,硬生生被林深解读成了一个飞吻。   江明那头挂了电话,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伸手在林深肩膀上揽了一把:“想什么呢?”   “想我是不是把脑子喝坏了。”林深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烟递过去,“我以为你想跟我嘴一个。”   江明接过烟,把头埋在林深肩膀上吭吭笑,呼吸带起的温热气流,烧得林深脖子都红了起来,感觉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坦,他耸耸肩膀,试图把江明拱下去:“别JB笑了,丢死人了。”   江明笑得实在开心,抬起头点烟的时候手还在抖。   “有这么好笑么。”林深闷闷开口,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没。”江明伸手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泪花,“觉得你特别可爱。”   林深没搭话,一脸郁闷地抽烟。   外边雪下得挺大的,吃个饭的功夫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江明把烟头弹进雪地里,搓了搓手:“我得出差两天,这两天你自己留在这玩儿?”   “啊?”林深也掐灭烟头,“汽修厂还得出差呢?”   “不是。”江明说,“刚刚我朋友给我打电话,他的俱乐部来了一批新配件什么的,喊我过去一起研究一下。”   林深点点头:“你一个人啊?”   “对,很快就回来。”   林深又说:“我一个人啊?”   “哎!”江明又笑起来,伸手搓搓林深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呢?我说了啊,长了嘴就要说话。”   “乱搓什么呢?老男人的脸搓多了要长皱纹的。”林深捉住江明作乱的手,看向他,眼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啊,我不想一个人呆着,带我一起去吧江师傅。” 第5章   第二天一早林深就被江明薅起来,洗漱完就上了车。   林深明显还没睡醒,一个手捧了俩馒头,一个手拿了杯豆浆,整个人呆呆的。   “哎少爷,醒醒出发了。”江明发动车子侧头看了一眼林深。   “醒了醒了。”林深慢吞吞打开豆浆喝了一口,“今天不开普桑啊?”   “也行。”江明一挥手,朝海边一指,“待会儿咱就从路上直接滑海里去,当游艇开。”   林深叼着吸管偏头笑了笑:“欺负我刚睡醒呢?”   今天江明开了台牧马人,不过吃个早餐的功夫林深就觉得坐的腰酸背痛,调了调座椅还是觉得难受。   江明到底是心细,瞥见林深怎么都不得劲儿的样子,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探身从后座拿了靠垫和小毯子递给他。   林深接过,舒舒服服地坐好了,还不忘给江明竖个大拇指:“贴心小棉袄。我们去哪儿啊?”   “去青岛,得开两个多小时。”江明说,“困就睡会儿。”   林深确实有点困,但是牧马人的风噪太大,在耳边呜呜作响,也睡不踏实。   他裹着小毯子和江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也不知道聊了什么。   等到江明一句话久久未得到回复时,余光一瞥,才发现身边人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江明将车载音乐调轻了些,腾出一只手把林深滑落到胸口的小毯子往上盖了盖。   一个人开车属实有些乏味,江明七分心思开车,三分思绪晃晃悠悠就飘到了林深身上去。   平心而论,江明觉得自己是挺喜欢林深这一款的,就目前接触下来,长得帅,人有趣,有点想法全写脸上了,除了有些矫情外几乎全戳中了他的喜好。   他也知道林深对他有意思,“喜欢”俩字都怼着脑门说出来了,那一刻说没动摇是假话。   但没办法,人家是少爷。   少爷车坏了,留下来几天当旅游。   少爷车好了,就得回城里继续过他的生活。   都是成年人,江明也三十了,不可能还像小年轻一样脑子一热说喜欢就谈恋爱。   太不现实了,因为认识了几天,喜欢了,谈了个恋爱,以后就不管了?难道以后让林深来威海,或者让他去上海吗?   太扯淡了,还不如说打一炮来的实际。   眼下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装傻,大家开开心心乐呵几天,一切完事儿了就当交个新朋友。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等到了场地林深还没醒,江明干脆把后窗开了点缝,让他留在车上继续睡。   原因无他,后脑勺上的包还没消下去呢。   林深是被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吓醒的,身子下意识地一抖,眼睛还没睁开,脑门已经先磕在车窗上了。   林深揉揉脑袋推门下车,室外不比车内,阵阵寒风吹得人直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拢紧,带上帽子,围巾蒙住了半张脸。   眼前是极空旷地一片场地,废轮胎层层叠叠堆出一道缓冲墙,沥青地面上满是刹车印。不远处有个厂房,能看见有几个人围着一台车或站或坐。   林深向厂房走去,还没跨出去两步,就看见里边的江明回过头看向他,抬手招了招。   “冷不冷?”江明拿了一杯热咖啡递给林深,“你先去那边沙发上坐会儿,我这儿要忙一会儿。”   林深接过咖啡点点头,上一旁坐着去了。   “哟哟哟。”一个微胖,大概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到江明身边,拿腔怪调的低声开口:“冷不冷啊?”   “就你话多。”江明瞥了一眼林深,见他捧着咖啡小口喝着,并未注意到这边,“这我客户。”   “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我呢?”飞哥冲着江明眨眨眼,“我觉着不像客户像暧昧对象呢?”   “萝卜吃咸了就赶紧去喝水,操什么心呢?”江明压低了声音,挥手把飞哥往边上赶了赶,“再瞎扯等开春了你就拿一套车架子让小郑跑比赛去吧。”   飞哥立马噤了声,朝江明一抱拳,灰溜溜待一边去了。   这倒真不是江明狂,他话还说不利索的时候手就已经摸上了方向盘,别的小朋友还在学拼音的时候他就已经在P房满地玩儿配件了。   年龄三十,工龄二十五。   一帮人研究配件确实是个费脑又废体力的活,要考虑车手的习惯,要考虑车子的适配性,零件拆了又装,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等江明稍微腾出空来了再去找林深,发现人已经不知道溜达到哪儿去了。   飞哥摘了手套过来拍拍江明肩膀:“哎,等会儿一起吃饭去啊,把你客户一起带着,妈的,午饭都忘吃了,饿死了。”   江明点点头,四下看了一圈,问:“你看见他人没?”   “没见着,放心吧丢不了。”飞哥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根排气,“哎你说这根排气行不行啊?”   “不行,掉低扭,还得再找。”江明向门外走去,“我去找找他。”   江明最后是在后院找到林深的,外面还飘着小雪,他跟一个小萝卜头蹲在地上,头对着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走近了瞧才发现林深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堆小鞭炮,正给它磊成一圈,小萝卜头端了个铁盆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瞧着。   “干嘛呢这是?要给飞哥厂房炸了啊?”   江明突然出声,给林深吓了一跳,磊炮仗的手一抖,圆圆的一圈立马歪了几根。   “哎!”林深拍拍心口吁了口气,又把歪了的炮仗扶正,“吓我一跳,我跟小孩放炮呢。”   江明也蹲下身来,揉了揉小萝卜头的脑袋:“齐齐,哪儿来的鞭炮啊?”   齐齐是飞哥的闺女,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混在厂里,被养的活像只小野猴,衣服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了点机油,鼻子底下挂俩鼻涕棱子,说起话来吸溜吸溜的:“林叔叔带我去买的,可好玩了,江叔你要跟我们一起玩儿吗?”   “行啊,但是以后不可以和陌生叔叔一起走,知道了吗?”江明从裤兜里摸了两张餐巾纸出来,帮齐齐擦了擦鼻子,又问:“铁盆哪里找的啊?”   “我看到你们一起来的呀!”齐齐嘿嘿笑了一声,指了指天上,“大黄的盆啊!林叔叔说这么玩盆能飞好高好高!”   “嘿!”江明笑了一声,搓了搓齐齐的小脸,“等会儿大黄吃不上饭了啊。”   江明又转头对林深说:“你也不带小孩儿玩点好的,带人炸狗盆啊?”   “那不是给小孩一个完整的童年嘛。”林深也笑,“上海禁燃,我好多年没放过炮了。”   俩大人带了个小孩在后院玩的不亦乐乎,狗盆一次次飞上天,到最后干脆直接炸了个窟窿,等飞哥来找他们吃饭的时候三人正被大黄撵得嗷嗷叫。   “你们三个加起来能有十岁么?多大了还玩狗盆。”飞哥一脸无语的把大黄栓回狗窝,“吃饭了啊,就等你们了。”   吃饭的地方没离太远,走过去也就几分钟,是个土家菜馆,等他们到的时候一帮人已经热热闹闹的坐在包间里聊天等上菜了。   林深现在和齐齐俨然成了一对忘年交,乍一看就是一个小叔叔带着小朋友,俩人坐下了就埋头叽叽咕咕的说话。   飞哥也乐得轻松,总算是有个人能帮他带一带自家孩子了,拉着江明在一旁聊天。   菜热腾腾的上桌,一帮糙老爷们吃饭跟抢劫一样,林深哪见过这阵仗,就连边上的齐齐都溜着缝夹了几口,他却筷子在空中举半天硬是没吃上一口菜。   江明看得直乐,拿过林深的碗,刷刷两下给他夹了个满满当当回来。   “哎,要我说今天这顿饭没你我得饿死。”林深道了谢接过碗,犹豫了一下,把几个绿叶菜往边上放了放。   这点小动作没逃过江明的眼睛,他微微一挑眉,侧过头问:“挑食啊?”   “啊,是。”林深有点尴尬,“不爱吃蔬菜。”   江明没接话茬,筷子一伸,把林深扒拉到一边的蔬菜夹进自己碗里。   与此同时,包间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站在门外那人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飞哥头一抬筷子一抖,半块红烧肉啪一声掉在桌上,他立马转头去看江明,“我操?他怎么来了?”   “谁知道?”江明眉头一皱,“别管,吃饭。”   门口那人看得出是急匆匆赶来的,羽绒服里还穿着白大褂,身长玉立,模样俊俏,跟这一屋子汗味儿机油味儿的男人简直天上地下的区别。   屋里人几乎都认识他,此刻一片寂静,大家无不是面露尴尬。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最后还是飞哥站出来打了声招呼。   “汤医生来了啊?吃没?坐下来一块吃点呗?”   汤黎生也不尴尬,笑着与飞哥寒暄,眼神却偷偷瞥着江明:“飞哥好久不见,打扰你们了。”   “哎哎,客气什么呢。”飞哥起身拉了把椅子摆在自己身边,冲门外喊道:“服务员!加双碗筷!”   “麻烦了。”汤黎生点点头,绕了点路走到跟林深挨着坐的齐齐身边,在兜里掏了掏,抓了一把糖果递给齐齐,弯腰笑了笑:“好久不见呀齐齐,还记得汤叔叔嘛?”   齐齐这会儿完全没了那副小猴子模样,她抿了抿嘴,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也没去接那把糖:“记得,谢谢汤叔叔,爸爸不让我吃糖。”   林深坐在一旁偏过头去,好险没憋住笑——哪是飞哥不让吃糖,齐齐现在兜里还有她爸给她准备的小糖果,让她遇见别的小朋友分一点,连林深的口袋里都收到了几颗。   汤黎生在齐齐这儿吃了瘪也不恼,直起身时打量的目光不经意从林深脸上扫过,而后从从容容的落座,跟大家伙们熟捻的聊天吃饭,只是吃着吃着眼神总是有意无意的飘向江明。   江明干脆直接装瞎,该吃吃该聊聊,全当饭桌上没这人。   一顿饭吃得这帮汉子都拘谨起来,没滋没味的,草草填饱肚子就散了场。   散场时,齐齐被飞哥领回了家,林深因为忘拿手机又折返回去一趟,和江明两人落在了后边,等到出了土菜馆,正好被汤黎生拦了个正着。   汤黎生脸色略有些苍白,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一脸哀怨的盯着他俩,眼珠子来回在二人身上打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一出原配上门抓小三的大戏呢。   林深突然很想笑。   这是把我当成假想敌了嘿。 第6章   江明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伸手带了一把林深,领着他绕过汤黎生,离开那背影不可谓不坚决。   林深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夜晚冷的人发颤,不远处的汤黎生也不知道在寒风中等了多久,眼眶连着鼻尖都冻得通红,实在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林深又抬头看了一眼江明,几天相处下来就没见过他冷脸,永远是带着一点笑意的,此刻他几乎面若冰霜,连带着五官都锐利了起来。   “阿明!”   汤黎生终于开口了,再不开口俩人都快走回厂里了。他几乎是飞奔着追上前,一把拽住了江明的手臂:“阿明......我想和你说两句话......”   江明被这一拽也是停下了脚步,他垂下眼眸,盯着那只拉住他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小臂用力一使劲便甩开了,紧接着脚下不停,一路向前。   林深有些于心不忍,别管有什么矛盾,这大冷天的给人就这么晾路边不太好,寻思着劝劝他赶紧叫个车回家吧,他跟着江明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去和汤黎生说话:“我说你......”   哪承想人家丝毫不领情,下巴一抬,那点子清高孤傲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我和他的事情你插什么嘴?”   林深眉头一挑——少爷长这么大哪有人这么跟他说过话?   他停下脚步,自上而下、从头到尾打量了汤黎生一番,脸上似笑非笑,慢条斯理的开口:   “我插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汤黎生大概从未被如此嘲讽过,抬手指着林深的手指气的发抖,却一时语塞。   “你什么你?”林深往前走了一步,直勾勾盯着汤黎生的双眼,“你看他搭理你么?大冷天堵路上演苦情戏给谁看呢?你不如直接往地上一躺,看看他能不能施舍给你个眼神?”   林深再度往前逼近,几乎和汤黎生脸对着脸了,声音压低了些:   “你要上赶着犯贱我不拦你,有气也别跟我犯冲,我这人心眼儿小,脾气差,最烦别人给我脸色看。”   汤黎生大概没料到林深是这般蛮横的人,被噎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江明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也确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汤黎生,一手揽住林深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又顺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好了,不气了,咱们走吧。”   林深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骄矜,顺着江明手上的力道转身离开:“烦人。”   汤黎生哪肯死心,这一回让江明走了,以后可未必还有机会再遇见。   他声音嘶哑,带着些哽咽的鼻音,原本一把清冷的好嗓子听起来无端尖锐——   “阿明——”   “我离婚了——”   晚上没什么事了,江明带着林深回厂里直接开了车去飞哥给他们订好的酒店。   汤黎生那一嗓子算得上惊天地泣鬼神,吼得人精神恍惚头脑发昏,好似是武林大侠陨落之前将自己毕生功力都凝聚在这一招中。   这一招也确确实实给江明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路上江明都没说话,沉默着开车,办入住,刷卡进门。   进了门才发现飞哥给定了个套房,只有一张床的大床套房。   林深一看,心中警铃叮叮作响——放平常一张床睡睡也就算了,可眼下昨天江明刚给他发了好人卡,今天又遇到疑似前男友的汤黎生,一来一回这一张大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了。   林深不着痕迹往门口退了两步,开口:“我去再开一间吧。”   江明此刻已经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了,闻言偏头去看林深:“别折腾了,将就住吧。”   说完他又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手搭在了外套上:“你要是介意我去再开一间吧。”   林深摸摸鼻子,说:“我是无所谓......我不是怕你那啥么......”   江明轻轻哼了一声算回应,向后仰了仰靠在沙发上,皱着眉头闭着眼,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林深自知现在气氛尴尬,手在上衣兜里捏了捏出门揣上的内裤,小心翼翼开口:“那我先去洗澡了啊?”   江明没回应,等到林深走到浴室门口了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啊。”   林深开浴室灯的手顿了顿:“有什么对不起的,谁还没个难受的时候。”   “你看这事儿闹的......”江明抬起手盖在眼睛上,“本来开开心心带你出来玩。”   林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江明正靠在沙发上跟人打电话。   “嗯,我知道......没事,你也别怪他。”   见林深出来了江明指指卧室,意思让他先去睡。   “行,嗯......实在不行你先去问老王借一下,合适我们自己焊一个......嗯嗯。”   等到江明带着一身水汽进来的时候林深已经看完一集电视剧了,正侧身揉着眼睛打哈欠。   “好了?”林深拍拍身侧的床铺,“睡吧?”   江明应了一声上了床,伸手把灯全关了,霎时间黑暗席卷了整个房间,只剩两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开着灯的时候林深困得不行,这会儿关了灯反倒清醒了些,身侧传来成年男性温热的体温,整个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有好感的男性跟他躺一块呢。   好久没有睡过这么素的觉了。   有点热。   离婚啊?   林深本来背对着江明,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下意识一个翻身,对上了江明的双眼,一下吓了个激灵,整个人又向后缩了缩。   “再退要掉下去了。”江明开口,声音还是哑哑的,“琢磨什么呢?想问就问呗。”   “没。”林深下意识否定,回过神来又觉得太欲盖弥彰,“......离婚啊?”   江明突然伸手扣住林深的腰,把他向自己这儿揽了揽后就撒开了手,这一下让两人的距离比一开始更加贴近了,江明的呼吸一下下拂在他的脸上脖子上,弄的人有些发痒。   “嗯,他是我前男友。”   故事的开头相当美好,结局却太过操蛋和狗血。   江明年少成名,二十来岁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遇上汤黎生,一见钟情,两人爱的轰轰烈烈,江明满世界打比赛,汤黎生为了他放弃了医院里的工作,心甘情愿跟在车队里做个随队医生。   耀眼的太阳遇上了温润的月光,即使同性恋不被大众所认可,但谁人见他俩不说一声绝配?   别人都是七年之痒,在他们这儿的第七年反而成了爱意最浓烈的时刻。   二十八岁的江明几乎站在国内漂移车手的巅峰,他满怀热忱,抱着奖杯向汤黎生单膝下跪——   “黎生哥,我们结婚吧!”   “我们去国外结婚。”   “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以后的以后,我永远爱你。”   朝气蓬勃的男人热烈又美好,没人会拒绝这样一份纯粹的爱。   年少时把永远挂在嘴边,以为相爱就是全部——   所谓永远在现实不堪一击。   捧在手里的奖杯远没有女人怀里的孩子沉重。   故事的结尾就像一场笑话,江明捧在心尖儿上七年的爱人有老婆有孩子。   那天实在是混乱,P房里简直炸开了锅,飞哥他们错愕又震惊,死死拉住红了眼的江明,小孩哇哇哭着抱住汤黎生的大腿喊他爸爸,门口憔悴的女人满脸是疲惫,却藏不住眼底恶毒的嘲讽,她说——   “你这个恶心的、丑陋的、不知廉耻的——小三!”   江明当时还有心情琢磨——居然不是恶心的同性恋,居然是小三?   一场彻彻底底的闹剧,那座代表着荣誉和纪念的奖杯默默倒在地上,好似嘲笑着这一屋的男男女女。   那天以后,江明整天与酒精尼古丁作伴,短短两个月人都快瘦脱相了,江妈妈也跟着着急,那段时间嘴上的泡就没消下去过。   最后还是飞哥冲上门,捎着二舅一脚踹开了江明的房门。   二舅正正反反四个巴掌甩在江明脸上,突出的颧骨硌得人手一阵钝痛。   二舅骂他废物,说他就是个傻逼,失个恋车也不碰了人也不活了,人和和美美在家妻儿作伴,你倒是一副马上要咽气的模样给谁看呢?   兴许是四个巴掌给江明彻底打醒了,隔天早上江明神清气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说是自己这段时间傻逼了,辜负了大家。   众人一瞅江明这副模样,提了两个月的心也算是落回肚子里了,喧闹后各自回归了平静的生活。   只有二舅在角落不咸不淡的说他——   “你没辜负任何人,这俩月你只对不起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和往常一样——   只是江明在车手最好的岁数退役了,回到了威海跟二舅守着老江车行,偶尔帮着飞哥钻研些车子配件。   昔日的天之骄子一朝黯淡了下来,渐渐退出了众人的视野,连带着最后的那座奖杯一起落了灰。   江明絮絮叨叨说完了,嗓子哑的更厉害了,林深只是安静的听着,心里升腾起难以言表的感同身受。   好歹陆嘉铭结婚还给他发请柬了呢。   老大不说老二,我俩纯同病相怜的倒霉蛋。   林深想。   他伸出在被窝里捂得暖呼呼的手,轻轻碰了碰江明的脸:“我能抱抱你吗?”   江明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时间滴滴答答流淌着,久到林深的指尖都有点发凉,他缩了缩手,刚想开口说算了赶紧睡觉,猝不及防间,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这个拥抱实在太结实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林深大概率要被勒出白眼来。   躺着的拥抱不比站着,两个都是身高腿长的大男人,如此拥抱难免显得局促,有种手脚放哪儿都不合适的感觉。   但不过成年人适应力就是强,在林深还沉浸在突然被抱了的惊讶中,两人的四条腿四个胳膊已经下意识找到了最舒适的状态,腿缠着腿,你勾着我脖子,我扣住你的腰,严丝合缝的贴上了。   江明的头埋在林深的颈间,高挺的鼻梁隔着衣服靠在他的锁骨上,或许是屋内空调温度开的太高,江明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布料灼热的扑上来,烧的人心尖儿都热乎。   林深的手轻轻抚摸着江明的后心,指尖一下下划过弓起的脊骨。   他带着一些私心悄悄亲吻江明的发顶——   “没事儿,深哥在呢。” 第7章   第二天清晨,林深迷迷糊糊被一泡尿憋醒,身体动了动,没能起得来。眼睛一睁,发现自己整个人被江明紧紧扒住了,一只手扣着肩膀,一条腿还豪迈地跨在腰间,以一种禁锢的姿势牢牢圈住了。   倒是没打呼噜,就是爱把人当抱枕。   林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的胳膊腿都卸下去,一手刚撑着床准备侧身坐起来,就被另一只手扣住腰砸回了床垫中。   江明往林深的方向蹭了蹭,脑门顶着他的肩膀开口:“......早啊。”   林深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捏了捏腰上那只手,戏谑地问:“我是谁啊?”   江明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又立马闭上了,刚醒时的嗓音黏黏糊糊的:“林深......”   声音一出口,林深觉得自己的心都快化成一摊水了,他伸手狠狠撸了一把江明短短的发茬,又凑过去在脑门上叭一下亲了一口才起身下床。   要不是实在憋不住了,林深还能和江明黏糊一会儿。   上完厕所顺手也洗漱了,林深神清气爽地回到卧室时江明正坐在床上发呆。   “干什么呢?”林深凑上前又摸了一把江明的寸头,掌心里刺刺痒痒的,说不出的舒服。   江明头上顶着林深的手,抬眼看看人,清了清嗓子:“你早上都不用等二弟消火吗?”   “我靠?”林深相当吃惊,眼睛都瞪圆两圈,薅着江明头发的手也使了点劲,他做贼似的低声吼道,“我俩只是睡了一觉!不是打了一炮!你跟我讨论二弟下不下火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啊?!”   “疼疼疼。”江明笑着去摸头上的手,“你刚偷亲我怎么不害羞呢?”   “臭不要脸的!”林深撒了手,往下滑了滑扣住江明的后脑勺往前一拉,啵一下又在他脑门上啃了一口,“我这光明正大的害羞什么?!”   两人早上腻歪了一阵,等到了厂里,江明一脑门又扎车上去了,和飞哥两人围着车这拆拆那弄弄,林深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索性问江明拿了车钥匙带着齐齐出去玩儿。   飞哥见林深带着齐齐出门了,贱不嗖嗖的凑到江明身边,挤眉弄眼的开口:“昨晚怎么样?啧啧,我看你俩眼神都拉丝。”   “我等会儿往你机油里灌点可乐你也能拉丝。”江明斜眼瞅着飞哥,“贱呢?那么多房间非得订个大床啊?”   “我冤啊!”飞哥举手投降,“我直接网上订的套房,你不说我以为两张床呢,那这么说你们昨天睡一起的啊?”   “懒得理你。”江明转身走到车的另一边,“没谱的事儿。”   飞哥也跟过去,手上拿了把棘轮扳手转着玩:“要我说你也空这么久了,遇到个看对眼的就试试呗。”   江明摇摇头:“不试。”   飞哥啧了一声,也不多说了:“我看你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江明从天亮忙到天黑,一切尘埃落定了还不见林深回来,刚掏出手机准备给对方打电话时就看见牧马人亮着大灯开了进来。   齐齐玩得简直披头散发,一下车就冲进了飞哥怀里。飞哥两手一掐齐齐的胳肢窝将她举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笑着问:“今天去哪儿玩了呀?”   齐齐咯咯笑着,双手在空中扑腾:“今天我们去看海鸥啦!还去海边!我捡了好多好多贝壳!”   飞哥也笑,侧头在齐齐小腿上亲了一口:“宝贝真乖,累不累啊?”   “不累!”齐齐摇摇头,又去问林深,“林叔!明天我们玩什么呀!”   林深没来得及开口,被飞哥截了话头,他驮着齐齐向里间走去,说:“林叔等会儿要回家了,下次来再陪齐齐玩好不好?”   “好吧。”齐齐有些蔫巴了,努力扭着头去看林深,“林叔下次见!”   林深冲着齐齐挥手,直到父女俩拐进里间才泄了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累吗?”江明也坐下了,问。   “相当累。”林深点点头,“小孩儿精力旺盛啊。”   “辛苦了。”江明说,“吃了没?”   “吃了。”林深指指江明的手机,“我还给你发照片了,你没看啊?”   江明顺势打开手机,发现江明给他不止发了一张照片,乱七八糟的十几条消息,大多是齐齐的照片。他一张张看着照片,时不时还笑两声。   “笑什么呢?”林深凑过来看,是齐齐一脸懵逼看着自己手的照片,他也跟着笑了笑,指指屏幕说,“一只海鸥飞过来,正好在齐齐手上拉了一泡,后来我带着小孩捧着鸟屎到处找洗手间。”   “你俩真有意思。”江明乐呵着看完照片,往后一躺,手搭在林深背后的靠背上,闭着眼仰着头,“忙一天手机都没来得及看——今晚走还是明早走?”   林深偏头看了看江明,这人闭上眼后就蹙着眉,一副累极了的姿态,于是他也向后靠了靠,俩人以同样的姿势瘫在沙发上:“你急么?反正我不急,累死了。”   江明没说话,搭着的手挠了挠林深后脑勺的头发。   好圆的后脑勺。   江明想。   飞哥把齐齐哄睡着了过后就从里间走了出来,一抬头就看见沙发上俩人睡得都快搂在一起了。   飞哥无语,相当无语。   他也没去喊醒这两人,变着角度咔咔拍了几张发给江明,又把室内空调打高了些,最后揣着手机关上门溜溜达达走了。   穿着外套开着空调,睡着睡着还搂在了一起,林深眯了会儿就被热醒了。   一睁眼,两个人已经躺在沙发上了,江明侧躺在里面,林深除了一条腿挂在地上,其余三肢被他牢牢圈住,挣了一下,居然纹丝不动。   他费劲地伸出手拍拍江明的脸,轻声喊人:“江明,江明……醒醒,我好热。”   “唔……”江明手臂又紧了紧,把下巴搭在林深头顶。   林深把头往后仰了仰,深吸一口气,又拍拍江明:“醒了赶紧撒手,我喘不上气了!”   江明又搂了几秒才放手,林深坐起身来揉了揉脖子,抱怨道:“什么臭毛病,睡哪儿搂哪儿。”   江明也起来了,拿过手机看了两眼,低低笑了两声,说:“不赖我,你先靠过来的。”   “空口无凭啊,我睡觉一直很老实......”   林深话没说完,江明把手机送到他面前,赫然是一张他靠着江明的照片,江明的手虚虚环着他,看起来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哎,这......”林深一愣,而后也笑了起来,“谁他妈这么缺德啊?有这拍照的功夫不如把我们喊起来回去睡呢。”   “飞哥呗。”江明收回手机往兜里一揣,把空调和室内灯都关上,“走了,明天睡醒我们回威海。”   或许是刚刚在温暖的室内睡得太舒服,林深出了门才发现空旷的场地上有一台车在轰鸣着一圈又一圈的练习定圆。   场地的大灯开着,天上还飘着小雪,轮胎在地上摩擦起的温度带起一阵阵水雾来。   “这是......干嘛呢?”林深错愕了一瞬,转头问江明。   江明微微皱起了眉,没搭话,大步走到场边站定了。   练车那人也发现了江明,第一时间结束了定圆,开着车停到了江明身边。   江明上前敲了敲车窗,示意人下来。   那人个子不高,头顶堪堪达到江明的下巴,沉重的头盔摘下后露出一张相当稚嫩的脸庞来,低垂着双眼一声不吭。   江明抬了抬下巴,询问道:“说说,为什么大晚上不休息跑过来练车?”   小郑——郑涛低着头,半晌才蹦出几个字来:“我......我心里不舒坦。”   江明脑子一转就知道什么事儿了。   昨晚与飞哥那一通电话,除了在探讨配件问题,剩下的就是关于郑涛。   简而言之,郑涛从玩车起就把江明视作自己的偶像,这一回偶像亲自跑来给他调试车子研究配件,一下子激动坏了,偷偷拍了张江明的背影发在朋友圈。   没成想,就是这张背影把汤黎生钓了出来,他不知道从哪儿看到的照片,也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土菜馆的包厢号,风风火火赶来,搞得所有人都不自在,让人白白看了出闹剧。   小伙子脸皮薄,这会儿估摸着把责任全想自己身上了,郁闷的晚上不睡觉来绕圈。   “你这样让我挺失望的。”江明说,“飞哥嘴皮子都要磨出血泡了才把我喊来给你改车,你不专心备赛反而大晚上在这里想东想西。”   江明往回走了两步,又开口:“去年CDC排位赛的时候我说过你,天赋异禀,心性欠佳。这点儿小事都能让你郁闷成这样,你还是别玩漂移了,趁早找个驾校当当教练拉倒。”   江明去而复返,看见林深正探了个头望过来,整个人包的严严实实,只剩双眼睛在外头滴溜溜转着。   他伸手拉拉江明的衣袖,问:“你说他啦?”   江明点点头,领着他往停着牧马人的位置走去:“大晚上下着雪,不回去休息在这里乱开,说他两句都是轻的。”   林深跟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看郑涛,喊住了江明:“带我玩儿两圈呗?”   江明脚步一顿,有些无奈的低声道:“少爷欸,我刚说完人家不让晚上练车,你这不是哐哐打我脸么?”   林深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的,在夜色里闪着狡黠的光:“那咱偷偷的,等他走了你带我玩儿。” 第8章   最后江明还是没禁得住林深的软磨硬泡,索性开着牧马人带他在场地里稍微漂了两下,这会儿他倒不嫌弃江明开的暴力,玩上头了还缠着人教他来两把。   结果可想而知,雪天路滑又是新手,外加不是正儿八经漂移车,林深一上手好险把车都开翻,还乐乐呵呵地说好玩儿。   等到回了酒店,洗洗弄弄下来时间也不早了,累了一天又玩了一阵,俩人沾着床眼一闭就昏睡过去,第二天也难得睡了个日上三竿。   睡前好好的一人一半,睡醒了又缠到一块去了,不知道到底是谁睡相不好,也或许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别找谁的茬。   要说习惯也是个蛮可怕的东西,头天晚上还要小心翼翼地询问能不能拥抱,隔天居然能镇定自若地抱着睡醒,还有心思互相调侃。   其实俩人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没谁把话题往明白上扯,就这么心照不宣的,不清不楚的暧昧着。   回到威海后江明结结实实忙了三天——大雪天,不少南方小土豆们开着车自驾来看雪,没怎么开过冰雪路面,一个不注意就这磕了那碰了,老江车行一下子接了不少维修救援。   林深一个人玩的也不亦乐乎,每天睡到个自然醒,开着粉色老普桑到处兜兜逛逛,到点了就去厂里吃饭,不想出门了就去看江明修车,也算是自得其乐。   只不过上回于南一个电话后就杳无音讯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旁敲侧击问了一下其他朋友也都说不清楚,这倒是让林深有些郁闷,不过想来这么大个人也不会有事儿,之前好几回他忙工作忙的什么都不关心,失联跟家常便饭似的,更何况秦北这几年也都护着他护的紧,索性也不再深究。   “等会儿你干嘛去?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儿啊?”江明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心满意足扯了两张纸擦嘴,凑到林深耳边悄悄说,“江国栋个老王八蛋这几天把我当狗用呢,下午我就要罢工!”   “说谁老王八蛋呢!”二舅眉毛一竖,筷子当头飞来,被江明笑嘻嘻接住,“我绑着你不让你出门了吗!?”   林深嘴里叼着排骨吭吭傻笑,好半天才吃干净肉吐了骨头:“下午我想去天鹅湖公园看天鹅来着。”   “行啊,看天鹅好啊,等下就去!”江明把筷子恭恭敬敬送回二舅手里,站直了身子,像模像样敬了个礼,“报告江国栋同志,本人下午奉命携林深同志去看小天鹅,望批准!”   “准了!”二舅接过筷子,反手抽了江明一记筷头,笑骂,“快滚,看你就烦。”   俩人吃饱喝足,开着车慢悠悠晃荡到天鹅湖公园,停好车子,江明从后备箱掏出来一兜子玉米粒塞给林深,沉甸甸的一袋,估摸着得有四五斤。   “干嘛呀?”林深打开看了看,金黄的玉米粒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喂天鹅啊。”江明锁好车,“进去买太贵了,一小包卖你十块八块的,纯骗外地人。”   威海连着下了好几天雪,今天倒难得是个艳阳天。   微暖的阳光挟着清冽的海风徐徐包裹着人,说不出的慵懒与舒适。   湖面反射着粼粼的微光,岸边的碎石上积着未融化的冰雪,江明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林深打窝式的喂天鹅,一抓一撒,成群的天鹅便晃晃悠悠围了过来。   偶尔林深也会蹲在湖边,掌心里放一小把玉米粒,小心翼翼地伸手,吸引着胆大的天鹅来啄食。天鹅湿凉的喙触碰手心时,细痒的感觉会让他不由自主地缩缩脖子,眼睛都笑成一双小小的月牙。   江明有些被吸引住了,手机镜头下意识聚焦在了这个带着少年气的男人身上——   蓝天与湖水几乎连成一片,他身边簇拥着从西伯利亚远道而来的客人,阳光勾勒出他柔软的发丝与下颌线,睫毛在眼睑投下温和的阴影,一帧一帧,像漂浮着彩虹泡泡的童话电影。   江明看得入了神,目光一寸寸流连着,看他毛茸茸、圆圆的后脑勺,看他转过头来笑出的浅浅酒窝——   完了。   美色实在是误人。   他心动了。   江明想。   林深实打实把一大兜子玉米粒都喂完了,手里捏着塑料袋回来的时候还在嘎嘎傻乐。   “喂完了?”江明清了清嗓子,往长椅旁边挪了挪,给林深空出来个位置。   林深点点头挨着江明坐下了,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哎,忘记给你留点了。”   江明失笑,拿过林深手里的塑料袋裹吧裹吧放进兜里:“我不玩儿,我想喂了随时都能来。”   林深嗯了声,摸出烟散了一根过去,自己也点上,烟雾在空气中升腾又消散,他眯着眼,含糊不清的问:“刚刚拍我了?”   江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后脑勺长眼睛了?”   林深笑着拿肩膀顶他:“我他妈转过头喊你的时候你还举着手机呢——你听到我叫你没?”   “真没,光顾着给你拍照了。”江明把照片调出来拿给林深看,“拍得帅吧?”   林深接过手机,一张张翻看着,照片里自己蹲在天鹅群里,笑得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傻气。   “究极无敌螺旋帅了。”林深把手机还回去,“发我呗,还有那张照片。”   “哪张?”江明问。   “就那张。”林深比划了一下,“飞哥偷拍的那张。”   “要那张干嘛?”江明问归问,手上很诚实的把照片都发了过去,“好了。”   林深也掏出手机来看,嘴里叼着烟,低头存了照片,挑了几张没那么傻的发朋友圈:“到时候回去了给他们炫耀一下,看小爷我走哪儿都能碰着帅哥。”   江明笑了笑没说话,俩人安安静静坐着,等烟头都快烧到手指了他才掐了烟,不经意般开口:“......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啊?”   林深拿着手机回消息呢——太久没发朋友圈,一帮子狐朋狗友一个接一个上来嘘寒问暖捎着插科打诨,等到消息一条条妥帖回好,他才偏过头去看江明:   “赶我走啊?”   “没。”江明抬眼和他对视,手在空中点了点,“不能一直呆在这儿吧?上海的酒吧不管了?你总得找个时间回去吧?。”   “我花那么多钱请店长请员工,他们是吃白饭的吗?”林深眉头都皱了起来,直勾勾看着江明,语气变得硬邦邦,“他们都不急你倒是急上了?赶我走是不是?”   两人对峙着,江明自知心虚且理亏,先一步错开了眼,刚想开口找个话题糊弄过去,只见身边人刷一下站起身来,语气坚定,重复道:   “你就是在赶我走。”   男人身高腿长的,不分东南西北蒙头就走,江明楞个神的功夫,人已经窜出去好几十米,他赶紧起身去追,几步赶上,一把握住林深的手,又被狠狠甩开。   “林深!”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江明也不管,抓住人胳膊就往怀里带,此刻的林深简直比年猪还难按,一股子倔劲,梗着身子挣扎。   江明一手紧紧搂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轻轻的、安抚似的拍他背:   “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赶你走。”   林深伸手推了两下,没推动,干脆隔着衣服一口咬在江明肩膀上——   “放开我!我他妈现在就走!车我也不要了!我他妈现在就要回上海!谁稀罕呆在你这儿啊!”   江明轻轻嘶了一口,肩膀上传来一阵钝痛,带着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刺了过来,江明拉起林深衣服上的帽子不由分说地给他戴好,一遍遍在他耳边安抚着。   “好了好了,不气了。”   “真不是赶你走,想待多久待多久啊,当自己家都成,你要在这儿买房定居我都不说你,嗯?”   “咬也咬了,骂也骂了,舒坦点没?能不能对我笑一下?”   怀里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林深的脸埋在帽子和羽绒服制造的黑暗里,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开口:“不能,撒开我。”   江明慢慢松开手,但仍虚虚环着他,低头去看,他的脸被帽子盖了大半,只能看见微微泛红的鼻尖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那嘴唇因为刚才的激动与紧抿,显得比平时更加红润。   想亲。   想把这张倔得要死的嘴撬开。   好,停,江明请你立刻止住这个危险的想法。   江明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他掩饰般的轻咳了一声,拍拍林深的肩膀:“天鹅还看么?还是我们找个地方吃晚饭去?”   “不看了。”林深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不饿。”   这下只剩一张嘴和一小截白皙的下巴还露在外边了,江明仗着林深此刻看不见他,目光放肆打量着,那眼神跟有火似的,一下下燎着。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湖风带着湿气吹过,远处传来天鹅的鸣叫。   江明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隔着厚厚的帽子搓了一把林深的头:   “走,带你看船去。” 第9章   要不说林深是小孩子脾气呢,十来分钟路程一路哄过去,下了车又高高兴兴的了。   结果一脚踏上沙滩,远处的布鲁威斯号就灰突突的矗那儿,一眼望去满沙滩的收费摄影师和游客,林深一下子就萎了。   “你一P我一P,到了现场全懵逼。”林深两手插在兜里,生无可恋的幽幽开口,“我也是上了短视频的当了。”   “谁不是呢。”江明叹气,“说实话作为本地人我也是头一回来。”   林深把下半张脸都埋进衣领里,眼睛都耷拉下来,声音闷闷的:“走吧,我不想看了。”   “去哪儿?”江明问。   “你问我啊?”林深有点无语,“你问我还不如刷刷短视频看哪儿还能上当去。”   江明想了想,倒真的蹲下来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林深凑过来看,见他在搜索框里搜“威海旅游景点”,一下子跳出来全是面前这艘搁浅的大船,照片和视频一个赛过一个漂亮。   “你们威海全靠这艘船来拉GDP了吧?”林深也蹲下来,俩人靠在一块看着手机屏幕,“能骗来一个算一个。”   “起码得贡献一半。”江明一边说着,一边在屏幕上扒拉着。   “哎等等。”林深拦住江明继续扒拉的手,往上翻了翻,是一条在海边支着座椅看日出的视频,他嘴里念叨着,“布鲁威斯号绝美日出......我靠,我要说我还想上一回当你会不会骂我?”   “骂你干嘛?”江明点了个赞,关上手机站起身往停车的方向走,“走。”   “走哪儿去?”林深跟上,问。   江明举起手机晃晃,偏过头揶揄一笑:“拿装备去——沙滩椅,露营桌,科罗娜,明早来陪你上当。”   林深一怔。   如果说先前那句喜欢是见色起意,是夹杂着半句玩笑半句真心。   那么这一刻,林深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有些失灵了,它左冲右撞的乱跳着,大喊着——   我要开花!我要盛放!我要结果!   我要你——   有时候心动并不是早有预谋,它特不讲道理,跟砸着牛顿那苹果似的,就那么凑巧的从天而降。   林深被砸了个满怀。   返程路上有些堵车,一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开了将近一个半,等回到了民宿天都快黑透了。   两人草草吃了口晚饭,把东西收拾了就钻进房间里补觉,林深有些兴奋,睡了没几个钟头就醒了,一看手机才两点半,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几圈,最后穿着拖鞋蹑手蹑脚去敲响了江明的房门。   江明隔了一会儿才来开门,光/裸着上身,下/身只穿了个裤头,睡眼惺忪,腰轻轻一弯,额头磕在林深肩膀上,半睡不醒的时候带着点鼻音:   “干嘛呀......”   林深没想到江明浑身上下就一块布料,一时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只能在他耳边悄悄地说话:“我睡醒了......然后睡不着了。”   “还早呢吧?我定的闹钟还没响......”   江明的头往林深脖子那儿蹭了蹭,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里扯,林深一个能坐着绝不站着的少爷哪有一个天天晨跑锻炼的人力气大,半推半就的被甩到床上,被子当头罩下,熟悉的四肢又缠了上来,牢牢将林深禁锢住。   “再睡一会儿......闹钟响了再起来......”   林深还满脸通红一头雾水,身边人说完话后已然睡熟了。   一片漆黑中时间过得不知不觉,当林深被暖烘烘的体温包裹的有一丝睡意时,闹钟响了——   睡不着我躺床上玩手机不好吗?   我脑子有病去敲他的门。   林深半死不活睁开眼睛,木然的躺在床上。   “早啊......”江明伸手掐了闹钟,在被窝里又狠狠搂了一下林深,“睡得好舒服——起床!”   是,你是睡得相当舒服了。   有抱枕能不舒服吗?   洗漱完,随便塞了几片面包垫吧垫吧,出门的时候才四点多,外头漆黑一片,偶尔有几辆车呼啸着擦肩而过。   江明一手拉着露营车,一手拿着手机开指南针,最后精挑细选,找到了一个正东方向并且视野最佳的一处停了下来。   天色还是昏暗的,布鲁威斯号在黑暗中影影绰绰,林深往前走了走,举起手机拍照,等拍完了再看照片,吓得一身汗毛都倒立起来。   “我操......”林深回头去找江明,把拍好的照片给他看,“跟他妈幽灵船一样,好吓人。”   江明已经把东西都摆好了,露营桌上摆了几瓶科罗娜,放了点小零嘴,甚至还有个小花瓶,里头放了一小捧花,再低头一看,居然还有个小的便携垃圾桶。   “哪儿来的花啊?”林深伸手拨弄了一下花瓣,问。   “餐桌上我妈摆的,直接连瓶端了。”江明老神在在的半躺在椅子上,伸手在一旁的露营车里掏了掏,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把小烟花,“玩么?”   林深接过小烟花,挑了一个点着,跳跃着的火星在夜色中炸出一片星光:“我发现你真是个百宝袋,东西不是我俩一起收拾的吗?你从哪儿变出来的啊?”   “你除了拿了几瓶酒你还收拾啥了?”江明指指桌上的啤酒,“你连瓶起子都不拿。”   “用牙开呗。”林深笑着,一手捏着烟花,一手拿过一瓶酒,轻轻用牙一磕就打开了,他把酒递过去,问:“喝吗?”   “我不喝了。”江明摆摆手,“我喝了谁开车啊?”   “代驾呗。”林深又磕开一瓶,直接放在了江明手里,“喝点吧,我一个人喝怪没意思的。”   晚风,海浪,搁浅的船。   烟花,啤酒,闲聊的人。   瓶颈微微交错,林深干掉最后一滴啤酒,揪了片花瓣在手里慢慢搓着。   酒精总是能放大人的情绪,那些被近日来的愉悦压在心底的酸涩慢慢翻腾着气泡涌了上来。   身边叽叽喳喳的人突然沉默了许久,江明偏头去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想到些不开心的事儿。”林深把空酒瓶投进垃圾桶,“我是不是没跟你讲过我为什么出来自驾啊?”   “不想说就不说呗。”江明又变出一瓶牛二和两个纸杯,“出来玩开心点。”   林深看着那瓶牛二笑了一声:“我要没劝你喝点,你今天是不是打算把我放倒在沙滩上啊?”   “有备无患嘛。”江明也笑,拧开瓶盖给倒上了。   林深捧着小纸杯嘬了两口,眼神定定看着远方:“今天我发脾气,是因为我感觉到你在赶我了,不管什么原因,你想让我走。”   江明沉默着,手无意识转着纸杯。   “你也别否认,我的感觉很准。”林深扭头去看江明,“我就是不想回去,在哪儿都行,就是不想回上海。”   他也不在乎江明理不理他,继续自说自话:   “在青岛的时候,你跟我讲汤黎生,其实我挺能理解你的。”   “你来救我那天,我谈了五年的前男友刚和我分手半个月,等你的时候我在车里发现了他的结婚请柬。”   “他要结婚了,大年十五,元宵那天。”   江明有些吃惊地回看他,犹豫了一下,说:“难兄难弟啊?”   “你比我惨点。”林深顿了顿,“毕竟你差点无痛当爹。”   江明点点头:“有道理。”   林深又继续说:   “陆嘉铭是个很好的人,即使他跟我断崖式分手了过后立马就结婚,但我觉得他还是一个很好的人。”   “说白了我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胸无大志,脾气又差,没了我爸我什么都不是,他不一样。”   “他从孤儿院出来,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不会撒谎,正义,固执,大男子主义,但他真的对我特别特别好,我说东他不往西,就算我让他喝我洗脚水他说不定都能不眨眼喝了。”   “我一开始以为他图我钱,我就想把他塞进我爸公司里,他没同意,非得呆在小破公司里熬夜加班,我给他送的礼物他收,但除了那台G63他偶尔会开,其余不管是衣服手表转账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的小玩意他都不用。”   林深突然自嘲般笑了一声,“你信不信我一回上海他就能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还我?”   “也许吧。”江明说。   林深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江明就捏着纸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两句。   天微微有些亮了,远处的巨轮也不再半遮半掩,悄悄露出了巨兽般的身躯。   许是说得有些累了,林深喝完了最后一口牛二后噤了声。   江明去看他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侧脸,那双总带着些狡黠和骄矜的双眼里此刻却是盛着些落寞。   “他那么好。”江明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低沉,“那你呢?”   林深有些错愕,转过头去看他。   不知道是牛二的劲儿上来了,还是因为别的,江明头一回用如此不客气的语气开口:   “你一直说他怎么好,你从没想过为什么他对你这么好。”   “你说他这也不图那也不图,凭什么跟你在一起五年啊?他贱得慌?”   “林深,你看着我。”江明突然站起身走到林深面前,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首先,是你好,所以他才对你好。”   林深张了张嘴,喉咙里哽住了似的,许久,他才用力闭了闭眼,挤牙膏般开口:   “我没有......很好,我脾气很差,事儿又多......”   “谁没点毛病?”江明嗤笑一声放开了林深,干脆盘腿坐在了他面前:   “汤黎生没毛病?装得一副深情款款,到头来老婆孩子热炕头。陆嘉铭没毛病?断崖式分手立马给你送请柬。我没毛病?分手了我连赛场都不敢上,还有脸教训人小孩。”   林深没忍住,噗呲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鼻头发酸:“......你也很好。”   “好来好去没完没了了是吧?”江明刮了一下他的鼻头,“你也好,你会哭,会发脾气,会矫情,会挑食,还会带小孩,你不好吗?”   林深摸了摸还残留着丝丝触感的鼻尖,闷声笑了笑:“损我呢?”   “没损你。”江明说,“你鲜活,生动,不用去猜你在想什么,高兴不高兴全写脸上,哄你两句你又开开心心的,三十岁了活得像三岁,多好啊。”   “你说我好。”林深开口,他没去看江明,眼神定格在遥远的海岸线,“为什么还是想赶我走?”   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深蓝的夜幕被一点点稀释,温暖的橙黄自由的散落着。   江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有了重影——   “不是赶你走——”   “是怕你留下。” 第10章   朝阳升起来了,冒了点尖儿,沙滩上不知何时稀稀落落地来了些人,惊呼声混着海浪声,却涌不进这一方小天地。   “怕我留下......”林深觉得脸上有些湿润,抬手摸了一把,手也沾上了些水渍,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把每个字都嚼碎了似的,“怕我留下?”   江明不语,只是沉默着用指腹一下下帮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林深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嗓子都哑得不像腔:“......你不喜欢我吗?”   江明的手落了个空,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搓了搓,他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似是认命:   “......上海到威海,一共一千公里。”   “远吗?好像也不是很远,飞机两小时,高铁五小时,硬要开车也不过十二个钟头。”   “可这一千公里,隔开的不只是地图上两个点。”   江明拉过林深的手,放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着——这是一双没有老茧的手,细白纤长。   “你现在在这儿,觉得自由,觉得放松,一切都是新鲜的,可哪一天你腻了呢?”   “这里会变得一成不变,古板,没有灯红酒绿的生活,没有你的发小朋友,没有你熟悉的一切。”   “等到那时候你还会觉得这儿好,我好吗?”   林深眼眶通红,他固执到有些凶狠的盯着江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重复——   “你不喜欢我吗?!”   江明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甚至都不敢去看林深的双眼——太赤裸,太热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难听,嘶哑——   “......喜欢。”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耀着,在天地间洒下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江明忽然闻到了淡淡的酒气,嘴唇上品尝到了一丝泪水的咸润。   这是一个太简单的吻,简单到只是单纯的贴合。   这是一个太短暂的吻,短到让江明以为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他看见林深湿润的眼,泛红的鼻尖,微张的嘴唇——   他是个懦夫。   江明几乎是连滚带爬一般的站了起来,左脚绊了右脚,噔噔后退了两步又好险跌坐在地上——   “不行,林深——不行。”   林深慢慢坐直了身体。   海风更大了些,带着海的咸腥一阵阵刮过,吹得他睁不开眼,吹得他头晕目眩。   他看见远处越来越多的人群,看着他们惊叹于美丽的日出,欢声笑语被风撕成碎片扑面而来。   他又去看江明,看他的沉默,看他沉默之下藏着的千言万语。   “走吧。”林深抬手揉了揉眼睛,扯了个笑出来,“困死了,我晚上都没睡多少一会儿——你叫个代驾吧,我俩把东西收收估计差不多。”   江明一愣,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搓了搓裤缝,到最后只能吐出一个干巴巴的字:“......行。”   东西很快收拾好了,代驾也来的很快。   林深上了车就坐在后排,抱着手臂,脸埋在围巾里,头一歪靠着车玻璃假寐。江明犹豫了片刻,也坐到了后排,两人中间隔着那床林深盖过的小毯子,粉粉嫩嫩的,此刻看来却显得有些发灰。   江明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林深的后脑勺上——那个圆得相当可爱的后脑勺,这会儿越看越觉得带着一股子倔强的疏离。   林深确实是困了,困得眼皮子都粘上了,等到了民宿还是江明给他摇醒的。   他打着哈欠拖沓着步子就往里走,正准备上楼就被喊住了——   “林深。”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乍一听总带着一股子傲气。   林深循声望去,就看见一楼会客沙发上坐着个人。   大冷天那人只穿着衬衫风衣,一头长发在脑后高高扎成一束马尾,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孑然一身。   林深骤然一惊,连抬起的脚都忘记落下去:“——于南?!”   于南拄着膝盖站起身来,抬抬下巴:“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跟我来吧。”林深向楼上走去,回头去看于南一瘸一拐的时候又一惊,“......你的腿?”   于南一手捂着嘴咳嗽,另一只手无所谓般摆了摆:“没事,没断。”   林深又下楼来扶于南,被他虚虚躲开:   “先上去。”   进了屋,林深将门反锁,拧着眉看还笔直杵在门口的于南:“怎么回事啊......秦北呢?”   于南没答,只是问:“你身上有现金吗?两万就行。”   “有。”林深抱着手臂靠在门上,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一圈于南,“钱是小事,你得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于南不语,犹豫了一下,把风衣脱了,又伸手去解衬衫扣子。   林深傻眼了,赶紧上去拦他:“哎哎哎——干嘛呢?!怎么一言不合就脱衣服啊——我又不用你卖身求财!再说了我俩撞号了啊——”   于南的手有些颤抖,扣子死死卡在衣服上,到最后他干脆一把把扣子全扯了,露出身上堪称狰狞的痕/迹——   那一看就是遭到了非人的虐待,整个人瘦的肋骨根根显露,身上满是青紫,交错着一道道抽打至皮开肉绽的鞭痕,甚至左侧乳头上还被打了一个乳钉,银光熠熠下是红肿的皮肉。   于南一言不发又去脱裤子,皮带头当啷一声落地,林深甚至不敢去看第二眼——   下半身更加惨绝人寰,一只脚腕上还留着一道铁环,耷拉着半截铁链,两个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压而导致肿胀不堪,除了跟上半身如出一辙的青紫鞭痕外,大腿内侧还被人用小刀刻了个相当工整的“北”字——这道痕迹被人小心的保护着,周围干干净净,细看还能看到上过药的残留。   于南到了最后还要去脱内/裤,被林深一把狠狠攥住了手腕。   “操!”   林深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眼里都迸出血丝来——他甩开于南的手,像个无头苍蝇满地乱转,最后一脚踹在门上,犹觉得不解气,反手一拳锤在墙上。   “操!”   “操他妈的秦北——我他妈现在就回去弄死他!”   于南居然笑了,他本身就有种难辨雌雄的美,此刻难得一笑更是面若桃李,晃得人睁不开眼:   “没事,他不见得比我好。”   林深还在气头上,他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好一会儿才哑着开口:“他怎么样?”   于南弯腰捡起风衣草草披上,想了想开口:“可能还没醒吧,肋骨肯定断了,头上也得缝针——给我拿套衣服吧,我洗个澡。”   “自己挑吧。”林深指指行李箱,愁容满面,“我早说了他是个王八蛋,你当时还不听劝。”   于南去行李箱里拿了套衣服进了浴室,林深就坐在一边低头发消息。   林深:【有五万现金吗?卡号给我,我转你】   那边几乎是秒回:   江明:【马上,送到你房间?】   林深:【嗯】   江明来敲门的时候于南还没出来,林深把门开了个缝,见是江明才把门完全打开。   江明与平时无异,手里拿了个麦当劳的纸袋子,不着痕迹的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数一下。”江明把袋子递过去,“你朋友呢?”   “在洗澡。”林深打开袋子粗粗扫了一眼就合上了,“麻烦你了。”   “没事。”江明指指浴室,“再开一间吗?中午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浴室,思考了片刻:“不了吧,他估计洗完澡就走。”   “行。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江明问。   林深摇摇头,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今天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没见过这人,你回来就去补觉了,行吗?”   江明点点头,拉住门把手退了出去:“那我走了?”   “嗯。”林深犹豫了一下,说,“你不好奇啊?”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啊。”江明还有心思开玩笑,“我走了啊。”   “下次介绍你们认识,我跟你说过他的。”林深说。   “天仙儿啊?”江明笑笑,把门带上了,“你睡会儿吧,中午记得起来吃饭。”   “嗯,中午见。”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于南也正好从浴室出来,他的头发还半湿着,穿着林深的一件白t和休闲裤。   他拿着毛巾擦头发,瞥了一眼门口,问:“有人来了?”   “对。”林深举了举纸袋子递过去,“送现金来了。”   “谢谢。”于南一手接过,扫了一眼,“多了,我以后可能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林深绕过于南进了浴室,开水洗了把脸,声音在水流中飘飘忽忽的,“你要走了吗?”   “嗯。”   于南也没管头发还没干,拿了件林深的羽绒服,把头发压在外套里,又翻出个鸭舌帽戴上,拎着纸袋子走到门口,手压在门把手上,微微侧头,又说了一句:   “谢谢。”   林深半倚在浴室门框上,看着那道背影,眼眶无端的酸涩起来,他吸了吸鼻子,闷声开口:“藏起来吧,藏好点儿,也不要联系我了。”   门关上了,林深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咬着牙把自己丢进床里,下一刻,眼前一黑,昏睡了过去。 第11章   事情一件磊一件,林深本来就睡得不踏实,暴躁的踹门声响起时更是让人怒火中烧。   林深黑着脸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把拉开了大门——   门口站着的人西装凌乱,领带松松的半挂着,头被纱布包的严严实实,他嘴唇干裂双目通红,看到林深的瞬间,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于南呢——!!!”   那声音简直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的破着音。   领口骤然收紧,林深被勒得喘不上气,下意识地挣扎时反手一肘正中秦北肋间,秦北闷哼一声,口中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想继续上前逼近时,整个人被隔壁闻声赶来的江明拖着往后拽。   “干嘛呢!”   江明怒吼着冲出来,抓住人就往后扯,手臂上青筋暴起,将秦北死死压制住。   秦北整个人像发了疯的野猪,上身被禁锢住,索性抬脚对着林深就蹬了过去。   “你他妈神经病啊!”林深往后急退一步躲开那一脚,鞋底擦着衣摆划过,他整个人又惊又怒,躲开后干脆冲上前一拳捣在秦北肋骨上,“我他妈让你肋骨多断几根!”   秦北痛的一下子直不起腰,整个人佝偻起来,脸色惨白,而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瞪着林深,逼问着:   “你知道我肋骨断了是吧?!你见过他了对吧——”   “我他妈问你——于南人呢!”   “关你屁事!”   林深又接上一拳,胸腔内的怒火噼啪作响,本来就挺大的眼睛因为愤怒又大了两分:   “他还有人样吗我问你!你把他折磨得还有人样吗!畜生!!!”   秦北一手死死捂着肚子,闻言反而挤出个扭曲的冷笑来:“我的人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弄死了你都管不着!”   “你他妈——”   林深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要踹过去,被江明腾出的手抓住了小腿,他厉声道:   “好了!林深!再打出事了!”   “你他妈别管我!打死了算我的!”   “林深!”   江明已经放开秦北了,此刻一手抓着林深的腿,一手去揽他:“冷静点。”   秦北背靠着走廊墙面滑坐下去,额发都被冷汗浸湿,整个人几乎要蜷缩起来,但锐利的目光还是一下下剜着林深,他深吸了一口气,说:   “你知道什么你就护着他?他他妈合着外人把立金坑的四面漏风你知不知道!”   秦北实在是痛得难捱,额头上一片片渗出冷汗,说话时嘴唇都在哆嗦:   “现在立金股票还在下跌,整个集团上上下下一千多号人人心惶惶!我他妈等下还得回上海开会!给他收拾烂摊子!”   到了最后,他几乎是怒吼着——   “林深!我他妈不找他我找谁!”   走廊里一时只剩下痛苦的喘息声,空气沉闷且压抑,双方都红了眼,谁也不肯退一步。   僵持了许久,刺耳的铃声无端划破寂静,秦北费力地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抬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林深,最后才慢慢接起来——   “喂,林叔。”   “人跑了......”   “嗯,我马上就回去......好,林叔再见。”   挂了电话,秦北靠着墙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他冲着林深晃晃手机,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你以为于南只坑了立金?我们两家从几十年前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当你家万工现在好到哪里去?”   他一手撑着墙面,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一手摁着刺痛难忍的肋骨,一步步蹒跚着下楼:   “等着吧,你爸已经让老赵带着人来抓你回去了。”   林深站在原地,原本满腔的怒火被秦北几句话浇得嘶嘶作响,他看着秦北跌跌撞撞,几乎是挪着走的背影,问: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听见了一声嗤笑,带着不加掩饰的嘲笑——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把全身上下所有东西都留在你这了,对吧?”   是的。   于南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了,手机塞在马桶水箱里,SIM卡折断了漂浮在里头,头绳放在了洗手池台面上,走的时候甚至是里头挂着空挡穿着一次性拖鞋走的。   除非秦北丧心病狂到在他身体里都装了定位,不然这辈子都难找到他。   人海茫茫,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真的藏起来了,并且藏得非常好。   林深仰躺在床上,直愣愣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几乎乱成一锅粥——他想不明白。   他记忆中的于南永远干净整洁,不苟言笑,带着一种冷清的自持。即使大学期间每天要为了学业和生计奔波,他依旧是挺拔的。   跟了秦北后日子倒是好了起来,但他本身也不是什么贪图钱财的人,一辆二手大众开了好几年,最后还是秦北实在看不下去了给他换了台车。   而且林深知道,于南很爱秦北。   爱到为他坐过两年牢。   所以林深更加想不通了,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能让这样一个男人不惜消失都要给秦北捅出点篓子来。   不想了,头疼。   林深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在枕头里,等到上不来气了才猛地把头抬起来。   视线恢复清晰的瞬间,他看见江明端着两个碗站在边上。   “我操!”   林深吓得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心脏狂跳,尿都要洒出来两滴——   “你怎么一点声儿也不出啊!”   “没出声吗?”江明微微歪了歪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有吧?我刚刚刷卡进来还滴了一声——起来吃点。”   林深撑起身子探头过去看,是碗牛肉面,上面还窝了个蛋,他指指碗,问:“你做的?”   “是啊,我妈今天不在。”江明说,“我妈在还得了?刚刚那架势她能把我们连铺盖全丢出去。”   林深实在是没胃口,筷子挑了挑,吃了两口就觉得顶住了,再也咽不下去一点儿。   江明抬眼看了看几乎没怎么动的面,问:“不吃了?”   林深点点头:“吃不下,心里堵得慌。”   江明应了一声,伸手过去端起那碗面就准备扒拉到自己碗里。   林深一愣,赶紧去拦:“哎......我吃过了。”   江明手一顿,又把碗放了回去:“我又不嫌弃你。”   “不是这回事......也不对,说得我好像嫌你一样......”话在嘴里打了个圈,林深去看江明,“这太暧昧了,你都拒绝我了。”   林深看到江明轻轻抿了抿嘴,躲避着他的目光,低头专心去吃面——那样子就像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孩。   他做错了吗?没吧。   拒绝的是他,为什么现在还要露出一种受委屈的表情?   他就看着江明一言不发地吃完,收拾了端着两个碗就走。   “江明。”   林深叫住他。   “我可能等会儿就要走了,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那背影站住了,也没回头,他声音有点轻,模模糊糊的:   “没吧......祝你一路顺风。”   江明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就停在不远处——   “你怕我只是一时兴起玩玩对吧?”   “那行。”   似乎又靠近了些,江明都能闻到林深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儿。   “从现在开始。”   “我来追你。”   江妈妈今天不在,江明只好坐在楼下看店。   林深那句“追你”放下后就没了动静,一直缩在楼上没下来。   直到一台A8低调地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位西装革履戴着白手套的五十来岁男人。   他进了屋,礼貌询问江明知不知道林深在哪儿,江明给他指了路,不一会儿,那人就跟在林深后边提着行李箱下来了。   林深目不斜视,只是在经过江明时,手背不经意擦过他的衣角,带起一阵微风,好似在告别。   林深走了。   当晚江明在民宿收到一束花——一大束白玫瑰,满满当当一捧,抱怀里能把半个人都遮住。   江妈妈就在一旁咯咯笑,丝毫没有上来搭把手帮忙的意思。   江明无奈苦笑:“妈,别凑热闹了,这怎么处理啊?”   “谁送的呀?”江妈妈笑够了,接过花拨弄了两下,有些惊讶,“这品种挺贵的呢,上回我看见了都没舍得买。”   江明没接话,拍了照,点开和林深的对话框。   江明:【图片】   江明:【这是干嘛呀?】   那一头几乎是秒回。   林深:【追你啊】   林深:【喜欢吗?】   江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空迟迟没回复,过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回复了个“谢谢”。   刚按下发送,又进来一个电话,是二舅。   “喂,二舅,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二舅有些生气的大嗓门:   “你小子马上给我滚厂里来!谁他妈给你送的花!赶紧拿走!”   江明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挂断了,他盯着黑掉的屏幕,突然笑了一声。   江妈妈被儿子突如其来的笑弄得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怎么了。   江明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拉上外套跑了出去:   “马上就回来!”   又想到什么似的,他转过身来,倒退着往后走,指指那束开得艳丽的玫瑰,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林深送的!” 第12章   林深被接走后马不停蹄地上了最近的一班飞机,等到落地上海,出了机场,外边天已经黑透了。   老赵领着林深上了一台LM300,一落座,就看见后排还坐了一个人。   此人可以算得上面若冰霜,寸头单眼皮高鼻梁薄嘴唇,挽起的衬衫袖口下是劲瘦有力的手臂肌肉,一看就是位凶悍人物,更别提头皮下还能隐约窥见的刺青。见了林深上车,他微微点头致意,口音有些奇怪地喊了一声“小林总”。   林深没搭理,去问刚上车准备启动的老赵:“这谁啊?”   老赵倒是和颜悦色的,发动车子向外驶出:“于先生不是出门散心去了吗,林总怕您回来没个说话的人,特意安排阿左来陪陪你。”   好一个出门散心,好一个特意安排。   一回来就找个人看着我是吧?   林深冷笑一声,跷起二郎腿,扭头看向窗外。   高架上车水马龙,远处高楼鳞次栉比,纸醉金迷的上海永不落幕。   海边悠闲的日子过惯了,此刻乍一回到这花花世界,反倒有些不习惯。   本来这儿才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可他现在却无端怀念那临海小城。   车上实在是沉闷无趣,林深看了许久窗外也觉得无聊,随口问一句:“老赵,我爸呢?”   “林总今晚约了人吃饭。”老赵笑呵呵地说,“馨姨在家亲自炖了汤就等您到家啦。”   林深心中暗自腹诽,还馨姨呢,林总25岁的小老婆你倒是好意思开口喊她一声姨。   要说来林深他爹林志文也是个老王八蛋了,刚满五十风流却也不减当年,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回到屋里也是老当益壮,这位馨姨是他第四任老婆,把当时22岁的她娶进门时肚子里还带了个小的,哪怕相处了三年,林深也没法儿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五岁的女人喊妈。   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太过有钱了就会想着到处开枝散叶,林志文潇洒半百,认回来的没认回来的得有十来个,最大的林深快三十一了,最小的不过堪堪半岁——   馨姨争气,实现了三年抱俩。   林志文也厉害,以一己之力完成了岁数上的“三世同堂”。   林深对于妈妈的记忆截然而止在五岁的夏天——那会儿的林志文刚满岁数就和妈妈结婚,短短两年时间已经堂而皇之的带着小三四五六回家,林深甚至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四岁的弟弟,妈妈实在受不了一群姨太太登堂入室,提出离婚,分文不取干干净净的走了,至今毫无音讯,大概是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平凡生活了。   林深作为“大皇子”简直算得上是顽劣不堪,五岁上房揭瓦,招猫逗狗,十岁撩姑娘小裙子,跟小男孩打架,二十岁干脆当着一屋子的姨太太、弟弟妹妹说自己这辈子不会结婚生子,只喜欢男人。   林志文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反正子女众多,大号废了还有那么多小号,索性由着林深放飞自我。   车子在私人庄园的地库停稳,老赵把两人放下后又开着车走了。   上车到下车,阿左一共就说了那一句话,此刻不声不响地提着林深的行李箱跟在他身后,怪瘆人的。   林深有点受不了这诡异的寂静,回过头去问:“不是让你陪我聊天吗?不乐意说话那就哪儿来的走哪儿去。”   “我的,中文不太好。”阿左说得有点费劲,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是,缅甸人。”   哦,缅甸人。   林深想。   还特地从国外找了个有点武力值的,怕他暴力反抗跑了呗。   因为林志文总玩去母留子这一套,所以这套庄园的面积相当大,年纪小的孩子全住在这儿,能独立的也都早早搬了出去——毕竟没人乐意天天和一群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直呆在一块儿。   林深出了电梯,一进屋就看见跟自己差一岁的二弟西装笔挺地端坐在沙发前,腿上架着电脑,一手撑着头在开线上会议。   见林深进来了,林睿微微侧了侧头,关了自己的麦克风:“大哥来了?”   林深点点头问:“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他们基本都回来住了。”林睿笑笑,“哥,我带了瓶好酒,等我开完会给你送过去。”   “客气,都是一家人。”林深摆摆手,“你忙。”   不再寒暄,林深径直上了楼,到了自己房门口,身后的阿左还牢牢跟着。   “客卧和佣人房都在外面那两栋。”林深伸手拿过自己的行李箱,指指大门,“现在,请你离开我的房门口好吗?”   阿左摇摇头,笔直地杵在门口:“不行,林总,跟着你,让我。”   林深冷哼一声,也不管身后人,进屋后直接给人关在门外了。   屋里的摆设没动,还是他上次回来时的样子,看得出来有阿姨每天都打扫,林深把行李箱随手一放,去冲了个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进!”   林睿还是那副社会精英的模样,跟年轻时的林志文有七分相似,进门带着一个银白色的大箱子,他笑着弯下腰拍了拍说:“哥,好久不见,淘了瓶百富60,你喜欢吗?”   谁成想林深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咸不淡地冲人开口:“拿走。”   林睿也不恼,蹲下身去开箱子的卡扣:“哥不喜欢吗?全球限量71瓶,我也费了点功夫才收到。”   林深蹙着眉摇头:“贵了,给我太浪费。”   “给你要是浪费的话,还有谁能喝得明白这酒呢?”林睿把酒从箱子中取出来,递到林深面前,“收着吧,当弟弟给你的新年礼物。”   “林睿。”林深没去接,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那么多兄弟姐妹里我和你最亲。”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你要这么生分,要搞得这么虚伪。”林深指指他又指指自己,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公司里那些弯弯绕绕,我就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小二代,你也不用把我当作什么争夺家产的假想敌,你要有本事家里的东西你全拿去,到最后别忘了给你哥留口饭吃就行。”   “今天但凡你拿瓶便宜点的酒来,跟我说‘哥,我最近尝了这个,觉得还不错,给你也拿一瓶’,我都会高高兴兴收下的,因为我觉得你还是那个跟在我后边流鼻涕的弟弟,但你大费周章搞瓶百富60,太假了,林睿,兄友弟恭不是这样的。”   林深说罢,冲林睿挥挥手,一副赶人的姿态:   “酒拿走,门关上,把门口那个也给我赶走。”   林睿还是那副伸着手递酒的姿势,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叹了口气,把酒放回箱子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太久没见了,我很想你。”   林深抽了支烟点上,低头去看手机,把话题岔开了:“于南弄出来的麻烦挺大吧?等你忙完这一阵去哥那儿喝两杯,咱兄弟俩聊聊天。”   林睿苦笑一声:“说到这个,哥,爸的意思是回来了就留在公司里吧,毕竟你以前......”   “林睿。”林深沉了声,“于南搞出来的烂摊子我会帮忙收拾,事情解决了该怎样还是怎样。”   林睿还是去喊他哥,话没开口就被截下,林深突然笑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还指望你把万工做得更大呢,到时候我就找个地方养老,见着人就说万工的大老板是我最亲的弟弟,对不对?”   林睿走了,听着动静是把阿左也一起带走了。   林深重新窝回椅子里,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太累了,人心弯弯绕绕,无论怎么琢磨都像是一出无解的迷宫。   手机在手里震了震,消息界面还停留在江明的那句“谢谢”上,此时又蹦出来两条消息:   江明:【图片】   江明:【很好看】   林深点开图片,又是一大束白玫瑰,看背景是在厂里,他低声笑了笑,干脆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喂,在干嘛呢?”   江明那边似乎在车里,传来的声音有些空:   “刚从厂里出来,准备回去,你呢?”   “我在房间里呢。”林深把拖鞋蹬掉,屈起腿放在椅子上,“回家了好烦,一点都不开心,我爸还喊了个缅甸人来跟着我。”   “缅甸人?”江明问。   “是啊,话也讲不利索还一直跟着我”林深抠了抠座椅扶手,“我弟弟还来给我添堵——哎,你猜猜我有多少个弟弟妹妹?”   “往多了猜还是往少了猜啊?”那头传来转向灯的哒哒声,“我猜......大概三个吧?”   “含蓄了。”林深咯咯笑起来,“算上我,我爸一共十二个孩子,牛逼吧?”   江明在那头也笑:“生了个足球队啊?真牛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大多时候是林深在讲,江明附和两句。没觉得聊了什么,等到挂了电话一看,居然也打了半个钟头。   回了家的那点郁闷在这通电话下不说全部散了,起码也消耗了七七八八,甚至林深在衣帽间挑衣服的时候还看到自己在镜子里傻笑。   爱情真是让人身心愉悦呢。 第13章   林深在家实在待得无聊,干脆随手抓了套衣服开了车出门。   他自己的酒吧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出了店门过个马路就到外滩。   十一点,正是这条街华灯初上人声鼎沸的时刻,人群熙熙攘攘,林深得有快一个月没来了,热闹得让他感觉陌生。   低矮的超跑座椅也不见得比老普桑的座椅舒服到哪儿去,一路上走走停停,下了车觉得腰都窝得有些酸。   门上风铃叮叮作响,一进门,爵士乐轻轻柔柔播放着,入目的便是一整墙的威士忌和半圆形的吧台,生意算不上好,只坐了两桌卡座的人在闲聊。   吧台里那人染了一头张扬的金发,耳朵上一溜儿钉子在灯光下熠熠反着光,见着林深来了,笑得小虎牙都收回不去。   “深哥!”小仔高声喊了一句,匆匆和身边人吩咐了两句就跑出吧台来,一脑门直接扎进林深的怀里,搂住他的腰撒娇:“我想死你啦!”   “哎好好好——”林深被扑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才稳稳接住了小仔,顺手在那一头金发上摸了一把,“店里怎么样?”   “都挺好的。”小仔用毛茸茸的脑袋在林深肩膀上蹭了蹭后撒开了手,指指吧台里一个小姑娘,“娇娇都已经可以独立出品了。”   “挺好。”林深点点头,走到吧台落座,对娇娇开口:“娇娇,一杯尼格罗尼,让我看看有多大进步。”   娇娇应了一声,把衬衫袖子向上卷了卷,开始洗手做酒,小仔就坐到林深身边,望着他开口:“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陆哥还来过两回。”   “他来干嘛?”林深问。   “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小仔明显认真修理过的眉毛都皱了起来,“你说他干嘛啦,都分手了还来问东问西,真的搓气。”   林深没立刻接话,就一手撑着下巴看娇娇做酒,小仔还在喋喋不休,讲陆嘉铭,讲店里,还讲于南好多天没来了——以前他隔三岔五就要过来一个人喝两杯。   林深接过娇娇递来的酒,嗅嗅香气,喝了一口,还有心思点评:“化水多了,有点偏甜,可以在保证融合的情况下再缩短stir的时间,总体没问题,基本功还要练。”   林深又和娇娇讲stir的要点,聊日式与其他风格的区别,小仔也不说话了,仔仔细细听着,到了最后连连点头,又叹了口气:   “深哥,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一样厉害啊?”   林深仰头把最后一口喝下,笑了笑:“把你送去日本洗两年杯子就老实了——娇娇,再做一杯盘尼西林。”   林深少年时期就对这些令人陶醉的液体着迷,干脆大学实习那会儿就偷跑去了日本,实打实学了三年日式调酒,在老师傅手底下洗了半年杯子才得以开始接触系统性的学习。   要不是最后被家里人抓回去了,林深觉得自己还能再学两年。   也是在快离开日本的时候第一次遇见了陆嘉铭。   那时候的林深已经小有名气了,长得帅,悟性高,出品的稳定度和特调的创意度丝毫不亚于那些浸淫行业十来年的师傅,甚至犹有过之。   当时的陆嘉铭恰好在日本进修学习,偶然一次聚会小酌,电光火花间,他对林深一见钟情,随即就展开了细水长流式的追求——   嘘寒问暖都是小事,彼时林深正值年轻傲气的岁数,骄纵无理到达了巅峰,仗着被爱所以有恃无恐,有一回突发奇想非要吃国际饭店的蝴蝶酥,陆嘉铭二话不说打了个飞的就回上海排队,等再回来的时候林深却只吃了一口就说腻了。   诸如此类种种,陆嘉铭舔狗舔的实在到位,终于在一个早樱纷飞的下午抱得美人归。   门上的风铃又叮叮作响起来,林深正在给俩人上小课,下意识回头去看,脸色兀地一沉。   门口那人宽肩窄腰,剑眉星目,黑色高领毛衣配着驼色风衣,乍一看相当气宇轩昂——是陆嘉铭。   他看起来也有些震惊,在门口伫立半晌,才干巴巴开口打招呼:“阿深......好久不见。”   “见你妈。”林深盯着他冷笑一声,“滚出去。”   陆嘉铭的脚微微一抬,又悄无声息落了回去——对林深的言听计从几乎要刻在他骨子里。   他站在原地,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爱意的双眼此刻翻涌着难以明辨的情绪,他叹了口气:   “阿深,我们聊聊。”   林深一指门口,沉声道:“滚这个字别让我说第二遍,给自己留点面子。”   陆嘉铭还是没动,林深突然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开口:   “都快结婚的人了,别出来联系前男友了吧?让你老婆知道了多不好。”   一旁的小仔几乎惊掉了下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随手抄过桌上的烟灰缸就要砸过去,被林深伸手拦下:   “还堵在门口干嘛呢?”林深把烟灰缸放回原位,掏出手机晃晃,“我马上要和我的新男友打视频了,你要和他打个招呼吗?”   说罢林深也不在理会陆嘉铭,直接给江明弹了个视频过去,系统默认的铃声滴答作响,等到快要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   视频先是混乱了一阵,周围水汽氤氲,隔了几秒才露出江明湿漉漉的脸和背后还在出水的花洒。   江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问:“怎么了?”   这个视频打得真是时候啊,太争气了。   林深想。   他转了个身,把背后留给陆嘉铭,自己的脸出现在手机里,屏幕角落里也隐约能看到陆嘉铭,说:   “宝贝,前男友老来纠缠我,怎么办啊。”   林深这句话简直又软又嗲,江明那头静了一瞬,只见他伸手把花洒关了走了出来,把手机随手架在洗漱台上,明晃晃露出六块腹肌和一个下巴尖。   他抽了条浴巾出来,慢条斯理的擦拭着身上的水珠,被水浸润过的嗓音带着浴室特有的回响,清晰的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陆嘉铭是吧?麻烦离我男朋友远点,不要再来骚扰他了。”   陆嘉铭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屋内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旁边的小仔挑衅似的吹了声口哨。   实在是难堪,换个人大抵是要臊得溜之大吉。   而陆嘉铭不,反而走上前两步,就站在林深身后。   “不好意思,我觉得有些事情需要和阿深聊聊清楚......”   陆嘉铭话没说完,江明便开口打断了他:“林深,阿左呢?让他来送客。”   林深本来一手支着头看腹肌......啊不,看热闹,闻言愣了一下,面上有些尴尬:“他不是被我赶走了嘛,他应该......”   林深转头望了望四周,居然真的在角落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操,他真的在。   阿左像个隐形人一样在最角落的卡座里坐着,大半个身子都隐在黑暗中,手里正捧了杯水也在看热闹。   “阿左!”林深吼了一嗓子,“过来送客!”   阿左起身走到林深身边,脸上微微露出疑惑的表情来:“......送客?”   林深无语,忘了这人的中文水平不足以听懂什么是“送客”,他指指陆嘉铭,言简意赅的翻译了一下:“把这人赶出去。”   这回阿左听懂了,一手揽过陆嘉铭的肩膀,给人几乎是拖着拉了出去,再回来时就沉默的站在林深身后。   林深简直头疼,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阿左皱着眉,似乎在组织语言:“赵哥说,你的店,来。”   敢情后边还有个狗头军师呢。   林深无奈地挥挥手:“坐着去吧,好好学学你的中文。”   安排完阿左,林深去看手机屏幕,江明已经进了被窝靠在床头,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林深有些难为情,嘴唇动了动,嗫嚅着说:“谢谢你啊。”   “没事儿。”江明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在自己店里呢?”   “对。”林深把摄像头翻转,绕了一圈给江明展示着,“怎么样?”   “挺好的,看着就上档次。”江明比了个大拇指,“给我看看什么酒要宰我万把块才能出门?”   林深把摄像头对着自己,笑了,压低了声音偷偷说:“跟我处对象,整个店都送你,还犯得着考虑这个?”   江明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扯开:“店里忙吗?给我做杯酒吧。”   林深心里也明白江明的意思,不由得失笑:“行啊,做了你怎么喝啊?”   “快递过来啊。”江明笑,“开玩笑的,做一杯给我看看,就当我请你喝酒。”   林深正拿着手机往吧台里走,也笑:“啊,在我自己的酒吧里请我自己喝酒,你就折腾我吧。”   他把手机架好,洗了手又凑近屏幕开口:“给你做一个特调吧。”   江明隔着屏幕看林深,他把袖子挽至手肘,操作相当娴熟,片橙子皮,冰杯,取酒,按量加入雪克壶,shake时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吧台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没有刻意的炫技,一段式的手法标准又养眼。   江明看不懂调酒时的一招一式,只觉得认真时的林深好看得可怕,视频的画质并没有那么清晰,他却能看见自己在不受控制的沉沦。   一杯酒做罢,林深将装着琥珀色酒液的古典杯轻推至屏幕前,微微笑着:   “请慢用,特调——小船。” 第14章   江明没想到林深真的把酒快递过来了。   昨晚视频到了后半夜才自动挂断,江明陪着跟他们聊了会儿天,最后不知不觉中居然伴着爵士乐和聊天声睡着了。   一觉睡醒,外边已是天光大亮,江明连忙起来洗漱,刚准备下楼就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他的东西送到门口了。   一路小跑到民宿门口,只见一位出租车司机模样的人在门口等着,手里抱着一个保温箱。   江明眼皮一跳,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签收后打开一看,果不其然。   一个古典杯,一个塑封好的冰球,一袋打包好的酒液,还有一张小卡片。   现在才八点多,估摸着林深还没醒,江明拍了照片给他发过去,然后拿起那张小卡片。   小卡片上寥寥几字,潇洒遒劲——   【小船靠岸了】   江明还穿着拖鞋,天寒地冻的,就那么静静站在门口,那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等到江妈妈出来喊他,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在兜里妥帖摆好。   “咋了儿子?”江妈妈拿了件衣服给江明披上,“冻傻了?”   “没。”江明把衣服穿上,回过头去单手拥抱了一下江妈妈,“大清早感动到了。”   江妈妈在自家儿子背后拍了拍,问:“手里抱着什么呢?”   “林深送来的酒。”江明看着箱子笑了一声,“自己做的。”   江妈妈也笑,踮起脚搓了搓他的头:“傻小子,快进去吧,等下冻坏了。”   江明刚把酒和冰球放进杯子里就接到了林深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又全然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东西收到了?”林深问。   “收到了,相当感动。”江明浅尝了一口,“好喝——你怎么让它一夜之间飞跃一千公里的啊?”   “这个高铁飞机不让上,我就喊了四个司机在不休息的情况下轮流开,九个钟头也该到了,我跟他们说要是你不在家就拐个弯送到厂里去。”林深的声音中隐约带着点得意,“惊喜吧?”   江明感觉心里像是被小猫挠了似的,酥酥麻麻的:“太惊喜了,下次别这样了,太折腾。”   “都是拿钱办事的,他们也乐意。”林深那边似乎有人在喊他,他匆匆应了一声就继续和江明说话,“我得去忙了,大清早就被抓到公司干活,空了给你发消息啊,拜拜。”   “拜拜。”   林深是真的忙得脚不沾地,趁着和江明打电话的那会儿工夫才喝上两口水。   早上六点钟老赵就来敲他的房门,林深当时睡下没两个小时就被薅起来,迷迷糊糊穿好衣服到了公司就开始看账本看报告。   于南这一手玩得实在漂亮又狠毒,虽然主要矛头指向了立金,但因为两家长久以来的亲密合作,无可避免精准地抓住了万工和立金交叉持股的几个关键项目的漏洞,在匿名举报后向媒体释放了不少负面消息,利用信息差和一系列合规边缘的操作,短时间内造成股市动荡,底下团队人人自危,导致几个正在进行的重点项目瞬间陷入停滞。   林深已经快一年多没有正经接触公司项目了,难免生疏,外加秦北一天八百个电话和他研究补救措施,庞大的工作量忙得他一个头两个大,五天加起来没睡上二十个钟头,每天就是不停的开会,看报表,陪人吃饭喝酒。   今晚难得不用陪人吃饭也不用开会,林深点了个外卖后给江明拨了个视频过去。   这几天实在是忙得没有追人的时间,连电话都没打几个,此刻视频一接通,江明一看林深的脸色就皱了眉。   “怎么瘦了这么多?下巴都尖了。”   “还好吧。”林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确实有些尖了,他趴在桌上,侧着头去看屏幕,“最近太忙了——你在干嘛呢?”   江明把翻转了摄像头,露出面前桌面上的一桌子花——今天送来的是粉玫瑰,两束花被拆散铺满了一整张桌子,他随手抓起一支在镜头前晃晃:   “学习插花呢,家里能用的瓶子全插上了。”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厂里不忙啊?”林深问。   现在晚上六点多,照理来说江明应该在厂里吃饭呢。   林深听到江明笑了一声:“今天小年夜,明天大年夜,过年了谁还干活啊?”   “是吗?”林深有些错愕,点开日历看了一眼,“真是啊,我靠,忙得我都不知道今天是猴年马月了。”   林深顿了顿又说:“反正这里也没个年味儿,每天这栋楼里进进出出还是那么多人,大家都忙死了。”   “能腾出时间休息吗?”江明似乎靠近了手机,声音变得更加清晰,“黑眼圈马上挂嘴上了。”   “不行啊,我还有一堆文件没看呢。”林深用手指戳戳屏幕,“你能把脸对着我么?看到你我会轻松很多。”   江明把手机找了个地方立起来,能看到他用扎带把花扎成一小捆后放进小花瓶里,同样的小花瓶在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有前几天送来的各种不同颜色的,看起来养护得很好,没有一点枯萎的迹象。   “都是你弄的吗?”林深指指花瓶。   江明摇头,手上不停:“大部分都是我妈弄,后院还有个小花园,下次你来我带你去看,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下次这个词总会给人带来期许,简单的约定让人日子都有了些盼头。   林深就趴着看江明,良久,他轻轻说了句:   “我有点想你。”   江明或许回应了,也或许没听到——林深说完这句话就睡着了,也许是太过疲惫,在梦中都没完全放松下来。   ——   林深是被林睿叫醒的,他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子坐在林深对面,拆开了一一摆好,还妥帖地把筷子放进林深手里。   “你不累么?”林深脸上还有被衣服压出来的红印,整个人睡眼朦胧,“我觉得我快猝死了。”   “我习惯了,也就这一阵忙点。”林睿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林深瞥了一眼,心想也不知道这个点喝咖啡他晚上还睡不睡了。   林深清了清嗓子,也没急着吃饭,问:“有事儿吗?”   林睿眼神从林深手机上掠过,说:“哥,视频能麻烦挂一下吗?”   林深手机还视频着,要是林睿不讲他还真忘了,江明显然也放着手机在忙活其他的,一点动静没有,他把电话挂了,又给江明发了条消息,才示意林睿开口。   林睿:“明天中午十一点在家里吃饭,和宏建的王总有约,签宝山那边项目的合同,爸让你收拾利索点。”   “这点事让秘书发个消息就行,还让你跑一趟。”林深拿筷子点点桌面,“况且宝山那个项目我一点没插手,我看签合同是次要吧?”   林睿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踌躇着开口:“哥,我觉得这桩事爸做的不地道,我跟你提前打个招呼,怕你到时候控制不住火气。”   林深点点下巴:“说吧。”   “王家二小姐,未婚先孕,男的跑了,爸想让你跟她结婚,认了这个孩子。” ?   未婚先孕?   孩子?   有点太荒谬了吧?   林深不知道是因为没吃饭低血糖,还是因为这番话的冲击力太强,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嘴皮子都不自觉地颤抖着:   “让我去做接盘侠——?”   “操!”   林深感觉眩晕的不行,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一个不稳磕了一下,打开的那些饭菜一点不剩的全翻在地上,红的绿的洋洋洒洒了一地。   林睿见状不妙,赶紧跨过地上这一滩汤汤水水,把林深扶到一旁的沙发上,顺着他的胸口轻拍:“哥,哥!冷静点——你有没有事?”   林深只觉得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几乎都能听到他后槽牙摩擦的咯咯作响:   “林志文人呢——他那么喜欢生他怎么不自己去接盘!?”   林睿简直手忙脚乱——不管怎么样,他俩的确是最亲的兄弟。   “顺顺气哥——来,深呼吸——”   林深实在是气急了,他何尝不懂林志文的意思——你要搞男人我管不了,但是明面上你也得给我结婚生孩子,哪怕这个孩子不是亲生的。   缓了得有十来分钟,又是顺气又是喝热水的,林深才好些了,蔫巴巴的问:“王家给不少吧?”   林睿扯出一个挺难看的笑来:“相当多。”   “行,真行。”林深闭着眼倚靠在沙发上,声音里满是疲倦,“二小姐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林睿实在佩服于林深的敏锐,生气归生气,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答道:“是的,流了可能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   林深用余光打量着林睿:“你知道的挺清楚?”   林睿心下一惊,不动声色的眨眨眼——不愧是自己哥哥,自己那点心思几乎无所遁形。   两人无声对峙着,久到林睿觉得自己已经被彻底看透,电光火石间,他突然起身,大跨一步半跪在林深身前,呼吸声粗重,几乎是虔诚般的仰视着他。   敬重,畏惧,爱慕——他眼中混杂着太多看不明了的情绪,几乎快要溢满。   “哥......你要是不愿意,我......”   林深面色一凛,一手拽住了林睿的衣领把人向前一拖,警告般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   “林睿,收起你的花花肠子,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他一字一字敲打在林睿的心上——   “弟——弟——” 第15章   今天属实不是一个好天气,天阴沉沉的,偶尔还飘几滴小雨,树叶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一片萧索之意。   林深穿得相当正式——衬衫马甲西装三件套,头发也精心打理过,那股子比同龄人年轻活力的劲儿瞬间被压了下去,透出一股子商场精英的疏离感来。   吃饭的地点定在专门用来会客的那栋楼,穿过花园,推开大门,屋内一片其乐融融。   林志文和王钟在黄花梨茶台前相对而坐,交谈甚欢,林睿则坐在一旁低眉顺目,安安静静的泡茶。   王家二小姐——王思柔坐在不远处宽大的沙发上,墨黑的发软软搭在肩膀上,微微遮住了半边侧脸,身着浅色的裙式大衣,领口和袖口都点缀着白色的茸毛,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一派小家碧玉温婉可人的模样。   见林深进门,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   那副有些懦弱胆怯的样子实在是不像能干出未婚先孕这档子事的人。   “深深,来。”   林志文冲着林深招手,笑容和蔼,真真像极了一位好父亲。   要不说,谁敢信这是林深回到上海后第一次见他呢?   按下心中的不快,林深面上也摆出一副父慈子孝的面具来,快步走上前,客客气气打招呼:   “爸,王叔,我来迟了。”   王钟是个爽朗人,哈哈大笑着拍了拍林深的背,冲林志文比了个拇指:“真是虎父无犬子,老林,你有福啊,孩子一个个都出息得很哪!”   林志文嗐了一声,谦虚的摆摆手:“都是孩子自己的造化,我们做父母的只求小孩平平安安就好。”   林深垂眼微微一笑,在王钟身旁坐下,接过林睿递来的茶壶给他斟上,语气谦逊,不卑不亢:“王叔过奖了,都是父亲教育的好。”   林志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在座的各位全都心怀鬼胎,你一言我一语的虚与委蛇着,白纸黑字的合同明晃晃的摆在茶几上的鬼脸纹路旁,只肖一眼,就叫人无端生寒。   此刻的交谈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家眼观鼻鼻观心,谁都清楚后边才是真正的好戏。   茶过三巡,佣人前来告知饭菜已全部备好,众人齐齐移步至餐桌前,两个老狐狸脸上笑得褶子都快能夹死苍蝇,不约而同地把林深和王思柔安排在邻座。   林深面上挂着笑,身上却感觉附了千百只苍耳子,扎得人火气愈加旺盛,更别提菜没吃上两口,王钟已然提起了自家闺女与林深。   王钟筷子一放,颇有些感叹:“老林啊,我俩岁数都大了,接下来都是小年轻的世界了,可惜我家囡囡到现在没个看上眼的,真是急死我了,叫我怎么能放心呢?”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看着林深意味深长的问:“深深啊,今年多大了?”   林深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笑道:“王叔,过完年31了。”   王钟一拍大腿,连连叫好:“我家思柔也马上26了,老林——你看看,小年轻坐一块就是配哈,郎才女貌的。”   林深来不及开口说话,又被掐断了去——   “老林啊,咱们这合作是越做越紧密,要是能亲上加亲,我夜里做梦都得笑醒,你说是不是?”   林志文哈哈一笑,拍了拍王钟的手背:“老王你这话说的,思柔这么乖巧的孩子,我也打心眼儿里喜欢——深深,你觉得呢?”   林深原本正襟危坐,闻言倒是散漫下来,许是觉得太闷热,他微微扯松了领带:   “承蒙王叔厚爱,我林深实在有些担待不起。”   此话一出,全场愕然。   林深似乎听到了一声低笑,抬眼望去只见林志文脸色阴得滴水,周围静悄悄的,只剩狂风叩着玻璃的声响。   “爸,我也不怕家丑外扬,十年前我在这儿说我这辈子不会结婚生子,我喜欢男人——”   “十年后这句话我再送给你——”   “我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孩子,更不可能喜欢女人,你死了这条心吧。”   林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轰然砸穿了满室寂静。   王钟脸上慈祥的笑容已然僵住,林志文满脸山雨欲来的阴沉,林睿甚至错愕到忘记放下拿着水杯的手。   王思柔动了,自进门起就低垂着的头抬了起来,露出一张素净却带着讥诮的脸。   她把发丝挽至耳后,双手抱胸,慢悠悠靠在椅背,下巴微抬:   “爸,大家都不乐意的事儿,何必强求呢?”   原来听到的那声低笑是真的。   王思柔施施然起身,冲着林深伸出了手,口气中带了些歉意:“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没想到你比我快一步掀桌,失算。”   “小事儿。”   林深同样站起来回握住那只手,礼节性地轻轻一握便松开了。   那只手比想象中的有力,甚至带着点薄茧,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再抬头去看,哪有什么胆怯懦弱,她的眼中分明蒸腾着/欲/望和野心。   “宝山项目筹备了近一年,人力物力也大幅投入,跟今天这出闹剧毫无关系,至于我父亲与林叔您许诺的种种,还望您多做考虑后定夺。”   王思柔顺手拿起自己的手包,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作响,头也不回的向门外走去——   “这婚,谁他妈爱结谁结。”   林叔笑起来,声音爽朗又恣意,他快步追上王思柔:   “王小姐——我送送你!”   门外寒风簌簌,两人沿着花园的石板路漫步而行。   林深一手插兜,不经意般瞥了王思柔小腹一眼,问:“你怎么回去?需要我帮你喊个司机吗?”   王思柔摇头:“我自己的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   林深了然:“看来王小姐早就做好了速战速决的准备?”   “是啊,你不开口我也要说话了。”王思柔眉眼弯弯,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蔚然科技首席执行官,王思柔。”   林深郑重接过名片,翻看了两眼,正色道:“我知道蔚然,万工旗下的AI智能机器人项目和你们有合作,没想到是你的公司。”   “小打小闹而已。”王思柔说,“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今天谢谢你了。”   林深将名片妥帖收好,摆摆手:“请吃饭客气了,空了来我酒吧坐坐。”   说话间,两人已至庄园门口,送王思柔上了车便看到老赵端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脸站在一旁。   “小林总,林总在书房等您呢。”   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林深没多理会,溜达着回房间换了套舒适的常服,又去厨房摸索了点吃的填饱肚子,最后才拿了一份文件慢慢悠悠去了书房。   房门紧闭着,林深随手敲了两下就推门而入,把文件往书桌上一甩,也不去看林志文的脸色,镇定自若地在沙发上坐下了。   林志文目不斜视,问:“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林深还有心情拿起手边的物件把玩,“你不情我不愿,大家一起丢脸。”   话音刚落,一个青田石烟灰缸裹挟着飞扬的烟灰当头袭来,林深一惊,偏头堪堪躲过,吓得一身冷汗。   要不是他反应快,这一下能给他砸得当场去见如来佛。   林深积攒了一天一夜的怒火根本按捺不住,从沙发上一下弹起来,也不管手中拿了什么东西,咣当砸出去,实木的书桌都被敲出一个坑来。   他一手指着林志文,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侬则老棺材!老子弄煞儿子勿犯法是伐!侬噶欢喜讨老婆,自家去讨好了呀!”   林志文老当益壮,健步如飞,三两下跨到林深面前,抡圆了一个巴掌甩上去,教人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光闪烁,左半边脸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我在帮你收拾烂摊子!你不把秦北那/姘/头放走能有今天什么事!”   林深胸膛剧烈起伏,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他冷笑一声,往上好的手工羊毛地毯上啐了口血沫:   “你自己项目有漏洞就别怪人家找茬!没有于南也有其他人!别他妈冠冕堂皇地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秦北被坑了八个项目都没急,万工只是被波及了部分你就忙着卖儿子,你他妈真是个好爹!”   说着他又走上前,五指并拢狠狠叩了叩桌上那份文件:“立金、万工和南非那边的矿石氢能合作项目书!一回来就摆在我办公桌上!人秦北早有对策!你敢说你没看过?!”   “你要说你没看过,那我劝你早点退位让贤!别装得一副高高在上尽在掌握的样子!”   “联姻?八百年前就用烂的老手段——该入土了!”   这话简直难听到震耳发聩。   林志文眼皮一跳,却只觉得老脸一红,无法辩驳——不知不觉间,他确实有些被架空了,林睿出色能干,一点心都不用操,他每天看似忙碌,实际不过是和那些所谓老友扯些没营养的皮罢了,公司内部他还真没法说出个一二三来。   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林深一看自家老子那副模样,心中一下明镜似的,暗想林睿这小子也是有通天的本领,神不知鬼不觉成了幕后垂帘听政的那位。   他一把抓起文件拍在林志文胸口,毫不客气:   “我这人有始有终,于南的确是在我这跑的,我会跟秦北做完这个项目,把所有的损失降到最低,等项目一结束,你这破公司谁爱要谁要,都他妈别来烦我!”   作者有话说:   存稿不足预警 第16章   江明一整天都没有收到林深的消息。   自从昨晚那通视频挂断后林深就再没了动静,江明在厨房帮着准备晚上年夜饭的食材,隔一会儿就要去看一眼手机,偶尔响一声,发现是应用广告,又挺失落的收回去。   林深本质上是个分享欲挺强的人,属于路边看到条狗都要拍给你看看的人,今天属实有点反常了。   江明感觉心里有个小疙瘩似的,想收到他的消息,又不想收到他的消息。   一会儿想他是不是太忙,一会儿又觉着少爷的新鲜劲该过了,心里空落落的,怎样都不舒坦。   外加七大姑八大姨过年了都从外地回来,一窝蜂的全住民宿来了,外头吵吵闹闹,麻将声混着小孩哇哇大叫,实在是让人心烦得紧,江明干脆把洗了一半的菜往水池里一放,擦了擦手就躲后院蹲着抽烟去。   烦,烦透了。   江明一手夹着烟,一手捏着手机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今天怎么没消息?】   删除——   【在忙吗?】   删除——   【吃饭没?】   删除——   来来回回,写了又删,一根烟都燃尽了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到最后眼一闭,干脆发了个问号过去。   在寒风中吹了一会儿,手都冻得有些麻木,那边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江明在心中唾骂自己没出息,跺了跺腿站起来,又回去忙活。   另一头。   倒不是林深故意不发消息,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没想起来。   昨晚自林睿从办公室走后就没歇下来,手头的活快速解决后又找秦北聊项目。   秉持着伤者为大,林深直接上门去找秦北,他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头上贴了块纱布,身上捆着固定器,拄着拐就来开门。   俩人就在秦北的大平层里研究项目,你一言我一语,秦北讲话难听,却又不无道理,有分歧时林深恨不得再给他肋骨打断两根。   熬得双眼通红,熬到早高峰都开始堵车了林深才离开,到了家草草收拾了又去大战俩老登,最后掀了桌,脸上顶个巴掌印,带着满腔愤懑摔门而出。   回到房间一照镜子,左脸高高肿起,嘴角也破了皮。问佣人要了冰袋冷敷,躺在床上又睡不着——实在是累过劲了。   翻来覆去,鬼使神差打开了订票界面,一看上海到威海居然有票,再过两个小时起飞,林深脑子一热,订了票拽了件衣服就往外冲。   好累,好想要个拥抱。   好想江明。   上飞机的一瞬间,不知是不是因为松了一口气,林深直接头一歪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然平稳落地,身边莫名其妙坐了个阿左。   林深两眼一黑,根本不知道这人如何神通广大,能跟他坐上一班飞机,还能想办法坐他边上的。   但他现在心情好,无心计较这种破事,直接将阿左当成隐形人,出了机场打了车才想起该告诉江明一声。   江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抡着大勺炒菜,一见是林深,菜也不管了,锅铲往江妈妈手里一塞就跑出去接起。   “......喂。”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见车载音乐的动静,林深的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雀跃:“干嘛呢?”   一整天的不安起伏在听到林深的声音后倏然平静,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江明轻轻笑了一声:“炒菜呢,等会儿吃年夜饭。”   “嗯呢,闻着味儿了都,有没有我的份啊?”   江明只当他开玩笑,说:“有啊,到时候我也给你那份寄过去,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太折腾。”林深把江明当时说的话甩回去,笑呵呵的,“我还有一个小时到,赶得上吃刚出锅的吗?”   江明觉得自己可能是油烟吸多了,大脑给干出幻觉了:   “......什么?”   “我刚从机场出来,已经在出租车上了。”林深的口气算得上理所当然,“给我留间房呗?”   江明接下来算得上是度秒如年了,一分钟一分钟的掐着点,眼见着距离一小时还有十五分钟,直接甩了围裙,站在门口成了一座望夫石,对路过的每一台车都实行了庄严的注目礼。   江妈妈只觉得好玩,半靠在门框上喊他:“儿子!吃饭了!”   江明头也不回:“你们先吃!帮我加副碗筷呗?”   江妈妈心知肚明,面上还装傻:“谁呀?”   带着笑意的声音被风打着转捎来——   “玫瑰批发户!”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打着右转灯靠了过来,车还没停稳,后门已经被匆忙打开,林深三两步冲过来,带着清冽的香气张开双臂,嘴里吼着——   “宝贝儿——”   江明稳稳接住他,狠狠搓了搓他的后背,嘴角是压不下的笑意,刚剪过的寸头细细密密刺着人的侧脸,林深凑近他的耳朵,嘴里呼出暖暖的热气来:   “想不想我?”   江明不语,只是搂着他,等到快撒手的时候才轻轻回了一句:   “......想的。”   林深得逞似的笑了起来,转头叭一下亲在人脸上,又重又响,全然不顾何时何地,待到回过神来看见门口的江妈妈时,整个人一下从头红到脚。   他赶忙低头怒斥:“我靠,你怎么没说你妈在呢?”   江明也同样震惊,摸了摸被亲的侧脸:“我家门口呢!我妈不在这儿该在哪儿啊?”   说完借着灯光,一下就看清了林深明显不对称的左右脸,江明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微蹙,又碰碰他还有点肿的左脸:“怎么回事儿啊?”   林深又嬉皮笑脸起来:“吃完饭跟你说,我饿死啦。”   说罢又去和江妈妈打招呼:“阿姨新年好!”   江妈妈也乐呵呵的应,还问了一嘴今天怎么没带花来。林深脸一红,转头去跟着一起下车的阿左手里拿花,一股脑塞进江明怀里,自己则跟着江妈妈后头进了屋。   屋内热闹非凡,一屋子人分了两桌,喝酒的和不喝酒的分开坐,小点的孩子坐不住,一个带一个的满屋乱窜,一个不当心就刚好撞在进屋的林深腿上。   林深眼疾手快捞了一把,不然小孩立马就得一个屁股墩栽地上,小孩儿倒也是个不认生的,仰着头就问他是谁。   恰逢江明放了花走进门,一手拎着小孩衣领就往后拽了拽,神情严肃:“喊人,这是林叔叔。”   “林叔叔!新年好!”   小孩儿声音脆生生的,听得林深心里暖和的紧,手在衣服兜里掏了掏,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红包递过去:“新年好!”   小孩尖叫一声,收了红包就到处炫耀,霎时间,林深周围就围了三四个小朋友,各个争着拜年,热闹的紧,他一一应允了,每个人都收到一个小红包。   江明在一边拦都拦不住,只得无奈收手:“别给他们发了。”   “一点点,没多少,给多了他们家长也不乐意。”林深眼疾手快又掏了一个出来塞进江明口袋里,“你也有。”   江明哎了一声就要往外拿,被林深按住了,笑吟吟开口:“干嘛啦,压岁钱呀。”   他在口袋里捏了捏,挺厚一个,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我都不知道你要来,什么都没准备。”   “怎么没准备?”林深指指一桌子菜,“这不是请我吃饭呢吗?”   年夜饭热热闹闹开席了,要不说山东是好客大省呢,原本兢兢业业站在门口的阿左也被拉上了,语言不通也不妨碍喝酒,你敬一杯他敬一杯的,阿左照单全收,举杯就跟。   林深倒是机灵,上来匆匆扒了几口菜,不管认识不认识,挨个敬了一圈后就猫在角落吃饭,让阿左去吸引火力,吃得差不多了又去另一桌找七大姑八大姨唠家常,个个给哄得开开心心。   江明心里还挂念着林深脸上的伤,吃也吃不安稳,奈何他这个岁数正是拼酒的主力军,一开始还能跟林深说说小话,到了后边甚至连林深什么时候去另一桌了都不知道。   酒过三巡,铁人也架不住这么喝,江明借口尿遁,窝在厕所里给林深发消息。   江明:【人呢?】   顶上的正在输入中跳了两下,林深回了消息过来:   林深:【后院!你大姨要给我介绍对象!】   林深:【(小猫哭哭表情包)】   江明:【我来了】   江明避开人群绕到后院去,只见林深可怜兮兮的坐在下午烤完红薯未收的炭火旁,手里捧了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热茶,冻得腿都哆嗦。   “怎么不上楼躲躲?”江明扯了把椅子坐下,替林深挡了点风。   林深木着一张脸,颇有点崩溃:“你四姨在楼梯口守着,我说我尿急才跑出来的。”   江明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也尿遁啊?”   “昂,我说了有喜欢的人,他们还追着加我微信。”林深把手机亮出来,“你看,这几个姨全加上了。”   “别理她们,岁数上去了就爱瞎扯红线。”江明指指林深的脸,“说说。 ”   林深摸摸自己的左脸,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啊——下午被我爸抽的,疼死了。”   “什么事儿啊下这么狠的手。”   江明拧着眉,心里也疼坏了——那么好看一张脸,怎么下得去手。   林深也不瞒着,从头到尾跟江明讲了一遍,那小样儿别提多委屈了,活像个在外受了欺负回来告状的小孩儿。   “还疼吗?”江明伸出手,在那块明显泛红的皮肤上摸了摸,动作轻柔得像一阵微风拂过。   林深得寸进尺,主动把脸往他手心里蹭,话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摸摸就不疼了,要是亲一口马上就能好。”   江明只觉得耳根发热,又沉默着轻轻摩挲了两下。   天时地利人和,氛围旖旎到不行,不亲一个实在说不过去。   林深看着那双温柔夹杂着心疼的双眼,干脆心一横,仰着头就凑了过去。   两人嘴唇不过只差分毫。   “小林总——” 第17章   林深简直想弄死阿左这个大傻嘚儿。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回过头去看,阿左捏着不停响铃的手机,眼神里隐约看得出有点微醺了,中文更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睿总,电话一直,找你。”   林深狠狠剜了一眼阿左后起身,咬牙切齿地夺过他的手机接通:   “喂?”   “哥,你在哪儿呢?怎么不接电话?”   “关你屁事!”林深态度相当恶劣,“我在哪里你不知道?明知故问。”   林睿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冷静中带了点关心:“哥你开玩笑呢。”   林深面色不善,点了支烟:“别装,阿左怎么来的你心里有数——有什么事?”   那头难得被噎得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徐徐开口:“明天下午两点,南非那边派人来会谈,晚上六点约了住建局......”   “谁家大年初一安排成这样?我肯接下这些工作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林深打断了林睿,“你打这个电话想干什么?是秘书部没通知我,还是你觉得我要撂摊子跑路?”   “爸让我问你为什么不回来吃......”   “爸问还是你问?”林深沉了声音,“你很烦,林睿,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少他妈监控我,让你的人和阿左赶紧滚蛋。”   林深根本不给对面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挂了电话,把手机甩给阿左:“自己找个地方凉快去,我不想看见你。”   把阿左打发走,林深黑着脸坐回去,发现江明趁着这一会儿就把炉子升起来了,双手放在炭火上取暖,见人来了,神色自然地问他吃不吃烤红薯。   “刚吃饱呢。”林深说,“有沙糖桔么?那个烤起来好吃。”   江明说有,进屋去拿了一兜子出来,还带了些瓜子果干,两人隔着炉子相对而坐,一个烤橘子一个嗑瓜子,刚刚那点暧昧氛围散了个干净。   林深心里郁闷得很,埋头跟个仓鼠一样咔哒咔哒嗑瓜子,磕了也不吃,在手心里聚出一捧来。   江明瞥了眼那捧瓜子仁:“少吃点,你嘴角伤了,吃多了等会儿难受。”   林深点点头,随即把那一捧递上前:“你吃吗?”   江明一愣,突然笑起来,扒拉烤橘子的夹子都乐掉了,搞得林深满脸疑惑,问他:“干嘛?”   江明把夹子捡起来放好,声音里带着笑意:“请我吃进口瓜子啊?”   “什么进口瓜子,这不就是普通瓜子吗......”话说出口林深才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我靠!我没碰到!我磕开了就用手剥的!”   “好好好。”江明手心朝上摊开,“谢谢少爷。”   林深把那只装了瓜子仁的手虚虚握着,让东西慢慢从手心漏出来,给了一半也忍不住笑得发抖,撒了两粒落到炭火中,空气中隐约散发出坚果的香气来。   林深分了江明一大半,剩的那点一仰头全倒自己嘴里了,鼓着腮帮子嚼:“好吃么?进口瓜子。”   江明也全塞嘴里了,费老劲嚼完了,又去拿水喝了一口:“香,这辈子头一回吃进口瓜子。”   “你就犯贱吧!”林深伸腿轻轻踢了他一脚,“给我剥个进口橘子。”   “进口橘子有点为难我啊。”江明挑了一个热乎乎的烤橘子,在手上来回倒腾,“到时候嘴上给我烫俩泡出来。”   林深就坐在那儿吭吭笑,接过江明剥好的橘子,一瓣瓣小口吃,刚刚那点尴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小橘子吃完,他又指挥着人继续给他剥,一手百无聊赖地拿着小夹子扒拉炭火,一手拿着手机看消息。   其实林睿在吃饭的时候给林深打过两个电话,他看了一眼就掐了,顺手开了静音——无非是问他怎么没回家吃年夜饭,真要有工作也不该他来打这个电话。   这会儿拿起手机,倒是发现秦北给他发了几个文件,他看也不看,举起手机拍了张坐在炉子前的照片,有意无意露出江明的半只手来,直接发送了过去。   秦北倒是回得很快:   秦北:【?】   秦北:【微笑/】   秦北:【(图片)】   照片是在书房里,书桌上摆了个吃到一半的餐盒,手边还有杯咖啡。   林深啧啧两声,劈里啪啦回过去——   林深:【好惨,你没回家吃饭?】   林深:【活该,家暴男】   林深:【把老婆打走了开心了?】   秦北:【滚,于南找不回来我把你关起来操】   林深:【?????】   林深:【死吧你!!!】   江明看着林深的脸色一会儿明媚一会儿阴沉的,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向他那儿挪了挪,问:“怎么了?练习变脸呢?”   秦北那边也没消息过来,林深收了手机,支着下巴:“跟秦北聊了几句,就上回追到这里来的那个大傻逼。”   “我以为你们有仇呢,揍人都下死手。”江明把橘子递到林深嘴边,“张嘴。”   “啊——”   指尖轻轻一推,小橘子就进了嘴,嘴唇上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   手指离开时,林深状似无意抿了抿下唇,舌尖藏在里头,轻舔了一下,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不一般的味道。   林深,你有点变态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点歪心思压下去,顺着话聊下去:“他是我发小,看着是个好人,处久了你就知道这人切开是个黑心马蜂窝,跟我弟一个德行。”   说罢林深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我弟比他稍微好点儿,没那么黑。”   “林睿?送酒那个?”江明又递来个橘子。   林深吃了后摆摆手,示意不要了:“对,他四岁的时候被接回家,当时我妈和我爸刚离婚,他妈妈拿了钱就不要他了,我俩从小就一起长大,他一直比我有主意,以前都是我们一起干坏事,到最后挨骂的只有我,人缘也比我好。”   林深又开始剥瓜子,一边剥一边说:   “小时候他就爱黏着我,到后来年纪都大了,我才发现他的黏人变成了掌控欲,而且特别强,总能想法子知道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我去日本学酒那三年也有点要躲开他的原因,之后和陆嘉铭回来了,他也就正常了,结果现在分手了他又不对了,很烦。”   林深说得挺隐晦,但江明还是听出来了,有点惊讶又觉得太不可思议,犹豫着问:“他......喜欢你啊?”   “也许是我自作多情吧,也可能是他的雏鸟情结?”林深把瓜子放在江明的手心里,拍了拍手站起来,“不说他了,你不是要带我去看小花园吗?”   小花园要穿过后院再走一百来米,也是一个小院,一推门进去就能闻到淡淡的腊梅香,再一看,红白小花全熙熙攘攘开着,美不胜收。   靠着墙还放了几个木架子,上面摆了些花盆,周围还有些林深叫不上名字的花争奇斗艳地开着。   林深轻轻碰了碰一盆开成串的粉紫色小花,有些好奇:“这是什么花?好漂亮。”   “这个是欧石楠。”江明揪了一小朵下来,“我妈会用这个做花茶,喝了挺解乏的,等会儿给你拿点,累了就泡点喝喝。”   “行啊。”林深点头,又去看其他花,“你妈妈好厉害。”   江明就跟在林深后边走,有问必答,一样样跟他解释着,到了最后走到一个塑料棚子前,江明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   “里面是什么啊?”   江明掀开帘子,打开了暖黄的小灯,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玫瑰,一打眼望去全是玫瑰。   各色各样的,每一小束都安安稳稳待在花瓶里,有些花瓣上还带着些水珠,盛开着或是含苞待放。   门边的小桌上还放着今天林深带来的那一大束,亭亭玉立,静待采撷。   林深实在是震惊,他原以为送来的那些花们在寒冷的威海活不了几天,所以才一天两大捧的送,不管在家还是在厂里都能收着。   可眼下这些花都被好好呵护着,没有一丝一毫要枯萎的迹象。   一股酸涩劲几乎从心口泛到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却依然感觉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这里......都是我送的那些吗?”   江明有些局促,却不像往日那般逃避,他揩去面前人眼角晶莹的泪珠,一字一句极其认真:   “是的,你给我的,我都有好好照顾。”   林深像是一汪泉眼,不断淌出清澈的泉水来,区区几句话的功夫,竟是止也止不住,江明见不得他落泪,索性将人抱进怀里。   林深把头深深地埋在江明的颈侧,感受他说话时胸腔带起共鸣:   “到今天你来之前,我一直都认为你就是一时兴起,我能做的就是陪你聊聊天。”   “等到时候你遇见更好的,更优秀的,自然会把我这个过客忘记,毕竟我们认识时间太短了。”   “但是刚刚一看见你,我的脑子里就一片空白——我想我完蛋了。”   “你等等我,这一段,我陪你走。”   零点了,烟火炮仗齐飞,整个世界都闹哄哄的。   硝烟中,喧嚣却挤不进这一方小世界。   林深张口欲言,霎时又全吞入腹中——   江明吻住他,唇齿间漏出喃喃自语——   “林深,我好喜欢你。” 第18章   当晚两人顺理成章的住一屋去了——   江明没料到跟了个阿左,林深也没提这一茬,他们只能“勉为其难”的凑合一宿,把空出来的唯一一间房让给了阿左。   刚热恋半小时的林深野心勃勃,先上楼洗澡的时候堪称雄心壮志,发誓要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都是成年人,太晚了也没东西,全套没法做,那玩玩半套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他只穿了个裤衩,准备给在楼下收拾残局的江明一个惊喜,嗷一声钻进被窝里——睡着了。   青天大老爷,他真不是故意的!   三十一的男人了,熬了将近四十个小时,又是吵架又是奔波的,沾上床的一瞬间就直接昏迷过去,那点子十八禁的想法刚冒了个头就被扼杀在摇篮里。   等到江明收拾完上来的时候,林深呈大字型把整张床占满,已经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要说江明没点小心思那是骗人的,毕竟他一开始还信誓旦旦想着打一炮就完事,结果到最后炮没打上,反而给自己搞得患得患失。   但看到人眼下带着青黑安安稳稳睡那儿,却又提不起一点旖旎的心思,轻手轻脚洗漱完就老老实实躺下了。   日上三竿,林深这一觉实打实睡得舒服了,两眼一睁就看见一片光/裸/的胸膛,心满意足的蹭了蹭,开口:   “早啊。”   江明早就醒了,一改往日晨跑的习惯,洗漱完又硬是回到床上看林深看到他醒——根本看不腻,怎么看怎么稀罕。   他轻轻抓了抓林深的头发,低头在人唇上轻轻一吻:“早。”   “欸。”林深歪头躲开江明想要继续加深的吻,“等我刷个牙?”   “讲究。”江明又亲了一口他的额头,“去吧。”   林深被子一掀,光着脚就往浴室跑,刷一半还探个头问江明有没有洗漱过。   得到肯定答复后林深三下五除二就草草了事,带着一身寒气钻进江明怀里。   刚确定关系的小情侣受不了一点撩拨,紧赶慢赶都得先拼一回刺刀,那说来真是刀光剑影,金石铿锵,一通作乱下来倒也是酣畅淋漓。   吃了个早午饭林深就得赶飞机了,大马金刀往副驾驶一坐,使唤着江明送他去机场。   刚热乎上没一会儿又要分离,林深一路上就抓着江明的手没撒开,捏捏指尖挠挠掌心,稀罕得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路上一个钟头的时间也过得飞快,江明只能把人送到安检口,也不顾周围众人的目光,在林深唇上轻轻碰了碰:   “落地了给我发个消息。”   林深心中有万分不舍,一把抱住江明,用力搓了两把他的背脊,声音闷闷的:“舍不得,我不想走了。”   “等等我呗,过几天去我去找你。”江明拍拍林深,“很快。”   “真的?”   “保真。”江明低头,轻轻在林深的发旋儿上亲了一口,“去吧。”   ——   林深过了安检后可谓是一步三回头,江明也就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进去,直到背影消失不见。   江明坐进车里点了根烟,迟迟没有离开的打算,直到一根烟烧到了尽头才慢悠悠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   飞哥那边炮火连天,一点别的声儿都听不见,江明也不急,等着他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喂喂喂,听得见吗?”飞哥扯着嗓门问。   “听得见。”江明不多废话,直入主题,“今年俱乐部训练中心是不是还放在上海?”   “不放上海放哪儿?青岛这点地盘不够跑一圈的都。”飞哥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干嘛?”   江明清了清嗓子,也不卖关子:“缺不缺教练?你看我成吗?”   飞哥沉默了一瞬,突然笑了出来:“干嘛啊?改个车求你仨月,现在突然转性了要来帮我啊?”   “明知故问。”江明也笑,“我啊,谈恋爱了。”   “哟哟哟。”飞哥嘶了一声,“哪儿来的酸臭味啊,熏死人了——谁啊?林深?”   江明嗯了一声:“怎么说啊?要不要?不要我去问下一家了。”   “给你得瑟的。肯定要啊,求之不得。”飞哥爽朗一笑,“等会儿我就把电子档合同发你,有问题你提,少不了你的。”   “无所谓,给口饭吃就成,顺便给你带带队。”江明发动车子,在飞哥重色轻友的怒斥中挂了电话。   顺便是真的,放不下赛场也是真的。   说没想过回到赛场是假话,毕竟活了三十年,其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和车子一起度过的,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过去,再恐惧也得面对。   那就先从教练做起吧,一步一步慢慢来,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到了家,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江明挨个打完招呼,溜达着到小花园找到江妈妈。   江妈妈正在处理昨晚林深带来的那一大捧花,悠然自得,手边还放了个小音箱在听歌,见江明来了头也不抬,手上忙活着:   “回来啦?”   江明应了一句,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跟着一起摆弄:“妈,跟你说个事儿。”   “嗯?”   江明心中有些没来由的紧张,抓着一枝花来回折腾,说话吞吞吐吐:“妈,我谈恋爱了。”   “啊?是小林?”江妈妈手上动作不停,只是瞥了一眼儿子,口气有点吃惊:“我以为你们......早就谈上了。”   江明也挺错愕,嘴张了张,过了好几秒才有点疑惑地开口:“哪儿能看出来早谈上了?”   “就上回你带他去青岛啊。”江妈妈把刚裹好的一束插进花瓶里,望向江明的眼神也有点迷惑,“那时候没谈吗?”   江明迅速在脑海里思索了片刻,也没觉着当时两人有什么不对劲,问:“没啊,那不才刚认识吗?”   “我以为你们......”江妈妈伸出两只手的大拇指互相碰碰,“一见钟情呢,我也没见你刚认识谁就把人往家带啊?”   “那不是他人生地不熟,没地方去嘛,与其让他大晚上住酒店不如直接住过来好了。”   江明失笑,又对上他妈妈笑吟吟的神情,那点子心思无处躲藏,干脆全数刨开了讲:“是,一开始是有点喜欢,但这不是昨晚才谈上的嘛。”   “好好好,跟妈妈说说呗?我看看小林多大本事呢,能给我儿子迷成这样。”   江明想了想,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这其实是一个相当老套的故事,遇见了,互生情愫,他拒绝他来追,最后和和美美在一块儿了。   对着妈妈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江明沉默了会儿就从头到尾全盘托出,只是在最后总感觉有些话说不出口。   知子莫若母,江妈妈看穿了这点踌躇,状似不经意地问:“挺好的,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小林吧?”   江明点点头:“喜欢......但是吧,妈,我总害怕他是一时兴起,所以我一直想,我就在他喜欢我的时候好好喜欢他,等他哪天腻了,我也就走了。”   “啊?”江妈妈明显没想到自家儿子脑袋里想的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不免震惊,“当年不还要和小汤出国结婚吗?这么到了小林这边,刚开始就想着结束呢?”   江明摇摇头:“不一样,妈,我就是怕。我是很喜欢林深,我也和飞哥说了今年跟着他们去上海做教练,但我就是怕。”   “我去哪儿都行,为他干什么都行,可我不敢全心全意去喜欢他。”   江妈妈见着儿子这副多愁善感的样子顿感无语,想劝又觉得年轻人的事儿老一辈不该多插手,干脆麻利收拾了桌上那些叶子枝桠,挥挥手一副赶人的姿态:“走走走,你自己琢磨去吧,这事儿妈管不了。”   江明也知道自己矫情,耳尖都红了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就麻溜的出了门。   窝回房间草草扫了眼飞哥发来的合同,又打了个电话过去敲定一些相关事宜,约好过两天走完亲戚江明去一趟青岛把合同签了,顺便再一起把郑涛的车子优化一下,这事儿就敲定了。   这边电话刚挂,林深的电话就紧接着来了,估摸着又在飞机上小睡了一会儿,声音还带着点迷糊。   林深一落地上海就开始忙碌,这一个电话打了没两分钟就被截断,争分夺秒到了公司,脚不沾地直接跟着黑哥们开了一下午会,一口水也没喝上,会议一结束一脚油门又给他拉饭桌上吃饭,这下好了,也不用喝水了,茅台往面前一摆,闭着眼睛喝就完事了。   脸都快笑皱了才给人哄得舒舒服服,俗话说的好,商不及官,给这吃铁饭碗的领导送上车后,林深也绷不住了——一晚上菜没吃两口,白酒当水灌下去两斤,捂着嘴冲进酒店厕所,哇一声,那点酒怎么喝进去的就怎么吐出来了。   这一下吐得可谓昏天黑地,胃带着脸都忍不住痉挛起来,身边也没个能搭把手的人——阿左是真的被他赶走了,下飞机的时候还跟在身后,坐上车却只剩他一人。   林睿还算听话,说把阿左撤了就真撤了。   林深把自己关在隔间里,吐得浑身虚脱,整个人也不管干不干净了,无力的瘫坐在地,手机在口袋里叮叮作响,废着力气拿出来一看,是老赵,心下一阵失望,索性就让他响着,直到自动挂断。   这一瞬间,林深真的想撂挑子不干了——   他妈的,刚谈上恋爱,手还没捂暖和,晚上却要在这边假模假式的陪人吃饭喝酒,喝多了也没人管,真是丧尽天良。   于是心底又把于南和秦北两个人拖出来狠狠唾弃了一遍——   你俩吵架闹别扭搞得腥风血雨,最后受伤的居然是我这个正直善良的老实蛋!   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一身剪裁良好的西装都被蹭得皱巴巴,林深扶着墙打开隔间门,踉跄着走到盥洗台前,掬了捧凉水就往脸上扑。   随意抽了几张纸把脸擦干,林深一边往外走,一边拿手机,准备给老赵回个电话过去,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人在喊他:   “林深?” 第19章   熟,这个声音熟得不能再熟了。   林深抬起头望向陆嘉铭的时候脸上沾满了水珠,甚至眼圈还是红的,整个人狼狈不堪,实在是难看极了。他装作视若无睹,晃着身子就想赶紧离开。   谁料想陆嘉铭直接上手拉住了他,那力道像是要给人手臂都拉脱臼。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林深猛地一甩手挣开了,揉揉泛红的手腕,眼神冷的像是要落下冰碴子:“有事没事?怎么哪儿都能遇到你?晦气。”   陆嘉铭早就习惯了林深的恶语相向,颇为忧心忡忡的看着他:“你还好吧?我帮你叫车?”   “要你假好心?”林深站直了身子,把衣服的边边角角都收拾平整,半眯着眼睨着陆嘉铭,“滚。”   陆嘉铭还未开口,林深只听一道女声响起——   “嘉铭?林深......?”   林深循着声音望去,眉头一挑——   老熟人了。   来人名为谢雨琴,个子不高,脸蛋圆圆的,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与陆嘉铭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这时两人站一块,还颇有些登对。   她显然是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此时难免面露尴尬,攥了攥衣服边,寒暄了一句好久不见。   林深与谢雨琴没什么矛盾,那几年也是一同玩过的朋友,神色稍微缓和了些,嗯了一声就当打过招呼,转身就毫不留恋的离开。   陆嘉铭在身后喊了他几声,谁料林深脚下生风,溜得更快了——   开玩笑,这不是在他自己店里,他可不想在这儿跟人拉拉扯扯,到时候被有心人看去了在背后嚼舌根。   林深狂按电梯,在陆嘉铭追上来之前先下行到了地库,找了个角落猫着,不一会儿就看见陆嘉铭神色匆匆的追了出来。   但这人好像跟狗闻见了肉骨头似的,四下扫视了一圈,竟直直冲着林深在的角落杀了过来,林深心下大惊,呼吸都摒住了。   陆嘉铭走到林深跟前停住了,声音听来有些无奈:“我只想跟你说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吧?分手是你提的,死缠烂打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林深微微向后靠在墙上,抖了根烟点上,眉间全是烦躁,“怎么找到我的?”   陆嘉铭眼神向下一瞥,随即收回目光,有些尴尬地开口:“你影子在外边。”   “......”   林深无语,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说完了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也没空再和你纠缠。”   “元宵我结婚,你会来吗?”   “神经病吗你?”林深感觉胃部还在阵阵痉挛,他一手用力摁了摁,深吸一口烟,火星随着手的颤抖洒落,“不去。”   陆嘉铭不忍看他这副模样,又想伸手去扶,被林深一步躲开:“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陆嘉铭的手一顿,晾在空中蜷缩了一下后讪讪收回:“我送你回去吧,路上我们慢慢说。”   “如果你想让我去你婚礼现场,那你赶紧死心吧,没必要。”林深痛的腰都佝偻起来,说话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说完了吗?滚吧。”   话音刚落,一台熟悉的LM300开着大灯驶来,林深跟看见救星了似的,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能让老赵看见他的地方。   十来秒的工夫,LM300就缓缓停在眼前,电动门悠悠打开,林深一步跨上去,半条腿还在门外,只听陆嘉铭开口了:   “我不是道德绑架你,我妈快不行了,她想谢谢你。”   ——   林深让老赵送自己回市区的那套大平层,一路上浑浑噩噩,胃难受,头也疼,进了屋直奔厕所抱着马桶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实在是吐不出来什么。   那点在陆嘉铭面前强撑的劲儿已经散了,林深抱着膝盖靠着马桶,一脑子浑水。   他妈妈快不行了。   这实在是抓住了林深的软肋。   陆嘉铭是从孤儿院出来的没错,但是是从孤儿院逃出来的。   十八线无名县城的孤儿院实在是不受管束,八岁的陆嘉铭被打的遍体鳞伤逃了出来,莫名其妙混上了绿皮火车,一路南下到了上海,在街头偷过钱包,跟野狗打过架,也在垃圾桶里翻过残羹剩饭,最后被他现在的母亲——谢姨捡回了家,也就是谢雨琴的妈妈。   林深也是后来跟着陆嘉铭去看望谢姨的时候才知道这些的。   那时候的谢姨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乳腺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太晚了,癌细胞已经开始扩散,但好在谢姨心态很好,该干嘛干嘛。   谢姨是位老教师,丈夫早逝,她一生专注公益,自己住在市里的老破小,却年年将自己的大部分收益都捐献给了大山里的孩子,还收留了不少流浪猫狗,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善人。   初见林深,得知他从小爹不疼妈不爱,简直把他当成第二个儿子来关照,平时不管冷了热了都要打电话关照他,隔三岔五喊他上家里一起吃饭,逢年过节都会给他包个小红包,没多少,却全是沉甸的心意——此些种种,都是林深活那么大第一次感受到类似母爱的感情。   此等大义,林深也是尽心付出,将谢姨当亲妈一样对待,带她去最好的医院治疗,跟她一起做公益,尽力让那些困苦的孩子能读上书。   如果说林深痛恨陆嘉铭的断崖式分手,想与他一刀两断,可谢姨这一刀是万万斩不下去的。   这一趟婚礼不得不去。   烦躁裹挟着困意,林深迷迷糊糊靠着马桶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光已然微亮,浑身上下酸痛无比。   手机已经没电了,身上也一股子饭菜酒肉味儿,他把手机拿去卧室充电,又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再出来时开了机,叮叮咚咚弹出来几条消息。   江明昨晚先是给他发了个消息,见他没回也没继续发,直到十分钟前才又发来两条——   江明:【睡了?】   江明:【(图片)】   江明:【二楼的日出,好看吧?】   林深心里稀罕得紧,一张照片放大缩小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越看心里越难受。   王八蛋林睿,要不是他找事儿大年初一给他安排工作,他至于只能隔着屏幕看日出么。   林深直接回拨了一个视频过去,没两秒就被接起。   视频那头江明在外面,能听到微微的喘/息声混合着些许风声,镜头一晃一晃的,能看到脸上沾了些晶莹的汗珠。   林深好整以暇地看着,说:“呦,大清早这么有活力呢?”   江明抬手用护腕擦了擦额角的汗,笑了笑:“没办法啊,一天下来炮仗就没停过,不如早点起来锻炼——你今天起这么早?”   “啊,昨晚喝多了,老王八蛋带了一群秘书跟我喝。”林深一手捏着手机,一手在衣柜里找了件衬衫套上,“我一个人征战八方,给他们全喝趴下了。”   “这么厉害呢?胃难受吗?”江明笑笑,慢慢走着,低头在手机上点着什么,“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点点吃的。”   林深原本在找裤子的手兀然顿住,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什么感受,像心脏里被灌进了两斤柠檬汁,酸酸涩涩的传遍了四肢百骸。   倒不是以前没人这么关心他,只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很感动。   非常莫名其妙,大概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他突然伸手隔着屏幕戳戳江明那张帅脸,一言不发。   江明有点疑惑的喂了两声,看着对方的动作,心想网也没卡啊,再仔细看看屏幕,望见了那双怔愣的双眼,一下全明了了。   心中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他开玩笑般开口:“哎,你这样很像被一碗麻辣烫就骗到手的小姑娘欸。”   林深也回过神来,收回了手,眨了眨眼,眼里写满了狡黠:“可不是嘛,这不已经被骗到手了吗?”   林深顿了顿,又说:“怎么办,我又想打飞的去找你了。”   “别,可别折腾了。”江明笑笑,“赶紧把地址给我,我要骗小男孩了。”   林深把地址报给他,弯腰穿裤子,江明见状问道:“等会儿要出门?”   林深点点头:“上午九点要和黑哥们开会,中午和秦北吃饭,下午去送礼,晚上暂定。”   “你好忙啊。”江明把外卖给林深点好,找了个长椅坐下,皱着眉头看向屏幕那头,“别这么累,不想干咱不干了,我修车养你。”   林深觉得好笑,却又看见江明眼里真切映着的心疼,心下一软,靠近摄像头狠狠亲了一口,说:“忙完这阵就不干了!到时候就等你养我啊——”   两人又扯了几句,等到外卖电话打进来他们才依依不舍挂断了视频。   外卖点的挺清淡,一碗粥加几个小菜,还有一罐子蜂蜜。   几乎是外卖到手的瞬间,江明的消息也紧接着发来:   江明:【蜂蜜记得用温水化开了喝,一勺就够】   林深手里攥着蜂蜜罐子,哼着小曲儿愉快地蹦着去厨房烧热水,整个人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甜蜜气息。   管他什么公司烂摊子,前男友结婚——   都他妈见鬼去吧!   听见没?他说他要养我!   一见钟情怎么了?刚开始处对象怎么了?   老子要谈恋爱!   我要和江明一直在一起——   这一分这一秒,林深只想做一个快乐的恋爱脑。   作者有话说:   一滴存稿都没了...... 第20章   刚过年初五,一帮子亲戚也收拾着回家,江妈妈忙前忙后好不容易给他们都送上车,回头一看,自己宝贝儿子也拿着行李,一副要出发的模样。   江妈妈忙得喉咙冒烟,歇下来喝了两口水,问:“现在就去上海啦?”   江明摇摇头:“先去一趟青岛,然后再去上海。”   “又要一年半载不见了。”江妈妈揉了揉脖子后叹了声气,半开玩笑道,“儿大不中留咯。”   话说到这,她那点不舍与留恋还是忍不住从只言片语中流露出来些。   说真的,江明也不怕人笑话,他的确算得上是个妈宝男。   从小到大,母亲和二舅把他拉扯大,从没让他缺过什么,也没让他受过什么委屈。   江明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玩车是个正儿八经烧钱的爱好,没做出来成绩之前全是为爱发电,这些年他能心无旁骛地去追梦、去闯荡、去受伤,全是因为身后有个永远亮着灯的家。   所以此刻看着母亲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渍,他却要拎着行李箱往门外走,心里那股酸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   “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江明把行李箱放下,走过去替她把那缕乱发别到耳后,“过阵子就回来看你。”   江妈妈拍开他的手,笑骂道:“少来这套,前几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一整年就回来两趟。”   “那不是忙嘛。”   “忙忙忙,谁还不忙了真是。”江妈妈摆摆手,“快走快走,到了给我发消息啊。”   ——   江明同林深打了个招呼,没说要去当教练的事儿,只说先去青岛帮帮飞哥,忙完了到时候直接开他车去上海找他。   原本打算年初三就往青岛去的,待几天就去上海,奈何林深的车有个配件晚到了两天,等到全部整备维修完成都已经是年初五的凌晨了。   过年路上有些堵车,等江明到青岛时已经临近傍晚了,刚到厂门口就接到了飞哥的电话。   “喂,到哪儿了?”   “厂门口,怎么了?”   飞哥那边静了一瞬,随即急切又小小声开口:“你别进来!汤黎生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飞哥那边一阵叮铃咣啷,还隐约能听到汤黎生在那头问飞哥怎么了。   江明直接掐了电话,一把方向拐进厂里,停好车,大步流星往里去。   汤黎生在里头扶着飞哥,飞哥正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听到门口的动静双双回了头——汤黎生一脸又惊又喜,而飞哥直接甩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来。   “阿明!”   江明没应,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飞哥接手,搀着他坐到沙发上。   汤黎生有些局促的走上前两步,说:“我来看看吧,万一摔寸了可能会骨折的。”   “疼吗?”江明完全把汤黎生当空气,低头问飞哥。   飞哥挥了挥手,嗐了一声:“小事小事,等会去找你嫂子看看就行,都省的挂号了。”   江明:“成,嫂子今天值班吗?晚点我给你送回去吧,今天你先别开车了。”   飞哥老婆是个骨科医生,江明这话直接把汤黎生摆在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子上——   人家老婆是骨科医生,轮得到你来插手?   要说汤黎生也是个脸皮厚的,他也不恼,就安安静静站那儿,也不说话,用一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含情脉脉的眼神望着江明。   而江明在此等眼神攻势下只当睁眼瞎,掏出烟给飞哥散了一根,还美名其曰用尼古丁镇镇痛。   飞哥简直哭笑不得,接过烟点上,顺着兄弟心意也无视了汤黎生,问:“你来呆几天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发还是怎么说?”   “到时候我先走,嘉定那套别墅还租着吗?”   “租着呢,年前我就让保洁打扫好了,你到时候直接去就行。”飞哥说,“合同你看完没?有问题吗,没问题咱把纸质的签了。”   “没事儿,不着急,我还能跑了?”江明笑笑,随手朝烟灰缸里弹了弹,“他们人回来没?”   “小郑年初三就在等你了,这会儿应该在自己房间里呢,抽完烟我俩去找他?”飞哥问。   “行。”   俩人你来我往聊着,是真把汤黎生当成了空气,到了最后飞哥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开口:“那什么,汤医生,你看我俩等会儿还忙,实在没空招待你了,我这摔的也没大事儿,等会儿让我老婆看看就行。”   汤黎生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动,微不可察的上前一步:“阿明,我们能单独聊一聊吗?”   “没什么好说的。”江明终于正眼看了汤黎生一眼,语气平淡地像在谈论今天是个好天气,“过去的事儿都翻篇了,我有人了,你也别再来纠缠我。”   汤黎生脸色刷的白了,几乎是有些急切的开口:“阿明,我,我都离婚了——是上次那个吗?!”   “你离婚了跟我有关系吗?我怎样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江明打断他,那眼神算得上是在看路边无足轻重的一株草,“汤黎生,别来打扰我了,给自己留点脸吧。”   说罢,也不管汤黎生铁青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江明回身拍拍飞哥的肩膀,俩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   “你这话说的有点太难听了吧?”等到走远了些,飞哥微微回头瞄了眼汤黎生,“我瞅他都快哭了。”   “我好好说话他能听?”江明皱着眉头看手机,“上回吃饭堵我,这回跑你这打探消息,我刚刚说我要去上海,你信不信到时候就去上海逮我了?”   “行行行。”飞哥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我也就是多嘴,这人是烦的不行,三番两次整的你才像那个负心汉。”   江明轻轻哼了一声作为回应,问:“合同呢?我俩先去把合同签了。”   飞哥回道:“在我屋里呢,正好签完咱俩去找小郑。”   “行。”   江明就跟在飞哥身后,低头回林深消息,原本想跟他说遇到汤黎生了,想了想又把那行字删除了。   谁知林深像有心灵感应似的,突然一个电话拨了过来,接起来就问怎么了。   “没什么。”江明一手插着兜,一手把手机举在耳边,“你在干嘛呢?”   “值机呢,等会儿飞趟北京,看你一直正在输入以为有什么事儿呢。”林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到青岛没?”   “刚到呢,现在和飞哥去找下小郑。”江明只字不提汤黎生,“是不是挺累的?我听你讲话蔫儿了吧唧的。”   “啊,是好累啊——”林深似乎没察觉到异常,拖长了调子说话,“飞完北京飞武汉,武汉飞完再去一趟重庆,好累,想贴贴——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啊?”   “快的,差不多一个星期。”江明说着,抬眼看了眼飞哥的背影,压低了些声音,“来,亲一口,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林深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带着点雀跃,在电话那头狠狠mua了一声,“你先透露一点呗?”   “透露了还叫什么惊喜。”江明笑了笑,走进飞哥的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你好好忙你的,别总想着我。”   “想你又不耽误我干活。”林深嘟囔了一句,背景音里传来登机广播的声音,“我得关机了,到了北京给你发消息。”   “好,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飞哥已经把合同找了出来,顺便递过来一支笔:“看看,没问题就签。”   江明接过来,草草扫了两眼,基本和当初的电子档没有区别,江明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把合同推回去,说:   “薪资待遇不用这么高,按普通教练给就行。”   “那不成。”飞哥把合同收好,摆摆手,“你什么水平我清楚,那些个教练没一个能跟你比的,该拿多少拿多少,别跟钱过不去。”   江明也不矫情,点点头算是应了。   接下来几天的日子,江明白天泡在厂房里跟一帮人磨车,晚上回到飞哥给安排的酒店,洗完澡就窝进被窝里跟林深视频。   那边有时候秒接,有时候隔很久才回一条语音,甚至有时候半夜三点还会回复他的消息,等到了早上六七点又会说起床了,着实让江明心疼的不行。   等到了年十二,江明终于把手头这点活清得差不多了,那算得上是马不停蹄,飞哥都没来得及跟他打声招呼,他就草草吃了午饭一抹嘴开着车跑了。   青岛往上海还近点,一路上江明马不停蹄,七百多公里路就歇了一回,一个人硬开了九个钟头,最后安全到达林深那套大平层的地库。   要说累肯定是累,可一想到马上要与爱人见面,脑子里就全是粉色泡泡了,身体上那点疲惫早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爆肝!!!下章吃肉!!!(也许) 第21章   预警:口交,微颜射   话又说回来,这个年林深过得实在是充实,每天一个会接一个会,那帮外国佬可不管你是不是在团圆,大有一种一天当三天用的嫌疑。   此刻林深还不知道江明已经到了上海,整个人忙得连日子都过得糊涂,刚一落地电话就响个不停,处理完一个屁股后头还跟了一堆,饶是他如此在乎形象一人,眼下也挂了俩大黑眼圈,嘴角冒出了点青灰色的胡茬来。   老赵今晚跟着他爸去了,没法过来帮他开车,而林深也实在累极了,索性喊了个代驾,一路上摇摇晃晃,顺便还打了个盹。   等一路到了家,下了地库,还是代驾师傅给他叫醒的。   林深醒了也没着急起来,半眯着眼躺在后座回消息,说来倒也奇怪,今天江明没跟他发一条消息,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的一句“晚安”上。   林深随手发了一句在干嘛就收了手机,随手揉了揉因为睡得姿势不对导致有些酸痛的脖子,整理好衣服就下了车。   拖着疲惫的步伐,林深三步一叹往电梯走,最后靠着墙壁等电梯下来。   他一手玩着车钥匙,一边无意识盯着一处放空,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忽然浑身一震——   那台G63——好熟悉!   那他妈不是我的车吗?!   身体的反应快过了大脑,林深长腿一迈就冲着车去了,恰逢此刻,江明也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林深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直接扑了个人满怀,狠狠在江明背上搓了搓——   “你他妈!你怎么——”   林深的话还没说完,灼热的吻已经当头落下,嘴唇接触的那一刻,林深只感觉浑身过了电一般,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江明吻得很用力,抱着林深一个转身将他按在了车上,一进一退,你追我赶,像是要把这几天分别的思念全揉进这个吻里。   直到林深有些喘不上气了,双手紧紧攥着江明后背的衣服偏过头去,这个漫长的吻才算结束。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林深的眼睛还闭着,喘着气说:“你怎么来了......也没和我说一声,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太想你了,一路快马加鞭呐。”江明扣住林深的后脑勺,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他头顶,“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林深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江明胸口,“走吧,我们上楼吧。”   ——   两人像刚谈上恋爱的初中生似的,颇为纯情的手拉手上了电梯,可出了电梯那就是另一番样子了。   这个小区私密性高,一梯一户,刚一踏出电梯门俩人的嘴就跟开了自动导航似的粘一块去了,就连指纹锁林深都是摸索了好几下才开开。   屋里黑漆漆的,没人想着去开灯,林深的手已经伸进了江明的衣服里,手下紧实光滑的肌肉让他爱不释手。   几乎是一路走一路脱衣服,等摸着黑到了卧室,俩人已经是光溜溜的了。   林深在江明肩膀上咬了一口,又狠狠撸了一把江明的二弟,喘着气开口:   “洗澡!呼,先洗澡——我忙一天一身汗!”   江明没回应他,手向下滑,托着林深的屁股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林深本能地盘起双腿缠在他的腰上,一手拍开了浴室的灯。   灯光刺眼,激得两人同时眯了眯眼,林深低头去看江明——   依旧是利落的寸头,但是眉眼间带着长途驾驶后的疲惫,林深腾出一只手摩挲着他的侧脸,简直心疼得要命:   “累坏了吧?”   “不累。”江明侧过头亲亲林深的手心,“顾不上累——来,洗澡。”   林深是个非常享受生活的人,具体就表现在他把隔壁客卧打通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浴室,甚至这个浴室不带厕所功能,一半是淋浴用,一半是一个很骚包的巨型浴缸。   江明把林深放在洗手台上坐着,他也就心安理得的开始指挥江明。   “对,先开淋浴让水热起来,然后顺便给浴缸放水......用哪个浴球?嗯......用那个茉莉花味儿的,对......”   不一会儿浴室里就跟到了天庭似的,水汽氤氲,几乎蒸得人酥了半边骨头。   两人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江明帮林深洗头还没洗完,林深的手已经不老实的在其身下动作了。   江明伸手在林深屁股上拍了一记,笑骂:“老实点!等把头洗完的。”   林深草草嗯了一声,手下动作却没停,等到头上最后一点泡沫被冲干净,他干脆趁人不注意一蹲,一口吃进去了半根。   “嗯——”   江明头皮一麻,喉间没忍住喘出了声,手不由自主地按在林深后脑勺上,下身微微挺动:   “嘶,宝贝儿......不用含那么深,你舔舔......操......”   林深没怎么给人舔过,技术稀烂,努力用嘴含着,舌头在龟头上乱转,收不住的牙总是不经意磕到,但一点点的痛感反而让江明更加爽了,茎体在他口腔里忍不住跳动了两下,又往里去了去。   林深被顶的眼眶发红,收不住的口水从嘴角缓缓流下,江明见状抽了出来,一把薅起他,将他按在瓷砖上接吻。   “呜——脏——”   嘴里还有前列腺液的咸腥味儿,林深摆着头不让他亲,江明干脆一把攥住两人的性器上下撸动,所有的呜咽都被堵了回去。   林深受不了这种刺激,没动几下就射了出来,整个人浑身通红,自己的精液飞得太高,甚至还有些都溅到了脸上。   江明看着他脸上的点点白浊几乎红了眼,低声骂了句操,一手就着他的精液在自己鸡巴上撸动,一手把他翻过去——   “操......宝贝儿来——你自己扶着墙——”   林深手脚发软,一手屈肘顶着瓷砖,一手绕到身后,把微微翘起屁股扒开些,江明单膝跪地,看着眼前翕动的小穴,直接舔了上去。   “啊——”   身前是冰冷的瓷砖,身后是江明火热的唇舌,林深眼神迷离,嘴半张着,微微仰着头,呻吟不由自主地溢出,腿软的几乎站不住,要不是江明腾出一只手托着他屁股,他能直接坐在江明脸上。   舌头将穴口舔的湿软,一点点向里面刺去,半边柔软的屁股在掌心里被揉搓成面团,林深大腿发颤,颤出一道道色情的肉波来。   “不——别,别......江明——”   舌头撤出,手指紧随其后,江明站起身,喘着气伏在林深耳边说话:   “宝宝,润滑在哪儿呢?”   被舔的发软的穴口轻易接纳了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转着圈在里头摸索,林深眼角都被逼出了几滴泪水来:   “在......在洗手台下面——啊——柜子里!”   手指不经意擦过了那一点小突起,林深猛地一颤,穴口死死咬住那根作乱的手指,江明一手横在林深腰间,两指向上搓着他的乳头,声音暗哑又带着一丝笑意:   “能不能走?你去帮我拿一下好不好?”   “你他妈——!”   前后都遭受夹击,江明还在这儿使坏,林深几乎欲哭无泪,一点点向前挪动——   可是这浴室实在大得离谱,从前几步路的工夫现在却犹如八百里长征。   林深直接怒了,侧过身,一个带着香风的巴掌就往江明脸上甩,可惜这个巴掌哪有什么威慑力,轻飘飘,软绵绵,跟抚摸似的,江明直接没忍住,顶在他腰间的鸡巴狠狠抽动了两下,前头吐出些体液来,在鸡巴和腰上拉出一道暧昧粘腻的银丝。   “操——”   江明直接红了眼,抽出手指后捧住林深的脸在他嘴上嘬了一口,脚下生风冲到洗手台前拉开抽屉,掏出了还未开封的润滑。   手忙脚乱撕开包装,在手上挤了一大坨就往林深身后摸去,一根,两根,三根——   林深双手扶着浴缸跪在地上,身后被手指一下下开拓着,却总感觉还不够,他不安地扭动着屁股,渴望着更大更热的东西来将自己填满。   终于,手指抽了出去,炙热硕大的物件儿顶在穴口摩挲了两下,江明两手掐住林深的腰,看着那穴肉一点点将自己吃进去,一时间爽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疼不疼?能行吗?不舒服跟我说。”   身后进入的缓慢且坚定,因为前戏做的足够充分,只有一丝丝饱胀的感觉,林深轻轻哼出声,那声音里不见痛苦,只剩欢愉。   “啊......再进来点儿......没事儿......嗯——”   这话一出口,江明直接一记深顶,林深爽得直接扬起了头,整个人随着律动一晃一晃的,哪有什么九浅一深,江明卯足了劲往里冲,次次大开大合,全根进去全根出来,只留个龟头被紧紧咬住。   江明一边动作一边亲吻林深,从尾椎骨吻到脖颈,留下一串暧昧的红痕,林深受不了这刺激,下意识想往前爬,都被江明箍着腰拖回来。   江明变换着角度狠凿了几十下,突然林深猛地抖了一下,破了音的呻吟从嗓子眼里逼了出来,江明心下了然,对着那点无情地挺腰猛攻。   “宝宝,是这儿吗?嗯?”   敏感点被疯狂戳刺,林深话都说不利索,整个人抖动如糠筛,膝盖顶在坚硬的地砖上,大腿越分越开。   “不——不,不要再顶了!呜......”   穴口不由自主地抽动,显然是快要被弄到高潮,江明伸手绕到前面去攥住林深的根部,俯下身做最后的冲刺:   “快了......快了,我们一起,嗯?”   最后几下又深又重,爆发时江明松开了禁锢住林深的手,硬胀到极致的鸡巴在穴里一跳一跳,射了个满满当当。   林深也射了江明满手,第二次爆发出来的甚至都没稀薄多少,江明喘着气,十分坏心眼的将一手子子孙孙抹在林深小腹上。   “你......你有病是不是!”林深都没力气去理江明幼稚的操作,翻了个身靠坐在浴缸边,合不拢的穴眼一收一收的,挤出几缕流出的精液,他也没管,朝江明伸出双手,“抱。”   江明膝行上前,亲了亲林深快阖上的双眼,站起身把他打横抱起放进浴缸里:“累不累?”   “累啊——”温热的水流包裹住林深,他仰着头闭上眼,“你早说今天到,那我就把今天工作推了养精蓄锐。”   “怪我。”江明也挤进浴缸里,一手搂着林深一手伸进去帮他把精液排出来,“下回再战八百回合。”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林深实在是累得不轻,两人聊着天呢就直接在浴缸里睡着了,连江明帮他洗好澡吹完头都没能吵醒。   江明抱了点私心,也没给林深穿衣服,擦干了就光溜儿的给他塞进被子里,又跑前跑后把浴室收拾了一通,再躺下时已经过了凌晨。   身旁的林深暖呼呼的,就着床头的小夜灯,江明能看见他眼下的青黑和睡着时都还紧锁的眉头,于是心疼地将他眉头吻开,然后牢牢将他抱入怀中。   “晚安,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开车!!!!! 第22章   这大概是林深这段时间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了,一是因为江明来了俩人都有点消耗过度,二是因为......   手机没电关机了。   秦北用指纹刷开林深家大门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他有点儿嫌弃的绕过地上一路散到卧室的衣服,意思意思敲了敲门就往里进。   一进屋就看见俩人跟粘鼠板粘了老鼠似的黏在一起,秦北眉头一挑,手上使了点劲叩叩房门,又刻意的咳嗽了一声:“林深!”   “嗯?”   林深睡意朦胧间似乎听到有人喊他,困得眼睛都只能睁开一只,眼神聚焦了半天才看清眼前的秦北。   “我操!”   林深一下睡意全无,慌乱之间还一脚踢到了身旁的江明,他再伸手一摸——好家伙,两个人身上一块布料都没有。   他赶紧用被子把两人裹好,怒气冲冲看向门口的秦北,甚至脑子里语言系统都还没组织完成:“啊是神经病?大清老早上我屋里来组撒啦?”   “大清老早?”秦北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你手机拿出来看看几点了?”   “什么?”   林深一愣,浆糊似的脑子稍微清明了些,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摸,随便摸了个手机一看——好家伙,午饭点儿都快过了。   “你上午一共翘了三个会,其中两个是我帮你开的。”秦北抬手看了眼腕表,“再过四十分钟你还有个会,怎么?还要我去帮你开?”   “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林深把江明的手机放回去,摸回自己的手机,按了按发现没反应,一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脸上带了点尴尬挥手赶人,“去去去,我起来洗漱——你到底来干嘛?”   “有个加急合同要你签字,签了字我就走。”秦北转身开门,“快点,那边催一上午了,你以为我乐意来你这狗窝?”   见秦北出了门,林深手忙脚乱爬起来洗漱,江明也被这一通闹腾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身上还留着昨晚欢爱的痕迹。   他跟着林深进了浴室,下巴搭在他肩头,从背后抱住他:“要走了?”   “嗯。”林深正光着刷牙,嘴里含糊不清,“你先去穿衣服。”   江明嗯了一声,又亲亲林深的肩头:“我能穿你衣服么?我行李在车里没拿。”   “穿吧。”林深仰头漱口,呸一声吐掉嘴里的沫子,“大门密码六个六,你等会儿要是出门回来直接输密码。”   江明拐去衣帽间的脚步微微一顿:“我待会儿去嘉定住,车队那儿租了个别墅,我得跟他们住一起——我今年是飞哥车队CDC的带队教练。”   林深正在洗脸,闻言僵住没动了,好一会儿才草草擦了把脸,回头问:“这就是惊喜?”   “昂。”江明的声音从衣帽间传来,“训练场地就在上海,今年决赛也定在上海——我穿这件T恤了......”   “行李是故意不拿上来的?”林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衣帽间门口了,眉头微蹙,“你来上海然后跟我说不和我住?”   江明正拿着衣服往头上套,心里咯噔一下,赶忙穿好衣服,伸手去揽林深:“不是这个意思,等他们全到了我会很忙,和他们住一起会方便很多——没有不想和你住的意思,而且从嘉定到静安挺远一段路,我晚上回来都得半夜,吵醒你我又心疼是不是?”   “别扯了,你不就还是怕我一时兴起,到最后我不想谈了掰扯不清吗——你要有这种顾虑你就不该来上海。”林深挥开肩上的手臂,“随你便,让让,我要穿衣服出门了。”   江明跟上去想拉林深的手,被他轻轻躲过:“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林深伸手取下衬衣,斜眼去看江明,“那晚你说‘这一段,我陪你走’,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还美滋滋觉得自己谈了个挺甜的恋爱,现在想想这句话原来是你给我打的预防针啊?——你说说是哪一段?就是今年CDC这一段吧?”   林深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江明心上。   江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林深说的没错。   他怕。   怕林深只是一时兴起,怕这段感情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怕自己再一次全身心投入后换来的是遍体鳞伤,所以他给自己留了退路,给这段感情设了期限——   “这一段,我陪你走。”   这一段是哪一段?是CDC赛季的这段?是他在上海的这段?是林深还对他有兴趣的这段?   等赛季结束,等训练任务完成,等林深的新鲜劲儿过了,他就体面地退场,回到威海,继续守着老江车行,当他的修车师傅。   江明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那些不安和恐惧都压在心底,只露出温柔体贴的一面。可林深是什么人?在上海那个名利场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情世故没见过,什么样的虚情假意没分辨过。   江明那点心思,在他眼里简直就像写在脸上。   “说话。”林深已经穿好了衬衫,正在系扣子,动作很快,带着一股子烦躁劲儿,“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在威海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怎么到上海就哑巴了?”   江明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看着林深忙碌的背影,半晌才开口:“林深,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深转过身来,衬衫只系了一半,露出精瘦的胸膛和锁骨上昨晚留下的红痕,“你说你来上海工作,我高兴都来不及,结果你跟我说你要住嘉定?你车队能忙到多晚?是有我在公司加班晚还是比我酒吧打烊晚?你跟我说你晚上回来怕吵醒我?”   他一步步走向江明,食指戳在他胸口上,一字一顿:“江明,你摸着良心说,你到底是怕吵醒我,还是压根就没打算长期住我这儿?”   江明被戳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框,退无可退。   他垂下眼,不敢去看林深的眼睛。   “我就知道。”门外传来秦北催促的声音,林深冷笑一声,收回手,转身系着扣子向外走,“行了,你爱住哪儿住哪儿,我管不着。”   林深走得干脆,连头都没回。   卧室门被摔得震天响,江明站在衣帽间门口,听见客厅里传来林深和秦北的交谈声——公事公办的口吻,然后是关门声。   一切都安静了。   江明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才回过神来。他慢慢走到客厅,去把散落一地的衣服捡起来——昨晚太急,从电梯到家门口,从玄关到卧室,扔得到处都是,江明一件件拾起,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那件林深穿过的衬衫。   他拿起来,凑近闻了闻。   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林深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江明把衬衫贴在脸上,闭上眼。   “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问自己。   答案他早就知道。   汤黎生说过永远——永远不过七年。   林深说喜欢——喜欢能有多久?三个月?半年?   他在威海的时候可以骗自己说不在乎,就当是谈一段有期限的恋爱,等林深腻了就分开。   可现在他坐在林深的房子里,穿着林深的衣服,闻着林深的味道,他清楚地明白——   我不想和林深分开。   ——   接下来几天两人陷入了冷战状态,都各忙各的,像两条平行线。   林深每天在公司、应酬之间连轴转,回到家倒头就睡,连和江明视频的精力都没有。江明那边也忙,在他搬进嘉定的第一天晚上飞哥他们也到了,新赛季的准备工作千头万绪,他又是新上任的教练,要熟悉车手、熟悉车辆、熟悉场地,每天泡在训练场里,回到家累得连澡都不想洗。   两人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日常——   “吃了吗?”   “吃了。”   “早点睡。”   “嗯。”   客套得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   林深知道这样不对,可他就是提不起劲来,其实那句“我管不着”说完他就后悔了。   可是他又拉不下脸来道歉——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脾气上来了什么话都往外蹦,等冷静下来又会后悔。   但江明那晚说“这一段,我陪你走”在那一架吵完后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次想起来都隐隐作痛。   他想要的是“一辈子”,不是“这一段”。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太矫情了。   林深是一个嘴硬的人,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从小到大,他吃了无数次嘴硬的亏,却从没想过要改——因为在他看来,先低头的那个人就输了。   可感情这件事,哪有什么输赢?   但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林深思前想后,终于在元宵、陆嘉铭结婚这天中午主动给江明发去了消息。   林深:【(定位)】   林深:【今晚六点,腾出时间来一趟,我前男友结婚】   作者有话说:   我说两句,这一章可能会有很多宝宝觉得是硬推剧情吵架,但是林深就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同样的江明也是因为心理阴影会畏手畏脚,本质上是怕受伤和怕失去。接下来就会进入我为了一碟醋包了顿饺子的醋剧情,这一段我会反复打磨,可能会更新较慢。 第23章   晚上五点三十,酒店门口。   老赵把林深送到门口,问了一嘴晚上要不要来接,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就开车走了。林深整了整西装领口,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里走,眼前刷一下就亮了——   江明站在门口不远处低头看手机,内里穿了件黑色高领羊绒衫,深灰色的单排扣西装敞着,左襟口袋里叠了块深酒红色的袋巾,腕上戴了只积家的双面翻转,配套的西裤下是笔直有力的双腿,往那儿一站像刚从米兰秀场上下来似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深的视线,江明抬头朝这个方向望来,见着人了立马走上前与林深面对面站着。   林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怎么?你是新郎官啊?”   江明没接这个话,目光在林深脸上停了停——几天不见,这人好像又瘦了点,眼下的黑眼圈连淡淡的粉底都遮不住,他忍住想伸手去摸的冲动,轻轻用小拇指勾了勾林深的手:   “对不起,我错了。”   林深低头看了眼那根勾着自己的手指,反手回握上去,拉着人往里进:“先进去,等会儿找你算账。”   婚礼在酒店二楼的宴会厅,门口摆着新人的合照,看起来甜蜜幸福,厅内不算大,只摆了十几桌,看得出来的都是至亲好友。   陆嘉铭和新娘站在门口接受着众人的祝福,林深牵着江明走到一旁将红包递上,又洋洋洒洒在签名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深和江明两人在人群中实在是太显眼——俩身高腿长的大帅哥牵着手往那儿一站,想不注意到都难。   陆嘉铭微微低头和新娘子说了句话,便径直朝着二人走来。   “林深,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深回过头,看见陆嘉铭穿着黑西装站在不远处,他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离开。   “来了。”林深点头,“恭喜。”   “谢谢。”陆嘉铭的声音有些发紧,看向江明,“这位是?”   林深笑了一声,手上握得更紧了:“不是见过吗?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男朋友,江明。”   陆嘉铭尴尬笑笑:“你好。”   江明也不卑不亢回了个笑容:“你好,新婚快乐。”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林深打断了二人假惺惺的客套话,“我私下去找谢姨也不方便,趁着今天咱把话都说开——份子我随了,你的酒席我不会吃,带我去见谢姨,我看看她就走。”   陆嘉铭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路:“我带你去吧,妈身体不好,我在楼上给她开了间房。”   林深微微颔首,示意他带路。   电梯一路上行,最终定格在八楼,陆嘉铭领着人走到一间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妈,林深来了。”   门里传来一个略显虚弱但是依旧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陆嘉铭帮林深刷卡进门,却伸手拦住了想要一同进去的江明:“你跟我来吧,来了总不能让你们饭都不吃就走——让他们单独聊聊吧。”   江明看向林深,林深点点头,于是他就跟着陆嘉铭一同站在门外,看着房门缓缓关上。   ——   陆嘉铭带着江明往宴会厅走,两个大男人并肩而行,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江明靠在轿厢壁上,透过镜面般的电梯门打量身边的男人——剑眉星目,身形挺拔,气质可以说得上是温文尔雅,好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样,哪怕站在人堆里也是最出挑的那个。   这就是林深爱了五年的人。   江明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又突然觉得可笑。   跟刚情窦初开的十八岁小伙子似的,这有什么好比的。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陆嘉铭忽然开口,目光平视前方。   “车队教练。”江明答得干脆。   陆嘉铭微微一怔,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江明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前职业车手退役后转幕后。”   “……哦。”陆嘉铭收回视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挺好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瞬间,外面的喧嚣声涌了进来。陆嘉铭伸手挡了下电梯门,让江明先出。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他跟在江明身后,又问了一句。   江明放慢脚步,偏头想了想:“没多久。”   “没多久就带他来参加前男友的婚礼?”陆嘉铭的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深不是这么不成熟的人。”   江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嘉铭。   “你觉得他带我来,是为了刺激你?”   陆嘉铭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就是默认了。   江明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他抬手看了眼表,问:“方便吗?聊十分钟的。”   “行。”   陆嘉铭和江明心照不宣地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露台,露台没人,只摆了几张木凳和木桌。   “坐。”江明率先拉开椅子坐下,抬手示意陆嘉铭也坐,“介意我抽支烟吗?”   “抽吧。”陆嘉铭在江明对面坐下。   江明自顾自点了烟,深吸一口后长长呼出浓厚的烟雾,隔着烟雾他好整以暇地望着陆嘉铭:“你觉得他是带我来刺激你的是吧?”   没等陆嘉铭接话,他又继续说下去: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后来我想想他也不是这样的人。”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们前两天刚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因为我不想跟他住一块,因为前任的原因,我没放下过去,我还在过去的阴影里没走出来。”   “说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舍不得他,我害怕他离开,所以我就总想做那个游离在外,做那个先一步离开的人,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带我来,是因为他在告诉我,他把你放下了。”   他顿了顿,又说:“或者换句话说,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也该放下了。”   陆嘉铭沉默了许久,久到江明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他分手吗?”陆嘉铭忽然问。   江明掐了烟看他。   “不是因为不爱了。”陆嘉铭声音很低,“是我不能拖累他了。”   “那你就能去嚯嚯人家女孩子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陆嘉铭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他值得更好的,我没办法给他他想要的了——我和我现在的妻子坦白过,我说我可能永远不会爱上你,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做好一个丈夫的角色,我能给你所有我能给到的,但是感情这个事,不是想给就能给的,我和她说如果不能接受那就算了。”   江明看到陆嘉铭的眼眶红了。   “我得结婚——我一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必须要结婚!”   陆嘉铭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他猛地起身,背对着江明,双手撑在露台的栏杆上,肩膀微微颤抖。   江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又续上了一根烟。   “抱歉......”不过半支烟的工夫,陆嘉铭似乎已经调整好了心态,重新开了口,“失态了。”   “没什么抱歉的,人各有志。”江明说,“你该走了,新娘还在等你。”   ——   楼上,客房。   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谢姨正坐在轮椅上看电视。她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看见林深就弯成了月牙。   “深深来啦。”她笑着招手,“快过来坐。”   林深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谢姨的手——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凸起,和记忆中那个温暖厚实的手掌判若两人。   “谢姨,您瘦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瘦点好,瘦了穿衣服好看。”谢姨拍拍他的手背,笑呵呵的,“你别这副表情,人老了都要走这条路的,我都想开了。”   林深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姨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深深啊,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阿姨是生病啦,你为什么瘦了这么多呢?”   林深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最近......太忙了。”   “忙也不能忘记吃饭呀?”谢姨温温柔柔看着他,“好久没来陪阿姨吃饭了,阿姨好想你的。”   “来的......我今天不就来陪您吃饭了吗?”   眼眶里的泪水还是落了一滴下来,林深手忙脚乱抽纸去擦,可这眼泪不知为何竟越擦越多。   谢姨干枯的手抚上林深被泪水沾湿的侧脸,心中也有些不忍:   “深深,你不要怪阿姨——我知道你们曾经在一起,是我让他和你分开的。”   “他跟我坦白过,我也理解,但深深啊,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不在乎,他不在乎,可别人在乎,他要是跟你在一起,以后出门被人指指点点,工作上升迁受阻,这些你想过吗?”   林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姨说得对。   他可以不在乎,陆嘉铭也可以不在乎,可这个世界在乎。   那些隐形的歧视、偏见、不公,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窒息。   林深终于没忍住,纸巾盖着眼睛,水痕一点点蔓延开。   终于在此刻,他明白了。   他不是怪陆嘉铭。   他是心疼。   心疼陆嘉铭为了所谓世俗眼光,把自己的一辈子搭了进去。   心疼谢姨操劳一生,临了还要为儿女的婚事操心。   心疼自己——爱了五年的人,最后输给的不是别人,是这个操蛋的现实。   “谢姨,我不怪您,也不怪他。”林深擦了擦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我就是……有点舍不得您。”   “傻孩子。”谢姨也红了眼眶,伸手摸了摸林深的头,“有什么舍不得的?你要是想我了,就去我坟头跟我说说话,我听得见。”   “谢姨!”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谢姨笑着擦掉眼角的泪,“推我下去看看吧。”   ——   婚礼已经开始了,谢姨说自己抱病之身不适合在新人面前晃悠,就让林深推着她在大厅的角落远远看着。   婚礼的流程千篇一律,新人携手上台,互相宣誓,交换戒指后印下一枚敲定终身的吻。   谢姨进了场后就再也没说过话,只是在那一吻落下时,她轻轻拉过林深的手,说:   “深深,谢姨是一个自私的人。”   “可是你说,人活在世上,怎么能不结婚生子呢?”   作者有话说:   感觉自己写了一坨...... 第24章   林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谢姨的手。   他忽然就懂了她的意思——不是指责,不是逼迫,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用她有限的理解力,在试图为晚辈寻找一条最稳妥的路。   可是人活着,没有哪条路是真的正确,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谢姨。”林深开口,“我和嘉铭走到现在,如果他足够坚定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一切都是各自的选择,我谁也不怪。”   “好聚好散,是他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林深松开了谢姨的手,低声招呼来一旁的服务生:“帮个忙,看着点老人。”   说罢,他走到谢姨面前蹲下,替她掖好膝盖上的小毯子:   “谢姨,不用担心病的事儿,我会安排好的,原谅我今天不能陪您吃饭了——还有人在等我。”   ——   林深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江明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手机,见他出来,立刻收了手机迎上去。   “聊完了?”   “嗯。”林深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眼眶微红,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他偏过头,不想让江明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相,“走吧,该和你算账了——你开车没?”   “开了。”   林深点点头,拿出手机给江明发了个地址:“去这儿,我们喝两杯聊聊。”   今天江明开了台mx5,车小小的,塞俩大男人还挺费劲。   林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上了车还问江明这车上哪儿整的。   “之前留在上海的,一直放朋友那儿。”江明带着林深慢慢开着,这个点的上海几乎堵得水泄不通,“这几天就拿他代步了。”   “我没开过,还挺好看的。”林深摸摸中控台,“这台的灯能跳吗?”   “能啊。”江明笑笑,“等会儿到了跳给你看,现在跳被交警抓了我就没车开了。”   林深回了个行就没说话了,一时间车里的氛围又沉寂下来。   江明咳嗽了一声,感觉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是舒服的,他试探性地开口:“我知道错......”   “你先别说。”林深打断他,低头看手机,“等会儿再说行吗?没喝点酒说这种话太矫情了。”   江明自觉噤声,老老实实开车。   从酒店开到林深的酒吧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等到了的时候林深已经睡了一觉醒来了。   门口木制的招牌亮起了暖暖的黄灯,在闹市中独占一隅,林深牵着江明推开门,带起风铃一阵叮铃作响。   “哈喽,欢迎光临。”   小仔正在吧台低头切柠檬片,听见风铃声下意识开口,抬头见到来人时直接摘了手套飞奔出来:   “深哥!”   “开吧呢?”林深接住扑过来的小仔,“介绍一下,我男朋友,江明。”   “噢噢噢!”小仔赶紧松开林深,后退一步滋了个大牙傻乐,“你好你好!我是小仔!”   “你好。”江明笑笑回应道,“我叫江明。”   “娇娇呢?”林深往里看看,没见着人,问道。   “她今天休息。”小仔突然心虚地讪笑两声,“咱店不是来了个新员工嘛。”   “新员工?”林深绕过小仔,领着江明坐在了小角落的卡座里,“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小仔三指指天发誓:“我跟你说过的!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   “是吗?我可能漏看了吧。”林深拿出手机调出与小仔的聊天框,“你把我那瓶卡尔里拉30拿出来......”   林深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熟悉的、魁梧的身影拎着拖把从清洁间走出来——赫然是阿左。   阿左也是一惊,拖把pia一声杵在了地上,磕磕绊绊开口:“小林总......晚上好......”   “不,我一点都不好。”林深木了张脸去看小仔,“你给我解释一下。”   小仔嗷一声躲到阿左身后,鬼鬼祟祟探了个脑袋出来,满脸委屈地狡辩:“他说他被老板开除了!人生地不熟饭也吃不上!他说他能做保镖还能打扫卫生!一个月只要一千五管饭就行——深哥你看这地他拖得多干净!”   林深盯着阿左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张木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倒是身后的小仔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一个月一千五?”林深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对!”小仔忙不迭点头,“他还说可以24小时住店里,晚上帮忙看店,这样我们打烊后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他是缅甸人。”林深打断小仔,“签证呢?工作许可呢?你给他办?”   小仔瞬间哑火,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一脸“我怎么没想到这茬”的表情。   阿左倒是镇定,咚咚咚跑楼上去拿了份文件递给林深:“有的,之前睿总,都办好。”   林深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好家伙,林睿那小子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签证、工作许可、居住证,一应俱全,有效期两年,这些东西确确实实能让他毫无阻碍地待在国内。   这下倒是没什么把人赶走的理由,况且这个店一向都是小仔说了算,他一个甩手掌柜也真没插手的道理。   “行吧,留下吧。”林深摆摆手,“工资让小仔按正常保洁开,别一千五一千五的,传出去说我林深苛待员工。”   阿左愣了一下,随即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小林总。”   “行了行了,瞎客气。”林深说,“小仔,再拿两个冰杯。”   “好嘞!”   ——   蜜金色的酒液顺着手凿冰球的缝隙淌下,林深拿起面前的古典杯低头闻了闻,又轻轻抿上一口:   “你尝尝。”   江明没那么讲究,真叫他品也品不出个123来,咂摸了一口后说:“这酒怎么有点咸?还有点苦甜苦甜的。”   “这不是挺会喝嘛?”林深回味着嘴中的苦涩后的回甘,轻轻向后一靠,二郎腿翘起来,冲着江明点点下巴,“来吧,认错。”   江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反复两次,像是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林深就那么看着他,偶尔轻啜一口威士忌,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非常平静的等待。   “我等了你五分钟了。”他说,“你要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我可以再给你五分钟。”   “不是没想好。”江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从头说。”林深靠着沙发,姿态散漫,“从你为什么要说‘这一段’开始。”   江明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不相信你会一直喜欢我。”   话出口的瞬间,他反而轻松了些——既然要剖开自己,那就剖得彻底一点,遮遮掩掩不是他的风格。   “林深,你条件太好了,我就是个退役车手,最后只敢在老家修修车。”江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长得好,有钱,有趣,你往那儿一站就有人想往你身上扑。你对我有好感,我高兴,但我没办法不告诉自己——你只是一时新鲜。”   “你从上海跑到威海,车坏了,遇到一个修车的,觉得这人还行,聊得来,长得也不差,就当散心谈个恋爱,等你回了上海,回到你的圈子,你会发现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千公里,是整整一个世界。”   “你朋友圈那些人,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吃什么餐厅,聊什么话题——我插不进去,我除了修车、开车、教人开车,别的什么都不会。你带我出去,别人问‘你男朋友做什么的’,我说修车的,你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会不会觉得丢人?”   林深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动了动,被江明抬手制止。   “让我说完。”江明的嗓音有些哑,“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今天一次性说完。”   “你说你要追我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动摇了。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当真,他可能就是玩玩,你陪他玩就是了,别把自己搭进去。后来你走了,每天送花,每天发消息,每天视频,我开始想,万一呢?万一他是认真的呢?”   “我去上海,跟你说要住嘉定,不是因为怕吵醒你——是怕我住进去之后,哪天你说我们不合适了,我要从你房子里搬出来,太难堪了。”   江明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苦涩。   “我就是个胆小鬼。汤黎生那七年把我搞怕了,我花了两年才走出来,我不想再摔一次。所以我给自己找了个退路——‘这一段,我陪你走’。等结束了,我就回威海,我们还是朋友,谁都不欠谁。”   “但是……但是你那天早上说,‘你爱住哪儿住哪儿,我管不着’,你摔门出去的时候,我坐在你家里,穿着你的衣服,我突然觉得——”   江明的声音哽咽了一瞬。   “我不想回威海了。”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   “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哑,滚烫,像是被火烧过的铁,终于锻成了形。   “说完了?”   林深一口饮尽杯中酒,探身上前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之前你和我说,长了嘴就要说话,那现在说出来了是不是舒服很多?行了,现在我要来反驳一下你的几个观点。”   “第一条,你说你怕我只是一时新鲜。那我问你,你认识我多久?凭什么就敲定我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从你把我从国道上捞起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不说我抽空跑威海,也不说我送了多少束花——那都是钱能解决的。就说我半夜三更不睡觉跟你视频,我忙得脚打后脑勺还要抽空给你发消息——你觉得这是一时新鲜该有的劲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江明耳朵里。   “我林深这个人,毛病多了去了,但有一个优点——我不骗人,更不骗自己。我对你有感觉,就是有感觉,我管你修车的还是开车的,我管你是威海的还是哪儿的,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身上的标签。”   “第二条,你说你插不进我的圈子。江明,你知不知道我最烦我那个圈子?天天虚与委蛇,笑里藏刀,喝个酒都要算计对方能带来什么好处。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赖在威海不走?因为我他妈受够了那种日子!在你那儿,我不用装,不用算计,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喝多了有人管,发脾气有人哄——这些,我在上海得不到。”   林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你问我带你出去会不会觉得丢人?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男朋友是江明!他修车修得好,车开得漂亮,长得帅,身材好,还他妈曾经拿过国家级的冠军!这样的人,我上哪儿找去?!”   江明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三条。”林深竖起三根手指,“你说你怕住进来之后,哪天我说不合适了你搬出去太难堪。”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心疼。   “江明,你是不是傻?我要是想让你搬出去,我会把大门密码告诉你?我会让你穿我的衣服?我会让你睡我的床?你知不知道,那天你说你要住嘉定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我都把心掏出来给你了,你还在这跟我玩‘这一段’。”   林深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摔门出去,在车上坐了十分钟才去公司。我当时就想,算了,他要走就走,我林深又不是没人要。可是到了公司,开会的时候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你和我在一块的样子。”   “我他妈就是犯贱,明明被你气得要死,还是忍不住想给你发消息,问你吃饭了没有。”   江明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抓住林深的手,十指相扣,握得死紧。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对不起,林深,是我混蛋,是我缩头乌龟,是我——”   “行了行了。”林深打断他,抽出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险些溢出眼眶的泪水憋回去,“认错就认错,别搞得跟开追悼会似的。”   他顿了顿,又说:   “我还没说完呢。”   江明乖乖闭嘴,等着他往下说。   林深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蜜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流转,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光影里,声音低了下来:   “谢姨今天跟我说,是她让陆嘉铭跟我分手的。她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不在乎,他不在乎,可别人在乎。她说的没错,现实就是这样操蛋。”   “但是江明,我想告诉你——我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我知道外面会有多少声音,我知道我们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可我不想因为这些还没发生的事,就放弃一个我喜欢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江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光,也盛满了认真:   “你那些所有的话,都在一遍遍提醒你自己——你怕再一次全身心投入后换来遍体鳞伤——我理解,真的。但你不能因为怕摔跤就不走路了,对不对?你也不能因为被烫过一次,就再也不碰热水了是不是?”   “我也摔过,我也被烫过,我是因为你才走出来的,你难道不能因为我放下过去吗?”   林深实在憋不住了,飞速从手边抽了几张纸盖在眼睛上,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说道:   “我不逼你,你慢慢来,我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江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讲。”   “别再说‘这一段’了。”林深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要么别开始,开始了就别想着结束。你要是还没想好,咱俩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回你的威海,我过我的上海,以后我俩也不可能做朋友。”   “你要是想好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江明面前,“就把手放上来。”   酒吧里的爵士乐还在轻轻流淌,吧台那边小仔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被阿左一把拽了回去。   江明看着那只手——修长,白净。   他想起这只手在威海时给他递过烟,在他开车时不安分地摸过他后脑勺的短发,在青岛的酒店里轻轻碰过他的脸。   他想起这只手捧着玫瑰出现在民宿门口的样子,想起它隔着手机屏幕,握着古典杯推到他面前说“小船”的样子。   他想起这只手今天一直牵着他的手,从酒店门口到婚礼现场,从宴会厅到车上,从车上到酒吧。   江明伸出手,覆了上去。   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第25章   话全摊开了说,两人的关系立马进入了老夫老妻模式。   江明麻溜收拾了行李搬进林深家,虽说因为工作原因算得上是聚少离多,但两人心里都门清——这段关系是稳妥下来了。   林深这边事儿多且忙,回家没个准点儿,江明反倒稍微好点,每天一到点就快马加鞭回家,再有什么问题都线上解决。   要说两个人生活上没什么摩擦是不可能的,但大抵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甚至算得上是两人之间的小情趣——   比如说像林深夜里两点到家还非得缠着江明做一回,江明心疼他明早九点还得开会说不做,他要他不给,搞得最后只能是江明妥协给他口出了一回才算过。   再比如两人在520那天夜里捡了只小土狗,浑身上下却黑,只有下巴沾点白毛,捡回来时小小的一只,浑身上下被雨淋透了,看起来让人好生心疼。   林深对这小狗一见钟情,江明却犯了难,不说这么大点还淋了雨能不能活下来,其次就是两人根本腾不出时间来照顾这么只小狗——林深这段时间出差出的勤,连520这一天还是硬挤出来的时间,而江明马上要动身前往北京金港准备今年CDC第一轮的赛事,一时间,这小狗的去留成了问题。   “我觉得我们可以把他养好。”林深把用自己手工定制的西装裹着的小狗递给宠物医生,“它好可爱,我好喜欢它。”   “深哥,他确实很可爱,我也很喜欢它。”江明牵着林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但是我们马上都要出差了,到时候谁来照顾他呢?”   林深:“我们可以先放在医院寄养。”   “医生说它刚满月,等我们回来领它的时候它说不定已经认为医院是它的家了,它到时候不认你怎么办?”江明说,“你时不时要出差,我到时候每个赛区到处跑,等我们回来它都快半岁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林深皱着眉叹了口气,“可我真的很喜欢它,你懂一见钟情吗?就像我第一眼看到你那样。”   江明:“......”   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是和一条小土狗放在一起啊喂!   最后你一言我一语,两人各退一步——   退到了秦北家门口。   伤筋动骨一百天,秦北从头到尾已经好全乎了,林深二人敲开他家门的时候他正在健身,穿了个背心和大短裤就来开门了。   “你们两个什么意思?”秦北堵在门框正中央,丝毫没有让他们进门的意思,“520当天给我送条狗来?”   林深把怀里用西装裹着的小土狗往前一递,小狗大概是被秦北的音量吓到了,嗷呜一声把脑袋埋进林深的臂弯里,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屁股在外头。   “小点声儿,吓着它了。”林深皱着眉往里挤,“让我们进去说话,门口站着像什么样子。”   秦北纹丝不动,一副不欢迎的模样:“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请你进去了?”   江明站在林深身后,手里提着宠物店买的羊奶粉、奶瓶、尿垫和一袋幼犬粮,朝秦北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打扰了,我们就放个东西,说完就走。”   “你们两个——”秦北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出了半个身位,“进来吧。”   林深抱着小狗大摇大摆进了门,毫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   “你刚刚在健身?”林深把小狗放在腿上,小狗瑟瑟发抖地往他怀里拱,他心疼得不行,一边摸一边瞪秦北,“你开个空调,它冷。”   秦北面无表情地把空调打开,在单人沙发上落座,双臂抱胸:“说吧,什么事。”   “就是这条狗。”林深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东西,“我和江明520出去吃饭,在路边捡的,淋了一身雨,可怜死了,送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刚满月,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养养就好了。”   “所以呢?”   “所以我们想让你养它。”林深说,“我俩马上都要出差,没时间照顾。”   秦北看了眼那条狗,又看了眼林深,简直要气笑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你闲。”林深说得理直气壮,“反正立金的业务范围就在江浙沪,你也不用到处跑。”   秦北的嘴角抽了抽:“我闲?我——”   “于南又不在。”林深打断他,“你一个人待着不闷吗?有个狗陪着,好歹有个活物。”   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忽然秦北冷笑了一声:   “你觉得我就非于南不可了是吧?我外边——”   “破防了?”林深不听他讲完,直接把狗塞进他怀里,“我管你外边还有多少个东南西北的,你就说你养不养吧!”   怀里突然多了个热乎的活物,秦北整个人不易察觉的一僵,目光落在那条瑟瑟发抖的小黑狗身上。   小狗大概是感受到了注视,颤颤巍巍抬起脑袋,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秦北,下巴上那撮白毛让它看起来像个小老头,滑稽又可爱,见秦北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在他身上拱了两下,居然挑了个合适的位置睡下了。   “可爱吧?”林深看着快睡着的小黑狗问,“给他起个名儿呗?”   “不起。”秦北把视线从小狗身上移开,冲着江明开口,“东西留下,你俩快滚。”   “行行行!”见秦北乐意收养小狗,林深赶紧拉了拉江明,示意他把东西放好,“那就这样说定了啊,我会常来看我干儿子的!东西全在兜里,我等会儿把宠物医生的电话发你,有什么不懂的你去问他。”   “行了,知道了。”秦北都没起身送人,只是不耐烦的挥挥手,“快走。”   林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秦北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表情说不上是温柔还是落寞。   ——   秦北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久到怀里的小黑狗睡了一觉又醒来,懵懵懂懂地在他腿上踩了踩,然后仰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汪。”   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秦北低头看着它,半晌,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脑袋。   “傻狗。”   小狗听不懂,只是歪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他把小狗从腿上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小狗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浑身上下黑得发亮,只有下巴上那一撮白毛,像不小心沾了牛奶似的。   “你长得真丑。”秦北认真端详了它一会儿,下了结论。   小狗不认同这个评价,张嘴含住了他的拇指,用还没长齐的乳牙轻轻磨着,口水糊了他一手。   秦北就这么让它咬着,没抽手,也没嫌脏。   他靠在沙发上,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小狗偶尔发出的哼哼声。   茶几上还摊着没看完的文件,书房里的电脑还亮着,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   但他不想动。   那条狗趴在他腿上,小小一团,热乎乎的,呼吸时肚子一鼓一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于南也养过一只猫。   白色的,长毛,眼睛一蓝一黄,是他在路边捡的,捡回来的时候比这条狗大不了多少,瘦得皮包骨,一只眼睛还发炎流脓。   于南照顾了它一个多月,每天上药、喂食、清理猫砂,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然后某天早上,那只猫跳上窗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南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猫就是这样,你对它再好,它想走的时候还是会走。”   秦北当时只顾着在于南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现在想来人也是这样。   无论他之前说有多爱你、对你有多好——   他想走的时候,还是会走。   断绝社会关系也好,囚禁也罢——   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是留不住的。   “于南。”他喃喃自语,“你最好藏好一点。”   “别让我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浅浅写一点副cp~ 第26章   北京金港国际赛车场。   CDC第一轮排位赛前夜,江明和郑涛在P房做最后调试。   江明单膝跪在在郑涛的赛车旁,手里拿着手电筒,一寸寸检查底盘螺丝,郑涛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笔记本,时不时低头记些什么。   “今天自由练习感觉怎么样?”江明问。   “还行。”郑涛停了笔回答,“T2的积分点有点刁钻,我有点没把握。”   “没把握就稳着跑。”江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保证流畅度的情况下再去考虑积分点,别急,放轻松,当练习去跑,就当给决赛热身。”   郑涛嗯了一声,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又问:“明哥,你以前跑比赛紧张吗?”   “你这不废话么。”江明笑笑,摘了手套,“紧张就紧张呗,又不是坏事,适当的紧张能让你的反应更快,注意力更集中,你要做的是跟紧张共存,不是把它赶走。”   郑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行了,好歹前年擦边拿过中华组的第三,今年的冠军杯权当练手——走吧,收拾收拾回酒店好好休息。”江明拍拍郑涛的肩膀,“输了就练,练完了再输,输着输着就赢了,不就这点道理嘛。”   郑涛被他逗笑了,腼腆的挠了挠头:“明哥,我也想拿总冠军。”   江明嚯了一声,笑着与郑涛并肩向外走去:“野心不小啊?”   “不想拿冠军的车手不是好车手嘛。”   “挺好——”江明话刚说了两个字,手机铃声就从裤兜里传了出来,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冲郑涛晃了晃,“接个电话。”   郑涛心下了然,点了点头:“那明哥我先回去了?”   “去吧。”江明挥挥手,接通了电话,“喂,深哥。”   “忙呢?”林深那头有转向灯的滴答声,“我刚到地库。”   “刚结束,准备回酒店。”江明点了根烟,慢慢向外走,“晚饭吃没?”   ——   “吃了。”林深把车停稳,熄了火却没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掩不住的疲惫,“今天怎么样?”   “还行,小郑有点紧张,毕竟第一次参加冠军杯。”江明说,“我刚跟他聊了会儿,没事儿。”   “那就好。”林深闭上眼,“你呢?”   “我什么?”   “你紧不紧张?”   江明笑了一声:“我紧张什么?我又不上场。”   “教练诶,第一年带队的教练。”林深睁开眼,推门下车,“你的成绩可是要看车手的。”   “那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替他开。”江明说,“尽力就好,别想那么多。”   林深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啊。”江明顿了顿,“你到家了?”   “电梯里。”林深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上跳,“你到酒店没?”   电话那头江明顿了一下,随即听到他一声轻笑:“一分钟前刚和你说准备回,怎么,忙穿越啦?”   “是吗?”林深微微张嘴,表情有点迷茫,“完蛋了,变成鱼的记忆了。”   “嗯。”江明应了一声,没接他的玩笑,“深哥。”   “嗯?”   “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深开门的手顿了顿,指纹锁嘀了一声,他推开门却没进去,身子全靠在门框上,低声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总熬夜,钱挣不完的。”江明的声音很轻,“冰箱里有我走之前炖的汤,你热一下喝一碗再睡。”   林深换鞋进屋,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果然看到一个大号保鲜盒,里面是莲藕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透过保鲜盒的盖子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了。”林深说。   “热透了再喝,别偷懒。”江明叮嘱道,“微波炉转三分钟,拿出来搅一搅再转两分钟。”   “行。”林深把保鲜盒里的汤倒进碗里送入微波炉,而后沉默了许久,直到微波炉传来叮的一声后突然开口,“江明,我想看看你。”   视频接通了,江明能看到林深那儿视角晃动了几下,似乎在找支撑手机的东西,最后稳定下来,露出了一张憔悴的脸和一碗汤来。   江明觉得今晚的林深不太对劲。   视频那头的人捧着碗喝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隔着屏幕看不太真切,但那种疲惫和低落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他不是没有见过林深累的样子——这段时间以来,他见过太多次了,凌晨两点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应酬完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开会开到嗓子哑了还要抽空给他发语音。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林深的眼睛里没有光,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烛火,徒留一截焦黑的芯。   “深哥。”江明叫了一声。   林深没有回应他,但是举着碗的手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紧接着连碗带汤狠狠摔在了餐桌上,汤撒了满地,碗咕噜了两圈最后砸在了地上。   “林深!”   林深的手还在空中颤着,只见他喉结滚动两下,突然一手捂住嘴,一手拿过手机拉开椅子,几乎以一种连滚带爬的姿态冲向厕所。   手机被摔在厕所门口,摇晃的视角一时间变得一片漆黑。   “呕——”   即使隔着手机屏幕也能听到呕吐后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偶尔有几次短暂的停顿,然后是更剧烈的干呕,伴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喘息。   江明只恨此刻自己不在林深身旁,只能隔着屏幕无助地呼喊他的名字:   “林深——”   “你有没有事?!”   “说话!林深!我喊救护车了!”   林深跪在马桶前,耳边是停不下来的嗡鸣声和江明急切的叫喊,浑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身体顺着马桶缓缓滑到地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爬到手机旁。   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告诉江明——   他说:   “谢姨没了。”   ——   林深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先闻到的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再然后听到的是身边人悉悉索索打电话的声音。   “见到了就是见到了,我让你确定位置这么难是不是?”   秦北坐在单人病房的沙发上,见林深醒了一边打电话一边摁响了手边的呼叫铃:   “不跟你说了,你把地址发给陈助,我会让他带人去看的,挂了。”   秦北挂了电话走到床边,一贯笔挺的西装多了些褶皱,下巴上冒了点短短的胡茬,他看了眼表,说:“你昏迷了20个小时,低血糖加上急性胃出血——江明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你家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话,被秦北抬手制止:“给你半个月时间好好休息,公司你不用担心,你跟进的项目林睿全部接手了,除了必须要你签字的我会让人把文件送来,其余的这段时间有任何问题我会和他对接。”   秦北整理了一下衣领,继续说:“剩下没什么事,我给你找了个护工,你谢姨那儿你也不用管——人又不是你亲妈,她自己有孩子给她操办后事,用不着你操心,搞得像老的走了还得捎个小的一起。”   说罢,秦北抬脚就向外走:“行了,我走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秦北前脚刚走,后脚值班医生领着一众小护士就进来了,细细检查了一遍后又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空旷的单人病房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突然,床头的手机里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林深偏过头去看,发现自己手机正充着电立在床头,屏幕里露出了江明的半截下巴——   很显然,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江明一直与他打着视频。   “江明......”   江明那头似乎听到了林深虚弱的呼喊,只见屏幕里的江明低头看了眼手机,匆忙与周围人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   “深哥。”江明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看到刚清醒的林深一下就红了眼眶,“你还好吗?”   “你别哭呀。”林深歪着头看屏幕,扯了个挺难看的笑来,“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怎么会没事呢?”江明的声音都哽咽了,“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明天决赛结束我就回来,你好好躺着等我。”   “不急啊,我都好好躺着了,你忙完再回来就行。”林深说,“小郑今天跑的好不好?”   “你别扯开话题,我机票都买好了。”江明吸了吸鼻子,“中规中矩,积分排第二十。”   林深嗯了一声就没继续说话了,闭了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   世界一旦安静下来,那些昏迷前的记忆就跟走马灯似的冒了出来。   林深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他特意给谢姨安排的主治医生在这时打来了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最后落在耳朵里的只剩一句节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完会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被一床白布盖着的瘦弱人影。   陆嘉铭、谢雨琴等人也都赶来了医院,哭的哭,嚎的嚎,只有林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沉默。   把谢姨当作家人是真的,但要说没怨过谢姨是假的,可老话说人死债消,入了土又如何能揪着过去不放呢?   更何况是一段本就不合适的感情,到头来却让自己疏远了一段来之不易的亲情——   家人不就是这样吗,所有的一切为你好,只是在他们的角度想让你过得更好些。   泪水濡湿了枕巾,林深望着变得模糊不清的江明,他说:   “江明,我失去了一个妈妈。”   作者有话说:   再次声明,林深是个非常敏感且感性的人,我们站在上帝视角会觉得谢姨是在道德绑架,但如果是在林深的角度,谢姨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他缺失的母爱,只是可能这一部分由于我的笔力不足导致没太显露,在此深感抱歉 第27章   预警:道具,射尿   林深出院已经是十天后了。   原本不需要住这么久,可是江明不同意,硬按着他把能做的检查都做了,该解决的小毛病全解决了,如果不是考虑到最近他需要补充营养,江明甚至想把他那时不时发炎一下的智齿都一块儿拔了。   这天恰逢台风登陆前夕,外边阴沉沉的,大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林深半躺在副驾上,十来天的修养让他精气神都好了些,黑眼圈没了,脸颊上也多了点肉,此刻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手机玩消消乐。   “多少关了?”江明问。   “231关。”林深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在屏幕上戳戳戳,似乎是卡关了,他突然把手机往扶手箱里一甩,“操,不玩了,打不过。”   “打不过就不玩了。”江明腾出手牵住了林深的,大拇指在他手上摩挲着,“回家我帮你玩。”   “回家谁还玩游戏啊?”   林深把手从江明手里抽出来,然后奔着人二弟伸过去,不轻不重捏了一把,听到人嘶一声也不撒手,反而轻轻揉了起来:   “你说是不是?”   江明皱着眉拍拍林深作乱的手,语气里却是带着点宠溺:“别骚,身体刚好点呢。”   “早好透了。”林深变本加厉,手顺着休闲裤的裤缝里往里进,“你要是能捅到胃算你牛逼。”   手下的东西坚硬温热,林深不轻不重的上下撸动着,偶尔又去玩玩两个卵蛋,或是用指甲刮刮会阴,堂堂CDC年度总冠军一路上好险被玩射。   进了家门,江明一手提着一堆东西,一手狠狠捏了捏林深屁股,又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快洗澡去,我收拾一下。”   林深背对着江明,反手钩住他脖子往下拉,接了个长长的吻,离开时又在人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等你。”   当江明洗好澡擦了头发出来时,林深光溜溜趴在床上玩消消乐,江明走上前在他屁股上拍了拍,问:“怎么不穿衣服?”   “等你呢。”   林深放了手机翻过身,一把拉下江明,两人黏黏乎乎的接吻,一吻毕了,俩二弟也亲密无间的贴在一块问好,谁料江明没有继续进行下一步,反而扯过被子给林深裹好。   “睡会儿吧?”   “还睡啊?”林深一脚把被子蹬开,“在病床上睡十天了,早睡够了。”   说罢他也不管江明,自顾自将手指放进口中,濡湿了就往身后探去。   有段时间没做了,后穴紧致的不像话,一根手指都吃的费劲,林深尤嫌不够刺激,又膝行上前一口含住了江明右边的乳头,连啃带咬,吃的咂砸作声。   江明低声操了一句,理智的弦摇摇欲坠,他轻轻抓住林深的头发试图让他别啃了,可在这时反而更像欲拒还迎。   “别弄了,等下又给你干进医院。”   “哪有这么脆?”林深撒开被吃的红肿晶莹的一边,又奔着另一颗去了,嘴里含糊不清,“真干进医院算你有本事。”   江明仰头止不住喘息,抓着林深头发的手也微微使了点劲,待到林深重重咬了一口后他终于是忍不了了,一把扯开林深,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润滑剂:   “转过去,我帮你弄。”   林深半截舌头还伸在外边,他喘着气收回,又撤回了身后的手指,一手夺过润滑剂,一手按着江明胸膛,将他牢牢按在床上,自己则是转过身去,背对着江明跨坐在他腹肌上,白嫩的屁股翘起来,沾着润滑剂的手指慢悠悠捅着后穴。   细白的手指带着液体进进出出,林深的屁股不自觉地摇晃着,带着自己的阴茎去摩擦江明的,甜腻的呻吟毫不避讳地从唇间溢出。   江明双手抓着林深的臀部揉搓着,不一会儿就留下暧昧的指痕,可林深依旧不紧不慢的用自己的手指玩弄后穴,一根两根,像是在故意钓着江明。   江明用手指刮了点穴口溢出的润滑剂,就着这点同林深的手指一起往里进,还坏心眼的向一旁拉扯,扯出一个细长的小眼儿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往里吹了口气,激得身上人狠狠颤了一下。   “嗯?怎么了宝贝儿?要不要老公帮忙?”   “滚。”   林深抽出手指,把江明的手扒拉到一边,整个人俯下身去,用肩膀作为支点撑在床上,双手都向后伸去,用两根手指拉开穴眼:   “床头柜第二层。”   江明一怔,随即撑起上半身侧过去拉开抽屉——   好家伙,一抽屉全是消毒过的情趣用品,各式各样甚至有点琳琅满目。   江明随手拿起一根造型怪异的假阴茎端详,忍不住咂舌:   “什么时候弄了一抽屉?”   “前几天秦北送来的。”林深的声音蒙在床单里,有点模糊,“狗操的让我好好享受假期。”   江明啧了一声,问:“想玩哪个?”   “随便你!我他妈哪儿知道有什么!”   江明来了兴趣,拍拍林深屁股:“起来点,让我出来——跪趴着会吗?”   林深撤了扒开后穴的手,撑起身体往前爬了两步,刚想回头看一眼那个宝贝抽屉就被一个口球堵住了嘴,无奈,他只能用眼神瞪着江明,示意他不要乱来。   江明挺着梆硬的鸡巴下了床,走到林深面前,摸着下巴仔细欣赏了一番,又摸出一个眼罩,在戴上之前吻了吻他的眼皮:   “宝贝真好看。”   行了,这一下林深话也没法说,看也看不见,未知的恐惧带来的刺激让他并未被触摸的阴茎狠狠跳动了一下。   后穴凉凉的,润滑剂从高处落下,一路从穴眼流向卵蛋,林深浑身泛起潮红,身子不住地颤抖,一只大手附上了后穴,温柔地揉弄着,时不时还用手指捅弄,整个后边都被弄得软烂。   突然,一个圆球状的物体顶在穴口,穴口被照顾得太好,毫不费劲的就将那物吞入,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一寸寸向里推进,到了第五颗的时候就有些费劲了,林深绝望地在眼罩下闭上了双眼——   我犯贱吗!我就不该让他知道这些玩意儿!   拉珠被拉出又被塞进,进进出出,一次次刮过敏感的前列腺,每多进出几次都能吃下更大一颗,林深几乎快要跪不住,终于在最后一颗纳入时从被堵住的口中漏出一声呜咽。   “宝贝好厉害啊。”   林深能感觉到江明在亲吻他的后背,手在后穴操作着拉珠进出,前头因为太过刺激已经流出了透明的前列腺液,控制不住的往下滴,与床单拉出一道剪不断的丝来。   “呜——”   拉珠最后一次进攻后被狠狠扯出,带出一小截媚肉来,林深爽得连乳头都在颤抖,但很显然江明没打算放过林深,紧接着一个形状怪异的假阴茎便带着冰凉的润滑剂猛地进入体内。   “啊——”   这一下实在太突然,林深整个人都绷直了,前头一跳一跳的,马眼微微翕张——再来一点,再来一点就要射了。   “前面也要吗?”   明知得不到回应,江明还是伏在林深耳边轻轻说话,手上却没这么温柔——   林深只感觉鸡巴被套上了什么东西,像是飞机杯,紧接着江明开启了它——霎时间,整个鸡巴被无情的吮吸挤压,电加热的飞机杯就这么带着暖意开启了无情的榨精模式。   林深眼前炸开了白光,前后都被攻占,他第一时间就射了精,温热的液体裹在飞机杯里,后穴里被江明拿着假阴茎一下下捅着,就连乳头都被他含在嘴里用牙齿轻咬。   他只能在被无穷延长的高潮中不由自主地摇头,口球兜不住的口水从嘴角流淌到胸腔前,又被江明细细吮去,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深红的吻痕。   太爽了,爽得林深都不知道江明什么时候把口球取下了,捧着他的脸与他接吻。   被压迫了太久的舌头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重获自由,被江明的舌头勾着舔弄,又吸到他的嘴里用牙轻轻啃咬着,像在嚼动一款上好的食物。   后穴里的按摩棒被抽出,离开时身体还不舍地夹紧挽留,江明没给这个假东西任何占便宜的时间,抽出的一瞬间就将自己送了进去。   刚高潮完的后穴就像一张有了自我意识的嘴,一抽一抽的接受了江明的阴茎,江明循着记忆找到那个点,丝毫不带怜惜的发起进攻。   “啊——慢点——慢——”   林深只觉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整个人被顶得向前耸,前头被飞机杯叼着,一甩一甩的,被重力拉扯着向下去,又因为身体反应不由得向上翘,一上一下,都不给他软下来的时间,龟头被吸得发麻,一种奇怪的感觉顺着膀胱向外蔓延。   “操——江......江明!”   林深伸手向后揽住江明的脖子,借力支起上身,靠在他的怀里:   “不——停一下!”   江明不停,偏头吻住嫣红的嘴唇,双手从林深的腰上上移,一边一个捏住挺立的乳头。   林深的眼睛还蒙着,只能摆头躲避亲吻,却躲不开作乱的双手,他声音里不住带上了哭腔:   “我要——我要尿尿!”   他感觉到江明的停顿了一瞬,而后更加卖力的动作起来,顺手摘了飞机杯,带着点茧子的掌心接替了飞机杯的工作,包住了龟头搓动。   “乖宝......尿出来——没事,尿出来......”   “啊——滚!滚——操你妈江明狗畜生——”   硬茧一下下划过敏感的龟头,林深憋得小腹发酸,生理性泪水浸透了眼罩流了满脸,江明发了狠往里顶,抽插了数百下,在越来越响的噗呲声中林深终于守不住摇摇欲坠的尿眼,先是几滴,而后像是自暴自弃一样一股股向外喷射,甚至床单上都聚出一汪水洼来,到最后尿无可尿,居然射出了精来。   射尿时那眼穴口像是紧箍一般绞死,江明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掐着人腰做最后的冲刺,最后一股股一滴不落的全部射了进去。   “宝宝——宝贝儿......”   江明自知做的过分,讨好般亲吻着林深的侧颈,却被林深用后脑勺狠狠痛击了自己的额头:   “滚啊——”   作者有话说:   开饭!! 第28章   “深哥!床单怎么办!?”   浴室传来咚一声,听着是洗发水瓶子砸在门上的声音:   “扔了!留着过年啊!”   林深洗了第二遍澡出来的时候,江明已经把三件套都换完了,甚至连那一抽屉玩意儿都重新归整消毒完,整整齐齐的码在柜子里,大剌剌敞着。   林深擦着头发走过去,伸脚踢了踢江明的小腿:“快去洗澡。”   “马上。”江明凑过去亲了亲林深,“你先上床捂着,我马上来。”   林深有点嫌弃地扯了扯床单:“床垫没扔啊?”   江明失笑,回道:“床垫扔了我们睡什么?你这床垫的膜都没撕,我弄干净了还消了毒,安心睡吧,啊。”   “行吧。”林深吸了吸鼻子,掀开被子钻进去,“快点——冷。”   ——   窗外风挺大的,一下下敲击着窗框发出闷响,江明把手放在林深腰上慢慢揉着,问:“难受吗?”   “还好。”林深趴在床上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三号台风预计今晚在浦东沿海登陆——我靠,幸好这几天我放假,不然还得顶着台风去上班,我得给小仔发个消息,让他别去店里了。”   江明嗯了一声,手没停,继续帮林深揉腰:“我俩就呆家里哪儿也不去,就跟那种末世来了我有一个安全屋一样。”   “少看点脑残短剧吧。”林深被逗得直笑,翻过身抱住江明,故意学着短剧里那种夸张语气,“我重生了,重生在末世前七天......哈哈哈哈哈哈。”   “你也没少看啊。”江明把林深搂进怀里,用鼻尖拱拱他的,“宝贝好香。”   “滚远点。”林深摁着江明胸膛把他往外推了推,“不做了,歇会儿。”   “不做。”江明又把林深揽回来,“宝贝儿,你说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林深很臭屁的笑了笑,又在江明喉结上啃了一口:“爱上我不是人之常情?”   “不行。”江明扬起脖子,喉结滚动,任由林深啃咬,“只要有我一个人爱你就够了,你是我的。”   林深叼着那块肉低低笑了一声:“江明,你好自私啊。”   江明垂眼去看林深,视线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停了许久没说话,最后幽幽叹了口气,吻在他的发顶:“是啊,我超自私的。”   林深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不由得抬头去看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江明看着林深因为他的回答而微微沉下的脸,无奈叹了口气,“......我说了你不许说我小心眼啊。”   林深啧了一声:“我就说——小心眼玩意儿。”   “欸你这人——”江明一缩肩膀,手向下去捏了一把林深屁股,又去掏他痒痒肉,“我就是小心眼玩意儿了,怎么着吧!”   林深被闹得满床打滚,好好的一条被子都被蹬到地上去半条,整个人蜷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窝在江明怀里气喘吁吁的告饶:“好了好了——不说你了,你跟我讲讲呗。”   江明捞起被子给人裹好,又给他拍背顺气,犹豫半晌才开口,还挺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其实......你说谢姨走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窃喜。”   “挺不应该的吧?我居然有这种想法。”   林深明显一怔,好久才啊了一声。   “我当时自己都吓一跳,总觉得自己......”江明皱着眉在脑子里想着合适的形容词,“总觉得自己心理怪阴暗的。”   “是挺阴暗的。”林深点点头,语气倒没有责怪的意思,“你怎么想的啊?”   “没怎么想的吧?”江明说,“就想着她走了,就少一个人分走你的爱,你以后和陆嘉铭也没什么好纠缠的了,我就能......我就能多拥有你一点儿。”   “小气鬼。”林深突然笑了,伸手弹了一下江明的额头,“那还有我爸、我弟、秦北他们怎么办呢?”   “那不一样。”江明支起上半身,低头去看林深,眼神认真,“你爱她。”   “你爸,你弟是家人,秦北、小仔他们是朋友,你不爱他们,但是谢姨不一样——她给你了很多不一样的爱,你也爱她。”   林深哑然失笑:“你无理取闹啊,我把她当妈妈,当家人,我也把你当家人,你还是我的爱人。”   “不。”江明俯下身,把头埋在林深的颈窝,鼻尖顶着那块温热的皮肤,“亲情和爱情不能划等号——”   “我不要做你的家人——我要永远做你的爱人。”   “行行行。”林深笑着抱住江明,“看给你矫情的。”   “没矫情。”江明声音闷闷的,带了点固执,“说你爱我。”   “好啦,爱你爱你——我爱你江明,就爱你,好了吧?”林深搓搓江明光裸的背脊,又在他侧脸亲了一口,“快点儿的下去,你好沉,等会儿给我压喘不上气了。”   江明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矫情过头了,撑起身子,脸上还有点红扑扑,他飞速在林深嘴上叨了一口就起来躺一边去了,胳膊还搭在林深腰上没撒开:   “我也爱你,最爱你。”   轰隆一声,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紧接着雨水劈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台风马上登陆了。   ——   这个台风驻留得还挺久,直到第三天雨势才渐渐收住,俩人倒也真像说的那样,在家里蜗居了三天,体验所谓的“末世安全屋”模式。   自从那晚江明说了那么一通矫情话后就格外粘人,几乎是林深走哪儿他跟哪儿,恨不得上厕所都拿个小板凳坐一边守着。   “出去!”   林深坐在马桶上,看着装模作样在一旁搓内裤的江明,声音拔高了:   “我要擦屁股了——你能不能给我点隐私!”   江明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蹲在一旁折腾内裤,头都没抬:“你擦呗,我还没见过是不?舔都舔——”   林深一噎,抄起手边的卫生纸砸向江明:“滚——”   “好啦好啦。”江明嬉皮笑脸接过纸,又毕恭毕敬送上前,“行了,我出去了,你好了喊我啊。”   “喊个p——”   一个屁字说了一半,林深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过一看,是秦北的助理陈助。   他接通电话,挥手示意江明快滚:“喂,陈助。”   “小林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焦急,语速很快,“您这几天联系过秦总吗?”   “没有。”林深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陈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秦总三天前晚上一个人开车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走之前还把办公室砸了个遍。之后电话打不通,我刚刚去他家也没人,所以我来问问您,我还没敢联系老秦总。”   林深心里咯噔一下,三天前?三天前不是台风刚登陆吗?台风天这个傻逼大晚上跑出去干什么?   他赶忙歪头架着手机起身擦屁股冲水:“你别急,我来给他打电话。”   陈助苦笑了一声:“我们好几个人都打过电话了,都是关机。”   “行,你先别着急。”林深顾不上门口江明投来的奇怪眼神,快步走到门口玄关换鞋,“你先稳住立金高层,封锁消息,我来想办法——我先挂了,保持联系。”   林深一把拉开大门,猛按电梯键,身后江明追出来,问:   “怎么了?”   “秦北失踪了!”林深马不停蹄给秦北打电话,结果那头只传来机械的女声,告知着他秦北手机还在关机中,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声操了一句,“这孙子他妈的台风天晚上跑出去了!八成他有于南的消息了!个狗操的——”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林深来不及抬脚往里进,只见一个人浑身湿透站在轿厢里,乌黑的长发披散着,活像一尊雨夜女鬼——   赫然是于南。   于南从头到脚狼狈得不像样,眼神却还是亮的,他松了口气般走出电梯门,偏头看向两人:“要出门?”   “昂。”林深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手机,“准备去找秦北。”   谁料于南笑了笑,把湿漉漉的头发在身后聚成一束拧了一把,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别找了,等会儿他会联系你的——又得麻烦你,我能进去洗个澡吗?” 第29章   “你得给我个解释。”   林深盘腿坐在沙发上,又随手把正在不断响铃的手机往茶几上一丢:“这是秦北打来的第三个电话,我再不接说不过去了。”   于南坐在林深对面,身上套着他的T恤,头上还顶着一顶干发帽,此时手里抱着一杯热腾腾的红糖姜茶,一副放松惬意的模样。   他吹了吹杯口氤氲的雾气,仰头把姜茶一饮而尽,顺手扯了张纸擦擦嘴才开口:“秦北把我绑回了上海,我用了点小手段把他关了起来,然后跑了出来。”   “不。”林深摆摆手,“我要听的不是这个解释——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事?”   于南放杯子的手一顿,微微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林深伸手比了个一:“第一,上回你这样来找我,结果就是你闹得天翻地覆,导致我被捉回上海进公司忙活。”   他又比了个二:“其次,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从来都不是愿意麻烦人的性格,你来找我肯定还有事儿——不管大事还是小事,反正不是好事,你要是不乐意说,我就喊秦北来把你接走。”   于南略一思忖便大大方方开了口:“我要拿下整个立金。”   “不可能。”林深想都没想直接开口,“你拿什么要立金?你以为控制住秦北立金就是你的了?他爸还没死呢。”   “如果是这样当然不可能。”于南微微后倾靠在沙发上,以一种极度放松的姿态翘起了二郎腿,“但是如果,同样都是自家儿子的情况下,你猜老秦总会不会选更有能力的那位?”   什么玩意儿?   这句话信息量实在太大,林深一时觉得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叫同样是自家儿子?   这他妈于南和秦北还是亲兄弟不成?   “不,你等等。”林深揉了揉太阳穴,“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这意思,你和秦北是亲兄弟?!”   于南居然点点头承认了:“同父异母——你猜猜我能有什么本事可以把秦北关三天?”   “这他妈不乱套了吗!”林深猛地站起身,“等下,咱先把兄弟不兄弟放一边——你年初那一下让立金损失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吗?!老秦总疯了会把公司交给你?!”   “那如果我说,这些都是老秦总授意的,你信吗?”于南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食指下意识在腿上点了点,“立金最早是靠什么起家的?多少不黑不白的东西没洗干净你知道吗?”   是了,立金最早发家的路子不正,是靠走私才有的最初原始基金——说难听点在当时就是个倒爷、二道贩子。   虽然最早,也就是秦北爷爷那一辈的事儿已经太久远了,但难防有心人揪住以前的一些账目说事儿——毕竟老秦总那一辈还是没有完全洗白的,难免有小尾巴漏在外头。   如果真像于南说的那样,那这一着棋下得不可谓不狠,几乎与壮士断腕无异——我知道我以前脏事儿没完,所以我主动向上头示好,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项目全甩出来,以表改过的决心。   林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他又坐回沙发上,看着对面悠然自得的于南,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所以……”林深深吸一口气,“你从一开始就是老秦总的人?”   于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杯姜茶,捧在手心里暖着,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看得林深牙根发痒。   “不算。”于南终于开了口,“我一开始只是想好好活着。”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还笑了笑,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知道的,我妈不是什么好人,她这辈子只干过两件正确的事——一是瞒着所有人生下了我,二就是让我知道了老秦总是我爸。”   林深的眉头越皱越紧。   “后来呢?”   于南没说后来,却突然提起了秦北:   “要说起来,我十八岁认识秦北,见了第一面就跟着他,比和老秦总相认还早了五年——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毕业后进了立金才认识的秦北?”   “我稀里糊涂跟了秦北五年,直到后来我妈带着我去见老秦总——但他没认我,但也没赶我走。他把我留在立金,从最底层做起,让我看看他打下来的江山。”   “我没想让秦北知道我的来历,我也没想着要做立金的太子爷,我一开始只想和他好好在一起,但秦北这个人——”   于南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似的:   “我很爱他,但他,实在太花心了。”   “没有人受得了这样,他一边喊你宝贝,一边又和外边那些人不清不楚,我就想算了吧,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说我们算了,可他却不同意了——林深,有件事你不知道,我曾经被他囚禁过整整一年。”   “一整年暗无天日的日子,哪怕正常人都会被关成疯子吧?我当时就想——”   “秦北,如果你失去一切后,能不能与我平等地相爱?”   林深感觉浑身上下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于南这状态不对!这他妈是正常人的思维吗?!   正常人不该想着出来了如何摆脱秦北吗?   你小子怎么想的是跟他心平气和搞对象呢?   林深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算计他?想让他无依无靠最后只剩你一个人吗?”   于南抬起眼与林深对望——那双眼底透出的依旧是如当初那般沉静、睿智。   “林深,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一个人做了九十九件好事,只有一件是出于目的,那这一件能不能抵消那九十九件?”   林深被问住了。   “我爱他是真的。”于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算计他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从来就不矛盾。”   客厅里兀然安静下来,林深深吸了口气,刚想开口,茶几上的手机又开始响起来。   他看向于南,只见于南轻轻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无奈,林深拿过电话,接之前还清了清嗓子,想要伪装成刚睡醒的模样:   “喂?”   电话那头传来秦北暴怒到难以自制的声音:   “于南去找你没!”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深装作没听懂,刻意把声音压得低哑了些,“我他妈睡午觉呢!”   秦北静了一瞬,突然冷笑道:   “最好是。”   说罢便毫不留恋地挂了电话,甚至让林深措手不及。   林深看着已挂断的电话,低声嘟哝了一句神经病吧,又看向于南,说:   “我也不想牵扯你和秦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你就直说,你来找我干嘛?”   “我需要一个地方暂时避一避。”于南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恳求,“就几天,我现在不能让他找到我。”   林深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太累了,接收这点信息比他妈开三天会还累,他无奈地挥挥手,说:“认识你俩真的算我倒霉!你他妈自己去把那个小卧室收拾了住吧!”   于南没想到林深答应的如此干脆,先是一愣,而后道了谢,又冲着江明点点头,转身向着屋里那个一直闲置的小卧室走去。   待到他进了房,关了门,林深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往江明怀里一倒:   “我觉得我脑子也有病——我明知道他坑我呢。”   江明低头亲亲他的发顶:“怎么会呢,你只是太心软了。”   “他住这你介意吗?”林深声音闷闷的,“我没办法不管他。”   “不介意。”江明笑了笑,手指穿过林深的头发,“那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   林深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江明怀里。   可正当两人温存着,门锁突然传出滴滴的解锁声。   林深一惊,赶忙抬头去看门口,只见秦北已经熟门熟路进了屋,二话不说就开始打开家里各个房间的门找人。   林深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上去一把扯住秦北:   “你他妈有病啊?!”   秦北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衬衫,领口大敞,锁骨下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焦躁气息。   他一把甩开林深的手,眼神阴鸷得可怕:“你拦我?”   “这是我家!”林深挡在秦北面前,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他妈发什么疯?!”   秦北冷笑一声,绕过林深继续推开第二间房门——主卧,没人,他转身又去推第三间。   “秦北!”林深追上去,被江明从身后拉了一把。   江明朝他摇摇头,低声说:“让他找。”   话音刚落,秦北已经找遍了所有房间,最后推开了那间小卧室的门。   门开了。   小卧室里空空荡荡,床铺整洁如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有人住过的痕迹。   秦北站在门口,目光从床扫到窗,从窗扫到衣柜,最后停在紧闭的衣柜门上。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柜门。   空的。   秦北站在空荡荡的衣柜前,一动不动。   林深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冷眼看着他,江明站在林深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腰间,安静地没有出声。   空气凝滞了几秒,秦北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林深,几乎是逼到他面前:“你把于南藏哪儿了?”   林深没退,抬头直视那双充血的眼睛:“你有病?我他妈应该知道点什么对吗?!莫名其妙给我打电话又莫名其妙闯进来,你到底要干嘛?!”   “你撒谎。”秦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一定来过——他一定会来找你!”   “凭什么?”林深嗤笑一声,“就凭你脑子里那点臆想?秦北,你清醒一点,于南要真想躲你,全中国十四亿人,你上哪儿找去?”   秦北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随着他的呼吸不断拉扯着锁骨下方那道干涸的血痕——那痕迹像是一道裂开的伤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来过。”秦北固执地重复,“我能感觉到。”   “我还感觉你脑子有病。”林深一指大门口,“滚出去。”   秦北缓缓向后退了两步,身形略微有些摇晃,他双目无神地扫视了屋内一圈,最后无可奈何的向外走去:   “我不管他找没找过你——于南说的话,一句都别信。”   作者有话说:   一写到副cp就发了狠忘了情…… 第30章   “我回来了!”   晚上十点半,江明回到家,在玄关处一边换鞋一边招呼着:   “深哥!”   “书房!”   江明换好鞋,拎着白天林深点名要喝的酸奶进了书房,只见林深穿着柔软的睡衣窝在办公椅里,一条腿盘着,一条腿踩在椅子上支着,下巴放在膝盖上,正聚精会神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看什么呢?”江明把酸奶打开递到林深嘴边,“尝尝。”   林深就着江明的手喝了一口,嘴上沾了白白一圈酸奶沫,嘴里鼓鼓囊囊的就开口了:“看这几天家门口监控呢——你能把这个冰一冰吗,常温的不好喝。”   江明抽了纸给林深擦嘴,又把酸奶放冰箱里去,再回来时林深凑得离屏幕更近了,他按着林深的脑门将他往后板了板:“离远点看,等会儿看近视了。怎么突然想着看监控?”   “看于南呢。”林深点开一个文件夹,“我总觉得怪怪的,可能秦北说的没错,他的确有东西骗了我——你看,他这几天一共出门了三回,都是十分钟之内回来的,你说这点时间够他干嘛的?”   “或许下楼散个步呢?总不能老闷家里吧?”江明说,“他走了?”   “中午走的,也没说一声,就给桌上留了张纸条。”林深叹了口气,“这人脾气真挺怪的。”   “不管他俩。”江明说着话手就往林深睡衣下摆里伸,“他在这几天给我憋坏了,来,宝贝给我亲一口......”   “去去去,没洗澡呢瞎蹭什么......唔!”   林深没来得及躲开,被江明在嘴上亲了个结实,好不容易气喘吁吁的逃开,整张脸已经被亲的通红。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又用胳膊肘顶开江明:“我怎么能不管呢?他俩到时候作得天翻地覆,倒霉的不还是我?”   但此刻的林深没想到,他一句作得天翻地覆竟在三个月后一语成谶。   ——   CDC第三轮的决赛,天府国际赛车场。   说来郑涛也不愧是年轻一辈有潜力的选手之一,虽说第一轮因为紧张等因素,决赛积分不过堪堪拿了个第二十四名,但到第二轮结束时凭借精湛的技术硬是追了上来,最终积分排在第十六。   听起来第十六名不是个好名次,但是对于第一次参加高手如云的冠军赛新手来说已经是相当好的一个成绩了,更别提昨天的排位赛郑涛直接力压一众老将,拿了个第八的位序。   “好好跑,你可以的。”江明双手搭在郑涛肩上拍了拍,“第一场跑那个排第二十四的,你放开了去跑,我昨天看那小子走线都走不利索,速战速决,直接领飘拉爆他,接下来跟飘你就压力给足,顶死。”   “收到!拉爆他!”郑涛还沉浸在昨天力压群雄的情绪中,此刻是相当的斗志昂扬,“我要拿冠军!”   “去吧!”   江明看着兴致勃勃离开去准备的郑涛,低声笑了笑:“小孩儿。”   “嘿,你别说人小孩,他确实牛逼,比你当年进不去决赛强多了。”飞哥叼着烟走过来说道,“哎呀,年轻真好啊——你家里那位到了没啊?”   “应该快了吧?”江明低头看手机,“五个小时前跟我讲在值机了,啧,照理来说该到了啊。”   “看你这得瑟样。”飞哥笑着说,“说起来你俩也谈大半年了,真快啊。”   江明笑笑没说话,发了消息给林深,问他到哪儿了。   谁料林深没回消息,干脆弹了个电话过来,江明一接起来,那边就跟连珠炮似的开口:   “不好意思啊宝贝儿,我这临时有事,刚在值机室呆了会儿就被叫走了——哎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林深那头似乎发生了什么磕碰,混乱了十来秒,林深又继续说道:   “实在紧急,我下回再去现场陪你啊,乖,我先挂了——哎,王总啊,好久不见......”   江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那头手忙脚乱还未挂断的电话叹了口气,默默掐了通话。   “咋了这是?”飞哥掐了烟凑过来问,“来不了了?”   江明嗯了一声,扯了个笑出来:“他忙,临门一脚都快上飞机了还被叫走有事儿,嗐,不说了,这个家都靠他养着呢。”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揉了揉后脖颈,动作有点刻意的僵硬。   “没事儿没事儿。”飞哥揽过江明肩膀,安抚性地拍了拍,“比赛多着呢,下回让他看你上场玩。”   “瞎说,我还上场呢?把机会多留点给年轻人吧。”江明说着朝郑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吧,我们去看小郑跑吧。”   他显而易见有点低落,可飞哥个糙老爷们也不懂怎么安慰人,只能讲点开心话逗逗他:   “嘿,你还说上年轻人了?你让北京那个谁,四十多岁的五亚王怎么办?年年都有年轻人出来断他冠军梦。”   “奇哥啊?”江明笑了,“奇哥纯粹倒霉的,他今年我看挺有希望的。”   “那还说不准呢,我看今年老冯得再拿个冠军......”   ——   上海,蔚然科技总部。   “王总!好久不见啊!”林深快步走上前与刚从会议室出来的王思柔握了握手,瞥见隆起的孕肚先是一愣,而后赶紧半扶着她一把,“这......快生了吧?”   “没事,下个月才预产期。”   王思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那么娇气,她今天穿了一身柔软舒适的长裙,长发梳成低马尾,踩着一双平底鞋,可即便是如此朴素的穿着依旧阻挡不了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锐气。   她领着林深并肩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略一抬手:“小林总请坐,今天临时喊你来真是不好意思,喝点咖啡还是茶叶?”   “不麻烦,矿泉水就行。”林深坐进沙发里,问,“王总是有什么事儿这么急急忙忙的?”   王思柔亲自给他拿了瓶矿泉水,还给拧开了递到手上,林深简直受宠若惊,赶忙起身双手接过:   “太客气了王总——哎呦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林深哪敢让一个快临盆的孕妇忙活,又是搀又是扶,给人安顿在沙发上:   “王总,您要有什么事儿就直说,我也不和你玩虚的,受不住。”   王思柔也没多客气,从手边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深:“我这里有一份计划书,小林总看看有没有兴趣。”   林深双手接过文件,只是草草翻阅了两页就合上了,他冲王思柔摇了摇头,道:“仿生义眼芯片直连大脑视觉皮层?好想法,但是时间拖得太长,回报率低,等科研技术实现再到临床试验,最后再成功上市,没个五年八年的怎么做?”   “姑且算你能找到顶尖的医疗科研团队,能够顺利研发上市,那么——”   林深用食指点点文件,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王小姐您这个预估最终上市金额也太低了吧?这玩意儿可不是常见必需品啊,哪有那么多盲人会来买单,更何况我看这个东西只针对后天致盲的患者有效吧?”   “价格偏低,受众群体少,王小姐是想拉着我做慈善吗?”   谁料王思柔只是微微笑了笑,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深面前,却用三指摁着没动,莫名其妙问了林深一个问题:   “我想请问一下,小林总以后是否想要继承万工?”   林深眉头一挑,双手抱臂靠在沙发上,也没去看那份文件,只是非常礼貌地与王思柔对视:“王总这是想要站队的意思?”   王思柔微笑,并未否认。   “那挺可惜的,王总您选错人了。”林深耸耸肩,“之前缘分一场,我也和你交个底——我对家业没什么想法,只想拿点股份做做闲散王爷,有口饭吃就成,我也不在乎谁掌权,您要站队不如去找我弟弟林睿,他比我有希望的多。”   “可是倘若家底儿都不剩了,小林总还如何做个闲散王爷呢?”王思柔用指尖点点一开始的计划书,“说实话,我这个项目所需的资金对于现在的万工来说是个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投资罢了,但对于小林总来说——”   王思柔把指尖移到那份被扣住的文件上,故意卖了个小关子:   “可是关乎着您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破产王爷啊。”   林深心头一跳。   王思柔的言下之意已经相当明确了,她手里有一份关键信息,重要到林深以后会不会流落街头,而她的诉求也相当简单,就是利用林深现有的资源帮她推进这个仿生义眼的项目。   都是商场上叱咤风云数十载的老人精了,林深自然不会一步步顺着王思柔的想法走,他装作没听懂的模样笑了笑,说:   “既然对于万工来说是毛毛雨,那么想必对于您家宏建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吧?又何必掺和我家这点破事来?”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王思柔微微坐直了些,手不自觉覆上了小腹,“我也不多瞒什么,倘若只是资金问题我大可以拿着这份文件去卖给任何一位有心人,可架不住我还有事儿想请小林总帮个忙——且只有您有希望能帮上忙。”   林深抬手示意:“王总请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想麻烦一下您的爱人,联系一下他前任的老师,为我的爱人提供一份治疗方案。”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有事儿,预计半夜十二点可能还有一更 第31章   合着又是项目又是机密的,到最后绕了一大圈只是想让林深牵个头,而且矛头居然直指汤黎生的老师?   “啊?”林深一下没忍住,赶忙找补道,“不......我的意思是......你爱人?”   “让你见笑了。”王思柔低头看了眼肚子,声音也低了些,“我的爱人去年查出遗传性视神经病变,国内能看的专家都看过了,给出的方案都不太理想,多方打听后了解到汤先生的老师是这方面的权威,但那位教授已经退休养老了,通过常规渠道根本联系不上。”   林深沉默了片刻,大脑快速运转。   假设王思柔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可以算得上是一桩无本万利的交易,说实话她要的那些投资资金根本算不上什么,其实真正需要的只是自己动动嘴皮子麻烦一下江明,就能换取到所谓能让他伤筋动骨的机密,怎么看怎么划算。   “王总,这事儿我没法立刻替我爱人答应你。”林深斟酌片刻,并未把话说死,“他和他前任早就没有联系了,中间隔了一层关系,再去麻烦那位老师,确实不太合适。”   “我知道这很唐突。”王思柔说,“所以我愿意拿这份文件作为交换,小林总,你先看看这份东西,再决定要不要拒绝我。”   她把那份一直摁着的文件推到林深面前,这次没有阻拦。   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文件翻开,他只看了第一页,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第一页是立金近半年的股权变更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翻得格外用力,纸页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睿通过三家离岸公司,暗中分四次收购了立金百分之七的流通股。”王思柔的声音不疾不徐,“于南那边更狠,他手里本来就握着秦北转让的百分之五,加上老秦总给他代持的百分之八——别问我为什么老秦总要把股份给他,这里面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她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现在,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手里握着立金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林深合上文件,闭了闭眼。   “秦北手里多少?”   “秦北个人持股百分之十五,加上他父亲那边的代持百分之十,拢共百分之二十五。”王思柔说,“表面上看,秦北还是第一大股东。但你要知道,立金不是秦北一个人的立金,董事会那帮老狐狸最会审时度势,一旦他们觉得风向不对——”   “墙头草,风吹两边倒。”林深接过话,声音有些发紧,“林睿那百分之七,加上于南的百分之十三,如果再拉拢两三个中小股东——”   “秦北的控制权就岌岌可危了。”王思柔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睿图什么?”林深喃喃道,“立金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他掺和进来干什么?”   王思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再次推过来,灼灼目光紧盯林深:   “小林总,接下来这一份文件,我需要您给我一个准话。”   林深双手放在膝盖上交叉紧握,半晌他突然站起身,说:“王总,稍等一下,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给我一支烟的时间,我给你答复。”   “请便。”   林深大步走出办公室,依旧是身姿挺拔,待到他步入卫生间,反手锁上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他不顾形象地坐在马桶盖上,点着一根烟,手机在手里亮了又灭。   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给方才才通过电话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江明接电话接的很快,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手机:“喂,深哥,忙完了?”   “没。”林深一出声就感觉不对劲——烟抽太快,嗓子都有点哑了,他轻咳了一声,继续说,“我可能得有个事儿要麻烦你。”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江明轻笑,“说呗。”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联系一下汤黎生。”   ——   十分钟后,林深从卫生间出来。   当林深提出需要江明联系一下汤黎生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犹豫就应了下来,反而让林深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这几乎是无条件的信任了,再对比刚才办公室内那一通尔虞我诈,林深鼻尖一酸,好险在电话里丢了人。   他火速调整了情绪,把情况大致和江明说了一遍,隐去了文件的事儿,只说帮人一个忙,江明也没多问,只让他放心,汤黎生那边他去沟通。   等到回了办公室,王思柔坐在原处,抱着一个保温杯安安静静喝水。   林深走过去坐下,开口:   “王总,我问个问题——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林睿和于南的股权操作,连我都不清楚,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王思柔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小林总,信息时代没有什么是不透明的。蔚然的主营业务是AI智能,但我们的另一个板块——信息数据分析,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当然,这涉及到一些不太方便细说的技术手段,你只需要知道,我的信息来源足够可靠。”   林深没有追问,在这个圈子里,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点点头,朝着王思柔伸手:   “那么王总,合作愉快。”   王思柔明显松了口气,但她掩饰得很好,只是微微颔首,回握住林深伸出的手:   “小林总,合作愉快。”   王思柔把第三份文件递给林深,说:   “这一份文件能解释,为什么您弟弟会和于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林深接过翻开,这次是万工和立金近一年的项目流水和资金往来记录。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万工近一年的项目流水——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每一笔支出、每一笔入账都清清楚楚,税务合规,审计干净。   但问题不在账目本身。   而在于账目背后的那些名字。   林深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心惊。   有些供应商的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注册地址、法人代表、联系方式,转几个弯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源头——   林睿。   不,不光是林睿。   还有于南——   因为立金的账务中也出现了和万工同样的情况。   “看到了?”王思柔的声音很轻,“你弟弟在挖你家的墙角,而于南在挖秦北家的墙角——两个人各取所需,配合得天衣无缝,到最后你们两家只会剩一个巨大的空壳子和数不清的、被他们玩剩的烂项目——”   “然后他们一拍即合,金蝉脱壳,您和秦总就是被抛弃的棋子。”   “拖着这个庞大的空壳集团,您认为您能坚持多久?”   ——   林深没在蔚然待很久,与王思柔道了别,他一路下行到了地库坐进车里。   坐上车了他也没急着离开,反而先给江明发了条消息:   林深:【刚刚跟你说的事儿别着急问,我捋捋】   发完了他就把手机放在一旁,手里拿着车钥匙无意识地转动摩挲着。   有点蹊跷。   这件事乍一看是王思柔因为爱人病情严重,迫不得已找上林深,用手中的资源来交换一个生的希望。   可仔细想想里面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就是严重的信息不对等。   王思柔手握如此精密确凿的内部文件,林深是绝对不信她的人脉技术能有如此大能量——能有这种本事的人联系不上一个退休老教授?简直是笑话。   那么文件的来源就是一个谜题,甚至不排除王思柔今日的作为都是林睿示意的,这些所谓的机密都是故意摆上桌给他看的。   林深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隙,点了根烟。   烟雾在逼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他眯着眼,把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是林睿授意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让自己知道他和于南在联手?让自己去告诉秦北?让秦北和于南决裂?   不对,如果想让秦北知道,林睿完全可以自己动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让自己下场?   林深眉头一皱。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林睿想让自己搅进这趟混水里。   无论自己说多少遍对家产没有兴趣,但架不住他人的猜测与怀疑。   而林睿本就生性多疑,自己这个大哥挡在前面,他永远只能是“睿总”而不是“林总”。   他要完全继承万工,或者其他更多的东西,只能先把自己这个大哥拉入局内,让对方不得不接招,而后一败涂地,黯然退场,他就好心安理得把一切都纳入麾下。   “操。”   林深低骂了一句,把烟头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林睿,你要玩,我偏不和你玩。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声明:咱就一个普通人商战什么的都是乱七八糟瞎写的!!!不要较真!不要较真!不要较真!平时最奢侈的消费也就是在周四美美eat上一顿老爷爷... 第32章   预警:小狗车   “小林总,今天下午两点,关于......”   “不去,没空。”林深歪着头用肩膀与耳朵夹着手机,手上沾满了泡泡蹲在浴室里,“没我开不了会了是吗?屁大点事就开会开会,公司养你们就是天天让你们来开会的?”   “小林总——”   林深直接挂了电话,屏幕上还留了点宠物香波的泡沫。   “开会开会,没玩没了了......”   林深嘟囔着,拎起澡盆里小黑狗的前爪,继续搓他的咯吱窝:“哦呦,地雷你怎么这么乖呀......来,翻个面洗肚皮咯。”   自从林深打算不玩了,他就开始摆烂,公司是不去的,电话是看心情接的,秘书找他找得焦头烂额,他要么说在应酬,要么就说在秦北那儿,反正不会有空去公司的,今天更是想一出是一出,趁着秦北不在家把他干儿子抱了出来。   林深把地雷翻过来的时候,这小东西四条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活像在抗议。   “别动别动,洗个澡跟要你命似的。”林深一手托着狗肚子,一手往它肚皮上抹香波,“你看看你,脏得跟从煤堆里捞出来的一样,你秦北爸爸是不是不给你洗澡?”   地雷嗷呜一声,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林深,那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等到给地雷洗完澡吹干,林深自己也热得满头大汗,干脆顺手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只见那小狗已经自己跳上了卧室的大床,自个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嘿,你小子倒是会享受。”   林深蹬了拖鞋也上了床,一把薅过狗头撸了撸。干燥温暖的小狗,再加上人洗完澡也格外惬意,不知不觉中林深竟抱着小狗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是林深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喊他。   “深哥,深哥?”   江明坐在床边亲亲林深,低声唤着他。   “唔......”   林深下意识把头埋进被子里,搂紧了怀里的地雷,地雷这一下被勒得不轻,也鬼迷日眼的嗷了一声。   江明没料到林深搂着狗睡在床上,当下挺惊奇的哎了一下,随后去掏他怀里的地雷。   “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他洗澡没就往床上钻啊?”   “我刚给洗完......”感受到身旁熟悉的气息,林深不由得往那个方向蹭了蹭,“几点了......你怎么回来了?”   “还早,下午四点多。”江明把地雷抱起来放在地上,“今晚中秋啊,飞哥给我们放假了——我带了鲜肉月饼回来,要不要吃点?”   “等会儿吃。”林深伸手搂着江明,黏黏乎乎的和他说话,“我想喝水。”   江明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林深已经半靠在床头揉眼睛了。   “给。”江明捏着杯子上的吸管送到林深嘴边,见他叼住了就腾出手在人脑袋上揉了揉,“睡成鸡窝了。”   林深懵懵的喝着水,也没管江明的手已经从头上滑到了衣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把杯子一放,人往被子里一滑,声音蒙在里头:“摸摸。”   地雷是一个脾气相当好的小狗,被赶下床了也不生气,自顾自蹲坐在床脚舔着胸口的那撮白毛,再一抬头,床上的两个人类已经嘴唇对嘴唇粘在一块了,莫名其妙开始脱衣服,没一会儿它的好干爹就被另一位干爹压在了身下。   地雷很好奇,于是它跳上了床歪着头看自己的两位干爹。   江爹拿着大红薯在戳林爹,一看林爹就是被戳疼了,叫个不停,地雷很着急,抬起两个前爪去扒拉江爹,但江爹今天好凶,居然把地雷丢下了床。   于是地雷不死心,又跳上了床,也不走近,林深喊一句,地雷就跟着叫一声,势必要吓走有着大红薯的江爹,解救林爹于水火之中。   “江明!它吵死了!快把它弄走——啊——”   江明行动力超强,一手托着林深屁股就给他抱起来下了床,另一手薅着地雷的后脖颈就向门口走。   嘭一声,卧室门被重重关上,地雷在地上没站稳,咕噜了两圈又赶忙跑回去,可惜这下只能听到门内林爹忘情的叫喊了。   林爹,地雷没用!   它呜咽了两声,小脑袋瓜一转,索性耳不听心不烦,溜溜达达跑阳台上炫饭去了。   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救干爹嘛!   ——   “......嗯,快的话下个月我就回去......”江明坐在沙发上,手边是地雷毛茸茸的脑袋,“都挺好的......没呢,买了肉月饼,等会儿吃......”   林深洗了下午第二个澡,裹着浴巾擦着头坐到了江明身边,向他投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江明比了个口型“我妈”,然后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腿上,一手摸着狗,一手搂着林深。   “......上海还热不热?哎呀,威海有点降温了,你出门记得带件外套,夜里凉......”   “车里备着外套呢,上海还挺热的。”江明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挠挠地雷的下巴,地雷舒服得直眯眼,下巴上的白毛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二舅怎么样?”   “你二舅好得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走了厂里都没个干活利索的。”江妈妈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小林呢?他最近还忙吗?哎呀,你让他少忙忙,钱挣不完的呀,到时候身体垮了得不偿失——他的胃好点没?明天我寄点洋甘菊来让他泡茶喝哈。”   江明也笑,揶揄地看了林深一眼,回道:“他在我边上呢,都听着了,来,妈,你们说两句。”   林深正没个正形靠在江明身上,闻言人一僵,凑近手机赶紧接上话:“阿姨好!中秋快乐!”   “你好你好,中秋快乐。”江妈妈声音柔柔的,“小林啊,你听阿姨讲,不要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有哦,要是阿明欺负你你就跟阿姨讲,我来说他。”   “妈——”江明拖长了调子抗议。   林深放松下来,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阿姨,他哪敢欺负我呀,都是我欺负他。”   “这小子就欠收拾,皮的很。”江妈妈也笑,“也就是你才能治住他。”   三人你来我往,唠家常唠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挂了电话,一看这通电话打了快半小时。   林深已经变成躺在江明的腿上了,头发晾得半干,地雷被俩人挤下了沙发,不情不愿的在茶几旁哼唧着。   “我妈偏心你。”江明摸狗似的挠挠林深下巴,开玩笑道,“你才是他亲儿子。”   “那不行。”林深眯着眼反驳道,“我不搞乱伦——我得是干儿子。”   江明轻笑一声,低头在林深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温暖的光斑。   林深闭着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心跳。   地雷也不知什么时候叼来了玩具,用湿漉漉的鼻头拱着人的脚踝。   他想,原来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   没那么多糟心事儿,在每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 ,和喜欢的人窝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把每一天都活成普通又珍贵的样子。   他睁开眼,抬着头看向江明:   “江明,我......”   叮咚——   门铃声突兀响起,打碎了这如画般美好的静谧时刻。   林深眉头一皱,撑着身子就要起来去开门,江明伸手拦了他一把,摇摇头:“你去把衣服穿好,我来。”   林深点点头,往卧室走去,江明把腿边的地雷扒拉开,高声问了一嘴:   “谁啊?!”   “请问小林总在吗?我是老赵。”   林深的脚步一顿,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眼江明,江明已经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侧头与林深对视,轻声问:“开门吗?”   “啧。”林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无可奈何点点头,“开吧。”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老赵站在门口,西装革履,一副谦和有礼的模样。   “江先生你好。”老赵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林总让我来接小林总回家吃饭。”   林深干脆也没继续去换衣服,走到门口,靠着鞋柜双手抱臂,问:“有什么事儿非得回家?”   老赵微笑着道:“林总说,中秋佳节,一家人该一起吃顿团圆饭。”   “不去,请回吧。”   林深伸手就要去关门,可那老赵跟个马路边的石墩子一样,纹丝不动,牢牢堵住了门口,没给林深一点儿关门的机会。   林深深吸一口气,肉眼可见的就要发火,江明站在一边,手搭在林深腰后,没说话,只是按了按,示意他冷静点儿。   “行。”林深冷笑一声,“江明,换衣服,我俩一起去。”   江明还没来得及开口,老赵已经先一步出声:   “小林总,林总的意思是——”   “我管他什么意思!”林深打断他,“江明是我男朋友,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回家吃饭,有什么问题吗?”   说罢也不去看老赵僵住的脸色,弯腰捞起在脚边转悠的地雷塞给老赵:   “看好你林总的宝贝孙子,它也一起。” 第33章   车子驶入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一下车,晚风裹挟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江明一手牵着狗,一手拉着林深。   “你家这么大呢?”江明微微偏头低声说,“我乡巴佬进城了。”   “纯特么装逼。”林深也轻轻回,“平时也没几个人住,到了晚上跟闹鬼的古堡似的。”   老赵在前面引路,穿过门厅,绕过那架紫檀木的落地屏风,餐厅里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巨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热气氤氲,香气扑鼻,却无一人动筷,除去最小的还需要抱在怀里,还有三位在国外留学回不来的,一大家子全都正襟危坐,不敢有一丝逾矩。   林志文坐在主位,左手边坐着林睿,两人正在低声交谈,右手边的位置空着,留给谁简直一目了然。   两人一狗进了众人的视野,各位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百花齐放,看戏的,错愕的,嘲笑的,好不精彩。   “都在呢?”林深毫不客气,牵着江明就往空位走,高声道,“王妈,加两副碗筷。”   两副碗筷?   这不摆明了江明一副、地雷一副吗?   林志文当即黑了脸,一拍桌子怒声道:“胡闹!”   “多大岁数了还发这么大火?”林深眼皮一抬,毫不客气回怼,“不是说家宴吗?老公儿子我全带来了,您该开心才是——地雷!叫人,喊爷爷!”   林深话音一落,满室寂静。   地雷倒是很给面子,仰着脖子汪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在偌大的餐厅里居然还带了点回响。   林志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那简直像是刚从墨汁里捞出来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林睿坐在一旁,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大哥说的是哪里话。”林睿放下茶杯,站起身,朝江明微微颔首,“江先生,久仰,请坐。”   他说“请坐”,林志文没吭声,那便算是默认了。   江明也不客气,牵着林深的手走到空位旁,先拉开椅子让林深坐下,自己才挨着他落座。   地雷被林深抱在腿上,小东西大概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缩成一团,黑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下巴搁在林深的手臂上,那撮白毛被压得翘了起来。   王妈小跑着加了碗筷,又给地雷端了个小碟子,里头搁了两块切好的鸡胸肉。   “谢谢王妈。”林深笑着道谢,低头摸了摸地雷的脑袋,“吃吧,爷爷家的饭,不吃白不吃。”   地雷嗅了嗅,低头吧唧吧唧吃得欢快,安静的餐厅里只剩下小狗进食的细碎声响。   林志文深吸一口气,也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发作,沉声说了句动筷吧就当将这事儿略过了。   “大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吃饭吧。”林睿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林深碗里,“你爱吃的,王妈特地做的。”   林深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没动,反而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放到江明面前:“尝尝,王妈的汤炖得一绝。”   江明接过,低头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   “那是。”林深又给自己舀了一碗,“王妈的手艺,外面五星级酒店都比不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喝汤吃菜,偶尔还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喂,地雷吃完了鸡胸肉又开始哼唧,林深便夹了块没刺的鱼肉,吹凉了才放到它嘴边。   一桌子人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表情各异。   林志文再如何想装作视若无睹也终于忍无可忍了,啪地放下筷子:“林深,你够了没有?”   林深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鱼肉,闻言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爸,我怎么了?我吃饭也碍着您了?”   “你——!”林志文气得胸口起伏,手指着江明,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带个男人回来,还牵条狗,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家啊。”林深眨眨眼,一脸无辜,“您不是说要吃团圆饭吗?我老公、我儿子,全带回来了,团圆得很,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   “爸。”林睿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手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了林志文的手臂,“大哥难得回来,您就别生气了。江先生毕竟是大哥的男朋友,之前也帮过大哥不少忙,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好好招待。”   他顿了顿,看向江明,笑容得体:“江先生,我父亲脾气比较急,您别介意。”   江明放下汤碗,与林睿对视,微微一笑:“不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像是两把无形的刀,无声地碰撞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   林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低头喂狗。   一顿饭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进行着。   林志文全程黑着脸,筷子碰了几道菜就搁下了,坐在主位上像尊瘟神。其他兄弟姐妹噤若寒蝉,连咀嚼都不敢发出声响,只有最小的那个被保姆抱在怀里,时不时咿咿呀呀地叫两声,给这压抑的饭局添了点活人气息。   地雷倒是吃得肚皮滚圆,窝在林深腿上,眯着眼睛打盹,偶尔尾巴摇两下,舒服得直哼哼。   林深和江明旁若无人地吃完了整顿饭,还添了两次汤,倒是这一桌子人里吃得最舒心的两个。   “吃饱了?”林深低头问江明,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安静的餐厅里让所有人都听见。   “饱了。”江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王妈手艺真好。”   “那当然。”林深笑笑,把地雷从腿上捞起来,小狗被扰了清梦,不满地呜了一声,又把脑袋往他臂弯里拱,“爸,饭也吃完了,我们先走了。”   他站起身,牵着江明就要往外走。   “站住。”林志文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林深、林睿,你们跟我来书房,其他人没什么事都回去吧。”   林睿放下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林深,又看了一眼林志文,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起身站在林志文身边。   剩下的几个年纪小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年长些的倒是走得从容,还不忘跟林志文道别。   餐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林深、江明、林志文,以及窝在林深怀里睡得正香的地雷。   “走吧。”   林志文起身,先抬脚向外走去,林睿紧随其后,林深皱了皱眉,拉着江明就想跟上。   “我说,林深和林睿跟我来。”林志文突然停下脚步,向后方看去,目光里写满了不耐,“听不懂话吗?!”   林深眉头一挑就要发作,被江明眼疾手快摁下了,低声对林深说:“我先去遛狗,车里等你——别吵架,更不要动手。”   江明顿了顿,又说:“真动手了你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来。”   林深好险没憋住笑,偏了偏头,好不容易按下勾起的嘴角,拍拍江明的手:“没事,很快。”   ——   书房的门在林深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志文走到书桌后坐下,沉着脸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色泽金黄,热气氤氲,他却没喝,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搁下了。   林睿站在书桌侧方,双手垂在身侧,恭顺谦卑,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猎豹,安静地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林深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抱胸,一条腿微微屈起,脚尖点地,姿态散漫。   三个人,三种姿态,各自占据书房的一角,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静物画,暗流涌动,却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终于,林志文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夹,毫不客气地扔向林深,林深反应迅速,赶紧向边上一躲,文件夹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深罕见地没有立刻炸毛,低头看了眼文件夹,又缓缓抬头看向林志文,冷笑一声:   “怎么,老东西想弄死我——”   “跪下!”   林志文本想心平气和与林深好好交流,可却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血压直往上窜,那些憋了一晚上的怒火突然在此刻全数爆发,什么涵养、面子都丢了个干净,他怒喝一声,狠狠一拍桌子,指向地上的文件夹:   “来!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些账!你说说看这些钱都他妈去哪儿了!” 第34章   林深没跪。   他垂眼看着地上散落出一半纸张的文件夹,都不用拿起来看,只凭露出的那点边角就已经心中有数了。   他又去看林睿,见人还是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当下冷哼一声,伸脚踢了踢那份文件,而后一屁股直接坐在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裤兜里摸出烟,咔哒一声点上了。   “老眼昏花。”林深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向林志文,“年纪大了是人是鬼分不清了是吧?”   林志文的脸色由青转紫,像是要随时背过气去,林睿见状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他,温声道:   “爸,您别激动,大哥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那个意思。”烟灰落在上好的手工地毯上,林深的目光越过林志文看向林睿,“林睿,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   “哥——”   “别,我受不起。”林深一抬手,制止林睿,“让我猜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头大概是我这些年来挪用公款和转移财产的证据吧?”   要不说林睿心眼儿多呢,此时此刻依旧是云淡风轻,只见他上前一步,弯下腰把散了一地的文件归拢递给林深:“哥,你要不要看一看,现在书房就我们三个人,我们把话说开了相信父亲也不会计较的。”   “我看不看有意义吗?”   林深没接文件,微微抬头,迎着书房暖黄的灯光看向林睿。   这张脸和林深有七八分相似,却总是带着假人一般的标准笑容——见人都是三分笑,能处理好任何关系,可是林深分明记得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鬼点子虽然多,每次惹事都能给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是每当林深受了伤挨了骂,第一个上来关心的也总是他。   虚情或是假意,可那些手足情深与关切总是真的。   林深忽然有些唏嘘。   不知不觉中,林睿竟然变成了这副工于心计的样子,仿佛那些还算愉悦的童年时光都只是虚幻梦中的泡影。   他在心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接过了文件。   “行,让我看看这里面有什么花头精。”   ——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剩文件翻阅时的刷刷声,林志文冷眼看着自己两个儿子,茶杯递到嘴边了又觉得嗓子眼噎得慌,往日喜爱的茶水竟是半分都难以下咽。   林深手里的那份文件他已经仔细翻阅过好几遍,供应商虚高的价格、不知名的钱款漏洞,一切的源头最终都指向自己的大儿子,虽然数额不是特别大,但是被自己儿子背刺总不是什么好感受。   原本林志文只想用这些来敲打一下林深,让他收起那点从自家兜里掏钱的小心思,说难听点,只要他安安分分的,这两年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以后他林志文的东西不全都是林深的吗?   现在玩男人不是什么大事,林志文自己有时候都会玩玩小男孩,可林深今天如此明目张胆带了个男人进家门,还牵了条狗来气他,这已经不是触碰逆鳞了,简直是把林志文的逆鳞当生鲜摊儿上的鱼鳞来刮着玩了。   林志文的手指轻敲茶杯,微微眯了眯眼看着林深——   自己最不缺的就是儿子,如果他真的死性不改,继承人也并非非他不可,你林深顽劣不堪,林睿又太过心机深沉,左右不合适,那后头还有老三老四,实在不济自己还能等等后头未成长起来的老幺们——   反正自己才五十出点头,还能再等等。   “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林志文沉声问。   “我该解释什么?”林深把文件一合,啪一声甩在茶几上,“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林深这些年从公司拿的每一分钱——工资、分红、奖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都懒得多给出点动作,微微点点下巴,指向那份文件:“文件里所谓的挪用和转移,还有那些资金所流向的空壳公司,您大可以报警让经侦来查,清者自清,我陪您查到底。”   这话一出,林志文愣住了。   林睿也愣住了。   报警?让经侦来查?   这种事在任何一个家族企业里都是大忌——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涉嫌经济犯罪。一旦警方介入,不管最后查出来是什么结果,万工的声誉都会受到不可逆的损害,股价必定动荡,合作方也会重新评估风险。   林深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他敢这么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的问心无愧,要么他笃定林志文不敢报警。   林深掐灭了烟,在烟灰缸里碾了碾,靠着沙发背看着书房林志文:   “爸,我最后说一次——这家业,我不争,但你也不能往我头上泼脏水。”   “还有你,林睿。”   他回过头,目光与林睿对上:“你要什么我管不着,但你记住——少他妈来惹我。”   “我俩井水不犯河水,你有能力你就记着哥一份,别让哥饿死在外头,你要是没能力哥也能帮衬着你一把,兄弟三十载,别闹到最后人散了家也散了!”   林深站起身来,伸手掸了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就向外走去。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他好似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回过头看着林志文:   “爸,我申请辞去万工集团副总经理的职务,我名下所有关乎万工的股份您爱收回收回,从今往后,我林深与万工集团再无任何瓜葛。”   ——   “哥!”   书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后又被大力拉开,林睿疾步走出,一把拉住了林深:   “哥!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林深停下了脚步,却没回头看一眼,“林睿,我不和你争,也不想和你争,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哥。”   林睿的手还攥着林深的手臂,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林深从那只有些颤抖的手臂中窥见了他罕见的情绪。   “哥,一定要这样吗?”   “我怎样?”林深挣开那只禁锢住自己的手,转身与林睿对视,“如你所愿,我退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林睿的嘴唇动了动,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是精心伪装的面具终于有了缝隙,露出底下的狰狞与不甘。   “你退出?”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这叫退出?你当着爸的面说辞职,说放弃股份,说得好像我逼你的一样——你让全天下人都觉得是我林睿容不下你,是我逼走了自己的亲哥哥!”   林深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是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等等我”的林睿吗?   这是那个他被父亲责罚时会偷偷给他送饭的林睿吗?   这是那个,他最熟悉的弟弟——林睿吗?   真是,世事无常啊。   “林睿。”林深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还要我说的再明白吗?人在做,天在看,非要我说得那么难听吗?”   林睿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冷笑一声,松开了紧攥着的手,慢慢后退了一步:   “哥,来,你说说看——你说说看!”   林深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把西裤口袋里藏了一晚上的U盘拿了出来:   “林睿,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你让王思柔给我看的那些文件,全是真的,对吧?”   林睿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我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干吗?我不是傻子,我本来只是半信半疑,但是我还是让她把所有纸质文件全都销毁了,现在最后一份证据全在这个U盘里。”   “在我刚刚在书房里看到那份文件的第一时间,我真的很庆幸我这样做了——书房里那份假的全是依靠我手里这份真的伪造成的,对不对?”   “林睿,我们是一家人,收手吧。”   一切都明了了,屋顶那只鞋子也终于落了地。   林睿退后一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是碎裂的星星。   “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有读心术。”林深说。   林睿沉默了很久,忽然点上了一支烟——这是林深第一次知道,原来林睿还会抽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周遭,许久,林睿才低声开口:   “我不想再做你的影子了。”   林深一愣。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这是林志文的儿子’,‘这是林深的弟弟’。”   “我考上第一名,他们说‘不愧是林家的孩子’;我谈成项目,他们说‘虎父无犬子’;我做得再好、再努力,在他们眼里,我永远只是‘林志文的儿子’,‘林深的弟弟’。”   他掐了烟,看着林深。   “哥。”他说,“我爱你,但我也恨你。”   “我恨你生来就是长子,恨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父亲的关注,恨你活得自由、任性、潇洒——”   “我恨你从来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林睿快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林深,死死将他勒紧在自己怀里——   “哥!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从来!从来......都不看看我!”   “对!我就是掏空了万工!我就是和于南联手了!我就是要自己闯荡出一番天地!”   “我就是要——你们都看着我!”   “我就是我——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我是林睿!” 第35章   “我是林睿。”   五岁的林深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他看着彼时还没成为老赵的小赵领着一个和他岁数差不多的小男孩出现在家里,眼里全是对新玩伴的好奇。   “你好,我是林深!他们都说你是我弟弟,你好!弟弟!”   “哥哥好。”   四岁的林睿怯生生的,长着一张和林深相似但却更加柔美的脸,乍一看像个小姑娘似的。   他穿着崭新的小西装,领口打着红色小领结,就这么进了林家的大门。   弟弟这个东西对于林深来说,就像是生活中多了一个会笑会动的玩具,可小小的他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妈妈会在林睿来了之后变得不太一样。   要让五岁的林深具体说哪儿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只记得妈妈拥抱他的次数变多了,走神的时间多了,流的眼泪也更多了。   那时候林深只是单纯觉得妈妈不喜欢弟弟,而妈妈有时也会问林深一些奇怪的问题——   “深深,要是妈妈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你会不会想妈妈呀?”   “妈妈你要去哪?”林深正搭着积木,头都没抬。   “哎呀,你回答妈妈好不好?”   “那当然会想啊,你快点回来不就行了嘛。”   妈妈笑了笑,又问:“那你喜欢新来的弟弟吗?”   “喜欢啊!”林深举起手里的积木,“他可以跟我一起玩!”   妈妈没再说话了。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一直怪怪的,爸爸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回来也是直接去书房,妈妈就坐在客厅里,两个人连话都不怎么说,而佣人们走路也都轻手轻脚的,好像谁嗓门大一点就会把屋顶掀了。   然后有一天,妈妈就真的不见了。   林深早上醒来,像往常一样跑去主卧找妈妈,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又跑去衣帽间、跑去阳台、跑去花园,哪儿都找不着。   他问保姆,保姆支支吾吾说“夫人出门了”。   他又去问爸爸,爸爸只说了一句“妈妈回外婆家住几天”就走了。   林深等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趴在门廊的柱子后面盯着大门口看,看有没有妈妈的车开进来。   没有。   他又等了五天,七天,半个月。   妈妈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才从佣人们的闲话里拼出了真相。   那天他在走廊里准备去找林睿,拐角处两个佣人没看见他,正压着嗓子说话。   “……二少爷听说是林总在外面的孩子,直接带回来了,这谁受得了?”   “可不是嘛,夫人在这个家这么多年,说领回来就领回来,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要我说,这就是活生生给逼走的……”   那一刻,林深脑子里轰地一下,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妈妈问的那些奇怪的问题,妈妈看林睿时的眼神,妈妈夜里掉的眼泪。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林睿来了,所以妈妈走了。   是林睿把妈妈赶走了。   所以那段时间的林深非常讨厌林睿,见了面也把他当空气,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不许林睿和他在一张桌上吃饭。   两个小孩破冰的那日,是在一个夜晚。   林深当时已经被保姆洗香香塞进了被窝里,还没来得及酝酿睡意就被轻轻的敲门声给吸引了。他蹑手蹑脚下了床,打开门,就看见小小的林睿穿着卡通睡衣站在门口。   小林深当下就学着他爸,把小脸一板就要关门,却被林睿死死扒住门框硬生生挤了进来。   他挤进来以后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越攥越紧,眼眶也越来越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忍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他狠狠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力气大到半张脸都被擦红了。   他就那么站着,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像是攒了好久好久才敢说出来:   “哥哥,我也没有妈妈了。”   林深愣住了。   他看着林睿发红的眼眶、脸上被擦出的红印子,忽然就想起妈妈走的那天早上自己趴在门廊柱子后面的样子。   他也没有妈妈了。   我们都是没有妈妈的小孩。   林深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软得一塌糊涂,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把林睿拉过来,林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哭得没有声音,就那样把脸埋在林深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林深把林睿带到自己床上,学着他妈妈以前给自己盖被子的样子,把被子仔仔细细掖了一遍,然后他躺下来,伸手搂住这个小小的弟弟,跟他说:   “没事,你有哥哥,我有弟弟。”   那晚之后,林睿像是终于在这栋看不到边界的大宅子里扎了根,而林深也果然履行了一个哥哥该有的义务,带着林睿满世界闯祸——   上树掏鸟蛋,下池子捞鱼,又把园丁好不容易养活的兰花连根拔起,此类种种,数不胜数。   而两个人闯了祸,永远都是林深第一个站出来顶包,不管谁是主犯,他就梗着脖子把林睿护在身后,说全是自己的主意,然后挨了揍,屁股上带着巴掌印却还要对着林睿挤眉弄眼,说哥没事儿。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闯祸,一起挨骂,一起在深夜的被窝里分享彼此的秘密。   林睿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这份最好也持续了很多年。   直到林睿渐渐长大,渐渐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爸爸还有很多孩子,哥哥不再是自己专属的哥哥。   比如,哥哥是正经的长子,哪怕他再顽劣、再胡闹,爸爸也只是动动嘴动动手,事后依旧对他寄予厚望,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   再比如,所有人提起林志文的儿子,永远都是先想到林深,而后再是他林睿。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他发现爸爸领着其他孩子回家的时候,哥哥也会热情地与他们交朋友。   也许是他发现爸爸的目光永远先落在哥哥的身上,不论好坏。   也许是他发现他拼了命想要得到的东西,哥哥轻轻松松就能拥有,却还偏偏不屑一顾。   那种不甘,那种嫉妒,那种渴望被看见却总被忽视的愤怒,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林睿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最后长成了参天大树,枝枝蔓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忘却了过去那些点点滴滴、手足情深,将他变成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林睿。”   林深开口了,他抬起双臂,却不是要回抱住林睿,而是板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了些,最后在林睿的注视下,把那枚小小的U盘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哥不管了,随便你吧。”   ——   林深出来的时候江明正蹲在地上给地雷擦爪子。   小狗在庄园的草地上疯跑了一圈,四只小黑爪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蹬得江明裤子上一串小梅花印,江明也不恼,拿着湿巾一只只帮它擦,擦得地雷直哼哼,恨不得把脑袋往他怀里拱。   “别动。”江明按住地雷乱蹬的后腿,“擦干净了再上车,等会儿你干爹该念叨了。”   江明话音刚落,一双皮鞋就出现在视野之中,他抬头望去,林深已经走到跟前了。   “谁念叨了?”林深弯下腰摸摸狗头,“胡说八道。”   “嗐,我逗狗玩呢。”江明站起身,把狗塞进车里,“是我念叨,我爱念叨——聊完了?”   “嗯呢。”林深点点头,在一旁石凳上坐下,双手撑着向后仰了仰,“哎呦,累死我了,总算能歇会儿了。”   “哪儿累啊?”江明走到林深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按着,“舒服吗?”   “还行......再用点力。”林深扭了扭脖子,闭着眼又向后靠了些,“江明啊。”   “你说。”   林深清了清嗓子,抬着头睁开眼与江明对视,直说了:“我失业了,以后没法赚钱养家了。”   “多大点事儿啊。”江明低头在林深嘴上亲了亲,“没事儿,老公有钱。”   “养我可贵了。”林深说,“菜我要吃刚出土的,肉要吃现杀的,水要喝过滤的。”   “吃能花几个钱。”江明用大拇指掐了掐小拇指,“洒洒水啦。”   林深笑了,又继续说:“衣服我得穿大牌,不然刺挠。”   “买,实在不行我整台缝纫机放屋里给你做。”   “八十万以下的车我不坐,没有司机的车我不坐。”   “你老公最不缺的就是车,我以后就是你的专属司机。”   “房子太小我不住,装修太差我也不住。”   江明捏着肩膀的手一顿,林深笑吟吟看向他,问:“难住了?”   “这倒不是。”江明收了手坐到林深身边,掏出手机在相册里扒拉了好半天,最后递到林深眼前,“我没买别墅,但是有威海的两套同层相邻大平层,要是一套嫌小咱就把两套打通行不行?”   手机里的图片是一张拍得很随意的、两本房产证叠在一起的照片,背景隐约看得出是在民宿的餐桌上,林深笑了笑,又觉得鼻头发酸。   他佯装无事把头偏了偏,靠在江明肩膀上,说:“藏挺深啊?还有什么老底儿全交代一下吧。”   “我想想啊。”江明收了手机,单手托腮思考着,“嗯......最大的老底是......”   江明忽然笑着看向林深,搂过他肩膀在人脑门上亲了一口:   “是我爱你。” 第36章   林深辞职的事儿第二天就在圈子里炸开了锅,而他本人则安安心心在家睡到了中午。   一觉睡醒,林深没理会铺天盖地的消息,挑了几个需要交接的回复后就慢悠悠热了江明留下的早餐吃,一边吃一边刷短视频,简直不要太舒服。   吃饱喝足,林深把碗筷往水池一搁,换了身宽松舒适的衣服,拿着牵引绳就要带地雷下去遛弯,秦北的电话也在这个时候打来了。   “你说。”林深打开外放,手上忙着给地雷拴绳。   “我狗呢?”   “在我这儿呢,过两天给你送回去。”林深把狗拴好开了门,地雷一个激动就向外窜,给林深拽了个踉跄,他瞪了一眼狗,继续问,“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遛狗去了。”   秦北哦了一声,说:“真不干了?”   “真不干了。”林深顺手按了电梯,说,“天天累死累活忙的像个王八蛋,最后还落不着个好——要我说你也别干了,找个地方养老吧。”   “十三点。”秦北低声骂了一句,“后天中午我有空,你把狗送来,我们吃顿饭,挂了。”   “毛病......”   林深看着挂了的电话,低声嘟囔了一句,关上门带着地雷溜达下楼。   ——   秋老虎来势汹汹,林深领着地雷在小区走了两圈就热得头脑发昏,一人一狗呆在凉亭里避了会儿暑,又想着在家呆着也无聊,索性去了地库带着地雷一脚油杀到了江明他们包下的训练场地。   训练场地是一个厂区,并不在上海市内,而是在隔壁的太仓,一是因为场地便宜,二是因为那地方挺偏的,也不存在什么扰民的风险。   厂里停了不少车,一溜儿全是带着尾翼轮子外八的漂移车,林深转了一圈,停好车直奔训练场。   林深到的时候只见江明戴了副墨镜,穿着防晒衣站在烈日底下,一手拿着对讲机在不停说话。   “对,不要怕,屁股再甩出去点!好!漂亮——就这样,保持住!”   江明认真得很,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出现的林深,林深也没上前打扰,手往兜里一插,就那么安静的看着。   “好!可以了,歇会儿我们再练一组!”   江明收了对讲机就往前走,从林深的角度能看到他被晒得发红的后颈,他也真是一点儿没发现林深,林深只觉得好笑,出声喊住了他:“喂!江教练!什么时候教教我啊?”   江明兀然回头,墨镜往下扒了扒,看清是林深后脸上都快笑出褶子了:“哎呦!宝贝儿你怎么来了?”   说罢又赶紧把自己防晒衣和墨镜摘了下来给林深穿上,嘴里还念叨着:“来了也不吱声,晒着没?”   “刚到,没事儿。”林深笑嘻嘻凑上前,也没嫌弃江明一脸汗珠,直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什么时候忙完啊?”   “哎,都是汗呢。”江明微微偏头,没躲过,索性自己也在林深脸上亲了一口,“快了,你自己先玩会儿?屋里头有冰水,自己拿着喝,别中暑了。”   “行,等你啊。”   林深自个儿也没闲着,牵着地雷到处溜达,等江明忙完找到他时,他正在维修车间和飞哥一块站在白板前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追走就不止考验技术,还得看你胆子大不大。”飞哥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你看,后车贴着你车门的时候就不能慌,一慌全完蛋,你就得想办法去贴内线,用大角度逼他,但你也不能给人甩了,甩了也要扣分。”   “哦——”林深若有所思点点头,拿着水的手指指板子,“那反过来也是这样,我跟飘就得跟紧了,不能让他有机会做我做不出的动作呗?”   “Bingo!”飞哥一竖大拇指,“要我说到时候就让江明带你玩两场,玩两场就全明白了,我看你也挺有天赋呢!”   “嗨呀,这段时间正好闲着了,到时候我就让他教我。”林深笑道,“给我讲的热血沸腾的,等会儿回家路上要控制不住手了哈哈哈。”   “哎呀,那不成。”飞哥把记号笔往白板槽里一放,正色道,“普通家用车没有防滚架,太危险了,要说到这个防滚架......”   “瞎忽悠啥呢?”江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胳膊肘搭在林深肩膀上,“再聊会儿你俩马上就要携手征战D1 GP拿世界冠军了是吧?”   “哎,你这话说的!”飞哥佯装生气,又嘿嘿一笑,“得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啊。”   “就你话多!”江明笑骂,又去看林深,顺手拿过他手里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随手丢进垃圾桶,“今天没事儿了,带你吃饭去?”   “走呗,哪儿啊?”林深把狗绳递给江明,“你牵。”   江明接过狗绳,又用另一只手牵着林深,说:“不远,走过去几分钟。”   太仓的街头不像上海市中心那般热闹,九月底的傍晚满街都是桂花的香味儿,又混了点路边小馆子的饭菜香,恍惚间让人觉得日子都慢了下来。   俩人就牵着手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享受着难得的安逸时光。   突然林深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用胳膊肘戳戳江明,说:“差点忘了,汤黎生你联系没?”   “没啊。”江明把狗绳套在手腕上,去裤兜里摸手机,“现在要联系一下吗?”   林深点点头:“给他打个电话呗,我都答应人家了。”   是的,后来林深又单独去找过一回王思柔,费了不少劲才让王思柔把备份和文件全销毁,只留下了那一枚U盘,而林深也确实没想到,王思柔提出的条件中居然真的还有这件事儿。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江明开了免提,那头汤黎生的声音显而易见带着惊喜和错愕:   “喂,是阿明吗?”   “是我。”江明没有做过多寒暄,直截了当开了口,“有个事儿想麻烦你。”   汤黎生沉默了一瞬,而后苦笑了一声:“你说吧,我尽力。”   “麻烦帮忙问一下李教授,还接新病人吗?”   “正常情况下是不接了。”聊到专业方面的东西汤黎生一点都不含糊,语速都快了几分,“除非是很棘手的罕见基因方向,其他一概不接。”   “行,那我这边把资料发给你,你先过一眼。”江明看了一眼林深,林深朝他点点头,他继续说,“我让我男朋友加你微信,麻烦你了,下次我俩请你吃饭。”   电话挂了,没一会儿汤黎生那边的好友申请就出现在了林深手机上,林深也不客气,加了好友就把王思柔发给他的一系列检查文件全转发了过去,那头回了个收到后也就没动静了。   直到两人吃完饭了,刚回到厂里坐上车,汤黎生突然给江明打了个电话,上来也没多说什么,只问哪儿来的这份病例。   江明看看林深,直接把电话给了他,示意让他说。   “是我朋友直接给我的。”林深说,“有什么问题吗汤医生?”   汤黎生也没在乎电话那头换了人,如实说道:   “我老师说,这个患者他上午刚接下了,已经安排了过几天会诊——这个案例很罕见,具有研究价值。”   林深脑子转得多快啊,立马就猜出是谁抢先了一步。   是林睿。   林深来不及多想,先跟汤黎生道了谢,又客气了两句,挂了电话后立马给林睿拨过去。   电话直到被自动挂断前一秒才被接起,那头吵吵嚷嚷的,林深能听到林睿跟人说稍等,而后喂了一声。   林深也不遮遮掩掩,直接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睿反应也快,也不端着那副装模作样的架子了,“哥,我不想欠你——我这里还忙,先挂了。”   这通电话前后加起来没十五秒,林睿干脆利落挂了电话,徒留一阵嘟嘟声。   “操。”林深低骂一句,“神经病呢?”   “咋了?”江明发动车子挂档,“林睿啊?”   “是啊。”林深收了手机,把地雷从脚底下抱起来,狠狠撸了一把,“神经病,纯神经病,林睿说不想欠我,我要他还吗他就在那儿自作多情。”   “那不挺好的。”江明说,“省得你麻烦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林深摸摸狗头,地雷舒服得哼哼叫,“欸,那你说我俩还请汤黎生吃饭不?”   “随缘吧,遇到就请。”江明伸手在扶手箱里掏了掏,拿出一张工作牌递给林深,“本来想回家给你的,你先收着。”   林深接过一看,上头印着中国漂移锦标赛总决赛特邀嘉宾几个字,底下是时间和场地,他晃晃牌子,揶揄道:“哟,我还特邀嘉宾呢?”   “内部邀请全写的特邀嘉宾。”江明笑笑,“这次别放我鸽子了,总决赛就在上海天马赛车场。”   “都无业游民了指定不能啊。”林深也笑,拿起牌子贴了江明肩膀一下,“滴,亲属卡。”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 第37章   林深和秦北那顿饭还是没吃上。   原因无他,秦北临时有事儿,但还是让林深把狗送了过去,说直接放家里就行,到时候会有保姆来带。   林深非常不解,说要是他忙为什么不让自己再养段时间,反正自己闲。   而秦北偏不,非说狗给他了就是他的狗,让林深抱走养几天已经是极限了,气得林深直骂他变态控制狂。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林深过得也是相当舒心,上午睡到自然醒,下午就去探店喝喝咖啡,晚上就往自己小酒吧里一坐,喝到个微醺等着江明来接,偶尔就去厂区找江明,跟着飞哥他们吹吹牛,有时还能自己上手玩把漂移车,虽然开的稀烂,但只要江明坐在一旁指导,他就觉得特有意思。   不知不觉,上海也到了出门得穿件外套的天气,中国漂移锦标赛的总决赛也拉开了帷幕。   第一天的练习赛不必多说,是给各位车手熟悉场地的时间,第二天的排位赛郑涛顶住压力,超常发挥,一举拿下了第八的位序,今天的决赛依旧是追走淘汰赛模式,先是三十二进十六,郑涛这一轮将直接对阵位序二十五的后置选手,基本悬念不大,就看十六进八那场能不能挺过去,能挺过去那就是进了前八,也能争取到更多的积分在总积分榜上冲一冲。   “你说我穿哪件外套帅点?”林深坐在衣帽间的凳子上看衣柜,有点拿不定主意,“还是穿件卫衣?”   江明头也没抬,单膝跪地专心帮林深穿袜子:“穿白的那件卫衣吧,你穿那个特好看——头发要弄吗?”   “不弄了吧,看着显年轻。”林深抓了抓头发,颇感满意,坏心思又上来了,用脚踩了踩江明裆部,“衣服给我拿一下呗?”   “老实点,等下来不及了。”   江明拍拍林深作乱的脚,起身去拿衣服,又帮他妥帖穿好,等俩人腻歪完出门已经有点晚了。   俩人几乎是卡点到的上海天马赛车场,场内人头攒动,排气声轰鸣,好不热闹。   江明领着林深直接走了后门,但P房内并没有想象中热火朝天的景象,还颇为悠闲,三三两两坐着聊天,飞哥和郑黎甚至一人一边靠在车上抽烟。   “哟,来啦?”飞哥嘴里叼着烟,从兜里摸出烟散了两根,“你俩再慢点都要结束了。”   郑涛倒是没那么放松,见人来了微微站直了身子,喊了声“明哥,深哥”。   “胡扯。”江明笑着接过烟点上,拍拍郑涛肩膀问,“准备的怎么样?”   相处了这么久,郑涛依旧还有点腼腆,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答道:“啊,车都检查好了,该微调的参数都调好了,没什么问题。”   “没问你车,车是飞哥该操心的问题。”江明笑笑,“我问你状态怎么样,有把握吗?”   “还行吧。”郑涛局促地挠了挠头,“力保十六,争取前八。”   江明低头草了一声,笑了:“你小子,力争第一不行吗?”   郑涛苦着脸,无奈开口:“真不是我没自信......上回决赛碰上冯老师,我连他车屁股都摸不着,更别提跟上了,我还得再练呢。”   江明刚要开口,一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高声喊道:“郑涛在吗?可以准备发车了!”   “我在!”郑涛回应,又看向江明,指指外头,“明哥,我先去了。”   “去吧。”江明没有多说什么,做了个快去的动作,“别太紧张!加油!”   郑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外走去。   飞哥掐了烟走到江明身边,问:“你觉得他能走到哪一步?”   “八强。”江明没有犹豫,“年纪太小,经验不够,要再往前就得看命了。”   飞哥啧了一声,说:“你当年不也这个岁数吗?第一次打冠军杯差点让那帮老东西全折场上。”   江明失笑,说:“那不是赶巧了吗,有资历的那年全一窝跑去备战D1了,你没看我第二年被虐成什么样儿?”   “你就谦虚吧。”飞哥说,“那年奇哥被你吓疯了,哪有新人上来撵着跑的,给他撵得心态爆炸前八都没进。”   “停停停。”江明打了个手势,“好汉不提当年勇啊,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拉出来哔哩吧啦的。”   “这么厉害呢?”林深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杯咖啡拿着喝,探头探脑过来,“我都没见过你上赛场。”   江明刚想开口说话,被飞哥截住了话头:“哎哎哎,我有视频!我给你看当年他在赛场上怎么撵人的!”   “行啊!”林深笑得开心,“快给我看看。”   “你俩真是......”江明无奈,“碰上知己、相见恨晚了是吧?”   林深乐颠颠地和飞哥凑一块去了,俩脑袋就埋在屏幕前,盯着当年的比赛录像看,飞哥一边放一边解说,说的那叫个眉飞色舞。   “你看,红的那台就是江明,黄的那台就是刚刚我说的奇哥。”飞哥指指屏幕,“这一场是奇哥领飘,江明跟飘,你看你看,江明直接前轮贴着人后轮追,这角度,这拉烟——”   “噢——”林深在一旁不住点头,“真他娘帅啊。”   “欸——看看看,就是这——奇哥没抗住压力失误了,你看明白了吗?”飞哥点了暂停问林深。   而林深这段时间的训练场也不是白去的,一指屏幕,说:“这不推头了嘛?”   “对咯!”飞哥一拍大腿,冲林深比了个大拇指,“聪明——就是这个失误给他后边心态搞崩了,轮到他跟飘的时候直接被江明甩了,那年他丢脸都丢大发了!”   一段视频看完,飞哥又兴致勃勃掏出当年的照片来给林深分享,翻着翻着,一个手滑,居然翻到了当年江明一手捧着奖杯,一手搂着汤黎生的照片。   那可真是意气风发,光彩照人,俩人都长得不赖,照片那么一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赛车电影的剧照。   飞哥一愣,下意识看向江明,只见江明已经沉了脸,几乎是一瞬间,飞哥赶紧把手机一扣,讪讪一笑:“嗐,忘删了忘删了——我现在就删——”   林深手里还端着咖啡,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介意的,笑了笑:“没事没事,拍的还挺好看呢。”   飞哥自知闯了大祸,赶紧把照片删了,留下一句“先去看台了”便溜之大吉。   江明看着林深,想解释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多余——都是些过去的事儿,提起来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深倒是先开了口,语气轻松:“那时候看着挺嫩啊?”   “好多年前了。”江明走上前,一把将林深抱进怀里,声音闷闷的,“不想让你看,你看了生气。”   “我都没说什么呢。”林深把下巴放在江明肩膀上,眼里带着笑意,“挺好的啊,他不要我要,让我白捡个便宜大宝贝儿。”   “油嘴滑舌。”江明终于笑了笑,侧过头在林深脸上亲了亲,“我们看比赛去?”   ——   看台上人声鼎沸,引擎的轰鸣声几乎震耳欲聋。   林深被江明领着坐到了维修区二楼的观赛席,这个地方视野极佳,整个赛道一览无余。   江明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拿了个高倍望远镜站在林深前面,时不时举起来看一眼赛道上的情况,又低头在对讲机里说几句。   林深就坐在他后边,翘着二郎腿,手里闲不下来的拿着咖啡杯捏着玩。   “第一组开始了!”江明放下望远镜,转头冲林深喊道,“听得见我说话吗?有点吵!”   “听得见听得见!还行!没那么吵!”   第一组比赛没什么悬念,位序靠前的车手实力明显更强,轻松晋级。第二组、第三组也波澜不惊,直到第七组,也就是郑涛的前一组,出现了点小意外——二十六号位序的选手在跟飘时角度过大,险些Spin,虽然救回来了但也被领飘车甩在了身后,遗憾止步三十二强。   江明全程没怎么说话,望远镜跟粘在脸上了一样,几乎没怎么拿下来,林深仗着江明看不见他,看会儿比赛又看会儿江明。   真帅!   认真工作的男人简直太帅了!   啧,不愧是林深精选,就是不一般!   林深咬着吸管美滋滋地想。   “到郑涛了。”   江明取下望远镜回头去看林深,就见他一副盯着自己发呆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一声,凑过去在他嘴上亲了一口,问:“看什么呢?”   林深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笑着说:“看我的帅气男友。”   “臭贫。”江明牵起林深的手,拉着他走到观赛席的栏杆旁,“站这儿看,这里视角最好。” 第38章   赛道上,郑涛那台红色布满赞助商logo的E46已经就位。   江明重新举起望远镜,对讲机别在领口,声音沉着冷静:   “暖胎圈结束了。”江明说,“放开了跑,逼一逼。”   郑涛的对手是位序25的车手,开一台黑色的GT500。   江明赛前就分析过这人——驾驶习惯暴力,走线风格激进,过弯时喜欢大油门硬甩,看着挺猛,但失误率也挺高,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追着打,一着急就会有失误,他也特意嘱咐过郑涛,领飘的时候撒开了跑,把压力拉满,让这人不得不急眼,一急眼准出事儿。   红灯亮起,熄灭。   两台车一前一后弹射而出,轮胎与地面摩擦的白烟瞬间腾起。郑涛率先切入第一弯,GT500紧随其后,两车首尾相接,在赛道上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卡住!T2放心过!”   江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深双手抓紧了身前的栏杆——他的手心有些湿润了,作为旁观者他都如此紧张,不难想象此刻江明心中应该是何等的波涛骇浪。   “别急!屁股甩多了!稳住!”   来到了T7、T8弯,这是整条赛道最难的一段,是一个连续的S弯,对车手的技术、胆量和节奏感的要求极高。   郑涛过T7的时候露出了一些小破绽,出弯的时候速度稍慢了一些,导致进入T8弯的时候距离差了一点,虽说及时救了回来,但节奏明显受了点影响。   追走的赛制就是这样,一丁点的失误就会被无限放大,领飘的车稍有一点不稳,跟飘的车立马就能感受到。   GT500显然抓住了这个机会,立马加大了跟飘的距离,从一个车身的距离直接缩短成了车贴着车,那种压迫感,即使林深隔着大半个赛场都能感受到——后车的前轮几乎是贴着前车的后轮,两台车如同连体婴一般扎进了弯道。   “稳住!”江明的声音还是稳稳当当的,无形中给人一种尽在掌握的安心感,“他在试你!别上当!”   快到最后一个弯了,GT500依旧咬得很紧。   “开油!别怕!”   话音落下的瞬间,郑涛的E46像是蛰伏许久的凶兽终于展露出了头角,最后一个弯进入积分区的时机、角度都堪称完美,逼得那台GT500根本无法复刻出如此完美的轨迹,一个心急,脚上没数,车屁股直接过了线,甚至还撞飞了一个桩桶。   “漂亮!”江明怒吼一声,身子都往前探了探,“牛逼!”   漂移赛这个东西一场对决就跑一圈,一圈下来顶了天两分钟,但就这么短短的两分钟玩的就是心跳和刺激。   一圈下来,林深作为观众甚至都没敢呼吸,直到两台车都过了线才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低头一看,自己手心里也攥出点汗来。   “呼——我操,好刺激!”林深把手心里的汗往江明身上抹,“太他妈吓人了。”   江明也微微松了口气,伸手在林深背上拍了拍:“没事儿没事儿,还有一圈呢,基本稳了。”   第一轮郑涛领飘结束,两台车交换位置。   林深没那么懂漂移,但是这些天也没少耳濡目染,多少也看出些门道来——郑涛的领飘技术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他的跟飘技术是非常牛的,学得快、反应也快,曾经在训练时,林深不止一次见过郑涛能死死跟住江明,颇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逮着你就往死里追你的感觉来。   “放松放松,就像平时训练一样。”江明低头,微微凑近对讲机,“他能做的动作你都能做,别给他留空间。”   红灯再次熄灭。   E46紧跟GT500,两车在赛道上保持惊人的同步角度,像是影子显形般,白烟从四只后轮同时腾起,甩出一片腾云驾雾的气势来。   即使隔得挺远,林深似乎在冥冥之中也能闻见那股橡胶灼烧的浓烈气味,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漂亮!”江明开口,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就这个节奏!保持住!”   郑涛咬得很紧,一丝一毫没给GT500放松的机会,两车贴得极近,从林深的角度看去,甚至觉得俩轮胎都已经贴在一块了。   T4、T5、T6——   依旧是公认的难度最大的T7、T8!   GT500的走线不对了!   不是刻意的路线变化,是实打实的不稳!   车尾在T7出弯的时候多余的摆动了一下,虽然立刻被修正,但那一瞬间的失误肉眼可见。   江明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嘴角没压住,翘了起来。   周围观众的呼喊声混着引擎的嘶吼在空气里回荡——   突然——   GT500在T8出弯时,车屁股向外一抛,随后整台车不受控制的在原地转了一圈——   Spin!   这其实是林深很熟悉的一个操作,毕竟前段时间新手练习甩尾,往往第一次做出来的动作不是甩尾而是Spin,控制不住车嘛,很正常。   但如果这出现在一个职业赛车手的身上,那可真是非常严重的技术失误了。   严重到什么地步?   一次Spin直接成绩无效,没有任何余地输掉本轮对决。   黑色的GT500在赛道上打了个转,轮胎尖叫着拉出黑色的胎痕,一瞬间爆发出了高浓度的黑灰色烟团。   就在此刻,红色的E46如一柄带着火光的破风刀刃般,躲开了失控的GT500,冲出烟团,稳稳当当走线出弯,紧接着一骑绝尘开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个人show。   尖叫声、呐喊声响彻赛场,江明放下望远镜回身紧紧抱住林深:   “赢了!前十六了!”   江明抱得很紧,也太突然,林深好险没站稳,双手下意识搂住人脖子,紧紧相贴下能感觉到江明胸腔里心脏在狂跳,像是要冲破肋骨蹦出来似的。   “赢了。”江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沙哑,不知道是喊的还是激动的,“十六强,成了。”   林深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牛逼牛逼!先撒开我,喘不上气了!”   江明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林深——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整个赛场的光都塞里头了似的。   “走。”江明没忍住,在林深嘴上狠狠亲了一口,亲完咧嘴笑了笑,又牵起林深的手,“下去看......”   话没说完卡了壳,林深感觉到江明身子僵了一瞬,握着自己的力道都变了,于是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去看——   汤黎生站在二楼观赛席的楼梯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眼神复杂。   江明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嘴角那点笑意都没来得及放下,眉头却先皱了起来,又想到前几天才麻烦过这人,总不能冷脸赶人走,一时间竟张口无言。   倒是林深反应快,见人先挺礼貌的微笑了下,语气自然:“汤医生,巧啊,你也来看比赛?”   “嗯。”汤黎生点点头,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很快又收了回去,“阿明,林先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江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的很,“上次麻烦你了。”   “不麻烦。”汤黎生摇摇头,扯出个挺尴尬的笑,“我老师很感兴趣那个病例。”   话音落下,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赛场上传来下一组车手暖胎的轰鸣声,像是给这个尴尬的氛围配上了点背景音。   “阿明......”   “汤医生......”   汤黎生和林深同时开口,林深没客气,直接抢了话头:   “汤医生,上次说请你吃饭,择日不如撞日,你看等会儿中午有空吗?”   汤黎生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看向江明。   江明面上没什么表情,一直握着林深的手也没撒开。   “不用了。”汤黎生收回视线,说,“吃饭就不必了,林先生,能给我点时间和阿明聊聊吗?”   江明没等林深开口,自己抢先一步回答了:“你说吧,想聊什么,这儿也没外人。”   汤黎生站在那里,看着身姿依旧挺拔,可林深莫名觉得他像是一株被压弯了腰的树,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劲儿。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阿明,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汤黎生终于开口,“当年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   “不用了。”江明打断他,“都过去了。”   汤黎生眼眶泛红,嘴唇嗫嚅了两下,没说出话。   “过去的事儿都翻篇了。”江明接着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也不用觉得亏欠什么,当年的事我早就不想了,你也别总惦记着。”   “我没有——”   “你有没有都不重要了。”江明再次打断他,“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交集,上次你肯帮忙我非常感谢,但这跟咱俩的过去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是觉得我当时联系你太唐突,给了你一些奇怪的暗示,我可以向你道歉。”   汤黎生的脸色渐渐白了,他低下头,盯着地面看了两秒,声音很轻:“对不起......”   “汤黎生,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说完了咱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别去打扰谁。”   江明从兜里掏出烟,抖了抖叼进嘴里点上:   “往前看吧,别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汤医生下线! 第39章   两人从观赛席下来的时候,郑涛已经从车里出来了,头盔抱在怀里,满头是汗,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笑。   “明哥!”郑涛小跑着过来,差点没刹住车撞进江明怀里,“我赢了!我进十六强了!”   “看到了看到了。”江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跑得真漂亮!”   郑涛嘿嘿一笑,又转头去找飞哥,被飞哥一把搂住脖子,两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明站在一旁看着,笑着笑着又皱起了眉头,林深见状走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怎么了?不开心吗?”   江明摇摇头,拉着林深到小角落里,低声道:“十六进八不好打,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止步十六强了。”   “啊?”林深有点疑惑,没忍住回头看了眼郑涛,“我看他不是跑挺好的吗?”   江明摇摇头,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递给林深看:“郑涛十六进八的对手叫王奇,我们都喊他五亚王,人虽然没拿过冠军,但也是决赛的常客,四十多岁了,经验老辣,有心眼也敢拼——郑涛还是太嫩了。”   “这是那个当时被你撵着跑的那位吗?”林深指指屏幕,“是那个奇哥吗?”   “是他。”   江明觉得挺尴尬的,什么撵着跑,飞哥纯他妈胡诌,这下好了,连林深都被他带跑偏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当时他心态会崩,现在就不会了,五亚王的名号给他练的脸皮比城墙还厚——现在只希望他不要把郑涛的心态打崩就行。”   “希望如此吧。”林深把手机还给江明,叹了一口气,“你上午还和他说力争第一呢,这不是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吗?”   “当车手的,要是连争冠的心都没有,那趁早别干了。”江明说,“我是教练,我得让他有信心,但不能让他飘,奇哥这关,过了是惊喜,过不了是正常,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被打击到。”   林深看着江明,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以前当车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我?”江明笑了笑,“我以前谁的话都不听,教练说什么我都当放屁,上了赛道就自己莽,能赢全靠年轻胆子大。”   “怪不得飞哥说你那年差点让一帮老东西全折场上。”林深也笑,“年轻气盛嘛。”   “可不是。”江明顺势把林深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下摩挲着,“现在想想,那时候是真的不怕输,反正年轻,输了就再来呗,现在不行了,现在带着小郑,我得对他负责。”   ——   吃过午饭,十六进八的比赛在下午一点准时开始。   一共八组,郑涛排在第四组,赛前江明也没有过多嘱咐,毕竟该说的都说过了,一切全看自我造化。   赛道上的轰鸣此起彼伏,前两组比赛结束,一老一新各赢一局,倒也没什么悬念。   第三组是两位老将对决,打得难解难分,甚至打到了加赛,最后还是经验更丰富的那位技高一筹,险胜晋级。   依旧是二楼看台,这次连飞哥也一起站了上来,赛道上红色的E46和黄色的Supra两台车已经准备就绪,停在发车区等候指令。   第一轮王奇领飘,郑涛跟飘,红灯熄灭的瞬间,两台车弹射而出,轮胎尖啸着拉起一道道白烟。   黄色的Supra一上来就没藏着掖着,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切入第一弯,车身几乎满覆盖积分点,是非常暴力的跑法。   “操。”江明举着望远镜低声骂了一句,“老狐狸。”   王奇的策略很明显,也非常常见——领飘时用极限角度给后车施加压力,让人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等到了他跟飘的时候,前车往往会因为上一轮的压力导致精神紧绷,这时候他就会用他二十多年的漂移经验逼迫领飘车手失误。   这他妈是属于又要拼顶尖的技术,又要拼心理素质,到了最后就看谁的心脏更大,除非是遇到像当年胡屌开的江明,一般的新人还真没法子破局。   一圈过半,郑涛的表现已经相当出色了,一路死死咬着王奇,不给人分毫机会,差距始终控制在一个车身以内,乍一看颇有江明当年的疯劲儿。   到了T7、T8的连续S弯,差距终于被拉开了。   王奇在T7出弯时做了一个极其刁钻的线路变化——他故意放慢了出弯速度,让车身短暂地横在赛道中间,后车最怕的就是这种突然的节奏变化,因为跟飘需要的是稳定的参照物,一旦前车打破节奏,后车要么跟着减速导致角度不够扣分,要么强行加速导致Spin。   郑涛选择了第二种。   他的E46在T8入弯时猛地甩了一下,车尾几乎要扫到墙壁,虽然被他救回来了,但那一瞬间的慌乱让他失去了最佳的入弯点,出弯时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差距从半个车身拉大到了一个半车身。   林深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显而易见,这一轮胜负已分。   他收回视线,扭头去看江明,江明眉头皱着,如此劣势下他也没有放弃指挥,依旧低声冲着对讲机说话:   “不着急,跟紧, 去预测他的动作。”   “放开跟,角度还能再大。”   “漂亮!继续保持!”   林深站在江明身边,大气不敢出,视线随着江明一声声指挥又情不自禁回到了赛场上。   郑涛的跟飘技术确实好,即使出现了一次失误也没有自暴自弃,反而更加来劲了,每个弯道都尽可能去模仿王奇的走位,试图寻找机会缩小差距。   但王奇不愧是五亚王,他只是从没拿过冠军,可每次都能挺进四强的人又怎会是凡夫俗子?   他一点机会都没给郑涛留,每一脚油门,每一把方向都恰到好处,不给后车一点机会,也不给自己留任何失误的余地。   第一轮结束,郑涛惜败。   第二轮开始,郑涛领飘,王奇跟飘。   “别急。”江明对着对讲机开口,“你已经追得很好了,放松点,别上头,也别怕。”   可惜领飘本就不是郑涛的强项,这一次,差距拉得更快。   郑涛完全摒弃了稳妥的方式和路线,上来直接大开大合,看那模样势必是要吃满每个积分点,并且频繁使用大角度想拉开和王奇的距离。   可王奇毕竟玩了大半辈子漂移,这种技俩在他眼里简直是漏洞百出——你越着急想甩掉我,你的破绽就越多。   王奇技术顶尖,无论郑涛做出什么样的动作他都能像个502一样紧紧粘在后头,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如此高压之下,郑涛的节奏不可避免地乱了——他的走线依旧漂亮、暴力,可是对车的掌控却在一点点下降。   这点在普通人眼里根本看不出来,但在江明这种级别的车手眼中,简直像白纸上的一滴墨点子那样显眼。   时间过得越久,差距也就越明显,到了最后一个弯,王奇甚至做出了一个教科书式的跟飘动作——他的前轮几乎贴着郑涛的后轮,两车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动作的同步性高到让人觉得场上只有一台车分成了一光一影。   “唉,可惜了。”江明摇摇头,低声自言自语道,“这就是经验啊。”   冲线。   郑涛输了。   输得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虽败犹荣——他和王奇的评分差距不大,对于一个第一次参加冠军杯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成绩了。   但输就是输。   郑涛把车开回维修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   飞哥走过去,敲了敲车窗,郑涛才慢慢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水和泪水糊满了的脸。   “没事儿。”飞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第一年,明年再来。”   郑涛用力抹了一把脸,从车里爬了出来,他的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杆,朝江明和飞哥鞠了一躬:   “明哥,飞哥,对不起,我输了。”   “有什么好道歉的?”江明走上前,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跑得很好了,他纯纯老油条,你第一次就想赢他?哪有这种便宜好事儿。”   郑涛红着眼眶,低头不语。   “但是该批评的还是要批评的。”江明捧住他的脸,将他的头抬起来,与他对视,“把头抬起来——知道输哪儿了吗?”   郑涛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肉被江明的双手挤得有点变形,声音闷闷的:“T7、T8,我不该加速的,应该稳住节奏。”   “对了一半。”江明撒了手,“你不该被他带着走,从第一轮开始,你的节奏就不是自己的,是他在带着你跑。你跟飘的时候想超他,领飘的时候想甩他——你太着急了,总想要一口气吃掉他。”   “王奇今年四十岁,跑了十几年比赛,什么场面没见过?”江明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今年二十二岁,这是他第十场冠军杯,是你的第一场。”   “你知道你跟他的差距在哪儿吗?不在技术,在心性,他输过太多次了,所以不怕输,你输得少,所以你怕。”   “可是你还年轻啊,你才是最不怕输的那个啊。”   郑涛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江明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别哭了,回去复盘、训练,明年再来。”   ——   林深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江明安慰人,妄图透过江明三十岁的皮囊窥见二十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该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呢?   林深忽然想起飞哥给他看的那段比赛录像——   二十出头的江明应该是锋芒毕露的,背负着天才之名肆意妄为,在赛场上横冲直撞,看谁不爽就干谁,只要他坐进车里,那么整个赛场都会变成他的猎场。   那个时候的江明像一把刚开好刃的宝刀。   而现在的江明,锋芒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让人无比安心的沉稳。   那柄利刃被岁月和世事反复锤炼,最终入了鞘,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只有偶尔出鞘时,才能窥见内里依旧锋利的寒光。   “干嘛呢?”   林深回过神来,江明已经走到他面前了,郑涛被飞哥带走休息,一时间整个屋里就剩他们两人。   “我在想......”林深顿了顿,“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你,我都没有见过你上赛场的样子。”   江明一愣,随即笑道:“那不行,早几年我脾气很臭的,我俩得天天干仗。”   “你这意思说我现在脾气不好呗?”林深眉头一挑,开了个玩笑后又正色道,“我是说真的,我想看你跑比赛。”   江明看着林深认真的眼神,一时间哑口无言。   跑比赛?   挺遥远的一个词了。   江明扪心自问,每次站在赛道旁,不论是看比赛还是陪人练习,心中总还有那么一道小火苗隐隐约约飘着,像个聒噪的小幽灵一般不停质问着:   “你想上场的吧?”   “拿一个冠军就够了吗?”   “跑吧,跑起来吧,你属于赛道——”   跑吧——   “行,我跑。”   林深呆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反应慢半拍的“啊”了一声。   “我说,你想看,我就跑。”江明在林深嘴上亲了亲,“——老婆说什么我都干,老婆想什么我都办。”   “滚蛋!”林深终于反应过来了,笑骂道,恍惚间仍觉得不真实,又问了一遍,“真的啊?”   “真的。”江明笑了,“我又没少胳膊少腿,执照也没被吊销,我想跑就跑,我要拿奖杯给家里塞满,每天你就拿着奖杯换着玩,天天都不带重样儿的。”   林深突然红了眼眶。   他知道江明从来没有放下过赛场——   无论是在老江车行修车的时候,还是在如今的天马赛车场当教练的时候。   他没有一刻放下过那颗属于赛道的心。   就算是把自己想让他上赛场的话当借口也好,就算是真的突发奇想想哄自己开心也好——   他说,我跑——   “神经病!”林深红着眼,狠狠在江明肩膀上来了一拳,“神经病!”   “干什么?”江明笑了,伸手在他眼角蹭了蹭,“让你看我上赛场,又不是让你看我上刑场,哭什么?”   “谁哭了?”林深偏过头,用力眨了眨眼,“风大,迷眼睛了。”   “在屋里呢,哪儿来的风?”   “空调风。”   “行行行,空调风。”江明笑着把他拉进怀里,“空调风把我们家宝贝眼睛吹红了,找它算账去。”   林深把脸埋在江明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问:“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才。”   “骗人。”   “真刚才。”江明说,“你问我为什么没早点遇到我的时候,我就想——既然你觉得遗憾,那我就把这遗憾补上。”   他轻轻吻在林深的发顶上:   “而且,我自己也真的很想回到赛道上。” 第40章   江明的行动力非常之强,前脚刚说完要跑比赛,后脚已经领着林深跑飞哥跟前问最近有没有什么赛事了。   “干嘛?”飞哥正蹲在地上收工具,闻言呸一声吐掉了嘴里的烟头,“看得心痒痒想自己跑两圈了是吧?想得美!年底了哪里还有什么比赛给你跑?年底只有贵州那个村GT你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江明嘿嘿一笑,“怎么报名啊?”   “操,神经病吧你?”飞哥狠狠翻了个白眼,“自己上公众号看去!”   江明还真就掏出手机开始搜公众号,林深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叫“贵州村GT”的公众号,恰巧最新一篇推文的标题就写着跨年竞速、漂移赛事报名通道即将开启。   江明没犹豫,直接点击了预约报名,一通操作后冲飞哥晃晃手机,问:“你去不去?”   “我闲的呢?”飞哥拎着工具包站起身,“不是,你真报名啊?”   “真报了。”江明笑着把和林深牵着的手举起来摇了摇,“我宝贝想看。”   “呕——”飞哥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眼里满是嫌弃,“你就秀吧你——你上哪儿弄车去啊?”   “家里停着呢,到时候回去整备升级一下就行。”江明低了点头问林深,“过两天我们回威海?”   “行啊。”林深笑道,“那我们回去收拾东西?”   ——   两人在上海呆了两天,江明把郑涛后续的收尾工作处理完,又开了个简短的赛季总结会才算结束。   而林深则是在自己店里呆了两天,明明白白告诉小仔,自己又要做甩手掌柜出去玩了,让他把店看着别倒闭就行,气得小仔直骂他只顾自己开心,不管员工死活,说等下次见面,这酒吧就要更名改姓成他小仔的了。   两人没开车往威海去,定了第三天下午的机票,等落地到家刚好赶上饭点。   江妈妈给江明发了个消息,让他们放好东西直接去厂里,今天在厂里吃饭。   老江车行还是那个老江车行,大半年没见了,二舅依然精神矍铄在小房间里跟徒弟们喝酒,几个人热热闹闹挤着,好不快活。   天还没太凉,没到吃火锅的日子,桌上摆着几道热腾腾的家常菜,二舅见两人来了,少有的露出了个笑来:   “来了?坐下吃饭吧。”   “二舅!”江明大笑着喊了一声,小跑上前狠狠拥抱了二舅,“想死你了二舅——我妈呢?”   “去去去。”二舅有点嫌弃般扒拉开江明,可眼里那点笑意还是没藏住,“你妈妈在后头炸小鱼呢,马上就来。”   “好嘞!”江明又回头去拉林深,十指相扣走到二舅面前,“我对象,林深,还记得吗?”   林深也笑吟吟的,客客气气喊了声二舅。   “哪儿能不记得呢?臭小子!”二舅搬着椅子往边上挪了挪,说,“快点来坐——来喝点!”   两人落了坐,面前摆着的依旧是熟悉的搪瓷缸,大家围坐在一起,林深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时过境迁,这儿却一点没变。   当时他还是个被撂在半路的倒霉蛋,揣着一肚子火气阴差阳错来到这个小厂,谁又能想到最后他竟然又回到了这里,甚至旁边还坐着已经牵了大半年手的爱人。   啧,缘分这东西真是难以捉摸。   “想什么呢?”江明端着缸子凑过来,用肩膀顶了顶他,“喝点。”   林深回过神,顺手抄起缸子和他碰了碰,抿了一口后说:“我在想,我第一次在这儿吃饭的时候。”   江明点点头,突然又笑了一声,林深不解,去看他。   “我想起来你当时逃酒的样子。”江明笑着指指自己肚子,“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可爱,谁家好人把酒杯往毛衣里藏啊?”   “嘶,你还说!”林深想起当时的场景都觉得丢人,脸上挂不住,赶紧随便夹了一筷子不知道什么玩意就往江明嘴里塞,“闭嘴吧你——那天就你灌我灌得最狠。”   江明被猝不及防塞了一嘴菜,也不恼,一边嚼吧嚼吧一边笑,最后甚至还喝了口酒往下顺顺:“行了行了,今天不灌你,咱俩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咱灌二舅去。”   酒过三巡,二舅双拳难敌四手,要不是江妈妈帮着挡了点,他今个儿能睡在厂里。   要说回来江妈妈也是深藏不露,林深也总算知道江明千杯不醉的德行是遗传的谁了。   江妈妈一开始端着炸好的小黄鱼进来时还是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直到几杯酒下肚,看着自家弟弟被儿子灌得不成人样终于是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来。   只见她一把薅开二舅,给人手里塞了碗鸡汤,自己手里拎了瓶牛二就在江明旁边坐下了,甚至都没拿杯子,大有一种对瓶吹的架势在。   “来,儿子,妈陪你喝!”   林深明显看到江明乐呵的笑容僵住了,只见他赶紧伸手去拿江妈妈手里的瓶子,苦笑道:   “哎呦,妈您凑什么热闹,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   江明可太了解自己亲妈了,平时看着漂漂亮亮一副温柔小女人样儿,一喝起酒来那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得住的——   千杯不醉都是说的轻了,拿上酒杯她就是这个酒桌上唯一的BUG。   “怎么?”江妈妈手上没松劲儿,脸上笑意不减,“打了小的不得上老的?你真当你能给你二舅干趴下?”   “不是......”   “那就喝吧!”   江明咽了咽口水,求助似的看向林深,而林深只是幸灾乐祸的笑了笑,早躲一边看热闹去了。   江明硬着头皮和自家酒神母亲碰杯,咵嚓一口下去,给自己辣够呛,还不忘提醒江妈妈:   “妈,慢点慢点——我真认输!”   “慢什么?满上是吗?”江妈妈一抹嘴,抄起桌上的瓶子又给江明倒上,“敢欺负你二舅?!你今晚别想直着回家!”   江明彻底没话说了,林深躲在角落里看得乐不可支,江妈妈喝到兴致上了也不忘招呼林深:   “小林!别看了!刚刚你是不是也起哄灌二舅呢?!”   被点到名的林深忙不迭举起搪瓷缸,用自己干了多年调酒师锻炼出来的赖酒经验假逼三眼喝了一口,还不忘演得像模像样地嘶哈了两声。   一桌人喝的热火朝天,到了最后二舅还迷迷糊糊拉着两人的手,说你俩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再生俩大胖小子,最后还是被无语的江妈妈拽走搀着送回去的,一边走江妈妈还一边骂,说俩大小伙子上哪儿能整大胖小子出来。   而江明则是一路上都挂在林深身上,跟个挂件似的,一路走一路傻乐,说话牛头不对马嘴。   “我操,我妈也太能喝了......谁能喝得过她啊......”江明把脸埋在林深颈窝里,走两步就要停一停,“你能给我生大胖小子吗......我头疼......”   “该啊你。”   林深自己也晕乎乎的,还得管着个拖油瓶,最后索性自暴自弃,拉着江明俩人就往马路牙子上一坐:   “操,你怎么这么沉?”   “闹呢?”江明头一歪,靠在林深肩膀上,拉过他的手就往自己衣服下边伸,“你摸摸,全是肌肉,能不沉吗?”   喝醉的人力气大的离奇,林深拗不过江明,被迫摸了把喝的都有些鼓胀的腹肌:   “哎哎哎——行了行了!大马路上呢!”   “大马路上怎么了......”江明嘟囔了一声,又突然嘿嘿一笑,把双手举在嘴边作喇叭状,“我他妈!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林深——我爱你——”   “操!”   林深低骂一句,赶紧拿手去捂江明的嘴,果不其然,喝醉的人就是贱嗖嗖的,江明莫名其妙拿舌头舔了一口他的手心。   “没完了你!”   林深怒了,把沾了口水的手抹在江明裤子上,转头冲着江明脸上啃了一口。   江明被啃得嗷了一声,往林深身上一靠,委委屈屈用手捂着脸:“老婆......不可以咬我......要亲一口才好——”   林深被靠得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想来跟醉鬼生气也没用,索性抱住人脑袋,吧唧吧唧在他额头上亲了几大口: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回去再发疯。”   “我不。”   江明反客为主,精准找到林深的嘴唇啵了一大口:   “宝贝,说你爱我。”   “爱你爱你!”林深烦不胜烦,只想赶紧给这人弄回去,“最爱你了!”   谁成想江明不买账,反倒轻轻柔柔用双手捧起林深的脸与他对视:   “你敷衍我,你好好说,我给你打个样——”   说罢他低下头,轻轻在林深嘴上碰了碰:   “我爱你——”   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江明眼里水光潋滟,实在是深情又认真,林深哪挡得住如此攻势,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学着江明,先是轻轻与他接吻,而后又没忍住与他唇舌交缠,直到最后两人都气喘吁吁,额头顶着额头,他说——   “江明,我也真的很爱你。” 第41章   林深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下意识摸了摸身侧,冰冰凉空荡荡。   “嘶......”   他坐起身,揉揉有点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有点迷茫的四下张望了一圈。   噢,对,昨晚一屋子人除了江妈妈全被放倒了,江明跟自己在马路牙子上发疯,发完疯呢?   想起来了,后来江明没扛住,想直接睡路上,被自己喊来江妈妈一起扛回来的。   “狗操的......以后再和他喝酒我是王八蛋......”   林深低声骂了一句,挺费劲的翻身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俩眼睛浮肿的不行,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大敞的衣领下还有几个可疑的牙印。   身后倒没什么不适,估计是江明狗性子上来乱咬了几口,最后直接昏睡过去了。   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林深掏出手机一看,好家伙,都快晚上七点了,这一觉睡得人都饿过劲儿了,快一天没吃饭也没什么感觉。   下楼的时候,江妈妈正敷着面膜坐在前厅的沙发上玩手机,见他下来了乐呵呵的冲他打招呼:   “小林醒啦?饿不饿?”   林深摸了摸肚子,摇摇头:“没缓过来呢,还不饿——阿姨,江明呢?”   “他在厂里呢,这会儿估计在吃饭,你也可以顺道儿去吃两口,不吃不行啊。”江妈妈眼睛弯弯的,面膜随着她的笑意皱起几道褶子,她指了指前台,说,“电动车钥匙在前台,你要去的话自己骑哦。”   “行。”林深也不客气,上前拿了钥匙,“那阿姨我先过去了,您早点休息。”   “去吧去吧。”   ——   林深骑着小电动车晃晃悠悠到铁皮小屋的时候里面正聊的热火朝天,他还没走近,就听到阿伟的大嗓门从里头传来:   “明哥,你那排气就放心交给我,我指定给你搓的嗷嗷好!到时候你一脚油门,那就是突突突、邦邦邦就窜出去了,我敢说谁的排气都没你的响。”   “操,我要那么响干嘛,我又不是去炸街的——”   江明坐的位置正对门口,林深一进来就被他逮个正着,赶紧往边上挪了挪,拍拍空着的位子招呼着:   “深哥!吃了没?来坐!”   “没呢,刚醒。”林深也没客气,自己上一旁拿了碗筷走过去坐下,“聊着呢?”   “嗯呢。”江明从一旁拿了瓶饮料开开放在林深手边,“吃点儿先,在聊我那车怎么改呢。”   “突突突邦邦邦啊?”林深笑了,夹了块红烧肉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你们聊,我吃两口。”   阿伟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深哥,你别听我瞎说,我那意思是排气得有劲儿,有劲儿才带感嘛。”   “行了行了,就你嘴上没把门的。”江明笑骂了一句,转头给林深盛了碗汤哄着人喝,“喝点汤再吃肉,别先吃这么油,到时候胃受不了。”   老江车行这个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平常厂里也就五六个技师,但是人来来去去,正儿八经一路从学徒做到现在的只有阿伟和小胖,俩人都是二舅一点点带出来的,二舅没结婚没孩子,对他俩也算得上是当自己孩子看待,他们跟江明处了几年也跟兄弟似的,说起话来跟一家人也没什么区别。   今晚没人喝酒,他们几个人边吃边聊也挺放松,二舅年纪大了,昨天那顿喝得今天一整天都蔫儿了吧唧,这会儿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捧了杯热茶,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年轻人聊天,偶尔也插几句话。   林深吃了个半饱,胃里有了底,人也精神了些,就靠在一旁听他们天南地北的胡扯,说车要怎么改,说谁谁谁家里咋了,甚至连隔壁小餐馆开不下去要转让也聊。   “哎,那个小饭店在哪儿呢?”林深听得也开心,随口一问。   “就这儿往东二百米,拐个弯就到。”阿伟一说这个就来劲了,放下筷子,表情夸张得要命,“他们倒闭真就活该!我操,深哥你不知道,上回我在他们菜里头吃出来个蟑螂腿!给我恶心坏了!”   他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个腿儿!还在酱油色的菜汤里漂着!我当时差点没把桌子掀了!早倒闭都是造福人类了!”   林深听得直乐,还问他蟑螂腿是个什么味道。   一顿饭吃的差不多了,众人也都忙着收拾收拾,结束了一看时间,居然都快十点了。   林深带了个白色小头盔跨坐在电动车上,扭头去招呼江明:“上来,哥带你飙车去。”   江明锁了门从后边走过来,伸出两根手指在林深头盔上敲了敲,发出咚咚两声闷响,笑道:“等会儿再回去,我先带你去见个朋友。”   “手欠呢?脑瓜子震得慌。”林深摘下头盔下了车,跟在江明身后,“谁啊?”   “马上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厂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些月光从缝隙里洒进来,江明开着手机的手电筒用来照明,林深就跟在身后和他牵着手,就这样还差点被什么玩意儿给绊倒。   七拐八拐,拐到一个仓库前,这个仓库藏在厂的最里头,外面堆着等待回收的旧轮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儿还有扇门。   卷帘门拉起来的一瞬间尘土飞扬,林深被呛得赶紧往后退了退,袖口掩着鼻子,闷声问道:   “不是见人吗?怎么来仓库了?”   江明没答,在卷帘门旁摸索了片刻,啪嗒一下打开了灯,白炽灯亮的有些晃眼,刺得两人都眯了眯眼。   再回过神来,林深怔住了。   屋内的大部分空间都被一块黑布蒙着的东西占据了,从轮廓形状来看,大概率是台车,这不是最让林深震惊的——   最让他震惊的是角落里的一个大柜子。   那是一个老式的玻璃展示柜,透过玻璃柜门,能看到里面一层层摆放着各式各样关于漂移的奖杯和证书,少说得有二三十个,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家千辛万苦才能拥有的东西,江明却有一柜子。   “我靠......”林深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有点飘,他指指那个柜子,回头问,“都是你的?”   “嗯。”江明摸了摸后颈,耳尖有点红红的,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哎,我不是要给你看这个,要带你看车来着。”   “你管车叫朋友啊?”林深回过神来江明那句朋友的意思,不由得失笑,径直走到柜子前,微微弯腰凑近了看,“等会儿再看你朋友,你给我讲讲这些都是什么奖——我操,真牛逼啊。”   “也还好,都是些小奖,我妈非得全摆在这儿。”   江明走上前,随手指了一座银色的奖杯:“这个是CDC精英组的冠军,是我当时拿的第一个全国级别的赛事冠军。”   “第一个?”林深偏过头问他,“你那个时候多大啊?”   “十九岁吧?”江明想了想,“反正当时C级执照还没拿满一年。”   十九岁。   林深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大概刚上大学,天天翘课泡吧,跟着秦北鬼混,人生最大的烦恼是今晚该去捧哪个朋友的场。   而这个人在十九岁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领奖台上。   “后来升了B级就去打中华杯了。”江明又指向另外两座挨在一起的奖杯,“第一年季军,第二年冠军,拿了冠军我就去打冠军杯了。”   林深挨个看过去,江明也就挨个跟他解释着,从最早的分站赛、到不同组别的全国总决赛奖杯,再到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来自全球各地的证书和荣誉。   每一座、每一张上都标记着年份和赛事名称,清清楚楚记录下了某年某月某条赛道上的某一次胜利,像是代表着过去的每一个值得纪念的锚点,一个个铺成了江明的来时路。   到了最后,在柜子的最下层、最不起眼的地方角落里,有一座被磕坏了个角的奖杯藏在那儿。   林深蹲下去凑近了看,奖杯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灯光下能清晰看到那些细小的尘粒,但即便落了灰,即便缺了一角,刻在底座上的字依旧清晰可辨——   【中国汽车漂移锦标赛·冠军组总决赛——冠军】   是当年见证那场闹剧的冠军奖杯。   林深盯着那个缺角看了一会儿,缺口不大,大概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狠狠摔在地上磕出来的,他有些心疼地隔着玻璃柜想要触碰那块缺失的小角,到最后却只落了一指尖的灰:   “多可惜呢,这是全国冠军啊......”   “不可惜。”江明蹲到林深身边,拿出纸巾仔仔细细帮他擦去指尖的灰尘,又放在嘴边亲了亲,“还会有的,属于我们的、完整的奖杯——别看了,来,我们跟朋友打个招呼。”   林深被江明拉着站起来,黑色的车衣刷一声被掀开,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灯光下,一台全车粉色涂装的GTR R35安静地停在原地,车身带有浅蓝色的拉花,从车头延伸到车尾,玫瑰金轮毂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依旧能看出它昔日那种张扬的风采。   江明把车衣团吧团吧放到一边,脸上带着笑意:“我朋友帅不帅?”   “你朋友真骚啊。”林深心里刚刚那点看到残缺奖杯的心酸劲儿一下就没了,没忍住乐出了声,他冲江明比了比大拇指,“这他妈跟肌肉猛男穿Lolita有什么区别?!”   “嘿,我就喜欢这个色儿。”江明不以为意,走上前在前车盖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那动作熟稔又亲昵,像是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这是陪了我十二年的老伙计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眼中的怀念倾泻而出:   “从我第一次打比赛就陪着我,去过泰国,去过日本,大大小小的比赛都是他陪着我……啧,这几年冷落他了。”   林深收了笑,绕着车走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指尖拂过车身流畅的线条,触摸着每一次征战后留下的痕迹。   “你朋友休息多久了?”林深顺着江明的话往下问。   “快三年了。”   江明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动作行云流水,腰背契合着座椅,手脚下意识就摆放在了该有的位置上,恍惚间林深似乎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   江明适应了片刻又开玩笑道:“我朋友这么久没罢工还得感谢二舅,他老偷偷摸摸过来给他喊起来喝水吃饭。”   “那你朋友还挺好伺候。”林深跟着上了副驾驶,懒洋洋靠着椅背,语气却一本正经,“江明的朋友你好,我是他男朋友林深。”   江明笑了,而后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的、故作深沉的嗓音开口:   “林深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我是江大宝。”   林深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都歪在了江明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笑得肩膀都在抖。   “敢问……”他笑得话都说不利索,赶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笑出来的泪花,“敢问江大宝同志今年什么岁数了?有没有喜欢的小车?”   江明一本正经地回答,脸上的表情却无辜得要命:“芳龄十二,中意隔壁村的大红色E46!”   林深被逗得上气不接下气,江明也陪着闹,你一言我一语,整个仓库里的笑声就没停下来过。   最后玩得累了,江明伸手帮林深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又凑过去亲亲他的嘴角:   “江大宝说——”   “非常感谢你把他的好朋友江明带回家。” 第42章   林深在威海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在上海操劳那大半年瘦下去的体重一下子就被养了回来,甚至脸上都多了点肉感,原本锋利的下颌线也变得柔和了些,看着比刚来时还年轻了几岁。   每天的日常就是睡到自然醒,洗漱完下楼吃个江明给他留好的早饭,有时候能赶上和江妈妈一块去花市转悠一圈,一个负责买一个负责拎,次次满载而归。   但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溜达去厂里看热闹。   威海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但老江车行里永远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林深往那一坐,手边是一杯热茶,脚边是电暖器,看着一帮人忙忙碌碌,偶尔搭把手递个工具,也算是过得舒坦。   有时候实在无聊了,他就开着那台粉色老普桑出门转悠,他对威海的路已经熟悉到可以不用导航了,哪家的水果新鲜、哪片海滩看日落最美、哪个时间段的环海路车最少,心里门儿清。   江明就没那么闲了,每天雷打不动七点起床,晨练、吃饭、然后上厂里干活去。   江大宝在仓库里停了快三年,虽然二舅会去定期保养发动一下,但真要把一台退役了三年的赛车重新整备到能参赛的状态,那工作量和翻新一台车也差不了多少。   所幸二舅技术保障到位,江明这几年也只是不打比赛,但研究改装这一块也没落下,几人迅速确定了方案就吭哧吭哧埋头苦干了起来。   林深头一天去看江大宝的时候还好好的在架子上,等到过两天再去看的时候已经是东一块西一块了,根本看不出个车样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江大宝从一堆零件变成了完整的车,又从完整的车变成了更好开的车——新换的涡轮,重新调校的ECU,定制的防滚架,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新变化。   十二月初,威海的天气已经挺凉了,江大宝也终于改头换面,重新焕发了往日荣光,搭上了去往青岛的拖车。林深和江明两人也收拾好装束,依旧是开着当初那台牧马人一路直奔飞哥的老巢。   等他们到的时候飞哥已经在厂里等着了,齐齐领着大黄在门口探头探脑往外望,一人一狗排排坐,见到林深下车,齐齐直接拖着狗扑了上去。   “林叔叔!”   “哎呦喂!齐齐小宝贝儿!”   林深接住了飞奔而来的齐齐,架住人小姑娘俩咯吱窝一把抱了起来,又顺手揉揉她的小脑袋瓜:“有没有想林叔叔?”   “想!”   齐齐低头叭一声亲在林深脸上,又张开双臂去找江明,也给了他一个同样的、沾满孩子气的亲亲。   “江叔叔!”   江明笑着接过齐齐,一手托着她的大腿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一手把从车上拿下来的东西递给飞哥:   “我妈做的花茶,特意给嫂子带的。”   飞哥也没客气,道了谢就将人往里迎,几人进了屋,飞哥拉着江明就开始聊天,齐齐则拽着林深和大黄就往院子里去,一派其乐融融。   训练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江明虽然做了大半年教练,上车机会不少,可毕竟不是自己的车,而且得配合郑涛的状态和实力做调整,一直以来都开得不是很痛快,这会儿真正穿戴整齐坐在江大宝上,居然久违的有些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他长长舒了口气,手在挡杆上攥紧了又松开。   下一秒,这台经过重新调教的赛场霸主发出低沉的轰鸣,白烟拉起,一抹亮眼的粉色在灰突突的赛道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林深站在场外,一眨不眨盯着看,越看越藏不住眼里的惊喜。   此刻的江明不同于以往在太仓领着郑涛练习时的克制与收敛,而是大开大合,蛮不讲理,每一个弯道都走的恰到好处,每个角度都卡得分毫不差,车子像是有了生命,和江明融为了一体,指哪儿打哪儿,行云流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暴力美学。   江明天生就该属于赛场。   “怎么样?!”   江明一连跑了几圈才停下,下了车摘了头盔,额前沾了点晶莹的汗珠,冲林深高声问道,脸上带着肆意的笑。   林深看得心动不已,他双手在嘴边拢了个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帅——呆——了——”   声音在空旷的赛场上回荡,惊起远处树梢上几只小憩的麻雀,一旁忙着记录数据的飞哥也被吓得低声操了一句,笑骂:   “腻歪!就你俩腻歪!”   一连十来天,江明几乎每天都泡在赛道上,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一刻都没离开过驾驶座。   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在回升,第一天还有些生涩,到第三天已经找回了七八成的感觉,等到第七天的时候,连飞哥都忍不住啧了一声,说这人纯纯就是天赋怪。   临近年底,各大赛事该结束的也都结束了,整个车队也处于一种闲着没事干凑热闹的状态,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帮衬着江明找状态调教车子,弄得像江明马上要冲击国际冠军一样隆重,连带着郑涛也被忽悠着报名了村GT,美名其曰去放松放松。   林深在车子方面插不上手,主打一个提供经济支持和情绪价值,咖啡下午茶之类的没断过,有时候还会帮着带齐齐,一大一小在厂里疯玩,闹得鸡飞狗跳,人见狗嫌。   村GT比赛的第一天是跨年夜,一共持续三天,赛场设置在省会贵阳。   赛制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竞速,二类就是漂移了。竞速暂且放在一边,毕竟都是玩车,但两者还是有区别的,漂移中又分为街道双车追走和场地漂移大赛,甚至还有一个趣味项目叫“甜甜圈”。   前两者不必解释,这个甜甜圈就有意思了,说简单点就是让车以后轮或前轮为圆心,让车子持续绕圈,在地上划出类似甜甜圈的胎痕,在规定时间内,谁划的圈越圆越多谁就获得胜利。   林深一眼就盯上这个趣味项目了,他跟江明提了一嘴,说你要不要也报个这个玩玩,江明看了一眼赛程表,说场地漂移和甜甜圈时间冲突了,跑不了两个。   林深也不气馁,转头就去忽悠郑涛,郑涛起初还端着,说自己是正经漂移车手,怎么能去玩那种娱乐项目,林深就说你明哥本来也想报的,奈何赛程冲突,再说了民间出高手,你难道不想去会会草根大师?   郑涛被说得心动了,犹豫了两天,最终还是被成功忽悠上了贼船,偷偷报了名。   飞哥知道以后笑了半天,说郑涛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   就这样,一大帮子人包了辆大板车,拉上了两台赛车,和飞哥精心改装的一台搭载着V8发动机的五菱浩浩荡荡上了路,提前三天到达了贵阳。   一落地贵阳,那种赛事将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路上走两步就能看见板车拉着各种风格独特的车子呼啸而过,平时难见的赛车,或是那种奇形怪状的特异车型层出不穷,像是来到了一个独属于汽车世界的乌托邦。   一行人直奔酒店,放完东西卸了车,随便找了个特色菜馆吃了饭,便开着车往官方划定的车友聚会地点奔去。   聚会地点在市区边缘,还没到地方,远远就能看见那片儿灯火通明,排气声此起彼伏,连空气中都染上了几分躁动。   “我靠......这他妈啥啊?”   林深刚一进会场就被一台车狠狠吸引住了,那车没有前机盖,发动机就那么裸着,上头一共八个涡轮,上边四个下边四个整整齐齐支楞在外边,启动时一下下向外喷着烟雾,配上那老旧的丰田车壳,活像一台来自蒸汽朋克世界的产物。   “这个啊?”江明也凑过来看,眯着眼辨认了片刻,“这不是那台四缸八涡轮的AE86吗?嘿,也算是见到实车了。”   “真牛逼。”林深绕着车咔咔咔拍了好几张照片,又回头去找飞哥,看了一圈没见着人影,问,“他们人呢?”   “看车去了吧。”江明说,目光落在远处一台玩姿态的老皇冠上,“没事儿,我们逛我们的——”   “江明?”   江明话还没说完,就被身侧的一个声音打断,他循着声音望过去,看清人后意外地挑了挑眉:   “呦,奇哥,你也在呢?”   “真是你啊?这么巧?”王奇走过来,很自然的给江明递了根烟,“来玩呢?还是漂移之魂死灰复燃准备大杀四方啊?”   “巧了,两样都沾点。”江明接过烟,顺手点上,“你呢?来玩的还是来跑的?”   “跟你一样呗,放松放松。”王奇靠在旁边的护栏上,姿态随意,“你跑哪一场?”   “场地,不跑街道。”   王奇嘿了一声笑了,说:“我本来还想随便跑跑的,你跑场地我高低跟你比划一下,看看你退步没。”   “别了,我都多久没跑了。”江明也笑,弹了弹烟灰,“到时候让着我点啊。”   “我可不让你,到时候输了我丢人。”王奇拍拍江明的肩膀,又冲林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朝场地的方向挥挥手,“行了,不跟你聊了,我看热闹去了。”   “行,慢走啊。”   待人走远了,林深从边上探出个脑袋来,下巴搁在江明的肩膀上,往王奇离开的方向瞄了一眼,问:“五亚王啊?”   “更正一下,六亚王了。”江明顺势牵起林深的手,嘴角是没藏好的笑,“今年他还拿的亚军。”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遇见有意思的车就停下来看看,也遇到不少江明曾经的旧识,无一例外都挺惊讶在这看到他,一番嘘寒问暖后又散开,甚至还遇到上来要签名的。   林深看着那人把空烟盒拆散了,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支签字笔缠着江明签名,差点没憋住笑出声,等人走了他就故意磕碜江明,说他还挺有名,以后要是自己没钱花了就上咸鱼卖他签名去。   “不给。”江明嘴里还叼着烟,顺手弹了林深个脑瓜崩,“不会让你没钱花的。”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 第43章   十二月三十一号上午,贵阳。   开幕式的场面比想象中要热闹许多,一圈的看台上或坐或站也不少人,除了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外,大部分都是拖家带口的本地市民。   江明作为参赛选手早早去下边候场了,林深就跟着飞哥找了个好位置悠哉游哉等排位赛开始。   林深从手腕上挎着的小兜里摸了把瓜子递给飞哥,自己也抓了一把磕上,下巴朝赛道方向扬了扬:“飞哥,这个老锐志也能跑呢?”   “能啊。”飞哥也吧嗒吧嗒磕起瓜子,“这个比赛还刷掉了些没执照的,我有个兄弟之前执照被吊销了,后来改了台五菱宏光去场地里玩娱乐了,你别说,神车还挺好玩。”   “那你说我车库里那几台能玩吗?”林深来了兴致,问。   飞哥瞥了一眼林深,眼神里大有一种看败家子的意味在:“磕一下不是小数目啊,你要舍得倒也能玩。”   “也是。”林深认真想了想,点点头,“配件死贵,撞几下都能再买台新的了。”   开幕式没有冗长的领导致辞,几乎是走了个过场就结束了,紧接着就是排位赛开始。   村GT不是国家级那么正规的比赛,参赛人数挺多的,水平也参差不齐,撞墙的,打转的,甚至还有给自己憋熄火的,出洋相的不少,林深和飞哥就在看台嘎嘎乐,嗑瓜子磕得嘴唇都要起皮。   江明抽签抽了个比较靠后的位置,等到他上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骚粉色的江大宝上场的时候还引起了不少骚动,在场的看客无一不是漂移爱好者,这车一出现,在场立刻掀起了巨大的尖叫声和口哨声,林深甚至还听到有人在大喊“江明我爱你”。   “嚯!”林深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差点撒一地,“江明这么人气这么高呢?”   飞哥用一种“你才知道啊”的眼神看林深:“你以为?你是不是从来没在社交网络上搜过他?”   林深诚实地摇了摇头。   飞哥掰着手指头跟他数:“其实江明只打过两次冠军杯,第一次二十二岁,拿了季军,第二次二十八岁,直接给那帮人拉爆了,断层拿的第一,这小子长得帅实力又强,当年网上还有一张他冲线后下车的照片,那张照片有他妈一百多万赞。”   “不对啊。”林深皱眉想了想,“他上次不还说第二年被虐了吗?”   飞哥一拍大腿,哎呦了一声:“那他妈又不是在国内被虐的,他说的第二年是跑D1去了,全球各地的顶尖职业车手全都在那儿了,他当时才多大啊?没被打出心理阴影都是他心大!”   “那他以前跑什么比赛啊?”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征战东南亚,在东南亚基本拿了大满贯,欧洲也去过一回,D1的最好名次是第十。”飞哥啧啧了两声,“那时候拼啊,国内漂移圈谁不认识他?后来退役了,国内不少车队都求着他去做教练,他全给推了,一声不吭窝在威海,要不是我跟他交情够深谁请得动他啊——得了,等会儿再跟你说,马上开始了。”   林深还没来得及细问,赛道上已经响起了熟悉的轰鸣声,骚粉色的GTR R35从发车区缓缓驶出,在起点线前停下。   看台离赛道不算近,但也不至于看不清车手的模样。   林深眯着眼想找到江明,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端坐在驾驶舱里,可他总觉得,自己的目光似乎能穿过拥挤的人潮,穿过那些嘈杂的欢呼声,看见此刻的江明——   应该是自信的、锐利的、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绿灯亮起。   江大宝吼叫着弹射而出,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白烟瞬间腾起。   第一个弯道,江明没有选择稳妥的入弯方式,反而以一种强硬蛮横的姿态切了进去,车速快得惊人,角度大得夸张,车身吃满了积分点,轮胎尖叫着在沥青路面上划出黑色的胎痕。   “操!”飞哥忍不住骂了一声,整个人都往前探了探,“这他妈是排位赛?上来就这么拼?”   江大宝在弯心处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烟雾从后轮滚滚而起,几乎遮蔽了半个车身。   江明对车的掌控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那些看似失控的姿态,每一帧都在他的计算之内,车身的每一寸偏移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连续S弯,江明没有减速。   他的走线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每一个弯道的切入点和出弯点都在极限的边缘来回拉扯。   更恐怖的是他的速度。   在场的大多数车手为了追求角度和烟雾,都会牺牲一部分速度,但江明不——   他的车速快得离谱,却依然能保持恐怖的精准度和控制力,那些弯道在他手下像是被拉直了一样,以一种神佛难挡的气势高速通过。   如果说其他车手是在和赛道搏斗,那江明就是在和赛道共舞。   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每一个动作都是肌肉记忆,每一个判断都是本能反应,车已经成了他身体的延伸,或者说,此刻的江明不是在操控车辆,而是在和它合二为一——人即是车,车即是人。   排位赛结束,江明毫无悬念拿下了第一。   ——   看完江明的操作后再看其他人的总感觉差了些什么,林深和飞哥又看了两场后索性回到维修区找江明,结果到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换完了衣服,正和王奇俩人蹲在角落抽烟。   两人身量都不小,蹲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跟哼哈二将附体了似的,   “我觉得你脑子有泡,真的。”王奇苦着张脸,猛吸了一口,“你排位赛跑那么起劲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想来虐虐菜你给我整这出!我回去又得被他们笑话万年老二圣体!”   “这不赖我啊,凑巧了有手感。”江明顺手弹了弹落在裤腿上的烟灰,余光瞅见了不远处走来的林深,“欸,我老婆来了,奇哥你要一起吃饭去不?”   “你知道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是恋爱的酸臭味吗?”王奇用一种极其嫌弃的眼神把江明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起身踩灭了烟头,“我不去当电灯泡,谁没老婆似的,也没见跟你一样走哪儿带哪儿。”   “我老婆就爱黏着我啊。”江明叼着烟,眼皮一抬,笑得相当欠揍。   “滚蛋!”王奇冲江明比了个中指,“我走了。”   江明贱嗖嗖的,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冲王奇比了个心:“奇哥,决赛见啊!”   王奇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干嘛呢?还冲人比爱心?”林深走到江明身边,伸手把他嘴里剩的半根烟抽走,自己叼上了,佯装恍然大悟,“原来你好奇哥这口啊?!”   “闹呢?”江明笑着站起身,“赛前垃圾话环节,有概率能触发对手的急眼儿BUFF。”   “那触发没?”林深问。   “没,误伤到友军触发小醋包BUFF了。”江明抬手勾着林深肩膀,黏黏乎乎靠过去,“走,吃饭去!”   中午一伙人浩浩荡荡吃了个酸汤鱼,郑涛整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没吃两口就叼着筷子发呆,脚在桌子下还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林深发现了异常,用胳膊肘捅捅江明,偷偷问:“小郑咋了?”   “愁着呢。”江明把声音压低了说,“甜甜圈那个娱乐项目本来都是网红或者漂移爱好者闹着玩的,但是这回除了小郑还有俩职业车手也报了名,现在他一天到晚琢磨怎么画圈,努力得很。”   林深恍然大悟,又有点想笑:“这么拼啊?不都说了娱乐赛吗?”   “他这人就这样,认死理。”江明夹了块鱼放在林深碗里,“让他研究去吧,也没坏处。”   吃完饭俩人也没空腻歪,江明作为本场比赛的风云人物,直接被主办方一个电话call走了,说是要采访,要拍摄,晚上还攒了个车手的饭局,忙得脚不沾地。   无奈,林深只能跟着飞哥他们到处找乐子,看看车、逛逛街,玩的倒也不亦乐乎。   夜里十一点多,本该陷入睡眠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在划定的一处街区内,警车开道,后边跟着一溜造型炫酷的赛车和摩托车,漂移、翘头,各种特技动作层出不穷,路边穿着苗族服饰的人们载歌载舞,欢呼声喝彩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年即将到来的喜悦中。   越过重重人群,忙了一天的江明终于在一辆摩托车边上找到了林深。   周围人声鼎沸,江明好不容易凑过去,只听见林深满脸尴尬在和身边人说话:   “哎不了不了,我等会儿还有事儿......不是兄弟,我直男!我孩子都五岁了!不约不约!”   林深六神无主,余光一瞥就看见挤在人群中的江明,当下如获大赦,赶紧甩开了眼前人:   “我朋友来了!我走了我走了!!!”   林深脚底抹油,赶紧冲着江明就去了,边走还边拍胸口,直到两人汇合了他才压低了声音怒道:   “我他妈和飞哥走散了!这人缠着我非要跟我跨年!急死我了!”   “魅力四射啊小林总。”江明哈哈大笑,牵起林深的手在自己手里搓了搓,“冷不冷?”   “给我急一脑门汗,不冷。”林深心有余悸地开口,“你怎么这么晚啊?”   周围有点吵,江明不得不凑到林深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大声说:“晚上吃了两顿饭!跟车手吃完又遇到赞助商了!跟那帮老狐狸斗智斗勇!斗完了又被一个网红逮到抓去聊了会儿!”   “给你忙坏了!”林深也凑过去大声喊,“现在我们干嘛去?!”   “我带你去一个看跨年烟花的好位置!”江明拉着林深往人群外走,“视野特别好!”   ——   林深原本以为江明会带他去什么开阔空旷的地方,结果最后居然带着他拐上了一栋居民楼的楼顶,掏了把钥匙出来打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   摸着黑走上去,视野豁然开阔,这个地方也果然入江明所说,视野极佳,整个街区尽收眼底,热场的那些小烟花就在头顶绽放,给人一种伸手就能摸到的感觉。   “你怎么找到人家天台的?!”林深裹紧了外套,因为上面风大,声音都有点变形。   “我答应主办方给他们拍三条文旅宣传视频。”江明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给林深围上,“我问他们跨年烟花哪儿好看,人直接把他家天台钥匙给我了。”   “真有你的啊!”   林深开心地眼睛都眯起来,他张开双手靠着栏杆,围巾的一角在晚风中飞扬起来,面朝街道大喊:   “呜——真漂亮啊!!!”   “深哥!看镜头!”江明不知何时打开了手机对准林深,声音里带着笑,“你帅呆了!”   林深转过身,用背部靠着栏杆,双臂也搭在上头,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人却笑得张扬肆意:   “江明!我爱你——”   “我也爱你——”   爱意被风吹散在空中,洋洋洒洒向外飘去,而江明突然举着手机往前走了两步,单膝跪地。   林深的笑僵在脸上。   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是喧嚣的人潮和此起彼伏的烟花,近处是风吹过衣角发出的猎猎声响。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远,变得模糊、失真,只剩下心口那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江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到林深面前。   那是一枚戒指。   银光熠熠的素圈,没有多余的装饰,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天台上没有灯光,只有远处烟花绽放时明灭不定的光,落在戒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捕捉了一小片星光。   “深哥。”   江明的声音不大,甚至被风撕扯得有些沙哑:   “娶我回家吧。”   楼下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十、九、八——   人群在欢呼,烟花在上升,整个世界都在为了这一刻喧嚣。   可林深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面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还有那枚小小的,正在等待答案的戒指。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中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于是他只能伸出手,用颤抖的手去接受满腔爱意。   七、六、五——   江明牵起他的手,用那双在夜色里依然明亮的眼睛仰望着他,把那枚素圈套上他的无名指。   戒指是温热的,大概在江明口袋里揣了很久,贴着皮肤的那一瞬便完美契合上了。   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江明站起身吻下来,声音落在唇齿之间,“林深,我爱你。”   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漫天流光溢彩。   林深闭上眼,回吻住他。   新年快乐。   往后的每一年,都快乐。   作者有话说:   今天刷到一条视频,说爱用破折号的作者基本都是ai人 天塌了,一个爱用破折号的小女孩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碎掉...... 第44章   两人牵着、抱着、吻着,跌跌撞撞撞开了酒店房门。   林深的背脊抵在门板上,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明整个人就压了上来,门锁咔哒一声落下,黑暗中只剩两人的喘息纠缠在一块。   衣服从玄关就开始落,外套、围巾、鞋,一路延伸到浴室门口,林深被江明抱着带进浴室,又被江明抱着带出浴室。   水渍洇入地毯,两人双双倒在床上,灯开了半盏,进入的那一刻,生理和心理的快感让林深差点没忍住射出来。   被填满的感觉来得太过汹涌,从身下蔓延到头顶,林深情不自禁地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毕露无遗,一声喘息卡在喉咙口,爽得只能张着嘴,任由口水从嘴角滑落。   好不容易缓过来些,他一把拉下江明,刚分开不久的双唇又贴合在一起,江明配合着俯下身,一手绕过林深的肩膀紧紧搂着他,唇舌毫不留情地攻占领地,下身也没闲着,发了狠的往里顶。   “操,老婆......我真的......”   江明放过了林深的嘴唇,低头顺着下颌线一路吻下去,最后用牙轻轻叼着一侧乳头,舌尖绕着那一小粒打转,声音含糊不清:   “我真的爱死你了,老婆......”   林深被啃得全身发颤,那点酥麻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忍不住挺着胸脯往上送,犹觉得不过瘾,又用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攥着江明短短的发茬往下摁:   “嗯......再用力点......嘶——你的,你的戒指呢?”   “在呢,宝贝儿。”   江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晶莹的光泽,用自己不知何时戴上戒指的手去揉捏另一侧。   似乎是为了展示戒指的存在感,他还特意用戒指来回剐蹭着敏感的顶端,金属微凉的触感和指尖的灼热交替袭来,激得人浑身汗毛竖起。   “操......”   林深一把掐住江明的下巴,拇指抵着他的下颌骨,用力将他的头掰起来,强迫他与自己那双被情欲浸透的双眼对视: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戴上的?”   “对不起老婆......”江明被那双眼迷得死去活来,情不自禁较着劲低头亲了亲,“我错了......”   林深把脸一偏,躲开他的吻,一个翻身将两人的位置调换,坐在了江明身上。   体位转换的瞬间,那根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转了大半,重力让结合处变得更深,龟头毫不留情碾过前列腺,两个人同时闷哼了一声。   林深的头发全乱了,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鬓边,脸上带着刚刚那阵高潮边缘的潮红,眼角还挂着因为太刺激而逼出来的泪花,湿漉漉的,嘴唇也被吻得通红,微微肿起来。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明,胸膛还在起伏,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手撑在他胸口,能感觉到掌心下那颗心脏在疯狂跳动。   “错了该怎么办?”   林深的声音有点哑,尾音却微微上扬,一如初见那般骄矜傲气。   “该罚。”江明下意识搂着林深的腰往上顶了顶,像试探又像讨饶,“请老婆罚我......”   回应他的是落在脸上的一巴掌。   “操......”   林深明显感觉到埋在身体里的阴茎跳了跳,又胀大了几分,搂着自己腰的手也收紧了。   江明喉结滚动,用舌尖顶了顶被打的那一侧,他按捺住想要猛顶进去的冲动,眼里都憋出来几根血丝,却还微微偏头把另一边脸也送上去,声音里带着一股餍足的虔诚:   “谢谢老婆......”   林深垂下眼去看他,居高临下的视角中,江明所有的克制与隐忍都无所遁形。   他一手按在江明胸膛上,一手端起江明戴着戒指的左手,一点一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褪了下来。   戒指滑过指节的时候有些涩,大概是戴得太久了,皮肤上留了一圈浅浅的压痕。   林深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素圈,举到眼前仔细打量着。   那是一枚和自己手上同款的戒指,没有任何花纹的素圈,乍一看平平无奇,再仔细一看,内里刻了一艘简笔画小船。   “为什么是艘小船?”   江明看着他,目光从下往上仰望着,那种眼神像是在仰望遥远的、高不可攀的神祗:   “因为你和我说,小船靠岸了。”   是那杯特调啊。   林深心下了然,把目光从戒指上移开,去看他,忽然眉尖一挑,笑了,而后缓缓伸出舌头,将那枚戒指放在舌尖含了进去。   “想要名分?那得看你表现。”   林深的声音因为含着东西而有些含糊,尾音却拖得慢悠悠的,他腾出空着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江明的侧脸:   “动吧。”   一声令下的瞬间,江明掐着林深的腰,虎口卡着胯骨最窄的那处重重往里一顶,林深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顶得弹起来,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江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一下接一下往上夯,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几乎要把两个囊袋都塞进去般。   “操,狗屌......”   林深像风暴中的一艘小船,随时都有被掀翻的可能,他嘴里含着东西,又怕戒指被一不小心吞下去,索性用牙轻轻咬着,可这样一来嘴唇就包不住口水,随着顶弄一点点从嘴角流下,滴在自己和江明的胸口。   江明眼里像是要冒出火来,扬起上半身用嘴唇去接那些从林深嘴角溢出的津液,将每一处都舔舐干净,留下一道道暧昧的水痕,下身的动作也不停,甚至更快了几分,碾着前列腺发了狠的干。   不停歇顶了上百下,林深的腰软得几乎坐不住,但阴茎却翘得厉害,马眼也亮晶晶的向外淌水,他几乎全靠江明掐着他的手固定着,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那一点连接处,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   他在颠簸中硬撑着用最后的意志牵来江明的左手放在自己嘴边。   低头,张开嘴,用唇、用牙、用舌尖,一点一点地将那枚被自己含得温热湿润的戒指推回江明的无名指上,戒指滑过指节的时候,他的嘴唇也跟着一路吻下去,从指尖到指根,从指根到指缝。   “赏你了,乖狗。”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这么短!因为只想开个小车嘿嘿嘿 第45章   “这个是你自己做的吗?”   翌日一早,林深坐在路边小摊上,右手拿了个糯米饭团啃着,左手举在眼前仔细端详。   “来不及,也没那手艺。”江明把热豆浆摆在林深面前,说,“我找苗寨里的老师傅定做的,只有里面的小船是我昨天下午抽空去刻的。”   “刻的还挺好的。”林深嘟囔了一句收回手,又四下看了一圈,问,“飞哥他们呢?”   “没起来吧,现在还早,你要不要等会儿再回去睡会儿?昨天闹太晚了。”   “不了,也睡不了太久。”林深喝了口豆浆,“今天上午跑三场,下午你干什么?”   “下午还债啊。”江明笑道,“答应人的三条视频我得去拍了,你下午是陪我去拍摄还是去看竞速?”   林深想了想,说:“先陪你去拍摄,来得及我们就去看竞速。”   ——   上午九点,漂移赛的双车追走决赛开幕。   开场第一组就是江明和位序三十二的车手,这场也实在没什么看头,这位仁兄上来就表演了一个滑铲,要不是领飘的江明溜得快,这一下高低能给江大宝屁股撅个洞出来。   有惊无险的进了十六强,第二轮对战的是十六号选手,这人看着年纪不大,估摸着和郑涛一个岁数,是专业车队出来的小孩,临上场前江明还听到他的教练在后方给他加油打气,说输了不亏,赢了血赚。   江明差点没忍住笑场,上了场甚至还挺好心,明里暗里给人跑了场教学局,弄得小孩下了车感动得都快掉眼泪。   到了八进四,这场打的是国内少有的女车手,也是各大比赛的常客,江明显然跟她认识,在发车区还挺友好跟人说说笑笑。   可江明这人上了场就变脸,不再像是对阵刚刚那小孩一样带了点指导意味的态度,而是直接马力全开,显然没有因为她是女性而小看她。   这位女选手也不愧是大赛的常客,一点不怵,上来便和江明硬碰硬,跟的很紧,但可惜她横,江明就更横,最终惜败。   “真厉害啊闪闪。”比赛结束,江明摘了头盔,薅了把被汗湿的寸头,“没遇到我你能争前三的。”   闪闪一头麻花辫被头盔压得有些炸毛了,闻言叉腰爽朗一笑:“没事儿明哥!我就是来玩的,啧,说实话我也不想拿第一,我想争个第二来着,我看中第二名奖励的那十只走地鸡了。”   江明笑着操了一声,说:“你要第二名问过奇哥没啊?你等着,决赛结束我替你问他要五只送你。”   “多损哪你。”   闪闪笑着锤了江明肩膀一下,江明佯装抬手去挡,手上的戒指在太阳底下熠熠发光,闪闪眼尖,立马哟了一声:   “谁啊?是昨天群里照片那人吗?”   “啊?”江明有点蒙圈,“什么群什么照片?”   “就是这个呀,村GT车手娱乐群。”闪闪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群,“你不也在群里吗,昨天晚上有人拍到你了,喏。”   江明歪过头去看照片,里头是一张昨晚在街道拍的抓拍照。   照片里他正牵着林深的手穿过人群,周围人声鼎沸,车流涌动,烟花细碎的光芒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侧影上,模糊的光影中,能看见两人开怀的笑容。   “拍挺好啊。”江明自己也拿出手机翻聊天记录,干脆利落的保存了照片,“我没看见呢,我把群屏蔽了。”   闪闪鬼鬼祟祟凑过来,拿胳膊肘捅捅江明:“是他吗?我勒个豆,他也好帅啊,啧啧啧,帅哥都被你们臭基佬内部消化了。”   江明嘴角没压住,整个人得瑟的不行:“就是我对象,帅吧?”   闪闪被肉麻的一哆嗦,煞有其事地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转头刚想走,就碰见了迎面走来的林深。   她赶紧往边上让了让,冲江明开口:“我不打扰你了,你对象来了,我走了啊——记得我的走地鸡!”   “记着呢。”江明冲闪闪挥挥手,“到时候给你送过去!”   林深与闪闪擦肩而过,挺好奇回头看了一眼:“送什么啊?”   “送鸡。”江明笑笑,把刚才和闪闪的聊天精简复述了一遍,又说,“挺有意思一姑娘。”   “你俩也不怕被王奇听到,他听到得气死。”林深也笑,“接下来上哪去?”   江明看了眼时间,说:“先去吃两口,然后要先去化妆再拍摄。”   “还化妆呢?”   “嗯呢,不然上镜不好看。”江明摸了一把林深的脸,朝外走去,“你之前不也擦点粉吗?”   “我那是脸色太差,让合作方看了不好。”林深跟上去,“吃什么?我有点想吃洋芋粑粑。”   ——   下午的拍摄地点主办方找的地方挺有个性,在市区外的一处旧厂房,斑驳的红砖上爬满了枯藤,铁门锈迹斑斑,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颇有一种工业废墟的颓废美感。   江明和林深到的时候摄影组已经在了,江大宝也被洗干净拖了过来,时间挺紧急的,江明脚刚沾着地就被化妆师拉走捯饬了。   江明底子好,宣传视频也不用浓妆艳抹,打了个底换了身衣服就被带到厂房门口,林深也就在一旁找了个小马扎坐着等,偶尔还和身边打杂的小助理聊聊天。   导演是个扎着小辫的瘦高个,穿的有些花里胡哨,说通俗点就是很有艺术家那范儿,见江明往那儿一站,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就从那边走过来。”导演比划了一下,“走到这棵树下停住,然后回头看镜头,表情自然一点,不用笑,对,就是那种……”   导演斟酌了一下用词:“就是那种我很有故事但我不想说的感觉。”   江明差点没绷住。   他按照导演的要求走了一遍,导演看了回放,眉头皱了皱:“再来一遍,眼神再沉一点。”   江明又走了一遍。   “再来,步子慢一点,对,想象你刚从赛场下来,刚赢了一场比赛,但是又觉得很空虚,不知道该干什么……”   江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   这回他没有刻意去找镜头,也没有去想导演说的那些赢了比赛却空虚的情绪,他只是想起了当年刚分手的那段日子。   空洞、无望、身心俱疲——直到导演的喊声响起,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好!这条过了!”导演满意地拍了拍手,“下一组,你站在车边上,先看车再看远方,忧郁一点、温柔一点,把车当成你对象!”   江明照做,他刚刚化妆的时候被换上了身深灰色的飞行夹克,内搭白色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节皮肤,整个人帅得非常硬朗。   林深坐在小马扎上看得有点出神。   这人明明平时糙得很,除了陆嘉铭结婚那回穿的像个人样,其余时间就穿个T恤衫大裤衩就到处晃悠,怎么一到镜头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条过了——小佳,领他去换下一套衣服!”导演回头喊了一声助理,却不想一下就看到了助理身旁的林深,愣了一瞬,然后等助理走近后低声问,“那谁啊?能不能聊聊一起拍?形象太好了。”   助理顺着导演的目光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江明已经大步流星走了过去,旁若无人地在那个男人嘴上亲了一口。   导演:“……”   助理小声说:“江明男朋友。”   导演沉默了两秒,表情扭曲:“……你问问,万一呢?”   ——   “我吗?”林深有点懵逼,又看看不远处进屋换衣服的江明,“合适吗?”   “合适啊。”助理硬着头皮开口,“现在人不就爱磕CP吗,而且你俩真情侣,就当助力城市发展了!”   “这助哪门子发展啊?”林深哭笑不得,想想自己还真没和江明拍过照,索性答应了,“你们不介意的话,我都行。”   江明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林深正被化妆师摁在椅子上抹粉,整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像被绑架了。   “什么情况?”江明走到导演旁边,有点摸不着头脑,“一起拍啊?”   “对啊,谁叫你男朋友长得太招人了。”导演挺理直气壮的,“也不亏待你们,到时候让管事儿的再送你两头羊崽子。”   “操,我他妈要俩羊崽子干嘛?”江明笑骂道,“行呗,拍就拍,咱也不是小家子气的人。”   林深平时就是个骚包,化完妆甚至都用不上换他们准备的衣服,穿着自己的常服往那儿一站就跟哪本杂志里走出来的似的。   “对,你俩就站在车旁边,随便聊点什么,不用刻意看镜头。”导演比划着,“自然一点,就像平时那样相处。”   林深点点头,走到江明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眼他新换的衣服——黑色的薄毛衣,肩上披了件苗族蜡染的围巾,松松垮垮系着,牛仔裤,马丁靴,和周遭的环境配得不像话。   “挺好看的”林深评价道,“冷吗?”   “还行,折腾起来就感觉不到了。”江明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宝宝你今天好帅。”   “哪天不帅了?你当我出门在镜子前都是瞎倒腾吗?”林深也笑,“不要温度要风度啊。”   导演在一旁喊“准备——开始”,两人同时收了话,并肩靠在江大宝的车头前。   厂房的红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枯藤的影子落在斑驳的地面上,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薄雾笼罩着,像一幅水墨画。   林深微微侧过头,看着江明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另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唇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江明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那种笑是装不出来的,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情意,嘴角的弧度都是同步的,像是两颗心被同一根线牵着,一扯就一起动。   “好!这条好!”导演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茶叶呢!快点拿过来——对!你俩就拿着,可以捻几片出来闻闻!”   助理小跑着送来一罐茶叶,罐子上头写着“都匀毛尖”四个字。   江明顺手打开茶叶罐子,顿时一股凛冽的茶香扑面而来,林深就着他的手捻了两片茶叶,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个好香。”林深把茶叶举到江明鼻下,“你闻闻,我们可以买点带回去欸。”   “是挺香。”江明点点头,“喜欢的话,等茶叶采摘季我们去都匀山里住两天。”   “行啊。”林深啧啧两声,“没想到呢,这闻起来也不比那些死贵的茶叶差。”   江明盖上盖子,又伸手把林深指尖上沾染的一丝茶叶沫子蹭掉:“那当然,好的东西也不一定贵。”   导演在监视器后头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漂亮......不愧是真情侣啊......”   拍摄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林深友情客串了一会儿就被江明以“两头羊崽子想让我家宝贝累多久”为由赶到一旁休息了。   最后一条拍完,江明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让化妆师帮忙卸了妆,收拾好了东西就准备带着林深往回走,导演追了上来,死皮赖脸加上了两人的微信,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看得出来是相当满意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贵州土特产宣传大使哈哈哈哈哈 第46章 全文完   半决赛和决赛安排在第三天的下午一点半。   江明四进二的对手是位新生代的佼佼者,开一台橙色的GTR-R32,技术也相当硬朗,在之前的排位赛中排第四,仅次于江明、王奇和另一位老派选手。   飞哥和林深坐在看台上,与周遭的热情气氛相比,俩人甚至还挺悠闲的,原因无他,只因赛前江明早早就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当时的江明对于即将遇上的这位选手只有一句评价——   “噢,他啊,我认识他,外边是不是都喊他‘小江明’来着,也就那样,有我当年三分风采。”   当时林深就差上手去捂江明的嘴,生怕让有心人听到了再做文章。   而江明只是笑笑,说没事儿,他是真认识这人,关系也还可以,林深这才松了口气,让他赶紧去做赛前准备。   倒不是江明托大,只是这小孩他确实熟,当初过年的时候要是飞哥没能当机立断签下江明,江明的第二备选就是这小孩的车队。   其实仔细算算,他要是去教这小孩会比带郑涛更轻松,因为这人的打法风格跟他当年如出一辙,好的坏的全都学了个九成九。   回到赛场,两台车在发车区咆哮着,等待着发车的指令。   绿灯亮起,两台车几乎是同时弹射而出,江明领飘,R32紧随其后。   江明卯足了劲在前头冲锋,一千多匹的马力几乎被压榨到极限,R32被拉开了一个车身的距离!   入弯时江明毫不客气,半个车身都吃满了积分点,白烟滚滚,只见后方的R32跟上,但毕竟新生代还是嫩了点,想要完全照搬江明的走线与角度实在太过困难,前几个弯道便跟得有些费劲。   林深注意到那台橙色R32的走线越来越急,越来越躁。   “急了。”飞哥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唏嘘,“这小孩太想证明自己了,越急越乱,越乱越急——典型的‘江明综合征’。”   “什么意思?”林深问。   “就是学江明学了个皮毛,没学到精髓。”飞哥说,“江明当年狂,那是他心里有底,知道什么弯能拼什么弯得收,这小孩光学会了狂,没学会收,一到关键时候就露馅。”   赛场上,R32在倒数第三个弯道终于撑不住了,入弯角度大了,车身几乎横在赛道上,虽然勉强救了回来,但这一失误也直接杀死了比赛。   第一轮,江明领飘结束,获胜。   第二轮,江明跟飘,预备发车。   年轻人还是经不起激,上来就是大开大合,完全自乱阵脚,开得又急又燥,反而是江明就稳稳跟在后头,颇有点游刃有余的意思,第二轮结束,甚至赢得比对阵闪闪那场还轻松。   同一时刻,四进二另一场也结束,王奇以其稳妥的风格稳稳拿下比赛,晋级决赛。   至此,复出天骄与六亚王终于在决赛碰了头。   ——   决赛的号角在下午两点半准时吹响。   看台上几乎座无虚席,要不是林深和飞哥先早早占了座,估计只能呆在维修区看决赛了。   林深没坐着了,他站在看台上,手心微微湿润,飞哥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这一场不是很好打。”飞哥低声说,“王奇是个老狐狸,江明又这么久没怎么碰过车了,悬啊。”   林深攥了把身前的栏杆,心脏怦怦跳,他咽了口口水,说:“飞哥,我有点紧张。”   飞哥也没吱声,半斤对八两,他现在也紧张得很。   相比较看台上俩人的情况,江明在等候发车的时候可谓是非常放松,一对比大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   王奇是个老烟枪了,临发车前还拽着江明靠在车上抽烟,话语间还颇有点唏嘘:   “上回和你同场都是三年前了吧?”   “是啊。”江明弹弹烟灰,眯着眼望向远处的看台,“三年了,你还没拿到冠军。”   王奇笑着操了一句:“你小子能不能改改赛前说垃圾话的习惯?这招对我没用啊,我现在心如止水,根本感受不到一点干扰。”   江明也笑笑,吸了一口烟,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闪闪让我问你要五只走地鸡来着,我怕忘了,先跟你说好。”   王奇眉头一皱,有点奇怪地问:“什么走地鸡?”   “第二名的奖品啊。”江明说得理所当然,嘴角的笑意最后也没憋住,还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他妈的!”王奇怒了,最后还是没忍住破防,气笑了,“我真想给你这张破嘴缝起来!”   两人嘻嘻哈哈抽完了一支烟,工作人员也开始催促他们进场,掐灭烟头上车前,王奇突然走上前,狠狠拥抱了江明:   “说实话,能看见你再上场,我还是很高兴的。”   江明怔了一瞬,心中涌起一股惺惺相惜的酸涩感,随即也回抱住王奇,在人背上拍了拍:   “彼此彼此。”   ——   比赛要开始了,两台车依次驶入发车区。   决赛的解说员请来了退役的老车手,他此刻正指着两台车激情澎湃地发言。   “好!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个人车手、也是我们排位赛的第一名——江明!”   “他现在要驾驶这台GTR R35对阵我们的实力老将,也是本场比赛排位赛第二名的王奇!”   “第一轮即将开始!由我们的江明领飘,王奇跟飘!请大家拭目以待!”   无人机在空中盘旋,一粉一黄两车轰鸣着。   红灯、黄灯、绿灯!   “好,绿灯亮起,两车出发——江明很快——”   江明确实很快。   他起步的一瞬间就比王奇快了大半个车身,不过眨眼间,江明已经来到了第一个积分点,以一种横扫之姿飞速通过,后轮拉起了一道浓郁的白烟。   王奇也不遑多让,但因为起步的劣势,他在跟随江明通过第一个积分点的时候被拉开了将近一整个车身。   可老将毕竟是老将,他不吃江明送来的压力,顺着自己的节奏去努力复刻江明的走线。   “王奇这个走线!加油往上贴!顶上去!”   而江明像是完全不在乎身后的王奇,用最极端最暴力的开法在前头撒了欢的跑,连续三个积分点没给一点可乘之机,蒙头往前冲。   肉眼可见的,王奇吃不消这种自爆式的开法,只能拼尽全力往前跟。   这不是技术的问题,要论技术这块,国内鲜少有人能说做得比王奇更好,而是人到中年,反应速度和体能不可避免的下滑,每一把方向,每一脚油门都需要用经验和预判去弥补那零点几秒的延迟。   再者说虽然江明那么久没好好练过车了,可架不住他玩车玩的早,更何况刚满三十的年纪那正是车手的黄金年龄,如此一对比,王奇这一战完完全全吃亏在年纪上。   看台上的飞哥突然叹了口气,说:   “没眼看了,江明这不就是欺负老年人反应跟不上么。”   林深还沉浸在紧张的氛围中,下意识啊了一声。   飞哥挺感慨的继续说:“江明上来就拉满了跑,就赌王奇年纪大了反应不过来,只能硬跟,硬用经验去对抗,这场但凡换个反应快敢冲的年轻人都不至于被拉开这么大差距——”   飞哥话说了一半,解说那头的声音又传进林深耳朵中:   “这个角度能不能稳住?!哎呀,王奇!这个折身......”   场上最后一个S弯,江明丝滑领飘,卡着几乎要Spin的极限做着钟摆,后方的王奇在过S弯的第一个弯时终于没收住,半截车屁股都甩出了白线外,等他调整过来再往前顶的时候江明已经到达了最后一个弯的弯心,差距在最后被进一步放大。   电光火石间,场上解说的话语停顿了半秒,声音中带着点惋惜:   “嘶,这个线路还是差了点......没办法,相当可惜了——让我们先恭喜江明,拿下RUN 1宝贵的一分!”   ——   第二回合交换位置,王奇领飘,江明跟飘。   江明坐在车内,手握方向盘,下意识扭了扭脖子放松,余光落在隔壁黄色的Supra上,头盔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些。   王奇啊王奇,你刚才被我带乱了节奏,这一轮,你打算怎么办呢?   “OK!第二轮的角逐马上开始!让我们看看王奇是否能翻盘或者进入加赛环节呢——好!他们出发了!王奇——他也很快!!!”   这一次王奇完全摒弃了以往稳妥的保守派做法,上来直接马力全开,饿虎扑食般朝前猛冲。   林深和飞哥在看台上几乎要惊掉了下巴。   这还是那个以稳妥著称的王奇吗?   未免跑得也太痛快了吧?   “漂亮!”解说的声音再次响起,“王奇调整了策略!走线非常激进!喔噢——江明直接盯住!”   要比莽是吗?   根本没带怕的。   江明丝毫不惧,紧紧盯着王奇的车尾,第一个弯甚至反客为主,逼迫着王奇拼命把车尾向外甩,在弯心中,江大宝的副驾驶车门距离Supra的主驾驶堪堪只有两拳的距离,如同一道鬼影般缠绕着王奇。   “这就是江明的跟飘!”解说的嗓子都快破了音,“他看穿了王奇的意图!王奇甩不掉他——”   “这里带了把手刹收住了!哇——江明这个控车能力——”   “江明再折身跟上!非常同步的姿势——噢噢噢——王奇!怎么回事王奇!”   弯数过半,王奇想尽了办法都没能拉开与江明的差距,反而是自己受了影响,冲也不敢猛冲,收也收不住,最后终于露出了破绽——   出弯的时候油给大了,车尾甩过头了。   王奇虽然火速补救了回来,但江明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瞅准时机粘得更紧。   看台上飞哥和林深两个人互相抓住对方的手,眼睛死死盯着赛道里,几乎连呼吸都屏住。   最后一个弯道,王奇还是没有甩掉江明,而江明则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他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方式,逼迫王奇按照他的走线习惯切入,最后与王奇同步过弯,甚至为了保证不因超车而产生罚分,出弯的时刻他的车身还故意微微落后一点点,实在是完完全全的一场炫技Show。   冲线的瞬间,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林深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结果,就被身边激动的陌生人一把抱住,那人嘴里喊着“牛逼牛逼”,等他回过神来,飞哥已经在和旁边的人击掌庆祝了。   “赢了赢了赢了!”飞哥的声音盖过了人群,扭头冲着林深大喊,“江明赢了!”   解说员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几乎破音:   “——裁判亮分了!王奇这一轮的评分略低于江明——让我们恭喜江明!以总积分第一夺得本次贵州村GT场地漂移赛的冠军!”   粉红色的江大宝停稳,江明第一时刻就从驾驶室内钻了出来。   他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脸,朝着看台方向望去,大笑着冲看台挥手,挥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摘了手套,把左手无名指放在唇边狠狠亲吻了一下。   阳光下,那枚素圈戒指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来。   全场再次沸腾,尖叫声、掌声混在一起,而江明根本不管,在人群中只消一眼就望见了泪流满面的林深,拔腿便朝他奔去。   林深也在同一时刻动了,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和飞哥打声招呼,一手撑着看台围栏,又一脚蹬了上去,翻身就往下跳,在落地的瞬间被狂奔而来的江明稳稳接住——   他们在人声鼎沸中拥吻,共享属于他们的冠军时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江明和林深的故事到此就告一段落咯!还有一些小细节小伏笔会放在番外里!   另外于南和秦北的故事会单独开一本短篇或者中篇~   再次感谢各位的观看!!!   (ps碎碎念:隔壁新文《似玫瑰》的债我还没还完...有喜欢刑侦强强的小伙伴可以悄悄咪咪点个收藏~明天开始恢复更新~) 第47章 番外一(1)宋霄x王思柔   预警:王思柔的番外!!!BG!!!BG!!!BG!!!介意勿看!!!   “Entschuldigung——”*   德国的秋天来得很早,凛冽寒风中夹杂着丝丝小雨,王思柔并未在意后方传来的声音,依旧抱着书,大步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   直到那人又喊了一遍,王思柔才确定了那人是在喊她。   她停下脚步,用自己生命中宝贵的三秒钟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逆光站着,个子很高,金棕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瞳色是一种介于灰蓝之间的浅淡颜色。   他穿着一件牛仔外套,手里拿着相机,快步走近。   “非常不好意思打扰你。”他说,“我拍到了一张属于你的、非常美丽的照片。我希望能把这张照片发送给你。”   搭讪,又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搭讪。   王思柔在德国生活了六年,拒绝了无数个上赶着来加联系方式的人,这样的手段她见的太多了,在遥远的德国,一张罕见且美丽的亚洲面孔总是会带来太多的麻烦。   “谢谢。”王思柔转身准备离开,“非常抱歉,我很忙,并且我不需要一张照片。”   “不不不,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快步走到她身侧,把相机举到她面前,动作有些急切但不失分寸,保持在了一个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距离:   “是一张很好的照片,请您看一眼。”   王思柔低头看了一眼相机。   那的确是一张很好的照片,画面中落叶飞扬,自己走在飘着小雨的萨尔大学中,一手抱着厚厚的专业书,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面部轮廓,几缕发丝被风吹起,定格在侧脸。   就这张照片来说,不论是光线的处理,还是构图的技巧,抑或是其中的人,都算得上无可挑剔。   “谢谢。”王思柔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请问可以把它删掉吗?我没有被人拍摄的习惯。”   “为什么?”   那个男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这是一张客观意义上的好照片,光线、色彩、瞬间都恰到好处,为什么要因为不喜欢被拍,就否定它的艺术价值?”   王思柔被这个逻辑打了个猝不及防。   在德国生活的六年里,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人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   他们不会像中国人那样拐弯抹角地寒暄,也不会因为你的拒绝就知难而退,他们会认真到几乎是不解风情地追问原因,就好像你的拒绝在他们看来是一道需要被解开的方程式。   “因为我不是模特。”王思柔说,“我只是一个赶着去图书馆的学生,那张照片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但是对我有意义。”他说,“我是摄影师,捕捉美的瞬间是我的本能,也是我的工作,如果因为被拍摄者不想要就删掉,那我拍过的所有照片都应该被删掉。”   王思柔忽然觉得很好笑,她耸耸肩,转身大步离开:   “好吧,艺术家,你可以留下它。”   ——   王思柔没想到自己与那个德国男人的第二次相遇来得如此之快。   也算不上相遇,可以说是他单方面蹲点蹲到了王思柔。   第二天,王思柔依旧下了课往图书馆去,结果又在同一地点看到了那个男人。   她视若无睹,径直朝着图书馆走,可那人直接追了上来,开口居然是字正腔圆的中国话:   “你好,王小姐,我把照片冲洗出来了,我觉得应该给您一份。”   王思柔脚步一顿,皱着眉看他。   他似乎是看穿了王思柔眼里的意思,把照片递上前,赶忙解释道:   “我昨天恰好在校园网站上公布的DAAD年度优秀外国学生的公告上看到了你的照片,我不是刻意去窥探你的隐私。”   王思柔没有接过照片,而是摸出钱夹,说:“这张照片拍得很棒,但我没有收陌生人礼物的习惯,我希望我能购买下这张照片,并且我不希望以后在任何地方看到它。”   “这不是礼物,我也不能接受你花钱买下它。”他的手还举着,没有收回的意思,“这是你应得的,照片里是你,所以它属于你。”   王思柔觉得好笑,她略微侧了侧头,问:   “如果我不接受,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只能把它夹在我的作品集里,也许以后的某一天,你会偶然想到它,然后后悔今天没有接受。”   “你很有意思。”王思柔笑了,接过照片,“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搭讪者。”   “你也很有意思。”他把相机背带往肩上拢了拢,朝王思柔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Lukas Bergmann,中文名叫宋霄,我是中德混血,人文学院哲学研二在读,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王思柔,计算机系研一。”王思柔与那只手轻轻握了握便放开,“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谈恋爱,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追求者,如果你是想认识我,那你已经认识了,如果你是想追我,那你可能就要吃力不讨好了。”   ——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王思柔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幽灵。   说他是幽灵并不准确,因为幽灵不会在你每天下课后去图书馆的路上准时出现,也不会在你常去的咖啡店里占据一个角落的位置,更不会在你要接受荣誉颁奖的时候恰好是当时的摄影师。   但宋霄就是出现了。   他从来不会主动上前搭话,不会像其他追求者那样送花送咖啡送巧克力,更不会在深夜发长篇大论的告白消息——   他甚至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他就只是在那里。   大部分时间的下午或是傍晚,王思柔从教学楼出来,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走向图书馆,宋霄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有时候在看相机里的照片,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看着天空发呆。   他的出现频率精确到让王思柔怀疑他是不是在她的课程表里植入了跟踪程序。   “你不觉得你很烦吗?”有一次王思柔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他面前,问他。   宋霄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总是在这里。”   “这是我的学校。”宋霄说,“我在这里上课,在这里拍照,在这里散步,我只是恰好和你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每天?”   “每天。”宋霄点头,“我每天都在这里,只是你每天都能看到我而已。”   逻辑上没有问题,萨尔大学就这么大,人文学院和计算机学院的教学楼相隔不远,图书馆也不是某座学院独有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时间出现在这里。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你不是在偶遇我。”王思柔说,“你是在等我。”   宋霄没有否认。   “是的。”他说,“我在等你。”   他的坦率让王思柔准备好的那些拒绝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说过,我没有时间谈恋爱。”   “我知道。”宋霄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所以你不需要花时间跟我谈恋爱,你只需要花时间做你该做的事情,上课、看书、写论文,我就在这里,不影响你。”   “你站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影响。”   宋霄想了想,问了一个在旁人看来简直不可理喻的问题:“那如果我坐着呢?”   王思柔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自己在DAAD年度优秀外国学生的申请表上,在性格描述那一栏写的是“理性、专注、目标明确”。   此刻她觉得有必要加上一条——“不擅长应对逻辑上无懈可击的追求者”。   “随便你。”   她撂下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宋霄带着笑意的声音:   “王思柔,你今天的围巾很好看,和昨天的不一样。”   ——   转折发生在圣诞节夜。   王思柔不喜欢过圣诞节,对别人来说,圣诞节是甜滋滋的热红酒、是巴伐利亚的烤鸡和温暖的灯光,对她来说,圣诞节只是图书馆不开门、超市提前关门、整个城市陷入一种让她格格不入的欢快氛围的时刻。   但她也不是没有地方去。   导师邀请她去家里吃圣诞大餐,同门的师兄师姐约她去圣诞市场,连房东太太都给她留了一块自制的苹果派。   她都婉言拒绝了。   倒也不是因为不合群,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些社交活动毫无意义且会打乱她的生活节奏。   硕士第一年的圣诞节,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在假期结束之前,完成一篇论文的初稿。   所以当整个萨尔大学的学生都各回各家团圆时,王思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敲代码。   圣诞夜,图书馆只开放到下午四点。   等到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来善意提醒王思柔该回家时,她才从代码里抬起头来。   窗外的天气阴沉沉的,雪从中午开始下,到现在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街上几乎没有人,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只有远处的教堂传来隐隐约约的圣歌。   她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拢了拢围巾,正准备冒雪走回家,一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金棕色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灰色大衣的肩膀处已经被雪浸湿了一大片,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伞。   是宋霄。   他看到她出来,快步走过来,把伞举到她头顶。   “你怎么在这里?”王思柔问。   “等你。”   又是这两个字,简单的,坦诚的,让人无法反驳的。   “今天圣诞夜。”王思柔说,“你应该在家里,和家人在一起。”   “我的家人并不在一起。”宋霄说,“我母亲在上海,我父亲在柏林,但他有了新的家庭,我一个人,在哪里都一样。”   王思柔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等了多久?”   宋霄看了一眼手表:“四个小时。”   “图书馆下午四点关门。”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从十二点开始等?”   “因为怕你今天过节提早回家。”宋霄说,“但你十二点没有出来,所以我继续等。”   “如果我今天没来图书馆呢?”   “那算我倒霉吧,但是看来我今天运气很好。”   王思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语言逻辑系统在这个人面前又一次失效了。   “走吧。”她说。   “去哪里?”   “去吃饭。”王思柔迈开步子,走进宋霄的伞下,“圣诞夜,总不能两个人都饿着肚子。”   宋霄没有动。   王思柔走了两步,发现伞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   宋霄站在那里,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睫毛上,灰蓝色的眼睛在阴沉的天气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你在邀请我共进晚餐吗?”他问。   “我在邀请你一起去吃饭。”王思柔纠正道,“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宋霄莫名其妙笑了一声,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好。”他说,大步追上来,把伞重新举到两人头顶,“你想吃什么?”   “食堂关门了。”   “我知道。”   “餐厅也关门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我想吃什么?”   宋霄想了想,说:“我家有食材,我会做饭,中餐西餐都会。”   王思柔停下脚步看着他,眼里难得带了些揶揄:   “你在圣诞夜邀请一个单身女性去自己家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不会饿肚子。”宋霄说,“意味着我们可以吃到一顿热饭,意味着——如果你觉得不放心,我们或许也可以找一家还在营业的餐馆。”   王思柔低低笑了一声,说:   “那就去你那里,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来。”   作者有话说:   *:Entschuldigung(打扰一下)   ————   番外来了!!本来我只打算写五六千一发结束!结果没收住啊啊啊啊啊!!没办法只能分批写……并且感觉这个番外万字打底…… 第48章 番外一(2)   预警:依旧BG预警!!!   宋霄的公寓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安静的小街上,是一栋老建筑的顶层,没有电梯,要爬四层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他的摄影作品,有人像,有风景,有建筑,还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老人在雪地里喂鸽子。   厨房很小,但该有的都有,灶台、烤箱、冰箱,还有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咖啡机。   宋霄脱了大衣,把围巾摘下来挂在门口的钩子上,然后撸起袖子,从冰箱里有条不紊地拿出食材。   “你需要帮忙吗?”王思柔站在厨房门口问。   “不需要。”宋霄系好围裙,“你坐着就好,很快——有什么忌口吗?”   “不吃葱,其他随意。”   王思柔斜斜靠在门框上,看着宋霄在厨房里忙碌。   他的动作很熟练,洗菜、切肉、热锅,一气呵成。   “你常做饭?”王思柔问。   “一个人的时候。”宋霄把切好的番茄放进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我母亲说,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你母亲很爱你。”   “是的。”宋霄的声音低了一些,“她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王思柔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看得出这个话题让宋霄的情绪有些低落,虽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大约四十分钟后,餐桌上摆好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但热气腾腾的,在这个寒冷的圣诞夜显得格外温暖。   宋霄把米饭盛好放在王思柔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没有准备圣诞大餐,烤鸡或者史多伦。”他说,“我觉得在德国你需要一份久违的中式味道。”   “足够了,谢谢。”   王思柔端起碗,夹了一筷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嫩滑融合得恰到好处,调味不重,但很舒服,像是小时候在家里吃的味道。   “非常好吃。”   宋霄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自己也低下头开始吃饭: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圣诞晚餐,没有音乐,没有蜡烛,没有任何浪漫的元素,只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饭后,王思柔主动收拾了碗筷,宋霄没有推辞,只是在她洗碗的时候站在旁边,用干毛巾把洗好的碗一只只擦干,放回碗柜里。   “谢谢你的晚餐。”王思柔擦干手,拿起了自己的围巾,“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这里离我的住所不远,我自己可以。”   “我明白你可以。”宋霄已经穿上了大衣,“但我还是想送你,你知道的,德国人比较喜欢散步。”   王思柔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大衣的扣子还没来得及系,围巾拿在手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表情认真坦率。   她知道他抱着什么样的小心思,或是绅士风度作祟,或是想知道自己住哪儿。   但其实无所谓,看在这顿非常合胃口的晚餐上。   “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谁都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被下一个路灯分开。   到王思柔家楼下的时候,宋霄停下来,两人站的距离虽然相隔不远,但是是一个非常舒适的安全社交距离。   宋霄:“晚安。”   王思柔站了一会儿,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欲言又止。   “宋霄。”   “嗯?”   “今天是圣诞夜。”   “我知道。”   “德国人过圣诞夜,和中国人过年一样。”王思柔说,“大年三十,一家人在一起吃年夜饭。”   “我知道。”   “你没有家人在这里。”   宋霄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的。”   王思柔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那么作为这顿晚餐的报酬,我允许你在孤独的时候邀请我陪你喝一杯咖啡。”   宋霄愣了一下,然后没憋住笑出了声,爽朗又愉悦:   “这是一个好主意。”他说,“那我们一言为定。”   ——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说顺理成章并不准确,因为王思柔从来不是一个会被顺理成章推着走的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包括接受宋霄。   那是在来年的春天,萨尔大学主入口的喜马拉雅桦树下。   王思柔从教学楼出来,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远远看见宋霄蹲在路边,手里举着相机,对着地上一只正在啃面包屑的鸽子按下快门。   他拍得很专注,连王思柔走到他身后都没有发现。   “你在拍什么?”王思柔问。   宋霄回头,看到是她,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说:   “鸽子,它在吃面包。”   “为什么要拍鸽子?”   “因为它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不在了。”宋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想把它留下来。”   王思柔看着他的相机,又看着他的眼睛。   “宋霄。”   “嗯。”   “你想把我留下来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宋霄根本反应不过来,直到一只鸽子亲昵的飞到他的肩头,用自己洁白的羽毛轻轻蹭了他一下。   “你想让我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问了,就是想让你回答。”   宋霄沉默了很久,可这明明是一道送分题。   “我想。”他终于说,“但我尊重你的选择,你说你没有时间谈恋爱,我就等,等到你有时间的那一天,或者等到你遇到别人。”   “如果我一直没有时间呢?”   “那我就一直等。”   “如果我遇到别人了呢?”   “那我就祝福你。”   “然后呢?”   “然后继续等。”他说,“不等你,等另一个让我想拍下来的人,也许明天就能等到,也许永远等不到,这是概率问题,不是意志问题。”   王思柔忽然想起去年的圣诞夜,她第一次走进他的公寓,看到墙上那张老人喂鸽子的照片。   那一刻她就在想,这个能拍出这样照片的人,内心一定有一个很温柔的世界。   “宋霄。”   “嗯。”   “我现在有时间了。”   宋霄看着她,手里的相机差点没拿稳。   “你是说——”   “我说,你不用等了。”   桦树熬过了一个冬天,终于在草长莺飞的春天抽出了嫩芽,它并不浪漫,甚至是死板的。   宋霄举起相机,对准她。   “别动。”他说,“这张我要留下来。”   ——   王思柔在德国待了七年,三年的高中后,又用四年时间读完了本科和硕士。   这在德国的学业生涯中算得上是非常快的,但王思柔不仅仅是学得快,她在读本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旁听硕士的课程,在硕士期间发表的论文数量足以让大多数博士生望尘莫及。   导师劝她留下来读博,说可以帮她申请最好的奖学金,说以她的能力,留在德国会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王思柔拒绝了。   研究学术是一条路,但不是她的路。   她要回国,要创业,要做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这个决定是从七年前她孤身一人踏上德国的第一天就已经定下来的。   “你要回中国?”宋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抱着王思柔享受午后的阳光,“什么时候?”   “硕士毕业之后。”王思柔说,“快了。”   “好。”   王思柔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抬头与他接了个绵长的吻。   “你不问我为什么?”她说。   “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宋霄说,“你独立、强大、充满自信,没有任何事情或者任何人能使你停下脚步。”   她没有跟宋霄提过王家的事,没有提过那个永远因为性别而压她一头的哥哥,没有提过父亲对她的轻视,没有提过她为什么从本科读到硕士、从硕士打算回国、从回国打算创业——   没有人生来就是天才,她必须大步向前、用比常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去填补世人偏见的目光。   “你会和我走吗?离开你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国家。”她问。   “当然。”宋霄轻轻抚摸她柔顺的长发,“我永远在你身后。”   王思柔忽然觉得有些脱力,眼眶发酸。   这是很不应该的,她应该藏好所有的情绪,那些深夜里的焦虑,那些被父亲一句话否定后的不甘,那些明明已经做到了最好却依然得不到认可的无力和愤怒。   “我很讨厌你。”王思柔说,“你总是把我看透。”   “你可以讨厌我。”宋霄说,“你可以拥有一切你想表达的情绪——但是我爱你。”   王思柔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如此平淡的一个午后落下掩藏了十几年的泪水。   “我不会为了你留下来。”   “我不需要你留下来。”   是我要为你出发。   “我回国之后会很忙,没有时间陪你。”   “无所谓。”   是我要陪着你。   “我们可能会吵架,可能会分手,可能——”   没关系——都没关系——   “王思柔。”宋霄打断了她。   他很少叫她的全名,大多数时候他叫她“你”,或者什么都不叫,直接说他想说的话,偶尔叫她的名字,就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会一直在。”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整个番外换了个风格写的我抓耳挠腮啊…… 第49章 番外一(3)   预警:BG!BG!BG! 这章很狗血非常狗血!非常老套的套路!不喜勿看!   回国的飞机上,王思柔坐在靠窗的位置,宋霄坐在她旁边。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王思柔一直在看书,中间只草草睡了一个小时,而宋霄几乎没有睡,一直在看相机里这一年多拍的照片。   王思柔的侧脸,王思柔的背影,王思柔在图书馆里低头的瞬间,王思柔在圣诞市场上举着热红酒时难得露出的笑容——   这些都是她的照片,但镜头里从来只有她一个人,摄影师把自己藏在了相机背后,用取景框丈量着与她之间的距离。   “到了上海之后。”王思柔忽然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你送到家。”宋霄说,“然后去见摄影工作室的人。”   “你约好了?”   “上飞机前约的。”宋霄举起手机晃了晃,“机场的Wi-Fi很好用。”   王思柔嗯了一声,问:   “你知道蔚然科技吗?”   “没听说过。”   “那是我的公司。”王思柔说,“还没注册,但我已经把商业计划书写好了。”   宋霄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名字很好,蔚然,茂盛的样子。”   王思柔被他这个解释弄得愣了一下,她选“蔚然”这个名字,是因为“蔚”是蓝色,是天空的颜色,是梦想的颜色,“然”是自然而然,是水到渠成。   “你中文真的很好。”她说。   “我母亲教得好。”宋霄说,“她说一个人不能忘记自己的根。”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上海正在下雨。   王思柔站在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湿漉漉的地面,深吸了一口气。   上海。   她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十六岁,初中毕业,带着王家二小姐的头衔和不甘心的眼神,七年后她回来,二十三岁,硕士学位,一篇顶刊论文,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   和宋霄。   “走吧。”王思柔推着行李车,走向出租车上客点。   宋霄跟在她身后,推着另一辆行李车,上面堆着他所有的家当——三个大箱子,两个摄影包,仅此而已。   雨越下越大。   宋霄单手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走到王思柔身边,把伞举过她的头顶。   他举伞的姿势从来没有变过,总是把伞偏向她的方向,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淋湿。   王思柔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个人打一把伞。”她说,“总会淋湿一个。”   “那就靠紧一点。”   ——   蔚然科技起步的两年,是王思柔人生中最艰难的两年。   这两年来,她几乎每天都是凌晨两点之后才离开办公室,有时甚至直接睡在沙发上。   资金、人才、技术、市场——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她亲力亲为,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公司的生死。   但也并不全是疲惫。   宋霄比她想象的要适应上海的生活。   他入职了一家摄影工作室,开始接商业摄影的项目,和摄影展谈代理合作,慢慢在这个城市建立起了自己的人脉和口碑。   他每天都会在她下班前来公司接她,有时候带一杯她喜欢的咖啡,有时候带一块在路边买的烤红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是安静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她。   王思柔的助理私下跟她说:“王总,您男朋友每天都来等您,好浪漫啊。”   王思柔看了她一眼,说:“他只是下班顺路。”   “每天顺路?”   王思柔没有回答。   她知道宋霄不是顺路——他的工作室在青浦,她的公司在浦东,一个西一个东,隔着整条延安路高架,怎么都算不上顺路。   但她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承认这些,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她在乎,而在乎是一种软肋,王思柔不喜欢有软肋。   但宋霄不在乎她有没有软肋,他只是在每天结束工作之后,花一个多小时穿越这座城市,来接她回家,风雨无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蔚然科技在磕磕绊绊中走上正轨,宋霄的摄影事业也在稳步推进。   王思柔开始觉得,也许生活可以就这样继续下去——不算完美,但足够好。   可怀孕的消息来得毫无征兆。   王思柔不是没有注意过身体的变化,只是她太忙了,忙到把那些细微的不适当成了疲劳的附属品。   那天是她刚签下了和万工的一个长期项目合同的庆功宴,这是她第一次靠着自己的努力,接触到父辈公司的项目,觥筹交错间,刚欲和万工的二少爷林睿虚情假意地应酬一番,反胃感却在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涌上喉头。   她强忍着恶心与林睿交谈,最后忍无可忍离席时却并未注意到身后那双充满了算计的眼。   呕吐到双眼发黑,王思柔看着镜子里狼狈的人,心里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隔天上午,她推了一个会议去到医院,结果不出所料。   她怀孕了,六周。   王思柔不是一个会犹豫不决的人,做决定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一件难事。   蔚然科技刚走上正轨,她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连吃饭都在看文件。   宋霄的事业也刚刚在国内打开局面,摄影的展览排到了明年,几个重要的商业合作正在谈。   如果这个时候有了孩子,两个人都要停下来,她不可能让他一个人扛,他也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而打掉的话……   王思柔不会忘记医生当时惋惜的话语:   “你要想清楚哦,以你的身体状况来说,打了后可能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   王思柔决定先给宋霄打个电话。   她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密密麻麻的高楼,拿起手机,拨了宋霄的号码。   嘟——嘟——嘟——   没有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接。   这在以前是很正常的事,宋霄工作的时候手机经常不在身边,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会回她消息,但现在,在这个她刚刚知道自己怀孕了的下午,每一秒的等待都被无限拉长。   她挂了电话,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看到消息回我。”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工作是最好的镇定剂。   当你的注意力被合同条款、项目进度、财务报表占据的时候,那些让你焦虑的事情会自动退到后台,变成一个小小的、暂时可以被忽略的进程。   两个小时后,宋霄没有回电话,也没有回消息。   王思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锁屏界面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通知,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   关机。   这不对,宋霄的手机从来不会关机。   他是摄影师,手机对他来说不是社交工具,而是工作设备,用来和客户沟通、和展会联系、和工作室对接。   关机意味着失联,失联意味着丢单,丢单意味着损失,宋霄不会做这种没有性价比的事。   王思柔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她放下手机,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他在拍摄,手机没电了,也许他在地下室,没有信号,也许他只是忘了充电。   这些理由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一个一个被推翻。   她去了宋霄的工作室,问了他的同事,同事说他请了长假,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问他去哪里了,同事说他好像要回德国一趟。   她拨了宋霄在德国的手机号,关机。   她拨了他父亲的电话,老人接得很快,语气冷淡,说宋霄没有联系过他,他也不关心。   而他的母亲前不久刚去世。   到此为止,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宋霄就像他拍过的那些照片一样,定格在某个瞬间,然后消失不见。   第四天,王思柔照常去公司上班,开会,签文件,见客户,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助理知道她这几天心情不好,那个高大的德国男人再也没来过公司。   助理端咖啡进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王总,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她说,接过咖啡,低头看文件。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宋霄离开的事,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事,要怎么跟别人说清楚?   又过了三天,宋霄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王思柔开始接受一个事实:   宋霄不会回来了,至少短期内不会。   至于原因,她不知道,也许是他太忙了,也许是他不爱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想不到的理由。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怀孕了,而他走了。   王思柔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外面的上海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上海这座城市有两千四百万人口,此刻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口袋里揣着一张化验单,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肚子里有一个六周大的孩子,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爱人——   她曾经以为会一直走下去的爱人,消失在了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   作者有话说:   我承认很老套很狗血…… 第50章 番外一(完)   预警:依旧BG预警   宋霄消失后的第二周,王思柔的父亲王钟出现在了她的办公室。   没有预约,没有提前通知,他就那么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他的秘书和司机,三个人站在门口,像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王思柔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她说,“你怎么来了?”   王钟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她的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王思柔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王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王思柔太了解他了,这种平静的语气,往往意味着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安宁。   她拿起文件袋,解开绳子,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照片,照片的角度很刁钻,明显是偷拍的——   从医院出来的她,手里拿着化验单的她,站在摄影工作室里的她。   “你找人跟踪我?”   “我找人保护你。”王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一个人离开家里打拼,我不放心。”   “保护还是监视?”王思柔把照片放回桌上,“爸,我们不要绕弯子了,你想说什么?”   “孩子是谁的?”   王思柔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查得到。”王钟说,“一个德国人,摄影师,姓宋,父母离异,中德混血,在萨尔大学读的哲学,毕业后跟着你来了上海,半个月前消失了,对吗?”   王思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问: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王钟靠在椅背上,“是你想怎么样,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生下来。”   “胡闹!”王钟重重一拍桌子,“你未婚先孕!还想生下来?!传出去我们王家的脸往哪儿搁?!”   王思柔垂着眼没说话。   王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也好,跑了就跑了,正好。”   王思柔皱了皱眉,眼里有一丝警觉。   “宏建和万工有一个合作项目,宝山那块地,你知道的。”   王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林志文的大儿子,林深,今年三十了,还没成家,他喜欢男人,圈子里谁不知道?但林志文要面子,想让他结婚,传宗接代。”   “王家配林家,门当户对,你肚子里这个,正好。”   “林志文不在乎孩子是不是亲生的,他要的是一个儿媳妇,一个孙子,你要的是——我也不瞒你,我需要万工在宝山项目上的让利。”   王思柔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几乎是目眦欲裂,咬牙切齿般开口:   “你要我嫁给一个同性恋,用我肚子里的孩子,去换你的商业利益?”   “别说得那么难听。”王钟摆摆手,“林深条件不差,长得帅,家世好,你嫁过去不吃亏,再说了,他喜欢男人,不会碰你,你们各过各的,谁都不耽误,孩子姓林,但永远是你生的,你怕什么?”   王思柔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男人,此刻坐在她面前,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将她作为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来处置。   “如果我不答应呢?”   王钟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领着人大步离开:   “我觉得你哥比你适合这个办公室。”   ——   但所幸林家的大少爷林深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先一步掀了桌,而王思柔也不乐意再装,干脆利落也把话摊开了说,徒留两位年过半百的父亲青红着脸面面相觑。   王钟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家女儿已经不是可以任人揉捏的面团了,默默切断了与她的任何来往,包括利益,包括身份。   一方面是丢不起这个人,一方面他并不觉得王思柔在失去了王家的支撑后真的会有什么作为。   于是那段时间的蔚然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而王思柔并未气馁,只是不停地加班再加班。   那是在她怀孕第五个月的某个夜晚,她接到了一通来自德国的陌生号码。   起初她并不想接,可却还是在响铃挂断的前一秒心软了。   “请问是王思柔女士吗?”   对方用的是德语,语气很官方:   “我是萨尔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您是患者的紧急联系人,Lukas Bergmann先生目前在我们医院接受治疗。”   “他怎么了?”   “车祸,伤势不重,多处软组织挫伤,没有生命危险,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声音中也带了点情绪。   “请原谅我的失礼,您作为他的紧急联系人应该督促他好好接受治疗。”医生说,“我们检查发现,他的视神经病变在加速恶化,在有过往病史的前提下,他这几个月没有接受任何治疗,也没有按时服药,情况比之前预估的要严重得多。”   王思柔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订了最近一班飞德国的机票,然后给助理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从上海到德国,十二个小时的飞行,王思柔几乎没有合眼。   她在想,见到宋霄之后要说什么,要骂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吗?要质问他为什么不接受治疗吗?要告诉他这几个月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吗?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她自己推翻。   她知道,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什么都不会说。   因为她太了解宋霄了,他做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太爱了。   爱到怕自己成为她的负担,爱到宁愿一个人死在外面,也不愿意让她看到一个残缺的自己。   ——   遗传性视神经病变。   王思柔看着手里的病例,一页页翻阅。   原来在上海的时候就已经不对劲了吗?   原来不告而别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吗?   原来这次车祸也是因为看不到所以才发生的吗?   我为什么没有再细心一点?   我为什么没有发现他已经看不见了?   为什么呢?   她攥着病例打开病房的房门,眼前的人穿着病号服,瘦了好多,左臂打着石膏,脸上也有擦伤,那双原本清透的灰蓝色瞳孔上蒙上了一层薄雾,失去了焦距,空荡荡的看着前方。   “Wer ist da?”   王思柔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以为她不会哭,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不告而别的男人罢了。   但此刻,看着那双曾经无数次注视过她、曾经在雪夜里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找不到焦点的样子——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倔强却让她努力维持着平稳,“宋霄,是我。”   宋霄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的手攥紧了床单,嘴唇在抖,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哆哆嗦嗦开口:   “思柔……?”   “我给你五分钟时间。”王思柔走到床边,牵起宋霄的手放在自己微微凸起的孕肚上,“五分钟之内我要听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宋霄的手触碰到她腹部隆起的弧度时,整个指尖都在颤抖,他沿着那个弧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索着。   “你……怀孕了?”   “五个月了。”   宋霄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不愿面对般偏过头,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也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固执地转过去,不愿意让王思柔看到他的表情。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思柔,我——”   “你什么?”王思柔走到他面前,扳过他的脸,强迫他面对自己,“你告诉我,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在上海的时候。”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王思柔重复了一遍,“你从去年秋天就开始看不清了,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你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扛到看不见了,然后一声不吭地跑了,宋霄,你是觉得我王思柔扛不起你,还是觉得我不配知道?”   “不是。”宋霄掩耳盗铃般闭上那本就看不见了的双眼,“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的公司刚起步,你那么忙,我不能——”   “你不能替我做决定。”王思柔打断他,“宋霄,你听好了,从你第一天遇到我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替我遮风挡雨的人,我可以自己扛,但你得让我知道我在扛什么。”   宋霄不说话了,窗外是德国灰蒙蒙的天,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思柔。”沉默许久,宋霄终于开口,“我的眼睛,医生说可能会完全失明。”   “我知道。”   “也许永远治不好。”   “我知道。”   “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我的负担。”王思柔说,“你是我的爱人,我孩子的父亲,我选择的人。”   她顿了顿,把他的手重新拉回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感觉到了吗?它在动。”   宋霄不敢轻举妄动,突然,他的掌心传来一下很轻很轻的震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像是风拂过琴弦。   是他们的孩子。   在它五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让父亲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   接下来的日子,王思柔带着宋霄回到了上海。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医生,也尝试过很多治疗。   王思柔从来都不是一个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她做好了宋霄这辈子都看不见的准备,也着手研究仿生义眼的项目。   要说林家老二林睿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拿着资料直接上门说要和她做一笔交易,不管成功与否她都能获得相应的资源,只要她演一场戏就行。   王思柔问过林睿为什么选择给自己送上这份大礼,而林睿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都是次子,我能够理解你。”   王思柔也无心在意他话中的拉拢与诱导,陪着他演了场戏给林深看,但可惜林深也不是泛泛之辈。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王思柔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为宋霄的眼睛搏一次。   宋霄不止一次问她,为了一个也许治不好的眼睛,值得冒这么大风险吗?   王思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当年在萨尔大学的路边,为了在我面前刷存在感等了三个多月,值得吗?”   宋霄不假思索:   “值得。”   “那就是答案。”王思柔说,“你觉得值得的事,我也觉得值得。”   是啊,值得。   因为你不是我的负担,你不是我的累赘,你不是我需要权衡利弊之后才决定要不要留下的选项。   你是我从一开始就选定了的人。   不管你是健康的还是生病的,能看见还是看不见,你都是你。   从来没有变过。   即使眼睛看不见了,还有手,还有耳朵,还有心。   王思柔用四年时间读完了别人六年才能读完的学位,用两年时间创办了别人十年才能做起来的公司,又用五个月的时间找回了她的爱人。   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宋霄的眼睛好起来。   就算好不起来,也没关系。   她会成为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王思柔的老套故事就到此结束啦,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一个关于林睿的小番外~ 第51章 番外二(完)林睿   预警:第一人称预警   我是林睿。   四岁之前,我没有名字。   母亲叫我“崽”,她总是喝得烂醉,有时候抱着我哭,说你爸爸是个大人物,说他会来接我们的,有时候她也会打我,打完又抱着我哭,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   四岁那年,她等到了那个大人物。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我被人从公寓带走,那天我穿上了新衣服,母亲站在门口,眼泪在精致脸上留下两道白痕,她却笑着冲我喊——   “听话,以后你就是少爷了。”   我后来总在想,她是真的为我高兴,还是终于用我换来了她想要的东西。   庄园大得像一座迷宫,我被领进去的时候,正午的阳光从穹顶的玻璃倾泻下来,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我才知道,原来房子可以大到让人觉得害怕。   我第一个见到的家人不是父亲,是林深。   门被推开,一个比我高出半头的男孩冲了出来,穿着白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颊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儿蹭的灰。   “你好,我是林深!他们都说你是我弟弟,你好!弟弟!”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不像那些大人,他们也会对我笑,是虚伪的,是贴在脸上的面具。   林深的笑不一样,他是真的开心。   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好,他好像更开心了,牵着我的手往里走。   他的手很暖。   那是我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份不计回报的善意。   ——   住进庄园后,我才慢慢搞明白自己的处境。   佣人们私下议论,说我是小三的孩子,说夫人就是因为我才走的。   夫人就是林深的妈妈。   她走的那天,林深趴在门廊的柱子后面等了一整天,没有人告诉他,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看着他在太阳底下蹲着,小小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最后被暮色吞没。   我想过去叫他,可我没敢。   哥哥开始讨厌我了,他再也不理我了。   可这不是我的错,哥哥你能不能看看我?   那天晚上,我敲开了他的房门。   他打开门看到是我,脸色一下就沉了。   我知道他一定听到了什么——佣人们说话从来不避着孩子,他们以为孩子听不懂,其实什么都懂。   他要把门关上,我用尽全力扒住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疼得要命也死撑着没松手,我想和他说话,可我该说点什么呢?   我就那么站在门口,我想哭,我以为我能忍住,可眼泪是人灵魂的呐喊。   “哥哥,我也没有妈妈了。”   那天晚上,他让我睡他的床,他学着大人的样子给我盖被子,把被角仔仔细细掖了一遍,然后躺下来,伸手搂住我。   “没事,你有哥哥,我有弟弟。”   ——   林深是个很好的哥哥。   他带我上学,带我吃饭,带我在花园里疯跑,带着我一起闯祸。   每次闯了祸,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顶包,梗着脖子说全是自己的主意,然后被父亲拎到书房里训话,出来的时候屁股上带着巴掌印,却还要对我挤眉弄眼:   “哥没事儿。”   他总说没事。   他摔断了胳膊,说没事,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说没事,半夜发烧到四十度,烧得迷迷糊糊,我守在他床边,他睁开眼,第一句话还是“没事儿,哥死不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但我知道,他在的时候,我就没事。   我是一棵菟丝花,紧紧攀附着他,因为他是我哥哥。   我唯一的哥哥。   他是我的太阳,我的月亮。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   可光这种东西,照得越近,影子就越深。   ——   长大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因为长大意味着你开始明白一些事,而明白比蒙昧要痛苦得多。   林志文有很多孩子,我是其中之一,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们有的住在这儿,有的住在别处,有的我甚至没见过面。   我开始知道,林深不只对我好,他对谁都好。   老三老四被接回来的时候,他一样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带他们玩,闯了祸也替他们顶包。   我不是特殊的。   我只是其中之一。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小时候,你以为自己手里攥着一颗独一无二的宝石,结果有一天你摊开手掌,发现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这样的石头路边到处都是。   我开始嫉妒,嫉妒每一个喊他哥哥的人,嫉妒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分享他的好。   可我不敢说。   因为我是个怪物。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而那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   更让我难受的,是林志文。   他总是先看哥哥。   吃饭的时候,先问我哥在哪儿,过年发红包,先给哥哥,开会见客,带的是哥哥。   哪怕哥哥翘课逃学、打架斗殴、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林志文骂完打完了,最后还是会说一句这孩子像年轻时候的我。   我呢?   我考了第一名,他说不愧是林家的孩子,我谈成了项目,他说虎父无犬子。   我做得再好,在他眼里也只是理应如此。   我开始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证明自己。   可不管我跑得多快,抬头看的时候,哥哥永远在我前面。   不,他不是在我前面,他是站在一个我永远够不到的地方,而我只能仰望。   仰望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   仰望他从来不屑一顾的东西。   我想,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矛盾的人。   我爱他,也恨他。   我想成为比他更优秀的人,又想永远做他身后那个弟弟。   ——   和于南的合作,其实比所有人都以为的要早。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场酒局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和周围觥筹交错的氛围格格不入,所有人都忙着敬酒、攀谈、递名片,只有他安静地远离人群。   我认出了他,秦北的人。   他在秦北身边跟了几年,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却很强,圈子里有人说他命好,被秦北看上了,也有人说他脑子好使,立金这几年的项目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那天我们没怎么聊,他话很少,人很傲。   可我觉得他的眼神很熟悉。   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和我相似却又不同的不甘。   我的不甘是向上看的,恨自己够不到够不着的东西。   他的不甘是向下沉的,恨自己被困在一个地方,挣不脱,逃不掉。   真正坐下来谈,是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   他比我早到,已经泡好了茶,铁观音,第三泡,正是最好的时候。   “我要立金。”他说,“你帮我,我帮你。”   我看着他那张被秦北捧在心尖上、实在是无可挑剔的脸,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不止是我看透了他,他也亦然。   “你怎么知道我要什么?”我问。   他抬眼看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要的东西,和我要的东西,是一样的。”   是的。   不是钱,不是权。   是让那些人,都看见我们。   那天我们只喝了一壶茶,就把两家百亿集团的命运搅在了一起。   他拿下立金,我拿下万工。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   我其实不喜欢于南。   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我们太像了,两个同样不甘心的人凑在一起,看着对方就像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丑陋、扭曲、面目可憎。   但我们合作得很默契。   他用他的方式蛀空立金,我用我的方式蛀空万工,外人看着枝繁叶茂,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而林志文对此一无所知。   他坐在那个宽大的书房里,喝着陈年普洱,盘着手里的文玩核桃,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二儿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拆掉他打下的江山。   他太相信我了。   不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他懒,有了我之后,他就不想再操心那些琐事。   开会我去开,合同我签,项目我跟,他只管坐镇大局、喝茶盘核桃、和老朋友吹牛。   他不知道,管弦之下,暗流涌动。   我架空他比他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供应商换了,财务换了,人事换了,最后连他的秘书都是我的人,他还坐在那张黄花梨的茶台后面,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林总。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到底知不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反正都是他的儿子,谁掌权都一样。   可对我而言,不一样。   我常常问自己,我恨他吗?   不该恨。   他给了我姓氏,给了我优渥的生活,让我从那个逼仄的公寓里走出来,住进了有暖气和热水的房子,我应该感激他。   可我恨他。   恨他只给了我一个姓氏,却没有给我一个家,恨他把我生出来,却不配做一个父亲,恨他可以有那么多孩子,却从来没有问过那些孩子的母亲,她们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他庞大族谱上的一个名字。   ——   那天相亲饭桌上的闹剧,我其实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毕竟王思柔怀孕的事还是我告诉的王钟。   我知道林深会掀桌,知道他不会容忍被人当棋子摆布。   我甚至知道王思柔会反水——她比看起来聪明得多,也远比看起来野心大得多。   那场饭局本来就是一场戏,唱给林志文听,唱给王钟听,也唱给林深听。   我想看看他会怎么反应。   他会为了家族利益妥协吗?   还是他会像十年前那样,站起来说我不会结婚?   他选了后者。   他总是选后者。   他总是做那个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我觉得我得感谢他,但我也更恨他了。   感谢他让我看到,原来人真的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恨他让我看到,我永远也活不成那个样子。   ——   林深辞职那天,我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志文把文件夹摔在地上的时候,我看见纸张散落一地,那些精心伪造的账目、虚构的资金流向、看似天衣无缝的证据链,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里映出无数个我。   我设计这一切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可当林深真的说出辞职两个字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空。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我追了出去。   “哥,一定要这样吗?”   不是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哥,你别走。”   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不配。   他转身看着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搂着我,说——   没事,你有哥哥。   那个哥哥被我弄丢了。   “哥,我恨你从来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因为我终于承认了。   我恨他,从来都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我恨他,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   可我也爱你,哥哥。   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是我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   “哥不管了,随便你吧。”   哥哥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是那枚装载着所有罪证的U盘。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可我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四岁那年,站在那间逼仄的公寓里,母亲在身后推了我一把。   “去吧,以后你就是少爷了。”   ——   林深和江明在贵州比赛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整场直播。   屏幕上,那台粉色的GTR在赛道上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白烟滚滚,像个发了疯的艺术家。   江明冲线的时候,镜头切到了看台。   我看见林深翻过围栏跳下去,被江明稳稳接住,他们在人群里接吻,周围全是欢呼声和掌声。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他笑得好开心。   我记不清上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了。   他很久没对我笑过了。   ——   睿行成立那天,来了很多人,媒体、同行、合作伙伴,把宴会厅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叫我新贵,叫我商界黑马,夸我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那些曾经说我是林志文儿子、林深的弟弟的人,终于学会在“林睿”这个名字前不加任何前缀。   我该高兴的。   因为我终于是林睿了。   我掏空了父亲的集团,背叛了最亲的哥哥,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站在万丈高楼的顶端,俯瞰着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也失去了我曾经拥有的一切。   我终于被看见了。   他也不再看我了。 第52章 番外三(完)关于Lighthouse的日常小片段   林深把那家吃出蟑螂腿儿的店盘了下来。   当然,是背着江明悄摸干的。   那个铺子挺大的,四百来平还带个大后院,林深每天固定上午去厂里露个脸溜达一圈,然后便一脑门钻进了他筹备的新店里,力求亲力亲为,其实也就是做个监工的活。   江明看在眼里也不说破,见林深一个人捣鼓也挺乐呵,每天还假模假样配合他,问他今天上哪儿玩了,某家网红店到底好不好吃之类的。   每次林深都得绞尽脑汁敷衍江明,实在混不过去了就耍赖,脑袋往被子里一钻,亲亲热热地拱火,惹得自己第二天腰酸背痛。   终于在来年春暖花开的时节,【Lighthouse】开门了。   开业那天来了许多人,飞哥、王思柔、小仔,甚至连王奇和闪闪都来了,基本上都拖家带口,好不融洽。   要说这帮人也个个是有主意的主儿,飞哥开了个小卡车来,后货斗里拉了三只咩咩叫的小绵羊,养得油光水滑,美名其曰说帮江明养了三个月的冠军奖品,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弄得江明哭笑不得,手忙脚乱的牵着三个巧克力豆生产大户到处找地方拴着。   王思柔和宋霄是一同来的,怀里抱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生了一双和宋霄如出一辙的灰绿色眼睛,也不哭也不闹,滴溜个小眼睛到处看,时不时还被一帮大老爷们逗得咯咯笑,实在是可爱极了。   秦北人是没到,但架不住他送来的东西排场够大,众人正忙着寒暄聊天时,一辆七米六的货车大摇大摆停在了门口,后货箱一开,好家伙,装了满满一车花篮,众人帮忙卸花篮都卸了好久,林深也打了个电话给秦北,怒骂他就差没把暴发户仨字儿刻脑门上。   该到的都到了,一帮子人也不客气,热热闹闹在后院支了个烧烤架,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小仔拉着闪闪在一旁交流化妆心得,聊得眉飞色舞,阿左像个苦力似的在边上烧烤,手上翻肉串都快翻得冒火,就这样他还有功夫给小仔开小灶,时不时喂个水果,又或者督促着他多喝几口水。   飞哥和王奇俩人坐在小马扎上,一人手里拿了根海钓杆,感情是来之前就约好了要一起钓鱼,只听飞哥嘲讽王奇,说他的技术钓个咪咪鲷都够呛,气得人拿杆子追着揍才算罢休。   众人自娱自乐玩得也挺开心,丝毫不在意今天的主角躲哪儿摸鱼去了。   江明把三只羊咩咩拴在后院,和烧烤架没离多远,整的三个小可怜瑟瑟发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上了桌,他又和众人打过一圈招呼,四下看看,竟是没看到林深的身影。   他略一思索,一抬头,只见林深正在二楼露台上抽着烟,低着头冲他笑呢。   “上来啊!”   “来了!”江明往前走了两步,又抬头问,“要吃点什么吗?我带上去。”   “随便!”   没过一会儿,江明手里端了盘从阿左手里抢来的串,顺带捎上两罐啤酒上了露台。   “怎么没下去玩呢?”   江明给人把啤酒开开递过去,林深接了又挑了几串自己爱吃的烤串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啃着。   “上来歇会儿,楼下太熏了,弄一身油烟味儿。”   江明笑笑,自己也开了啤酒喝上一口:“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林深靠在栏杆上,拿着串的手往前豪气万丈地一伸一划,烤串差点戳江明脸上,“以后这一片都是我林深的地盘!”   江明笑着偏头躲过,伸手捏住林深手腕,就着他手里那串肉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那以后我叫你林老板还是地盘哥?”   “叫林老板不打折,叫地盘哥打骨折,叫老公的话——”林深像是很为难般,喝了口啤酒后才幽幽说道,“给你打八折吧!”   “才八折?”江明故作惊讶,“我可是你老婆。”   “讨价还价就九折。”林深一扬下巴,理直气壮,“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老公更得明算账,还有你明明知道我在筹备新店还装傻,这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好嘛老公,对不起嘛,原谅我好不好?”江明被他这副财迷样逗得直笑,索性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以后要是我不掏钱,直接卖身抵债成不成?”   林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嗯……你嘛,活儿还行,能值个一顿两顿的。”   “活儿还行?”江明眉头一挑,“那看来我还得努力——要不这样,咱现在就去进修一下子?”   他说着就要上手,林深赶紧往后一缩,笑得手里的签子都差点没拿住:“哎哎哎——楼下都是人!你注意点形象!”   谁料这话说的有些晚了,楼下的小仔已经注意到上头的动静了,双手举在嘴边做出个喇叭样,高声大喊:   “深哥!”   “欸!”林深扒拉开江明作乱的手,也高声回,“怎么啦仔?!”   “亲!一!个!”   林深一愣,闹了个大红脸,谁料底下人都不是什么好鸟,各个都跟上起哄——   “亲一个!亲一个!——”   起哄声从楼下此起彼伏地涌上来,连三只小羊都被惊得咩咩叫了两声,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林深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正对上小仔举着手机对准露台的镜头,旁边飞哥叼着肉串笑得直拍大腿,王奇那老狐狸还吹了声流氓哨,王思柔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嘴角也噙着笑。   “操,你们这帮人是来吃饭的还是来闹我的?!”   林深笑骂一句,眼神却偷偷瞟向江明。   江明则是实践派的代言人,啤酒罐往栏杆上一搁,烤串往盘子里一丢,大掌扣住林深的后脑勺,在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低头就亲了下去。   嘴唇贴上来的瞬间,楼下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尖叫声和口哨声——   小仔喊得嗓子都劈了,摇着阿左的手臂猛晃,闪闪也跟着一块儿尖叫挥手,就连王思柔怀里的娃娃都被热闹的气氛感染,挥着小手咯咯直笑,宋霄则默默举起了相机,闪光灯亮个不停。   林深被亲了个结结实实,想躲又躲不开,索性一闭眼,一只手揪住江明胸口的衣领,踮着脚回吻了过去,另一只手还攥着没吃完的肉串,高高举着,生怕签子戳到人。   身后是湛蓝的天和渐暖的春风,楼下是真心实意爱着、祝福着他们的朋友们。   如果将来有人问林深,你的生命中有哪些时刻值得被纪念——   那么这一刻值得被永久珍藏。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好多鱼鱼互动,惊喜交加之下怒搓一个小番外送给大家!感谢大家的支持!   PS:谢谢一只肉爪爪的打赏!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