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清冷哥,你老婆被你钓爆炸了 作者:葡萄柚 简介:   🔖 更新时间:2026/06/30 16:00   ‎   ✏️ 开坑:2025-02-28 18:41:50   🔗 源站:番茄小说   ‎   🏷️ 简介:【双男主+主攻+快穿+双强双洁+不甜打死我】   【平静发疯人机冰山大美人攻vs一点就着切片受】   萧寂,万年寒冰化形即成神,执掌法度,只讲规矩,不通情理,不近人情。   万万没想到,第一次下界做任务,就是要代替渣男获取任务对象的爱。   更无理取闹的是,任务对象居然是他那从来不按规矩办事的一生之敌,凤凰,隐年。   没办法,只能先将人按在床上摩擦了。   ——   暴躁金主:“说爱我!别逼老子揍你!”   战神王爷:“我不夺江山,我只夺你。”   清冷室友:“宿舍怎么了,你就不能轻一点吗?”   ——   凤凰浴火而生,只为化冰而来。   ‎   📍版权信息:本书的数字版权由 番茄小说 提供并授权发行。 第1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一)   ps:双向奔赴,什么锅配什么盖,极端攻控受控,请举起你们的双手跟我说再见,谢谢。   ——————————   “萧寂,我*你.......”   方隐年骂人的话刚出口,就被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捂住了嘴。   萧寂的吻,落在方隐年颈侧,低沉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   “听话,宝贝儿,嘴巴放干净点。”   卧室的门窗都敞着,单薄的窗纱被风吹动,来来回回晃个不停。   方隐年浑身上下的骨头似乎散了架,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看着萧寂赤裸的后背上那一道道泛红抓痕,声音沙哑:   “拿钱滚蛋,别再让老子看见你。”   萧寂坐在床边点了支烟,语气不咸不淡,和不久前判若两人:   “我不要钱。”   方隐年也不甚在意:“你要什么?”   萧寂没回头,思忖片刻,斟酌道:“我要你的真心。”   方隐年当时就气笑了:“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儿,你他妈画皮看多了,上来就要真心?还没睡着就做起梦来了。”   虽然方隐年自己没什么经验,但说句不好听的,这种类似的情况他在别人身上见多了,玩玩而已,真碰上个纠缠不休的,不知道要给自己添多少麻烦。   方隐年以为,自己说出这种话,萧寂会生气。   但事实上并没有。   萧寂只是掐了烟头,叹了口气,当着他的面换起了衣服。   他弯下腰,将地上自己那件被撕坏的衬衫丢到一边,捞起方隐年的衣服,随手套在身上。   说真的,事业做到方隐年这个地步,什么样的帅哥美女没见过,按理来说,早就该因为审美疲劳而免疫了。   但萧寂那张脸是仙品。   此时此刻,看着萧寂精壮有力,饱满漂亮的胸肌和流畅有力却不过分夸张的腹肌,和他某些远超常人的部位之下那两条又长又直,肌肉线条极富美感的腿,他又开始觉得燥热口渴了。   方隐年看着萧寂换好衣服,等着他继续纠缠自己,玩儿什么破窗效应,说什么真心没有,名分也行。   他连后续该如何拿捏萧寂的话都已经想好了,却不料只是做了无用功。   萧寂只是系好腰带,然后拿起自己放在床头上的手机,跟方隐年说了一句:   “行,那就再说吧。”   说罢,头也没回,转身潇洒离去。   床头柜的台灯下,方隐年在前半夜抽空填写的那张支票还乖巧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被扔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人是真的已经走了的方隐年,一时间竟分不出到底是谁白嫖了谁。   一种有气无处撒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当即拨了通电话给自己的秘书小林:   “你在哪?”   凌晨四点钟,被从梦里吵醒的小林茫然无措:“方总?我在......”   话还没说完,方隐年就打断了他的话,听起来刚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问,事实上根本不在意他到底在哪:   “程诺在哪?”   小林更茫然了。   众所周知,程诺和方隐年是发小,是兄弟,两人一个做投资,一个做传媒,程诺的传媒公司,就是靠着方隐年的投资火起来的,早起算是方隐年扶贫,这两年渐渐有些相辅相成的意思了。   方隐年自己都不知道程诺在哪,他一个秘书怎么会知道?   但面对自己的衣食父母,小林显然不能将这话说出口,只道:   “前两天不是听说程总出差了吗......应该还没回来。”   方隐年冷笑一声:“给他打电话,就说我说的,让他去死,快一点,千万别拖着。”   小林心里一惊:“现在吗?”   “不然呢?等过年?”方隐年问。   小林心里叫苦不迭,挣扎求生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另一边,方隐年便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关了机。   ........   萧寂从方隐年家出来时,天色依旧昏暗,只有几盏路灯矗立在街头,要死不活的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萧寂沿着路边溜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走进去,点了几串关东煮,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慢条斯理地开始吃早餐。   吃了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了点什么,愣了愣神,可惜又没完全想起来,然后开始继续吃饭。   直到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自己冲破了被困在萧寂脑海中的束缚,对着萧寂发出一阵尖锐的爆鸣声:   【你是不是要死!你是不是他妈的活腻歪了!】   【让你攻略他!让你得到他的真心!没让你一来就睡了他!】   萧寂这才想起来,不久前,他因为要办事,便将上面派来监督自己的执法官屏蔽了。   此刻,听着编号为037的执法官在他脑子里嗷嗷叫唤,萧寂不禁蹙了蹙眉,觉得这位执法官逼事儿很多:   【他自己要求的,你说过,让我拿下他。】   037无了个大语。   它真后悔,真的。   它光以为自己走到如今,做执法官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没什么人是它制裁不了的,但面对眼下的境况,它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句,现在这世道,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萧寂是生于深海的一块万年寒冰,化人形便成神,于天界掌法度,只按规矩办事。   天杀的天君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让萧寂在小世界清理逃犯的灵魂碎片倒是无可指摘。   但凤凰隐年历劫被牵错了红线,居然要让萧寂去拨乱反正,还妄图让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隐年去感化萧寂,就实在是无理取闹了。   更无理取闹的是,这天大的好差事就这么他妈的水灵灵的落到了037头上。   它交接完手续,急忙火燎准备开始按程序给萧寂讲解任务规则时,却发现萧寂屏蔽了它,并已经将方隐年就地正法了。   此时,见037半天不说话,萧寂还又问了一句:   【任务对象出错了吗?】   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前因后果未知,任务对象是谁都没搞明白,事就全让他办完了。   037快气吐了,咬牙切齿:【没错。】   萧寂不明所以:【那你逼逼赖赖什么?】   037:【..........】   它无言以对,气急败坏地将方隐年这一世原本的命运轨迹一股脑塞进萧寂的脑子里,试图让萧寂头晕目眩,把他塞吐。   但萧寂却无动于衷,只一边往嘴里倒牛奶,一边平静的接收了037传送过来的信息.......   ——————   想到什么写什么,写什么都不代表什么,情节炸裂的时候可能是脑抽,只要不被封,一般懒得改,老婆们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就不看,作者能活活,不能活自己会死,不要抨击作者,不要在评论区吵架,爱我的每一位友好读者,不友好的也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2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二)   方家家底雄厚,海内外产业颇多,势头大好的时候就一直在国内做各项投资,这两年主要针对娱乐圈。   方老爷子身体不好,前些年买了个岛去养老,国外的产业由方隐年的姐姐打理,国内的,就交给方隐年。   方隐年身高腿长,相貌出众,极为注重身材管理,帅得很张扬,二十四岁接手公司,无数美女前仆后继打方隐年的主意,可惜都无疾而终。   之后圈里便一直偷偷传言方隐年取向有问题。   于是,又有不少男人,开始试探接近方隐年,只可惜,更是没什么好结果。   在既定的命运线轨迹中,原主萧寂,是个直男。   凭借一张路照火爆全网,出道即巅峰,接了一部同性题材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在短时间内红遍大江南北,被誉为圈内清冷系top的神,成功将自己未来的路,全部走窄了。   而更可怕的是,他运气不好,因为审核政策的缘故,没多久,那部电视剧就被下架了。   短暂沉寂后,倒是也接了几部普通题材的电视剧,只可惜,粉丝和观众都不买单,一部分只是觉得看原主和女主谈恋爱别扭,极端的一批就会骂原主卖腐,吃相难看,令人作呕。   在这种境况之下,原主也不得不起了铤而走险,剑走偏锋的心思。   而好巧不巧,机会,很快就来了。   原身所属公司老板程诺,看上了原身,想走包养这条路。   但程诺长相不行,身高不行,除了尚未秃顶,身材尚可,哪哪都不行。   反倒是程诺的好兄弟方隐年,抛开性别不谈,其他方面,哪哪都可观。   这种情况下,原身要是不答应程诺,后果就是被雪藏被封杀,随便找个女孩子谈恋爱,说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更不可能,以程诺那种人的尿性,根本就不会在意,甚至还会胁迫原身和女友分手。   大难当前,唯一的办法就是选择一个程诺招惹不起的人当靠山。   而眼下原身能找到的最好的选择,就是方隐年。   于是趁着方隐年受邀参加程诺公司内部庆典活动,原身便抓住了方隐年醉酒的机会,主动提出了送方隐年回家。   方隐年没拒绝,而到家之后,原主也没立刻离开。   他一咬牙一跺脚,勾引了方隐年。   原本已经做好了英勇就义的准备,方隐年却又在某一时刻叫停,让原主滚出了家门。   师出未捷身先死,原主对方隐年的脾气不敢恭维,刚起了放弃的打算,谁料方隐年却突然决定要包养原主。   而更让原主没想到的是,方隐年之所以一直守身如玉,是因为他极其挑剔,除了外表之外,还包括各种相处之间的琐事,早先偶然有人的皮囊入得了他的眼,但哪怕一句话说不对,就会让方隐年立刻下头。   方隐年的确喜欢原主的皮囊,但却对原主其他各方面都不满意,调教原主像是在调教狗,必须事事顺着方隐年的心思来。   方隐年也知道原主对他没有感情,只是为了从他身上获取利益和资源,但他不在乎,他只要原主听话,当好他用来消遣的工具。   而程诺在知道萧寂攀上方隐年之后,就开始心怀不满,本来两人相对比,程诺就永远低方隐年一头,永远在方隐年面前直不起腰来,对方隐年一直有心理阴影。   后来知道萧寂宁愿委曲求全,给方隐年当宠物,都不愿意跟自己在一起,心理就开始逐渐扭曲,既恨方隐年和萧寂,又要顺着方隐年的意思,资源优先给萧寂。   他设局给原主下药,趁着原主头脑不清时,雇了个外围女爬上了原主的床,又将此事透露给方隐年。   方隐年将原主捉奸在床时,怒不可遏,当即和原主扭打在一起。   在那外围女推波助澜之下,失了分寸,不小心让原主的后脑勺砸在了茶几尖锐的棱角上。   原主当场就没了气息,与此同时,各大媒体记者直接撞开了酒店的门,证据确凿,风波太大,纵是方隐年背景再深厚,也没能免得了锒铛入狱的结局。   【任务:清理逃犯程诺的灵魂碎片,代替原主萧寂,获取方隐年的真心。】   牵错了红线,是件很糟心的事。   它会让原本不合适也难生爱意的人之间强行产生羁绊,却绝不是善缘。   萧寂觉得很操蛋。   他不过是因为拒绝了收受贿赂,并依法打死了天界大功臣的独子,剔其仙骨,令其投胎转世重新做人,居然就被下放到这里来,完成这种毫无意义的任务。   而且隐年他老早以前就认识。   天界出了名的混账东西。   油盐不进,难以管束,常常踩在法界边缘疯狂蹦迪,却就是不越线,萧寂盯过他很长一段时间,交过很多次手,却始终没找到由头办了他。   让人恼火得很。   萧寂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时间线就在方隐年喝多,原主第一次送方隐年回家的那个晚上。   这边,原主刚刚将方隐年送进家门,便被037收走了灵魂,交接还没完毕,萧寂就来了,037匆忙间只能先嘱咐了他三个字:   【拿下他。】   于是,在他跟着方隐年走进卧室,面对方隐年问他为什么还不走的时候,跟过来干嘛的时候,萧寂便开门见山道:   “上床吗,我很干净。”   方隐年知道萧寂,在程诺的电脑屏幕里见过。   他不知道程诺对萧寂有意思,只当是工作需要在选人,当初还感慨过一次,脸倒是他喜欢的类型。   但也仅此而已,方隐年并没有和小明星有交集的打算。   就连刚才萧寂代替司机坐在他车的驾驶位上,到回家的这一路,两人都没说过一句话。   结果倒好,萧寂这辈子跟方隐年说的第一句话,就成功把方隐年气笑了。   他坐在床尾,打量着萧寂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望进萧寂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怎么,把我当什么人,少把你们圈子里那套摆到我面前来,滚出去。”   方隐年已经做好了萧寂会死皮赖脸,死缠烂打地为自己争取一番的准备。   还想再看看萧寂的笑话,想看看像萧寂这张脸,跪在自己脚边摇尾乞怜是怎样一副令人亢奋的场面。   倒不是方隐年自己戏多,而是众所周知,方隐年那张至今没人爬的上去的床,只要上去了,能得到的利益,绝对不可估量。   却不料,天不遂人愿。   萧寂只是看着方隐年的小腹:“刚才在车上,你一直看着我.....我看见了。”   他语气毫无波澜,神色平静得像是站在会议室里向老板汇报工作总结。   欣赏美是人的本能,方隐年没否认:“所以呢?”   萧寂漆黑的瞳孔里带着不谙世事的清澈:“我以为你想要。”   方隐年双手撑在身后,许是酒精上头,也或许是因为萧寂的言语和目光太过直白烧得他神志不清,他盯着萧寂,冷笑一声:   “行,你别后悔。”   ........ 第3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三)   方隐年眉眼本就深邃,此时在酒精的作用下,看向萧寂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迷离。   方隐年清心寡欲二十八年,一朝被点着了火,几乎是瞬间就燃烧起来。   后面的事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方隐年在忍无可忍的时候,连爹带娘捎着萧寂的祖宗十八代一起骂了个遍。   037在复盘先前的场景时,看不见画面,只能听见两人沟通时的谩骂和无数见不得人,被屏蔽掉的滴滴声。   它在萧寂看不见的地方用力的掐着自己的人中,许久才努力平复了心情,咬着牙问萧寂: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萧寂吃完了桌上的关东煮,抽了张纸巾,将其对折得方方正正,才擦了擦嘴道:   【回家睡觉。】   萧寂打开静音的手机,看见上面几十条未接来电都来自程诺,他将未接信息清理掉,站在街边等车,顺便打开某购物软件,精心挑选并购买了几本看起来很专业的书。   037看着那几本分别叫做《爱情三十六计》,《如何拿捏你心爱的人》,《掌握情感的主导》,《如何让ta神魂颠倒》,《三招,教你在床上让ta欲罢不能》的书籍,顿感道阻且长。   但怎么说呢,至少萧寂还是个愿意学习并听劝的,这也让037感到了一丝丝为数不多的安慰。   海城的房子是天价,原主家境普通,父母就是小县城企业里的工人,他在娱乐圈打拼也不过才短短一年,没什么家底。   去年赚了点钱,补贴给家里在县城换了套三室一厅的新房子。   剩下的,给自己买了辆基础代步工具,如今在海城也只能是租得起位置尚可,交通生活便利,但环境过于普通的老式公寓。   论起安保措施,除了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就只有门卫上两个轮班的大爷。   原主是个除了皮囊之外,一切都很普通的男人。   没能免俗的有着大部分独居男人都有的混乱。   家里沙发上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衣柜敞着,袜子内裤都堆放在脏衣篓里没来得及洗。   萧寂回到家,一言不发地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将整间房子里对他来说没用的东西通通清理了出去,连一只摆件都没留下。   用了足足三桶消毒液,一袋洗衣液,将所有许久不曾清洗的东西全部洗完晾在阳台上。   旧的贴身衣物全扔,新的全部拆开,叠成豆腐块,整齐地摆放在收纳盒里。   之后,给自己煎了块牛排,坐在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到没有一丝人气的客厅里,打开了电视,用手机黑进了某网站,并投屏在电视上。   就着电视里两个男人做运动的画面,面不改色地吃起了牛排。   在看到某些让下位者明显露出享受神色的片段时,便停下咀嚼的动作,开始聚精会神地在脑子里记笔记。   037看着电视里的马赛克,想提醒萧寂一句,这种东西,是拿来给观众看的,看得人爽了,但演的人不一定爽。   但它觉得,以萧寂的尿性,如果它真的把话说出口了,萧寂就真的可能会去打入到某些实战点,并抱着学习的态度,对实战人员进行强行采访。   037从来没这么憋屈过,叹了口气,主动切断了和萧寂之间的信号。 第4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四)   萧寂很刻苦,翻遍了整个网站,学到了后半夜。   他睡不惯铺着柔软床垫的大床,又不愿意躺在地上,最后只能选择了硬邦邦的钢化玻璃茶几,平躺在上面,伴随着嗯嗯啊啊的电影声响,睡得格外安详。   天色刚刚朦胧亮起时,便接到了经纪人曹姐打来的电话: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萧寂睁开眼,坐起身:“我想先听.......”   “轮不着你想。”曹姐打断他。   “好消息,一个小时前,一家计生用品公司找到了我,想让你去给他们公司做代言,虽然不是很光彩,但是待遇给的很好,比二线的服装品牌代言费用还要高。”   “坏消息,程总出差回来了,开晨会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会议期间一句话都没说,刚开完会,就把电话打到了我办公室,点名说要见你,语气很恶劣。”   “萧寂,你怎么招惹程总了?”   萧寂没回答问题,却不假思索道:“我不去。”   他不觉得曹姐说的好消息是好消息,也不觉得曹姐说的坏消息就是坏消息。   但后半句,萧寂还没来得及说,曹姐就突然爆发了。   “你怕是对你目前的情况有什么误解,萧寂,现在政策很严,我又刚帮你做了澄清,老路你走不了,新路粉丝和观众都不买单,上得了台面的工作你是一个都接不到。”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再清高下去,连避孕套的代言都轮不到你头上了!”   萧寂起身,一边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漱,一边平静地对曹姐道:   “那我就在公司楼下摆摊卖鸡蛋灌饼。”   曹姐震惊:“你最好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   萧寂没接这茬,只说了一句:“我听说陈梅导演最近在筹备一个综艺节目,我也想去。”   按照原本的世界线,程诺作为经常活跃在公众视野内的资本家,和陈梅有些私交,眼瞅着岁数也不小了,陈梅趁着拍恋综,也给程诺发了邀请,但程诺没去,一方面他近期注意力都在萧寂身上,还有一方面,怕自己到时候真勾搭上了,上过节目,甩都不好甩。   但如果萧寂去了,程诺百分之百会去。   萧寂需要接近程诺,又保证不会和程诺私下发生交集的机会。   曹姐觉得萧寂疯了,深吸口气:   “那档综艺是恋综,你现在的情况,素人相亲节目组都不要你,你告诉我你要上恋综?!萧寂!拜托你搞清楚!我是你的经纪人,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曹姐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但有的人可以是。   萧寂并不在意无关人员的情绪,被曹姐巨大的分贝吵得耳朵疼,便挂了电话将曹姐送进了黑名单。   不急不忙地站在镜柜前洗脸刷牙刮胡子。   将自己收拾整齐利落后,用冰箱里为数不多的食材给自己做了份三明治,吃完以后,开车去了方隐年的公司,并在楼下给方隐年打了通电话,让方隐年找人来接他。   此时,方隐年正背对着敞开的办公室大门,站在窗边。   黑色的真丝衬衫收进笔挺的西裤,将劲瘦的窄腰和浑圆挺翘的臀部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手里夹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寂在门外盯着方隐年的背影看了片刻,才进门反手将门锁住,走到方隐年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   方隐年没有躲避,低头看了看萧寂放在自己腰间的修长双手:“谁让你进来的?”   萧寂吻他后颈:“那我出去?”   方隐年转过身,一只手放在萧寂的喉咙上:“你活腻了。”   萧寂并不理会他那若有似无的威胁:   “想我了吗?”   方隐年过去远远见过萧寂。   那时候他只觉得萧寂皮相不错,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的长在自己的审美之上,也看过几眼萧寂的作品。   当然,这只能让他对萧寂有很片面的了解,而这种片面的了解却又好死不死全部避开了方隐年喜欢的点。   因此,他从来没打算过跟萧寂有进一步的接触。   昨晚是个意外,他喝多了酒,萧寂又自己送上门来,抱着到了嘴边的肉,不管是谁送的,有什么目的,尝两口总死不了人的心态,方隐年纵容了自己,也纵容了萧寂。   但偏偏萧寂不知好歹,办完了事连战场都不知道清理,让滚就滚,多一秒都不带犹豫的态度让方隐年格外窝火,胜负欲一下子就被钓了起来。   此时听着萧寂若无其事地问出那句“想我了吗”,方隐年就恨不得直接掐死萧寂了事。   他嗤笑一声:“想杀了你。”   他按住萧寂的手腕,毫无征兆的将人推开:   “说说正事吧,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和醉酒时的放纵情绪不同,清醒的方隐年带着几分难以接近的冷硬。   萧寂不傻,他只是个和方隐年有过一夜露水的小明星,过去从未和方隐年打过交道,要说真的什么目的都没有,方隐年百分之百不会信。   于是萧寂沉吟片刻后,决定说实话:“程总想潜规则我,我不想被他潜,也不想被雪藏,你能帮我。”   听到这话,方隐年也不禁愣了愣。   他猜到了萧寂的目的绝对不是所谓的真心,却没想到萧寂居然是因为这个,才和他攀扯到一起。   程诺那个圈子,说白了,乱七八糟,今天看上这个玩儿两天,明天兴许就又换人了,方隐年倒是没太当一回事,回头跟程诺说一声,人自己要了,也就算了。   嗤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一句好听的假话都不愿意说?”   说罢,又像是气不过,补了一句:“我凭什么帮你?”   萧寂继续面不改色:   “那我爱你。”   “你放屁。”方隐年气道:“当我是傻子?”   难听的假话也不愿意听,好听的假话还是不愿意听。   萧寂觉得方隐年很难伺候,于是他想了想,折中地说了一部分实话:   “要只是说躲程总,你并不是我唯一的选择,之所以接近你,是因为我早就远远看见过你,本心难违,我想陪你走一程,疼你宠你惯着你都可以,方隐年,只要你愿意。”   我想陪你走一程。   方隐年对这一串话中的每一句都没什么感触,他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唯独对这一句,反反复复咀嚼了很多遍,才动了动喉结道:   “你想好了吗,萧寂,我这人,可没那么好伺候。” 第5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五)   方隐年的办公室很大,不仅有休息室,还可以洗澡。   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萧寂通过学习,领悟了办完事不能直接拍屁股走人的道理。   他和方隐年面对面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方隐年看了他半天,不见他有下一步动作,差点儿又被气笑了:“想亲就亲,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刚刚怎么不见你这么含蓄?”   萧寂收到信号,照做。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做起来都要讲究一个天赋。   萧寂就是可以在这方面行为上无师自通的那一类。   直到方隐年开始大脑缺氧,主动推开萧寂,让他差不多得了,别没完没了,萧寂才放开方隐年,给他大口喘气的机会。   方隐年觉得身上黏黏糊糊不利索,便抬腿蹬了蹬萧寂:“我要洗澡。”   休息室的床,里侧那边靠着墙,萧寂闻言,便主动起身让出位置,对方隐年道:“那你先去。”   上一次,萧寂抬腿走人,方隐年自己强忍着不适,一边洗澡一边暗自将萧寂骂了个狗血淋头。   如今再来,他便起了几分故意折腾萧寂的心思:“我腰疼,不想动。”   萧寂领悟,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往洗手间走去。   温热的水流淹没了方隐年身上的不适,办公室的洗手间里没有浴缸,他便懒散地站在原地,一手撑着墙面用来借力。   萧寂面无表情,尽职尽责的如同领着工资的搓澡大爷一般,用那朵粉蓝色的浴花,将方隐年清洗干净。   期间,方隐年恶劣地拿起花洒故意往萧寂脸上喷。   但萧寂看起来却并不生气,只是夺过方隐年手里的花洒去冲洗他身上的泡沫,并拍了拍他的后腰让他老实点儿。   只是方隐年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让萧寂想起了自己见过的那些,洗澡的时候动不动就会疯狂抖毛,甩主人一脸水的小狗。   半小时后。   两人各自穿好衣服,收拾整齐,人模狗样地面对面坐在方隐年的办公桌前,角落里,还站着刚刚进来送饭时,不小心看见了萧寂满背抓痕的秘书小林。   “你的事,我会跟程诺沟通,让他安排其他的工作给你,电视剧电影都可以,那什么傻逼恋爱综艺你就别想了。”   方隐年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脸色阴沉。   才从他床上下来,萧寂就敢提去上恋综的事,简直没把他当人看。   萧寂直言:“我现在的情况,拍什么都没人看。”   方隐年很强势:“那我就雇人看,按头让他们看。”   “我不是去和别人谈恋爱的,我需要这个机会让以前那批cp粉脱粉,建立新的粉丝群体,刷新观众对我的认知。”   萧寂好脾气地对着方隐年说着看似合理的借口。   事实上,什么节目对萧寂来说都无所谓,但他需要一个接近程诺的契机。   “你这是在刷新我的认知。”方隐年不乐意:“我看你是活够了,爬上我的床为的不是庇护,是找死。”   萧寂倔强地和方隐年对视了片刻,然后突然像是卸了力气,垂下眸,失落道:   “年哥,我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是现在处境不好,而且我想要工作,想翻身,我没有那么不是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事,我做不出来。”   “我明白你对我的态度,你不喜欢我,只是把我当成你现阶段的私有物品,我拎得清,等有一天更年轻更帅气更合你心意的人出现,我也只能沦为你生命中的过客。”   “所以,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多几分怜悯之心,站在我的角度上考虑考虑,别让我在你离开以后,又回到现在这种没有活路可走的境地?”   在一旁看热闹看得正欢的037顿时震惊。   萧寂只是在今早开车来公司的路上,听了一段电台广播,大概意思是在遇见格外强势的人时,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恰到好处的示弱,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037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当一回事。   但萧寂却直接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反手就用在了方隐年身上。   它啧了一声,暗道:【真尼玛牛逼。】   萧寂没理会037,只在说完这些话后,重新看向了方隐年的眸子。   果不其然,方隐年沉默了,半晌后,摆了摆手,对萧寂道:   “滚蛋。”   萧寂起身,转头就要走。   方隐年又叫住他:“滚快了。”   萧寂便停下脚步,看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林一眼,走到方隐年身边,低头跟他接了个吻,这才重新离开。   小林虽然早就知道方隐年的取向,但是亲眼看着两个大男人亲嘴,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他面色扭曲,满脑子都是不久前萧寂那宽阔后背上乱糟糟的抓痕,更加凌乱而不可描述的场景在他脑海中扩散蔓延,如附骨之蛆般甩都甩不出去。   却又在余光看见方隐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瞬间收起自己狰狞的神色,波澜不惊地装出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方隐年看着小林:“发什么呆?该干什么不知道吗?”   小林做了这么多年总裁秘书,什么场面没见过?   刚才萧寂和方隐年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以小林对方隐年的了解,方隐年的态度应该是同意了。   那么下一步,他应该先联系人让萧寂进栏目组。   但是以萧寂现在的情况,节目组那边搞不好会狮子大开口,狠要方隐年一笔投资。   于是,小林笃定道:“我去召开会议。”   方隐年闻言,抡起桌上的纸巾袋就朝小林丢了过去:   “老子包养个人,你召开会议?这难道光彩吗?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小林吓了一跳,不敢顶嘴,连忙打开电脑,开始原地拟定以包养为实质,以工作为表象的劳务合同。   这边,方隐年看着小林拟出来的合同,一边说着萧寂不配,一边又暗戳戳地伸出一根手指,悄悄往萧寂的工资数额末尾多加了一个0。   而另一边,萧寂才刚刚踏出公司大门,便碰见了坐在车里,似乎在专程等着他的程诺。 第6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六)   “上车吧。”程诺道。   光天化日,被拦路堵个正着,萧寂不想上车和他共处,指了指不远处的咖啡厅:“去那边。”   两人在咖啡厅坐下,萧寂看着面前的冰美式,却没什么胃口。   程诺盯着萧寂:“我本来是来找方总的,刚到楼下,就接到他的电话,萧寂,有点手段。”   程诺早先并未直说想和萧寂怎么样,只是言语眼神之间总带点暧昧,让原身察觉到了苗头。   眼下,萧寂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装傻充愣:   “恰巧罢了,在庆典晚会上认识方总,一拍即合。”   程诺冷笑一声:“你把我当傻子糊弄,你以为方隐年就是好相处的吗,跟了他,我保证你更没好日子过,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让你跟公司解约,给你车房和钱,你不用担心他来找你的麻烦。”   萧寂不语,只一味地偏头看着窗外那两只正在卿卿我我的小麻雀。   “你以为你上了方隐年的床就万事大吉了吗?”   程诺见萧寂不说话,语气中的不悦愈发明显:“他那个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挑剔得很,像你这种,他过不了几天就会厌倦了,你能爬上他的床,别人就不能吗?我这边最不缺的,就是能替代你的人,萧寂,你考虑清楚,别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萧寂看起来像是在沉思,实则是在发呆。   “不用对我这个态度,我找你,也不单纯是因为这点事,我还想跟你谈点合作。”程诺道。   “什么?”萧寂问。   程诺沉吟片刻:“你现在已经接近了方隐年,帮我搞垮他,事成之后,我的资产,可以转让给你一半。”   萧寂闻言,眉梢一扬:“你们不是好兄弟吗?”   程诺嗤笑一声:“私人恩怨,多的你不用问,你只要知道,这条路,会比你走过的任何一条路轻松就够了。”   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抱歉,程总,有一点你错了,其实我不全是因为要万事大吉,我对方总是认真的,不管他怎么看我,我都想努力努力,留在他身边。”   他说完,站起身,也没客套的说什么告别的话,直接离开了咖啡厅。   出门后,第一件事,便是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暂停键,并保存备份了文件。   037蹙眉:   【你跟方隐年的关系还不稳定,这个世界上最不缺长得好看的人,方隐年对你没有感情,能包你就能包别人,如果程诺真的换人来找事儿,你这边任务要多出不少麻烦。】   萧寂下了电梯,一边点了支烟,一边对037道:   【关系不牢靠,可以努力让它牢靠,但信任一旦崩塌,就是破镜重圆,也会有裂痕,程诺不会善罢甘休,方隐年要是知道我见完他又去见了程诺,肯定会要个说法。】   萧寂对这个世界的方隐年了解不多,但对天界的隐年却是相识已久。   隐年心眼小。   万一程诺真的背后使绊子,萧寂不见得解释的清楚,录音只是预防万一的手段罢了。   037想问萧寂,打算如何让他和方隐年之间的关系更牢靠,张了张口,到底还是又闭上了嘴。   心道算了,聪明人总有自己的节奏。   萧寂,的确有自己的节奏。   自打他说完了要让自己和方隐年的关系变得更牢靠的话之后,他便在家里无所事事的躺了一周。   也不算完全无所事事。   因为他在网上购买的那几本书到了。   萧寂的生活习惯规律却让人难以理解。   每天早上五点二十七分准时睁眼,在茶几上缓三分钟醒神,五点半起来,用二十分钟时间洗漱整理,再用二十分钟时间做早餐,再用二十分钟吃早餐。   花半个小时功夫将原本就一尘不染的地面和家具清扫一遍,然后晨跑。   锻炼结束,看一上午书,用完午餐之后,昏天黑地睡一下午,然后在各大网站上找片看,做学习笔记。   等到天黑,便开始出门四处游荡,全副武装,从菜市场到游乐场,从商务ktv市井小巷的洗头房,从各大工厂到老年活动中心,通通走了个遍。   在第七天的晚上,他蹲在市郊火葬场的房顶上,观察一位刚刚送走被火化的妻子,便上了门外情人的车,并在车里和情人亲的难舍难分的男士时。   037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你观察世间人情冷暖我可以理解,但是咱就是说,非得晚上观察吗?大半夜的,这不是人的玩意儿可不少啊。】   萧寂不是很能理解:【在人类律法里,这算犯罪行为吗?】   037想了想:【不重婚倒是不至于,但是不道德,这有悖人伦,得不到赞扬,只会令人唾骂。】   萧寂了然,当即下单了一本《刑法典》,准备回头再好好研究研究。   刚刚提交了订单,便接到了方隐年的电话:   “合同收到了吗?”   萧寂知道,方隐年说的是包养合同,他嗯了一声:“一周前就收到了。”   方隐年下一秒就不愿意了:“一周前就收到了,你整整七天没给我发过一条信息。”   萧寂闻言,回应道:“第十七条,被雇佣人不得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私自打扰雇主,打扰形式包括但不仅限于无故上门,打电话,发信息以及在社交软件动态下方留言。”   “艹。”   方隐年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合同除了重点的金额数字,他并没详细过目。   自打合同寄出之后,他就在等着萧寂主动来跟他汇报一声,结果倒好,整整七天,萧寂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他今天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准备找找萧寂的麻烦,却没想到,过错方原来是他自己。   罪魁祸首是小林。   他收起了自己要怼人的话,有些不耐道:   “零点之前,到我身边来。” 第7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七)   和喧闹的老式公寓不同。   有钱人的快乐总是超乎常人想象。   方隐年家的别墅就坐落于主城区周边,算是闹中取静,安保措施严密,私密性极强。   整个别墅区只有二十户人家,每家都相隔甚远。   萧寂打了车,在别墅区大门外被拦了下来。   幽静宽敞的街道两边是布满蔷薇和风车茉莉的围墙。   在来到方隐年家门口时,发现方隐年家连大门都没锁。   他径直走进院落,便看见了倚在月下长椅上的方隐年。   他身上穿着件白色浴袍,腰带松松垮垮拢在腰间,衣襟大敞,露出大片肌肉饱满漂亮的胸膛。   一手握着一只空的威士忌杯,大概是不胜酒力,另一只手抬起遮在自己眼前。   萧寂以为他睡着了。   刚走到他面前,准备将人抱回屋里,便听方隐年开口道:   “还挺准时。”   他声音有些沙哑,语气中没了往日里的冷硬和霸道,只带着些许疲惫。   萧寂蹲下身,握住方隐年微凉的脚踝,将脸颊贴在他膝盖上:   “入秋了晚上凉,进去吧。”   方隐年一松手,手里的威士忌杯便掉了下去。   萧寂眼疾手快,在杯子落地前,一把将其捞在手里,稳稳当当地放在长椅边的地面上。   方隐年抬脚蹬在萧寂左肩,放下手臂,目光迷离地看着他:   “怎么?幕天席地,你不想在这儿干点有趣的事吗?”   萧寂婉拒:   “怕你生病。”   方隐年嗤笑:“怕我生病?萧寂,第一次,说走就走的时候,怎么不怕我生病?”   萧寂其实有点冤枉。   他那次倒也不是不怕,只是事发匆忙,他又涉猎未深,不懂其中关窍。   而且当时是方隐年让他滚的。   但经过最近的学习,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认死理去解释,不仅毫无意义,还会让方隐年更生气。   于是他在权衡利弊后,只是顺从地道歉:   “我错了,之前没经验,别生气。”   在方隐年的印象中,萧寂一直是个看似高冷,实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愣货。   他第一部剧之所以能火遍全网,也无非是因为他那个角色,也是个愣货,面瘫,和他本人性格相贴切。   如今看着萧寂第一反应还知道道歉认错,心里那口气倒是咽下去了几分,只是关于有没有经验的事,方隐年并不全信。   他牵住萧寂的手,跟他说:   “我好累,帮我按按吧。”   萧寂看上去心无旁骛的很。   说让他按腿,他就从老老实实从脚脖子按到大腿,来来回回好几遍,底线守得很严实。   方隐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在某一时刻放弃了那点儿为数不多的矜持。   他说自己不好伺候,绝对不仅仅是单纯的说说而已。   “去买伞。”   萧寂一愣:“现在?”   方隐年看着他:“不然呢?做完再买?当摆设,当气球,还是灌满水扎起来放冰箱当冰袋?”   虽然方隐年叫停的时机,有故意折腾萧寂的嫌疑。   但此刻,萧寂并没有任何不满或生气,方隐年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是他自己做得不好,想得不够周全,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准备。   于是,萧寂便也一言不发的站起来,重新将衣服穿好,戴好帽子,将口罩拉到下巴上,一边点了支烟让自己消火,一边出了门,重新往别墅区门外走去。   方隐年家的位置,在主城区边上,并不在城中心。   这一片又因为这一大块占地面积很广的别墅区减少了人口密度,小区周围倒是有几个便利店,但并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街上空空荡荡,偶有来往车辆驶过,但店铺却早已关了门。   萧寂站在路边,叹了口气:【037.】   037一听就知道萧寂想要干嘛,侦查了一圈道:【十字路口北一公里,有一家,货很全,什么口味都有。】   萧寂挑眉:【还有口味?】   037没吃过猪肉,但陪着不少猪跑过,虽然事发当时它处于被屏蔽状态,但前后发生的事,所需要的东西,它还是见过不少的。   眼下听一无所知的萧寂问起,可算是显着它了,连忙道:   【当然了,各种口味,各种款式,各种颜色可以挑选,你倒是无所谓,主要看小凤凰喜欢什么样的了。】   【比如呢?】萧寂不耻下问。   037想了想:【水果味的比较常见。】   萧寂沉吟片刻,抬腿一边往十字路口北面走去,一边给方隐年发消息:   【你喜欢什么水果?】 第8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八)   都是男人。   从萧寂出门开始,方隐年就已经很有些后悔了。   看着萧寂走时毫不拖泥带水,也不跟他磨磨唧唧讨价还价的架势,方隐年还觉得自己这事干的有点蠢。   多少是有点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五了。   他起身在屋里溜了会儿鸟,喝了一大杯凉水,正打算处理一下工作邮件压压火气,便收到了萧寂的来信。   萧寂没经验,方隐年也没有。   基础知识倒是知道一些,进阶的花样儿实在是没了解过。   他只当萧寂是要给他准备战后水果,还勾起了唇角,觉得自己前几天大概对萧寂有些误解,也不是除了吃饭什么都不知道的主。   于是他想了想,回复:【鲜切果盘就可以。】   收到回复的萧寂蹙了蹙眉。   一路跑到便利店,开始站在货架前研究起商品。   不仅有雨伞,还有很多看起来像洗面奶一样的东西,也摆放在同一货架上,同样有各种口味。   便利店值班的小店员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儿,看着身高腿长的萧寂进来时,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此时看着萧寂站在计生用品货柜前,一本正经地发呆,没忍住问了句:   “您好,货架上尺码不全,如果没有您需要的,我可以去库房帮您看看。”   萧寂一愣:“还有尺码?”   店员闻言也是一愣,有些不自在地解释了一句:“包装后面有写。”   萧寂看着货架上普遍偏多的s和m码,随手拿起来对比了一下型号标准,然后若有所思的琢磨了一会儿,委婉道:   “这个可能小了。”   店员将萧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我去库房找型号,你要哪一款?”   萧寂问:“有果盘吗?”   店员啊了一声:“果盘?”   萧寂看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又斟酌了一个较为合理的词:“什锦套盒?”   .......   方隐年等了许久,处理了三份文件,还没见到萧寂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等不住了。   他刚拿起电话,准备拨通萧寂的号码,便看见萧寂提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大塑料袋从门外走了进来。   “进货去了?”方隐年阴阳他:“大半夜的,是什么勾起了你疯狂购物的兴致?”   然而当萧寂把东西摆在方隐年面前之后,方隐年的脸色顿时就变得精彩了起来:   “萧寂,要不你去医院看看吧。”   萧寂解释:“没有果盘。”   方隐年看着自己倒出来的那一堆,草莓,哈密瓜,菠萝,芒果,只觉得头晕目眩,既挑不出什么错处,也实在找不到夸奖萧寂的点。   最主要的是,方隐年觉得,萧寂果然满脑子都是这点见不得人的事。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问萧寂。   萧寂听他这么问,不禁也有些不爽,东西是方隐年要的,果盘是方隐年说的,真买回来了,方隐年又不愿意。   而更让萧寂生气的是,他半路刹车,跑了大远,回来以后,方隐年又不肯用了,说看见那一堆东西不顺眼。   仿佛纯属就是为了折腾人。   两人都心气不顺,办点正事都像在打架,天昏地暗,你死我活。   到底是方隐年扛不住,挣扎无果后,一气之下将萧寂从床上踹了下去。   萧寂看着方隐年那副狼狈模样,也不跟他计较,站在床边:   “给我个房间。”   方隐年上气不接下气:“从我家滚出去。”   萧寂挺烦方隐年这一点的,动不动就骂人,说这种滚来滚去的话,让自己来的人是他,吃完就丢的人还是他。   他要是真的现在又拍屁股走人,方隐年搞不好又要自己生一晚上气,说他让滚就滚。   于是,萧寂只是套了条短裤,转身走进了洗手间,开始给浴缸放水。   放了一半,又出来去抱方隐年。   方隐年不让他碰,刚想骂人,萧寂便率先开口警告他:   “闭嘴,老实点儿。”   然后趁着方隐年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凶了的功夫,直接将人从床上扛起来,送进了洗手间。   方隐年从小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父母长姐都疼他,稍微长大一点,身边的人不是阿谀奉承,就是曲意逢迎,他有生以来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一句,闭嘴。   但此刻看着萧寂冷漠的神色,方隐年却下意识没开口还嘴。   老老实实坐进了浴缸里,开始任由萧寂在他身上搓搓洗洗。   等清理完了方隐年,萧寂又开始打扫战场,亲手更换完了床单,又站在方隐年面前冲了个澡,并顺手将他那条不久前刚脱下来的贴身衣物洗了。   做完了这一切,才又一言不发地将方隐年从浴缸里捞出来,给他擦干,将人扛回床上。   最后还不忘给方隐年掖了掖被角,又板着脸吻了吻方隐年的额头。   看得方隐年一愣一愣的。   不久前心里那点不满,此时已经消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刚想开口,让萧寂留下来,去楼上找间客房睡下,却见萧寂直接穿好了衣服,还湿着头发,便踏出了方隐年家的门。   他没有迟疑的步伐,让方隐年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此时,天刚泛起鱼肚白,萧寂慢慢悠悠,不急不忙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别墅外走去。   风吹过时,有淡淡花香扑鼻而来。   037试图探查萧寂的情绪,却一无所获,只能问道:   【你到底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萧寂淡淡:【并不生气。】   虽然他有时候确实觉得隐年很烦人,但这是他任务中的一环,他对隐年的脾气早就有所了解,有心理准备,也没那么容易被调动情绪。   037不明白了:【那你演他干嘛?他情绪波动还挺大的。】   对此,萧寂并不意外。   【他情绪波动大不见得是因为喜欢上我了,只是因为我没顺着他,给他造成了失控感。】   【我按照他的要求完成了我的本职工作,但不代表我要在情绪上继续满足他。】   一个很简单的逻辑,不能让情感投入贬值。   无论情感还是物质,往往逃不开一个定律,越投入价值,对方就越容易不在意你。   你每天送一束花给某一个人,起初,对方一定会感到高兴甚至惊喜,但时间长了,对方就会习惯,麻木,内心掀不起丝毫波澜,甚至还会挑剔你今天的花不如昨天的漂亮,随手抛弃。   但如果,你今天送出一束花,明天送出一坨屎,后天再给他一个巴掌,大后天再重新送出一束花。   这个时候,这束花,就会变得弥足珍贵起来。   想要得到方隐年的真心,一味的顺从当舔狗,显然是没用的。   让对方搞不清楚你究竟在不在意他,他才会下功夫去琢磨这段关系,揣测你这个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相互之间本身就存在着一定的吸引。   037消化了一下这番套路:【但你现在还有求于他,你就能保证,他会上了你的套,这招对他好使吗?】   萧寂其实也不知道:【试试看吧,如果搞砸了,就再想其他办法挽回。】   037有些犹豫:【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寂自己向来秉承,不知道什么话该说还是不该说的时候,那就不说。   但对待旁人,他也会宽容一二:【说。】   037道:【套路虽然有用,但人不是傻子,爱与不爱是能被感受到的,你表面工作做得再完美,要想捕获小凤凰的真心,恐怕也得拿真心去换。】   萧寂不懂什么是真心。   他可以毫无保留地对方隐年好,方隐年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说真的,如果任务要求只是代替渣男疼爱方隐年一辈子,萧寂保证自己可以尽善尽美,圆满完成任务。   但任务的要求,是要方隐年的真心。   这一点,萧寂没有把握,只能闷头苦学,先上套路。   此时听着037的话,他自己也沉默了。   好在,事实证明,方隐年眼下,还真就吃了这一套。   萧寂人还没走到别墅区门口,口袋里的电话,就开始玩命震动了起来。 第9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九)   萧寂挂了没接。   方隐年继续打。   萧寂将方隐年的号码送进黑名单,方隐年就换号打。   连续换了三个号码后,萧寂接起了电话:“有事儿?”   “回来,我一会儿送你。”   萧寂直接拒绝:“不用麻烦。”   方隐年连道:“看见你前面两百米的物业大门了吗?你再多走一步,我就麻烦保安把你送回来。”   他站住脚步,无所谓道:“你可以干脆让他们把我打死在路边。”   方隐年从门里出来,看见萧寂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人却没动,挂了电话,喊道:“倔驴。”   萧寂不吭声,人也没动弹,方隐年也看出萧寂在闹脾气,跟他对峙了一会儿,又软了几分语气:   “回来吧行吗祖宗?还指望我他妈求你?”   萧寂还站在那儿,看着方隐年。   方隐年见惯了对他唯命是从的人。   萧寂其实也不算例外,毕竟他让萧寂做的事,萧寂确实都做了。   听话,但听得过于洒脱。   说他是被迫的吧,主动找上门的也是他,除了刚才挂电话挂得利索,其余时候让他去做什么,也从不推脱。   但这个过程和结果,却总是给方隐年一种有气无处撒的感觉。   就比如现在,方隐年喊他他不动,方隐年走到他身边,一牵他的手,他就自己跟方隐年回去了。   十分钟后,方隐年换了衣服,开车送萧寂回家,方隐年没让他说话,他嘴就像是被塞住了,一个字都不往外吐   方隐年被他折腾一宿没睡觉,现在又开着车送他回家,他连句表示的话都没有。   可就在车停到萧寂家楼下,准备分别时,萧寂又会主动按着他的头去吻他。   看不出不愿意,但也看不出太愿意。   方隐年心情不好,没什么跟萧寂腻腻歪歪的兴致,差不多了就将人推开,跟他说:   “合同不是我亲自拟的,里面的条款你不用太在意,平时我比较忙,你有空可以给我发消息,我看见了会回复。”   萧寂点头:“好,发什么?”   方隐年又想骂人了,磨了磨后槽牙:“没被包过,还没谈过恋爱吗?”   萧寂实话实说:“没有。”   这下倒是轮到方隐年意外了。   萧寂的个人资料他这几天有空就要翻一遍,快翻烂了。   身高187,体重78公斤,年龄23,出生于x城,哪一年毕业于哪所学校。   虽说萧寂入行时间不算长,从他第一部剧被下架之后也一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但不可否认的是,萧寂就是长得好看。   不存在滤镜,就是很客观的出挑长相。   以现在网络发展的速度,和人类的早熟程度,像萧寂这样的类型,上学的时候包是闻名全校的校草级人物。   用不着他主动,甘愿为他那张脸和身材送上门的都绝对不是少数。   方隐年狐疑,又确定了一遍:“没谈过恋爱?”   萧寂回答的很干脆:“说没有就没有。”   于是,方隐年原本刚发酵起来的怒火便被扼杀在了摇篮里,心情还不错的教了萧寂一句:   “那就分享日常,你每天什么时候起来,做了什么,要去做什么。”   萧寂领命离开。   然后从当天晚点时候起,便开始主动给方隐年分享起了日常。   每天五点二十跟方隐年说:【我起床了。】   然后按照他自己做事的顺序,刷牙洗脸做早餐吃早餐跑步看书睡午觉等等,事无巨细的通通告诉方隐年。   方隐年只在第一天,每条消息都回复了萧寂。   但接下来的两天就都没了动静。   在第四天的晚上,方隐年看着这几天萧寂那重复到连标点符号都没差别的报备信息,还有一模一样,一分钟都不差的信息发送时间,终于忍无可忍打了通电话给萧寂:   “你是设置自动发送了吗?”   萧寂否认:“没有,每一条都是手打的。”   方隐年更无语了:“你他妈人机?”   萧寂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又做错了,闻言又不吭声了。   片刻沉默后,方隐年说了句“明天开始,报备带照片”,便挂断了电话。   萧寂依旧规律的和之前一样。   但是从他每天站在镜子前洗漱前发送的那张照片可以看出来,睡衣会换,发型会不一样,拍摄的角度也有些许偏差,一日三餐,也都会有变化。   方隐年这才发现,萧寂还真的没设置什么自动发送。   但说真的,这种分享方式,也让方隐年提不起任何跟萧寂聊天的欲望。   他试图以毒攻毒,走萧寂的路让萧寂无路可走,以同样的方式开始跟萧寂分享他的日常。   为此,他定了无数个闹钟,生怕自己错过一分钟打破这种规律。   让方隐年在接下来的好些天里,几乎养成了这种人机般规律的好习惯。   就连开会,都固定了两个小时时间,如果会还没开完,他就自己一个人先结束会议。   如果开完的太早了,他也不说解散会议,就让所有公司高管陪着他在会议室坐够两个小时。   定点吃饭,定点睡觉。   萧寂会在他每条消息后面回复一个1,几乎都是秒回。   方隐年便也学着他回复1,同样秒回。   小林发现了方隐年的异常,一边汇报工作,一边观察着方隐年,见他直勾勾盯着手机,时不时戳一下的机械化动作,多嘴问了一句:   “方总,您谈恋爱了?”   方隐年头都没抬,否认:“没有。”   小林抿了抿唇:“萧先生说的那个综艺,下月初就要进组了,但是我听说,程总好像也收到了邀请.......”   方隐年闻言,放下右手的笔,看向小林。   他若有所思地琢磨了半天,问了一句:“下个月,我有什么重要安排吗?” 第10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十)   方隐年有没有安排,萧寂不知道,也没那么关心。   但萧寂有没有安排,经纪人曹姐是一清二楚。   在萧寂无所事事了小半个月之后,曹姐因为被萧寂拉黑,打不通他的电话,又正好办事路过萧寂家附近,便直接找上了门。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曹姐坐在萧寂家的沙发上,对萧寂道。   萧寂坐在餐桌上,离曹姐八丈远:“我想先听.......”   他只说了四个字,开始等着曹姐打断他。   但事实证明,这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人机。   曹姐这次尊重了他的意见,问他:“你想先听哪一个?”   萧寂抿唇:“好消息。”   “那我先说坏的吧。”曹姐尊重了,但是也没完全尊重,直接道:“因为你不答应,我这边做不了回复,那个计生用品的代言黄了,他们找了模特公司的艺人。”   “好消息是,你想参加的恋综的节目组,发了邀请,让你下周一直接进组。”   “萧寂,你说实话,你这是抱上哪一条大腿了?”   萧寂现在的情况,如果没靠山没人肯用钱投资他,他想东山再起基本是痴人说梦。   都是在社会上打拼混饭吃的,曹姐为人很现实,基本上将萧寂当成了弃子,一门心思都扑在手下其他艺人身上。   她对萧寂基本没什么关注,虽然知道先前萧寂被方隐年叫去谈话的事,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之后没有接到上面要跟萧寂解约或者雪藏萧寂的消息就是万事大吉。   而且方隐年的脾性公司里的人都有所了解,曹姐根本就没想过萧寂会抱上方隐年的腿。   萧寂也不打算告诉她,只说可能是某位好心的慈善家。   曹姐根本不信他的鬼话,警告道:“做这一行,小红靠捧,大红靠命,歪门邪道或许会让你短时间内赚得盆满钵满,但是绝非长久之计。”   “身为公众人物,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承担相应的后果。”   “我可以不管你托了谁的福拿到了这次机会,但是希望你日后谨言慎行,走了这条路,就要做好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的心理准备。”   这话倒算是忠言逆耳,萧寂领情:“谢谢。”   曹姐见萧寂依然不肯说,便也不再强迫,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萧寂家。   前脚,曹姐刚走,后脚,萧寂就出了门,直奔方隐年家。   这次他长了记性,怕临走前方隐年又要作妖变脸,干脆开了自己的车。   方隐年半个月没见萧寂,一方面是有意晾一晾他,让他别把自己的位置看得太过重要,另一方面,他要处理的事也确实是多,没抽出什么空来。   好不容易手头的几件事今天收了尾,晚上又要去应酬。   因为应酬的事会打乱他给萧寂发消息报备的节奏,于是他干脆就没告诉萧寂。   等他回到家时,已经接近了凌晨两点钟。   方隐年家的别墅有两道门。   前门走人,后门走车。   他在经过前门时,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便看见有人蹲在他家大门口地上,正在玩手机。   方隐年定睛,认出了萧寂的身影,对司机道:“停车。”   他下车,大步走到萧寂面前:“过来不知道打电话吗?”   萧寂闻言,站起身:“你没说可以打电话,我发消息了。”   方隐年被拉着喝了一晚上酒,现在人还清醒着纯属是因为他酒量好,哪有时间看信息。   但他现在也算是了解了,萧寂就是这种人。   他拿出手机,跳过满屏的未读红点,找到萧寂的对话框,看见五个小时前,萧寂发来的消息,说要来找他。   方隐年家是有保姆阿姨的,但因为方隐年自己的原因,并不允许保姆在他家住,基本上做完晚饭就会离开。   如果方隐年不回家吃饭,阿姨就可以更早下班。   从萧寂家开车到方隐年家,大概四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萧寂在他家门口,至少等了四个小时。   他不知道人为什么能恪守成规到这个地步,长出了口气,将萧寂设置成了自己的置顶,然后道:   “以后有事随时打电话,我不忙就会接。”   说完,想了想,又把小林的联系方式推给了萧寂:“如果我没接,就去问小林。”   萧寂说了声好,老老实实添加了小林的联系方式。   进门的时候,方隐年扫了面部识别,打开了家里的大门,然后报了串数字,对萧寂道:   “下次家里没人,就自己进来等。”   萧寂跟在方隐年身后,嗯了一声。   一进门,方隐年便大马金刀靠在沙发上,扯掉了领带,使唤萧寂:“给我倒杯水。”   萧寂端了水过来,坐在方隐年对面,将水杯推到他面前。   “突然找我什么事?”方隐年一口气将杯子里的温水喝完,问他。   萧寂看着方隐年喝水时喉结吞咽的模样,脑子里突然就想到了不久之前,程诺说过的话。   他移开目光,垂下眸:“我想你了。”   方隐年果然舒心了很多,看着萧寂道:   “那你不主动,是在等我来伺候你吗?” 第11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十一)   两个人之间相处,如果有些事次次都差不多,要不了多久,就会失去新鲜感,纯粹变成任务。   总得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劳逸结合,花样百出才能总让人心怀期待。   方隐年这段时间连轴转不说,今天从早到晚又没闲着,晚上还喝酒应酬,想也知道人有多疲惫。   于是萧寂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强势,变得极尽温柔。   事后静静将方隐年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方隐年很享受这种难得的温存和温馨,觉得萧寂今天很乖巧,不枉他累死累活半个月,还得容忍萧寂说上门打扰就上门打扰的冒昧行为。   他清楚自己和萧寂之间的关系,也摆的清自己的位置,心情好的时候,不介意多给萧寂些好处。   于是他闭着眼,窝在萧寂怀里,问他: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想要什么。”   萧寂收紧了抱着方隐年的手臂,回应似的吻了吻他的发顶,冠冕堂皇道:“在你心里,我来找你一定是有目的的吗?”   方隐年清醒又直白:“不然呢,因为爱我?真的想我?别扯了。”   萧寂原本真的是带着目的来的。   而且他的目的并非感谢,而是要得寸进尺。   他想要一个运动品牌的代言。   因为原世界线里,这个品牌和程诺的公司有合作,程诺也会参与代言人的挑选。   萧寂想要想想办法,促进方隐年和程诺之间关系的恶化。   他来的时候也想过,实话实说,直白一点,方隐年同意最好,方隐年不同意他再想别的办法。   但此刻,听着方隐年说出的话,萧寂却突然有些犹豫了。   许久之后,才摸了摸方隐年的后脑勺,跟他说:“睡吧,我没事。”   方隐年是人精。   他根本不相信萧寂没事。   但萧寂不说,方隐年也不是沉不住气,做好了准备让他憋着。   大抵是因为太累了,先前还怀疑头一次跟人同床共枕会睡不踏实的方隐年,不出一分钟,就在萧寂怀里打起了小呼噜。   声音不大,像小猫睡觉时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声。   只是不知道睡了多久,萧寂突然就出现在了他梦里。   梦里,还是在这座别墅里,不同的是,家里四处摆放着萧寂和方隐年的合影,床头后的墙面上还老土的挂着两人的结婚照。   他们一左一右,坐在沙发的两端。   方隐年在跟萧寂说话,但萧寂仿佛完全听不见,只一味的抱着手机傻笑。   方隐年大喊萧寂的名字,萧寂才猛地抬头看向他,问他:“怎么了?”   方隐年问:“跟谁聊天?这么高兴?老子跟你说半天话你聋了?”   萧寂便敛了笑容,若无其事地对方隐年道:“群聊。”   方隐年狐疑:“什么群?”   萧寂犹豫了片刻,回答道:“工作群,剧组里的同事在聊天。”   这话可信度实在不高,方隐年对萧寂伸出手:“手机拿给我看看。”   萧寂闻言,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将手机锁了屏,倒打一耙道:“你照照镜子吧方隐年,你去看看自己这副疑神疑鬼的样子,和当年我认识你的时候真是判若两人。”   方隐年本来就比萧寂年纪大,这些年萧寂混得风生水起,各大奖项拿到手软,家里整整一面墙上都是他的奖杯。   身边无时无刻不在围绕着各种年轻英俊的小受,什么类型都有。   如今一听这话,当即就去抢夺萧寂手里的手机。   萧寂一个闪躲,心虚大怒:“够了,你别在这儿无理取闹!”   方隐年气炸了:“老子无理取闹?萧寂,你心里没鬼有什么不敢给我看的?我真他妈是把你惯坏了!”   两人说着,便开始争夺起来。   方隐年就要看萧寂的手机,萧寂就不给他看。   梦里的方隐年比萧寂更凶,下手更狠,很快就占了上风,将萧寂压制在屁股下面,夺过了手机。   他用萧寂的面部识别解了锁,开始看萧寂的手机。   全是各式各样的撩骚记录,还有很多被马赛克掉的照片,以及跟各种小男星的开房记录。   方隐年怒不可遏地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然大亮。   萧寂不在床上。   方隐年刚坐起身想找人,便看见萧寂正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闭着眼,睡得正熟。   方隐年抬头闭了闭眼,伸腿踢了萧寂一脚:“你起来。”   萧寂睁眼,看起来有些茫然。   随后便随手捞住方隐年的脚踝,将方隐年的脚丫子抱进怀里,准备继续睡。   方隐年人还没从被背叛的愤怒中走出来,踩了踩萧寂的胸口:“我让你起来。”   萧寂这才慢慢缓过神来,松开方隐年,坐起身问:“怎么了?”   方隐年对他伸手:“手机给我。” 第12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十二)   萧寂便顺从地转身,把方隐年放在床头边的手机递给他。   方隐年不接:“我要你的。”   在这个时代,手机是很隐私的东西,很多结了婚的两口子都不见得会互看对方手机,更别提方隐年和萧寂这种关系了。   方隐年是霸道惯了,他不认为萧寂敢拒绝他。   而且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万一萧寂推脱或者不愿意,他就揍萧寂。   但是真当萧寂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手机拿给方隐年之后,方隐年却也不禁愣了愣,挑眉道:   “你倒是痛快,不怕我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两刀把你剁死在这儿吗?”   萧寂坐在地上看了他一眼,解锁了手机,先是打开了设置,抓着方隐年的手,将他的指纹录进自己手机里,然后才把手机丢给方隐年:   “你要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算我死得不冤。”   方隐年眯着眼看了萧寂一会儿,然后靠坐起来,开始怒气冲冲,聚精会神地翻看萧寂的手机。   和绝大多数互查手机的小情侣一样,方隐年打开的第一个软件就是萧寂的社交app。   有一个置顶,冬日海浪的风景照,是方隐年的账号。   而往下,第二位联系人是三天前,账号名叫【花开富贵】,头像是心如止水紫色莲花的女性,发来的问候,问萧寂最近是否安好,闲来无事可以给家里去一通电话。   萧寂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拨了一通长达两分三十七秒的电话。   再往下,时间就有了断层,都是一些工作上的人和事。   方隐年看着萧寂:“这是你小号?”   萧寂:“我就这一个号。”   方隐年不信一个人这么长时间可以不跟任何人社交:“那你就是删得干净。”   萧寂倒是无所谓:“密码给你,你电脑同时登后台。”   方隐年可疑的沉默了几秒,随后拒绝:“我变态?”   萧寂便不说话了。   方隐年继续翻,转账记录,消费记录,外卖订单通通翻了个遍,一无所获:“这也删了?”   萧寂淡然:“可以拉流水。”   方隐年便不说话了。   刚想将手机还给萧寂,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打开了相册和浏览器。   而这一看,就发现萧寂一直在关注一个正在成长期的运动品牌。   他有印象,程诺之前提过。   但他最近太忙,一直没来得及落实这件事。   现在看见萧寂手机里全是这个品牌的内容,蹙眉道:“你关注这个干什么?”   萧寂表现得很自然:“没什么,随便看看。”   “你对这个品牌的代言有想法?”方隐年直白道。   萧寂也不否认:“说没有是假的,这个品牌的类型是我可以驾驭的,但是还是那句话,我拎得清,我现在情况不好,品牌方不会要我的。”   方隐年沉默。   短短几分钟时间,他想过萧寂是不是在跟他耍心眼。   但从头到尾,萧寂压根就没提过这件事,就连看手机,也是他方隐年自己做了梦才突发奇想这么干的。   问也是他方隐年自己问的。   方隐年脑子很清楚,他不认为萧寂有能耐控制他的梦境和他的想法。   这太离谱了。   如果萧寂真有那个本事,干脆就去给各大导演组投资商托梦就好了,何苦要来当自己的小情人?   现在萧寂说话的模样,看起来是对此很不在意。   但他也能看得出来,就像萧寂说的那样,他想要这个代言,只是因为无能为力,所以不敢去想。   方隐年抹了把脸,将萧寂的手机还给他,问道:   “你昨晚,想说的是这件事吗?”   萧寂没正面回答,只说:“昨天曹姐来找了我,说恋综那边,让我下周进组。”   方隐年闻言,心里有了数,没再提代言和恋综的事,只突然跳转话题,踹了萧寂一下:   “你睡地上干什么?跟我睡一张床很难为你吗?”   萧寂站起身:“习惯而已,床太软了,我也怕热。”   两人随便聊打了几句岔,便各自去洗漱。   方隐年今天休息,也没有赶萧寂走,萧寂没收到让他滚蛋的指令,便也踏踏实实在方隐年家待着。   两人都猫在卧室里,方隐年抱着电脑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批阅文件,萧寂就安安静静坐在地上,藏在太阳照不到的小角落里,默默看着从方隐年书房里借出来的书。   方隐年偶尔休假会给家里的阿姨也放假,享受独处时光。   睡到自然醒,一天吃两餐外卖。   临近中午,就在方隐年习惯性准备拨给某酒店经理让他送餐过来时,萧寂却突然放下书,站了起来:“饿了吗?我去做饭。”   这点方隐年也不意外,在过去半个月的人机报备时光里,他早已了解到萧寂会做饭这件事。   闻言摆了摆手:“去吧。”   萧寂问他:“有忌口吗?”   方隐年倒是没多说,只道:“冰箱里有的,都是我不忌口的。”   从之前萧寂做出来的那些东西的照片来看,萧寂厨艺还不错,看起来健康又有食欲,因此方隐年倒是也没多管,只暗自开始期待自己的午餐。   但当萧寂将色泽漂亮,摆盘精致的菜肴端在桌子上以后,方隐年才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屎盆子镶金边。   除了好看,萧寂做的饭,可谓是一无是处。   方隐年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然后看着萧寂面无表情默默进食的模样,不禁怀疑道:   “萧寂,你是不是......”   萧寂一边夹着菜,一边给了方隐年一个眼神,示意他说。   方隐年张了张口:“你他妈是不是没有味觉?!”   萧寂一怔。   过去在天界,他从来没吃过饭。   来了这里之后,开始装模作样学人。   他只知道让做出来的饭看起来好看,调料随心情加,却并不知道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是什么味道。   眼下看来,可能是不符合方隐年的口味了。   他说了声抱歉,刚准备起身把桌上的菜倒了,让方隐年点外卖,方隐年却又重新拿起了筷子说了声:   “也没那么难吃,可以将就。”   说罢,便囫囵吞枣般,大口将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饭菜刨进了嘴里。 第13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十三)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方隐年都非常习惯于自己的独居生活。   平时要处理的事,要打交道的人太多,这种安安静静的独处时光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一种享受。   他原以为和萧寂这样无所事事的共处一室,自己要不了一会儿就会想要赶萧寂走人。   但事实上,他不仅没有赶人的想法,在看着萧寂穿着自己的睡衣,系着保姆阿姨的小碎花围裙站在厨房洗碗时,还突然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诡异感。   他倚在厨房门框上,盯着萧寂的背影看了许久,想说:“萧寂,搬过来住吧。”   但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到底还是又咽了回去。   一来,万一被人发现萧寂经常出现在他家附近,恐怕又要起波澜。   二来,只是包养和被包养的关系,又不是谈恋爱,万一哪天自己腻了,或者萧寂活腻了,再重新和这座房子割离的时候,也是件麻烦事。   尽管如此,方隐年还是没有主动赶萧寂走人。   因为萧寂太安静了,而且很好使唤。   如果方隐年不是面对着萧寂,一直看得到他人,他会在某些注意力较为集中的时刻,忘记萧寂的存在。   萧寂看似一直低头看书,有时候会躺平在地板上用手机玩一下毫无营养的单机小游戏,但只要方隐年一伸手,一开口,想要的东西都会立刻被送到手边。   方隐年不开口赶萧寂走,但萧寂却有自己的想法。   当晚,他不到十点就哄着方隐年上了床,折腾到十二点钟,开始给方隐年讲睡前故事。   起初,方隐年是拒绝的:   “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把我当儿子哄?”   谁家奔三好老爷们儿要听着卖火柴的小姑娘入睡?   但萧寂已经研究过了,据调查表明,很多0对自己的1讲睡前故事哄睡觉这件事心里都是暗自期待并享受的。   这跟故事本身无关,只是想要自己被配偶当成小宝宝那样疼爱,会得到心理上的满足。   于是萧寂只当方隐年是好面子,口是心非给自己找补。   他拍了拍方隐年的背,跟他说:“听话,好好睡觉,别闹,乖。”   然后在方隐年想骂脏话,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吻,让他闭嘴,便继续开始讲故事。   方隐年是真的不想听这种东西,但是他觉得萧寂可能是真的很想讲。   于是他只能拉着个脸,心道,自己选的,偶尔惯着萧寂两回,让他过过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结果听着听着,还真就在萧寂平静无波的语气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萧寂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换了衣服就离开了方隐年家。   037看热闹:【小凤凰没那么好哄,你那一招以退为进估计是扯了王八犊子了,他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从方隐年知道萧寂对那个运动品牌有心思,到萧寂离开,方隐年只有最初的时候问了那么一句,之后便再也没提起过这一档子事。   而接下来三天,萧寂一如既往地人机报备模式也没再得到回应。   仿佛是方隐年玩腻了,懒得再跟他继续这种没有意义没有营养的沟通。   萧寂心态倒是平和:【急什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挑拨离间而已,有的是办法,再等等。】   037刚想问萧寂,要不要来打个赌。   嘴都还没张开,萧寂那边便接到了曹姐打来的电话,让他明早九点去参加某运动品牌的代言试镜。   037暗自庆幸自己嘴不够快的同时,当即就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告诉自己,此生要与赌毒不共戴天。   程诺在拍摄现场外抽烟,看见萧寂的身影时,不禁蹙了蹙眉,并拨通了方隐年的电话:   “萧寂来试镜,我都不知道,你就安排了?”   方隐年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闻言委婉道:   “品牌方欠我个人情,我之前和萧寂吃饭,他提了一嘴想去,这么点小事,我能办,还麻烦你干什么?”   程诺干笑一声:“我说,截我的胡就算了,你该不会真的对这小子上心了吧?”   方隐年没正面回答,只道:“我的人我当然上心,行了,帮你捧出个好苗子难道你就不赚吗?别因为这么点小事阴阳怪气,你身边人没断过,还不够你打发时间吗?”   说罢,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方隐年始终没将这件事看得太重,因为程诺就是娱乐圈里典型的花花公子,艺人在他手里,他资源方便,来者不拒,方隐年见他领过的男男女女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再者萧寂和程诺之前也没发生过什么,程诺也没将人追到手,萧寂只是察觉到苗头,就来投奔自己了,方隐年没觉得程诺会真的当回事,也不觉得程诺是真的喜欢萧寂。   “王八羔子......”程诺听着电话那边的忙音暗骂,刚将烟头掐灭,就看见了朝面试现场大门走过来的萧寂。   他咬了咬牙,换了一副笑脸,对着萧寂打了个口哨:   “来试镜?”   萧寂听见程诺冲他打口哨,才意外地看向程诺,打招呼道:   “程总。”   程诺打量着萧寂,阴阳道:“和方总进展不错啊。”   萧寂无辜:“我也不知道,年哥只提过一次,说这个品牌适合我。”   程诺看着萧寂漂亮的脸,心里堵的不想说话,冷笑一声:“试镜顺利。”   萧寂客气道:“谢谢程哥。”   程诺扬唇:“在我面前,就别整这一套面子功夫了,萧寂,如果你以为你这就拿捏方隐年了,那你就太天真了,我们走着瞧。” 第14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十四)   程诺自认,相识十几年,对方隐年是有了解的。   方隐年是个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萧寂这种情况,要想翻身,需要大量资金去硬捧才有可能逆风翻盘。   而且萧寂演技不怎么样,光靠那张脸,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能吃吃青春饭,性价比实在不高。   方隐年不是那种沉迷美色一掷千金搏美人一笑的人。   程诺之前觉得萧寂为人老实,现在看来也是个心机深沉的货。   方隐年对待感情十足挑剔,萧寂这样的,绝对不是方隐年的长择对象。   代言的试镜和演戏并不是一码事,不需要演技,需要的是足够的镜头感和激发观众消费欲望的能力。   运动品牌最能激发观众消费欲望的点,无非就是运动中让人热血沸腾的爆发力,代言演员矫健的身姿和让人看着就羡慕的身材。   试镜的摄影棚不算大,放了一些运动方面的专业器材。   程诺站在摄影棚角落里,从萧寂试镜开始,就一直在盯着他看。   萧寂在准备试镜之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掉了身上宽松的T恤。   进入摄像范围之内的时候,一双长出天际的腿和恰到好处的顺畅肌肉线条顿时便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导演组立刻有人开始对萧寂做起了评价,小声跟身边人道:   “以专业的角度看,无论是头肩比,腰肩比,还是腰臀比,都完全符合人体的视觉美学,可以初步待定。”   旁边那人闻言蹙眉道:“你不认识他吗?萧寂,现在身陷同性恋风波的泥潭里,洗都洗不干净,找他代言后续恐怕会有很多麻烦。”   先前说话的人一愣:“谁给他发的试镜邀约?”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后,总导演喝了口茶,开口道:“我发的,先看看,别着急。”   萧寂并没有选择场内的运动器材作为展示,而是客气地对工作人员说:“麻烦给我半瓶矿泉水,谢谢。”   工作人员闻言,随手便把自己手里喝剩下一半的矿泉水递给了萧寂。   萧寂拿到矿泉水瓶,再次道谢,然后对摄影组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打板声响起。   萧寂随手将矿泉水瓶抛起的同时,起身一跃,对着落下来的矿泉水瓶就是一记飞踢。   脚上黑色的战术靴和水瓶相接处的瞬间,矿泉水瓶瞬间炸开,水花扬起,萧寂转身落地。   而下一秒,那被踢爆的塑料水瓶就落进了摄影棚角落的垃圾桶中。   更可怕的是,所有的水花都完美的展现在了镜头前,又落在了地面上。   程诺的眼神闪了又闪,喉结动了几次,目光落在萧寂身上,移都移不开。   全场一片寂静。   这绝不是巧合。   许久后,总导演叫停,开始反复观看刚才的拍摄画面。   镜头中的萧寂和他本人没什么差距,不存在上不上镜的问题,清冷的面孔下,整个人就像一头爆发力十足的猛兽。   飞身旋转间的动作力量感和美感更是拉了个十成十,水花暴起的瞬间,看得人头皮都在发麻。   落地时的动作干脆利落十分稳健,绝不是一朝一夕间能练出来的。   全部的细节都被镜头完美捕捉,整个人始终立于中心点。   一群人围在摄影机前看了大半天,总导演才开口,有些激动道:“我有个设想,你能不能完成一些高难度的运动挑战,比如跑酷,障碍赛,攀岩这些?”   市面上的运动品牌广告大多数都是跑步,健身这些画面,实在没什么新意。   他早就有想把广告和电影大片质感结合的想法了,无奈一是制作成本高,二是完全真实的画面的拍摄对人选的要求太高。   起初,品牌方也找过这方面的专业人士,身材可以但颜值不够,颜值出挑的又没几个有这种本事的。   无奈之下,想法只能搁置,遵从了市场规则,把人选放在了娱乐圈和模特圈里。   萧寂站在原地波澜不惊:“可以。”   总导演一拍桌子:“出去等通知。”   萧寂穿好衣服,离开摄影棚。   前脚刚准备走,后脚就被总导演的助理叫住:   “萧先生您好,于导让您先别走,再等等。”   萧寂点了下头,说了声谢谢,便坐在走廊里,乖巧地等候着。   ......   此时,摄影棚内,程诺走到总导演面前:   “于导,您这是,心里有数了?”   总导演还在研究萧寂刚刚拍摄出来的那段视频,闻言,看向程诺,赔笑道:   “太优秀了,程总怎么看?”   程诺看着镜头里反复播放的萧寂那一小段试镜,舔了舔唇角:“我也很满意。”   萧寂在摄影棚外等候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便收到了品牌方的通知,让他后天直接去拍摄场地进行正式拍摄。   他告别了导演,刚准备离开,程诺便从走了出来:   “萧寂。”   萧寂回头:“程总。”   程诺看了萧寂一眼:“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萧寂拒绝:“不了,程总,年哥还在等我。”   程诺做出让步:“那借一步,找个地方说几句话吧,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第15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十五)   萧寂跟着程诺走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程诺给萧寂发了支烟,萧寂拒绝了:“不用程总,我不抽烟。”   程诺便将烟装回了兜里:“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   萧寂垂眸:“不知道。”   程诺便开始朝萧寂逼近。   萧寂缓缓后退,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滑动了手机屏幕:“程总,别离我太近,您和方总关系不错,没必要因为我影响了感情。”   程诺冷笑一声:“你攀上方隐年,不也是为了拿资源吗?怎么,我给不了你资源吗?”   萧寂抿唇:“我对年哥是真心的。”   程诺抬手打断萧寂,将萧寂堵在墙根处:“那他对你呢?是真心的吗?萧寂,在这个圈子里,最不应该的,就是高估自己的地位,你不过是个玩物。”   萧寂看着程诺:“那程总猜猜看,年哥要是看见你把我堵在这儿,是会抛弃我这个玩物,还是和你这个兄弟反目?”   ........   方隐年就在拍摄场地外不远处的车上等着,不久前,萧寂还打电话给他,说马上结束了打程诺电话,程诺也不接。   他下车走进了拍摄场地,去了摄影棚,总导演和方隐年打了招呼,说萧寂走了有一会儿了。   方隐年蹙了蹙眉,问了句:“程总呢?”   总导演想了想:“确定了人选就走了吧,跟萧寂前后脚。”   方隐年眉头拧得更深了,刚准备再次拨通萧寂的电话,就看见萧寂打了回来。   他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面隐约传来了程诺的声音:“你攀上方隐年,不也是为了拿资源吗?怎么,我给不了你资源吗?”   方隐年走出摄影棚,看着前方悠长的走廊,大步跑了过去。   刚进了转角,就看见程诺将萧寂堵在角落,像只发了情的公狗。   而萧寂则满脸惊恐地伸手抓着程诺的衣襟,将人往外推搡。   方隐年大步上前,冲到程诺身后,一把将程诺拉开,程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方隐年一拳头撂倒在地。   萧寂站在原地,垂眸。   程诺瞳孔缩了缩,没说话。   方隐年将车钥匙递给萧寂:“去车里等我。”   萧寂应了一声,乖巧离开。   等萧寂的身影彻底消失,方隐年都还没开口,程诺就先一步道:   “年哥,你觉得你这事儿办得合适吗?我公司上下都知道我在打萧寂的主意,你倒好,转头就把人包了,传出去,我的面子往哪放?”   方隐年对程诺一直不错,秉着捧谁都是捧,不如捧捧自己兄弟的原则,这些年一直挺惯着程诺的。   现在看来,还真是把他惯得不知所谓了,他二话没说,又对着程诺那张脸狠狠来了一拳头,差点儿将程诺整个人砸仰过去。   这才拍了拍手,对程诺道:“你打了主意就是你的,那我现在打故宫的主意,是不是我就该当皇上?首先,萧寂从头到尾就不是你的人,其次,萧寂现在是我的人。”   “你的面子?你碰萧寂的时候,你想过老子的面子吗?拿你当兄弟,连老子的人都敢碰,给你脸了。”   程诺被方隐年冷不丁一拳头砸得晕头转向,半天才缓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方隐年:   “你疯了?你才认识萧寂几天?连我都不认了?.”   “别他妈跟我扯这些没用的,程诺。”方隐年打断他。   程诺用舌头顶了顶自己被打得发麻的腮帮子,突然冷笑一声:   “萧寂还挺有本事,让你这么上头,阿年,兄弟一场,我提醒你一句,别以为萧寂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心眼子多着呢,你就知道他不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勾搭上了你,又不想放过我了吗。”   方隐年看见程诺不仅不知道认错,还开始倒打一耙将祸水往萧寂身上引,突然觉得这么多年仿佛从来没认识过眼前的人。 第16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十六)   他懒得再跟程诺废话,收敛了怒意,跟程诺说:“滚,最近都别让老子看见你。”   方隐年对程诺失望不假,但他也没那么好骗。   他最近的确对萧寂挺上头,但要说百分百信任萧寂,那是不可能的。   他清醒的很,程诺说萧寂心眼子不少,他却并不放在心上,本来就是包养关系,萧寂一开始就说了他是为什么才会找上自己。   现在无非是要了点资源。   这是身为金主,和萧寂之间的正常交易。   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回到车上,他什么都没说,没问萧寂为什么会单独跟程诺走,也没问萧寂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将车停到萧寂楼下:“上去吧。”   萧寂道:“程总跟你说什么了吗?”   方隐年没看萧寂:“没有。”   道理方隐年都明白,他也没有什么想问的,真不真心他也不想计较。   萧寂看出方隐年跟他没有沟通欲,还是道:   “我会找你,不只是因为程诺,也因为,我就是想找你,年哥,不管你之后什么打算,我好歹算是跟你在一起过了,知足,不遗憾。”   他说完,便打开车门下了车。   方隐年从认识萧寂开始,就觉得他不需要萧寂爱他,他只需要有钱有资源,萧寂不傻,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段关系。   可事实上,纵使清醒,到了晚上,他也还是失眠了,左思右想,到底是拨通了萧寂的电话:   “你今天说的那句,好歹算是在一起过了,知足,不遗憾,是什么意思?”   方隐年坐在床边,点了支烟,能听见萧寂那边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却没听见萧寂说话。   人在问出某些对自己来说比较重要的危险性问题时,本来就容易产生紧张感和期待感,半天听不见萧寂回应,方隐年刚想问一句:   你他妈到底在干嘛?嘴不用就捐出去,接了电话不吭声算什么意思?   萧寂便先一步将他的话怼在了喉咙里,问道:   “你大晚上不睡觉,就是在琢磨这句话吗?”   方隐年是不会承认的。   这种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辗转反侧的事,实在是太不深沉了,就好像他有多在意萧寂一样。   “我刚才突然间才想起来的。”他说。   萧寂不置可否,他没正面回答问题,只对方隐年道:“别胡思乱想了,要是睡不着,就去院子里走一走。”   说完,也不等方隐年再说话,就看似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方隐年听着“滴”的一声响,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   萧寂居然敢无视他的问题,还挂他电话?!   他气得恨不得把手机砸了,又觉得砸之前,非得把萧寂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这口气才能咽下去一半儿。   于是他又拨出了萧寂的电话,这一次直接提示对方已关机。   方隐年从床上站起来,随手扯了件外套披上,穿着拖鞋就往外走去,暗骂萧寂王八蛋,今天白天放过了他,今晚非得去把他家大门砸了不可。   他一边走,一边就要给小林打电话,让小林联系专业拆大门的师傅。   不料,刚一出门,迎面便碰上了刚打开他家大门锁,从外面走进来的人。   萧寂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一大捧含苞待放的可爱瓷玫瑰,在月光之下,面带笑意地望向方隐年:   “生气了?”   方隐年愤怒的神情在脸上凝固,随后逐渐破碎,走到萧寂面前对着他的胳膊来了一拳:   “你耍我?”   萧寂一手抱着玫瑰,一手拉着方隐年的手腕将人扯进怀里,偏头吻了吻他的脸颊:   “没有,出门匆忙,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要挂你电话。” 第17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十七)   方隐年这一颗心,这两天一直因为萧寂不停起起伏伏,此时终于被人拥进怀里,却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酸涩。   他推开萧寂,一把夺过萧寂手里的花,紧紧抱在怀里,看着那一朵朵白白胖胖圆溜溜中间还带着粉芯的可爱瓷玫瑰,不乐意道:   “你买的这是什么?蜜桃大包子吗?谁家大老爷们儿会喜欢长得这么莫名其妙的花?”   他嘴上说着挑剔的话,眼里的喜欢却几乎已经溢了出来。   方隐年身量不低,跟萧寂比也差不了多少。   在此之前,萧寂从没仔细打量过眼前的人,对他的印象也一直停留在过去对凤凰的印象上。   暴躁易怒,风风火火又骄矜桀骜,总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德行。   此时月光温柔,方隐年抱着那捧蜜桃大包子,口是心非的模样,头一次让萧寂觉得,这人,似乎是有点可爱的。   他仔仔细细看着方隐年那张脸,直言道:   “我问过了花店的插花师,说我男朋友脾气不太好,动不动就想掐死我,要炸了我家大门,三句话说不对就要把我赶出家门,今天我又惹他生气了,想送他一束花哄哄他,该送什么。”   “她说我男朋友一定很可爱,说这个跟你一样可爱,你会喜欢。”   方隐年有生之年二十八载,除了三岁之前有人夸过他可爱,这两个字已经从他世界里告别许久了。   眼下听着萧寂这一番话,老脸都快挂不住了,先前那点儿怒意散了个一干二净,扭过头,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小声骂骂咧咧:   “真他妈眼瞎,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大概是对于这个形容实在有些难以接受,进屋以后,方隐年就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特别忙碌。   他先是把花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始满屋子转悠,翻箱倒柜找东西。   找了一会儿又像是忘了自己在找什么,又从厨房倒了杯水端给萧寂,然后继续翻箱倒柜。   老半天,才从角落处的一个吊柜里找到一只切花玻璃花瓶,接了水,直接拆了可爱瓷的包装,拿着剪刀一边修剪花枝,一边把花怼进花瓶里。   心里反反复复琢磨着“男朋友”三个字,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儿,问萧寂:“你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去了,就不怕花店的人认出你来?”   萧寂坐在沙发上,看着方隐年笨手笨脚地剪花枝,喝了口水:   “打电话给花店说的,去的时候戴了口罩墨镜和帽子,她们备好货,我进去拿了就走了。”   最重要的是,037做了点小手脚,抹掉了萧寂出入花店的监控录像。   方隐年没对“男朋友”三个字提出什么说法,只嘱咐了一句:   “跟了我,以后出镜的机会越来越多,做事要小心点,我倒是无所谓,但你要爱惜你自己的羽毛。”   萧寂很少在方隐年嘴里听到什么好话,心里某处位置突然像是陷下去了一小块,奇奇怪怪,不是很舒服。   他动了动喉结,说了声:“谢谢。”   而果不其然,下一句,方隐年嘴里就突然冒出来了一句:“你他妈跟我客气个......”   后两个字还没出口,或许是方隐年自己也觉得实在有些粗俗了,在喉咙里卡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吞了回去,换成了:   “别说那用不着的,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的。” 第18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十八)   打从这一天起,方隐年突然发现,萧寂相较于之前,似乎有了些许变化。   比如日常报备里,会突然不合时宜的出现一些类似于~~~,^•ﻌ•^,^з^的可怕符号。   还多了一些不知道从哪收集来的小猫表情包。   还有一些之前从来没跟他发过的骚话。   比如前一秒,萧寂一本正经地发送了一条:【我在吃早餐】配早餐图一张。   下一秒就会突然再发一条:【我想摸你大腿,今晚能摸吗】再配一个符号小表情【╹- ╹】。   方隐年骨子里其实还是个有点传统的人,对于这种消息,总是觉得回复的太直白会有点难以启齿。   于是他把问题抛给小林:“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林对方隐年和萧寂之间的事一无所知,突然被问也很茫然,试探道:“您要是不介意的话,趁现在有空,给我讲讲?”   方隐年向来不屑于把感情上的事拿出来跟别人分享,询问别人的意见做参考。   于是他给小林讲了整整一下午。   除了两人在床上的那点事,几乎把萧寂近期来的所作所为和微妙变化全部告诉了小林。   小林看似神情严肃的一直在听,但事实上,一个小时之前,他的脑子就已经休眠了。   直到方隐年问出最后一句:“所以,你说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林的脑子才捕捉到重点词汇,毫无破绽地从休眠中苏醒,非常笃定地说了一句:   “那他一定是很爱您了。”   方隐年盯着小林的眼睛看了半晌,摸了摸下巴,略作思考:   “他真的这么爱我?”   小林毫不犹豫地点头。   “艹!”方隐年一拍桌子,吓了小林一激灵。   就在他以为方隐年看出来他走神了,准备跪地磕头求方隐年不要克扣他奖金的时候,方隐年又突然道:   “早就该知道他不安好心,嘴上说着奔着资源来,只做交易,实际上一会儿送花,一会儿大半夜跑来我家,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把我指纹录在他手机里,这混账根本就是奔着我人来的!”   “我还没给他送过花,他就先一步送了,我这个金主的脸面往哪放?”   “说了多少次了,让他不要这么主动,我需要他的时候会找他,就是忍不住,非要大半夜来敲我家门,我不赶他,他就赖着不走,还非要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我用得着他哄吗?”   小林见方隐年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脱口道:   “方总您要是不满意,不如把他换了?”   谁知话音一落,方隐年更不乐意了:“那不行,我要警告他,不要太爱我了。”   说完,开始拿起手机给萧寂回消息,是关于摸大腿那一条的:   【你就不能矜持一点吗?我今天很忙,你晚上九点以前不要到我家来。】   发完,等了一分钟,萧寂还没回复。   方隐年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语气有点重了,伤害到了萧寂脆弱的心灵,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只能摸一会儿。】   果然,消息刚发出去,就得到了萧寂的回复:【好^з^】。   方隐年这才踏实地放下手机,开启了晚间的视屏会议。   但当晚,萧寂并没能摸到方隐年的大腿。   因为方隐年在临近下班时,处理了点突发事件,加班加到了凌晨四点多钟,而萧寂第二天早上还要去拍代言广告。   他一大清早出门,一下楼,就看见了方隐年的车停在路边。   他走到车边,司机便从车上下来,打开了后座门,请萧寂上车。   方隐年正靠在后排车窗上闭目养神,身上就穿了件睡袍,一条紧实光滑的大腿顺着睡袍的边缘,露在萧寂眼前。   萧寂上了车,方隐年的司机便升起了前后排之间的挡板。   方隐年看起来没睡醒,有些疲惫,见萧寂上了车,便开门见山:“快点,完了送你去拍摄场地那边,我一晚上没睡,等了你两个小时。”   萧寂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快点?”   方隐年凤眸微眯:“昨天不是答应你了吗?我向来说话算话。”   萧寂这才突然想起自己昨天给方隐年发的消息,有些哑然。   他其实只是随口一说,因为书上说了,情侣之间对话不能公事公办,要用适当的表情和标点符号来让话语显得不过分生硬,而这种小秘密一样的撩骚话术,也可以促进两人之间的感情。   萧寂没想到,方隐年居然会真的因为一句话,一晚上没睡,还在自己家楼下等了这么长时间。   他觉得如果他实话实说,表达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要摸方隐年的大腿,方隐年必定现在就能一个鲤鱼打挺飞扑过来掐着自己的脖子至自己于死地。   因此,萧寂只是在片刻犹豫后,默默捞起了方隐年的大腿,抱在了自己怀里。   一直到司机将车开到拍摄基地,萧寂才放开方隐年下了车,嘱咐他快点回去休息。   方隐年之所以来送萧寂,除了因为昨天答应的事之外,还有一点,就是让品牌方知道,他很重视萧寂。   别人不认识他的车,但品牌方的总导演认识。   无论萧寂在拍摄过程中,表现得好与不好,都不会有人敢故意给他气受。   不过好在萧寂自己够争气,状态极佳,拍摄过程中导演提什么要求都能做得到,拍摄很顺利,几乎都是一条过。   偶尔有些画面重复拍了两三次,也不是萧寂本身的问题。   拍摄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萧寂刚换了衣服卸了妆,便看见不远处,方隐年的车又停在路边。   萧寂走过去上了车才发现方隐年并不在车上,开车的是小林。   “萧先生好。”   萧寂客气:“你好。”   小林发动车子,对萧寂道:“方总这段时间要出差,归期待定,让我来接您回去,明天周一,您要去《一城烟雨》的拍摄现场,行程已经安排好了,早上七点钟我会开车送您去苏市。”   萧寂扬眉:“出差?”   小林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只道:“方总说,您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这两天就不要给他发消息了,他很忙,没空回复您。” 第19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十九)【为由心老婆加更】   一城烟雨一楼台,一花只为一树开。   《一城烟雨》就是萧寂要和程诺同台的全明星恋爱观察类综艺节目。   小林没送萧寂回他自己家,而是去了方隐年家。   海城离苏市不远,从方隐年家开车到剧组,离高速更近,可以避开早高峰堵车,大概只需要四个小时左右。   更重要的一点是,客厅里放着一个大号行李箱,小林跟着萧寂进了家门后,便拉过那个行李箱对萧寂道:   “您去节目组要带的东西,方总已经安排人准备好了,我先拿到另一辆车上去,明早您起来收拾好就可以直接出发了。”   萧寂向小林道了谢,等小林离开,又给那瓶可爱瓷剪了花枝换了水,这才去了卧室。   衣架上挂着一套某品牌最新款的夏季休闲套装,连同鞋子,首饰搭配好摆在衣架边。   是萧寂常穿的风格,应该是方隐年为萧寂准备明天起床以后换的。   萧寂很听话,方隐年让他不要发消息,他就不发消息,洗完澡便躺在床边,靠近方隐年常睡一侧的地板上闭上了眼。   在即将抵达苏市的时候,接到了方隐年的电话:   “整整二十六个小时都没动静,你死了还是你觉得我死了?”   萧寂一愣:“小林说......你会很...”   方隐年听见这话,刚刚张牙舞爪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我是很忙,但你要是非要给我打电话发信息的话我难不成会真的不理你?想我就说,不用憋着,我不会骂你的。”   萧寂抿唇:“好。”   挂了电话,不出半个小时,便抵达了节目录制的现场。   一处坐落于古镇里的宅院。   小桥流水,烟雨江南,是来自传统国风的浪漫。   为了保障节目真实性,采取直播形式,每个演员都是按照规定的时间抵达现场的,从下车开始,便正式进入节目组的镜头。   小林将车停靠在古镇大门外的街道边,对萧寂道:“下车就开拍,我就不下去了。”   萧寂明白小林的意思,对他道了谢,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从后备箱拿出行李,便顺着青石板路,朝古镇里走去。   沿途看见了指向住处的路标和跟拍的摄像机,但是没人跟他说话。   在萧寂出现在镜头里的瞬间,弹幕便打出了一排又一排问号:   【萧寂???他不是男同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恋综里???】   【谁说他是男同?他工作室不是刚澄清过吗?别总这么刻板印象吧?】   【管他弯的直的,萧寂的颜真的是清冷系帅哥的天花板,可以满足我对所有耽美小说里清冷美人攻的幻想。】   【还说不是刻板印象?】   【没办法啊,我实在对萧寂有可能会跟女人亲嘴这种事接受无能......】   【今天坐在的女明星,你们觉得有和萧寂搭得上边的吗?】   【恕我直言,我觉得他和赵嘉桐挺配的......】   【拜托楼上的姐妹,注意你的言辞,赵嘉桐可是正儿八经的直男!】   【薛定谔的直,现在人的取向,没彻底曝光之前,真的不好说。】   ........   别的嘉宾,对此刻镜头外观众的评论一无所知,但萧寂却对此一清二楚。   因为037正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的为他阅读。   念了许久,037似乎也发现了事态的严重性:【你的人设很难扳回来,以后恐怕不太好发展,你打算节目里怎么表现?】   萧寂根本就无所谓:【不表现。】   他对自己的演艺生涯根本不抱任何期待,他只想完成任务,对小世界的生活并不关心。   他来恋综,也不是为了跟谁谈恋爱的,而是为了找到恰当的时机,收拾了程诺。   037跟他的关注点不一样:【但你要是表现不好,到最后一个看上你的女嘉宾都没有,丢的就是小凤凰的脸。】   【我要是表现好,到最后让所有女嘉宾都看上我,丢的就是我的命。】萧寂反驳。   037无言以对。   萧寂来到大宅门口,踏进院落,便看见了包括程诺在内的,围站在院子里的五个人。   看见程诺的时候,萧寂一点都不意外。   他从原主记忆里搜刮到这些人的基本信息,从程诺开始,一一打招呼。   “您好。”   然后看向三十出头的歌坛小天后黎云:“您好。”   再看向去年爆火的当红小花旦顾瑶:“您好。”   接着是去年刚刚告别了男团,单飞出来开始拍戏的人气新星赵嘉桐:“您好。”   还有最后一位,因为腿伤,刚从国际t台上下来,转战演艺事业的女模特Lie:“您好。”   程诺看见萧寂,脸色就不太好看。   节目组邀请的嘉宾,在正式开拍之前,都是保密的。   程诺盯着萧寂,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表面上还是装模作样地,非常热情的,一把搂住了萧寂的肩膀,笑着对其余几人介绍道:   “大家可能有点眼生,这是我们公司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长得够帅,我一直很看好他,萧寂。”   所有人都在打量着萧寂。   早先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几回,却都没跟萧寂本人见过面。   此刻程诺开了口,其他人无论心里怎么想,也立刻热情起来,纷纷回应起萧寂刚才一视同仁的“您好”。 第20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二十)   “所以现在人来齐吗?”   顾瑶的目光在萧寂身上打了个转,又看向其他人。   赵嘉桐耸肩:“不知道呢,如果齐了的话,应该会开始分配房间吧?”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又有一个女孩儿拎着行李箱走了进来,在场众人见状都是一愣。   原因无他,女孩儿名叫苏羽,算不上圈子里的人。   但去年,却在一档素人恋综节目里,凭借着自己独特的气质和各种撩人的手段,在节目的后期,不仅收获了那一期节目里全部五位男嘉宾的青睐,还让五位男嘉宾差点在节目里为了她大打出手。   节目播出后,她便获得了“女人公敌”的称号,很多情感博主拿她为教学案例,夸大其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抵抗得住“苏羽”的魅力。   但节目最后,苏羽却一位男嘉宾都没选。   谁也没想到,节目组为了噱头,居然会把苏羽邀请到全明星恋综来。   要论相貌,苏羽长得绝对是没有小花旦顾瑶漂亮的,论气质也比不上身高178的lie,论才华,更比不上黎云。   但苏羽站在那里时,就有种独特的魅力,让人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大家都在打量苏羽。   除了萧寂。   他屏蔽了很多外界的声音,一边数地面上往砖缝里搬小沙粒的蚂蚁,脑子里在想方隐年。   倒是也没想什么具体的内容,就是总惦记着方隐年那双大长腿,不管是搭在肩上,还是夹在腰间,都恰到好处得很。   还有之前买的那些什锦礼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   萧寂的思绪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越来越不着边际,直到一只纤纤玉手伸到萧寂的眼皮子底下,对他说:   “哥哥,你好,我是苏羽,请多关照。”   萧寂才收回了思绪,他从自己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塞进苏羽手里。   “你好,你牙上,有口红。”   说着,还把双手都揣进了上衣口袋里。   镜头外,弹幕在此时爆炸:   【????他在干什么???】   【我踏马,我笑死了,苏羽小姐姐要碎掉了。】   【虽然但是,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好像有点没绅士风度。】   【在此之前,我是从来不相信他是直男的。】   【这个拒绝的姿态,委婉中透露着些许侮辱.......】   【有人能看得出他是不是故意的吗?】   【我看不像,刚刚苏羽有个特写,对着程老师笑的,门牙左边第三颗牙齿上真的沾了一点点红色,肯定有人剪辑了,后期你们自己去看。】   【但是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不给女孩子面子真的好吗?】   【看得出来萧寂是真的很不想找到女朋友了........】   ..........   苏羽闻言,表现得很平常,拿到纸巾,还眯着眸子对萧寂说了声“谢谢哥哥”。   萧寂点了下头:“客气了。”   话音刚落,便有穿着长褂的工作人员端着托盘出现在众人视线内:   “下面开始分配房间,房间一经分配,若未触发特殊条件,不得轻易更换。”   “现在,整间宅子里,分别有三人间,双人间,单人间,各两间。”   “但目前,在座只有七位,所以,请派出一位代表,先抽取房间,直到选出足够七人居住的床位,剩余房间暂时锁定。”   工作人员话落,众人面面相觑。   程诺率先开口:“谁来抽签?”   没人愿意揽这个活,万一运气不好,抽的大家都不满意,还要遭人埋怨。   黎云建议猜拳,谁输谁去抽签,众人无异议。   萧寂在第一轮的时候就胜出站到了一边,其余人继续。   第二轮其他人全部胜出,程诺一个人输。   抽房间的工作交给了程诺,程诺也不负众望的成功跳过了两个双人间,抽到了两个三人间,和一个单间的最坏结果。   众人看见结果都沉默了。   黎云抿了抿唇:“房间是按性别分配吗?”   工作人员:“按运气分配。”   彼此都不熟悉的三个人,住在同一间房里睡觉,这才是第一天,万一有个睡着了打呼噜磨牙放屁的,再想挽回形象,恐怕得出大力。   在这种尴尬的气氛里,工作人员又换了个托盘过来,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七个小木牌:   “木牌背面有数字,抽到数字几,就去找几号房间就可以了。”   众人大眼瞪小眼,见局势不可逆,便开始笑闹着你推我搡地让别人先去拿木牌。   抽签结果,顾瑶,赵嘉桐,黎云一间房,程诺,萧寂,苏羽一间房,lie住单人间。   拿到结果后,几人便提着行李去找自己的房间。   节目组安排的住处条件不错,算是以中式风格为基调的别墅,一楼有客厅,有厨房,有餐厅。   嘉宾入住的房间都在楼上。   上楼时,苏羽走在萧寂身边:   “我运气还不错,经常用意念许愿,大多数时候,都会应验。”   萧寂没看苏羽,目光落在走在他前面的程诺身上:“好巧,我也是。”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小,程诺离得不远,听见之后,回头看了萧寂一眼又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他们来到抽到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房间很宽敞,入目就是一扇明亮的落地玻璃推拉门,外面是阳台,临江,可以将江岸的景色尽收眼底。   有独立卫浴和投影,但让人没想到的是,所谓三人间,却只有两张双人床。   苏羽是个妙人,见状第一反应不是让萧寂和程诺两个男人睡一张床,而是突然笑了,然后把问题抛给了程诺:   “程诺哥哥,你是想跟我睡呢,还是想跟萧寂睡?”   程诺看了萧寂一眼,目光中带着玩味,又把问题还给了苏羽,以开玩笑的口吻道:   “哪轮得到我做选择?这种事还是得女士优先。” 第21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二十一)   镜头外:   【尴尬的场面来得真是猝不及防。】   【笑死,看得出来,直男程诺对萧寂设防了。】   【这个苏羽真的很能搞事,她很敢,如果真让她选,她绝对不会选择自己一张床,肯定会二选一。】   【真的假的?她不怕别人说她不矜持吗?】   【她不在乎这个,而且她做事很有分寸,会选人同床,但绝对不会越线,只点火不负责,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你,但你只要敢捅窗户纸,她第一时间踹开你。】   【你们说,她要是选萧寂,萧寂会怎么应对?】   .........   “我睡地上。”   萧寂说。   他根本没给苏羽发挥的机会。   苏羽挑了一下她漂亮的秀眉,开玩笑:“你是宁愿睡在地上,都不愿意和我睡吗?”   萧寂直言:“我不愿意和你们俩任何一个人睡。”   苏羽:“???”   程诺:“........”   节目组留给嘉宾们整理行李的时间并不多,因为萧寂话音刚落,房间里的广播便响了起来,要求所有人二十分钟后在客厅集合,做午饭。   萧寂站在原处安静地听完广播,便拉开行李箱,选择了房间里那个四面衣柜最外侧的一档,开始将自己的东西有条不紊的往里面摆放。   从外套,到T恤,到裤子,全部叠成四方四正,有棱有角的豆腐块,一件摞一件。   当他打开行李箱另一边,看着那些贴身衣物时,却不禁陷入了沉默。   各种小鸭子,小海星,小骆驼,小猫咪的裤衩子和七彩斑斓的大花袜子,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屋里的摄像头中。   萧寂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又开始继续面无表情地将它们叠好,放进柜子里。   苏羽一直在看萧寂整理东西,在看见萧寂那些见不得人的贴身衣物时,笑出了声:   “没看出来啊,跟你本人反差挺大的,品味不错。”   萧寂看了她一眼:“麻烦你没事的时候,不要跟我说话。”   他说完,想了想,礼貌起见,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苏羽几次自讨没趣,也不生气,只撇了撇嘴,自顾自收拾东西,看起来并不往心里去。   萧寂在距离下楼的前两分钟,将自己的物品全部归位,也不跟苏羽和程诺打招呼,关上柜子,毫无征兆地突然就开门离开了。   他在节目组规定的第二十分钟,分秒不差地站在了客厅里。   之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下来。   黎云翻看了一下放在桌子上的食材:“谁会做饭?我厨艺有限,只能做做饭后小甜点。”   Lie杵在冰箱门边:“我只会做蔬菜沙拉。”   “我会做,我来吧。”程诺从楼上下来,挽起袖口,目光落在萧寂身上:“中餐还是西餐?”   赵嘉桐接话:“我不挑,我来打下手。”   “中餐行吗?我想吃酸辣土豆丝,鱼香茄子。”顾瑶小声建议。   这边,众人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节目组的广播却突然又响了起来:   “温馨愉快令人期待的午餐时刻又到来了,今天的菜系以中餐为主,每个人都来准备一道拿手好菜吧~”   程诺无奈摊手:“看来是要求每个人都必须要动手了。”   厨房有一个烤箱,一个微波炉,两个灶台,两个电磁炉,锅碗瓢盆若干,地方很宽敞,倒是容得下五六个人一起忙活。   这边,众人,还在商量谁做什么,谁先谁后。   另一边,萧寂就已经提起食材走到了厨房,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洗菜切菜,一把菜刀在他手里几乎转出了花来。   镜头对准了菜板上的土豆丝,高清画面下,肉眼看上去,那些土豆丝几乎每一根都是同样粗细。   动作熟练的哪怕是比起干了几十年的大厨师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在准备完配菜之后,萧寂突然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搜索,用调料的配比。   只是看着所有菜谱上对调料配比要求的【适量】【若干】此类字样,突然陷入了茫然。   在几次搜索无果后,他看向了一旁正在给鸡肉块焯水的程诺,问他:   “土豆丝,调料怎么放?”   程诺看着萧寂,笑道:“我很想帮你,但是,刚才广播不是说了吗,做自己的,除非......”   萧寂打断程诺:   “广播只说每个人准备一道自己的拿手好菜,没说不能寻求帮助,你如果不想帮我可以直说。”   他说完,看着程诺逐渐凝固在脸上的笑容,又补了一句:   “你笑的太虚伪了。”   他说完,也不在意,直接起锅烧油,将土豆丝丢进了锅。   程诺以前光知道萧寂不太会说话,却没想到如今有方隐年在背后,在镜头里都不屑于装一装了。   他啧了一声:   “说得什么话?好歹我也是你老板,再说了,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寂哦了一声:“抱歉,我以为节目组说拍摄期间要保障节目的真实性,是不能说假话的意思。”   程诺:“.........”   他知道萧寂是故意的,没计较,只继续把心思放在自己的食材上,   他要做的是咖喱鸡块。   炒好了鸡肉,放好了咖喱和水,要合起锅盖炖一会儿。   萧寂看着程诺盖起来的锅盖,又想了想刚才广播里的话。   只说每个人准备一道拿手好菜,没说不能给别人的食材添乱。   于是,他在将自己的土豆丝盛出锅以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被程诺关小的炉火。 第22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二十二)   “你之前,听说过萧寂吗?”   在厨房另一角正在拌蔬菜沙拉的lie小声问黎云。   刚刚萧寂和程诺交谈的声音不算小,程诺可能还适当控制了音量,但萧寂的嗓门却和平时无异,那几句话就赤裸裸地传进了同样在厨房的lie和黎云的耳朵里。   黎云此时正在打鸡蛋,闻言同样小声道:“关注不多,只知道运气不太好,但是圈过一波粉,第一次见,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Lie赞同:“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很搞笑.......”   黎云看向lie突然就笑了出来:“而且很帅,你有想法吗?”   Lie摇摇头:“长相倒是在我审美上,但是我更倾向于拥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另一半,你呢?”   黎云很随性:“我没什么具体要求,全凭感觉吧。”   萧寂已经将自己那盘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土豆丝,端上了餐桌。   并安静地坐在餐桌角落的位置上默默等待其他人。   程诺的鸡块不到时间,他不能一直站在厨房占着地方,也先进了客厅,把空间腾给其他人。   他掐算好了火候和时间,十五分钟后应该刚刚好。   但是谁也没想到,七分钟后,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便开始从锅里发酵。   等有人意识到好像有东西烧焦了的时候,掀开程诺的锅盖,便发现一团焦黄的物质,冒着呛人的气味儿,正狰狞地缩在锅里,挤成一团。   最上面还没完全干糊的咖喱还在不甘示弱地冒着泡。   程诺心里咯噔一下,飞快跑到厨房,可惜已经无力回天。   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去看热闹,面面相觑中,不等有人说出替程诺惋惜解围的话,萧寂便靠在厨房边,淡淡说了一句:   “折腾半天,煮了一锅屎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萧寂身上。   顾瑶想笑,没敢笑,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建议道:   “阿寂......有时候,有的话心里想想就可以了,不是非得说出来.......”   萧寂闻言哦了一声,没什么诚意道:“不好意思。”   程诺此时非常尴尬,站在锅边,正打算把这一锅东西倒了,却听节目组的广播突然又响了起来:   “无论结果如何,过程才是每个人最大的收获,还请各位嘉宾将自己的作品摆放在餐桌上,稍后进行合影,请不要掉队哦。”   程诺:“.........”   无奈之下,程诺也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一堆可怕物质从锅底上铲下来,放进盘子里,端上了餐桌。   半小时后,当所有人都把自己的手艺呈现在餐桌之上后,气氛又一次陷入了某种非常尴尬的境地。   赵嘉桐是个小暖男,见状安慰道:“程哥,我们都相信,这次一定是个意外,下次还请好好发挥。”   众人随之应和,说着没关系,无所谓,别往心里去这种好听的话。   只有萧寂,在所有人说完之后,又接了一句:   “下次煮汤吧,一样恶心的情况下,至少看起来没这么干巴。”   顾瑶坐在萧寂对面,捂着嘴,没忍住在桌子下面踢了萧寂一脚,试图提醒他,别再说话了,她快憋不住笑出来了。   众人神色各异,虽然知道不地道,但有些事发生了,有些话说出口了,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的。   于是,每个人都在这一刻,发挥出了自己毕生的演技,想尽了自己此生经历过的最悲伤的事,以防自己破功让程诺更加难堪。   程诺觉得,自己对萧寂是不甘心,萧寂性格什么样他都不在乎,他现在就是想尝尝滋味,将萧寂和方隐年搅黄。   但他不明白方隐年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清心寡欲那么多年,一朝昏了头脑居然是为了萧寂这种玩意儿。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其中道理。   因为就在众人憋得差不多了,准备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开动时,门外突然又走进来了一个人。   衬衫西裤,身高腿长,气质绝然,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与此同时,广播也再一次响起来:   “生活中总是充满了意外和惊喜,缘分也总是不期而遇,请欢迎新成员的加入。”   除了萧寂,包括程诺在内其余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萧寂和方隐年目光交汇,轻挑了下眉梢,站起了身。   方隐年风风火火走到餐桌边,随手将行李箱一丢,坐在萧寂身边最后一个空位上。   他没跟萧寂说话,而是将目光放在了一桌子缤纷菜肴上,刚准备直接拿筷子,便看见了程诺的咖喱鸡块。   方隐年本来没打算搞特殊的,但是他手头有急事,按照计划,应该是要明天才忙完的,但好在方隐年的姐姐临时接手了这件事,这才让他腾出空来,马不停蹄赶到了剧组。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刚巧赶上饭点儿,正准备先干饭再说别的,就看见了那盘子污秽。   方隐年当即就不乐意了,放下筷子,开口便拧着眉头问:   “为什么把屎摆桌子上?谁干的?” 第23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二十三)   刚把果汁含进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顾瑶,只顾着不能把水喷在桌子上,连忙侧身,喷了赵嘉桐一上衣。   然后一边咳嗽,一边从桌上抽着纸巾在赵嘉桐身上抹。   其他人也趁机在这一时刻纷纷忙碌起来。   lie脚下生风,去洗手间拿拖把。   黎云认出了方隐年,连忙打招呼:“方总。”   坐在方隐年另一边的苏羽坐在原处没动,一手支着下巴,静静打量着方隐年。   程诺心里一边骂方隐年阴魂不散,他跟着进组是受了邀请,本来还为自己那点龌龊心思做着准备,现在方隐年居然也跟来了,他一边端起那盘咖喱鸡块,试图以开玩笑的方式化解尴尬:   “还得是你,一来就下兄弟脸面,我这不翻车了吗,我说倒了,节目组非要合影留念,估计是打算后期借此照片反复鞭尸。”   说完,他还若无其事地立刻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方隐年装作一副和萧寂完全不熟的模样,回答着程诺的话:   “都是兄弟,我怕你先我一步脱单。”   萧寂也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一视同仁,对方隐年道:   “您好。”   方隐年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站着显你高?坐。”   方隐年气场太强了。   他平时低调,出席公众场合的次数不多,除了自家公司的艺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认出他那张脸。   但根据程诺跟他说话的熟稔程度,和黎云刚才那一句方总,其他人便也明白了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是谁。   说白了,还是因为人太有钱,即便是这些平日里都众星捧月的艺人明星,面对方隐年这种大投资商,资本的代表,也会下意识放低自己的姿态。   在最初短暂的尴尬之后,众人都纷纷礼貌客气地跟方隐年打起招呼。   方隐年不跟人握手,只是坐在椅子上,姿态随意又放松地对着说话的人点头示意。   却在没人看得见的桌子下,踩住了萧寂那双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   由于方隐年的突然加入,餐桌上的气氛再一次变了。   仿佛一场等待着领导发话的严肃会议。   方隐年看着众人,发话:“都放松点,这里不是公司,在这里,我跟你们的身份都是一样的。”   众人这才装模作样的放松下来,开始给方隐年端茶倒水,添盘子添碗。   只有苏羽注意到,刚才方隐年坐下时,拿起的筷子是萧寂的。   她起身走向厨房,又拿了双筷子回来,递给萧寂。   萧寂没接,只将方隐年面前的筷子又拿了回来,对方隐年道:“你拿错筷子了。”   无论萧寂此举是人机的正常行为,还是刻意避嫌,都取悦了方隐年,主动跟萧寂说了声抱歉,又拿过苏羽递过来的筷子,对苏羽说了声:   “谢谢。”   苏羽眨了眨眼,表示不用谢,并没说话。   正式开餐之前,方隐年提起的筷子,刚想落在自己面前那道鱼香茄子上时,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将目光放在了满桌子卖相最漂亮的土豆丝上。   然后直接起身将那盘土豆丝端到了自己面前:“我想吃这个,你们自便。”   说完,便狼吞虎咽地开始刨那盘子土豆丝。   萧寂盯着方隐年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第二个起了筷。   此时,037也开始抽空向萧寂输送镜头外疯狂滚动的字幕:   【天知道我刚才差点儿笑死过去,萧寂是什么直言直语大宝贝?请问这是人设吗?如果不是的话,我可要开始粉他了。】   【谁都有翻车的时候,程老师前面的步骤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新的炉灶掌握不好火候出了错很正常,萧寂这么说话挺没礼貌的。】   【我倒是觉得他说话挺实在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也没什么错吧?】   【错倒是不见得,但是糙是真的糙.......】   【好奇怪啊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萧寂和方总说了差不多的话,你们只攻击萧寂,不攻击方总?】   【这个方总,就是程影帝那个兄弟兼老板吗?这么帅????他自己出道怕是比程诺火的快吧?】   【人家是什么身份,出什么道?用得着出道吗?】   【现实往方隐年身上扑的美女帅哥应该一抓一大把吧,他怎么会来参加恋综?】   【方家娱乐公司只是冰山一角,正儿八经的家底都在国外,来参加节目估计就是玩票性质,随便砸点钱给自己找找乐子,给兄弟做个伴。】   【等等,什么叫美女帅哥一抓一大把????】   【圈里有传言,说方总取向男,但是没人澄清过,不知道真的假的。】   【假的吧?总不可能世界上所有的优质男都去做给子了吧?我们这些女人还要不要活了?】   【楼上有病去看,他就算不是给子,也跟你没关系。】   【等等,如果方隐年取向男......那么,我可不可以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   萧寂就着弹幕随便吃了几口东西,就发现方隐年桌子下的脚又开始不老实了,开始顺着萧寂的脚踝往上,去勾他小腿。   萧寂无动于衷,面无表情。   方隐年继续。   萧寂依旧若无其事。   半天没等到回应的方隐年便开始拿鞋底子碾压萧寂的脚背。   萧寂被他磨得没办法,这才将自己的脚从方隐年鞋底下抽出来,勾着方隐年的小腿将他脚踝夹在了两腿之间。 第24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二十四)   饭后,因为程诺自己的失误,为了道歉和挽尊,他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看起来也是一副脾气很好的人夫样。   因为方隐年的突然到来,很快便有人想到了房间分配的问题。   “我们现在解锁的房间一个空位都没有,我们房间说是三人间,也只有两张床。”   众人围坐在已经收拾干净的餐桌边,黎云一边给大家倒水,一边说起目前的情况。   赵嘉桐一想到和两个女孩子共处一室,心里就有种莫名的压力,连忙问:   “那我们现在算不算触发了特殊条件,是不是可以重新抽签?”   但很快,节目组的广播就给出了答案:   “由于新的同伴加入,特殊条件已触发,次日可重新分配房间。”   “次日?”黎云一愣:“那今晚怎么安排?”   Lie想了想:“房间不能重新解锁的话,人员可以自由调整吗?我住的是单人间,苏羽那边如果可以跟我将就一晚的话,方总就可以和程老师他们睡一间。”   她话音刚落,苏羽便笑了:“姐姐,我虽然很喜欢你,但是.........”   苏羽但是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广播便再一次响了起来:   “申请驳回,房间一经分配,不得私自调换。”   苏羽耸了耸肩:“这下好了,也不是我不愿意来着。”   方隐年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等所有人都说完了话,才开口道:   “不用麻烦,我睡沙发。”   六个人住着两个三人间,贸然邀请显然是对其他两位室友的不负责任,只有lie住着单人间,但作为单身女性,邀请方隐年跟她一起住肯定更不合适。   大好的向方隐年这座大靠山献殷勤的机会就这么生生在眼前溜走,众人心底都在暗骂节目组不做人,专搞事。   但事已至此,目前来说也没人能想到更妥善的法子来解决这件事。   等程诺刷完了碗,所有人都闲下来,节目组才开启了下一环节,两两对谈。   顾名思义,这一群人先前不管认不认识,对彼此有没有了解,在同一档节目上,以“相亲对象”的名义见面都是第一次。   按排列组合的方式,两两一组,每两个人,分别在密闭环境下相处十分钟,十分钟后再互相交换交谈对象。   不限问题,不限行为,只要双方愿意,就是完全自由的十分钟。   算是建立每个人对在场其他人的初印象。   顺序由抽签决定,红蓝两色的卡片各四张,背面对应数字1到4。   依照男女平等准则,抽签后,男女双方各派一名代表猜拳。   获胜一方的1号嘉宾进入会客室,分别跟另一方1-4号嘉宾进行交谈,接着是2号嘉宾,依此类推。   镜头会集中在会客室,其余人等待期间自由活动。   方隐年率先拿了一张蓝色卡片,翻过来便看见上面写着3。   萧寂跟着方隐年拿了卡片,刚好是数字4。   程诺优先,赵嘉桐第二。   女方四人抽完签后,背对着镜头不知道交头接耳了些什么,转过身来,黎云便道:   “猜拳我们让苏羽来,你们选谁?”   程诺觉得自己时运不济,但来都来了,节目还得拍,名声还得要,主动道:“你们仨决定。”   有方隐年在,赵嘉桐必不会上赶着出风头,没吭声。   方隐年推了萧寂一下:“你去。”   萧寂一言不发顺势被他推到苏羽面前,毫无预兆直接出了石头。   苏羽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有些无奈道:“你出拳之前好歹给个信儿吧?”   萧寂说了声抱歉,把手收了回去。   苏羽见萧寂没有喊口号的打算,怀疑如果光靠默契,今天下午她恐怕跟萧寂猜一下午都无法同时出拳。   于是她只能主动道:“我喊口号,石头剪刀布,说完布,一起出拳。”   三局两胜,苏羽一局都没赢。   程诺成了驻场男嘉宾,第一个走进了会客室。   其余人各自回房间等着。   没一会儿,客厅里就只剩下了萧寂和方隐年两个人。   萧寂抬腿,向院子里走去,方隐年也跟了出去。   此时,镜头外只能看到会客室里的交谈情景,萧寂站在院子里的大枣树下,看着方隐年,虽然看不出神色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熟悉萧寂的方隐年分辨得出,萧寂在笑,心情很好。   他走到萧寂旁边,倚在那棵枣树上,趁着周围没人,工作人员都在院外,小声问:“想我了吗?”   萧寂嗯了一声,伸手勾了勾方隐年的小手指。   方隐年嘴上道:“别跟我动手动脚,外面呢,万一让人看见,老子还得花钱摆平。”   但被萧寂勾住的小拇指却动都没动一下,甚至连一丝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萧寂便又顺势牵住方隐年的手。   方隐年依旧没反抗,只是竖起眉毛:“说了多少次,让你矜持点儿,你就不能忍一忍?就这么想我?”   萧寂偏头看着他的侧脸,轻笑出声:“想你。”   方隐年咳嗽了一声,耳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含糊道:“别表现太明显了,你收着点儿。”   萧寂伸手掐了掐他的脸:“我知道分寸。”   两人交流不多,就这么肩挨着肩站在枣树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将斑驳树影照在两人身上,许久方隐年才出声警告他:“等会儿单独跟那些女人说话,知道该怎么办吗?”   萧寂不能明确掌握方隐年话里的意思,请示道:“你教我,我按你说的办。”   萧寂早先说起要上这破节目的时候,提过,是为了想刷新观众对他的认知,好借此翻身。   方隐年不想断了萧寂的前程,而且有他在这儿亲自看着,萧寂想做点什么恐怕也没那个胆子。   于是他也只是委婉道:   “不能暗送秋波,不能说好听话,少问人家问题,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乱回。”   萧寂什么都顺着方隐年:“好。”   虽然现在直播镜头不会对准他们,但是单独离开久了,难免会让同行其他人生疑。   萧寂和方隐年只是装模作样的各自点了支烟,便回了客厅。   方隐年在沙发上坐下,摆摆手,刚想对萧寂说:“回你房间去吧。”   却听萧寂先一步开口,头一次对他提出了要求:   “年哥,不能暗送秋波,不能说好听话,少问人家问题,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乱回。”   “你也是。”   ————   祝我的老婆们节日快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白白胖胖!!!   今天去过节,单更哦,么么哒。 第25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二十五)   会客室空间不大。   大概是为了给嘉宾们制造氛围和暧昧环境,只有一张圆形的小茶几,和一张双人沙发。   这就导致两人交谈时,无法面对面隔着桌子交谈,只能同时坐在那张双人沙发上。   方隐年一走进会客室,就不禁蹙了蹙眉。   不久前,萧寂的那一句“你也是”还不停的在方隐年脑子里徘徊着。   他没入座,只站在了窗边。   待第一位女嘉宾黎云进来时,只微微颔首示意黎云自己坐。   人在面对比自己强势太多的人时,通常会下意识服从。   方隐年的强势气场,是正儿八经拿钱堆出来的,底气十足,从不带半分虚张声势,但凡对他略有了解的人,都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方隐年的脾气不算太好。   黎云性格算温婉,单独跟方隐年共处一室时,难免觉得有压力。   她坐在沙发上之后,一直在等着方隐年先开口。   但方隐年却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黎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静静站在那儿。   偌大一只金龟婿摆在眼前,即便是黎云,也很难不对方隐年的背景心动,许久之后,黎云还是率先开了口,开玩笑道:   “方总来上节目,真的只是为了和程老师作伴吗?”   第一个问题,就是方隐年不方便回答的问题。   他站在窗边,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淡淡道:“假的。”   黎云轻笑:“那总不会是真的为了来相亲吧?”   方隐年:“不会。”   黎云:“来打发时间?”   方隐年:“不。”   黎云:“方总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   方隐年:“没有。”   黎云:“是对我这种类型不感兴趣吗?”   方隐年:“不喜欢话太多的类型。”   ........   十分钟后,方隐年面前的人换成了Lie。   Lie早先就说过,喜欢知冷知热的男人,目前来说,她对不久前跟她交谈过的程诺印象还不错,尽管中午的咖喱鸡肉出了错,但言谈举止间,程诺还算是个挺有风度,也挺细心的人。   眼下看着方隐年站在窗边,垮着个逼脸,Lie就没有太多跟他交谈的欲望了。   干脆说起工作上的事:“我听说贵公司有意要收购众美传媒,众美顶头的大老板跟我交情不浅,方总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引荐。”   方隐年直言:“收购只需要策划和钱,见不见他们的老板,对我来说,意义不大。”   ........   又是十分钟,顾瑶坐在沙发上,局促地跟方隐年说:   “方大哥,你有点儿凶,我有点害怕。”   方隐年:“那你就出去。”   .........   最后出现在方隐年面前的,是苏羽。   相较于其余三人的谨慎小心,苏羽身份最普通,人却最放松,一坐下就开了口:   “我有自知之明,不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我配不上你。”   方隐年对这个苏羽有印象,因为中午的时候,她去给萧寂拿了筷子,她看萧寂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若有似无的钩子。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不对女士进行凝视都是方隐年个人的准则之一。   他只是看了苏羽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程诺和赵嘉桐不错。”方隐年道。   苏羽闻言,秀眉一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萧寂应该也是方总公司的艺人吧?为什么不提萧寂?”   方隐年直言:“因为你配不上。”   苏羽笑了:“萧寂除了外表,在你们四个人之间,好像.......”   她欲言又止,说到这儿就不再说了。   但是言外之意很明确,萧寂除了长相拔头筹,在这四位男嘉宾里,目前来说,的确是咖位最低,家底最薄的。   方隐年若有似无地冷哼了一声:“我说的也是外表。”   苏羽被抨击了长相也不生气,撇撇嘴:“不愧是方总,说话还挺不中听的呢。”   十分钟时间刚结束,方隐年便先一步走出了会客室,一出门,就看见了已经站在门外的萧寂。   目光交汇间,给了萧寂一个警告的眼神,便下了楼。   萧寂也不知道方隐年突如其来的火气是从何而来,看着随着方隐年的脚步从会客室出来的苏羽,便多看了苏羽一眼,又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会客室。   苏羽不了解萧寂,也没看出萧寂看她那一眼里所表达出的不满和质疑,只是又回头看了看萧寂的背影,便也离开了。   萧寂走进会客室,看见那张双人小沙发,便蹙起了眉头。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将目光放在了那张小圆茶几上........   黎云照例第一个来到会客室。   一进门,便看见原本挨着沙发的那张小茶几被拉到了窗边的角落,而此时,萧寂就支着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坐在茶几上。   黎云抿了抿唇,看着萧寂缩在角落里的那副架势,也配合地坐在了沙发离萧寂更远的那边的扶手上。   两人面面相觑,黎云觉得,以目前所了解到的萧寂的性格,如果她不说话,萧寂是真的会就这样干坐十分钟。   于是她到底还是先开口了:“不用这么拘束......我比你大一些,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喜欢大姐姐的类型,所以我们可以以朋友的方式相处。”   萧寂点了下头。   黎云对萧寂没什么想法,但觉得萧寂这个性格挺有趣,便逗他:   “之前谈过恋爱吗?”   萧寂:“谁?”   黎云一愣:“你啊。”   萧寂:“我怎么了?”   黎云抿了抿唇:“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萧寂:“跟谁谈?”   黎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萧寂拍第一部戏时的男搭档,突然有点想八卦,又不方便直说,委婉道:   “同学,剧组搭档什么的?”   反正萧寂也不止拍过那一部剧,只是后来的都不温不火罢了。   萧寂面无表情:“你想套我话,问我是不是gay。”   黎云闻言,心下一惊,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第26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二十六)   萧寂一言不发,但脸上分明写着两个大字“不信”。   搞得黎云顿时一阵语塞,闭了嘴,生怕一句话不对,萧寂又直接贴脸开大   十分钟一过,黎云立刻闪身走人。   Lie进门时,看着坐在茶几上的萧寂,心中居然诡异的没有感觉到意外,只说了声你好,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萧寂回应:“您好。”   Lie张了张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萧寂:“没有。”   Lie:“但我看你厨艺还不错,今天中午的菜,炒得很漂亮,我觉得你好像是不怎么善于表达。”   萧寂:“你的错觉。”   Lie:“.......这是一个问答环节,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萧寂:“土豆丝,应该放什么调料?”   Lie:“......抱歉,我不擅长厨艺,算了还是我问吧。”   她想了想:“节目里目前出镜的这些人里,有你想要进一步接触的吗?”   萧寂没有犹豫:“有。”   Lie这下倒是有些意外了,萧寂看起来就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我有点好奇,如果你喜欢一个人的话,会怎么追求对方?”   萧寂愣了愣,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的,就是方隐年那张脸。   但是他和方隐年之间,似乎谈不上追求和不追求的问题,他们只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方隐年用不着他追,只要多哄着,顺毛捋,方隐年就会很乖巧很粘人很可爱。   Lie的问题,引发了萧寂的深思。   他开始思考,如果他和方隐年不是以这种方式相逢的,他会如何追求方隐年?   许久,萧寂才再次开口:   “我会给他,他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一切。”   Lie一愣:“毫无保留吗?”   萧寂反问:“为什么要保留?”   Lie想了想:“如果没有结果呢?会后悔吗?”   萧寂淡淡:“世上没有结果的事太多了,我喜欢谁,给他什么,是我自己的课题,我不需要任何人对我负责,哪来后悔一说。”   lie对萧寂的第一印象是觉得他不近人情,不会说话。   但此时此刻,却突然被萧寂如此坦然的态度打动,还想再说几句,可惜时间到了,只能暂且向萧寂告别。   顾瑶和方隐年的谈话很失败。   她还没能从刚才挫败的心情里走出来,看见萧寂坐在茶几上,便也走到了萧寂旁边,靠在窗边。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直到谈话倒计时,顾瑶才问了一句:   “我是长得不好看吗?还是有什么其他明显的短板?”   她随口问的,其实没想得到什么答案。   萧寂:“太矮了。”   顾瑶168的身高,在女孩子里,从没被人说过矮。   她一愣:“我矮?”   萧寂:“还没我家镜子高。”   顾瑶:“........”   .......   苏羽看着顾瑶出来,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左右,才走进了会客室,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看着窗外树梢上的小鸟,让阳光恰到好处地打在自己脸上。   “有理想型吗?”   萧寂想敷衍说没有,想了想后续方隐年有空的话,一定会复盘他和别人谈话的过程,如果他说没有,后果可想而知。   于是他说:“脾气大爱骂人,心眼小爱记仇。”   苏羽看了他一眼,一直惦记着方隐年先前刺她的话:“那外表呢?”   萧寂想了想:“腿长,结实的。”   苏羽低头看了看自己也不短的腿:“要多长才够长?”   萧寂没看她:“反正比你长。”   ......   从萧寂进到会客室,坐到茶几上开始,镜头外的弹幕就一直很热闹:   【我猜到了他不会坐那张小沙发,但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搬走那个小茶几。】   【谁懂啊家人们,他做人为什么可以这么松弛又直白?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他在乎的人了吗?】   【黎云已经不敢跟他说话了,我觉得再说下去,黎云会变成他的攻击对象。】   【我看出来瑶瑶受到了打击,笑死我了,方总真的不做人,我感觉他是来砸场子的。】   【别太离谱,方总还好吧?萧寂才是真的来砸场子的,在座四位女嘉宾,他唯一没得罪的恐怕就是lie吧?】   【萧寂是真的无差别攻击吗?他那个理想型,听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好话啊。】   【拜托,我们萧老师是这样的啦,今天一整天,我就没听见他嘴里说出过一句好话,爱了爱了。】   【萧老师这种个性,居然喜欢脾气大的,那他岂不是一天要挨三百次骂?】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或许他就是单纯的喜欢挨骂呢?】   ........   待整个环节结束,太阳也已经落了山。   在节目期间,一日三餐都是需要嘉宾们自理的,不可以叫外卖,没有特殊情况也不可以在外面吃。   至于下厨的人如何安排,节目组不予插手,全凭众人自己商量。   于是,八人合计了排班制,每天两个人做饭,两个人洗碗,大家轮流来。   今晚做饭的事交给赵嘉桐和苏羽。   萧寂在众人闲聊时,看了方隐年一眼,去了洗手间,没锁门。   果不其然,三分钟后,方隐年便按下了洗手间的门把手。   他刚想探头进来看看萧寂是不是在背着他偷偷放水,却直接被萧寂扯着手腕拽进了门…… 第27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二十七)   方隐年从洗手台上下来的时候,两条腿还是麻的,有些发软。   他靠在洗手台上,看着萧寂打开水龙头,若无其事地洗了手,用厚纸巾细细将每一根手指擦干净的动作。   “你他妈非得这么擦手吗?”他红着耳根问道。   萧寂将用过的纸巾丢进纸篓,亲手将方隐年重新打理整齐:   “我先出去了,你缓缓,别太久。”   说罢,先一步打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这间宅子因为带着前后两个院子,门也分前门侧门,萧寂从洗手间出来,便直接从侧门去了后院。   他坐在台阶上,刚拿出支烟叼在嘴里,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正翻过手心,看着自己的手指,想着刚才方隐年气急时脸上的神色。   一只圆溜溜的棕背小伯劳便从房顶扑棱棱栽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了萧寂的掌心之中。   四目相对,萧寂将伯劳放在了地上。   小伯劳原地转了两个圈,展翅时,只有右侧的翅膀是完全展开的,左侧的翅膀却好像不太好使,软塌塌地耷拉着。   萧寂将那支烟拿下来,揣进了口袋,伸手拽了拽伯劳的右翼,又拽了拽它的左翼,不出意外,左翼应该是骨折了。   他用食指推着鸟屁股,把鸟往远处搡:“走开。”   伯劳被他推了个跟头,开始躺地上装死。   萧寂看着躺在地上的伯劳,思绪突然回到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跟凤凰交手的时候,也曾掰断过凤凰的左翼。   但凤凰是个倔脾气,不会躺地上装死,反手就将右翼的利刺捅进了萧寂的胸膛。   萧寂盯着伯劳看了一会儿,重新伸手,将它抓了回来,捂在手心里。   伯劳一开始是想要挣扎的,但万物有灵,在发现萧寂似乎是在帮它以后,整只鸟便老实了起来,只瞪着两只圆溜溜的小豆眼,看着萧寂。   不多时,萧寂重新将伯劳放在地上,拽了拽它的左翼,跟它说:“飞吧。”   伯劳展翅,在萧寂头顶飞了两圈,又落回在它肩膀上,用鸟喙啄了啄萧寂的脸颊。   萧寂难得被小动物这般亲近,用食指摸了摸小鸟头,问它:   “饿了吗?”   伯劳歪了歪鸟头。   萧寂便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小花房,在花房外的围栏上,锁定了一只正蜷缩在蛛网中间,硬币大小的黑色蜘蛛。   伯劳和萧寂的视线都落在蜘蛛身上,萧寂问伯劳:“点心,吃吗?”   伯劳捣腾了一下两只小鸟腿,似乎有些期待。   萧寂便伸手,从蛛网上,捏起了那只蜘蛛,送到了伯劳嘴边。   “去吧,离我远些,我没功夫照顾你。”   伯劳不知道听不听得懂,叼着那只张牙舞爪的大蜘蛛,飞回了房顶,看起来似乎还挺通人性。   “你在跟谁说话?”   一道男声从萧寂身后传来。   萧寂回头,对上了程诺的目光。   程诺的注意力一直在萧寂身上,从萧寂去洗手间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但很快方隐年也去了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方隐年回来了,萧寂却一直不见人。   程诺还问了方隐年一句:“萧寂呢?”   方隐年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我解手还得盯着萧寂?”   坐在一边的lie插了句嘴:“去后院的侧门也在那边,萧寂可能是出去了。”   程诺没吭声,只是起身装作想要去看看后院的模样,想瞅瞅萧寂这么半天是在搞什么鬼。   结果刚一来,就听见萧寂说的那句:“离我远些,我没功夫照顾你。”   “你在打电话?”程诺见萧寂没回答,又问了一句。   程诺气得咬牙,参加节目本来是想博得萧寂好感的,博得不了好感,退而求其次,能有机会尝尝滋味也行,现在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看见萧寂和方隐年就觉得心气不顺,其实很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将两人的苟且录下来,曝光出去,但目前来说这点事完全不足以动摇方隐年的根基。   他从来没觉得方隐年这么讨人厌过,看着萧寂的脸,隐隐的,甚至生出了一种,方隐年要是能去死就好了的想法。   萧寂摇了摇头:“我要是说,我刚才看见了一个人,你信吗?”   程诺一愣,先是环顾四周,在确认后院除了他和萧寂再没第三个人影时,才蹙眉道:   “什么人?”   萧寂盯着程诺,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她说,她叫崔莹。”   程诺一僵,一阵寒气从脚底直冲大脑,顿时毛骨悚然。   这是程诺自己的秘密。   程家早些年在国外做的是刀尖舔血的买卖,程诺本姓崔,崔家的人和方家是老友。   但归根究底,因为利益,程诺的父亲,和方家发生了一些分歧。   两家当时斗得血雨腥风,原本该是崔家赢,但就在程诺的父亲最后一次设局准备扳倒方家时,一直爱慕方老爷子的崔莹,临时背叛了自己的亲哥哥。   崔家满盘皆输,程诺的父亲对着崔莹大发雷霆,狠狠给了崔莹两个耳光。   结果当晚,崔莹就吊死在了家里。   那时候程诺年幼,崔莹的死状几乎成了他整个童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后来崔家被报复,程诺的父亲自知难逃死劫,这才找人偷偷将程诺送了出去,改名换姓,到了现在。   这些事是绝对的秘密。   当年方隐年尚且还在襁褓,都不知道崔莹是谁,方老爷子但凡脑子没毛病,绝不会跟方隐年提到这些事。   程诺在国内接触到方隐年,靠着方隐年起家,利用之余,其实一直对方隐年存了点报复之心,又因为处处被方隐年压着,兄弟从来都不是真心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萧寂没理由会知道崔莹。   程诺后背汗毛倒竖,半天才缓过劲来,死不承认:“你在说什么鬼话?”   萧寂很少会笑。   他的面部表情一直很有限,但此时此刻笑意却一直挂在嘴角,闻言,接了一句:   “见人说人话,见鬼,当然要说鬼话了。”   说完,他才敛了笑意,与程诺擦肩而过,往屋里走去。   “等等。”程诺喊道。   萧寂回头,等着他开口。   程诺喉结动了动:“我跟你的事,一笔勾销......”   “我跟你之间,本来也没什么事不是吗?”   萧寂打断程诺,一副不解的模样:   “程总,你怕什么?” 第28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二十八)   晚饭过后,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来了一趟,收走了在座众人的手机,并分别发给了他们一部新手机。   “手机里已经存了各位在节目期间内用的号码,如果大家需要相互联系,就用这部手机,希望大家遵守节目规则,在最后环节到来之前,不要私下添加任何人的联系方式。”   “如果有特殊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们的工作人员进行特殊处理。”   “另外,还请大家九点之前,回到各自的房间,进行下一个环节。”   众人在八点半左右,先后回了房间。   节目组不可能真的让方隐年睡客厅,私下里偷偷跟他商量,让他装作住在客厅,晚上十一点钟,所有摄像头下班,会给方隐年安排单独的房间。   方隐年倒是也没什么意见,因为心情好,还难得的好说话。   但萧寂和程诺之间的气氛,却变得很诡异,回到房间后,程诺就坐在靠门的那张床上,一言不发,萧寂则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吹着小风,看上去悠然自得得很。   苏羽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说话,便直接拿了浴巾去洗手间洗澡。   节目组的广播,在九点钟半的时候,准时响了起来:   “经过一天的相处,请收到短信的嘉宾,到院外左手五十米处的公用电话亭,将电话拨给你今日的心动嘉宾吧。”   这一环节,只有镜头外的观众,看得到是谁去了公用电话亭,而同一时间,又是谁接到了电话。   在场的嘉宾,只有同屋的人,知道自己所在的屋檐下,谁出了房间,又有谁接到了电话,但却不会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   广播结束后,萧寂房间的三个人,谁也没收到短信。   他们依旧维持现状,各自沉默。   但在十分钟后,程诺的电话,率先响了起来。   程诺看着手机上一串陌生号码,下床,开门去了外面。   037开始转播:【lie打过来的,说让程诺不要介意中午的事,她相信下次程诺一定可以正常发挥。】   萧寂嗯了一声,继续吹风。   他现在没办法请示方隐年自己该怎么做,他只希望,自己在方隐年之后收到短信。   这样就可以根据方隐年的行为,来决定自己的行为。   以防方隐年秋后算账。   程诺很快就从外面回来了,看起来是没和lie说几句话的样子。   苏羽看了程诺一眼,什么都没说,一边敷着面膜,一边在手机上怼消消乐。   让人意外的是,五分钟后,萧寂也接到了电话。   他就坐在阳台上,关着那扇落地玻璃门,接起了电话。   对面传来的,是顾瑶的声音。   开口就是:“别骂人啊。”   萧寂没说话,静静听着。   “是不知道该打给谁,虽然你说话不中听,但是你还挺真诚的,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误解别人的意思,打给你我会没那么大心理压力,你别在意。”   萧寂虽然不会轻易对人抱有善意,但也不会随便对人抱有恶意。   只要不招惹到他头上,别烦到他,他一般都会选择无视。   此时听着顾瑶的话,也只是说了声好。   顾瑶见萧寂没骂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然后说了句:“如果你一会儿不知道要打给谁,也可以打给我,我也不会多想的。”   萧寂拒绝:“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顾瑶哦了一声,顿了顿:“萧寂,你是有其他想打电话的对象了吗?”   萧寂倒是没骂人:“恕我直言,你有点冒昧了。”   顾瑶倒是没因为这话生气,只是嗐了一声:“抱歉啊,是我有失分寸,好奇而已,我没别的意思。”   萧寂提醒她:“时间差不多了,你可以挂了。”   顾瑶说了声好,挂断了电话。   萧寂从躺椅上坐起来,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楼,去看看方隐年在干嘛。   谁知,他刚拉开阳台的门,手里的电话就再一次响了起来。   而这一次,电话一接通,他便听见了那道熟悉的男声。   “知道我为什么打给你吗?”   方隐年开口就是一副老板对待秘书的口吻。   萧寂抿了抿唇:“我是你今日的心动男嘉宾。”   真相是这样不可否认,但是萧寂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实在让方隐年没崩住,差点要破口大骂问萧寂是不是真的不想在娱乐圈混了。   他一句“你他妈的”刚刚吐出口,转念一想,打都打了,越是遮遮掩掩,越显得欲盖弥彰,不如将错就错,大大方方直接就以开玩笑的口吻化解尴尬,来一出灯下黑,倒不容易惹人怀疑。   于是他又接着道:“那就这么着吧,收拾东西跟我回去,以后也踏马不用出来抛头露面了,老子养你。”   萧寂轻笑:“方老师真是不避嫌,我猜到了您不会打给女嘉宾,但我以为您会打给程老师。”   这话说得挑不出半点儿错处,方隐年和程诺是好兄弟,方隐年如果没有心动的女嘉宾,打给程诺也不会让人多想,顶多是会出现一批邪门的cp粉,在网上找骂。   对此,方隐年给出的理由很充足:“他电话号码里有4有3还有8,看见都让人生气,谁选的电话号码,这么会挑?”   11位的电话号码,0——9,九个数字,有4有3有8的概率实在不低。   萧寂也不戳穿,只故意道:“但是程老师要是知道您打给了我,多半要吃醋。”   方隐年也笑了:“我看你是在找骂。”   萧寂继续跟他顶嘴:“我玻璃心,承受不住,方总要是想骂人的话,不如我还是把电话拿给程老师吧。”   方隐年知道萧寂是故意的,也没有跟程诺沟通的欲望,只是半真半假地解释了一句:   “行了,规则要求,这电话打给谁都不合适,你可别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还有,等会儿你的电话可千万别打给我,老子可不想接。”   萧寂应了。   而这边,他才刚刚挂断了电话,便收到了来自节目组的消息,让他出去打电话。   萧寂走出门外,下楼时,在客厅里看见了刚刚从门外回来的方隐年。   两人眼神交汇间,萧寂又被警告了一次。   但方隐年刚刚说了,不让萧寂再打给他。   于是萧寂在站到电话亭前时,犹豫了片刻,从节目组分配的手机里,找到了程诺的电话。   他打算,从消磨程诺的气场和运势开始,让程诺自己,一步步陷入深渊。 第29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二十九)   程诺和苏羽都知道萧寂出去了。   但节目组没有明确要求,在互相拨打电话的环节,强制要求每一位嘉宾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萧寂什么都没说,他们只能猜测萧寂应该是去打电话了。   但无论是程诺还是苏羽,都没想到的是,萧寂人刚出去两分钟,程诺的电话就再一次响了起来。   刚才萧寂人在阳台上,推拉玻璃门隔音不错,程诺只看见萧寂接了电话,看着萧寂的神色和他说话的样子,大概判断得出,很有可能是方隐年打来的。   程诺以为,如果萧寂打电话,大概率也是会打给方隐年的。   因此,在看见自己的电话再一次响起来时,程诺第一反应是否定了自己先前以为萧寂是出去电话的猜测。   他自我感觉良好的开门出去,按下了接通键。   但对面没有声音。   程诺等了片刻,主动说了声:“喂?”   听筒里便突然传出细碎的雨声,似是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程诺疑惑,几秒钟前,他从屋里出来接电话的时候,外面还没下雨,他试探地问了一句:   “下雨了吗?”   依旧没人说话,但对面除了雨声之外,突然多出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程诺不明所以,刚想挂了电话,重新给对方打过去,却猛然听见,听筒里有人说话了。   稚嫩清脆,听起来,好像是个小男孩儿。   一开始,程诺并没听清那男孩儿说了什么。   于是他打开了扩音器,将通话音量放到了最大。   之后,他便听见了敲门声,敲门声之后,那男孩儿又开了口,说了一句:   “姑姑,你醒了吗?我可以进去吗?”   这一瞬间,程诺僵住了,双腿像灌了铅,呼吸滞涩,头皮一阵发麻。   那是他自己。   楼梯口的窗户敞开着,有风卷起窗纱,吹进走廊,吹进程诺的衣领。   程诺甚至没敢回头去看,颤抖着手一把将手机扔出老远,一把推开房间的门,仓惶逃进去,反手关住门,人靠在门上,腿都在发软。   苏羽被程诺吓了一跳:“干嘛了这是?见鬼了?”   程诺当即大怒,冲着苏羽吼道:“闭嘴!”   苏羽瞪着眼睛:“程老师!你好凶!”   程诺看着苏羽,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隐隐间,苏羽那张脸竟也开始和多年前,自己早已模糊的,记忆中的崔莹重合起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起来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他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冷静,告诉自己,眼下的一切都是幻象。   只是当初崔莹吊死在窗边的场景又冲破了记忆的束缚,清晰地浮现在程诺脑海里。   程诺控制着自己不去看苏羽,然后扶着墙壁,狼狈地挪步到洗手间,反锁了门。   此时,镜头外的弹幕已经密密麻麻起来:   【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撞邪了吧卧槽,吓老子一跳!程诺他妈的电话都没接起来,对着黑屏说了半天话,还狂按音量键,不是我看错了吧?】   【太诡异了吧?电话没接起来吗?萧寂不是打过去了吗?】   【你刚没看见吗?萧寂拨了两次号码,但拨过去没几秒就挂了,然后就在研究那个公用电话,好像是出故障了。】   【好吓人啊,有人能解释吗?】   【看画面一切正常,只有程诺自己行为诡异,他会不会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   【据说艺人做久了,很多人都会出现精神上和心理上的问题,之前那个谁自杀,不就是精神出问题了吗?】   【这也太突然了吧,我的妈呀.....】   ........   萧寂一边看着037的实况转播,一边装模作样准备拿出手机给节目组打电话。   电话还没打出去,节目组那边就关闭了直播,总导演亲自带人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   萧寂站在原地,毫无破绽道:“电话坏了。”   总导演一愣:“坏了?”   他说完,跟自己的助理打了声招呼:“你看看,我先上去看看情况。”   助理应了下来,其余工作人员也呜呜泱泱跟着总导演往楼上走去。   助理看了看萧寂,拿起电话,随手拨了个号码,听筒里鸦雀无声,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嘿了一声,将话筒在手心里磕了磕,又重新拨了个号码,还是没反应。   “还真坏了,要找人维修。”   萧寂哦了一声,准备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问助理:   “楼上怎么了?”   助理皱着眉头:“程诺老师那边出了点问题,刘导带着医疗组的人上去了,现在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萧寂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但对他来说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后也没再多问,直接进了屋。   进门时,方隐年不在客厅,萧寂便也上了楼。   刚走到楼梯口,便看见一群人都围在他房间门外,方隐年正靠着楼梯扶手,站在人群之外。   “怎么了?”萧寂问道。   方隐年闻声回头,看向萧寂:“不知道,好像是因为电话的事,你刚刚,打电话了吗?”   萧寂点头:“打了,但没打出去,电话坏了。”   “坏了?”方隐年看上去也有些意外:“你打给谁了?”   此时,摄像头已经关闭,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程诺身上,没人注意到方隐年和萧寂的交谈。   萧寂直言:“你说让我不要打给你,所以第一通,我打给了程老师。”   方隐年闻言,眉头一竖:“你他妈的......”   “电话通了,响了四秒钟,我突然意识到,你说的不要打给你,应该不能当真,所以我挂了他的电话,又打给你,但是没打过去,电话坏了。”   萧寂连忙打断他,继续解释。   方隐年这才将未尽之言憋了回去,然后道:“打给我干什么?我都说了不要给我打,我说我不想接,就是真的不想接。”   萧寂眉梢一扬:“真的吗?那是我解读过度?”   方隐年眯了眯眼,眼底尽是威胁之意“真的,你要是今晚打通了电话,你就等死吧。”   他没明确说打通了谁的电话,萧寂就等死。   但是按照萧寂最近对方隐年的了解而言,他觉得,应该是如果打通了程诺的电话,他就得等死。   萧寂啧了一声:“你的嘴,还真是硬啊......” 第30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三十)   剧组配备的医疗组,只是处理紧急情况的外科医生和护士,以备不时之需。   并没有心理和精神方面的专家。   医生帮不了程诺太多,只让程诺好好休息,如果程诺需要的话,可以临时退出,如果他可以坚持继续拍摄,剧组明天一早会为他请其他专业对口的医生。   程诺所有的目的都没达到,他不会中途退出的。   但因为他个人的缘故,节目组还是开了剩下的单人间给他,让他先好好休息一晚。   节目组发出了通告,今晚特殊情况需要暂时停播,明天早上八点钟恢复直播。   对于网友铺天盖地的,关于程诺发出的疑问,节目组也只说暂不做任何解释,后续程诺的公司和经纪人会发声明。   方隐年作为程诺明面上的兄弟,在这种情况下,是一定要有适当表示的。   “你先回房间,我去看看程诺。”   在众人各自回了房间后,方隐年打发还陪他站在楼梯口的萧寂。   萧寂看着方隐年,也不说话。   方隐年抬手摸摸他的脸:“听话,我知道你想我,但今晚情况特殊,我得去跟他聊聊。”   萧寂捏住方隐年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方隐年便又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萧寂的鼻尖,环顾四周,确保周围没人偷看,迅速靠近,在萧寂唇上落下一吻:   “事儿精,行了吗?”   萧寂依旧不语。   他当然知道方隐年一定会去找程诺聊聊,对此他也并不介意,但当他意识到方隐年似乎是在哄他的时候,却觉得方隐年很有趣。   他想看看,如果他一直不说话,方隐年最后,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退让。   方隐年见萧寂还是不说话,抬手扶了扶额:   “等会儿我来找你,今晚我陪你睡,这样总可以了吧?”   萧寂还是不说话。   方隐年已经开始有些烦躁了,小小声含糊道:“别闹了,我给你那什么......”   萧寂听到这儿,终于是忍不住开口了:“什么?”   方隐年咬牙切齿:“少他妈问,行还是不行,不行就趁早滚犊子!”   萧寂轻笑出声,拍了拍方隐年的后腰:“去吧,早点回来。”   说完,他转身往房间走去。   方隐年看着萧寂的背影,暗骂了一声王八犊子,一点没有当情人的自觉,还要他一天低声下气哄着,真是上辈子造了孽,才摊上了这么个玩意。   目送着萧寂进了门,他才上了三楼,去了程诺所在的单间。   程诺听见敲门声,就知道是方隐年来了。   无论是崔莹的死,还是崔家的没落,都和方隐年的父亲有着直接关系。   程诺在这一时刻,心里对方家的恨再一次到了顶点。   他不能当做没听见,只能开了门,但从方隐年进门,他就没看过方隐年一眼,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掐死方隐年。   方隐年反手关上门,看着程诺难看的脸色,倒是也没直接开口刺他,只问了句:   “还好吗?”   程诺喉结动了动,点头:“没事,状态不太好。”   方隐年善意提醒:“压力大可以理解,但你太脆弱了,有病别藏着掖着,早点去看。”   “不行你明天就走人吧,又不是赔不起违约金,去度个假,休息一段时间。”   程诺一直觉得方隐年说话难听。   即便是表示关心的好话,到了方隐年嘴里,就变得夹枪带棒起来。   很久以前程诺就一直忍着方隐年,受了不少鸟气。   今天他状态实在太差了,一听这话当即就忍不住了,瞪着方隐年:   “方隐年,你拿我当过兄弟吗?你跟我说话的语气,永远都像是在训狗。”   “我程诺,这么些年,是受过你不少帮衬,但我自己的努力也不能被淹没吧?你除了在我面前邀功,在我面前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你跟我说过一句推心置腹的话吗?”   “为了个萧寂,几次打我的脸,现在也没把我当人看啊,方隐年,我看你对萧寂挺上心,他之前偷偷跟我见过面的事他告诉过你吗?他无非就是利用你,你对感情那么挑剔,你非他不可了吗?”   他还有无数想说的话。   比如,要不是你爸,我们崔家就不会没落,我也不至于隐姓埋名被送走,走到这一步,还要被贴上你方隐年在背后撑腰,名不副实的标签。   这一切原本明明都该是他程诺应得的。   方隐年的父亲是罪魁祸首,方隐年如今却在这里大言不惭,趾高气昂地施舍他,还邀功。   但这些话,为了大局,程诺注定不会在今晚就跟方隐年撕破脸皮。   他说完,就闭了嘴,低着头,看着地板。   方隐年这种说话方式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更不是针对程诺一个人,但他对程诺的好是实打实的,在此之前也一直真的把程诺当兄弟。   此时,听着程诺话里冲天的怨气,只觉得自己为程诺的付出,似乎都喂了狗。   方隐年并未因为程诺的指责而感到愧疚,因为他问心无愧,根本不接受程诺的pua。   他突然丧失了跟程诺继续沟通的欲望,点了支烟,吸了两口,勉强压制住自己胸口的怒火后,才抬腿照着程诺胸口狠狠一脚,直接将坐在床边的程诺一脚踹仰倒过去。   随后收回长腿,淡淡道:   “老子是来安慰你的,不是来听你教训老子的,不知好歹的东西,惯你的毛病。”   说完,直接开门走人,多一个眼神都没再给程诺。   而他一开门,就看见了不远处,站在窗边等着他的萧寂。   方隐年走到萧寂身边:“不是回屋去了吗?在这儿干什么?”   萧寂看着方隐年手里的烟,察觉到他似乎心情不如见程诺之前好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伸手将方隐年手里的烟接过来,按灭在窗台上,伸手抱住了他。   方隐年很少跟人交心,程诺过去陪伴他走过很长一段时间,他真心实意当程诺是朋友。   多年的兄弟最后只落了这么一出埋怨,方隐年也是人,内心再强大再独立,也难免情绪不高,此时萧寂的怀抱就触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将脸颊埋在他颈侧:“我跟程诺,该散伙了。”   萧寂对刚才发生在程诺房间的事一清二楚,他摸了摸方隐年的后脑勺:“有我在。”   方隐年闭了闭眼,抬手回抱住萧寂,第一次向他示了弱:   “萧寂,别离开我。” 第31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三十一)   在萧寂的印象里,凤凰向来强势。   他生来被人视为祥瑞,法力无边,桀骜不驯,不入武神之列,却比武神更难对付。   百余年前执掌杀伐的长明仙君闭关历劫,凤凰凭一己之力镇压魔族三千大军,就因为赌气,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肯低头认输向其他武神求助。   萧寂闻讯,从尸横遍野的万丈火海中将凤凰捞出来的时候,当年挥着右翼刺穿萧寂胸膛的凤凰已经不复存在。   只剩了涅槃新生后,一只昂着头颅的火红小鸡崽儿。   萧寂从没想过,如此高傲倔强的人,有一天竟会靠在自己肩上,说出一句“别离开我”。   作为被方隐年包养的萧寂,他可以根据任务指示,陪方隐年走完作为人类的短暂一生。   但作为萧寂本身,他却无法对凤凰做出任何承诺。   萧寂没回应方隐年的话,只是偏头吻了吻他的鬓发,哄他:“我的小乖乖累了,想睡觉了。”   方隐年笑出声,拧了萧寂一把:“去你妈的小乖乖。”   下楼的时候,两人经过萧寂原本所在的三人间,萧寂正想问方隐年今晚要不要跟他将就一下,方隐年便拉着萧寂推开了三人间对面的另一间卧室。   是白天没抽到的两人间。   “这算违规吗?”萧寂问。   方隐年将萧寂推倒在床上:“你以为节目组会真的让我睡沙发吗?”   萧寂想了想:“但我今晚不回去的话,苏羽那边......”   方隐年掐着萧寂的脸,勒令他闭嘴:   “我今晚心情没那么好,懂点事萧寂,别在我面前提别人。”   节目组的规则,和方隐年比起来就显得无关紧要了很多,萧寂分得清轻重,无论何时都会把自己的任务目标放在第一位。   于是他带着方隐年去洗了澡。   还问了方隐年,去看程诺之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门在外,到底很多事都不方便。   方隐年马不停蹄地折腾了两天,累得狠了,洗完澡整个人缩在萧寂怀里,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萧寂想睡地上。   但是方隐年抱他抱得很紧,没有更换姿势或者松手的意思。   萧寂不想吵醒他,只静静等着方隐年睡熟,却没想到,这一等,连他自己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五点二十分的时候,萧寂准时起床,悄悄离开了方隐年的房间,回到自己原本的房间洗漱换衣服。   此时外面天都还没大亮,苏羽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从被窝里伸出一条细白的长腿,睡裤太短了,几乎只能遮得住重点部位,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只可惜,萧寂看都没看她一眼,洗漱完,便径直开门离去,下楼去做早餐。   苏羽听着门响,睁开眼,啧了一声,又将腿收了回去。   正常情况下,这个时间,是不会有人起床的。   但萧寂刚刚把全麦吐司放进吐司机,背后便有人环住了他的腰,将下巴垫在他肩膀上,跟他说:   “帮我多加两片培根,谢谢。”   沙哑的声音中还带着些疲惫。   萧寂回头吻了吻方隐年的额头:“怎么不再睡会儿?”   方隐年无精打采:“八点直播开始,要保持距离,还不是怕你会想我,昨晚说了多陪你一会儿,没忍住睡着了。”   萧寂觉得方隐年老大一只,此时撒起娇来倒是也软软糯糯,怪粘人的。   “困就再睡会儿,不用陪我。”   方隐年哼了一声:“得了吧,嘴上说得好听,我要真不陪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心气不顺又要跟我摆脸子。”   萧寂哑然:“我不会。”   方隐年不信:“别否认了,老这么口是心非干什么,跟你说几次了,想我就直说,不用老憋着,我难道还会不惯着你吗?”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萧寂要是再说什么方隐年不乐意听的话,大概又会逃不了一顿骂。   他无力反驳,只能闭上嘴,默认了方隐年的话。   方隐年抱着萧寂的腰,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看着萧寂开火倒油煎培根的贤惠模样,昨晚没满足的那点小心思就开始蠢蠢欲动。   他刚想跟小萧同学打声招呼,问声早安,萧寂的耳尖就动了动,然后按住了方隐年的手腕,迅速从方隐年怀里挣脱出来。   方隐年见萧寂躲他,立刻不乐意了:“你躲我?”   萧寂嘘了一声:“别闹。”   他此话一出,方隐年也立刻反应过来,萧寂恐怕是听见了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女声便从两人身后响了起来:   “方总,萧老师,怎么起这么早啊?”   方隐年回头,看见了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的苏羽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也不说话,从厨房出来,坐在餐桌边,开始拿出手机刷新闻。   方隐年都没跟苏羽说话,萧寂就更不敢说了。   一言不发地站在厨房将煎好的培根鸡蛋塞进吐司片里,切好装盘,又热了两杯牛奶,端到餐桌上,和方隐年面对面,开始吃早饭。   被无视了的苏羽突然在这一刻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她什么都没看见,却突然从心底生出了一种撞破了什么秘密的尴尬。   她站在冰箱前,自顾自地从里面拿了瓶牛奶,不着痕迹地来来回回打量着萧寂和方隐年。   两人从始至终没有言语和动作上的交流,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碰撞。   但苏羽却直觉,哪里好像不太对。   她没说话,只拿着牛奶,又默默上了楼,还在楼梯口的隐蔽处,向下观察了一会儿。   却依旧没见两人之间有什么互动,这才若有所思地回了房间。   方隐年许久没敢开口,直到萧寂先一步出声,告诉他人走了,他这才烦躁地小声道:   “早就跟你说不要来这破节目,老子自己的人,说句话都得偷偷摸摸不说,还得防贼一样防着别人惦记,趁早打道回府算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个窝囊气?”   他想说,萧寂拍一期节目赚那点儿窝囊费,还没他平时丢的多。   但又怕这话出口伤了萧寂的自尊心,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萧寂本身,对于做明星这件事,是没有半点儿兴致的。   说句不好听的,他活这么长时间,能让他觉得感兴趣的事,当真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方隐年见萧寂不说话,以为自己这么说,惹了萧寂不高兴,压了压火气,又补了一句:   “这次节目拍完,我帮你解约,开工作室,量身给你做剧本,你去好好拍戏,我送你坐高位,做最佳男演员。”   但不料,萧寂却摇了摇头:   “不,这次节目拍完,我要退圈。” 第32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三十二)   方隐年以为,萧寂说的是气话,并没往心里去。   毕竟萧寂爬上他的床,为的就是资源。   退圈这种话,听听也就罢了。   但他并没有揭穿萧寂,因为方隐年有私心,通过这段时间偷偷摸摸,到处防着人的相处,方隐年巴不得萧寂退圈。   比起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受万众瞩目,方隐年更希望萧寂是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依附他生活的废物。   但这种想法太令人不耻了,方隐年不屑于拿到明面上来这么要求萧寂,他还是愿意尊重萧寂的事业。   吃完了饭,萧寂主动收拾了碗筷,在节目开播前十分钟回了房间。   苏羽坐在床边有些心不在焉,她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都不对,萧寂和程诺隶属同一家公司,方隐年是程诺的老板,也是萧寂的老板。   虽然接触不多,但萧寂的冷漠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方隐年却一看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主,强取豪夺这种事包能做得出来。   而且刚刚她下楼的时候,虽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却看见了萧寂一瞬间闪躲的动作,也听见了方隐年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躲我之类的话。   再加上早先萧寂拍过的那部剧,和方隐年一直没澄清过的性向。   苏羽越想越觉得,方隐年会追到节目组来,很可能就是为了萧寂。   她盯着萧寂看了许久,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萧寂,方隐年,是不是威胁你了?”   萧寂闻言,先是一愣,有些惊诧于苏羽的观察能力和直觉,随后面不改色道:   “威胁我什么?”   苏羽直言:“他是不是,对你图谋不轨了?”   萧寂看着苏羽,原本想否认,但转念一想,如果能趁机打消苏羽对他那点若有似无的念想,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也能轻松些。   于是在短暂沉默后,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是我对他图谋不轨?”   苏羽和萧寂对视:“方隐年不是个好接近的人。”   萧寂点头:“记得我告诉过你吗,我的理想型。”   苏羽愣了愣,立刻想起了昨天和萧寂的谈话,还有昨天方隐年在提起萧寂时的态度,她张了张口,半晌才骂了声娘:   “你疯了?你就这么赤裸裸的告诉我,不怕我曝光你?”   萧寂盯着苏羽的眼睛:“你不会,你也不敢,我告诉你,是为了让你帮我打掩护,如果这件事曝光出去,方隐年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苏羽暗道一声晦气,早知道她就不该一时心善想着去问萧寂。   天知道她刚刚还在想着,万一萧寂是被威胁了,自己要做些什么才能帮到萧寂,谁知道,萧寂和方隐年根本就是你情我愿的。   她磨了磨后槽牙:“我不会说出去,但也麻烦你们以后小心点,人多口杂,指不定别人发现背地里使坏,最后又要怪到我头上来。”   萧寂是懂的恩威并施,打一巴掌赏个甜枣的。   “管好你的嘴,配合我的需要,节目结束,我让方隐年签你做艺人。”   苏羽倒是也识时务:“包我有戏拍吗?”   萧寂没给准话,只道:“红与不红,看你自己本事。”   在八点钟到来的最后一秒,所有无法公之于众的内幕都被掩饰了起来。   和昨天一样,每个人都按照节目组的安排,继续新一轮的拍摄,不同的是,程诺休息了,请了三天假。   房间也进行了重新分配。   为了掩人耳目,萧寂和苏羽被分配到了同一间,方隐年被分配到了单人间。   第一天下午,七个人分为两组,去指定地点约会。   夜里,直播结束后,苏羽敲开了方隐年单人间的门,面无表情地对方隐年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然后自顾自进了方隐年的房间,一言不发地将方隐年关在了门外。   方隐年正不明所以,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面带笑意看着自己的萧寂。   老项目,七个人集体去游乐场。   夜里,直播刚关,方隐年便开门进了萧寂的房间,苏羽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程诺提前回来了。   房间再一次被重新分配,在037的帮助下,萧寂和方隐年被分到了双人间,而程诺和顾瑶,则被分到了单人间。   顾瑶前几天一直住在三人间,好不容易得了清静,没有异性在,当天的直播结束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内衣内裤重新洗了一遍,晾在了阳台上。   做完这些,她坐在阳台上吹着晚风,看见了一只落在围栏上的棕背小伯劳。   伯劳很圆,没有脖子,往围栏上一杵,像一颗带着尾巴的球。   顾瑶对着小伯劳伸出手,逗它:“过来,我给你好吃的。”   伯劳看着顾瑶,一动不动,像是在看傻子。   顾瑶心思一动,想要去抓伯劳,手刚一动,伯劳便扑棱棱飞走了。   顾瑶什么都没多想,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了屋,关上落地门,熄了灯。   而谁也没注意到的是,过了许久,站在屋檐上的伯劳便扯着嗓子唤来了一群鸟儿。   同一时刻,刚准备休息的程诺,也听见门外传来了“咚咚咚”声音。   程诺下地开门,门外空无一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回到床上,窗外又传来“哒哒哒”的敲窗声。   程诺走到窗边,将窗户拉开,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关窗时,门外又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程诺这几天心态不太好,问了一声:“谁?”   没人回答。   但敲门声还在继续。   程诺此时整颗心已经提了起来,他忘了还没关掉的窗户,往门边走去,再次开门,屋外还是空无一人。   他探出头去,看向走廊两侧,别说是人,连个鬼影都没看到一个。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门外,根本没发现身后已经有一群黑乎乎的小鸟,潜进了他的房间,飞进了他半开着的衣柜。   又在程诺确定了门外真的没人,再一次关上门转身之前,呜呜泱泱飞出了窗外。   一只大嘴乌鸦被挤了一下,一头撞在窗框上,发出了声响,又很快掉出了窗户。   程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站在他房间门框上,低下头,正准备继续啄门的啄木鸟听见窗外的鸟叫声,停下了啄门的动作,歪了歪脑袋,顺着走廊开着的窗飞走。   程诺一晚上没睡好觉。   第二天一大早七点钟,便听见屋外有脚步声和交谈声。   他打开门,发现所有人都站在楼梯口,顾瑶脸色有些苍白,脸上还挂着泪痕,有些无措。   程诺看向众人:“怎么了?”   黎云拍了拍顾瑶的背:“瑶瑶丢了东西,她怀疑有人半夜爬上了她的阳台。”   程诺蹙眉:“丢东西?是什么贵重物品吗?”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   顾瑶没说自己丢了什么,但是说了偷东西的人并没有进屋,只是在阳台上。   阳台上能丢的,会让顾瑶反应这么激烈的,想也知道是什么。   这件事性质很恶劣,甚至关乎到在座各位女嘉宾的人身安全,绝不能姑息。   Lie抿了抿唇:“我建议节目组查一下员工的住处,我们内部也互相看一下大家的房间吧。”   方隐年和萧寂站在最角落,他拽了拽萧寂的袖口问他:“有头绪吗?”   萧寂摇摇头,昨晚方隐年磨人磨的厉害,他并没关注到外界的事,只默默召唤037:   【知道怎么回事吗?】 第33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三十三)   037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什么怎么回事?】   萧寂耐心有限:【你昨晚旷工了?】   037根本不承认:【什么叫旷工?难不成我还要整晚整晚盯着你们交配吗?】   它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正事也没耽搁,很快便发现了昨晚的作案人。   【是集体作案。】   它严肃道。   萧寂蹙眉:【什么人?】   037突然发出一阵狂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一群鸟儿。】   萧寂闻言,立刻便反应了过来:【那只伯劳?】   037其实也是有些意外的:【生不逢时,这伯劳开了灵智,要换个灵气充裕的小世界,也该是天资卓绝之辈。】   萧寂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顾瑶丢东西的事,让在场四位女嘉宾都有些惴惴不安,对于lie提出的建议,自然不会有人反驳。   四位女嘉宾将目光放在了四个男人的身上。   赵嘉桐率先发言:“我没意见,我行李箱都敞在房间地上。”   萧寂和程诺都没说话。   程诺是因为状态不佳,对这件事也谈不上太关心。   萧寂则是因为在考虑自己和方隐年有没有会暴露关系的细节。   方隐年显然和萧寂同频,沉吟后开口道:“自己人先相互看看吧,都是公众人物,摆出来不好看,万一是误会,闹出去有伤和气。”   黎云接话:“我赞成,先确定不是我们内部的问题,再去跟节目组商量,这事传出去对瑶瑶也没什么好处,最好低调行事。”   人言可畏,即便顾瑶在这件事上是受害者,但一旦传出去,也必然会有一大堆人搞那出受害者有罪论,骂顾瑶自己行为作风不检点。   即便没有,也不会有人愿意把自己丢了内衣内裤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宣扬出去,顾瑶脸上也不会光彩。   没人持反对意见,黎云便直接提顾瑶做主:   “现在大家都在这儿,就都先别回自己房间了,这事儿建议咱们的男同胞们旁观做个见证,我陪瑶瑶,lie和苏羽当着大家的面动手,你们觉得行吗?”   方隐年淡淡道:“我无所谓。”   萧寂低头看了眼手表,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可以先搜我和方老师的房间。”   方隐年看了萧寂一眼,没说话。   Lie和苏羽相互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了萧寂和方隐年的房间。   事发突然,这个时间,包括方隐年和萧寂在内,房间都没来得及整理。   众人来到萧寂房间门口,苏羽率先推开房间门,便看见窗帘还拉得严严实实。   两张床,一张凌乱不堪,床单歪七扭八都快拖到了地上,而另一张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仿佛整夜无人问津。   还有床边上的垃圾桶里满满的卫生纸,看起来疑点重重,引人遐想。   除此之外,房间里倒是没什么其他见不得人的东西。   还好此时,众人的重心也不在这里,lie走进房间将窗帘拉开,只看见阳台上挤挤挨挨晾着两条风格迥异的内裤。   一条是黑色,子弹款式,闷着骚。   一条粉底绿花,平角款,明着骚。   让人一时之间分不清两条内裤的主人究竟是谁。   Lie沉默片刻,又将窗帘拉了起来。   然后回头问了一句:“方总和萧老师的箱子可以打开吗?”   方隐年颔首没说话,萧寂也没吭声。   Lie便当着众人的面,先后打开了两只行李箱,里面什么都没有。   苏羽这边,也拉开了衣柜和房间里所有抽屉和各种大小柜子的门,一无所获。   洗手间里除了混在一起随手搭在毛巾架上的两条浴巾,也没有其他东西。   “不好意思,方总,萧老师,多少还是有些冒犯了。”   Lie带着些歉意对方隐年和萧寂道。   萧寂还是不说话,方隐年脸皮再厚此时也难免有些做贼心虚,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只说了两个字:   “没事。”   接下来搜的,是lie,黎云还有赵嘉桐所在的三人间,女孩子的物品要比男生多一些,但因为有些东西不方便让男生看见,黎云便将顾瑶请进了房间,并关上了门。   五分钟后,四位女士从房间出来,什么都没说,直接去了程诺的房间。   程诺一无所知,在lie问他是否可以开行李箱的时候,程诺还表现出了一副绝对配合的模样。   苏羽也照例去翻衣柜。   节目组的衣柜和普通的衣柜没什么差别,常用的都是中间的隔断,尤其是在没有太多衣服可塞的前提下,最上面那一层和最下面那一层基本都是没用的。   一目了然,除了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苏羽准备将衣柜的推拉门关上时,却不料,最上面视线盲区的隔断里,突然掉下来一件淡紫色的女士内衣。   与此同时,一只小巧圆润的棕背伯劳,也出现在了监控室,趁着工作人员转身倒茶的功夫,用自己尖锐的鸟喙,戳了戳一枚红彤彤的按钮。   直播画面在早上七点五十三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提前连接。   所有嘉宾围在程诺房间门口,脸色各异,精彩纷呈,苏羽站在程诺的衣柜前,高高挽起的丸子头上,挂着一件淡紫色的女士内衣。   程诺脸色僵硬,画面仿佛静止。   正巧赶上的观众,一进直播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就在弹幕开始疯狂发问号,直播间开始疯狂被分享,无数人在不停涌入,直播人数直线上升的时候,程诺开口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干的,我没偷她的内衣。”   苏羽抬手,将内衣从自己的丸子头上扯下来,放在桌子上,然后抬头看了看柜子最上面的隔断,拉过房间的板凳,站上去,果不其然,还看见了一条同色的女士内裤。   只是她没看见的是,柜子的角落里,还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只小嘴乌鸦。   苏羽没将那条内裤提溜出来,只是探头对门外众人道:“还有一件,也在柜子里。”   直播画面到这里结束,因为歪着脑袋看到这里的伯劳,再一次按下了那枚红色按钮,在工作人员倒完水,准备转身的前一秒,飞出了监控室。   除了萧寂,没有人发现角落里摄像头的红点短暂地亮了片刻又暗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程诺身上。   方隐年转身就走,萧寂跟在他身后,提醒了一句:   “告诉他公司法务,准备危机公关。” 第34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三十四)   萧寂有自己的安排,程诺不能现在退出。   方隐年跟节目组打了招呼,叫来了小林,当即联系了程诺的公司。   电话刚刚挂断,某社交平台上便已经爆出了几个热门搜索,短短几分钟就挤进了前五十,甚至还在迅速攀升。   #惊!程诺恋综盗窃女嘉宾内衣!#   #一城烟雨嘉宾名单#   ......   方隐年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关了手机骂道:   “王八犊子,让他有病就去看,什么鸟事都他妈干得出来,好好的老板不当,非要当变态。”   萧寂无关痛痒地安慰:“或许是个误会。”   方隐年看了萧寂一眼:“他对你耿耿于怀,你倒是心善得很,还向着他说话?”   萧寂便闭上嘴,去给方隐年倒水。   楼上,面对众人质疑的程诺百口莫辩。   “我真的不知道,要真是我拿的,我不会同意你们搜我的房间。”   苏羽看着程诺:“可是,衣服藏得很隐蔽,如果不是它自己掉出来,我不一定能找得到。”   她先前也没有刻意搬了凳子去看别人房间衣柜最上面的隔断。   好巧不巧,就在程诺这儿掉了出来,别人信不信程诺的话苏羽不知道,反正她是不太相信的。   Lie先前对程诺是很有好感的,此事一出,好感全部清零,没有了说话的欲望,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黎云进了房间,将顾瑶的衣物收拾出来叠好,塞在自己上衣下摆包起来,对顾瑶道:   “先回去休息,后续怎么处理,你还得跟你的经纪人商量。”   一群人很快散了伙,节目组发现事态不对,了解了情况后,再一次被迫停播。   这次非得要程诺那边公关完毕,看处理结果和舆论走向,才能决定是否继续留下程诺了。   萧寂和方隐年回了房间。   他靠坐在桌面上,看着方隐年:“你要保程诺吗?”   方隐年现在还没决定好。   不等他回答萧寂,一阵敲门声便打断了他的思路。   门没锁,方隐年喊了声“进来”。   程诺进门,拉开椅子坐下来:“阿年,我有话跟你说,能不能让萧寂先回避。”   方隐年对程诺的到访并不意外,直言:“不用,萧寂是我的人。”   程诺抬手抹了把额头,刚想再说什么,萧寂便直接起身出去,反手关住了门。   方隐年看了眼萧寂离开的背影,点了支烟:“说。”   程诺沉吟片刻,同样点了支烟:   “我知道,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们兄弟之间应该是快到头了。”   方隐年最近一段时间的确对程诺很失望,但他该骂的骂了,该打的也打了,心里憋着的那股火也早就散了。   他是心眼不大,但跟程诺,暂且来说,也还没到反目成仇那一步。   但方隐年没说话。   “有些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你知道崔帆吗?”程诺继续道。   方隐年道:“不知道。”   “那你就回头问问令尊,崔帆是我生父,他的死,是令尊一手造成的。”程诺说。   方隐年闻言,神色顿时凌厉起来:   “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   程诺否认:“当年事发的时候,你我年纪都小,我记事以来就被养在程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养父故意让我接近你,但说真的,我一个孩子能知道什么?”   “我这些年对你的情谊并非作假,但我们两家的仇也是实打实存在的,我的确起过背刺你的心思,但我做不到,所以我现在才会站在这里跟你摊牌。”   “但事到如今,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我也不想瞒着你,我对你下不了手,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是死是活,我都绝不会再来打扰你。”   方隐年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此时提起来也没什么特别深的感触。   他在短短几分钟内,思考了无数过去和程诺之间的点点滴滴,两人确实算是相互陪伴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并不全信程诺的话,但程诺这么多年也的确没做过任何背刺他的事。   既然程诺跟他说了实话,往后只要防着些,总不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就是了。   他深吸口气,将燃了一半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希望你说到做到,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程诺自嘲一笑:   “我还要提醒你,小心萧寂。”   方隐年眯了眯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非得来拉踩一下萧寂吗?我真搞不明白了,他到底碍了你什么事?”   程诺目光中带着讽刺:   “他没碍我的事,年哥,我只想说,萧寂接近你,目的也不见得单纯,他知道我姑姑崔莹,我不确定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阴谋,而且我之前和他见过面,谈过和他一起,搞垮你的事,你猜猜他怎么说?”   ........   一墙之隔,萧寂等在门外。   程诺推开门走了出来,看着萧寂,冷笑一声,二话没说径直走到楼梯口,下了楼。   萧寂看了眼程诺得意离开的背影,心知不妙,却也不算太过担心。   他先是去了一趟节目组驻扎的办公室,拿回了自己的手机,然后才回到房间外,犹豫了片刻,按下了房门把手。 第35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三十五)   方隐年背对着门,坐在面朝阳台的那把椅子上。   听见门响,却无动于衷地靠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寂走到方隐年身后,喊了他一声:   “年哥。”   方隐年早就知道萧寂接近他是为了资源,却从没想过萧寂还跟程诺做了交易。   他跟萧寂之间,虽然是包养之名,但方隐年自认待萧寂不薄,从没亏待过萧寂不说,还事事顺着萧寂。   萧寂一不高兴就跟他挂着个脸,他从来都没往心里去过。   说白了,他当萧寂是他的人,愿意宠着惯着,他是不会说什么肉麻的话,但他在面对萧寂的时候一次次做出的退让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说爱或许太深刻也太复杂,但绝对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欢的。   现在被人劈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其中愤怒可想而知。   他动了动喉结,想让萧寂滚出去,但在没有亲口听到萧寂狡辩之前,却又觉得不甘心。   “程诺摊牌了,你是他的人。”   萧寂否认:“我不是。”   方隐年不会无的放矢,也不会全凭程诺一面之词就定了萧寂的罪,所以在程诺离开之后,他先后打了两通电话。   一通是打给方老爷子,问了崔帆的事。   另一通则是打给了公司的安保部门查了程诺和萧寂来往的情况。   程诺将和萧寂单独见面的时间记得很清楚,而果不其然,公司大门外的监控也拍到了萧寂从公司出来后,上了程诺那辆车的画面。   他听着萧寂否认的话,就觉得拳头已经开始硬了。   “七月四号下午五点十七分,你上了程诺的车,去了哪?”   萧寂老老实实:“程诺家。”   方隐年咬着牙:“你们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随便去对方家做客的程度吗?”   萧寂知道方隐年在生气,走到他面前,试图解释:   “不是做客,是他来找的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方隐年一把提住了衣领:“萧寂,你怎么敢的?老子对你不够好吗?你就是这么吃里扒外报答我的?嗯?”   萧寂倒是没反抗,只直视着方隐年的双眼,漆黑的眸子中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涟漪。   方隐年跟萧寂对视,突然就觉得,萧寂对他所表现出来的所有服从,所有无微不至,似乎都是假的。   觉得自己先前感受到的爱意和在乎,全部都是欺骗。   就连他之前跟萧寂说的那些“别那么喜欢我,想我就直说”,种种种种,都仿佛只是他自以为是的一场笑话。   他明知道包养关系里,似乎不该提到爱情。   明知道从利益开始的关系就不该去索取真诚。   但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萧寂,你真心待过我吗?”   萧寂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哄着点方隐年来,他愿意听什么自己就说什么。   但是方隐年似乎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警告他:   “虚情假意的话不如不说。”   于是萧寂只道:“我没跟程诺合作,也没背叛过你。”   方隐年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萧寂的意思,没有合作,没有背叛,也同样没有真心。   他原本一肚子的火气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手脚发寒,连指尖都在忍不住颤抖。   方隐年看着萧寂依旧平静地模样,只觉得自己一腔热血都给错了人,强行压制着自己恨不得直接打死萧寂了事的冲动,对他说:   “滚出去,萧寂,老子跟你结束了。”   他一把甩开攥着萧寂衣领的手,闭上眼,摆明了不愿意再跟萧寂说话。   萧寂站起身,将自己手机里的那份,可以证明他从一开始就没和程诺同流合污的音频文件发给了方隐年,这才离开了房间。   全程大气没敢出的037适时出现:【早就跟你说了,小凤凰没那么好糊弄,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你有没有和程诺合作的事了,他现在更在意的是,你从来没真心对待过他。】   萧寂叹了口气:【跟上面禀报一声,这任务我做不了,麻烦给我安排其他任务。】   037沉吟片刻:【你确定吗?】   萧寂嗯了一声:【确定,我和凤凰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再怎么学,再怎么顺着他,对他好,都不是他想要的。】   037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但是看着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却突然一朝回到解放前,它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而且旁观者清,037看得出来,方隐年明明已经对萧寂动心了。   它试图为方隐年争取:【只要你能学会付出真心,以小凤凰现在对你的感情,这任务没那么难做的。】   但萧寂却突然就没了耐心:【你看不出来吗?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付出真心。】   037翻了个白眼;【行,犟种,我让你犟,明天我就去打申请,等任务调换成功,让别人来替你勾搭小凤凰,到时候你别后悔。】   萧寂屏蔽了037,有生以来头一回觉得如此烦躁不安。   他一个人来到后院,蹲在台阶上,对着天空打了声口哨,没一会儿,那只棕背小伯劳便从不远处一棵树梢上飞了下来,落在萧寂面前。   萧寂伸手,戳了戳伯劳的胸口,将伯劳戳了个跟头。   伯劳站起来挥挥翅膀原地转了几个圈,啄了啄萧寂的手指。   “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偷人贴身衣物很不道德,也很猥琐,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萧寂淡淡道。   伯劳不知道听没听懂,歪了歪脑袋,又啄了啄萧寂的鞋尖。   当天晚上,萧寂也没回房间,就在院子里的长椅上躺了一晚。   方隐年为了让程诺别再来惹他心烦,公关的事做得还算漂亮,为程诺做了澄清,只说内衣的事是一场误会,东西是之前住在宅院里的游客落下的,当时泄露出去的部分只是大家在开玩笑。   可不可信无所谓,花钱自然可以让舆论扭转乾坤。   节目还要继续拍摄,方隐年和节目组协商,一个星期后,等新安排的艺人进组,他就退出。   在这期间,所有人都发现,萧寂和方隐年还有程诺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一个比一个沉默寡言,谁都没再和谁多说过一句话。   即便是同处于同一屋檐下,同桌吃饭,三人都对彼此视而不见。   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也是一副谁都不认识谁的模样。   程诺在镜头外洗清了自己,但在节目内却基本算是百口莫辩了,自打顾瑶内衣的事一出,除了赵嘉桐还会礼貌性地跟程诺沟通交流,其余四位女嘉宾直接对程诺敬而远之。   尤其是顾瑶,几乎可以称之为避之不及。   Lie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即便是在镜头前,也难掩对程诺的讨厌之情。   而在萧寂的刻意躲避之下,但凡有两个人单独出去完成任务的情况,也都故意避开了方隐年。   整场节目,每个人都失去了刚开始的兴致,完全将其当作了工作,镜头之外相互都尴尬地无法互相直视。   只在镜头之前,表现得一派祥和。 第36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三十六)   事发之后的第六天,也就是方隐年准备退出节目的前一天,节目组安排了全体露营的项目。   古镇往北十七公里处是当地一座以露营观星闻名的山。   所有人一大清早七点半就背上行囊坐车出发了。   九座的商务车,除了司机,不多不少只能坐下八位嘉宾。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另有车乘。   因为这些天萧寂和方隐年的态度都很诡异,众人下意识都凑了堆,不愿意离他俩太近。   萧寂本就守时,说好的时间分毫不差,第一个上了车,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等方隐年临时接了个电话,上车时,就只剩下了萧寂身边那一个空位可坐了。   方隐年也只能咬着牙,若无其事地坐在了萧寂身边。   平时所有人都在一起,两人不单独相处,谁也不往谁身边靠也就罢了。   夜里这些天萧寂就睡在院子里,早上七点五十九分准时回房间,没落到任何能说话的功夫,节目就又开播了。   方隐年听到了萧寂发给他的那段录音。   也曾好几次忍不住在走廊的窗户里偷偷看过好几次躺在院落长椅上的萧寂。   心里酸涩得厉害,但从他提出结束后,萧寂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态度摆明了是尊重方隐年的意见。   方隐年拉不下那个脸去和萧寂搭话。   但现在,两人并排坐在一起,萧寂那副当他不存在,只默默看着窗外的模样,无疑让他这些天的憋屈都到达了极限。   这个时间,车里连接直播的摄像头还没开。   在车辆开始行驶后,车里的人也都开始小声交谈起来。   方隐年在无人注意时,开口对萧寂道:   “录音我听到了。”   萧寂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人视线交汇间,方隐年突然觉得鼻腔发酸,躲开了萧寂的注视,低下了头。   其实这些天方隐年总在夜里偷看他睡觉的事,萧寂是知道的。   037每天逮着他问他要换什么任务,问得他烦不胜烦,根本做不出选择。   他察觉到方隐年现在很难过,不明白明明说结束的人是方隐年,自己依旧听话,方隐年又在难过些什么。   他只知道,他也开始觉得心堵了。   萧寂盯着方隐年看了许久,盯得方隐年开始无所适从,到底没忍住低声又骂了一句:   “别他妈看了,就那么想看老子失态?”   萧寂蹙眉,觉得方隐年不讲道理。   他失态?自己现在连自己的眼睛都控制不住了,一直盯着方隐年看,难道他就不失态吗?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方隐年除了不让他看,什么别的指令都没下。   037快急死了。   【他快碎了,哥们儿,你他妈真就两眼空空?】   萧寂现在听不得旁人说话,他蹙着眉,伸手握住了方隐年的手。   方隐年想挣,但没舍得,任由萧寂强行跟他十指相扣,觉得更他爹的想哭了。   他们在没人发现的角落里牵着手,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城区的早高峰很拥堵,司机在将车开到山脚下的小路上时,刚好八点钟。   直播开启,萧寂才松开了方隐年的手。   嘉宾和摄像组的车一起抵达山脚下,根据节目组的要求,今天需要徒步上山,行囊由嘉宾们自行分配。   登山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还要负重,众人顿时叫苦不迭。   以现在这些人相互之间的关系,很难做到相亲相爱,互帮互助。   女孩子们之间倒是还好一点,经过了程诺的事,反而团结了不少。   各自分配了自己内里范围内重量的行囊,便把目光放在了四位男嘉宾身上。   “剩下的你们四位分配一下吧,我们能力有限,拿太多东西恐怕要拖大家后腿。”   黎云还是笑盈盈地看着各位男士们,主动开了口。   程诺现在已经破罐子破摔了,随便拿了点东西,借口道:“我最近状态不好,分担不了太多,辛苦你们了。”   赵嘉桐什么都没说,从剩下三个看着就最大最重的背包里随便挑了一个,背在身上。   方隐年看着有点蔫,没什么反应。   萧寂将最后两个背包拿起来,分别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将相对而言较轻的那个递给了方隐年。   方隐年抬手,将架在额头上的墨镜扒拉下来,挡住自己的黑眼圈,刚准备接过背包背在身上,就听萧寂道:   “帮我拿一下,不用你背。”   说完,他便把那个较重的背包背在了后背上,然后又拿过方隐年手里的包,背在了胸前。   方隐年蹙眉:“你干嘛?这么点儿东西我难道背不动吗?”   萧寂看了他一眼:“闭嘴爬你的山。”   方隐年自己平时强势,但一对上萧寂比他更强势的时候,他就会立刻下意识被管束。   被不轻不重地骂了这么一句,人就老实了,跟在萧寂背后不吭声。   众人一路向山顶出发,方隐年成了在场负重最轻的人,手里只拿了一瓶矿泉水。   而此时,镜头外的观众,也终于在几天的沉寂后,再一次变得异常活泛起来:   【谁懂?为什么在他们俩一起同房住了几晚之后,我嗅到了一股cp的味道?】   【天啊,我早就说吧,萧寂这人是无法洗白的,他就是天生的gay圈天菜,和方总站在一起我都想嗑。】   【前几天我看他们好像交流也不多啊,为什么方总看起来好像很听话的样子?】   【不是吧,现在卖腐都卖到恋综上来了吗?直男直女市场能不能不要搞这种东西啊?嗑男男cp的能不能出去啊,本来就看萧寂不爽。】   【什么叫卖腐?方总用得着吗?看不惯你出去啊,谁支着你眼皮让你看了?】   【说真的我原本对恋综是没什么兴趣的,但是我感觉一城烟雨里瓜太多了,明的暗的都有,根本停不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觉得他们之间暗潮涌动,明面上又都不声不响,是我的错觉吗?】   【谁还记得之前方总给萧寂打电话的事啊,他说要包养萧寂是不是真的?我真的很想嗑。】   【腐眼看人基,住在一起难免会熟悉起来,萧寂跟谁说话不都这个态度吗?方总这两天明显看着状态一般,相互照顾一下,没什么问题吧?】   .........   镜头外观众的反馈萧寂心里一清二楚。   他其实也没想好自己到底该不该跟方隐年和好,他怕即便现在和好了,自己给不出全部真心,换不来方隐年的真心,到头来任务还是要以失败告终。   但在看着方隐年蔫头耷脑走在自己身边,没了平时那副雷厉风行的利落劲儿时,萧寂又觉得憋屈得慌。   他闷头走了许久。   在方隐年伸手拽了拽他的包带,问他累不累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回头就对着方隐年说了一句:   “把你的水给我喝一口。” 第37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三十七)   方隐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说话还带着点鼻音:   “我喝过了,我再帮你拿一瓶。”   萧寂拒绝:“不用。”   方隐年透过墨镜,看着萧寂的脸,想不通萧寂这是在干嘛,大庭广众之下,全网直播,就这么水灵灵地跟自己喝同一瓶水。   他不觉得萧寂牵了他的手就是要跟他和好。   他现在看明白了,萧寂不爱他,刚才在车上,无非是因为看他情绪不对,给出的安慰。   方隐年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可悲。   虽然打算好了节目结束以后就跟萧寂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但是也没想过要断萧寂的后路。   萧寂说了,他想来参加节目,是为了改善观众过去对他的固有认知,为了洗掉同性恋的标签,为了更好的在娱乐圈发展。   “俩大老爷们儿喝一瓶水像话吗?你不嫌弃我,我还要嫌弃你。”   他说着,就从萧寂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了萧寂。   萧寂没接。   方隐年蹙眉:“别抽疯。”   萧寂便垂了眸,接过那瓶新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塞进背包侧面,继续往山上走。   一路上,方隐年提了几次,可以帮萧寂分担。   但萧寂都没搭理他,而且看起来也一直游刃有余,并不像是在强撑。   身前身后各背一个大包,脚下生风,走得飞快,在无数陡峭的台阶上如履平地,很快就超越了其他人一大截。   方隐年常年健身,自认体力是不错的,但一直跟着萧寂的步伐,在即将抵达山顶的时候,也还是感觉到了吃力。   一边不甘示弱地追着萧寂,一边暗骂萧寂就是头活驴。   在所有人都到达目的地之后,已经过了中午,众人选好了地点,开始扎营支帐篷。   之前在大宅院里,有三人间和单人间,但节目组准备的帐篷却都是双人的。   八个人,四顶帐篷,需要重新分配。   所有人都看得出,萧寂和方隐年之间气氛不对。   苏羽知道的内幕要略多一点,好心提了一句:   “方总和萧寂之前就住一间,就不用重新分配了吧?剩下我们住三人间和单人间的另外分一分就可以了吧?”   对此,别人都没什么意见,就连一开始对方隐年抱了点小心思的黎云,也没持反对意见,包括萧寂在内,没人吭声。   唯独方隐年,见没人说话,自己主动道:“不用,都重新抽吧。”   抽签的小盒子摆到众人面前时,037问了句:【要帮忙吗?】   萧寂拒绝:【不用,他不想跟我住。】   于是,抽签结果出来以后,萧寂和顾瑶分到了一起,而方隐年,则和程诺分到了一起。   方隐年看着自己抽签纸上和程诺相同的数字,只觉得晦气极了,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一时嘴贱,还不如和萧寂躺在一起相互尴尬来得舒服。   他将抽签纸扔回盒子里,谁都不理,自顾自去搭帐篷。   一边搭,一边想着萧寂。   他觉得顾瑶其实也挺好看的,也知道节目开拍第一晚,顾瑶把电话打给了萧寂。   现在他和萧寂结束了,明天一早,等大家从山上下去,他就不会再回大宅院了,小林会开车在山底下等他,直接送他回海城。   萧寂还要留在节目了,没了他,可以更好的跟其他女嘉宾发展。   其实仔细想想,他从一开始追到节目里来,盯着萧寂,或许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方隐年越想越觉得烦,帐篷搭了一半就撂挑子不干了,回头骂程诺:   “杵在那儿干嘛?等着老子伺候你?”   程诺没跟方隐年顶嘴,他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接过方隐年手里的活继续干起来。   等所有人都搭好了晚上休息的小窝,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洗菜做饭。   山里条件有限,人多的情况下,最方便的就是火锅和烧烤。   尽管如此,等酒足饭饱,收拾完了所有的东西,天色也已然暗了下来。   可惜的是,山里气候多变,天空之上只见阴云,不见星月。   “看样子今晚是看不到星星了,运气真是不好。”顾瑶抬头望着天感慨了一句。   黎云站在她身边:“看样子不下雨就是好的。”   折腾了一天,每个人都很疲惫,既然观星无望,众人便也相互道了晚安,先后回了各自的帐篷。   因为情况特殊,嘉宾们也显然已经困倦,即便再播下去,估计也只会剩下众人睡觉的画面。   于是节目组做了声明,提前两小时结束了直播。   此时,帐篷外的天幕下,就只剩下了方隐年,萧寂和程诺。   程诺的视线在萧寂和方隐年身上游走了一会儿,便也起身离开。   方隐年和萧寂谁都没动。   许久,待周围除了虫鸣和风声外,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后,方隐年才率先开口道:   “过了今晚,希望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如果你想和程诺公司解约,我还是会帮你,但其余的,是好是坏,靠你自己。”   萧寂看着他:“我说过,节目结束,我要退圈。”   方隐年张了张口:“不用在意我,你不欠我什么,我只是不想继续这种关系了,我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我不想单方面付出感情,这对我不公平。”   萧寂直言:“不是,我不喜欢拍戏,也不喜欢面对镜头,这一行,人越火,属于自己的时间就越少,拍一部戏,大几个月在剧组回不了家,回了家,又要时时刻刻担心有没有狗仔盯着。”   “我上次说退圈,是因为想多点时间陪着你。”   方隐年听到这种话,心里就发涩,自嘲道:   “别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了,你都没喜欢过我,还会想要陪我?你以为我会信吗?”   萧寂喉结动了动:“不见得是不喜欢......”   “闭嘴吧萧寂。”方隐年打断萧寂:“你在干什么?侮辱我吗?喜不喜欢你自己心里不知道吗,什么叫他妈的不见得?”   方隐年气头上来,只觉得萧寂这话简直是在侮辱他。   他方隐年是什么人?他难道缺爱吗?   他是对萧寂动了心不假,但也没到覆水难收的地步,他也不是就非萧寂不可了,分开,难受几天也就罢了。   萧寂现在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继续吊着他,等到哪一天他真的离不开萧寂了,萧寂再说些什么“抱歉年哥我还是没办法喜欢你”这种话,到时候他又该何去何从?   什么天打雷劈的恋爱脑,才会在明知道不被爱的情况下,还要继续纠缠去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你起来,离我远点儿,看见你就烦。”方隐年骂道。 第38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三十八)   萧寂一句话又触了方隐年雷区,算是彻底不敢说话了,闭上嘴,但没走。   方隐年越看萧寂越生气。   萧寂不动弹,他还自己还不会走吗?   方隐年站起身,骂骂咧咧地一脚踹翻自己刚坐的小凳子,想要回帐篷,一想到帐篷里还有个更让人生气的王八犊子程诺,被气昏了头,自己一个人朝着山里更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嘛,也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这一腔怒火。   只顾着低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此时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在忙着收工,先前看见方隐年和萧寂在说话,也都有眼色的没去打扰。   无人注意到,方隐年已经一个人离开了安全区,往山路另一边有树林的方向走去了。   节目组没人注意到,但有人却注意到了。   程诺一直在观察着方隐年和萧寂的动向。   见方隐年独自一人离开,恶从胆边生,当即就觉得这简直是天赐给他的良机。   要是这次节目结束,方隐年真的不会再见他,他要想再另找办法恐怕还得费不少心力。   现在,深山老林里,没有监控,证据难以搜集,万一运气好,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送方隐年去见阎王。   要是运气不好,最差的结果也无非就是同归于尽。   反正家仇得报,他也不算白活一场。   机不可失,程诺当即就从背包里翻出一把水果刀,揣进怀里,趁着没人注意,鬼鬼祟祟地跟上了方隐年的步伐。   037提醒萧寂:【程诺去跟踪小凤凰了,还带了刀。】   萧寂一边起身,将椅子收起来,一边淡淡道:【我知道。】   037倒吸一口凉气:【这不会也在你计划之内吧?你刚才是故意惹隐年生气,让他一个人走的?利用他当诱饵!你也太不是人了吧?!】   萧寂叹了口气:【你戏这么多,为什么不去司命仙君手底下办事?去写历劫剧本不好吗?为什么要来当执法官?】   他对天发誓,他刚才真的只是想哄哄方隐年,如果方隐年愿意,他自己也再努力努力,或许他就不是非得换任务不可。   谁能料得到,方隐年一气之下说走就走,还给了程诺这种趁火打劫的机会?   但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了,萧寂只能跟着程诺和方隐年也顺着山路向下走去。   ........   方隐年走了许久。   虽说已经做好了准备让萧寂滚蛋了,但又不得不承认,整整一路上,他都在默默期待着萧寂能追上来。   幻想着自己一回头,就看见萧寂出现在他身后。   所以他不敢停下脚步,也不敢回头,就是怕现实会彻底断送他所有念想。   直到有水滴掉下来,落在方隐年鼻尖,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高大树木,和来时那一条,空荡荡的小路。   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方隐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气萧寂的绝情,还是该气自己自作多情。   无处宣泄的火气让他只能挥起拳头,狠狠给了身旁的大树一拳。   与此同时,天空一道白光闪过,轰的一声雷鸣炸响,吓了方隐年一大跳。   紧接着,毫无预兆的大雨便如倾盆一般直泻而下。   短短十几秒,方隐年便被浇了个透心凉。   雨幕模糊方隐年的视线,也模糊了来时的路。   方隐年觉得自己今年大概是犯了太岁,倒霉透顶,一边骂,一边环顾四周,试图找地方先避雨。   结果躲藏的地方没找到,一个回头间,却看见一道人影站在自己身后,一样被雨水淋湿,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方隐年眯了眯眼,通过体型特征,认出了来人。   他气笑了:“程诺,你装什么犊子?跑到这儿来吓唬老子。”   谁知他话音刚落,程诺便猛地扑了过来。   当方隐年看见他手里还拿着把刀,对着自己胸口直直捅过来的时候,瞳孔顿时一缩,想要全身而退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方隐年下意识拿手臂去护自己软肋,准备顶着受伤的风险,也要淦死程诺这狗日的混账时,眼前突然一黑,一阵天旋地转,便被护进了一道冰冷结实的怀抱中。   雨落的声音,掩盖了刀刃刺进皮肉的声音。   方隐年什么都没听见,只在拥抱着自己的怀抱被松开时,看见了一条眼熟的大长腿猛地抬起,一脚就踹在了程诺的面门上。   力道之大,几乎将程诺整个人踹飞出去。   萧寂大步走到程诺面前,在程诺试图爬起来反抗之前,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两条手臂。   萧寂站起身,面对着方隐年。   方隐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大脑一片空白,他迅速缓过神来,刚想问萧寂有没有事,却看见萧寂沉默地倒在了自己面前。   “萧寂!!!”   方隐年吓坏了,连忙蹲下身查看萧寂的情况,却看见刚才程诺拿在手里的那把水果刀,此刻就扎在萧寂后心处。   雨水太大了。   方隐年分不清萧寂早已湿透的黑色卫衣上,到底是雨水还是血水。   他跪在萧寂面前喊着萧寂的名字,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强行逼迫着自己冷静,颤抖着双手去扶萧寂,想要背起萧寂赶紧回去。   节目组的人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方隐年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脑子无比混乱,觉得眼前这一幕好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太不真实了。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推开所有人,强行背着萧寂走出树林的,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和萧寂坐上节目组的车下山赶到医院的。   等他自己意识彻底清醒时,看见的就是抢救室门上红色的灯,和来来往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程诺已经被警方带走了,跟着他被一起带走的,还有萧寂的手机,里面有程诺对方隐年动手的犯罪证据。   037知道萧寂是清醒的。   【你苦肉计用到这个程度真的是很吓人了,小凤凰吓坏了。】   萧寂没理会037。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原本处理程诺,只要拍摄到程诺重伤方隐年的画面,效果也是一样的。   但萧寂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方隐年受伤。   方隐年会痛。   于是他在护住方隐年的同时,故意找准位置,让程诺将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037说错了,萧寂没有用苦肉计,他甚至根本不觉得这种事可以换取一个人的真心。   他只是觉得,死了就死了。   反正他不怕痛。   死了就开始新的任务。   这应该,也没什么吧。 第39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三十九)   程诺故意杀人未遂致被害人重伤的新闻,很快通过各大媒体在舆论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视频拍摄的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是过程很全面,萧寂背后那柄水果刀上的指纹也不知道为什么,并没被雨水冲刷干净,和程诺的指纹完全符合。   人证物证俱在,方隐年的律师团队已经在马不停蹄的为方隐年想要的结果走动关系办事了。   萧寂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十三天,期间反复进过四次抢救室,前后下了五次病危通知书。   方隐年安排了萧寂的父母连夜跨过上千公里的路程赶到了苏市。   因为他没有资格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看着萧父拿着病危通知书签字的手不停颤抖时,方隐年只觉得有生以来都没这么难捱过。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木的,毫无知觉。   在萧母流着泪握着他的手向他道谢时,他只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如果不是他一时冲动,不管不顾走进那条山路,程诺就不会有机可乘,萧寂就不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那么多天。   萧寂在术后第十四天,终于脱离危险,转到普通病房时,所有人都如释重负长出了口气。   萧母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一松,当场昏了过去。   “萧寂的医药费我们会慢慢还给你。”   单人病房内,萧父看着坐在病床边,面色憔悴,一直守着萧寂的方隐年,疲惫开口。   方隐年摇摇头:“不用,萧寂出事,我有责任。”   这些天,方隐年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医院,萧家老两口的吃住都是方隐年一手安排的,拒绝都拒绝不了。   重症监护室的费用不低,伤处牵扯心脏,整个医疗费用算下来几乎达到了七位数。   这笔钱后续自然会由程诺来承担,但目前为止,在判决结果出来之前,都是方隐年在垫付。   而且说句心里话,如果花了钱,就能让萧寂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方隐年宁愿倾家荡产也不愿意让萧寂遭这个罪。   萧父是过来人,起初刚来的时候,还觉得方隐年是个好老板,如此体贴关照自己的员工。   但现在半个月过去,再看不出端倪,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你跟我儿子......”   他欲言又止,想问,但又觉得眼下的情况似乎时机不对。   方隐年抬手搓了把脸,没否认,却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抱歉,是我一厢情愿,和萧寂关系不大。”   这些天方隐年的煎熬萧父都看在眼里,明眼人都知道,伤人的是程诺,方隐年也是受害者。   只是自己的儿子选择了保护面前的男人。   如果萧寂真的回不来了,萧父或许会迁怒于方隐年,不会接受道歉,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看见方隐年这个人。   但现在萧寂脱离了危险,就算是天大的好事,萧父对方隐年也就多出了几分理解。   只是对两人的关系,依旧有些难以接受。   他没忍住问方隐年:“你强迫萧寂了吗?”   方隐年摇了摇头,没说话。   许久,才又主动跟萧父说:“我想让萧寂转到海城,那边的医疗条件比苏市好,术后万一有什么不妥,在那边我也更好托关系。”   萧父知道,方隐年的建议,对现在的萧寂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但萧父和萧母还没到退休的年纪,萧寂这个情况,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在外地的医疗费用过大,开销也大,两口子老守在医院不是回事,光是一日三餐,物价都比老家贵一倍。   程诺的赔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实,萧父不愿意给外人多添麻烦,拒绝道:   “我们就是普通人家,听说海城的花销比苏市还大,我们.......”   “我有的是钱,您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萧寂好,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想让萧寂快点好起来。”   方隐年打断萧父,尽管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还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萧父不是强势的性格,当了一辈子老好人,不善言辞,家里大小主意都是萧母在拿,现在萧母也倒下了,听见方隐年这么说,自己一时也不知道该找谁商量,只能选择了沉默。   晚上萧母清醒过来之后,才将白天的事跟萧母打了商量,让萧母去跟方隐年聊一聊。   萧寂人在病床上,意识很清醒,灵魂从半脱离的状态在重新和这具躯体慢慢融合,但至于什么时候醒过来,还得看这具身体的情况。   他感受得到方隐年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也听得见方隐年白天和萧父说过的话。   他想摸摸方隐年的脸,让他回去好好睡一觉,但却什么都做不到。   萧母走进病房,给方隐年削了个苹果递给他:   “孩子,辛苦了。”   方隐年接过苹果,眼眶有些发热,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萧母看着方隐年:“萧寂他爸跟我说了,但我们条件有限,不能老麻烦你,我们想着,等两天,萧寂这孩子要是还不醒,我们就先带他回家。”   “你年纪应该也不小了,以你的条件,好好找个女孩儿结婚过日子不是问题,我们一直对萧寂没抱过什么太大的期望,但还是希望他能走条正经路。”   “出了这件事,我和他爸爸都没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但也不希望你们再互相耽误下去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番话已经很直白了。   但眼下的方隐年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我想看着他醒过来,如果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我可以放他走,但我想听他亲口跟我告别。”   方隐年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萧母知道,以方隐年的身家,要是想拿权势拿金钱压人,他们根本就无力反抗。   而且最主要的是,现在萧寂人还没醒。   经了这一遭,萧母其实想得明白,只要孩子健健康康活着,别的都是小问题。   只是萧寂以前从来没表现出来有这方面的倾向,她跟萧父的担心一样,都是怕方隐年这么强势的性子,是不是强迫了萧寂。   而且之前方隐年也说了是他一厢情愿。   萧母害怕,萧寂并不想和方隐年有太多牵扯。   但现在,方隐年给出了态度,萧母便也只能退了一步:   “我们很感激你对萧寂的付出,但是也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尊重萧寂的意愿。” 第40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四十)   萧寂在普通病房里昏迷了三天。   在方隐年做好了准备,就是跟萧父萧母对着干,把人打晕,也要偷偷把萧寂转移到海城的前一天晚上,萧寂终于重新拿回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痛感依旧在从胸口蔓延,但已经比前期灵魂几乎离体的那些天好了许多。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盯着趴在他床边,眼下带着青黑的方隐年看了许久,才伸手,用小拇指尖,轻轻勾了勾方隐年的手指。   微不足道的力度,却让看似熟睡的方隐年瞬间就睁开了眼。   “醒了?!”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第一个醒字甚至哑到模糊。   在看见萧寂睁着眼看着他的那一刻,眼圈顿时就红了。   萧寂看着向来干净利索的方隐年,此时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只觉得胸口的钝痛愈发明显了。   跟刚被程诺捅完那天差不多,跟很多年前凤凰将右翼插进他胸膛时,似乎也差不多。   这一刻,萧寂突然做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决定。   他想,任务失败就失败吧。   方隐年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大不了自己就陪他耗下去就是了。   至于走到最后,方隐年的真心能得到多少,他已经不想再计较了。   他抬手抚上方隐年的脸颊,用指腹擦掉他眼角那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轻声开口道:   “别哭,丑,还是骂人的时候好看。”   萧寂的嗓子哑得和方隐年不遑多让。   方隐年见他还有力气讽刺自己丑,悬了大半个月的心终于是彻底落了地,骂道:   “你他妈疯了是不是?刀都敢挡,命都不要了?我吓都吓死了,你个狗日的混账还敢笑话老子丑?”   萧寂静静听着他骂完,许久,才小声对他说:“年哥,和好吧。”   方隐年吸了吸鼻子,拿起他早上给萧寂擦完手,洗干净挂在床头边的毛巾,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赌气道:   “给我个理由。”   萧寂说:“我怕我恢复不好,半身不遂,以后拍戏是没着落了,赚不到钱,总得找个人养我吧。”   方隐年闻言,当即破口大骂:“你他妈的!”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萧寂却突然轻轻笑出了声:“逗你呢,别骂了。”   他漆黑的眸子望进方隐年充血的双眼:   “我想,我大概是爱你的。”   这不是萧寂第一次说爱。   甚至这一次,萧寂的表达方式依旧有些不伦不类。   但方隐年却能感觉到,这一次,萧寂是认真的。   他有些不服气:“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什么叫大概?”   萧寂牵住方隐年的手:“我想请你给我点时间,我没爱过人,也不知道所谓的爱到底应该是什么感受。”   “我想陪你走一程,希望可以久一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别哭。”   方隐年也不想哭。   他快三十岁的人了,从小要强,自打记事起,就没掉过眼泪。   为数不多的几次心酸到控制不住的眼泪全是因为萧寂。   方隐年觉得很丢人,必须得做点什么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才能好起来。   于是他突然站起身,走进了洗手间,然后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给小林:   “你在哪?”   方隐年这段时间在医院,公司的事是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小林作为他的贴身助理已经忙到快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钟,他刚刚睡着,就被方隐年一个电话吵了起来:   “方总,我在......”   “程诺什么时候才能死?”方隐年根本不在乎小林在哪,打断他问道。   小林叹了口气:“方总,律师团队已经在尽力让他早点死了。”   方隐年命令:“快一点,让他们快一点,拿钱砸,让程诺马上死,他多活一天我就不得安生,我不安生,谁也别想安生。”   说完他觉得自己好多了,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想了想,直接给小林转去了一笔六位数的汇款,备注【加班工资】。   这才洗了把脸,调整了一下状态,按下了洗手间的门把手。   刚一出门,就看见了已经围在萧寂身边,忙前忙后嘘寒问暖,又是倒水,又是使唤萧父去喊医生的萧母。   方隐年怔了怔,对上萧寂和萧母的目光,觉得母子俩应该是有话说,指了指病房门的方向:“我先回避,有事叫我。”   说完,刚要走,却听萧寂开口道:“等一下。”   方隐年刚迈出去的步子,又停了下来:“怎么了?”   萧寂直接对萧母道:“介绍一下,我男朋友,方隐年。”   萧母愣住,方隐年对上萧母的目光,当即尴尬地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一时间无所适从,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半晌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还是先出去吧。”   然后几乎同手同脚地出了病房门。   萧寂看着方隐年落荒而逃的背影,只觉得怪可爱的,盯着病房的门看了半天。   萧母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事情落实了,还是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甚至不知道到底应该先问萧寂身体情况感觉怎么样了,还是应该先问萧寂到底是什么时候弯的了。   许久,她才憋出来一句:   “他不是说,他是一厢情愿的吗?”   萧寂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道:“我先勾引他的。”   037一阵头痛,不吝赐教:【勾引这个词用在这里,我都怕她要窒息了,跟长辈沟通这种事的时候,要好好解释。】   萧寂哦了一声。   然后听话地对萧母解释道:“是这样,他不认识我的时候,我趁他醉酒,借机上了他的床。”   037觉得这回自己也要窒息了,它知道萧寂是不会尴尬的,但是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替萧母尴尬,037选择主动屏蔽了自己。   果不其然,萧母目瞪口呆。   所幸,尴尬的气氛没持续多久,萧父便带着医生过来,对萧寂的情况进行了检查。   方隐年本来就没走远,此时也跟了进来,就站在病房的角落里,静静看着萧寂。   等医生做完初步检查,离开病房,他才远远问萧寂:   “跟我回海城吧,我想请最好的医生接手你之后的治疗,我公司很久没去了,回去我也方便照顾你。”   萧母刚才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无数种自己的儿子和方隐年相处时的场景。   以萧寂刚才说的话,和萧母这段时间对方隐年的了解,她总觉得自己的儿子才是被人占便宜的那个。   此时正在心中暗骂萧寂没出息,想要让他矜持一点,就算是男孩子,也不能这么轻而易举被人搞到手。   就听没出息的萧寂直接无视了自己亲爹妈的感受,一口应了方隐年的请求:   “好。” 第41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四十一)   萧寂从苏市转院回海城那天,萧父和萧母原本也想跟着去的。   但在方隐年再三保证一定会无微不至地妥善照顾萧寂,不会给他一点气受之后,这才勉强放心把萧寂交给了方隐年,回了老家。   “你不给我气受,我就要烧高香了。”   回到海城,方隐年越想自己跟萧母保证的话,越觉得自己憋屈得慌。   从萧寂爬上他床的那一天起,两人但凡发生点矛盾,生气的必然是他方隐年。   萧寂靠着床头,看着方隐年的脸,面无表情:“听不懂,想接吻。”   方隐年气笑了:“那你想着吧。”   萧寂哦了一声,叹了口气。   方隐年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最终还是骂了一句:   “算老子上辈子欠你的。”   然后又回到萧寂床边坐下,按着他的后颈,跟他接吻。   萧寂原本跟方隐年商量,请了护工来帮他端个茶倒个水,一日三餐按时送到面前就可以。   但方隐年不放心,直接将办公室搬到了萧寂的病房。   每天在医生查完房后,开视频会议,有资料需要他亲自签署就让小林送到医院,签完再拿回公司,寸步不离地守着萧寂。   过去凡事都要别人来伺候的方隐年,如今也学会了看人脸色行事。   萧寂一咳嗽,水就递到他嘴边。   萧寂一打哈欠,就把支起来的病床靠背放下去哄萧寂睡觉。   萧寂一抬手遮眼睛,就去放窗纱拉窗帘。   定时定点的三餐水果,每天早晚的洗漱工作,全是方隐年亲手在做。   萧寂在午时躺在病床上昏昏欲睡时,看着洗完了衣服,盯着他的各种生命体征数据看了好半天,才又坐回沙发上开始抱着电脑默默工作的方隐年。   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被修复过的心脏,正在缓缓跳动。   在萧寂准备出院的前两天,他的经纪人曹姐,才终于忙完了手头上几个新人的工作,来了趟医院。   彼时,方隐年正接了热水,一边给萧寂洗头,一边歪着脑袋夹着手机接方珣的电话。   “看情况吧,有没有我,咱爹那寿都得过,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够呛有时间去。”   方珣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之前的事做了一半就让我去给你擦屁股,这段时间一直都不在公司,我问过小林了,支支吾吾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方隐年,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方隐年随口道:   “程诺那龟孙子想要我命,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但这显然糊弄不了方珣:   “程诺的事早就板上钉钉了,别说你,就是我和爸爸也不会让他继续活着,别想拿这套说辞来敷衍我。”   方隐年电话夹得脖子痛,甩甩手,将手机拿下来放在萧寂床边,点了扬声器,却不小心将手上的泡沫甩在了萧寂眼角。   萧寂闭上眼,叹了口气。   方隐年连忙拿毛巾去给他擦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就听见电话里方珣的声音提高了一倍:   “方隐年,我在说正事,你在干什么?”   方隐年烦方珣问东问西,一听方珣凶的要死,也跟着烦躁:   “在给我祖宗洗头!你要是闲着没事能不能去找个男人谈谈恋爱,一天总盯着我干什么玩意儿?”   说完,他挂了电话,就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曹姐。   “来干嘛?”方隐年问。   程诺的事爆出来之后,网上都知道受害者是萧寂。   曹姐跟萧寂的关系非常一般,当时萧寂人在苏市住院,接到小林的通知,让她替萧寂发声明说要暂时退出节目,归期待定的时候,曹姐便已经彻底放弃了萧寂。   她也打过电话给萧寂,想问问他恢复的怎么样了,但很遗憾,萧寂并没有将她从黑名单放出来,电话没打通。   于是她便淡忘了这件事。   直到今天早上在公司碰到了小林,顺口问候了一声:   “林特助,最近怎么没见方总?”   小林才嗐了一声道:“方总在医院,没空来公司。”   曹姐一愣:“方总住院了?”   小林摇头:“没有啊,不是萧寂还没出院吗,方总在陪护,萧寂没跟你说吗?”   话音刚落,他电话又响了起来,跟曹姐说了声抱歉,便又接起电话匆匆离开。   曹姐这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利害关系,马不停蹄放下手里的事,提着大包小包,赶到医院,一推门就看见方隐年在给萧寂洗头,还说萧寂是他祖宗。   此时此刻,面对方隐年的发问,曹姐有些语塞,张了张口,憋出一句:   “方总,我来看看萧寂。”   方隐年原本就打算等节目结束,重新分配经纪人给萧寂。   但是萧寂说了,他是真的不想干了,方隐年这才将这件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眼下萧寂人都快出院了,曹姐来了。   想也知道,曹姐肯定是听说了什么,才会突然想起萧寂来。   站在曹姐工作的角度,这也无可厚非,但是站在萧寂爱人的角度,方隐年却只觉得曹姐对萧寂的态度让他非常不满意。   他冷笑:“孩子死了你来奶了,车撞墙了你知道拐了。”   曹姐眼下直接被拆穿,也尴尬的要死:“抱歉,方总,是我的疏忽。”   方隐年摆摆手:“心意领了,东西带回去吧,替萧寂解约,赔偿款打到萧寂账户。”   曹姐一愣:“解约?”   方隐年给萧寂这一个头洗了半天了,再洗不完,水都要凉了,他没了耐心:   “看不出来吗?我,萧寂,两口子,不解约难道继续去拍戏吃苦吗?”   曹姐领命离开,白跑一趟。   萧寂洗完了头,坐在床边,看着方隐年:“她按规矩办事,没做错什么。”   如今方隐年也算是了解了萧寂,他不明白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萧寂为什么会看起来什么都不懂。   但是他现在仅有的耐心几乎全用在了萧寂身上,听见这种话也再也不会生气了。   只是耐着性子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生在世,规矩不外乎人情,都是血肉之躯,人和人之间会有亲疏远近,你是我的人,我偏心护短很正常。”   “萧寂,我这人不爱讲规矩,也不爱讲道理,谁在我心里最重要,我就以谁为规矩,以谁为道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42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四十二)   方隐年的说法,跟萧寂上万年来行事的理论和作风都是相悖的。   这一番话,让萧寂翻来覆去琢磨了很久,才隐隐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明明秉公执法,从未行差踏错,却受到了惩罚。   因为人情。   他不觉得自己过去行事有任何问题,也不会因为方隐年的话完全推翻自己固有的观点,只会暗自决定,要去试着学习理解方隐年。   最重要的是,他想让方隐年开心。   出院当天,方隐年喜气洋洋地带着已经恢复了个差不多,只是还需静养的萧寂回了家。   两人在医院亲亲密密的小动作倒是一直都不少,但是一来到底不方便,二来还要考虑萧寂的身体状况,总是不得已肆无忌惮地好好发挥。   眼下一进家门,方隐年便迫不及待地将萧寂推到了沙发上,坐上萧寂的大腿,捧着萧寂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萧寂微凉的手钻进方隐年衣摆的时候,方隐年没忍住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开始发软。   他抬手脱掉了自己的上衣,又去对萧寂的腰带下手。   “这么急?”   萧寂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方隐年永远不吝啬于自己的热烈,一边对萧寂动手动脚,一边骂骂咧咧:   “废话,多长时间了?要不是考虑你身体不行,我早就在医院办了你。”   萧寂闻言,却扣住了方隐年的手腕,逗他道:“我还不能剧烈运动。”   方隐年很直白:“用不着你,老子全自动。”   萧寂被他逗笑了,但方隐年越是这么急不可耐,他就越是生了逗弄之心,恶劣道:   “你求我。”   方隐年火已经上来了:“求你。”   萧寂不为所动:“喊我,求我给你。”   纵使方隐年脸皮再厚,现在这个阶段,这种话他还是说不出口的,听见萧寂这么逗他,耳尖瞬间一片通红:   “你他妈差不多得了萧寂,你以为我没感觉到吗?”   萧寂不吭声,就笑盈盈地看着方隐年,等他说那些难以启齿的话。   方隐年实在是说不出口,张了张口,哽在喉头,一赌气,起身就要走。   却被萧寂一把拽了回来,翻身按在沙发上。   正准备脱了裤子直奔主题,却听楼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就是玻璃杯落地的声响。   从二楼掉下来的玻璃杯摔得四分五裂,飞溅出来的小玻璃渣眼瞅着就奔着方隐年而来。   萧寂眼疾手快抬手护住了方隐年的脸,手背被擦伤了一道小小血口。   方珣站在楼上,看着方隐年和萧寂:“这就是你这些天一直在忙的事?”   方隐年被中途打断这种事本来就气的要死,现在看见萧寂手背还被擦破了一丁点儿皮,刚才还堆积在小腹的火气,瞬间转移到头顶。   一把推开萧寂,抓起自己的衣服穿在身上,对着楼上的方珣道:   “你提前说一声你要来我家会死吗?看见我在办事不知道先回避吗?方珣你到底有没有礼貌?”   方珣也觉得自己很无辜:   “我只是关心你,听你说找了个祖宗,马不停蹄飞回来看热闹,我有什么错?而且鬼知道你这么饥渴,刚进门也不知道看看家里有没有人,就直接提枪上阵,你自己觉得这对吗?”   萧寂坐在一边,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半小时后,三人坐在餐桌边,面面相觑。   方珣看着萧寂:“所以,你就是我弟弟包养的那个小明星。”   萧寂还没说话,方隐年就插嘴道:“男朋友,注意你的言辞。”   萧寂看着方珣脸上极为严肃的神情,觉得按照正常的逻辑,这个时候,方珣应该会掏出一张卡,放到萧寂面前,告诉他:   “你配不上我弟弟,这是xx万,离开我弟弟。”   在方珣勒令了方隐年闭嘴之后,她也果然不负所望地拿出了一张卡放在了萧寂面前。   但说出的话,却和萧寂想象中的不一样:   “就他那性子,你是怎么受得了他的?跟他谈恋爱,真是苦了你了,这是一点心意,算是见面礼,密码是他生日,你拿去,好好给自己补补身子吧。”   萧寂推辞:“谢谢,不用了。”   方隐年却毫不客气,一把将卡拿过来塞进萧寂口袋:“收着,她钱多得很,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萧寂:“........”   方珣此次前来,没什么别的事,就是听说单身了快三十年的弟弟找到了男朋友,特意来看看。   方隐年的取向在家里从来不是秘密,方家人常年在国外,对这种事很看得开。   因此,在方珣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当晚就踏上了回程的路。   夜里,萧寂洗了澡,刚准备上床跟方隐年干点什么,却被方隐年拉到了沙发上。   方隐年重新将萧寂推到沙发上,坐在他腿上:   “重来一次,我喜欢白天那个感觉。”   萧寂便也配合道:   “喊我,求我给你。”   漆黑的环境总能蒙蔽人的感官,青天白日里说不出的话,在夜深人静之时,便显得不再那么难以启齿。   方隐年很听话,和萧寂额头相抵,在他唇瓣上,哑着嗓音,低声道:   “萧寂,老子他妈求你给我,别磨叽,赶紧的。”   ..........   程诺的事,因为要走程序,即便方家花了大代价,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也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而程诺家底实在不薄,这些年多有积累,在赔偿了萧寂和方隐年公司的违约金之后,倾家荡产为自己驳了个终身监禁的结果。   气得方隐年大发雷霆,连夜换了一批律师团队。   但谁想,峰回路转,没过几天,程诺在放风的时候,就被一只猛扑而来的伯劳啄瞎了眼睛。   刚恢复没多久,又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倒地不起,等送去救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息。   尸检结果是亚硝酸钠中毒。   这件事到底是被压了下去,没在舆论掀起任何水花,只是方隐年在接到消息之后,有些想不通。   最终也只能归结于程诺该死。   只有萧寂,看着从屋外飞进来,落在窗台上的伯劳,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瓜:   “你倒是聪明,一点就通。”   伯劳亲昵的蹭了蹭萧寂的手指,张了张嘴。   萧寂起身,从院子里的小角落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捏起一只来回蛄蛹的面包虫,放进了伯劳嘴里:   “跟着我吧,以后叫小翠。”   伯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羽毛,和翠字并不沾边,啾啾叫了两声。   萧寂不是很尊重它的意见:   “男孩儿也可以叫小翠。”   ————   不情之请,第一个故事明天就会完结,因为在验证期间,恳请老婆们第二个故事先不要囤文,会影响数据,这几天请追更的宝贝坚持一下,捞柚子一把,柚子在这儿给大家磕一个,谢谢大家理解,感恩。 第43章 小明星和他的暴躁金主(四十三完)   因为陪了萧寂太久,在萧寂最后一次去医院复查结束,确定已经完全康复后,方隐年的工作也再次回归正轨,忙得连轴转。   萧寂在家闲来无事开始专心致志研究厨艺。   每天的社交对象,不是小翠,就是方隐年家的保姆阿姨。   倒是也逐渐掌握了所谓【少许】【适量】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标准。   直到保姆阿姨因为萧寂过分勤劳而开始担心被方隐年辞退,萧寂才开始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做些其他事了。   方隐年在得知了萧寂的打算之后,大手一挥,将他安插在公司,做了财务主管。   一开始,所有人都对这一安排表示不能理解。   但很快,萧寂便独自一人对公司的所有财务情况做出了清算,并找出了所有的漏洞,送进去了几个高层不算,还重新完善了制度。   于是,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方隐年目瞪口呆:“我只是想随便找点事给你做。”   但萧寂却好像一台无情的计算机,所有的数字在他面前都能自动结算并汇总整理,让财务部门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将所有漏洞填补的明明白白。   起初,大概是因为公司里事多,萧寂和方隐年又都很忙,所有只有少数人发现,萧寂和方隐年常常会同时去员工食堂吃午餐,晚上加班后的事少有人注意。   但等到忙碌告一段落后,所有人就都发现,萧寂和方隐年之间关系不单纯,而且根本不避人。   比如中午用餐后,萧寂会直接去方隐年的办公室休息,大门一关,直到下午上班,才能看见萧寂从方隐年办公室出来。   晚上正常时间下班,方隐年如果早一些,就会在财务部门办公室看着萧寂干活,还会给他带甜品和咖啡。   然后两人就大大方方一起离开公司,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上方隐年的车离开。   所有人都在对这件事津津乐道,侃侃而谈,却没人敢问到当事人头上。   直到方隐年在又一年公司年会上喝多了酒,四处跟人介绍萧寂是公司老板娘,众人才了然,原来两人是真的在一起了。   萧寂常常分不清什么才是爱。   但方隐年会教他,享受关系,而不是为了抓住关系而不停地在心底计算付出和回报。   会教他不必事事顺从。   只要在想接吻的时候接吻,想上床的时候上床,在觉得对方可爱的时候说爱,对对方做自己想要做的一切,并心安理得的接纳对方的付出。   在一起的前十年,萧寂常常会因为不够热烈的表达和回应而惹得方隐年跳脚。   但在发现每一次的争吵完,萧寂都小心翼翼地用各种愚蠢的方式来讨好自己之后,方隐年又会哭笑不得的重新回到他怀抱。   萧寂也常常感叹,方隐年那样强势暴躁的人,也会在面对自己时,拿出十成十的耐心,一边口吐芬芳,一边原谅着自己。   很多人都说,方隐年脾气火爆,做事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还是因为足够有钱,萧寂才会包容他那么多年。   但事实上,只有萧寂知道,方隐年才是两个人中,更包容的那一个。   可奈光阴似水声,迢迢去未停。   直到方隐年满头白发,躺在小院儿躺椅上,一手握着依旧浑圆,没有丝毫变化的小翠,小声质问:   “老林家养的王八上个月都办了葬礼,你可倒好,还活着呢,说,是不是成精了!”   这一时刻,站在方隐年身后的萧寂才隐隐察觉到,方隐年快要离开了。   他进屋拿了毯子,走到方隐年身边,盖在他腿上,将小翠解救出来放飞出去,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饿了吗?我去做饭。”   方隐年摆手:“一辈子都那一个味道,没胃口。”   萧寂也不跟他争,蹲在他面前:“心情不好了?”   “我昨晚做了梦,我姐喊我,说该回家了,我觉得我应该快死了。”方隐年说。   萧寂也这么觉得,所以他没说话。   方隐年便接着道:“我死了,你还硬朗得很,隔壁姓赵那五十多岁大妹子,打从她老头子入土就一直惦记你,不行你就从了吧,好歹是个伴儿。”   萧寂哄他:“我不喜欢女人。”   方隐年很多事情看得很透:“你以前也不喜欢男人。”   萧寂握住他的手:“我喜欢你。”   “现在,是真心的吗?”方隐年问。   萧寂在过去的无数岁月里都从未感受过光阴流逝到底是快还是慢。   但在方隐年身边的几十年,却也恍然为什么人类会觉得一生很漫长。   他从深海入星河,第一次踏入人间。   眼睁睁细数着方隐年脸上多出的每一道皱纹却无法抚平,看着生命苍老如江河流逝却无力挽回,才终于明白,何为人生。   他捏着方隐年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问他:   “感觉到了吗?”   方隐年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萧寂告诉他:“因为你,它才会跳。”   方隐年笑了,抬手捏捏萧寂的脸:“行吧,我知足了。”   “你有遗憾吗?年哥。”萧寂看着方隐年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最后再为他做些什么。   方隐年是有遗憾的。   萧寂不是个热烈的人,无论他怎么折腾,萧寂都永远波澜不惊。   方隐年在年轻时无数次怀疑过萧寂对他的爱,却又在无数被萧寂亲吻拥抱的夜里亲手将这些恶意的揣测推翻。   他逼迫萧寂说过很多次爱他,自己却从未说过他爱萧寂。   萧寂从未对他提过任何要求,也没提过想要跟他结婚。   萧寂不提,方隐年也不提。   但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他的确是遗憾的。   于是他说:   “下辈子吧,萧寂,要是有缘再见,我得娶你。”   萧寂摊开方隐年的掌心,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去,闭着眼,伏在他膝上:   “好,给你娶。”   ..............   宣和二十三年,初冬,大越皇宫。   皇帝在御书房震怒,抄起手边的金玉茶盏,一把就丢在了前来送信的老太监额头上:   “混账!朕将六公主许给他是抬举他!他倒好,将朕当菜贩!将朕的公主们当白菜!挑三拣四!耀武扬威!瞧不上老六,点名道姓想要小九,当真是半点没将朕放在眼里!”   此时,躺在地上的,不仅有那只无辜的茶盏,还有一封来自北境的信件。   上面沓着北辰王的大印,其中内容让人不敢直视。   老太监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只看见一句话,就觉得心肝脾肺都在打颤。   【六公主眼小鼻塌,面如磨盘,腰似桶缸,身量颇矮,臣不喜,听闻九公主蕙质兰心,柳絮才高,望陛下另择人选。】   老太监腹诽,好一个蕙质兰心,柳絮才高,那九公主刚及笄时便名动京城,动的是其肤若凝脂,仙姿玉色的皮相,这北辰王怎的不提?   净说些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虚话。   还将相貌平平却绝谈不上丑的六公主贬低得一文不值,难怪将圣上气成这般德性。   但现在的重点,根本就不是这个。   老太监揉着额头,为难道:   “陛下.......可这九公主并非真公主,大越可万万没有以皇子之身远嫁异姓王的道理啊。”   皇帝头痛欲裂:“出去,容朕想想。” 第44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一)   月上枝头。   萧寂面无表情地坐在铜镜前。   一身素色宫装,身侧围着两个宫女,正将他头上的步摇钿花一一取下来,看起来,似乎是准备就寝了。   他眼皮子突突直跳,召唤:【037。】   冰冷的电子女声适时响起:【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大越建朝以来,国力强盛,东西南三方外敌势弱,从不敢与大越叫板。   唯独北边异族猖狂,大抵是弹丸之地一到冬季便吃不饱饭,只能一次次进犯大越,妄图侵略大越城池,为自己的族人多讨些生存之地。   先皇无奈之下,封异姓王镇守北境。   却不料异姓王战无不胜,边境是守住了,又成了新一任心腹大患。   宣和帝登基第十三载,上一任北辰王过世,其嫡长子袭爵,宣和帝本想待新一任北辰王犯错,寻个由头,将北境十七城收回来。   谁想那新任北辰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威名比其父更甚,自打他坐上北辰王的位置,便将戎狄收拾得服服帖帖,连一只羊都不敢放进大越境地之内。   最可怕的是,北辰王已经连续三年不曾来朝觐上贡了。   显然是天高皇帝远,已经在北境十七城当上了土皇帝,彻底不将大越放在眼里了。   边境不能无人镇守,而眼下北辰王拥兵自重,即便是宣和帝,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想出了和亲的昏招,妄图稳住北境。   但北辰王是个混账,没那么好糊弄,看不上母家身份低微的六公主,指名道姓选了九公主。   看似是为了九公主的美貌,实则是看上了九公主嫡出的身份。   异姓王以娶妻为名,让皇家以嫡子为质,简直倒反天罡。   而萧寂此次的身份,便是这仙姿玉质的“九公主”。   按照原本的既定命运轨迹,原主乃皇后次子,但因出生时天降异象,特请高人指点,说这九皇子的命与整个大越息息相关,福祸相依。   若以男儿身长大,恐生事端。   但若以女儿身教养至及冠,将来便很有可能成为大越的福星。   因此,原主降生后,所有知情人士便都被封了口,只以女儿身被养在皇后膝下。   北辰王的信在呈到宣和帝面前后,宣和帝便派人出宫寻了当年那位高人,可惜高人已坐化,只命其弟子留下一句,顺其自然。   于是,原主便以公主之名被送到了北境。   原主清高,满腹才华,通晓朝堂诡谲之术,及冠之后若能恢复皇子身份,夺嫡之争几乎胜券在握。   但人算不如天算,出了这档子事,基本是与皇位无缘了。   北辰王只将原主当金丝雀养着,而原主也将这笔账算在了北辰王头上,怀恨在心。   以女子身份私下将北辰王亲弟向思由迷得团团转,挑拨离间,许诺向思由,只要北辰王身死,他必将让向思由坐上北辰王的位置。   利用向思由博取北辰王信任,谎传情报,勾结戎狄,赶在北辰王伤重之际,亲手将匕首送到向思由手中,插进北辰王胸口。   之后假死脱身,回到大越皇宫,搅弄风云,弑父弑兄,坐上皇位的第一件事,便是褫夺了向思由北辰王的封号,挑起战火,不顾百姓亡苦,劳民伤财,尸横遍野,硬是将北境十七城收复。   【任务:清理逃犯相思由的灵魂碎片,代替原主萧寂,获取北辰王向隐年的真心。】   萧寂沉吟片刻:【上一世的任务,失败了吗?】   037直言:【没有,很成功。】   萧寂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但他到死也没说过一次爱我。】   037想了想:【恕我直言,你也没问过他啊。】   皇帝那边派出去的人刚刚回来报了信,不到一刻钟,圣旨便传到了萧寂宫里。   而萧寂前脚刚刚接旨谢恩,后脚,皇后便踏进了明月殿的门。   她走进花厅,抬手:“全部退下,本宫有话要和公主说。”   众宫人应声退下。   萧寂头顶有个同父同母的哥哥,乃皇后长子,也是当朝太子,年长萧寂一轮,却是个虚有其表的废物,顶不得什么事。   一旦皇帝身体不好,夺嫡的号角正式吹响,恐怕他得是头一个死的。   皇后如今年岁不小了,操不起那个心,原本就指望着,萧寂若是没那个心思,就帮衬他大哥一把,若是萧寂有那个心思,好歹保住他大哥一条命。   北辰王是什么人?如今这圣旨一下,搞不好两个儿子一个都活不下来。   皇后人都麻了。   她看着手握圣旨,平静地不像活人的萧寂,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你说你怎么命那么苦?”   萧寂看着皇后落泪,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茫然,不明白皇后有什么可哭的。   但他想了想,还是从皇后腰间扯下一条帕子,塞进了皇后手里,示意她擦擦。   皇后捏着帕子,愤愤道:   “这事儿躲不了了,而且北辰王早有准备,一个时辰前派人传信过来,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城外,明日就能进京。”   “他这是早就打算好的!其心可诛!”   “届时你皇兄在宫里孤立无援,你又羊入虎口被送到那苦寒之地,向隐年不是个好相与的,你若与他同房,身份瞒不住,他必会向你父皇发难,你若不与他同房,抓不住他的心,在北辰王府还说不准要过什么苦日子.......”   萧寂不是很关心这些,也没耐心往下听,打断皇后,只说了一句:   “你顾好你大儿子,我死不了。”   皇后秀眉微蹙:“你就甘心这么嫁到北境去?若那向隐年......”   萧寂淡淡:   “我想去,他就是豺狼虎豹,我也要到他身边去。” 第45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二)   正如皇后所说,北辰王对迎娶公主的事,早有准备。   翌日一大清早,迎亲的队伍就进了京,在驿馆整顿后,于申时末入宫赴宴。   嫡公主远嫁,不是小事,整个明月殿,上上下下都在为萧寂出嫁的事做准备,礼部也在先前为六公主备好的嫁妆之上,又按规制添了不少东西。   皇后要随皇帝,一起与重华大殿之上宴请迎亲之人,只派了自己身边嬷嬷亲眼为萧寂的嫁妆一一过目。   只有萧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御花园湖心亭里的藤椅之上躲清闲。   一位眉眼清秀的小宫女坐在台阶上,支着一条腿,一边往嘴里抛花生米,一边对萧寂道:   “百余位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色重甲的兵,拉着辆乌漆嘛黑的马车,打从进皇城起,没有一个人摆出过笑脸,各个脸比驴脸长,知道的这是来迎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缉拿犯人呢。”   萧寂闭着眼:“好歹拉的是马车,不是棺材。”   小宫女一愣,粗着嗓门儿:“主子,这话可不许乱说。”   眼前这小宫女,其实也不是宫女,而是个小太监。   刚入宫的时候犯了错,差点被掌事公公打死,被原主萧寂救了下来,扮作小宫女,赐名敛秋,留在了萧寂身边。   此次萧寂出嫁,他是要陪嫁的。   萧寂想了想,问敛秋:“可知为首之人什么身份?”   敛秋今日一早就以采买的名义出宫去看热闹了,一直跟着这些人进了驿馆,才打道回府,看得一清二楚。   “脸上带着半块玄铁面具,凶神恶煞,青面獠牙,北辰王手下第一副将,林珩。”   北辰王有封地,无召不得入京,能派林珩来,就算是对萧寂的重视了。   萧寂原本以为,按照这个说法,从京城到北境要近一个月的路程,要想见到向隐年其人,最快也得一个月后。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当夜,宫里便出了一桩大事。   彼时,他刚刚沐了浴,更了衣,准备就寝,便发现自己床榻之后的窗户,不知何时竟开了条缝。   初冬夜里的风已经开始刺骨了,钻进烧着地龙的寝殿内,顿时就让萧寂一阵神清气爽。   萧寂想了想,走到窗边,又将窗户开大了些。   而与此同时,他也突然察觉到自己寝殿之中多出了一道极为微弱的呼吸声,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原主因为身份的缘故,夜里从不让人在寝殿内守夜,就是敛秋,也只能守在寝殿大门口,不得入内。   那么,这只能说明,有人在萧寂刚刚沐浴的当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的寝殿。   这种戏码,非常符合司命仙君的口味,萧寂一点不觉得意外。   只关上了窗,走到烛台边,将烛火吹灭,淡淡开口道:   “你躲在这儿,若是有人来搜,你也逃不掉,来者是客,不如出来跟我聊聊,你都干了些什么,兴许我心情好了,会帮你一把。”   寝殿内房梁之上的角落里传出一声轻笑,随后,一道黑影便轻盈地落在了萧寂的背后。   “我倒不知,九公主殿下,竟如此乐善好施,菩萨心肠。”   那声音低沉悦耳中,还带着一丝分不清善恶的调侃。   但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萧寂眉心就是一跳。   他回过头,看向了黑暗之中那道人影。   几乎令其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夜行衣并没能混淆萧寂在黑暗中的视线。   身形高大健硕,蒙着面,半边脸上还戴着块玄铁面具,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得见一双狭长的凤眸,正紧盯着自己,难掩寒光。   而此时,他左肩之上,还插着半支被折断的箭矢,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应该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中了箭,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调侃人,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萧寂向那人靠近,面上毫无惧色:“说说,你都干了什么。”   那人看着萧寂逼近,开始不着痕迹地退后,嘴上却也毫不避讳地阐述事实:   “心情不好,杀了个人。”   萧寂继续逼近:“什么人。”   黑影继续后退:“你三哥。”   萧寂站住脚步:“刺杀皇室宗亲,乃诛九族的大罪,你哪里来的胆子?”   黑影闻言,突然笑出了声:   “天下谁人不知,如今三皇子势大,在朝堂之上屡屡立功,风头甚至压了太子殿下一筹,我杀了他,不是帮了你们兄妹俩的大忙吗?”   萧寂挑眉:“这就是你找到我这里,认定我会帮你的理由吗?”   黑影半真半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帮我一回,你也不吃亏。”   “你错了。”萧寂说:“太子是太子,我是我,帮了你,我不吃亏,却也没得到什么便宜,里外白忙活一场,我为什么要帮你?”   那黑影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嘿了一声:   “你刚刚还说,若你心情好,兴许会帮我一把。”   萧寂面无表情:“我现在心情不好。”   黑影差点儿被他气笑了,当即抽出一柄短刀,横在了萧寂颈间:   “你就不怕我连你一起宰了?”   原主女儿身扮太久了,宫里四处是耳目,时时刻刻都需注意着,用药养着,此时即便未施粉黛,除了身量过高,看起来也是一副清丽无双的女儿相。   萧寂闻言,先是抬手,竖起一根食指,不痛不痒地推开了横在自己颈间的刀刃。   然后拿起桌案边的火折子,重新点燃了方才刚刚熄灭的烛台,端着烛台立于自己和那黑影中间重新将自己修长的脖颈贴回到那冰冷的刀刃之上,淡淡道:   “动手吧,我本来也不想活了。”   烛火摇曳,细碎的火光映照在萧寂脸庞之上。   墨发如瀑,肤若凝脂,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黑衣人与萧寂目光交汇,心头顿时就是一跳。   他细细打量着萧寂那张脸,许久,不知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就不愿意起来:   “不想活了?你就那么不愿意嫁到北境去?” 第46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三)   萧寂盯着黑衣人面具下狭长的凤眸:   “听闻北辰王暴戾恣睢,杀人如麻,狼子野心,此番虽说是嫁,但想来凭我这般平常容貌,普通心性,嫁过去怕是也难讨王爷欢心。”   “我有自知之明,北境是北辰王的天下,我孤立无援,是如何也应付不了他府中那些妾室的,若是还要受妾室磋磨,受夫君冷待,日日勾心斗角,独守空房,不如死了清净。”   一番话,说得那黑衣人一愣一愣的。   半晌才说出一句:   “哪些混球竟空口白舌造出这些个谣言来?北辰王府何来的妾室?”   话必,他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眉头一竖:   “你套我话?”   萧寂波澜不惊:“北境的迎亲队伍今日刚到,你便送上门来,杀了三皇子还能在大越宫内如入无人之境,这等身手,戴玄铁面具,你不是林珩吗?这还用套话?”   黑衣人闻言,不禁暗骂。   还是北境之人单纯,还是战场简单,看谁不爽,杀了便是。   只要身手够好,剑够锋利,战场之上能随机应变,凡事便能迎刃而解。   不像这大越皇城,人人长着成千上万的心眼子,连说话都是模棱两可,话里有话,看似全是废话,实则全是门道,绕得他晕头转向,烦得厉害。   正欲再说些什么,耳尖动了动,突然听见远处似有脚步声和人声传来。   他心下一惊,迅速收起横在萧寂颈间的短刀:   “来不及了,都是自己人,帮我,回头我必让王爷多宠幸你两回,绝不让你独守空房,遭人磋磨。”   萧寂此时心中只觉得有几分好笑,却并未拆穿,只是掀开自己榻上的被褥,对他道:   “上去。”   黑衣人一僵:“你眼瞅就要大婚了,就这般允了旁的男子上你床榻?”   萧寂抱肩看着他:“不然呢?你有什么好主意?我将你送出去,领一份大功?”   眼下情况特殊,黑衣人一边劝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一边咬着牙翻身上了萧寂的床榻。   萧寂跟着上了床,用被褥将黑衣人藏在自己身边,熄了烛火。   很快,侍卫的脚步声便在殿外院子里响了起来,抵达寝殿门外时,被守在外面的敛秋拦了下来:   “公主歇下了。”   带头的侍卫掏出搜查令,言语倒是客气:   “三皇子遇刺,各宫各院全部排查,公主也不例外,还请姑娘让公主行个方便。”   皇子遇刺是大事,敛秋闻言也不敢耽搁,对侍卫说了声稍候片刻,便推门进了萧寂寝殿,隔着屏风:   “主子,三皇子遇刺,侍卫带命搜查。”   萧寂淡淡嗯了一声,带着些困倦。   敛秋得了令,这才将寝殿大门打开,对侍卫道:“进三个人,莫要扰了公主清净。”   萧寂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兄长是太子,过去因为“福星”的身份,在皇帝面前也得宠,向来说一不二。   宫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货色,此时即便拿着搜查令,也不敢在萧寂面前太过放肆。   况且萧寂马上要远嫁,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祸上身。   于是,带头的侍卫也给了敛秋几分薄面,点了两个人,进了寝殿,并未大声喧哗,只是点了烛火,开始四处搜查。   待一无所获后,侍卫头领正想离开,却觉得自己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收回迈出去的步伐,跪在萧寂床前:“请公主下榻。”   此话一出,萧寂便察觉到被窝里的人身子一僵。   他隔着窗幔,冷声道:“敛秋,拉出去,杖毙。”   侍卫头领闻言连忙俯身:“臣奉命行事,并无错处,敢问公主寝殿内血腥气由何而来?”   萧寂还没说话,敛秋便怒了:   “大胆奴才,公主身子不方便也要向你汇报吗?!”   侍卫头领被训斥,只低头不语,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萧寂声音不大,但话语很强势,并不跟侍卫解释,只道:   “回去启禀陛下,就说本宫睡下了,不允许你搜查本宫的床榻,本宫任凭陛下处置。”   侍卫没那个胆子跟萧寂硬刚,虽心有不甘,却还是领命离开,转头就对身边手下道:   “去向圣上禀奏,九公主拒不配合搜查床榻。”   手下侍卫喏了一声,向御书房跑去。   待萧寂寝殿的门重新被关严,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那几个侍卫不会去而复返,黑衣人才一把掀开被褥:   “可会连累你?”   萧寂却并不在意,冷哼一声:   “他若是识趣,便不该向我父皇提起这事,若是提了,便也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好了。”   萧寂就寝了,男儿身的真相最容易在此刻暴露,萧寂眼瞅着就要及冠,若是在此之前,男儿身被发现,“福”便成了“祸”。   这事关大越的国运。   若是皇帝知晓在这个节骨眼上,不长眼的侍卫为了个刺杀三皇子的刺客,差点坏了国运,后果可想而知。   皇宫是吃人的巨兽,没有道理可讲,没有善恶可分。   稍有行差踏错,就会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更遑论是在这里当圣母了。   搜查结束之后,各宫各院门口还安插了侍卫,以防刺客再次偷偷溜出去。   萧寂下了榻,从窗户缝隙向外瞧了瞧,回头告诉黑衣人:   “你走不了了,在刺客被搜查出来之前,任何人都别想踏出皇宫一步。”   黑衣人暗骂一声晦气,从榻上坐起来,捂着自己渗血的伤口:   “明日辰时之前,他们会抓到刺客的。”   他堂堂北辰王,在大越皇宫之内没几个眼线还了得?   眼下他出了事,待辰时之前若还没动静,手下的人自会替他顶罪,想法子让他脱身。   萧寂看着他的伤口,沉默片刻:   “给你的人传信,就说你已经脱身,明日一早,你随我送亲的队伍一起出宫。”   黑衣人深吸口气,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正欲说些什么,整个人便向后一仰,没了意识。   萧寂将人扶住,捏住他的手腕,片刻后,唤了声:   “敛秋。”   敛秋闻声而入:“主子。”   萧寂叹气:“去拿解毒丹。”   敛秋方才就察觉出了不对,但萧寂没喊他,他便装作不知,眼下萧寂既然没有瞒他的意思,他便也没忍住问出声:   “您闲着没事儿管这刺客作甚?”   萧寂一边扶着黑衣人躺好,一边撕开他肩头上的衣物,看着断箭之下还在咕咕渗血的狰狞伤口,抬手握住了那支箭:   “刺客?这是我未来的夫君。” 第47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四)   皇宫内高手如云。   说来也是向隐年运气不好,斩了三皇子,没被三皇子宫里的侍卫抓住,反而是被碰巧经过的夜行司总督逮了个正着。   深更半夜一身黑衣行走于宫墙之上,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来者不善。   夜行司总督当即便拉弓对着向隐年射出一箭,向隐年几番闪躲,却奈何那箭矢仿佛长了眼,不追上向隐年誓不罢休。   眼看夜行司总督就要再开弓射出第二箭,向隐年来不及再纠缠,只能硬生生躲过要害,受了这一箭,迅速脱身。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箭,不仅淬了毒,还带着倒钩。   简直歹毒到了极点。   萧寂在握住箭身时,便探查出了箭头的情况,箭尖旁,连带着三根锋利的倒钩,若是硬往外拔,非得拽出一大块肉不可。   而且此时毒素正在蔓延,直往向隐年心脉处逼近。   当务之急,只能先解毒。   萧寂先是封了向隐年心脉附近几处穴位,阻止毒素继续蔓延,敛秋站在一边,看着萧寂,不明白萧寂到底作何想,试探了一句:   “主子,北辰王无召入京乃大罪,现在又杀了三皇子,若是将他供出去,陛下便有理由定了北辰王的罪,收回北境城池,您立了功,也不必再嫁去北境,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萧寂看了敛秋一眼:   “你以为北境这么好收服吗?北辰王若是命丧于此,光是北境那些被向隐年一手带出来的兵,都不会善罢甘休,攘外需先安内,届时北境先反了,戎狄再趁虚而入,又当何解?”   北境十七城三十万大军驻守,虽说大越将士远不止这些,但大多数都一直在温室混吃等死,只有北境的兵,是十年如一日在战场上厮杀磨砺过的,不说以一敌百,至少各个以一降十。   若非如此,皇帝怎么可能允许向隐年这般放肆,全然不将皇室威严放在眼里。   敛秋抿唇,看着躺在萧寂榻上的向隐年,心里还是为萧寂抱不平,却到底没说什么,乖巧地拿了解毒丹来。   萧寂打开瓶口闻了闻,又将瓶子丢回去:“去拿太子去年送来那瓶。”   敛秋闻言,有些不乐意了:   “主子!太子送来那个可是出自苗疆药王之手,就三颗!”   萧寂神色渐冷,凝视着敛秋没说话。   敛秋看着萧寂的神色,心里便是咯噔一下,不敢再反驳,连忙跑去拿药。   所幸,那夜行司总督歹毒的箭矢上涂抹的并非什么难以医治的奇毒,解毒丹入口,不消一时半刻,向隐年便猛地喷出一大口污血来。   人也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渐渐恢复了意识。   敛秋一心向着萧寂,方才被萧寂那一番死亡凝视吓得不轻,眼下乖顺得厉害,立刻有眼色地为向隐年端茶倒水递痰盂,然后屁颠屁颠地亲自出去烧热水。   向隐年缓过一口气来,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自己肩上的箭头,刚想抬手去拔,萧寂便按住了他的手腕:   “箭上带刺,若直接拔出来,伤了筋脉,你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向隐年骂了声娘:“箭上有毒,一直让它插在这儿,等我脱身再寻大夫,我这胳膊一样保不住。”   萧寂看着他的眼睛:“你信我吗?”   说真心话,向隐年是不信的。   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也由不得他不信,视线交汇间,他只说了一句:   “你要能帮我保住它,以后我就把它送你了。”   萧寂闻言语塞:“我要它作甚?”   向隐年突然便笑了:“要它......替你遮风挡雨,拦刀挡剑啊。”   萧寂不欲听他说这些个屁话,待敛秋送了热水过来,又唤他取来了烈酒,伤药,剪刀,匕首和纱布,就在向隐年想要问萧寂想做什么时,萧寂却突然扭头看向窗外,厉声喝道:   “什么人!”   向隐年下意识跟着回头,却被萧寂一个手刀砍在后颈,直接将人劈晕了过去。   然后对敛秋道:“守在外面,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敛秋听令,退出了萧寂的寝殿。   037早就知道,萧寂应该另有打算,它故意道:【非关键时刻使用法术,是违规行为。】   萧寂嗤笑:【规矩不外乎人情,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废掉一条手臂。】   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本的轨迹线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出。】   这种事在037过去的职业生涯里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对此037倒是见怪不怪:   【原本的轨迹线里,凤凰根本没来皇城,蝴蝶效应吧,或许是他冥冥之中感觉到你要来了,想早点来见你。】   萧寂不再多言,剪开了向隐年的上衣,垫在一边,手掌握住那支断箭,很快,那断箭便肉眼可见的消失在萧寂掌心,化为虚无。   只留下狰狞的伤口,因为余毒未清,还在向外渗血。   向隐年不是傻子,能将断箭清理出来,不伤他筋脉,便已经算是极致,若是萧寂急功近利直接帮他修复了伤口,向隐年只会将他当作妖孽。   使用不属于小世界的力量已经算是违规了,小打小闹无伤大雅执法官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暴露身份引来祸端,037也只能强迫萧寂剥离魂魄,脱离小世界。   萧寂为向隐年敷好药,换好纱布,将带血的被褥和衣服交给敛秋让他处理干净,这才躺在榻边的地上,闭上了眼。   向隐年是在后半夜的时候,被疼醒的。   出了一身冷汗,睁眼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和那层薄如蝉翼的假面,见一切完好,没有被碰过的痕迹,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本想质问萧寂为何要下黑手将他打晕,一扭头,便看见萧寂蜷在床脚下,睡得正香。   月色朦胧,透过单薄的窗纸,映在萧寂脸上,顿时让向隐年刚刚那一肚子差点要宣泄而出的不满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向隐年试探地动了动左肩,痛得倒吸了口凉气,他看着自己赤裸的上半身和缠的一丝不苟的纱布,觉得伤口虽痛,却比想象中好很多。   甚至还不如早先在战场上差点让人刺穿腰腹那一剑来得痛。   他用右手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想要将萧寂抱上榻去,却碍于左手不便,用不上力,只能轻轻拍了拍萧寂,将人唤醒:   “女子本就受不得寒,睡地上也不怕着凉?你那软榻是睡不了人吗?” 第48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五)   萧寂从上辈子跟方隐年和好,便一直顺着方隐年跟他睡床。   这辈子好不容易逮了个机会能睡清凉凉的地板,却又让向隐年扰了好梦,睁开眼,也有些不乐意了:   “你不睡你的觉,管我做甚?”   先前侍卫巡查的时候,萧寂让向隐年上榻,虽说是权宜之计,但向隐年还是觉得有些不悦。   但此刻看着萧寂如此守德,宁愿睡地砖,也不与他同床,方才那道坎才算是迈了过去,见萧寂这副冷冰冰闹小脾气的模样,只觉得心里像是塌下去了一块,还挺不是滋味,腾出地方道:   “上来睡,我不扰你。”   萧寂坐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掩着口鼻打了个哈欠:   “不必,今日离京,还有两个时辰便要启程,睡与不睡,也没甚差别了。”   向隐年用右手拉了他一把,让他坐到床边,想了想道:   “你说,让我随你送亲队伍一起出宫,可作数?”   萧寂看着他:“信不得我?”   向隐年否认:“那不是,若是你愿送佛送到西,我省个人出来顶罪那自然再好不过,只是眼下若想传信出去.......”   “我借你纸笔,传信的事,我有法子。”萧寂打断他。   向隐年抿唇:“我没想到你愿意帮我,我以为你是不愿意嫁到北境去的。”   “我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你不是许了诺,回头让王爷多宠幸我两回,必不让我独守空房,受人磋磨吗?”   萧寂盯着向隐年,眯了眯眸子:“怎么,林副将.......该不会是在诓本宫吧?”   向隐年被萧寂盯得心里发毛,虽有些尴尬,却还是一口咬定:   “怎会?你且放心,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届时王爷要是不愿意与你同房,我打晕了他也要将人送你榻上去!”   萧寂眼皮子一跳,从窗边桌案上取了纸笔,正欲回避,就见向隐年提笔在纸上画了几下,然后交给萧寂道:   “我左手不便,帮我裁下来折好送给朝阳殿赵公公,感激不尽。”   萧寂刚想说,向隐年是否有些过于信任他了,一低头,便看见那张纸上,什么也没写,只在角落处,画了一坨屎。   他沉默片刻,将那坨屎撕下来折好:“北境这密信的表达方式,可真是出人意料。”   向隐年干笑一声:“粗人一个,手底下人能会意就行。”   萧寂走到窗边,轻轻打了个口哨,窗外房檐下便飞出一只圆溜溜的小伯劳,萧寂没多言,只将那纸塞进伯劳口中,吩咐了一句:   “去吧,莫要认错了人。”   那伯劳便贴了贴萧寂的手指,衔着那密信飞走了。   北境的迎亲队不欲在京城过多停留,如今看来也是好事。   萧寂唤来敛秋,以查看嫁妆为由,让人抬了几只木箱进来,又关上门,将其中一只木箱里的绫罗绸缎铺在自己床下,腾出位置,让向隐年藏了进去。   刺杀三皇子的刺客到底是没能找到,宫里送了嫁就要送丧,各宫各院都忙得不可开交。   谁都不是傻子,北境的人刚入了宫,夜里三皇子就遇了刺,但凡动动脑子,也知道这事多半和北境脱不开干系。   眼下刺客莫名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没法子直接将罪名安插在北境头上。   纵使皇帝心有不甘,想要再留北境的迎亲队一段时日,也挡不住司天台的一句“吉时”不可耽搁。   萧寂身系大越国运,他的事,便是大越的头等大事。   萧寂换好嫁衣,最后一次踏入乾阳殿,为帝后敬茶之时,皇帝握住萧寂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嫁到何处,你都是朕的孩子,不管什么事,只管写信回来,父皇为你做主。”   听起来是一番好心,但萧寂明白,皇帝这话,是在告诉他,牢记自己的身份,若是北境有动静,要随时传信回宫。   萧寂低头:“儿臣明白。”   皇后从看着萧寂穿着嫁衣走进乾阳殿的那一刻起,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没停下来。   倒是没说些捅人心窝子的话,只哽咽着说了一句:   “此去山高路远,你我母女二人再见不知何时,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来日方长。”   萧寂对帝后做跪拜礼,看似感人至深,实则内心毫无波澜。   按照大越规制,迎亲队只需在宫门口等候,待送亲队伍出了宫汇合便是。   但皇帝却在今日特邀迎亲队入宫迎接。   原因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若刺杀三皇子的人就在迎亲队里,那么,迎亲队今日的人数,便该和昨日入城时有所出入。   只可惜,迎亲队依旧各个垮着个逼脸站在乾阳殿之外时,人数与昨日进城时完全一致,连一个借口拉肚子的都没有。   为首戴着面具的林珩依旧站在那百余黑骑最前方,面色肃然。   皇帝亲自牵着萧寂的手,走到林珩面前,与林珩对视片刻后,抬手抚上林珩的左肩,用力捏了捏:   “林将军劳苦,朕的小九,这一路便劳你多费心了。”   林珩面不改色地受了皇帝的试探,一板一眼地行礼:   “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皇帝没摸到任何异样,只能又重重拍了拍林珩的肩膀,没再言语。   昨夜那一箭,夜行司总督已如实禀奏,若当真是北境之人所为,能有如此身手的,非林珩莫属。   但眼下看来,林珩并无异样。   试探无果,吉时却不可耽搁。   日出东方,百鸟汇聚于乾阳殿之上时。   司天台礼官抬头看了看天象,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恭送九公主启程!”   百官闻声,齐声附和:   “恭送九公主启程!”   萧寂上了自己送亲的马车,终是随着北境的一众迎亲队,在百官目送之下,出了皇宫,一路向皇城之外行去。 第49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六)   萧寂的送亲队伍本就没几个人。   有北境的百余黑骑在,皇帝派给萧寂的那几个侍卫简直如同摆设。   除此之外,萧寂这边,包括敛秋在内,就只剩了四个陪嫁的侍女。   而这些人中,除了敛秋,没有一个,是萧寂自己的人,全部是帝后派来盯着萧寂的。   出城二百里后,人烟逐渐稀少,萧寂便敲了敲轿辇的侧壁,示意队伍停下脚步。   林珩从最前方下马,走到萧寂轿撵的窗口边,心中暗道这娇生惯养的皇城公主当真事多,面上却淡淡道:   “公主有何吩咐?”   萧寂将轿帘掀开一角,轻声道:   “找个时机,除了敛秋,将皇城带出来的人处理了,做干净些。”   敛秋坐在萧寂对面,眉心一跳:“主子.......”   萧寂抬手,示意他闭嘴。   林珩生于北境,长于北境,自小只听说过京城的女儿家各个温婉贤淑,弱不禁风,走几步路便要停下来歇歇脚。   今日之前,他并未见过这位名满京城的九公主。   先前萧寂为帝后奉茶之后,便蒙了盖头,林珩至今没看见过萧寂的相貌,只能从举止之间,看出这京城的公主,的确与北境的姑娘是有些区别的。   虽身量很高,但体态却很矜贵,身形也不够壮实,一看,就不抗揍。   他原以为萧寂让队伍站住脚是有什么娇滴滴的幺蛾子,却万万没想到,萧寂与他说的头一句话,就是这般残暴。   他神色有些古怪:“公主当真?”   萧寂语气平静,声音不粗犷,也没有女儿家的娇嗔,乍一听,还有些雌雄莫辨:   “不然呢?带到北境去当探子吗?”   皇帝派来的人,留不得,赶不走,若是放了活口回去,找皇帝告状事小,皇帝再想着法儿送人到萧寂身边才是麻烦。   这些人都是棋子,迟早死于北辰王府,萧寂没精力时时刻刻盯着这些小角色,与其一时心软留下祸端,等事发再料理,不如早些送人去投胎来得清净。   林珩眉梢一挑:“臣领命。”   说罢,他转身回到队伍前方,骑上马,继续带队前行。   按照原本的路线,今夜迎亲队伍当是在临京的一处镇子中落脚,但林珩却在中途突然下令走上了另一条岔路。   于是在日落之后,队伍便在一座荒山脚下停了下来,临时休整。   萧寂带着敛秋,从送亲的轿撵上,换到了迎亲队来时备好的那辆马车之上。   马车中清冷,莫要说靠枕兽毯,甚至连个坐垫都没有。   敛秋一上来,脸色便有些难看起来:   “这与棺材也无甚差别,那北辰王压根没将您放在眼里。”   萧寂面上不显,心中却对此极为满意,宽宽敞敞,干干净净,夜里躺在木板上睡觉,吹着冷风,别提多舒服了。   他看了敛秋一眼:“莫要多嘴,在明月殿,我保得了你,去了北境,切忌乱言,祸从口出。”   敛秋闻言不吭声了,只是默默替自家主子委屈。   萧寂想了想,提点了一句:“待林副将事情办妥,夜里你便回送亲的轿辇里去歇着。”   敛秋虽想守在萧寂身边,怕有什么意外也好护主,但萧寂说了,他不能总顶嘴,便也只能低头应了声是,不敢再多言。   林珩不愧是向隐年身边的得力战将,出手干脆利索,待入夜后不久,萧寂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只闻刀剑轻响,甚至未听见有人出声,便已有人偷偷上了他的马车。   萧寂睁开眼,看着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一身黑色甲胄,墨发成髻,脸上的玄铁面具已然不在,一双狭长的凤眸因为过于出众,与那平平无奇的口鼻格格不入,一看就是张假脸。   萧寂看着他:“且当心着你的伤口。”   向隐年没想到自己摘了面具,萧寂竟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还装模作样故意道:   “什么伤口?”   萧寂没搭理他,当即便拉开车帘,作势要喊。   却让向隐年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是我是我,你喊什么?”   萧寂垂眸,看着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   向隐年松了手。   萧寂道:“深更半夜,不知死活的登徒子就这般上了我的马车,我不该喊吗?”   向隐年嘿了一声:“哪的话?何来的登徒子?别乱说。”   萧寂看着他那双凤眸:“你不是林珩。”   向隐年不承认:“我是。”   萧寂:“那今日带队的是谁?”   向隐年:“他是假的,我是真的。”   萧寂又拉开车帘,再次作势要喊。   向隐年再次一把捂住他的口鼻:“行行行,我不是林珩,你怎么回事?能不能别总小题大做?”   萧寂拍开向隐年的手:“说吧,你究竟是何人?”   向隐年不假思索:“普通小兵罢了。”   萧寂冷笑,显然不信:   “不愧是北辰王的人,普通小兵都有这般身手,在皇宫刺杀了皇子还能如入无人之境,跑到我寝殿求助,合着那让王爷多宠幸我两回的话,竟是在诓骗我。”   向隐年一愣,随后气道:“你怎的这般难糊弄?”   萧寂面无表情:“是你在将我当傻子。”   向隐年磨了磨牙,半晌,才又编了个新身份:“我是北辰王的弟弟,向思由。”   说完,像是害怕萧寂又要喊人,连忙接着找补道:“北境无趣,我求了我兄长随迎亲队出来散散心,除了林副将没人知晓我的身份,你莫要声张,回头我必让我兄长夜夜留宿于你房中。”   “我说话可比林珩管事多了。”   “是吗?”萧寂盯着他的眼睛。   向隐年心里一边打突突,一边一口咬定:“是。”   萧寂便道:“叫声嫂子来听听。”   向隐年:“..........”   他张了张口,好半天,憋出一句:“那不成,你还未曾与我兄长拜堂,女儿家还是要矜持些才好。”   萧寂神色淡淡:“那你出去。”   向隐年瞪着眼:“赶我作甚?”   萧寂:“女儿家还是要矜持些好,未来夫婿的亲弟,更当避嫌才是。”   向隐年不肯,无赖一般往身后马车壁上一靠:“我是伤患,外面风大,不能受寒,事急从权,我兄长会体谅的。” 第50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七)   萧寂将人逗了个差不多,不再得寸进尺,却也不再和向隐年说话,两人各靠在马车两端闭目养神。   许久,向隐年突然开口,轻声问了一句:   “皇城的人,虽非你亲信,但到了北境,好歹算是你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就这么将人料理了,可会后悔?”   萧寂没睁眼,也没应声。   就在向隐年以为,萧寂是已经睡着时,才听萧寂开了口道: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打从今日起,我和我那素未谋面的夫君,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向隐年从起初答应迎娶皇帝的女儿时,便抱着将人接回来不闻不问,任由其自生自灭的态度,甚至早已做好了这九公主敢作妖,他便将人关入地牢,永不让其见天日的打算。   此时他虽不知萧寂这话究竟是真心,还是衡量过后故意说给他听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起了恻隐之心,生出了一丝,萧寂嫁到北境后,能与他同心的期冀。   他看着萧寂的侧脸,喉结动了动:“不早了,歇着吧。”   向隐年就在身边,萧寂心里也莫名多了几分踏实,没多久,倒是真的困意上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察觉到向隐年下了马车,没一会儿,又不知从何处整了条毯子来,蹑手蹑脚地为萧寂盖在身上。   期间似是不小心扯到了伤口,还偷偷倒吸了口凉气,无声地龇牙咧嘴了一阵。   翌日,待萧寂醒来时,向隐年早已不知所踪。   队伍继续前行,敛秋也回到了萧寂所在的马车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谁给你气受了?”   萧寂抬眉瞥了他一眼问道。   敛秋摇摇头:“越是离北境近一分,我这心里就越是不踏实,怕万一有个差池,我护不了您周全。”   他怕的事太多了。   怕萧寂杀了皇帝的人,待皇帝发现遭皇帝质问。   怕萧寂身份暴露,北辰王雷霆震怒。   他家主子命不好,明明天人之姿,多智近妖,偏生在能恢复男儿身前不足一载,走上了这样一条不归路。   萧寂看着敛秋满脸愁容,虽不明白世间为何有人,无血脉亲缘,非至亲所爱,还能忠心耿耿,以命舍之。   却还是突然伸手,像摸狗那样,摸了摸敛秋的头,安慰了一句:   “放宽心,我不会死,你也不会。”   打从这一日起,向隐年就一直混迹在北上的队伍里,不远不近地走在他马车旁边,无人注意时,便来跟他闲扯两句,说些没什么营养的屁话。   起初,萧寂会问他:“你兄长相貌如何?可与传闻相符?凶神恶煞?豹头环眼?獐头鼠目?杀人如麻?”   向隐年便会气急败坏道:“放屁!我兄长身姿伟岸,一表人才,才高八斗,玉树临风,是北境绝无仅有的美男子!”   萧寂还会问:“你兄长当真无妾室?那可有通房?可有外室?可爱去那烟花柳巷一展雄风?”   向隐年便咬牙切齿道:“我兄长洁身自好,向来不喜女子近身,莫说通房,外室,就连院子里洒扫的小厮,都是他娘的汉子。”   萧寂再问:“如此这般,可是因为你兄长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这回,向隐年倒是突然怔了怔,随后脑海里便浮现出了那些跟自己一起上阵杀敌的兄弟们。   十天半月不洗澡的,满脸络腮胡的,吃饭说话喷饭粒子的,一边喝酒一边抠脚的。   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各个晒得黝黑,笑声如杀猪,言语间激动起来唾沫星子满天飞。   向隐年头皮一阵发麻,当即就怒了:   “老子自舞象之年便只顾挥刀上战场,香香软软的姑娘都瞧不上,如何能看得上那些个糙货!”   说完,他又立刻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飞快找补了一句:   “我说我兄长。”   萧寂倒是没拆穿他,只是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你这般向着你兄长说话,看来你们兄弟俩感情倒是不错。”   刚才,他话出口的时候,向隐年明显愣了,后来突然破防反驳,出口在意的点,却是“糙货”二字。   萧寂心下琢磨,向隐年这是不曾接触过情情爱爱,尚未开窍,取向目前来看,并非无坚不摧。   这些个无伤大雅的表面话,向隐年说得倒是痛快。   看似没什么心眼,挺实在一人,实则但凡提到点有关北境内部的事,向隐年的脑子就转得比谁都快,一个不该说的字都没说出口过。   萧寂本来也不是想打听北境的局势,他只不过是在关心向思由那边该如何下手,才多问了几句。   见向隐年如此谨慎,便也不再多问,省着向隐年觉得他在套话,对他心生防备。   于是之后的一段日子里,萧寂和向隐年的话题,基本都是围绕着向隐年在战场上如何英勇这一系列事情展开的。   向隐年愿意孔雀开屏多说两句,萧寂便也宠着他,用一些不咸不淡,半真半假的话捧着夸着。   一开始,向隐年还被萧寂夸得美滋滋的,但时间一长,萧寂每次都是那几个夸人的词,向隐年就突然没那么爱跟他唠嗑了,觉得他在敷衍自己。   不过这一点,向隐年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萧寂又没有亲眼瞧见他真容,也不曾见过他在战场上英勇的身姿,萧寂敷衍他,也是情有可原。   从京城北上的一个多月里,萧寂和向隐年逐渐熟络,白日里闲扯,夜里向隐年就在萧寂的马车里跟他同眠,两人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合情合理的距离。   直到在临近北境十七城时,众人在城内的客栈落了脚,整顿休息。   向隐年肩上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在送了萧寂进了客栈房间后,便带了林珩和几个手下去江边酒馆喝酒。   路过一间首饰铺子时,突然就站住了脚步。   林珩见向隐年落后半步,回头问了句:“爷,发啥呆呢?”   向隐年看了林珩一眼:“等我片刻,我去瞧瞧。”   说罢,便直接踏进了那间首饰铺子。 第51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八)   靠近边境的城池,必然不如京城那般繁华,入得了眼的东西也没那么多。   向隐年在这首饰铺子里转了一圈,也没瞧见什么吸人眼球的物件儿。   萧寂是皇后嫡出的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金银玉器恐怕难以讨他欢心。   但向隐年来都来了,就又这么空手走出去,又总觉得不甘心。   就在此时,一女子带着两个丫头也走进了这间首饰铺,看穿着,即便不是当地官宦人家的小姐,也该是大户富商家的千金。   那女子一进门,先前还对向隐年视而不见的掌柜便立刻笑盈盈地迎了出来:   “赵小姐来得正是时候,您定的那支簪,店里的师傅昨儿刚刚打出来,等我拿给您瞧瞧。”   赵小姐颔首:“劳您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掌柜从上锁的货柜里取出一只檀木盒,拿出来放到那赵小姐面前:“您看看。”   向隐年闻言,也凑到一旁,隔着老远的距离,抻着脖子向那盒子里看去。   掌柜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木簪。   向隐年大失所望,刚想离开,又没忍住定睛又瞧了瞧。   只见那平平无奇的纤细檀木簪子上,雕刻的,俨然是一幅凤凰于飞图。   这下,向隐年倒是有些意外了,他开口询问:   “姑娘可否将你这簪子,借在下一看?”   那赵小姐偏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向隐年一番,北境黑骑甲胄,不出意外,是北境十七城的兵。   临近北境城池,没人会愿意招惹这些人。   那赵小姐没跟向隐年说话,只垂眸让首饰铺的掌柜将簪子拿给向隐年看。   掌柜垫着帕子,将木簪拿出来双手递给向隐年。   向隐年接过木簪仔细看起来,雕工精美,栩栩如生,凤凰尾羽上的绒毛似乎都在轻轻摆动。   他拿着木簪仔细端详了片刻,对那掌柜道:   “这手艺,就是皇城宫里的师傅,怕是也要自叹不如,不知店里可还有什么其他物件儿,是出自这师傅手的吗?”   掌柜嗐了一声,自豪道:“那是自然,我这店里师傅可是大有来头,早些年做出来的首饰,那可是千金难求。”   说罢,他又有些无奈道:“可惜如今他岁数大了,就这一支簪便雕了一月有余,算是收官之作了。”   向隐年一听这话,当即便对那赵小姐道:“姑娘可否割爱?在下愿出高价。”   赵小姐一愣:“公子见谅,此簪乃家母为长辈准备的生辰贺礼,恐怕不便。”   向隐年闻言眉梢一挑:“自家长辈?”   赵小姐摇头:“友人。”   从向隐年看上这支簪子起,他便在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赵小姐,身穿烟罗,头戴金玉,手腕间那只翡翠镯子成色也算上佳。   首饰铺子外停着顶软轿,四个小厮装扮的轿夫此时也站在门口候着,不算太过张扬,但显然也并未有隐藏身份的意图。   他言尽于此,没再多问,只将木簪还于那赵小姐,看着人离开,才从怀里掏出了一大锭银子,放在那掌柜面前:   “不买东西,问你点事儿。”   掌柜一见那银子,立刻笑眯眯道:“官爷您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向隐年道:“这赵小姐,是哪家的千金?”   “赵知县府上的独女。”   不是秘密的事儿,这掌柜说起来也很干脆:“及笄三年,尚未嫁人,早些年倒是定了门亲事.......”   “没问你这个。”向隐年打断掌管:“你可知那赵知州,是要给何人家的长辈过寿?”   市井消息灵通,哪家大户人家要过寿,老早便传的人尽皆知。   “邵北许知府家的夫人,这些年北境势大,那些个当官的一个个识时务得很,咱们这儿靠着北境十七城,要说巴结朝廷下的人,还不如巴结北辰王麾下。”   掌柜一早便看见了向隐年身上的黑骑甲胄,此话虽有些谄媚,但也算是实话。   向隐年了然,那许知府虽说是皇帝派遣下来的,但这些年给北辰王府上的贡,可比给皇城多多了,也算是个识时务的。   说白了,这事儿绕来绕去,无非还是那姓赵的知州,想攀上他北境的高枝。   如此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向隐年空着手从首饰铺子里出来,从怀中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出来,只能问林珩:   “有没有出入我府上的令牌?”   林珩闻言,从自己腰间掏出一块刻着【北】字的玉牌:“那肯定有。”   向隐年将那令牌拿过来,随手丢给身后一将士:   “去那赵知县府上跑一趟,把他家闺女今天拿回去那木簪换来,就说林珩答应欠他们家一个人情。”   林珩嚯了一声:“爷,那我回头拿什么进王府?”   向隐年看他如同看傻子,抬手就照着他后颈撸了一巴掌:“从你光着屁股满地跑那天起,进王府就没见你用过令牌,留着也是浪费,给王妃换只簪子是你的荣幸,你有什么可挑剔的?”   林珩哦了一声:“那好吧。”   他顿了顿,有些想不通:“爷,我瞅着您对那九公主还挺上心的,这合适吗?”   谁都知道,皇帝的公主,来到北境多半都是带着皇命和私心的,难以和北境一条心,娶回来也是个摆设,不仅没什么用,还得处处提防着。   而且人人皆知,向隐年麾下另一女副将玉晴,对向隐年那是一片痴心,肝脑涂地,为了向隐年冲锋陷阵,命都能不要的主。   可惜向隐年眼瞎,别说对玉晴抱有几分怜爱之意了,他甚至常常忘记玉晴本乃女儿身,张口闭口喊人大兄弟。   打从向隐年答应迎娶皇家的公主,北境就没有一个人是高兴的。   向隐年闻言,瞥了林珩一眼:“不合适?我对我自己媳妇儿不上心,难不成要对你媳妇儿上心?”   林珩撇嘴:“我可不娶,届时家里老爷子那关过不去了,若要逼着我娶,您要瞧得上,您尽管接去您自己个儿府上养着。”   向隐年闻言又给了他一巴掌:   “混账东西,你自己都不愿意要的东西,还妄图塞给我?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第52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九)   一路奔波,越是靠近北边,天便越冷。   在这座城池落脚之前,萧寂已经许久不曾在客栈休息过了。   早些时候那马车倒是清净,很合萧寂心意。   后来,向隐年但凡路过城镇,便要往马车里添置些东西,如今马车地上铺的是兽毯,座椅上是厚厚的软垫,腰枕头枕三五个,茶桌茶具小暖炉,塞了个满满当当。   前些日子路上下雪,向隐年还整了条狐裘大氅,非盯着萧寂裹上。   萧寂若是偷偷摸摸脱下来,向隐年便要在他耳边逼逼叨叨老半天。   眼下,向隐年好不容易出去吃酒,萧寂整个人都松弛了许多,叫客栈的伙计打了温水上来,放凉,钻进去泡了足足半个时辰,心里才算是舒坦了。   客栈地上不见得干净,萧寂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躺在了榻上。   月光透过半敞的窗,洒在床榻之上,萧寂身着白色寝衣,漆黑的墨发散落一床,两条又长又直的玉腿就明晃晃地露在外面,被笼罩在朦胧月色之中。   浅睡间,萧寂听见有人从窗外进来,坐在他床边,眼也没睁,只懒懒说了句:   “回来了。”   声音微哑,不似女子温声细语,却带着对向隐年来说几乎是致命的蛊惑。   向隐年浑身酒气,伸手便握住了萧寂冰凉的脚踝。   温润触感入手,向隐年喉结动了动:“数九寒天,我看你是在找病生。”   萧寂睁开眼,对上向隐年带着醉意的眸子:   “之前半夜上我的马车,你肩上带伤,我容了你,如今又深更进我卧房,你兄长若是知晓,可也能体谅你?”   向隐年松开捏着萧寂脚踝的手,将一旁的被扯过来盖在萧寂身上:   “不胜酒力,你莫要怪我。”   萧寂不想盖被,他从床上坐起来,松垮的寝衣歪到肩头,问向隐年:   “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向隐年强迫着自己将目光从萧寂身上移开,低头从怀中掏出支木簪,捏着萧寂的手腕,将其放在萧寂掌心:   “路过间首饰铺子,用料虽普通,但雕工不俗,你戴能好看。”   萧寂拿起那只木簪,对着月光仔细瞅了瞅: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是夫妻恩爱,姻缘美满之意,有心了。”   向隐年虽在刀光剑影中长大,但也不是没读过书的大老粗,原本看中这只簪,除了雕工精美之外,就是奔着这寓意才想送给萧寂的。   他此时酒劲上头,只觉得憋着股邪火儿难以发泄,不禁开始对自己先前编造出来的假身份感到后悔。   可当初他和萧寂还不熟,封地王无召入京是大罪,萧寂万一趁机向宫里报了信,后果如何,谁也做不了保证,向隐年也不敢冒这个险。   眼下,他想对萧寂做点什么。   既怕萧寂拒绝,又怕萧寂不拒绝。   若是拒绝了,就说明这一路走来,只有他一个人对萧寂动了念头,萧寂对他无感,将来对北辰王可能也会无感。   若是不拒绝,他现在的身份可是向思由,萧寂背着未婚夫,和他搞这一出,当真相被揭开那一天,他和萧寂又该如何面对对方?   向隐年想试探又不敢试探的心思在短短半炷香的功夫里达到了顶峰。   偏生,萧寂还不肯放过他,就那么不知死活地凑近,将下巴搭在了他肩头,在他耳边发出靡靡之音:   “你在想什么?”   温热的气息带着萧寂身上特殊的香气喷洒在向隐年耳根,让他当即丧失理智,一把便将萧寂按在床上,对着他那双惹是生非的唇便狠狠吻了上去。   接着,又在他自认为萧寂是还没来得及反抗之前,迅速抽身,从窗外一跃而出。   这下,就算是他便宜也占到了,也没试探到萧寂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如此甚好。   萧寂侧躺在榻上,看着向隐年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笑出声来。   037咋舌:【我倒要看你之后如何收场。】   萧寂不置可否:【说谎的人又不是我,主动的人也不是我,我有何收不了场的。】   事实证明,萧寂说得没错。   收不了场的人,的确不是萧寂。   因为自打那突如其来的一吻之后,向隐年就再也没出现在萧寂的面前。   甚至直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迎亲的队伍当中。   对此,萧寂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声。   十日后,迎亲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北辰王府所在的城池之下。   临近年节,鹅毛大的雪片已然洋洋洒洒下了足足三日,却掩盖不了城内喜事将近的热闹氛围。   因北辰王大婚在即,所有隶属北辰王的铺面全部免收一月租子,守城的将士家中都送去了粮酒。   城中四处是百姓自发挂起的红绸红灯笼,从北辰王府到城门口那十里长街,万人空巷,四处挤挤挨挨都是等待着九公主入城的布衣黔首。   萧寂在今日辰时,便换好了凤冠霞帔,描了妆容,此时蒙着盖头,虽看不见,却能听到入城后明显嘈杂起来的喧闹声。   很快,锣鼓炮竹声便从远处逐渐靠近。   许久之后,马车停了下来,有人掀开了马车的车帘,对他伸出一只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来。   萧寂一眼便认出了那只手的主人,矜持地将自己的右手搭了上去。   他握住向隐年的指尖,却完全没有要下马车的打算。   车外的向隐年攥了攥萧寂的手,问他:“公主这是在摆架子吗?”   声音低沉,与之前有五分相似,更浑厚自然些,想来这才是真声。   萧寂觉得有趣,故意道:“摆架子倒谈不上,只是自京城赶来,山高路远,甚是乏累,如今到了家门口,便走不动路了,望王爷体恤。”   向隐年闻言,明显怔了怔,随后便扯了萧寂一把,转过身背对着他:   “想让人背,不妨直说。”   萧寂本就是故意的,眼下自然不会跟他客气,趴上他的背,在他耳边冠冕堂皇道:   “王爷厚爱,妾身无以为报。”   说着,搂在他脖颈上,藏在袖子里冰凉的手就开始不老实地伸进他领口。   向隐年托着萧寂的大腿,将人往上掂了掂,在众目睽睽之下,背着萧寂一路往王府大门里走去。   百姓在欢呼,守在王府大门外的众将士和站在大门边看热闹的众宾客却都是面面相觑,面露震惊之色,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向隐年一身玄色蟒袍,步伐稳健,雪花落在他发顶,完全不顾周围众人目光。   只是心里已经快别扭死了。   从十日前那个吻开始,向隐年连夜快马加鞭回了北辰王府,却夜夜辗转反侧,总觉得那夜自己是喝多了,言行不受控制,但萧寂却似乎也没多无辜,分明就是故意勾搭他。   跟现在伸进他脖领子里那只拔凉的手一样!   向隐年始终想不通萧寂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今沉甸甸的人就背在肩上,想问的话问不出口,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掐着萧寂大腿的手也愈发用力。   穿过诸位宾客,到底是忍无可忍问了一句:   “萧寂,本王与你虽要结为夫妻,却是头一次见面,你跟谁都这么不矜持吗?”   谁知,他话音刚落,萧寂就突然在他耳边轻笑出声:   “王爷此言差矣,我何曾不矜持了?”   向隐年有苦说不出,气得恨不得当众将萧寂撂地上了事。   所幸,萧寂没等他彻底爆发,就又低声说了一句:   “亲完就跑,先不矜持的,不是王爷您吗?” 第53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十)   在大越,王公贵族娶妃纳妾都有自己的规章礼制。   但向隐年是北境人,一来,对老王爷被派到这苦寒之地驻守战场伤了根基早早过世一直心有怨怼。   二来,生于北境长于北境,他对大越本就没有任何归属感。   娶妃的礼制,便随了北境当地民间的习俗,拜天地,拜高堂。   萧寂的高堂在皇城,向隐年高堂已故。   代替老北辰王夫妇的,是两件陈旧的金丝甲胄。   萧寂是嫡长公主,按大越礼制,都是一品,是不必拜会异姓王爵的,历来驸马迎娶公主,也是没有拜高堂一说的。   嫡公主入府便掌中馈,婆母摆不起架子,平日里还需以“公主”称之。   但向隐年作为向家嫡子,对亡故双亲感情很深,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里,必定是要对着双亲的衣冠拜上一拜的。   向隐年在前往皇城迎亲之前,就想过,身为嫡公主,或许会在这一时刻不给面子,拒绝向两件甲胄行礼。   也想过,萧寂要是真的敢当众落了他的面子,他便要在大婚当日,次日,接连往后无数日都让萧寂独守空房,同样落落那嫡公主的面子。   后来与萧寂熟识,想起这一茬时,便对萧寂报了丝幻想,也想过提前与萧寂通通气,让他莫要在这种时候耍小性子,当是全了他一片孝心,也当全了夫妻间的情面。   可方才萧寂突然来了那么一出,打了向隐年一个措手不及,思绪混乱间,便将这一茬忘在了脑后。   眼下,唱和的礼官“二拜高堂”已然喊出了口,向隐年才又将这事想起,一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蒙着盖头的萧寂。   只见萧寂似乎是怔了怔,便顺从地弯腰,拜向了那两件金丝甲胄。   看上去不仅没有不满,那躬身的弧度,还比先前拜天地时,更虔诚几分。   向隐年突然便弯了眉眼,随着萧寂一起拜了下去。   在礼官高喊夫妻对拜时,向隐年也以亲王之身,比萧寂多低了半个头,不仅全了萧寂嫡公主远嫁而来的体面,也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了他向隐年对新王妃的爱护和重视。   在北境,新妇大婚当日,是不必守于房内等丈夫独自一人招待宾客的。   萧寂的盖头,在三拜结束后,于众人面前,被向隐年挑起。   在一片喧闹的欢呼起哄声中,有穿着大红夹袄的小童端来了合卺酒。   向隐年亲手端了合卺酒放在萧寂手里,与萧寂共饮后,握住萧寂的手,问他:   “可还能再多喝些?”   萧寂头一次看见向隐年真容,多看了几眼,玉质金相,松风水月,倒是的确当得上早先他那一番自夸。   向隐年见他只看着自己不说话,心中欢喜,臭不要脸地小声问了句:   “本王这皮相,可入得了王妃的眼?”   萧寂哪壶不开提哪壶:“倒的确比你那张假脸俊俏得多。”   向隐年喉头一哽,脸一板:“这事切莫再提了,你听话。”   萧寂便不再吭声,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虽说是按民间礼制操办的婚宴,但身为王爷,自然也没有主动向下属敬酒的道理。   不似宫中那般繁琐,处处讲究个尊卑,向隐年只拉着萧寂落座于花厅之内,与所有宾客平齐。   滔滔不绝的贺词填满了整场婚宴。   但凡有人来敬,向隐年从不推拒,来多少,便喝多少。   起初,所有人表面上看着都笑意盈盈,却没有一个人主动向萧寂敬酒。   都只是不着痕迹地偷偷打量着这位不远千里从皇宫里走出来的公主。   不似大多数北境女子那般肤色普遍偏深,浓眉大眼,热情奔放,爱说爱笑。   萧寂肤白,一看就是深宫之中温养出来的娇花,眉眼间笑意并不分明,含蓄内敛,温润如水,安安静静。   虽未刻意摆什么架子,但矜贵和疏离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看着就很难亲近。   花厅角落里,林珩倚着柱子,手里端着碗酒看着来往跟向隐年敬酒的每一个人。   他身侧两边还站着一男一女,男子身着锦缎华服,相貌与向隐年有五分相似,只是气质不如向隐年那般轩昂,多了几分内敛。   女子则一身深红色骑装,腰间负剑,眉眼倒是精致深邃别有一番风味,但许是因为在战场上风吹日晒的缘故,肤色不算剔透,更显英气。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就一直在向隐年和萧寂身上来回游走。   两大碗烈酒下了肚,才问了一句:   “好看吗?”   林珩和向思由都知道玉晴对向隐年的心思,也知道她这句“好看吗”问的是萧寂。   林珩对好不好看这种事并不在意,他是实用主义者,有自己的想法:   “一路上就没下过马车,中看不中用,这要是上了战场,指定是个拖后腿的,奈何王爷喜欢,咱也没啥好说的。”   向思由自小比起武,就更喜欢文。   向往的美人便也都是手如柔夷,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北境的女子少有入得了他眼的,如今见了萧寂,书中那倾国倾城的美人便具象了起来。   闻言也不禁叹了一声:“娇花照水,弱柳扶风,不怪我兄长今日这般高兴。”   玉晴闻言,又端起一碗酒灌了下去:“他妈的,没一句老娘爱听的。”   说罢,又心有不甘,扭头便对着身后不远处那一群光顾喝酒吃饭的将士们打了声口哨:   “没看见王妃闲坐着无聊得很吗?敬酒去啊,光知道喝!”   北境将士实在,上阵杀敌行,个顶个英勇,但这些个弯弯绕绕却没人往心里去,主打一个听话。   见玉副将发话,纷纷起身端着大碗就朝萧寂和向隐年走了过去。   原本,没人跟萧寂搭话,萧寂也乐得清闲,只坐在那儿看向隐年的热闹便罢了。   谁知,正发着呆,便有一群人呜呜泱泱围了过来,为首者对着萧寂行了一礼,直言道:   “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喝,属下干了,王妃随意!”   说罢,便端着大碗,吨吨吨干了个精光,之后便满脸期待地看着萧寂,并给了他一个眼神,看了看他面前的酒盅。   萧寂茫然了片刻,才体会到其中含义,倒是也没起身,直接将向隐年刚放下的酒碗拽到自己面前,拎起酒坛,将酒倒满。   然后学着那将士的模样,端起酒碗,吨吨吨喝了个干净。   也未以袖掩口鼻,完全是一副入乡随俗的姿态。 第54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十一)   此举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那将士看了眼碗底,又看了看萧寂,竖起大拇指:“王妃洒脱!好酒量!”   一阵面面相觑后,身后那一群排着队的汉子们,便开始争先恐后地向萧寂敬酒道贺。   向隐年看着萧寂站起身,一碗接一碗倒酒的架势,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拽他手里的碗,抬腿就给了叫得最欢的将士屁股上一脚:   “差不多得了,王妃若是醉酒,夜里打把式造害本王,你们这帮犊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好!”   被踹了屁股的将士哈哈笑着:“王爷,咱几个还不是为您着想,您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向隐年闻言又是一脚:   “混账玩意儿,本王用你操心!”   笑闹间,主席位很快就打成一片,萧寂看得出,向隐年在这群将士中的威严并非是靠着摆谱和身份在维系强加,而是过命兄弟的情谊。   便也在观察后,学着这群人的模样开口道:   “莫要搭理王爷,今日大喜,我说了算,喝!”   向隐年虽差点被气笑,但萧寂这副模样,却是他一路走来从未见到过的。   萧寂在努力融入,他看得出来。   一群人笑盈盈地看着向隐年,等着他发话。   向隐年看了眼萧寂,突然就笑了,端起酒碗:“王妃发话了,喝!”   烈酒顺着喉咙流淌进四肢百骸,花厅外下着大雪,这一刻,向隐年突然就觉得,北境的冬天,似乎,不再如往年那般寒冷了。   酒宴于戌时结束,谁也没想到,看似弱柳扶风的萧寂,最后竟喝趴下了一群汉子。   向隐年醉了一圈又清醒了不少,吩咐府中下人在王府外摆流水席,三天三夜,宴请城中百姓。   喧闹落幕,在宾客陆续离席后,北辰王府终于清静下来。   萧寂搀着向隐年回了房。   一进寝殿,向隐年便打发走了一众等候服侍的小厮丫鬟。   萧寂坐在床边,和向隐年对视。   向隐年就站在萧寂面前,冲着他傻笑。   萧寂也不等向隐年动手,便主动拆了那沉重的衣冠,只着中衣,对向隐年道:   “王爷歇着,臣妾去沐浴。”   向隐年却不肯,一把将萧寂拽倒在床榻上,刚想吻上去,就被萧寂伸出食指抵住了额头:   “虽说如今你我二人已大婚,但还是头一次见面,王爷娶谁都会这般不矜持吗?”   向隐年愣了愣神:   “咱不说好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吗?”   萧寂淡淡:“谁与你说好了?”   向隐年哑然,解释道:“我那不是有苦衷吗?那时与你不熟,怎敢轻易将身份暴露于你面前?”   萧寂看着他:“不信我罢了。”   向隐年头疼:“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萧寂又道:“那又何苦拿向思由的身份亲了我就跑?”   向隐年抿唇:“没忍住。”   萧寂不依不饶:“总归你骗了我。”   向隐年能感觉到,萧寂并没因为这件事生气,但萧寂抓着这件事不放,也肯定不是单纯的为了作他。   于是他想了想,问萧寂:“那你待如何?”   萧寂道:“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苦衷,但我并未有意骗你,是你自己非要送上门来的。”   向隐年闻言不解:“此话是何意?你有什么苦衷?”   萧寂推开向隐年,将红色床帐放下,反手便将向隐年按回了床上。   吻落下的时候,向隐年人还在翩翩欲仙。   可待那衣衫一件件褪去,摇曳的烛火透过红色纱帐映照在萧寂精壮的胸口之上时,向隐年的脑子,立刻嗡的一下,空白成一片。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不可思议地盯着萧寂:“你你你!!!”   萧寂衣襟大敞,墨发散落在肩头,面上妆容还在,却不显诡异违和,只有种说不出的妖冶,似乎他本就该是如此。   “想跑吗?”   他问向隐年。   向隐年如鲠在喉,看着萧寂那张脸,一时间真的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跑还是不想跑。   萧寂见他说不出话,便直接替他做了主:   “那就别跑了,你不是说了吗,必要夜夜流连于我房中,如若不然,就打晕了自己送到我榻上来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向隐年总觉得事情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   向隐年握住萧寂的手腕:“萧寂,这不对。”   萧寂根本不管他对不对,嘘了一声:“闭嘴,你会喜欢的。”   事态的发展,逐渐偏离轨道。   向隐年有生以来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而且他发现自己错的离谱,萧寂看上去弱柳扶风,实则力气大得吓人。   后半夜的时候,向隐年彻底妥协了,整个人趴在榻上,一动不动。   而萧寂,则淡定地唤人打了热水,打横抱着向隐年泡进了木桶。   向隐年生无可恋地任由萧寂折腾,之后又被萧寂抱回床上,让他乖乖睡觉。   新婚夜翌日,没有不长眼的来搅扰向隐年和萧寂休息。   日上三竿时,早已醒来,背对着向隐年的萧寂,便察觉到向隐年翻了个身,偷偷摸摸从榻上起身,又蹑手蹑脚地从房里换了衣服,又将床单剪下半截,用匕首划拨指尖,随便抹了些血迹上去,便出了门。   而这整整一个白天,萧寂都没再见到向隐年人。   显而易见,向隐年开始故意躲着他了。 第55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十二)   向隐年在悄无声息地逃出了寝殿之后,萧寂也翻了个身,直挺挺从榻上坐起来,拒绝了门外丫鬟的请示,只让人将水和衣物送进来,自己打理妥当。   北辰王府没有长辈,新媳入府也不必向谁奉茶,萧寂不喜繁琐的王妃锦服,只穿了件织金云锦袄,来到花厅时,府里的下人早已备好了饭菜。   凉菜热菜汤品甜品共十八样,样数虽多但份量不大,一样只有手掌大的一小盘,精致漂亮,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桌边站着六个丫鬟,各个低眉顺眼,只等着给萧寂布菜。   “王爷呢?”萧寂入座开口。   为首的大丫鬟垂眸答道:“王爷去校场练兵了,嘱咐王妃不必等着。”   萧寂淡淡:“下去吧,不用伺候。”   丫鬟们应声退下。   037上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次:【小凤凰吓跑了,你非得来硬的吗?循序渐进多好。】   萧寂起筷:【新婚夜要圆房。】   037无言以对:【所以你就霸王硬上弓?】   萧寂不这么认为:【他昨晚挺愿意的。】   037早知道萧寂有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多余跟他掰扯,闭上了嘴。   而昨晚挺乐意的向隐年,此时正坐在校场高台之上,身上披着件狐裘,屁股下面还塞了两个软垫,脸拉得老长,一副满校场的兵都欠他银两的模样。   林珩在第三次将目光落在向隐年脸上之后,终于是忍不住了:   “这怎么大喜的日子,脸垮成这样?可是昨夜......”   向隐年现在一提起昨夜,就觉得屁股痛,闻言连忙打断林珩:   “不该问的别问,当心本王缝了你的嘴。”   林珩的未尽之言被噎了回去,只能给另一边的玉晴使了个眼色。   玉晴昨夜一宿没睡,今日状态欠佳,看着向隐年的侧脸,问他:   “王妃给您气受了?”   向隐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压根就不是给不给气受的事儿。   说真的,萧寂纵是蛮横无理,架子大些,愿意闲来无事作上一作,他是一百个愿意哄着的。   但现在事情的关键,是他娶了个男人。   大越的九公主,居然他娘的是个男人!   他向隐年,堂堂北辰王,率领千军万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到头来让自己媳妇儿压了。   这件事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言,滑天下之大稽。   而且萧寂的话也没错,各有各的苦衷,人萧寂也不是上赶着来嫁给他的,而是他自己造孽,推了六公主,自以为是,洋洋自得的求来的。   向隐年现在心里憋着一股子邪火儿,不知道往哪发。   想撒到那皇帝老儿身上,山高路远,等皇帝被气到的时候,恐怕年都要过完了。   撒到萧寂身上,想也知道以皇子之身扮成公主必是有难言之隐,绝非萧寂自己所愿。   想来想去,就觉得这口气还是得往那戎狄身上发。   他没说是不是萧寂给他气受了,只说了一句:   “明日派人出城去找可汗,说本王要他们牛羊各八百,不给就发兵。”   林珩和玉晴相互对视一眼,应了一声,谁都没敢再多问。   向隐年现在脑子里心里都是一团乱麻。   要说从此以后再也不搭理萧寂,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因为舍不得。   但是他没有龙阳之好,长这么大都没想过会跟男子搞到一起,一时间总觉得难以接受。   原本,他在迎亲途中吻了萧寂,匆匆忙忙回来筹备婚宴时,就已经想好了,若是萧寂愿意跟他同心,他便可以终身不纳妾。   只管让萧寂给他生几个小的,男孩儿女孩儿都行,他也不挑。   但最好是能有个男孩儿将来能袭爵。   但现在这个情况,萧寂若是婚后几年无所出,必会有人想方设法往他府里塞人,让他留后。   不纳吧,麻烦。   纳了吧,萧寂会不会拿他出气先不提,最主要的是,届时萧寂万一再看上他哪个小妾,就凭萧寂那皮相,真想勾引,他都分不清自己脑袋上到底得戴出什么款式的帽子来。   想跟萧寂干一仗,又怕萧寂扛不住他的拳头,万一伤了哪,一气之下彻底不搭理他了,到头来遭殃的还是自己。   简直他娘的闹心到了极点。   向隐年一边看着校场上的兵操练,一边满脑子都是萧寂,也不知道今日自己这么一走,萧寂会不会生气,若是萧寂找到校场上来,他又该如何应对。   只可惜,整整一下午,萧寂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寂知道向隐年是在躲自己。   躲了一个下午,萧寂没跟他计较,但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向隐年还没回来,萧寂便也开始不悦了。   一桌子饭菜一口未动,直至天色渐暗,月亮都快攀上了枝头,向隐年还没回府,萧寂便直接带着敛秋出了门,不准任何人跟着。   他在037的指引下找到校场,高高筑起的城楼下站着四个值守的兵,看见有人过来,当即横了长枪:   “北境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敛秋亮出王府令牌:“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来者何人!”   令牌和令牌之间,是有区别的。   敛秋手里拿着的,是一等玉牌,代表的是王妃的身份,在王府,除了向隐年的书房,哪里都去得。   四位将士相互对视一眼,收起长枪,对萧寂施礼:   “王妃见谅,但王府令牌不可用于校场,王妃若是寻王爷有事,还请稍等片刻,让属下进去通禀。”   萧寂淡淡道:“不必,本宫在这儿候着便是。”   说罢,他便站在城楼下,开始和那四个值守的将士对峙。   北境的冬,是苦寒。   是寸草不生的,万物凋零的寒。   今日辰时才消停下来的雪花,又在此刻纷纷扬扬的落下。   四人中的小首领见状,对萧寂抱拳躬身:“王妃,下雪了,要不还是让属下进去知会王爷一声吧?”   萧寂站得笔直,神色间没有任何变化:“本宫说了,不必。” 第56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十三)   昨日王爷大婚,对新王妃的态度早就在军营里传遍了,此时这些人摸不清萧寂和向隐年之间到底怎么个事儿,也不敢再继续怠慢。   为首那人对着身后一将士使了个眼色,想让人进去知会向隐年一声,若是萧寂在风雪中站久了,染了风寒,依向隐年的性子,他们谁也别想讨得了好。   萧寂见状,看着那首领:   “王爷的命令不可违,本宫的命令便违得了是吗。”   他声音清冷,语气虽平淡,却让在场几人心中皆是一阵发凉。   小首领连忙躬身:“王妃误会,不如属下带您......”   “规矩就是规矩,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谁若违背了规矩,本宫便将谁的脑袋摘下来滚雪球。”   “你们四位,谁敢离开一步试试。”   萧寂打断他,言语间的态度不容置疑。   没人敢再言语,只在心中叫苦不迭。   敛秋站在萧寂身后一言不发,六人站在校场门外,大眼瞪小眼,足足一个时辰后,向隐年的身影才缓缓出现在萧寂视线之内,身后还跟着林珩和玉晴。   向隐年大老远便看见了校场门外除了值守的将士外,似乎还站了两个人。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立刻加快了步伐。   待走近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萧寂立于风雪之中,身上衣物单薄,连件大氅都没穿,发间,肩头此时已落了一层雪花,一看,便在此等候多时了。   向隐年与萧寂视线相交汇的瞬间,脊背都是麻的,大步走到萧寂面前,伸手拍掉他肩头的雪,解开自己身上狐裘便裹到了萧寂身上,心里发堵,喉咙也跟着发紧:   “谁让你出来的?傻站在这儿,不知道让他们进去传话吗?!”   说罢,压了一天的火气也终于是有些扛不住了,回头便对林珩道:   “把这四个不长眼的东西拖出去剁了。”   萧寂开口:“王爷息怒,是妾身不许他们进去通传,都是听命办事,还请王爷莫要迁怒。”   向隐年的火压不住:“这不是他们能让你站在这儿受罪的理由!”   “这是。”萧寂道:“规矩不可废,依妾身看来,这四位不仅没错,还该赏。”   话里的意思,他们都是按规矩办事,规矩是向隐年定的,让他站在这儿受罪的,不是别人,而是向隐年自己。   向隐年看得出,萧寂生气了。   他伸手握住萧寂的手:“我没想过你会来这里等我........”   萧寂淡淡道:“无妨,我自己愿意来的。”   说罢,将自己的手,从向隐年手里抽出来,问他:“王爷用晚膳了吗?”   将近两个时辰前,林珩的母亲便派人送了饭菜过来,向隐年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   此时看着萧寂不吵不闹,就这么平静地问自己用膳与否,本就在心间蔓延的愧疚之意更甚。   烦躁之余,刚想对着林珩说些什么,萧寂便开口道:   “王爷若是迁怒旁人,不如来罚我,将我剁了如何?或者打断我的腿,让我今后莫要跑出来寻你?”   向隐年气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打断谁的腿也不能打断你的腿!”   萧寂面色毫无波澜:“你瞎打断别人的腿,我就死.......”   向隐年拿萧寂一点办法没有,气得伸手捂住萧寂的嘴:“口无遮拦!莫要什么话都往外说!”   萧寂拍开向隐年的手,也不再与他说话,转身朝王府方向走去。   他身高腿长,走起路来虽然步子跨得不大,但速度很快。   萧寂在前面走,向隐年就紧赶慢赶在后面跟着,向隐年后面是敛秋,敛秋后面是林珩,林珩后面是玉晴。   萧寂踏进王府大门后,并未在一众下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放慢了步子,等着向隐年。   林珩和玉晴看着向隐年回了府,都在门外止住脚步。   玉晴站在王府大门口,解开腰间酒袋灌了一口,问林珩:   “你怎么看?”   林珩耸肩:“王爷的家事,我当下属的,不敢有看法。”   玉晴轻笑一声:“就你嘴严。”   林珩不置可否:“我不是嘴严,我是没有脑子,怎么,你看出什么来了?”   玉晴若是信了林珩的话,才是真的没有脑子,她直言:   “王爷虽然脾气不好,但从未迁怒过自己人,今日说要将人拉出去剁了的话,明显就是故意的,试探王妃罢了。”   “若是王妃顺着他的意思,便说明王妃根本不在意王爷的人,视北境将士的命如草芥。”   “若是王妃愿意与他同心,必定会拦着他处置了那四人,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这是给王妃在将士们心中的地位铺路呢,林珩,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看出来。”   林珩摸了摸鼻子:“我还真没看出来。”   玉晴点头,也没再继续跟他掰扯,转过身摆摆手:“走了。”   林珩看着玉晴离开,在纠结了片刻之后,到底还是没回自己府上,而是跟着向隐年进了王府。   向隐年不敢吱声,跟着萧寂踏进花厅时,才看见桌上的饭菜还好端端摆在那儿,一筷子都没动。   萧寂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对向隐年道:   “王爷辛苦这一日,若是还未用膳,便多用些,妾身乏了,就不在此伺候王爷用膳了。”   说罢,便转身往寝殿里走去。   向隐年有生之年不曾被人忤逆过,而且话说回来,萧寂其实也算不上忤逆向隐年。   但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却让向隐年有些无所适从。   他打人骂人气人都有一手,偏偏就是不会哄人。   眼瞅着萧寂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寝殿的回廊里,便是一阵头疼,转身,看见站在门外的林珩:   “明日跟校场的人说一声,下回王妃去了,直接放行。”   林珩其实也有自己的担心,毕竟萧寂身份特殊,但向隐年向来说一不二,平日里兄弟间打趣他可以与向隐年说笑,向隐年不摆架子,也不会与他计较。   但只要是向隐年做了决定的事,林珩便不会再多嘴,只会奉命行事。   闻言应了一声,只是心底还是暗自觉得,向隐年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对萧寂无比信任,他做下属的,还是得时时刻刻多堤防着些,以免出了意外,覆水难收。   向隐年打发走了林珩后,对着那一桌子饭菜也实在是提不起胃口,命人将饭菜撤了,又吩咐人道:   “煮些姜汤,放些驱寒的药材,送到王妃房里去。”   说罢,他本想去书房歇着,但看着一众忙里忙外的下人,又想起自己答应过不会让萧寂独守空房的话,到底还是回了萧寂的卧房,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第57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十四)   向隐年回了卧房。   但萧寂却没回去。   他在偏房沐浴后,便直接睡在了偏房。   037当真是搞不明白:【我以为你折腾这一趟是为了让小凤凰心软,让他从了你。】   萧寂睁眼看着房梁:【他需要的不是心软,是时间,若非心甘情愿,即便夜夜同塌而眠,他心里也不见得舒坦。】   萧寂知道,向隐年对他并非无情,但眼下,向隐年却更在意他自己的屁股。   因此,他也不强迫向隐年,向隐年会为了萧寂不在下人面前难做,捂着屁股主动回卧房。   萧寂也乐得成全他,主动睡偏房,给向隐年留出足够的空间。   而从这一日开始,两人的相处方式也变得让整个王府,乃至整个军营都难以理解了起来。   向隐年白日里依旧泡在校场,看似是不太愿意回府的模样,但只要萧寂出现在校场,对向隐年说一句:   “回府。”   向隐年便会立刻屁颠屁颠跟着萧寂回府。   他会日日问起下人,萧寂用膳了吗,用了多少,偏好些什么,却又从不跟萧寂一起单独用膳。   夜里,向隐年若是在书房待久了,萧寂便会主动去书房请他。   向隐年很好请,一请便请得动。   但向隐年回了卧房,萧寂却又不与他同榻,而是睡到偏殿里去。   时间一晃,眼看着便要过年,反倒是向隐年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起来。   除夕这日,向隐年照例在辰时便去了校场。   萧寂起身后,换了衣服,便在王府后院的小湖边,命人破了块冰,坐在寒风里钓鱼。   向思由打从见到萧寂那日起,就总在夜里不受控制地梦到萧寂。   他起初觉得自己兄长对这个刚进门的嫂嫂是有些在意的,但后来却发现,似乎也没有那么在意。   因为除了大婚那日,全府邸上上下下都知道,两人再未同过房。   比起真心实意的相敬如宾,似乎更像是为了全萧寂的面子。   向隐年从武,向思由却偏爱文,在自己书房看了许久的书,见今日天气难得放晴,便拿了书卷去院里走走,晒晒太阳。   走到湖边时,便恰好看见萧寂一身淡紫色夹袄,坐在湖边,专心致志地钓着鱼,唇红齿白,安安静静,煞是好看。   此时萧寂身边也并未有人跟随,向思由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朝着萧寂走了过去。   “今日除夕,嫂嫂竟有这般闲情逸致,也不多穿些,若着了凉,我兄长也要跟着忧心。”   萧寂抬眉看了他一眼,瞥见他手里的书卷,并未接他的话茬,只道:   “读的什么?”   向思由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杂书罢了,讲些山川草木,奇闻轶事,叫嫂嫂笑话了。”   萧寂本无意与向思由交谈,但向思由是他的任务之一 。   按照原本既定的轨迹,向思由表面上是因为受了原身的蛊惑才会背叛向隐年。   但事实上,向思由扛不住的,并不是旁人的蛊惑,而是他自己心底的欲望。   不是萧寂,也会另有其人。   因为向隐年的存在,萧寂不会刻意接近向思由,也不欲将这种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若是真的另有其人,也无非就是多走些弯路罢了。   于是,他只是不咸不淡地多说了一句:   “有趣,我笑话你的点在何处?”   向思由一哽:“嫂嫂才名颇盛,便是在北境,也是人人皆知,我以为,此等杂书是入不得您慧眼的。”   萧寂嗤笑一声,不再言语。   向思由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没说对,但萧寂这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却反倒是让向思由愈发觉得萧寂魅力不俗,觉得向隐年不懂珍惜。   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可以跟萧寂多说些话的机会,向思由不愿意就这么离开,便又主动找了话题:   “嫂嫂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我兄长自幼喜武不喜文,想必在这一点上,跟您少有话聊,您若是愿意,也可与我聊聊,诗词歌赋,四书五经,我都略懂一二,全当陪嫂嫂解闷了。”   萧寂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他正想告诉向思由,离他远些,莫要与他说话,身后便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嫂子解闷用得着你陪?你若是实在闲来无事不如就去营里把马厩刷了。”   向隐年今日早早去做了安排,便匆匆赶回来,想与萧寂谈谈,两口子老这么相互躲着也不是个事儿。   谁料,刚一回来,便看见向思由在这儿跟萧寂扯这些个用不着的。   向思由回头看见向隐年,不禁有些心虚,挠了挠头:   “臣弟路过此处见嫂嫂独自一人.......”   向隐年抬手打断他:“莫要操那与你无关的闲心。”   向思由对向隐年这个兄长还是有几分敬畏之心在的,见向隐年面色不好看,也只能哦了一声,对向隐年施了一礼:   “臣弟告退。”   临走时,他还有些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多瞧了萧寂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待他走后,向隐年才看着萧寂,不乐意道:   “我是喜武不喜文,但也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诗词歌赋我不擅长,但你若有兴致,我搜肠刮肚换着花样地夸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虽说萧寂夸人的词汇也很贫瘠,但若为此搜肠刮肚也属实是没什么必要。   萧寂并未抬头看他,心思似乎都在那湖面上,漫不经心道:   “大可不必。”   向隐年好些天不曾跟萧寂好好说话了,见萧寂态度愈发冷淡,心里也跟着愈发不是滋味:   “大不了平日里你看些什么文章,回头我也看看就是了,待夜里睡不着,也好陪你解闷。”   提到夜里睡不着,萧寂这才抽空看了向隐年一眼:   “《品花宝鉴》,《阳春白雪》,《双龙戏珠》。”   向隐年一愣:“诗词歌赋?”   萧寂:“春宫话本子。”   前两本,书名倒是隐晦,那第三本,光听名字,就知道绝非寻常男女之春宫。   向隐年张了张口:“你这是点我呢?”   萧寂收回目光:“王爷多虑了,妾身不敢。” 第58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十五)   萧寂嘴上说不敢,向隐年却知道,萧寂敢得很。   而且依萧寂的性子,若是他不主动将话说开,萧寂难保到花甲之年都还要跟他保持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   向隐年越想越憋屈:“你能不能别只顾着钓鱼了?我想与你说说话。”   对于向隐年明确提出来的要求,萧寂向来都是会服从的。   他将鱼竿放下:“在这儿说?”   向隐年弯腰牵住他的手,将他从小马扎上拽起来:“回房去。”   从院里到卧房,向隐年一直都牵着萧寂的手,在一路下人偷偷摸摸的注视下,回到卧房,反手将门闩锁好。   萧寂靠站在桌边,离向隐年八丈远。   向隐年不开口,他便静静地等待着。   最终到底还是向隐年先沉不住气道:“我也不是想躲着你,只是这件事我需要消化。”   萧寂颔首:“现在消化完了吗?”   向隐年摇头:“七成吧。”   “王爷有话,不妨直接问,我从进王府那日,便没打算有所隐瞒。”萧寂将话抛出来,表明态度。   向隐年看着萧寂那张每每看到都让他难以自持的脸:“我想知道其中缘由。”   萧寂与向隐年对视:   “不如,听个故事?”   向隐年点头:“好。”   萧寂沉吟片刻,语调无波澜,无起伏:   “十九年前,皇后次子临盆,天降大凶之异象,传言此子身系一国之运势,掩其身份,混淆视听直至此子及冠,便可逢凶化吉。”   “九皇子,成了九公主,人前不习策论,不习谋术,不习六艺,只习八雅,习女德,人后韬光养晦,呕心沥血,凿壁偷光。”   “原本,只需待其及冠,便可恢复皇子身份,昭告天下,一展宏图,但偏偏这个时候,被送去北境嫁为人妻,将其后半生困于内宅。”   说罢,萧寂便闭了嘴,静静望着向隐年。   向隐年呆若木鸡。   他猜得到萧寂有苦衷,却没想到自己迎娶萧寂这件事,竟直接断送了萧寂将来继承大统的可能性。   一番话,说得向隐年心中五味杂陈。   这不是小事,这是萧寂一生的命运。   只因他向隐年的突发奇想,心血来潮,为了给皇帝添堵,便扭转了萧寂的命。   他说不出话来,不知如何为自己狡辩开脱,许久,声音带了几分颤抖,问萧寂:   “这九皇子,可会心生怨怼?憎恨于我?”   萧寂对向隐年道:“你过来。”   此刻的向隐年,只觉得,眼下,就是萧寂突然拔下他发顶那只木簪刺进自己胸口,都是人之常情。   他无法面对萧寂,却也无法拒绝萧寂,只能带着防备,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了萧寂面前。   却被萧寂拽住手腕,抱进怀中。   “玩笑话罢了,我胸无大志,烦透了宫里那些腌臜事,只想安居一隅,你带我走出皇城,我当谢谢你才是。”   向隐年此刻头脑有些混乱:“若不是我.....”   “这与你无关。”萧寂打断他。   向隐年与萧寂身量相仿,他被萧寂抱着,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从萧寂怀中挣脱出来,又重新将萧寂揽在自己怀里才觉得好受些。   两人相拥,久久无言。   就在萧寂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这番话说得有些过火,让向隐年又陷入内疚之时。   向隐年却突然再次将萧寂推开,气道:   “恕我直言,你父皇当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仅凭那一面之词,便让你受这些个委屈,你等着,萧寂,老子半点儿不后悔娶你,该是你的,我亲手为你夺回来便是!”   萧寂即便恢复了皇子之身,在宫里有些势力,但若想夺嫡,也绝非易事。   北境是把利刃。   如今他将萧寂拐了回来,他就得对萧寂负责,他北辰王手下几十万亲兵,各个兵强马壮,大不了夺了江山送萧寂,当补他一份聘礼就是了。   萧寂哑然:“我并非此意。”   他对那把龙椅无半点兴趣,说白了,有耗费心力去抢那把椅子功夫,倒不如在榻上多折腾向隐年两回来得有趣。   但向隐年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决定,目光炯炯地看着萧寂:   “你嫁到我北辰王府来,就是我向隐年的人,只要你与我同心,这口碎牙,我绝不让你往肚子里咽。”   萧寂早知道向隐年不是个好说话的主,他身份的事瞒不下去,迟早是要跟向隐年说明白的。   萧寂只不过是实事求是,但眼下,向隐年显然比他这个当事人更加生气。   他有些头疼:“我无意那皇位,更无意拿你当枪使。”   向隐年不乐意:“关你屁事?老子自愿的!”   萧寂已经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问题了,以防向隐年一会儿火气上来逮住他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便宜爹骂个没完没了,萧寂只能伸手,捧住了向隐年的脸,对着他那张忙忙碌碌的嘴吻了下去。   你来我往间,向隐年再一次试图反抗萧寂:   “让我试试。”   萧寂不肯,强硬地用右手锁住了向隐年的两只手腕按在其头顶:“你不试,听话。”   向隐年妥协。   仿佛刚才那句试试,无非是心有不甘的垂死挣扎,而非真的想试。   但也正如向隐年说的,对于这件事,他只消化了七成。   还有三成,萧寂觉得,他根本就是想好了要在床笫之上给萧寂找茬的。   “说,你这般熟练,过去可是有过相好?”向隐年问。   萧寂:“没有。”   “宫内皇子及冠之前,纵使未曾娶妃纳妾,也必然早有伺候着的丫鬟,你休想蒙骗我。”向隐年继续。   萧寂从身后捂住向隐年的嘴:   “看不出来吗,我好龙阳。”   向隐年说不出话来,凡事只能受着。   但在风平浪静,船只靠岸后,他还是觉得萧寂玩弄他玩弄地过于娴熟了,而且好巧不巧,总能抓住重点,让他死去活来,生不如死。   向隐年越想越觉得可疑,不依不饶:   “话本子看得再多也无非纸上谈兵,你若老实交代,我便既往不咎放你一马,若是再瞒我,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59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十六)   萧寂在天界执法万年。   最不怕的,就是受人威胁。   他与向隐年面对面躺在榻上:“那王爷杀了我吧。”   向隐年气急败坏:“你宁愿死,都不愿意告诉我那人是谁?!”   萧寂叹气:“你这吃得是哪门子子虚乌有的飞醋?”   向隐年根本不承认:“我堂堂北辰王,心胸宽广,为人坦荡,从不屑与人计较这些个破事,我吃飞醋?”   萧寂无言:“那你何苦无中生有?”   “我只是有理有据的推断。”向隐年道。   萧寂被他磨得没法子:“那你便权当是我前世训练有素吧。”   向隐年眯起眼:“所以,前世,你那相好的,是什么人?”   萧寂:“.........”   他觉得,向隐年眼下这般作妖,许是因为没吃饱,还饿着,精力才如此旺盛。   原本那几分怜香惜玉的心,便在此刻消散了个干净,再次将向隐年狠狠磋磨了一番,在日落西山时,才勉强放了他一马。   果不其然,之后整整一晚,向隐年都没再提起此事,老老实实吃了年夜饭,一手按着腰,对萧寂道:   “晚些我让虎子来接你,带着敛秋去城楼看烟花,我营中有事,办完了去接你。”   萧寂早先对年节并没什么概念,只觉得,无论什么节日,给它脸,它算个节,不给它脸,它就是个腊月三十罢了。   但前世,方隐年很重视这些,逢年过节,必会推脱掉身上的事和萧寂共度,不仅如此,还会准备礼物。   于是眼下,萧寂便下意识问了一句:   “除夕也要忙?”   向隐年此前也没有这个概念,闻言也是一愣,随即看了看漏刻,对萧寂道:   “昨日便定下来的,我早去早回,来陪你守岁。”   萧寂本就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向隐年有正事,他自然也不会使性子耽搁他,颔首:   “忙你的。”   这些年戎狄怯了向隐年的威名,也算老实本分,除夕夜,除了边陲驻守的将士,有家的便回了家,无家可归的便在营中喝酒吃肉,倒也是一派热闹景象。   而此时主帅营帐中,气氛却格外严肃。   向隐年坐在炉火边,身下垫着软垫,姿态是过往少有的懒散,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如既往的强势,短短三个字,便让帐中其余十几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反了吧。”   林珩怀疑自己听错了:“爷,啥反了?”   向隐年瞥了他一眼:“反了这天,让这大越的龙椅,换个人来坐坐。”   林珩光知道向隐年强势,却从不知他竟有这种野心,蹙眉道:   “起兵入中原?这事不小,我们师出无名便是谋反,必会被视为逆贼,得从长计议。”   林珩话落,玉晴瞪了他一眼:   “从长计议?这是萧家的天下,若要换姓易主,绝非易事,王爷这么一说,你便就这么计议上了?”   说罢,她又看向向隐年:   “谋逆乃诛九族的大罪,王爷如何上午还好端端的,夜里便心血来潮想走这一步路?”   向隐年腰疼,按了按自己的后背,换了个姿势:   “谁说要谋逆?本王只说换个人坐坐,没说让这天下换姓。”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便都想到了萧寂,众所周知,萧寂和当朝太子,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一刀疤脸的魁梧壮汉接话:   “王爷是打算站太子那一队了?”   向隐年屁股疼,又换姿势。   “太子算什么东西,老子跟他站的哪门子的队?”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向隐年看着这群笨蛋竟无一人能想到点子上,小声骂了句娘:   “王妃难道不姓萧吗?”   林珩一怔:“大越并无女帝登基的先例。”   萧寂男儿身的事,并不是什么会惹来祸患的秘密,但依萧寂的说法,他要到及冠再恢复男儿身,或许才算得上是好事。   向隐年不信邪,但事关萧寂,他也宁可信其有。   毕竟这大越,将来是萧寂的大越,大越的福祸,也必定会牵扯到萧寂。   于是他也只是有些烦躁道:   “没有就开。”   向隐年这副不管不顾的态度,让玉晴有些难以接受:   “王爷此般,就是为了王妃吗?”   向隐年瞥向玉晴:“北境势大,功高震主,如今弟兄们过得这般安逸,无非是因为皇帝老了,坐在那个位置上越久,越怕行差踏错,胆子越来越小。”   “皇帝膝下十三子,夺嫡之争,能上位者必不是无能之辈,届时第一个要吞的,便是北境这块肉。”   “本王是大越皇室的心腹大患,如今有王妃这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把握先机。”   这话并非借口,当权者走一步看十步,向隐年所言非虚,在座这些个将领也看得明白,理的确是这个理。   老皇帝如今的身体,眼瞅着每况愈下,夺嫡在即,一旦新帝登基,必不会继续放任北境酣睡其榻侧。   若是新帝,误打误撞是个废物,倒也罢了。   若是太子继位,看在萧寂的面子上,或许也能多容忍一二。   但若是换作旁人,北境日后的命数,便真的难说了。   萧寂知道,向隐年为人说一不二,今夜前往军营,必和下午两人交谈间的事有关。   但眼下向隐年没有透露,也没有跟他商量的意思,他便也不多掺和,只乖顺地跟着向隐年的亲兵虎子前往了城楼。   这里是北境最高的地方,当年修建时没少劳民伤财,为的是站在这里便能将戎狄领地尽收眼底,时刻观察敌军动向。   虽说高处不胜寒,但向隐年做足了准备,在露天处撑了伞,伞下烧了暖炉,铺了兽毯,躺椅之上铺好了软垫,还温着些甜汤。   萧寂坐下之后,虎子还不知从何处搜出来一个汤婆子塞进了萧寂手里。   今夜天晴,夜空中星河漫天似抬手便可触碰,只是瞧不见月色。   城中无宵禁,时不时便有大人带着孩童在巷口噼里啪啦的放爆竹。   萧寂在第一簇烟花从王府上空爆开时,看见了披着大氅登上城楼的向隐年。   他错过夜空中的绚烂,对向隐年弯了弯眸子,挪挪屁股,腾出身边的位置来,将自己身下软垫抽出来放到另一边,伸出手:   “到我身边来。” 第60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十七)   向隐年看着萧寂似乎对烟火颇有兴致的模样,先前在军营里那点压抑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   走到萧寂身边,挤着他坐下。   萧寂摸着向隐年手心冰凉,连忙将自己手里的汤婆子塞到向隐年手中:   “辛苦王爷,替我拿一会儿。”   向隐年看着萧寂衣襟上那一小圈绒毛:“怎么总是穿这么少?北境天寒,不是京城能比的。”   萧寂将自己腿上压着的毯子,也全部折腾到向隐年身上:   “我自小喜寒,热了倒要生病,不必管我。”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除了王府外,各大副将府中也陆续在夜空中连成一片的烟花。   待子时的打更声从城下响起时,向隐年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红色锦囊,塞到萧寂手里。   萧寂打开锦囊,只见里面装着的是一块玉牌:“王府的令牌,不是大婚当日便给我了吗?”   向隐年道:“这不是王府的令牌,是府中掌管中馈的令牌,日后府中的财物便交由王妃掌管了,还请王妃多费些心思,莫要将本王的家底败光出去。”   萧寂将锦囊收入怀中:   “光凭王爷这份信任,妾身也得多为王爷留两条亵裤。”   向隐年乐出声:“那本王便在此谢过王妃厚爱了。”   萧寂收了东西,也从自己袖口中掏出一只绣着彩凤的锦囊:   “礼尚往来。”   “我还有年礼?”向隐年哟了一声。   他刚想伸手去接,萧寂便将那锦囊举了起来。   向隐年一愣:“怎么?拿出来就是给我看看?”   萧寂神色淡淡:   “听闻民间幼童收压岁钱时,是要磕头谢礼的。”   向隐年一愣,嘿了一声:   “本王多大年岁了?若论起来,该比你还年长些,你竟这般打趣起我来了?再者说了,方才你也收了我的礼,你怎么没给我磕一个?”   萧寂道:“你没提。”   “倒反天罡。”向隐年暗骂一句:“摊上你这么个玩意儿,我堂堂北辰王,还能惯着你不成?”   他说罢,伸手要抢,萧寂见状又是一躲。   这下向隐年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儿便上来了,起身要去扑萧寂。   萧寂一个闪身,便站到了椅子上,手里依旧高举着那只锦囊。   向隐年见状也站了起来,两人就着一只锦囊,开始了你追我躲的较量。   起初,向隐年根本没将萧寂放在眼里,甚至打算抱住萧寂的大腿将人扛起来先收拾了再说。   可谁知,他抢了半天,竟连萧寂的边儿都没摸着。   于是,玩闹开始变了性质。   向隐年步步试探后,终于是在一次次震惊后,放开手脚,和萧寂动起了真格。   争夺间,一招一式都带出了破风声,很快,周围驻守城楼的将士也看起了热闹。   向隐年对着萧寂出手,萧寂光是侧身闪开不说,还直接飞身跃起,下一秒便出现在了向隐年身后。   向隐年转身抬腿,一记干脆利落的侧踢试图去扫萧寂颈侧。   萧寂整个人向后一仰,飞身倒退,再一次躲过向隐年的攻击。   两人你来我往间,靠近了城楼边缘。   向隐年征战沙场多年,练的都是杀招,狠辣凌厉,开始出招时怕伤了萧寂,但打到这一步,萧寂是什么情况他心中也有了数。   心惊之余还有棋逢对手的爽快。   腰间臀间原本那些隐隐让向隐年不适的症状都在此刻被完全忽略,步步紧逼,直到将萧寂逼上城墙,看着萧寂似乎是脚下不稳,险些掉下城墙去,向隐年才一把拽住了萧寂的手腕,心有余悸道:   “莫要再闹了........”   谁知,话还没说完,便被萧寂手中一个用力,直接带着向隐年跌下了城墙。   向隐年策马挥刀,连阎王都要避其三分锋芒,内力深厚,轻功自然也不在话下。   否则当日在皇宫,也不会那般轻易便逃脱了追捕。   但这并不代表,如此高度的城楼,他也能不借半分力,就毫发无损地带着萧寂落地。   向隐年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去护萧寂。   萧寂却调转了两人的方向,在坠落即将抵达尽头时,将向隐年护在怀中,脚下一个力道的点都没借,便那么轻飘飘地落在了城楼之下。   随后,还大气不喘一口地对向隐年说了一句:   “你明知自己轻功不济,还敢来拉扯我,若我心怀不轨,今日当如何收场?”   向隐年悬着的心还没咽回肚子里,砰砰狂跳间,吸了好大一口凉风,咳嗽了半晌才道:   “老子轻功卓绝!这么高的城楼,你何苦虚晃一招骗我?我只见你要掉下去了,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萧寂淡淡:“兵不厌诈,我不会害你,不见得旁人也不会,即便是至亲,你也当多留个心眼。”   这一幕,被刚排完兵赶来此处凑热闹的林珩和玉晴收入眼底。   所有人都只看见萧寂是在城楼之上失了足,向隐年拉住萧寂却不知如何便这么跌落下来。   速度之快不过眨眼一挥间,谁也没看清落地前的瞬间,究竟是谁带着谁平稳落地。   林珩和玉晴也吓得不轻,北境这城楼,细数整个大越,也没几个人能这般不将其放在眼里的。   两人提心吊胆地冲到城楼之下,听到的,便是萧寂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   “爷!您没事儿吧!”林珩围着向隐年打了几个转转,焦急道。   向隐年看了萧寂一眼,萧寂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向隐年喉结动了动,指尖还在打颤,没忍住给了林珩一拳以化解自己此时尚未平静下来的心。   “别他娘晃了,无非是近日轻功有所长进,带着王妃玩玩罢了,你慌什么!”   林珩见向隐年确实无事,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地,也不轻不重地推了向隐年一下子:   “您吓我一跳!”   站在一旁的玉晴没说话,只默默打量了萧寂几眼,又收回了目光。   平复了呼吸后,才对向隐年抱拳:   “王爷无事便好,末将先行告退。”   说罢,她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向隐年看出玉晴有些不对劲儿,却没往心里去,还问了林珩一句:   “她抽什么疯?你又招惹她了?” 第61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十八)   玉晴不对劲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打萧寂来到北境的那一天起,玉晴整个人的状态就跟以前不太一样。   所谓旁观者清,林珩就是再迟钝,也能看得出玉晴但凡碰上和向隐年有关的事,情绪便会起伏不定。   但此时萧寂在场,林珩也不便多言,只道:   “许是有孕了,我表嫂有身子时就是这般,夜里月亮缺个角,非要让我表兄补上,如若不然,就要骂我表兄三天三夜,可怕得很。”   向隐年似是了然,问了句:“她让谁怀孕?她何时纳妾了?这妾室竟这般蛮横,惹得她在这里抽疯。”   林珩一怔,随后反应过来,哑然:   “爷,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玉将军也是女儿身?”   向隐年脸上表情尴尬起来的瞬间根本不似作假,他抿了抿唇,轻咳一声,骂道:   “用你叭叭,本王当然知道她是女儿身,玩笑话罢了。”   萧寂不想在这儿听向隐年和林珩探讨玉晴了。   向隐年看不出,他倒是看得分明,玉晴看着向隐年的目光中难以掩饰的情愫和专注。   尤其是方才,他带着向隐年跌下城楼时,玉晴惊恐的神色,以及缓和后,看向自己的强烈不满。   若是没有对比,或许还不算清晰,但直愣愣的林珩就站在这儿,玉晴那点心思,也算是昭然若揭了。   于是萧寂重新拎起了那个小锦囊,在向隐年面前晃了晃,然后转身朝王府方向走去。   向隐年的眼珠子瞬间就被定在了那只小锦囊上,丢了林珩便跟上了萧寂的脚步。   边走还边喊:“要不你先打开让我瞅瞅呢?你莫不是拿着个空袋子逗我玩儿呢?”   萧寂便道:“袋子是我绣的。”   向隐年嘿了一声,追在萧寂屁股后面,倒是也不再试图抢夺,只是开始撒娇粘牙:“给我看看吧~我拿好东西跟你换。”   萧寂轻笑:“如今我掌中馈,不知王爷还私藏了什么好东西?”   向隐年听萧寂笑,便也开始笑:“两条大花亵裤,穿给你瞧瞧。”   萧寂逗够了向隐年,站住脚步,将那只锦囊放到他手里:“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儿,玉髓倒是上乘,不过我手艺不行,糟践了东西,你若不嫌弃,便权当是我一点心意。”   北境的土皇帝,要什么好东西没有,图的,便是个心意罢了。   向隐年捏着那只锦囊,一边拆,一边乐呵道:   “说的什么话?你便是送我块亲手捡来的石头,我回头也得供起来。”   他打开锦囊,从里面掏出了一块玉佩。   站定在王府大门口的灯笼下,借着烛火仔细去看其上雕刻的图案。   看了许久,方才面不改色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手艺,线条细致,雕工精美,栩栩如生。”   夸完,他看向萧寂:“只是,我有一疑问。”   萧寂颔首:“王爷请讲。”   向隐年抿唇:“你我皆不能生养,为何要雕只抱蛋母鸡?”   萧寂盯着向隐年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地踏进了王府大门。   向隐年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看着萧寂这副模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乐意了:   “萧寂,你莫不是已经开始惦记着为我纳妾了?本王告诉你,这件事你就莫要再想了,我向家并非我一代单传,绵延香火这事儿,向思由做得便行了,我可没有那么多心力放在后宅之中.........”   萧寂闻言,站住脚步,回头看着向隐年:   “那是凤凰。”   向隐年暗骂一声失算,然后连忙干笑道:   “我看出来了,这不是寻思逗逗你吗?”   萧寂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向隐年:“是吗?”   向隐年心里一毛,一口咬定:“是!”   萧寂是不会信的。   于是当天夜里,向隐年头磕没磕暂且不论,但跪,却到底还是跪下了,时间还不短。   ........   因为向隐年突然做出的,要“谋逆”的决定,从除夕之后,他整个人又忙碌了起来。   不再是为了躲着萧寂而在校场无所事事的忙碌。   而是整日泡在营帐里,和军事副将们吵架。   只是每日到了晚膳时间,无论正事谈论到了哪一步,他都得赶回王府陪萧寂用膳。   萧寂倒是也乐得清闲,命人将湖心亭四周围上了纱帐,吊了藤椅,只要向隐年不在,便独自一人躺在湖心亭的躺椅上,赤着脚,吹着冷风,看些杂书,也不允许任何人陪着。   年初四的午后,萧寂照旧躺在藤椅上,雪花飘下来时,阵阵冷风就吹进萧寂心坎里。   他褪去狐裘丢在地上的兽毯上,身上只着件素色烟罗纱,赤着脚,一条腿就赤裸裸地露在外面,身边放着本翻了几页的话本子,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   凌厉的剑尖,带着破风声刺到萧寂面前时,萧寂也依然一动不动地侧躺在那里,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开口道:   “玉将军好剑法。”   玉晴的剑尖,在离萧寂的眉心不过寸许时停下来。   听萧寂开口,她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回剑鞘:“王妃这般冷静,当真是定力不凡。”   她说话时,目光就落在萧寂身上,一时间甚至分不清到底是那洋洋洒洒的雪花更白,还是萧寂那条长得过分的腿更白。   “光天化日之下,王妃这般衣衫不整,可有顾忌王爷的感受?”   萧寂凤眸微睁,看了玉晴一眼:   “除了玉将军,这王府之中还没人这么不知礼数,敢闯到我这里来。”   玉晴收回盯着萧寂那条腿的目光:   “我找你有事。”   萧寂抬手,客套道:“请坐。”   整个亭子里,除了萧寂这张藤椅,并无能坐人的地方。   玉晴深吸口气:“不必,我来只是想问问公主,此番远嫁而来,就是为了将王爷当枪使的吗?”   萧寂看了玉晴一眼:“玉将军何出此言。”   玉晴道:“公主自己心里清楚。”   萧寂当然清楚,但他却故作不知:“不清楚。”   玉晴咬牙:“王爷早先并无征战中原之意,北境山高皇帝远,若是出征,必将劳民伤财,王爷向来体恤下属,亲待百姓,若非为了公主,怎会突然做此决定!” 第62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十九)   最主要的是,依照向隐年的意思,这江山夺了,也是要拱手让给萧寂的,只是这话玉晴没提。   萧寂最烦的,就是与人讲些显而易见的道理。   向隐年若是有此意,绝不会单纯是因为萧寂,北境与大越一战必不可少,迟早罢了。   他萧寂只是个契机,玉晴不会不明白,她现在意难平的无非是因为,向隐年表面上看起来是在为他萧寂做嫁衣。   萧寂波澜不惊:“玉将军,叫本宫什么?”   玉晴:“公主。”   萧寂颔首:“日后还是叫王妃吧。”   玉晴一口银牙快咬碎了:“昨夜,王妃为何说出那挑拨离间的话?”   萧寂道:“玉将军此言差矣,本宫是在提醒王爷防患于未然。”   玉晴还想再说什么,但萧寂显然已经开始不耐了:   “看在玉将军一心为了王爷和北境将士的份上,本宫无意与你计较,但你若再继续以下犯上,本宫便活剐了你,以儆效尤。”   玉晴知道,光凭自己起初试探萧寂刺出的那一剑,萧寂就有绝对的理由处置了自己。   但是她不后悔。   向隐年被萧寂蒙蔽了双眼,但对于玉晴来说,她不否认自己有私心,但她更计较的是萧寂的身份。   至少现在,她还无法将来自大越皇宫的公主当作北境自己人。   于是她还是又顶撞了一句:   “还请王妃莫要做出任何对北境和王爷不利的事,否则,末将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绝对.......”   她话音未落,下一秒,颈间便是一阵刺痛。   萧寂赤脚站在他面前,因为身量比玉晴高出不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中持剑,横在她颈间。   玉晴瞳孔顿时一阵收缩。   萧寂的速度出乎了她的意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萧寂此时手中握着的,是她自己的佩剑。   鲜红血液从玉晴颈间溢出,玉晴瞪着眼睛没动,凉意从脚后跟蔓延到脊梁骨。   若是刚才萧寂有意,此时,她便该人头落地了。   萧寂随手将剑丢在地上,转身:   “滚。”   ......   向隐年在晚膳备好之前回到王府,进了花厅,却没见到萧寂人,只有敛秋和一众下人守在花厅。   向隐年看向敛秋:   “你主子呢?”   敛秋看着向隐年:“回王爷的话,王妃在湖心亭。”   向隐年蹙眉:“怎的不请他来用膳?”   敛秋垂眸:“回王爷的话,王妃说他饱得很。”   “饱得很?”向隐年此刻并没理解其中关窍,还傻问道:“可是午膳吃多了?还是下午吃多了零嘴儿?”   敛秋直言:“并未,只是午后,玉将军去找过王妃。”   向隐年更不能理解了。   午时他的确吩咐过玉晴来他府上送些东西,却并未吩咐玉晴去给萧寂送吃的,也不知道这玉晴瞎几把献的哪门子殷勤。   他摸不着头脑,只对其他下人道:“吩咐膳房,菜晚些再端上来。”   说罢踏出花厅,大步往湖心亭走去。   冬日天短,不过酉时过半,天色便暗了下来。   打从跟向隐年和好,萧寂便知道,夜里随心所欲的机会不多了,待着这一回有理,便理直气壮地在湖心亭睡了整整一下午。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时,才带着几分困倦,打了个哈欠,却没睁眼。   向隐年掀开纱帐,看见萧寂不知死活地连件夹袄都没穿,还赤着脚躺在那儿,火气蹭蹭往上冒:   “喜寒也不是这么个喜法!你莫不是练了什么邪门儿功法,靠着冻自己提升功力吧?”   萧寂不搭理他,就那么要死不活地躺着。   向隐年忙忙活活,又是将地上的狐裘捡起来盖在萧寂身上,又是去摸萧寂的脑门和侧颈以确保他没发热,最后坐到萧寂脚下,捞住他两只冰冰凉的脚丫子便揣进自己怀里:   “怎么了这是,脸比驴脸长。”   萧寂蹬了蹬他温热的腹肌,叹了口气:   “我早先便说过,若是到了北境,要日日遭受王爷妾室磋磨,我便不如一死了之。”   向隐年搓着他冰凉的小腿:   “你这是犯了什么癔症?我哪来的妾室?”   萧寂冷笑一声:   “小妾没有,副将倒是不少。”   向隐年闻言,这才转过弯来,玉晴今日,并非是来给萧寂送吃的,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给你气受了?”   萧寂瞥了向隐年一眼:“并未,她只是觉得我心怀叵测,妄图对您和北境不利,来警告我一二。”   玉晴过去并非这般僭越之人,向隐年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萧寂话里的意思:   “他娘的,我说她这些时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合着是没憋好屁,管起本王的家事来了!”   萧寂不哭不闹,还帮着玉晴说话。   “王爷这是哪里话,玉将军此举忠心可表,最多也无非是对王爷痴心一片罢了。”   忠心可表,向隐年能理解。   但痴心一片,就不是向隐年能明白的了。   他觉得,玉晴对他有意这件事,和林珩对他有意是一个概念,都很令人难以忍受。   向隐年不肯接受:   “莫要吃这种莫须有的飞醋,玉晴那人,动起手来,跟虎子都能三七开,玉晴三拳,虎子头七,本王与她除了并肩作战,这情情爱爱的事可是八竿子打不着,听话,不许乱想。”   萧寂点头:“明白了,你不信我。”   向隐年不会哄人,一时也犯了难,眼下萧寂明显是吃醋了,他思前想后,又做了个新决定:   “打从明日起,你便随我入校场,入军营,我倒要看看,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招惹你。”   萧寂挑眉:“这不合适,我是皇室的人。”   向隐年摆手:“没什么不合适的,北境的人,可信,你的身手,不必隐瞒,只有所保留当作杀招便是。”   “若你愿意,我那些个不争气的兵,恐怕还得经你手,再调教一二。”   “你就这般信任我?”萧寂看着他:“不怕事成之后我落井下石,过河拆桥吗?”   向隐年与他对视:   “萧寂,我如今毫无保留信你,若你有朝一日背叛我,我便拉你一起下地狱。”   萧寂低笑出声,坐起身来去吻他:   “一言为定。” 第63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二十)   北境的兵,归属感和荣誉感极强。   从老北辰王那一代起,北境将士们之间的关系,便都是在一场场厮杀中紧密起来的。   北辰王的亲兵,奉北辰王为神明,带他们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从未对向隐年的任何决策起过质疑。   除了最近。   “也不知王爷究竟是何想法,竟日日将王妃带到校场上来,啥也不干,一坐便是整整一日。”   “带到校场算什么?前两日还去了军营,在城墙下来来回回转悠,要我说,吃饱了撑得那王府中的后院里还不够他溜达吗,跑到城墙根上晃悠什么?”   “唉,前些天玉将军无缘无故挨了二十大板,昨日才休养回来。”   “也不能说是无缘无故,王爷说了,玉将军以下犯上,招惹了王妃。”   “一言难尽,尊卑有别,若真是如此,玉将军的棍子算不上白挨,但怎么想,都觉得是红颜祸水。”   “可不是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日日都得叫人将软垫兽毯备好,兄弟们在下面操练,她在上面看热闹,一会儿喝茶,一会儿吃点心,像他娘看耍猴!”   “何苦怨气这么大?老王爷在世时,老王妃不也是日日待在校场的。”   “老王爷和老王妃伉俪情深,伴着老王爷并肩作战,出生入死,那如何能一样?”   “当真让人捉摸不透,依我看,玉将军多好的人,跟王爷多般配,偏偏明月照了沟渠,王爷如今一颗心都挂在王妃身上。”   “嗐,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王爷许是就好那一推就倒的,毕竟抛开别的,王妃那般貌美,英雄难过美人关,情有可原呐。”   “眼下啊,只求王妃能与咱们北境一条心。”   “得了,想那么多作甚,与你们这群棒槌有什么关系?王爷那般有勇有谋之人,做事必有自己的考量,若非让王妃下了蛊,说不准,这里面有王爷自己的道理在,轮得着你们一个个咸吃萝卜淡操心。”   .......   校场高台之上,萧寂闭着眼,倚在躺椅之上,仔细分辨着场内将士们嘈杂的言论,对坐在身边的向隐年伸出一只手。   向隐年收到信号,往他手中塞了一块梅花酥:“半月有余了,可看出什么来了?”   萧寂接过梅花酥,客观点评:   “话多,懒散,没规矩。”   在整个大越,谁人提起北境的兵马不是望而生畏,敌军更是闻之丧胆,退避三舍。   北境的兵一直是向隐年的骄傲,若是旁人这般评价,向隐年必定要当即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放屁。   但话是萧寂说出来的。   原本向隐年请萧寂入军营入校场,主要是为了宽萧寂的心,也让萧寂找机会树树威望。   北境的将士都是向隐年的手足,萧寂身份本就敏感,向隐年一直希望两方能互相接纳。   萧寂生于深宫,从未上过战场,虽然武功深不可测,但是兵书策论读得再多,上阵杀敌这种事对于萧寂来说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向隐年也没指望萧寂真的能在练兵这件事上,帮他什么忙。   但前两天,在军营城墙之下,萧寂只是来回晃了两圈,三言两语便道破了他们这么多年在这片土地上和戎狄较量间排过的兵,布过的阵。   何处攻,何处守更是说得一针见血。   于是眼下,当萧寂这三个极为不中听的词出口时,向隐年大气都没敢喘,只虚心道:   “那当如何?”   萧寂看着向隐年:“戎狄三年不曾进犯大越领土,若我猜得没错,三年前,这些兵,应当不是眼下这般状态吧。”   向隐年一愣:“有本王在,戎狄轻易不敢.....”   “轻易不敢,不代表不是在养精蓄锐。”   萧寂打断向隐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王爷威名在,他们不敢是常事。”   “但狗急跳墙,这城外每每到了冬日颗粒无收,牛羊若养得好,也可度日,若是赶上天灾人祸,牛羊出了问题,他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拼的就是命。”   道理,向隐年不见得不明白,但是这些年他屡战屡胜,当局其中难免会飘。   向隐年的能力不可否认,但另一方面,究竟是不是戎狄在掩人耳目,就未可知了。   萧寂此言一出,向隐年脊背一阵发凉,沉吟片刻道:   “北境的兵,该如何调教,还需王妃多费些心思了。”   向隐年发了话,萧寂当即便叫人拿来了纸笔,不仅定了新规,还改变了操练方式。   向隐年不曾与任何人商量,只待萧寂拟好各项条例,便直接拿给了军师副将,令人次日起开始执行。   这下可好,消停了几年的将士们突然收到新规,明面上不敢言语,但私下里却是怨声载道。   若这规矩是向隐年定的,北境的兵便也认了,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该听话还得听话。   但没过两日,便有人泄露了底细,说这一切都是王妃的安排,让他们没苦硬吃。   这下,便算是彻底坏了事。   ..........   “说。”   向隐年坐在营帐内,面色阴沉。   林珩被向隐年的语气吓得一激灵,大气都不敢喘,含糊道:   “下面人都说王妃不安好心,不懂瞎掺和,说新规的作息和操练方式不是为了北境着想,是为了折腾死人。”   向隐年脸色越来越阴沉:“还有呢。”   林珩咽了口口水,尽可能忽略掉了其中种种难听的话,直奔重点:   “还说......军令不得不服从,但若是想让他们心甘情愿,谁定的规矩......”   林珩说到这儿,偷摸扫了萧寂一眼,又低下头:   “就让谁与将士们共进退。”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向隐年手里的青玉茶盏便被捏了个稀碎。   “告诉他们,明日起,老子陪着他们一起练!”   萧寂从头听到尾都淡定如常,还抬手顺了顺向隐年的背:   “我与将士们一无血脉亲缘,二无并肩情谊,无非顶着王妃的名头,还是皇室的人,他们不服才合常理,王爷生的哪门子气。”   向隐年知道萧寂说的没错。   而且北境的兵安逸久了,如今操练的规程无论是时常还是方式又或者是标准,都大大提高,短时间来看,的确是损害了这些将士们摆烂的权益。   但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兔崽子们。”   萧寂重新将自己手边的茶盏,塞到向隐年手里:“喝你的茶。”   说罢,回头对林珩道:“去传令吧,明日起,本宫自会陪同。” 第64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二十一)   萧寂并未大张旗鼓的宣言自己要入军陪同操练。   他只是在翌日大早,向隐年都还没睁眼时,便起了身,洗漱后,换了普通将士的贴身甲胄,束了男子发冠,独自一人策马入了校场。   萧寂身高腿长,莫要说女子了,就是站在那些人高马大的男子中也丝毫不逊色。   原本略有些偏瘦的体格也被掩饰在了厚重的甲胄之下,看不出所以然。   但他的到来,还是吸引了无数寻常将士的注意力。   无他,那张脸,在这群糙汉之中,确实是有些鹤立鸡群,眉清目秀的厉害了。   于是,操练尚未开始,便有人拿他打趣起来:   “哎!那小子!新来的?”   萧寂不语,只微微颔首,便算是回应。   老兵欺负新兵蛋子是到哪都逃不开的铁律,那人见萧寂这般傲慢,言语间的调笑也愈发放肆起来:   “你爹娘咋想的,竟将你这么个小白脸儿送到北境军营里来,练不了两天怕是要偷偷躲被窝里掉金豆豆,哭得喊娘惹人笑话,还是趁早回家去吧。”   话必,周围一圈汉子都放声笑了起来。   萧寂并未搭理这些人,只自顾自地入了阵,站在同属新兵的行列里。   但这并不妨碍他还能听到前面那些老兵在低声议论:   “王妃不是说今日起与我们同甘苦,共进退吗,怎么这会儿了都没见人?”   “嗐,听听得了,宫里养出来的娇花,哪吃得了这苦,依王爷如今对她百依百顺的情形来看,能让她来才是怪事。”   “........”   按照萧寂定下的新规,卯时扎马步,辰时练体力,巳时练拳脚,午饭过后,歇息半个时辰,未时练兵器,申时练对战,几乎没有停息的时刻。   尤其是体力这一项,速度,攀爬,匍匐,跳跃,样样都得训。   这些兵,与自幼习武之人不同,没有底子,内力不足,过了年纪,只能以练外家功夫为主。   起初扎马步的时候,谁也不曾看出多少端倪来。   萧寂格外出众的相貌的确吸引了不少注意力,但期间并无特别出众的表现,也没让人捉住错处,巡查小首领,只是发现萧寂下盘很稳,似乎有些底子。   还在路过时,拍了拍萧寂的肩膀,夸了他一句:   “不错,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真正的区别,是从体力上开始展现出来的。   新兵将士在体力上与老兵有悬殊,在围着校场负重跑圈的时候,没多久,新兵行列里的人便稀稀拉拉的逐渐落伍。   唯有萧寂,一直稳稳跟在那些老兵身后。   早些时候拿萧寂开涮的那群人见状,还抽空对着萧寂打了个口哨:   “哎,小娘子,别撑了,一会儿虚脱了,怕是要歇个三天三夜,才能起得来榻!”   萧寂瞥了那人一眼,问他:“比比吗?”   那人闻言顿时就乐了:“你要跟我比?”   萧寂点头。   军营里,此类比试并不罕见,只要打了报备,不影响正常的操练,都是会被批准的。   那人见萧寂神色间如此不屑,嗤笑一声,问他:   “你若是输了,便跪在爷面前磕三个响头如何?”   萧寂神色淡淡:“你赢了再说。”   那人仔仔细细打量了萧寂一番:   “我等着看你哭。”   说罢,他便主动向小首领打了招呼。   比试开始的时候,萧寂只是吊着这人,他快,萧寂便快,他慢,萧寂便慢。   在那人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拉不开和萧寂之间的距离之后,才真正暗暗跟萧寂较起了劲,话也不说了,只一个劲儿地闷头跑。   但很快,他就看见萧寂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经过,并迅速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步伐轻盈,似乎手脚上绑的沙袋都是空的。   这一幕吸引了不少将士的注意力,包括高台之上的向隐年和其他几位副将。   林珩定睛看了许久,才看出那人的身影似乎是有些熟悉,试探地看向向隐年:   “爷,那是.......”   向隐年今日一早睁眼时没看见萧寂人,便知道萧寂是去守诺了。   虽有些烦躁,但此时看见萧寂开始教训人了,便也打起了几分精神:   “让他折腾,申时的对战打车轮,我要看他守擂。”   是守擂,更是立威。   林珩领命行事。   玉晴二十大板挨完之后,人也老实了,站在向隐年身后,只默默看着萧寂的身影不作声。   萧寂在万众瞩目之下,以绝对轻松的姿态,碾压了那为了较劲险些累成狗的汉子。   此事一出,所有人都看起了热闹,甚至开始等着萧寂会如何得意地打那汉子的脸。   但事实上,萧寂却直接无视了自己那位离终点还有好大一截的对手,径直走到训练攀爬的铁网边上,如履平地般,三两下便借力上了铁网,又一跃而下。   随后来到自己那一队列的小首领面前,大气都没喘一口地道:   “告诉他,磕头就不必了,去刷一个月马厩吧。”   那汉子虽说在军营之中算不上什么人物,但也绝对不是拖后腿的存在,如若不然,也不会这般狂妄地去嘲笑新人。   这事一过,许多起初不过是看热闹的人,也开始将注意力放在了萧寂身上。   一上午很快过去,萧寂与那些将士一同吃了大锅饭,就靠在校场边的围墙坐着,闭目养神。   此间,不少人都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萧寂,却再无人上前来找不痛快。   而下午练兵器时,萧寂也很低调,选了柄长刀,跟着小首领的指示,懒散地舞弄,看上去并不娴熟,甚至还有些不趁手。   萧寂的不屑和淡然,就挂在脸上。   许多比上午那汉子实力强的将士都在等,等对战时,跟萧寂比划两下,想要让这新来的闷瓜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而林珩也不负众望,在申时到来前,传令下去。   今日对战,从萧寂这位出尽了风头的新兵开始,所有想与之较量一二的将士,皆可试试,有没有那个本事,满足他们心中所愿。 第65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二十二)   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   萧寂站在平坦的沙地之上,却觉得无聊透了。   若非为了向隐年,有这些功夫倒不如躺在王府湖心亭里纳凉看话本子来得舒坦。   于是,在一位提着长枪的壮汉,准备挤过最前方人群来第一个找打时,萧寂直接转过身,看向了高台之上的向隐年。   “爷,王妃瞅你干啥?”林珩问。   向隐年与萧寂视线交汇,突然笑了:   “玩儿腻了,找我收场。”   说罢,便直接起身,脱了身上的大氅,在一众将士面前,飞身跃下高台,立于萧寂面前丈许,伸手就近夺过一名将士手中的长戟便朝着萧寂掷了过去。   萧寂接住长戟的下一秒,向隐年便抽出腰间长刀,闪身出现在萧寂面前,对着萧寂的脑袋砍了下去。   萧寂单手横过长戟,拦住向隐年刀刃。   可惜那长戟太轻,不堪一击,当即便被劈砍成两半。   而向隐年却没有留情面的意思,杀招接踵而至。   萧寂躲闪两次之后,高台之上的林珩突然大喝一声:   “接着!”   话必,一把通体漆黑的锏,便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奔着萧寂呼啸而来。   林珩的锏,是除了向隐年的刀外,最令戎狄闻风丧胆的兵器。   玄铁锻造,沉重无比,战场之上隔着厚重盔甲便能将人头颅砸碎。   这般距离,以林珩的力道,若是萧寂没能接住这一锏,想必当场就得被砸得脑浆飞溅。   所有人下意识抱头闪躲,而萧寂,却在躲避向隐年大刀的空隙,飞身握住锏柄,几个转身间卸去林珩掷出来的力道,回头便砍向了向隐年。   刀锏相接之时,纵使是向隐年,手臂也是一阵发麻。   在挡住了萧寂一击后,迅速倒退出数丈之远。   几个回合间,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是不是真功夫,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光是林珩那把锏,军中曾无数人掂量过其份量,让他们挥舞几下便罢了,若是真的拿那玩意上阵杀敌,怕是要不了一炷香的功夫,手臂都要举不起来了。   再者是刚刚向隐年接了萧寂一击,倒退时脚下崩裂的砂石。   皆做不得假。   上一次,在城楼之上交手时,无论是萧寂还是向隐年,都是试探居多,没有兵器,更是束手束脚。   眼下这一来一回间,那棋逢对手的感觉再次让向隐年激动起来,也再一次,对萧寂出了招。   无论是向隐年,还是萧寂,身手都实在是太快了。   能将两人间招式看透拆析出来的人只有凤毛麟角。   除了林珩,玉晴和其他几位身手不凡的副将,其余人只能看见刀锏之间碰撞出的星点火花和无数被卷起的飞沙走石。   这不是普通将士能插得了手的对战。   上午还曾笑话萧寂是“小白脸”的汉子,如今在人群之中,看着萧寂挥锏间的身影,只觉得脊梁骨都是麻的。   他看得分明,莫要说对战了,萧寂若是真与他计较,早些时候给他一拳,他也用不着刷马厩了,直接准备下辈子投胎做人莫要再狗眼看人低就是了。   向隐年越战越勇,一把长刀在他手上似是生了灵智。   而萧寂也一直游刃有余,守多于攻,姿态傲然从容。   这一场对战,看得林珩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对玉晴感叹道:   “我若有王妃一半力道和速度,战场上,我便能多杀千百戎狄。”   而玉晴,则满脑子都是前些时日萧寂横在她颈间的剑。   与今日相比,那日,她甚至没看清萧寂是如何出的手。   可见,林珩那把锏,也并非是能让萧寂趁手的兵刃。   她喉咙有些发紧,干涩道:“如今,我只愿她能真的与王爷和北境一条心。”   林珩偏头看了玉晴一眼:“你屁股可好些了?”   玉晴闻言,照着林珩的腰便用力拧了一把:   “管好你的嘴,我打不过下面那两口子,我还打不过你吗?老娘的屁股,用不着你操心!”   这一场对战,在萧寂故意摆出漏洞,让向隐年险胜一招为结局收场。   向隐年收了刀,抢过萧寂手里的锏,用力插进地面,大口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寂身上时,又有些不乐意了。   他弯腰搂住萧寂的大腿,一把将人从地上扛了起来,骂骂咧咧道:   “王八犊子们,今夜老子回去若是跪了搓板,明日你们谁也别想讨好!”   说罢,便扛着一动不动的萧寂向校场大门外走去。   这下,整个校场在片刻寂静后,彻底炸了锅。   至于后续所有人究竟会探讨些什么,没人会在意。   萧寂要的,并不是让这些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资格插手军营的整顿,他要的,只是这些人乖乖听向隐年的话,莫要拿自己当说辞,给向隐年找不痛快。   这些人的死活,萧寂根本就不在意。   北境夺不夺江山,萧寂更不在意。   但上辈子,方隐年教过他,要考虑对方的感受。   方隐年一辈子没说出口的爱字,萧寂不能让向隐年也憋一辈子。   他老老实实趴在向隐年肩头,任由他在外人面前找足自己为人夫君的颜面,直到出了校场大门,才伸手拍了拍向隐年的屁股,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可是累着了?”   向隐年将萧寂放下来,看着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毕竟打从萧寂来到北境,每日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躺着,走哪躺哪。   今日从早到现在,就没消停下来,实在是辛苦,可把他心疼坏了。   萧寂对此倒是无感,直言道:“你垫得我想吐。”   向隐年闻言,这才意识到刚才扛人的时候,萧寂的小腹,就垫在自己肩膀上。   他摸摸鼻子,转过身,半蹲在萧寂面前:   “上来,本王背你回去!”   萧寂不累,也不需要向隐年背,但是向隐年说了,他便还是顺从地趴在了向隐年背上。   向隐年似乎对这种照顾萧寂,将萧寂当媳妇儿疼的举动乐此不疲,背起萧寂,脚下步伐稳健,走得飞快。   走着走着,还偏头对萧寂说了句:   “那啥,大婚时日也不短了,你叫我声夫君让我听听呢?” 第66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二十三)   小情趣而已。   向隐年想听,萧寂自然会按指令办事。   一声冰冷冷硬邦邦的“夫君”,叫得单纯的向隐年是心花怒放,脚下步子都跟着飘起来了。   而萧寂也在夜里,换回来了向隐年无数声或是缠绵悱恻,或是咬牙切齿,或是怒不可遏的“夫君”。   倒也算是桩划算的买卖。   翌日,整个校场的气氛,明显有了变化。   林珩发话,问过诸位将士,操练是否还需王妃陪同,也再无一人敢置喙。   但萧寂说过会陪着,他还是依旧陪着。   只是什么都不做,就穿着骑装,立于校场中央,盯着满校场的兵,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个,面无表情,从早到晚,手中还立着柄八尺高的大斧。   任谁看了,心里都在默默打颤,生怕偷懒话多叫萧寂逮住,一斧子砍飞自己的头。   在这种监视之下,短短月余功夫,所有人便适应了新的操练力度,并开始试图委婉地劝解向隐年,请王妃回高台上躺着,吃吃点心,看看耍猴,挺好的。   向隐年也委婉地向萧寂表示过,如此这般实在辛苦,大可不必这般操劳。   萧寂不能领会这种委婉的请示。   因为他有点习惯这种规律了,站在冰天雪地里吹着风,不必盖毯子,不必揣汤婆子,只要站在那里发呆,看看向隐年,美好舒适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他坚持不懈的无动于衷和不辞辛劳,也渐渐打消了北境将士们心中对他残存的疑虑,反之还真正生出了几分敬畏。   更是明白了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日子一晃,北境的天便暖了起来。   萧寂和向隐年两人焦不离孟,鲜少有分开的时候,以至于萧寂一直没想好该如何对向思由下手。   却不料在某日傍晚,向隐年刚刚和萧寂用完晚膳,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城外可汗的信。   内容和当年向隐年写给皇帝的有异曲同工之处,和亲。   “可汗的大公主年岁不大,能歌善舞,是那些马背儿郎心中的月亮。”   向隐年将信件的内容说给萧寂听,最后来了这么一句。   萧寂神色并无异常,顺着向隐年的话:“那倒是配得上你。”   向隐年见萧寂这般平静,眉头一拧:“我难道没有自己的月亮吗?用得着他们来配我?”   萧寂便岔开话题:“和亲这事,按理来说,送公主,也该是送去大越皇城,可汗这般没将皇帝放在眼里,若是让宫里知道,不过是再次将北境推上风口浪尖。”   向隐年垮着脸:“你这般态度,可是嫌我近日粘你粘得厉害,烦我了?”   萧寂实话实说:“并未。”   向隐年盯着萧寂,试探道:“本就打算和大越皇城翻脸了,但两面夹击恐怕多生隐患,不如先稳住可汗。”   萧寂颔首:“好。”   向隐年咬牙:“你是主母,仪式当由你操持。”   萧寂:“好。”   向隐年切齿:“彩礼你来备。”   萧寂:“好。”   就在向隐年忍无可忍准备爆发,好好质问萧寂一番,都这般境地了,萧寂就半分醋都不吃吗?   便听萧寂道:   “但此事还当与向思由知会一声,他不见得愿意。”   这下,向隐年心里算是舒服了,抬手怼了萧寂一下:   “你就知道我是要让向思由娶了那公主?”   萧寂看着向隐年:“你纳得了妾吗。”   向隐年嘿了一声:“你他娘........”   争辩的话还没说完,萧寂便突然吻住了向隐年。   好一番唇枪舌战后,才将人松开道:“你纳吧。”   向隐年:“纳就.......”   萧寂又吻他。   连续两次突如其来的吻,让向隐年开始蠢蠢欲动,扯着萧寂回了卧房,便开始撕扯萧寂的衣衫。   萧寂这会儿倒是配合,褪了衣衫,拉了纱帐,将向隐年亲得晕头转向,直喘粗气。   却又在开餐之前,停了下来。   向隐年看着萧寂:“你在等什么?”   萧寂:“等你纳妾。”   向隐年气笑了,一把推翻萧寂:“那你倒不如等死,萧寂,我今日便将话跟你挑明了,只要你不死,我此生必不纳妾。”   萧寂看着他:“若我死了呢?”   向隐年低头吻他:“生同衾死同穴,你若死了,我陪你走。”   ........   酉时开始的工作,于亥时初告一段落。   这段时间两人早出晚归,萧寂体恤向隐年辛苦,并不太折腾他,今日气氛正好,时机正佳,萧寂原是打算好好伺候向隐年一宿的。   奈何下一段落还没开始,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敛秋的声音传进来:“王爷王妃,少爷求见。”   向隐年乃异姓王袭爵,族人非皇室宗亲,膝下又无子嗣,敛秋口中的少爷,指的便是向思由。   若换做平时,向思由胆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向隐年,向隐年只会说三个字:   “让他滚。”   但今日可汗的信才刚刚送到,向思由便找上门来,想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向隐年自己绝不会去那劳什子的草原公主,但要安抚可汗,便也只能将向思由推出去当挡箭牌。   这个时候,便不想见也得见了。   向隐年躺在床上叹了口气,萧寂起身换了衣服,洗了帕子,拍了拍向隐年的大腿,示意他趴过去,然后对门外的敛秋道:   “让他候着。”   敛秋领命离开,萧寂不急不慢地将向隐年打理干净,又拿了衣衫主动帮他套上,安抚道:   “去吧。”   向隐年不动弹,伸着腿。   萧寂便弯身替他将鞋袜穿好。   “长嫂如母,不如你去吧,我腰疼。”向隐年低头对萧寂道。   萧寂抬头,墨发披散在脑后,许是刚做完那档子事儿,那张原本就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带着说不出的餍足,让人想入非非。   “你确定?”他问。   向隐年看了他好半天,暗骂萧寂妖孽,好端端的男人,长成这般模样当真是半点儿道理都不讲。   他烦躁地站起身,一边朝门外走,一边道:   “收拾好你自己,出来陪我。” 第67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二十四)   萧寂收拾好自己,从卧房来到花厅时,向隐年和向思由相对而坐。   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向思由低着头,无精打采道:   “我身上没有爵位,若非生在王府,站着北辰王亲弟的名头,就是布衣百姓一个,我配不上草原的公主。”   向思由已经连续很长一段时间食不知味,夜不能眠了。   他起初以为自己只是喜欢清清冷冷,温柔娴静的姑娘,所以才会忍不住多看萧寂两眼。   可后来,在他看到萧寂一身玄色骑装,英姿飒爽的模样后,却觉得更心动了。   明明北境的女子,多是飒爽热情的,但偏偏他就是移不开自己总落在萧寂身上的眼睛。   每日萧寂和向隐年一同策马离府时,他都会站在无人的角落里默默看上那么一会儿。   那是他一整日里最充实的时光。   而之后的时间,就会陷在对萧寂无穷无尽的遐想当中。   向隐年对向思由的想法一无所知,只叫人端了杯茶给他:   “你打小就没什么用,你这性子,若是生在皇城的世家大族,倒是也能加官进爵,但生在北境,生在北辰王府,便是废物一个。”   “看遍了诗词歌赋,满脑子风花雪月,偏偏读不进一点儿兵书,挥不动刀剑,也看不懂兵法,如今让你娶个水灵灵的公主,你也推三阻四。”   “向思由,是我这些年给你的关心太少了吗?”   向隐年忍着发火的冲动,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对向思由道。   萧寂没做声,只是走到向隐年身边,往他身上披了件外衫,坐到他身侧。   向思由抬眉,看着萧寂一身素色锦缎,长发随意挽起,未施粉黛,不饰金银,只松散地戴着只木簪的慵懒模样,一颗心又开始砰砰乱跳了。   他张了张口,低下头:“兄长为何不纳妾?可汗那边大抵也是这个意思。”   向隐年嘿了一声:“你个混账,当你王嫂面说这些个浑话,是见不得你兄长我过舒坦日子?”   向思由心不在焉:   “臣弟不敢。”   向隐年对向思由这个弟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两人自小兴趣爱好便相差甚远,向思由又是个心思重的,喜欢伤春悲秋,向隐年看见他这个德行便觉得烦。   但好歹是同胞兄弟,便也就这么养着他,好吃好喝伺候着,从不曾强迫他为北境,为王府做些什么。   现如今局势紧张,他向隐年不认识萧寂的时候,尚且都能答应和亲,向思由又为何不可?   他失了耐心,蛮横道:“就这么决定了,本王是在告知你,并非与你商量。”   “我与你王嫂也是这般过来的,如今不也是举案齐眉,鸳鸯绣口,那可汗的大公主也并非是什么嘴歪眼斜的悍妇,你有什么可挑剔的?”   向思由是知道向隐年的脾气的,从小向隐年一发火,向思由就不由自主地心惊胆战。   到这一刻也不例外。   他不再开口,更主要的是,他也没有立场跟向隐年说出一句,他似乎是心有所属了,请向隐年放过他。   若是让向隐年知道,他这些时日满脑子都是萧寂,向隐年必然会打断他的腿,将他送到城外去喂狼。   向隐年将向思由的沉默当做了默认,对向思由道:   “回去吧,大婚你王嫂会安排,你最好老老实实配合。”   说罢,起身便牵着萧寂的手往卧房方向走。   拐过花厅的墙角,萧寂站住脚步,将自己的手从向隐年手里抽出来:   “王爷先回去,我有些饿了,去膳房端些吃的回来。”   他神色自然,刚才又确实劳苦功高,向隐年也没怀疑,只说了声,便先一步回了卧房。   萧寂看着向隐年进了卧房关了门,这才转身,路过花厅和向思由回房的必经之路,朝着膳房走去。   他脚下步子很慢,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便听见向思由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嫂嫂。”   萧寂回头,看着向思由,示意他有话直说。   月光皎洁,照在萧寂身上,似神祇降世。   向思由与萧寂对视,喉结动了动:   “若我兄长不是北辰王,只是布衣黔首,凡夫俗子,你可还会与他这般恩爱?”   萧寂闻言,便知道,向思由到底还是对他起了旁的心思。   而这份心思,在现在这个节骨眼儿,就是一把利刃,若利用好了,向思由必会走上命定那条路,自取灭亡。   于是他开始模棱两可的避重就轻:   “维护北境和大越的和平,是我来到北境的意义和使命,为人妻者,与自己的夫君恩爱,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向思由望进萧寂漆黑的眸子:   “若这北辰王是旁人,而并非我兄长呢?”   萧寂并不正面回答,只道:“我从不做没有意义的假设,夜深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他说罢,便不再理会向思由,径直去了膳房,随便拿了些糕点,回了卧房。   他什么有内容的话都没说,其中含义如何理解,全凭向思由自己。   若是向思由觉得,萧寂如今和向隐年情投意合,是因为向隐年北辰王的身份,若随意换个人做了这北辰王,萧寂都能与之相敬如宾,那也是向思由自己的事。   与他萧寂没有半个铜子儿的关系。   和亲的事,可汗很急,向隐年也很急。   敲定了一切礼仪规制,选定了良辰,很快,北辰王府就在谷雨当日,迎来了第二场婚宴。   可汗的大公主娜仁,不愧于草原月亮之名,倒也是个美艳尤物。   只是向思由从头到尾,面上都没见什么喜色,目光更是不曾落在自己的新婚妻子身上。   反倒是向隐年看起来很高兴,喝多了酒,一直缠着萧寂腻腻歪歪,还对着他不停傻笑。   看似平常的日子,在悄无声息的流逝。   北辰王府中的两对佳偶,看似都和和美美,实则,只有向隐年和萧寂是真,而向思由和娜仁,就只是貌合神离罢了。   向思由和娜仁至今尚未圆房的事,向隐年一无所知。   但萧寂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从天气缓和起来之后,萧寂便不再日日去校场了,他再次回到王府后院的湖心亭里,撤了藤椅,叫人在亭中地面上铺了竹席,午后无人时,就直挺挺地躺在竹席上。   一只棕背小伯劳飞来,落在萧寂发顶,拍了拍翅膀。   萧寂闭着眼:   “如何?可有动静了?” 第68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二十五)   娜仁很漂亮,眉眼深邃,有着北境女子的风情,却多了几分内敛。   可惜,向思由有眼无珠,见娜仁时,并不觉得欢喜,只觉得是束缚。   而娜仁对向思由这种文绉绉的弱公子,也不怎么感兴趣。   但她也是带着使命来的。   在几番试图接近向思由无果后,娜仁发现了向思由的秘密。   昨夜,两人便开诚布公的,说了一夜的话。   “我知晓你的心思,也知道你对我无意,草原上的好儿郎那般多,我也不是非你不可。”娜仁再一次勾引向思由,却没得到任何反馈后,如此道。   向思由坐在卧房窗边的软榻上,淡淡道:“如此甚好,我不妨碍你,你也莫要约束我。”   娜仁看着他:“你自己没发现吗?你对王妃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我倒是不介意,但若让王爷知晓,你可曾想过后果?”   向思由垂着眸,烦躁的厉害:“只要你不说,没人会注意到我。”   “那你甘心吗?”娜仁问。   向思由当然不甘心,他越是看着向隐年和萧寂浓情蜜意,就越是不甘,刀尖一次次插进胸口的痛楚,让他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崩溃了无数次。   但对着娜仁,他也只是道:“事已成定局,有何不甘心的。”   娜仁看得出向思由的情绪,主动倒了杯茶,递到向思由手里:“或许,也不见得就是定局。”   向思由接过茶盏,看向娜仁:“何意?”   娜仁站在向思由面前,低头看着他:“王爷如今膝下无子,若是出了意外,这北境,便成了你的北境,那么你想要的,不就都能收入囊中了吗?”   向思由闻言,一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当场便摔了茶盏:   “狼子野心!此话以后便不必再提了!北辰王是我亲兄,我不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的。”   娜仁见状,也没害怕,只是撇了撇嘴:   “怂包,难怪王妃从不多看你一眼,你这般性子,若是生在大越的皇室,生在草原的王族,怕是早就让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说罢,娜仁也不再继续和向思由掰扯,只自顾自地熄了烛火,上了床榻。   此时,伯劳站在萧寂的头顶,绘声绘色地叽叽喳喳了好半晌,大喘了口气,飞到一边萧寂的茶盏边上,低头啄了几口凉透的茶水,又偷吃了两口萧寂的糕点渣。   037沉寂了很久,突然冒了头:   【目前来看,这小子优柔寡断的很,娜仁想策反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萧寂对此倒是很平静:   【急什么,种子已经种下了,只要悉心照料,浇水施肥,迟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向思由如果真的能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欲望,他就不会走到为了活命,将灵魂切成碎片散落在小世界里这一步。   萧寂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到向思由的欲望生根发芽,肆意生长,跟娜仁合作,窃取北境的机密,将刀尖刺向自己的亲兄长。   萧寂自然会随机应变,护好向隐年,让向思由死无葬身之地。   而向思由,也果然不负萧寂所望,在半月后的一日傍晚,找到了向隐年,说自己过去没什么出息,没能为保家卫国,为北境做出一点贡献,愧疚至极。   如今幡然醒悟,想要和向隐年一同并肩作战,入军营,学些本事,也好为向隐年分担一二。   “你说,他是真的长大了,有这份儿心了,还是在府中无所事事闲的蛋疼,一时兴起,想找点事做?”   向隐年从未恶意揣测过自己的至亲手足,回来以后,便跟萧寂提起了这一茬事。   萧寂一边给他布菜,一边遣散了周围的下人,对向隐年道:   “事出无常必有妖。”   向隐年蹙眉:“何意?”   萧寂看着向隐年:“你可还记得,除夕那日,城楼之下,我与你说过些什么?”   如果萧寂不提,除夕那日的话,向隐年的确是没太在意的。   但萧寂说了,向隐年自然也记得。   【兵不厌诈,我不会害你,不见得旁人也不会,即便是至亲,你也当多留个心眼。】   向隐年为人真性情,重情重义,但不是莽夫,也不会全身心无条件的信任任何人。   他与萧寂相处这些时日以来,萧寂从未在他面前说过提防什么人的话,即便是起初玉晴对他那般冒犯,他也并未挑拨离间过。   事后,更是不曾拿着玉晴那点过错没完没了给人穿小鞋上眼药。   向隐年对萧寂的人品很认可。   闻言,只是有些狐疑道:   “你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萧寂摇头:“我出生皇家,最不信的,便是手足情深,即便是太子,若是有朝一日我触碰到他的利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我除之而后快。”   “北狄三年不曾侵犯北境领土了,今年春季少雨,牛羊不如往年好养活,可汗这个时候送娜仁过来,真的是只为和亲吗?”   向隐年思索片刻后,一针见血道:   “向思由没什么大志向,娜仁想要策反他,得有足够的利益让他心动,我想不到向思由在北境,有什么是他得不到,要去和戎狄合作,来背刺我的。”   说起这个,萧寂便不好答复了。   只是神色古怪的看了向隐年许久,然后对他道:   “不如你自己多留意些。”   向隐年不明所以,点了点头:“行,那你说,这军营,我该不该让他进?”   萧寂道:“如若他一片赤诚,倒是无碍,你们兄弟感情好,我也为你高兴,但若是他真的有了旁的心思,总要给他机会,才能让他露出马脚。”   向隐年觉得萧寂很好。   自打萧寂来到他身边,他的脑子就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于是,在得到了萧寂的答复后,他便直接捧起自己面前的碗,大口将饭菜刨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又放下碗筷,对萧寂道:   “你生辰快到了,你.......可想恢复男儿身?” 第69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二十六)   对于萧寂来说,只要有稳定且按部就班的生活方式,有向隐年在身边,恢不恢复身份,都不重要。   但向隐年愿意折腾,大越容不下北境也是事实。   谋逆落天下人口舌事小,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容易出岔子才是大。   萧寂皇子的身份,才是向隐年名正言顺的借口。   因此,萧寂只是道:“你决定,我配合。”   向隐年沉吟片刻,没说自己到底是什么打算。   他明白,萧寂嘴上说着不在乎,但若是真的不在乎,就甘愿碌碌无为一生,又怎会顶着公主的身份,韬光养晦这么多年。   不说驭人之术,兵法策论,光是他这一身武功,私下里便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他想为萧寂办一场盛大的及冠礼,将来再让萧寂堂堂正正以男儿身,站在那最高位上。   但不管他计划的再多,再周密,等那一天到来时,事情到底还是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彻底偏离了预计的轨道。   向隐年采纳了萧寂的意见,让向思由入了军营。   结果,也和向思由想象的大相径庭。   因为向隐年并不允许他接触军中核心机密,大事小事的安排也不允许他掺和,只让他跟着林珩手下一位参将,加入操练,干些杂活,整日累得要死不活,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打探到。   而向思由也很低调,并不抱怨,也从不提什么想要插手正事的要求,看上去纯良得很,似乎还真的只是幡然醒悟,想要为北境出一份力。   就在向隐年以为,或许是自己和萧寂太过多心,误解了向思由时,他却突然发现了一丝端倪,恍然萧寂为何会这般提防向思由。   这让向隐年在憋闷了整整一日后,到底还是在夜里睡前时,爆发了。   “你早便知道他生了这般大逆不道的心,为何不与我直说?”   向隐年自打回来脸就拉得老长,晚膳都没用,一整晚都没与萧寂说话,这会子萧寂都快睡着了,向隐年又毫无征兆地猛地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险些吓了萧寂一跳。   萧寂抬手挡了挡眼睛,叹了口气:“你如何发现的?”   向隐年越想,越觉得生气:   “一开始我就发现他总是在看我,我是他兄长,这很正常,但是他娘的,他为何有几日,便一直看我,有几日,就不看,再隔两日,又接着看?”   “我左思右想,合着他看我那些日子,都是因为你在!”   萧寂在校场时,便一直在向隐年身边。   “原本我就觉得奇怪,只当他是敬仰你,毕竟如今军中专注你脸色的人也不是少数,但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萧寂挑眉:“什么?”   向隐年抬手给了萧寂一拳:“这狗日的混账,今日竟在地上捡你吐出去的枣核!捡完便揣进了怀里!”   “丧心病狂,扭曲至极!若非为了大计,我必要当场打碎他满口狗牙!当真是活够本了,什么人他都敢惦记!”   枣核是在校场高台之上的角落里出现的,能上来这里的人本就没几个,能在这里又吃又喝,还吐枣核的,除了萧寂,一个都没有。   向隐年越说越激动,话也是越说越难听:   “瞧他那副模样,你便是撒泡尿,我看他都能恨不得拿........拿他娘的茶盏去接了回头供起来!”   萧寂隐隐觉得,向隐年一开始想说的并不是茶盏。   只是许是因为原本差点出口的话太糙,又或是怕让他自己和萧寂膈应,才硬生生咽了回去。   萧寂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时候安抚向隐年的情绪,只能就事论事:   “我绝无在他面前那什么的可能。”   向隐年一愣,刚想接着破口大骂,却被萧寂一把扯翻过去,一手控制住他的双腕,一手按在他小腹之上,在他耳边轻声道:   “但你在我面前可以。”   .........   这件事,向隐年没撒出来的火气,被萧寂以其他方式替他消耗了出去。   但知道了真相的向隐年,却显然对向思由彻底失去了耐心。   于是,从这一日起,向隐年和萧寂之间的关系,再次于众人眼前,变了模样。   一开始是早膳时。   向隐年一个不慎,便将已经放凉的汤,打翻在了萧寂身上,又不咸不淡地说了声抱歉。   萧寂看上去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一众下人,全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看着向隐年,就那么水灵灵地说了一句:“你是瞎了吗?”   说罢,也不理会向隐年作何反应,直接转身回房去换衣裳。   向隐年先是一愣,随后直接暴起,将一桌子饭菜全部掀了,怒道:   “屁大点事,竟敢跟本王摆脸子!”   所有下人连忙跪地,请向隐年息怒。   向隐年甩袖离开,独自一人去了校场。   于是这整整一日,萧寂都没出门。   向隐年整整一日,一言未发。   当夜回了王府,便直接睡在了书房。   翌日,两人倒是又坐在一起,若无其事地吃了顿早膳,萧寂还主动给向隐年布了菜,看起来似乎是在求和。   但向隐年却没给萧寂什么好脸色。   两人一起去了军营,在说戎狄的时候,一切都还正常,萧寂说了几句,向隐年也没提出什么意见。   但在说起大越皇室之时,萧寂便说起,要将碍事之人全部斩尽杀绝。   向隐年看了萧寂一眼,问了一句:“太子呢?”   萧寂没说话,但态度却是默认了。   向隐年便说萧寂冷血,是不是待日后夺了大宝,第一件事便是斩了他向隐年。   萧寂淡漠:“就事论事,你是你,他是他,心慈手软只会后患无穷。”   结果向隐年再一次炸了:“要照你这么说,本王不才是你最大的后患吗?”   萧寂便蹙了眉:“若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于你,我与你同心,你何苦这般质疑我。”   向隐年冷笑:“虚情假意。”   两人没吵几句,萧寂便没了耐心,欲转身离开。   向隐年像是没吵痛快,伸手就去扯萧寂,却被萧寂反手挡了一肘子。   这下,两人便动起了手,从营帐内,打到营帐外,打得昏天黑地,刀剑相交,吓得一众人高马大的将士,各个老实得像鹌鹑,屁都不敢放一个。   向隐年挥着大刀,一把便劈开了萧寂头顶的发冠。   墨发四散飞扬,一只木簪落于萧寂掌心。   萧寂低头看了看那只木簪,反手将剑收回剑鞘,抬手便将那只木簪掷出去钉在了向隐年身后不远处的木桩里。 第70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二十七)   木簪带起的风刃,划破了向隐年的脸颊。   萧寂策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校场。   打从这一日起,萧寂和向隐年便再也不曾说过一句话,向隐年直接搬进了书房,萧寂也住进了偏殿。   向隐年依旧每日奔波于校场和军营,萧寂则置身事外,待在王府里,闭门不出。   半月后,两人再一次在府中起了争执。   向隐年一怒之下,干脆命人将萧寂锁进了地下的牢房。   林珩最近吓坏了,看着向隐年阴沉的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爷您这是何苦?”   向隐年拉着脸:“好脸给多了,仗着自己有几分能耐,半点儿不将本王放在眼里。”   “他入府以来,除了僭越,就是在想方设法地拿捏本王,最可恨的.......”   向隐年说到这里,又闭上了嘴,像是不想再提。   林珩咽了口口水:“王妃可是做了什么罪不可恕的事?”   向隐年冷笑一声:“他一直在偷喝避子汤,你叫本王如何再信他?”   林珩闻言,彻底闭了嘴。   躲在不远处的向思由,却将这一切都听进了心里。   翌日,去给萧寂送饭的,也从府中的大丫鬟,变成了娜仁。   “嫂嫂何苦跟王爷闹成这般模样?”   娜仁嫁过来以后,并未跟萧寂有过什么交谈,但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总是会日日打照面。   如今她以妯娌的身份,来与萧寂说说话,倒是也无可厚非。   两人隔着铁栏,萧寂垂眸不语。   娜仁看着萧寂,真诚道:“都是和亲来的,不怕嫂嫂笑话,我与向思由,至今都未曾圆房,我倒是也不求别的,只求能在府中安稳度日便罢了。”   “倒是你,先前与王爷那般好,如今怎么说闹成这般就闹成这般了?”   萧寂言简意赅:“他不信我。”   “嫂嫂可是做了何事,惹了王爷生疑?”娜仁试探。   萧寂摇头:“不提也罢。”   萧寂的态度是有所保留的,娜仁心里清楚,但就是这样,才更像那么回事。   娜仁倒是也不着急,在连续给萧寂送了一周的饭菜后,也算是从萧寂口中听出了些门道。   那就是萧寂的确有野心,而这份野心,惹了向隐年忌惮。   若是不出意外,向隐年必不会再与萧寂和好,将豺狼留与自己枕畔。   而向隐年那边,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假扮刺客的玉晴引了出去。   将这些时日,“费尽心思”整出来的排兵布阵的图纸留在了书房。   而当一个身影偷偷潜入书房,准备去复刻那份图纸之时,原本漆黑一片的书房中,却突然亮起了一盏烛火。   向思由猛地回头,便看见了本该被关在地下牢房里的萧寂。   他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而下一秒,一道大力便从他身后袭来。   向思由当场横飞出去,狠狠撞在墙壁之上,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咙一甜,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向隐年早知道向思由不消停,起了肮脏心思。   但到底是亲手足,心里多少是存了些侥幸和期待,希望向思由能醒悟回头。   他收了脚,气得咬牙切齿,指尖都在发抖,恨道:   “吃里扒外的东西,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北境百姓将士的安危,说你是废物,真是抬举了你。”   说罢,也不管向思由是否要做辩解,只对林珩道:   “此类祸患,不得再留,拖去城墙下,军规处置。”   里通外敌,窃取情报,按军规处置,便是难逃一死。   向思由这一刻,才是真的怕了,强忍着疼痛,爬到向隐年脚下,哭喊道:   “兄长,我错了,兄长,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受了娜仁的挑唆,起了别的心思,兄长,你饶我一命!”   “求你了,看在死去爹娘的份上,求你!饶我一命!我错了,我不敢了!”   向隐年看着他这副为了活命,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怂包样,只觉得可气可恨,更觉得向思由的存在,简直玷污了北辰王府。   若是向思由能硬气些,他还能高看向思由一眼。   眼下,他不仅半点儿没觉得心软,还更生气了,抬腿照着向思由的脸又是一脚:   “勾结戎狄,觊觎你王嫂,背叛北境,如今还敢拿爹娘来说话,向思由,你当真是半点悔悟之心都没有。”   向思由被林珩的人从地上拽起,往书房外拖去。   他自知这般情形,向隐年是已经下了决心要他的命了,于是他也收起了那副可怜样,对着向隐年破口大骂道:   “向隐年!从小你就不曾将我当做兄弟!看不起我,开口闭口骂我是废物!我向思由究竟何处对不起你,你要一次次践踏我的尊严!”   “爵位是你的!公主是你的!名声也是你的!你配吗!你不得........”   最后两个字,萧寂没待他说出口,便随手抄起桌上的镇纸,砸到了向思由的面门上。   林珩见萧寂不悦,连忙给自己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手下得令,从怀中掏出一张漆黑油腻的帕子,用力塞进向思由口中,两人一前一后,将人抬起,迅速往王府门外跑去。   此时,守在后院等待消息的娜仁,眼皮一直突突跳个不停,肩上还站着一只灰色的信鸽。   她越等,心下越是不安,在听到前院似有吵闹声时,不再犹豫,迅速在提前备好的字条上写下几个北戎的文字,卷好塞进信鸽腿上的细小信筒里,将信鸽放飞出去。   而那信鸽才刚刚飞出去消失在夜色中,一柄长剑,便悄无声息地横在了她颈间:   “娜仁公主,得罪了。”   娜仁回头,看见了玉晴的脸。   她闭了闭眼,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一言不发,任由玉晴命人将她绑了起来。   心中却在暗自庆幸,还好,信,已经送了出去。 第71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二十八)   事实证明,娜仁庆幸的太早了。   灰色信鸽刚刚飞到王府边缘的墙外,便迎面撞上了一只气势汹汹的棕背小伯劳。   伯劳虽体型圆润小巧,但却不妨碍它是猛禽。   一头顶翻了信鸽,啄伤信鸽的腿,从信筒里将纸卷抽出来,扑棱棱飞向了王府的书房,落在了萧寂肩头。   萧寂伸手,从伯劳鸟喙中取下纸卷,递给了向隐年。   向隐年打开纸卷,蹙眉看了半晌,丢给林珩:   “什么他娘的鸟字,你来看!”   林珩看不明白,递给身边的参将,参将看不懂,挠挠头又递回给萧寂。   林珩见状,抬手照着参将后脖子一巴掌:“让你平日里多看些书,除了吃就知道睡,去叫军师。”   萧寂低头看了看那一串字文:“不用了。”   “娜仁传信给可汗,说事情败露,不要轻举妄动。”   向隐年闻言,抬手给了林珩一巴掌:“听见了吗?书到用时方恨少,没事多读读书!”   林珩小声:“您不也不认识北狄这鸟字吗?”   向隐年理直气壮:“我媳妇儿认识,你有媳妇儿吗?”   林珩无言以对,只能跳过当前话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向隐年看萧寂。   萧寂将假的布阵图卷好,裁了纸,提笔写了一行字文,重新卷好,摸了摸伯劳的小脑袋:   “有劳了。”   伯劳晃了晃脑袋,却没去叼那个小纸卷。   萧寂便对向隐年道:“叫人拿些谷子来,它需要请朋友帮忙。”   向隐年先是命人去拿谷子,然后看着萧寂肩上的伯劳,越看越觉得眼熟,半晌才嘶了一声道:   “这可是当初在大越皇宫,帮我送信的那只鸟儿?”   萧寂颔首。   向隐年惊奇:“来时路上,我并未见到它。”   萧寂淡淡:“它不算粘人,不会时时落在我身边,但我去何处,它便会跟到何处。”   向隐年对伯劳伸手:“过来,让我瞧瞧。”   伯劳歪着脑袋看了看向隐年,飞到向隐年掌心,歪着脑袋跟他对视。   向隐年看着心中欢喜,捧着伯劳去一边与它说悄悄话。   下人拿了谷子过来后,摆在桌面上,没一会儿,窗外便飞进来一只灰色的信鸽,看起来与娜仁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信鸽对着桌子上的谷子一顿猛啄,然后呆立在桌边不动了。   萧寂拿了细线,将信筒绑在信鸽脚上。   刚抱着信鸽放飞出去,一回头,便看见向隐年张着大嘴,将伯劳半个身子都塞进了口中。   四目相对时,向隐年连忙尴尬地将伯劳拿出来,干笑一声:   “我与它开个玩笑罢了。”   伯劳惊恐万状,逃脱魔爪,慌忙藏进了萧寂的衣襟里。   萧寂拍了拍自己衣襟里鼓起的小包,若无其事地对向隐年道:   “我已叫可汗发兵,不出意外,这两日便要开战,你可准备好了?”   向隐年闻言,顿时严肃起来:   “戎狄吃不饱饭,还是因为人太多了,此次,我便好好替他们灭灭口,包他们剩下的活口日日都能吃饱喝足。”   萧寂颔首:“王爷果然心善。”   军令在当晚下达到军营各处。   都知道戎狄心急,却没想到他们竟连一日都不愿多活,翌日天还未亮,战争的号角便从城墙之上吹响。   烽火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   戎狄万军压境,原本打算一口气冲破城门,杀北境个措手不及,却万万没想到,等待着他们的,却是无数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箭矢。   沉重的巨石包裹着油和火药,被投掷向城墙之外。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戎狄前方便损失了不少战将。   但这一切,目前来说,都还在北狄将士的意料之中。   因为几个时辰前收到的排兵布阵图上,确有这一环节。   马背上民族的凶悍并非是说说而已,北狄养精蓄锐三载有余,为的就是一鼓作气,占据北境城池,为族人谋条生路。   他们各个身强力壮,箭矢的确冲刷掉了不少人马,但却有无数北狄将士躲过箭矢,立起长梯,以各种刁钻方式,攀上城墙。   向隐年身披战甲,手持大刀,带着千军万马冲出城门,挥刀间便砍下数枚人头。   林珩紧随其后,一柄重锏在手中肆意劈砍,很快便杀出一条血路。   玉晴跟在向隐年身侧,为向隐年保驾护航,清理周身围拢而上的敌军。   虎子两只大力流星锤更是甩出了叠影,所到之处,血沫横飞。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战鼓声冲破黎明,直达云霄。   待缓过一口气后,林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已然杀红了眼的向隐年,喘着粗气:   “爷,王妃呢?”   自打王府书房内,萧寂放走了信鸽,向隐年带着林珩入了军营,众人便没再看见萧寂的身影。   他一出口,向隐年险些挥刀过来砍在他头盔之上。   所幸林珩早有准备,横起重锏挡了向隐年一击。   向隐年眼中血色渐褪,许久才道:“若是不出意外,今日,王妃便要立下大功了。”   .........   远处,北狄境内。   报信的将士来往三次,向隐年的兵,离北狄城门,已然越来越近。   可汗震怒:   “是谁说北境近年操练懈怠松散,骄兵必败?照着布阵图都能被打回来,一群废物!!!”   一桌子酒菜被掀翻在地,众臣子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在此刻去触霉头。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大帐之外,又有将士传令进来:   “报!启禀可汗,娜仁公主回来了!”   可汗怒目圆睁:“她回来做什么!”   传令者言语间也带着几分激动:“娜仁公主挟持了北辰王妃!” 第72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二十九)   七个时辰前。   娜仁被捆住手脚丢进了地牢。   她欲哭无泪,求救无门,万万没想到,在天亮之前,整个王府突然躁动起来。   隐约中,她只听见“打起来了”四个字。   当即心下一沉,便猜测,自己的信,到底是没能送到可汗手里。   可就在她绝望之际,身边牢房却传来一阵窸窣的铁链响动的声音,很快,一身素衣的萧寂,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娜仁一怔:“你......”   萧寂打断她:“我自有我的法子,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若你答应,我便救你出来。”   娜仁狐疑:“我能帮上你什么忙?”   萧寂直言:“我乃大越皇族,大越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收回向隐年的兵权,你带我入北狄,让可汗以我为质,拿捏向隐年。”   “我替北狄出谋划策,让北境战败,你得说服可汗,保我性命无忧。”   娜仁蹙眉:“北辰王不会因为儿女私情,陷北境于险地。”   况且早先的时候,向隐年和萧寂虽然的确感情不错,但这段时日萧寂被关押在地牢,向隐年一次都没来看望过萧寂。   萧寂神色淡漠:“他不必对我有私情,但我是北辰王妃,是大越的嫡公主,他只要看见我在北狄手中,便会露出破绽,你们北狄但凡不是废物,就该知道如何抓住破绽致敌。”   他看着娜仁的双眼:“我要向隐年的命。”   娜仁与他对视:“我如何信你?”   萧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如今,还有其他选择吗?”   萧寂说得没错。   娜仁如今被关在地牢,完全处于被动的劣势。   可汗发兵了,胜算不大,若是向隐年是良善之辈,待战火结束,娜仁便会人头落地,若是向隐年丧心病狂些,娜仁作为北狄的公主,便会沦为战俘,还有可能被丢进军营犒劳将士。   可汗不会救她的。   从她被送到北境那一日起,便成了棋子,能成事,或许还有被接回去的可能,若败事,便会彻底成为弃子。   如今萧寂的话,就成了娜仁的救命稻草。   同是和亲来的,娜仁先入为主并未怀疑萧寂向着大越的心。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事急从权,娜仁只能一口答应下来。   她知道萧寂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日日与向隐年在校场练兵,但无论是她是,还是向思由,都并未亲眼瞧见过。   萧寂取下头顶发簪,拔开簪头,从里面取出一根细小铜丝,三五下便打开了牢房的锁。   带着娜仁,趁王府兵力薄弱之际,打翻一众下人,策马逃出了王府,在娜仁的指引下,一路向北狄境内而去。   可汗大步踏进娜仁所在的营帐,一进门便将目光锁定在了萧寂身上。   娜仁跪地,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父王。”   可汗并未多看娜仁一眼,只走到萧寂面前,抽刀橫于萧寂颈边。   萧寂波澜不惊:“可汗想好了?我这条命,可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话必,还不等可汗反应过来,萧寂却突然暴起,当即夺了可汗手中大刀,对着可汗便劈了出去。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可汗头颅落地之时,鲜血喷了娜仁一脸。   只可惜,她还不曾看清自己父王的死状,那颗漂亮的脑袋,便也跟着一同落了地。   北狄人少,此时大军全部压于前线,守在王帐的将士仅百人有余,在萧寂刀下如同蝼蚁。所过之处,皆剩亡魂。   他神色漠然,素色烟罗纱裙带着斑斑血迹,提着大刀立于王帐之中,周围尸横遍地,如索命阎罗,杀神降世。   而厮杀于前线的向隐年及无数将士们,却在将北狄众将逼的节节败退,兵临城下之时,遇到了新的变故。   北狄城门不攻而开。   向隐年心中升起不祥预感,正欲让将士们退后,城门之中,便涌出了成千上万只绿着眼睛的恶狼。   .........   “之后呢?”   深夜,萧寂坐于营帐之中,向隐年一边龇着大牙帮萧寂擦着刚洗干净的长发,一边给了林珩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林珩便捧着身披红色小帕子的伯劳,将其放在自己头顶,继续对萧寂道:   “战场之上,最怕的就是马儿受惊不听使唤,这狼群一出来,后果可想而知,整个战场乱成一团,马儿掉头就跑,扯都扯不回来。”   “这下别说是应敌了,就是自己人都有不少掉下马背被踩得开肠破肚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万里晴空突然便阴沉下来,起初,我当是乌云蔽了日,谁知这一抬头,才发现竟是无数密密麻麻的鹰隼集结于将士们头顶之上。”   “鹰隼冲下来时,所有人都吓坏了,谁知人家根本不搭理咱们,各个都是奔着那些恶狼的眼珠子去的。”   林珩说到这儿,伸手拿了一小块生肉喂进伯劳口中:   “剩下的,属下词穷,场面太乱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等场面,脑子也乱,王妃您自己个儿再寻思寻思。”   萧寂伸手,伯劳便飞到萧寂手背上,低头蹭了蹭萧寂的手指。   “你倒是立了大功。”   向隐年将萧寂的头发打理顺畅,坐下来,又给萧寂添了杯茶:   “你也立了大功,可汗一死,他们家事都忙活不明白了。”   萧寂面上神色如常:“野草烧不尽,几年功夫休养生息罢了。”   向隐年喉结动了动:“今日我见你迟迟未归,心中当真是后怕。”   早些年,向隐年孑然一身,上阵杀敌便是他毕生宿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安稳下来。   可如今看着眼前人,却是突然就打了退堂鼓。   “待收了大越,我便让你踏踏实实过安稳日子,必不能再将你置于险地。”   玉晴近日来一直有些寡言少语。   听着向隐年与萧寂说话,心中憋闷,抬腿走出了营帐,走进那些吃肉喝酒,高谈阔论的将士之中,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玉晴走了,帐中便只剩了萧寂向隐年及林珩三人。   林珩没什么眼色,还想与向隐年接着将战场上的事再回味一番,他自顾自说起自己今日削了几个人头,哪一招用得已是出神入化,哪一招还不太娴熟,险些让人钻了空子。   说着说着,便发现向隐年和萧寂都只看着他,皆闭口不言,他这才发觉,自己似乎是有些碍事了。   林珩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二话没说,朝着向隐年和萧寂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营帐。   向隐年心情颇好,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林珩,哪哪都好,就是看不懂人脸色,这一点真不如玉晴。”   萧寂牵着向隐年的手,将人拉进怀里:“玉将军对你有心思,见不得你待我好,自然不愿多待。”   其实从上次玉晴找了萧寂的麻烦之后,向隐年便留了心,也逐渐察觉到萧寂的确并非随口吃飞醋。   但他也知道萧寂并非是那般小肚鸡肠的人,毕竟玉晴对他有什么心思,都不是他能回应的。   于是向隐年也只能嗐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哪的话?都是兄弟。”   萧寂没有不依不饶,但到底还是心中不爽。   正预备着今夜好好收拾向隐年一番,谁知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皇城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皇帝染了肺痨,每况愈下,眼瞅着,快不行了。 第73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三十)   箭在弦上,又强行收弓的憋闷感点燃了向隐年的引线。   最主要的是,近日为了做戏,向隐年已经大半个月不曾跟萧寂亲亲密密,腻腻歪歪了。   收到皇城来信,一张俊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快不行了都不知道挑时候。”   萧寂一手按住向隐年的后脑,吻了他许久,才将人放开,起身更衣。   “我先回宫。”   向隐年舔了舔唇角,蹙眉:   “这么着急?连夜就走?”   萧寂嗯了一声:“消息传过来本就有时间差,纵是快马加鞭也该有小半月了,耽误不得了。”   向隐年见萧寂就要走,脑子一热,也跟着起身:“我陪你回去。”   萧寂拒绝:“北狄战事刚结束,这边需要你安抚军心。”   再者封地王无召不得入京,向隐年现在跟他回去,帮不帮得上忙另说,行事不便却是毋庸置疑。   向隐年想过萧寂会归京,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别离的不舍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刚刚打了胜仗的喜悦被冲刷得荡然无存。   “我们还没来得及计划……”   萧寂知道向隐年舍不得自己。   他只问:“大越,你要是不要?”   若是向隐年孤身一人,这大越属实没什么好稀罕的,不要也罢。   但若新帝继位,他迟早会走投无路,连带着如今他手下这些个亲信,怕是都会不得善终。   而这,也是萧寂夺嫡的最佳时机。   向隐年说不出不要两个字。   他坐在床边望着萧寂,铁骨铮铮的性子说出口的话突然就带了几分委屈:   “还有三日,便是你生辰。”   萧寂要及冠了,向隐年为这一天的到来做了很多准备,他没能参与萧寂过去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本打算好日后不仅要参与,还要亲手操办。   结果倒好,又赶不上了。   萧寂换好衣服,将长发束起:   “事急从权,三日后,你便将我是男儿身的事昭告天下,放出话去,说皇帝欺骗于北境,将这一摊浑水彻底搅和起来,迷惑人眼。”   “皇帝病重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我那些个兄弟必定早已蠢蠢欲动,我假作逃回宫去,料理些事。”   “若有人趁机掌了兵权,我便将这狼子野心,妄图分割北境与大越的帽子冠在此人头上。”   “届时,你便以清君侧的名义,发兵中原。”   短短这么一盏茶的功夫,萧寂便将路子安排了个明明白白,只是如何按照这条路料理宫中的事,眼下就只能看萧寂自己的了。   向隐年看着萧寂冷静淡漠的模样,原本的不舍又变成了心酸。   即便知道这是眼下顶顶重要的大事,却还是忍不住被私情牵绊,说了一句:   “你就没有半点儿舍不得我吗?”   萧寂听着向隐年的话,一怔。   上辈子,方隐年的性子要再别扭些,也更强势些,类似这样的矛盾发生时,方隐年只会一个人生闷气,或者对他恶语相向。   那时候的萧寂,并不能理解,他要做的事,明明也是对方希望他去做的事,但偏偏他要开始做了,对方又为何要不开心。   如今向隐年问出了这一句话,萧寂似乎突然就醒悟了几分。   到底还是自己忽略了对方的情绪。   他走到床边,将向隐年抱进怀里,吻了吻他的鬓发,又从怀中掏出一只木簪,放在向隐年掌心:   “下次见面,亲手为我戴上它。”   向隐年低头看着那只木簪。   深紫色檀木,精致入微,栩栩如生的凤凰于飞图。   那日萧寂将发簪取下,钉入他身后木桩,损坏后,向隐年心中是隐隐有些芥蒂的。   但到底是件小事,也不是什么贵重玩意,若能换得向思由的掉以轻心,倒也算是值得。   因此事后向隐年并未将其拿出来找萧寂的麻烦。   但此刻,这只木簪又好端端地躺在了向隐年掌心,这就让向隐年心中有些五味杂陈了。   他喉结动了动:   “这簪,当日在校场……”   萧寂摸了摸他的脸颊:   “那只是仿的,做工并不精细,你若仔细瞧了,便能发现端倪。阿年,你送我的东西,我必会视若珍宝,无论是这只簪,还是你自己。”   向隐年心里难受的厉害。   宫里的事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皇帝若是死得太快,萧寂怕是还没来得及出手,皇位就要落到旁人头上了。   皇帝若是死得太慢,这些事就还有的磨,北境与皇城相隔千里,下次见面,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期间又是否会发生什么其他的变故,谁也做不得保证。   他捧着萧寂的脸,在他颧骨上留了枚牙印儿,眼眶有些发红:   “滚蛋吧,萧寂,保住你自己的命,随时传信回来,若你有什么意外,我必踏平中原,掀了大越的天!”   萧寂走时,向隐年没送他。   他悄无声息地策马出了军营,一路朝大越皇城而去。   他没带盘缠,身上银两只够路上放过自己的战马一条生路,换两匹马带他日夜不歇地奔赴皇城。   三日后,皇帝为安抚北境,将假扮公主的九皇子送去北境和亲的秘闻在大越散播开来,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日,在消息抵达皇城之时,伴随着的,还有北境大军压境,九皇子不知所踪的噩耗。   皇帝本就缠绵病榻,听闻此事后,当即便嗑出了一大滩血来。   “好一个北辰王!人是他选的,如今是当真要造反不成!”   皇帝的贴身老太监见状,连忙爬到皇帝身边,一边端茶倒水,一边为他拍着后背:   “陛下息怒啊,您这身子如今可禁不住这么折腾啊.......”   这边,老太监的话还没落下,另一边,一个小太监又匆匆忙忙低头哈腰跑进来,跪倒在屏风之外,颤着声音道:   “陛下,九......九公主回来了!” 第74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三十一)   依照萧寂如今的身份,无召归京,也是大罪。   因此他回来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皇帝坦白,名正言顺地,以皇子之身,留在宫里。   依照眼下北境大军刚打了胜仗,又集结于边境的状况,皇帝必然震怒。   但萧寂,却有的是办法应付皇帝。   “谁允许你回来的!!!”   看见风尘仆仆,一身玄色骑装,跪在自己面前的萧寂,皇帝气血攻心,又是一阵猛咳:   “你可知北辰王如今已经集结了兵力,要向朕讨要个说法吗!”   萧寂跪在原地,波澜不惊,待皇帝喘匀了这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道:   “向隐年要杀了儿臣,儿臣不回来,难道待在北境等死吗?”   此话一出,皇帝又要发火,但萧寂接下来的话,却将皇帝的火气,硬生生噎了回去。   “父皇圣明,若儿臣孑然一身,死不足惜,但儿臣身负大越国运,不敢轻易一死了之。”   “当日北辰王求娶,父皇亲手将儿臣交于北境林副将手中时,便早该料到向隐年迟早会发现儿臣身份,这一日来得并不突然。”   “儿臣及冠前,扮女儿身,欺瞒天道,及冠后,恢复男儿身,为国效力,保大越顺丰顺水,国泰民安。”   “仙人坐化前,只留四字,顺其自然,如今儿臣的确回来了,想必其中关窍,父皇当看的比任何人都通透才是。”   皇帝闻言,的确陷入了沉思。   所有的事,于他而言,都是顺其自然不曾妄加干涉的,萧寂及冠前以公主身份被送到北境,瞒的不是天地,而是北辰王。   北境太远了,铜墙铁壁般,皇室不是没派过探子去,可结果全部不尽人意。   萧寂在北境的这些时日,必是掌握了许多北辰王的秘密,甚至于更多。   如今在及冠后回到皇城,便很有可能成了大越能对付北境的关键所在。   其中道理,是全然说得通的。   至于萧寂为什么在北境待了这么久,才被向隐年发现身份,便很有可能,是老天有眼,在冥冥之中,保佑着萧寂。   皇帝沉默许久:“北辰王要朕给出个交代,此事何解?”   萧寂看着皇帝:“您是天子,他算什么东西,他要交代,您便给他交代吗?”   皇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后骂道:   “混账,向隐年的兵都蓄势待发了,朕岂能坐视不理?”   萧寂淡淡:“此事,儿臣无辜,您也是受了奸佞蒙蔽不是吗?”   此话,便是在告诉皇帝,向隐年要交代,就推出个背锅的给他这个交代。   而至于这屎盆子要扣在谁头上,又如何扣,便让皇帝自己去决定吧。   皇帝沉吟了许久,突然问起了正事:“北境一行,你可有何收获?若是向隐年当真要反,当派何人,才能将此事平息?”   萧寂垂眸:“依儿臣拙见,无人。”   立于屏风后的老太监闻言,当即一颗心就提了起来,暗道萧寂简直找死,这般讽刺朝中无人可用,这般捧着向隐年,岂不是干等着龙颜大怒吗?   他额头冷汗直冒,正想着是不是该帮萧寂说两句话,却不料,皇帝并未震怒,只是带着倦意对萧寂道:   “且回你寝殿去吧,近日无事便莫要出来招摇了。”   萧寂应声离开。   老太监送走了萧寂,回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皇帝起身。   皇帝看着老太监那副提心吊胆的模样,嗤笑一声:“这个老九,当真是聪明,这么大的事,就这么将他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   老太监不懂,却不敢多问。   但037不懂,却可以直接问萧寂:【你就那么水灵灵的告诉皇帝,他手下都是废物,都不如小凤凰,你就不怕他发火?】   萧寂一边往自己出嫁前的寝殿走,一边道:【这是事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若点出朝中有可用之人,如若我不帮衬,便是有心送此人去死,我若帮衬,那便是有意拉拢此人。】   【皇帝现在计较的,不是向隐年功高震主的事实,而是他如今缠绵病榻,这些个虎视眈眈的皇子。】   【他知道如今我这里恐怕是掌握了不少北境的秘密,但只要他自己不说,将兵权交由我去对付向隐年,我必不能主动问他要,皇帝多疑,我在北境时日不短,如今看似是逃回来的,但皇帝不见得完全信我。】   037最害怕的就是这些个无比复杂的弯弯绕绕:【那之后怎么办?我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萧寂淡淡道:【没什么怎么办,都杀了便是了。】   037闻言,张了张口,突然有些不确定道:【这合规矩吗?】   萧寂理所当然:【成王败寇,不就是这个世界皇权斗争中的规矩吗。】   037无言以对。   萧寂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向来是说得出,便做得到。   夺嫡这件事,对于萧寂来说,没有太多阴私要去谋划,妄图参与夺嫡的,便全是敌人,至于先杀谁,后杀谁,便由抽签来决定。   签筒摇一摇,兄弟少一个。   萧寂身份暴露后,回宫的事,在宫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不少人明里暗里去皇帝面前上眼药,说萧寂这个时候回来显然居心不良。   但萧寂却很低调,因为皇帝一句莫要出来招摇,便自己将自己软禁在明月殿,称病闭门谢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皇后和太子都不肯见。   但可怕的是,在萧寂回宫后的第三日夜里,五皇子便悄无声息的暴毙在了床榻之上,被发现时双眼大睁,全身筋脉寸断。   若说五皇子出事是个意外,那么在第五日的夜里,四皇子误饮毒酒,七窍流血,没等御医前来便毒发身亡后,宫里所有人,便警惕了起来。   夜间不仅加强了巡逻,还安排了数倍守卫守于寝殿门外,连只苍蝇都不敢放进自己殿中。   宫中上下人人自危,夜行司大肆盘查后,却一无所获。   而第七日,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八皇子刚面见完皇帝,准备出宫办事,便在宫门口碰见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夜行司总督。   两人你来我往的交谈间,一只海东青便从天而降,直奔那拉着马车的马而去。   马儿受惊,抬腿便拉着车朝前跑去。   扑倒了八皇子和夜行司总督后,夜行司总督迅速反应过来,翻身躲避,可惜八皇子就没那么灵活了,马车的车轮,当场从八皇子腰腹间碾压而过。   而那只造成这一切后果的海东青,却在事发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此之前,两位皇子接连暴毙都未能找到真凶,而这一次,却不一样。   皇城不是海东青的栖息地,寻常百姓养不起这种高傲的飞禽。   而皇城之中豢养海东青的世家大族,只有一户。   十一皇子的母妃,曹贵妃的娘家。 第75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三十二)   “陛下明查!!!那海东青当初是您赐予臣妾父亲的,这么些年向来乖顺,昨日不知怎的,喂食时便突然发了疯,冲出鸟笼至今未归!臣妾的父亲是冤枉的!”   曹贵妃对利用母家向皇子下黑手的事,拒不承认。   皇帝接连死了三个儿子,算上先前死掉的三皇子,不到一年,宫里便办了四场大丧,眼下早已无心再应对曹贵妃这番说辞。   “连只鸟都看不住,朕还指望他能为国效力吗?叫他趁早回家养老吧。”   此话说完,当日下午,曹贵妃便称了病。   太医为曹贵妃看诊时,皇后带了宫中各位妃嫔去看望曹贵妃,结果有人不慎打翻了曹贵妃放在窗台上的兰花。   花盆应声破碎,土壤里塞着一块纸包。   皇后命人将纸包拿过来,却发现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粉末,交给太医一看,竟与致四皇子于死地的药物如出一辙。   证据确凿,曹贵妃有口难辩,皇帝当即下旨赐鸩酒,送曹贵妃归西。   曹贵妃这般行为,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了十一皇子。   皇帝如今病重,这些人如此沉不住气,就是在盼着他早死,触了皇帝的逆鳞,谁也别想讨了好,十一皇子看似无辜,但被其母妃牵连,哪怕是需要保全皇家颜面,也到底还是落了个终身圈禁的下场。   至于哪日去陪他已故的兄弟作伴,便不得而知了。   皇帝膝下十三子。   二皇子早夭,小十二不过总角之年,身量刚过成年男子腰间,小十三更不必提,老来子,如今话都还说不利索。   眼下算起来,除了太子和萧寂,就剩下了六皇子,七皇子,十皇子还没料理。   【你下手是不是有点太快了?】037近日着实有些被萧寂吓着了。   萧寂靠在椅背上,手里晃着签筒,掉出来一支签,拿起来看了看,是一个大写的【陆】字。   他一边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凹陷的红色数字,一边轻飘飘道:   【我不能让他等太久,他会想我。】   037便知道,萧寂这是想向隐年了。   但也许是六皇子命好。   萧寂还没来得及对他出手,他自己便在骑射时,因为心不在焉失了误,从马上掉下来,摔断了腿,整个小腿向前折去,基本是没得救了。   有残障者不得继承大统,萧寂为人良善,并不会在没有必要的时候还不依不饶的赶尽杀绝,也因此让六皇子留了条命在。   如此一来,碍事的,就只剩下了最后三人。   前段时间变故来得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眼下情势已经演变成这样,只守不攻显然太过被动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所有的一切变故都是从萧寂回宫后开始的人,并不再坐以待毙,主动出击的,就是七皇子萧羽。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萧寂自打回宫后也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人是有直觉的,而萧羽的直觉,就一直很敏锐。   只可惜,在这个通讯极为落后的年代,没人会怀疑到每一只落在窗台边,房檐下,树梢上的鸟。   七皇子在与谋士交谈,准备想办法让皇帝开坛做法,直指萧寂是大越灾星的时候,一只棕背小伯劳,就落在他面前,在他放在桌面上的点心盘子里啄来啄去。   被发现后,不仅没飞走,还歪着脑袋与萧羽对视,张了张口。   萧羽便随手掰开了一块点心,将里面的馅料倒出来喂给它。   伯劳吃完了点心,落在萧羽头顶,擦了擦嘴,拍拍翅膀飞走了。   于是,三日后,待某位得道高人进宫,开坛做法时,那原本早就设计好会一直指向萧寂明月殿的罗盘,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了。   一个劲儿地疯狂转动,最后崩了里面的机关,停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勃然大怒,当即便将这位“得道高人”关押进了地牢,命大理寺连夜盘查,究竟是何处来的妖道。   而这一查,便查出十皇子的亲舅妈,一直在那妖道的道观里上香祈福添供奉。   宫里有的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之辈,此事一出,十皇子纵是跳进黄河也难洗清了。   萧羽足足三日没能闭眼睡个安稳觉,只觉得萧寂邪性得厉害。   左思右想,还是邀请了萧寂,在宫外天香阁一叙。   美其名曰,和兄弟拉拉感情。   萧寂欣然赴约,坐在萧羽面前,光喝茶,不说话。   包间只有萧寂与萧羽二人,顶楼,无屏风,门外把守的,都是萧羽的人。   “短短月余,咱们兄弟里,能说上话的,就剩你我二人和太子了。”萧羽率先打破沉默。   萧寂颔首:“当真是世事无常。”   萧羽看着萧寂:“我总觉得事有蹊跷,算起来,竟都是从你回宫后发生的。”   萧寂倒是也不否认:“是啊,这谁又能想得到呢。”   萧羽见萧寂干脆不接茬,再次换了话术,以退为进:“生于皇家,自小便看遍了皇室中的阴私,我腻了,如今只盼着父皇身体早日康健,能多有些建树,过些年封了王,去封地潇洒度日。”   萧寂喝茶:“我也是。”   萧羽一边暗骂萧寂油盐不进,表面上却轻笑出声:“我的意思是,请你和太子,能手下留情,放我一马。”   萧寂平静:“七皇兄何出此言?”   他话都说完了,才像是想起什么,适时摆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萧羽看着萧寂的神态,就知道萧寂根本没有隐瞒他的打算,只是嘴上不肯直说罢了。   于是他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摆明了态度,邀你出来一叙,便是诚意,我并无与你和太子作对的打算,无论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我都不会去私下调查,也不会将矛头指向你,我只希望能与你和平共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寂看着萧羽:“那七皇兄,何苦用开坛做法一事,陷害于十皇弟呢?”   萧寂的话很笃定,神色间的玩味,似是就等着萧羽反驳,然后将他的行动全部列出来,拆穿他。   但萧羽也不是傻子。   在萧寂拿出确切的证据之前,难保不是在诈他。   于是萧羽也只是道:“九皇弟,没有证据的事,可不能乱说。”   萧寂闻言,直接将前几日,萧羽与谋士之间的计划详情,一字不落的,毫无感情地复述了出来。   萧羽脸色逐渐僵硬。   当日他在与谋划谈论此事时,方圆十丈一个活人都没留下,就算是有探子,也绝不可能将此事复述的如此详尽。   在萧寂说到关键处时,打断了萧寂:   “刘威是你的人?”   萧寂不知道刘威是谁,但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就是小翠先前告诉他的,那个萧羽的谋士。   他当即否认:“不是。”   果不其然,萧羽根本不信,萧寂越否认,他越不信。   萧寂见好就收,并不在同一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只问了一句:   “皇兄若是心思单纯,何苦做出这样的事来。”   萧羽见萧寂已然掌握了自己的把柄,便只能咬着牙示弱道:   “如今宫里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我的确无意与夺嫡之争,我只是为了保命罢了。”   萧寂了然:“自打我回宫,怪事的确是接二连三,但我足不出户,离京太久,手下无人可用也是不争的事实,七皇兄有没有想过,是有人故意趁着我回来才开始动手,目的就是为了将罪责推脱于我,让我有口难辩呢?”   萧羽凤眸微眯:“你指的是?”   萧寂摇摇头:“不知,也不欲掺和,只愿尘埃落定尚有命在,闲云野鹤一生便罢了。”   萧羽是来试探萧寂的,但一顿饭吃完,自己的事败露了不少,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能从萧寂口中套出来。   萧羽心绪不稳,早早离了席。   待他的身影出现在天香阁外,上了马车,一路朝皇宫而去后,萧寂才又突然开了口:   “出来吧,该听的不该听的,总督如今都听到了,该如何向父皇回话,想必,您也该知晓了。”   话必,一直大敞着的窗外,便翻进来了一道人影。   赫然便是不久前险些一起和八皇子遭了殃的夜行司总督。   他朝着萧寂躬了躬身:“九殿下放心,臣自会如实向陛下禀告。” 第76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三十三)   觉得这一切跟萧寂脱不开关系的,除了萧羽,还有不少人。   但敢找上门来质问的,除了萧羽,就只有皇后。   皇后传唤萧寂在凤栖宫密谈,两人大眼瞪小眼坐了近一个时辰,萧寂连姿势都没变过,更别提与皇后说说心里话了。   “你是我生出来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你,你不必如此防备着我。”   皇后头疼,她早便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城府颇深。   但幼时跟她倒也算亲近,如今去北境走了一趟回来,竟与她生疏到了如此境地。   萧寂直言:“儿臣无话可说。”   皇后扶额:“近日宫中的事,你莫要告诉我,你全然不知。”   萧寂想了想:“儿臣以为,北境一遭,回来母后当先关心我是否安好。”   皇后一愣:“你这是在责怪本宫吗?”   萧寂淡淡:“儿臣不敢。”   皇后与萧寂对视许久,长叹口气:“罢了,若你不愿与我说,那便不说,只有一点,无论如何,莫要与你皇兄作对。”   萧寂看着皇后:“无论是我成事,还是太子成事,您都是当之无愧的皇太后。”   皇后蹙眉:“小九,你该知道,这不一样,你皇兄才是大越的嫡长子,是当之无愧的储君!”   萧寂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就是有别的心思,却总是要口是心非不肯承认,将真相说的冠冕堂皇。   他直言:“是不一样,若我继位,您便会被架空,因为您知道您掌控不了我,但太子不一样,他蠢,若他继位,您便有机会垂帘听政,牝鸡司晨。”   皇后震怒,一拍桌子:“混账!你且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鬼话!”   萧寂见皇后不爱听实话,便再次闭上嘴,不吭声了。   直到皇后看他看得心力交瘁,摆摆手让他滚出去,他这才起身,离开凤栖宫。   七日后,迟迟没等到皇帝交代的向隐年,终于带着大军,踏出了北境十七城。   扬言皇帝若是再拖下去,他便亲自带人去皇城讨个说法。   为了安抚向隐年,皇帝推出了七皇子。   昭告天下,当年那位用国运来蒙蔽他的“高人”,是七皇子的母家为了一己私心作的恶。   大越和他,还有萧寂都是无辜的。   反正七皇子及其母家就是喜欢用这种“得道高人”的把戏来做事,十皇子那件事就是一脉相承的前车之鉴,可信度很高。   向隐年来信,如若不能看见罪魁祸首被行刑,难解他心头之恨,望皇帝许他入京,他只带亲兵百人。   此举虽然得寸进尺,不妥得厉害。   但皇帝理亏在先,更何况,数十万大军进军中原,和百余亲兵来皇城看七皇子行刑,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在晾了向隐年几日后,也不得不气急败坏的允诺了向隐年的要求,允许他入京。   向隐年入京那日,萧寂并没露面。   但盘踞在皇城之上的百鸟,却让他知道,那是萧寂在迎接他。   他此次是来看行刑的,不是来朝贺的,并未入宫,只在皇城驿馆下榻,等到三日后,七皇子行刑完毕,再进宫与皇帝老儿打个照面。   若是不出意外,这次来,他便不必再回北境了。   萧寂在明月殿后院里坐了整整一日,旁人看不出,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他心情很好。   夜里入睡前,打开了窗,屏退了所有下人。   果不其然,子时过半,窗外便传来了动静。   萧寂合眼躺在榻上,开口,淡淡道:“你躲在这儿,若是有人来搜,你也逃不掉,来者是客,不如出来跟我聊聊,你都干了些什么,兴许我心情好了,会帮你一把。”   萧寂与向隐年分开的时日说久也不算久,但要说不久,这初见时的画面,却也已经在向隐年梦里,出现过千百次了。   向隐年绕过屏风,走到萧寂榻边,脱了身上的衣服,掀开床帐,钻进萧寂的被窝,伸手从背后抱住萧寂的腰,喉结动了动:   “我倒不知,九......殿下,竟如此乐善好施,菩萨心肠。”   萧寂转过身来,漆黑的眸子借着月色,细细打量着向隐年,许久,才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道:   “我的阿年,怎么瘦了?” 第77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三十四)   向隐年瘦得很明显。   萧寂不必伸手抱他,便能看得见他凹陷的脸颊,和比起两人分开时,更显深邃的眼眶。   向隐年睁着自己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寂,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是熟悉还是陌生。   好似许久不曾见过,又好似昨日才刚刚分开。   他握着萧寂的手腕,将脸颊紧紧贴在他掌心:“想你想的,总睡不好觉。”   萧寂伸手按着向隐年的后颈,指尖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吻他:“想我?哪里想我?”   向隐年原本是什么都没想的。   久别重逢,就只是想抱着萧寂好好说说话罢了。   但萧寂此话刚一出口,向隐年便似全身过了电,从脚指尖麻到了尾巴骨,瞬间软了腿脚。   萧寂感觉到向隐年悄悄打了个哆嗦时,也不禁愣了愣,问他:“尿床了?”   向隐年闻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手给了萧寂一拳:“胡扯什么?怎的这些时日不见,你废话竟变得这般多了?”   萧寂翻身按住向隐年,伸手去摸:“给我看看。”   向隐年半推半就地挣扎:“你少来。”   萧寂不听,吻住向隐年,安抚道:“别夹着我的手,听话。”   .........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支梨花压海棠。   起初向隐年倒是破天荒的比大婚那日还矜持,到了后来,许是如他所言,太想萧寂了,直接放飞了自我,放话说萧寂若是敢停,他便要撅了萧寂的祖坟。   可惜时间紧迫,两人没能腻歪太久。   向隐年快马加鞭赶了半个多月的路,又遭了这么一番折腾,人却清醒得很,还有精神问起正事:   “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萧寂搂着向隐年,轻轻拍着他的背:   “去劫囚,称作是他母妃家的人,让他混进承明殿,皇帝那边需要下一记猛药,届时,我和太子会在承明殿侍疾,借他的手,除了太子。”   让萧羽在铡刀之下,阎王面前晃悠那么一圈,他自会明白不破不立的道理。   只要放出皇帝濒死的消息,不用别人撺掇,萧羽也知道该怎么做。   小十二和小十三年幼,皇帝必不能允许他们上位让他们的母家把握朝政,只有进了承明殿,赶在皇帝咽气之前,将太子和萧寂赶尽杀绝,才有可能逼迫皇帝,让他继位,好博取一线生机。   向隐年明白萧寂的意思,蹙眉道:“宫内高手不少,怕是没那么容易混进去。”   萧寂道:“这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救他逃脱便是了,他有自己的人,想要活命,必会倾尽全力。”   而向隐年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萧羽对太子动手后,清君侧。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实施起来,无论是劫囚,还是给皇帝下药,都是险之又险的行动,萧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怕是要拿命去搏,其中变数颇多,一旦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但好在萧寂冷静,向隐年胆大,两人谁都没想太多。   向隐年在天亮之前离开了皇宫。   萧羽到底是皇子,为全皇家颜面,行刑必不会在菜市口,城门外,叫百姓看了笑话去。   原本,行刑之地是安排在了皇家猎场,但昨夜司天台总督做了个梦,梦见萧羽死后不得安息,会祸乱大越。   于是他连夜爬起来起了一卦,算到宫外专抬尸体的甬道出口的方圆十丈内,才避过了凶兆,连忙禀奏了皇帝。   如今多事之秋,皇帝宁可信其有,便顺了司天台总督的意思,改换了行刑地。   到了这一步,皇帝已经无心再管自己眼下到底还剩了几个孩子,更主要的是,他在午时用过了药后,便觉得昏昏沉沉。   和往日的咳血不同,今日直接是从肺里向外呛血。   接到消息的各宫嫔妃,纷纷赶到承明殿外候着。   包括萧寂在内,仅剩的四位皇子,也都跪在殿外,等候着太医出来。   “昨日我来时都还好端端的,今日怎就.......”   林贵人一边拿帕子擦着眼泪,一边哽咽道。   皇后神色凝重,闻言呵斥道:“闭上你的乌鸦嘴,皇上病情反复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定能化险为夷。”   殿外气氛格外压抑,萧寂一言不发跪在地上,时不时看一眼立在不远处的漏刻。   两个时辰后,果不其然,有小太监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说要求见皇上。   太子起身,指着那小太监的鼻子便骂道:   “没长眼睛吗?本宫在此,有话直说!”   那小太监看着一殿的人,也知道,皇帝怕是快要不好了。   他连忙跪地磕头,对着太子道:“回太子殿下的话,七皇子,被人劫走了!”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在太子乱发脾气,指责那些行刑的人都是废物之时,只有萧寂一人反应过来,淡淡说了一句:   “集中宫中兵力,守于承明殿大门。”   太子一愣,看向萧寂:“你的意思是......”   萧寂看了太子一眼:“以防万一。”   太子了然,如今宫中所有的主子,都在承明殿,他便开始吩咐人将所有的兵力,集中在承明殿大门之处,却无一人想到,承明殿后,还有一处后院。   不多时,太医从内殿走出来,先是对着在座的主子一一行礼,随后对萧寂和太子道:   “二位殿下,陛下传唤。”   十二皇子的生母于妃闻言,多了句嘴:“陛下可传唤十二皇子和十三皇子了吗?”   太医摇了摇头。   皇后看了眼于妃:“都什么时候了,把你那点小心思收一收。”   于妃低下头,不再说话。   萧寂随太子身后,走进内殿,于一室闷热的苦药汤子味的包裹下,跪在皇帝榻边。   太子见到皇帝这么模样,便立刻哽咽出声,握住皇帝的手,颤声叫他:“父皇.......”   皇帝却并不感动,只安抚地拍了拍太子的手,哑着声音说了一句:   “没出息的东西。”   太子不会在此时顶嘴,只带着虚伪的哭腔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还等着父皇早日好起来,多多教诲于儿臣。” 第78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三十五)   人在临死前,是有预感的。   皇帝知道,自己好不起来了,太子的话,对他来说,不仅没有半分安慰,还倒觉得太子哭哭啼啼,不堪重用。   烦躁地摆摆手,示意他住口:“朕如何放心将这天下交由你掌管。”   太子闻言,偏头看了眼跪在自己身边,一言不发的萧寂:“父皇这是何意?”   皇帝并不理会太子,开始跟萧寂说话:“小九啊。”   萧寂应声:“儿臣在。”   皇帝吃力地干笑一声:“你以为朕不知道你都在背后干了些什么吗........”   “古往今来,权谋之道,究竟谁是幕后黑手,并非要看证据,而是要看到头来,最大的获益者究竟是谁。”   “如此心狠手辣,老谋深算,是帝王之才。”   萧寂闻言,也不否认,只是波澜不惊道:“父皇过奖。”   皇帝开始笑,笑着笑着那沙哑的喉咙里,便又咳出一滩血来。   太子连忙用自己的袖口为皇帝擦拭,还呵斥了萧寂:“瞧你把父皇气的!”   萧寂看了太子一眼,像看傻子:“都这时候了,皇兄便莫要装模作样了吧。”   太子还想再跟萧寂掰扯些什么,却遭到了皇帝的阻止:“住口,莫要再言语了。”   太子老老实实跪在一边闭上嘴。   皇帝缓了口气,问萧寂:“可还有什么后手?”   萧寂垂着眸:“父皇不妨再坚持坚持,等等看。”   皇帝点了点头:“也罢。”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一阵骚动。   就在太子想要起身查看状况时,一群蒙面黑衣人便破窗而入,各个带着利器,将萧寂三人包围了起来。   太子一惊,就要大声喊人。   而下一秒,不等他开口,一柄利刃便戳在了他喉咙之上。   吓得他腿脚一软,当即昏倒在地。   还有数人,将跪在地上无动于衷的萧寂围拢在内,四面八方的剑尖,直指萧寂。   皇帝躺在床上,突然就笑出了声,嘶哑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看破一切却无力再约束的疲惫和嘲讽:   “老七啊,蠢啊!!!”   他话落,那一圈黑衣人之外,便缓缓走进一道身影,摘下面罩,对皇帝道:   “传位诏书在哪?”   皇帝不语。   萧羽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和跪在地上的萧寂:“现在下旨,将皇位传.......”   他话还没说完,门外的厮杀声便响了起来,萧羽一惊,正欲挟持皇帝,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大力撞翻。   厚重的门板压在萧羽身上,向隐年手提大刀,隔着门板踩在萧羽身上:   “乱臣贼子,老子让你跑,竟还敢闯进承明殿来挟持陛下!”   他说罢,对着身后大喝一声:“保护陛下,保护皇子和娘娘!这些逆贼,一个不留!”   混战打响时,萧羽的人第一反应便是对萧寂出手。   可惜天不遂人愿,萧寂是如何起身,夺了别人的剑,将那些围攻之人穿成糖葫芦的场面,无一人看清。   大殿中的宫妃和小皇子抱头鼠窜,四处躲藏。   宫中的侍卫,萧羽的亲卫,向隐年的亲兵,厮杀成一团,血肉横飞,鲜血顺着承明殿的台阶,一路流淌下去。   待一切平息后,夜幕早已降临。   一轮血月高悬于皇宫之上,成群的乌鸦落于屋顶宫墙。   向隐年就站在大殿之中,手中提着萧羽的头颅。   萧羽的亲卫全军覆没,宫中侍卫损失过半。   而那百余黑骑,来时如何,如今还是如何,有伤无亡,身着黑色甲胄,面上染血,各个似修罗厉鬼。   萧寂走到向隐年身边,轻声道:“辛苦了。”   向隐年问:“太子你待如何处置?”   萧寂无所谓道:“由他自生自灭吧。”   “那传位诏书呢?”向隐年蹙眉。   萧寂看着向隐年:“从头到尾,皇帝就没打算让太子继位。”   在今日进入内殿之前,包括萧寂在内,所有人都以为太子虽无大功,却也无过,若是夺嫡没能要了太子的命,他便只需苟活到皇帝死的那一天,便能顺理成章的继承大统。   但萧寂在进了内殿,和皇帝几句言语之间,便明白了,皇帝并无让太子继位的打算。   他那般叱骂太子,无非是为了让萧寂留太子一命。   告诉萧寂,太子是真的蠢,不会妨碍到萧寂的事。   而果不其然,在血洗结束后,大越的三国元老,定国公便踏入了皇宫,手中,拿着一卷圣旨。   他跪于大殿之外,将圣旨摊开,展于众人面前。   同一时刻,刚刚为皇帝盖上白布的老太监,也从内殿匆匆行至殿前,拿起另一卷圣旨,在满地尸身之上,高声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虚怀若谷之姿,御极四十七载,寿跻古稀,缠绵病榻,精力渐竭,自即日起,朕传大越于皇九子无言,即皇帝位。   皇九子无言,仁孝宽和,勤政爱民,朕心嘉许,望皇九子无言光大王业,安抚百姓,保我大越江山永固,海晏河清。”   萧寂,字无言。   老太监将手中圣旨收起,交由萧寂手上。   定国公一人跪于殿前,高声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必,向隐年带领一众北境将士,随之跪地,高声呐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此,尘埃落定。   这一日事毕,国丧,新帝继位,满承明殿的尸体,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   整个皇宫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而向隐年则直接大大方方地住进了明月殿,与萧寂同出同进,同吃同睡。   在萧寂正式登基后,向隐年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我怎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呢?皇帝是不是摆了我们一道?他传位诏书写的是你的名字,那我们岂不是白费了这些个功夫?”   萧寂看着向隐年:“并未,他不会早早料到我会回宫,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我在让夜行司总督偷听了我和萧羽的密谈后,他才决心下的旨意,在此之前,他一直在观察我。”   向隐年了然,消化了许久,一拍桌子,气道:   “真他娘不是人干的事,这宫里人各个都揣着百八十个鬼迷日眼的心眼子,还不如在北境待得舒坦。”   萧寂好笑:“后悔了?”   向隐年的确有点后悔了,但真正的原因,却也不是因为别人心眼太多。   而是因为,昨日午后,萧寂在御书房议事时,有人提到了立后之事。 第79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三十六)   先前在北境,萧寂是北辰王妃,主动权在向隐年手中,心里自然踏实。   如今萧寂是大越之主,是天子,早先那一桩和亲的事,说起来,竟成了一场闹剧,无人当真。   起初萧寂刚继位,忙得脚打后脑勺,向隐年便憋在心里不提。   但渐渐听见让萧寂立后的言语多了,向隐年就是想憋,也憋不住了。   他开始整日阴仄仄地盯着萧寂,试图让萧寂发现他已经不乐意了。   但萧寂却眼盲耳聋,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甚至于两人视线交汇间,还要夸上一句,说向隐年的眸子似星辰。   向隐年在半个月后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拍劈了萧寂御书房的桌案。   吓得一众宫人纷纷跪地,请萧寂息怒。   萧寂是什么人?   刚继位,便波澜不惊地处置了一批官员。   砍头的砍头,车裂的车裂,流放的流放。   有罪者,抄家灭族得毫不犹豫,雷厉风行,将大越近些年来的毒瘤连根拔了个干净。   改制度,立新规,该赦的赦,该免的免,恩威并施,丝毫不在意任何人的感受。   向隐年虽说是功臣,跟萧寂一直颇为亲近,但身边的人不敢乱说话,大多数人还是不曾看透他与萧寂之间的关系的。   于是,在他就这般一把劈了萧寂的桌子后,所有人的心,就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觉得萧寂下一句话,便是要命人将向隐年拖出去斩了。   但事实上,萧寂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别说抬一下屁股了,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等面前扬起的齑粉和灰尘重新归落于地面,才开口道:   “发这么大脾气,可是饿了?”   向隐年想去提溜萧寂的耳朵,但看着萧寂圆润好看的耳廓,又舍不得下手,只能气道:   “我这些天瞅你便不顺眼!”   众宫人汗流浃背。   萧寂便伸手示意向隐年过来:   “为何?”   向隐年看着萧寂那只修长漂亮的手,磨了磨后槽牙:   “你若敢立后,我便起兵造反!”   萧寂看着他:“那你便反吧,兵权不是在你手上吗,虎符我又不曾收回。”   向隐年闻言,眼睛瞪的像铜铃:“好你个混账!你当真起了立后的心思了?!”   萧寂看向隐年马上要炸了,这才不急不忙地弯腰,从落在地上那一堆卷轴里,挑出一卷,放到向隐年手上:   “心思一直有,只是操办需要时日。”   向隐年打开那卷轴,赫然是一道立后圣旨。   而那什么贤德仁厚,温婉贤淑等胡言乱语的形容词前,写着的,是他向隐年的名字。   看字迹,乃是萧寂亲笔。   而大印,也早已落在了实处。   向隐年鼻子一酸,这些天对萧寂的不满顿时一扫而空,甚至开始隐隐对面前那张无辜的桌子感到心虚。   他张了张口:“那你怎的不早说?”   萧寂也很无辜:“本就是结发夫夫,拜过天地,明媒正娶,旁人不当真,怎的你也不当真?”   向隐年哑口无言,半晌,才内疚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疙瘩,丢给萧寂:   “是我多虑,误会你了,给你赔不是。”   萧寂看了看那枚代表着北境兵权,先皇终其一生也没能收回来的兵符,又还给了向隐年:   “你且收好吧,省着哪日再朝我发脾气时,少了底气。”   向隐年摸摸鼻子:“我可不是那暴躁易怒之人。”   萧寂应了一声:“是,你应当是瞧不上我这桌子,只为寻个由头,替我换一张。”   众宫人长出口气。   向隐年已经娶过萧寂一次了。   正如萧寂所说,也是拜了天地,明媒正娶。   他无意再大肆操办一回,浪费人力精力物力是其一,最主要的是,他想保持自己威武雄壮的形象。   于是,在和萧寂协商后,到底是废了封后大典,只在朝堂之上,宣读了圣旨。   满朝哗然,又无人敢出言反对。   萧寂继位第三年,为太子封王,将人打发去了西南,连带着送走了跟大儿子“母子情深”的太后。   萧寂说一不二,言官谏言,顺他意,他便从,不顺他意,便是有人以死明志,萧寂也只会任由他明志。   看似专制霸道,实则除了立后,从未做过一件昏事。   只是明君难做,朝政繁忙,即便向隐年日日夜夜陪伴,两人也总是少了时间和自由。   而且最重要的是,萧寂膝下无所出,对于皇室而言,实在是桩了不得的大事。   向隐年嘴上不说,但眼看着,一日日也沉默寡言了起来。 第80章 假公主和他的战神王爷(三十七完)   于是,在萧寂御极第十三载时,他便随了向隐年的意,将皇位丢给了刚刚及冠的十二皇子,带着向隐年,回到北境,做回了北辰王妃。   这里凛冬漫漫,夏日短暂如白驹过隙。   也算随了萧寂自己的心意。   岁月匆匆,每个人都在肉眼可见地老去,唯有萧寂,还如初来北境时那般,总爱躺在湖中央的小亭子里乘凉,除了可见斑白的长发,和再也未曾穿过的女子衣裙,似乎与许多年前,也无甚区别。   只是这一日,先躺在这亭中的人,变成了向隐年。   察觉到萧寂在看他,邀请萧寂到他身边来。   萧寂贴着向隐年坐下,如过去向隐年每一次做的那样,将向隐年冰凉的双脚捞进自己怀里,跟他说:   “我看你是在找病生。”   向隐年笑,虽已年过花甲,看上去却也依旧是个丰神俊朗的帅老头。   “过去你就总是敞着衣襟,寒冬腊月在这雪天里躺着,我看不惯,总替你觉得冷。如今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了,燥热的厉害........”   他说到这儿,便止住了话题,不再继续说下去。   许久,见萧寂不应声,才又说了一句:“我许是阳寿将尽了吧。”   萧寂捂着他冰凉的脚踝,漆黑的眸子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人生来便是享受苦难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死了是好事,暂且歇歇,还有无尽轮回等着你继续与苦难作伴。”   向隐年看着萧寂:“我从未觉得我这辈子受过什么苦。”   向隐年是不觉得,但事实上,老王妃老王爷的故去,向思由的背叛,战友的牺牲,日复一日的操练,在大越皇宫的压抑,都是无可规避的苦难。   萧寂道:“那是你不以为意。”   向隐年问:“那你呢?觉得苦吗?”   萧寂摇头:“你的存在,化解了我的苦难。”   向隐年明白,萧寂无论是对生活,还是对感情,都不是一个热烈的人,但他对自己忠贞不渝,唯命是从,便是他能拿得出来的,最热烈的爱。   向隐年很知足:“我过去还担心过,若我死了,你一个人守活寡,怕是要孤苦伶仃,偷偷抹眼泪,如今看来,你是什么都想得开的。”   萧寂否认:“并非是我想得开,而是我知道,我还会再见到你。”   向隐年觉得萧寂是在哄自己开心,配合道:“你也果真是上了年纪了,说起话来都变得神神叨叨的。”   萧寂看着向隐年:“你有什么愿望吗?”   向隐年想了想,摇摇头:“我很幸福。”   萧寂突然生出一丝茫然。   站在原地僵硬了许久。   037察觉到萧寂的异常,问他:【出什么事了?】   萧寂蹙眉:【他没提要求。】   037了然:【没提就是很满意,不如下一次,交给我,我来为你们安排一场,别开生面的相遇,如何?】   萧寂挑眉:【怎么个别开生面法?】   037翻了翻自己手里的小世界资料:   【不如,来点刺激的吧?】   ......... 第81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1   凌晨四点钟。   一条偏离了市中心的街道上,路灯明明灭灭。   偶有风吹草动,街道尽头便会传来一阵阵犬吠声。   街道右侧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而左侧,则是一家家商铺,挂着各式各样醒目的招牌。   只是这个时间,街上无人,商家也都打了烊。   只有一家店铺外,挂着一只摇摇晃晃的大红灯笼。   门头上的木招牌不过两尺有余,在白天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间,很难被看得到。   招牌虽小,却也足够用了,毕竟其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字:   【愿】。   萧寂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走了许久之后,停在了这门头之下。   他不受控制地抬头看了看门头,又伸手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店内陈设凌乱不堪,杂乱无章,从各种东方古韵的青铜瓷器,到西方中世纪风格的项链耳环,应有尽有。   随后,他便感觉到自己在沙发上划拉出来了一块狭小的空位,坐了下去,又自顾自倒了杯茶,开口道:   “我想好了。”   声音是从萧寂的嗓子发出去的,但话却不是萧寂说的。   他仿佛被囚禁于什么人体内,意识是清醒的,但行为却不受自己控制。   话落,那乱七八糟的柜台之后,就突然冒出来了一道人影,戴着眼镜,和萧寂对视时,脸上带着两分意外:   “萧……隐年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但愿不是随便许的,风险很大,如果中间出了岔子,你和你身体里的另一位可就都回不来了,后果你愿意承担吗?”   萧寂知道,此时这店老板并非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有些头疼地默默召唤:【037。】   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是熟悉而冰冷的电子女声: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这是一个错综复杂的世界,在时空与位面的相交碰撞间,产生了一些缺口。   而人类,无论是哪一个位面的人类,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钻空子。   他们在维持某些位面平衡或者从中取乐的同时,将一些更高维度的力量渗透出去,满足一些普通人究其一生也完不成的愿望。   而这些普通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私欲,也会甘愿沦为这些上位者,或是维持平衡,或是寻欢作乐的工具。   萧隐年原本是一名私企高管。   小资,有颜,身材好,还自律。   二十七岁做到这一步,算是当之无愧的年轻有为,更是无数年轻女孩儿心目中的理想对象。   萧隐年一直活得洒脱畅快,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是他自己非常满意的状态。   直到三个月前,他毫无预兆地晕倒在了家里。   再醒来的时候,人就在楼顶天台上坐着。   吓得他手脚并用地从天台上爬了下来,一身冷汗地缓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原本他以为自己是梦游,或者有什么其他精神方面的问题。   但看了医生之后,却并没有检查出什么异常。   而没过两天,类似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 第82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2   这次,萧隐年晕倒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攒了许久,准备在海城安家落户的钱,被换成了一辆闪亮亮的大红色超跑。   于是他在家里按了监控。   果不其然,发现了自己在第三次晕倒之后,有人迅速接管了他的身体,并做出了一些他日常不会做出的行为。   萧隐年这才察觉到,自己可能是觉醒了第二人格。   而这第二个人格,也显然影响到了他的正常生活。   他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看过了各大医院的各大名医,却始终没能靠催眠或其他手段,引诱这位第二人格出来,跟他好好谈一谈。   于是机缘巧合之下,萧隐年来到了【愿】。   希望这里有人能有办法,把他的“第二人格”分离出来。   萧隐年签了条约,沦为了“上层”寻欢作乐的工具之一。   原本他只是想靠一己之力,趁早将体内不为人知的第二个人格剔除出去。   谁知,在各种任务引导和生死线上徘徊中,他的第二人格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并跟他建立了革命性情谊。   萧隐年原想着,等累积到了足够的积分,就升级愿望,让第二人格脱离他,重建属于自己的肉身,跟他做一辈子好兄弟。   但谁知,他的第二人格有自己的想法,心思深沉,怕萧隐年消灭了自己,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在最后兑换愿望的时候,掌控了身体的主动权,许下了让萧隐年永远消失,自己永远取而代之的愿望。   【任务:捣毁整个许愿体系,清理逃犯灵魂碎片,代替萧隐年的第二人格,获取自己的肉身和萧隐年的真心。】   萧寂沉思片刻:【逃犯是谁?许愿体系的创始人,还是最大获益者?】   037道:【目前资料不全,需要你自己去揭谜底,但上面放话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萧寂看着萧隐年提笔,毫不犹豫地在那张合约上签下【萧隐年】三个大字,淡淡道:   【我真是谢谢你这一场别开生面的相遇。】   037闻言,迅速消失。   萧隐年将签好的合约递给商店的老板,问他:   “什么时候开始做任务?我怎么去?”   老板一边给合约盖着章,一边抬手指了指自己店里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挑一件你喜欢的,随身戴着,时候到了,它就会带着你出现在任务地点。”   萧隐年看着这一屋子琳琅满目的物品,太阳穴开始跳。   就在他准备随手挑一件赶紧离开时,萧寂突然开口了:   “左边第二个货柜上第三层靠右第七个隔断,有一枚玉牌。”   声音在萧隐年脑海中响起,萧隐年顿时就是一惊。   这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成功和自己这位第二人格进行沟通。   萧隐年试探地在脑海中召唤萧寂:   “喂,你好,能听见我说话吗?收到请回复。”   萧寂默默叹了口气,没吭声。   萧隐年就一直在脑子里叽叽喳喳,喂来喂去。   萧寂只能又轻声回复了他一句:“我在。” 第83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3   没人能理解萧隐年此刻是什么心情。   天知道这三个月他过的是什么提心吊胆的糟心日子。   他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走到萧寂所说的位置,从货架上翻出一枚玉牌,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刻的是什么?鸡?鸟?”   萧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这枚玉牌。   这是当初在北境的时候,萧寂身为北辰王妃,亲手雕给向隐年的那枚玉牌。   眼下又出现在这里,应该不仅仅是位面相交碰撞那么简单。   或许还会有什么其他机缘在里面。   但这些话他现在跟萧隐年解释不着,只淡淡道:   “收好,贴身戴着。”   萧隐年拿走了那枚玉牌,跟商店的老板打招呼时,那老板再次窝回了柜台后。   他并未去看萧隐年拿走了什么,只伸出一只手来,对萧隐年摆了摆道:   “祝你梦想成真,好运常在。”   萧隐年将玉牌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在脑子里问:   “你还在吗?”   萧寂嗯了一声。   “你有自己的名字吗?”萧隐年问。   “萧寂。”   “寂寞的寂?”   “寂静的寂。”   “那不是一个字吗?”   “不是一个意思。”   萧隐年眼下的情绪的确带着几分难以压制的高涨。   第二人格的出现,大部分情况都是在应对压力,刺激或创伤事件时,表现出的分离反应和防御机制。   但萧隐年过去一直顺风顺水,他不能理解自己第二人格的出现缘由,只能问萧寂:   “你为什么会出现?”   037给萧寂传输的信息里并没有关于这一环节的详细说明。   萧寂目前也不知道萧隐年原本的第二人格出现的原因和契机。   只能道:“或许是因为,你需要我。”   萧隐年对此不置可否。   “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愿,是希望你消失。”   萧寂嗯了一声,不仅没反驳,还顺着他的话道:   “我会帮你。”   萧隐年显然不信,嗤笑一声:   “你要有这个觉悟,我也不用来这里瞎几把签什么离大谱的合约了。”   萧隐年眼下,对这个自己签了约的许愿体系并没有任何深层次的了解。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通过完成体系分配的任务来获取积分,从而去兑换自己的愿望。   至于任务的内容,全部是保密的。   顺利完成的人都闭口不提,而没能顺利完成任务的,也正如商店老板说的那样,在风险中付出了代价。   此时此刻,萧隐年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位杀人凶手,正在对着自己要杀的人,讲述着自己的杀人计划。   而那位被害人,也十分配合地告诉他,好的,脖子递给你了,你出刀吧。   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   萧寂对萧隐年眼下的心理状态不是很关注。   他在纠结两件事。   一件是共用一个身体的情况下,要怎么让萧隐年爱上自己。   另一件是,如果他中途需要接管萧隐年的身体,那萧隐年是会和之前一样晕倒意识全无,还是和现在萧寂自己的状态一样,静静呆在容器里冷眼旁观。 第84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4   顾隐年对萧寂的照顾,从不体现在嘴上。   但他默许了萧寂做他的同桌。   默许了萧寂上课睡觉时,手肘超过他画在桌上的分割线。   默许了萧寂在没有拿到某些书本前,跟他看同一本。   也默许了萧寂用他的铅笔和橡皮擦。   但很快,顾隐年就发现,自己默许了萧寂在他的生活里为所作歹,却开始容忍不了萧寂和其他小朋友走得太近了。   所幸,萧寂是真的很听话。   他每天都跟在顾隐年身边打转转,自己也不愿意和别人交流。   但凡有其他小孩儿来找他说话,他总是会躲在顾隐年身后,向顾隐年求救。   陈岚在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后,琢磨了很久,还是决定和两位小朋友聊一聊。   她先是看向顾隐年,向他确认事实情况:   “赵老师说,你在学校每天看着小寂,谁跟他说话,都要经过你的同意,有这么回事吗?”   顾隐年没有说谎的习惯,听到陈岚这么问,也只是板着一张小脸,严肃道:   “小寂是我弟弟,我肯定每天都在看着他,但是我没有要别人经过我的允许才能跟小寂说话。”   陈岚对自己的儿子这点信任是有的。   只是她有点想不通:“那赵老师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顾隐年看向萧寂。   萧寂看向陈岚:“我不想和别人说话。”   陈岚一愣:“你不愿意在幼儿园交到新的朋友吗?”   萧寂点头:“对。”   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喜欢热闹的。   陈岚不太能理解,问他:“为什么呢?”   萧寂直言:“没必要。”   陈岚不禁开始怀疑萧寂在车祸后产生了心理上的问题,试探的问了一句:   “那和哥哥相处呢?会觉得勉强吗?”   萧寂摇头:“不。”   谈话无疾而终,陈岚只是了解到顾隐年没有强行将萧寂列为他私有物品的行列,却还是对萧寂的情况摸不着头脑。   她不了解过去的萧寂,不知道他是一直这样不善交际,沉默寡言,还是从车祸后才这样的。   只能说先观察观察,如果萧寂有什么其他异样行为,也好早日带他去看医生。   当晚,在陈岚夫妇睡着以后,顾隐年再次悄悄溜进了萧寂的房间。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顾隐年已经对萧寂很熟悉了,一进门,就先看向了床边的地板。   在确定萧寂不在地板上之后,才爬上床,钻进被窝,伸手摸摸萧寂,戳戳他的腰:   “你为什么不跟其他小朋友说话?”   萧寂猜到顾隐年今晚会来,为了防止他觉得自己害怕,又没完没了跟自己说话,便提前睡到了床上。   他转过身,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顾隐年:   “你不喜欢。”   顾隐年不承认:“我没有。”   萧寂便道:“那我可以跟其他小朋友说话吗?”   顾隐年拒绝:“不行。”   萧寂问:“为什么?”   顾隐年凶巴巴:“你是我弟弟。”   他强调了“我”字。   但说完以后,似乎又有些后悔,问萧寂:“你会觉得我很霸道吗?会害怕我吗?你想跟别人做朋友吗?”   萧寂摇头:“小年哥哥,我只需要你。”   顾隐年明显被取悦了,伸手捏捏萧寂的脸:“你很听话,你要一直这么乖。”   萧寂本来就不需要社交。   更不需要这种和小豆丁们的无效社交。   “好。”   他答应的很痛快,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纵容会不会惯坏顾隐年。   顾隐年得到满意的答复,心情很好,开始自顾自讲起睡前故事,哄萧寂睡觉。   萧寂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的故事,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在第一个故事即将结束,顾隐年还没来得及讲第二个故事之前,闭上眼,装作睡着了的模样。   顾隐年很欣慰,隔着被子又拍了拍萧寂,这才轻手轻脚下床,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萧寂的孤僻在持续。   在幼儿园老师第三次向陈岚反馈了萧寂的情况之后,陈岚到底还是带着萧寂去看了幼儿心理医生。   但医生却说,萧寂可以正常沟通,思维逻辑很清晰,甚至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不愿意和其他小孩儿交朋友,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性格内向,另一方面则有可能是因为智商偏高,不屑与同龄人交际。   陈岚这才放下心来。   她原以为,萧寂的孤僻,完全是萧寂自己的问题。   但没过多久,发生的一件事,却让她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儿子似乎也并不无辜。   起因是顾父的母亲,顾隐年的奶奶,听说他们两口子又收养了一个小孩儿后,亲自找上了门来。   彼时,陈岚刚从幼儿园接了两个小朋友放学,一回家便看见顾老太太带着她小姑子坐在自己家沙发上。   两人的脸一个比一个拉得长,看架势,便是来者不善。   顾老太太一直对陈岚颇有成见。   因为顾父结婚前,她给顾父相看过几个omega,顾父都没随她的意,一意孤行娶了陈岚。   婚后,两人原本是住在顾老太太家的。   但顾老太太就好像过去大宅门里的当家老祖宗,竟要求陈岚包揽所有家务,并上交工资给她来保管。   顾父不接受,也不想陈岚受委屈,委婉地表示,自己已经在外面买了房子,会带着陈岚搬家。   起初,顾老太太动不动就会来陈岚面前闹上一场。   直到陈岚肚子争气,生了顾隐年,是个可以百分百确定的小alpha,顾老太太这才消停了几年。   因此,今天她一上门,陈岚便立刻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还没等她开口说话,顾老太太便直接摔了杯子,摆谱道:   “收养孩子这么大的事,如果不是听见别人在说三道四,我到现在都还被你们蒙在鼓里,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顾隐年对顾老太太没什么感情,每次陈岚两口子带着他去顾老太太家吃饭,她都要训斥陈岚几句,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顾家条件一般,顾老太太不仅从来没搭把手帮帮忙,还要动不动打电话跟顾父要钱,去旅游,去跟老姐妹喝茶唱歌聚会。   现在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自己家里,开口便教训自己的妈妈,针对自己的弟弟。   顾隐年当即就不乐意了:   “奶奶,您干什么工作的?我们家收养个人,还得从您那儿报备?” 第85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5   陈岚是从传统家庭里长大的传统omega。   对于长辈的训斥,不至于忍气吞声,但也不会说什么忤逆难听的话。   她捏了捏顾隐年的肩膀,不咸不淡道:“小年,不可以这样跟奶奶说话,先带弟弟回你卧室去。”   陈岚怕顾老太太一会儿撒起泼来,口不择言,会伤害到萧寂。   顾隐年对陈岚的安排不满意,但当着外人的面,也没顶撞陈岚,气冲冲地拽着萧寂回了自己的卧室。   萧寂摘下书包,看着顾隐年:   “为什么生气?”   顾隐年圆润的脸蛋,都比平日里看起来修长了一些:   “我奶奶很爱多管闲事。”   萧寂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向来是不舍得耗费精力的。   顾老太太怎么作妖,他都可以视若无睹,但是顾隐年心情不好,他却不能视而不见。   为了转移顾隐年的注意力,萧寂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绘画本,对顾隐年道:   “小年哥哥,我来教你画凤凰好吗?”   顾隐年知道凤凰,神话故事里总提。   闻言也来了点兴趣:“行。”   两人一拍即合,开始坐在顾隐年的写字台前画画。   屋外,陈岚重新给顾老太太和顾楚楚倒水,主动道:   “我们收养孩子这事儿,之所以没跟您说,是因为一来收养手续还没办,二来,您也帮不上什么忙。”   顾楚楚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嫂子,咱妈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听您这话,像是怪咱妈没帮你带孩子呢?”   陈岚直言:“不是怪,是事实。”   顾老太太一拍桌子:“我今天就把话放下,不行!我不同意!”   “你们自己什么条件心里没数吗?养我孙子一个都大费周章,喘不过气来,每次问我儿子拿点钱,都说孩子花销大。”   “怎么现在就有钱再收养一个了?”   陈岚烦躁地扶了扶额:“花销大,我们也没让您来出这个钱不是?再说了,您哪次问您儿子拿钱,您儿子短了您了?”   “我们省吃俭用还不是一直为了这个家,上老下小我们谁也没亏待。”   顾老太太就不明白了:“那是个什么孩子,就非得收养不可了?前年我让你们生二胎你们怎么不生?”   陈岚叹气:“我过世朋友的遗孤,我不能不管他。”   “朋友的孩子?!陈岚,你听听你像话吗?自己的孩子都没养活明白,你就去养别人的孩子?”   顾老太太震惊地看着陈岚,不可思议道。   陈岚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跟顾老太太沟通,语气里带了几分强硬:   “我们家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我这还得做饭,看孩子写作业,您也没有其他事就早点回去吧。”   但谁知,这变相撵人的话,却直接激怒了顾老太太。   她站起身,“啪”的一下又摔了一只杯子,也惊动了坐在屋里画画的萧寂和顾隐年。   两人对视一眼,顾隐年站起身: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她又要欺负我妈妈。”   萧寂倒是没阻拦,但是这种事他没立场掺和,便也仅仅是没阻拦。   但就在顾隐年打开门的那一刻,顾老太太更加难听的话,却也随之脱口而出。   她指着陈岚:“我早就觉得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不许我儿子娶你,他就是不听!”   “什么朋友,能让你们这个条件还非得收养了这个孩子?陈岚,怕不是你的情人吧?”   “说!那小杂种到底是哪来的?!”   陈岚听见这话,气得手都在发抖。   原本萧母的死对她来说就是个无比沉重的打击。   眼下居然还要被人不分青红皂白这么污蔑一番。   就在她准备拿起电话,给顾父打电话,让他把他妈从家里拖出去的时候。   顾隐年直接炸了毛,跑进厨房,抄起扫把,就在客厅里挥舞起来:   “从我家出去!那是我弟弟!才不是什么杂种!”   扫把不小心怼到顾楚楚的后腰,顾楚楚吓了一跳:   “嫂子,你这孩子怎么教育的啊?”   陈岚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夺过顾隐年手里的扫把,就对着顾楚楚又抽了一下子。   她不能跟顾老太太动手,还不能跟顾楚楚动手吗?   她这个小姑子向来就是这个德行,如果不是她在背后撺掇,顾老太太不见得能找上门来,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用得着你来数落我?关你屁事!光会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东西!滚出去!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偏偏顾老太太不依不饶,一看见顾楚楚挨了欺负,立刻就冲上去撕扯陈岚的头发。   早两年让她帮忙带孩子的时候,那些个腰酸腿疼的毛病,此刻就全都不作数了。   顾隐年见状,飞扑过去,一头顶在顾老太太侧腰上,险些将人撞翻。   萧寂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内的闹剧,正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收拾了面前那个老虔婆。   家里门锁轻响,顾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顾老太太见儿子回来,先前那副不要命的泼劲儿立刻就收了起来,直接跪在陈岚面前,哭喊道:   “我一心为了你们两口子着想,你用得着这么糟践我一个老太太吗?我给你跪下了,体谅体谅我儿子吧!”   顾隐年气得牙痒痒,猛地将顾老太太推翻在地,骑在她身上,用力撕扯着她的头发,也大喊道:   “我不管你是谁!现在马上从我奶奶身上下来!别以为我会怕你!”   萧寂:“……”   顾父头痛欲裂。   但因为他的出现,闹剧很快终止。   他将骑在顾老太太身上的顾隐年抱起来放在一边,伸手将顾老太太从地上扶起来。   然后问了陈岚一句:“有没有事?”   陈岚没搭理顾父,散乱着头发转身回屋,砰的一下将门锁了起来。   顾父看着顾老太太,心力交瘁:   “回去吧妈,我们家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陈岚最近状态不好,您没事就别过来了,我闲了会抽空去看您。”   顾老太太还想跟顾父掰扯几句关于萧寂的事,顾父却直言:   “我知道您什么心思,孩子是我要收养的,多的话就别说了,省着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第86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6   那先前说过话的西装男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互通一下各自拿到的身份信息吧,相互配合一下,尽早做完任务,拿到自己需要的积分。”   “我叫杜霖,新入院的患者。”   刚才高开叉裙的女士紧随其后:   “金灿,新入职的护士。”   另两个女孩儿见金灿开了口,相互对视了一眼,先后道:   “赵小瑜,我也是患者。”   “王冉,我是护士,但是我有个疑问,我的身份有说明,是院长的老婆。”   杜霖闻言,点了点头:“特殊身份,是好事,通常说明你有更多的机会触发关键信息,获取更多积分。”   王冉哦了一声,刚想说谢谢,就听金灿又接了一句:   “相应的,承担的风险也越大,更有可能在完成任务之前先死一步。”   王冉的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起来,声音带了几分颤抖:   “那怎么办?我现在后悔了,出去还来得及吗?”   金灿耸耸肩:“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先前那个打趣过萧隐年的年轻男孩儿没接他们的话茬,只道:   “林川,患者。”   眼下除了萧隐年,众人都报了自己的身份信息,唯有那个拎着公文包的胖子,眯了眯眼,看着杜霖,指了指金灿:   “我看出来了,这里面,除了你和这个娘们儿,是老手,其余全是新人。”   “我怎么知道你们俩是不是认识,我把我的身份信息告诉你,到底是对我更有利,还是对你更有利?”   金灿闻言,哟了一声:“这么敏感?你有特殊身份?”   胖子当即否认:“放屁。”   杜霖倒是没因为胖子这句话产生什么情绪,只道:   “任务没有要求只能活一个人,就说明在这种任务中,如果运气好,是可以全员脱险的,我没有针对任何人的必要。”   “不过说与不说都随你便,不勉强。”   他说完,看向萧隐年:“你呢?”   萧隐年不动声色道:   “萧隐年,患者,我信你,多关照。”   杜霖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走廊尽头便传来了一阵咔哒咔哒的脚步声。   很快,一个化着浓妆,面色苍白的护士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缓缓扬起了唇角:   “欢迎来到特林顿精神疗养中心,病房已经为大家安排好了,在四楼住院部,稍后我带大家过去。”   “在此之前,有几件重要的事,需要知会大家一声。”   “第一,为了大家的病情考虑,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请不要私自外出。”   “第二,患者晚上熄灯以后到第二天医生查房之前,不可以出病房门。”   “第三,发给大家的药要在晚饭前吃,如果不吃药的话,是不可以吃饭的。”   “第四,如果有不熟悉的患者跟你们说话,切记不要理会,绕路离开就好。”   “另外,七天以后,医院会请神父为大家进行洗礼,请大家务必到场。”   她说完,从人群中锁定了金灿和王冉,对两人道:   “最近职工宿舍紧张,你们先住住院部吧,不过有一点。”   她顿了顿:“住在住院部,就要遵守住院部的规矩,夜里,千万不要在走廊里走动哦。” 第87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7   顾隐年记不清楚从什么时候起,喊萧寂的名字,就如同呼吸般那样简单了。   但现在,“萧寂”两个字吐出口的时候,他却觉得陌生,吃力,甚至是窒息。   萧寂听得出顾隐年故作轻松的语气,黑漆漆的眸子望着顾隐年:   “没有其他办法了是吗?”   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不舍,怕情绪上头乱放信息素,顾隐年努力让自己的神色变得冷漠,压着喉咙里说不出的酸涩:   “废话,要是有别的办法,你觉得我会让你走吗?”   顾隐年从小就是这样,将alpha的高傲强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与前两世相比,他甚至至今都没在萧寂面前说过一句软话。   萧寂习惯了,也懂他,并不计较,只淡淡道:   “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的什么屁话。”顾隐年小声嘀咕了一句,将电话挂断,不欲再跟萧寂沟通。   只坐在走廊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窗之隔的萧寂。   顾隐年年龄越大,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没完没了了。   走的是高冷酷哥人设。   萧寂本来话就少,跟顾隐年单独相处时,两人也时常会这样,只看着对方,谁都不说话。   也不会觉得尴尬。   但现在,顾隐年心里却不太好受,想了想,又低头给萧寂发了条消息:   【还疼不疼?】   萧寂垂下眸,秒回:   【不疼,太阳的味道,很温暖。】   顾隐年没回复,也没进病房,一直在门口坐到陈岚来给萧寂送饭,并撵他回去做功课,顾隐年才离开。   而这一次,也是两人年少时,最后一次,这么近距离的交谈。   本来,事情倒也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   毕竟顾隐年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会信息素暴动。   他只要在自己情况稳定的时候去和萧寂见面,就不会出什么意外。   但顾父为萧寂联系的新学校的转学手续都还没办下来,另一边,他一直在联系的,从事医疗行业的老同学,就找到了他。   说是国外有一家医疗机构,专门在做腺体的修复和治疗。   上个月,一位和萧寂情况相仿的病患,在得到治疗后,如今已经顺利分化。   如此一来,陈岚立刻就拍了板:   “得治。”   萧寂晕倒急救那天,不只是顾隐年的天塌了,陈岚同样吓得不轻,半夜都梦见萧母来质问她,为什么没照顾好她的孩子。   萧寂的分化,一直是悬在陈岚头上的一把刀。   如今有办法能将这刀轻轻放下来,陈岚是非做不可的。   顾父坐在客厅,抽了半晚上的烟,算了萧寂出国治疗,生活和学习的费用。   就在他预备着,和陈岚商量,不行先把家里的房子抵押掉的时候,萧寂却突然提起了他父母的遗产。   陈岚一愣:“你妈妈还有遗产呢?”   萧寂斟酌了一下:“是我爸爸的,我出生的时候就公证过,如果没有意外,只能到我成年之后才能归于我自己。”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属于意外,萧寂如果不拿钱来治病,能不能活到成年那天都未可知。   只要拿着医疗证明,回去办了手续,那笔钱就可以挪用了。   陈岚闻言,一时间升起几分好奇心:   “有多少?”   萧寂目前也不太清楚,这事儿,还是037跟他提起来的。   他摇摇头:“目前我知道的只有房子,其他的,等我回去办了手续才知道。”   谁都不是圣人,陈岚养萧寂长大从来没图过什么,说一句任劳任怨也不为过。   如果既然萧寂的亲生父母留了遗产给萧寂,能解燃眉之急,她也必不会阻拦,还松了口气道: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和你顾叔就不用抵押房子,这两年我们三个都紧着点,不够的总也能给你添上。”   萧寂不懂什么是父爱和母爱。   但如今听着陈岚的话,看着顾父那一烟灰缸的烟灰,似乎突然就有了几分感触。   他站在陈岚面前,伸手抱了抱陈岚。   十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谢谢您,陈姨。”   顾父亲自陪着萧寂走了这一趟,办理遗产交接手续的时候,顾父没有陪同。   只在安顿好萧寂的一切之后,便匆匆回了家。   而三天之后,陈岚的银行卡上,也突然多出来了一笔七位数的巨款。   附带了萧寂的一条留言:   【我爸存款很多,您安心收着。】   顾隐年因为萧寂的突然离开,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却又在接到了萧寂的消息以后,火气全消。   萧寂发了一张自己在医院,浑身插着很多管子的照片,然后跟他说:   【别生气,我在努力康复,你乖乖等我。】   而这一等,就是一年零十个月。   顾隐年在萧寂每天雷打不动的电话监督下,考进了国内top3的学校。   在开学那天,他拖着沉重的行李走进校门,来到新生登记处时,便看见了一道无比熟悉,却又异常陌生的身影。   萧寂刚刚填完个人信息,一回头,就看见了呆站在不远处的顾隐年。   九月的北城刚刚入秋,天气还很燥热。   顾隐年穿着件基础款的黑色T恤,灰色运动裤,手里捏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比起两年前,他又长高了不少。   愈发成熟起来的面孔看起来也带着独属于alpha的攻击性。   是走到大街上,会引来无数beta和omega回头偷看的帅气。   此时,他那件黑色T恤左胸前,正别着一枚金属字母牌。   只有两个连在一起的字母,很容易分辨,是大写的【XJ】。   而他中指上,还戴着一枚银色的素圈。   不出意外,戒指内壁上,应该同样刻着这两个字母。   因为无论是金属牌,还是戒指,都是萧寂在万里之外,专门给顾隐年定做的。   而更主要的是,此时他手上也戴着一枚戒指。   里面刻着的字母,是顾隐年名字的缩写。   两人视线相交,萧寂什么都没说。   顾隐年也在愣了半晌之后,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走到萧寂身边,拿起笔,填写了自己的信息。   除了萧寂,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刻,顾隐年拿着笔的指尖,都在轻轻的颤抖。 第88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8   登记新生信息的是一位染着蓝头发的omega学长,脖子上挂着金融系学生会的牌子。   他目光在萧寂和顾隐年来来回回转悠,两只眼睛已经快不够他用了。   “你俩挺有缘啊,同系同班还有同款戒指,你俩认识啊?”   萧寂还没说话,顾隐年便率先开口道:   “不认识。”   萧寂闻言,眉梢一挑,没说话。   omega学长看着两人登记完,将资料表交给身后的同学,对萧寂道:   “你好,我叫许川,你的直系学长,我现在带你去男B宿舍,跟我走。”   说完,又对身后另一位学生会的同学道:   “文哥!把这几个A领走!”   顾隐年没看萧寂,只是一手拄着自己的行李箱扶手,懒散地站在原地,问许川:   “学长为什么单独带他一个人?”   许川看了看顾隐年:“因为这里现在只有他一个beta。”   顾隐年盯着许川,浅淡的眸子在阳光映衬下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珠。   语气散漫,但目光却像极了正在狩猎的大型猛兽,压迫感十足:   “他不是beta,他只是还没分化。”   许川是典型的omega,娇小可爱,在alpha面前有生理性的危机意识,像一只警惕的兔子:   “你们不是不认识吗?你怎么知道他不是beta,是还没分化?”   顾隐年便伸手,用自己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食指点了点桌子先前放资料的位置:   “我在他后面填的资料,看见了。”   许川摸不清顾隐年在这里为难他的意图是什么,试探地问了一句:   “所以呢?你有什么指教?”   话题引到正路上,顾隐年这才站直了身子,对许川道:   “不如,你告诉我男B宿舍在哪,我送我这位同班同学去?”   他说完,又看了看萧寂面前两个28寸的行李箱:   “你送他,我一时间竟不知道,他到时候是该提着行李,还是该提着你。”   许川一哽,原本白皙的脸蛋儿也泛起了一丝红晕,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然后对萧寂和顾隐年道:   “左走三百米,穿过篮球场,右拐直行,七号宿舍区,28栋四楼。”   “我们系男A宿舍也在那个方向,和男B宿舍面对面,隔一条马路,你直接去35栋三楼就行了。”   “寝室都是分配好的,在门边找自己的名字。”   他语速很快,但不妨碍顾隐年听得一清二楚,随后还跟他说了声谢谢,才扭头对萧寂道:   “走吧,新同学。”   萧寂这两年在大洋彼岸,跟顾隐年的沟通方式多以发消息为主。   因为两人之间存在七个小时的时差,顾隐年还要为学业繁忙,其实真正能交流的时间少之又少。   他对顾隐年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年前,顾隐年还没分化的时候,每晚死乞白赖跟他挤一张床。   在别人面前惜字如金,一到夜里,对着自己小嘴儿就叭叭个不停。   如今,在自己面前,倒也是装起来了。   顾隐年主动接过萧寂的一只行李箱,按照许川说的方向走。   他不说话,萧寂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和两年前进行着比较。   他们走过三百米,穿过篮球场,将后面几个同行的alpha落出去不少距离,顾隐年才开口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寂应声:“昨天。”   顾隐年又是半天沉默:“没一个人告诉我,你会回来读书,我以为你至少要等到分化成功以后才回来。”   萧寂看着顾隐年圆润的后脑勺:   “我恢复得很好,等不到分化以后了。”   顾隐年突然站住脚步,回头看着萧寂。   也并非单纯地看,而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   然后说了一句:   “除了身高,真是哪哪都像极了omega。”   萧寂与他视线相对:“这重要吗?”   当年医生的一番话,在顾隐年心里反反复复咀嚼了很多遍。   如果萧寂是omega,只要跟他的适配度不要太低,不会相互抵触,就是万事大吉。   如果萧寂是alpha,分化以后,光是受信息素影响,两人就得打得你死我活。   因此,这一刻,顾隐年很确切地告诉萧寂:   “当然重要。”   萧寂垂眸:“不一定是omega,你的希望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会落空。”   顾隐年觉得,眼下这种感觉很奇怪。   萧寂的变化并没有特别明显。   除了和自己一样猛涨的身高,他那张脸一如两年前那样好看。   只是幼时圆溜溜的大眼睛变得狭长了许多,此时许是因为太热,高挺精致的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小汗珠。   跟两年前夏天上体育课的时候一样。   顾隐年恍惚间甚至觉得两人从来没分开过,光是看着萧寂,他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顾隐年想象中的,再见以后的拥抱,欣喜,在这一刻通通没有。   但事实上,两人又的确是分别了一段不短的时光。   让顾隐年因为被隐瞒了萧寂回来的事,而无处宣泄的愤怒,再也不能像年少时那样,说发就发了。   他甚至在听见萧寂这句话后,还冠冕堂皇,装模作样地应和了一句:   “没关系,是什么都挺好的。”   萧寂听出了顾隐年话里的虚伪,也没揭穿他,只是跳过话题,问道:   “为什么说不认识我?”   顾隐年回答不上来。   他到底是因为萧寂回来,他却一无所知而感到生气。   还是因为萧寂的出现太出乎意料而导致他头脑发懵,胡言乱语。   又或者是因为这两年他习惯了努力将萧寂划出他自己的私有物范围内而下意识的否认。   就连顾隐年自己都说不清楚。   于是他放弃了解释,继续胡言乱语道:   “不认识就可以重新认识,完美的大学新生活,你总不会还想要我成天盯着你吧?”   “我们都长大了,你需要自己的生活,我也是,这不是挺好的吗?”   顾隐年刚说完,就立刻后悔得恨不得猛抽自己两个大耳光。   他等着萧寂反驳,喊他小年哥哥,让他别这样说。   却没想到,萧寂只是淡淡点了下头,说了一句:   “也好,那就重新认识吧,你好,顾隐年。” 第89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9   alpha是不能随意进出beta宿舍的。   顾隐年没有跟萧寂说你好,但是他跟七号宿舍区的门卫大爷掰扯了半天。   最后把身份证,手机,银行卡,行李箱,全部压在了大爷手里,才终于说服了大爷,让他帮忙送了东西上去就下来。   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萧寂说他自己可以提一个,但顾隐年不信,生怕萧寂一碰就碎,只让他在楼下看着。   自己先跑了一趟,送上去一个,又下来一趟,继续拎起箱子,带着空着手的萧寂上了楼。   “我能拿得动,我回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   萧寂看着哼哧哼哧扛着行李箱上楼的顾隐年,无奈道。   顾隐年嗯了一声:“行,我知道了,那你就上去以后自己把它推到你宿舍里。”   萧寂便又改了主意:“那还是你来吧,送佛送到西,这位好心的同学。”   顾隐年没搭理萧寂,上了楼,推着他的行李送进了宿舍。   A大环境不错,学生宿舍都是三室一厅的公寓楼,两两一间。   顾隐年止步于客厅,跟萧寂说:“进去吧,我走了。”   萧寂点头:“好。”   但话说完,顾隐年人却没动弹,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萧寂便也没动,静静等着他开口。   顾隐年不开口,萧寂就一直等着。   就在顾隐年觉得牙痒到想咬人时,萧寂才终于先一步服了软,给他台阶:   “要进去看一眼吗?”   顾隐年拒绝:“不用,宿舍而已,我自己也有。”   萧寂点头,刚想说,那行,那你就走吧。   话还没出口,顾隐年便又迅速接了一句:   “不过如果你想让我看看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看。”   萧寂便也顺着他的意思:“好的,那我想。”   顾隐年脸上的表情这才松懈了两分,走到萧寂那间宿舍门口,敲了敲门。   很快,里面便有人喊道:“请进!门没锁!”   顾隐年到底是alpha,跟异性之间不会太过没分寸感,给了萧寂一个眼神,示意他去开门。   萧寂便拖着一只行李箱,抬手推开了宿舍的门。   两张床铺,上床下桌,有独立衣柜和阳台。   环境倒是还不错。   其中一张床上趴着一个撅着屁股正在铺床的beta。   闻声回过头来,目光在萧寂和顾隐年之间来回转悠了许久,换了个姿势:   “alpha?”   顾隐年看了一眼那个beta。   个子不高,微胖,脸蛋倒是长得秀气,但是谈不上好看,只能说不功不过,是走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于人海的类型。   顾隐年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有些悬着的心,立刻就放了下来,嗯了一声:   “抱歉,帮他送行李上来,打扰了。”   那beta倒是也没介意:“没关系,应该都是同学吧,我是金融一班的宋知。”   顾隐年客气道:“同班,顾隐年。”   萧寂没说话。   顾隐年见状,怼了他一下:“问好。”   萧寂:“你好。”   顾隐年便帮他接话:“他叫萧寂,也是同班。”   说完,他看向萧寂:“跟室友好好相处,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萧寂说了声好,目送顾隐年离开后,给他发了条消息:   【跟室友好好相处,别骂人,别冷笑,别拿头顶人家。】   顾隐年秒回:【用你操心?】   宋知看着萧寂收起手机,有些好奇道:“刚刚那个,是你的alpha吗?”   萧寂否认:“还不是。”   一个还字,宋知便了然:“正在发展中?”   萧寂依旧否认:“今天刚认识。”   宋知惊讶,毕竟萧寂和顾隐年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不熟。   但说到底,他和萧寂也不过刚刚认识,问太多怪招人烦,他便也没再提起顾隐年。   只是为了拉近和新室友的关系,问了一些常见的问题。   比如从哪来,多少分考进来的,看起来很高,具体身高有多少,等等等等。   萧寂问什么答什么,除此之外,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说。   让宋知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友善还是不友善。   这种单方面提问的聊天,很快就走向了终点。   之后,费了半天劲才勉强把床铺收拾出来的宋知,便亲眼看见了萧寂是如何干脆利落地整理自己的东西的。   不仅床铺整理的一丝不苟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就连衣服都要按颜色款式分类,袜子内裤犹如站军姿般整齐划一。   最让宋知想不通的,就是萧寂没有被褥。   只有一个枕头和一张床单。   铺在光秃秃的实木床板上。   宋知好心道:“如果你的被褥还没来的话,我这里有新的,你可以先用。”   萧寂看了他一眼:“谢谢,不用,我喜欢这样。”   这边,萧寂和宋知之间气氛冷如冰窖。   另一边,顾隐年和他的新室友之间,却很快热情似火地打成了一片。   alpha宿舍和beta这边一样,也是三室一厅。   每一间卧室里住着两个人。   顾隐年一把便将对门寝室的一位皮肤黝黑,人高马大的alpha撂翻在地。   骑在那人身上,想要对着那人挥拳时,想到萧寂刚刚才发过来的信息,到底还是没再动手。   只揪着那alpha的脖领子,跟他说:   “任普是吧?下次别在我面前装逼,再让我听见你说萧寂怎么样,我就掰了你的门牙。”   说完,他站起身,从那alpha身上跨过去,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黝黑的alpha一入学就丢尽了脸面,从地上爬起来,怒道:   “老子叫任晋!”   可惜没人理他。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骂骂咧咧:   “他妈的这人是不是有病?我说那个萧寂什么了?他这么激动?”   顾隐年的室友,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alpha,叫林陌。   这两人也是先前登记入学资料的时候,一起在等着学长带他们来宿舍区的alpha。   顾隐年主动替萧寂搬行李套近乎的事,也都被他们看在眼里。   林陌看着任晋:   “要我提醒你吗?你说萧寂虽然没分化,但一看就是个omega,长得够带劲儿,人也够骚,话都没说两句,就勾引了一个alpha。”   “怎么样,这个被勾引的alpha够不够带劲儿啊?” 第90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10   伴随着脚步声一起到来的,还有一道惨白的手电光。   萧隐年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脚步声,先是在萧隐年附近的几间病房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停在了隔壁。   手电的光亮也明明灭灭,最终又暗下去,似乎是照到了别处。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萧隐年觉得自己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萧寂察觉到萧隐年的心已经快从嗓子眼跳出去了,安抚道:   “让我来吧。”   萧隐年想都没想,就把身体的掌控权交到了萧寂手上。   刚刚险些超了负荷的心跳立刻恢复了正常。   萧寂伸了伸手脚,下床,光脚走到了门边,透过玻璃框向外看去。   只见一位穿着白衣的护士,就站在他们病房斜对面,正打着手电,从那扇病房门的玻璃框上往里照去。   片刻后,似乎是看清了里面的人脸,又走向了萧寂正对面的病房。   同样是敲了敲门,在无人应声后,拿起手电,向里面照去。   下一秒,那护士突然猛地回头,将手电照到了萧寂脸上。   四目相对,萧寂看着那护士惨白的脸,没动。   护士慢吞吞地转过身,盯着萧寂,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开口道:   “不听话的病人,是你吗?”   萧寂淡淡开口:“不是。”   护士的手,按在了门把手上:   “你为什么不睡觉?”   萧寂道:“我也没出去。”   他看着那护士的左脸似乎是神经性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咧着嘴角,继续道:   “你没吃药。”   萧寂理所当然:“所以我也没吃饭。”   那护士闻言,停顿了两秒,然后突然开始疯狂地拧动门把手。   萧隐年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这一幕都已经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但他却能感受到,在萧寂的掌控下,他们共用的那颗心脏,依旧跳得平稳。   萧寂低头看了看上下来回摆动着,几乎已经有了松懈前兆的门把手,又抬眉看向门外的护士道:   “你不是在找不听话的病人吗?”   他抬手指了指隔壁胖子所在的病房:“我看他就不怎么听话,他没吃药,就吃了饭。”   果不其然,护士闻言,停下了手上按压门把手的动作。   转移了手电筒的方向,朝隔壁走了过去。   而不知道是胖子没有锁门的原因,还是他本身就违反了规则的原因。   从萧寂的角度,虽然看不清护士的动作,却能听见隔壁的门,在寂静的走廊中,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很快,胖子的呼救声和呐喊声便穿透了整个走廊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萧寂就站在那里,静静听着隔壁有利器攮进皮肉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许久之后,又安静下来。   随后,就是那咔哒咔哒的脚步声,拖拽着重物,由近及远,缓缓离开的声音。   周围重新陷入漆黑和寂静。   萧寂又等了一会儿,才回到了床上,躺平,拉开被子盖好,对萧隐年道:   “目前来看,只要不违反那几项规定,是不会有事的。”   萧隐年缓了半天,才不解道:   “你没有恐惧感吗?” 第91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11   萧寂化形即成神,生性淡漠,早在认识凤凰之前,别说是恐惧感了,几乎是万感皆无。   只有表现形式更加直观的痛感,是萧寂常常可以感受到的,却也比常人淡薄许多。   也就是这些年陪着凤凰在人间游走,对寻常人世多了些感触,但要说到恐惧,他一时之间还是难以说出自己究竟会因为什么样的事情产生这种情绪。   但此时此刻,他没必要和萧隐年说这些。   于是,他只是道:   “我只是你的副人格,萧隐年,我的存在,就是另一个无所不能的你。”   这一句话,让萧隐年陷入了沉思。   也是既高速那场车祸之后,第二次,让萧隐年对自己希望萧寂消失的愿望,产生了动摇。   大概是萧寂的存在的确给了他安全感。   萧隐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了站在他床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醒了?”   医生是个男人,胸口挂着听诊器,低头看着萧隐年,笑容可掬,亲切友好。   萧隐年顿时清醒过来,并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身份。   他需要开具自己有病的证明。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方案,装疯卖傻,假装失忆,又或是胡言乱语。   但从始至终,又一直贯穿着萧寂昨晚说过的那句话。   “我的存在,就是另一个无所不能的你。”   于是,萧隐年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行为。   他在愣了会儿神之后,突然暴起,照着那医生的脸上就是啪啪两个大耳光。   然后猛地发力,将医生掀翻按在床上,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说!为什么勾引我老婆?!”   另一边,同样刚刚醒过来的林川,也被萧隐年这一出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抄起离自己手边最近的茶壶,跳下床,就砸向了医生的脑袋。   医生两眼一翻,顿时没了动静。   萧隐年和林川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你有病?”萧隐年对林川道。   林川张了张口:“对啊,没病谁来这儿疗养?”   萧隐年沉默片刻:“现在怎么办?”   林川伸手,摸了摸医生的侧颈,确认大动脉还在跳动后,抿唇道:   “扔出去吧。”   两人一拍即合,抬着昏迷的医生出了病房,走到电梯门口。   两人又相互对视一眼,萧隐年按下电梯,等待着电梯上来,开了门,便和林川将人丢进了电梯。   两人拍拍手,默契的,若无其事地重新回到了病房门口,又迎面撞见了开门出来的杜霖和王冉。   “昨晚,你和护士对话了。”   杜霖开口,直视着萧隐年。   萧隐年眯了眯眼:“是啊,睡不着觉,找人唠两句。”   杜霖重新审视萧隐年:“新人可没几个像你胆子这么大的。”   萧隐年不置可否:“那是你少见多怪。”   说话间,金灿也从隔壁走了出来,倒是没插入萧隐年和杜霖的话题,只看着林川道:   “昨晚你回来就睡着了,是吗?” 第92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12   宋知浑然不觉,还一本正经分析道:   “不是一个类型啊,年哥一看就是顶A,不好惹那种,那个alpha倒是看起来挺平易近人的,阳光开朗类,应该很招人喜欢吧?”   林陌刚想伸腿再踢宋知,却听顾隐年突然开口道:   “你再踢我,我就要揍你了。”   林陌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连忙道:“嚯!年哥!你腿居然这么长,我好羡慕啊。”   顾隐年冷笑一声,看向宋知:   “我看起来很不招人喜欢吗?”   宋知突然被顾隐年拎出来,后背一凉:   “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隐年了然:“那你说,如果那个A敢问萧寂要联系方式,萧寂会给他吗?”   宋知是个母单,而且过去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霸,对于感情方面上的事一窍不通。   此时又摸不清顾隐年和萧寂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敢随口乱说了。   结果,宋知倒是没说什么,另一边,萧寂却很快给了众人答案。   顾隐年眼看着萧寂就那么水灵灵的将手机屏幕举给了那alpha。   而alpha见状,立刻掏出手机扫了一下萧寂的手机屏幕,又笑着跟萧寂说了句什么。   萧寂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桌面上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他把手机还给顾隐年,问道:“怎么了?”   这一刻,顾隐年突然觉得自己和萧寂之间好像变得尤其陌生。   他想起过去。   萧寂不愿意跟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说话,每次有人要来跟萧寂搭话,萧寂都会将他推到前面去。   他到现在都能想得起,自己那时候问起萧寂为什么,萧寂黑亮亮的眼睛就那样望着自己,跟他说:   “你不喜欢。”   如今分开两年,萧寂似乎再也不在意他会不会不喜欢了。   顾隐年突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摇摇头,接过自己的手机装回口袋,淡淡道:   “没什么。”   之后,吃完饭回去宿舍的这一路,顾隐年和萧寂都没说话。   萧寂看出来顾隐年似乎是不开心了。   他用自己戴着戒指的手背,轻轻碰了碰顾隐年的手:   “生气了?”   顾隐年躲开萧寂,嘴硬道:“没有。”   萧寂就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半晌,等到了宿舍楼下,顾隐年实在忍不住了,对林陌道:“你先回去吧。”   林陌是个有眼色的,看出来顾隐年可能是要跟萧寂单独相处一会儿,应了一声,便先一步回了八号宿舍区。   这边宋知看了看萧寂,又看了看顾隐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试探地问了一句:   “那我要不也先回去?”   顾隐年觉得宋知多少是有点情商不足,但也没迁怒宋知,点了下头。   宋知得到顾隐年首肯,松了口气,连忙往宿舍里跑。   待林陌和宋知都各自消失在了宿舍大门里,顾隐年才看着萧寂道:   “聊聊吧。”   两人在街边不远处找了张长椅坐下来。   顾隐年转了转自己指间的那枚戒指:   “我说不认识你,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当时的确是有些生气的,萧寂回来这么大的事,没一个人告诉他。   他不知道萧寂什么时候分化,什么时候回来,一直在期盼,一直在等待,做梦都常常梦见自己去机场接萧寂的画面。   结果萧寂就这么一声不响地回来了,站在他面前,冷冷淡淡,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激动。   虽然他也知道萧寂打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但那种说不出的陌生感,还是让顾隐年有点委屈。   就像现在,顾隐年先道了歉,萧寂也不过是点了下头,不咸不淡地跟他说了一句:   “没关系。”   顾隐年突然就有点破防了:“是我们这两年的交流太少了吗?我为什么突然觉得好像真的不认识你了?”   萧寂看着他的眼睛:“我没变,是你自己开始对我有所保留了。”   顾隐年不承认,躲开萧寂的目光:“我没有,我也没变。”   萧寂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给顾隐年留什么脸面。   顾隐年眼下所有的别扭,都是因为他自找的,话憋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较劲。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想进我宿舍看看我的室友也好,有人留了我的联系方式也罢,你都想问。”   “如果是以前,你不仅会问,还会不管不顾替我做决定,现在你在别扭什么?”   顾隐年一听这话就觉得烦躁。   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但是他现在就是觉得自己和萧寂之间的关系和过去不同了。   萧寂越长越好看,就这么水灵灵站在他面前,他总觉得陌生。   萧寂的父母给他留了大笔的遗产,说句难听话,他以前还仗着萧寂吃他家的住他家的,给萧寂做起哥哥来都肆无忌惮得很。   如今萧寂孤身一人过得这般自在,和他都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而这两年无论是萧寂给陈岚的钱,还是给他的钱,都好像一直在隐隐划清着过去的关系。   他蹙眉:“你也说了是以前,是不管不顾,我以前总是不考虑你的感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万事都要你听我安排,如今我凭什么?”   “你是长大了,萧寂,你在国外一个人生活了两年,没有我插手,你应该早就习惯自己处理人际关系了。”   萧寂知道,顾隐年这是胆怯了。   他突然伸手,摸了摸顾隐年的脸颊:   “我说了,我没变,我还是一样需要你。”   顾隐年感受到萧寂掌心的微凉,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一直干涉你,你会烦我的。”   萧寂笃定:“我不会。”   顾隐年没吭声。   萧寂握住顾隐年的手,乖巧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掌心上:   “我很想你,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顾隐年抬眉,看着萧寂顺从如幼时一般的模样,一颗心都像陷下去了一样,软得不像话。   他问:“我的信息素会伤害你吗?”   萧寂摇摇头:“不会。”   萧寂这副神情,让过去那种熟悉的感觉重新将顾隐年笼罩。   顾隐年喉结动了动,突然掐住了萧寂的脸:   “既然是这样,那么,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当着我的面加其他alpha的联系方式的?” 第93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13   护士并没说过具体熄灯的时间,病房里也没有钟表,从时间上很难掌握。   他们只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晚上,还没能确定每天熄灯的时间到底是不是一样。   “富贵险中求,怕什么。”萧寂平静道。   萧隐年明白萧寂的意思。   这个任务里的积分节点都是要自己去触碰的,如果只图安稳,或许也能苟活,但如果总是图安稳,那想要得到他所需要的积分,恐怕要到猴年马月了。   于是他也只是深吸了两口气,便下定了决心。   对林川道:“我出去一趟。”   林川看了眼窗外:“要我陪你吗?”   萧隐年摇头:“不用,你等我回来,万一有事,我会喊你。”   他说完,便打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此时,幽深的走廊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越是向尽头处延伸,灯光就越弱,看不清另一端的黑暗中究竟存在着些什么。   萧隐年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响。   他走到斜对面病房门口,屏住呼吸,敲了敲门。   在等待回复的间隙,萧隐年一直不受控制地将目光放在走廊尽头的黑暗处,满脑子都是昨晚,突然熄灯后,那护士咔哒咔哒的脚步声。   越想,就越觉得那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在涌动。   “别自己吓自己。”   萧寂感受到萧隐年的冷汗都快冒出来了,出声安慰他。   萧隐年这才勉强收敛了自己肆意发散的思维,结果一回头,就对上了突然出现在玻璃门框里的脸。   “艹!”   萧隐年吓了一跳,骂出了声。   金灿隔着门看着萧隐年:“有事?”   要说完全不慌肯定是假的,萧隐年耐心有限:   “能不能先踏马让我进去。”   在任务世界里,想要凭一己之力闯出去拿到高分是件很困难的事。   如果能碰到不那么丧良心的队友,通常能合作大家还是会合作一下的。   道理,萧隐年和林川明白,金灿这种老人自然也明白。   在迅速权衡利弊之后,金灿打开了病房门,将萧隐年让了进去。   “什么事?”金灿关上门问道。   萧隐年不傻,在萧寂让他来找金灿的时候,他就对萧寂的目的有所猜测了。   此时,便也直言道:   “我想跟你合作,你是护士,只要搬出了住院部,住到职工宿舍,晚上应该就可以出去。”   金灿看着萧隐年:“我知道,但来的时候,带路的护士就说了,职工宿舍满员了,我要搬走,需要契机。”   “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就这么等着契机送上门。”萧隐年挑眉。   金灿先前的确是这样打算的,她摊手:“不然呢?”   萧隐年直言:“契机,我来帮你创造,但你得到的信息,必须要全盘告诉我。”   金灿眯了眯眼:“你应该还不清楚规则吧?每个任务副本里的积分都是固定的,也就是说,如果我得到的关键信息,获取了一百积分,一旦共享给你,就相当于要分享给你一半积分。”   这一点,萧隐年的确是刚刚知道。   但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不动声色道:“那如果凭你自己,你觉得这个契机,在你逃离这里之前,获得的概率有多少?” 第94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14   萧寂在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就觉得自己活这么久,都没这么蠢过,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宋知那副清澈的模样,他能知道什么?   气氛沉默许久,就在萧寂准备再多说一句,算了,睡吧的时候。   宋知还真的说了句人话:“这个先例是有的,你知道江澜吗?”   萧寂没听说过:“谁?”   “影帝啊,卧槽,你连江澜都没听说过,电影《猎杀》看过吗?前两年的科幻巨作!”宋知惊讶。   萧寂淡淡:“没有。”   宋知沉默了一会儿:“不如你查查他的资料吧,他爱人也是alpha,从信息素互斥到信息素臣服,好像是极罕见现象。”   说了半天,总算是说到了重点。   萧寂这才觉得宋知此人不算太过没用,他礼貌道谢:   “谢谢。”   说罢,便又躺了回去,拿起手机,开始搜索相关资料。   第二天早上,萧寂五点二十分准时起床。   新生军训的迷彩服,是萧寂和顾隐年昨晚在楼下谈话的时候,学生会的学长送过来的。   他换好衣服,洗漱完,悄无声息地出了宿舍门,在离宿舍区最近的食堂买了早餐后,赶在六点钟准时拨通了顾隐年的电话。   “五分钟清醒,十分钟洗漱,十五分钟后,我到你楼下。”   顾隐年一晚上没睡好,听见萧寂的声音,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难得软声道:   “我能再睡一会儿吗?”   萧寂:“可以,新生代表讲话要我替你去吗?”   顾隐年一听这话,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不少,又打了个哈欠后,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谢谢你,这就起。”   原本,顾隐年还是带着困意的。   但在看见了手机上的未读消息后,整个人立马就全醒了。   消息来自【摄影社团安竞】。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内容是一段视频,一个alpha坐在宿舍阳台上,抱着吉他,自弹自唱了一首洋文歌。   不是英文,是一种小众的鸟语。   节奏舒缓,暧昧又助眠。   视频下面还有简单的几个字:   【很高兴认识你,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送你首歌吧,晚安。】   “艹。”   顾隐年开口骂道。   本来,顾隐年和萧寂打电话时的音量,并没有打扰到正在酣睡的林陌。   但他一句国粹出口,尽管音量依旧不大,但林陌瞬间便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年哥?”   顾隐年板着脸,把手机扔给了林陌。   林陌险些被砸了脸,手忙脚乱地接住顾隐年的手机,慌乱中打开那条视频看了起来。   “昨天晚上跟萧寂要联系方式那小子?”   顾隐年嗯了一声:“萧寂听话,用我的手机加的他。”   林陌刚睡醒,脑子还处于开机状态,不是全然清醒,听着视频里的歌声,下意识便说了一句:   “这小子行啊,这歌唱的,真是……”   话还没说完,他就直觉脑袋顶上似乎晃过去了一把大刀。   一抬眼看见顾隐年的脸色,连忙话锋一转:   “他妈了个巴子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谁家好人大半夜发这种靡靡之音来骚扰别人?!”   顾隐年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两分,下床,迅速换好衣服,从林陌那儿拿回自己的手机,打字回复安竞:   【你高兴的太早了。】   之后,便将安竞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去洗手间洗漱。   因为要准备演讲,顾隐年没有跟林陌一起出门。   他下楼出了宿舍区,便看见了站在树荫下的萧寂。   学校统一发的迷彩服尺寸上总有些偏差,材质不够好,其实很难看。   但穿在萧寂身上却不然。   萧寂背挺得笔直,劣质腰带勾勒出那把昨天晚上他刚刚搂过一次的窄腰线条,一双黑色战术靴更是衬得萧寂一双腿长出了天际。   日出的光影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萧寂脸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隐年的出现,萧寂微微抬眸,恰到好处地撞进了顾隐年瞳孔里。   顾隐年咽了口口水,走到萧寂面前,看着他手里的早餐:   “让你打电话喊我起来,没让你自己也起这么早。”   萧寂将早餐递给他:“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向来觉少。”   顾隐年喝了一大口豆浆,又打开还冒着热气的牛肉酥饼纸袋,一边走,一边几口将牛肉酥饼塞进嘴里。   一路上,他说了演讲稿的事,说了萧寂穿这身衣服还挺好看,说他没分化就长这么高,不知道如果分化成omega会不会往回缩一缩。   如果缩不了,这么大只的omega恐怕不好找对象。   说军训注意事项,说今晚开班会,说想进学生会。   吧啦吧啦说了无数话题,就是对安竞的事,只字未提。   所幸,萧寂早已将这人忘在了脑后,干脆也没提起来过。   他只在快到校礼堂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江澜吗?”   顾隐年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但他不关注娱乐圈,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下意识便道:   “又有人要你联系方式了?这次在哪要的?食堂?”   萧寂盯着顾隐年侧脸看了一会儿:   “没有,江澜是个明星。”   顾隐年这才哦了一声,突然想了起来:   “我知道了,有点印象,陈女士之前还和老顾去看过他的电影,怎么了?”   萧寂不着痕迹道:“听说他演的《猎杀》很好看,你看过吗?”   顾隐年摇头:“从你走以后,我连上厕所都要带着单词本,生怕我成绩上不去你要没完没了的叭叭个不停,我哪有时间看电影。”   萧寂便不说话了。   顾隐年半天才反应过来萧寂的意思:   “你想去看电影?”   萧寂嗯了一声,垂着眸:“但是影院早就下架了。”   顾隐年看他似乎有些失落的模样,嗐了一声,主动道:   “那有什么,等咱们军训完,我带你去私人影院看。”   萧寂目的达成,对顾隐年弯了弯眸子:   “好。”   顾隐年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鼻尖: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第95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15   “我害谁也不会害你。”   萧寂面对萧隐年的质问,依旧平静地像是无事发生。   “金灿和你萍水相逢,已经熄灯的情况下,她不会为你开门的,林川倒是会,但你已经在熄灯以后出现在走廊上了,查房的护士依然会在规则允许下进入病房。”   萧隐年闻言,刚刚上头的怒火又被浇灭,喉结动了动:   “那我有可能会害了林川。”   萧寂告诉他:“不会,但他会碍事。”   萧隐年一愣:“什么意思?”   同一时刻,转角之外,查房的护士也突然说话了。   幽幽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传进萧隐年的耳朵里。   “咦?有一位不听话的病人离开了病房,是谁呢........”   萧寂沉默了两秒,问萧隐年:“害怕吗?”   萧隐年听着再次响起,并逐渐开始向自己靠近的脚步声,咽了口口水:   “废话!我怕个屁!”   萧寂哦了一声:“但你心跳很快。”   萧隐年不承认:“刚才跑太快了。”   萧寂了然,说了声好的,态度里完全没有要接管身体掌控权的意思。   萧隐年也没主动表达想让萧寂接管掌控权的意思。   并非逞强好面子,而是因为刚才的事,让他突然发现,萧寂出现的短短几天,就让他形成了依赖这件事很可怕。   哪怕就像萧寂所说的那样,他是自己的副人格,跟自己用着同一具身体,是另一个无所不能的自己,他也不是真正的自己。   一旦他和萧寂分离出去,他就会恢复一个人的生活。   他是个四肢心智都健全的成熟男人,不可能万事靠着别人解决。   萧寂默契地停止了和萧隐年之间的交谈。   而走廊里的脚步声,也终于,停在了门外。   萧隐年想起昨天夜里那一下下攮进胖子皮肉里的声音,深吸口气,默默离开了门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轻轻走到了最后一排置物架后,将自己隐蔽在角落。   “咚咚咚。”   敲门声礼貌的响起。   “不听话的病人,你在里面吗?”   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声从门外响起。   萧隐年没吭声,很快,吱呀一声,器材室的门便被推开了。   手电筒惨白的光照进来,萧隐年又下意识往角落里缩了缩,蹲下了身。   咔哒咔哒的脚步声走进门,开始在置物架之间,来来回回地穿梭,很快,就停在了和萧隐年一置物架之隔的狭窄过道里。   手电筒的光,透过置物架中间的缝隙,照在了萧隐年的头顶之上。   “不在吗?真遗憾。”   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而那手电筒的光,也在萧隐年头顶晃了两圈之后,照向了天花板。   萧隐年的冷汗已经顺着额头淌了下来,鼻尖全是汗珠。   他的视线,也不由自主跟随着手电筒的光圈,看向天花板。   只可惜,还没等他松口气,人体本能的危险直觉便让他猛地重新将视线看向了面前的置物架,并对上了那护士从置物架空隙中,看向自己的双眼。 第96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16   alpha,是带有兽性的。   他们被信息素所支配,很难控制自己的本能。   为了一个高适配度信息素的omega而大打出手,争个你死我活的现象并不罕见。   安竞受到顾隐年的眼神威胁,刚才面对萧寂时阳光开朗温柔好说话的模样顿时荡然无存。   “你是他的alpha吗?如果不是的话,我对我想追求的人示好,应该也不关你的事吧?”   一句话,否决了顾隐年的立场。   此时,礼堂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没剩几个。   但也有一些发现了端倪的吃瓜群众,就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顾隐年从来没这么恼火过。   他想说:“我就是萧寂的alpha,麻烦你以后离我的人远点。”   但事实上他并不是,于是这句话便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一种愤怒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就在气氛僵持之下,站在顾隐年身边的萧寂,却突然开了口,对着安竞道:   “我喜欢他很久了,接受不了你的好意,抱歉。”   说完,便反手捏住顾隐年的手腕,带他离开了原地。   顾隐年此时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很想问问萧寂,刚才那话什么意思,真的假的,认真的还是胡说的。   但他现在很乱,不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答案。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萧寂不知道此时的顾隐年在想些什么,直到走到操场附近,人群集结处,他才又说了一句:   “不好意思,权宜之计,我不知道他昨天是这个打算。”   顾隐年闻言,一时间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松了口气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他摇了摇头,情绪显然不高,半天才对萧寂说了一句:   “你还没分化,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寂看着他的眼睛:“年哥,我想问你个问题。”   顾隐年抹了把脸:“你说。”   “我可能离分化不远了,你想过我分化之后,不同结果,你要如何应对吗?”   萧寂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平淡。   顾隐年以为自己考虑过很多次了,直言:“现在要等的是你分化以后信息素的情况。”   萧寂摇头:“不是,你的决定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由信息素来决定的。”   “我从不认为,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和关系,是需要依赖信息素去决定的。”   顾隐年蹙眉:“但如果信息素不合,生理上的抗拒会让我们一天好日子都过不了。”   萧寂明白,点了下头:“是啊,所以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在等一个结果,再看要不要放弃我,是吗?”   顾隐年一愣:“我没想过放弃你。”   萧寂却不想在这种时候再继续跟他掰扯了,只道:   “先集合吧,你慢慢考虑,我不着急。”   说罢,他便直接转身离开,走向了自己所属的队列。   而因为萧寂的一番话,接下来整整一周,顾隐年都处在一种格外焦虑的状态中。   最主要的是,萧寂自打那天之后,就开始拒绝跟他同行和说话了。   反倒是安竞,还要时不时给他发个消息来给他添添堵。   比如:【你真的喜欢他吗?但是他连表明立场的态度都没有,你觉得值得吗?】   再比如:【我看见你在beta新生的列队里,你是beta吗?你喜欢那个alpha,择偶标准可能是更偏向于omega的吧?】   还比如:【我不愿意把自己的感情建立在信息素的吸引之上,我喜欢你是认真的,一眼万年,无论你是不是omega,我都不在意,你能给我个机会吗?看我表现。】   看看,感情观和萧寂多匹配。   顾隐年几次想把安竞从自己的列表里删了,但每每手都放在删除键上了,却又忍不住想看看安竞还能说出什么玩意来。   他觉得安竞和萧寂都在误会他。   他介意的点,根本不是性别的问题,而是萧寂本人。   “年哥,要不你没事出去走走呢?或者约萧寂出去吃吃饭,溜达溜达,谈谈心?”   林陌看着顾隐年兴致缺缺,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的模样,好心道。   顾隐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不愿意搭理我。”   林陌其实也看出来了,已经一个礼拜了,顾隐年都没跟萧寂出去过,而且经常对着手机发呆。   “能跟我说说吗?旁观者清,没准儿我能给你点小建议?”   这件事顾隐年本来是不想跟任何人分享的。   但是现在他实在是憋得没办法了,闻言便也就坡下驴道:   “他大概是喜欢我,想要得到我。”   林陌一愣:“然后呢?你不想得到他?”   其实这些天顾隐年早就明白,自己对萧寂已经远远不是占有欲作祟那么简单的事了。   萧寂根本就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叹了口气:“他还没分化。”   林陌了然:“你是怕他分化成alpha,不想跟他搞同性恋?”   顾隐年闻言,突然就觉得自己更心酸了。   看吧,就连林陌都这样觉得。   他沉默了许久,才对林陌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他分开了两年吗?”   林陌从自己的柜里子掏出一包薯片,打开,又开了一瓶果味鸡尾酒,盘腿在椅子上坐好:   “请讲。”   顾隐年的思绪回到两年前。   “因为我分化了,信息素暴动,他腺体受过伤,承受不住,差点丢了命。”   没人知道萧寂的病危通知书就在眼前的时候,顾隐年是什么感受。   “我不怕信息素互斥,林陌,但我害怕失去他,他不在的那段时间没人知道我到底有多想他。”   “我也不怕同性恋传出去不好听,但我怕他会痛。”   “我只想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哪怕身边的人不是我,也没关系。”   “我想再等等,可是他好像生我的气了。”   “林陌,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第97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17   林陌嚼薯片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想了半天:“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等他分化,如果是omega,就在一起,如果是alpha,就让他跟别人在一起?”   顾隐年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说得挺好听,但是够呛能做到。   光是一个安竞,他就已经难受的不知所措了。   如果萧寂真分化成了alpha,再遇到一个跟他匹配度很高的omega……   那就表示,让他把亲手养大的宝贝送人不说,过去他对萧寂所有的好,萧寂都会用到别人身上。   跟别人同吃同住,早上叫别人起床,晚上哄别人睡觉。   萧寂不爱说话,如果那个omega也不爱说话,两个人以后怕是恨不得用手语交流。   如果那个omega话很多,萧寂可能会烦,但作为alpha,又不得不忍着,会受很多罪。   最可怕的是,萧寂那样的人,会怎么养孩子?   像养他那只鸟那样散养吗?   丢在院子里,回来了就喂口饭吃,不回来就由着自生自灭?   那他呢,他该何去何从?   过去,萧寂的世界似乎一直都只会围着一个人转。   顾隐年过去是萧寂世界的中心。   等萧寂真的有了omega,那他的omega一定会取代顾隐年的位置。   搞不好一年半载以后,萧寂就记不起他顾隐年到底是谁了。   又或者,萧寂也不会忘记他顾隐年,还会事事找他商量,让他给小孩儿取名字,忙的时候让他帮忙接送孩子上学。   搞不好就连那个不知名甚至尚且未存在的omega坐月子的时候,月嫂都要顾隐年来帮忙请。   那未免也太操蛋了。   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咬着牙跟林陌说:   “我恐怕很难接受。”   林陌看着顾隐年,不解道:“那既然你接受不了,那不就代表着无论他分化成什么,你都还是得跟他在一起吗?”   “那你现在到底在纠结个der啊,面对呗年哥。”   “人生往长了说,不过短短三万天,往短了说,能不能活到明天都还不好说呢,要我说,珍惜当下就完了。”   顾隐年一愣:“那信息素互斥……”   “那是他分化以后的事。”   林陌打断他:“说句实在话年哥,我没谈过恋爱,很多事不懂,但我知道,以萧寂的长相,你要是不抓紧点儿,有的是人惦记。”   “他不喜欢那个姓安的,所以姓安的给你带来的危机感还不够大,那万一,他等不到你的回应,又恰好遇见了一个,他也想去尝试一下的人呢?”   ……   顾隐年因为林陌的一番话,彻底失眠了。   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林陌躺在床上睡得口水直流,顾隐年却毫无睡意。   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翻看萧寂朋友圈什么都没有的主页,和萧寂那个黑白凤凰剪影的头像。   他不知道萧寂为什么这么喜欢鸟。   小时候说要教顾隐年画凤凰,画出来的却好似一只抱蛋老母鸡。   如果不是还有华丽丽的大花尾巴,顾隐年当真是看不出一点凤凰的风采。   他想来想去,到底还是给萧寂发了条消息:   【我想你了。】   发完,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怎么看都觉得似乎过于直白了。   想点撤回,又超过了时限。   只能烦躁地将手机丢在一边,也不知道萧寂会不会在明天早上睡醒的时候,冷冰冰地回复他一个问号。   彼时,萧寂的确是睡着了。   但他向来觉浅,有些声音可以自动屏蔽并过滤出去,有些声音却只要一发出来,就会立刻清醒。   比如深夜的手机振动声。   萧寂的好友列表实在是太过单调了。   除了陈岚两口子,顾隐年之外,就只有他在国外治疗的医生,和三天前刚刚加上的宋知。   这个时间段,会来打扰萧寂的,除了顾隐年,不做他想。   萧寂睁开眼,拿起手机,果不其然,看见了顾隐年的消息。   这一世的小凤凰,只是万千普通人中的一个。   不像家境优渥的方隐年那般财大气粗,一言不合就拿钱平事。   也不像位高权重的向隐年那般无所顾虑,一不乐意就起兵造反。   顾隐年成长的环境,注定了他总要压制着一部分天性和脾气,总在接受现实,向现实妥协。   萧寂也不是不想理他,只是顾隐年总该明白孰轻孰重,总该看清楚他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眼下看着顾隐年发来的一句【我想你了】,萧寂就知道,顾隐年应该是想得差不多了。   他怕顾隐年睡不好觉,也没再让顾隐年多等,很快便回复了他两个字:   【阳台。】   发完,便起身下床,随手披了件外套,去了阳台。   此时,宿舍区楼下街边的路灯已经全部下班了。   只有街道口还有一盏探照灯在加班加点的工作。   天上挂着一轮弯弯的月牙,还有一半被遮挡在云里。   萧寂刚入学那天提起阳台,本就是想着之后可以站在这儿,一边远远看着顾隐年,一边跟他通电话。   结果第二天就出了安竞那档子事,顾隐年也缩回壳里。   萧寂在阳台上站了不足一分钟,便看见对面楼上某间阳台上,悄悄溜出来了一道身影。   上衣都没穿,就光着膀子,拿着手机,穿着条大裤衩,朝自己这边张望过来。   萧寂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立刻便引来了顾隐年的视线。   很快,萧寂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接通,但没说话。   沉默片刻后,顾隐年的声音才传出来:   “你怎么还没睡?”   萧寂直言:“睡着了,你发消息才醒。”   顾隐年语气里便带了些许愧疚:   “我吵到你了?”   “对。”萧寂说。   顾隐年一阵语塞,突然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但很快,萧寂便又接了一句:   “但我一直在等你来吵我。” 第98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18   顾隐年远远看着萧寂在阳台上的渺小身影。   虽然模糊,只能看得清轮廓,无法看清萧寂脸上的神色,但顾隐年还是突然就觉得踏实了很多。   他说:“对不起。”   萧寂蹙眉:“我不想听道歉。”   顾隐年喉结动了动:“我不是在意你分化之后的性别,我只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受伤害……”   萧寂突然冷笑出声,打断顾隐年:   “你就知道你伤害得了我了?”   如果换作之前,萧寂这种态度跟顾隐年说话,顾隐年肯定会揉搓他一顿,让他分清楚大小王。   但现在,顾隐年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软着语气,装乖卖好道:   “别生我气了宝宝。”   萧寂没接他话茬,只说:“后天下雨,停训一天,明晚去看电影吗?你答应我的。”   眼下这个时候,别说是去看电影了。   只要萧寂能正常跟顾隐年好好说话,顾隐年就是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给萧寂当皮球拍,他都是乐意的。   闻言,甚至没考虑过后天是不是真的会下雨停训,一口便答应下来:   “行,我来定,明天训练结束,我先带你去吃饭,咱们就去看电影。”   萧寂知道,这些天顾隐年大概也是不好受的,软了几分语气:   “去睡觉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电话之间总是带着距离的,看不见摸不着,像顾隐年这样的人,很难在电话里说些推心置腹的话。   而且他本来就吵醒了萧寂睡觉,如果一直拖着萧寂不放,明天还要早起,他也有些不忍心。   眼下远远看见了人,也说了几句话,顾隐年心里也舒服了很多,应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一直看着萧寂从阳台回了宿舍,自己这才转身回去。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顾隐年和萧寂先是回寝室洗了澡换了衣服,便打车去了市中心。   今晚的重点不在吃饭上。   萧寂又向来在吃东西上没什么可挑剔的。   两人只是随便找了家看起来像模像样的餐厅,随便吃了两口不知滋味的饭菜,便去了顾隐年早已定好的那家私人影院。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女性beta。   在给萧寂和顾隐年安排好房间后,问了他们想看的电影,然后视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们之间打量起来。   “《猎杀》?”   顾隐年点头:“对。”   工作人员能一眼看出顾隐年的性别,但对萧寂,却有点看不分明。   她轻咳了一声:   “这个电影有两个版本,我们家拿到了海外未删减版的资源,不知道你们想看……”   顾隐年在此之前,一心只顾着萧寂,对电影内容并没有了解,便看向了萧寂,等他做决定。   萧寂看着工作人员:“未删减版。”   起初,顾隐年并不能理解,所谓的删减内容是什么。   因为据他所知,《猎杀》是一部科幻动作题材的电影,而且似乎没有omega主角。   在他的想象中,大概只是些血腥暴力场景。   但当他看到原本身为alpha男主的好兄弟alpha,在一间废弃仓库里,在雨水四溅的黑暗中,和alpha男主拥吻,半裸,激情四射的场面之后,他才终于明白了,萧寂为什么要来看这部电影。   私人影院的房间不算大。   幽闭,私密,只有一张干干净净的沙发床。   而此时此刻,萧寂就依靠在沙发床的另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投影屏幕里,两个男A在雨水中拥吻。   顾隐年耳根有些发热,偏头看向了萧寂。   萧寂似有所感,也偏过头去,与顾隐年对视,若无其事道:   “怎么了?”   顾隐年咽了口口水:“没怎么。”   萧寂便哦了一声,拿起投影遥控器,按下了快退。   然后将即将结束的这激情一幕,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顾隐年看着电影中两个主角再次吻到一起,突然就觉得自己体内血液循环的流速都加剧了。   他开口:“阿寂……”   萧寂不想听他说话,抬手按住他的后颈,便吻了上去。   顾隐年太青涩了。   明明是alpha,在这种时候却似乎忘了本能,忘了如何占据上风。   萧寂便适时提醒他:“张嘴。”   顾隐年大脑一片空白,听见指令,不会思考,只知道照做。   唇齿纠缠间,顾隐年只觉得自己的信息素都开始忍不住要外溢。   “等等。”   他抽空对萧寂道。   萧寂便松开他,跟他额头相抵,问他:   “等什么?”   顾隐年抬手捂住自己的后颈,心跳如擂鼓,喘着粗气:   “我信息素在漏……”   “我闻到了。”萧寂说:“别捂着他,听话,让我感受。”   顾隐年拒绝:“不行,你会疼。”   萧寂便重新吻他,在他唇间,告诉他:   “我不会,年哥,释放它,听话。”   火焰炙烤大地的气息开始在狭窄逼仄的房间里弥漫。   就连两人周围的温度似乎都在缓缓升高。   萧寂能感觉到自己颈后的腺体受到刺激,在微微跳动。   他耐心地安抚着顾隐年,一只手也顺着顾隐年的衣摆钻了进去,轻抚在他滚烫的腹肌之上。   顾隐年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处于被动状态,被萧寂勾搭的面红耳赤,信息素都不受控制。   反观萧寂,还游刃有余地一边于他耳鬓厮磨,一边对他运动裤的腰绳拉拉扯扯。   alpha的胜负欲总会在某些时刻被激发出来。   比如现在的顾隐年。   他原本还在不知所措的双手捏在了萧寂腰间,一个用力,便将人按倒在了沙发床上。   看着萧寂漆黑的眸子和水润殷红的唇瓣,只觉得邪火噌噌往头顶冒:   “你想过后果吗?”   萧寂闻言,不再继续跟那根绳子拉扯:   “后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   顾隐年险些被气笑了,这种气氛之下,过去所有的隐忍,都被他抛诸脑后,恶狠狠道:   “不知好歹的东西,我要不是怕你受不了,我早就办了你。”   萧寂看着顾隐年的眼睛:   “想清楚了吗?万一,我要是分化成alpha了呢?”   要说之前,顾隐年强忍还能忍得住。   现在被萧寂勾搭到这个份上,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他要是还能忍着说一句,哪怕萧寂和别人在一起也没关系,他就真的是白活了。   顾隐年觉得自己快炸了,但萧寂还没分化,他不能在这种时候不管不顾地跟萧寂干什么真刀真枪的勾当。   他需要说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于是,他咬了咬牙,对萧寂道:   “你就算分化成一坨屎,我踏马也爱你,行了吧?” 第99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19   人总是会在各个时间段,对各种即将要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抱有各种期待和预想。   但往往,出其不意和事与愿违,才是人生常态。   萧寂想今晚就办了顾隐年。   但顾隐年说什么都不肯再跟萧寂亲近了。   他额头青筋在跳,鼻尖上渗出来一层小汗珠:   “别闹,你还没分化,这对你没好处。”   alpha总是要比omega早熟的。   顾隐年所担忧的点,是怕万一萧寂是omega,那他分化之前,生殖腔必定是发育不完全的。   如果现在克制不住,肆意妄为,将来万一有什么后遗症,后悔都来不及。   萧寂眼下还没办法告诉顾隐年,他必然不会是omega。   于是他见顾隐年实在是不愿意,也不强求,收回了自己的手,推开顾隐年,抽出桌上的湿纸巾,在顾隐年面前,细细擦拭了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电影他已经没心情再看了,站起身,对顾隐年道:   “回去吧。”   顾隐年看着萧寂兴致缺缺的样子,心里又是一凛。   耳根还在因为刚才萧寂擦手的动作而一片通红,嘴上却道:   “别因为这种事跟我生气行吗?你以为我不想吗?但咱们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萧寂乖巧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私人影院,下电梯时,也一前一后隔着最远的对角线。   结果一出门,就发现原本预报在明天到来的大雨,提前了。   豆大的雨点连成了雨幕,卷着狂风的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两人谁都没带伞,大楼之外别说是人了,就连车辆行驶都变得无比艰难。   打车是没戏了,走路更是不用提。   顾隐年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附近的酒店,发现他和萧寂所在的这栋大楼上就有一家。   价格不低,还剩最后一间大床房可定。   他偏头看向萧寂,萧寂的目光也落在他手机屏幕上。   “你带身份证了吗?”顾隐年有点心虚地问萧寂。   萧寂跟他对视:   “三更半夜,孤A寡A共处一室,这不好,不如还是冒着大雨,连夜走回学校吧。”   顾隐年啧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热的腺体: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宝贝儿,你不能总这么误解我。”   他忽略了萧寂那句孤A寡A,说完,还脱掉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披在萧寂身上,顺便伸手揽住了萧寂的肩,问他:   “冷不冷?”   萧寂其实真的挺想走回去的。   瓢泼大雨,冰冷潮湿的空气,想想就很惬意。   但顾隐年恐怕是要生病。   于是他带着顾隐年回到大楼里:   “反正都是你说了算,你说什么是什么吧。”   这副摆烂的模样,显然是在表达他对顾隐年的不满。   顾隐年却不觉得萧寂在作妖,他只觉得向来平静地如一潭死水的萧寂,居然在这种时候,也鲜活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凑到萧寂耳边,小声道:   “走是走不了了,我刚才憋得想死,要不一会儿,试试其他不伤身体的方式?”   萧寂瞥了他一眼:“你确定?”   顾隐年啊了一声,纵使他脸皮再厚,也到底是个没经验的,说起这种事,脸颊上还是浮起了一层红晕。   “你刚刚不是都已经……”   他越说,声音越小,口齿也越含糊。   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萧寂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两人再一次回到了电梯里,去往了和私人影院不同的楼层。   登记入住期间,顾隐年全程都处于一种异常僵硬的状态。   而在两人拿了房卡,进了房间,看见那张宽敞的大床后,这种状态就达到了巅峰。   萧寂倒是从容得很。   见顾隐年站在原地不动弹,自顾自脱了身上的外套,换了鞋,又抬手脱掉了身上的T恤。   赤裸着精壮瓷白的上半身,回头对顾隐年道:   “洗澡吗?”   顾隐年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放了,从萧寂的脸,到他的锁骨,一路向下,驻足到小腹。   然后点了点头:“洗。”   萧寂便先一步往洗手间方向走去,留下了一句:   “快点,我先去放水。”   顾隐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还是晕乎乎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下来的,更想不通事情是怎么样就从只是亲亲抱抱,就发展到了一起洗澡这一步的。   萧寂的表现实在是太过自然了。   让顾隐年就连害羞都觉得好像是自己太过矫情了。   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他在萧寂进了洗手间并反手关了门之后,拨了通电话给林陌。   “喂,你在干嘛。”   林陌正在打游戏,接起顾隐年的电话时,看了看窗外的雨:   “打游戏啊,年哥,怎么样,顺利吗?今晚这雨,你怕是回不来了吧?”   顾隐年深吸口气:   “你肯定想不到我现在要去干什么。”   林陌一愣:“干什么?”   顾隐年道:“算了,这不是你能知道的事。”   说完,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洗手间里已经传出来的水流声,顾隐年抬手摸了摸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然后将手机扔在床上,脱了衣服和裤子,只剩一条内裤,光着脚,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陈岚夫妇都是很负责任的人。   他们对于孩子的健康成长和隐私方面向来很重视,虽然默许了顾隐年和萧寂挤在一张小床上休息,却从不在确定第二性别之前,让他们产生误导性的行为。   即便是更年幼的时候,顾隐年和萧寂也没有同时共用过一间浴室。   因此,当顾隐年第一次看见氤氲雾气之中,被水幕淋湿,又一丝**的萧寂时。   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他跟萧寂之间的关系,再一次,不声不响,却也算是水到渠成的,转变到了另一个新的阶段。   萧寂抬眉,盯着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自己发呆的顾隐年,向来平静的目光也染上了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他开口,语气强势不容拒绝:   “过来。” 第100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20   抛开普通的家境不谈,顾隐年是个信息素基因序列很高,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都很优越的alpha。   不管是整体还是零件,都是非常值得骄傲的存在。   但现在,看着萧寂,顾隐年却突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   视觉上的强烈冲击,让顾隐年突然生出了一种,如果萧寂分化成omega,那他不如直接去死的想法。   他有点不想往萧寂跟前凑了,至少不想就这么明晃晃的输给萧寂。   刚想找个借口逃走,就被萧寂伸出手,一把拽进了雾蒙蒙的玻璃隔断里。   热水从顾隐年头上浇下去,激得他险些窒息,抹了把脸,开口便道:   “你他妈……”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寂抵在了温凉的玻璃壁上。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的时候,顾隐年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抬手按住萧寂的后脑,便吻了回去。   刚才在私人影院,他就已经落了下风了。   现在再来一次,他必不能被萧寂比下去。   两人在狭窄的玻璃隔断里你来我往,你死我活。   一个多小时后,顾隐年才裹着浴巾,站在洗漱台前,就连刷牙漱口时,都觉得两腮酸胀,有些合不拢口。   反观萧寂就从容很多,先一步清理完,走出了洗手间。   顾隐年已经不太想说话了。   凭什么萧寂的耐受程度却仿佛身经百战的老手。   而他,就险些丢人丢彻底。   萧寂不知道顾隐年在想什么,但也能看出,顾隐年好像突然有点蔫了。   在萧寂帮他吹头发的时候,他就没吭声。   在萧寂自己吹头发的时候,他还是没吭声。   上辈子向隐年在军中时间太长,关于保养的事,向来靠他天赋异禀。   向隐年自己嫌麻烦,萧寂也不会试图去打破他的习惯,强迫他精致。   但再早些时候,方隐年是很注重这些的。   尤其是过了三十五岁以后,常常要使唤着萧寂给他按摩,涂精油,做保养。   如今到了顾隐年这儿,他自己没什么要求,但萧寂也乐得惯着他。   随手披了件浴袍,松垮地系了腰带,从床头柜上拿过那瓶某知名品牌的身体乳,半跪在顾隐年面前,握住他的脚踝,放在自己膝盖上。   开始帮他涂抹身体乳。   从大腿根儿到脚指尖,涂得顾隐年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忍无可忍,才伸手将萧寂拉起来,让他坐到床边,自己反过来开始伺候萧寂:   “我是alpha,别这么惯着我,我宠着你长大,不是为了让你来伺候我的。”   萧寂闻言,将自己白瘦干净的脚从顾隐年手中抽出来,踩在他饱满漂亮的胸膛前:   “这不是伺候,是情趣。”   顾隐年看着萧寂修长漂亮的小腿,喉咙又开始发紧了。   他重新握住萧寂的脚踝,抬头看向昏暗灯光下,萧寂那张好看的惊心动魄的脸,喉结上下滚动:   “萧寂,你是不是,在国外的时候,学坏了?”   萧寂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隐年:   “你觉得,我和别人在一起过吗?”   先前,顾隐年在浴室里的时候,的确是产生过这种想法的。   萧寂太游刃有余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种感觉,也的确是一直持续到了刚才,萧寂为他涂抹身体乳的那一刻。   但现在,萧寂就这么直白的问出了口,顾隐年又瞬间清醒过来。   萧寂去国外,不是去享受生活的,而是去治病的。   尽管顾隐年的思念令他度过了无比艰难的一年零十个月。   但是他知道,常常插着一身管子,一住院就是半个月起步,孤身一人在国外的萧寂,应该要比他更难熬才对。   顾隐年为自己先前恶意的揣测感到愧疚。   他偏头,吻了吻萧寂白皙的脚踝,轻声跟他说:   “抱歉,我不该那样想。”   萧寂弯腰,捏住顾隐年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跟自己对视:   “顾隐年,你不是很霸道吗?都到这一步了,你那股嚣张劲儿还不敢往我身上用吗?”   “看清楚现实,我是你的人,这是从我第一次遇见那天起,就注定好的。”   “我不是一碰就碎的花瓶,也不会随随便便就离开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顾隐年看着萧寂冰冷的神色和深入旋涡的眸子,许久,才开口道:   “所以,你的手机密码,到底是什么?”   萧寂一愣,半天,才无语道:   “这是你一直犹犹豫豫的理由吗?”   顾隐年抿了抿唇,有些心虚道:   “只是借口之一。”   萧寂无奈,从床头边拿过自己的手机,先是捏着顾隐年的手指头,录入了指纹,随后才道:   “我以为你知道,一直都是你生日。”   顾隐年挑眉:“但你换了手机之后没告诉我。”   萧寂面无表情:   “没说就代表没换,换了会通知你的。”   顾隐年这才暗骂了一声脏话,站起身,有些郁闷地将萧寂扑倒在床上,一巴掌拍灭了床头灯,跟萧寂说:   “睡他妈觉。”   两人背靠着背,躺在床上,顾隐年说了睡觉,萧寂就不再开口跟他说话。   过了许久,就在萧寂以为顾隐年都已经睡着了的时候。   顾隐年却又转过身,从身后抱住了萧寂的腰。   他一直束手束脚,有话不敢说,有问题不敢问,有脾气不敢发,说白了,无非是怕失去萧寂而已。   一年零十个月,听起来似乎不算长,回想起来也不过是眨眼一挥间。   但他数着日子一天天过的时候,那种漫无边际的感觉却像是把钝刀,夜夜在他心里来回穿刺。   哪怕前些天,萧寂回来了,就活生生站在他眼前,顾隐年也总怕自己握不住。   更怕萧寂不愿意承受信息素互斥的痛苦。   他感受了一次分别,好不容易适应了,如果再在重新拥有后,再经历一次新的分别和折磨,顾隐年恐怕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了。   但现在,萧寂给了他明确的答案。   无论结果如何,只要萧寂敢承担,他顾隐年就敢陪着。   顾隐年收紧了抱着萧寂的手臂,亲吻着萧寂的后颈,轻声道:   “选了就不能换了,如果你分化成alpha,后果,你也得扛着。”   萧寂听到这话,就知道,当初自己那一遭给顾隐年留下的后遗症,在这一刻,应该算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松了口气,握住顾隐年的手,于他十指紧扣,只说了一句:   “晚安,我的alpha。” 第101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21   萧寂其实并没看不该看的东西,他只是在想点事情。   但萧隐年这么问了,他也还是垂了眸,既不否认也不辩解,只反问了一句:   “你在意的点是什么?”   萧隐年怔了怔。   刚刚,他只是觉得萧寂的目光落在金灿身上,看着金灿有些过分洒脱的举止,下意识就脱口问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意的点是什么,只能说:   “我这人洁身自好的很,非礼勿视,别用我的身体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萧寂没搭理萧隐年,只是将身体的掌控权还给了萧隐年,便不再作声了。   送走了金灿,萧隐年蹙眉:   “你在闹脾气吗?”   萧寂平静道:“没有,我想休息一会儿。”   萧寂这一休息,就一直到了晚饭时间都没再出现。   萧隐年昨晚没睡好,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还是晚饭的闹铃声响起,才将他从睡梦中喊了起来。   林川坐在另一张病床上看着萧隐年:   “你饿了吗?”   两人上午去了医生办公室,等闲下来的时候,食堂已经过了供应午饭的时间,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林川不问还好,一问,萧隐年的肚子便非常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萧隐年看着林川:   “你会怕我吗?”   林川知道,萧隐年指的是什么,他想了想:   “倒是没什么害怕的,说真的,另一位真的让人很有安全感,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是一直这样吗?”   萧隐年摇摇头:“最近开始的。”   “他……会伤害你吗?或者说不受控制地做出什么事?”林川又问。   萧隐年沉默了。   这种现象最开始出现的时候,的确让他非常困扰。   尤其是对方在不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花了他的积蓄,买了那辆车的时候。   那种感觉没人会知道。   萧隐年是迫不及待想要让那个人消失的,因为对方明显影响到了他的正常生活。   不然他也不会冒着这种风险来到现在这个鬼地方。   但自从萧寂出现以后,所有的事好像又变得不一样了。   无论是高速上的那一场车祸,还是这些天来的种种,萧寂似乎都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和最强硬的后盾。   萧隐年无法将萧寂当作自己的一部分。   他觉得萧寂完全是暂居在他体内的另一个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和萧寂同时清醒着。   之前那种另一个人一出现,他就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萧隐年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他不会。”   林川啧了一声:“那可真是让人羡慕啊。”   萧隐年一愣:“羡慕?”   林川点头:“当然了,亲密无间又无所不能的伙伴,这也太爽了吧?”   萧隐年没再说话,但他的肚子却又叫了一声。   林川听着萧隐年肚子里的动静:   “我陪你去吃点东西吧,今晚你歇着,我来守夜。”   萧隐年吃了药,又吃了饭,回到病房,就觉得困得厉害,强撑了不到半个小时,便失去了意识。 第102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22   熄灯后,林川只闭着眼躺在床上,等着护士查完了房,便松了口气。   谁知,睡意才刚刚涌上来,走廊上,便再一次传来了脚步声。   而这次,也不再是那熟悉的咔哒声,而是匆忙的奔跑声。   那声音在病房外停下,急促的敲门声从病房门外响起,连带着的,还有一道有些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女声。   “开开门,林川,萧隐年,是我,帮帮我!”   林川心里一惊,隔着门问道:   “王冉?”   王冉一边哭一边喊:“是我,林川!让我进去!”   林川蹙眉,从床上坐起来:   “你不是护士吗?晚上出门应该是被允许的吧?”   王冉依旧在哭:   “是赵小瑜,我不知道她怎么替换了我的身份,护士快来了,林川,救救我……”   林川看了看躺在另一张床上的萧隐年,对王冉道:   “抱歉,我不能冒这个险。”   王冉闻言,连忙道:“我知道疗养院的秘密了,你救救我,我告诉你我知道的所有信息……”   “金灿不会告诉你们的,护士的身份就是bug,如果不出意外,金灿今晚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们都被他们耍了,你们帮他们腾了床位,只是给她们做了嫁衣!”   林川不是新人了。   王冉这番话无疑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任务世界里身份是随机的,全凭运气,同样的背景下,不同身份的难度系数和机遇各不相同。   林川早就发现护士这个身份有问题了。   无论是吃药,还是坐电梯,又或是和其他病患说话,似乎都只有病人才受其中束缚。   之前唯一受到约束的点,就是跟他们一样,在住院部的时候不可以熄灯后出门。   但现在,萧隐年为她们打通了这一条唯一被阻拦的路。   王冉那句,金灿今晚可能就要离开了,确实是让林川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王冉说的是真的,那没有护士身份的人帮助,他们要出去的难度无疑大大增加。   萧隐年的副人格很厉害。   但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这疗养院的npc不知道有多少,要真想靠暴力通关,只怕是痴人说梦。   就在林川犹豫着是否该冒着风险,让王冉进来说话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就打断了林川的思绪。   “不用理她。”   萧寂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从床上坐起来。   药物的确对萧隐年产生了影响,但对萧寂的影响却是微乎其微。   林川吓了一跳,一听萧寂说话,就知道他不是萧隐年。   “你确定?”   萧寂嗯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金灿提醒过我。”   林川疑惑:“下午金灿和你交流的时候,我也在,我怎么没听见?”   萧寂便当着林川的面,重复了金灿下午往胸口塞那张纸条时,做出的动作。   “她指了门外,手语表示让我当心门外的人。”   林川惊讶于这两人不着痕迹的一番交流,但有一点,他还是不能理解:   “你为什么相信金灿,而不是相信王冉?” 第103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23   萧寂在国外两年没白待,高额的医疗费用也没白花。   无论是腺体还是身体都养得很结实。   如医生所言,萧寂的分化很顺利,又在医院观察了一晚上后,就被批准出院,和顾隐年一起送陈岚去了机场。   “我跟你们辅导员打了招呼,说你情况特殊,麻烦她把你调去哥哥宿舍那边。”   “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使唤哥哥,别太累了,有空多给家里打打电话,我和你顾叔都很惦记你。”   陈岚一个人语言不通是万万不敢往国外跑的,倒是老顾,这两年还去看过萧寂几次。   这还是萧寂从离开到回来之后,她第一次看见萧寂。   眼瞅着当初那个被她带回家的小豆丁,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去,陈岚心中百感交集。   萧寂跟顾隐年能说些骚里骚气的话,无非是仗着认识时间长,感情也特殊。   对着陈岚,他依旧是寡言少语,但陈岚对他的感情,他也是能感受到的。   此时看着陈岚和十几年前初见时相比明显有了岁月痕迹的面容,萧寂也突然生出了一丝不舍。   他弯腰抱了抱陈岚,轻声道:“知道了,妈。”   陈岚先是一怔,随后抬手拍了拍萧寂的背,像是没听见萧寂喊她什么,将人推开道:   “行了,快回去吧,我这快不赶趟了,先走了。”   说完,她也没顾上跟顾隐年说话,转身就进了候机大厅。   然后拨通了顾父的电话,鼻子一酸,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   陈岚这一哭,吓坏了加班加点忙得不可开交的顾父:   “怎么了这是?昨晚不是说分化顺利 今天就出院了吗?”   陈岚却又突然笑了,抹了抹眼泪:   “老顾,你猜怎么着?”   顾父被她这一出闹得出了一脑门汗:   “赶紧说,要是需要我过去,我这忙完就得请假。”   陈岚吸了吸鼻子:“小寂叫我妈妈.....”   “他这两年少给家里打电话,我都以为他要把我忘了。”   ……   “她显然是把我忘了。”   回到学校,顾隐年和萧寂站在七号宿舍楼门口时,突然想起来这一茬,对萧寂道。   陈岚不仅没有跟顾隐年告别,还在登机后,把消息发给了萧寂。   萧寂淡淡道:“没关系,我妈就是你妈,一样的。”   “谢谢,有被安慰到。”顾隐年答。   两人等到辅导员打来电话,说宿舍的事已经安排好了之后,便在七号宿舍楼门卫处做了登记,上楼去整理萧寂的行李。   其余人这一时间段都还在军训,宋知不在寝室,萧寂的东西因为过于整齐而很好收拾,不出半个小时,两人便提着那两只巨大的行李箱搬了出来,来到了顾隐年所在的宿舍。   只是调换了寝室的alpha并非林陌,而是任晋的室友。   萧寂进屋后,看见满垃圾桶的垃圾,没叠的床铺,还有一桶堆满了却没洗的衣服时,便觉得有些窒息。   除此之外,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杀虫剂的气味,显然不是来自真正的杀虫剂,而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   中午训练结束后,任晋一回来,便看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的萧寂和杀气腾腾的顾隐年。   他下意识心里就是一哆嗦,连忙往自己寝室里躲。   人还没到房间门口,就被顾隐年叫住了:“站那儿。”   任晋脚下步子一顿,嘿嘿一乐:“年哥。”   他说话时,眼神还在萧寂身上扫了扫,想问什么却没敢问。   顾隐年直言:“二十分钟,把你房间打扫干净。”   任晋一愣:“不是,年哥,我那屋也不碍你什么事啊。”   顾隐年看着他冷笑一声:“任普,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任晋张了张口,似乎是想纠正些什么,但许是勇气不够充足,到底还是默认了顾隐年恩赐给他的名字,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进屋开始飞快打扫卫生。   二十分钟以后,顾隐年先是进门查看了一番,在确认任晋只是懒,而不是没有打扫卫生这项能力之后,朝着萧寂招了招手:   “去吧,需要我帮忙吗?”   萧寂摇头,将两个行李箱推进房间,对顾隐年道:“你去睡觉,下午还要训练。”   顾隐年知道萧寂的动手能力,闻言也没再强求,只让萧寂有事随时去喊他,便回了自己房间,临走前,还给了任晋一个警告的眼神。   萧寂进了寝室,反手将门关上,开始不声不响的再一次整理起自己的东西。   任晋看着萧寂,想起前两天对面宿舍区晚上发生的事,还有这两天请假不在的顾隐年,就明白了,之前在beta宿舍突然分化的人,居然是萧寂。   他对顾隐年打怵,不代表看见萧寂也打怵。   眼下顾隐年不在,他跟萧寂说话时,便放纵了几分:   “哥们儿,以你这长相,真要分化了,不也应该是分化成omega吗?顶着这张脸,你分化什么alpha啊。”   萧寂以前没什么感觉,也不明白abo性别之间的差别到底有多明显。   但现在,他真分化成了alpha,便突然对顾隐年过去的霸道容不下人有了深刻的感触。   Alpha就像是有领地意识的野兽,很难跟其他同性距离太近,会产生生理性的敌意。   那些情绪稳定且包容性很强的alpha,大多数都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学校及社会上日复一日磨炼出来的。   这种领地意识,占有欲,控制欲都和alpha的基因等级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此时此刻,萧寂就觉得,任晋光是连呼吸时吸走的空气,都是侵略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资源。   更遑论任晋还站在这里,占了他的地盘,还发出了声音。   萧寂坐在书桌前,停下了正在整理书本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中的不满不加丝毫掩饰,但却并未跟任晋说话。   任晋此人,要说心眼儿有多坏,其实还真谈不上,但他就是那种猫嫌狗不爱的性格,有点欺软怕硬,嘴上没把门儿的,还爱撩闲。   见萧寂不搭理他,便伸手拿起了萧寂放在桌面上的一枚金属字母牌,还贱嗖嗖地咋舌道:   “GYN?勾引你?公园内?哎,萧寂,你该不会心理上真的是个omega吧?”   萧寂伸手,拿过自己的那枚金属牌,抽了张酒精消毒湿巾将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低垂着眉眼,对任晋道:   “第一,不要碰我的东西,第二,不要靠近我,第三,不要跟我说话。”   任晋眯眼看了看萧寂:“你是仗着和顾隐年关系好,在这里摆谱拿捏我吗?”   萧寂抬头,跟他对视,神色如常:   “不是,我是在好心提醒你,别招惹我。” 第104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24   担架上的人掉了下来,白布落地,露出的,赫然是王冉的脸。   她身上没有了任何遮挡物,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还瞪着一双眼,死不瞑目。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此时此刻,王冉从胸腔处到腹部,暴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整齐伤口。   显然是被人开膛破肚了。   险些摔倒的护士怒视着萧隐年四人。   萧隐年张了张口,说了声抱歉,连忙转身离开。   他怕自己再待一会儿,又要忍不住不尊重死者了。   “昨晚王冉的求救,会不会是真的?”   萧隐年问萧寂。   萧寂并不在意:“无论真假,昨晚我都不会为了她冒任何风险。”   对此,萧隐年倒是不会质疑。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萧隐年明白。   萧寂是有能耐,但这种情况下,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何苦为了别人的命,让自己来付出代价。   最关键的是,王冉不见得是抱着好心思来的。   但这一点,萧寂目前没有掌握到充分的证据,便也没多言语。   王冉的死状,让剩余的四人都加剧了赶紧离开的心情。   金灿在到达二楼的时候,就单独离开,前往了医生办公室。   萧隐年拒绝了和杜霖的合作,杜霖也没纠缠,同样一个人半路离开。   萧隐年和林川先回了病房,没一会儿,金灿便敲开了门。   “两件事。”她开门见山。   “第一件,你昨天给我的那张纸条,我找npc护士看过了,她态度很奇怪,问我是哪位病人的吗,我说捡来的,她只说了一句话。”   萧隐年眉心一跳:“说什么?”   金灿道:“是个好苗子。”   萧隐年的食指点了点桌面:“第二件呢?”   “第二件,我昨晚看见赵小瑜出现在了职工宿舍楼道里,我跟踪她,发现她进了院长办公室。”   她顿了顿,看着萧隐年:“所以,那张报告,是什么人的?”   萧隐年沉吟片刻,看着金灿:   “是查房医生的。”   这下,金灿也沉默了,许久,她才道:   “这次任务,我是第三个来的,在我之前,赵小瑜和王冉就在这里,我怀疑,她们俩之间有猫腻。”   林川接话:“昨晚王冉说,赵小瑜窃取了她的身份。”   金灿摇了摇头:   “不,我怀疑不是窃取,而是一开始,护士的身份就是赵小瑜的,只是不知道王冉为什么会听她的话,帮她做事。”   林川想了想:“会不会王冉的身份,本来也是护士?”   如若不然,王冉是怎么敢在熄灯以后出现在走廊上的?   金灿思索片刻:“如果她也是护士,那她为什么会死?”   萧隐年听着两人交流,问了一句:   “昨天,npc让你们搬去职工宿舍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点名了吗?”   “没有,只说职工宿舍有两张空床,有两位护士可以搬去住了。”金灿道。   萧隐年舔了舔嘴角:   “那不是很简单了吗?赵小瑜占了王冉的床位,王冉没地方住,跑回住院部,熄灯以后出现在走廊上 她还是违反了规则。” 第105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25   这个世界里,规则其实并不复杂。   npc说,有两位护士可以搬去职工宿舍,那么就只有两位护士可以搬过去。   赵小瑜只要先王冉一步占了职工宿舍的床位,王冉就成了多出来的那个人。   至于她和王冉之间发生了什么,王冉又为什么会任由赵小瑜抢占了她的床位,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目前这一点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也没那么重要。   “所以,你给我的这张纸,到底是什么?”   金灿看着萧隐年,将话题绕回了最开始。   萧隐年道:   “是查房医生的脑部检查报告,我在医生办公室里发现了一张全体医护的合影,现在我有些猜想,但如果想确定,还需要一些资料。”   “医生的办公室里,目前没有相关线索,得想办法去一趟院长办公室。”   金灿眉心一跳:   “院长办公室在职工宿舍那层楼,昨天我观察过了,周围来来回回一直有npc晃悠,如果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万一所有的护士一起出动,想要逃跑就真的难了。   萧隐年抿唇:“你可以进去吗?”   金灿摇头:“院长办公室不允许普通护士随意进出,只有护士长和医生才可以。”   萧隐年沉吟片刻:“那要这么说的话,唯一的空子,恐怕就是神父的洗礼了。”   神父的洗礼,医院全体医护和病患都要到场。   到时候即便有医护留守,行事也要方便的多。   而最大的风险,就是他们没能在洗礼结束前,完成他们要做的事。   做好了决定,接下来的几天,三人就都遵照医院规定,按部就班的行事。   期间萧隐年问过金灿,她是不是其实已经有机会离开了。   金灿只道:“出口应该就在电梯里,但我不敢一个人冒险。”   至于真相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想,又或是另有打算,萧隐年和林川都没有多问。   神父的洗礼如期而至。   一大早,便有护士在住院部门口点名,看着所有人集合以后,才转身带着住院部的全体病患往医院教堂而去。   中途,萧隐年给了林川一个眼神,林川便突然直挺挺地躺了过去。   金灿和另一位npc护士一起抬着林川离开。   混乱间,萧隐年交出了身体的掌控权。   萧寂趁机脱身,脚下生风,一步三五个台阶向职工宿舍所在的楼层飞奔而去。   等杜霖察觉到三人全都不在的时候,所有的病患都已经在护士的带领下,踏出了医院的大门。   萧寂直奔院长办公室,门上落了锁,萧寂便随手从某位护士的宿舍里,找出了一把斧头。   一斧便劈开了办公室的门。   院长办公室很干净,一眼望去任何有用的线索都没有,但在墙角处,却放着一只保险箱。   箱锁已开,里面散落着一些资料。   “被人捷足先登了。”萧隐年在身体里小声对萧寂道。   萧寂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应该是赵小瑜。”   金灿说过,赵小瑜来过院长办公室。   他拿起那堆资料翻了翻,果不其然,全是病历。 第106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26   因为萧寂太过不委婉的表述方式,在去往体育馆的路上,顾隐年一句话都没跟萧寂说。   他实在想不通萧寂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顶着他那张清清冷冷的漂亮脸蛋,说出这种放荡话的。   直到到了体育馆门口,顾隐年看着穿着中世纪贵族礼服,不需要化妆就能让人一眼联想到吸血鬼的矜贵模样,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他:   “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萧寂回答得很痛快:“你喜欢。”   顾隐年否认:“我不喜欢。”   萧寂根本不信他:“你就是喜欢。”   顾隐年红着耳尖:“你从哪看出来我喜欢了?”   萧寂便道:“我说完你就*了,我看见……”   顾隐年一把捂住萧寂的嘴:   “行了住口吧,别再说话了,人长着嘴有时候也不是非说话不可。”   萧寂便顺势吻了一下顾隐年的手心。   顾隐年脊背一麻,迅速收回自己的手:   “你怎么回事儿,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万一让人看见了呢?”   萧寂垂眸哦了一声,不吭声了。   顾隐年见他有点不高兴,又有些恼火地小声道:   “不是都说好了,今晚出去吗?你就不能忍一忍?”   萧寂其实没有不高兴,但是顾隐年都这么说了,他就得抓住得寸进尺的机会。   于是他道:“那我能咬你吗?”   顾隐年一愣:“咬哪?”   萧寂没说话。   但顾隐年很快就明白了萧寂的意思。   萧寂想咬他后颈。   像alpha对待omega那样。   他喉结动了动:“我是alpha。”   萧寂坦然:“我知道。”   自打萧寂分化以来,顾隐年和萧寂在相处时,就几乎没有释放过信息素。   不提冰火不相容,是人就知道,光是alpha之间,信息素就一定是会互斥的。   这也是顾隐年一直在逃避的现实。   但他跟萧寂的事,不可能逃避一辈子。   总有易感期会到来。   无论是他还是萧寂,都不可能一辈子把自己关起来独自承受。   而他和萧寂之间,也一定会有一个人做相对弱势的那一方。   对于alpha的生理构造来说,这一过程,在适应之前,肯定是痛苦更多。   萧寂已经吃过很多苦了。   顾隐年舍不得。   于是他只是舔了舔嘴角,跟萧寂说:   “试试吧。”   借着万圣节的名义,来参加活动的人很多。   不出顾隐年所料,从五点钟开始,会场便开始陆续来人。   在五点半之后,人流量达到了顶峰。   各式各样的穿着和妆容在这里都显得稀松平常。   萧寂立于门侧,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如果不是偶尔还会眨眼,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到底是不是一尊蜡像。   活动正式开始后,萧寂和顾隐年也要进会场,和其他学生会成员一起维持秩序,控制灯光音乐,关注酒水和吃食的情况。   因为人太多,各自忙碌了一会儿后,很快,顾隐年和萧寂就被人群分开了。   徐笑琳找到顾隐年的时候,顾隐年正在往餐架上摆放小蛋糕。   “你今天很帅。”   徐笑琳帮着顾隐年把小蛋糕放在餐架上,主动开口道。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低胸包臀礼服,搭着羽毛披肩,戴着法式网纱帽。   深长的衣领衬得她脖颈修长锁骨漂亮,上半张脸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尖翘的下巴和妖艳的红唇。   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只可惜顾隐年此时两眼空空,什么都看不见。   嘴上敷衍道:“谢谢,你也很漂亮。”   徐笑琳是个很会聊天的人,声音好听,说话也不招人讨厌,很自然地就展开了话题:   “一直没机会跟你聊天,你知道校论坛上是怎么说我们的吗?”   “我们”两个字,一下子就无形中拉近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显得暧昧不清起来。   顾隐年当然知道,萧寂天天在他耳边叭叭绯闻对象四个字。   但这种时候,为了避免话题继续,他只是道:   “不是很关注,嘴长在别人身上,手指头也是,说什么话打什么字都是别人的事,当事人明白事情真相就够了。”   徐笑琳轻笑一声:“原本我也是不在意的,但总是吃瓜吃到自己头上,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时间长了,就容易产生一些错觉。”   顾隐年啧了一声:“你也说了,是错觉。”   徐笑琳两次被顾隐年截断话题,说话便直白了些:   “没见你在学校里有什么走得很近的异性,你这么优秀,按理来说不应该啊,是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她直白,顾隐年便更加直白:“是啊,这不一直守身如玉呢吗。”   这边,顾隐年在想办法不尴不尬也不失礼貌的结束对话。   另一边,萧寂的目光就一直隔着人群锁定在顾隐年身上,看他和徐笑琳相谈甚欢。   抓包的心思再起。   还没来得及实施,又再一次,被打断了。   安竞出现在萧寂面前,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如早先那般好,开门见山道:   “给你发消息总也不回,给我几分钟,我们聊一聊。”   萧寂收回看着顾隐年的目光,转而看向安竞:   “我分化了,alpha。”   安竞点头:“我知道,你是在因为这个一直躲着我吗?”   萧寂实话实说:“我没有躲着你,我只是不想理你。”   安竞看见萧寂一直在看顾隐年了。   他环顾四周,见周围没人关注他们,蹙眉道:   “你还是喜欢他?” 第107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27   “萧寂,安竞!去后面搬一下酒水!”   萧寂一句“不关你事”还没说出口,学生会的副主席云舟便逮住了两人,使唤道。   萧寂闻言当即转身往场外走去。   安竞人还没反应过来,跟云舟打招呼的话还哽在喉头,见状也咽了回去,连忙跟上萧寂的脚步。   体育馆后门停着一辆箱货,装着的都是今晚活动需要的酒水,萧寂刚想上车去搬酒箱,就被安竞拦了下来:   “我上去,酒水重,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就先一步跳上了车箱,然后从里面搬了酒箱出来递给萧寂。   萧寂从不没苦硬吃,安竞愿意出力,他就只站在原地接应。   顾隐年这边,应付了徐笑琳几句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主要是他现在不知道萧寂人在哪,万一萧寂看见他在这儿跟omega说说笑笑半天,回头还不知道要给自己摆什么样的脸子看。   他正想拿出手机编造一个自己突然有急事的借口抽身,云舟便突然在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   “隐年,去后面帮一下忙,酒水不够了,我找了一圈就只找到三个人,会里那几个傻大个儿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光顾着孔雀开屏,已经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正大光明的理由送到面前,顾隐年顿时松了口气:   “行,我现在就去。”   他说着,就迫不及待要走,却又被云舟拽了一把:“把你这外套脱了,我斥巨资租的,全新的,能不能爱惜点儿?”   他刚刚就想跟萧寂说这事,但萧寂从收到指令到去办事这期间根本没有任何过渡性的疑问或者肯定的答复,基本上是他话音刚落,萧寂人就已经快到体育馆后门门口了。   顾隐年哦了一声,脱了外套,顺手塞进云舟怀里:   “学长你要没什么干,你就帮我拿一会儿,别闲着。”   说完,他就连忙离开,脚下生风,生怕多留一秒,徐笑琳便又要跟他说话。   云舟看着顾隐年迫不及待去干活的模样,嘿了一声,对徐笑琳道:   “这一个两个的,行动够快的,真听话。”   徐笑琳看了看云舟手里的外套,问他:“云学长,你不去干活吗?”   “去啊。”云舟道:“前门还有来收空酒瓶的,我这会儿还得去找其他劳动力。”   徐笑琳点了下头:“那外套我来帮忙拿着吧,正好我有点冷,借我穿一会儿。”   云舟是不会想那么多的。   况且这外套虽说现在是顾隐年在穿,但事实上却是他花钱租的,为了门面。   于是他直接做了主,把外套递给了徐笑琳:“你待会儿直接还给隐年就行。”   徐笑琳点了下头,拿过外套,对云舟笑了笑:“好啊。”   顾隐年走出后门,拿出手机,刚想给萧寂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里勾搭小omega,结果一抬头,便看见安竞抱着一箱酒,站在车箱边上,低头笑眯眯地看着萧寂。   萧寂伸手去接酒,安竞又故意躲了躲,不知道跟萧寂说了句什么。   萧寂用手背在自己脸颊上擦了一下,安竞摇了摇头,弯腰将酒箱放下,伸手就往萧寂脸上去。   “哎!”   顾隐年大喊一声,打断了安竞的动作。   他大步走到萧寂跟前,笑眯眯地看了看安竞,又看了看萧寂:“干嘛呢?你们俩。”   这一时刻,萧寂脑海中“笑里藏刀”四个字突然就具象化了起来。   他老实道:“干活。”   顾隐年看着萧寂的脸,看见了他颧骨上沾了一小块灰,直接抬手用自己的拇指帮他擦了擦:   “小花猫,拿脸干活呢?”   说完,又看向安竞:“他分化了,脾气大得很,除了我,谁碰他都要挨揍,今天算你运气好,我来得及时,你得谢谢我。”   安竞蹙了蹙眉:“我不觉得他像是脾气大到被碰一下就会打人的样子。”   顾隐年的笑依旧挂在脸上:“我说的是挨揍,没说挨谁的揍,他是不会,但我会啊。”   安竞的脸色因为顾隐年的话变得难看起来,他再一次拿出了上一次让顾隐年破防的话:   “你是他的alpha吗?”   但这一次,顾隐年显然不会再破防了,只挑了下眉道:“我是他的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不愿意听我的话。”   萧寂就安安静静站在顾隐年身边,虽未言语,但态度已然不言而喻。   就在三人之间气氛僵持之时,体育馆后门又跑出来了两个alpha来帮忙干活。   原本,突然出现的两人,应该是可以打破这种僵持气氛的。   但坏就坏在,紧跟着这两人出现的,还有徐笑琳。   身上穿着顾隐年外套的徐笑琳。   萧寂的目光在徐笑琳身上打量了一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顾隐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跟着萧寂刚才的目光看到徐笑琳时,头皮顿时一阵发麻,当即骂了声娘,朝着萧寂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边走还边骂云舟不干人事。   刚来的两个alpha不明所以,看向安竞:“合着我俩是来替班的?”   安竞看了眼萧寂和顾隐年离开的背影,又跟徐笑琳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萧寂早在看见顾隐年和徐笑琳说话的时候,内心其实是没什么波澜的。   但在看见徐笑琳穿着顾隐年的外套时,不知道是不是受到alpha本性影响,纵使是向来情绪淡薄如他,也难得不愿意了。   萧寂知道,以顾隐年的性子,那件外套肯定不会是顾隐年因为怜香惜玉才主动给徐笑琳的。   但这不妨碍他现在就是觉得徐笑琳动了他的东西。   他回了体育馆。   因为这里人多,顾隐年跟他说话不方便。   【这是个误会。】037试图帮顾隐年说话。   萧寂:【我知道,但衣服在omega身上,是事实。】   037无力反驳,只能道:【你不听他解释吗?你的情绪开始有波动了。】   萧寂当然知道自己情绪有波动了,但他现在不想听顾隐年哄他。   因为对于萧寂来说,这种情绪上的波动很难得,他过去缺少这种波动,总让小凤凰觉得冷漠。   他觉得,自己应该仔细感受这种波动,从而去理解,去学着和每一次暴躁甚至是愤怒的隐年共情。 第108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28   顾隐年追着萧寂,来到了大庭广众之下。   人来人往,挤挤挨挨,让他即便是站在萧寂身边,也无法说出腻腻歪歪哄人的话。   而更讨厌的是,就在他想要暗戳戳地先解释一下外套的事时,不远处又有状况突发。   两个alpha打起来了。   身为活动的举办方人员,顾隐年和萧寂都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于是两人再次各自憋着气,先去处理了会场里的突发状况。   这一忙,就忙到了活动彻底结束。   活动经费不少,这一地的狼藉也不能只靠学生会的成员来收拾,云舟雇了家政公司的人,并对在场还剩下的十几位学生会成员发出了邀请:   “大家今晚辛苦了,我打算放放血请你们吃火锅,有去的吗?”   一alpha闻言,当即道:“不用回寝室吗?”   云舟挑眉:“明天周六,谁管你回不回?”   那alpha又问:“那晚上住哪啊?”   “住我家。”云舟道。   众所周知,云舟能当上学生会副主席,一方面是做事积极,想法多,能力还算出众,但还有一方面,就是他家境好,是学校里有名的富二代,为人大方,家就在本地。   他此话一出,除了萧寂,顾隐年其余人都举了手。   云舟看向他们:“你俩不去?”   说完,也不等萧寂和顾隐年回答,他便直接道:“那算了,你俩不去,我也不去了。”   众人闻言,全部看向两人。   于是,顾隐年和萧寂,就这样被赶鸭子上了贼船。   火锅店包厢是一张大圆桌。   萧寂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来,顾隐年便直接坐在了萧寂右手边,而安竞也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萧寂左手边。   徐笑琳也在和其他人说笑间,不经意地拉开了顾隐年旁边的椅子。   能在校学生会混的一席之地的人,除了萧寂,其实都不是沉默寡言的人。   大家都很擅长交际,从入座到上菜,桌上的谈笑就没停下来过。   早先为了维持活动秩序,保障后勤服务,在活动中没敢喝酒的众人,也终于敞开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提议做游戏,击鼓传花,传到的人,要么表演节目,如果没有节目可表演,便要服从击鼓人一个大冒险要求。   第一轮游戏,云舟坐庄,背对着众人开始拍手。   一条红色围裙便充当了花的角色,开始在一圈人手中传递。   第一个倒霉蛋,是一个戴着眼镜的beta。   看起来斯文,但对于表演节目这种事,根本不怯场,秉承着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准则,一首校歌唱得是慷慨激昂,五音不全,振聋发聩。   不过有人起了个好头,接下来的人也都放开了不少。   跳舞的跳舞,诗朗诵的诗朗诵,管他有没有欣赏性可言,主打一个放得开。   只是当那条围裙传到徐笑琳手里之后,徐笑琳却保持了矜持:   “我没什么可表演的,云学长出题吧。”   云舟酒量一般,此时正喝得晕晕乎乎,开口随意道:“对借你衣服的alpha表示一下感谢吧。”   直到此时此刻,顾隐年那件外套都还穿在徐笑琳身上。   徐笑琳看了眼顾隐年:“怎么感谢?”   男男女女,AAOO,遇到这种情况看热闹起哄都是本性,很快便有人喊了一句:   “亲一个。”   于是,众人都开始盲目应和。   徐笑琳红了脸,看向了顾隐年。   顾隐年如坐针毡,连忙道:“别闹,这不合适,我不接受啊。”   萧寂靠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闹剧,面无表情。   安竞看出了萧寂似乎已经开始不开心了,主动替他倒了酒,还贴心地用公筷给萧寂夹了一块小甜点。   顾隐年快憋炸了,在一众起哄声中,拿起筷子,原意是想一筷子夹走萧寂碗里那块小点心塞进自己嘴里的。   但不料徐笑琳突然袭击,凑到了他面前,险些就亲到了他脸上。   顾隐年吓了一跳,下意识一躲,手中一个不稳,筷子便飞出去,插进了安竞的锅里。   锅里的红油溅出来,崩了安竞一上衣油点子。   如果这件事换个人,其实不过就是道个歉的事,发展走向无论如何也不会太过糟糕。   但顾隐年和安竞之间,却是一点就炸的关系。   于是,当顾隐年和安竞就这么突然水灵灵地打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懵了。   安竞体格很壮实,在不释放信息素的情况下,顾隐年能不能在他手里占了便宜还真不好说。   萧寂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安竞揍向顾隐年的拳头,反手便将安竞推开,然后一把将顾隐年扛了起来。   他已经受够了这种闹哄哄地场合,抬手挡住安竞,以防他不管不顾地再来拉扯。   然后瞥了徐笑琳一眼,对云舟道:“他喝多了,我先带他走。”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大家又都喝了酒,云舟自然不会试图当场调解,应了声好。   萧寂扛着顾隐年一路出了火锅店,走到路边,在顾隐年的挣扎下将人放下来。   顾隐年被风一吹,本就有些上头的醉意更甚了,不讲理道:   “你为什么不让我揍他,你心疼他?”   萧寂平静地看着顾隐年:“他没任普那么好揍。”   萧寂话说得委婉,但顾隐年不傻,这关乎到alpha的面子:“你就认定老子打不过他了?”   萧寂便道:“不能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   顾隐年不依不饶:“谁他妈放屁!”   萧寂:“校派出所门口的海报。”   顾隐年生出一种有气无处撒的无力感:“他一直惦记你!大庭广众之下给你献殷勤,隔三差五就给他妈给我发消息,我不回他都这么执着!”   这种脾气其实对着萧寂发,是没有道理的。   萧寂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控制不了安竞的行为。   于是他只说了两个字:“外套。”   顾隐年立刻哑火,但那种无力感却更甚了。   他张了张口,半天才将外套的来龙去脉跟萧寂解释了一遍。   萧寂道:“我知道,错不在你。”   顾隐年想说,那你为什么要跟我摆一晚上脸子。   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安竞的事,萧寂也没什么错,但他现在却还是忍不住在对萧寂发脾气。   萧寂跟顾隐年相对而立,许久,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脸:   “不如,还是公开吧。” 第109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29   萧隐年原本以为,在疗养院精神紧绷了这么多天,回到家一放松下来,必定要睡个天昏地暗。   但事实上,他却半分睡意也没有。   疗养院事件梳理下来,真相就是疗养院原本的医护,一直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为病人进行治疗,之后遭到了反噬。   病院里的病人,将原本的医护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地下,代替他们开始装模作样的经营起这家疗养院。   “你说,那些牢笼里真正的医护,真的是正常人吗?”   萧寂道:“在任务线的背景里,那个年代,有很多疗养院都是打着治疗的名义,在对病人进行一些非人折磨。”   电击,殴打,强制灌药,甚至是器官的移植和其他人体实验。   要说起来,整座疗养院,无论是真的病人,还是假的病人,都不见得无辜。   工人们淋了雨,所以要报复,甚至是撕烂别人的伞。   而那些后来被关押起来的医护,也早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成为了真正的病人。   萧隐年躺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日期没变,还是我们连夜从【愿】赶回来的那一天,也就是说,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流逝,并不受任务世界所影响。”   萧寂嗯了一声,早在他们回来的那一瞬间,看见洗手间的氤氲雾气时,就发现了。   萧隐年舔了舔嘴唇:“那你说,如果在任务世界里死了,人还回得来吗?是会永远留在任务世界里,还是会以其他方式消失?”   “不重要。”萧寂回答:“这与你无关。”   “你就这么确定,我们能活到最后吗?”萧隐年问。   萧寂看不见萧隐年脸上的神色。   他很想揉揉萧隐年的脑袋,再将人抱在怀里好好安抚一番。   只可惜,眼下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对萧隐年道:   “我保证,不会太久,我会让这一切结束。”   萧寂说话时永远是这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偏偏又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服力。   人都是慕强的。   越是自身本来就优秀的人,就越容易产生慕强心理。   萧隐年沉默许久,突然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了一句:   “萧寂,你这么厉害,无所不能,等你拿到了自己的身体,应该不会和我这种普通人做朋友吧?”   “朋友?”萧寂咬着这两个字,语气有些古怪道:“你是怎么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萧隐年一愣,随后骂道:“好你个混账,你打一开始就没看得起我,压根没打算跟我做朋友是吧?”   “萧寂,我萧隐年就这么配不上你吗?”   萧寂闻言,却突然就笑出了声,什么都没说。   萧隐年觉得自己被嫌弃了,脸颊都开始发烫,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不自量力了,胸口憋闷,到底是选择了闭嘴。   “生气了?”萧寂问他。   萧隐年不吭声。   萧寂便软了语气,哄道:“是你自己想岔了,我想要的,可不只是朋友这么简单。” 第110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30   (昨天的补了,在上一章后面。)   alpha在易感期的状态是很微妙的。   他们眼里除了自己的伴侣,没有任何人。   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感知不到外界的事物。   像是被屏蔽在了自己的小小一方天地里,只有一个跟自己信息素契合的人,才能走进这一方天地中,带给自己莫大的安抚和安慰。   他们对饥饿和疼痛的感知变得迟缓,只知道肆无忌惮的索取。   萧寂先一步从这种状态中清醒过来时,顾隐年还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即便是什么都不做,也不允许萧寂离开他半步。   满身青紫痕迹看得萧寂都忍不住太阳穴直跳。   萧寂趁着顾隐年睡着的功夫,给手机充了电,一开机就看见无数未接来电,最多的就是陈岚和顾父的。   他刚想回通电话过去,就见顾隐年睁开眼,盯着自己。   萧寂看着顾隐年的眼睛,试探道:   “可以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吗?”   顾隐年便夺过萧寂手里的手机,塞到角落里,抱紧萧寂,跟他说:   “不许。”   与此同时,校方,第一人民医院,以及陈岚顾父三方,也在长达一周的观察检测之后,召开了会议。   “罕见现象,alpha和alpha的信息素产生了以一方为主导,另一方为服从的融合交汇,医学上称之为信息素臣服。”   第一人民医院的信息素科室主任拿着报告阐述道。   校方人员和陈岚两口子面面相觑。   许久,陈岚才开口道:“意思是,这两个孩子,他们在一起了,是吗?”   主任抿了抿唇:“依照目前信息素的融合程度来说,应该是这样。”   陈岚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乱。   萧寂和顾隐年从小到大都懂事的让人心疼,从没给家里惹过什么事。   谁成想这篓子一捅,就大到无从收场了。   “那对于孩子来说,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顾父问道。   主任直言:“对于信息素排行第九的这位来说,谈不上好事还是坏事,因为这个等级的alpha,想找适配度高的omega,还不算太过困难。”   “如果他心理上的选择依旧是omega,那这种臣服对于他来说无疑是痛苦的。”   “但如果他心理上的选择也同样是alpha,那就是天大的,可遇不可求的好事了。”   陈岚听着医生的话,也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吸了吸鼻子:   “那对我另一个孩子来说呢?”   医生道:“道理是一样的,只是另一个孩子恐怕很难找到合适的omega,这种现象的出现,应该算是拯救了他的易感期。”   “高等级alpha如果常年在易感期得不到合适的omega安抚,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不是好事,甚至容易引发腺体病变。”   说完,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这两个孩子之间……”   陈岚一听,就知道医生想问什么,连忙摇头:“没有,萧寂父母走得早,从小是在我们家长大的。”   医生闻言,也松了口气:“回头去问问孩子们的想法吧。”   其实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无论是顾隐年还是萧寂,都是陈岚一手带大的。   如果说早先是没有往这方面想,才忽略了很多细枝末节,如今再让陈岚和顾父细想,其实顾隐年和萧寂之间的感情或许早就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变了质。   第一人民医院的主任是来采集数据,回头做资料和论文的。   事情办完也没多留,只说等萧寂和顾隐年的易感期结束后,可以去医院再做一次详细的检查。   等医生一走,就只剩下了校方的人和陈岚两口子。   顾父先是跟赵老师以及系主任握了手,随后道:   “这件事对学校造成的损失和影响,由我们来承担。”   “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事已至此,作为家长,我们不希望后续看到任何对孩子心理健康不利的事发生。”   “希望学校能管理好学校内部的言论,不要大张旗鼓地拿我的两个孩子出来说事。”   辅导员明白作为家长的担忧。   也知道这件事现在不仅仅是alpha之间搞同性恋这么简单了。   萧寂和顾隐年之间的情况显然要复杂很多。   他点点头:“放心吧,后续的事我们会持续关注,包括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如果有需要,我会随时联系你们。”   一场惊天动地的易感期,成为了顾隐年和萧寂的官宣声明。   而因为两人的特殊情况,学校也批准了两人的外宿申请。   校外的房子,是陈岚看着租的,两室一厅的小公寓。   离学校近,安保措施也不错。   顾父因为工作的原因,先一步回了宁城。   只留下陈岚在这边善后。   顾隐年下楼去买生活用品,萧寂就站在主卧门边,看着陈岚帮他和顾隐年换好新的床单被套,还给窗台上添了一小盆绿植,喊她:   “陈姨。”   陈岚回头,若无其事道:“不是都叫妈妈了吗?”   萧寂便又改口:“妈。”   陈岚应了一声,问他:“是不是饿了?”   萧寂摇摇头,问她:“我带坏了哥哥,您怪我吗?”   陈岚明白萧寂的意思。   如果没有萧寂,顾隐年是可以找一个很合拍的omega,过正常alpha的生活的。   她看着萧寂的眼睛:“小寂,哥哥不是你带坏的,只是我太迟钝了,一直没发现而已。”   “你们小的时候,他就对你很不一样,偷偷换餐盘,守着你睡觉,不肯让其他小孩子跟你说话。”   “到你长大,他的目光总是落在你身上,你走那两年,哥哥整个人消沉了很多,一心扑在学习上,虽然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想你。”   “他有几次从学校回来,就偷偷在你卧室里,盖着你小时候盖过的被子睡觉。”   “我早该发现的,我也想问问你,是不是哥哥诱导你……”   “不是。”萧寂打断陈岚:“我从一开始就是自愿的。”   “但我现在觉得对不起你。” 第111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31   萧寂没将这件事告诉萧隐年。   只在抵达家楼下时,默默将身体掌控权还给了萧隐年。   萧隐年人刚睡醒,对路上的车祸一无所知,伸了个懒腰,对萧寂道了谢。   一下车,就看见自家所在的电梯口处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孩儿。   看见萧隐年出现,男孩儿抬头,向上推了推鸭舌帽的帽沿,嘿嘿一乐: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萧隐年惊讶:“林川?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川主动发出邀请:“去吃饭吗?我请客,有事跟你聊聊。”   两人来到萧隐年家附近的一家火锅店的包厢坐下。   林川摘了帽子,对萧隐年道:   “说来也巧,我昨晚是在我小叔家住的,今天一大早他就接到了他员工的请假电话。”   “当时我们正在吃早餐,我听见电话里的声音觉得熟悉,就随口问了一句,谁知道,那请假的员工,还真的就叫萧隐年。”   “我问了他你的地址,想来碰碰运气,这不,就叫我碰到了。”   萧隐年跟林川碰杯:“好家伙,你还是我领导大侄儿?”   林川嘿嘿直乐:   “你等着年哥,回头我给我小叔洗脑,包你一路飞升。”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说着说着,林川突然一拍桌子:   “差点儿忘了正事。”   萧隐年挑眉:“还有正事?”   林川刚刚还嬉皮笑脸的模样顿时收敛,严肃起来:   “我今天,原本是想在积分商城里兑换一张身份调换卡的,但是兑换的时候,我发现了另一张卡片,我觉得你有可能感兴趣。”   萧隐年看着他:“什么?”   林川起身,走到包厢门口,将门反锁,然后打开自己的任务面板,点开我的背包,给萧隐年看:   “这个。”   萧隐年定睛去看,看见了一张画着双生子的卡片,上面写着四个字:   【灵魂分割。】   萧隐年眯了眯眼:“这是……”   “正常的使用方法,是在某些特定任务世界里,将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变成两个人,一来是多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合作伙伴,二来,可以拿到双倍积分,合作共赢。”   林川顿了顿:“但如果用在你身上,或许刚好可以把另一位,暂时分割出来。”   “不过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想要它,因为我觉得他跟你一体的时候,好像……”   “我想要,从哪买?”萧隐年直接打断了林川的话。   尽管是暂时,但这就说明,在下一次任务开启的时候,他就可以提前,暂时和萧寂碰面。   这一刻,他甚至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流速都加快了。   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兴奋和期待。   林川张了张口:“这个属于限定卡片,是随机掉落的,你看看你的商场里有吗?”   萧隐年连忙打开自己的兑换商城,从头翻到尾,可惜,并未看见这张卡片。   失望的神色几乎是毫不掩饰的出现在了萧隐年脸上。   林川见他这副模样,突然就笑了:   “急啥啊年哥,卡片可以转赠,我送你就好了。”   …… 第112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32   萧隐年想要,但他有些犹豫:   “这个很贵吗?”   林川摇摇头:“如果上次不是你的另一位拉着我起飞,我不见得能这么顺利摆脱,那个逃跑的速度,我死也达不到。”   “就是那样,在出去前的几秒钟,我都觉得身后有人摸到了我的脚踝。”   “简而言之呢,没我的命贵。”   萧隐年明白林川的意思。   其一是想表达感谢,其二,在任务世界里,能找到值得信任的伙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川有意后续继续和萧隐年一起做任务。   两人一拍即合,互留了联系方式。   萧隐年自从拿到了那张卡片之后,就一直处于某种兴奋状态。   甚至对下一次任务的到来都迫不及待了起来。   但下一次任务却迟迟没有到来的预兆。   而在这期间,萧隐年也逐渐平衡了和萧寂之间的相处方式。   简单来说,就是遇到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小声喊萧寂。   比如早上起不来床,萧寂就会代替萧隐年出门上班,而萧隐年就继续在身体里打盹儿。   比如,工作和会议太过繁琐时,萧隐年也会偷偷躲懒。   夜里失眠时,萧寂还会在他脑子里用他毫无起伏的语气给萧隐年讲鬼故事,以让他提前多适应副本背景。   直到一个月后,萧隐年下班回家,刚准备换衣服,任务面板就自动弹了出来。   这一次,面板上给出了三个任务选项。   【一,红衣学姐,主线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单人单次最高可获取积分:5000。】   【二,诺莫旅馆,主线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单人单次最高可获取积分:10000。】   【三,古村秘事,主线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单人单次最高可获取积分:30000。】   萧隐年眉心一跳:“阿寂?”   萧寂看着任务面板,波澜不惊:   “你决定就好。”   萧隐年想了想,拨了通电话给林川:   “你收到任务消息了吗?”   林川嗯了一声:“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你的任务是什么?”   萧隐年便将自己的三个选项告诉了林川。   林川闻言,啧了一声:   “我的前两个选项,跟你不一样。”   萧隐年喉结动了动:   “积分越高……”   林川没等他说完,接话道:   “积分越高,通关率越低,死亡率越大,你第二次做任务就解锁了三万积分的任务,主要是因为你上次表现太好了。”   “但是你要考虑好,年哥,你经验不多,我做过七次任务了,到现在最高解锁的任务也不过就是三万积分。”   “如果选了,可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萧隐年抿了抿唇,征求萧寂的意见:   “我做不了主,阿寂。”   萧寂犹豫片刻,淡淡道:   “单人单次最高可获取积分3万,如果我们用了那张卡,兴许这一次,就可以一劳永逸了。”   “萧隐年,你信我吗?”   萧隐年看着任务面板上还剩下一分钟的倒计时,手心开始冒汗。   他没回答萧寂的问题。   只是对着电话另一边的林川,笃定道:   “我选三。” 第113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33   薄雾在眼前缓缓散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土路出现在萧隐年面前。   “你在吗?”   萧隐年在心里小声问。   然而这一次,却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萧隐年深吸口气,顺着脚下的小土路继续前行,杂草旁薄雾还在弥漫,看不清四周景象。   走了足足十分钟,面前才隐约出现了一座三层小木楼。   院墙不高,大抵是天气阴沉的缘故,破败之余看上去还有些潮湿,带着许多村落梅雨季特有的阴冷感。   萧隐年跨过门槛,走进门,屋里坐着几个人,看见萧隐年进门,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有人视而不见,有人微微点头以示打招呼。   并没一人开口说话,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   萧隐年也只走到角落处,默默坐下来,观察着这些人。   比上一次在疗养院的人多出不少。   算上萧隐年自己在内,竟有足足十七个人。   这些人里,有一半,都围坐在一起,看起来像是相互认识。   虽然没有像上次的胖子那般大呼小叫的,但是大多数人脸上的担忧之色还是难以掩饰。   个别几人看起来带着麻木的淡定,明显是老手。   萧隐年扫了一圈,没看见林川。   只看见不远处的躺椅上,倚着一个和在座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男人。   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装,脚上的运动鞋干净的像是摆放在橱窗里的样品。   一双大长腿慵懒自在地伸着,露出一小截白皙漂亮的脚踝。   往上,因为外套过于宽松,看不出什么身材,但从轮廓和比例来看,应该是不差。   修长干净的手交叉着十指放在小腹上。   再往上,整张脸都被一张泛黄的报纸遮盖住,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   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萧隐年也实在是不得不感慨,这人心有点过分大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脚步声再起,萧隐年回神,便看见了踏进门的林川。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默契地谁也没跟谁说话。   而林川的到来,也打破了屋里沉默的气氛。   放在墙边的老式落地钟,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秒针开始一下一下的走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旗袍夹袄的妇人也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堆小茶杯。   一进门,便笑着对众人道: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参加我妹妹的婚宴,辛苦了。”   “这些天家里准备喜事,太忙了,如有怠慢,还望各位见谅。”   “客房已经为大家安排好了,就在后院的楼上,一会儿请大家先移步去隔壁左手边房间吃饭,之后就可以自便了。”   说完,她就自顾自地将托盘放到桌子上,开始给众人倒茶。   桌上的小茶杯被一一斟满,女人刚放下茶壶,院子后便传来了一道孩童的啼哭声。   女人闻声,脸色一变,跟众人说了声抱歉,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厅堂往后院方向走去。   坐在长木椅中间的一中年男人开口道:   “没有规则条件,难搞了。” 第114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34   众人面面相觑,那围在一起的几人中,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伸手挽住了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的手臂,怯懦道:   “常哥,你说好会保护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被叫做常哥的男人,显然是那几人里的中心人物,他伸手搂过那女孩儿的肩,拍了拍她的手臂:   “放心吧,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私自行事,我包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坐在木椅上的中年男人在其余人里扫了一圈,重点看了眼萧隐年,又错过目光,问了一句:   “我叫何磊,第八次做任务了,有单独进来,想要合作的吗?”   萧隐年没吭声。   他现在心里不太踏实,因为他暂且还认定不了在场这些人里,到底有没有萧寂。   林川见萧隐年不吭声,也跟着沉默,只是不着痕迹地往萧隐年身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先前一直倚在躺椅上睡觉的男人,突然打了个哈欠,抬手取下了脸上的报纸,直挺挺地坐起来,看向了萧隐年。   萧隐年听到哈欠声,下意识回头,对上了那人的脸。   眉眼深邃狭长,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却不失柔和。   瞳孔漆黑,古井无波,倒并非硬朗阳刚的相貌,而是疏离清冷的矜贵。   萧寂跟萧隐年对视,开口便道:   “过来,往他们跟前凑什么?”   此话一出,萧隐年眉心就是一跳,久久没能移开双眼。   在萧隐年的想象中,萧寂是从他身体里分离出去的,如果有了身体,应该会和自己有些相似之处,搞不好,会和自己长得一样。   如果不一样,那按照萧寂的身手脾性,也总该是个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   谁知,居然是这样一副世家大族的翩翩贵公子相。   萧隐年喉结动了动,顺从地走到了萧寂身边,看着他的脸,小声确认:   “阿寂?”   萧寂嗯了一声,干净的尾音和淡漠的语气和无数次出现在萧隐年脑海中的熟悉声音重合。   萧隐年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伸出一根手指偷偷戳了萧寂一下:   “背着我长这么好看,不要命了?”   他话音刚落,林川便也走了过来,目光在萧寂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对着萧隐年龇牙一乐:   “你们好,我可以跟你们组队吗?”   萧隐年点头:“行。”   而另一边,从萧隐年一进门就一直在默默打量着萧隐年的一个落单的女孩儿,也举了举手,看着萧隐年三人:   “能带我一个吗?我有经验的,不会拖你们后腿。”   眼下,众人的身份面板为空,说明在这个任务世界里,每个人的身份都是一样的,都是前来参加婚宴的客人。   如果没有身份立场上的对立,同伴间的危险性会相对小一点。   但也不是绝对。   这种时候,谁也说不好,多一个队友,究竟会是助力还是累赘。   萧隐年做不了主,看向萧寂。   萧寂的回答,就简单干脆了很多,只有两个字:   “不行。” 第115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35   众人跟随着护士的脚步,向走廊深处走去,来到楼梯口时,萧隐年开口问道:   “不坐电梯吗?”   护士回头看向萧隐年,对他扬起唇角:   “电梯是医护人员和重症患者专用,普通患者请勿私乘电梯。”   一行人跟着护士上了四楼,在住院部标识下,护士站住脚步:   “祝大家早日康复。”   说罢,转身走到电梯门口,按下电梯,走了进去,在电梯关门之前,一直背对着众人,再没转过身来。   杜霖看着电梯缓缓下降,走到病房门前,推开门看了看:   “两人一间,自行分配吧。”   他话音刚落,王冉便小声道:“杜哥,我能跟你住吗?”   杜霖看起来似乎无所谓,点点头没说什么。   金灿的目光落在萧隐年身上。   萧寂突然出现,对萧隐年道:“跟林川住。”   萧隐年闻言,没有犹豫,看向林川,在金灿开口之前,对林川发出了邀请:   “结伴吗?”   林川似乎有些意外,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萧隐年看起来面善,便应了下来:   “行。”   金灿见状,翻了个白眼,伸手揽住了一边赵小瑜的肩:“跟姐姐住吗?姐姐罩你。”   赵小瑜忙不迭点头。   如此一来,就剩了那胖子单独一个人。   没人理会他,各自就近挑选了一间病房走了进去。   萧隐年关上门,反手将门锁住,看向林川:   “你不是新人。”   林川突然就笑了:“眼这么尖?新人可少有你这么淡定的。”   萧隐年苦笑:“既来之,则他妈安之吧。”   他说着,走到病房里的衣柜门前,将门打开,果不其然,看见了两套病服。   他拿起衣服闻了闻,带着洗衣粉和消毒液混杂着的气味,看起来很干净。   他刚打算当着林川的面把浴袍换下来,就听萧寂道:   “让他出去。”   萧隐年一愣:“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萧寂不说话。   萧隐年虽然觉得自己这位副人格事很多,但出于对身体共用伙伴的尊重,他还是对林川道:   “我想换个衣服,可以麻烦你回避一下吗?”   林川耸了下肩,没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萧隐年一边换衣服,一边问萧寂:   “为什么跟他住?”   萧寂没多解释:“信我,我会护着你。”   萧隐年不解:“可我希望你消失。”   萧寂淡淡:“等你积分够了那天再说,在此之前,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   这点萧隐年倒是明白。   而且他也觉得,萧寂并不想死,他应该会帮助自己,然后跟自己谈条件。   换完了衣服,萧隐年刚想喊林川进来,就听医院走廊里响起了一阵诡异的铃声,像他小时候镇上学校里的上课铃。   他推开门,问林川:“怎么回事?”   林川指了指走廊尽头处的那个挂钟:“六点钟,该吃晚饭了。”   萧隐年闻言,直接抬腿朝来时楼梯口方向走去。   林川跟在他身后:“你知道食堂在哪吗?”   萧隐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楼大厅的柱子上贴了导诊分布图,在二楼南侧。”   林川和萧隐年先一步来到食堂。   打饭的窗口前排着不少穿着病服的患者,餐桌边也坐着不少人。   萧隐年和林川跟着前面的病患拿起铁质餐盘,排着队,在窗口打了饭菜,找了张空桌,刚坐下来,杜霖几人也走了进来。   “你俩速度够快的,怎么不吃?”   杜霖也端着饭,坐下来,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   林川没说话,萧隐年看了他一眼:   “初来乍到,心里不踏实,没胃口。”   其余人开始陆续围着这张长桌落座。   但无一例外,没人动筷子。   直到那个胖子最后一个赶来的时候,坐在桌边便夹起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了嘴里。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那胖子身上。   胖子见状,不明所以:“看我干什么?你们不饿,我可饿了。”   与此同时,一个面生的护士也走到了众人面前,端着一只铁盘,低着头,将分好的药,一一分发到众人面前。   发到那胖子面前时,护士的手顿住了,脑袋没动,只转了眼珠子,目光落在胖子脸上:   “没吃药的话,是不可以吃饭的,这位病人,为什么不听话呢?”   胖子的冷汗,瞬间就从额头冒了出来。   当即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到一边的垃圾桶处,扣着嗓子眼,开始催吐。   可惜等他回来的时候,那位发药的护士已经不在了。   他惊慌地一边在裤子上擦着手,一边看向杜霖:   “我吐了,我没吃,应该没事吧?”   杜霖摇摇头:“抱歉,我说不好。”   胖子又看向金灿,重复刚才的问题。   金灿闭口不言。   胖子见状,左看看又看看,开始骂道:   “你们都记得,你们都没吃,你们为什么不提醒我?”   没人说话。   但摆在众人面前的药,也同样没人吃。   胖子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林川,突然拿起勺子,挖了一勺米饭,捏着林川的两腮,就要把米饭往林川嘴里塞。   萧隐年自认不是圣母,知道在这种时候冷眼旁观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换个人遭殃,他必定会这么做。   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林川,他好像有些旁观不起来。   可面前的胖子显然已经暴走了,萧隐年没有把握制服得了这等五大三粗之人,灵机一动,在脑子里喊道:   “阿寂。”   下一秒,萧寂就夺过了身体的掌控权,抄起自己面前的餐盘,连带着饭菜,便怼到了胖子脸上。   又在餐盘落下之前,抬腿,越过林川的脑瓜顶,一脚踹在了尚未从胖子脸上掉下来的餐盘底上。   胖子仰倒在地,摔得闷哼一声。   但萧寂忘了一件事。   他们穿的是拖鞋。   林川险些被塞了一口米饭,吓得直咳嗽,半晌才状似惊魂未定地看了看落在自己餐盘里的拖鞋,对萧寂道:   “谢了啊兄弟。”   身体的掌控权再一次回到萧隐年手上。   萧隐年觉得刚才萧寂发力的时候腿抬得有点高了。   他先是不着痕迹地说了声不用,随后从林川的餐盘里拎出自己的拖鞋,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鞋底,重新穿回脚上。   又坐下来,偷偷揉了揉自己的大腿根儿,对萧寂道:   “你他妈扯着老子蛋了。” 第116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36   “抱歉,要我帮你揉揉吗?”   萧寂道歉,但听起来没什么诚意。   萧隐年不欲在这个时候跟他计较太多,没再说话。   事情发生的太快,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杜霖若有所思地看了萧隐年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只有金灿一人开口,单手托着下巴:   “身手也不错。”   胖子躺在地上,大概是本身自重大,摔得又狠,半天没动静。   林川的饭经过萧隐年拖鞋的光顾,显然是吃不成了。   赵小瑜看了看面前的药,小心翼翼地问金灿:   “金灿姐,这药能吃吗?”   金灿犹豫片刻:“这种任务背景里,只要按照npc的要求行事,不要违反规则,一般来说,拿不到太多积分,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可以试试。”   她说着,自己舀了一勺子饭塞进了嘴里。   赵小瑜一惊:“你还没吃药。”   金灿道:“我是护士,不是病人。”   王冉见金灿直接吃了饭,四周看了看,另一边正在给其他病患发药的护士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便也拿起筷子,慢吞吞吃起来。   萧隐年总觉得那药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敢轻举妄动。   一边的林川,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将自己的饭推到一边,把萧隐年的饭拉了过来,仰头吞了面前的药。   一边吃饭,一边小声对萧隐年道:   “你刚才帮了我,现在我来承担风险,晚上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你得捞我一把。”   杜霖扫视了众人一圈,选择了和萧隐年一样,不吃药,也不吃饭。   在此期间,每个人都在等那个胖子会有什么后果。   但直到所有人用完餐,也没出现什么意外。   胖子也依旧躺在地上没动弹。   离开食堂的时候,赵小瑜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   “他不会已经死了吧?”   萧隐年回过头,看见躺在地上的胖子蜷了蜷腿脚,翻了个身,慢慢爬了起来。   “还没有。”   回到病房,萧隐年先是在洗手间冲了冲自己的拖鞋,然后就趴在病房门一尺见方的玻璃上,看着走廊里的动向。   大概十分钟左右,便看见了满脸满身挂着饭菜的胖子,出现在视线之内,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他回来了,好像没什么反应。”   萧隐年对林川道。   林川打了个哈欠:“规则不会无的放矢,再等等看吧。”   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和可以打发时间的工具。   萧隐年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毫无睡意。   但另一张床上的林川却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是药物的作用吗?”   萧隐年看着林川,问萧寂。   然而,萧寂还没来得及答复,房间里的灯,就毫无征兆的突然熄灭了。   与此同时,病房门上的狭小玻璃框外,原本亮着微弱灯光的走廊,也陷入了一片漆黑。   熄灯了。   萧隐年躺在床上,除了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周围一片寂静。   而没多久,他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了一阵咔哒咔哒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伴随着脚步声一起到来的,还有一道惨白的手电光。   萧隐年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脚步声,先是在萧隐年附近的几间病房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停在了隔壁。   手电的光亮也明明灭灭,最终又暗下去,似乎是照到了别处。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萧隐年觉得自己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萧寂察觉到萧隐年的心已经快从嗓子眼跳出去了,安抚道:   “让我来吧。”   萧隐年想都没想,就把身体的掌控权交到了萧寂手上。   刚刚险些超了负荷的心跳立刻恢复了正常。   萧寂伸了伸手脚,下床,光脚走到了门边,透过玻璃框向外看去。   只见一位穿着白衣的护士,就站在他们病房斜对面,正打着手电,从那扇病房门的玻璃框上往里照去。   片刻后,似乎是看清了里面的人脸,又走向了萧寂正对面的病房。   同样是敲了敲门,在无人应声后,拿起手电,向里面照去。   下一秒,那护士突然猛地回头,将手电照到了萧寂脸上。   四目相对,萧寂看着那护士惨白的脸,没动。   护士慢吞吞地转过身,盯着萧寂,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开口道:   “不听话的病人,是你吗?”   萧寂淡淡开口:“不是。”   护士的手,按在了门把手上:   “你为什么不睡觉?”   萧寂道:“我也没出去。”   他看着那护士的左脸似乎是神经性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咧着嘴角,继续道:   “你没吃药。”   萧寂理所当然:“所以我也没吃饭。”   那护士闻言,停顿了两秒,然后突然开始疯狂地拧动门把手。   萧隐年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这一幕都已经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但他却能感受到,在萧寂的掌控下,他们共用的那颗心脏,依旧跳得平稳。   萧寂低头看了看上下来回摆动着,几乎已经有了松懈前兆的门把手,又抬眉看向门外的护士道:   “你不是在找不听话的病人吗?”   他抬手指了指隔壁胖子所在的病房:“我看他就不怎么听话,他没吃药,就吃了饭。”   果不其然,护士闻言,停下了手上按压门把手的动作。   转移了手电筒的方向,朝隔壁走了过去。   而不知道是胖子没有锁门的原因,还是他本身就违反了规则的原因。   从萧寂的角度,虽然看不清护士的动作,却能听见隔壁的门,在寂静的走廊中,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很快,胖子的呼救声和呐喊声便穿透了整个走廊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萧寂就站在那里,静静听着隔壁有利器攮进皮肉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许久之后,又安静下来。   随后,就是那咔哒咔哒的脚步声,拖拽着重物,由近及远,缓缓离开的声音。   周围重新陷入漆黑和寂静。   萧寂又等了一会儿,才回到了床上,躺平,拉开被子盖好,对萧隐年道:   “目前来看,只要不违反那几项规定,是不会有事的。”   萧隐年缓了半天,才不解道:   “你没有恐惧感吗?” 第117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37   没有了厚重被褥的掩盖,一股难言的腥臭气瞬间钻进三人的鼻腔。   “艹。”   林川捂住口鼻骂道。   这要是刚才一屁股坐上去,他怕是当场就要把隔夜饭吐出来。   三人面面相觑,萧隐年眨了眨眼:   “这怎么睡?”   萧寂看着萧隐年,故意道:“你和林川睡,我睡地上。”   萧隐年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那不行。”   林川看了看萧寂,又看了看萧隐年:   “就不能换间房吗?”   萧隐年看了看门外:“按照先前的茶杯和餐具来看,房间应该也是按照人数分配好的,现在换房间,恐怕来不及了。”   说实话,要是这房间是林川选的,萧隐年高低得骂他两句,好好问问他费了半天劲,选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但房间是萧寂选的,萧隐年潜意识里就觉得这里面应该还有些其他的门道。   只是伸手在萧寂腰间拧了一把,打趣了道:   “不是说好矮子里面拔大个儿吗,怎么就拔出只死耗子来?”   萧寂神色自然地攥住萧隐年的手,揣进自己上衣口袋:   “是不是大个儿,今晚就知道了。”   萧隐年手很热。   萧寂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先前那种奇奇怪怪的酥麻感再次弥漫上心头。   他垂眸看了看萧寂装着两人交握双手的上衣口袋,挣开萧寂的手,反手将其握在手心,小声道:   “手这么凉,宫寒?”   萧寂瞥了他一眼:“你不寒,我就不会寒。”   林川站在一边看着两人交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有点莫名其妙的腻歪。   但一想到其实他们俩是同一个人,林川就又觉得似乎也没那么奇怪了。   他抽空打断两人的交谈,指了指那只死老鼠,问萧寂:   “这个怎么办?要丢出去吗?”   他话音刚落,隔壁房间便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随后便隐约听见有道女声骂道:   “要死啊?谁这么变态!把这东西藏在这儿!”   萧隐年闻言,看了萧寂一眼:“去看看。”   三人走出房间,来到隔壁,就看见一个女人捏着鼻子站在床边,满脸嫌恶。   而她的室友看起来脸色也一样不怎么好看。   “出什么事了吗?”林川主动问道。   他年纪小,看起来也面善,很容易在这种情况下获取别人的信任。   那女人看了林川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被褥,气得不轻,埋怨道:   “真倒霉,不知道谁把死耗子塞在这儿,这还让人怎么睡觉啊?”   萧寂三人相互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   常哥那边闻声也冒了头,挤过萧隐年,站在门边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   “这么大的味儿,赶紧扔出去吧,第一天就碰见这么晦气的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女人也是常哥队伍里的一员,听见常哥发话了,连忙用床上的被子将那死耗子包裹起来,连带着床单一起打包拎出了房间。   刚要出门,他那一直没吭声的室友突然喊了一句:   “玲子,等等。”   女人回头,秀眉拧在一起:“怎么了?” 第118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38   那男人有些犹豫道:   “要不还是别扔了,万一……”   “不扔你跟它睡啊?常哥都说了,你磨叽个什么劲儿?”玲子不耐烦地打断他。   她觉得自己这室友脑子有点问题,什么忙都帮不上,人家常哥都发话了,他还在这儿跟常哥对着干。   说完,她瞪了那男人一眼,抱着那裹着耗子尸体的被褥下了楼。   萧寂看着玲子离开的背影,突然开口:   “常哥。”   常哥一愣,似乎有些意外萧寂会突然跟他搭话。   他露出友好的笑容,看向萧寂:   “怎么了兄弟?”   萧寂回头,看着常哥的眼睛:   “你的同伴里,其他人的房间,也有类似问题吗?”   常哥跟萧寂对视,摇了摇头:   “我们刚住下,就玲子这儿出了这事儿,应该是她自己倒霉吧。”   他说完,顿了顿,问道:“你们呢?房间里有异常吗?”   萧寂否认:“没有,所以才问问你。”   常哥了然地点了下头,然后笑着对萧寂道:   “那就祝你们好运了,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欢迎你们随时来找我,我这个人啊,就是热心肠。”   萧寂颔首:“谢谢。”   三人回了房间,关上门,林川再看那床上的死耗子,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最烦这种一点提示都没有的任务了,怎么做后果都未知。”   萧寂一如既往的淡定:   “放着吧,随机应变。”   一张床上睡了死老鼠,三人在商量过后,就决定暂时先一起挤另一张床。   林川倒是自觉,主动躺到了最里面,靠着墙根,尽量减少自己的占地面积。   萧隐年睡在中间,萧寂便放下帷幔,躺在最外面。   床头边点的是油灯,入夜后没多久,便自己晃了晃,熄灭了。   萧隐年没什么睡意,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被挤在中间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黑暗和寂静总是会让人的感官变得敏锐起来。   萧隐年在听见林川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以后,注意力就不受控制地集中到了萧寂身上。   他问萧寂:“你说,今晚会出事吗?”   萧寂听着萧隐年声音里的忐忑,伸手,抱住萧隐年,将萧隐年的脸按在自己颈间,带着几分困倦道:   “有我在,别怕。”   萧隐年浑身一僵,喉结动了动,觉得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多少有点奇怪,但让他推开萧寂他又有些舍不得。   那死耗子的味道够难闻了。   但萧寂身上的味道却很好闻。   眼下萧寂就这么抱着自己,香香软软的,让萧隐年悬着的心都踏实了不少。   于是,他在片刻犹豫后,也伸手回抱住了萧寂,还用鼻尖在萧寂颈间蹭了蹭,这才闭上了眼。   萧隐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自己似乎是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扰醒的。   他迷迷糊糊中以为是萧寂,刚想呢喃地问出声,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口鼻。   萧隐年瞬间清醒,一睁眼就看见单薄的纱制床幔外,似乎站着一道矮小的身影。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摸到萧寂饱满温热的腹肌,心中陡然升起的恐惧,才隐隐被压制了几分。   而没一会儿,他就看见那矮小的黑影,又往床边靠了靠,整张脸似乎就贴在纱帐上,稚嫩的声音也随之在萧隐年耳边响起:   “你们丢了我的玩具吗?” 第119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39   萧隐年一动不敢动。   而萧寂,却在此时,用被褥蒙住了萧隐年的脸,然后坐起身,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了那贴在纱帐上的脸的脑门位置,将其往后推了推。   他拉开纱帐,看着站在黑暗中,脸色苍白,还顶着两个红脸蛋儿的小孩儿,淡淡道:   “什么玩具?是那只死耗子吗?”   小孩儿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寂,又问了一遍:   “你扔了我的玩具吗?”   萧寂否认:“你自己放的玩具,在那张床上,你到这张床上瞎找些什么?”   小孩儿闻言,原本就咧得有些瘆人的嘴角咧得更大了,她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萧寂:   “只要死了,就都是我的玩具。”   萧寂木着脸:“想拿我当玩具的,最后都死了。”   他说完,看着那小孩儿歪了歪头:   “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小孩儿学着萧寂的样子,歪了歪头,结果那颗小脑袋,就这么水灵灵地从脖子上掉了下去,骨碌碌地滚到了床底下。   萧寂叹了口气,弯腰,伸手从床下将脑袋掏出来,放在那小孩儿脖子上。   第一下没放正,又取下来重新放了一次,然后摸了摸那小孩儿的脸,跟他说:   “你的老鼠就在那儿,我们没动,你去别人屋里再看看吧。”   小孩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萧寂看了一会儿,跟他说:   “我是女孩儿。”   说完,转身走到另一张放着死耗子的床边,似乎是在确认了耗子就在床上之后,屋里便彻底没了动静。   许久,萧隐年从被窝里钻出来,坐起身看着萧寂,心脏还在怦怦跳,后怕道:   “幸好我们没扔了那只耗子。”   萧寂若有所思地对着萧隐年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指了指对面那张床。   萧隐年脊背一凉,就在黑暗中看见对面床里坐着一道小巧的身影,从床上抱起了什么,搂进了怀里。   很久之后,那身影才不知不觉的消失在房间内。   萧隐年一直连口大气都没敢喘,直到萧寂开口跟他说:   “现在有一点,恐怕有点麻烦。”   萧隐年这才知道,那小孩儿应该是走了。   他松了口气,蹙眉:“什么?”   萧寂道:“上一次在疗养院,npc至少都是活人,是可以被杀死的。”   “但刚才那小孩儿显然已经死了,如果这个世界里掌握人生死的,本来就不是活物,那物理伤害对于他们来说就没什么用了。”   比如刚才那个小孩儿,头掉了还能再按回去,那随便断断胳膊腿想必也一样可以,轻易伤不到她,要想彻底令其灰飞烟灭,就还得再想别的办法。   萧隐年看着萧寂淡然的神色,眼角忍不住开始抽搐。   他舔了舔嘴唇,看了眼隔壁的墙,胆颤道:   “如果,死老鼠是那小鬼的玩具,扔了他的玩具,就是触发死亡的条件,那……那个叫玲子的……”   萧寂也看了眼隔壁的墙,随后重新躺好:   “与我们无关,各凭运气吧。” 第120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40   房间里没有动静。   萧寂站在门外,借着手电的光,朝里看去。   床上没人,屋里也没人。   他按下了门把手,病房的门便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萧寂推门的瞬间,抬手,用手电筒挡住了猛地朝他袭来的拖把棒子。   “是我。”他淡淡道。   手电筒的光照在天花板上,闪了闪,熄灭了。   但刚刚的光线,已经足以让举着拖把棒子的林川看清萧寂的脸了。   林川顿时长出口气,悬了许久的心,落下来一半,在黑暗中紧紧盯着萧寂:   “刚才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   萧寂和林川对视,反手将病房门关住反锁:“给职工宿舍腾了一个床位,没事。”   林川闻言,神色有些古怪:“腾床位?你把查房的护士.......”   “处理了。”萧寂回答。   林川虽然在跟萧寂说话,但他握着那截拖把的手,力道却并未放松,整个人也依旧呈防备状态,紧绷着。   他狐疑地看着萧寂在黑夜中难以辨认清楚的脸,许久突然笃定道:   “你不是萧隐年,你是谁?”   萧寂闻言,也不禁有些惊讶于林川的敏锐,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将身体的掌控权还给了萧隐年。   萧隐年用力深吸了口气,收回挡在林川把拖把上的手,甩了甩手腕:   “是我,放心吧,我没事。”   话音刚落,不等林川继续盘问,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连忙一把推开林川,冲进洗手间,又是一阵干呕。   林川听着洗手间里的干呕声,刚才还悬着一半的心,这才终于咽回了肚子里。   他啧了一声:“没事吧年哥?”   萧隐年呕了半天,才抽空说了一句:“别他妈管我。”   许是有生之年头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尽管有萧寂告诉他,让他安心休息,萧隐年还是整整一晚上没睡踏实。   梦里翻来覆去都是自己那个好赌酗酒又爱家暴的爹,还有在洗手间慌忙冲洗菜刀的娘。   第二天一大早,再一次看见查房的医生时,萧隐年只是睁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医生温柔的笑一如昨天还没挨打的时候。   就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太好。”萧隐年道:“我想找您聊聊。”   他言语间非常礼貌,和昨天暴起打人的时候,判若两人。   医生一边在病历上记着什么,一边点头:“九点钟到二楼医生办公室来,你需要做一次全身检查。”   说完,他又例行公事地问了林川几个问题,在林川一番胡言乱语的应对后,便离开了病房。   林川看向萧隐年:“你自己去办公室行吗?要不我陪你去在门外等你?”   萧隐年犹豫了片刻,按理说,只要在规则之内,白天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他自己好说,林川一个人闲逛,他怕有什么万一会难以照应。   于是九点钟的时候,两人一起来到了医生办公室。   “你就在此处不要走动。”萧隐年站在门口,对林川道。   说完,也不等林川接茬,连忙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医生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正在写着什么,看见萧隐年进来,对他笑:“你来了。”   办公室和萧隐年想象中不一样,这里除了一张木桌,堆放的都是各种看起来不怎么先进的仪器,窗边还放着一个铁架,上面摆放着各种手术用的器材,都很老旧。   萧隐年拉开医生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我还没确诊。”   医生看着萧隐年:“我知道,原本我昨天就该为你做检查的,但是昨天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的事故。”   萧隐年点了下头,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只道:“可以理解,医院就是这样,总有突如其来的事故。”   医生没在这个时候多说什么,只是拿了些资料推到萧隐年面前,让他填写。   萧隐年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测试题,问萧寂:   “怎么填,会让我显得有病?”   萧寂昨晚,窥探到了萧隐年的梦境,他沉吟片刻道:“按照真实情况写就好。”   萧隐年一愣:“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真的有病?”   萧寂直言:“我的存在,说明了很多问题。”   萧隐年无言以对,开始按照自己的真实情况填写表格。   等填写完毕后,将表格推给医生。   “方便跟我说说你的家庭状况吗?你的父母,妻子,你身边的人。”医生一边看着手里的资料,一边问萧隐年。   这一刻,萧隐年突然生出了一种自己并不是在做任务的错觉。   看医生这件事,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现在也算是轻车熟路。   他简单讲述了自己的童年。   “所以说,你是亲眼看见了你母亲杀害你父亲的经过是吗?”医生看着萧隐年的眼睛。   萧隐年摇头:“我只看见血,还有我母亲反锁了卧室门,匆忙在洗手间冲洗菜刀的样子。”   “当时你在哪里?”医生问。   萧隐年回忆:“客厅,我母亲身后。”   “你记得你当时的感受吗?”   “早就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母亲抱着我哭。”萧隐年实话实说。   医生又开始低头写东西:“之后呢?”   萧隐年道:“之后.....我母亲自首,我被送到了我外婆家,外婆去世后,我就一直一个人。”   “可以讲讲你的妻子吗?”医生问。   萧隐年听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沉吟片刻,换了个坐姿,十指交叉放在自己腿上:   “抱歉,没什么好说的,她出轨了,仅此而已。”   话题到这里结束,那医生停下了手里的笔,站起身,走到一台看起来似乎是用来检测头部的仪器前,对萧隐年道:   “现在,我们需要做一个脑部的检测。”   萧隐年有些犹豫了,问萧寂:“怎么办?”   萧寂只说了一个字:“做。” 第121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41   萧隐年心里虽然不踏实,但还是听话地坐到了那台仪器前。   检查的过程很顺利,没多久,医生就得到了结果,关了仪器,坐回办公桌前为萧隐年开具着证明。   “这么草率吗?”萧隐年怀疑地问萧寂。   萧寂:“任务世界的逻辑不用太较真,现在,可以交给我了。”   他说完,便接管了身体的掌控权,走到医生面前,看着医生为萧隐年开具了证明,并落了章后,突然对着医生的后颈来了一手刀,将人劈晕过去,拖到了刚刚为萧隐年做检查的那台仪器前。   “你干什么?”萧隐年震惊。   萧寂按照刚才医生的操作重新开启了仪器,在记录完了数据后,开始在办公室的抽屉里翻找。   除了各类医学类书籍和一些病患的病例之外,一无所获。   他环视四周,视线锁定在了办公桌上一张黑白合影,看起来,似乎是疗养院全体医护人员的合照。   与此同时,守在门外的林川,也遇到了麻烦。   一个穿着病服,疯疯癫癫的病患从走廊尽头疯跑过来,看见林川后,就像是看见了救星,大喊道: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求你!!!”   规则第四,如果有不熟悉的患者跟你说话,切记不要理会,绕路离开就好。   林川刚打算转身离开,先避开此人,随便溜达溜达再回来。   却听那病患接着大喊道:“我不是疯子,我没病,有病的是他们,信我,快跑,快跑,不然死定了,你们都死定了!!!”   林川无动于衷,转过身,腿还没迈出去,那人便道:“电梯!我知道电梯的秘密!”   林川闻言,心里一紧,刚一回头,就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位护士。   护士手里拿着电棒,怼在那病患后腰上,将人电倒在地,随后对着林川咧嘴道:   “这位病人,你为什么不听话?”   林川跟护士对视,试图狡辩:“我没跟他说话。”   护士脸上笑容不减:“你回头了。”   林川想了想:“那是因为我突然脖子痛,你不能不允许我脖子痛吧?”   护士并不理会林川的狡辩,手里的电棍开始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林川暗骂一声晦气,正想拔腿先跑,再考虑其他,医生办公室的门就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萧寂伸手便抓住了那护士的后脖颈,一个用力将人拽进了医生办公室,还抽空对林川说了一句:   “进来。”   林川连忙跟在萧寂身后钻进办公室,反手将门关住。   然后他便看见萧寂将那护士按倒在地,一脚踩着那护士拿着电棍的手腕,另一只膝盖压在护士胸前,手里拿着一把医用电锯,直接割断了那护士的喉咙。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到林川一时之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鲜血流淌到林川脚边,林川才向后躲了躲,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   “卧槽......”   他昨晚一直在想,萧隐年到底是怎么处理那位半夜查房的护士的,但无奈昨晚萧隐年吐得太厉害了,吐完状态又不好,洗漱完就睡觉了,他就把这事儿暂且忘在了脑后。   眼下看着萧寂这一番操作,以及瘫坐在脑部检测仪器下一动不动的医生,心里才算是有了谱:   “兄弟你......”   萧寂站起身,从办公室的小洗手池里细细洗干净了手,对林川道:   “先出去再说。”   林川打开办公室的门,那原本被电晕躺在走廊里的病患已经不在了。   两人往走廊尽头楼梯口的方向走去,林川将刚刚的事跟萧寂说了一声,萧寂沉吟片刻,平静道:   “今晚先等金灿消息,电梯的事,明天再说。”   林川看着萧寂从容的步伐,无论是体态,还是神情,似乎都和他这两天已经熟悉起来的萧隐年不太一样。   倒是和昨晚刚回病房时的状态差不多。   那种不安稳的陌生感又开始在他心头萦绕,他站住脚步,看着萧寂:“年哥,你.......好像有点奇怪。”   萧寂回头,看着林川:“你有点过分敏锐了。”   林川看着萧寂的眼睛,咽了口口水,没说话。   萧寂继续往前走:“我刚杀了人,萧隐年出来又要吐,给他点时间,让他缓缓。”   一句话,信息量之大,让林川消化了许久,才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边追上萧寂的步伐,一边小声惊恐道:   “不是吧我去?你真有病?”   萧寂没回头:“没病谁来这儿疗养。”   林川:“.........”   原本,萧寂只是为金灿腾出了一个职工宿舍的床位,结果机缘巧合之下,一不小心又多腾出来了一个。   于是,当两人回到住院部的时候,就看见赵小瑜靠在墙壁上默不作声,王冉正在哭,金灿站在一边发呆,杜霖不知所踪。   看见萧寂和林川出现,金灿的目光落在萧寂身上,直言道:   “床位腾出来了,今晚我和王冉都要搬去职工宿舍。”   萧寂点了下头:“好事,恭喜。”   金灿看了一眼王冉:“宿舍是被安排好的,我刚才去连廊那边看了,我跟她一头一尾,恐怕帮不上她的忙,她不敢去。”   这种事和萧寂没有关系,他也不关心,只对金灿道:“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条,在这种地方,没有害人之心就已经是难得了。   金灿闻言,便也顾不上王冉了,只拍了拍王冉的肩膀道:“自求多福吧。”   萧寂推开病房门,让林川和金灿进了门,便反手将门关住了。   赵小瑜看了王冉一眼,也打开了自己的病房门问她:“要进来待会儿吗?”   萧寂锁好门,问金灿:“记忆力怎么样?”   金灿一愣,实话实说:“一般,只记得住电话号码。”   萧寂便只好从怀里掏出了从医生那儿顺来的纸笔,在上面记录下一堆金灿看不明白的数据,然后将纸张叠好交给金灿:   “回头问问你的同事,这些检测数据代表什么。”   金灿蹙眉:“这是?”   萧寂道:“看你今晚的进展,如果明天你还活着,能给我有用的消息,我就告诉你这是什么,资源共享。”   金灿倒是没讨价还价,只应了下来,她穿着开叉长裙,没有口袋,便当着萧寂的面,将那张纸塞进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就听见萧隐年突然开口道:   “萧寂,你在看什么?” 第122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42   萧寂其实并没看不该看的东西,他只是在想事情。   但萧隐年这么问了,他也还是垂了眸,既不否认也不辩解,只反问了一句:   “你在意的点是什么?”   萧隐年怔了怔。   刚刚,他只是觉得萧寂的目光落在金灿身上,看着金灿有些过分洒脱的举止,下意识就脱口问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意的点是什么,只能说:   “我这人洁身自好的很,非礼勿视,别用我的身体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萧寂没搭理萧隐年,只是将身体的掌控权还给了萧隐年,便不再作声了。   送走了金灿,萧隐年蹙眉:   “你在闹脾气吗?”   萧寂平静道:“没有,我想休息一会儿。”   萧寂这一休息,就一直到了晚饭时间都没再出现。   萧隐年昨晚没睡好,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还是晚饭的闹铃声响起,才将他从睡梦中喊了起来。   林川坐在另一张病床上看着萧隐年:   “你饿了吗?”   两人上午去了医生办公室,等闲下来的时候,食堂已经过了供应午饭的时间,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林川不问还好,一问,萧隐年的肚子便非常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萧隐年看着林川:   “你会怕我吗?”   林川知道,萧隐年指的是什么,他想了想:   “倒是没什么害怕的,说真的,另一位真的让人很有安全感,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是一直这样吗?”   萧隐年摇摇头:“最近开始的。”   “他……会伤害你吗?或者说不受控制地做出什么事?”林川又问。   萧隐年沉默了。   这种现象最开始出现的时候,的确让他非常困扰。   尤其是对方在不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花了他的积蓄,买了那辆车的时候。   那种感觉没人会知道。   萧隐年是迫不及待想要让那个人消失的,因为对方明显影响到了他的正常生活。   不然他也不会冒着这种风险来到现在这个鬼地方。   但自从萧寂出现以后,所有的事好像又变得不一样了。   无论是高速上的那一场车祸,还是这些天来的种种,萧寂似乎都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和最强硬的后盾。   萧隐年无法将萧寂当作自己的一部分。   他觉得萧寂完全是暂居在他体内的另一个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和萧寂同时清醒着。   之前那种另一个人一出现,他就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萧隐年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他不会。”   林川啧了一声:“那可真是让人羡慕啊。”   萧隐年一愣:“羡慕?”   林川点头:“当然了,亲密无间又无所不能的伙伴,这也太爽了吧?”   萧隐年没再说话,但他的肚子却又叫了一声。   林川听着萧隐年肚子里的动静:   “我陪你去吃点东西吧,今晚你歇着,我来守夜。”   萧隐年吃了药,又吃了饭,回到病房,就觉得困得厉害,强撑了不到半个小时,便失去了意识。   熄灯后,林川只闭着眼躺在床上,等着护士查完了房,便松了口气。   谁知,睡意才刚刚涌上来,走廊上,便再一次传来了脚步声。   而这次,也不再是那熟悉的咔哒声,而是匆忙的奔跑声。   那声音在病房外停下,急促的敲门声从病房门外响起,连带着的,还有一道有些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女声。   “开开门,林川,萧隐年,是我,帮帮我!”   林川心里一惊,隔着门问道:   “王冉?”   王冉一边哭一边喊:“是我,林川!让我进去!”   林川蹙眉,从床上坐起来:   “你不是护士吗?晚上出门应该是被允许的吧?”   王冉依旧在哭:   “是赵小瑜,我不知道她怎么替换了我的身份,护士快来了,林川,救救我……”   林川看了看躺在另一张床上的萧隐年,对王冉道:   “抱歉,我不能冒这个险。”   王冉闻言,连忙道:“我知道疗养院的秘密了,你救救我,我告诉你我知道的所有信息……”   “金灿不会告诉你们的,护士的身份就是bug,如果不出意外,金灿今晚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们都被他们耍了,你们帮他们腾了床位,只是给她们做了嫁衣!”   林川不是新人了。   王冉这番话无疑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任务世界里身份是随机的,全凭运气,同样的背景下,不同身份的难度系数和机遇各不相同。   林川早就发现护士这个身份有问题了。   无论是吃药,还是坐电梯,又或是和其他病患说话,似乎都只有病人才受其中束缚。   之前唯一受到约束的点,就是跟他们一样,在住院部的时候不可以熄灯后出门。   但现在,萧隐年为她们打通了这一条唯一被阻拦的路。   王冉那句,金灿今晚可能就要离开了,确实是让林川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王冉说的是真的,那没有护士身份的人帮助,他们要出去的难度无疑大大增加。   萧隐年的副人格很厉害。   但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这疗养院的npc不知道有多少,要真想靠暴力通关,只怕是痴人说梦。   就在林川犹豫着是否该冒着风险,让王冉进来说话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就打断了林川的思绪。   “不用理她。”   萧寂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从床上坐起来。   药物的确对萧隐年产生了影响,但对萧寂的影响却是微乎其微。   林川吓了一跳,一听萧寂说话,就知道他不是萧隐年。   “你确定?”   萧寂嗯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金灿提醒过我。”   林川疑惑:“下午金灿和你交流的时候,我也在,我怎么没听见?”   萧寂便当着林川的面,重复了金灿下午往胸口塞那张纸条时,做出的动作。   “她指了门外,手语表示让我当心门外的人。”   林川惊讶于这两人不着痕迹的一番交流,但有一点,他还是不能理解:   “你为什么相信金灿,而不是相信王冉?” 第123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43   “因为不合理。”   萧寂道:“杜霖就在对面,如果你是王冉,你要求救,应该会选择跟自己两晚同住的老手杜霖,还是会来找两个连话都没搭过的陌生新手?”   “这是其一,还有一点,腾床位的事,是我当着赵小瑜的面,跟金灿说的,王冉是怎么知道的?”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赵小瑜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冉。   但在这种任务世界里,赵小瑜凭什么把这种事告诉王冉?   除非她们本来就认识,又或是在利益上达到了某种统一。   而且金灿的警告在前,说明金灿肯定是在和赵小瑜同住的时候发现了什么端倪。   如果金灿真的准备直接跑路,她完全没有必要来多此一举警告萧寂。   因为后续萧隐年和林川有没有命离开,都跟她金灿没有关系了。   林川不傻,迅速琢磨明白其中缘由。   而这时候,门外王冉的声音也消失了。   “但我还是想不通王冉要害我们的理由。”林川蹙眉。   萧寂倒是淡然:   “无所谓,会知道的。”   但他也有件事有所疑惑,问林川:   “任务世界里的身份,是可以被取代的吗?”   林川沉吟片刻:“之前我还没见过这种情况,但是如果获得了特殊道具或者奖励,应该是可以实现的。”   萧寂没再说话,至于这件事的答案,不出意外,明天一早就可以知道了。   萧寂不觉得自己的分析和直觉有问题。   但让他也有些意外的事,第二天一早,医生照例查完房后,众人集合到食堂时,却发现,王冉和赵小瑜,都不见了。   只剩下了金灿,杜霖,林川和萧隐年四个人。   而昨晚的事,林川也在路上跟萧隐年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那两个人呢?”杜霖问道。   林川蹙眉看着杜霖:“昨晚的动静你没听见吗?”   杜霖摇头:“我昨晚吃药了,什么都没听见。”   金灿不明所以:“怎么回事?”   萧隐年看了金灿一眼,摇了摇头,当着杜霖的面,只道:“我昨晚也吃了药,什么都不知道。”   金灿又看向林川。   林川摊手:“王冉跑来找我求救,就让我开门,那我必然不敢开啊,然后她就没动静了,剩下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杜霖打量了其余三人一会儿,开口道:   “现在就剩我们四个人了,要不要合作?”   萧隐年虽然直觉上不喜欢杜霖,但还是问了一句:   “你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杜霖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找到。”   萧隐年便道:“那算了,实在不行,就等神父的洗礼吧。”   吃完饭,四人同时往楼梯口方向走去。   在走廊中与两位抬着担架的护士迎面撞上。   担架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中间是晕染出来的红色血迹。   这种场景,在此之前,是他们谁都没遇到过的。   萧隐年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与护士擦肩而过时,伸腿,绊了那护士一下。   护士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手中的担架也跟着侧翻过去。   担架上的人掉了下来,白布落地,露出的,赫然是王冉的脸。   她身上没有了任何遮挡物,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还瞪着一双眼,死不瞑目。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此时此刻,王冉从胸腔处到腹部,暴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整齐伤口。   显然是被人开膛破肚了。   险些摔倒的护士怒视着萧隐年四人。   萧隐年张了张口,说了声抱歉,连忙转身离开。   他怕自己再待一会儿,又要忍不住不尊重死者了。   “昨晚王冉的求救,会不会是真的?”   萧隐年问萧寂。   萧寂并不在意:“无论真假,昨晚我都不会为了她冒任何风险。”   对此,萧隐年倒是不会质疑。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萧隐年明白。   萧寂是有能耐,但这种情况下,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何苦为了别人的命,让自己来付出代价。   最关键的是,王冉不见得是抱着好心思来的。   但这一点,萧寂目前没有掌握到充分的证据,便也没多言语。   王冉的死状,让剩余的四人都加剧了赶紧离开的心情。   金灿在到达二楼的时候,就单独离开,前往了医生办公室。   萧隐年拒绝了和杜霖的合作,杜霖也没纠缠,同样一个人半路离开。   萧隐年和林川先回了病房,没一会儿,金灿便敲开了门。   “两件事。”她开门见山。   “第一件,你昨天给我的那张纸条,我找npc护士看过了,她态度很奇怪,问我是哪位病人的吗,我说捡来的,她只说了一句话。”   萧隐年眉心一跳:“说什么?”   金灿道:“是个好苗子。”   萧隐年的食指点了点桌面:“第二件呢?”   “第二件,我昨晚看见赵小瑜出现在了职工宿舍楼道里,我跟踪她,发现她进了院长办公室。”   她顿了顿,看着萧隐年:“所以,那张报告,是什么人的?”   萧隐年沉吟片刻,看着金灿:   “是查房医生的。”   这下,金灿也沉默了,许久,她才道:   “这次任务,我是第三个来的,在我之前,赵小瑜和王冉就在这里,我怀疑,她们俩之间有猫腻。”   林川接话:“昨晚王冉说,赵小瑜窃取了她的身份。”   金灿摇了摇头:   “不,我怀疑不是窃取,而是一开始,护士的身份就是赵小瑜的,只是不知道王冉为什么会听她的话,帮她做事。”   林川想了想:“会不会王冉的身份,本来也是护士?”   如若不然,王冉是怎么敢在熄灯以后出现在走廊上的?   金灿思索片刻:“如果她也是护士,那她为什么会死?”   萧隐年听着两人交流,问了一句:   “昨天,npc让你们搬去职工宿舍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点名了吗?”   “没有,只说职工宿舍有两张空床,有两位护士可以搬去住了。”金灿道。   萧隐年舔了舔嘴角:   “那不是很简单了吗?赵小瑜占了王冉的床位,王冉没地方住,跑回住院部,熄灯以后出现在走廊上 她还是违反了规则。” 第124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44   其实因为玲子的死,这些人对常哥的信任早就已经大打折扣了。   但他们来都来了,身陷囹圄,也不得不蒙蔽自己的耳目,继续将常哥当作救命稻草。   谁能想到萧寂就这么不顾所有人的感受,这么水灵灵的将遮羞布撕了下去。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常哥面上不显,依旧笑得和善,言语里却带了警告:   “小兄弟说的这是什么话?和气生财,挑拨离间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萧寂面无表情:   “挑拨离间吗?那你为什么不先进去?”   说完,也不在意常哥到底会不会吃这种激将法,只自顾自迈出脚步,第一个踏进了戏园大门。   跟常哥擦肩而过时,还音量不减地客观评价了一句:   “人渣。”   萧寂进了门,萧隐年和林川也立马跟上。   早先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就又开始笑,也指着常哥的鼻尖,学着萧寂,语气夸张地重复道:   “人渣!”   偌大的戏园子里空空荡荡,戏台高高搭起,戏台之下是摆放得乱七八糟的木头椅子。   萧寂三人随便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萧隐年的手还被萧寂握在掌心里。   萧寂仰头,看见这戏园子天花板上吊着的各式各样的刀叉剑戟,蹙了蹙眉,小声对萧隐年和林川道:   “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出声。”   待所有人都入座后,戏园子的大门,突然毫无征兆地自己关了起来。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所有人都低声躁动起来。   而下一秒,几盏烛火便照亮了戏台。   泛黄的白色幕布立于戏台中间,配乐声响起时,一道人影也出现在了幕布之后。   是皮影戏。   那皮影,似乎是个穿着嫁衣,戴着华丽头冠的女人。   咿咿呀呀的唱腔响起,萧隐年一句也没听明白。   而这剧目更是奇怪,从头到尾,没有第二道皮影出现,似乎只是一位新娘的独角戏。   皮影的肢体看起来有些僵硬,似乎是因为操控者的手法不够熟练。   而更奇怪的是,就连萧隐年这种对戏曲一窍不通的人,坐到后来也听出来,同一台剧目,竟是在反复地重演。   整个戏园子里,没一人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咿咿呀呀的唱腔才听了下来。   配乐止,烛火熄。   戏园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但萧寂却在这一片漆黑中看得分明,那一直躲在幕布后的新娘,已然僵硬地走到了台前。   烛火再次亮起时,一个穿着鲜红嫁衣,带着华丽头冠的女人,就站在戏台中央,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而当她直起身后,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女人,赫然就是昨晚已经死了的玲子。   而在这一瞬间,台下也终于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道短暂的惊呼声。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发出声音的那人身上。   那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大刀从屋顶坠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不偏不倚地,砍在了那男人头顶中间。 第125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45   萧寂提溜起赵小瑜,出了院长办公室,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此时,金灿和林川正在电梯门口焦急地等待着。   而他们身后,还五花大绑着一个正在匍匐蠕动的护士。   是先前跟着金灿一起将林川抬走的那位。   林川看见萧寂出现,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在看见萧寂身后拖着的人时,又把气憋了回去。   “卧槽,哥,什么情况啊?”   萧寂看了看时间:“先离开。”   说完便直接踹开了被绑着的护士,按了电梯,带着赵小瑜走了进去。   而电梯的按钮,除了正常的1-6楼之外,还有一个字母D。   萧寂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D。   “赵小瑜的身份,和疗养院是一伙的,跟我们相对。”   金灿打量了一眼已经昏迷不醒的赵小瑜:   “那个哨子,可能是特殊道具。”   萧寂闻言,一把便将赵小瑜脖子上的哨子,硬生生扯了下来,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对金灿礼貌道:   “谢谢。”   金灿咽了口口水:“不用。”   电梯一路向下,从一楼到D楼的整个过程,比从六楼到一楼的过程更加漫长。   他们盯着黄色灯光的直视在D楼亮起。   电梯停止下降,门,是从几人背后打开的。   林川回头看向电梯外的一片漆黑,啧了一声:   “怪不得当初那个护士进门以后就没再回过头。”   金灿抿了抿唇:“要出去吗?”   萧寂拎起地上的赵小瑜挡在自己身前:   “走吧。”   微弱的灯光,在几人踏出电梯门后亮起。   这里,是一间巨大的地下牢笼。   上百人被关押在黑色的铁栅栏之中,扑面而来的腥臭让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牢笼另一边,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医疗仪器,以电击治疗仪为主,还有沾着血的手铐,锁链,无数各类款式和型号的刀具。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肮脏的地面和墙壁之上。   入目全是斑驳血迹。   金灿如鲠在喉,许久才说出一句:   “这是疗养院原本的医护人员吧?”   萧寂嗯了一声,整个疗养院的秘密已然清楚明了。   这边,金灿话音刚落,那些关在笼子里的人便突然开始躁动起来。   哭喊声,求救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萧寂看着有人甚至开始不顾一切地冲撞起牢笼,当即下令道:   “跑!”   林川很听话,萧寂说了跑,他便将晕厥中的赵小瑜丢在了原地,跟着萧寂撒腿狂奔。   金灿先是一愣,随后边跑边问:   “我们不救他们出来吗?”   萧寂没多解释:“要救你救,我出去了你再救。”   说罢,不再理会金灿。   昏暗的走廊无比漫长。   萧寂扯着林川,跑得几乎要飞起来。   就在林川上气不接下气,想让萧寂缓缓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铁笼不堪重负,终于被冲撞开来。   紧随其后的,就是无数混乱追逐起来的脚步声。   林川闭了嘴,在萧寂的拉扯下,他觉得自己的双脚几乎都离了地。   心脏剧烈跳动之下,喉咙里都漫出了一阵腥甜。   终于,在身后那些疯狂的,几乎是催命的脚步声靠近之前,预示着终点抵达的白光晃入了人眼。   萧寂眯起眼,脚下毫不停顿的,带着林川,冲出了白光。   看见熟悉的客厅时,萧隐年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身体超负荷的奔跑带来的后遗症还没消失。   萧隐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头晕目眩和翻江倒海的感觉又一并袭来。   他站起身,扭头冲回还弥漫着氤氲雾气的洗手间,抱着马桶又是一阵干呕。   许久,他才站起身,脱掉了身上的病服,丢进垃圾桶,重新洗了澡,躺回到自己卧室柔软的大床上,真正松了口气。   “你还在吗?”   萧隐年盯着天花板,问道。   他想过任务不会好做,但这种诡异又要命的形式也着实出乎了萧隐年的预料。   仔细想来,所有的有惊无险,化险为夷,竟全是萧寂的功劳。   萧隐年一直觉得自己在同龄男性中,无论是智商还是体力,都算是优秀。   但如果这次没有萧寂,他现在究竟能不能顺利回来都还是两说。   说不准早在第一次被护士逮住的时候,就已经被剁成肉馅了。   他一边觉得,如果不是萧寂的存在,他也不至于被卷进那个诡异的任务世界里。   一边却又觉得,如果没有萧寂,他似乎失去的,会更多。   甚至一辈子都有可能这么平平淡淡,毫无波澜的度过。   此时此刻,所谓得失,已经无法衡量和计较了。   他在等待萧寂的答复。   但话出口,许久,都没听见任何动静。   就在萧隐年甚至开始忍不住怀疑这一切究竟会不会只是自己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时。   他听见自己脑海中,再次响起了那道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声音:   “我在。”   这下,萧隐年才真正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萧寂并不知道萧隐年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   只说:“看看你的积分面板。”   萧隐年闻言,这才想起来还有这档子正事,连忙摸了摸自己胸口前的玉佩。   面板跃然于眼前,萧隐年打开【我的积分】看见上面显示着:   【主线任务完成度99%,已累积获取积分3000/10000。】   后面的一万积分,显然是萧隐年的愿望所需要的积分值。   他点开自己的心愿,指尖蜷了蜷,问萧寂:   “哎,你想消失吗?”   萧寂平静道:“听你的,我没想法。”   萧隐年喉结动了动,点击了【修改心愿】四个字。   将原本的希望副人格消失删除,重新打字,改成了【希望萧寂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体】,然后提交了审核。   一分钟后,审核通过。   原本3000/10000的积分数值,也随之更新成了3000/50000。   萧隐年一愣,大骂一声:   “卧槽,这鬼系统踏马是不是坐地起价啊?!五万积分老子的任务要做到什么时候去?!”   他说完,萧寂沉默了片刻,问他:   “后悔了吗?”   萧隐年却直接关闭了积分面板,对萧寂道:   “不后悔,萧寂,我要你脱离我,好好活着,无论什么代价,我都认栽。”   “我很期待,和你真正见面的那一天。” 第126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46   无论是之前在疗养院,还是如今在这古村里,林川看似没什么大用,却也从来没干过拖人后腿的事。   而且每一次视觉冲击十足的画面,似乎都没对林川造成过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萧隐年直言:“他毕竟做过七次任务了,应该早就习惯了,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或许还会觉得他很冷静很厉害,但如果跟你比较,我觉得他还挺普通的。”   萧寂没再多说什么,只帮萧隐年擦了脚,便出门去倒水。   林川出门后,先是站在走廊里,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槐树发了会儿呆,然后才甩了甩头,下楼去了吃饭的那间屋子。   此时,屋里点着几盏油灯,偌大的圆桌边,就只坐了一个人,正在闷头吃着饭。   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林川只当没看见她,先是数了数桌上的餐具。   下午又死了两个人,眼下队伍里还剩下十五个人,而桌上的餐具也不出所料的只摆了十四份。   他在那女人对面坐下来,伸手拿了个馒头,就着面前的菜开始往嘴里塞。   一开始,两人互不干扰,气氛倒也和谐。   但等那女人先一步吃完了饭,便突然开始盯着林川看起来。   林川被她盯得心里直发毛,没忍住道:   “大姐,你能不能不老这么盯着别人看?”   那女人面带戏谑,看着林川:   “你知道这些永远少一份的餐具是怎么回事吗?”   林川摇摇头:“不知道。”   那女人便直言:“是吗?可是问题……似乎就出在你们三个人身上啊,你真的不知道吗?”   林川摆出一副痴呆相,一口咬定:   “我真的不知道。”   说完,他还看着那女人,试探道:   “你这么说,是有什么发现吗?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女人又开始笑。   自顾自地笑了半天,突然敛了笑容,抬起一只手,遮在自己嘴边,对林川道:   “你们三个人里,有一个,不是人啊。”   林川闻言,再看着那女人的瞳孔,脊梁骨都跟着一阵发凉。   随后,他有些生气地看着那女人:   “你别再胡言乱语了,在这种地方,顾好自己就行了,我们三个不会害你,你最好也不要来害我们。”   他刚说完,身后便有人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   林川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馒头扔出去。   回头刚想骂人,就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萧寂。   “哥,你吓我一跳。”   萧寂看了那女人一眼,然后拿起个馒头咬了一口,对林川道:   “少跟陌生人说话,这里挑拨离间的人可不少。”   林川点点头,不吭声了。   那女人却不是个吃哑巴亏的,闻言便冲着萧寂道:   “我是不是挑拨离间,你心里应该最清楚吧?”   萧寂看着她,淡淡道:   “你的眼睛有问题,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吗?你自己本身带的,还是抽卡送的,还是商城兑换的?”   那女人听着萧寂就这样拆穿了自己,面色顿时严肃起来,眯了眯眼:   “关你什么事。”   萧寂嗤笑一声:“是啊,那我们三个人的事,又关你什么事?” 第127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47   萧寂没将这件事告诉萧隐年。   只在抵达家楼下时,默默将身体掌控权还给了萧隐年。   萧隐年人刚睡醒,对路上的车祸一无所知,伸了个懒腰,对萧寂道了谢。   一下车,就看见自家所在的电梯口处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孩儿。   看见萧隐年出现,男孩儿抬头,向上推了推鸭舌帽的帽沿,嘿嘿一乐: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萧隐年惊讶:“林川?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川主动发出邀请:“去吃饭吗?我请客,有事跟你聊聊。”   两人来到萧隐年家附近的一家火锅店的包厢坐下。   林川摘了帽子,对萧隐年道:   “说来也巧,我昨晚是在我小叔家住的,今天一大早他就接到了他员工的请假电话。”   “当时我们正在吃早餐,我听见电话里的声音觉得熟悉,就随口问了一句,谁知道,那请假的员工,还真的就叫萧隐年。”   “我问了他你的地址,想来碰碰运气,这不,就叫我碰到了。”   萧隐年跟林川碰杯:“好家伙,你还是我领导大侄儿?”   林川嘿嘿直乐:   “你等着年哥,回头我给我小叔洗脑,包你一路飞升。”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说着说着,林川突然一拍桌子:   “差点儿忘了正事。”   萧隐年挑眉:“还有正事?”   林川刚刚还嬉皮笑脸的模样顿时收敛,严肃起来:   “我今天,原本是想在积分商城里兑换一张身份调换卡的,但是兑换的时候,我发现了另一张卡片,我觉得你有可能感兴趣。”   萧隐年看着他:“什么?”   林川起身,走到包厢门口,将门反锁,然后打开自己的任务面板,点开我的背包,给萧隐年看:   “这个。”   萧隐年定睛去看,看见了一张画着双生子的卡片,上面写着四个字:   【灵魂分割。】   萧隐年眯了眯眼:“这是……”   “正常的使用方法,是在某些特定任务世界里,将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变成两个人,一来是多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合作伙伴,二来,可以拿到双倍积分,合作共赢。”   林川顿了顿:“但如果用在你身上,或许刚好可以把另一位,暂时分割出来。”   “不过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想要它,因为我觉得他跟你一体的时候,好像……”   “我想要,从哪买?”萧隐年直接打断了林川的话。   尽管是暂时,但这就说明,在下一次任务开启的时候,他就可以提前,暂时和萧寂碰面。   这一刻,他甚至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流速都加快了。   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兴奋和期待。   林川张了张口:“这个属于限定卡片,是随机掉落的,你看看你的商场里有吗?”   萧隐年连忙打开自己的兑换商城,从头翻到尾,可惜,并未看见这张卡片。   失望的神色几乎是毫不掩饰的出现在了萧隐年脸上。   林川见他这副模样,突然就笑了:   “急啥啊年哥,卡片可以转赠,我送你就好了。”   萧隐年想要,但他有些犹豫:   “这个很贵吗?”   林川摇摇头:“如果上次不是你的另一位拉着我起飞,我不见得能这么顺利摆脱,那个逃跑的速度,我死也达不到。”   “就是那样,在出去前的几秒钟,我都觉得身后有人摸到了我的脚踝。”   “简而言之呢,没我的命贵。”   萧隐年明白林川的意思。   其一是想表达感谢,其二,在任务世界里,能找到值得信任的伙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川有意后续继续和萧隐年一起做任务。   两人一拍即合,互留了联系方式。   萧隐年自从拿到了那张卡片之后,就一直处于某种兴奋状态。   甚至对下一次任务的到来都迫不及待了起来。   但下一次任务却迟迟没有到来的预兆。   而在这期间,萧隐年也逐渐平衡了和萧寂之间的相处方式。   简单来说,就是遇到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小声喊萧寂。   比如早上起不来床,萧寂就会代替萧隐年出门上班,而萧隐年就继续在身体里打盹儿。   比如,工作和会议太过繁琐时,萧隐年也会偷偷躲懒。   夜里失眠时,萧寂还会在他脑子里用他毫无起伏的语气给萧隐年讲鬼故事,以让他提前多适应副本背景。   直到一个月后,萧隐年下班回家,刚准备换衣服,任务面板就自动弹了出来。   这一次,面板上给出了三个任务选项。   【一,红衣学姐,主线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单人单次最高可获取积分:5000。】   【二,诺莫旅馆,主线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单人单次最高可获取积分:10000。】   【三,古村秘事,主线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单人单次最高可获取积分:30000。】   萧隐年眉心一跳:“阿寂?”   萧寂看着任务面板,波澜不惊:   “你决定就好。”   萧隐年想了想,拨了通电话给林川:   “你收到任务消息了吗?”   林川嗯了一声:“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你的任务是什么?”   萧隐年便将自己的三个选项告诉了林川。   林川闻言,啧了一声:   “我的前两个选项,跟你不一样。”   萧隐年喉结动了动:   “积分越高……”   林川没等他说完,接话道:   “积分越高,通关率越低,死亡率越大,你第二次做任务就解锁了三万积分的任务,主要是因为你上次表现太好了。”   “但是你要考虑好,年哥,你经验不多,我做过七次任务了,到现在最高解锁的任务也不过就是三万积分。”   “如果选了,可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萧隐年抿了抿唇,征求萧寂的意见:   “我做不了主,阿寂。”   萧寂犹豫片刻,淡淡道:   “单人单次最高可获取积分3万,如果我们用了那张卡,兴许这一次,就可以一劳永逸了。”   “萧隐年,你信我吗?”   萧隐年看着任务面板上还剩下一分钟的倒计时,手心开始冒汗。   他没回答萧寂的问题。   只是对着电话另一边的林川,笃定道:   “我选三。” 第128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48   薄雾在眼前缓缓散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土路出现在萧隐年面前。   “你在吗?”   萧隐年在心里小声问。   然而这一次,却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萧隐年深吸口气,顺着脚下的小土路继续前行,杂草旁薄雾还在弥漫,看不清四周景象。   走了足足十分钟,面前才隐约出现了一座三层小木楼。   院墙不高,大抵是天气阴沉的缘故,破败之余看上去还有些潮湿,带着许多村落梅雨季特有的阴冷感。   萧隐年跨过门槛,走进门,屋里坐着几个人,看见萧隐年进门,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有人视而不见,有人微微点头以示打招呼。   并没一人开口说话,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   萧隐年也只走到角落处,默默坐下来,观察着这些人。   比上一次在疗养院的人多出不少。   算上萧隐年自己在内,竟有足足十七个人。   这些人里,有一半,都围坐在一起,看起来像是相互认识。   虽然没有像上次的胖子那般大呼小叫的,但是大多数人脸上的担忧之色还是难以掩饰。   个别几人看起来带着麻木的淡定,明显是老手。   萧隐年扫了一圈,没看见林川。   只看见不远处的躺椅上,倚着一个和在座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男人。   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装,脚上的运动鞋干净的像是摆放在橱窗里的样品。   一双大长腿慵懒自在地伸着,露出一小截白皙漂亮的脚踝。   往上,因为外套过于宽松,看不出什么身材,但从轮廓和比例来看,应该是不差。   修长干净的手交叉着十指放在小腹上。   再往上,整张脸都被一张泛黄的报纸遮盖住,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   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萧隐年也实在是不得不感慨,这人心有点过分大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脚步声再起,萧隐年回神,便看见了踏进门的林川。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默契地谁也没跟谁说话。   而林川的到来,也打破了屋里沉默的气氛。   放在墙边的老式落地钟,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秒针开始一下一下的走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旗袍夹袄的妇人也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堆小茶杯。   一进门,便笑着对众人道: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参加我妹妹的婚宴,辛苦了。”   “这些天家里准备喜事,太忙了,如有怠慢,还望各位见谅。”   “客房已经为大家安排好了,就在后院的楼上,一会儿请大家先移步去隔壁左手边房间吃饭,之后就可以自便了。”   说完,她就自顾自地将托盘放到桌子上,开始给众人倒茶。   桌上的小茶杯被一一斟满,女人刚放下茶壶,院子后便传来了一道孩童的啼哭声。   女人闻声,脸色一变,跟众人说了声抱歉,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厅堂往后院方向走去。   坐在长木椅中间的一中年男人开口道:   “没有规则条件,难搞了。”   众人面面相觑,那围在一起的几人中,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伸手挽住了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的手臂,怯懦道:   “常哥,你说好会保护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被叫做常哥的男人,显然是那几人里的中心人物,他伸手搂过那女孩儿的肩,拍了拍她的手臂:   “放心吧,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私自行事,我包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坐在木椅上的中年男人在其余人里扫了一圈,重点看了眼萧隐年,又错过目光,问了一句:   “我叫何磊,第八次做任务了,有单独进来,想要合作的吗?”   萧隐年没吭声。   他现在心里不太踏实,因为他暂且还认定不了在场这些人里,到底有没有萧寂。   林川见萧隐年不吭声,也跟着沉默,只是不着痕迹地往萧隐年身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先前一直倚在躺椅上睡觉的男人,突然打了个哈欠,抬手取下了脸上的报纸,直挺挺地坐起来,看向了萧隐年。   萧隐年听到哈欠声,下意识回头,对上了那人的脸。   眉眼深邃狭长,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却不失柔和。   瞳孔漆黑,古井无波,倒并非硬朗阳刚的相貌,而是疏离清冷的矜贵。   萧寂跟萧隐年对视,开口便道:   “过来,往他们跟前凑什么?”   此话一出,萧隐年眉心就是一跳,久久没能移开双眼。   在萧隐年的想象中,萧寂是从他身体里分离出去的,如果有了身体,应该会和自己有些相似之处,搞不好,会和自己长得一样。   如果不一样,那按照萧寂的身手脾性,也总该是个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   谁知,居然是这样一副世家大族的翩翩贵公子相。   萧隐年喉结动了动,顺从地走到了萧寂身边,小声确认:   “阿寂?”   萧寂嗯了一声,干净的尾音和淡漠的语气和无数次出现在萧隐年脑海中的熟悉声音重合。   萧隐年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伸出一根手指偷偷戳了萧寂一下:   “背着我长这么好看,不要命了?”   他话音刚落,林川便也走了过来,目光在萧寂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对着萧隐年龇牙一乐:   “你们好,我可以跟你们组队吗?”   萧隐年点头:“行。”   而另一边,从萧隐年一进门就一直在默默打量着萧隐年的一个落单的女孩儿,也举了举手,看着萧隐年三人:   “能带我一个吗?我有经验的,不会拖你们后腿。”   眼下,众人的身份面板为空,说明在这个任务世界里,每个人的身份都是一样的,都是前来参加婚宴的客人。   如果没有身份立场上的对立,同伴间的危险性会相对小一点。   但也不是绝对。   这种时候,谁也说不好,多一个队友,究竟会是助力还是累赘。   萧隐年做不了主,看向萧寂。   萧寂的回答,就简单干脆了很多,只有两个字:   “不行。” 第129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49   那女孩儿闻言,倒也没强求,又看向了何磊:   “大哥……”   何磊看了看萧寂三人,对那女孩儿点了下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先前那油头粉面的常哥队伍里的一员,突然咦了一声,看着桌面上的小茶杯道:   “这杯子只有十七个,但我们现在有十八个人,那女人是不是算错了啊?”   众人闻言,先是去数了数桌面上的杯子,然后又看向屋子里其他人,数着数着,心便都沉了下去。   “十七只杯子,十八个人,数量的确对不上,如果不是那女人算错了,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常哥看着众人,眯眼道:   “这次麻烦大了,从一开始,就有其他的东西,混进来了。”   所有人头皮都是一阵发麻,相互对视间,目光中的警惕都流露于了表面。   萧隐年,萧寂和林川三人相互对视一眼,谁都没在这个时候出声。   何磊却突然开口道:   “也许是数错了杯子,刚开局,大家别先被吓破了胆,不是说一会儿要吃饭吗?看看端上来的餐具数量,再做定夺吧。”   之前靠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过话的女人,闻言道:   “我没什么胃口,你们先吃吧,我想先上楼休息一会儿。”   她说完,刚想转身离开,却被常哥一把扯回来,掐着脖颈按在了墙面上:   “刚说完要看餐具数量,你就要临阵脱逃,怎么,心虚了?”   那女人被掐的上不来气,却显然也不是好脾气的主,对着常哥一阵拳打脚踢,刚被松开,便开口骂道:   “吃不吃饭你也要管,我要是不配合你们就都得死的话,那你们就全都去死好了!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看我会不会变成鬼来找你索命就完了!”   她说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狠狠瞪了常哥一眼,转身离开。   任务开局便起了这样的冲突,所有人的心情都谈不上好。   而在众人来到隔壁房间,数着那张大圆桌上的十七份餐具时,气氛便更加凝重了。   萧寂三人一起落座,萧隐年小声道:   “现在也不知道这十七份餐具,到底是因为那女的没来,才少了一份,还是说……”   他看着萧寂,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但萧寂却明白萧隐年的意思。   十八个人,十七份餐具。   现在谁都不能确定,到底是灵魂分割卡的缘故,让npc没能准确识别到萧寂的存在,还是说,十八个人里,真的有一个,不是人。   但那女人的不配合,显然是给萧寂行了方便。   即使问题现在真的出在萧寂身上,也算是阴差阳错将萧寂隐藏了起来。   萧寂伸手,捏了捏萧隐年冰凉的指尖:   “不用想太多,答案迟早会揭晓的。”   萧隐年感受到萧寂的触碰,指尖酥酥麻麻,像过电一样直往人心坎里去,感觉怪怪的。   但他没有躲避,还镇定地反手摸了摸萧寂的手,打趣道:   “你说,我现在摸你,算不算是摸我自己?”   萧寂便抽回自己的手:“不算。”   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萧寂和萧隐年也点到为止,闭上了嘴。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不算什么美味珍馐,但对于这样的村寨来说,也算是招待客人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而且目前来看,他们参加婚宴的这户人家,在村里,还算是一大户人家。   只是没人敢第一个动筷子。   此时,那常哥收起了先前掐人脖子时的狠劲儿,笑眯眯地对众人道:   “放心吧,吃饭不会是被杀的条件的,没有哪个任务世界是会一开局就杀掉所有人的,只要大家都吃了饭,就都会平安无事。”   他说着,起筷,给自己身边的女孩儿加了一筷子青菜,继续道:   “如果吃饭都会死,那不吃饭,迟早也是个死,我还是宁愿选择吃饱了再上路。”   说完,   他对那女孩儿道:“吃吧,有我在。”   那女孩儿对何磊很信任,也就听话地将那口青菜送进了嘴里。   常哥看着那女孩儿吃了饭,也端起碗,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米饭。   而跟着他一起的那几个人,也便都跟着动了筷子。   何磊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姑娘,也道:   “他说的没错,吃饭吧。”   萧隐年还是看了萧寂一眼。   萧寂给了萧隐年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便也拿起了筷子,开始吃饭。   期间,林川小声在萧隐年耳边道:   “那个常哥,不是什么好人。”   萧隐年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林川便接着道:“我之前做过一次任务,也是没有明确的规则,所有的死亡条件都要靠自己摸索。”   “在那个世界里,每天第一个吃饭的人,就会成为被杀的对象。”   萧隐年抿唇:   “但这种理由太难猜测了,如果在这里,最后一个吃饭,或者不吃饭的人才会死,那该怎么办?”   林川耸肩:“那就没办法了,任务世界里带新人来的,基本都是不怀好意,想让人家当试错成本,马前卒的。”   今晚,有人吃饭,也有人没吃,至于什么行为会触发死亡条件,过了今晚,就会有大概猜测了。   饭后,众人进了后院。   萧寂抬头看了看这木楼呈现出的天井布局,不禁蹙了蹙眉。   “怎么了?”萧隐年看着萧寂的神色,问道。   萧寂淡淡道:   “天井风水主要放水,应放在甲、庚、丙、仁、乙、辛、丁、贵八干上,主人才兴旺,富贵久远,但这里不是。”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两棵大槐树:   “天井的东北和西南相当于鬼门和内鬼门,在这里种树,是大忌。”   萧隐年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川便嗐了一声道:   “在这儿讲什么风水啊,任务世界里,住的不都是阴宅吗?”   萧寂便不再多言,只点了下头:   “倒也是。”   话虽这么说,但萧隐年却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在选房间的时候,就把权利交给了萧寂,让他矮子里面拔大个儿。   萧寂选了二楼南侧的一间客房,推门进去。   似乎是对于他们的到来早有准备,房间里有两张雕花大床,还都带着帷幔。   在这种情况下,林川肯定不会一个人单独出去住,他也早就默认了萧寂和萧隐年得睡一张床。   于是他只是随便选了靠右手边的那张床,看着床上铺平的绣花被褥,刚准备一屁股坐下去,却被萧寂一把扯住了手臂:   “等等。”   林川一愣:“怎么了?”   萧寂吸了吸鼻子,猛地将铺平的被褥掀开,便看见被褥之下,躺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死老鼠。 第130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50   没有了厚重被褥的掩盖,一股难言的腥臭气瞬间钻进三人的鼻腔。   “艹。”   林川捂住口鼻骂道。   这要是刚才一屁股坐上去,他怕是当场就要把隔夜饭吐出来。   三人面面相觑,萧隐年眨了眨眼:   “这怎么睡?”   萧寂看着萧隐年,故意道:“你和林川睡,我睡地上。”   萧隐年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那不行。”   林川看了看萧寂,又看了看萧隐年:   “就不能换间房吗?”   萧隐年看了看门外:“按照先前的茶杯和餐具来看,房间应该也是按照人数分配好的,现在换房间,恐怕来不及了。”   说实话,要是这房间是林川选的,萧隐年高低得骂他两句,好好问问他费了半天劲,选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但房间是萧寂选的,萧隐年潜意识里就觉得这里面应该还有些其他的门道。   只是伸手在萧寂腰间拧了一把,打趣道:   “不是说好矮子里面拔大个儿吗,怎么就拔出只死耗子来?”   萧寂神色自然地攥住萧隐年的手,揣进自己上衣口袋:   “是不是大个儿,今晚就知道了。”   萧隐年手很热。   萧寂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先前那种奇奇怪怪的酥麻感再次弥漫上心头。   他垂眸看了看萧寂装着两人交握双手的上衣口袋,挣开萧寂的手,反手将其握在手心,小声道:   “手这么凉,宫寒?”   萧寂瞥了他一眼:“你不寒,我就不会寒。”   林川站在一边看着两人交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有点莫名其妙的腻歪。   但一想到其实他们俩是同一个人,林川就又觉得似乎也没那么奇怪了。   他抽空打断两人的交谈,指了指那只死老鼠,问萧寂:   “这个怎么办?要丢出去吗?”   他话音刚落,隔壁房间便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随后便隐约听见有道女声骂道:   “要死啊?谁这么变态!把这东西藏在这儿!”   萧隐年闻言,看了萧寂一眼:“去看看。”   三人走出房间,来到隔壁,就看见一个女人捏着鼻子站在床边,满脸嫌恶。   而她的室友看起来脸色也一样不怎么好看。   “出什么事了吗?”林川主动问道。   他年纪小,看起来也面善,很容易在这种情况下获取别人的信任。   那女人看了林川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被褥,气得不轻,埋怨道:   “真倒霉,不知道谁把死耗子塞在这儿,这还让人怎么睡觉啊?”   萧寂三人相互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   常哥那边闻声也冒了头,挤过萧隐年,站在门边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   “这么大的味儿,赶紧扔出去吧,第一天就碰见这么晦气的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女人也是常哥队伍里的一员,听见常哥发话了,连忙用床上的被子将那死耗子包裹起来,连带着床单一起打包拎出了房间。   刚要出门,他那一直没吭声的室友突然喊了一句:   “玲子,等等。”   女人回头,秀眉拧在一起:“怎么了?”   那男人有些犹豫道:   “要不还是别扔了,万一……”   “不扔你跟它睡啊?常哥都说了,你磨叽个什么劲儿?”玲子不耐烦地打断他。   她觉得自己这室友脑子有点问题,什么忙都帮不上,人家常哥都发话了,他还在这儿跟常哥对着干。   说完,她瞪了那男人一眼,抱着那裹着耗子尸体的被褥下了楼。   萧寂看着玲子离开的背影,突然开口:   “常哥。”   常哥一愣,似乎有些意外萧寂会突然跟他搭话。   他露出友好的笑容,看向萧寂:   “怎么了兄弟?”   萧寂回头,看着常哥的眼睛:   “你的同伴里,其他人的房间,也有类似问题吗?”   常哥跟萧寂对视,摇了摇头:   “我们刚住下,就玲子这儿出了这事儿,应该是她自己倒霉吧。”   他说完,顿了顿,问道:“你们呢?房间里有异常吗?”   萧寂否认:“没有,所以才问问你。”   常哥了然地点了下头,然后笑着对萧寂道:   “那就祝你们好运了,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欢迎你们随时来找我,我这个人啊,就是热心肠。”   萧寂颔首:“谢谢。”   三人回了房间,关上门,林川再看那床上的死耗子,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最烦这种一点提示都没有的任务了,怎么做后果都未知。”   萧寂一如既往的淡定:   “放着吧,随机应变。”   一张床上睡了死老鼠,三人在商量过后,就决定暂时先一起挤另一张床。   林川倒是自觉,主动躺到了最里面,靠着墙根,尽量减少自己的占地面积。   萧隐年睡在中间,萧寂便放下帷幔,躺在最外面。   床头边点的是油灯,入夜后没多久,便自己晃了晃,熄灭了。   萧隐年没什么睡意,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被挤在中间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黑暗和寂静总是会让人的感官变得敏锐起来。   萧隐年在听见林川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以后,注意力就不受控制地集中到了萧寂身上。   他问萧寂:“你说,今晚会出事吗?”   萧寂听着萧隐年声音里的忐忑,伸手,抱住萧隐年,将萧隐年的脸按在自己颈间,带着几分困倦道:   “有我在,别怕。”   萧隐年浑身一僵,喉结动了动,觉得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多少有点奇怪,但让他推开萧寂他又有些舍不得。   那死耗子的味道够难闻了。   但萧寂身上的味道却很好闻。   眼下萧寂就这么抱着自己,香香软软的,让萧隐年悬着的心都踏实了不少。   于是,他在片刻犹豫后,也伸手回抱住了萧寂,还用鼻尖在萧寂颈间蹭了蹭,这才闭上了眼。   萧隐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自己似乎是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扰醒的。   他迷迷糊糊中以为是萧寂,刚想呢喃地问出声,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口鼻。   萧隐年瞬间清醒,一睁眼就看见单薄的纱制床幔外,似乎站着一道矮小的身影。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摸到萧寂饱满温热的腹肌,心中陡然升起的恐惧,才隐隐被压制了几分。   而没一会儿,他就看见那矮小的黑影,又往床边靠了靠,整张脸似乎就贴在纱帐上,稚嫩的声音也随之在萧隐年耳边响起:   “你们丢了我的玩具吗?” 第131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51   萧隐年一动不敢动。   而萧寂,却在此时,用被褥蒙住了萧隐年的脸,然后坐起身,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了那贴在纱帐上的脸的脑门位置,将其往后推了推。   他拉开纱帐,看着站在黑暗中,脸色苍白,还顶着两个红脸蛋儿的小孩儿,淡淡道:   “什么玩具?那只死耗子吗?”   小孩儿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寂,又问了一遍:   “你扔了我的玩具吗?”   萧寂否认:“你自己放的玩具,在那张床上,你到这张床上瞎找些什么?”   小孩儿闻言,原本就咧得有些瘆人的嘴角咧得更大了:   “只要死了,就都是我的玩具。”   萧寂木着脸:“想拿我当玩具的,最后都死了。”   他说完,看着那小孩儿歪了歪头:   “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小孩儿学着萧寂的样子,歪了歪头,结果那颗小脑袋,就这么水灵灵地从脖子上掉了下去,骨碌碌地滚到了床底下。   萧寂叹了口气,弯腰,伸手从床下将脑袋掏出来,放在那小孩儿脖子上。   第一下没放正,又取下来重新放了一次,然后摸了摸那小孩儿的脸,跟他说:   “你的老鼠就在那儿,我们没动,你去别人屋里再看看吧。”   小孩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萧寂看了一会儿,跟他说:   “我是女孩儿。”   说完,转身走到另一张放着死耗子的床边,似乎是在确认了耗子就在床上之后,屋里便彻底没了动静。   许久,萧隐年从被窝里钻出来,坐起身看着萧寂,心脏还在怦怦跳,后怕道:   “幸好我们没扔了那只耗子。”   萧寂若有所思地对着萧隐年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指了指对面那张床。   萧隐年脊背一凉,就在黑暗中看见对面床里坐着一道小巧的身影,从床上抱起了什么,搂进了怀里。   很久之后,那身影才不知不觉的消失在房间内。   萧隐年一直连口大气都没敢喘,直到萧寂开口跟他说:   “现在有一点,恐怕有点麻烦。”   萧隐年这才知道,那小孩儿应该是走了。   他松了口气,蹙眉:“什么?”   萧寂道:“上一次在疗养院,npc至少都是活人,是可以被杀死的。”   “但刚才那小孩儿显然已经死了,如果这个世界里掌握人生死的,本来就不是活物,那物理伤害对于他们来说就没什么用了。”   比如刚才那个小孩儿,头掉了还能再按回去,要想彻底令其灰飞烟灭,就还得再想别的办法。   萧隐年看着萧寂淡然的神色,眼角忍不住开始抽搐。   他舔了舔嘴唇,看了眼隔壁的墙,胆颤道:   “如果,死老鼠是那小鬼的玩具,扔了他的玩具,就是触发死亡的条件,那……那个叫玲子的……”   萧寂也看了眼隔壁的墙,随后重新躺好:   “与我们无关,各凭运气吧。”   萧隐年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在这种地方,不害人已经是难得,多管闲事不一定能救得了别人,更多可能是会害了自己。   他点了点头,也没再说话。   而果不其然,他和萧寂的对话结束才没多久,隔壁便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没有尖叫或者求救的声音。   只有一阵清晰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隔壁进食,时不时还有几声咯嘣咯嘣的脆响。   听得萧隐年浑身上下汗毛倒竖。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隔壁便传来了一道呐喊,紧接着便是破门而出的声音。   “常哥!常哥!”   男人匆忙的脚步和拍门声连续响起。   一夜无眠的萧隐年和一夜好梦的林川同时从床上爬起来,推搡起萧寂:   “去看看。”   萧寂睁开眼,缓了缓神,下床,打开门:   “怎么了?”   那正在拍打常哥房门的男人猛地回过头来,看着萧寂,惊恐道:   “玲子……玲子死了!”   预料之中的事,萧寂神色如常地走到隔壁房间门口,便看见昨天被找到死老鼠的那张床上,此时几乎被染了个全红。   而床上躺着的,只有一副骨架,和一些零碎的血肉残渣。   萧隐年觉得自己又想吐了。   躲到萧寂身后,低头,将额头抵在萧寂肩膀上,猛吸了一大口萧寂身上的味道,才勉强将那种作呕的感觉压了下去。   萧寂看着那男人:   “你昨晚没听见什么声音吗?”   那男人慌乱摇头:“我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今早一睁开眼,就看见,就看见……”   他说到这儿,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而这时,常哥也正巧开了门。   那男人连忙扯住常哥的手臂:   “常哥!玲子死了!咱们进来的时候说好的,你会保护我们!”   他越说越激动,没等常哥回答,便突然抬手掐住了常哥的脖子,把人按在墙壁上:   “是你!你是故意的!昨天玲子就是听了你的话才把那老鼠扔了!你故意害她!”   而常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抬腿便将那男人一脚踹开,反手便掏出一把匕首戳在了那男人喉咙上:   “别在这儿跟我大呼小叫,她死是因为她命不好,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这边闹成这样,其余人都被吵醒过来,纷纷从门里出来,看向这边。   而就在这时,昨天接待众人的女主人,也再一次出现在了楼下,站在天井中央,抬头对众人道:   “各位,早饭已经准备好了,请大家今天吃过饭后,前往村东头,我们当家的特意搭了戏台,请了戏班子,让大家去看戏。”   “不过还请大家注意秩序,看戏的时候最好保持安静,切忌大呼小叫。”   说完,女主人离开,众人再一次来到昨晚吃饭的圆桌边。   今天,昨晚没吃饭的女人也出现了,除了已经面目全非的玲子,眼下,圆桌边一共十七人。   而桌上的餐具,却只剩下了十六套。 第132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52   “年哥,你说,会不会真的有人……不是人啊?”   林川趴在萧隐年耳边,小声问道。   萧隐年的视线在在座所有人身上徘徊,眼下,除了那昨晚没吃饭的女人之外,他着实没看出其他人有什么异常。   而那个怎么看怎么奇怪的女人,萧隐年也觉得,少不了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昨晚,无论是吃了饭的还是没吃饭的,都没出事。   显然死亡条件和吃饭没什么关系。   萧隐年喝了口汤,沉吟片刻:   “不知道,现在还看不出来。”   他说完,看向萧寂:“你有什么看法吗?”   萧寂看了眼同样看向自己的林川:   “暂时没有,先吃饭吧。”   这边,萧寂三人都动了筷子,其余率先入座的人便也都若无其事地吃起了饭。   但餐具少了一份,椅子也同样少了一把,最后来到圆桌边的两个人就不乐意了。   两个人争执了几句,便同时将矛头对准了昨晚那个没吃饭的女人。   “你昨晚就没吃饭,今天坐在这儿干嘛?”   “装模作样,你到底是人是鬼?”   这两人都是常哥队伍里的人。   常哥昨天就和这女人起了冲突,但如今却安然无恙,这两人便觉得不管这女人是什么身份,嘴上刺激她两句总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谁知,那女人闻言,却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她笑得放肆癫狂,神色间甚至带了几分狰狞,看得在场其余人心里都不禁开始发毛。   许久,她才停了下来,对那两人道:   “小心点,别管我是不是人,但你们最好别惹我,否则我今晚就送你们去见鬼。”   萧隐年看着那两人有些难看的脸色和敢怒不敢言的神态,小声在萧寂耳边道:   “你有没有觉得,这女的有点疯疯癫癫的,她有问题吗?”   萧寂若有所思:“这种任务做多了,疯疯癫癫也很正常,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话音刚落,那女人便突然回过头来,看向萧寂。   她相貌普通,谈不上好不好看,但此刻直勾勾盯着萧寂的那双眼睛,却有些怪异。   仔细看去,黑色的瞳仁似乎比寻常人要小一些。   萧寂跟她对视,不闪躲也不心虚。   两人对峙间,到底还是那女人率先移开了目光,分别在萧隐年和林川身上停留了片刻后,重新看向萧寂,只说了三个字:   “有意思。”   萧隐年闻言,脊背顿时一阵发凉,有些不安地伸手在桌下捏了捏萧寂的大腿。   萧寂便也默默拍了拍萧隐年的手背,示意他不用放在心上。   饭后,一行人陆续离开宅子,前往村东头。   萧寂没急着走,而是在目送着其他人离开后,又带着萧隐年和林川回到了后院的住处。   “看着点,我进去看看。”   萧寂对林川嘱咐了一句,便推开了常哥的房间门走了进去。   同样是两张床,此时被褥倒是都铺得整齐,光看表面,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但屋里弥漫着的腐烂气息却和他们自己的房间如出一辙。   萧寂走到一张床边,伸手拉开被褥,果不其然,这间房的被褥下,也放着一只死耗子。   萧寂盯着那死耗子看了半晌,伸手捏住耗子尾巴,将其提溜起来。   又重新将被褥铺好,离开常哥的房间,关了门,打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萧隐年面色狰狞:   “你提这玩意干什么?”   萧寂没说话,对着萧隐年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萧隐年跟着萧寂进屋,看着萧寂掀开昨晚放耗子的那张床,脸色顿时一变。   原本放在他们床上的那只耗子不见了。   “那姓常的偷走了我们的耗子?”   萧寂嗯了一声,将死耗子丢回床上,给它盖好小被子,想了想,又一一打开其余人的房间,快速进去翻找了一圈。   有死耗子的,只有两间房。   但其余房间里,也各自放着不同的死物。   或是床底翻了个儿的死蟑螂,或是挂在衣柜里的死猫,又或是抽屉里的死麻雀。   这些房间的主人,或许是出于谨慎,没敢随意处理了这些死物。   也或许是并未打开柜门和抽屉,无视了床底,也没发现这些死物的存在。   “昨天那个叫玲子的女人丢了他们房间里的耗子,今早姓常的应该是反应过来这些死物扔不得。”   “为了暂且安抚玲子那个室友,把他自己房间的死物给了那个男人,又等着所有人下楼吃饭的时候,让他的同伙偷走了我们的耗子。”   因此今早吃饭的时候,才会有两个人来得那么晚。   萧寂说到这儿,萧隐年眯了眯眼,重新打开玲子那间房间的门。   早上还放着玲子残骸的床铺已然被清理干净了,他掀开那张床上的被褥,在里面看见了一只死麻雀。   萧隐年拎起那只死麻雀,又打开今早晚来的那两个人的房间门,从他们的衣柜里拎出死猫,一起打包藏到了走廊尽头堆积着木柴的杂货间里。   做完这些,萧隐年和萧寂一起在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洗手。   “算计人就要有被人报复的觉悟,常哥和他那几个同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隐年道。   他以往向来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准则做事。   但现在常哥那几个人明显是欺负到他们头上来了,他再无动于衷,若无其事未免有点太窝囊了。   萧寂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房里的东西扔了?”   萧隐年抿抿唇:   “万一扔东西才是死亡条件呢?”   萧寂对此感到很欣慰,刚想找两个恰当的词汇夸一夸萧隐年,一低头便看见楼梯下站着一个小男孩儿,正抬头看着他们。   三人对视一眼,下了楼,将那小孩儿围在中间。   萧寂面对着那小孩儿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孩儿也仰头看着萧寂,问他:   “你看见我姐姐了吗?”   萧寂打量着小男孩和昨晚那个小鬼有几分相似的脸,淡淡道:   “你姐姐,比你高一点,穿红花小褂,跟你一样短头发,是吗?”   小男孩儿点头:“我在找我姐姐,你能告诉我她在哪吗?”   萧寂蹲下来,伸手,扯了扯那小男孩儿的脸蛋,又摸了摸他的脖子。   确认他的脑袋还完好无损地长在他的脖子上,这才道:   “你姐姐死了,你不知道吗?”   小男孩儿闻言,突然张开大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响彻整个院落。   萧寂见状,突然想起昨日来时,女主人正在倒茶,就是这小孩儿的一阵哭声,让女主人丢下他们,急匆匆往后院走去。   他连忙拽住萧隐年:   “快跑!”   惹哭了小孩儿,三人狂奔出院子,一直跑到门外杂草丛生的土路边,才慢下脚步。   “孩子你也招惹?”   萧隐年喘着粗气,怼了萧寂一下。   萧寂也没想到小孩子可以说哭就哭,木着脸:   “他姐姐本来就死了。”   萧隐年突然有些担忧道:   “万一惹哭了小孩儿也是死亡条件之一怎么办?今天晚上他妈妈搞不好要挥着砍刀来向我们索命。”   萧寂看着他有些后怕的神色,也伸手扯了扯他的脸:   “不会的,放心吧,我们跑得快,他妈妈没看见我们。” 第133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53   “提前焦虑等同于贷款吃屎,已经这样了,就别想太多了,晚上他妈要是真来找我们算账了再说吧。”   林川也拍了拍萧隐年的肩膀安慰道。   萧隐年一愣,随后不乐意道:   “好像咱们三个人里,就我最怕死。”   萧寂揽住他的腰:“你最可爱。”   萧隐年不服,挣开萧寂的手:   “你他妈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萧寂顺着他:“我全家就是你全家。”   昨天晚上来时,村里薄雾弥漫,看不清周围景象,顺着土路便直接到达了目的地。   今天再出来,三人才看清这村庄的样貌。   千篇一律的小木楼,门窗紧闭,各家院前都长满了杂草,似乎都已久无人住,荒芜而破败。   “这村里,不会只剩那一户人家了吧?”林川环顾四周,悄声问道。   他刚说完,萧寂便看见身后不远处一户人家的窗前,站着一道身影。   “应该不是。”   他说着,便看见那身影佝偻着背,颤颤巍巍从窗口离开。   萧寂数了数那户人家的位置,继续牵着萧隐年往村东头走去。   大概半个小时后,萧寂便看见了早他们一步离开的其他人,都聚集在一座看起来和村里其他木楼格格不入的建筑面前。   青砖瓦墙,看起来不仅不破败,相较于村里的木楼而言,甚至还有些宏伟。   孤零零的立在一片荒地之上。   而大门之上,还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红梅戏园】   不知道什么人会花这么大的代价,在这人都没几个的村庄里,盖这么一处戏园子。   萧寂三人的到来,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常哥哟了一声:   “你们仨干嘛去了,这会儿才到?”   萧寂和萧隐年没搭话,林川嗐了一声:   “人有三急,你们怎么不进去?”   常哥面上不动声色,也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笑了笑:“这不是在等你们吗,人齐了再进。”   萧寂闻言,给了常哥一个眼神:   “那进吧。”   没人动弹。   萧寂便毫不留情道:   “你不过是想拿我们试水而已。”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扫过常哥团队里的其他人,直白道:   “就跟他们一样,都是你用来试错的工具。”   其实因为玲子的死,这些人对常哥的信任早就已经大打折扣了。   但他们来都来了,身陷囹圄,也不得不蒙蔽自己的耳目,继续将常哥当作救命稻草。   谁能想到萧寂就这么不顾所有人的感受,这么水灵灵的将遮羞布撕了下去。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常哥面上不显,依旧笑得和善,言语里却带了警告:   “小兄弟说的这是什么话?和气生财,挑拨离间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萧寂面无表情:   “挑拨离间吗?那你为什么不先进去?”   说完,也不在意常哥到底会不会吃这种激将法,只自顾自迈出脚步,第一个踏进了戏园大门。   跟常哥擦肩而过时,还音量不减地客观评价了一句:   “人渣。”   萧寂进了门,萧隐年和林川也立马跟上。   早先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就又开始笑,也指着常哥的鼻尖,学着萧寂,语气夸张地重复道:   “人渣!”   偌大的戏园子里空空荡荡,戏台高高搭起,戏台之下是摆放得乱七八糟的木头椅子。   萧寂三人随便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萧隐年的手还被萧寂握在掌心里。   萧寂仰头,看见这戏园子天花板上吊着的各式各样的刀叉剑戟,蹙了蹙眉,小声对萧隐年和林川道:   “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出声。”   待所有人都入座后,戏园子的大门,突然毫无征兆地自己关了起来。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所有人都低声躁动起来。   而下一秒,几盏烛火便照亮了戏台。   泛黄的白色幕布立于戏台中间,配乐声响起时,一道人影也出现在了幕布之后。   是皮影戏。   那皮影,似乎是个穿着嫁衣,戴着华丽头冠的女人。   咿咿呀呀的唱腔响起,萧隐年一句也没听明白。   而这剧目更是奇怪,从头到尾,没有第二道皮影出现,似乎只是一位新娘的独角戏。   皮影的肢体看起来有些僵硬,似乎是因为操控者的手法不够熟练。   而更奇怪的是,就连萧隐年这种对戏曲一窍不通的人,坐到后来也听出来,同一台剧目,竟是在反复地重演。   整个戏园子里,没一人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咿咿呀呀的唱腔才停了下来。   配乐止,烛火熄。   戏园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但萧寂却在这一片漆黑中看得分明,那一直躲在幕布后的新娘,已然僵硬地走到了台前。   烛火再次亮起时,一个穿着鲜红嫁衣,戴着华丽头冠的女人,就站在戏台中央,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而当她直起身后,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女人,赫然就是昨晚已经死了的玲子。   而在这一瞬间,台下也终于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道短暂的惊呼声。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发出声音的那人身上。   那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大刀从屋顶坠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不偏不倚地,砍在了那男人头顶中间。 第134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54   鲜血混杂着脑内其他物质,溅了离那男人最近的一女孩儿满脸。   极致的视觉冲击和温热粘腻的触感,让那女孩儿险些惊叫出声。   何磊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那女孩儿的嘴,轻轻在她耳边发出安抚的嘘声。   只可惜,不是所有人在面对这种场面的时候都还能保持冷静。   戏台上的玲子还面带笑容地看着台下众人。   屋顶密密麻麻的刀剑还悬于众人头顶。   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之下,逼疯一两个人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今早刚见证了玲子死状的室友,就这样崩溃了,脚步踉跄,连滚带爬地跑到戏园紧闭的大门处开始疯狂拍门,试图逃出去。   只可惜都是无济于事。   那大门死死锁着,任由他如何拍打拉拽都纹丝不动。   那男人猛地回头看向戏台上的玲子,指着她:   “你……”   后面的话尚未出口,男人头顶的房梁便坍塌下来,带着无数刀刃,瞬间将男人砸成了一摊烂泥。   萧寂抬手,捂住萧隐年的眼睛,将人护在怀里。   烛火开始闪烁,明明灭灭。   每暗下去一次再亮起,穿着嫁衣的玲子便会出现在不同人的面前。   即便是闭了眼,也能清晰地闻到扑面而来直往鼻腔里钻的腥气。   没人再敢发出任何声响。   萧寂将萧隐年按在怀里,待又一次烛火熄灭又亮起时,直视到了玲子的双眼。   那是两颗空洞洞的木质眼球。   而玲子扬起的嘴角边,还牵着两根透明的丝线。   的确是皮影戏。   剥了人皮做成牵线人偶的皮影戏。   许久之后,戏园里的烛火彻底熄灭,未再亮起,而那原本紧闭的大门,也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隙。   萧寂第一个反应过来,牵着萧隐年,拍了拍人都麻了的林川,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而此时,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三人迅速回了宅院,先是检查了床上的死耗子还在之后,便闭起了大门。   看完了戏,还能吃下去饭的人寥寥无几。   片刻后,脚步声,开门声便陆续响起,显然是都回了各自的房间。   萧隐年是彻底没了胃口,但萧寂还好,出门打了趟热水回来,给看起来有些疲惫的萧隐年擦了脸,洗了手,又帮他脱了鞋袜,将他两只冰凉的脚丫塞进了热水里。   热水缓解了萧隐年的焦虑和疲惫,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给自己洗脚的萧寂,突然开口喊他:   “萧寂。”   萧寂抬头:“怎么了?”   萧隐年用脚指踩了踩萧寂的指尖:   “你是老天送给我的礼物,对吗?”   萧寂捏了捏他圆乎乎的脚指头:   “我很荣幸你这样想。”   林川靠在窗边,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挠了挠头:   “我去楼下找点吃的。”   说完,便仓惶推门离开。   萧寂看着那扇被重新关好的门,问萧隐年:   “你有没有觉得,林川的心理素质似乎格外的好。”   无论是之前在疗养院,还是如今在这古村里,林川看似没什么大用,却也从来没干过拖人后腿的事。   而且每一次视觉冲击十足的画面,似乎都没对林川造成过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萧隐年直言:“他毕竟做过七次任务了,应该早就习惯了,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或许还会觉得他很冷静很厉害,但如果跟你比较,我觉得他还挺普通的。”   萧寂没再多说什么,只帮萧隐年擦了脚,便出门去倒水。   林川出门后,先是站在走廊里,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槐树发了会儿呆,然后才甩了甩头,下楼去了吃饭的那间屋子。   此时,屋里点着几盏油灯,偌大的圆桌边,就只坐了一个人,正在闷头吃着饭。   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林川只当没看见她,先是数了数桌上的餐具。   下午又死了两个人,眼下队伍里还剩下十五个人,而桌上的餐具也不出所料的只摆了十四份。   他在那女人对面坐下来,伸手拿了个馒头,就着面前的菜开始往嘴里塞。   一开始,两人互不干扰,气氛倒也和谐。   但等那女人先一步吃完了饭,便突然开始盯着林川看起来。   林川被她盯得心里直发毛,没忍住道:   “大姐,你能不能不老这么盯着别人看?”   那女人面带戏谑,看着林川:   “你知道这些永远少一份的餐具是怎么回事吗?”   林川摇摇头:“不知道。”   那女人便直言:“是吗?可是问题……似乎就出在你们三个人身上啊,你真的不知道吗?”   林川摆出一副痴呆相,一口咬定:   “我真的不知道。”   说完,他还看着那女人,试探道:   “你这么说,是有什么发现吗?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女人又开始笑。   自顾自地笑了半天,突然敛了笑容,抬起一只手,遮在自己嘴边,对林川道:   “你们三个人里,有一个,不是人啊。”   林川闻言,再看着那女人的瞳孔,脊梁骨都跟着一阵发凉。   随后,他有些生气地看着那女人:   “你别再胡言乱语了,在这种地方,顾好自己就行了,我们三个不会害你,你最好也不要来害我们。”   他刚说完,身后便有人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   林川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馒头扔出去。   回头刚想骂人,就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萧寂。   “哥,你吓我一跳。”   萧寂看了那女人一眼,然后拿起个馒头咬了一口,对林川道:   “少跟陌生人说话,这里挑拨离间的人可不少。”   林川点点头,不吭声了。   那女人却不是个吃哑巴亏的,闻言便冲着萧寂道:   “我是不是挑拨离间,你心里应该最清楚吧?”   萧寂看着她,淡淡道:   “你的眼睛有问题,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吗?你自己本身带的,还是抽卡送的,还是商城兑换的?”   那女人听着萧寂就这样拆穿了自己,面色顿时严肃起来,眯了眯眼:   “关你什么事。”   萧寂嗤笑一声:“是啊,那我们三个人的事,又关你什么事?” 第135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55   林川吃了个半饱,便被萧寂提溜着离开。   他乖巧地跟在萧寂身后:   “哥,我什么都没说。”   萧寂嗯了一声:“我知道。”   两人刚走到后院天井,便听见楼上有人在争吵。   “是不是你们干的?”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要不你试试看呢?”   萧寂快走几步,抬头看着楼上正在和常哥对峙的萧隐年。   开口道:“出什么事了?”   他说着,和林川一起大步上了楼。   常哥盯着萧寂,语气危险道:   “今天下午看戏你们三个来得最晚,我们房间里丢了东西,想去你房间找找,应该不过分吧?”   萧寂没说话,萧隐年却用疑问的语气哦了一声:   “你丢了东西就来搜我的房间,那你搜了我的房间,我就打断你一条腿,应该也不过分吧?”   常哥冷笑一声:“你敢打我一下试试。”   萧隐年看着他,面色古怪,随后,便突然伸手对着他的左脸给了他一拳:   “这年头,当真是什么要求都有人提。”   常哥被他猝不及防的一拳打愣在当场,反应过来刚想对着萧隐年还手,却被萧寂一手扼住喉咙,直接将人提起来怼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单手拎起一个成年男人,在场所有看热闹的人都闭了嘴。   纵是萧隐年早就知道萧寂力气大得不一般,此时再看见萧寂动手,掐着常哥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也不禁吞了口口水。   常哥被掐住了大动脉,窒息的恐惧感将其笼罩,让他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奈何无论他如何奋力挣扎,对于萧寂来说,都无异于蚍蜉撼树。   萧寂在常哥彻底窒息之前松开手,看着常哥腿脚发软瘫坐在地上,平静道:   “滚回你的房间去,今晚你再敢出来,我就扒了你的皮,让你去演皮影戏。”   萧寂说完,便带着萧隐年和林川回了屋。   “今晚,两个房间里没有护身符,保守估计,要死四个人了。”   林川看着屋里的门,掰着手指头算道。   萧隐年和萧寂对视一眼:   “不见得,那个常哥,能带那么多人进来给自己保驾护航,肯定不会就这么甘心等死。”   萧寂沉吟片刻,问林川:   “任务世界里,如果杀了自己的同伴,会有什么后果吗?”   林川抿了抿唇:“会遭报应的,不见得是立刻,但一定会被缠上的。”   “如果杀人者有什么特殊手段可以逃脱他杀人的世界,后面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因为人死在哪一个任务世界,就会永远被留下来。”   萧寂看着林川:“那死在任务世界里的人,有没有什么特殊手段可以离开?”   林川和萧寂对视,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哥,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萧寂淡淡:“没什么,随便问问。”   还是那句话,敢算计别人,就要敢承担别人的报复。   常哥和那两个早上偷耗子的人,都死有余辜。   萧隐年虽然想到了常哥不会甘心等死,但让他万万没想到是,夜里油灯刚刚熄灭,走廊上便传来了奔跑呼救的声音。   没多久,那声音便来到了萧寂三人的门前。   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救我,救我,那丧良心的东西要杀了我,保他自己的命!”   萧隐年眉心一跳,看向萧寂:   “怎么办?”   萧寂蹙了蹙眉,下床,走到门口:   “我为什么救你?”   那女人倒是不傻,连忙道:“你救我,我拿关键信息跟你换,我有重要发现!”   萧寂跟这女人无冤无仇,按理她死到哪都跟萧寂没什么关系。   但这女人身上有秘密,她的眼睛似乎也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如果能拉来做队友,可能会事半功倍。   于是他开了门,恰巧碰到提着刀追在这女人身后的,常哥的同伙。   那男人看见萧寂,便有了顾忌:   “别多管闲事,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   那女人闻言,当即拆穿道:   “你放屁!你就是看老娘一个人好欺负!你们几个人房间里的东西丢了,就想宰了老娘,拿老娘的尸体当护身符!”   “丧尽天良,这馊主意都敢想,你们是真不怕我变成鬼来索你命啊?”   那男人被拆穿,便也不要脸了,嗤笑一声:   “这鬼地方老子早想通了,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说完看着萧寂:   “你别挡我活路,不然我跟你一样拼命。”   那疯女人眯了眯眼,怼了萧寂一下子:   “把你屋里的东西给他,破财消灾。”   萧寂瞥了她一眼:“你确定给了他是破财消灾?我这屋里可还有两个人呢。”   疯女人笃定道:“给他,我今晚跟你一起住,包你平安无事。”   萧寂对这女人的这番说辞,信任度为0。   但眼下,他还有后手,而且他需要这女人口中的关键信息。   于是,他对那男人道:“我把我屋里的东西给你,换她的命。”   那男人闻言,沉吟片刻,和屋里的萧隐年同时道:   “真的?”   “你确定?”   萧寂回头看了萧隐年一眼,点了下头。   萧隐年和萧寂对视片刻,下床从另一只床上提溜起那只死耗子,拿给了门口的男人。   脸色却有些难看。   那男人拿到了死耗子,像是拿到了什么宝贝,抱在怀里,直接丢了手里的刀满脸喜色地利落离开。   萧隐年对萧寂道:   “我去把柴房的东西拿回来。”   萧寂点了下头:“我陪你去。”   说完,他又对林川道:“看好她。”   那疯女人摆摆手:“不用看,我不会跑的。”   萧寂没搭理她,跟着萧隐年一起去了柴房。   然而到了柴房,两人却发现,他们上午丢在这儿的那个装着死麻雀和死猫的包裹,不见了。   萧隐年脸色顿时苍白起来:   “有人把东西拿走了。”   萧寂看起来却依旧平静:   “没事,拿走就拿走,回去吧。”   萧隐年他倒是没有责怪萧寂为了救那个疯女人,把他们的耗子拱手让人,但他心里却开始不安:   “那今晚万一……”   “不会的。”   萧寂打断他:“我不会让你出事,另外,我有一个猜想,正好需要借着这个机会来验证。” 第136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56   萧寂和萧隐年空手而归。   但无论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还是林川,都不曾向两人提出质疑。   那女人见两人回来,咧嘴一笑:   “他们抢走了我的东西,我房间住不了人,收留我一下吧?”   她说完,又对着萧寂伸出一只手:   “我叫苏晩。”   萧寂没跟她握手,反手关了门:   “说说你知道的关键信息。”   苏晩收回手,看了眼门外,眼珠子转了转,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黑白照,递给萧寂。   照片上,有六个人。   除了宅子里的女主人和萧寂已经见过的那两个小孩儿之外,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一个更为年轻的女人和一个老人。   苏晩先后指了指照片上的中年男人,年轻女人和那个看起来稍微大一点的小孩儿道:   “六个人里,这三个已经死了,但这个老爷子还活着,我们却一直没见过。”   “这个女人跟女主人有五分像,应该是女主人嘴里那个即将出嫁的妹妹。”   萧隐年蹙眉:“死了还出嫁?”   萧寂看向苏晩那双眼睛,想问她,只是照片也能看得出生死吗,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只对萧隐年道:“死后出嫁,虽然骇人听闻,但在这种地方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现在要做的,有两件事。”   “第一,搞清楚她要嫁的是什么人,第二,找到照片上这还没死的老爷子。”   萧隐年看着那张照片,若有所思。   半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萧寂:   “你还记得,今天早上女主人出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萧寂跟萧隐年对视:   “她说,戏是他们当家的邀请我们去看的。”   萧隐年指着照片上的男人,打了个哈欠:“那么,她指的当家的,会是这个已经死了的男人吗?”   萧寂垂眸,还有一点他觉得有点奇怪,合影很正常,但什么样的人家,全家福会带着自己没出嫁的妹妹?   “明天再说吧,时间不早了,你该睡觉了。”   萧寂摸了摸萧隐年的后脑勺,知道他昨天就没休息好,应该是累了。   在三人说话期间,林川始终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   待萧寂说出这句话后,他从床上站起来,低着头道:   “年哥,今晚你们睡里面吧,我想睡外面。”   萧隐年不是事情很多的人,林川这点小小的要求他也根本没放在心上,只说了声好,就爬进了最里面。   想了想,又往外面挪了挪,对萧寂道:   “你睡最里面,我还睡中间。”   没人管苏晚。   而苏晩的脑子,也的确是有些不太正常的。   她见三个男人都挤在了一张床上,便直接走到另一张床边,随手将耗子盖过的被子铺平,就那么水灵灵的躺了上去。   萧寂将耗子给了别人,萧隐年虽然对萧寂抱着完全信任的态度,但总归心里还是没那么踏实。   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大概真的是累了,萧隐年在萧寂的怀抱中,感受着萧寂有力的心跳,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屋里一片漆黑,而原本躺在他身边的萧寂,却不见了。   萧隐年一惊,刚想从床上坐起来,却隐约看见原本躺着林川的另一边,此时,正躺着一个女人。   萧隐年喉结动了动,一动没敢动。   而那女人的长发就散落在枕头上,距离近的,甚至就在这萧隐年手边。   萧隐年不着痕迹地将手指往回收了收,随后就听见那女人开口了:   “你要听戏吗?”   那声音听起来,似乎不是从那女人另一边传来的,而更像是,面对面。   这时候,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的萧隐年,才隐约看见,面前那密密麻麻,恍惚让萧隐年以为是后脑勺的头发里,半露着一只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萧隐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摸不清听或不听哪个才是触发死亡的条件。   眼下他人靠着墙,女鬼就挡在他外面,想跑都没处跑。   于是他咽了口口水,反问了一句:   “那你要听二人转吗?”   那女鬼沉默了片刻,一只苍白的手便缓缓朝着萧隐年伸了过来。   就在萧隐年的大脑飞速运转,考虑着该如何脱身时,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于此同时,萧隐年面前的女鬼也突然化作虚无消失不见了。   萧隐年从床上跳起来,一掀开纱帐,就看见了一前一后从门外走进来的萧寂和林川。   他看了看萧寂,又看了看林川。   突然间心里便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比刚刚见了鬼这件事更加难以言喻。   半晌,他眯起眼:“你俩背着我……出去了?”   林川低着头不吭声。   “怎么醒了?”萧寂走到萧隐年面前,坦然道:“我跟林川说了点事。”   “有什么事是要背着我说的?”萧隐年不接受这个说辞,语气听起来也有些咄咄逼人。   萧寂先是一愣,随后便意识到,萧隐年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萧隐年的脸颊:   “我不是说了,今晚,要验证一些事吗?刚刚,昨晚的小女孩儿来过了吗?”   萧隐年心里别扭,躲开萧寂的手:   “别他妈碰我。”   但这种境况下显然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他骂完以后,还是咬着牙道:   “没有小女孩儿,大女孩儿倒是来了一个,长头发大眼睛漂亮的很!”   萧寂蹙了蹙眉:   “你是说,小女孩儿没来,来的是女主人的妹妹?”   萧隐年嗯了一声:“你们进来她就消失了。”   气氛沉默下来。   只偶尔伴随着另一张床上苏晩不怎么规律的呼噜声。   许久,萧寂开口道:   “杀了玲子的,不是那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或许是在阻止女主人的妹妹杀人,那些死物,代表的是女孩儿的玩具,也是女孩儿圈占地盘,防止女主人妹妹进房间的手段。”   “一旦【玩具】被丢掉,女主人的妹妹就可以肆意进出这些房间,而一旦【玩具】出现,她就不得不再次退让。”   萧隐年听着这番话,消化了半晌,随后挑眉道:   “所以,你们俩刚才,是出去找【玩具】了?” 第137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57   萧寂看了眼林川,又看向萧隐年:   “或许不是出去找【玩具】,而是【玩具】回来了。”   萧隐年一时之间没能理解:   “什么意思?”   萧寂没吭声。   许久,林川才低着头小声道:   “年哥,我也是【玩具】。”   萧隐年记得昨晚的女孩儿说过,“只要死了,就都是我的玩具”。   也记得早些时间,苏晩说过,“你们几个人房间里的东西丢了,就想宰了老娘,拿老娘的尸体当护身符!”   他看着林川,愣在当场。   林川看着萧隐年脸上的神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内疚道: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年哥。”   萧隐年此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原本听到这种话,应该是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   一个死人,跟他形影不离了这么多天,晚上甚至还一张床上睡了觉。   但萧隐年却并没觉得可怕,他只是想不通,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他抬手抹了把脸,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这才又站回到林川面前,问他:   “什么时候的事?”   林川扣着自己的手指头:   “我不是很聪明,体力也很一般,其实疗养院是我过的第三个任务,只是重复过了五次,我出不去……”   萧隐年眉头都拧成了川字:   “是被人害的?还是没干过npc?”   “算是没干过npc吧,其实我第一次差点就通关了的,但是和上一次一样,最后在地下室,我没跑过那些撞破铁笼出来的人,被淹没了。”   林川回答:   “一开始我没说,是因为我觉得我还是出不去,总归是会被永远困在里面的,能看见你们顺利逃出去也算是我没白认识你们一场。”   “但我也没想到,寂哥到最后会带着我跑,还真把我拉出疗养院了。”   他说完,看着萧隐年:   “年哥,我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着,或许你们有办法能带我出去,日复一日被困在同一个鬼地方,哪怕已经死了,我也不甘心。”   萧隐年望着林川的眼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半年前,我的直系领导家里突然有急事,半个月没来公司,是因为你吗?”   林川挠了挠头:“是啊,我是我小叔带大的,我死了,他难过坏了。”   萧隐年有很多问题,在接受了林川早就已经死了的事实之后,快速理顺思绪,问他:   “你回到现实世界,是怎么跟我联系的?跟其他人呢?也可以保持联络吗?”   林川摇头:“这一点我也想不通,我小叔看不见我,我只能跟你联系。”   “你当初签任务合约的时候,选了什么东西做媒介,能给我看看吗?”   一直没说话的萧寂突然对林川道。   起初,他们在【愿】签合约之后,是在店里选了那块玉牌当作媒介,才能成功与任务世界建联的。   这一点,应该所有人都不例外。   林川闻言,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枚木簪。   木簪之上刻着的,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凤凰于飞图。   他把木簪递给萧寂:“我当时一眼就看见这支簪子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亲切。”   萧寂顿时了然。   这是过去他和向隐年之间的定情信物。   或许,是因为萧隐年脖子上的玉佩和这支簪子之间的渊源太深,甚至这两样东西之间,自己就有着某种联系。   这才让林川成功和萧隐年之间也建立起了某种特殊的联系。   萧隐年看着萧寂脸上的神色:   “有什么特殊的吗?”   萧寂点了点头,对萧隐年道:   “这簪子,和你那块玉佩,是一对儿。”   萧隐年一把夺过簪子,凑近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又看,之后又掏出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玉佩,将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对比了半天。   蹙着眉道:   “你诓我?这两样东西怎么会是一对儿?这雕工,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萧寂伸手将簪子夺回来还给林川,板着脸:   “那你别管。”   说完,又对林川道:“东西保存好,等事情结束,我要回收。”   林川不明所以,只点点头:“好。”   萧寂让萧隐年别管,萧隐年也没再多问,萧寂是怎么知道这两样东西之间是有联系的。   他只问林川:“你当初为什么会进来,许了什么愿,方便说说吗?”   林川嗐了一声:“说来也是可笑,我没什么正经愿望,就是怎么说呢,年少无知,叛逆呗。”   “说到底,就是因为命。”   萧隐年闻言,知道他不太想说,也没强迫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是命中注定要认识我。”   林川嘿嘿一乐:“可不是,之前我还一直束手束脚,怕你发现了接受不了,现在我倒是能放开手脚帮你的忙了。”   如果事情真的像萧寂所说的那样,女主人的妹妹对小女孩儿心有忌惮,而所有的死物,都被归结于小女孩儿的玩具。   那么,他们带着林川,就几乎是不用再忌讳那女主人的妹妹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的。   而且以林川的身份,要想在这种任务世界里调查一些事,必然要比他们容易得多。   想到这儿,萧隐年也不禁有些激动起来:   “有你,有阿寂,那我们岂不是真的无敌了?”   但萧寂却浇了萧隐年一头冷水:   “女主人的妹妹,尚且对小女孩儿有忌惮,显然鬼怪之间也是会相互压制的,林川不是无敌的存在,他只是更容易被npc忽略。”   林川道:“那也足够了,我虽然也会被规则限制,但是至少我不会真的死掉,大不了他们弄死我,我也还是会复活的。”   没人会想要动不动就死去活来。   萧寂看了林川一眼:   “不是必要时候,你还是尽量把自己当人看吧。”   林川哑然,闭嘴不说话了。   原本,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每间屋子里都有死物,至少今晚是不应该再出事的。   但谁知,他们这边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就又出事了。 第138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58   一扇房间的门在寂静的天井院里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响动,伴随其中的,还有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惊恐哀嚎。   五分钟后,哀嚎声戛然而止,而那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却再一次充斥进所有人的耳朵。   林川大步走到房间门口,将房间门拉开一条缝,朝外看去。   “是常哥的房间。”   萧寂蹙眉:“但听声音,好像是先前追杀苏晩的人。”   “他们不是拿走了我们的耗子和苏晚房里的东西吗?”萧隐年不解。   林川犹豫:“要不我出去看看?”   萧寂伸手拽住他:“不用,明天早上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萧隐年的目光落在萧寂隔着衣服握在林川手腕上的手,蹙了蹙眉,没说话。   三人回到床上,萧隐年一直睁着眼,等到林川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才小声问萧寂:   “你睡了吗?”   萧寂原本紧闭的双眼立刻睁开,黑漆漆的眸子望着萧隐年:   “怎么了?”   萧隐年看了萧寂一会儿,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想直接问,又觉得实在冒昧,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别扭又委婉道:   “你对林川,有点不一样。”   萧寂没想到萧隐年吃醋会吃到林川身上,一时哑然。   “我对你不是更不一样吗?”   萧隐年想了想,那倒的确是。   毕竟萧寂没有抱着林川睡觉,也没有给林川洗脚。   但他总还是觉得不太舒服:“那是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   萧寂否认:“不,你是你,我是我,我们现在就是两个人,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就更不会是同一个人了。”   萧隐年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打算在任务结束以后离开吗?”   “不。”萧寂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萧隐年挑眉:“为什么?到时候我们就是两个人了,你没必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哪怕到了如今,萧寂也还是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   他拒绝继续这种话题:“听不懂,想亲你。”   萧隐年一愣:“你说什么?”   萧寂也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按着他的后脑勺便对着他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嘴吻了上去。   温软的唇瓣相触碰,萧隐年浑身顿时一僵。   萧寂在他唇瓣上磨蹭了一会儿,问他:   “难接受吗?”   萧隐年喉结一动,摇了摇头。   于是,萧寂便再一次吻了上去。   和刚才点到为止的磨磨蹭蹭不同,得到了萧隐年茫然失措的答案,萧寂开始肆无忌惮的攻城掠池。   一手捏住萧隐年的两腮,一边命令他:   “张嘴。”   萧隐年的大脑是空白的,但这不妨碍他心跳如擂鼓,也不妨碍他在被亲舒服了以后开始无意识地回应萧寂。   而男人,有些东西是天生的。   他们不用学习,就知道某些事到了某种程度后,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   就在萧隐年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摸到萧寂同学的时候,萧寂却一把按住了萧隐年的手腕:   “别急,等出去以后。”   萧隐年听见萧寂的声音,意识这才回笼,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之后,立刻收回手,说了声: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萧寂却不在意他是不是故意的,将萧隐年的脸按在自己颈间,又在萧隐年屁股上拍了拍:   “睡觉。”   短暂的亲昵和坚实的怀抱,像一剂安神药彻底放松了萧隐年的神经。   只可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被门外的骚动吵醒了。   苏晩从床上跳起来奔向门外,萧寂三人也不紧不慢地起床出去。   萧寂和常哥四目相对时,挑了下眉。   萧隐年的手指碰了碰萧寂,小声道:   “他居然还没死。”   萧寂牵住萧隐年的手指,朝昨晚事发的房间走去。   房间门大敞着,和玲子死时的模样类似,只是这一次,屋里两张床都被染红了,两人无一人幸免于难。   林川不解,低声道:“昨晚他们不是拿走了【玩具】吗?是不是那个常哥干的?”   萧寂又看了看常哥,见他面色也有些难看,甚至还带了两分劫后余生的庆幸,猜测道:   “应该不是,但他可能有什么手段提前预知了危险,才跟他的同伙换了房间。”   就在萧寂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们拿走了【玩具】却还是没能逃脱死亡眷顾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鸟叫。   萧寂偏头,看见了站在一棵槐树树杈上的棕背小伯劳。   萧寂眉心一跳,问苏晩:   “你房间里的【玩具】,是什么?”   苏晩此时正在发呆,闻言愣了愣神,才道:   “一只鸟。”   萧寂顿时了然,想来,原本那只死鸟早就被偷梁换柱成了一只装死的伯劳。   他轻笑出声,对着树上的伯劳打了声口哨。   伯劳歪了歪脑袋,拍拍翅膀以示回应。   萧隐年不明所以,怼了萧寂一下:   “别人命都没了,你在这里打口哨,你有点不尊重死者了。”   萧寂心情不错,伸手捏了捏萧隐年的腰:   “好消息,我们多了一位友军。”   萧隐年环顾四周,看着眼前剩下的人:   “谁?”   萧寂故意逗他:“仔细观察吧,你猜对我就告诉你。”   从昨天到今早,不出二十四小时,就死了四个人。   最可怕的是,昨晚的两人看似死的实在蹊跷,摸不出什么规律。   天井之上的天空乌云密布,将在场所有人困在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阴影之下。   除了萧寂三人和疯疯癫癫的苏晩,其余人脸色都不好看,精神状态也明显不如刚来的那一天了。   在女主人再一次邀请众人去村东头看戏的时候,常哥终于绷不住向萧寂服了软:   “兄弟,打个商量,合作一把,再这么下去,我们一个也逃不出去了。”   萧寂最烦这种道貌岸然的东西,直接拒绝道:   “休想,你是逃不出去了,但我可以,离我远点。” 第139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59   正常来讲,女主人的命令是不可以随意违背的。   如果看戏非去不可,那么留给几人做其他事的时间就太过有限了。   萧寂三人原本是不打算带苏晩的。   但苏晩非常不见外,在同屋了一晚上之后,显然把自己当做了萧寂三人的同伴。   碍于关键线索的确是苏晩给出来的,萧寂三人也不是卸磨杀驴的人,只能勉强让苏晩暂时加入。   四人快速商量之后,决定放弃早饭,借用这一段时间做点其他有意义的事。   而这一次,吃了昨天的教训,又刚刚被萧寂怼完的常哥,也长了记性,同样放弃了早餐,亲自坐在天井的大槐树下,盯着萧寂几人。   “我们现在什么安排?”苏晚问。   萧寂道:“找找他们家老爷子的下落。”   “去哪找?”林川完全没有思路。   萧隐年看着这天井院,目前,所有的任务者都住在二楼,一楼应该是女主人和孩子的住处,但三楼却未曾有人踏足过。   “去楼上看看吧。”   “那姓常的就在楼下看着呢。”林川瞥了常哥一眼,对萧寂道。   “无所谓,都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上三楼去找线索的。”   萧寂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对着站在树梢上的伯劳使了个眼色。   伯劳拍拍翅膀从树枝上飞起来,盘旋在常哥头顶,拉了一坨大的。   鸟屎掉在常哥鼻尖上,常哥怒骂,并不得不去洗脸。   四人趁着常哥骂骂咧咧离开的空档,上了三楼。   为防止无意中触发死亡条件,林川主动揽了开门的活儿。   三楼,只有两间屋子。   第一间房门半敞着,林川推开门,便看见了里面堆放着满满当当的戏服,头面,还有一些落了灰的道具,胡琴和锣鼓。   萧寂进去溜达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物件儿。   “不出意外,红梅戏园的主人,如果不是照片里的老爷子,就是已经死了的男主人。”林川倚在门边道。   萧寂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   “下一间,抓紧时间。”   四人走到第二间房门前,却看见门闩上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铁锁。   而就在林川准备蹲下身研究一下那把铁锁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萧隐年心里一个哆嗦,扭头就看见了昨天碰见的那个小男孩儿。   萧寂拍了拍萧隐年的手背,准备朝那小男孩儿走去。   萧隐年拉了他一把:“这是三楼,你今天再把他惹哭,我们可不好逃跑。”   萧寂闻言,犹豫片刻,对苏晩道:   “会哄小孩儿吗?”   苏晩便直接走上前,将那小男孩儿抱了起来,问他:   “小鬼,你知道这上锁的屋子里是什么东西吗?”   小男孩儿摇摇头:“不知道。”   苏晩便又问:“那现在你们家,除了你和你妈妈,还有什么人吗?”   小男孩儿想了想:“有小姨和姐姐。”   萧寂四人相互对视一眼,林川又问了一句:   “那你爸爸和爷爷呢?”   小男孩儿道:“爸爸和爷爷不在家。”   萧寂看着那小男孩儿:“你知道这房间的钥匙放在哪里吗?”   小男孩儿不吭声。   苏晩抱着他掂了掂:“告诉姨姨,钥匙在哪,姨姨给你买糖吃。”   小男孩儿看着苏晩的眼睛:“真的吗?妈妈说,不可以骗人。”   显然,死亡条件出现了。   苏晩立刻改口:“假的,但你要是不告诉姨姨钥匙在哪,姨姨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她这话一出口,小男孩儿立刻就又张开了大嘴。   就在他哭声响起来之前,苏晩一把捂住了小男孩儿的嘴,开口威胁道:   “你要敢哭出来,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果不其然,小男孩儿又闭上了嘴。   “说,钥匙在哪?”   苏晩松开捂着那孩子嘴的手,又问了一遍。   小男孩儿看着苏晩的眼睛,木讷道:   “在妈妈卧室里。”   萧隐年看着苏晩这番操作,也是不禁哑然。   问到了想要的信息,苏晩刚想把那孩子放下,就被萧寂阻止了:   “先下楼,万一他要是再哭,在这儿不好跑。”   苏晩看了看那小孩儿,觉得萧寂说得有道理,又重新捂住了那小孩儿的嘴。   四人匆匆下楼,刚到楼下,便碰到了洗完脸回来,盯着他们的常哥。   苏晩和萧寂三人对视一眼,没等常哥做出任何反应,便突然把那孩子塞进了常哥怀里。   与此同时,四人再次拔腿就跑。   而下一秒,那小孩儿的哭声便从身后爆发开来。   没人回头。   他们甚至没去餐厅,而是一口气跑出了宅院大门。   “卧槽,姐们儿,你够损的。”   林川诧异。   苏晩瞪了林川一眼:“他的人昨晚要杀我,你怎么不说他损?”   林川咋舌:“他是牲口,不能用损不损来形容。”   梅开二度,萧隐年喘匀了气:   “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寂看了看四周:“找人打听打听这户人家的情况吧。”   萧隐年蹙眉,看着周围的一片荒芜:“这他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来的人?”   萧寂没说话,带着三人来到昨天他看见那佝偻身影的木楼前才道:   “我昨天看见这里有人住。”   林川看着面前破败的木楼和门前的杂草,一阵阴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哥,你确定这里住的是人吗?这怎么瞧都怪害怕的……”   萧寂看向林川:“你不也不是人吗,你怕什么。”   林川张了张口,挽住萧隐年的手臂:   “年哥,你看他,他昨天可不是这样说的!”   萧隐年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昨天说的是非必要时刻,你还是把自己当人看,这种时候,显然是需要你摆清自己位置的时候。”   林川松开萧隐年的手臂:   “你俩果然是一丘之貉,早知道这样,昨天晚上你俩亲嘴儿的时候我就应该在旁边唱歌,而不是假装不知道。”   萧隐年闻言,脸颊一红,照着林川后脖颈就捋了一巴掌:   “完蛋玩意儿,什么你都偷听!”   萧寂对林川的话并不意外,他脸皮厚,只当没听见,走到那木楼前,上了台阶,轻轻叩响了门板。   没一会儿,那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缝。   一只混浊的眼睛出现在门缝里,盯着萧寂看了一会儿,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找谁?” 第140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60   “我想问你点事,方便让我进去吗?”   萧寂看着那只混浊的老眼问道。   屋里的老太太看着萧寂,试探地问了一句:   “你们……是曹家的客人?”   萧寂点头,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老太太便立刻准备关门。   可惜萧寂眼疾手快,一把便将门用力推开,将老太太制服在当场。   三分钟后,四人坐在老太太家的客厅里,萧寂手里拿着抢过来的拐棍,怼在老太太喉咙下:   “说说曹家的事吧。”   老太太被逼无奈,这才不情不愿道:   “你们想知道什么?”   萧寂道:“曹家女主人的妹妹,要和谁办婚宴?”   老太太闻言,眼皮子肉眼可见地抽搐了几下:   “和曹久,曹家女主人的丈夫。”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萧寂接着问:   “这两个人,不是都已经死了吗?怎么死的?”   老太太泛黄的眼珠子在几人身上扫过,又东张西望的看了看窗外,这才压着声音道:   “这曹久啊,是个戏痴,早些年穷,不知道从哪娶了个大小姐回来,也就是这曹夫人,丁绣。”   “丁绣不懂戏,但对曹久是真好,花了大代价在村东头给曹久盖了座戏园子,可惜身子不好,一直怀不上孩子,时间久了,曹久就起了别的心思。”   “赶巧,丁家出了事,绣儿这未出嫁的妹妹丁芸就来投奔她,丁绣不懂戏,但丁芸可懂得很,一副好嗓子跟百灵鸟儿似的,真是招人喜欢。”   显而易见的结果,曹久跟丁芸一见如故,甚至开始背着丁绣在戏园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没过多久,这曹家,便多了一名女婴。   对外宣称孩子是丁绣生的,但实则如何,村里人都是心照不宣。   丁绣不再出门,丁芸却依旧常常跟着曹久去那红梅戏园。   而三年后,丁绣再次出现在村里众人视线中的时候,整个人精神状态很差,却挺着个大肚子。   而当曹家的男婴降生后,没多久,丁芸却莫名其妙地疯了,亲手掐死了那个不到四岁的女孩儿。   曹久和丁芸在戏园子里起了争执,棚顶挂着的道具突然坠落砸在曹久头顶,等丁芸喊人来帮忙的时候,曹久已然没气了。   三天后,丁芸悬梁自尽,而丁绣,却突然操办起了丁芸和曹久的婚礼。   好一出伦理大戏。   不过,如果说,那拿死物当玩具的小女孩儿,其实是丁芸所出,又被丁芸亲手掐死,那么,女鬼对小女孩儿有所忌惮的事便有了解释。   萧隐年听完,直击重点:“这曹家,不是还有个老爷子吗?”   一说到曹老爷子,老太太却突然变了脸,随后也像是突然疯癫起来,整个人往后一仰,栽倒在地上,一边爬,一边喊道:   “别埋我,别埋我,我还年轻,我还年轻!”   苏晩刚想追上去,就被萧寂拦了下来:   “不用了,问不出别的东西来了。”   苏晩不明所以:“她突然反应这么大,是在怕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许久,萧寂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瓦罐坟。”   这种东西,在如今的社会早已销声匿迹了,但听刚刚那老太太说的话,在眼下这个鬼地方,倒是让萧寂一瞬间又联想起了这种民俗文化。   也称六十还仓。   过去在一些地方,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便被视为没有劳动力的弃子,不应该再成为家里人的负担。   他们的子女会建造瓦罐坟,将老人送进坟里,之后开始封罐口。   子孙后代每日来送一顿饭,同时,将罐口多封一块砖。   加够三百六十块砖之后,整个坟墓便被封严,也就相当于将老人活埋在其中了。   萧隐年听完,蹙眉道: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找到曹老爷子,就得先找到村里的坟墓?”   萧寂嗯了一声:“试试吧。”   眼下去找坟墓已经来不及了,而且这么大个村子,没人带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坟墓,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萧寂看了看老太太家的落地钟,迅速做好决定:   “先去看戏。”   路上,他分配了四个人明天要做的事。   按照老太太所说,这些事发生的时间都不算久,曹老爷子即便被埋,也应该还活着,而丁绣,应该还在每天给曹老爷子送饭。   萧寂准备带着萧隐年去跟踪丁绣,找到曹老爷子,让林川和苏晩趁这个时间去丁绣房间拿楼上的钥匙。   但林川闻言却道:“我和苏晩去跟踪,我身份特殊,不容易被发现,你和年哥去偷钥匙。”   这点,林川说得倒是不假,萧寂也没继续跟他争辩。   再一次来到戏园,四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而萧寂也一眼就看见了照旧出现在人群中的常哥。   萧隐年啧了一声,遗憾地小声道:   “他怎么还没死?”   萧寂沉吟片刻:“连续两天,那小鬼都一个人出现在院子里,不出意外,这个时间,就是丁绣去送饭的时间。”   萧隐年蹙眉:“那如果是这样,我们明天岂不是要违背规则,不能来看戏了?”   萧寂安抚地搂住他的腰:   “无所谓,或许明天,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众人陆续落座,除了苏晩,今晚坐到了萧寂三人旁边,其余人几乎还是坐了昨天的老位置。   但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这出,不再是独角戏了。   昨天的幕布也不见了,在灯光熄灭又亮起后,台上站了五个人。   肢体僵硬的发出不同的唱腔。   而这五个人,不用提,全是他们已死的队友。   诡异的剧目在台上上演。   但许是昨天被横梁砸死的那人皮肉都过于破烂不堪,一边演,身上的零件儿,也一边掉。   在一个甩头亮相的动作后,一只眼球,就那么飞了出来,砸在了常哥身边女孩儿的鼻梁上,又落在她掌心。   颤抖的呜咽声响起,明明也算不上大呼小叫,但房顶上悬挂的重剑,却还是坠落下来,砍掉了女孩儿半个身子。   萧隐年闭上眼,将脸颊埋在萧寂肩头。   萧寂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道具,也意识到,这个任务世界,几乎是死循环。   违背女主人的命令,会死,顺着女主人的命令,规则会越来越严苛。   如果不能趁早破局,所有人,迟早都会葬送在这里。 第141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61   自再一次死了人之后,整个台下的气氛就几乎凝滞了。   仿佛是五个假装活人的死人,在给一群假装死人的活人唱戏。   他们不止是在台上演,还站在人面前演。   一举一动间,血滴在掉,碎肉在横飞。   你若不睁眼看它,它便一直在你面前晃个没完没了。   夜幕终于降临时,戏曲才总算是接近了尾声。   死人越来越多,活人越来越少,光是想想,就足够令人窒息。   待踏出戏园大门,萧隐年才长出了口气,疲惫地将下巴抵在萧寂肩头。   萧寂虽然自己没什么感觉,但也能看得出萧隐年不好受,主动屈膝蹲在他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跟他说:   “上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和洗礼,萧隐年其实倒也不至于难受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但看着面前萧寂宽阔的肩膀,还是升起了一丝依赖的心,顺势乖巧地趴在萧寂背上,任由萧寂托着他的大腿将他背了起来。   而不远处,因为中午被突然塞了孩子而胆战心惊了一下午的常哥,就目光阴毒地看着萧寂几人。   这一晚,没有死人。   第二天一早,女主人,再一次邀请众人去看戏。   这话一出,已然成了剩下几人的心理阴影,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眼下一片乌青的常哥,依旧准备盯着萧寂几人,以防他们再使绊子。   但今天,萧寂四人却什么都没干,老老实实坐在餐桌边吃起了早饭。   饭后,林川和苏晩先一步离开,就藏在宅子外的杂草丛边,等候着丁绣的出现。   而萧寂和萧隐年则就在餐桌边等着,直到所有人离开。   萧隐年对这次任务结束后出去到底能不能让萧寂拥有自己的身体这件事心里还没谱。   此时无人,他盯着萧寂看了半天,突然便搂住萧寂的脖子吻了上去。   萧寂虽然不知道萧隐年为什么会不管不顾这么突然地吻他,但他还是纵容了萧隐年。   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手捏着萧隐年的腰,一手垂在身侧,任由萧隐年在他口中毫无章法的放肆。   许久,萧隐年才停下来,与萧寂额头相抵,喘着粗气道:   “无论如何,别消失,别离开我。”   萧寂手下用力,拽着萧隐年坐在自己大腿上,紧抱着他的腰,低头在萧隐年胸前咬了一口,又侧过脸,贴在萧隐年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你不懂,我是为了你才来的。”   萧隐年大腿根儿一阵发软:   “所以呢?”   “所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萧寂话说得好听,但很快,萧隐年还是不愿意了:   “萧寂,你怎么回事儿?我知道你或许对我感情很特殊,但你能不能矜持一点?”   萧寂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自己放在萧隐年臀部并捏来捏去的手收了回来,轻咳一声:   “起来,办正事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餐厅,来到主卧门口,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小男孩儿。   这次,萧隐年学着苏晩的样子,把小男孩儿抱起来并捂住了他的嘴。   萧寂则直接推开了房间门。   房间又大又空,除了一张黑色的雕花木床,就只有一个衣柜和一个梳妆台。   而墙上,挂着一张丁绣和一个男人的黑白合影。   照片上,丁绣笑得甜美灿烂,而那个男人的脸却被利器划得面目全非。   萧寂只扫了一眼,便开始在房间里大肆翻找起来。   那钥匙藏得也并不深,就在梳妆台上的一个木头盒子里。   但让人头疼的是,这钥匙,有足足一大串。   光是一枚一枚去试,就要耗费不少时间。   萧寂将那钥匙拿在手里,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拿着枪对着萧隐年的常哥。   “东西交出来。”   常哥将枪上膛,命令萧寂。   萧寂的喜怒向来淡薄。   从不大喜,也从不大怒。   即便是许多年前,将险些丢了命的小鸡崽隐年从废墟中拎出来的时候,也不曾动过什么怒。   但此时此刻,常哥在拿萧隐年威胁他。   萧寂化形以来,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怒火中烧。   而常哥还不知死活地反复龙的逆鳞之上摩擦。   他将枪口抵到萧隐年太阳穴上:   “我再说一遍,把你手里的东西,扔过来。”   于是,他这边话音才刚落,便看见一道残影闪过,下一秒,他手腕一阵麻木,枪,便连着他的一只手,掉在了地上。   鲜血喷洒出来的时候,常哥脑子都还停留在想要夺走萧寂钥匙的那一刻。   而很快,萧寂就捡起了地上的枪,扒拉掉还扣在枪上的断手,对着常哥的四肢连续开了数枪。   还是萧隐年率先清醒过来,连忙阻止道:   “行了,得在他死之前离开。”   林川说过,杀人会有报应。   万一常哥在他们离开之前死了,怕又要多添麻烦。   萧寂收了手,想了想,一掌将那小孩儿劈晕,放在床上,拽着萧隐年便上了楼。   女主人出去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萧寂和萧隐年几乎是刚上了楼,楼下便传来了苏晩的喊声:   “快点,萧寂!我们被发现了,林川被丁绣砍死了,她马上就要回来了!”   萧隐年心里咯噔一下:“林川被砍死了?!”   苏晩一边喊一边往楼上跑:   “他说他没事!让我告诉你,你有办法救他!”   萧寂看着那一大串钥匙,就在他无从选择,准备不行就暴力开门之时,小翠扑棱棱飞了过来,啄了啄他手里一枚铜黄色钥匙。   萧寂拿起那把钥匙捅进锁眼,一开门,便看见了一张供桌,上面摆着曹久的牌位。   牌位之上,是吊在房梁上,穿着嫁衣的女尸。   牌位之下的桌角边,放着一只坛子。   坛子里塞着的,是一具,小小的尸体,那尸体怀中,还抱着一只早已腐烂的老鼠。   苏晩跑上楼来,言简意赅分享关键信息:   “我们听到了丁绣和曹老爷子的对话,那个小姑娘的生父,不是曹久,是曹老爷子。”   她话音刚落,萧隐年便看见了楼下丁绣的身影,手里托着一把长刀,直奔楼上而来,却不见林川身影。   萧寂回头:“疗养院的哨子,带了吗?”   萧隐年闻言,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哨子,来不及再问缘由,用力吹了下去。 第142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62   林川残破的身躯虚幻地出现在萧隐年面前,又在萧隐年的哨声中逐渐修复凝实。   而提着刀的丁绣也迈上了台阶,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村子没有边界,和疗养院周围一样被迷雾包裹,寻不到出口。   唯一的出路,应该就在曹家。   但眼下,萧寂几人所有的房间都已经去过了,也并寻到看似可以出去的地方。   现在,他们要面对的,不是萧寂能不能手撕女主人的问题了,而是即便杀了人,灭了鬼,他们又该如何脱身的问题。   丁绣在上楼,脚步踩在木板上的咯吱声,直击萧隐年心脏。   苏晩大抵是也知道如果现在不逃,恐怕就要折在这儿了,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倒在萧寂面前:   “有什么能用的吗?”   萧寂在前一刻陷入短暂的沉思,又在此时回过神来,从苏晩那一堆零碎的道具里,挑出来了一把火折子。   他点燃了丁芸身上的嫁衣,点燃了曹久灵位前的香火,也点燃了坛子里小女孩儿的发丝。   火势开始以异于常态的速度迅速蔓延。   而丁绣在看见火光燃起的瞬间,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呐喊,挥着刀朝四人奔来。   可惜熊熊燃烧的烈火阻碍了她的脚步。   整个曹家开始在火光中变得虚幻,而几人身后原本结实的墙壁也消失不见,变成了漆黑的长廊。   火焰开始顺着长廊燃烧。   “走。”   萧寂拉住萧隐年的手,转身朝长廊里跑去。   这一次,身后倒是无人追逐,但萧隐年的心,却并没多轻松。   因为当他再一次穿过刺眼的白光,回到家的那一瞬间,原本牵着他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坐在床边,第一时间,就是在脑海中呼唤:   “你在吗?”   脑海中一片寂静,没有答复。   萧隐年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快速打开任务面板去看自己的积分。   而此时,积分面板却显示:   【愿望兑换中,积分已清零。】   这一刻,萧隐年突然生出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   不是即将要实现愿望的狂喜,而是对未知的担忧。   他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愿望兑换中,这五个字,就像是一个被蛊惑进诈骗系统,进行网络赌博的赌徒,在赢了一笔足以颠覆其破败人生的巨款后,看见【提现中】三个字,却久久不到账的不真实感。   萧隐年抹了把脸,点了支烟,待那支烟燃烧殆尽后,走进了洗手间。   热水将他浇灌的那一刻,那种不真实感愈发强烈起来。   他开始每隔几分钟,就打开一次任务面板,去看兑换进度。   但每次,都依然在兑换中。   萧隐年开始焦虑,并试图为缓解这种焦虑而给自己找事情做。   他洗完澡出来,将家里上上下下大扫除了一遍,就连地砖,都是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一寸一寸擦干净的。   等做完了这一切,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萧隐年这才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任务面板。   只可惜,上面依旧显示愿望兑换中。   这种莫大的失望和焦虑,就好像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暗恋的人发了一条表白信息,却迟迟收不到回复。   萧隐年在无措和焦虑中,拨通了林川的电话,尝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那个哨子,是怎么回事?”   林川也不磨叽:“是仅限于在疗养院使用的特殊道具,可以召唤并复活疗养院里死去的亡灵。”   原本这个道具,用在疗养院,威力是不能小觑的。   但出了疗养院,这个道具基本就属于废品了。   萧隐年了然。   林川死在疗养院,也算是疗养院的亡灵。   说完,两人便沉默下来。   好半天,林川才问道:“年哥,萧寂呢?你的愿望积分,攒够了吗?”   萧隐年又点了支烟:   “攒够了,在兑换中,你知道兑换时间大概要多久吗?”   这回,林川没能再给出萧隐年答案:   “抱歉,年哥,我没能走到这一步。”   萧隐年挂了电话,躺回床上,彻底失眠了。   后半夜的时候才在手机上找到一个催眠电台,听着里面的白噪音,陷入浅睡。   第二天闹铃响起的时候,他猛地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任务面板。   这一次上面的字终于变了。   萧隐年看着面板上【愿望兑换成功,点击确认签收】一行字字,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坐了起来。   他飞快点击了签收键,面板再次变化,出现另一行字:   【是否结束任务?】   与此同时,下面也出现了两个键,一个写着是,一个写着否。   萧隐年迟迟做不了决定。   他想等到看见萧寂的那一刻再结束任务。   但系统并不给萧隐年时间。   很快,面板下方就出现了一排催促的小字,大致意思,就是如果玩家不选择,60秒后,系统就默认玩家结束任务。   萧隐年没法选。   萧寂不在,他一个人进任务世界指不定要出什么叉子。   而最主要的,是即便他能一个人搞定任务,但意义又在哪里?   他想兑换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再做任务是要干什么。   他静静地等待着,眼看着倒计时结束,系统默认了他的退出。   任务面板消失不见。   萧隐年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摸脖子里的玉佩。   却骇然发现,那枚玉佩,不见了。   ……   萧寂的意识在黑暗中停留了许久感受着自己似乎生长出血肉,在短暂的意识模糊后,再睁眼,便出现在【愿】商店的门口。   萧寂推开门,那老板只抬头看了萧寂一眼,便意外地说出了两个字:   “恭喜。”   萧寂没理会他的道贺,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签合约。”   老板再次看向他:“你确定?”   萧寂神色淡淡:“别磨叽。”   一回生二回熟,萧寂干脆利落的在合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在愿望一栏,填写了一行字:   【1.复活林川   2.抵达愿望兑换系统核心。】 第143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63   很快,萧寂就收到了自己愿望所需要的积分数额。   前一项倒是不多。   但第二项,需要的积分足足六位数。   萧寂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将合约扔给老板,便问道:   “我要立刻进入任务,取消任务间隙之间的休息时间,不能中断。”   老板一愣:“任务之间的休息是必要的,人都需要调整和缓解。”   萧寂淡淡:“我不需要。”   任务世界的时间和现实世界流逝不同。   任务世界里三五天的时间,在现实世界里不过三五分钟。   他需要尽快完成任务去萧隐年身边,时间太久,萧隐年会着急。   老板盯着萧寂看了一会儿,再一次问了一遍:   “你确定?”   萧寂照旧回应:“别磨叽。”   普通的任务世界,于萧寂而言,就像是打砸抢烧的恶棍闯入了幼儿园。   除了为了获取积分必须要探查清楚的主线,所有的规则和npc在萧寂面前都不值一提。   而萧隐年不在,萧寂更是无需顾忌旁人感受。   其拿着电锯屠戮npc的姿态仿佛修罗回归了地狱。   在穿梭过第十三个任务世界后,萧寂终于如常所愿抵达了整个愿望兑换系统的核心。   在一片虚无过后,萧寂看见了无穷无尽的牢笼。   无数张牙舞爪的厉鬼怪物被困在牢笼中嘶吼挣扎。   萧寂这段时间的表现早已惊动了愿望兑换系统的幕后黑手们,但却并未让这些人放在心上。   萧寂能在一个个世界里称王,能以一降十,能以一敌百,那成千上万甚至更多的鬼怪铺天盖地奔他一人而去呢?   那些幕后黑手,信心十足的以为,萧寂注定会被吞没在这数之不尽的鬼怪中。   他们看着萧寂踏过虚无仰头立于整个系统的核心之中,望着那些狰狞的鬼怪,做出了他们有生以来,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他们打开了牢笼。   无数鬼怪如黑色沙尘般冲出牢笼,向渺小孤寂的萧寂涌去。   萧寂则站在原地,冷笑一声,捏碎了他早已握在掌心中的那枚玉佩。   刹那间,无数黑影从玉佩中涌出,化作很久以前萧寂熟悉的北境战士的模样,身披黑色甲胄,骑着高头大马,席卷向了那黑潮之中。   …………   萧隐年浑浑噩噩地到了公司,整个晨会一言不发,而期间,他的直属上司突然接了个电话,只惊诧地说了两个字:   “醒了?!”   便匆匆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萧隐年眉心一跳,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不太敢确定,回到办公室后,拿出手机,想给林川打通电话,却又被突发的工作状况打断。   等他心不在焉地处理完了工作,回到办公室,就看见林川面色憔悴的坐在他办公室里。   萧隐年知道林川的情况,别人看不见他,先是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才问道:   “怎么突然找到这儿来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便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萧隐年回头看着自己的上司:“林总?”   林总对着萧隐年说了声抱歉,便径直朝着林川走过去:   “我去医院跑了个空,你倒好,刚醒就跑到这儿来,连我办公室都不记得了?”   林川对着林总嘿嘿一乐:   “小叔,谁要一睁眼就跑来找您啊,我来找萧总监。”   林总一愣,看了看萧隐年:“你俩认识?”   萧隐年心中震惊,没说话。   而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萧隐年就听着林川,将愿望兑换系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小叔交代了一遍。   只是忽略了萧寂的存在,只提了萧隐年。   林总一开始是不信的。   但是说得越多,越由不得他不信。   因为林川在出车祸被确诊为植物人之前,并没见过萧隐年。   而林川在这期间所讲述的所有关于那个劳什子系统的事,萧隐年都能接的上话。   就算是看过同一部电影,同一部小说的两个人,也很难将细节对得这么明确。   得知真相的林总需要消化,先一步离开了萧隐年的办公室。   萧隐年在林总走后,便突然萎靡了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嘴。   林川看着萧隐年的模样,有些担忧道:   “怎么了?寂哥那边出问题了吗?”   萧隐年摇了摇头:“不知道,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川沉吟片刻:“年哥,我觉得,他一定是已经回来了,但是或许,他又进了任务系统。”   萧隐年此时满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轴承都停止了工作,根本没有心思考虑任何事情。   “怎么说?”   “不然我没理由醒过来。”林川坚定道:   “所有知道愿望兑换系统存在的人,只有你和寂哥,会在意我的死活。”   萧隐年听着这句话,一时间五味杂陈。   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庆幸于萧寂真的独立出来了,还是庆幸于萧寂没有置林川于不顾,又或者是责怪萧寂没有活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先联系他。   他甚至不确定,林川的猜测,是否是真实的。   说真的,从他的任务面板消失以后,如果不是林川现在就坐在他面前,跟他说着萧寂,他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精神有毛病。   萧寂又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如果萧寂真的存在过,也回来了,那他到现在还没出现,又到底是不是因为他并不想和自己再有牵扯,想要独自一个人过全新的生活。   萧隐年状态不好,又跟林川说了几句话,就将人打发出去道: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萧隐年在办公室干坐了一下午,下班时,站在自己那辆大红色的跑车面前,在回家和出去喝酒之间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选择了回家。   拥堵的晚高峰耗尽了萧隐年的耐心。   未知的等待更是让萧隐年烦躁到了极点。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在拥堵途中寸步难行的萧隐年无意识地拿起手机,刚想将出现在锁屏页面上的信息删掉,却突然发现了不对。   信息来源是他的银行卡。   信息内容,是一分钟前,支出了172块钱。   萧隐年将信息上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   这张银行卡,如果他没记错,就放在他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   萧隐年似有所感,鼻尖上的汗,一下子就沁了出来。   他在万分焦虑中终于将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在比道路还拥堵的公寓电梯面前停留了两秒钟,便选择了安全通道。   一路飞奔上楼,打开家门,便看见了玄关下放着一双熟悉的运动鞋,玄关上,还放着一捧粉白色的可爱瓷玫瑰。   他心脏在狂跳。   屏住呼吸走进家门,看见了站在厨房正在做饭的一道高大身影。   穿着他的睡衣,腰间系着一条小花围裙。   萧寂听见开门声,放下手里的菜刀,回过头,看向萧隐年:   “回来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第144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64   萧隐年看着萧寂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恍惚间觉得他们似乎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他甚至在这一瞬间淡忘了自己过去漫长的独居生活,仿佛那些他一个人走来的日日夜夜都不曾存在过,而是一直和萧寂在一起。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都能看见萧寂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门口有花,桌上有饭菜,和每一对平常又恩爱的情侣一样。   空空荡荡许多年的心,就在这一句“准备吃饭”中,被填得满满当当。   萧寂看着萧隐年站在门口发呆的模样,又催促了一句:   “愣什么神?没见过?”   萧隐年这才如大梦初醒,弯腰换了鞋,站在萧寂身边洗了手,然后伸手从背后抱住萧寂的腰,问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寂偏头吻了吻他的脸颊:“应该是今天早上,有点事耽搁了,从邻省过来需要点时间。”   萧隐年闭上眼,将下巴抵在萧寂肩头,呼吸着他身上熟悉好闻的气息,大概是许久不曾感受到这样的温暖,萧隐年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埋怨了一句:   “怎么不知道先打个电话回来,我担心了一天。”   萧寂直言:“怕打了你会更担心。”   萧隐年一听萧寂这话,就知道,林川复活的事,必然和萧寂脱不开干系了。   他掀开萧寂的围裙,将自己先前因为过分紧张而有些发凉的手伸进萧寂的衣摆,放在他轮廓分明的腹肌上:   “就为了去复活林川吗?”   “不是。”萧寂实话实说:“复活林川是顺带的,我毁了整个愿望兑换系统。”   萧隐年愣住。   他是亲自去过任务世界的。   萧寂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其中暗藏的凶险,是萧隐年可以明白,又难以想象的。   但萧寂这人似乎天生没有恐惧,不知道害怕,当时手撕npc的场景也历历在目,如今更是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萧隐年也就能明白,即便是凶险,萧寂应该也是解决了的。   他许久才回过味来,有些尴尬道:   “也是,如果我知道,肯定会不放心想跟你一起去,然后拖你的后腿。”   萧寂不是很喜欢【拖后腿】三个字。   他是可以带着萧隐年一起去的,他也不在意是不是会多耽误点时间,花更多精力去看顾萧隐年。   但是萧隐年会害怕,萧寂觉得没必要。   每个人擅长的事不一样,萧隐年是天界的神鸟凤凰不假。   但他投胎转世,于平常人间生长,在这样的社会里,做到如今这一步,显然已经是佼佼者了。   如果两人对调,没有记忆,被封锁神力的人变成萧寂,凤凰做的,不见得会不如他萧寂,而萧寂的表现,也不见得会比现在的萧隐年更好。   这本来,就是不对等的。   但这些东西,萧寂注定不可能告诉眼下的萧隐年。   他只是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问萧隐年:   “你饿了吗?”   人的胃,是情绪器官。   在情绪大起大落之后,萧隐年注定是会胃口不佳的。   他摇摇头,实话实说:   “还不是很饿,但想尝尝你的手艺。”   萧寂便直接弯腰将萧隐年从地上扛了起来:   “那就先尝尝我别的手艺吧。”   人都是慕强的。   萧隐年也不例外。   萧寂的强势和强悍让萧隐年对这一天的到来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并默认了自己的位置。   只是到底都是男人,萧隐年在认识萧寂之前也没开什么窍,一开始还是会觉得别扭。   而他一别扭,就会想要骂人。   天色已暗,房间被昏暗的灯光笼罩着。   萧隐年在萧寂的折腾下,一手遮着眼睛,一边骂道:   “你他妈能不能快点儿?有什么可看的?你之前难道没见过吗?”   两人好歹在同一具躯壳中共存了一段时间。   萧寂明明对萧隐年了解至深,但现在有这样一副磨磨蹭蹭的德行,明显就是故意的,想看萧隐年难堪。   萧寂就是故意的。   不仅故意,还恶劣。   他腾出一只手,将萧隐年的手臂从他眼睛上拿开,按在耳侧,然后命令他:   “看着我。”   萧隐年觉得自己面红耳赤地已经快爆炸了,抬腿便蹬到萧寂胸口上:   “你到底能不能行,不能行就换我,我整不死你,混账。”   萧寂看得出萧隐年这是恼羞成怒了,笑出声,又捏住他的脚踝搭在自己肩头,低头去吻他。   萧隐年的想法没错。   萧寂的确很了解这副躯壳。   期待已久,患得患失又终于水到渠成的后果,就是萧隐年骂了萧寂一晚上。   萧寂虽然不还口,但是萧隐年越骂,他就越是来劲。   最后逼得萧隐年抓花了他的后背不说,还在他肩头留了好几个整齐又圆溜溜的牙印儿。   事后,萧隐年自己又后悔,怕萧寂沾水感染,又给他贴了一堆防水创可贴。   原本,萧隐年以为依照萧寂强势的手段和性格,还有他自己长年累月一个人住的独性,两人必定得磨合好一段时间,动不动就得干起来。   但实际上,他却发现,萧寂在生活上一点都不强势。   干净利索,从不对他提要求,哪怕是他下班回家将衣服裤子脱一地,将房间弄得乱七八糟,萧寂也只是不声不响收拾整齐,从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037看着萧寂自打从任务系统出来就一副居家人夫的模样,不解道:   【你就这么开始吃软饭了?】   萧寂却道:【他总觉得自己会拖我后腿。】   虽然萧隐年没说,但萧寂看的出来,萧隐年现在很享受这种他主外赚钱养家,萧寂主内买菜做饭的生活。   每天工作干劲儿十足,还时不时给萧寂带点儿小礼物,甚至把工资卡交给萧寂保管。   萧隐年骨子里是带着强势的。   如果萧寂太过完美,表现出一副完全不需要他的样子,萧隐年是不会开心的。   只有这样,萧寂看似依附着萧隐年生活,拖着萧隐年的“后腿”,两人之间才能达成某种特殊意义上的平衡。   对这一世的萧寂和萧隐年来说,一个人无所不能,不是生活,两个人相互依赖,彼此互补才是。 第145章 副人格说他爱我65完   萧隐年骨子里是个事业心很重的男人。   但事业心重,就代表着工作繁忙,空余时间很少。   在某一个阶段,萧隐年每天应酬完都喝得醉醺醺等着萧寂来接。   整天早出晚归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让他到了家就是睡觉,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又要出门。   这让他对总是独守空房的萧寂感到很愧疚。   萧寂从来没抱怨过什么,但两人之间偶尔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却让萧隐年愈发愧疚。   于是,两人在一起的第六年,萧隐年放弃了自己正在上升期的工作,拿着这些年的存款,在海城安家落了户,又和萧寂一起开了一家咖啡厅。   迎宾是一只小伯劳,蹲在门口的鸟站架上,来一个人便叽叽喳喳叫唤两声。   第八年,萧母出狱,欣然接受了萧寂的存在。   日子归于平淡,萧隐年总是风风火火,上蹿下跳,什么都想折腾。   萧寂总是平平淡淡,默不作声,萧隐年折腾什么他都陪着。   岁月不饶人,萧寂的身体,大概是因为兑换来的,商家又早已不复存在不包售后,在六十岁那年,各项器官突然毫无预兆的急性衰竭。   抢救无效后,宣布死亡。   就在萧隐年看着蒙着白布的尸体,险些崩溃之时,却听脑子里突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跟他说:   “我在。”   自此,两人回归于同一具躯壳。   只是萧隐年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种失去了主动权的不安,每天来来回回问很多遍:   “阿寂,你在吗?”   萧寂起初会不厌其烦的告诉他:   “我在。”   到了后来,他逐渐察觉到萧隐年的焦虑,就会每天定时定点,隔一会儿,就主动跟萧隐年说说话。   萧隐年一直在担忧着萧寂再次悄无声息的离开。   却没想到,在十年后的一个夜里,先一步在睡梦中无声无息抽离的,却是,萧隐年的灵魂。   萧寂察觉到的时候,原本属于萧隐年主宰的躯壳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灵魂。   但比起上一次的迷茫,这一次,萧寂显然有了自己的主意,召唤出037:   【下次让他掌握主动权,各方面。】   037狂翻手里的资料,在萧寂脑子里比了个OK的手势:   【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   一辆绿皮火车冒着蒸汽在轨道上缓缓行驶。   越是靠近华亭,速度就愈发缓慢。   拥挤的车厢内吵闹不休,各种说不出的难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惹得人烦心不已。   “赶着这个时候来华亭,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嗐,这年头,在哪都一样难,华亭大,混口饭吃总比在老家容易些。”   “大是大,乱也是真的乱,这裴司令刚死,裴大少爷就从南城回来接手了裴家的兵,   现在别说华亭,就是整个南三省,也没人敢在裴大少爷面前说个不字儿,活生生的土皇帝,听着都骇人。”   “听说,裴司令的死就是裴大少爷的手笔,为的就是回华亭掌兵权,不知道真的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老百姓还不是一样难讨生活!”   萧寂听着耳边聒噪的聊天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火车靠窗的位置上,身边坐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紧紧挤在他身边。   此时他一只手拿着本书,上面写着《沉沦》两个字。   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副单薄的无框眼镜。   眼镜腿和镜片链接的位置缠着一圈线,已然有些松动了。   无论是这副眼镜,还是此时他身上水洗到有些破旧的长衫,都不难看出是一副家境堪忧的样子。   萧寂将眼镜架上鼻梁,没觉得和不戴的时候有什么太大区别。   此时车窗外天色已暗,萧寂又往窗边靠了靠,缓了缓神,召唤:   【037。】   熟悉的电流声过后,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风雨飘摇的年代,军阀割据,混乱不堪。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原身萧寂家早些年家里做些小生意,家境尚可,自幼好诗书,早几年被家人送出去留洋,过得还算不错。   可惜世事无常,萧父一朝病逝,只留下大字不识一个的萧母和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   原身这才无奈回国,凭借着留洋的经历和学识在华亭第一国立中学找了份教书的工作。   这个年代,能读得起书的人家不多,而能在国立一中读书的,更是高门大户居多。   原身一入职,就遇到了以裴昕云为首的,极为棘手的一批学生。   原身是个犟种,满腹才华,但不怎么通变故,也没什么教书经验。   学生不听话,他便跟学生对着硬来,非要叫裴昕云的家长来学校谈话。   而这裴昕云,便是这华亭的主子,裴隐年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裴隐年很忙,大多数精力都放在权势上,没空约束自己这个妹妹。   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他也不会任由裴昕云胡闹,便直接将裴昕云托管给了原身,要求原身每天下课后,去裴公馆,给裴昕云补课。   一来二去,原身便和裴隐年熟悉了起来。   人都是奇怪的生物,自己越没有什么,就越向往什么。   裴隐年打打杀杀可以,读书差点儿意思,总是被原身身上那种浓郁的书生气吸引。   久而久之,原身也能感觉到裴隐年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   两人相互试探拉扯间,原身便动了别的心思。   他开始刻意接近裴隐年,谈天说地,相谈甚欢,常常彻夜长谈,却谁也不曾捅破那层窗户纸。   原身开始利用裴隐年的信任,以贫穷的家境,满腹才华不得志为基调卖惨。   在裴隐年的帮助下,不仅解决里家里的困境,还辞去了教书的工作,谋了个一官半职,在裴隐年手下做事。   裴隐年对原身有欣赏,有几分说不清楚的情谊,但要再进一步,却总觉得差点儿意思。   他从不对原身提任何要求,但原身在过上好日子以后,却开始愈发不知足,逐渐被野心和欲望蒙蔽。   最终,在某一个政权交替的重要节点,选择了背叛裴隐年。   ————   架空民国,he,勿考究 第146章 偷香(一)   华亭是这趟列车漫长路途的终点。   萧寂坐在原处没动,捋了捋时间线。   眼下他刚刚回国,按照原本的时间线来说,遇到裴隐年大概还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而且萧寂和原主性格差距太大,正常来说,原主身为布衣百姓,不敢得罪了学校里那些高官子弟,被欺负找家长谈话也是无可厚非。   但于萧寂本人来说,跟他的形式风格就有些大相径庭了。   他没打算按照既定的命运线行事,而是问了037:   【他人现在在哪?】   037:【在警署,和赵总长喝茶,你有什么想法吗?】   萧寂淡淡:【没想好。】   但037却觉得萧寂肯定是已经有想法了:【你不是说,主动权都给他吗?】   萧寂倒是也没否认:【他自己这么觉得就可以了。】   他坐在座位上,等着车上的乘客陆陆续续都下了车,车厢也变得空荡后,才站起身,拎着自己的老旧行李箱,不紧不慢下了车。   此时虽已入夜,但车站上人很多,顺着人流出了站台,更是一瞬间就涌入了十里洋场的喧嚣夜色。   萧寂穿梭在四处招揽生意的黄包车附近,漫无目的地在车站附近徘徊。   这年头乱,乱在各方各面。   短短十几分钟,萧寂便看见了不下五个扒手,将手伸进别人的衣兜。   他在犹豫片刻后,随机挑选了一位扒手,在与其擦肩而过时,顺手将自己的钱夹,塞进了扒手的口袋。   之后,便前往了华亭总警署。   “我要报案。”   萧寂在警署大门口,对值班的巡警道。   巡警抬头看了眼萧寂身上的粗布长褂,和他手里破旧的行李箱,无精打采地敷衍道:   “什么案?”   萧寂道:“钱夹丢了。”   这年头,死人都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更遑论这种丢钱夹的小事。   巡警闻言打了个哈欠:   “有多少钱?”   萧寂张口便道:“五百大洋。”   那巡警一听,嘿了一声,这才正视萧寂:   “你是大半夜闲的没事儿跑到这儿来拿老子开涮吧?你一个钱夹能夹五百大洋,那我三十平米的院子岂不是能住二百姨太啊?”   萧寂很实在:“看你的态度,说少了不会帮我找。”   巡警差点被他气笑了,华亭的案子多到办不过来,花钱走关系的尚且还要看花的钱够不够多,走得关系够不够硬。   丢个钱夹屁大点小事自认倒霉就完了,特意跑到警署来报案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但到底是公职,巡警倒也没把话说得太难听,只是敷衍道:   “知道了,会帮你找的,有电话就留个电话,没电话就过两天再来问问,我帮你登个记。”   萧寂看着那巡警:“你都没问我丢哪了。”   本来上夜班就烦,巡警眼下只想把萧寂打发走消停一会儿,也顺着他:   “说吧,丢哪了?”   萧寂淡淡:“我要知道丢哪了,我还用来找你们吗?”   “嘿!”   那巡警闻言,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小子真来找茬的是吧?”   萧寂也不言语,就站在那儿跟巡警对峙。   巡警提着警棍从值班室出来:   “滚蛋,别没事找事,不然我要赶人了。”   萧寂颔首:“你赶,声音大点。”   眼下的情况,这巡警就是脾气再好,也断定了萧寂就是来挑事儿的。   骂了两句脏话,就准备抡着警棍给萧寂从警署大门怼出去。   而此时,警署二楼的总长办公室里,裴隐年就靠在窗边,点了一支赵总长的烟。   烟雾从口中吐出,裴隐年轻咳一声,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什么味儿?”   赵总长哈哈一笑:“下面人送上来的洋烟,昨儿个我让你三姨娘把烟卷儿拆了,给烟丝里卷了些茉莉,怎么样,合口吗?”   裴隐年垂眸看了看自己指间明灭的猩红,没说合不合自己的口,只说了一句:   “真会享受。”   论起来,赵总长是裴隐年的长辈。   但能坐上总长的位置,除了能力,还得会揣摩人心,识时务,懂得阿谀奉承。   裴隐年是年轻,但手段了得,心狠手辣,说一不二,子承父业没几天,整个南三省的兵,就对其马首是瞻,是个难伺候的主。   赵总长嘿嘿一笑,试探道:   “明儿个下午,我让人送些去裴公馆。”   裴隐年掐灭了烟头,神色间看不出喜怒:   “不麻烦。”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楼下有人喧闹,回过头,就看见了一名巡警提着警棍,指着一穿长褂,戴眼镜的男人骂了几句脏话。   距离不近,裴隐年看不清那男人的相貌,只能看见他挺得笔直的脊梁和在警署大门口灯光笼罩下略显苍白的皮肤。   他眉心一跳,瞳孔顿时就是一阵收缩。   “让人去问问,门口怎么回事。”   赵总长起初没当回事,嗐了一声:   “总有这种人,屁大点小事就跑来报案,当警署是他自己家开的,不必理会。”   但裴隐年却猛地回过了头,盯着赵总长:   “我说,去看看。”   赵总长心头一凛,先是拨通了手下人办公室的电话,让人把闹事的人请进来。   随后才不解道:“你认识?”   裴隐年眯了眯眼,笃定道:“不认识。”   他没说谎。   他的确不认识萧寂。   但他之所以会大晚上不回家歇着还跑来警署找这赵总长喝茶,一来是因为他爹刚死,需要跟这些人拉拢感情。   二来,则是因为他睡不着。   他已经连续半个月被困在同一个梦境中了。   燃烧的壁炉,棕红色的沙发,蓝白瓷花纹的地毯,昏暗的琉璃灯,还有一个穿着长褂戴着眼镜的男人。   裴隐年只能隐约记得梦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却又在每次惊醒后,全然忘记。   包括那个男人的脸。   但就在刚刚,他看见萧寂的一瞬间,两道身影便完美重合了。   不管是不是巧合,裴隐年都急需搞清楚这件事的始末。 第147章 偷香(二)   萧寂是掐着时间来的。   原本,他只是打算在门口这么混哒一会儿,等到裴隐年从警署出来。   如果能搭上话最好,搭不上话,能打个照面,之后再想其他办法“偶遇”也不是不行。   钱夹,不过是个借口,万一裴隐年真的能替他出头,总不好无中生有。   至于到底还能不能找得回来,萧寂其实并不在意。   但事情的发展,显然要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一些。   就在那巡警的警棍,即将触碰到他胸膛之时,警署楼里便走出了一个巡官,开口道:   “让他进来。”   萧寂踏进警署大楼,跟着那巡官穿过走廊,上到二楼,在总长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敲了敲门:   “总长,人带上来了。”   很快,屋里便传出一道浑厚的男声:   “进来。”   巡官推开办公室的门,给了萧寂一个眼神,便离开了。   萧寂走进办公室,迎面便看见了靠在窗台边,穿着军装,踏着长靴,面容英俊冷厉的裴隐年。   四目短暂相对后,萧寂率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看向黑棕色木桌后肥头大耳的赵总长,淡淡道:   “您好。”   赵总长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不久前裴隐年刚刚坐过的椅子,对萧寂道:   “坐。”   萧寂对于自己和裴隐年之间灵魂相互吸引这件事不算意外,但他没想到裴隐年会直接把自己叫到面前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赵总长:   “我只是报个案而已。”   赵总长瞥了裴隐年一眼,对萧寂道:   “找我报,一样的,说吧,什么案子。”   萧寂面色有些古怪:   “我丢了个钱夹。”   赵总长闻言一愣,刚想开口骂人,但看在裴隐年的面子上,到底还是忍了忍,耐着性子:   “钱夹里有多少钱?”   当着裴隐年的面,萧寂说了实话:   “一块七毛三分。”   赵总长额头青筋一跳:“你来找事?”   萧寂道:“我钱夹里,有我父亲的遗照。”   赵总长扔掉手里准备记案情的笔,对萧寂道:   “这不在警署人员的工作范围内。”   萧寂闻言,垂着眸没说话。   他不说话,赵总长却也没开口赶他。   而果不其然,沉默的气氛并没僵持下去,裴隐年开口了:   “什么样的钱夹,在哪里丢的,说说看,我来帮你找。”   萧寂偏头看向裴隐年。   距离远时,裴隐年只觉得萧寂是和自己梦里的人重合了。   眼下距离近了,裴隐年那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就更甚了。   萧寂很高,看起来并不羸弱。   身上的长褂虽然旧,却并不脏。   面部轮廓分明却不锋利,柔和流畅,鼻梁高挺,薄唇浅淡,那单薄镜片后的双眼狭长漆黑,眼尾微微上扬,左眼下,有一颗针尖大点儿的小痣。   明明看着清清冷冷,满面书生气,但看人时,眼里却像是带着钩子,直钩裴隐年的心。   萧寂与他目光相接:   “棕色黄牛皮,巴掌大,带两颗按扣,没有图案,正面左下角有三道刀痕,里面装着一块七毛三分钱和一张照片。”   “在离火车站大门五十米左右,黄包车揽客的地方丢的。”   裴隐年点了下头:   “行,知道了。”   萧寂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能找回来吗?”   裴隐年道:“明天晚上这个时候,我派人送到这儿来,你来拿。”   萧寂起身,对裴隐年微微鞠了一躬:   “谢军爷。”   平常百姓,看见他们这些穿军装的,不是退避三舍就是唯唯诺诺。   萧寂的表现太过平常也太过平淡了,仿佛根本没将他看在眼里。   但言行举止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裴隐年不知道是全华亭的读书人都这么波澜不惊,还是单单面前这人格外淡然。   他没再说话,只对赵总长说了一句:   “走了。”   便理了理衣襟,径直走出办公室。   萧寂见状,也跟着对赵总长颔首,随着裴隐年的脚步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幽长的走廊里下了楼,谁也没跟谁说话。   出了警署大门,萧寂看着裴隐年坐上路边的吉普车离开,从门口拎着自己的箱子,站在路边,跟037确认着自己回家的方向。   距离警署,大概有五公里远,倒是不算太偏僻。   他拎着行李箱,朝037给出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街道尽头的十字路口,便看见刚才那辆有些眼熟的吉普车从另一边驶来,缓缓停在了自己面前。   车窗降下来,裴隐年坐在后座,对萧寂道:   “上车。”   萧寂拒绝:“谢谢,不用麻烦。”   裴隐年没有说第二遍,但车却依旧停在萧寂面前,没有半点儿要离开的意思。   萧寂也没搭理裴隐年,继续顺着十字右转的路往前走去。   而那辆吉普车,就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萧寂身边,在萧寂第二次准备过马路的时候,再一次横到了萧寂面前。   大有一种萧寂今天不上车,这车就会一直跟着到他家门口的架势。   萧寂站住脚步,看着裴隐年:   “军爷是打算撞死我吗。”   裴隐年再次开口:“上车。”   再一再二不再三。   再拒绝下去,就有点不礼貌了。   萧寂拉开车门,拖着行李上了车。   裴隐年这才道:“怎么走?”   萧寂报了地址便不再说话。   车辆在夜里低速行驶,比萧寂步行快不了太多。   窗外夜色中的风景在不断倒退,直到行驶出租界街区,裴隐年才又问道:   “做什么的?”   “刚回国。”   “找到合适的工作了吗?”   “教书。”   “什么学校?”   “国立一中。”   “在哪留洋?”   这次,萧寂没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裴隐年,半晌,问了一句:   “军爷在盘查我吗?”   裴隐年跟他对视,否认道:“闲聊。”   萧寂倒也不是不想跟裴隐年多说话,只是两人身份上差距过大,表现得太过殷勤反而惹人生疑。   裴隐年倒是也不在意,只觉得这年头读书人都清高。   车辆很快停在一条巷口,萧寂再次向裴隐年道了谢,便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小巷。   裴隐年则一直看着萧寂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之前,才对前排的司机道:   “下去,看看他住哪。” 第148章 偷香(三)   以萧寂的敏锐程度,在这种夜深人静的幽静小巷里,想察觉不到被人跟踪都难。   他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拐了几个岔路口后,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口,叩了叩门。   许久,院子里亮起昏黄的光,一道妇人的声音从门里响起:   “谁啊?”   “我,萧寂。”   门里的妇人听见声音,连忙开了门锁,将铁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头仔细瞧了瞧站在门外的萧寂。   随后立刻将门开大,拉住萧寂的手,眼眶一红,惊讶道:   “儿子?”   萧寂颔首:“您好。”   妇人抬手捧住萧寂的脸,左看看,右瞧瞧,随后便撒手进了屋。   萧寂刚准备抬腿跟进去,萧母便拎了扫帚出来,照着萧寂大腿就抡了一下子:   “小王八犊子!告诉你别回来别回来!就是不听话!”   “这华亭都乱成什么样了?你不好好在外头待着?回来找死吗?!”   萧寂没动,挨了一扫把,也没吭声。   萧母见他也不知道躲,心疼地扔了扫把,又给了萧寂手臂上一巴掌,推搡他:   “你回去,从哪来回哪去,明天就买票走人!”   萧寂就站在那儿,跟她说:   “回来都回来了,没钱,走不了。”   萧母看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说不想他,那是假的。   招呼萧寂那两下虽说带了气,但到底也没舍得下狠手。   站在院门口,平复了会儿心情,抹了把眼泪,才转身往屋里走去,背朝着萧寂凶道:   “进屋!”   萧寂进了门,四下打量着这间小巧拥挤的院子。   青石板,水井,角落里堆着不少杂物,而屋里能住人的,只有两间房。   萧寂进屋坐下,萧母给萧寂倒了杯水,问他:   “饿了吗?”   萧寂摇头,没说话。   萧母看着萧寂,眼眶又是一阵发红,埋怨道:   “你说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回来干什么?”   萧寂还没说话,房外便又传来一道女孩儿的声音:   “妈,您说话真有意思,我身子骨不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您在饭店打工一个月赚那两个钱,还不够咱娘俩吃饭的,更别说给我买药了。”   “我爸走了,我哥回来了你还赶他,是打算看着我死吗?”   话音刚落,一个看着十八九岁的姑娘,就出现在萧寂面前,倚着门框不满道。   五官和萧寂有五分相似,漂亮得很,只是身材过于枯瘦,脸色也有些蜡黄,扎着两个麻花辫,直视着萧寂的目光。   萧母瞪了她一眼:“萧苒!你哥刚回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萧苒没搭理萧母,依旧看着萧寂:   “你这些年在国外过得挺好啊,吃香的喝辣的,求学玩乐高兴坏了吧?爸死了,我和咱妈的死活你惦记过吗?”   说真话,不提萧寂,单说原主,也不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性格。   原主这些年在国外一直求学苦读,日子过得也是寒酸,如果是原主在这儿,听见这番尖酸刻薄的话,免不了要跟萧苒吵起来。   但眼下,萧寂对此却没什么感觉,只看着萧苒,淡淡说了一句:   “还行。”   萧苒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萧母用力戳了脑门儿:   “闭嘴吧,在你哥面前卖什么惨?”   萧苒气道:“反正我也快死了,我卖什么惨?你只知道心疼你儿子!”   说完,她掀开那破旧的门帘,转身就走。   气氛就这样尴尬下来。   萧母回头,看着萧寂:“别搭理她,她这两年身体不好,脾气大的很,谁的话也不听。”   屋里的吵闹声终止,一直趴在门外偷听的司机这才仔细看了看萧寂的门牌,匆匆离去。   裴隐年在车里闭目养神,见司机回来,凤眸微眯:   “听墙角了?”   司机对裴隐年竖了个大拇指:   “爷您英明,听着点儿情况,那人叫萧寂,没爹,家里一个老妈子一个妹妹,他娘在饭店打工,妹妹身子不行在家养病,日子过得拮据得很。”   裴隐年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回去吧。”   …………   萧寂本来就不喜和人打交道,面对萧家眼下的状况,更是只会保持沉默。   萧母是这个年代很传统的女人。   重男轻女的思想更是根深蒂固,对萧苒好是真的,但偏心萧寂更是真的。   总觉得萧寂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而且萧寂这个时候回来,显然是想照顾家里,这就让萧母更是心疼萧寂。   当天晚上就想让萧苒把房间腾给萧寂,让萧苒跟她住,娘俩挤一间。   但萧寂却拒绝了。   一来,他不愿意听萧苒逼逼叨叨。   二来,这种青石板地面打扫得再勤也很容易积灰,他不能睡地上,而萧苒即便是原主的亲妹妹,她睡过的床铺,萧寂也是半点儿都沾不得的。   他在厅里狭窄的藤编沙发上将就了一宿,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以找工作的借口,出了门。   他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大街小巷,观察着这个年代人类的言行,和过去他所经历过的世界的区别。   而走着走着,他便发现有一辆黑色的老爷车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不远不近,萧寂走,那车便缓缓地走。   萧寂若停下脚步走进路边的铺子转悠一会儿,出来那车便停在不远处二十米内。   萧寂只作不知,在天黑之前回了家。   而他前脚刚进家门,后脚便有人叩门。   彼时,萧苒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无视了萧寂之后,听见敲门声起身去开门。   而一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三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这年头,别说是华亭的正规军了,就是乡下小镇里的民兵团,都不将百姓放在眼里。   手头紧了,随便挑一户倒霉蛋进去搜刮一圈,吃顿霸王餐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萧苒顿时心头一凛,昨晚对着萧寂大呼小叫的嘴脸依然荡然无存,小心翼翼地问道:   “军爷?有事吗?”   那三人站得笔直,身后背着枪,为首的男人并未直视萧苒,说话间还带了几分客气:   “你好,我们找一下萧寂,萧先生。”   萧苒闻言,刚刚几乎悬到了嗓子眼儿的心,顿时落下去半截。   心中仍然发怯,但好歹人家点名道姓找的是萧寂,跟她没什么关系,现在说话也算客气。   于是她连忙回头喊道:   “萧寂!有人找!”   喊完,她便躲进了屋,藏在门后,偷偷掩着门朝外看。 第149章 偷香(四)   萧寂从屋里出来,走到大门口,将门打开,跟站在门外的三个男人对视。   “你是萧寂?”为首的男人道。   萧寂点了下头,没说话。   那男人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皮钱夹,递给萧寂:   “东西找到了,你看看。”   萧寂接过那个钱夹,棕色黄牛皮,巴掌大,带两颗按扣,没有图案,正面左下角有三道刀痕。   是他塞给扒手的那只没错。   他又打开钱夹看了看里面,萧父的照片还在,但他那一块七毛三分钱,却不见了。   但萧寂什么都没说,只对着那三人说了声:   “是我的,劳您辛苦。”   待确认了东西和人无误以后,那为首的男人对着身后的两人打了个手势。   身后一人便抱着个木盒子走了上来,将盒子递到萧寂面前:   “裴大少说了,他答应的事办得不漂亮,有碍他威名,让你切忌到处宣扬,这是封口费。”   显而易见的拙劣借口。   这点小事,别说有碍威名了,就是登报登到头条上,也不会在整个华亭溅起一丝水花。   萧寂看了眼那一尺见方的盒子,没接,疏离道:   “裴大少帮我找回了东西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封口费就不必了,我不会乱说的。”   那三人闻言,面面相觑,之后,为首的男人突然举起手里的枪,对准了萧寂的胸口:   “拿着。”   萧寂一动不动,没有半分受到惊吓的神情。   黑漆漆的眸子盯着那枪口看了半晌,伸手将那木盒推了回去:   “不拿,开枪吧。”   那男人跟萧寂对峙了片刻,半晌,收起了枪,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丢进萧家院子里,带着两个同伴转身就走。   萧寂关了门,回头看了眼地上那两块大洋,也没弯腰去捡,直接回了屋。   萧苒见状连忙打开门出来,蹲在地上将两枚大洋捡起来揣进兜里:   “喂,萧寂。”   萧寂回头看着她。   萧苒问:“你跟那些当兵的,有交集?”   萧寂神色淡漠:“没有。”   萧苒根本不信:“我都看见了!他们给你那个木盒子,还说到了裴大少!”   “萧寂,你是不是疯了!那是裴大少!整个华亭没有第二个裴大少!那个盒子里,就算不是黄鱼也是银元,你为什么不拿?装什么清高?”   萧寂看着萧苒: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别人的东西那么好拿吗?如果我拿了,里面有什么其他的代价,你要去承担吗?”   如果换作过去,面对萧苒的质问,萧寂必然会说一句“我拿不拿,关你屁事”。   但游历人间多年,萧寂早就看透了很多事。   萧苒对他的恶劣态度不是没有来由的。   换角度想,一母同胞的兄妹,萧家老两口倾尽全力送了原主出国求学。   萧父死后,萧母甚至卖了家里的老宅去填补原身在外的开销,带着萧苒搬到这狭小逼仄的院子里苟活。   萧苒从一年前开始咳血,别说看病吃药,就连饱饭都没吃过几顿,有今朝没明日,说句难听的,她绝望的时候就是在等死。   萧寂拒绝的木盒子,对于萧苒来说,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她自然对萧寂怨气冲天。   萧寂看着萧苒消瘦到凹陷的脸颊,和眼睛里几乎要滴落出来的愤怒和不甘,语气虽然依旧冷漠,但说出的话,却让萧苒直接哭出了声。   他说:“我想办法给你治病,别生气。”   一墙之隔,三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看着站在墙边的裴隐年,大气都不敢出。   裴隐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先前为首的男人到底是没忍住问他:   “爷,您怎么突然对个男人这么感兴趣?”   只有他知道,那木盒子里,装着的可是满满一盒子小黄鱼。   那是像萧寂这种贫苦人家一辈子都赚不到的东西。   裴隐年也说不出为什么。   起初非要见萧寂那一面,是因为自己梦里的人和萧寂大幅度重合。   而见过了萧寂之后,昨晚梦里的人,也果不其然有了更细致的轮廓,尤其是眼下那颗痣。   萧寂给裴隐年的感觉太奇怪了。   他迫于解开谜底是其一。   更主要的是,昨晚和萧寂那一面之缘,总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裴隐年想了想,突然站住脚步:“林殊。”   刚问了问题的男人应了一声:   “怎么了爷,您说。”   裴隐年问:“裴昕云,在哪所学校?”   林殊不仅是裴隐年的副手,更是裴隐年多年出生入死的发小,兄弟。   裴公馆的事,林殊甚至比裴隐年自己更清楚。   “女子中学,夫人那边前些天还问起,想让昕云小姐转去国立一中,说要问问你的意思,你一直没空。”   裴隐年闻言,就说了一个字:“转。”   林殊一愣:“不用再考虑考虑了吗?”   裴隐年斩钉截铁:“明天就让她转。”   林殊错愕:“明天公休日,学校不上课。”   裴隐年向来是个不讲理的:“那就给他们校长打电话,让校长加班给裴昕云办手续。”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萧寂原身和国立一中谈好的入职时间还在一周以后。   但因为裴隐年的插手,第二天下午,萧寂就收到了学校信件,让他隔天就去入职。   国立一中和华亭其他的学校都不一样。   这里大部分的学生家里都背景深厚,没那么容易约束。   而萧寂入职的第一天,便对此有了一定意义上,更明确的感受。   他在办完了手续后,来到教学楼,自己被分配好的班级门口。   教室里静悄悄,看似没有任何异常。   而那半开的教室门上,此时却架着一盆混杂着墨水的凉水。   学生恶搞老师的惯用把戏罢了。   也算是学生们为萧寂这位新老师准备的入职庆典。   萧寂转身离开,从外面操场上捡了一把小石子,回到班门口。   透过门缝,将小石子丢进了班里,恰巧砸在坐在第一排一位男同学的额头上。   那男同学哟了一声,站起身,向四周看了看:   “谁?谁干的?” 第150章 偷香(五)   教室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那男生见没人说话,刚刚坐下,又是一枚小石子,再一次分毫不差地砸在了相同的位置上。   【是他带的头吗?】   萧寂砸完,才想起来向037确认罪魁祸首。   037抓了一把瓜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嗯呢,他带的头,他起的哄,他出谋划策,撺掇同学,就是他,叫黄烨。】   【他们之前的国文老师是个传统美女,家里是华亭出了名的书香门第,对留洋这件事很排斥,他知道你是从外面回来的,见不上你。】   如今这个世道,人们的思想被禁锢,有自己的想法,但不多,很容易受到旁人的影响。   黄烨被砸了两次,不再低头看书,开始仔细观察到底是谁在恶作剧。   于是,在他第三次被小石子砸中后,他终于发现了石子,是从门外被丢进来的。   黄烨起身,走到离教室门一米左右的位置,向外看去。   但什么都没看到。   但按他猜测,这种幼稚的小把戏,应该也是其他班哪位闲着没事儿干的学生干出来的。   于是,他又往门口靠了靠。   他自己干的事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绝对不会轻易去碰那扇门。   萧寂站在墙边,指间把玩着一颗小石子,在判断到黄烨接近后,随手将小石子弹出。   凌厉的寸劲儿将那颤颤巍巍架在门框上面的搪瓷盆打翻。   混杂着墨水的冷水连带着那只搪瓷盆,就这么水灵灵地扣在了黄烨头顶,将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黄烨整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掀开头顶的盆,便对上了萧寂的双眼。   萧寂看着他,神色淡淡:   “家里水龙头坏了吗,为什么跑到教室里来洗澡。”   黄烨脸上还挂着灰色的液体,他张着嘴,抹了把脸,半晌没说出话来。   萧寂走上讲台,将课本放在讲桌上,垂着眸,面无表情,对黄烨道:   “请坐,这位刚沐浴完的同学。”   说罢,面向教室里神色各异的学生们:   “初次见面,轻松点,讲讲故事吧,比如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在一片寂静声中,无视了黄烨的存在,语气平静地讲完了两则故事,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成语:   【自作自受,作茧自缚,自食恶果,自讨苦吃,咎由自取。】   龙飞凤舞的大字,笔锋流畅锋利漂亮的不像话。   每一则成语,都带着一个故事。   每讲完一个故事,萧寂都会接一句:   “比如那个盆。”   他嘴上说的是盆,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这种毫不掩饰的指桑骂槐和他波澜不惊的态度,让始作俑者和参与者都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期间有人在下面偷偷说小话。   萧寂头都没抬地掷出一颗小粉笔头,直中那人眉心。   下课后,萧寂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教室里顿时就炸开了锅。   至于说了什么,萧寂丝毫不关心。   当晚,裴隐年回到裴公馆,一进门,就听见裴昕云对着裴母道:   “那准头,我哥开枪都不见得有那么准!”   裴隐年随手脱了上衣,交给保姆刘姨,大马金刀坐到母女俩面前:   “说什么呢?什么东西比我的枪法还准?”   裴昕云往沙发后一靠:   “哥,这国立一中新来的先生可真是个人物。”   她本来刚刚转学过去,跟班里的人都不熟,从一大早去了国立一中,就坐在角落里没说过话。   倒是冷眼旁观了黄烨是怎么出主意干坏事的。   都是初来乍到,裴昕云原本对那位即将到来的国文先生还抱了两分怜悯之心,结果倒好,现在她满脑子都是白天新先生写在黑板上那几个成语。   裴昕云又将事情的始末对着裴隐年说了一遍,然后道:   “我还是头一次对先生讲课的内容这么刻骨铭心。”   裴隐年看着她:“这个词语用得会不会有点用力过猛了?”   裴昕云刚想说,这只不过是个夸张的手法。   话还没出口,就听裴隐年突然道:   “你的国文太差了,这位姓萧的新先生听着就是个靠谱的,请他来家里给你补补课吧。”   没有学生愿意补课。   而且裴昕云的国文也不是真的差。   裴昕云闻言一愣:“哥!”   裴隐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当即拍桌道:   “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我会找人去跟他谈谈,这都是为了你好。”   一直没说话的裴母也觉得裴隐年今天似乎有些奇怪:   “今儿个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你妹妹的课业了?”   裴隐年很会找借口:   “这位萧先生我认识,留洋回来的,想来洋文也很出彩,这两年华亭不安稳,给昕云打打基础,到时候也好送她出去避避风头。”   “省着到时候出了门,两眼一抹黑,那些洋人的鸟话一句也听不明白。”   裴母一听这话,就觉得心忧。   只是别人不清楚,她心里却明镜儿似的,裴父的病逝,根本就是裴隐年夺权路上早已策划好的一环。   她只是个妇道人家,眼皮子浅,活了半辈子也只弄得明白内宅这点儿事。   亲儿子这般心狠手辣,野心勃勃,总让她不知道是好是坏。   她白了裴隐年一眼:“也不知道是谁让华亭不安稳的。”   裴隐年不认为是自己的原因,只道:   “局势罢了,我能让您过上好日子就是您的福气,我的本事,至于旁的,就不劳您多费那个心了。”   知子莫若母,裴母也不敢在裴隐年面前多掺和家外的事。   但家里的事儿,却还是忍不住要插手:   “对了,工部局王局长的夫人今天下午打电话,说明儿个下午要来家里打牌,你明晚要是没事,就早些回来。”   裴隐年挑眉:“王夫人约您打牌,我早些回来做什么?给你们做饭吗?”   裴母嘿了一声:“王公馆的千金也回来了,我寻思着,让你们见见面,你也老大不小了……”   “您省省吧。”   裴隐年打断裴母,不耐烦道:   “我忙得很,没那个闲心思,您甭没事儿就瞎点那个鸳鸯谱,平白浪费您打牌的时间。” 第151章 偷香(六)   萧寂靠着他面无表情的优越面孔,和他讲课时连课本都不用带的运筹帷幄,以及他准得堪比裴隐年枪法的粉笔头,在国立一中一战成名。   而第二天下午,他刚上完课,坐在办公室发呆,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了。   萧寂喊了声进,门才被推开。   受到裴隐年强迫的裴昕云走进来,看着萧寂:   “先生,您有空吗?”   萧寂记着,原世界线里,裴昕云没少和原主对着干,这才让原主请了裴隐年谈话,又有了后来的事。   但眼下,许是因为他来得早,裴昕云还没能跟一中的同学打成一片,又许是他对于昨天那件事的处理方式和原主大相径庭,裴昕云跟他说话时,就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萧寂颔首:“什么事?”   裴昕云抿唇,有些不情愿地按照裴隐年教她的话术,一字不落道:   “我刚从女子中学转过来,有些跟不上一中的进度,过两年家里还有让我去留洋的打算。   我想问问您,晚上是否有空,我想请您去家里补习。”   萧寂毫不犹豫地拒绝:“抱歉,没空。”   裴昕云深吸口气,暗道裴隐年果然料事如神。   随后接着按裴隐年教她的话道:   “我家里可以接送您,工资按天结。”   她没说工资多少钱,因为裴隐年没教她,好在萧寂也没问,只淡淡说了句:   “我考虑考虑。”   裴昕云觉得萧寂架子挺大。   但因为裴隐年的警告,她也没敢表现出来。   而萧寂这一考虑,就似乎被遗忘了一般,足足七日,都没给出个回应。   于是,在第七日的晚上,萧寂刚刚踏出学校大门,便看见了停靠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老爷车。   裴隐年难得脱了军装,穿着深色的西装马甲三件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向后背着,倚在车门上,指间夹着支烟。   看见萧寂出来,他掐灭了烟头,从车窗口递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林殊手里。   然后对着萧寂打了声口哨。   萧寂看向裴隐年,站住脚步,礼貌点头:   “军爷。”   裴隐年迈开长腿,走到,萧寂面前,对他伸出一只手:   “今天不是军爷,是学生家长。”   萧寂低头看着裴隐年修长的手,握住,问他:   “裴昕云的家长?”   裴隐年点头,并未松开萧寂的手,继续道:   “萧先生好大的架子,我家昕云说您学识渊博,想请您去家里给她补补课,您迟迟没给她回应。”   “这不,我寻思孩子说话不管用,只能我这个当家长的,亲自来请一请先生了。”   裴隐年不松手,萧寂却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他面上露出一丝意外:   “没想到,裴大少看起来年纪轻轻,令嫒都这么大了,真让人惊讶。”   裴隐年闻言,原本毫无破绽的脸上顿时出现一丝裂痕:   “先生要是了解过,就该知道昕云是我妹妹。”   萧寂神色如常:“我知道,说笑罢了,谢谢裴大少帮我找回钱夹。”   裴隐年嗤笑一声:“你要真知道感恩,早就该提了礼去裴公馆向我道谢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花钱请你给昕云补课,都推三阻四假装听不见。”   裴隐年这挑理的话说得直白,萧寂轻笑:   “裴大少误会,一来我并不曾听说昕云跟您之间有这一层关系,二来我刚回来,家里事多。”   “您要不嫌弃,改日我必定提礼上门拜访。”   道歉的话是说了,但补课的事儿还是没说同意不同意。   裴隐年摆摆手:“别改日了,择日不如撞日,指望着先生主动拜访,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他拉开那辆黑色老爷车的后车门,态度不容拒绝:   “上车,今儿个晚上,我请先生吃饭。”   裴隐年原以为,萧寂那推三阻四的性格又会拒绝,都已经做好了萧寂敢说一个不字儿,他就直接将人打晕了抬回裴公馆去,强行请他做一回客。   结果他话音刚落,萧寂便说了声:   “恭敬不如从命,谢过裴大少。”   随后,抬腿便迈上了车。   裴昕云不在车上,应该是先被接走了。   车上只有裴隐年,萧寂,一个司机以及林殊。   萧寂一上车,林殊和司机就异口同声地说了句先生好。   萧寂礼貌回应后,便闭了嘴。   裴隐年上车后,车上四人没一人说话。   一直到了裴公馆门口,裴隐年请着萧寂下了车,萧寂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开口道:   “第一次上门就空着手,失礼了,大少见谅。”   这话一出,裴隐年一时间竟也有些分不清楚,萧寂此人到底是清高还是呆愣了。   他有些哑然,一边带着萧寂走进大门,一边道:   “先生客气了,要是觉得失礼,真有心感谢,不妨就给昕云补补课。”   至此,算是第三次提到补课的事。   还是那句话,事不过三,再多,就不识好歹了。   萧寂架子摆够了,应下来:   “补课事小,只是怕在下才疏学浅,误人子弟了。”   裴隐年回头看了萧寂一眼,心道能进国立一中教书,说个话都这么文邹邹,还才疏学浅,真他娘能装犊子。   但表面上却还是客套道:   “先生哪里的话,太谦虚了。”   两人在这来来回回做着表面功夫,裴隐年为了今天请萧寂来吃饭,特意休了假,换了军装,打扮了一番,出门前还嘱咐刘妈做了一桌子好菜。   而一进裴公馆正厅,楼上刘妈就对裴隐年道:   “少爷,您房里电话响三回了,我没敢接。”   裴隐年蹙了蹙眉,回头对萧寂道:   “先生坐一会儿,我去回个电话,马上来。”   萧寂点头:“您忙。”   裴隐年刚走,萧寂在这宅子里四处打量了一会儿,刚想在沙发上坐下,裴母便牵着一年轻女孩儿的手,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看见站在客厅里的陌生人,裴母蹙了下眉,打量着萧寂身上被洗得发白的长褂,语气中便不由自主地带了一丝傲慢:   “这位是?” 第152章 偷香(七)   萧寂看得出裴母眼中的轻视和傲慢,但对此却并不在意,只颔首礼貌道:   “您好。”   裴母牵着那女孩儿的手,从楼梯上下来,仔细打量着萧寂。   白白净净,一看就不是当兵的,也肯定不是裴隐年的手下。   于是她问:“是来裴公馆找事儿做的?”   萧寂面色平静:“我在国立一中教书,负责裴小姐的国文课。”   裴母哟了一声,这才将那份傲慢收敛了些许,面上带了一丝假笑,但大户人家夫人的架子依旧在:   “原来是萧先生,我听昕云说过的,要请您来家里补课。”   萧寂点了下头,没接话。   裴母看着萧寂,有些为难道:“不过萧先生,昕云上去同学家了,您来的不是时候。”   对于裴母来说,裴昕云虽然也是亲闺女,但要不了几年就要出嫁了。   她日后的倚仗还是裴隐年。   裴昕云的课业不能说不重要,但先生来做家教,他们裴家给报酬就是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裴隐年的婚事。   上一回,工部局局长王夫人带着闺女王鹭来打牌,裴隐年就忙到半夜才回来,也没见上面。   今天王鹭寻了个送东西的借口自己个儿跑上门来,又赶着裴隐年今天休息,她怎么着也得让这两个孩子见上一面。   什么人,都不能耽搁这头等大事。   她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女孩儿,有些抱歉地看着萧寂:   “我这今儿个晚上要待客,恐怕没空招待您……”   话,点到为止。   识时务者,听到这半截话,便应该明白她是在委婉地下逐客令了。   但萧寂却不为所动,只是看了王鹭一眼,对裴母说了一句:   “您忙着,不耽搁。”   便自顾自坐在了沙发边,还顺手从自己包里掏出了一本诗集,旁若无人地翻阅起来。   恰好在此时,裴隐年也打完了电话出来,便看见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还没开口问怎么回事,裴母便先一步看着萧寂开了口:   “萧先生,恕我直言,我这没过门的儿媳好不容易来一趟,这才备了家宴,您看,您是跟我们一起,还是……”   “您在说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大步从楼上走下来的裴隐年打断了。   裴母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着裴隐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让人知会我一声。”   裴隐年很了解自己的亲妈。   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本事,贫苦人家出身,当年被裴父看中,硬纳了她四姨太。   没两年,裴父的原配夫人就病逝了,裴母命好,刚巧生了裴隐年,裴家的长子,便飞上枝头成了继夫人。   眼皮子浅,只能看见自己眼里那一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偏生就喜欢摆司令夫人的架子。   她刚说那话,估计是看在萧寂是裴昕云师长的份上,已经算客气了。   嘴上问着萧寂是不是要和他们一起吃饭,实则就是在赶人。   裴隐年烦躁至极,看都没看王鹭一眼:   “什么儿媳?什么家宴?我怎么不知道我就忙了这几日,您连亲都替我定下了?”   裴隐年当着两个外人的面,这么驳了裴母的话,让裴母一时间脸面也有些无处安放,又不敢跟自己这个儿子对着干,只能尴尬道:   “上回不与你说好了?有空带鹭鹭回来吃饭的。”   裴隐年一抬手:“我可不曾与您说好,上回我说的是让您甭操这些没用的闲心。”   他让刘妈备好饭菜,是为了招待萧寂的。   眼下裴母这么一打岔,还留了陌生人在这儿,裴隐年顿时就没心思在家待着了。   走到萧寂面前,脸色冷硬道:   “让先生见笑了,先生要是不介意,我们出去吃。”   萧寂站起身,目光又扫了王鹭一眼,却没说话。   裴隐年顺着萧寂的目光,看见了王鹭,既没打招呼,也没解释什么,只对裴母说了句:   “您忙着,我出去了。”   便直接拽起萧寂的手腕,走出了大门外。   两人一路出了裴公馆,裴隐年拉开路边黑色老爷车的副驾门,对萧寂道:   “上车。”   萧寂没动,看着裴隐年:   “你未过门的夫人,在等着你一起用家宴,你就这么走了,未免不合适。”   裴隐年想说,放屁,什么玩意儿就未过门的夫人,老子见都没见过那什么鹭鹭。   但话到了嘴边,看着萧寂那清高矜贵的气质,又强忍着将粗话咽了回去,木着脸:   “这事儿与我无关,家母一厢情愿,就惦记着那点儿用不着的事,我没有什么未过门的夫人。”   萧寂了然:“大少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令慈心急也是有情可原。”   他顿了顿,黑漆漆的眸子直视裴隐年双眼:   “那位小姐,相貌不俗,想必家世也和大少您门当户对,若是成了,应当也是一桩好姻缘。”   萧寂这话说得不错,语气也波澜不惊,但听在裴隐年耳朵里,却怎么都觉得有些阴阳怪气,刺耳得厉害。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知道这话他不愿意听,抬手打断萧寂:   “有个不听话的妈已经够烦了,先生就莫要再继续给我添堵了。”   “上车吧,别磨叽了。”   萧寂上眼药的话说得差不多了,顺从地坐上了车。   两人出来的匆忙,裴隐年也没另外再带人,自己坐上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先生可有什么偏好或者忌口?”   路上,裴隐年看了眼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的萧寂问道。   萧寂摇头:“您说了算。”   裴隐年向来就是个主意正的,萧寂不提要求,就只按最高规格招待。   他将车停在和平饭店楼下,带着萧寂上了楼。   饭店大厅里人不多,服务生各个盘正条顺,穿着旗袍忙碌着。   留声机放着音乐,洁净的地砖,昂贵的水晶吊灯,四处都和萧寂这身破旧的长褂格格不入。   而裴隐年一进门,那些暂且无事可做的服务生,便亮了眼睛,一个个站得笔直,朝两人看过来。   饭店的老板娘一看见裴隐年,更是双目放光,热情道:   “哟,裴爷!好久不见,怎么也没提前打声招呼,我好让人早些备菜。”   裴隐年不冷不热,没搭话,只道:   “安排个包厢,我请贵客吃饭。”   “有有有,您常用那包间儿空着呢,这不天天盼着您来,店里就是人再多,那包间儿也得给您留着不是?”   老板娘笑着将两人带进饭店最里边一处包间,将人让进去,亲自倒了茶,随后,便没眼色地说了一句:   “裴爷,不过今儿个小兰香不在,您看看外头其他姑娘,可有合眼缘的?” 第153章 偷香(八)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僵在当场。   萧寂坐在裴隐年对面,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裴隐年下意识看了眼萧寂,随后俊脸一挂,对老板娘道:   “出去。”   老板娘见状,虽不明所以,却知道自己嘴快说错了话,暗道糟糕,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耳光。   但眼下她也知道多说多错,连忙应了一声,慌忙离开,将门关住。   裴隐年看了眼萧寂。   明明他和萧寂如今只算得上萍水相逢,别说他行的正坐的端了,就是他纳了十七八房姨太太,也该是和萧寂没半点儿关系的。   但此时此刻,他却突然心虚的厉害。   他盯着萧寂,等萧寂开口问。   但萧寂却很沉得住气,就是不问。   看似好像对此既不好奇也不关心,但偏偏就是不肯直视裴隐年的目光,也不与裴隐年说话。   许久,到底还是裴隐年沉不住气,主动解释了一句:   “小兰香是我已故战友的妹妹,在这儿打工,并无私交,手下的人偶尔来了,就让她端端茶倒倒水,顺便寻个由头塞些钱。”   这些地方的服务生,都是有自己的常客的。   常客背景强硬些,她们的日子也好过些,不容易让人欺负了去。   裴隐年是个洁身自好的,并不以自己的名义给这小兰香行方便做靠山。   只是不管他来,还是他手下的人来,都会多关照几分。   萧寂闻言,语调上扬,哦了一声:   “是吗?”   裴隐年笃定:“我身正不怕影子歪,萧先生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出去找饭店的人核实。”   萧寂一听这话,却突然笑了:   “裴大少这话说得有趣,我又不是裴家的大少奶奶,问问罢了,您慌什么。”   裴隐年哑然,的确说不清自己在慌什么。   他轻咳一声:“我素来注重声誉,不想惹先生误会。”   萧寂又发出一道了然的哦声,便不再说话了。   饭店对裴隐年的口味了如指掌,裴隐年问了萧寂是否要再看看菜单,萧寂拒绝了。   很快,那些穿着旗袍的女孩儿便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精致佳肴端上了桌。   每个人都在心怀期冀地等着裴隐年多看她们一眼,只可惜,裴隐年全程都只盯着第一份端上来的响油鳝丝,目不斜视。   直到上完了菜,所有人都离开包间,他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一般,拿公筷给萧寂夹了两筷子菜品:   “尝尝,合不合口。”   萧寂无论是言行还是吃相,都是一副矜贵相,穿得寒酸,行为谈吐却都与这两字不沾边。   裴隐年身居高位,但因为常年混迹军营,人却谈不上讲究。   他在华亭如今也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但此时看着萧寂吃饭,不禁下意识约束了几分,也细嚼慢咽起来。   而萧寂的少言寡语,也让他对萧寂的好奇心更甚。   饭吃了一半,又叫人开了好酒,开始跟萧寂说话。   从家里的过往,问到萧寂留洋时的点滴。   他问,萧寂便答。   而这种气氛,也再一次让萧寂和裴隐年的梦境重合了起来。   酒劲儿上来的时候,裴隐年甚至恍惚间有些分不清此情此景,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在做梦。   于是,他再一次将酒杯递给萧寂的时候,攥住了萧寂的指尖:   “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萧寂没动,垂眸看着裴隐年握着自己指尖的手:   “不知道。”   裴隐年道:“我见过你。”   萧寂不知道裴隐年做梦的事,心中惊讶,却不动声色道:   “何时?在哪里?”   裴隐年看着萧寂那张脸,也没回答萧寂的问题,只是随心道:   “你离我太远了,坐过来。”   饭店的包间,有一张圆桌,一张方桌。   圆桌太大,两人进门时,便坐在了靠窗的方桌边。   方桌两边,都是双人的皮质沙发。   萧寂没动,抽出自己的指尖:“你喝多了。”   裴隐年否认:“你太小看我了。”   萧寂还是没动。   裴隐年又喝了口杯中的酒,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   “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过来,我就和你说说话。”   萧寂这才顺着裴隐年的意思,坐在了他身边。   裴隐年斜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迷离地看着坐得笔直的萧寂。   他喉结动了动:   “先生虚长我一岁,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这成家的事,可有眉目了?”   距离近了,裴隐年的腿,就靠在萧寂腿上。   萧寂垂眸:“没有。”   裴隐年闻言,沉默片刻,缓缓向萧寂倾身过来,伸手摘了萧寂鼻梁上的眼镜,不待萧寂有所反应,又抬手捏住萧寂的下巴:   “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先生这相貌,生的比姑娘家还水灵。”   萧寂倒也不反抗,任由裴隐年盯着自己,和他对视:   “你在调戏我吗?”   这般距离,裴隐年能清晰地闻到萧寂身上清爽的肥皂香,和他说话时口中淡淡的红酒香。   而萧寂眼下那颗小痣,也再一次如钩子一样,钩进裴隐年心里。   裴隐年没问过萧寂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又有没有和什么姑娘交往过。   他只知道自己此时头脑发晕,小腹发胀,全然顾不得萧寂的感受,对着萧寂那双单薄浅淡的唇,就吻了上去。   他霸道惯了,为了防止萧寂挣扎,便先下手为强,直接将萧寂按倒在沙发靠背上。   萧寂感受到裴隐年温热又霸道的舌尖扫过自己的唇瓣,故意挣扎起来。   谁知裴隐年大抵是早就做好了霸王硬上弓的准备,直接从腰间掏了枪,抵在萧寂下颌骨边缘,跟他说:   “不许挣扎,张嘴。”   枪没上膛,但萧寂还是头一次被这般胁迫,心中好笑,表面上却老实下来,张嘴任由裴隐年在他口中为非作歹。   裴隐年觉得,萧寂就像是那害人的罂粟。   尝一口就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明知道不对,但只要碰了,就不能自已,无法抽身。   他不满于萧寂不反抗也不配合的冷淡,枪口又用力了两分,命令萧寂:   “回应我。” 第154章 偷香(九)   裴隐年今天原本真的只是想单纯的,请萧寂去做客,吃顿饭,说说话的。   最好能把给裴昕云补课的事以及萧寂的工钱定下来。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裴隐年也没想到自己喝了酒会对个男人这般上头,情不自禁就做出这种事来。   但亲都亲了,裴隐年敢亲,就敢负责。   萧寂要是同意,他就让萧寂跟了自己,萧寂要是不同意,他就强迫萧寂跟了自己。   他原本都做好了萧寂听见这话,又一副半死不活地德行,跟他说,那你开枪吧。   但萧寂却没有,他不仅嘴上回应了,手上也回应了。   只是在裴隐年在试图对他动手的时候,他却趁着裴隐年注意力不够集中,腾出只手来,下了裴隐年的枪,将枪口怼在了裴隐年胸口前表示拒绝。   裴隐年太野了。   萧寂怕放任他下去,他就敢在这随时有可能进来人的饭店包厢里,跟自己真刀真枪干起来。   萧寂倒是不怕别的,就怕没做准备工作去,伤了裴隐年。   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裴隐年酒精上头也知道过犹不及,不再强迫萧寂,只趁着萧寂没翻脸,享受当下。   许久之后,裴隐年手里还握着枪,只是目光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涣散起来。   他靠在沙发扶手边,喘着粗气。   看着萧寂就当着他的面,用手帕细致的,一根根地擦着手指。   萧寂将手帕丢进垃圾桶,淡定道:   “回应得到位吗,裴大少。”   裴隐年脸皮够厚,面对这样的场面也没表现出不好意思,只是调整了一下状态,点了支烟:   “排斥吗?”   萧寂平静:“不会。”   其实裴隐年面上表现得无懈可击,但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是隐隐带着不安的。   此时听见萧寂的答复,也是暗自松了口气,没看萧寂的眼睛,只道:   “跟着我吧,我不会亏待你,你妹妹的病,我来找人看。”   萧寂沉默。   坐在裴隐年身边,纤长的睫毛乖顺地垂着,背依然挺得笔直。   仿佛在思考,在挣扎,是否要借着对裴隐年这一点不排斥,不抗拒,向生活和现实低头。   但事实上,他只是在发呆。   第一,不太重要的一点,答应太快了显得不合逻辑,不合他清高读书人的身份。   第二,很重要的一点,萧寂不怎么喜欢“跟”这个字。   不清不楚,没名没分。   萧寂觉得,眼下的裴隐年,似乎只是对他有潜意识的好感和好奇。   他还没能考虑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两人现在认识时间太短,相处太浅显,萧寂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就抛出这种问题引裴隐年深思。   所有的关系都是循序渐进的,萧寂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跟裴隐年耗着。   裴隐年也知道,萧寂不见得就会喜欢了男人。   他那句“不会”,也不见得是打心底说的。   但他也不后悔,他就是想要萧寂。   初次见面就起了心思,亲之前想要,现在更想要。   于是,见萧寂迟迟不说话,他便开始加筹码:   “你想要什么尽管提,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萧寂看向他,试探道:“我要是拒绝呢?”   裴隐年闻言,盯猎物般,盯着萧寂的眼神中便带了威胁:   “你试试。”   萧寂是不会跟裴隐年硬刚的,但从正儿八经的老夫老妻又再一次回到起初被包养时的状态,萧寂也没多高兴。   裴隐年说是“跟”,那他就只会演好这一个“跟”字。   反正对此,他早有经验。   他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只站起身,对裴隐年道:   “不早了……”   谁知话还没说完,包间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隐约间,萧寂听见了有人在哭,声音还有些耳熟。   他蹙了蹙眉,朝包间外走去,一开门,就看见一妇人拉着老板娘的袖子,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着:   “老板娘,你行行好,那盘子真不是我打碎的,是老张推了我一把,我才没站稳……”   “这笔钱我赔不起啊,我家里还有个生着病的女儿,你行行好啊……”   老板娘也有些头疼,抽出自己被妇人攥在手里的衣袖,为难道:   “姨,不是我难为你,你要是打碎一两个盘子,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刚刚清算出来那一摞碗碟可不少呢,我们这开店做生意的,总不能赔本儿不是。”   那一摞碗碟的确不少。   和平饭店的档次和规格放在这儿,用的碗碟瓷器都不是便宜的次品。   算下来,能抵这洗碗工几个月工钱。   那妇人一听,当即就要跪倒在地。   只是身子还没弯下去,就被人托住手肘,拉了起来:   “多少钱。”   萧寂一手撑着萧母,看向饭店的老板娘。   老板娘见状一愣,以为是这边的喧闹吵到了萧寂和裴隐年,连忙赔笑道:   “哟,这不是裴大少的贵客吗,店里的小事儿,就不劳您费心了……”   萧母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萧寂,前些天萧寂也问了她在哪打工,她怕萧寂来找她,让萧寂别管。   刚刚她本想跟萧寂说话的,但听这老板娘的话,萧寂似乎是搭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人脉。   刚刚的哭喊声顿时就收了回去,一言不发。   对于萧母来说,赔钱事小,大不了白干几个月,或者找人借,都行。   但耽误了萧寂的正事,影响了萧寂的发展,那可绝对是了不得的大事。   萧母不敢吱声。   而很快,被单独丢在包间里的裴隐年也走了出来,神色冷峻:   “怎么回事?”   老板娘见到裴隐年,就像见到了亲祖宗:   “爷,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瞅瞅,这店里的人手脚笨,闯了点祸,搅了您雅兴……”   “说事。”裴隐年蹙眉打断她。   老板娘便连忙将萧母打碎了碗盘的事简单说了两句。   话落,裴隐年看着萧寂搀扶着萧母的手,问他:   “你认识?”   萧母在这饭店刷碗的时间不短了,有几分眼力,看着裴隐年的气度和架势还有老板娘的态度,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自己的儿子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吃饭谈事想必费了不少心思,自己决不能给萧寂添麻烦。   于是她从背后偷偷掐了萧寂一把,示意萧寂不要管她。   但萧寂却恍若未觉,只是瞥了她一眼,对裴隐年道:   “家母。” 第155章 偷香(十)   这两个字一出,全场一片寂静。   裴隐年哑然,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对老板娘道:   “账算我的,派人去裴公馆拿钱。”   老板娘敢跟萧母谈赔本,却不敢跟裴隐年谈。   说句不好听的,裴隐年要是不愿意了,她这饭店还能不能开下去都是两说。   她跟裴隐年好一番推拒,和刚才逼着萧母赔钱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隐年先是给林殊打通了电话让他来接自己,之后处理了饭店的事,和萧寂萧母一起下了楼。   萧寂第一次对寻常人的命运有这么深刻的感触。   仿佛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是宠儿,他们想得到什么,老天爷就会想着法儿的将这样东西往他们手里送。   比如这个世界的裴隐年。   他搀着萧母的手臂,面对裴隐年:   “谢谢,钱我会还你。”   裴隐年本想说,不用,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但碍于萧母在场,他也没那么肆无忌惮,只道:   “先生客气了,昕云的课业,还要劳烦先生多费心。”   他本来想今晚强拐了萧寂回裴公馆的,但现在萧母在,也只能作罢。   此时,林殊已经等在了车上,见裴隐年三人出来,连忙下车拉开车门。   裴隐年没动,对萧寂道:“上车,我送你回去。”   萧寂没拒绝,先扶了萧母上车,随后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裴隐年拉开副驾驶车门,坐在了前排。   一路上,车里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林殊将车停在萧寂家所在的小巷口,裴隐年才以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警告道:   “明晚放学,我在门口接先生,回裴公馆,先生不要忘了。”   萧寂说了一声知道了,又向裴隐年道了谢,下车后,站在路边看着裴隐年的车绝尘而去,这才搀着萧母回了家。   一进屋,路上一言不发的萧母便道:   “小王八犊子,让你别管我,这么大的人物,能攀谈上可不容易!咱们这家境……”   “不偷不抢不骗,我教个书,还要看家境吗?”萧寂反驳。   萧母被他噎了一嘴,又开始担心别的:   “这种人,能攀上是好事,但是得罪不起,这又是吃饭,又是送你的,哪天要是翻脸了,后果不堪设想。”   萧寂淡淡:“他有求于我,翻不了脸。”   刚才裴隐年和萧寂沟通时那一番话萧母也听在耳朵里,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他这么讨好你,就是为了让你给什么人讲学吗?我今天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这拿人手短,他会不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萧寂看着萧母语气平静:“不仅如此,萧苒的病,他也会管,所以,您且放一百个心吧。”   “他不仅有目的,还明确得很。”   萧母闻言,一百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看了看萧苒已经熄了灯的房间,拉着萧寂进了另一间房,关上门:   “怎么回事?”   有些事是瞒不住的,迟早都得说,而萧寂又不屑于隐瞒这种事,直白地对萧母道:   “他看上我了,让我跟他。”   萧母是个很传统的女人,这几个字,哪一个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她就不怎么明白了。   她愣了半晌:“什么叫看上你了?什么叫让你跟他?”   萧寂:“他喜欢我,想让我跟他过日子。”   萧母消化了片刻,待反应过来萧寂在说什么的时候,当即就怒了:   “不可能!放屁!咱把钱还他,这太不可理喻了!”   萧寂没什么反应:“那萧苒呢?她的病再拖下去,应该活不了几天了。”   到底是亲生的。   眼下有了办法,萧母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但她的偏心,还是让她很快说出了一句:   “那也不能把你搭进去!”   萧寂竖起食指,对着萧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   “我是自愿的。”   打发萧母,费了萧寂不少口舌和精力。   萧母没那么快接受,但萧寂的态度,也让她明白,这件事,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萧寂照旧在藤编沙发上将就着。   第二天又照旧早起去学校上课。   学生的叛逆有限,没了幺蛾子,学会了尊师重道,萧寂在校的日子就变得无趣起来。   而晚上放学后,一出校门,就果不其然看见了裴隐年的车。   只是和昨晚不同的是,今天,裴昕云也在车上。   萧寂和裴隐年在相互问候之后,就一副不熟的模样,各自看着车窗外。   到了裴公馆,裴隐年先是安排了晚餐。   期间,裴隐年对萧寂格外的关照属实令人匪夷所思。   受家庭环境和身份地位的影响,裴隐年向来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从不照顾身边人感受。   但今天这顿饭,他一会儿给萧寂夹菜,一会儿给萧寂倒水,还时不时盯着萧寂看,似乎在揣摩萧寂喜好的模样,就仿佛萧寂才是这裴公馆的一家之主。   裴母看了半天,张了张口,像是有话说,却被裴隐年一个眼神制止了。   饭后,萧寂和裴昕云去了书房。   裴隐年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送甜点,窗外下起雨时,还送了一条毛毯进去。   裴母看着忙里忙外格外操心的裴隐年,到底还是没忍住道:   “这萧先生有什么特别的?昨晚让你看看王鹭那丫头,你说走就走,一点面子都不给。”   裴隐年手里拿着报纸,闻言抬眉看了裴母一眼:   “我看您最近是日子过得太消停了,城里的好日子过腻了,不如去乡下躲躲清净?”   裴母闻言,立刻闭嘴。   裴隐年虽是她生的,但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生性凉薄得很。   可尽管她已经闭嘴了,裴隐年还是又警告了一句:   “昨天的事,下不为例。”   裴母不敢吭声,坐在沙发上心里也别扭,生怕裴隐年一个不顺心,真把她送出去。   想了想,抬起屁股,拢了拢自己的小披肩上楼回了卧室。   裴隐年独自坐在客厅里,听着壁炉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在九点钟到来时,他放下报纸起身上楼,走到了半掩着的书房门口。 第156章 偷香(十一)   萧寂倚在窗边,刚听着裴昕云将最后一段文章背完,裴隐年便推门走了进来。   “结束了吗?”   视线交汇间,裴隐年问道。   萧寂嗯了一声。   “进展如何?”裴隐年又问。   萧寂直言:“第一天而已,没什么进展。”   裴隐年闻言,看了眼还坐在椅子上没动弹的裴昕云,问她:   “你打算再补习一个钟头吗?”   裴昕云屁股都麻了,萧寂说不上严肃,也谈不上幽默,说白了,除了重点他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不仅屁股麻,脑子也快炸了。   裴昕云一听裴隐年发话,连忙摆手,起身道:   “哥你送一下先生,我先回房间了。”   说完,她匆忙收拾了书本,慌慌张张跟萧寂道了谢,告了别,仓皇而逃。   书房里只剩下萧寂和裴隐年两个人。   裴隐年主动发出邀请:“陪我喝一杯。”   萧寂也没拒绝,点了下头,跟着裴隐年走出书房。   只是裴隐年并没带萧寂去楼下客厅,而是直接带他回了自己的卧室。   裴公馆很大,裴隐年的卧室几乎是一个完整的套间。   沙发,茶几,地毯,壁炉,书桌一应俱全,窗帘半拉着,吊灯没开,只亮着一盏珐琅台灯。   裴隐年对着萧寂比了个请坐的手势,脱了身上的外套,从矮柜上拿了红酒,坐到萧寂身边。   酒水与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听起来格外清晰。   他将一只酒杯推到萧寂面前,自顾自跟他碰了杯,抿了口杯中红酒,看着萧寂,人模狗样道:   “我打算过两年送裴昕云去留洋,想从先生这儿取取经,先生可方便跟我说道说道?”   他问得正经,萧寂答得也正经。   别的地方萧寂不清楚目前的局势,但根据原主的记忆,倒也的确有一些话题是可以聊下去的。   “如今局势动荡,背井离乡,在外求学也不是容易事,裴少还得好好考虑考虑。”   萧寂这话是带着几分真诚的。   但他无论是讲述原主的经历,还是分析利弊,语气都太过平静无波了。   这种公事公办如讲学般的态度,让裴隐年根本连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全程只能看见萧寂漂亮的嘴唇开开合合,让他满脑子都是昨晚和萧寂亲密时的画面。   他喉结动了动,一杯酒下肚,对萧寂道:   “我找了几个大夫,明早会有人上门去给你妹妹看病。”   萧寂见他突然转移了话题,就知道他刚才多半没用心听,也不再多说,只客气道:   “谢谢。”   裴隐年解开衬衫领口的纽扣,让凸起的喉结暴露在萧寂眼前,看着他:   “萧先生,你我相识没几日,我就帮了你这老些忙,到你这儿,一句不咸不淡的道谢,就想糊弄了我,可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萧寂现在很拎得清自己的位置,绝不主动,只反问裴隐年:   “裴少想让我如何报答?”   裴隐年从不是扭捏之人,萧寂敢问,他就敢做。   抬手按住萧寂的后脑就吻了上去。   今晚是在裴公馆,他裴隐年的卧室,不是在随时有可能有人进来的饭店包间。   比起昨天的心有顾忌,今晚的裴隐年就显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他吻着萧寂,一只手抚在萧寂腰间,解开他身侧的盘扣,将手伸进去。   见萧寂没什么反应,便又用另一只手捏住了萧寂的喉咙:   “昨晚不是挺放的开吗?现在又在我面前装什么矜持?非要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吗?”   萧寂被他扼住喉咙,神态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看着裴隐年的双眼,抬手摸了摸裴隐年的脸颊,声音带着丝沙哑,问裴隐年: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裴隐年不知道萧寂是什么意思,也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是华亭的太子爷,死了爹,继承了土皇帝的皇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得到什么就要得到什么。   他回答的也干脆:“老子要你。”   萧寂便翻身用力,将裴隐年反按在了沙发上。   他主动去吻裴隐年,从唇瓣到颈侧,再到锁骨,然后扯了裴隐年的衬衫,解了裴隐年的腰带。   之后放开裴隐年,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脱掉了自己那件破旧的长褂。   瓷白的肌肤和上半身劲瘦漂亮的肌肉线条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裴隐年目光中。   裴隐年看着萧寂,心中隐隐有一种将萧寂拉下神坛的快感。   他刚想伸手去拽萧寂的手腕,却被萧寂反手按在了沙发上。   裴隐年是上过战场的少帅。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下意识就反抗了回去。   但萧寂更不是吃素的,你来我往间,裴隐年就突然意识到了萧寂是想干什么。   他差点气笑了:“萧寂,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萧寂手下不放过裴隐年,嘴上淡淡道:   “伺候你。”   裴隐年也没想到萧寂这样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动起手来,力量上居然丝毫不亚于他。   两人在一番激烈对抗后,裴隐年不仅寸步不让,还不小心踹到了萧寂的小腿,骂了他一声:   “滚。”   萧寂便松开了钳制着裴隐年手腕的手,站起身,将长褂重新穿在身上,淡淡道:   “行。”   说完,转身就准备走。   那态度,表明了就是,他可以跟了裴隐年,但亲密关系里,他要占主导,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裴隐年不仅没生气,反而更觉得萧寂这性子合他胃口。   男人天生就更容易被征服欲主导,裴隐年本就是个征服欲很强的人,遇到萧寂这样的犟种,就更是生出了一定要把萧寂囚禁于自己牢笼中的心思。   为此,裴隐年可以不择手段地选择暂时退让。   他一把便扯烂了萧寂身上的长褂:   “不是要伺候我吗?你今天要是伺候不好我,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萧寂闻言,直接转身捧住裴隐年的脸,吻了下去。   沙发,地毯,成了战场,一片狼藉。   …… 第157章 偷香(十二)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是能轻易结束的。   萧寂注定今晚是回不了家了。   因为裴隐年一句伺候不好就剁碎喂狗的狠话,萧寂直接将战线拉到了后半夜。   起初的时候,裴隐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如此境地,谈不上配合,一直在跟萧寂闹脾气。   这段时间装出来的人模狗样都被撇了个一干二净,一直骂人。   但萧寂永远是知道怎么拿捏自己的爱人的。   所谓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萧寂在他嘴巴又不干净的时候,用力给了他苹果上一巴掌,然后在裴隐年愣神之际,捂住他的嘴,温柔地吻着他的耳垂,跟他说:   “听话,别闹。”   于是,裴隐年就老实下来,到了后来,萧寂几次想要抽身,都又被裴隐年拽了回去。   许久之后,裴隐年看着坐在他床边,裸着上半身,点着自己香烟的萧寂,只觉得他好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面前的人。   “你在国外,就是这样求学的。”   裴隐年嗓音沙哑,看着萧寂的侧脸问道。   萧寂瞥了他一眼:   “我在国外,可没人让我跟了他。”   裴隐年趴在床上,闭了闭眼:“让我发现你说一句谎话,我就崩了你。”   萧寂没回应裴隐年的话,他套上裴隐年的睡衣,走出房间,打了热水进来,洗了毛巾,耐心细致地将裴隐年清理干净。   之后,便随手拿起裴隐年放在床头边的报纸,坐在他床边看了起来。   今天之前,裴隐年看见这样的萧寂,大概还能看出些读书人的儒雅矜贵。   但现在,他脑子里就只有斯文败类和衣冠禽兽两个词。   他看着萧寂不说话,身上的疲惫和酸痛堪比上战场。   不多时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亮时,裴隐年睁眼,就看见萧寂身上穿着自己昨天穿过的那一套衬衫马甲。   破旧长褂带给他的穷酸气全然不见,让裴隐年恍惚间也觉得萧寂当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贵公子。   他开口声音更哑了:“要走?”   萧寂见他醒了,走到他身边,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在确定他没有发烧之后,嗯了一声:   “去上课。”   裴隐年眼下状态不佳,闭上眼挥了挥手:   “让林殊送你。”   萧寂应了一声,出门一下楼,就碰见了同样准备去学校的裴昕云。   裴昕云看见萧寂,明显一愣,半晌才磕巴道:   “先……先生昨晚没回去?”   萧寂嗯了一声。   裴昕云打量着萧寂:“这是我哥的衣服?”   萧寂点头,依旧什么都没解释。   但裴昕云显然不会就这么装聋作哑:   “您和我哥……”   萧寂接话:“相谈甚欢,小酌了两杯。”   两个男人,相谈甚欢,小酌两杯,实在不算什么。   但裴昕云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自己的哥哥,她自己太了解了。   自打她对裴隐年有印象以来,裴隐年除了林殊,就没跟什么人相谈甚欢,还请人在家里留宿过。   但尽管如此,林殊也是从来都没穿过裴隐年的衣服的。   而且林殊来时,住的是一楼的客房。   而萧寂,如果她没看错,萧寂刚才,应该是从裴隐年房间的方向出来下的楼。   裴昕云看着萧寂,欲言又止,但因为说不出问题出在哪,便到底是没再问出什么来。   人靠衣装马靠鞍,此言非虚。   萧寂穿着裴隐年的衣服出现在学校,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但萧寂却并没因此而感到不自在。   他照旧上课或是在办公室发呆。   只是不同的是,晚上放学时,一位女先生主动拦住了萧寂踏出校门的脚步。   “你好,萧先生,我是周茴,你来之前,你们班的国文课一直是我在带。”   萧寂站住脚步,礼貌道:“您好。”   他对这个周茴有一点印象,是之前037提过的,书香世家的大小姐,一直很排斥于留洋这件事。   间接性导致了萧寂刚来的时候,黄烨几个学生对他不友好的态度。   周茴长得很漂亮,穿着旗袍,气质不俗。   她一手抱着书,一手拢了拢自己耳边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对萧寂道:   “你刚来的时候,黄烨那件事我听说了,一直想跟你道个歉,又觉得有些冒昧。”   萧寂直言:“不必,并未对我造成什么损失和伤害。”   周茴摆摆手:“不是,我是想为我对留洋人士的刻板印象向你道歉。”   她过去觉得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就够他们这些读书人研究一辈子了,何苦跑出去崇洋媚外,到头来忘了本。   她一开始觉得萧寂这种人不见得有什么真材实料。   但这段时间,萧寂的课,她也偷偷听过几次,对国文方面的解析和认知,绝不输给她。   而且萧寂有些说法很有趣,她也很感兴趣,想要跟萧寂有些更深层次的探讨。   她左思右想,这才决定来跟萧寂搭两句话,至少可以先熟悉起来。   但萧寂的态度却依旧冷漠,只道:   “不用,周先生对什么人是什么样的态度,影响不到我,也不关我的事。”   周茴没想到自己就这么碰了壁,有些摸不透萧寂的想法,觉得自己这歉是不是道得太晚了,试探道:   “萧先生可是生我气了?”   但萧寂只觉得周茴有些莫名其妙,耐着性子:   “周先生严重了,大可不必想这么多。”   而这边,他话音才刚落,一辆停在路边的老爷车便疯狂打起了喇叭。   萧寂一偏头,便看见了倚着车门站着,面色冷峻吓人的裴隐年。   裴隐年无论在何处,都是绝对引人注目的存在。   他盯着萧寂的眼神,连一旁的周茴都察觉到了。   家里有些背景的,几乎没人不认识裴隐年那张脸。   周茴有些意外,刚想放小了音量,跟萧寂说说这华亭的主子。   就见裴隐年朝着他们走了过来,站在萧寂面前,开口便道:   “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这话其实说得有些不给面子了。   但好在,萧寂根本也不是什么要面子的人。   闻言,当着周茴的面便道:   “你要是认账,我倒也该姓裴了。” 第158章 偷香(十三)   在裴隐年心里,他和萧寂眼下的关系,是他自己强迫来的。   他原以为萧寂私下里可以不冷不热地应付着自己,但当着外人的面,他必然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谁都知道两个男人搞在一起这件事不好听。   他裴隐年位高权重可以不在乎,但萧寂不是。   因此,当萧寂这一句暧昧不清的话说出口后,裴隐年也不禁有片刻怔愣。   他拽着萧寂的手腕,将人扯上了车,把茫然失措甚至没反应过来的周茴扔在原地。   今天裴昕云不在车上,开车的是林殊。   车开出去很远,裴隐年才开口道:   “你就不怕别人误会?”   他是想得到萧寂没错。   如果萧寂不听话,就是锁了萧寂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但昨晚两人才发生了那种关系,萧寂对他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排斥,这就让裴隐年心软了几分。   想着只要萧寂肯一直乖乖听话,他也会尽量不干扰到萧寂的正常生活,不伤他声誉。   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却没想到,反倒是萧寂自己,似乎更不在意。   萧寂闻言,瞥了裴隐年一眼:   “不是误会,是事实。”   裴隐年哑然,半晌,对萧寂说一句:   “约束好你自己,我会尽量低调,不让别人传了你的闲话。”   萧寂根本不在意闲不闲话。   但他听出来了,裴隐年暂时没有公开的打算。   一方面,萧寂不否定裴隐年有在为他考虑,不想影响到他正常的生活。   另一方面,依照裴隐年的性子,他这么做,还是因为,他对萧寂的想法,依旧停留在那个“跟”上。   甚至于说,眼下的裴隐年,应当是还没有做好要跟萧寂共度余生的打算。   因此,在抵达裴公馆前的这一路上,萧寂再没说过一个字,只靠在座椅后背上闭目养神。   回了裴公馆,照旧是先吃饭。   裴隐年也和昨晚一样,一直在给萧寂夹菜,添饭。   今天裴母长了记性,甚至没上桌,只说不舒服,将饭菜端回了屋。   饭桌上只剩下了萧寂,裴隐年和裴昕云三人。   裴昕云的目光偷偷摸摸的,来来回回在萧寂和裴隐年之间转悠。   感觉奇怪,又不知道是哪里奇怪。   直到萧寂不经意地解开了衬衫领口处的扣子,裴昕云隐约看见了萧寂颈侧两道不太明显的抓痕,心里顿时就是一凛。   裴昕云没敢吱声。   但今晚在听课的时候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就扫过萧寂的领口。   萧寂察觉到裴昕云的不在状态,问她:   “哪里不懂?”   裴昕云打了个激灵,连连摇头。   今晚,裴隐年没再像昨晚一样端茶倒水送甜点,他一直不曾进来。   九点钟一到,萧寂便放走了裴昕云,出门时,也没看见裴隐年出现。   037打了个哈欠,突然出现:   【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腻歪你了,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你现在已经不值钱了。】   萧寂问它:【你谈过恋爱吗?】   037骂了声娘:【你不说话挺好的。】   萧寂也不搭理037,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腿走向了裴隐年的房间。   房间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微弱的灯光映出来。   萧寂轻轻推开门,沙发上没人。   他反手将门锁住,走进套间里的卧室,便看见裴隐年躺在床上,整个人蜷缩在松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的头顶,好像是睡着了。   萧寂蹙了蹙眉,走到裴隐年身边,坐下来,伸手摸他的额头。   果不其然,烫得厉害。   而裴隐年也没睡着。   他有点别扭。   不想让萧寂看见他脆弱的一面,有一直暗暗期待着萧寂会来。   他原本都做好了萧寂今晚上完课直接离开的准备,毕竟按照两人现在的关系来说,萧寂应该是能躲着他就会躲着他的。   他闭着眼,嗓音沙哑:   “怎么没回去?我交代了林殊,他会送你。”   萧寂没回答裴隐年的问题,只问他:   “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   裴隐年想了想:“今早就有点。”   他从醒来就开始低热,一整天状态都不太好,傍晚去接萧寂的时候,硬打起精神没让萧寂看出来。   萧寂手伸进被子里,微凉的手触碰到裴隐年滚烫的后背,让裴隐年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有些烦躁道:   “回去吧,我没事。”   萧寂便站起身离开,一言不发的走出了卧室门。   裴隐年其实也不算是嘴硬,他的确是不想以这种状态和萧寂相处,但眼看着萧寂就这么离开了,他还是忍不住火气往头顶窜。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已经被关上的卧室门,暗骂一句:   王八犊子,让你走,你他妈还真是走得利索。   骂完,他觉得自己刚刚等待萧寂是否会来找他时的那种困倦已然荡然无存。   就这么放萧寂离开,他绝对是要失眠一整晚了。   若萧寂真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公子,待一会儿林殊送他回去,自己还能打电话磋磨他一阵子好撒撒气。   但萧寂家别说电话了,就是信箱,都离他家最少二百米远,裴隐年总不能这个时间写信去骂他。   裴隐年越想越觉得憋得慌,刚要起身,准备去将萧寂拉回来折腾一番,就听房间门咔哒一声,又被打开了。   萧寂端着一只珐琅盆,里面乘着些清水,走到裴隐年面前,将水盆放在床头边,将毛巾放进水里,问裴隐年:   “起来干什么?”   裴隐年一愣:“你回来干什么?”   萧寂看着他,将毛巾洗好拧干:   “我没走。”   他说完,又将毛巾叠成小长方块,蹙眉看着裴隐年:   “你起来干什么?”   让萧寂走的话是裴隐年自己说的,现在要是又说自己打算去楼下抓萧寂回来,未免有些尴尬。   于是裴隐年轻咳了一声,只道:   “内急。”   萧寂放下毛巾:“用我帮你吗?”   裴隐年一怔:“帮我什么?”   “帮你扶着。”萧寂说得理所应当。   说真的,如果昨晚在上面的人是他裴隐年,这个时候搞不好他还真会同意萧寂的建议。   但昨晚不是,听着萧寂这话就觉得别扭,瞥了萧寂一眼,低声骂了句:   “混账。” 第159章 偷香(十四)   说都说了,裴隐年就是不内急,也得内急。   他拒绝了萧寂的好意,脚步虚浮地出去了一趟,回来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萧寂重新洗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之后便静静坐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   裴隐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是打算看着我睡着,趁我病弱,好掐死我吗?”   萧寂否认:“没有。”   他只是有些没想通,之前几世,隐年都壮实得像是小牛犊,从没因这事儿生过病。   这一世看起来最结实,却反倒生了病。   他有点心疼,问他:   “想听故事吗?”   裴隐年一愣,他就是年幼时,裴父裴母也没说过给他讲故事。   此时听见萧寂这么一问,下意识以为萧寂要给他讲讲留洋时候的故事。   于是他说:“好。”   然后,萧寂便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讲起了一个小女孩儿卖火柴最后被冻死在冰天雪地里的故事。   讲完,裴隐年也沉默了。   两人相互对视,许久,裴隐年道:   “我可能有点困了。”   萧寂便点了下头,问他:“还听吗?”   裴隐年拒绝,将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递给萧寂,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上来。”   萧寂将毛巾晾好,脱了衣服,上了床。   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我有点热。”裴隐年说。   萧寂想了想,掀开被子钻进去,伸手脱了裴隐年身上的睡衣,将人抱进怀里。   他体温本就偏低,肌肤相触,裴隐年便舒服的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他呼吸着萧寂身上的气息,闭上眼:   “跟了我,你这辈子就别想娶妻生子了。”   萧寂嗯了一声。   “会后悔吗?”裴隐年问。   萧寂反问:“后悔你会放过我吗?”   “不会。”   裴隐年毫不犹豫:“我的就是我的,你要是想逃,我必定会打断你的腿把你关起来。”   萧寂对此并不意外,只是问:   “那你娶妻生子之后呢?要继续跟我偷吗?”   裴隐年闻言,眉头拧成一团。   他压根就没考虑过娶妻生子的事。   早些年他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看着身边的人姨太太纳了一房又一房,不是在饭店找服务生,就是在茶楼祸害人家唱戏的,只觉得无聊透了。   不是洁身自好,而是当真提不起兴致。   而且眼下局势动荡,普通百姓有今朝没明日,他位高权重也不见得就能安稳度日。   一着不慎,不管是死在战场上,还是死在权势斗争里,都不是稀罕事儿。   像他爹一样,再摊上个自己这样的儿子,把自己送走,留下那些个姨太太守寡,更是不知道意义所在。   但他也没想过要和萧寂“偷”。   他不认可这个字,质问萧寂:“你觉得我在跟你偷吗?”   萧寂挑眉:“不是吗?”   裴隐年推开萧寂,看着他:“萧寂,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太小看我了,我用不着跟你偷。”   “但我有我的顾虑。”   萧寂问他:“什么顾虑?”   裴隐年便沉默了,许久才说了一句:   “你会明白的。”   裴隐年现在不愿意说,萧寂也随了他的意思并不多问。   只拍了拍他的后腰,语气淡漠道:   “睡吧。”   裴隐年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但事实上,有萧寂在身边,即使两人眼下有所隔阂,但他心里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不出一时半刻,就没了意识。   事实证明,裴隐年的体质还是优秀的,第二天早上萧寂离开的时候,裴隐年已经退烧了。   林殊来找他的时候,他刚洗漱完,换了衣服。   林殊看着裴隐年稍微缓和了几分的气色,憋了几天的话就有点儿憋不住了,试探道:   “爷,昨晚我等了一宿,也没见萧先生出来。”   裴隐年嗯了一声,也没瞒他:   “他昨晚在我这儿住的。”   林殊看着裴隐年尚未整理好的大床,和整齐干净的沙发,就知道,萧寂一定不是睡在沙发上的。   他咽了口口水:   “您和萧先生……”   裴隐年瞥了林殊一眼,沉吟片刻,问他:   “你说,如果有个男人强迫你跟他在一起,你会因为这个男人帮了你许多忙,对他心怀感激吗?”   林殊仔细脑补了一下这个画面,面色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您是说……您强迫萧先生……”   裴隐年盯着林殊,没说话。   从裴隐年亲自跟着他们去给萧寂送钱夹,还找了蹩脚的借口硬要给萧寂塞小金鱼的时候,林殊就察觉到了裴隐年对萧寂有些不一样。   这些天又是带着萧寂去和平饭店,又是接接送送,实在是不难看出端倪。   尽管裴隐年嘴上说着强迫,但林殊却知道,裴隐年这是上心了。   “不会,如果是我,我一定巴不得这男人早点死了清净。”   林殊实话实说。   裴隐年脸色变得格外冷峻,盯着林殊的眼神,看上去似乎恨不得将林殊活剥了了事。   “林殊,你应该知道,我不仅是你的兄弟,还是你的上司。”   “是不是我这些年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什么叫阿谀奉承?”   林殊闻言,抿了抿唇:   “昨儿个您生病,萧先生一夜未归在这儿照顾您,说明他跟我不一样,他应该是很爱您了……”   裴隐年听了这话,面色才有所缓和,然后嘴硬道:   “我不需要他多爱我,我只需要他乖巧听话留在我身边。”   林殊不敢吭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但裴隐年却并不想放过他,继续道:   “他昨天晚上问我,要是有一天娶妻生子,是不是还要继续跟他偷,我给了他答案,但是他看上去好像并不满意,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林殊心里叫苦不迭:“您给了他什么答案?”   裴隐年便将昨晚的话告诉了林殊。   林殊哑然,想了想,尽量挑好听话说道:   “或许,萧先生并不想要自己明白,他想要您给个准话?或者说,他想要名正言顺地跟您在一起?” 第160章 偷香(十五)   林殊的话让裴隐年陷入了沉思。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林殊的猜测:   “他是读书人,骨子里带着清高,不会愿意光明正大名正言顺跟我在一起的,他是教书育人的先生,这会毁了他的声誉。”   还有一点。   他没跟萧寂明说的是,万一他哪天死了,萧寂跟他好过的事人尽皆知,萧寂恐怕就真的再没法娶妻生子过正常生活了。   裴隐年是自私。   但他不是丧心病狂。   他活着的时候,萧寂只能跟他在一起,但他要真死了……   林殊没让裴隐年继续发散思维,他道:   “不如您试探试探呢?不用太明显,先试出他的态度就行。”   “您总这么自己个儿瞎琢磨,不见得就对,还平白让自己闹心。”   这一点,林殊说的不无道理。   与其自己钻牛角尖,不如一步步去试探萧寂的态度。   万一萧寂愿意……   愿不愿意的,到时候再说。   于是,当晚,在萧寂下课之后,裴隐年便直接穿着军装,开着吉普,等在了国立一中的门口,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但萧寂出来后,却显得很从容,什么都没多问,直接上了车,和平日里一样,没什么特殊表现。   裴隐年坐在他旁边,试探道:“很多人看见你上了我的车。”   萧寂看了他一眼:   “平时不也很多人看见吗?”   裴隐年道:“平时没这么多人。”   萧寂无所谓道:“只要有一个人看见,传出去,效果也是一样的。”   “你不怕有人传闲话吗?”裴隐年问。   萧寂最不怕的就是闲话:“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更何况只是上了你的车而已,裴大少的担心,有点做贼心虚了。”   萧寂说得没错。   毕竟萧寂和裴隐年都是男人。   在这个年代,如果不是表现得太明显,或者刻意去说,正常人看见萧寂天天坐裴隐年的车,也无非就是觉得他们之间熟悉,或者有些什么其他关系罢了。   不会有多少人仅凭这一点,就认定裴隐年和萧寂有一腿的。   裴隐年哼了一声:“你倒是从容。”   萧寂看着裴隐年刻意为之,又有意试探的模样,心里有数,嘴上却绕过了这个话题:   “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些,烧退了吗?”   裴隐年嗯了一声:“小事,不打紧。”   萧寂没说话,却伸出手去,勾了勾裴隐年的小拇指。   裴隐年垂眸,看着萧寂勾着自己的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甚至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明明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   他却在因为萧寂这种突如其来的小动作而动容。   他收了收手指,反手将萧寂的手攥在了掌心里。   平静了二十多年的心,这一刻如擂鼓般在他胸腔里跳动。   晚上,在萧寂给裴昕云上完了课后,裴隐年照旧等在书房门口。   但萧寂出来以后,却对裴隐年道:   “我两天没回去了,得回家报个平安,顺便看看萧苒。”   裴隐年闻言,蹙了蹙眉,虽然明显看得出不愿意,却并未说出什么阻拦的话,沉默片刻后,点头道:   “我送你回去。”   萧寂看着他面上的神情:“不高兴了?”   萧寂不知道,裴隐年已经在房间里已经摆好了红酒,还点了香薰,珐琅浴缸里也准备了热水。   等了两个小时,现在萧寂说要回去,裴隐年要能说出高兴两个字必然是假的。   但他不想显得自己太矫情,于是还是否认道:   “人之常情,没什么不高兴的。”   萧寂起初只以为裴隐年是粘人,舍不得自己走又不肯承认。   但在送萧寂回家的一路上,裴隐年都显得兴致缺缺,打不起什么精神,就让萧寂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起来。   他召唤037:【他怎么了?】   037这段时间显得很忙碌,如果萧寂没需求,它很少会出来找存在感。   此时听见召唤,也是隔了一会儿才响起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然后对萧寂道:   【他做了点小准备,落空了,还给你做了几身长褂。】   萧寂哑然。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方隐年也喜欢有事没事搞点小惊喜。   但那些惊喜对于萧寂而言实在是可有可无。   能让萧寂提起兴趣的,也无非就是隐年本人而已。   至于其他的,在萧寂这种没情趣的人看来,不管是五星级酒店的情趣套房也好,还是山野村寨里的破旧老木屋也罢,都没什么差别。   那时候,如果萧寂表现如常,方隐年事后就会偷偷懊恼,是不是他准备的东西没准备到萧寂喜欢的点上。   后来萧寂发现了,不想让方隐年多想,便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得格外在状态一些。   他虽然自己没什么感受,但却可以理解,这种贴心准备了小惊喜却落空的感觉应该会很糟糕。   于是,在裴隐年的车停在小巷口时,萧寂改了主意,问他:   “一会儿你还有其他安排吗?”   裴隐年淡淡:“没有,我回裴公馆。”   萧寂又问:“明早呢?早起吗?”   裴隐年抬眉看着萧寂:“看心情。”   萧寂点头:“那介意等我一会儿吗,我回去看看,说两句话,就跟你回去。”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前一秒还目光无神的裴隐年立刻来了精神:   “你不在家过夜吗?”   萧寂嗯了一声:“本来也没我住的地方。”   裴隐年听见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想斥责萧母,这么大个儿子,回家了居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他咽了回去,觉得萧寂没住的地方挺好,裴公馆有,他的床很大,容个萧寂,绰绰有余。   萧寂最好直接搬家,住到裴公馆,以后都不要回来。   他这种暗戳戳的小心思并没表露出来,只道:   “去吧,我等你半个钟头。”   萧寂下车:“用不了,很快回来。”   “等等。”裴隐年喊住他,对开车的林殊道:“林殊。”   林殊哎了一声,从副驾驶的脚下拿出一只木盒,递给裴隐年。   是之前他来给萧寂送钱夹时,一起给萧寂的那只木盒。   只是当时,萧寂没收。   他将木盒重新递给萧寂:“拿着。”   萧寂没动:“给裴昕云上课要不了这么多,你帮了我不少忙。”   裴隐年道:“一码归一码,你总不回家,拿不到钱回去,家里人会有意见。”   萧寂没有什么吃不吃软饭的概念。   而且以两人现在的关系,他再拒绝,裴隐年恐怕又要多想,甚至发火。   萧寂伸手接过了那木盒,也没道谢,转身踏进了漆黑的小巷中。   萧寂走后,开车的林殊这才回过头来,对裴隐年道:   “爷,说真的,我觉得他没有被强迫的意思,咱这个试探,应该可以加大些力度了。” 第161章 偷香(十六)   萧寂此时并不知道裴隐年和林殊准备对他进行的试探计划。   他一进家门,就闻到了一股中药味儿。   厨房的门开着,萧母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蒲扇,扇着火,给萧苒煎药。   见萧寂回来,连忙起身:   “整整两天不见你人影,上哪去了?!”   萧寂直言:“裴公馆,在给裴家的小姐讲学。”   萧母知道这回事,但更知道萧寂和这华亭的主子之间还有其他难以启齿的关系。   她这些天消化了一些,但没能完全接受,闻言,还是明知故问:   “讲学要讲到深更半夜,彻夜不归吗?”   萧寂知道她在明知故问,也不解释,只将手里的木盒递了过去:   “工钱。”   萧母看了那盒子一会儿,才伸手将其接过来,一边开着盒子,一边骂道:   “我倒要看看,这裴大少给了你多少工钱,让你这么没出息……”   她话没说完,就被那满满当当的一盒小黄鱼闪瞎了眼睛。   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早些年萧父在世的时候,萧母是过过好日子的。   宽敞的大宅院,不仅从不为吃喝犯愁,还供得起儿子留洋,时不时还能买些漂亮首饰。   出门在外,谁不喊她一声萧太太。   后来萧父过世,萧家没落,那时候萧寂学业还没结束,萧母卖了家宅,搬到这里,那些个金银首饰都当了个差不多,只剩一只金镯子。   那是萧父娶她时给的聘礼,她到底是没舍得。   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苦头,原本一双细嫩的手早已粗糙无比。   此时看着那满满一盒小黄鱼,萧母心情的复杂程度可想而知。   她脑子很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寂看她一直发呆,便拿过了她手里的蒲扇:   “去歇着吧,我来。”   萧母离开后,萧寂将药煎好,刚倒进碗里,就看见萧苒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身形依旧消瘦的像鬼。   但大概是吃了两天药,知道自己不见得最近就会死,心情也好了些,脸色明显没有初见时那么难看了。   她看着萧寂:“裴大少给了你多少银元?”   萧寂直言:“你那天见过的盒子,记得吗?”   萧苒点头:“一盒子银元?”   萧寂摇头:“一盒子金子。”   萧苒闻言,瞳孔都在颤,半晌,问萧寂:   “给我看病的大夫,是他找的?”   萧寂嗯了一声。   萧苒看着萧寂放在炉台上的药碗,想起那日裴隐年的人上门来送钱夹时,萧寂还曾说过。   别人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吗?其中要付出的代价,你要来承担吗?   但现在,钱,到底还是到了他们手里,是萧寂亲手收的。   那其中的代价,可想而知,也必定是萧寂扛下来了。   萧苒眼眶有些发红:   “萧寂,你是因为我,或者那些金子,才出卖你自己的吗?”   萧寂从不屑于以任何手段博好感,博同情。   他直言:   “不是出卖,即便没有这些,也没有你,结果也是不会变的。”   萧苒却不是很相信,攥了攥拳头:   “萧寂,我是怕死,但是这么多年我做足了心理准备,你不用为了钱,受人强迫。”   萧寂淡淡:“你从哪看出我受人强迫了?”   萧苒跟萧寂对视,自知她本就管不了萧寂的闲事,事到如今就更管不了了。   她没见过裴隐年本人,但听说的可不少。   裴隐年那样的人,强势狠辣,萧寂这样冷冷清清不咸不淡的性子,恐怕少不了要被人拿捏着。   而且在萧苒眼里,自己这个只会读书的哥哥,想来必定不会是强势的一方。   她突然觉得很心酸,对萧寂道:   “你就犟吧,待哪日那姓裴的娶了妻生了子不要你了,你要敢回来哭,我就炸了那裴公馆,跟他同归于尽!”   萧寂闻言,沉默了片刻,将药碗端到萧苒面前,伸手摸摸她脑袋:   “喝你的药吧,少操那没用的闲心。”   说完,他便朝门口方向走去。   萧苒端着药碗,问他:“大半夜你去哪?”   萧寂摆摆手,打开门:   “回裴公馆,他在等我。”   说完,便踏出了家门,反手将门关住。   一回头,就看见了靠墙站着,不知道在此刻偷听了多久的裴隐年。   裴隐年偷听不是一次两次了,萧寂也不怎么意外,看见他人,只说了一句:   “病刚好,在这儿吹什么风?”   裴隐年走到萧寂身边,牵起他的手:   “你这妹妹是个烈性子,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只敢放狠话。”   萧寂任由他牵着自己,语气淡淡:   “她是不是只敢放狠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是。”   裴隐年一愣,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萧寂道。   裴隐年嗤笑:“怎么?这才在一起几天,就打算插手我娶妻生子的事了?”   “不敢。”萧寂说:“就是烦请裴大少娶妻纳妾的话,提前知会我一声。”   裴隐年看着他:“打算炸了裴公馆跟我同归于尽?”   萧寂突然笑出了声,随后,手中一个用力,将裴隐年按在狭小巷子里的墙壁上,借着皎洁月光,吻了裴隐年。   两人在无人的深夜里,你来我往,难舍难分。   裴隐年几次想反客为主,都被萧寂用力按住了。   他一手按着裴隐年的手腕,一手抚摸在裴隐年脸颊上,肆无忌惮道:   “不是我说话难听,裴大少,你在床上那么骚,你要娶谁?王鹭?她满足得了你吗?” 第162章 偷香(十七)   萧寂说话难听,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大多数时候,这种难听都是针对无关紧要之人的。   他会尽可能不对另一半出言不逊。   但裴隐年提了娶妻生子这件事,明显就是欠收拾了。   裴隐年也被萧寂说得一愣。   不敢相信这般粗俗的言语是从萧寂这种读书人嘴里说出来的。   他一把掐住萧寂的脸,质问他:“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从哪学来的这些个混账话?”   萧寂离裴隐年的距离很近。   近到可以清晰的感知到裴隐年身上的变化。   他冷着脸:“混账话?裴大少看上去,不是挺喜欢的吗?”   裴隐年没法反驳。   因为萧寂这种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差的确给了他一种诡异又难以启齿的兴奋感。   巷子里不是办事的好地方,两人只说了两句话,裴隐年就推搡开了萧寂,自顾自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发现萧寂人还站在原地没动,便又回过头来,一把扯住萧寂的衣领,拎着人朝巷子外走去。   回裴公馆的路上,两人皆是一言不发。   开车的林殊胆战心惊,以为裴隐年在门口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心道,自己让裴隐年别去别去,裴隐年非要去,明明有的事不知道就可以当作不存在,非要好奇心过剩,给自己添堵。   但林殊想问不敢问,也只能憋着。   回了裴公馆,裴隐年和萧寂一前一后上了楼,一进房间,裴隐年便一把将门关住,反手将萧寂按在了墙壁上。   先前在巷子里暂熄的战火一触即发。   裴隐年对萧寂的言辞不满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萧寂话说得没毛病,他在床上,的确是太过热情了。   他想收拾了萧寂,想看萧寂欲罢不能,看萧寂落泪,甚至向他求饶。   但事实上,他的想法注定只能完成一半。   留声机里小声播放着轻柔暧昧的音乐,香薰的淡淡木香也在房间里弥漫着。   萧寂的确欲罢不能了。   但止不住生理性泪水,甚至是求饶的人,却成了裴隐年。   “老子艹你……”   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寂堵住了嘴。   待战火再一次停歇之后,萧寂亲手给那个珐琅浴缸里重新灌满了热水,抱着裴隐年一起泡了进去。   裴隐年是个会享受的,连续两次体会到其中乐趣之后,突然就心安理得的躺平了。   由着萧寂里里外外忙活着伺候他,觉得这种相处模式也挺好。   第二天一大清早,萧寂醒来时,裴隐年也跟着睁开了眼,疲倦道:   “柜子左边,有你的衣服。”   萧寂打开裴隐年衣柜左边的柜门,看见了挂的满满当当的长褂长衫。   是萧寂平日里的风格,颜色多数偏素,料子上乘,多半以丝绸为主。   他并没跟裴隐年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随手挑了套长衫换上,系好盘扣,走到床边低头吻了吻裴隐年的额头:   “有心了。”   他动作神态自然,恍惚间让裴隐年觉得两人似乎在一起很久了。   他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对萧寂道:   “走吧,晚些我去接你。”   从这一日起,裴隐年也听了林殊的意思,开始加大力度地试探萧寂。   他不仅每天晚上准时准点在国立一中等着萧寂下课。   还在几天后的下午,抽出空来,特意跑了一趟国立一中。   裴隐年穿着军装,手里提着水果和糕点,敲响了萧寂办公室的门。   彼时,萧寂正在看着窗外发呆。   办公室里五六位先生,遇到这种情况,萧寂通常都是听不见,也不加理会的,因为除了会喊报告的学生,几乎没人会来在他没课的时候打扰他。   他不理会,自然有人理会。   同办公室的其他先生喊了声请进。   裴隐年推开门,站在门口:   “我找萧先生。”   办公室内几人看见穿着军装的人,算不上太过惊讶。   这里是国立一中,不少学生家里都有这一层背景。   但让人意外的是裴隐年的相貌和气度都实在是不俗。   萧寂闻言,收回思绪,看向裴隐年,有些意外:   “怎么这时候过来?”   裴隐年道:“不忙,来看看你。”   办公室人多,说话不方便,萧寂便起身走出了办公室,看着裴隐年手里提的东西,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只是看了看裴隐年送给他的那块手表:   “半个钟头后,我还有节课要上,陪不了你太长时间。”   裴隐年看着他,试探道:“不用,我就来给你送点吃的,你忙你的,我一会儿出去等你。”   说完他也看了看手表:“聊十分钟。”   他想看看萧寂会不会拒绝。   或者会不会表现出不自然的扭捏,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妄图划清界限。   但萧寂并没有,他对此表现的很坦然,还伸手替裴隐年整了整衣领道:   “二十五分钟也行,给我五分钟时间去教室,总不好迟到。”   裴隐年刻意为之,萧寂也不避人,就站在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和裴隐年说着话。   偶有来往的先生和学生对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萧寂也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只在裴隐年下意识拿出烟叼在嘴里时,伸手将烟从他嘴里拿了出来:   “这里是学校,裴大少。”   这下倒是裴隐年有些尴尬了,抬手摸了摸鼻子:   “抱歉,我忘了。”   他将萧寂手里的烟拿回来,装回烟盒:   “在这儿跟我说话,不会不自在吗?”   萧寂淡淡:“不会,倒是你看起来不自在得更多。”   裴隐年啧了一声,为自己对萧寂的试探找了个借口:   “也不知道怎么了,本来是要先回家的,路过这点心铺子,就想着给你送点过来。”   萧寂大概猜得到他心中所想,却没拆穿,只道:   “谢您惦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十分钟一到,裴隐年便主动向萧寂告别:   “行了,不打扰你工作,我在门口等你,下课早些出来。”   萧寂接过他手里的点心:   “想去听听我上课吗?”   裴隐年没想到萧寂会对他发出这种邀请,他有点想去,但想了想,还是拒绝道:   “不了,我一听课就犯困,起不到什么好作用。” 第163章 偷香(十八)   萧寂知道裴隐年就是想试探,他只要给出自己的态度就足够了。   闻言也不强求,目送着裴隐年离开,这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而自此之后,裴隐年隔三差五就会来上这么一次。   萧寂也一直适应良好。   从来不拒绝和裴隐年在学校里当众交谈。   而没多久,国立一中的人就都知道了这位自身就很不好招惹的萧先生,身后,可能还有些更不好惹的背景。   除此之外,裴隐年还隔三差五就带着萧寂出去吃饭。   两个人,包间,红酒,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两个男人间,没有公事上的来往,私下里总是这么密切的来往,免不了会招惹出来不少闲言碎语。   萧寂偶然也能听说一二,却根本不在意。   在此期间,萧寂一直住在裴公馆,偶尔回家一趟,也并不在家里过夜,只是回去看看,就会被裴隐年接回裴公馆。   裴母和裴昕云都不是傻子。   裴隐年对待萧寂的态度实在是与众不同,裴昕云装聋作哑,裴母却一直在暗暗忧心。   终于在某一日萧寂出门后,她逮住了裴隐年:   “你和萧先生……”   裴隐年正准备出门,被裴母拦住,耐着性子:   “怎么了?”   裴母委婉道:“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些……”   裴隐年看着裴母:“萧寂是我的人,我把他留在这儿,就是为了跟他走得更近些。”   裴母一听这话,脸色便有些难看起来:   “他是个男人……”   裴隐年打断裴母:“这用不着您说,我比您清楚。”   他这会儿着急出门,也不欲于裴母说太多话,只道:   “我的事,您少操心些,最好别搞出些幺蛾子招惹了萧寂,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裴隐年总是这么跟裴母说话,裴母忍了许久,终于爆发了:   “他很重要,我这个当亲娘的就不重要吗?你这么乱搞下去,是准备让裴家断子绝孙吗?”   裴隐年蹙了蹙眉,看着裴母,沉默片刻:   “我的确是有这个打算,如今局势不安,炮火连天,断子绝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这一生,夺权夺势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让您和裴昕云过安稳日子,不是为了传宗接代的。”   “好好活着已是不易,还请您想开些,莫要本末倒置了。”   说罢,他不再和裴母多言,推开大门离开。   裴母虽然不甘心,但以她的性子,话点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不易了。   裴隐年主意正,脾气倔,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裴母上了好大一场火,但终究还是不了了之。   两个月后,华亭入了冬。   裴隐年和萧寂这边也在一次次的试探中,感情逐渐升温。   裴隐年也终于不止一次感觉到,或许,萧寂的确是对他存了些真感情的。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自打萧寂出现后,许久不曾困扰他的梦境,再一次出现了。   比起过去只能隐约记起片段的模糊,这一次,梦里的场景,明显清晰了起来。   那个穿着长褂的男人,依旧是萧寂的脸没错。   他可以清楚的记得那个男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样的表情和动作。   但就是因为这样,裴隐年才更觉得奇怪。   因为和萧寂平日交谈时的冷淡内敛不同,那人多了几分木讷和刻意的讨好。   梦里,裴隐年时而站在当局者的角度,时而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起初就总觉得萧寂在刻意接近他,似乎带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到了后来,梦境逐步展开,他就看见了萧寂借着自己的势一步步爬上去,最后反手捅了自己一刀。   萧寂的休息是有定数的,前一晚裴隐年便说好要陪着萧寂好好休息一天,什么都不做,就在裴公馆里躺着。   结果萧寂在天亮前睁眼时,就看见裴隐年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看起来醒了有一会儿了。   萧寂有些意外。   往日里大多数时候都是萧寂醒的更早,裴隐年总要翻来覆去折腾一会儿才能爬起来。   他伸手将刚刚坐起来的裴隐年重新抱回怀里,开口嗓音还带着两分沙哑   “这么早。”   裴隐年听见萧寂说话时,即便是照过去多了几分温度,也还是听起来毫无波澜的语气,这才将自己拉回了现实。   他生性算是多疑,常常对一些莫名其妙的蛛丝马迹都会多几分警惕。   但此刻和萧寂肌肤相触,却笃定,自己梦里那个顶着萧寂脸的男人,一定是冒牌货。   他转过身跟萧寂对视,看了他许久:   “我做了个梦。”   萧寂闻言,伸手拍了拍裴隐年的后背:   “梦是假的。”   裴隐年将脸颊埋在萧寂颈间,闭了闭眼:“我知道,但我想跟你说说。”   他说完,萧寂就在等。   但裴隐年却半天都没再开口,许久之后,突然问道:   “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吗?”   萧寂不知道裴隐年做了什么梦,但却理直气壮道:   “你搞错了,裴隐年,是你接近的我。”   裴隐年闻言,先是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和萧寂相识的过程,然后抿了抿唇,又问他:   “那你为什么勾引我?”   萧寂依旧不承认:“如果我没记错,一开始是你强迫我的。”   裴隐年又将两人搞在一起的经过捋了一遍,又沉吟片刻,试探道:   “你想离开国立一中吗?我可以为你安排其他的事情做,比如,跟在我身边。”   他这话一出,萧寂心里突然就有了谱。   觉得裴隐年的梦,八成和原本的世界线脱不开干系。   他又开始试探自己了。   萧寂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搞事业的。   包括这一次要斩杀清理的逃犯碎片,037也只是说,尚未探查到,还需要再等等。   萧寂对跟在裴隐年身边搞事业这种事只能说随便,无所谓,可有可无,完全听裴隐年安排。   但眼下,裴隐年这么试探,他便当即强硬地否定道:   “没有这个打算,我除了教书,不擅长做别的事,别安排我。” 第164章 偷香(十九)   几番你来我往的试探都无果后,裴隐年心中本就不多的疑虑也基本是打消了。   但人都是有第六感的。   裴隐年总觉得自己的梦没有那么简单,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里,做过的梦不计其数,唯有这个关于“萧寂”的梦,格外清晰。   连梦里“萧寂”的神色举止言谈,都一清二楚,就像是曾几何时真正发生过又存留在他记忆当中。   要么,是预示着什么,要么……   他想不通也看不明白,只对萧寂道:   “若有朝一日,我死了,你总得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萧寂淡淡:“不需要,你死了我也不会活着的。”   这话裴隐年没太当真。   世间情侣那么多,也没见几个一方死了另一方就真的跟着死的。   他笑骂:“你能多为我守几日寡,我就烧高香了。”   萧寂没搭理裴隐年这种屁话,手脚开始不老实。   他觉得裴隐年一大清早就在这儿说些个有的没的烦人话,多半还是因为饿的。   果不其然,一顿早饭吃到中午,裴隐年就老实了。   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   裴隐年虽然至今没有明确的给出萧寂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但他这段时间来对萧寂的试探,也算是把自己和萧寂之间的关系摆在了明面上。   如今整个华亭明白些事理的,都知道裴隐年养了个教书先生,就住在裴公馆。   萧寂对这种状态说不上太满意,但总归比裴隐年起初所表现出来的,想要完全不让他见光的状态要好很多。   因此他对待裴隐年的态度也并未太机械化,该有的温度,还是在的。   至少眼下裴隐年也能感受得到,他跟萧寂之间,已然算不上是强迫的关系了。   中午的时候,林殊打电话,裴隐年没接,他便亲自来了一趟裴公馆,敲门道:   “爷,起来了吗?”   萧寂正靠在床头上看书,听见动静,捏了捏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裴隐年:   “林殊来了。”   裴隐年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有些烦躁地朝门外喊道:   “什么事?不是说了今儿个别来烦我吗?”   林殊就站在门口:“昨晚陆中将来电话,邀请您今晚去陆家吃席。”   裴隐年一愣:“陆华川?他家小儿子都多大了,又摆什么席?”   林殊轻咳一声:“又纳姨太太了。”   裴隐年骂了声娘,从床上坐起来:“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的货色。”   萧寂蹙眉:“非去不可吗?”   裴隐年嗯了一声:“如果有一天裴家倒台,这华亭,就是陆家的。”   萧寂陷入沉思。   以裴隐年的能力和运气,裴家不见得会倒台,但这个年代战火纷争说起就起,麻烦事很多。   将来要有可能,裴隐年能放得下权力,萧寂想带着他离开华亭。   萧寂没说话,裴隐年以为是自己好不容易答应萧寂,好好陪他一天,眼下又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烂事打乱计划,萧寂在不高兴。   他凑过去吻了吻萧寂唇角:   “跟我一起去?”   萧寂不喜欢这种场合,而且说到底,裴隐年还是没给他名正言顺的身份,他不愿意去凑热闹,拒绝道:   “你忙正事,我就不掺和了。”   说真话,裴隐年也不是太想带着萧寂去,倒不是因为不想让萧寂见人,而是因为陆家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怕自己晚上喝了酒,照顾不到萧寂,再生事端。   于是,裴隐年也没强求,跟林殊说了声知道了,将人打发了出去。   吃完午饭,他又陪着萧寂在家无所事事地看了会儿书,便出了门。   萧寂如今在裴公馆出入自由,没人能干涉他,裴隐年离开后没多久,萧寂便也出了门。   他想回家一趟,去看看萧母和萧苒。   裴隐年不知道萧寂有出门的打算,也没安排人接送。   萧寂便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在大街上晃悠着,打算慢慢走回去。   在路过一条街巷时,听见喧闹声,看见不远处一家茶楼前围了不少人,似乎是起了争执。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换条路走。   但下一秒,脑海中就跳出了037的声音:   【仙君,是熟人。】   自打萧寂认识037以来,037就没这么正式地称呼过他。   萧寂有些意外:【哪位熟人?】   037道:【是长明仙君的道侣,思砚。】   小世界的时间节点和流逝与脱离小世界后的上界是不同的。   其中道理错综复杂,简而言之,就是薛定谔的时间线。   不真正深入进来,身处其中,里面的时间究竟是静止,循环,还是不停流逝,谁也说不准。   萧寂哦了一声,脚下没停,继续朝反方向走去。   无论是长明仙君,还是思砚,萧寂都是知道的。   但说白了,又没有业务上的往来,也没有私交,关他什么事?   萧寂从不欠别人人情,也不愿意让别人欠他人情。   万物皆有因果,旁人的因果,萧寂向来不乱掺和。   但037不同。   037的心是红色的,若没碰到,便也罢了,但如今都瞧见了,面对相识已久的老朋友,很难袖手旁观。   看着萧寂不仅没有帮忙的打算,还走得如此利索,不禁着急道:   【仙君留步,就当帮我个忙,日后我必加倍奉还。】   萧寂可以对思砚袖手旁观,但暂时来说,他留着037还有用,两人是合作关系,日后他家隐年又提了什么要求,他还得托037办事。   于是他这才调转了方向,又重新朝茶楼方向走去。   走近了,便看见一凶神恶煞的男人正提溜着一清秀少年的脖领子,欲图将人往路对面拉扯。   一边拉,还一边骂道:   “小婊子,一个唱戏的,给你点脸色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老子要看得上你是给你体面,不知好歹!”   南思砚眼里沁着泪水,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怒意,挣扎着对那男人拳打脚踢。   可惜他瘦弱的像只营养不良的小猫崽,毫无威慑力。   萧寂做事向来干脆。   他穿过围观人群,走到那凶神恶煞的男人面前,二话没说,对着那男人狰狞的脸,就是狠狠一拳。 第165章 偷香(二十)   萧寂的力气自不必提。   一拳下去,当即就将人砸仰倒过去。   那男人手里还下意识拽着南思砚的后脖领,险些带着南思砚一起摔倒。   萧寂眼疾手快,一把扽住了南思砚的前脖领,将人拉扯了回来。   可惜南思砚身上的衣服脆弱,不扛这么造,后面的布料就这么被那男人扯了开来。   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萧寂便已然从一位看热闹的男人那儿,抢过了他挂在手腕上的外套,在所有人仅是一晃神的功夫,便将那外套披在了南思砚身上。   南思砚受了惊吓,惊恐地看着萧寂的脸,结巴道:   “谢……谢谢……”   萧寂松开拎着南思砚的手,地上那男人也爬了起来,摸着剧痛鼻梁下流出来的鼻血,瞪着萧寂:   “你敢多管闲事?”   萧寂最烦这种磨磨唧唧话多的人,闻言,又给了他一拳,对他道:   “你再说话,我就打死你。”   欺软怕硬是人的劣根性,那男人感受了两次萧寂拳脚上的力道,听着萧寂平静地说着要打死自己,顿时蔫了。   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脚步仓惶地跑了。   南思砚站在一边不知所措,被萧寂提溜起后脖领子,拎回了茶楼,放在了小板凳上。   围观群众一哄而散。   南思砚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面色冷淡的萧寂,小脸儿煞白,不敢吭声。   萧寂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老板呢?”   南思砚嘴唇有些颤抖:“他不在。”   萧寂本来是可以帮南思砚赎身的,但是南思砚不是他的任务对象,他也不方便私自篡改司命编好的剧情线。   便只从怀里掏出了几块大洋,放在桌边,对南思砚道:   “你要还能记得,别忘了届时让长明还给我。”   南思砚听不懂萧寂在说什么,但还是乖巧地连连点头,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萧寂的拳头就要砸到自己脸上。   萧寂跟裴隐年尚且没有太多话可以说,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更遑论是跟别人的道侣了。   他帮到这一步是看在037的面子上,已经仁至义尽。   说完,也不多留,转身离开。   萧寂回了趟家,在家里简单吃了些饭菜,听萧母唠唠叨叨了半天,看似神色认真,实则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听见。   就在他犹豫着今晚还要不要回裴公馆时,屋外就传来了叩门声。   萧寂起身开门,便看见了站在门外的裴隐年。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裴隐年身上带着酒气,不知道喝了多少,看见萧寂,便直挺挺倒进他怀里。   嘴上还道:“接你回家。”   萧母和萧苒就站在屋门口看着,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萧寂弯腰,将裴隐年扛起来,回头对萧母和萧苒说了声:   “下次见。”   便直接扛着裴隐年出了门。   回到裴公馆,他打了热水,将醉醺醺的裴隐年擦洗干净,塞进被窝,随手洗了他的贴身衣物晾起来。   刚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就看见裴隐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晚上都去哪了?”   萧寂:“回家。”   裴隐年此时酒醒了一大半,听见萧寂这两个字,神色变得冷峻危险起来:   “除此之外呢?”   萧寂一听,就知道裴隐年这是眼线无处不在,多半是听说了自己在茶楼那边的事,这才提前赶了回来。   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道:   “路过碧水茶楼,看见有人欺负小孩儿,顺手帮了一把。”   裴隐年总觉得,以他对萧寂的了解,萧寂并不是见义勇为的人。   但萧寂能这么毫无顾忌地跟自己说出来,想必也应该没什么其他见不得人的内情。   他不是屁大点小事就要斤斤计较的性子,闻言,便也作了罢。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后,萧寂还是和之前一样规律,除了去国立一中上课,就是回裴公馆。   没几天,两人便都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但没过多久,裴公馆这边就收到了一封来信,收信人的名字,写的是萧先生。   彼时,裴隐年刚接了萧寂下课,回到裴公馆,从报箱里拿了报纸,信件便掉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信件,看了眼上面的字,回头对萧寂道:   “谁会给你写信?”   萧寂也不明所以:“你拆开就知道了。”   裴隐年便当着萧寂的面,拆开了信件,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笔锋不太流畅,看起来像是刚学的。   【谢萧先生搭救之恩,思砚感激不尽。】   除此之外,信封里,还有六块大洋。   这下,裴隐年就不乐意了,回头看着萧寂:   “你还给他钱了?这是我的钱!”   萧寂说的是让长明来还钱,但想必南思砚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只能实话实说:   “借他的,他还给你了。”   裴隐年一时哑然,但他本就性格霸道,容不得萧寂多跟旁人说一句话。   眼下这事儿在他看来,就已经严重到了英雄救美,又有来有回,即将暗生情愫的地步。   他脸色难看,萧寂也无语凝噎,对037道:   【都怪你。】   037同样哑然,没想到凤凰吃醋的时候会这般蛮不讲理。   偏偏萧寂现在冤枉的有口难言,总不能直接告诉裴隐年,是它拜托萧寂帮南思砚的。   它干笑一声:【对不起。】   萧寂试图解释:“我是清白的。”   但醋意上头的裴隐年却在这一刻觉得萧寂就不是个好东西。   他压制着怒火,对萧寂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待在裴公馆,哪里都不要去了。”   萧寂默默叹气,妥协道:   “好。”   当晚,萧寂独自待在裴公馆,而裴隐年却带着林殊,去了碧水茶楼对面,华亭最大的舞厅。   台上的歌女穿着性感漂亮的高开叉旗袍,边唱边跳,妩媚至极。   但裴隐年内心却毫无波澜,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   林殊心惊胆战:“爷,上这儿干嘛呀,我寻思您要去也是去那碧水茶楼看看那唱戏的到底什么样。”   裴隐年道:“我去茶楼干什么?凸显我心眼儿小吗?”   林殊直言:“那您来这儿也看不出您心眼儿大啊。”   而且万一要是叫萧寂知道了,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第166章 偷香(二十一)   裴隐年原本的确是想去茶楼的。   他没想来这乱七八糟的舞厅。   但萧寂前脚收到信,后脚他就火急火燎赶到茶楼去,未免显得太沉不住气了。   他裴隐年是什么人,整个华亭,他说东,没人敢说西,如今却被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拿捏住了命脉,失态成这般模样,实在不像话。   于是他只是盯着那间茶楼看了一会儿,便扭头进了这舞厅。   眼下看着舞女跳舞,听着周围的嘈杂声,本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现在听着林殊的话,更是烦躁无比。   他喝完了酒瓶中剩下的半瓶洋酒,起身,对林殊道:   “回去吧。”   在此期间,林殊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哪个无意间的回头就对上萧寂那张冷冰冰的脸。   裴隐年这话一出口,林殊总算是松了口气。   但谁料,两人这边才刚起身,一道枪声便混在嘈杂的音乐声里响了起来。   子弹几乎是擦着裴隐年的头顶穿进了他身后的墙壁之中。   裴隐年喝了酒,今晚出门匆忙,算是临时起意,除了林殊,没带其他人。   林殊见状,一把将裴隐年护在身后,对着子弹袭来的方向一连开了数枪。   混乱顿时爆发。   舞厅里大量客流涌出来的时候,对面的茶楼刚准备打烊。   南思砚正双手撑着下巴坐在茶楼的柜台前,听杜老板教育他。   看见对面混乱的模样,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杜老板对此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蹙了蹙眉,连忙关了茶楼的门,熄了灯,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对南思砚道:   “早些时候,我见裴大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进了对面舞厅,这事儿,应该是奔着他去的。”   南思砚闻言,眉心一跳:“裴大少?萧先生的先生?”   茶楼来来往往人多,想打听些事儿再容易不过。   自打上次萧寂出手帮了南思砚,南思砚便打听到了萧寂的情况,这才把钱还去了裴公馆。   杜老板看了南思砚一眼,警告他:“少管闲事。”   南思砚点头,嘴上应了声是,然后道:   “我知道,我先回屋歇着了。”   他说完,转身进了后院儿,四处看着周围没人,这才偷偷摸摸,打开了茶楼后院儿的小窄门。   裴隐年和林殊放完了枪里的子弹,直接撞破了二楼舞厅的窗户,从楼上跳了出来。   在地上打了个滚卸去力道,往路边黑色的老爷车旁跑去。   然而,车胎被人放了气,显然是开不成了。   裴隐年骂了声娘,迅速环顾四周,看见对面茶楼边有一条漆黑的小巷,拉着林殊便往对面跑去。   不多时,舞厅里就跑出几道人影,为首之人看着空旷的大街,眯了眯眼:   “分头追。”   裴隐年和林殊在漆黑的小巷里撒腿狂奔,眼看着前方只有一堵高大的围墙,死路一条,就要到头了。   林殊一咬牙,对裴隐年道:   “爷,我抬您翻过去,这儿留不得!”   高大光滑的围墙,一个人在下面撑着,另一个人还能翻的过去。   但留下的那个,一旦被抓住,后果不言而喻。   裴隐年不能死。   但他也不能在这种时候放弃林殊。   而远处巷口,则已经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墙边一道黑色的窄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探出个小脑袋,看了看裴隐年和林殊,小声道:“快进来!”   生死攸关之际,突然开了扇门,裴隐年和林殊也想不了那么多了,连忙挤进小门。   南思砚重新将门关住,插上门闩,手里提着盏煤油灯,对裴隐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院里一间开着门的小屋。   示意他们进去。   裴隐年和林殊相互对视一眼,跑进南思砚的小屋,反手将门掩住。   南思砚靠在小窄门墙边,熄灭了手里的煤油灯,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几道脚步声跑到门边:   “是死路。”   “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南思砚一直在担心门外会不会有人突然敲门。   但此时许是因为天黑,小院门本就狭窄黯淡不起眼。   又或是门外的人也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大胆敢在这种时候放人进屋。   很快,脚步声便又匆匆离去。   南思砚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才蹑手蹑脚回了屋。   一推开门,就看见林殊和裴隐年挤在他柜子后面的墙角处。   他道:“那些人走了,你们最好天亮再出去。”   裴隐年虽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冷峻神色还未缓解,手里举着枪,对着南思砚:   “有什么目的?”   南思砚对他嘘了一声:“小声些,我认得你,你是萧先生的先生,萧先生帮过我的忙,你有事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裴隐年这才了然,面前这纤细瘦弱,白白净净的小少年,竟就是他先前想见却碍于面子没敢来见的小戏子。   他细细打量了南思砚一番,心里有点别扭,但被追杀的那口气到底是松懈了下来。   最主要的是,这小子还算明事理,知道自己是萧先生的先生。   他脸色缓和了几分,对南思砚道:   “谢谢。”   南思砚摆摆手:“举手之劳。”   而这一时刻,已然收到037通知站在了巷子口的萧寂,也默默松了口气。   并一个人,将那五六个从巷子里跑出来的人,包围在了巷子里。   带头之人看见一穿着长褂,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人站在巷口盯着自己几个人,不客气道:   “滚开,别挡……”   可惜话还没说完,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萧寂手里握着柄枪,冷着脸,一言不发,在这些人反应过来之前,迅速连开数枪。   枪枪正中人眉心。   待将人打死了,他才突然愣了愣,不动了。   037不明所以:【怎么了?】   萧寂抿唇:【忘了留活口,问问幕后主使了。】 第167章 偷香(二十二)   原本按照萧寂的速度,他是可以直接救下裴隐年的。   但就在他准备出手之时,037突然提醒他南思砚帮忙了。   萧寂这才没轻举妄动,只做了后续的清理工作。   眼下事情处理完,他就走进那条小巷,坐在墙头,一直等到天快亮。   待确定不会再有人前来找麻烦之后,这才悄悄回了裴公馆。   第二天,跟南思砚彻夜畅谈,并完美解开了心结的裴隐年,先是去了趟兵营处理了点事,等回到裴公馆时,已经到了下午。   他第一时间回了自己房间,却没看见萧寂人,出来后,找到刘妈:   “萧先生人呢?”   刘妈并不知道他跟萧寂之间闹了别扭,只疑惑道:   “不是去学校了吗?”   裴隐年蹙眉:“什么时候走的?”   刘妈想了想,嘶了一声:“中午走的,诶?先生不应该是早上去学……”   她话还没说完,裴隐年就转身再一次回了房间。   这回,他便看见了摆在床头柜上的手表。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裴隐年拉开衣柜,衣柜里的衣服都整齐地挂着。   裴隐年仔细看了看,他给萧寂做的那些衣服,全部都在,萧寂走的时候,穿的是自己的旧衣服。   他心跳开始加速,走到沙发边,点了支烟,一低头,就看见了桌上放着张报纸。   他拿起报纸,上面赫然写着昨晚舞厅遇袭的事。   文字里倒是没提起裴隐年,但今早拍摄的照片上,还挂着裴隐年那辆黑色的老爷车。   尽管遮挡了车牌,但车后座窗户里,还能隐约看见一件叠放在里面的外套。   画质模糊,并不清晰,但衣服,是萧寂亲手叠的。   裴隐年暗道糟糕,扔下报纸就出了门,直奔国立一中而去。   而此时,萧寂已经在国立一中校长办公室里递了辞呈,办了离职手续。   裴隐年吃醋生气,他都可以理解原谅并任由他闹腾。   但现在,萧寂不想搭理他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不太重要的一点,裴隐年在两人发生误会的时候,不好好解决问题,而是选择了去舞厅那种地方。   如果不是萧寂跟隐年相伴几世,太了解他,这种情况下,误会必然会滋生。   第二,最重要的一点,裴隐年明知道自己位高权重是众矢之的,晚上出去,还敢只带着林殊一个人。   如果不是037实时监控紧急提醒,如果不是他帮了南思砚的忙,南思砚反手帮了回来,眼下什么后果,就真不好说了。   对于萧寂来说,裴隐年在他不在的时候,不好好保护自己,才是罪大恶极。   他刚从校门口出来,就看见了刚刚停稳在校门口的吉普车。   萧寂只当看不见,扭头就走。   裴隐年下了车,气势汹汹跑到萧寂面前,将人扯住:   “我让你留在裴公馆,哪里都不许去,你当耳旁风?”   萧寂看着他:“我在裴公馆守着你,等你去舞厅厮混?”   裴隐年去了舞厅是事实,但他不承认厮混:   “我就是去喝了两杯。”   萧寂点头:“那您喝好。”   裴隐年是什么人?   他是华亭的主子,三省总督。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都是说一不二的主。   在床上被萧寂拿捏,不代表他就真的示了弱。   这个年代长居高位者的秉性和贯彻在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让他明知自己这么做不对,也对认错的话难以启齿。   他听着萧寂冷漠的口吻,上头间,说了一句:   “你不也去茶楼了吗?”   他本意是想说,萧寂去茶楼没做什么,清清白白,他去舞厅也是一时生气,只是去喝了杯酒,同样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   但这话听在萧寂耳朵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萧寂直言:“我是在茶楼过夜了,还是在茶楼被人袭击了?”   裴隐年不知道萧寂昨晚已然赶到,清楚他早已脱了险,听到这话,就觉得萧寂根本不在意他遇袭这件事,只是咬着舞厅的事不放。   觉得萧寂果然待他还是没有几分真心。   他也怒了,蛮横道:“跟我回去,不然你工作也别想要了。”   萧寂无所谓:“我刚辞了工作。”   裴隐年一愣:“你要去哪?”   萧寂给了裴隐年一次机会,对他说:“向我道歉。”   裴隐年敷衍:“对不起,我错了。”   萧寂看着他:“错哪了?”   裴隐年咬牙:“你别得寸进尺,萧寂,老子没那么多耐心。”   若换作以前,萧寂什么都不在意的时候,他必不会抓住这点事不放,隐年是死是活会不会受伤也跟他没关系。   但如今萧寂也有了情绪,遇到裴隐年的事,也会怒意上头。   见裴隐年不仅不知错,还这副态度,原本就冷漠的神色更加寒如冰霜:   “那您好自为之。”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裴隐年倔脾气一上来,看着萧寂的背影,也直接回了车上,对林殊道:   “回裴公馆。”   林殊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连忙开车回了裴公馆。   这段时间,拿了一盒金条的萧母,并没选择搬家,而是将邻居家空着的院子买了下来,打通,重新收拾了一番。   换了门窗,刷了新漆,添置了些新家具。   萧寂有了自己的房间,眼下家里不缺钱,萧苒的病也有了好转,便不急着找工作,就在家闲着做些杂事。   裴隐年倔,萧寂更倔。   裴隐年不道歉不认错,萧寂就偏偏要等着他先来道歉认错。   而萧寂在家待了不出半个月,邻里间的闲话,就这么冒了出来。   “那萧家的儿子回来了,整日就在家呆着,也不找正事做。”   “做什么正事?什么叫正事?没听说吗?人家之前教书的时候,那可是被裴大少给包了!萧氏也不去饭店做活了,还重新拾掇了院子,过得滋润着呢,腰板都直起来了。”   “我呸,真不嫌丢人,儿子在外面被人当玩物,赚的那些脏钱回来,有什么可滋润的,要是我,得窝心的饭都咽不下去!”   “谁说不是,四肢健全的大男人,干什么不好,干这种营生!”   “都行了,好歹人家是捞到了,你家儿子倒是争气,拉黄包车,累死累活拉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让你重新拾掇拾掇院子!”   ……   萧寂对此并不在意,只当听不见,反正也不碍他什么事。   但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的萧苒却咽不下这口气。   知道这些人站在她门口说这些,就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她端起一盆脏水,走到门边,用脚踹开自家大门,用力将一盆脏水泼到了外面那些嚼舌根的女人身上,开口便骂道:   “一群长舌妇!闭上你们的狗嘴!我哥不乐意搭理你们,你们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我告诉你们,谁要是再敢满口喷粪,看我怎么把你们的嘴撕烂!” 第168章 偷香(二十三)   萧寂这边闲在家里无所事事,虽然在生裴隐年的气,但到底生性淡漠,也没到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   寝食难安的,是裴隐年。   自打一气之下回了裴公馆之后,裴隐年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度暴躁的状态。   打开挂着萧寂衣服的衣柜,将里面的长褂全部扯了出来,堆在盆里,划了火柴,就准备将那些衣服全烧了。   林殊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直到裴隐年举着火柴,恶狠狠的眼神望过来,林殊才灵机一动,连忙劝阻:   “爷,不能烧啊,不能烧!吵架而已,又不是真的一拍两散了,这要真的烧了,可就真的完了!”   “您消消气,消消气……”   裴隐年这才熄灭了火柴,给了那装着萧寂衣服的盆一脚,对林殊道:   “打水来!”   林殊闻言,赶紧去打水。   之后,裴隐年便坐在小板凳上,将那一盆长褂,一件件搓洗了一遍,亲手晾在院子里,又在晒干后亲手收回来,一件件挂回到衣柜里。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裴隐年习惯了和萧寂同床共枕的日子,夜里一个人躺在宽敞孤寂的大床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觉。   满脑子都是自己和萧寂在这张床上发生过的种种。   他觉得自己算是和萧寂结束了。   但如今想来,结束这个词似乎也不恰当,因为他们甚至没有过一个明确的开始。   暴躁的情绪,在第三天演变成了不安。   强烈的失去感将裴隐年整个人填满,他开始反省自己,哪里对萧寂不够好,让萧寂就这么一走了之,甚至连教书的工作都不要了。   桌上放着几只被喝干净的空酒瓶。   裴隐年靠在沙发上,看着墙角处那台留声机发呆。   林殊坐在他对面:   “爷,我感觉这不是你对他好与不好的问题,关键是,您对他再好,也缺了点什么。”   裴隐年不明白:“缺什么?”   林殊想了想:“您一直以来就在用您觉得合理的方式萧先生好,生气了就威胁他,不是要将人锁起来,就是要让人丢饭碗。”   “萧先生这一气之下干脆自己斩断后路,让您无从威胁。”   “还有那日,你俩在街上,他说想要您道歉,恕我直言,您那态度,别说他了,我听着都替他窝火……”   “或许词不达意,但我总觉得您太强势了,没把他当自个儿夫人。”   说白了,就是没有打心底地平等对待萧寂。   裴隐年闻言,陷入沉思,甚至开始恍惚。   一方面,裴隐年从小接触的身边人,都是这般。   他妄自尊大的父亲,甚至没将公馆里这些女人当人看。   无非就是寻欢作乐,为自己传宗接代的工具。   另一方面,两人从一开始,裴隐年便占了主导地位,没名没份的让萧寂跟着自己,什么都是他裴隐年说了算,从没考虑过萧寂愿意与否。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就是高高在上,萧寂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萧寂,只要萧寂乖乖听话。   他不管不顾的将萧寂留在裴公馆,种种试探从没询问过萧寂的意思。   萧寂看似也不曾在意过,却惯的他居然敢把萧寂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跑出去舞厅喝酒。   虽然本意不是寻欢作乐,但换角度想,搁谁,怕是都会生气。   裴隐年开始自我怀疑。   一边执拗地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萧寂凭什么敢这么对他,一边觉得自己的身份算个屁,同样是人,萧寂凭什么要忍受他。   他连续喝醉了几个晚上。   裴公馆上上下下无一人敢主动跟裴隐年说话。   而那家舞厅,也在出事后,被查封。   在萧寂走后七日,在裴隐年这般明显的,“跑了媳妇儿”的状态下,裴母心中暗喜,想抱孙子的心思也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她想再次找王鹭上门,让王鹭趁虚而入。   但谁知王鹭却拒绝了。   只道裴隐年和那教书先生的事儿如今闹得满华亭人尽皆知,上回见面,裴隐年又对她那般视而不见,她又不是嫁不出去了,何苦自讨没趣。   这下,裴母没法儿在别人身上做文章,想着裴隐年和萧寂这事儿应该是过去了,便挑了一个裴隐年看起来心情尚可的傍晚,打算跟裴隐年聊一聊。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各怀心事,沉默了半天,突然同时开口:   “你和萧先生的事是完了……”   “我打算跟萧寂登记结婚。”   说完,两人又同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裴母脸色难看道:“你这些天要死不活的折腾,就想出来这么个结果?”   “男人和男人结婚,亏你想的出来!”   裴隐年道:“只是我这么想,他答不答应,还不见得。”   裴母气绝:“他有什么好?”   裴隐年抿唇:“他什么都好。”   裴母骂道:“算我这辈子倒霉,合该你们裴家断子绝孙。”   说罢,她起身甩袖回了房间。   裴隐年这边虽暗下了决定,想和萧寂好好在一起,但这么多天过去了,萧寂半点动静都没有,显然没有主动回来的打算。   裴隐年一边暗骂萧寂犟种,一边每日忙完,就将车停在萧寂家小巷口等着。   原本,他想等着萧寂出门,堵萧寂个正着,再装作一副拙劣巧合的模样,和萧寂搭话,顺便破冰。   但他一等三天,却连萧寂的人影都没见过。   只看见了萧母两次,出来像是买菜。   这种争吵后的等待总是让人焦虑无比。   裴隐年到底是忍不住,带着人下了车,走向了小巷深处。   他一路上想着见了面该跟萧寂说的话,迈着长腿有些心不在焉。   谁知,刚到萧寂家的拐角处,就听见了一阵喧闹争吵声。   裴隐年蹙着眉大步走到萧寂家门口,看见一群刚被水泼了满身的妇人,还有站在门口叉着腰提着水盆的萧苒。   那些被脏水攻击了的妇人,原本还想再跟萧苒再掰扯两句,其中一人话都到了嘴边,却突然被身边的人扯住了袖子,小声道:   “快走,军爷。”   众人一回头,就看见了一行穿着军装,手中提枪的兵。   为首之人面色冷厉,看向萧苒:   “你哥呢?” 第169章 偷香(二十四)   萧苒只见过裴隐年一面。   可惜那时天色已晚,裴隐年又喝多了酒,一进门就被萧寂扛走了。   眼下她看着面前那年轻英俊,气势骇人,一看就不好招惹的男人,立刻就将人认了出来。   刚刚发泄出去一半的怒火又升了起来。   她觉得裴隐年欺负了萧寂。   如果不是裴隐年,萧寂如今该是好好在国立一中教书,而不是在家里躺着听那些左邻右舍对的混账嚼舌根。   于是萧苒只是看了裴隐年一眼,便砰的一下将门关住,将人关在了门外。   那几个妇人见状早已躲回了各自家里,朝着门缝儿朝外偷偷看热闹。   看着那些军爷的架势,怎么都觉得是来找茬的。   尤其是在萧苒砰的一下摔住大门时,裴隐年身后几个人都下意识举起了枪。   就在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以为萧家今天必定要吃不了兜着走时。   却见裴隐年只是站在门外,长长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萧寂,开门,我错了。”   然而,屋里却没人开门。   裴隐年耳尖已经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几个兵。   结果这一看,就发现两个人还举着枪。   他一愣,抬腿就给了其中一人一脚,又反手照着另一人后脖颈拍了一巴掌:   “你他妈怎么不往老子脑门儿上怼?没眼色的东西。”   那两人挨了收拾,连忙将枪收起来,低头耷脑不敢吭声。   裴隐年转过身,又敲了敲门继续喊道:   “萧寂,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先让我进去吧?”   萧寂人在屋里,和萧苒对峙。   萧苒拦着萧寂:“你得告诉我,他怎么惹着你,把你气回来的。”   “他要是出轨,要娶妻,或者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就不许去。”   萧寂垂眸看着如同一只瘦弱小鸡崽的萧苒,实话实说:   “没有,他没有对不起我。”   萧苒狐疑地看着萧寂:“你确定?那你为什么回来了?”   萧寂道:“他遇袭那天晚上,只带了一个人出去,差点儿死在外面。”   萧苒一愣,没等她再说什么,萧寂便已经走了出去。   在裴隐年第四次敲门之前,将门打开,将裴隐年让进了屋。   裴隐年身后的兵自觉地分成两批,站在萧寂家门两侧,没有要跟进来的意思。   裴隐年也没有要让人进来的意思,进门便反手将门关住,看着萧寂。   两人对视间,裴隐年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萧寂了。   他张口,下意识就想说,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他妈是不是活腻歪了。   但话到嘴边,林殊先前那些话,又开始反反复复在他脑子里播放。   于是裴隐年到底是将那句话咽了回去,低头,对萧寂道:   “是我不好,跟我回去吧。”   萧寂看着裴隐年,还是那句话:   “错哪了?”   和上次直接炸毛骂人不一样,这一次,裴隐年显然乖顺了很多,对萧寂道:   “我不该一生气就把你锁在家里,不该去舞厅,不该夜不归宿……”   “我以后……会尊重你的……你别生气了。”   萧寂一愣,随后蹙了蹙眉:   “你反省了这么多天,就反省出这个结果吗?”   此言一出,裴隐年也愣了:“不是因为这个?”   裴隐年这般茫然的神情,和他刚才说出的话,也不禁让萧寂陷入了沉思。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场冷战中,自己似乎,也有问题。   他叹了口气,对裴隐年道:   “进屋再说吧。”   裴隐年跟着萧寂进了萧寂的房间,有些束手束脚,不知道该站该坐。   萧寂自顾自坐在床边的小藤椅上,想了想,对裴隐年道:   “我在意的,是那晚出去,只带了林殊一个人。”   “裴大少,你的身份,你的境遇,没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你实在不该一时昏了头,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他看着裴隐年的双眼漆黑,是少有的认真和严肃。   裴隐年哑然。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人都是自私的。   在他看来,所有的争执,冲突和矛盾,归根究底,都是在为自己争取利益。   这个利益,也许是物质上,也许是精神上。   吵架那日,他甚至还在怀疑萧寂对他的真心。   裴隐年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他走到萧寂面前,单膝跪在他脚边,低头,将脸颊贴在萧寂膝盖上,许久,轻声道:   “对不起。”   第一次道歉,在国立一中门口,是敷衍。   第二次道歉,刚刚在院子里,是掺杂着妥协和挽回的愧疚。   而这一次,才是真正发自内心,意识到了症结所在的抱歉。   萧寂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会后怕。”   裴隐年靠在他膝盖上,又说了一次:   “对不起。”   对不起没保护好自己让萧寂担心后怕,也对不起,他在争吵之初,只顾着擅自恶意揣测萧寂对自己的感情不单纯。   感情是相互的,若是长久只有一方妥协包容,矛盾迟早会升级爆发,爱也一定会被磨损被消耗逐渐呈递减趋势。   裴隐年迈出脚步奔萧寂而来,萧寂也不屑于摆架子故意再让他难堪,给他添堵。   他给了裴隐年台阶,问他:   “想我了吗?”   裴隐年听萧寂这么问,就知道,这事儿是过去了。   他没说话,只垂着眸解开了萧寂长衫上的盘扣,跪在了……   萧家的隔音不好,比裴公馆差很多。   房间和房间之间离得又近。   但成年人之间,又是争吵小别后,宣泄想念的方式无外乎就那么几种见不得人的。   裴隐年想要,萧寂总不会拒绝,但他会捂着裴隐年的嘴,让他尽可能收敛些。   只是无论是紧锁的门,还是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都暴露了他们的行径。   于是萧母和萧苒只能不尴不尬躲在另一间屋里偷偷吃了饭。   原本,两人都以为,不出意外,萧寂今天晚上就又要去裴公馆住了。   但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天彻底黑透后,萧寂从屋里出来打热水,对萧母道:   “他说他要在家里住几天,今晚就不出来跟您打招呼了,明早再跟您碰面。” 第170章 偷香(二十五)   萧母看着端着盆,在厨房烧热水的萧寂,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又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她张了张口:“在这儿住几天?咱家庙小,哪里容得下这尊大佛……”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又无力改变,只要不钻牛角尖,迟早都是会习惯的。   萧母如今就已经适应了萧寂和裴隐年之间的关系。   她本意是想说,裴公馆那样的高门大户,样样不缺,哪里是他们这种平头老百姓家能比的,裴隐年住在这儿恐怕住不习惯。   但话说出了口,她又觉得这话似乎有歧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又补了一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是你强留人家的吗?”   萧寂淡然:“明白,不是。”   萧母看着自己这个冷冰冰的儿子,又确定了一遍:   “那他怎么会想在咱们家住?”   十分钟前,萧寂也问过这个问题。   彼时,战火刚刚停息,饿了许久,终于吃饱喝足的裴隐年,餍足地趴在萧寂硬邦邦的床上,不愿意动弹。   而且萧寂的床太硬了,他浑身都痛,尤其是尾椎骨和膝盖。   萧寂问裴隐年要不要回裴公馆,裴隐年却拒绝了:“就住在这儿,多住两天。”   萧寂蹙眉:“为什么?”   裴隐年道:“我来的时候,你妹妹正在门口跟人吵架。”   当时的情况,裴隐年虽说听得不全,但也听出来了个大概。   他和萧寂的关系在华亭早就不是秘密了。   萧寂的身份处于弱势,在外人眼里,是被他裴隐年拿捏的一方,一朝得势才飞上枝头变凤凰。   前些天萧寂赌气回来,那些人必定会明里暗里嘲讽萧寂跟男人搞在一起,又被甩了的事。   虽说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什么都不影响萧寂生活,但那些话听多了,影响心情,给人添堵却是一定的。   否则萧苒也不会跟人起争执。   裴隐年见不得萧寂受委屈,他就是要让别人都看看他裴隐年是怎么把萧寂捧手心里宠着的。   萧寂大概是明白裴隐年意思的,但他跟萧母解释不清楚,只道:   “那您就别管了。”   萧寂这样的性子,他的事,萧母本来能插手的就不多,眼下又有了裴隐年,萧母就更管不了了。   于是只问了这么两句,也就做了罢。   只能暗自希望,裴隐年不要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折腾她家萧寂。   她看着萧寂打了热水跟她道了晚安,又端着热水回了屋,许久才突然反应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出来打水的人,居然是萧寂。   裴隐年是不会折腾萧寂的。   跟萧寂分开的这些天对于裴隐年来说,无疑是精神上的折磨。   他刚从水深火热中挣脱,整个人才刚刚长出了口气,某种意义上,也后怕得厉害。   当晚,萧寂将裴隐年清理干净后,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裴隐年就一直盯着萧寂看。   萧寂也坦然跟他对视,气氛若是尴尬了,裴隐年就会凑过来吻他。   临睡前,裴隐年问萧寂:   “你学校的工作不去了,可有什么其他打算?”   萧寂和裴隐年不同。   裴隐年看不清楚未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当下,说白了,即便坐到他这个位置,也还是有一种活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的心态。   裴隐年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能耐,可以平定如今的天下,毕竟现在不仅仅是自己人内斗不断,外面的纷争也在四起。   他这个华亭的主子,当得并不稳妥。   但萧寂看得到未来。   战火总有一天会燃烧到华亭,局势一变再变,裴隐年这样如今越是位高权重者,将来后果越是落不得好。   他道:“没什么打算,做些小生意吧。”   最主要的是,他需要存些钱,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裴隐年试探问他:“可想跟在我身边做些事?”   萧寂拒绝:“世道不太平,你的路不好走,我得另寻条退路。”   这话一出,裴隐年先是一愣,刚想骂萧寂个没良心的,他还没死呢,萧寂就敢水灵灵说出这种寻退路的话。   就听萧寂继续道:“届时若有变故,也好带着你一起脱身。”   裴隐年心里这才舒服了不少,但嘴上还是不屑道:   “带着我脱身,你可真敢说,我这般身份地位,哪那么容易脱身。”   他没说的是,这个年头,真想全身而退,需要舍弃的,打点的,绝对不是一笔小数额。   光凭萧寂这样毫无根基的读书人,想做到这一步,基本是痴人说梦。   萧寂没吭声,裴隐年不信他是正常。   而且人的本性就是贪婪,眼下裴隐年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让他就这么放弃华亭的一切,他也不见得甘心。   但让他意外的是,裴隐年在沉默许久后,突然问了一句:   “想开银行吗?”   萧寂眯了眯眼:“你是早有打算,还是……”   裴隐年直言:“有想法,但是不方便实施。”   开银行,无疑是这个时候,洗钱的最佳方式之一。   裴隐年有想法,但是不能交给身边的人去做,事关重大,外人又不敢轻信。   他一直有所顾忌。   眼下,萧寂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萧寂看着裴隐年:“你信我吗?”   裴隐年点头,毫不犹豫:“但我跟你的关系就不好太快公开了。”   如果将来东窗事发,上面要查裴隐年,裴隐年得跟萧寂划清关系。   眼下两人的绯闻虽然闹得人尽皆知,但到底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裴隐年也没正面给出过任何人任何回应。   萧寂从始至终在意的都不是别人的看法。   他说:“我在意的,是你本身对这段关系的认知,裴隐年。”   萧寂的要的,并非是外人所认可的名分。   而是裴隐年自己心知肚明,铭记于心的名分。   看似重大的一桩事,就在一个平凡的夜晚,这般三言两语定了下来。   准备工作要花的时间不短,还需从长计议。   裴隐年原本是想在萧寂家住上几天好好给他撑撑腰的。   但话题聊到了这儿,萧寂便否决了他的想法:   “不重要,日子是自己过的,没必要耽搁了正事。”   但萧寂可以不在意,萧母和萧苒却不能说毫不在意,他们是萧寂的家人,裴隐年不能置之不理。   于是第二天,裴隐年就直接命人将自己在裴公馆附近另外一套宅子收拾出来,邀请萧母和萧苒搬了家。 第171章 偷香(二十六)   一群平日里这些平头百姓见之就得绕道的军爷,低声下气点头哈腰地帮萧母搬了家。   在众目睽睽之下请着萧母和萧苒坐上军队的车,扬长而去,到底还是让受了好些天窝囊气的萧母和萧苒扬眉吐气了一回。   而且自打知道了萧寂和裴隐年之间,似乎是萧寂占主导地位之后,萧母那口一直不怎么顺畅的气,也算是舒畅了不少。   裴隐年是行动派,说要开银行,便开始拖人脉,打点,他自己不露面,只让萧寂出面。   一开始裴隐年也担心萧寂能不能行,但事实上,他发现自己再一次低估了萧寂。   两人里应外合前前后后一个多月,便让银行开了业。   而曾经老实本分的萧先生,也摇身一变,成了华亭新贵,萧行长。   这一手,若说是背后无人帮衬,搁谁都是不会信的。   为了迷惑众人视线,萧寂倒是又上演了一出“忘本”。   他不再去裴公馆,而是和萧母住在一起,没日没夜的应酬,还盖起了“萧公馆”。   在乔迁之日,宴请了华亭各大高官富商,唯独没请裴隐年。   而裴隐年,也在当晚演了回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他带着一众扛枪的兵闯进萧公馆大门,一身军装,冷冰冰看着萧寂:   “恭喜萧先生乔迁,想来这银行开得倒是顺利,事务繁忙,让萧先生似乎忘了些旧情。”   萧寂皮笑肉不笑:“裴大少说得哪里话,银行开得顺不顺利,都是托了大少您的福。”   两人你来我往间夹枪带棒,看似和睦,实则暗潮汹涌。   整整一晚上,裴隐年的人,枪就架在胸前,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中暗自期盼着宴会早些结束,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所幸,裴隐年倒是没直接搅和了这场宴会,只是在和萧寂喝了三杯酒后,砸碎了酒杯,指了指萧寂的鼻子,随后一言不发地离了场。   而从这一日之后,裴隐年动不动就去碧水茶楼坐一坐,听听南思砚唱曲儿,偶尔等南思砚下了台,再聊上几句才离开。   于是,没多久,谣言再一次四起。   华亭上下都知道裴隐年和萧寂闹翻了。   说萧寂踩着裴隐年成了华亭新贵,翻脸不认人。   说裴隐年自打和萧寂散伙以后又看上了茶楼唱戏的南思砚。   说这男人和男人之间果真还是不牢靠,都是野心勃勃的主,若没有利益牵扯其中,谁会甘居人下?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个结果,才更符合正常逻辑。   但没人知道的是,每到夜深人静,萧寂就会偷偷造访裴公馆,和裴隐年厮混一夜后再趁天亮前离开。   尽管依旧在保持见面,但这种见不得光的感觉还是让裴隐年愈发暴躁。   最重要的是,他在偷偷转移财产的事,似乎还是走漏了一点风声。   眼下的局势,越是位高权重者,越是身不由己。   坐到裴隐年这个位置,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裴隐年有心叛变,对于他目前所在的势力来说,绝对是一大损失。   而没多久,上面便派了人来华亭视察。   第一个找上的,并不是裴隐年。   而是看似已经和裴隐年闹掰了的萧寂。   来人名付辉,一到华亭便亮了身份,趁萧寂不在,直接查了银行的账。   萧寂的银行开的时间不长,但因为规模大,要想查清账目依旧不是件容易的事。   林殊在得到消息后,先是通知了裴隐年,裴隐年才立刻打了通电话给萧寂。   “上面果然信不过我,付辉一来就在查银行的账目。”   萧寂闻言倒是波澜不惊:“今早银行的人知会我了,让他查。”   裴隐年这段时间借着银行走了不少见不得人的账,换了金条,一部分藏在华亭,还有一部分已经运转到国外置换成了宅院。   他心里不踏实:“你确定没问题?”   萧寂嗤笑:“有问题也要他查的出来才作数。”   而不出萧寂所料,付辉的人大刀阔斧地查了两天一夜,什么都没查出来。   裴隐年只在最开始银行开业的时候在里面存了两笔钱,之后大概是和萧寂生了嫌隙,那两笔钱虽然没转移,但也没再从萧寂的银行入过账。   萧寂任由付辉查账,整整两个白天没出过面。   到了第二天晚上,付辉主动派人去了萧公馆,邀请萧寂共进晚餐。   萧寂如今对这种应酬也算是娴熟了,只道付辉远道而来,万万没有再让他请客的道理,将吃饭的地方,订在了建国饭店。   “久闻萧行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名不虚传。”   付辉打量着坐在他对面,无论是行为还是眼神都古井无波的萧寂。   华亭是政略要地,无数人盯着这块肥肉,华亭有什么风吹草动,上面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付辉确实早就听说了萧寂和裴隐年之间的事。   从一开始的不屑,到后来的刮目相看,在就生出了几分好奇心,也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踩着裴隐年,将这华亭的总督摆了一道。   如今见了,却发现萧寂和他想象中的油腔滑调完全不一样。   萧寂就冷冷淡淡地坐在那儿,从见面到现在,除了一句“您好”,什么都没说。   甚至连自己查他账的事也是只字不提。   最重要的,萧寂还是个美人儿。   萧寂点了下头,淡淡道:“您过奖。”   付辉挑了下眉:“难怪能入裴总督的眼,萧行长相貌气度不俗,倒真让在下眼前一亮。”   萧寂觉得这付辉当真奇怪。   大老远来视察,第一个见的不是裴隐年,也不是市政领导,而是他。   眼下又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让人不痛快。   萧寂没有自谦,也没有顺着付辉的话反夸,闻言,只是蹙了蹙眉,看着付辉:   “你没话了?” 第172章 偷香(二十七)   萧寂话一出口,付辉便愣在当场。   他也算是位高权重习惯受人恭维那一类人,没想到萧寂一开口就这么不客气。   但他看着萧寂那张脸,却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气来,愣神后,反而是笑出了声:   “萧行长倒是有趣,我没什么恶意,这顿饭本意是来向你道歉,没经你允许就查了银行的账,希望你理解。”   萧寂对此没什么可说的,点了下头:   “理解。”   付辉见他态度冷淡,也不尴尬,继续道:   “上面派我来,有些事需要调查,不知道萧行长方不方便跟我说说裴总督的事?”   “听说你们之前……关系不错……”   他欲言又止,语气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   萧寂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付辉:   “您也说了是之前,我知道的事,想必您也知道,至于后来,您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   付辉了然地点了点头:“听说你后来和裴总督之间生了些嫌隙?”   嫌隙这种事,必然是不会从他们这种层次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主打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当事人就是模棱两可的不承认,才更具真实感。   掌权者之间的弯弯绕绕萧寂虽不屑去学,但本能就知道该怎么说。   闻言,只用疑问的语气哦了一声,然后装模作样道:   “裴总督那般身份地位,我一个小小的银行行长得罪不起,误会罢了,不知道您从哪听说的。”   付辉听萧寂不承认,也没多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给萧寂倒了酒。   又自顾自跟萧寂碰了杯,仰头一饮而尽。   萧寂嘴很严,付辉也很有耐心。   第一次见面,两人打了一阵子太极,便相互告了别。   从饭店出来,萧寂目送着付辉离开,这才叫了辆黄包车朝萧公馆而去。   路上,037提醒道:   【他派人跟踪你,小心些。】   萧寂应了一声,装作全然无知的样子回了萧公馆。   他原本想着,等付辉的人走了,他再去裴公馆跟裴隐年通个气。   但谁料,这付辉的人也是个犟种,就这么硬生生在萧公馆附近,蛰伏了一整夜,丝毫没有掉以轻心。   白天佯装老死不相往来,夜里在同一张床上翻云覆雨无媒苟合是萧寂和裴隐年这段时间养成的规律作息和默契。   萧寂一整晚不见人,裴隐年心里总是不踏实,刚想给萧寂拨通电话,又怕电话被监听,在屋里转悠了几圈,正想派人去萧公馆看看情况,窗外便传来一阵拍打玻璃的声音。   裴隐年拉着窗帘,起初并没在意,只当是下雨了。   但那击打声很奇怪,仔细听去,哒哒哒,哒哒哒,三声一循环,很规律,就像是有人在敲门。   裴隐年这才起身,一拉开窗帘,就看见窗台上站着一只棕背小伯劳,正在用鸟喙啄着窗户。   裴隐年蹙了蹙眉,心道越是心烦,就越是有东西像成精了一样来招人烦。   他打开窗,刚想把那鸟儿赶走,那鸟儿便飞进了窗户,落在他手臂上,抬了抬自己的右腿。   裴隐年这才看见,伯劳腿上绑着一只小小的纸筒。   他一挑眉,将纸筒拆下来,看见了萧寂熟悉的字迹,内容很简短,让他稍安勿躁,付辉的人在盯着萧寂,眼下还不是暴露的时候。   裴隐年明白这个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可以,能安安稳稳把付辉送走再好不过。   收到了信,裴隐年心里这才踏实下来,点了点那只小伯劳的脑袋:   “你是什么品种的信鸽?”   伯劳叽叽喳喳叫唤了两声,对着裴隐年张开鸟喙,欲图从他这里讨些好吃的。   但裴隐年并没会意,伸手捏住伯劳,一边摸着伯劳圆溜溜的小脑袋,觉得它长得可爱,咽了咽口水,也对着伯劳张开了嘴。   伯劳见状,心中警铃大作,挣扎起来。   趁着裴隐年松开手的瞬间,扑棱棱飞出了窗外。   付辉不知道做事是什么路子,谁都知道他是来查裴隐年的,但偏偏连续一周,都没来拜访过裴隐年。   白天四处走访,从各个官员那里问些有的没的,查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到了晚上,就在银行门口守着萧寂,约他共进晚餐。   萧寂在感情方面是个很迟钝的人。   他自己和隐年之间尚且相识无数年,经历过种种才认知到爱。   因此他从不认为世上有无缘无故又浅显的喜欢。   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会把旁人对他的好感划分到这人有病的框架内。   连续和付辉吃了一个星期的饭,萧寂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再一次看见付辉在银行等他时,脸色就沉了下来,开口就问他:   “不知道您还有何指示?”   付辉是个极度讲究美学的人,所有丑陋的东西都入不得他的眼。   在京华时,没什么私生活,倒不是因为洁身自好,而是因为追求完美,不愿意和相貌上有瑕疵的人近距离接触。   见到萧寂之后,才终于找到了他心目中堪称完美的外貌。   最主要的是,萧寂和裴隐年有过往,证明他对男人的接受程度很高。   尽管萧寂言语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歹毒,但对于付辉来说,看见那张脸,就已经是享受了。   他盯着萧寂:“没什么指示,就是在华亭没什么朋友,恰巧和萧行长聊的来,愿意和萧行长多吃几顿饭。”   萧寂对这付辉本来就没好感,再加上他最近夜里总盯着萧公馆,自己又不好轻举妄动随便处理了他的人,让他这些天都没能在夜里去爬裴隐年的床。   这更是让他对付辉生出了几分厌恶,开口道:   “你没事干了?” 第173章 偷香(二十八)   付辉也是个贱骨头。   这些天总被萧寂以这种语气怼来怼去,还怼成了习惯,闻言也不生气。   反倒是害怕萧寂拒绝他的邀请,又改口道:   “开个玩笑,我有正事,今晚是华亭警署赵总长的生日宴,赶巧给我发了邀请函,我想请你跟我同行。”   萧寂依旧打算拒绝。   这算哪门子正事?赵总长他倒是有过一面之缘,但他过不过生辰,就不关萧寂屁事了。   但还没等他开口,037就突然提醒道:   【赵总长和小凤凰有交情,今晚小凤凰应该也会去。】   萧寂已经连续一周没看见裴隐年了。   萧寂自己倒是还好,陪了凤凰几世,这种小小的分别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   但他如今也慢慢学会了考虑隐年的感受。   这些天没见,裴隐年必然是想他了。   能正大光明见面的机会,萧寂自然不会放过,沉吟片刻,看着付辉,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寂猜的没错,裴隐年尽管知道萧寂被人盯着,不便和他碰面,但到底还是因为思念而烦躁的要命。   最重要的是,他一直在关注萧寂的动向,也知道这些天那个叫付辉的王八犊子天天去找萧寂,也不知道到底是何居心。   赵总长今日宴请宾客,忙得脚打后脑勺,裴隐年来到赵公馆,就在院子里找了处角落,和林殊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   林殊看着裴隐年阴沉的脸色,也觉得呼吸困难。   裴隐年本来心情就不好,偏偏附近有个小孩儿就一直晃悠来晃悠去,一会儿像哨子一样大喊大叫,一会儿像弹簧一样蹦蹦跳跳。   极招人烦,也没人管。   不知道是赵总长的儿子,还是谁家带来的。   小孩儿自己玩儿了半天,又从一个坐秋千的小姑娘手里抢过来一只气球,气得小姑娘哇哇大哭,闹得裴隐年耳膜生疼。   那小男孩儿抢了气球,兴高采烈地挥舞,跳起来去拍打气球。   眼看着离裴隐年越来越近,裴隐年倒是没什么反应,但林殊却总觉得心焦。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男孩儿一个不小心,就将气球拍到了裴隐年侧额上,又掉到了桌面上。   男孩儿看着裴隐年,喊道:   “喂,把气球给我!”   裴隐年闻言,面无表情的从桌上拿起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划着,怼在了气球上。   砰的一声,气球爆炸,男孩儿愣了愣,当即大声哭喊起来。   远处一妇人见状,刚想开口大骂,跑过来一看见穿着军装的裴隐年,立刻抱起那小男孩儿捂住他的嘴,连连对裴隐年赔笑。   裴隐年烦躁到了极点,摆摆手让那妇人抱着孩子离他远些。   林殊轻咳一声:“小孩子本来就是由弹簧和哨子组成的,这很正常,您消消气。”   裴隐年抹了把脸:“得亏萧寂生不了。”   林殊抿了抿唇:“您说得对。”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赵总长肥胖的身躯从大门口一闪而过,点头哈腰地从门外请进了两个人来。   一位,便是付辉。   而跟在付辉后的,正是裴隐年日思夜想的萧寂。   萧寂一进院子,便迅速锁定了裴隐年的身影,远远与他对视,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视线相交,裴隐年眯了眯眼,黏糊之余,还带着些不满。   萧寂看出了裴隐年的情绪,一边面无表情的跟赵总长打着招呼,一边在身侧,勾了勾中指和无名指,对裴隐年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裴隐年打老远看着萧寂那手势,便偷偷红了红耳尖,暗骂萧寂色胚的同时,心里却的确安稳了些许。   原本,按照正常流程,付辉在华亭不能超过半个月。   眼下已经过了一半,只要再熬七天,付辉返回京华,裴隐年和萧寂这边就算是暂且无事了。   但任谁也没想到,宴会在接近尾声的时候,出了岔子。   萧寂原想着趁众人都喝得不少,抽空找个没人的角落,勾搭勾搭裴隐年,安抚安抚他的情绪。   他给了裴隐年眼神,便以方便为由离了席,在赵公馆的院子后面,找了处没人的角落静静等着。   谁知,裴隐年没等到,却先等到了付辉。   付辉喝多了酒,走到萧寂面前,出言便道:   “萧行长,可愿意跟我回京华去?”   萧寂冷眼看着付辉,此时此刻,才突然隐隐察觉到付辉对他恐怕起了些别的心思。   他淡淡:“你喝多了。”   付辉摇头:“我知道你跟裴总督的事,也知道你的野心。”   “你当初跟了裴总督,不就是为了做人上人吗,跟了我,我保你平步青云,这小小的华亭,容不下你。”   这话一出,萧寂就不乐意了。   他倒是对这种话无感,但裴隐年很可能会来,要是让裴隐年听见了,又是一桩麻烦事。   他蹙眉:“闭嘴吧,我且当你是在放屁。”   说罢,他直接转身离开。   果不其然,在拐角处看见了沉着脸的裴隐年。   萧寂跟他擦肩而过,言简意赅:   “我会解决。”   裴隐年并非怀疑萧寂对他的真心,但是一来,付辉拿利益诱惑萧寂,让裴隐年隐隐不安。   二来,裴隐年就是心眼小,爱吃醋。   于是当晚,在宴会结束后,裴隐年左思右想,还是没忍住偷偷跟踪了萧寂。   萧寂离开赵公馆的时候,没再与付辉同行,他一声招呼都没打,便直接走了人。   出门拦了辆黄包车便朝萧公馆的方向而去。   在黄包车穿过一条宽敞的马路,想要从某条小巷抄近路时,一辆轿车横在了萧寂面前。   车上下来了四个穿着京华军装的男人,二话没说,直接绑了萧寂将人扛进了一条巷子里。   萧寂全程没有任何反应,等着这些人走进巷子深处,把他放下来,他才扭了扭手腕,问了一句: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付辉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对萧寂道:   “我三番五次邀请你,对你示好,你总是这样的态度对我,真让人伤心。”   他走到萧寂面前,一边替萧寂解着绳子,一边继续道:   “我对你是有诚意的,你非要不知好歹,让我用这种手段对待你。”   谁知,他话音刚落,巷口便突然传来脚步声,随后便是裴隐年的骂声:   “王八羔子,什么人你都敢下手,老子忍你很久了。”   付辉刚一回头裴隐年便直接举着枪对着他的脑门儿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起的瞬间,巷口外突然又涌进来了一大批穿着京华军装的人。   裴隐年包括林殊在内,只带了三个人,万万没想到付辉居然如此贪生怕死,干点龌龊事,居然会让这么多人暗藏在角落里守着。   裴隐年暗骂一声失算,刚想拉着萧寂先逃,身后又是一声枪响。   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萧寂拉到了身后,而萧寂手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枪,对着巷口涌进来的人,毫不犹豫地连续开了数枪。 第174章 偷香(二十九)   对方人多势众,很快,萧寂从付辉身上抽出的那把枪的弹夹便空了。   裴隐年万万没想到,自己心里柔弱冷淡的萧寂,拔枪杀人的时候居然半点儿都不含糊。   但此时他也无暇顾及其他,在萧寂子弹告罄后,调转了两人的位置,再一次开了枪。   裴隐年枪法本就一骑绝尘,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初识萧寂的时候,裴昕云曾说过,   萧寂扔粉笔头的准头,比他的枪法还准。   这种拉踩的言语,当初裴隐年是不屑计较和自证的,因为毫无意义。   但眼下,他那永不服输的胜负欲就立刻涌了上来,必定要做到枪枪爆人脑花。   可惜双拳难敌四手,裴隐年和萧寂这边一共只有五个人。   五把枪里的子弹,就算颗颗正中人眉心,也抵不过对方几十号人包抄。   萧寂要想在不暴露超出小世界常规之外实力的情况下硬扛这些子弹,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幸眼下众人都处于黑暗之中,萧寂也可不着痕迹地将不长眼的子弹阻挡在外。   五人在躲闪奔跑间,裴隐年从怀中掏出一支烟花点燃丢了出去。   五彩斑斓的花火在夜空中绽放开来。   不多时,大批的脚步声,车辆行驶声,就朝着巷子的方向涌来。   更多枪击声炸开时,裴隐年舔了舔嘴角,暗骂一声:   “真当老子是吃素的。”   自打上一次因为自己只带了林殊一个人出门遇袭,和萧寂闹了不愉快,裴隐年就长了记性。   决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萧寂的担忧不无道理,上次运气好,逃过一劫,不代表他次次都能逃的出去。   这回,他敢跟踪萧寂,就是因为心里不安,早就做好了付辉要整幺蛾子的准备。   有备无患,他不可能置萧寂的性命于不顾。   眼下局势调转,很快,对方的人就被围了个严严实实。   裴隐年牵着萧寂的手,对林殊道:   “做干净点儿,一个不留。”   林殊在身前回头,担忧道:“爷,那些是京华派下来的人……”   事已至此,裴隐年已然没了顾忌:   “打萧寂的主意,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让他有去无回。”   萧寂捏了捏裴隐年的指尖:“计划要提前了。”   裴隐年不能和上面硬刚。   一来,他没有足够的人手和火力支撑他揭竿起义。   反了自己的亲爹容易,反了整个政权难。   二来,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早就准备扔下手里的烂摊子去躲清闲了,不能劳民伤财,让无辜者替他卖命送死。   按正常流程来讲,付辉还有七天就要回京华,但现在付辉的人全军覆没,显然是回不去了。   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七天时间,离开华亭。   裴隐年本身对权势的欲望就不足,越是渴望自由安稳,却越是被束缚在高位之上动弹不得,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   认识萧寂以前,麻木的如同行尸走肉,只想多活一天算一天。   初识萧寂,只庆幸自己有权有势可以拿捏胁迫萧寂。   到了如今,他只想抛开这一切带着萧寂远走高飞。   无论将来的日子过得富足与否,至少不用担心屁大点事就被登报弄得人尽皆知。   他抿了抿唇:“我们需要一个契机,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走。”   萧寂还没考虑好该如何制造这个契机,对此颇有些经验的037就突然插了嘴:   【烧了吧,裴公馆和萧公馆,都烧了。】   做好了决定,当晚,萧寂便联络好了退路,清点了财产。   第二天夜色正浓之时,裴公馆和萧公馆先后起了场火。   火势蔓延,照亮了半边天时,萧寂裴隐年,正带着裴母萧母,裴昕云还有萧苒,一起坐上了前往海对岸的船只。   往日里金碧辉煌的高门大户,在化为一摊废墟之时,林殊一通电话也打到了京华。   痛斥付辉胡作非为心肠歹毒,只因看上了萧行长,又因萧行长和裴隐年有过些交情,便在赵总长的生辰宴上起了争执。   怀恨在心的付辉丧心病狂地烧了萧公馆和裴公馆。   林殊的人赶来救人时,又受到付辉极力阻拦,这才不得已发生了争执,手下的人失手间,打死了付辉。   林殊作为裴隐年的副手,悲痛欲绝,自知失职,愿主动请辞,离开华亭,回家种地。   他大办了裴隐年的“丧事”,闹得整个华亭沸沸扬扬。   上面派付辉下来,本就是来调查裴隐年的。   虽然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但如今付辉,裴隐年和萧寂全都已经“死了”,这件事便没必要再查下去。   上面顾忌的,本也不是裴隐年的死活,而是担心裴隐年带着华亭的兵叛变。   如今叛变之事不复存在,只要再安排个听话又能统领华亭这些兵的人接手裴隐年的位置,便也罢了。   背井离乡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山高路远,光是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就不知道过了多久。   萧寂不用提,对此完全无感,若不是身边有人,他就是入了海,贴在船底,在水里泡着都不是不行。   裴隐年体质好,在战场上也是遭过罪的,这点苦也能吃得下去。   只是苦了两对母女。   萧母怀着对未知的担忧,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精神状态欠佳。   裴母这些年过惯了富太太的生活,身体上的苦,远远比不上她心里和精神上的苦,满腹抱怨,不明白裴隐年为什么好好的总督不当,要漂洋过海找罪受。   裴昕云从上船不久就开始晕船,吐的昏天黑地,意识不清。   萧苒虽体质最差,却适应的还算良好,还能抽出空照顾裴昕云一二。   六人在近两个月后抵达了目的地。   又是一阵舟车劳顿,才终于抵达了一处庄园。   看着面前自己花了大代价安置的庄园,和周围寥寥无几的几户人家,还有一马平川的草地,裴隐年开始恍惚:   “什么他妈鬼地方,老子几箱子金子在这怕是都没地方花!” 第175章 偷香(三十完)   裴隐年说得没错。   金子在这儿的确用武之地不大。   但萧寂却很喜欢这样僻静的地方,只道:   “这些年还算安稳,但按局势看,战火迟早要蔓延到难以控制的地步,到那时候,这就是风水宝地。”   这里本就是萧寂精心挑选的,在将来硝烟正式四起的时候,这里是少有几处保持了中立,并未参与战争的国家之一。   这一点,裴隐年可以理解。   但屋里的四个女人却不是很能理解。   只是眼下已经沦落到了如此境地,大家也只能老老实实过日子。   开荒种地,养牛养羊。   前几年,家里倒是没少闹矛盾,萧家母女俩不吭声,裴母却有些破罐子破摔,没少对着已经没了权势人手的裴隐年横眉竖眼。   也让裴隐年生了不少气。   但萧寂就是缓解生活苦难的良方,安安静静,不争不吵,总能平静地接纳裴隐年所有的坏情绪。   他们用了几年时间,从仅能自给自足,到开拓农场雇佣人手,成为附近村落有名的农场主,裴母才再次消停下来。   直到又是几年以后,战火四起,无数人葬送在战争之中,裴母才终于明白裴隐年当初为什么要背井离乡。   萧苒和裴昕云陆续出了嫁,战火平息的前一年,裴母病逝。   大概是人越上了年纪,就越是惦记叶落归根。   裴隐年在年过半百之后,就开始频繁的提起华亭,提起当年。   说起华亭又易了主,说起当年的南思砚不知如今过得如何了。   萧寂就知道,裴隐年这是想家了。   于是他变卖了农场,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带着裴隐年和萧母回了华亭。   还恰巧赶上了一场盛大的婚宴,光是流水席就摆了三天三夜。   人群之中,萧寂认出了南思砚,也认出了站在南思砚身边的男人,正是天界执掌杀伐的长明仙君。   四目相对,两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便再无交集。   萧寂难得起了几分胜负欲,问裴隐年:   “你想摆婚宴吗?”   但裴隐年却拒绝了,笑道:   “一大把年纪了,早就不执着这事儿了,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你,没能在你年轻的时候,娶你当少奶奶。”   萧寂了解裴隐年,知道他这辈子对这件事是真的没什么执念,只有对自己的歉意。   他牵住裴隐年的手,向当年裴公馆所在的方向缓缓散着步:   “人活一世,享过功名利禄,做过寻常百姓,背井离乡过,也衣锦还了乡,爱人常伴,身体康健,就已经是福禄了。”   裴隐年点了点头,有些庆幸自己没什么使命感,也没被权势蒙了心智,更没热血上头奔赴了战场。   他偏头看着萧寂:   “到底还是让你吃了不少苦,我很抱歉。”   萧寂对吃苦这种事没什么概念,除了任务,他只认裴隐年。   但表达情感方面的言语到底是匮乏了些,听到这话,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只能硬邦邦地学着裴隐年每次骂人的口吻道:“放什么狗屁。”   裴隐年笑了,抓着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   “萧先生,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从哪学来的这些个混账话。”   萧寂面上便也挂了笑:   “裴大少教得好。”   两人在昔日裴公馆的位置前站住脚步,如今那里已经不复往日模样,变成了一间教堂。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穿过十字架洒在屋檐之上,一群白鸽从远处飞来落在屋顶之上,岁月静好。   裴隐年仰头,轻声道:   “可惜这平安盛世,我这把老骨头可享受不了太久了。”   萧寂看着他的侧脸:   “那就许愿下辈子吧,在盛世等我。”   裴隐年和他对视:“还来找我?”   萧寂点头,毫不犹豫:“来。”   ……   夜幕降临,无数高楼林立,拥挤不堪,灯火通明,让皎洁圆月都黯淡了起来。   各色穿着性感短裙,化着精致妆容,身材火辣的年轻女孩儿端着筹码穿梭在数不清的赌桌之间。   有人哭有人笑,烟雾缭绕,喧闹不休。   在整个金沙市最大最壕无人性的赌场顶楼,倒是难得的安静。   安静到墙上滴滴答答的挂钟声都清晰可闻。   270度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灯火尽收眼底。   只是此时,窗帘半拉,透明的玻璃茶几上摆放着几瓶喝空了的红酒,而一边宽敞厚重的真皮沙发上,正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真丝衬衫的男人。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萧寂睁开眼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开口嗓音沙哑:   “进来。”   话落,偌大房间里那扇厚重的双开门被推开,走进一个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   那人看了看躺在沙发上的萧寂,毕恭毕敬:   “萧总,陈家的小少爷又来了。”   头顶的灯光有些晃眼,萧寂抬手遮了遮眼睛,召唤:   【037。】   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037如今主打有求必应,方便他人,造福自己。   金沙是座特别的城市,是富人的天堂,赌徒的圣地,更是纸醉金迷的代表。   原身萧寂生来就在这富足之地长大,家大业大,含着金汤匙出生,可谓是要什么有什么。   按理说,家境优越,见多识广,长相不俗,应该会长成花花公子的代表人物。   但事实上,原身却天生情感淡漠,对情情爱爱的事压根提不起兴致。   早些年在国外留学时,无数莺莺燕燕往他身上扑,都没见过半点儿成效。   唯一能靠近他的,只有跟他同班的交换生,一个叫闻秸的男生。   闻秸勤奋好学,长相秀气,但家境一般,出来上学的费用一半是父母拼命赚的,还有一半是他自己勤工俭学来的。   和原身这种大少爷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大概是因为有几分缘分,原身无意中帮了闻秸几次小忙,闻秸便缠上了原身,整日在他旁边叽叽喳喳。   起初原身也觉得烦躁,但一来二去习惯了,两人便成了朋友。   原本,原身想在毕业后,邀请闻秸去金沙工作,但谁成想,还没等毕业,萧父突然病重,原身不得已提前回了国,继承了家业。   转眼十年后,原身三十三岁,日复一日过着麻木又平静的富贵生活。   却没想到,又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他当下的平静。 第176章 你是我的药(一)   陈家和萧家算世交。   在原身祖父那一辈,两位老爷子是正儿八经的患难兄弟,在不同领域一起白手起家。   后来陈父娶了港市一大家族千金,逐渐将重心移去了港市。   再到原身这一辈,原身是家中独子,而陈家却是兄弟俩。   哥哥陈溺和原身同龄,已经接手了家中近半产业。   而弟弟陈隐年却患有双向情感障碍,从十六岁那年发病到现在二十三岁,七年间让陈家人操碎了心却依旧无济于事。   只能以确保他安全为首要因素,尽量在不刺激他的情况下,稍加束缚。   陈隐年跟着陈溺在金沙处理生意的时候,走进了萧家的赌场。   第一晚,输了七百万。   原身认出了这位陈家的小少爷,去了通电话给陈溺,陈溺只道让他玩儿,麻烦原身盯着点儿,别出事就行。   结果第二晚,陈隐年又来了。   不仅输了钱,还打了人。   顾念世交的情分,原身不得不出面处理。   结果这一出面,就让陈隐年盯上了原身。   越是在躁期情绪失控的时候,就越是愿意来折腾原主。   原主情感淡漠,这种热情似火的骚扰就是让他产生情绪波动的药剂。   而对于极为不稳定的陈隐年来说,一直极为稳定的原主也成了某种特殊的存在。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便生了牵绊。   谈不上情爱,更像是相互之间情绪安抚的解药。   直到某一天,闻秸再次出现在原主面前,负债累累,脆弱不堪。   原主念及旧日情分,帮闻秸平了账,留他在赌场工作。   但人总会变,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吃过无数种苦的闻秸,最梦寐以求的就是上流社会的生活。   于是他再一次打上了原主的主意。   陈隐年生性霸道,虽然不爱原身,但这种牵绊之下也不容许旁人来横插一脚。   后果可想而知,一场司命仙君最喜欢的“三角”古早狗血话本子新鲜出炉。   原身没有爱情,也不顾虑旁人感受,无论是闻秸还是陈隐年,他都是随自己心情,想如何对待就如何对待。   在两人谁都没表达心意之前,他就像感知不到旁人的情绪一般。   不过分热情,也不推开任何一个。   一个为了钱,一个为了缓解情绪,都将原身当作必须握在自己手中的“物件儿”,开始较劲。   闻秸对陈隐年的病情不了解,只当他脾气不好,暴躁易怒,经常刺激陈隐年。   想尽办法让陈隐年在公众场合出丑,做尽了挑拨离间让原身厌恶陈隐年的事。   结果刺激着刺激着,就被陈隐年分了尸。   原身赶到现场时,看见的就是这骇人的一幕。   他试图先安抚陈隐年的情绪,可惜陈隐年处于极端暴怒状态下,甚至产生了幻听和妄想,最终失手打死了原身。   【任务,清除逃犯闻秸灵魂碎片,获取陈隐年真心。】   萧寂捏了捏眉心:【上一个世界逃犯是付辉吗?】   037嗯了一声:【碎片力量不稳定,有些世界强,有些世界弱,上一个世界,付辉死了以后,我这边才接到你任务完成的通知。】   能成为天界逃犯,本就已经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过。   即便此人灵魂碎片在小世界什么都不做,也是要被回收处理的。   萧寂缓了缓神,看向还站在自己面前的员工,问他:   “已经上桌了吗?”   那男人点了点头:“已经输了六百万了,又换了一千四百万的筹码。”   这笔钱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了。   但对于陈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陈夫人买一只翡翠镯子收藏尚且也要值千万。   但这么一笔钱,白白扔在这种地方里,显然不是好人家该干的事。   萧寂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衬衫领口,一边朝门口方向走去,一边淡淡道:   “去看看。”   至少眼下,陈隐年还没开始打人。   萧寂乘电梯下了楼,穿过走廊,一进大厅,就看见一道隔断后,一个穿着机车服的年轻男孩儿就站在轮盘旁边的桌子上,喊道:   “34!进!”   轮盘,概率游戏,转轮上有多个细沟,小球在轮盘转动时会随机落入其中一个细沟。   轮盘上的数字从 0 到 36,随机压一个数字,小球滚落进该数字的格子中,便算赢。   赔率和玩法都不复杂,倒是适合新手。   萧寂一出现,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在场的一些老玩家,都纷纷打招呼:   “萧总。”   萧寂微微颔首,走到桌边,敲了敲桌面,对陈隐年道:   “下来。”   陈隐年低头看了眼萧寂,下一秒,轮盘上的小球,便落进了序号为2的格子中。   陈隐年眯了眯眼,从桌上跳下来,站到萧寂面前,盯着萧寂的脸看了许久。   其实陈萧两家到了这一代,来往已经不算密切了。   尤其是自打萧父去世后,更是疏远了很多。   但陈溺和萧寂同龄,偶有往来也是会一起吃个饭,喝两杯的。   只是陈隐年年纪小,印象中最后一次见萧寂的面,还是他发病之前的事。   如今算来,已经有八九年了。   他只依稀记得萧家有个哥哥,在他那个年龄还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什么审美的时候,就觉得很好看。   只是后来再也没见过,他自己情况又特殊,便逐渐将这件事淡忘了。   眼下,他看着萧寂的脸,又逐渐将许多年前那道模糊的影子重合了起来。   明明已经三十多岁了,却似乎和很多年前看起来没什么差别。   只是气质愈发沉稳,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上去也愈发冰冷起来。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和漠然,在这一瞬间,狠狠穿透了陈隐年躁动的心。   “你家轮盘有问题。”   他盯着萧寂漆黑的眸子,开口道。   萧寂也在打量陈隐年。   身高腿长,宽肩窄腰,一身机车服,发丝略微凌乱,应该是骑着摩托车过来,带着头盔压的。   皮肤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衬得唇色很艳,人也偏瘦,面部轮廓很分明,明明是深邃多情的眉眼,看上去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戾气。   此时,萧寂和陈隐年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早已超出了正常陌生人舒适社交的范围。   而陈隐年咄咄逼人的神色,也并未在两人之间擦出任何暧昧火花。   反倒是让人觉得,这两人怕是一言不合,就能立刻大打出手。   但萧寂并未后退,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淡漠道:   “或许,是你运气太差了。” 第177章 你是我的药(二)   萧寂这话一出口,跟着陈隐年一起来的另一个男孩儿,便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赫已经够提心吊胆的了。   林赫是陈溺司机家的儿子,和陈隐年同龄,算是陈隐年从小到大唯一一个能忍受他的朋友。   林赫对陈隐年的情况很了解,本来在这个时候,陈隐年就是一种很难控制的状态。   今晚出门的时候,陈溺就给林赫转了十万块钱,让他务必看好陈隐年,别让陈隐年做出什么不堪设想的事。   眼看着陈隐年马上要挥霍两千万出去打水漂,林赫就连忙通知了陈溺。   但陈溺大抵是在忙,一直没回消息。   他本来就急得嘴里马上就要现长出几个大泡了,顺毛捋都来不及,现在这位看起来冷冷清清的萧总,却一张嘴,就直往陈隐年心窝子上捅刀子。   林赫两眼一黑,已经做好了下一秒陈隐年要是出手打人,他就扑倒萧寂好自己扛着尽量减轻后果的准备。   谁知,陈隐年却并未动手,而是突然嗤笑了一声,对萧寂道:   “咱俩玩玩儿,看谁运气差。”   萧寂点了下头,对自己身边的助理道:   “清零,刚才陈先生输的筹码算我的。”   陈隐年拒绝他:“不用,我不缺这点钱。”   萧寂没接他的话,只让下面的人去办事,然后对陈隐年道:   “赌点别的。”   陈隐年不是赌徒,也不指望靠这玩意发家致富,更不会上头。   他只是没事做,不知道做什么,需要找尽别人觉得刺激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但事实上,钱财的损失还是收获,都不能让他觉得刺激。   听见萧寂这么说,突然来了点儿兴趣:   “赌什么?”   “你输了,就不要再来沾这些东西。”   不沾这些东西,对陈隐年来说完全不是事儿。   不来就不来,本来他也打算今天玩儿完,明天就不来了。   但是他不能接受别人管他。   别人要求他,命令他,约束他。   他舔了舔嘴角,问萧寂:   “那要是你输了呢?”   萧寂将话语权抛回给陈隐年:   “你说了算。”   陈隐年是暴躁是有病,但眼下也不是完全没有理智和分寸。   萧寂对他提的要求不算过分,他也不会直接得罪了萧寂。   但看着萧寂这副矜贵自持的模样,他就起了两分别的心思。   陈隐年骑摩托车像是不要命,林赫只坐过一次他的车,吓得心肝脾肺肾都险些搅在一起吐出来。   从那以后誓死不坐陈隐年的车后座。   于是,他对萧寂道:   “你输了,我就带你去兜兜风吧。”   萧寂看了他一眼,给了工作人员一个眼神让她重置轮盘,随后道:   “成交。”   而在正式开始之前,陈隐年却还是觉得有问题,对萧寂道:   “让我的人操作。”   萧寂便挥手让工作人员离开,又问他:   “还有什么要求?”   陈隐年道:“简单点,一个数字,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三局两胜。”   萧寂点头:“可以。”   林赫吞了口口水,胆战心惊地去操作机器。   陈隐年道:“17。”   萧寂便接:“22。”   轮盘开始转动。   片刻后,小球滚落,分毫不差地,落进了22的格子。   陈隐年看了萧寂一眼:“你果然有问题。”   萧寂只道:“运气罢了。”   陈隐年不服:“换一台。”   萧寂无所谓:“你来挑。”   陈隐年闻言,便开始满场乱串,来来回回地研究着各台轮盘,最后选了一台他看着顺眼的:   “就它,31。”   萧寂:“8。”   很快,小球又落进了写着8的格子。   三局两胜,陈隐年已经输了。   但他输的太诡异也太快了。   36个格子,萧寂连续两次分毫不差地猜中小球的落地点,无论换谁都不会信。   陈隐年冷笑一声:“大哥,你耍我呢?”   萧寂看了一眼林赫道:“轮盘是你自己选的,人,也是你的人。”   陈隐年咣地一拍桌子,看向林赫:   “他给你钱了?”   林赫吓了一跳:“那可没有!”   陈隐年又看向萧寂:“那就是你,你的人暗箱操作,你说多少,他们就操作出多少。”   如果换作别人这么说,萧寂绝不会自证,必要让此人自己拿出证据,不然就将人踢出赌场,让他玩儿不起就别玩儿。   但现在面对的是陈隐年,他倒乐意惯着,只道:   “那这局,谁都别说话,写在对方手心,可行?”   陈隐年犹豫片刻:   “行。”   两人商量完,陈隐年便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挡在自己手上,然后给了萧寂一个眼神,让他把手伸进去在自己掌心上写字。   保证不能让第三个人看出来。   萧寂照做,冰凉的指尖,在陈隐年掌心划过一个简单的数字1。   酥酥麻麻,划得陈隐年手心痒痒的。   陈隐年一愣:“就这样?”   萧寂笃定:“就这样,该你了。”   陈隐年便摸到萧寂的手,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2。   萧寂什么都没说,却轻笑了一声。   之后,陈隐年便示意林赫开始。   而小球再一次滚落时,又好巧不巧地掉进了格子1。   这下,陈隐年彻底绷不住了。   “说,你踏马是不是轮盘成精?你家这赌场才在金沙开得风生水起?”   萧寂对工作人员伸出手,工作人员便递来两块热的湿毛巾。   萧寂将其中一块递给陈隐年,又当着陈隐年的面,擦了擦手:   “我天生运气好,老天眷顾,逢赌必赢。”   陈隐年看着他擦手的动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毛巾,一时分不清,萧寂到底是在嫌弃刚才跟他的触碰,还是单纯的洁癖。   037不解:【他本来就生着病,你不顺着哄,还这么刺激他,合适吗?】   萧寂垂了眸:【他现在情绪亢奋,我要做的,是转移他的注意力,勾起他的好奇心,让他把兴致,放在我身上。】   果不其然,萧寂刚说完,陈隐年看着萧寂的眼神就开始放光。   他勾起唇角:“骗鬼呢?萧哥,教教我啊?” 第178章 你是我的药(三)   这种东西,萧寂自然是不会去教陈隐年的。   而且他本身也没什么技巧,轮盘不像牌局,在没有猫腻的情况下,运气就代表了一切。   面对陈隐年灼灼的目光,萧寂也还是那句话:   “运气罢了。”   说完,他看着陈隐年:“你输了,以后别沾这些。”   陈隐年挑眉,拖着长音:“行~”   萧寂点了下头,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又突然被陈隐年拉住了衣角:   “不教我也行,萧哥,你饿了吗?我请你吃饭吧?”   陈隐年看着萧寂,双眼亮晶晶,明显是对萧寂生出了几分兴趣。   萧寂看了看表:“你哥的工作什么时候结束?”   陈隐年对于萧寂知道他身份这件事半点儿也不意外。   很多年前他尚且年少的时候,都能记得萧寂的脸。   萧寂那时候已经二十多了,记得他应该也不是奇怪的事。   而且搞不好昨晚他来了以后,他哥就已经跟萧寂通过气了。   他笑盈盈道:“不知道啊,或许一整夜都结束不了,我哥麻烦你看着我了?”   萧寂没回答陈隐年的问题,只问他:   “想吃什么?”   陈隐年看着萧寂那张脸:“大排档吧?我想吃大排档。”   萧寂带着陈隐年林赫,刚一出赌场大门,门外便有早已候着的司机,拉开了一辆黑色轿车的门。   萧寂刚抬腿向那辆车走去,就再一次被陈隐年拉住了:   “坐那个多没意思?坐我车。”   他说着,指了指那辆黑色轿车旁,停着的一辆黑亮亮的大马力巡航摩托。   萧寂拒绝:“我没输。”   先前两人的赌注,陈隐年说如果萧寂输了,他就带萧寂兜风。   陈隐年见萧寂不上套,就开始磨人:   “你不相信我?我车技一流,保你平安无事,金沙的路这么窄,车这么多,开车慢的要死。”   “再说了,大晚上的,你就不想吹吹风吗?我带你去滨海路,别总这么死气沉沉的,年轻人,有点活力才好。”   萧寂看着陈隐年,无动于衷,许久,冷笑出声:   “是吗?”   陈隐年嗯了一声:“我是为了你好。”   萧寂点头,对陈隐年伸出手。   陈隐年没明白萧寂什么意思,刚准备把自己的手搭到萧寂手上,萧寂却躲开了。   然后又伸出手对他说:“车钥匙。”   陈隐年闻言,挑眉:“你要骑我的车?”   萧寂淡淡:“不行吗?”   陈隐年便乐了,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萧寂,然后上上下下打量着萧寂:   “萧哥,我这是巡航,不是小电驴,你能行吗?”   萧寂没搭理他,走到摩托边,长腿一迈,跨坐在上面,将挂在把手上的头盔丢给陈隐年:   “上车。”   陈隐年只有一个头盔,拒绝:“我用不着,你戴吧。”   萧寂看了眼旁边还停着的另一辆摩托,问林赫:“你的吗?”   林赫点点头。   萧寂便将林赫的头盔取了下来,跟陈隐年手里的换了换,戴在头上,对林赫道:   “你回去吧。”   林赫闻言心里一惊,陈隐年现在状态不对,他大老远从港市跟过来就是怕陈隐年惹祸,萧寂虽说看起来沉稳,但对陈隐年的情况不一定了解。   他不敢听萧寂的话,连忙看向陈隐年:   “年哥,我……”   “没事,你先回去吧,听话。”   陈隐年眼下亢奋劲儿已经起来了,根本顾不了其他,打断林赫,戴上头盔就捏了把萧寂的腰道:“走!”   萧寂发动了摩托,缓缓从路边下去,到了马路上,就以一种堪比共享单车的速度,慢慢行驶起来。   陈隐年坐在后面,幽怨开口:“大哥,你玩儿我呢?”   萧寂倒也不是玩儿陈隐年。   只是过去那么长时间,前几世的隐年都并不接触机车这些东西。   他自然也没了解过,总得先适应了解一下。   于是他开口道:“不好意思,第一次骑。”   陈隐年干笑一声:“要不你停停,换我来,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速度与激……艹!”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萧寂就突然猛地加了油门,嗖地一下子窜了出去。   巨大的惯性让陈隐年下意识连忙紧紧抱住了萧寂的腰。   整个人贴在萧寂背上。   他想说,大哥你第一次骑要不要这么猛?   话都没出口,萧寂便在街道尽头一个压弯,左转而去,和一辆碧绿色的跑车擦肩而过。   人都是这样,对于在自己掌控内的东西会少很多恐惧。   同样的操作,如果是陈隐年自己,他就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换作把掌控权交到萧寂手里,他只能坐在后面抱着萧寂,全凭萧寂乱来,也不禁一阵肾上腺素飙升。   而且最主要的是,萧寂刚说完,他是第一次骑。   金沙的夜晚没有想象中太平。   在穿过那条街区之后,路上的车就明显少了起来。   而刚刚被萧寂吓了一跳的那辆跑车,此时也不甘示弱地追了上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紧追不舍。   很快,就到了萧寂二人屁股后面。   陈隐年最爱干这种事。   刚刚好不容易升起的那一点点恐惧立刻就消失不见,他愈发亢奋,扯着嗓子,在萧寂头盔边大喊:   “哎,他们要超车,干踏马的!”   风声太大。   若是换作常人,真不一定能听见陈隐年在喊什么。   但萧寂却听得一清二楚,松开一只手,对陈隐年比了个OK的手势。   在那辆跑车和他们并肩,即将超过他们时,萧寂再一次加大了马力,猛地超出了那跑车一大截。   陈隐年兴奋劲儿又上了一个台阶,恨不得松开抱着萧寂的双手,站到摩托车上。   萧寂察觉到他的意图,再次松开一只手,反手捏住陈隐年的手腕按在自己小腹上,不让他动。   陈隐年这才老实下来。   萧寂穿过街区,从滨海路上绕了一大圈儿,才在一家看起来干净热闹的大排档前停了下来。   萧寂一条腿撑在地上,摘下头盔,还没来得及熄火,陈隐年便从车上跳了下来,摘下头盔,给了萧寂小臂上一拳:   “没看出来啊,萧哥,真牛逼!我喜欢你!” 第179章 你是我的药(四)   萧寂并没把陈隐年这一句不着调的喜欢放在心上。   他随便找了张桌位坐下来,矜贵清冷的模样和这喧嚣热闹的大排档格格不入。   陈隐年挨在他身边坐下,拿过菜单点了一堆烤串,一边吃,小嘴儿一边叭叭个不停。   从自己去过的草原雪山,说到上个月在港市郊外山区的赛车,再说到陈溺除了工作就是和各色女人约会,明明无趣的要死,还自以为风趣幽默。   最后对萧寂道:   “陈溺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我也用不着大半夜一个人往赌场跑。”   萧寂听得眼皮子直抽抽。   原本他还想着吃饭的时候该找些什么话题,才能和陈隐年交流。   但事实上,陈隐年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找话题,他话多的要命,容不得萧寂插嘴。   说到高兴的时候,恨不得站在椅子上来一段无实物表演。   吃完饭,还没等萧寂买单,陈隐年就先一步扫了桌边的二维码,眼都不眨地随便点了几个数字付了钱。   刚想起身,又突然喊来老板,问这大排档要不要出售转让,他要买。   被萧寂提着后脖领拎回了摩托车上。   回到赌场时,大门外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一个穿着铁灰色西装的,戴着眼镜的男人靠坐在车头上,指间夹着支烟。   光看面相,和陈隐年有五分相似,气质谈不上沉稳,反而带了几分成熟男人少有的玩世不恭。   林赫站在男人不远处,蔫头耷脑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看见萧寂骑着摩托车带着陈隐年回来,陈溺显然有些意外,在萧寂抬手将头盔抛给林赫后,挑眉道:   “我没想到你跟陈隐年还会有共同爱好。”   萧寂淡淡:“爱好可以培养,孩子哪有那么好带的。”   陈溺轻笑,从车里拎出两个纸袋递给萧寂:   “土特产,我妈亲手做的,让我带来给你。”   萧寂接过那两个纸袋:“谢谢,辛苦陈姨。”   陈溺摆摆手,掐灭了烟头,给了陈隐年一个眼神,拉开车门:“回去了。”   陈隐年不太想走。   他毫无睡意。   这个时间跟着陈溺回去,陈溺必定是洗完澡就要睡觉的。   剩他一个人孤寡寂寥孤夜难眠,他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有些抗拒道:“我不回去。”   陈溺看着陈隐年:“你今天吃药了吗?”   陈隐年舔了舔嘴角:“吃了,没什么用,我睡不着,我想去爬山。”   他指了指天上的星星:“今晚天气好,明天肯定能看见日出。”   陈溺闻言,脸色便沉了下来:   “陈隐年,我很忙,来金沙是谈生意的,我们来之前说好的,你会听话,我明天要早起,没精力胡闹。”   陈隐年揭短从不手软,脑子不正常的时候说话也会口不择言:   “你是没精力胡闹,还是没精力陪我闹?上周你半夜和那个姓杜的女明星去潜水,怎么不说没精力?就因为人家给你睡吗?”   陈溺的确不算什么正经人。   但要说私生活混乱倒也谈不上。   只是如今没有合适的结婚对象,又不愿意把太多精力放在谈恋爱上,就干脆包养。   固定的床伴,短的半年一换,长的也有陪过他两三年的。   但这话从陈隐年嘴里说出来就显得他似乎格外混账。   陈溺沉着脸:“陈隐年,这是马路上,不是家里,注意你的言辞。”   陈隐年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就是想跟陈溺吵架,最好能打起来。   兴许痛痛快快跟陈溺打一架,他就不想去爬山了,晚上还能睡个好觉。   但他也知道陈溺是不会跟他打架的。   于是他就只是臭着脸,靠在自己的摩托车上,盯着陈溺,跟他较劲。   眼下已经凌晨两点了。   陈溺早上八点钟还有正事要谈,现在回了酒店,顶多能拥有三个小时左右的睡眠。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身心俱疲。   萧寂看着兄弟俩较劲,淡淡道:   “看在陈姨的面子上,你要放心,可以让他留在我这里。”   他话一出口,陈溺和陈隐年便同时开口道:   “不行,你不知道他有多能祸害人。”   “好啊,谢谢萧哥~”   萧寂就不说话了。   陈隐年见状,整个人立马贴到萧寂身上,眼巴巴看着他:“哥,你愿意陪我的对吗?”   萧寂没搭理他,只对陈溺道:   “回去吧,忙你的。”   陈溺还有些犹豫,但如果说整个金沙谁能比萧寂更靠谱,陈溺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更好的人选。   于是他到底还是妥协,对萧寂道:“如果有什么意外,打给我。”   送走了陈溺,又打发走了已经打了一晚上哈欠的林赫,陈隐年将目光投向萧寂,悄声道:   “如果我今晚偷偷离开,你会告诉我哥吗?”   萧寂看着他:“去哪?爬山吗?”   陈隐年点头。   萧寂便拉开了自己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对陈隐年道:“我也想去,一起吧。”   陈隐年愣了愣。   这么多年,他情绪亢奋的时候不算少数,包括陈父陈母还有陈溺在内,都是对他避之所不及的。   只有林赫,会在他心血来潮的时候,说一句:   “年哥,我陪你去。”   但萧寂没有。   他是说,“我也想去”。   陈隐年咧嘴:“你真的想去吗?”   萧寂嗯了一声:“很久没看过日出了。”   说完他对守在一边的司机道:“回去吧,不用等了,我自己来。”   司机应了一声,嘱咐萧寂注意安全,这才离开。   而因为这一句话,陈隐年直接放弃了他的摩托车,嗖地一下钻进了萧寂的副驾驶,兴奋道:   “你机车骑那么好,开车是不是也很猛?可别让我失望啊。”   萧寂没回答陈隐年的问题,带着他一路朝郊外山脚下而去。   萧寂的车技很稳。   和刚才骑摩托时判若两人。   虽然在市区里车速谈不上快,但陈隐年背靠着车门,整个人扭着弯儿正面对着萧寂直视他开车时的模样时,心里的躁动却不再那般难以压制。   难得觉得自己似乎也平静了些许。   他盯着萧寂的侧脸,动了动喉结,问他:   “你知道我有病的,对吧?” 第180章 你是我的药(五)   陈隐年的病情从来没公开过。   知情人不多,也从不会四处宣扬这种事,省着惹了陈家人不高兴,又给自己添麻烦。   但陈隐年觉得,萧寂应该是知道的。   萧寂也的确没否认,他只偏头瞥了陈隐年一眼:   “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陈隐年闻言,突然激动起来:“卧槽,有品啊,萧哥,我也觉得我挺好的。”   他知道自己有病。   但往往这种认知只在郁期存在,在躁期的时候,陈隐年只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状态极佳,说他有病的人才是真的有病。   萧寂嗯了一声:“年轻人,别总死气沉沉的,有活力是好事。”   陈隐年觉得萧寂人很好,一路上又是一顿叭叭叭叭没完没了。   萧寂也不勒令他闭嘴,就听着,偶尔回复他一些词汇,比如,是吗,这样啊,还有呢,然后呢,没听说过。   然后陈隐年就能继续讲个不停。   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前一秒还在讲非洲草原上的狮子,下一秒就突然说起他小时候的保姆会偷偷掐他。   萧寂既不找寻已经丢失的话题,也不打断他不着边际的话。   到达山脚下之后,萧寂将车停在了路边,从后备箱拿了两瓶水扔给陈隐年一瓶,便朝着上山的小路上走去。   黑灯瞎火,陈隐年也不觉得害怕,打了手机的手电筒,硬拉着萧寂跟他比赛。   萧寂一开始也只是慢慢跟着他往山上走,陈隐年会突然跑出去,然后又跑回来,说萧寂太慢了。   整个人好动又急躁,萧寂有些好奇他的状态,问他:   “不会觉得累吗?”   陈隐年便道:“这有什么?轻轻松松爬他三五个来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寂就夸他厉害,体力很棒。   金沙没有海拔太高的山,但要想在夜里徒步爬到山顶,也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一个小时的车程,两个半小时的山路,等萧寂和陈隐年攀到山顶时,正好赶上日出东方。   朝霞穿透云层,露出一只圆溜溜的大橙子。   陈隐年咣咣咣喝下整整一瓶水,看着日出,面带笑意,快乐的好像这世间根本没有能让他在意的烦心事。   许久,在太阳越升越高,已然无法用肉眼直视之后,陈隐年才眯着眼,对萧寂道:   “萧哥,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半夜不睡觉陪我爬山看到日出的人,谢谢你。”   萧寂站在陈隐年身后,看着他在阳光照耀下泛着金色的毛绒绒头顶,问他:   “你那个小跟班呢?”   陈隐年回头:“林赫?”   萧寂嗯了一声。   陈隐年摆摆手:“他人不错,就是体力不行,前两年跟我爬过一次,到了半山腰就爬不动了,从包里抽出一只睡袋,说在原地等我。”   “等我看完了日出下山来找他的时候,他就在阶梯旁边的草丛里睡得直打鼾。”   “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日出。”   萧寂看了看时间:“回去吧,你该休息了。”   陈隐年嘴上说不困。   下山时一路上也活蹦乱跳的像只小猴子。   但一上车,到底还是打起了哈欠。   “困了吗?”萧寂问他。   陈隐年否认:“一点都不困。”   然而话刚说完不出三分钟,萧寂再看他时,便见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还张着嘴,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萧寂没再回赌场,而是根据037的导航,将车开回了原主的家。   原主独居在金沙最著名的富人区,静谧宽敞的大别墅。   家里有专门打理院子和做清洁的阿姨,住在别墅院子里的耳房。   除此之外,安静的仿佛无人居住。   萧寂将车停进车库,打横抱着陈隐年回了客房,将人放在床上,半跪在地上替他脱了鞋袜,盖好被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不动用特殊能力的情况下,都是肉体凡胎,熬了一夜萧寂也难免有些疲惫,匆匆冲了个澡,便也睡了过去。   他卧室的房门开了条缝,以方便他随时能听见陈隐年的动静。   而萧寂这边刚刚入睡没多久,动静就来了。   他先是听见客房的门被打开,随后就像是有耗子在屋里来回乱窜。   窜了一阵子,又安静下来,然后似乎是站在他卧室门口偷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推开门,潜入进来。   并离萧寂越来越近。   直到萧寂几乎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脸上时,他才睁开眼,对上了陈隐年的脸。   陈隐年离他很近,乍一看见萧寂睁了眼,用漆黑的眸子看着他,也不禁吓了一跳,蹙眉道:   “睡觉就好好睡觉,你突然睁眼干什么?吓到我了。”   萧寂跟他对视:   “偷看我?”   陈隐年否认:“我睡醒了,没事做,想看看你在干嘛,我这是正大光明的看。”   萧寂:“我要是不睁眼呢?”   “那我应该还能再看两个小时。”陈隐年道。   萧寂叹了口气:“你在家也这样吗?”   陈隐年摇摇头:“我爸妈睡觉会锁门,陈溺没什么可看的,不像你,你长得还怪好看的,平时去美容院做保养吗?”   萧寂半坐起来:“不做。”   陈隐年摸摸自己的脸:“那有什么护肤品推荐吗?”   他比较糙,一直以来都不是很在意外表,虽然是天生晒不黑的肤质,但是明显要比萧寂粗糙一点。   至少他鼻子上还有小黑点,颧骨靠近鼻子那一块也能看得见毛孔。   但萧寂却细皮嫩肉得很。   他说着,还伸出手指在萧寂脸颊上刮了一下,然后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   “也没化妆啊。”   萧寂就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陈隐年收回手指,盯着萧寂,越凑越近,然后伸出了舌尖。   萧寂伸出食指抵在他额头:“你要干什么?”   陈隐年道:“你能让我舔你一下吗?我想尝尝口感。”   萧寂眉心一跳,将人推出去:   “你有没有病这件事尚且不做评论,但我觉得你多少是有点变态了。”   他话音刚落,陈隐年就突然开始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哥,你真有意思,我开玩笑的。”   说着,他又突然收敛了笑意,沉着脸:   “那我要是真的变态,你还跟我玩吗?” 第181章 你是我的药(六)   陈隐年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萧寂的确陷入了沉思。   但他沉思的,倒不是会不会继续跟陈隐年玩。   毕竟对于萧寂来说,爱人这种东西,是选了就不能再换的,不管对方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一个就够了。   他沉思的,是陈隐年各种变态的场面,以及他应该做出的应对措施。   但他的沉默,在陈隐年眼中就变成了犹豫。   陈隐年盯着萧寂看了一会儿,又眯着眼笑起来:   “我开玩笑的,我不是变态,你不用怕我。”   陈隐年睡不着觉,嘴上说着让萧寂再睡一会儿,自己不打扰他,实则在出了萧寂的房间之后,就一直叮铃咣啷地响个不停。   将别墅楼梯的扶手当作滑滑梯,滑下去,再跑上来,再滑下去,再跑上来。   然后心血来潮想要给萧寂做饭,想来想去,找了几个鸡蛋扔进锅里用白水煮,然后开始找炒菜的教程。   找着找着,便看到了一则小游戏推广的短视频,点进去玩起了小游戏。   站在厨房玩不过瘾,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趴在地毯上,倚在楼梯扶手上,站在茶几面子上。   因为连续七八次都没能通关,便又打了电话给客服,说要收购游戏开发公司。   结果被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隐年自己站在客厅里骂了会儿人,之后吸了吸鼻子,似乎闻到了一股呛人的气息。   他正在客厅里寻找什么东西烧着了,便听见厨房传来砰的一声炸响。   陈隐年心里一激灵,这才想起来那几个被他丢在锅里的水煮蛋。   他一个健步冲进厨房,连忙关了火,打开窗,打开锅盖,就看见鸡蛋在锅里爆了炸,锅底蛋壳烧的焦黑。   陈隐年便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他看了看洗碗机,有些怀疑它能不能将这焦黑的锅底清理干净。   在犹豫片刻后,他决定手动清洗。   陈隐年在厨房里找了一圈,没找到类似钢丝球的可用工具,于是他开始在厨房的柜子里翻找。   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在水池下面的柜子里找的高兴,就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问他:   “你在干什么?”   陈隐年又吓了一跳,猛一抬头,险些撞了后脑勺,回过头来瞪着萧寂:   “你不好好睡觉,我做点饭,你又跑来吓唬我干什么?”   萧寂看着用尽全力也没能将屋里黑烟迅速抽完,累的要死要活的抽油烟机,又看了看水池里焦黑的煮锅,以及还放在干净大理石台面上那几个黑黄交加的鸡蛋壳:   “什么烹饪方式?轰炸吗?”   陈隐年从地上爬起来,靠坐在水池边,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烧了水,就忘了。”   萧寂叹了口气,那只锅,显然是很难清洗出来了。   他从水池里拎出那只锅,将台面上的鸡蛋剥出来放在盘子里,将蛋壳丢进锅里,一手拎着锅,一手端着盘子,走出了厨房。   他来到院子里,将装着鸡蛋的盘子放在屋外窗台上,然后将锅丢进了垃圾桶。   陈隐年看着摆在窗台上的鸡蛋,问他:   “这是什么仪式吗?”   萧寂回头看了他一眼:“喂鸟。”   陈隐年一愣:“你还养鸟了?”   萧寂嗯了一声:“散养。”   陈隐年又来了兴致:“哥,能给我看看你的鸟吗?”   萧寂眉心一跳:“缘分到了自然会看到。”   “你那鸟什么样啊?可爱吗?什么颜色?大还是小?”陈隐年继续问。   萧寂:“……”   他不打算就着鸟的话题跟陈隐年继续聊,只问他:“想吃什么?”   陈隐年哟了一声,夸张道:“你还会做饭?好棒啊。”   萧寂瞥了他一眼:“要来观摩吗?还是自己找点事做?”   陈隐年当即便道:“我要学。”   短短不到一天,萧寂已经见识到了陈隐年这种亢奋状态下的不靠谱,学不学的,他当真是半点儿也没信。   但能吸引陈隐年的注意力,让他在自己眼皮子下面转悠也算是好事。   于是,萧寂做了几百年里,最吵闹的一顿饭。   无论是洗菜切菜还是炒菜,都能听见陈隐年连续不断“卧槽”“牛逼”“无敌”等夸赞。   就连吃饭的时候,陈隐年都在夸个不停。   只有萧寂知道,自己做的饭,几百年都是同一个味道,似乎也只有隐年会觉得好吃。   吃完饭,陈隐年主动揽了洗碗的活。   萧寂说可以用洗碗机,但陈隐年坚决要亲手洗,说这样比较有诚意。   于是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中,萧寂又损失了两个盘子,一个碗。   陈隐年很愧疚,说了抱歉,又总算是因为这点愧疚,消停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外卖上门,送了两个巨大的纸箱,陈隐年才又开始活跃起来。   那两个巨大的纸箱里,装着十二个不同颜色不同款式不同材质的煮锅,以及三十套不同风格的碗盘。   陈隐年将其摆在地面上,问萧寂满意吗,不满意再换。   萧寂再一次沉默,许久后对陈隐年道:   “每一套都很漂亮,谢谢。”   他想让陈隐年将那一地碗盘收起来,但又怕陈隐年又不小心打碎两套,然后又要赔他更多,只能亲手将那些碗盘收拾好,收进了厨房空着的吊柜里。   原身是个自律又注重保养的人,家里有各式各样的健身器材,院子里还有露天的泳池,不管用还是不用,泳池的水隔天都要换一次。   为了消耗陈隐年过剩的精力,他为陈隐年制订了健身计划,陪着陈隐年撸了一小时铁。   正要告诉陈隐年客房可以洗澡,睡衣可以换自己没穿过的,一转眼,陈隐年人就不见了。   他随着出陈隐年的残影跟到院子里时,就见陈隐年几下脱了身上的衣服,穿着内裤,一个猛子扎进了院里的泳池里。   陈隐年这些年正经东西不说学了多少,但玩乐兴致的东西绝对学的不少。   根据037的资料,陈隐年甚至考了aow的潜水证。   萧寂本也是没当回事的,但谁料,陈隐年这一下去,就半天都没浮上来。 第182章 你是我的药(七)   萧寂倒是不怕陈隐年水性有问题。   他只怕陈隐年精神状态的问题。   见状,心中隐隐发沉,也连忙脱了衣服,下了水。   萧寂家的泳池不算太深,但也不浅,不是为了举行party玩闹性质的小泳池,而是标准的1.8米。   他进入水里的时候,便看见陈隐年静静沉在池底一动不动。   萧寂游过去,抄起陈隐年的腰,将人揽进怀里,便往水面上游去。   谁知,人还没出水面,陈隐年就眯起了一只眼,咕噜噜吐了几颗泡泡。   萧寂见状,迅速提着陈隐年浮出水面。   萧寂是有点生气的。   陈隐年怎么玩怎么闹腾都可以,他都可以陪着,但是陈隐年不应该拿这种事来吓唬人。   如果换作正常情况下,萧寂此时应当一言不发上岸离开,拒绝跟陈隐年说话,直到陈隐年自己主动认错。   但这一世不一样,陈隐年是病人。   萧寂一手揽着陈隐年的腰,一手扶在池边:   “以后不许再开这种玩笑。”   陈隐年看着萧寂脸色不对,有点害怕,他张了张口,蔫头耷脑:   “对不起。”   萧寂松开陈隐年,手臂用力,撑起身子,坐在池边。   陈隐年便游到他双腿之间,抬头看着他:   “哥,你生气了?”   萧寂垂眸看着他:“陈溺把你放在我这儿,惹出什么乱子,我都能给你擦屁股,但前提是你得保证自己的安全。”   “你能听进去吗?”   这种话,陈家人跟陈隐年说过无数次。   但陈隐年确实很难听得进去。   每次被教训的时候,就装出一副乖巧神情。   而情绪一旦亢奋起来,他又会控制不住的做出各种危险系数飙升的事。   只有这一刻,这句话从萧寂口中说出来,陈隐年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有点过分了。   最重要的是,他喜欢跟萧寂待在一起。   萧寂不会嫌他烦人,还会陪着他一起折腾,哪怕陈隐年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客套的伪装,还是真心实意,他都很怕萧寂会讨厌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萧寂道歉。   仰头看着萧寂,半晌,到底还是伸出舌尖,在萧寂轮廓分明的腹肌上舔了一下,又将脸颊贴在他小腹上:   “哥,你能别生我气吗?我知道错了。”   萧寂喉结动了动:“陈隐年,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陈隐年没说话,但此时两人都只穿了一件遮羞布,他整个人就站在萧寂腿间,脸颊还贴在萧寂小腹上。   自然能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他脑子里轰的一下,一片空白,跟萧寂拉开距离,抬头看着萧寂的脸。   萧寂居高临下看着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黑漆漆的眸子直视陈隐年的清澈的双眼:   “说话,陈隐年,你在干什么?”   在这之前。   陈隐年只觉得跟萧寂一见如故,甚至好几次闪过,如果萧寂才是陈溺该有多好的念头。   他跟萧寂的亲近,是下意识的。   没有道理的想要靠近。   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狩猎者盯上了的猎物,萧寂一直冷漠的神情中似乎也夹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   陈隐年张了张口,看着萧寂近在咫尺的脸,还有他发丝上正在滴落的水珠,一种难以言表的亢奋再一次侵袭了他的大脑。   陈隐年抬手勾住了萧寂的脖子,一把将人拉回水里,对着萧寂的唇就吻了上去。   对于陈隐年的病情来说,他在某些方面的欲望,绝对是远超于常人并且需求量极大的。   但陈隐年在很多难以自控的时候,却都被他挑剔的本性压了下去。   他从不将发泄的事,作用的旁人身上。   也从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这么热血沸腾,会是对着一个比自己年长了这么多的男人。   有瞬间的理智在告诉陈隐年,这事儿不应该。   但可惜陈隐年的理智不足百分之一。   他被更多的欲望和兴奋所占据,和萧寂闹得不可开交。   短暂的吻后,萧寂推开了陈隐年,淡淡道:   “差不多行了,你哥知道,会以为我欺负你。”   但在这短暂的吻中,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乐刺激的陈隐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这种美妙感受的。   比起赛车,爬山,潜水,滑雪,蹦极一系列陈隐年所做过的极限运动,跟萧寂的亲密行为,似乎在这一刻,成了他有生之年经历过的最亢奋的事。   两人在水里,陈隐年闻言,当即用双腿缠住萧寂的腰,双手也攀上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萧寂身上:   “我不会告诉陈溺的。”   萧寂冷脸看着他。   他便在萧寂唇上又磨又蹭:“哥,我想要,求你了。”   萧寂知道,陈隐年的不矜持跟他的症状有关。   更知道刻在灵魂里的爱意加剧了他此时的欲望。   泳池不是什么好地方,清澈的水也没有方便做事的作用。   萧寂上了岸,对陈隐年伸出手,将人拽上来,打横抱在怀里去了楼上浴室。   兴奋状态下的陈隐年似乎对疼痛并不敏感。   在无数次要死不活的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做着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   萧寂深知陈隐年的情况,也没留什么余地,只尽可能的随着陈隐年的意愿去消耗他。   从傍晚到深夜,陈隐年才终于像是被耗尽了电量的玩具,老老实实趴在床上没了动静。   而陈隐年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彼时,萧寂正穿着睡衣,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   一回头就看见穿着他衣服的陈隐年靠在门框上望着他,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和昨晚极尽疯狂向他索取的陈隐年判若两人。   萧寂看着他:“醒了?”   陈隐年点了下头:“抱歉,这两天给你添麻烦了。”   萧寂关了火,将锅里的菜盛出来:“谈不上麻烦,客气了。”   陈隐年看着萧寂手里端着的菜,抿了抿唇:   “我先回去了,就不打扰你了。”   “不吃饭吗?”萧寂问他。   陈隐年摇了摇头,胃里翻江倒海不太好受:“不吃了。”   萧寂闻言,也没强求,但为了陈隐年的安全起见,还是打了通电话给陈溺,然后亲自开车将陈隐年送到了陈溺所在的酒店。   跟陈溺顺利交接完之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第183章 你是我的药(八)   陈溺在金沙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在带着陈隐年回港市的路上,陈隐年就一直靠在车窗上,昏昏欲睡。   陈溺伸手摸了摸陈隐年的额头,陈隐年也没什么反应,他又问了一句:   “在萧寂那儿玩的开心吗?”   陈隐年听见萧寂的名字,微睁了眼,但似乎是窗外有阳光晃到了他,他蹙了蹙眉又很快闭上眼。   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应陈溺的问题。   陈隐年觉得萧寂应该是讨厌自己了,不过很正常,没人喜欢他,所有人都在盼着自己早点死,就连他自己也讨厌自己。   回到港市,陈溺抱着已经睡着的陈隐年回了卧室后,拨了通电话给萧寂。   彼时,萧寂正在赌场楼上的小角落里发呆。   看见陈溺的电话,按下了接听键并点开了扬声器。   “这两天给你添麻烦了。”   陈溺开口便对萧寂道。   萧寂指尖点了点椅子扶手:“不麻烦,他怎么样了?”   “睡着了,状态很一般,其实比起他狂躁的时候,现在才是最让人担心的。”陈溺叹了口气。   他其实很少跟人提及陈隐年的事。   陈隐年刚发病的那两年,将陈家剩余三个人折腾了个够呛,可谓是身心俱疲。   萧寂没吭声,半晌,才听到对面有打火机滑轮转动的声,随后才是陈溺的声音:   “他有严重的自杀倾向,这段时间不能离开人。”   萧寂抿了抿唇:“陈叔和陈姨呢?”   陈溺道:“我爸有点放弃他了,我妈这两年身体不好,也经不住刺激。”   正常情况下,没有父母会愿意放弃自己的孩子。   尤其是在不缺钱的情况下。   但是其一,陈隐年不是独子,陈家还有个各方面都很优秀很出息的陈溺。   其二,有病的孩子实在折磨人,即便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但一直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时间长了,人都会麻木,甚至会逐渐给自己洗脑,让自己做好随时会失去陈隐年的准备。   这种准备做的时间长了,心境也难免会有变化。   让他们关着陈隐年看他发疯,他们做不到。   只能像现在这样,也算是尽力了。   但萧寂闻言却不能接受:“放弃是什么意思?”   陈溺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道:“只是放任了,但只要他还好好活着,就永远是陈家的人。”   萧寂蹙眉:“抱歉,我是外人,这么说或许不合适,但是这种放任,会不会有些不负责任了?”   陈溺沉默许久:“你不知道,你接触他的这两天,是因为他状态还不错,他有时候会很暴躁,发起疯来不管不顾。”   “去年夏天,我表弟因为说了一句他有病,他就打断了我表弟一条腿。”   “萧寂,想要看住他,控制他,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就意味着,在他身上花费大精力的同时,还要不停的给他擦屁股。”   萧寂自认原身和陈溺没有熟到这个地步,也不认为,陈溺这通电话就是单纯的找自己吐苦水。   他直截了当问道:“所以,你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能做什么?”   陈溺早就知道萧寂不是个傻的,更不会有什么莫须有的同情心。   他这一次也只是想试探一二。   但眼下萧寂这般直白的问出口,陈溺在犹豫片刻后,决定与其迂回战术,不如直言快语,也省着让萧寂觉得自己心机深沉。   他道:“恕我冒昧,阿寂,我弟弟似乎很喜欢你,我想请你,如果有时间精力,也不介意的话,多跟他接触接触。”   萧寂挑眉:“喜欢我?何以见得?”   陈隐年对待陌生人的态度,陈溺再了解不过,刚见萧寂一面,便要跟着萧寂回家,对陈隐年来说已然是极为罕见的情况了。   最重要的是,陈隐年的郁期在大多数情况下,别人跟他说话,他都是没有反应的。   但今天陈溺在提起萧寂的时候,陈隐年睁眼了。   陈溺不会对萧寂说这种细节,只说:   “以我对他的了解,还有直觉。”   萧寂没说话。   陈隐年是个定时炸弹,正常人都不会给自己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而且万一陈隐年出了事,这个责任,是任何人都难以承担的。   萧寂太主动,未免会显得奇怪。   许久,陈溺干笑一声:   “实在抱歉,我也知道这个请求实在过于冒昧。”   “我只是,没什么好的办法了,看见根稻草,就想抓住试试看,毕竟隐年是我亲弟弟。”   电话中的气氛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许久,就在陈溺觉得这件事要无疾而终的时候,却听萧寂突然道:   “我的确有的是时间和精力,但他是个人,不管你们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是不是都应该先问过他的意见?”   陈溺长叹口气:“是我病急乱投医,不管怎么说,这两天还是谢谢你了。”   挂断了电话,陈溺一回头,就看见本来已经熟睡的陈隐年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自己。   陈溺跟他对视,收起手机走到他身边,半跪在他床前:   “不舒服吗?”   陈隐年看着陈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轻声道:   “我不去,他会讨厌我的。”   尽管陈隐年很多时候都让人不得安生,又总会说伤人的话。   但因为陈溺和他之间的年龄差不小,陈溺至今还能回忆起陈隐年幼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场景。   陈隐年身体不好,继承不了家业,在利益上对陈溺没有任何威胁,陈溺对他的感情,也要单纯真挚很多,是带着长兄的仁慈和疼爱的。   他摸摸陈隐年的脑袋:“他不会讨厌你。”   陈隐年便闭上眼:“他已经讨厌我了。”   许久,又说了一句:“你也是。”   陈溺不会在这种时候跟陈隐年解释什么。   他只是起身坐在陈隐年身边,默默看着他睡觉。   傍晚的时候 陈溺拒绝了女明星发出的共进晚餐的邀请,静静守在陈隐年身边。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他发了条消息给萧寂:   【听说萧家对金沙澜海区那块地感兴趣,如果你答应,竞拍我来出面,地送给你。】 第184章 你是我的药(九)   澜海区那块地,原身和萧母的确是感兴趣的。   金沙本身不大,繁华而拥挤,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旅游业极其发达。   有钱人从来不会嫌钱多,那块地虽然不算市中心,但不管是继续建造如今萧寂所涉猎的行业,还是做其他事,基本都是稳赚不赔。   消息刚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不少人盯上了,暗中送礼想要提前拿下这块地的人不计其数。   但最后上面还是发布文件决定以竞拍的形式出售,价高者得。   萧家是可以出这笔钱的,但不久前,萧父生前一位交情甚笃的老友组了局,明里暗里表示一定要拿下这块地。   如果萧家出面,难免有伤和气。   萧寂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半晌,回复了一句:   【我会考虑。】   037啧了一声:【台阶送给你,你还不赶紧下?】   萧寂淡淡:   【台阶也分几层,给一层就下,未免太好说话了。】   037眼皮一抽:【你什么时候这么见钱眼开了?你就不怕小凤凰以后知道了,觉得你是因为钱才跟他好的?】   萧寂觉得037脑子多少有点转不过弯来:   【萧家缺钱吗?】   037道:【倒是不缺,但没人会嫌钱多,这么大一块地,加上未来的收益,这可几乎是无本买卖,换你看个孩子,也算绰绰有余了。】   萧寂冷笑一声:【我也没说过要把这笔资产放到萧家名下。】   他好歹也做了几世人了,台阶是一定要要的,就像很久以前方隐年说过的那句话,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但这块地和后续的收益,萧寂另有打算。   他自己物欲不高,但陈隐年躁期的时候,却是极爱花钱的。   陈隐年也是陈家人,萧寂虽然养得起陈隐年,但陈溺霸占了继承权,该为陈隐年争取的,萧寂也不会手软。   都是生意人,萧寂不傻,陈溺更不傻。   陈溺病急乱投医,可以付首次看诊的医药费,但值不值得他续费,还得看萧寂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自打萧寂回复了考虑之后,陈溺也没了动静。   而萧寂却在隔日,登了陈家的门。   陈父陈母不在家,萧寂上门时,是陈家的保姆开的大门。   他一进陈家客厅,就看见陈溺穿着睡衣,眼下带着青黑,下巴上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青色胡茬。   “我没想到你会来。”陈溺跟萧寂握了手,亲手给他泡茶。   萧寂不提陈隐年的事,只将提来的礼放在桌边:   “来谈点事,顺便礼尚往来。”   他说话直,陈溺也不介意:“见外了不是。”   萧寂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陈溺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叹了口气,苦笑道:   “睡不好,他这个时候很抗拒外人离他太近,再这么下去,我怕是熬不过四十就得先走一步了。”   “到时候记得来参加我的葬礼,多随点礼。”   萧寂拒绝:“我不见得有空,到时候再说吧,人不到礼会到。”   陈溺笑着给了他大臂上轻轻一拳:   “你小子,什么话都接。”   037一直在监视着陈隐年的状况,萧寂目前算不上太担心。   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依旧什么都没提。   但他来到陈家,就表明了态度。   到底是陈溺先开了口,问他:“你想不想去看看隐年,他状态不是很好,昨晚还提到了你。”   萧寂颔首:“带路。”   陈溺带着萧寂来到陈隐年的卧室门口:   “我就不进去了,他如果睡着了,就不要打扰他,如果他醒着,可以跟他说说话。”   萧寂嗯了一声,走进房间门,反手将门关住,问037:   【有监控吗?】   037道:【有。】   在病人房间装监控不算什么过分行为,毕竟是为了陈隐年的安全着想。   他抗拒陌生人靠近,陈溺也没办法一直二十四小时守着他。   总是需要采取一些特殊手段,以备不时之需的。   眼下萧寂来,陈溺表面上给足了空间,实则密切监视,也是人之常情。   屋里拉着窗帘,陈隐年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的头顶。   萧寂走到陈隐年身边,单膝跪在地上,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   起初,陈隐年以为是陈溺又回来了。   他很困,很累,没什么精力去跟陈溺说话,也不想跟陈溺交流。   但大概是因为萧寂离他的距离太近,让他闻到了一丝熟悉,却并不属于陈溺的气息。   陈隐年这才动了动眼皮,看向萧寂。   却并未对萧寂的道来表示惊喜和意外,也没主动开口跟萧寂说话。   萧寂伸手摸摸他的脸颊:“我来看看你,想我了吗?”   他话刚出口,陈隐年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但是听见萧寂的声音却觉得难过到了极点。   萧寂用指腹擦掉他的眼泪,用气声偷偷跟他说:   “前天晚上都没哭,现在哭什么?”   陈隐年依旧看着萧寂不说话。   萧寂问他:“想听故事吗?”   陈隐年没有回答,他一直缩在床的一侧,几乎是一翻身就要掉到地上的程度。   但他不会翻身,只固定在这一侧一动不动。   听见萧寂跟他说话,许久,才微微挪了挪身子,似乎是在给萧寂腾地方。   萧寂便坐在陈隐年身边,一只手伸进被窝,握住陈隐年温热的指尖,然后用自己毫无波澜的语调给陈隐年讲起了故事。   陈隐年状态不好,萧寂不会给他讲卖火柴的小女孩儿。   他回忆了一个相对乐观向上的故事,讲起了小美人鱼。   然后讲着讲着,萧寂自己也沉默了。   陈隐年依旧睁着眼,就跟萧寂大眼瞪小眼。   萧寂跟他说:“抱歉。”   陈隐年拧了拧萧寂的手指头,不久前还止不住流的眼泪却停了下来。   萧寂轻笑:“小花猫,早点好起来,教我去潜水吧?年轻人,别总死气沉沉地躺在这儿。”   陈隐年许久没说话。   他重新闭上了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萧寂刚准备站起身,却听陈隐年突然小声道:   “抱抱我。” 第185章 你是我的药(十)   “能自己坐起来吗?”   萧寂回头看着陈隐年。   陈隐年觉得自己浑身酸软无力,难受的要命。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也不回答萧寂的问题。   萧寂便弯了腰,托着陈隐年的脖子将人从床上拽起来抱进怀里。   陈隐年将下巴搭在萧寂肩上,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般靠在萧寂怀里。   萧寂偏头,在房间摄像头看不见的角度,轻轻吻了吻陈隐年的鬓发。   陈隐年没什么反应,只是一只手就紧紧攥着萧寂的衣角。   许久,在萧寂以为陈隐年是趴在他肩头睡着了的时候,却听陈隐年小声道:   “哥,我活的好累啊。”   “陈溺今天因为我没去工作,我一直在拖累他。”   萧寂轻轻顺着陈隐年的背:   “你很乖,我有很多时间可以陪着你,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回金沙好不好?”   陈隐年摇头:“我不去,没有人会一直陪着我的。”   陈隐年是病了,但他不是傻。   起初生病那两年,每到这段时间,陈父陈母都会轮流守在他身边。   但负面情绪是会传染的。   没有什么人能做到一辈子在消化着自己的负面情绪的同时,还要承载着他人的重量。   陈隐年崩溃,陈母更是背着他偷偷崩溃了无数次。   陈隐年知道自己是个祸害,是累赘。   他本就没指望陈父陈母能陪他多久,而果不其然,这两年,陈父陈母总在时不时出门去办事或者度假。   人在家里万事顺遂的时候,哪有那么多的心要散。   无非还是因为害怕面对这样的儿子罢了。   陈溺如今取代了陈父陈母的位置,总将陈隐年带在身边,但他又能坚持多久呢?   陈溺总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的。   他不可能永远一门心思都投注在陈隐年这个弟弟的身上。   萧寂很心疼陈隐年。   但他在开导人,尤其是开导病人这一方面,实在是有些不善言辞。   他收紧了手臂,抱紧陈隐年,小声问他:   “很难过吗?”   陈隐年从鼻腔里挤出闷闷的一声嗯,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流。   萧寂便将一只手顺着他的睡衣下摆伸进去,触摸在他温热的脊背上,然后偷偷问:   “接吻会好点吗?”   037默默翻了个白眼,将屋里的监控屏蔽掉。   陈隐年没吭声,但也没拒绝。   萧寂便从他耳根一路吻到唇角,轻轻舔吻着他的下唇。   陈隐年的睫毛在轻颤,整个人都紧绷着。   萧寂亲了他一会儿,直到感受到他浑身上下在慢慢放松下来,才提要求道:   “乖乖,回应我。”   陈隐年还是在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萧寂的吻是甜的,但他的泪水却依旧发涩。   陈隐年的状态不足以支撑他做更多事。   萧寂也只是单纯地在用细密的吻去安抚陈隐年。   陈隐年反应很慢,萧寂的要求提了很久,他才渐渐有了回应。   陈隐年觉得接吻也很累。   但对于他来说,就好像是冰天雪地里濒临死亡的人突然寻找到了一处火源。   竭尽全力也想要继续靠近。   攥着萧寂衣角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也舍不得松开。   在卧室里的监控被屏蔽掉的十分钟后,陈溺敲响了房门。   萧寂松开陈隐年,将陈隐年的脸颊按在自己颈间,开口道:“进来。”   陈溺一进门,就看见陈隐年依旧靠在萧寂怀里,一动不动。   他靠在门边,问萧寂:“怎么样?”   萧寂面无表情,波澜不惊:“还好,他很乖。”   “能再谈谈吗?”陈溺问。   萧寂刚想将陈隐年放倒,但陈隐年却突然抬起手臂环住了萧寂的脖子。   没说话,但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萧寂没有强迫陈隐年松手,只淡淡道:   “我再陪陪他,晚点再聊。”   陈溺看了看腕间的表:“会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所谓“正事”,本来就是萧寂来港市的借口。   他只道:“不会,我有的是时间。”   陈溺在监控莫名其妙坏掉之后,很快赶过来,并不是不相信萧寂的人品。   萧寂这些年在外名声很好,陈溺更担心的是陈隐年。   现在见陈隐年这么依赖萧寂,便也只是嘱咐了一句: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打电话给我,我随时过来。”   说完便再次关上门离开。   而陈溺这一走,陈隐年紧绷的肢体又明显松懈了一些。   萧寂重复了很多次,自己不会走,陈隐年才松开了抱着他的手,乖顺地躺了回去。   萧寂坐在床边,一直守到确认陈隐年再次睡着,这才起身,出了卧室门。   陈溺就一直等在门口,靠在墙壁上,嘴里叼着烟,手里端着一只透明的烟灰缸。   “他郁期一直是这样的状态吗?”萧寂问。   陈溺摇摇头:“这是相对平静的时候。”   “那不平静的时候呢?”萧寂问。   陈溺深吸口气,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萧寂:   “他会伪装成已经恢复正常的状态,然后偷偷自杀。”   萧寂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陈溺沉吟片刻:“我爸第一次没有在他郁期出现的时候。”   发病期间,所有的坏情绪都会无限放大。   敏感,多疑,自暴自弃。   陈隐年在察觉到陈父态度发生了转变的第一时刻,就觉得自己一定是遭到了厌弃。   因此在那之后,陈溺就花了更多的心思在陈隐年身上。   萧寂明白陈溺的意思。   陈溺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如果萧寂真的答应可以照顾陈隐年,恐怕是没那么容易真的将人放弃的。   如果不是想要陈隐年死,几乎就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萧寂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陈溺手心出了汗,他喉结动了动:   “躁期也不会一直开心,会发火,摔东西,打人,还会说出很多恶毒的话往人心里捅刀子。”   “我是有求于你,但比起你的拒绝,我更怕你中途放弃。”   萧寂沉默片刻,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对陈溺道:   “那块地我要了,另外,我想建游乐场。”   话点到为止,言下之意,从批文到施工,再到宣传和运营,全部交给陈溺去办,他要坐享其成。 第186章 你是我的药(十一)   这是一项大工程。   具体需要斥资多少暂且不好估算,而且完全是属于舍己为人,为萧寂做嫁衣。   这不是开玩笑的,牵扯数额即便不用开大会,也必定要知会到陈父陈母那边。   陈溺犹豫片刻:“这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阿寂,我得考虑考虑。”   萧寂表示理解:“你慢慢考虑,不着急。”   说完,他看了看自己的腕表:“我还有事,不打扰了。”   萧寂在港市并没有事情要办。   他从陈家出来,就直接回了金沙。   接下来两个星期,他都没给陈溺发过一条消息。   看似漠不关心,完全是利益至上,非常沉得住气。   实则只有037知道,萧寂比陈溺更着急。   因为它已经连续加了两个星期的班,没日没夜地监控着陈隐年的动向了。   两周后,萧寂没有等到陈溺的回复,而是先一步等到了别的东西。   彼时,萧寂刚吃完了午饭,缩在赌场楼上见不到光的小角落里乘凉。   一工作人员敲响了房门,走进来,对萧寂道:   “萧总,楼下有一位玩家输了筹码,拿不出钱,要找您,说是姓闻,您的老同学。”   萧寂抬眉看了那工作人员一眼:   “拿不出钱就说是我同学,说是我同学你就上来汇报,那你一天也不用做别的事了。”   工作人员心里一惊:“抱歉,萧总,打扰您了。”   萧寂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那工作人员大概是新来的,被推搡上来传话,现在萧寂什么都不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又多问了一句:   “萧总,那这人该怎么处理?”   萧寂淡淡:“按规矩处理,这里不是慈善机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输了筹码,自然是找人盯着,逼着人倾家荡产地还。   工作人员领命离开。   而没多久,那工作人员再一次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慌张道:   “萧总,打起来了!”   萧寂蹙眉:“怎么,之前没人打起来过吗?”   而他刚说完,就见那工作人员一阵猛摇头:   “不是,是陈家小少爷,跟您那位同学,打起来了!”   萧寂一听,太阳穴一跳,起身下了楼。   一进大厅,就看见陈隐年正和一男人扭打在一起。   萧寂看不见地上那男人的脸,只能看见陈隐年将其按在地上,骑在人腰间,对着那人的脸就挥出了拳头。   萧寂大步走过去,将陈隐年从地上拉起来,紧紧将人抱在怀里。   但陈隐年情绪显然还很激动,嘴里骂着:   “你说谁有病?你他妈再说一遍,老子敲碎你门牙!”   陈隐年疯劲儿上来是控制不住的。   萧寂不欲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让陈隐年失控,将人扛起来便往电梯方向走去。   闻秸好不容易才看见萧寂人,尽管刚被打完的脸并不好看,却还是从地上爬起来,喊了一声:   “萧寂。”   萧寂回头,神色冷漠地看着闻秸,什么都没说,但眼里的陌生却让闻秸心中一凛。   他动了动喉结:“我是闻秸,你还记得我吗?”   被萧寂扛在肩上的陈隐年闻言,立刻就炸了锅,在萧寂身上挣扎起来:   “放老子下来,你还认识他?看我今天打不死他!”   萧寂原本是不欲理会闻秸的。   但他还有任务在身上,需要促进闻秸的死亡收集灵魂碎片。   于是他拍了拍陈隐年的屁股,对闻秸道:   “一个小时后,让人带你来找我。”   说罢,便扛着陈隐年回了楼顶。   一将人放下来,陈隐年便用力推了萧寂一把:   “你让他来找你干什么?赔他医药费吗?他骂我你听见了吗?!”   萧寂站得很稳,并没有因为陈隐年的推搡后退半步。   他冷静地看着陈隐年,对他张开怀抱:   “别生气,过来,给我抱抱。”   陈隐年脑子里一片混乱:“抱什么?你当我是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消失两个星期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吗?”   萧寂依旧冷静:“我错了,原谅我,好吗?”   陈隐年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到恨不得连着萧寂一起揍。   但最终还是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对萧寂道:   “我需要一个解释。”   萧寂直言:“我在和你哥哥谈判,想把你接到我身边来。”   陈隐年冷笑:“谈什么?他想把我丢给你,你不想要,在谈条件是吗?”   萧寂坦然:“想要,我很期待你能过来。”   至于条件的事,陈溺不会告诉陈隐年。   以陈隐年的思路,必然会觉得陈溺为了摆脱他,把他卖给了萧寂。   这根本就是自讨苦吃。   而萧寂这边,在所有的事坐实之前,也不能跟陈隐年透露。   因为在那块地的盈利入陈隐年私账之前,无论他说什么,陈隐年都不见得会信。   萧寂倒了杯水递给陈隐年:“喝口水,消消气,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陈隐年握着水杯,胸口还在起伏。   萧寂也不多说,就静静看着他,等他彻底平静下来之后,才伸出手,将人抱进怀里问:   “刚刚怎么回事?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陈隐年将下巴搭在萧寂身上:“我跟他玩了两局,他输了,不认账,说认识你要找你。”   “我说如果认识你就能输了不认账,那老子就能把这赌场掀了,把所有玩家耍一遍然后通通不认账。”   “他说我有病。”   他说着,又开始想发脾气。   萧寂挑了下眉,先是安抚陈隐年:“那他真的是很过分了,手打疼了吗?下次不高兴了记得喊人,什么人还用得着你亲手打?”   待陈隐年情绪相对稳定下来之后,萧寂才提起了这件事中另一个重点:   “上次玩轮盘,你输了,答应过我,以后不再碰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听话?”   虽然话,是质问的话,但萧寂语调很平缓,完全没有质问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陈隐年闻言,却是一愣,根本不承认: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我从来没说过以后再也不玩的话。”   他话音刚落,037那边便小声道:   【他不是故意的,忘记承诺,是病人的常见症状之一,别刺激他。】 第187章 你是我的药(十二)   萧寂无论是在精神上,情绪上还是体能上,都能游刃有余地去应对,配合陈隐年。   只是交流上和安抚上,以眼下的程度还是略感吃力。   他需要违背自己的本能和本性,尽可能去学着说安慰的话,做安慰的事。   不能以常理和对待常人的态度去对待陈隐年。   说简单点,他最好能做到无微不至,滴水不漏。   陈隐年的敏感是难以想象的,萧寂只要表现出一点不对,陈隐年就能以极端的偏差去恶意揣测萧寂言行背后的用意。   这对于萧寂这种本身情感就算不上丰富的人来说,无疑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是吗?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他将问题归咎在了自己身上,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对陈隐年伸出手。   陈隐年靠近萧寂,将自己的车钥匙递给萧寂。   萧寂躲开。   陈隐年这才将车钥匙丢到茶几上,将自己的手搭在萧寂手心里。   萧寂用力将人扯进怀里,翻身将陈隐年按在沙发上去吻他。   唇齿纠缠间,陈隐年蹬掉了鞋子,整个人就攀附在萧寂身上,嘴上道:   “你刚才还让别人一小时后来找你,哥,一个小时,够你折腾吗?”   萧寂嘘了一声,吻着他耳垂:“不够就让他等着。”   事实证明,虽然这种事,之前只发生过一次,但陈隐年却对萧寂有了一定的了解,并印象深刻。   他自己重欲情有可原。   但萧寂看着那么冷冷清清的样子,跟他比起来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就是六十五岁了,这个理论在萧寂这儿显然是悖论。   一个小时后,闻秸让人带着他,来到了顶楼萧寂休息室的大门口。   工作人员敲门,却没得到回应。   于是他拨打了休息室里萧寂的电话。   电话响了十几声,才终于被接了起来,但说话的人却不是萧寂,而是陈隐年。   “等着!”   电话还没来得及挂,工作人员便又听见陈隐年的声音渐远:   “艹你嗯……萧寂你他妈要死啊!”   随后才是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工作人员和闻秸对视。   闻秸问:“怎么样?”   工作人员道:“让你等着。”   闻秸蹙眉:“等多久?”   工作人员:“不知道。”   话题到此为止。   休息室门外陷入了寂静,闻秸来来回回走动了几圈,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趴在墙上去听屋里的动静。   可惜休息室门墙都厚重,他什么都没能听见。   又等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工作人员的手机才响了起来,里面传来萧寂的声音:   “让他进来。”   闻秸长出口气,推开休息室的门,一走进去,便看见屋里开着窗,还开着空调。   萧寂的休息室很大,开门进来,入眼能看见的就是办公桌,书架,沙发,茶几,酒柜。   而入眼看不见的,还有一道灰色玻璃隔断之后的凌乱大床,和躺在大床上,一边缓神,一边偷听的陈隐年。   此时,萧寂就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衬衫西裤,干净整齐,一副衣冠楚楚的禽兽样。   大抵是他神色过于没有温度了,闻秸在看见萧寂的一瞬间就紧张起来。   萧寂一直不开口,他心里跟着直打颤,许久,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我吗?”   原身当年和闻秸感情算是非常不错了,要说不记得,显然不可能。   萧寂只道:“有点印象。”   只是有点印象。   这让闻秸一颗心都沉入了谷底。   他张了张口:“当年你没少帮我,我一直惦记着你,后来你突然走了,我找了你很长时间。”   他说到这儿,陈隐年便屏住了呼吸,从床上坐了起来。   萧寂淡淡:“找我?”   闻秸抿唇:“我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陈隐年随手套上萧寂的衬衫,系上了纽扣。   萧寂抬手示意闻秸别再忆当年。   他直截了当:“你以为的太多了,说说吧,找我干什么?”   闻秸对于萧寂的态度,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长得是好看的,二十出头的时候白白净净少年感十足,如今过了三十,就多了种成熟风韵。   垂着眉眼的失落模样,很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思。   那个时候异国他乡,原身性格有问题,闻秸家境不好,两人除了对方之外都没什么朋友,的确有那么点互为精神支柱的意思。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一直没什么联系,闻秸吃尽了生活的苦,他想依靠过去的情分做人上人是真,但也不会表现的太过明显。   萧寂已经表达了不愿意再提过去的意思,他也不会自找没趣,只是很有分寸道:   “我今天是故意输的,不是为了欠债,只是为了见你。”   “我之前就来过两次了,但是不上桌,你手下的人也不肯向上通报。”   “萧寂,我知道这种情况下来找你不好看,有些过于消耗过去的情分了,但我走投无路了,我爸出了点事,欠了不少钱。”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   萧寂抬眉看了他一眼:“借钱?”   “不,不是。”闻秸连忙摆手否认:   “我的社交圈子太简单了,实在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朋友,我不借钱,只想请你替我在金沙找个事做。”   “什么都行,只要能尽快上岸。”   陈隐年听得差不多了,又开始坐不住。   他从床上跳了下来,赤着脚就走了出来,露着两条大长腿,衣衫不整,领口敞开,深红的新鲜吻痕还清晰可见。   他也不说话,径直走到萧寂办公桌旁的小冰箱前,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拧开吨吨吨喝了两口。   然后就开始自己在屋里转悠。   闻秸已经和陈隐年碰面了。   陈隐年也知道闻秸认识萧寂,很可能就是奔着萧寂来的。   这件事,萧寂不能瞒着陈隐年。   摆到明面上,话说清楚,让陈隐年眼见耳听着萧寂的态度,也防着陈隐年之后多想。   闻秸看见陈隐年,眼皮子就是一抽,心下也跟着一沉,看向萧寂:   “这位是?” 第188章 你是我的药(十三)   萧寂的目光落在陈隐年那两条赤裸裸的大白腿上。   “我男朋友。”   简短的介绍后,他对陈隐年道:“乖乖,裤子穿好再出来。”   陈隐年哦了一声,绕回那道玻璃隔断,进去穿了裤子,去洗手间拿了拖把出来,开始装模作样拖起地来。   光是闻秸脚下那一块,就来来回回拖了二三十遍。   屋里气氛很安静。   安静到只能听见陈隐年来回走动和拖地的声音。   许久,萧寂道:   “我这里没有适合你做的工作,我可以借你一笔钱,但你要打借条,之后还到我男朋友的账户。”   他说完,对陈隐年道:“麻烦你加一下他联系方式。”   萧寂这种明着要划清界限的态度,和明目张胆给陈隐年安全感的行为让闻秸心里不是滋味。   他看向萧寂,倔强道:“我不是来借钱的,打扰到你我很抱歉,我先走了。”   说完,推开休息室门,沉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陈隐年哟了一声,双臂抱胸看着萧寂:   “你老相好生气了。”   萧寂拍了拍自己腿,示意陈隐年过来:   “老同学罢了,很多年没联系过,人也让你见了,话也让你听了,说什么酸话?”   陈隐年毫不客气地往萧寂大腿上一坐:   “什么男朋友?谁是你男朋友?你追我了吗?送礼物了吗?表白了吗?”   萧寂直言:“亲了抱了也睡了,时间紧迫,其他的慢慢补给你。”   陈隐年哼了一声:   “说你传统呢,还没确定关系就又亲又抱又上床。”   “说你不传统,就上了两次床而已,就敢说我是你男朋友。”   “哥哥,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他说着,人又开始不老实,坐在萧寂大腿上扭来扭去。   萧寂一手揽着陈隐年的腰,一边听037在他脑子里唠叨:   【你现在把凤凰摆在明面上了,闻秸要么知难而退,要么还会再找时机见你继续试探。】   【如果他下次趁凤凰不在再找机会试探,被凤凰知道指定得他妈完犊子。】   【如果他就这么知难而退,那你之后的任务该怎么做?】   萧寂道:【不用,闻秸现在差多少钱,包括赌场里欠的,算清楚,用匿名账户转过去给他。】   他想了想:【再多打一百万。】   037不解:【做慈善?】   萧寂道:【他吃过了没钱的苦,在金沙只要运气好,赚大钱不是问题。】   037似懂非懂:【你的意思,让他赌?】   萧寂道:【不用刻意引导,全看他自己心性,他要是愿意踏上万劫不复之路,谁也拦不住他。】   037说了句明白了,自我屏蔽去办正事。   而萧寂这边,便直接坐在椅子上,脱掉了陈隐年的外裤……   夜里,萧寂替陈隐年消耗完大半体力,好不容易将人折腾睡着,自己却没了睡意。   他洗了澡,喝了半杯红酒,处理了一些产业的事,并收到了陈溺的消息,问他陈隐年是不是来了金沙。   在得到萧寂肯定的回复后,陈溺答应了之前萧寂提出的要求。   并嘱咐萧寂,如果实在受不了了,别伤害陈隐年,只需要完璧归赵,后续的事,后续再谈。   萧寂没再回复,听着陈隐年平稳的呼吸声,困意这才逐渐上涌。   然而,睡了还没有两个小时,他便听见自己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没一会儿,又听见陈隐年在偷偷打电话。   声音很轻,应该是带了耳机,萧寂听不见另一边的声音,只能听见陈隐年偷偷摸摸道:   “几点?”   “我过去要大概一个小时,来得及吗?”   “什么局?”   “赌注可观吗?”   “我没开那辆,这辆不行。”   “质疑我?老子就他妈没输过!”   说完,他匆匆挂了电话,悄悄出了休息室。   萧寂叹了口气,睁开眼,从床上起来,对037道:【定位他。】   说着,干脆利索地换了衣服,跟着陈隐年出了门。   能激发陈隐年肾上腺素的东西无非就那么几样。   根据陈隐年那几句话,萧寂能猜到个大概,应该跑不了是赛车之类的项目。   陈隐年今天来的时候开的什么车,萧寂没看见,只看见了车钥匙,不是摩托车。   他打发走了司机,就开着自己那辆昂贵的黑色轿车,根据037的导航,一路朝市郊而去。   五十分钟后,萧寂抵达了目的地。   一条废弃的盘山公路。   早些年因为山路太陡,出过不少事故,后又因暴雨和山体滑坡,有一段隧道坍塌而彻底没人再从这里行驶。   萧寂将车停到距离陈隐年一百米开外的路边,看见了前方十几俩车都开着大灯,能清晰的看见四周围着各色年轻男女。   那些车里,有一辆救援医务车,一辆大巴,一辆商务。   还有三四辆越野。   剩下的,全是花里胡哨的改装车辆。   在一阵肆意的笑声过后,又一辆跑车带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萧寂身边嗖地一下窜了过去。   萧寂拨通陈隐年的电话,便看见正在和两个年轻男孩儿说说笑笑的陈隐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   然后看了眼手机屏幕,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僵,似乎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接电话。   之后,又在身边另外两个人的打趣声中,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装回口袋里。   萧寂冷笑一声,对037道:   【拨通跟他说话那小子的电话。】   037领命,萧寂的手机上自动拨出一串电话号码。   很快刚才打趣陈隐年的男孩儿便接起了电话:   “哪位?”   萧寂直言:“今晚的活动,是你做东吗?”   那男孩儿一愣,随后给陈隐年两人打了个手势,走到一边,才道:   “什么活动?你打错了。”   萧寂道:“不用害怕,我是来参赛的,603号公路,我已经看见你了。”   那男孩儿蹙眉:“来参赛?”   萧寂嗯了一声:“怎么下注?”   男孩儿很谨慎:“我没有你的身份信息,不会让你参赛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这么多兄弟都得遭殃。”   萧寂淡淡:   “回头,直行一百米,我在路边。”   男孩儿回过头来,眯了眯眼,果不其然,看见了一百米外路边停着的黑色普通轿车。   他大步朝萧寂走过来,停在驾驶位旁边,敲了敲车窗。   萧寂降下车窗,看向那男孩儿。   金沙不大。   金字塔尖上的有钱人就那么多。   萧家是其一。   男孩儿一看见萧寂的脸,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萧……萧……”   萧寂抬手打断他:   “安排好,去告诉陈隐年,今晚,他输定了。” 第189章 你是我的药(十四)   今晚的比赛只有一场。   因为坍塌的隧道,只清理出来了一条窄道,宽度只能容纳一辆车正常行驶,随时有再次被堵塞的风险。   算上萧寂在内,十一辆车,如果两两分组,就要延长赛程。   原本这也没什么,出不出事都是概率问题,这些闲着没事找刺激的年轻人,玩儿的就是心跳。   但天气预报显示一小时后有暴雨橙色预警。   风险无限放大,到底是没几个人会真的为了找刺激不要命,因此众人还是决定,按时长计算输赢。   两人分组出发,中间只间隔三十秒,用时最短者获胜。   陈隐年来金沙是临时决定的,比赛也是临时起意来参加的。   开的车就是普通轿跑,比不得那些改装车。   组局的男孩儿叫李昊,又菜又爱玩,对赛车没什么天赋,前两年有幸结识陈隐年,只要压陈隐年,必赢无疑。   今天的比赛原本他也没想邀请陈隐年,就当金沙几个富家子弟凑凑热闹玩玩罢了。   但一个半小时前,有人抛出了一个亿的巨额赌注,买李昊前女友的现男友赢。   这李昊就忍不了了,一个电话打给了陈隐年。   但此时,他却有些后悔了,站在自己车边,看着已经坐进了驾驶位的陈隐年,委婉道:   “年哥,要不今天还是算了吧,我有点想自己上。”   陈隐年瞥了他一眼:“那你他妈给老子打的什么电话?耍我?”   李昊嗐了一声,含糊道:“有特殊情况,我这心里没底,慌的不行。”   陈隐年冷笑一声:“你慌什么,心放肚子里,赢了等分钱就行。”   李昊有点想告诉陈隐年,特殊情况是什么。   但萧寂刚刚警告过他了,他要敢说,就扒了他的皮。   他虽然想要那笔钱,但也不是分不清轻重,理不清大小王的傻逼,只能连着叹了几口气后,说了一句:   “有人让我告诉你,今晚,你输定了。”   陈隐年本就是不服输的性子,眼下人又处在躁期,自信心极度爆棚,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几个参赛者的脸,冷笑:   “就凭那几个废物吗?”   李昊抬头望天:“那当然不是,说真的,年哥,我还是觉得你会赢,但是吧……”   李昊从来没听说过萧寂还会赛车。   他是真没觉得萧寂能比得过陈隐年。   而且萧寂那辆车,怎么看都是辆极为商务化的轿车,没有半点改装痕迹。   但现在的重点已经不是输赢了,而是萧寂明显是来逮陈隐年的。   李昊从窗口拍了拍陈隐年的肩膀:   “算了兄弟,好自为之,是我对不起你,今天不该叫你来的。”   他说完,叹了口气走到路边,无人机升空,他拿出计时器,跟准备发号开赛指令的比基尼小宝贝交换了个眼神。   陈隐年不明所以,但对于李昊的质疑,显然不爽到了极点。   说真的,就凭他的车技和他的胆量,如果不是因为他有病,就是上职业赛场也绝对是要次次拿冠军的存在。   李昊刚刚那个表现算什么?   看不起他陈隐年?   什么人能让李昊对着自己连叹那么多口气?   这简直是侮辱人。   陈隐年气急败坏地给了方向盘一拳,随后发动了车子。   一瞬间,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便响彻了整个山谷。   陈隐年和一辆绿色的柯尼塞格并肩,尖锐嘹亮的口哨声响起的瞬间,陈隐年便窝着火,猛地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随后,其他几辆车也陆续加入了赛场。   在最后两辆车出发的一瞬间,一辆黑色轿车从百米外驶来,与他们同时穿过了起点。   有人以为自己眼花,看向李昊:   “耗子!看见了吗?刚才那车怎么回事儿?”   李昊摆摆手:“别管了,看热闹吧。”   盘山公路窄而崎岖,数不清的坡路和急弯,一个不慎翻出围栏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很多车手技术过关,但心理却过不了关。   急弯处难免要减速。   但陈隐年是个病人,越是这种情况就越是肾上腺素飙升,自信心爆棚,觉得自己无敌。   厚重的轮胎在高速漂移的摩擦下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起初他和那辆绿色的柯尼塞格之间距离差距并不明显,但在几次急转弯后,也逐渐拉大了距离。   陈隐年看着被自己甩在身后的对手,嗤笑一声,继续加速。   但任谁都没能想到的是,原本预计一小时后降临的暴雨,居然提前了。   在陈隐年再一次急转过一处弯道后,天边骤然一亮,一道扭曲狰狞又粗大的电光便在山涧中一闪而过。   随后,轰隆一声巨响,惊雷声在刹那间将发动机的轰鸣声包裹淹没。   紧接着,泼天雨幕就降了下来。   几乎是瞬间,挡风玻璃便被雨水覆盖。   陈隐年的雨刮器开始拼命工作,但晚上视线本就不明朗,现在雨下成这样,几乎很难看清前方的路了。   就连陈隐年,也不得不松了松油门,减缓了车速。   而此时,山下比陈隐年更晚出发的几辆车里,也有两人因视线受阻,直接将车停在路边,开始谩骂起这鬼天气来。   就在其中一人犹豫着是不是要掉头回去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便从他身边如鬼魅般疾速而过。   溅起的水花拍打在车门上,都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   别人的视线受阻,却影响不了萧寂。   车辆本身的不足,在恶劣的天气和艰险的路况中被抵消。   萧寂一路超过前方的车辆,看见了那辆还在苦苦挣扎的绿色柯尼塞格。   他在又一处弯道,与其并肩,擦着路边的围栏将其超越,直奔前方陈隐年那辆花里胡哨的布加迪而去。   这段公路的整体地势037已经呈现给了萧寂。   在无数弯道之后,是一条短暂的直线,接着便要穿过那条坍塌过的隧道,再之后就是一路下坡,从另一座山的山路盘旋回到原点。   萧寂在接近陈隐年,也接近隧道口之前,已然看见隧道顶开始有碎石伴着雨幕滑落。   他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在短暂的直线过程中,再一次加了速。 第190章 你是我的药(十五)   又是一道雷声轰鸣。   陈隐年也再次踩下了油门。   前面隧道很窄,基本上要保持直线行驶,高速状态下,陈隐年紧紧握着方向盘,以防轱辘打滑。   在驶入隧道口之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辆绿色的柯尼塞格早已不见了踪影,而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辆黑色轿车,紧随其后。   眼下的情况,陈隐年来不及分辨车牌。   但下意识,他心里一紧,就知道这恐怕就是李昊先前说的特殊情况了。   陈隐年是个绝不服输的性子,身后这车的主人先前大抵是跟李昊放过话了,今天他要是输了,自己脸面上都过不去。   没人能跟他叫板。   陈隐年嗤笑一声,油门几乎踩到了底。   隧道狭窄而压抑,陈隐年注意力难得高度集中。   但紧紧跟在他身后,车头几乎要顶在他车屁股上的萧寂却让陈隐年烦躁不已。   不慎间,车头便擦到了左侧墙面,又迅速微调方向。   萧寂见状蹙了蹙眉,稍稍拉开了和陈隐年之间的距离。   陈隐年不知道身后的人是什么想法,但好在事实证明,他也没那么倒霉,至少这狭窄的隧道里,并没有再次发生坍塌事件。   但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在陈隐年冲出隧道的瞬间,一块碎石恰好降落。   眼看着就要砸到陈隐年车顶,这一时刻,陈隐年也不禁有些慌乱。   意外到来的瞬间,人很难冷静且迅速做出准确判断。   只能下意识采取自认为会让自己规避掉风险的措施。   比如踩刹车。   但依照037的计算,陈隐年这一脚刹车一旦踩下去了,那落实降落的点便会恰好在陈隐年头顶正上方。   【快快快!】   它连忙出声催促萧寂,捏了一大把汗,险些咬了舌头。   萧寂不属于人类范畴。   在这种时刻,便冷静且迅速地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一脚油门轰到底,顶在了陈隐年车屁股上,推着陈隐年猛地往前窜了一大截。   与此同时,落石降落,狠狠砸在了萧寂车后备箱的位置。   巨大的响声让陈隐年头皮一阵发麻。   就在他准备停下车回头去看时,萧寂却片刻都没停留,径直超过了陈隐年,与他擦肩而过。   在陈隐年反应过来后,萧寂已然超出了他一大段距离。   陈隐年不傻,自然知道如果刚才那辆黑车没有顶他那一屁股,自己此时大概就已经躺在车里头破血流失去意识了。   有没有命在是另一回事。   陈隐年很少在躁期感觉到害怕。   这是第一次。   和死神擦肩而过又死里逃生的感觉让陈隐年后怕之余亢奋到了极点。   他缓过神来,开始拼命追逐前方那辆车。   先前的不满已然一扫而空,但胜负欲还在,心里也默默将那位不知名的车主当成了自己异父异母的好兄弟。   暴雨还在下,陈隐年到底还是没能追得上前方的车辆。   顺着盘山路下了山一路回到原点,眼看着那辆黑车冲进终点线,陈隐年刚想再加速,却见那辆车突然一个漂移,原地掉头,猛地将正脸对准了自己。   陈隐年连忙一脚刹车,车头相抵的瞬间,那辆黑车又随着陈隐年未能完全停下来的力道倒车。   碰撞倒是未发生,但却是借着陈隐年的力,第一个回到了终点。   车辆停稳下来,陈隐年长出口气,看见那车的车门被拉开,自己也连忙松了安全带打开车门。   正想跟自己这位救命恩人打个招呼,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萧寂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站在雨里,对他说:   “玩儿够了吗?”   陈隐年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暗道一声坏了,连忙将目光投向站在路边撑着伞的李昊。   李昊做了个求饶的手势,便拒绝再跟陈隐年对视。   “看他干什么?陈隐年,我在跟你说话。”   陈隐年收回目光,抿了抿唇。   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选择了扑向萧寂的怀抱,然后撒娇道:   “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来赛车了。”   萧寂根本不信陈隐年的话,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再说一遍。”   陈隐年知道,萧寂现在应该已经快气死了,如果现在不认错,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忙又大声保证了一遍。   萧寂这才推开他,走到陈隐年开来的那辆车旁边,对他伸出手。   陈隐年也知道,现在萧寂必定不是要牵他的手。   他老实地掏出车钥匙放在萧寂手心。   然后待萧寂开了车锁,便乖巧地坐上了副驾驶。   萧寂上了车,看了陈隐年一眼。   陈隐年立刻系好安全带。   萧寂这才一边踩了油门,一边给自己的助理打电话,让人来把他的车拖走。   一路上,气氛降到了冰点。   陈隐年难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在车辆终于进入市区后,陈隐年才主动开口,对萧寂道:   “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啊。”   萧寂沉默了许久,才道:   “我知道你有无数精力无处宣泄,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做什么事之前至少要考虑一下,万一你出了事,我该怎么面对。”   陈隐年不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教训了。   他听着萧寂格外严肃的语气,心里突然开始不好受:   “我很难控制我自己,你从一开始就该知道的,我对我的行为感到很抱歉,但我没办法向你保证类似的事情永远不会再犯。”   “其实我早点死了不是也挺好的吗?我死了大家都清净,谁都不用再为了我提心吊胆了。”   萧寂闻言将车停在路边,直勾勾看着陈隐年。   他想说:   “你再说一次这种话,我就亲手打死你。”   但他不能说。   只能在自我消化了片刻后,伸手将陈隐年抱进怀里,跟他说:   “我没怪你,我允许你做所有的事,但前提是,让我陪在你身边。”   “这是我的底线,陈隐年,你能做到吗?”   陈隐年感受到萧寂湿漉漉的冰冷怀抱,只觉得喉咙发紧,鼻腔也跟着发酸。   他回抱住萧寂,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跟他说:   “对不起,哥,我再也不会了。” 第191章 你是我的药(十六)   陈隐年这次算是在萧寂眼皮子底下闯了大祸。   他自知理亏,倒是真就老实了两天。   萧寂带他回家后,就没再出门,陈隐年自己也不提出去的事。   白天满屋子乱晃,上蹿下跳,实在急躁的不行,就跳进泳池游上两个小时。   晚上睡不着萧寂有的是办法消磨他的精力。   陈隐年很乖巧,但萧寂知道这种相对乖巧的状态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果不其然,又一个深夜,萧寂刚刚睡下没一会儿,陈隐年就又偷偷爬起来,下了楼。   萧寂在听见他下楼后,也起身站在窗边,等着看陈隐年到底要干什么。   没一会儿,陈隐年就出现在了院子里。   鬼鬼祟祟四处打量了半天,然后打开大门溜了出去。   萧寂眯了眯眼,刚想偷偷跟出去,却见刚刚消失在墙角处的陈隐年又转身回来了。   萧寂没来得及给陈隐年家里大门的密码。   陈隐年在大门前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消失在墙角处,然后没过一会儿,萧寂就看见一个毛绒绒的脑瓜顶在墙壁上露了出来。   之后,陈隐年便费劲巴力撅着屁股爬上墙头,然后又用手臂撑着翻了回来。   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蹲在墙角跟已经睡着了的小翠唠了会儿嗑,又拍了拍身上的土,悠哉悠哉地回了客厅。   萧寂默默叹了口气,躺回床上。   没一会儿,他就听见陈隐年在隔壁客房洗了今天的第三次澡,然后吹了头发,这才又打开主卧的房门,悄悄溜回来,爬上床。   陈隐年背对着萧寂,往他身上贴了贴,刚强迫自己闭上眼,萧寂便转过身来,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想出去了?”   萧寂在他耳后轻声问道。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陈隐年颈间,让他痒的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道:   “没有啊,你怎么醒了?睡觉这么轻?”   萧寂实话实说:“你一动我就会醒。”   言下之意,无论陈隐年什么时候,想要偷跑出去干什么事,萧寂都一定会知道。   陈隐年转过身,面对着萧寂。   黑暗中的轮廓很模糊,但适应了之后,也能透过窗外月色看清对方的眉眼。   陈隐年看得出萧寂毫无睡意。   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脸颊下,一只手摸了摸萧寂的脸颊,问他:   “哥,你累吗?”   萧寂道:“不累,也不困,我看着你心里踏实。”   陈隐年刚才的确是想出去的。   他想喊萧寂起来陪他出去。   但是他知道萧寂刚睡着没多久,听着萧寂平稳的呼吸声,也舍不得吵醒萧寂。   他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不受控制地溜出了家门,又在想到上次萧寂那番话后,偷偷翻墙爬了回来。   他将脸颊埋在萧寂胸前,伸手抱住萧寂:   “我会听话的,我会努力听话,我今天就做到了,不是吗。”   萧寂吻了吻陈隐年的发顶,没说话。   半晌,陈隐年又突然道:“哥,实在不行,你给我绑家里吧,就你睡觉的时候,我不会怪你的。”   萧寂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你是人,不是牲口,绑你做什么?”   陈隐年笑骂着伸手掐他屁股:   “你是不是早就想骂我了?听着拐弯抹角的不像什么好话。”   陈隐年睡不着,能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就是好事。   话多一点不要紧,萧寂可以陪着他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到了天亮,萧寂才硬是哄睡了陈隐年。   之后从037那里拿了些足够权威的医学资料,默默研究起来。   一直不让陈隐年出门不是办法,陈隐年自己能克制是好事,但萧寂也会心疼。   于是第二天,在陈隐年睡醒以后,萧寂带他出门,去了一趟私人自由搏击的俱乐部。   并开始陪着陈隐年做更多可以消耗体力的事。   跟萧寂在一起,陈隐年的暴躁有了明显的缓解。   发脾气的次数直线下降,大多数时间都是兴奋快乐又好动的。   在陈隐年这种良好的状态维持了第十一天的时候,萧母的生日也如期而至。   上流社会总是这样,所谓的成人礼,生日宴,都是攀关系拉拢结交的好时机。   萧寂可以拒绝别人家的宴会邀请,但自己家的却不能不去。   不仅不能不去,还得作为东道主去招待各方来客。   “我状态很好,你不用担心我,该忙就忙你的。”   陈隐年蹲在桌子上,对刚刚和萧母通完电话的萧寂道。   萧寂将手机扔到一边:   “不用我忙什么,你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陈隐年对天发誓:“放心吧,我绝对不给你添乱子。”   萧寂对于原主生母的生日宴完全不感兴趣。   而原主因为本身就情感不够充沛,和萧母感情也很一般,并不亲近。   萧母在萧父去世之后,拿着钱找了个更年轻的男人,为了防着男人分家产,萧母倒是没跟他结婚,却又生了一个儿子。   和萧寂的来往并不多。   而因为世交的关系,陈家几口人也都会到场,萧寂到底还是在隔天,带着陈隐年赴了宴。   他亲手为陈隐年挑选了一套白色西装,戴了自己的袖扣和手表,将人打扮的像是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而一进门,两人就看见了正在和萧母两口子寒暄的陈家人。   “哟,这不是小年吗?怎么跟我们家萧寂一起来的?”   萧母看见萧寂和陈隐年一起过来,面上带了几分惊讶,随后又夸道:   “这孩子,越长越俊俏了。”   旁人鲜少知道陈隐年有病,但萧母却是知道的。   陈母看见陈隐年跟着萧寂,倒是有几分尴尬,拉过陈隐年的手,问他:   “这些天给萧家哥哥添麻烦了吗?”   陈隐年开口便道:“没有,我听话得很,跟我哥相处别提有多愉快了。”   他话说完,偏头看了眼萧寂,才突然想起之前赛车的事,顿时又一阵心虚,只说了这一句话,就闭上了嘴。   陈母惊讶:“是吗?”   萧寂点了下头:“他很乖。”   萧寂以照顾陈隐年为由,拿走了一大块地,还要包开发建设的事,陈溺跟陈家两口子商量过,几人都心知肚明。   但这事,陈家人也没什么好置喙的,陈父也只是拍了拍萧寂的肩膀道:   “辛苦你了。”   好像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萧母不知道。   她来来回回打量着几人,神情有些古怪地看着萧寂:   “怎么回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第192章 你是我的药(十七)   萧寂言简意赅:   “我跟隐年一见如故,最近隐年都在我那里。”   再如何不亲近,萧寂也是萧母的儿子。   萧寂就这么接收了一个病人,萧母自然不能接受。   她表面上没露出什么端倪,心里却顿时将陈家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几人只能面上风平浪静的继续聊着天。   陈隐年听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   萧寂发现他注意力开始不集中,便捏住陈隐年的手腕,对几人道:   “你们聊,我带他去转转。”   说完也没理会萧母什么反应,捏着陈隐年的手腕,将人往萧母家后院方向带。   人多的时候,陈隐年会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叭叭叭地跟萧寂说个不停,萧寂耐心听着。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但很快,大概是周围环境的刺激,陈隐年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他在这种时候,不仅是言语表现很夸张,肢体幅度也会偏大。   很快就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力。   但萧寂却并未提醒他或阻止他,只是跟他说注意点脚下,别摔倒了。   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目光时不时投向陈隐年和萧寂。   萧寂视若无睹,但很快,陈隐年自己却发现了端倪,蹙了蹙眉:   “他们在看什么?”   萧寂平静道:“大概是在看我,我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   陈隐年便哦了一声,没太在意,继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陈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笑着从身后蒙住陈隐年的眼镜:   “猜猜我是谁?”   陈隐年反手给了陈溺小腹上一肘子:   “陈溺,别他妈把我当小孩儿哄。”   他力道不大,陈溺装模作样地逗他玩了一会儿,问起正事:   “感觉怎么样?”   陈隐年哼了一声:“谢谢您把我寄养出来,我高兴得很。”   陈溺掐掐他的脸:   “别闹脾气,我看出来你喜欢你萧寂哥哥,才大发慈悲把你借给他玩两天的。”   话刚说完,萧母突然出现在不远处,对,萧寂道:   “阿寂,过来一下,跟我去拿点东西,等会儿让你陈姨提回去。”   萧寂跟陈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溺点了点头,萧寂才将陈隐年推给陈溺,跟着萧母往楼上走去。   一进书房,萧母便反手关了门,冷下了脸色:   “你疯了?你不知道那孩子有毛病?你跟他凑那么近干什么?”   萧寂淡淡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萧母眉头一竖:“你是我儿子!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万一到时候陈家那小孩儿出了什么事,后果谁来承担?”   “萧寂,你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现在连权衡利弊都不会了?”   萧寂蹙了蹙眉:“我自己的男朋友,我要权衡什么利弊?”   萧母一愣,随后提高了音量:“男朋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寂面色坦然:“我男朋友。”   萧母哑然,许久才捏了捏眉心:   “你是要气死我不偿命。”   萧寂蹙眉:“您不是也找了个小您十岁的男朋友吗,您有什么可生气的?”   萧母气笑了:“我是女人!”   萧寂淡淡:“那您当您是生儿育女好了。”   萧母向来跟萧寂难以沟通,只能从别处入手,问萧寂:   “陈家人知道你们的关系吗?”   萧寂实话实说:“暂时不知道,迟早要知道。”   “陈家夫妇俩不会同意的!”萧母气道。   萧寂不赞同:“凭什么?他们已经放弃陈隐年了,我能守着他,他们应该偷着乐。”   萧母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沉默寡言的萧寂,却能在强词夺理这件事上一骑绝尘。   “好好好,萧寂,男女暂且不论,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跟他在一起的后果?陈家夫妇俩让折腾成什么样了,外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   对此,萧寂只说了三个字:   “我愿意。”   而他这边话才刚刚说出口,楼下花园里便传来一阵喧闹。   萧寂心里一紧,连忙顺着窗户向外看去。   只见陈隐年站在鱼池边,和一个男人起了争执,正将人按在地上打。   陈溺飞奔过去,一把将人扛起来就往外走。   陈隐年还不依不饶地扎着腿蹬了那男人一脚,将人送进了鱼池。   萧寂只说了一句:   “都怪你,这时候叫我上来。”   说完,便迅速推门离去。   他赶到陈隐年和陈溺面前时,陈溺脸色铁青,萧寂从陈溺肩头接过陈隐年时,陈隐年还在挣扎。   “怎么回事?”萧寂问。   陈溺出了一脑门汗:“不知道,我就接了个电话的功夫,转身他就跟人打起来了。”   以陈隐年眼下的状态,宴会肯定是参加不了了。   萧寂将人抱起来走出院子,将人塞进车里,抱着陈隐年安抚道:   “冷静,乖乖,别生气。”   陈隐年推开萧寂:“你听见了吗?他骂我,他嘲笑我!”   萧寂握住陈隐年的手:   “别生气,跟我说说,他说什么了?”   陈隐年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   闹了很久,才冷静下来。   当晚,萧寂的电话几乎被萧母打爆了。   但萧寂一直没接,直到陈隐年睡着了,他才先给陈溺去了一通电话:   “问了吗?那人到底说什么了?”   陈溺长叹口气,头都快炸了:   “什么都没说,人家就是路过的时候,多看了小年两眼。”   萧寂的太阳穴也在抽搐:“是不是他在说谎?”   陈溺沉默片刻:“你家后院有监控,萧寂,那人从头到尾嘴都没张一下。”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萧寂抿了抿唇:   “你是说,陈隐年自己出现幻觉了?” 第193章 你是我的药(十八)   萧家的监控不一定可信,但037的回放是可信的。   萧寂使唤037将自己和萧母谈话期间,陈隐年和旁人之间所有言行进行了回放。   【那个可怜见的倒霉蛋,真的什么都没说。】   其实有脑子的人都知道,陈家不是善茬,陈溺就在不远处打电话,料谁也不会抽疯到无缘无故去骂陈隐年,得罪陈家。   萧寂陷入沉思:   【但他最近状态一直不错,没有完全失控。】   最让人欣慰的,就是那天晚上陈隐年明明都已经偷偷溜了出去,最后却还是控制自己翻墙爬了回来。   这和之前几次躁期相比,明明是有所好转的。   037在对陈隐年的情绪波动进行整合分析后,对萧寂道:   【再观察观察,先别急。】   陈隐年在睡着两个小时后,突然惊醒。   所幸萧寂对此早有预料,干脆就还没入睡,而是一直坐在陈隐年身边,开着台灯看书。   陈隐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开口便指责萧寂:   “你也觉得我出现幻觉了是吗?你根本不相信我,你听见他骂我了吗?你也觉得我在发疯是不是?”   萧寂听着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轻声道:   “没有,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陈隐年很激动:“上次,之前!我打了陈宇,陈宇不承认他骂我,没有人相信我!”   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讲述了那个时候旁人对他的指责。   就连后来调了监控,确定了陈宇确实骂过陈隐年之后,还是有人说:   正常人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动手打人的。   只有像陈隐年这种精神有问题的,才会一言不合就跟人大打出手。   这个时候的陈隐年,要的是发泄。   无论什么样的安抚对于他来说作用都不大。   萧寂只是抱着他,不许他挣扎,然后道:   “不重要,乖乖,你生气有你的理由,一定是他们惹了你,不然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会跟我动手呢。”   这种反反复复的情绪波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再次缓和。   陈隐年趴在萧寂的肩膀上:   “哥,你别跟我在一起了,我迟早会害了你,你救不了我的。”   “我会给你惹无穷无尽的麻烦,你会累死的。”   萧寂摸摸他的后脑勺:“真有那一天,算我死得其所。”   “我不累,陈隐年,真的。”   当晚,萧寂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着陈隐年吃药,但陈隐年却主动找了药吃。   睡着之前,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精神萎靡的状态。   萧寂以为陈隐年的郁期又要来了。   但事实上,第二天萧寂起来后没多久,陈隐年便也醒了。   没有前两天的躁动兴奋,也没有表现的特别沉默寡言,兴致缺缺。   他只是主动凑上来吻了吻萧寂的脸颊,笑眯眯跟他说:   “早上好,哥哥。”   萧寂也回吻了他,两个人挤在洗手台前一起洗漱。   萧寂去做饭时,陈隐年就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萧寂。   平静又粘人。   吃完饭,陈隐年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将碗筷放进洗碗机,擦了桌子,然后就坐在沙发上,问萧寂:   “我们能不能看电影?”   正常来讲,躁期的陈隐年,是静不下心做这种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的。   而郁期到来时,他又会对这种事打不起任何兴致。   萧寂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他: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隐年摇头:“前所未有的舒服。”   萧寂便开了投屏,由着陈隐年找了一部讲述火山的纪录片。   电影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但陈隐年却看得聚精会神,还抽空对萧寂道:   “我很久没看电影了,这种感觉真好。”   萧寂难得见他这么平静,在借口给他榨果汁的空隙,发了条消息给陈溺:   【给被打的小子一笔钱,让他上门来给陈隐年道歉。】   陈溺很快回复了一大排问号,又问:   【你说让谁给谁道歉?】   萧寂再次输入:【让他来给陈隐年道歉,钱我来出。】   陈溺回了一串省略号。   许久,又回复了一句:【你会惯坏他的。】   萧寂并不在意:【给我了就是我的,惯不惯坏都是我的事。】   陈溺虽然对萧寂的命令表示不理解,但现在的情况明显就是,只有萧寂才能稳住陈隐年。   于是陈溺还是照办了。   当天晚上,萧寂刚刚和陈隐年一起吃完晚饭,陈溺便带着人上了门。   被打的男人叫张恒,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但奈何家里有些生意还跟萧家挂钩,萧寂又开出了足够的利益,这才让他忍辱负重走了这一趟。   陈隐年看见陈溺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但在看见张恒以后,笑意便收敛了起来。   坐在萧寂身边,没吭声。   张恒看见陈隐年也觉得头皮发麻,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硬着头皮对陈隐年道:   “昨天的事,是我嘴欠,言辞无状,我来道歉,希望小陈总不要计较。”   陈隐年闻言,显得很别扭。   他挠了挠头,站起身:“也是我的问题,我太冲动了,不该动手打人,还要你上门来道歉,真是不好意思。”   张恒眼皮子直抽抽,看了眼陈溺,嗐了一声,不说话了。   气氛是说不出的尴尬。   就连陈溺都有些替张恒觉得委屈。   明明什么都没说,路过陈隐年身边,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打,现在又要主动提着礼上门道歉,简直天理难容。   目的达到,陈溺看了看时间,对萧寂道:   “我那边还有事要忙,抽空过来的,不多待了,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萧寂点了下头,看向张恒,淡淡道:   “辛苦了。”   张恒连连摆手:“萧总哪里话,我自找的,不辛苦。”   陈溺有些没眼看,看着陈隐年,嘱咐他:   “乖乖听你萧哥哥的话,想我了就说,我随时来接你。”   陈隐年弯着眸子,伸手掺住萧寂的手臂:   “快走吧,我好的很,一点都不想你。”   打发走了张恒和陈溺,萧寂便开始若无其事地收碗盘,擦桌子。   陈隐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萧寂。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许久,说了一句:   “这算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吗?” 第194章 你是我的药(十九)   萧寂闻言,放下手里的活,看向陈隐年:   “这是哪的话?他骂了你,就应该来道歉,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但谁料,他刚刚说完,陈隐年却突然道:   “哥,你知道的,他没骂我。”   萧寂挑了下眉,没说话。   陈隐年张了张口:“我难得清醒,没人比我和他更清楚,他没骂我。”   萧寂疑惑地哦了一声:“是吗?那你为什么要打他呢?”   陈隐年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昨天,我在看见他的时候,有一瞬间,他的脸和陈宇重合了。”   “那些我告诉你的话,都是假的,不是他说的,是当年陈宇说的。”   “他是无辜的,这个歉明明应该是我去道,为什么他会上门来昧着良心跟我道歉呢?”   陈隐年望着萧寂,清澈的眸子湿漉漉的,看起来有些可怜:   “陈溺不会做这种事的,是你让他来向我道歉的,对吗?”   萧寂其实有些意外。   从今早开始,他一直以为陈隐年在故意假装出一副正常的模样。   却不曾想,陈隐年现在,居然好像是真的清醒了。   萧寂有些无言以对,强词夺理道:   “能让你想起之前的伤心事,就是他的不对,道个歉也是应该的。”   陈隐年被萧寂这偏心偏到西伯利亚的态度逗笑了:   “你也太不讲理了,明明有病的人是我,哪有你这样的,自己惯着我,还要强迫别人都来惯着我?”   萧寂倚在餐桌上,和陈隐年相对而立。   他盯着陈隐年:“我惯着你不应该吗?”   陈隐年跟他对视,突然觉得有些心酸,虽然还是在笑,但声音却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以为你之前,都是因为,我是病人,所以让着我,为了安抚我。”   萧寂直言:“无论你有没有生病,我对你的态度都不会变。”   陈隐年不明白,故作轻松道:“为什么?萧寂,你不会真的爱上一个躁郁症患者了吧?”   萧寂盯着他看了许久,伸出食指,在他眼下按了按。   原本还蕴藏在陈隐年眼眶里的小泪珠就这么滚了下来。   萧寂用拇指擦掉那滴泪:“你感受得到的,不是吗?”   萧寂虽然并未对陈隐年说过爱。   但陈隐年的确感受得到。   萧寂的陪伴,纵容,无条件的偏心和无底线的耐心,都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陈隐年觉得自己配不上萧寂,也配不上萧寂的爱。   但他不想在这种难得清醒的时候跟萧寂吵架。   他不想耽误萧寂,却也害怕失去萧寂。   他靠近萧寂,主动钻进他的怀抱,抓着萧寂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有些替萧寂委屈道:   “对不起,哥,如果我说过什么伤害你的话,我一定都不是真心的。”   萧寂收紧手臂,吻了吻他的鬓发:   “我知道,我不会往心里去。”   “但是,陈隐年,你要好好吃药,乖乖看病,你要早点好起来。”   陈隐年知道自己的病情不轻,他能在这个时候想起的很多事,发病的时候都是想不起来的。   短短的十几秒钟,从认识萧寂以来的种种都在他脑子里不停的循环播放。   萧寂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次纵容,对陈隐年来说都像是上瘾且致命的毒药。   他心里清楚,如果他状态一直不好,没人能一辈子陪他这么耗着,就连萧寂这样的人,都不见得能坚持多久。   但人都是自私的,都是贪恋温暖的。   将人推远的话,在嘴边反复过了几遍都没能说出来,到了最后,竟到底还是只说了一句他最没把握的话,带着他的祈求:   “我会好起来的,哥,别离开我。”   萧寂不会说什么山盟海誓的话,但在面对陈隐年的祈求时,却也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平静而笃定地答应他:   “好。”   陈隐年不管是在躁期还是在郁期,症状明显的时候,都是极其抗拒就医的,也很难跟医生进行正常的交流。   他难得状态好,第二天一早,就主动要求萧寂带他去看医生。   在进行了足足两个小时的谈话后,又做了一系列身体方面的检查,重新换了两种药,让陈隐年觉得无比轻松,好像所有的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看着萧寂取了药,又异常严肃地跟医生沟通了一些注意事项时,心情更是难得的好。   萧寂回过头就看见他咧着嘴乐,捏了捏他的脸:   “笑什么?”   陈隐年将自己的手揣进萧寂的裤子口袋,偷偷跟萧老师打了个招呼,然后小声道:   “你刚刚为我操心的样子好帅啊。”   萧寂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口袋里拽出来:   “谢谢您的恭维。”   金沙如今精神疾病的治疗和心理疾病的治疗都算得上先进。   专项的私立医院环境也很不错。   萧寂本来打算直接回去的,却被陈隐年阻止了。   他只说:“我想转转。”   但萧寂却知道,陈隐年的未尽之言,是想说,万一哪一天,萧寂也受不了他了,或许长期住院就是他的归宿。   他想提前看看,金沙挺好的,至少比港市离萧寂近一些。   如果萧寂还能想起他,偶尔来看看他也更方便。   萧寂什么都没说,只是由着陈隐年牵着自己的手在医院里转悠。   没走一会儿,陈隐年就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位穿着病服的患者身上。   萧寂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患者正在激动地上窜下跳,嘴里骂着人,看架势是想要跟不远处另一位患者动手,被几个医护强行控制住带离了现场。   陈隐年看着那患者的背影,许久,啧了一声,问萧寂道:   “我发病的时候,行为看起来也这么丑陋吗?”   萧寂否认:“没有,你打人的时候很帅,英勇无敌。”   陈隐年突然就笑出了声:“会不会是你对我的滤镜太厚了?”   萧寂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握着他的指尖吻了吻他的手背:   “你不会住到这里来,这里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陈隐年,健康固然好,但生病也不用怕,无论你什么样,我都会爱你。” 第195章 你是我的药(二十)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萧寂站在路边,许久都没有动作。   陈隐年看着萧寂,想了想:“哥,我想请张恒吃个饭。”   萧寂问他:“愧疚吗?”   陈隐年点了点头:“我很多时候很难控制自己的行为,我……”   如果他还在犯病,或许很快就会将自己伤害了别人这件事抛到脑后,让别人去给他擦屁股。   但他现在很清醒,他想自己去跟张恒道个歉。   萧寂只说了声好。   陈隐年又道:“我想自己去。”   萧寂蹙了蹙眉。   陈隐年道:“我发誓,我一定不会再突然发疯,我也想为自己善一次后。”   无论如何,道歉的话,该是他自己亲口去说。   尽管陈隐年这样说了,但萧寂还是没办法完全放心下来。   他约了张恒,订好了餐厅,亲自开车送陈隐年到了餐厅楼下,对他道:   “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陈隐年想让萧寂先回去的,但他知道萧寂的担心,倒是也没任性,只说了句好,下车走进了餐厅。   陈隐年来得早一些,一个人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才看见匆匆进来的张恒。   张恒看见陈隐年,下意识就问了一句:   “小陈总,就您自己啊?”   陈隐年站起身,点了下头,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道:“放心吧,那天……是个意外。”   张恒干笑一声,觉得头皮有点发紧。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陈隐年便让服务生上菜。   上菜期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沉闷又尴尬。   一直到服务生出了包厢,反手将门关住,陈隐年才清了下嗓,对张恒道:   “很抱歉,我哥应该跟你说过了,我精神状态不太好,那天,我……”   “小陈总,这说的是哪里话。”   张恒连忙打断陈隐年:“说实话,我当时的确是生气的,毕竟无妄之灾,说真的我也不缺钱。”   “但陈总找到我的时候态度很诚恳,我们聊了聊关于你的事,我可以理解。”   陈隐年摸了摸鼻子:“但萧寂让你来道歉,他是为了我,我发了脾气,说他不相信我,说了很多刺他的话……”   “我知道他只是想证明,他没有不相信我,安抚我的情绪只是其一,他是怕我知道自己开始出现幻觉,自我怀疑。”   陈隐年说着,鼻子又有些发酸。   张恒喝了口茶,轻咳一声,挠了挠头:“其实这事吧,陈总找到我的时候,已经道过歉了,也做了赔偿。”   “道歉的事,只是开了条件,说如果我愿意,萧总可以给我行一些方便,不愿意也没关系。”   “说真的,打我都挨了,但机会难得,要不是这次碰巧被你揍了,我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   陈隐年抿了抿唇,垂着眸:“我很怕他们因为我,胁迫别人。”   张恒道:“或许我这么说会显得没骨气,但事实上,萧总带给我的利益,远比这一顿打要划来得多。”   “我是个商人,对我来说,陈总和萧总只是提了合理的条件来跟我做交易,换言之,如果他们先提出要求,再让我去挨你一顿揍,我也是会答应的。”   “小陈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寂坐在车里,看着037的转播画面,一言不发。   037想了想:【如果张恒没答应呢?你会强迫他吗?】   萧寂沉默许久:【要听实话吗?】   037嗯了一声。   萧寂道:【不会。】   037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变了。】   对此,萧寂却不否认:【因为这件事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037。】   037一愣:【什么意思?】   萧寂道:【如果这其中厉害关系更深,甚至关乎到陈隐年的性命,我不保证我会做什么。】   037沉吟片刻,坦言:【如果你当初走过这一遭,也不会被罚下界来了。】   萧寂道:【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我也不例外,回去我自会请辞。】   当年凤凰以一己之力自焚抵抗魔族时,萧寂也只不过是在战后将他捡了回来。   那时候,与他无关的事,他全然做得到冷眼旁观,但现在,却已然被软肋所束缚。   037看着萧寂的神色:【你想好了吗?】   萧寂嗯了一声,什么都没再多说。   时至今日,他才真正明白了起初方隐年曾说过的话。   人和人之间会有亲疏远近,偏心护短很正常。   萧寂的心,如今已经有了偏向,他就不该再执掌法度。   这一点,萧寂比谁都明白。   陈隐年对此一无所知,他跟张恒相谈甚欢,吃完饭分开时,还相互留了联系方式。   回到车上时,脸蛋红扑扑的,看上去是喝了酒。   “顺利吗?”萧寂收起思绪,问陈隐年。   陈隐年点点头,看起来心情很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萧寂说着话。   回了家,先后给陈溺和陈父陈母都打了电话,又是道歉又是道谢。   就像是犯了错反省过后的小朋友。   但无论是萧寂,还是陈家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时表象。   陈隐年依旧是那颗定时炸弹。   好的时候就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小乖乖,病情一旦发作,就是耗人心神的小恶魔。   但这种时候,谁都没有泼陈隐年的冷水。   这一次陈隐年平静的时间不短,算起来大概有一个多月。   只是平静之下,无论是萧寂,还是陈隐年自己,都在随时等待着另一种症状的到来。   萧寂正常情况下的生活很规律。   起床,吃饭,睡觉,工作都是有时有点的。   陈隐年算是夫唱夫随,就跟着萧寂一起规律起来,每天嘻嘻哈哈粘在萧寂身边。   而在某天陈隐年睡到中午还没起来的时候,萧寂就知道,陈隐年的郁期又来了。   萧寂早上起来,见陈隐年没有和平时一样跟他一起起床,心里就有了数,交代了赌场那边,自己这些天不会过去。   他去喊陈隐年,陈隐年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直到中午,陈隐年自己睁开眼,萧寂才摸了摸陈隐年的额头,小声问他:   “哪里不舒服吗?”   陈隐年动了动,将萧寂的手压在自己脸颊下,摇了摇头。   大概是反应慢,许久才对萧寂道:   “哥,我好累。” 第196章 你是我的药(二十一)   萧寂重新上了床,躺在陈隐年身边,伸手抱住他,在他耳后道:   “再睡一会儿,饿了叫我。”   陈隐年没再说话,闭上眼,往萧寂怀里靠了靠。   陈隐年这一睡,就是足足十几个小时,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扶着马桶的抽水箱站了十几分钟。   到最后还是萧寂进来了一趟,将陈隐年打横抱了出去。   从洗手间出来之后,萧寂洗了热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又叫了外卖点了几样清粥小菜给陈隐年填肚子。   陈隐年没说饿不饿,但东西摆到他面前,他还是吃了起来。   只是吃了一半,就又进了洗手间,将刚吃进去的几口饭都吐了出来。   胃是情绪器官。   情绪差的时候,胃口就差。   陈隐年站在洗手台前,反反复复刷了几次牙,在不小心打翻了牙缸之后,哭着跟萧寂说:   “我什么都做不好,哥,我这种人是不是就不应该活着?”   萧寂将打翻在地上的牙刷牙缸捡起来洗干净放回洗手台架上,伸手将陈隐年抱进怀里:   “我昨天不小心摔碎了你买的碗,如果你不应该活着,那我也不应该。”   陈隐年道:“那你愿意陪我一起死吗?”   萧寂捏捏他的腰:“你为什么不能陪我好好活着?陈隐年,如果人没有来世,下辈子,我们就遇不到了。”   陈隐年就不再吭声。   金沙太拥挤也太喧闹了。   除了在家,去哪都会让陈隐年更加烦躁。   但病人不能总在家里待着,总要想办法出去散散心。   萧寂做了很多功课,在跟陈溺商量之后,安排好了手里的工作,带着陈隐年去了一处位于印度洋的岛国。   起初,陈隐年是完全提不起兴趣的。   在飞机上昏昏欲睡,全程没看过一眼窗外。   但人类这个物种很奇妙。   他们伤害自然,却总在被自然治愈。   当到达目的地,看见一望无际,深蓝浅蓝交织的大海时,陈隐年难得有了几分看风景的欲望。   城市的喧嚣很难治愈心境嘈杂的人。   其实过去陈隐年也是来过这片海域其他岛屿的。   但都是在躁期。   这种极为失落的阶段,还是第一次被带出门。   阳光照在身上,海风拂面的时候,陈隐年深吸了口气,对萧寂道:   “死在这儿也挺幸福的。”   萧寂捏了捏他的脖子:“生活在这儿也会幸福。”   他蹲下身,脱了陈隐年的鞋袜,让他光脚踩在细腻的沙滩上,拍了拍陈隐年的屁股:   “撒撒欢,会快乐的。”   陈隐年其实没什么精力,但细腻的沙子踩在脚下,却带着温度,直往人心坎里灼烧。   陈隐年跑了两步,在透明如玻璃的海水边停下来,低头看着海浪一遍遍冲刷着自己的脚踝。   萧寂从包里掏出一枚小相机,喊陈隐年。   陈隐年回头,萧寂就按下快门。   当天,陈隐年难得在户外活动了一段时间。   回到酒店房间后,就疲惫的不愿意再动弹。   萧寂给他洗了澡,将人放到床上,然后拿着相机给他看自己给他拍的照片。   看着看着,陈隐年就哭了。   眼泪顺着眼眶噼里啪啦地掉。   没等萧寂反应过来陈隐年敏感脆弱的内心又被什么触动了,就被陈隐年照着大胳膊拍了两巴掌:   “萧寂!我就长这样是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将相机屏幕怼在萧寂面前:   “这张,我看起来有一米五高吗?好像在海里矗立的小地缸。”   他往后翻:“这张,你能看得清我潦草的五官吗?”   他继续翻:“还有这张,角度找的真好,我的身子正好遮住后面直升机的身子,螺旋桨就在我脑袋顶上,我都分不清这是竹蜻蜓还是我在摇花手。”   萧寂便开始笑。   陈隐年还在哭。   萧寂却看着那几张照片笑出了声。   半晌,陈隐年也不哭了,推了萧寂一把,破涕为笑。   萧寂偏头吻了吻陈隐年的脸颊:   “给我点时间吧?你多配合一点,我会学会的。”   陈隐年分不清萧寂究竟是真的不会拍照,还是故意的。   但他明白,萧寂在逗他开心。   陈隐年的疲惫,有一部分是心理因素,还有一部分,确实也是生理反应。   他精力不济,大多数时间还是在休息。   但从两人来到岛上以后,陈隐年也在努力打起精神。   他还是会无缘无故的哭,会自责,会自暴自弃,会有很多很多次,那就别活了的想法。   但萧寂会带他去看排队入海的小海龟。   会带他去给蝠鲼喂小鱼。   会带他晒太阳,带他骑小电瓶吹海风,会带他用沙子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还会拿那只小相机给他拍各种丑陋的照片。   时间久了,陈隐年也会反过来去拍萧寂。   起初他很生气,因为萧寂长得足够好看。   无论他给萧寂选什么大红大绿的背心裤衩,怎么试图抓拍,萧寂那张脸都总是在镜头里显得无懈可击。   在陈隐年因此狠狠哭了一场,又睡了一天一夜之后,萧寂教给了他一些拍照秘诀,告诉他怎样才能把人拍的更丑。   之后,这件事就成了陈隐年在情绪低谷期里,最能让他兴致勃勃的事。   陈隐年在肉眼可见的好转。   三个月后,他似乎又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   和之前突然的正常不太一样,这一次,他是慢慢好起来的。   从郁期过渡回来的。   夜里,两人坐在阳台上,萧寂给陈隐年倒了一杯椰子酒,允许他少喝一点。   陈隐年很高兴,在温柔的月光下,潮汐的翻涌声中,静静看着萧寂。   他知道,自己的爱,像是燃烧生命一样极端。   他在反复灼烧自己,寻找平衡。   “我无数次想过放过你,萧寂。”陈隐年平静道。   萧寂跟他碰杯,问他:“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生命太重了,你活得那么潇洒却要肩负我的重量,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陈隐年喝了口杯子里的酒:   “没人救的了我,但为了爱你,我一直在努力救自己。”   “哥,谢谢你,从来没想过放弃我。” 第197章 你是我的药(二十二)   湿热的海风拂过陈隐年的脸。   他在月色下望着萧寂的脸,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   他说完这些话,见萧寂迟迟没有回复,吸了吸鼻子:   “我是不是有点矫情了?”   萧寂歪了歪头:“不。”   陈隐年放下手里的酒杯,眉梢一挑:   “那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萧寂还是不说话,只是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唇。   陈隐年便呸了一声,骂他:“色胚。”   萧寂眼里有笑意,却就是不说话。   陈隐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了,就干脆凑过去吻他。   椰子酒的味道在萧寂舌尖上蔓延,他掐着陈隐年的腰,示意陈隐年再过来一些。   陈隐年倒是也不扭捏,收到信号,干脆翻身坐在了萧寂腿上。   酒店阳台的私密性很好,虽然幕天席地,但两边都有围栏遮挡,而正对面,只有明月海上生。   萧寂微凉的手探进陈隐年的衣摆,陈隐年打了个激灵,反手便将衣服脱了丢在一边。   阳台木板下的海面上,一只大海龟悄悄游过,抬头看了看,又将脑袋塞回了海里。   陈隐年在郁期的时候经常感到疲惫不堪,萧寂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去折腾他。   几个月来,两人做得最多的无非就是拥抱。   就连用力的亲吻,都会让陈隐年筋疲力尽。   而现在,即便他好了很多,但和躁期时的状态也完全没法比。   没多久,就开始嚷嚷着不行了。   萧寂在这方面又向来不是个好心眼的,陈隐年的度到底在哪里,他比陈隐年自己更清楚。   起初陈隐年会骂他,说他不安好心,花这么大代价带他跑到这来,就是为了搞这种事,好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萧寂捂着他的嘴,他就张牙舞爪地要咬萧寂。   萧寂便停了下来,准备撤退。   陈隐年被他说停就停的态度惹得不满,又搂着他的脖子,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就这?你完了?你不行了?”   到了后来,陈隐年真不行了,连连往前躲,却又被萧寂拉着脚踝硬拽回来。   屋顶的灯来来回回晃个不停。   陈隐年在目光涣散时,抱着萧寂的脖子,断断续续呜咽道:   “我爱你……萧寂……别离开我……”   萧寂能回应陈隐年的,从来都不是缱绻华丽的山盟海誓。   只有毫不犹豫,永远不会食言的一个字:   “好。”   在海岛的生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萧寂就是再当甩手掌柜,也总得回去看看。   又是一个月后,陈隐年的情况基本趋于稳定后,两人终于踏上了回程的路。   当陈隐年下了飞机,再一次被金沙的喧嚣繁华所笼罩之后,也不禁有些感慨:   “我从来没出过这么久的门,还真有点想家了。”   萧寂离开了小半年,刚回金沙,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   包括陈家拿下的那块地,批文已经下来了,正在马不停蹄地动工,萧寂要先去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了。   “接下来可能要辛苦你陪着我工作了。”萧寂对陈隐年道。   陈隐年从来不觉得陪着萧寂工作是什么辛苦枯燥的事。   但他有点别的想法:   “哥,我能不能回港市待几天?我爸妈这几天问的勤,应该也是想我了。”   萧寂有点犹豫。   如果陈隐年是完全健康的状态,他无论做什么,萧寂都一定会尊重他自己的意思。   毕竟萧寂本身并不粘人。   他的粘人向来只取决于隐年的需求。   但陈隐年现在虽说看起来是好多了,也许久没有发病的征兆了,可萧寂还是有些放不下心。   他蹙了蹙眉,没说话。   陈隐年知道萧寂的担忧,笑着在他脸上响响亮亮地啵了一口,然后道:   “就一周,我知道你会想我,舍不得我,粘我,不想跟我分开,但是我很久没有在这样状态好的时候跟我爸妈他们说说话了。”   “行吗?哥哥,求你了。”   萧寂犹豫片刻:“不能单独出门,每天要定时打电话过来。”   陈隐年答应的很痛快,而且他也不只是为了回家看看。   他想跟陈父陈母聊一聊,他和萧寂的关系。   两人如今这样,总不能一直不清不楚的下去。   尽管法律上不认可,但陈隐年还是想和萧寂确定关系,至少,可以明目张胆摆在家人面前。   回到金沙的时候已经晚了。   再往港市奔波,等萧寂再返回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陈隐年先是乖巧地跟着萧寂回了萧寂家,奔波一天,随便收拾了几样东西,很快那股子疲惫劲儿就又上来了。   陈隐年连行李箱都还没来得及放好,人就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却听见萧寂一直在打电话,交代着他现在的各种情况,让对方务必照顾好他。   陈隐年觉得应该是陈溺。   但他很困,也没睁开眼去问。   第二天一早按时醒过来后,萧寂还是亲自将人送回了港市,匆忙跟陈溺打了声招呼,又交代了陈隐年两句,这才离开。   萧寂走后,陈溺看着陈隐年目送着萧寂的车开出路尽头,还有些回不过神的模样,啧了一声:   “收敛点,陈隐年。”   陈隐年这才回过神来,瞪了陈溺一眼:   “你懂个屁,我为什么要收敛?”   陈溺嘿了一声:   “你小子,刚才在萧寂面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到底谁才是你哥?”   陈隐年嘴一咧:“你是亲哥哥,他是情哥哥。”   陈溺对此并不意外。   萧寂是什么人,他多少是有些了解的。   他带着陈隐年一走小半年,同吃同住,每次陈隐年发回来的照片都是过去少有的平静和幸福。   陈溺不可能看不出一点端倪。   但他也有他的担忧,闻言,脸一板:“先别在爸妈面前说这些,晚点我要跟你谈一谈。”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身后一道女声便传了过来:   “小年回来了?出去玩的怎么样啊?来过来让妈妈看看。”   陈母快步走到陈隐年面前,捧着陈隐年的脸仔仔细细看了看:   “看着好像是胖了,快进屋,你爸等着呢。”   陈母牵着陈隐年的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突然回头问了陈溺一句:   “什么先别跟我们说,你要跟你弟弟谈什么?”   陈溺刚想开口说没什么,话刚到嗓子眼儿,陈隐年便直接0帧起手:   “我和萧寂在一起了。” 第198章 你是我的药(二十三)   屋里的气氛很沉闷。   陈母和陈父坐在沙发上,和陈隐年面对面。   陈溺坐在另一边,一言不发。   “陈隐年,你没让我过过一天省心日子。”   陈父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对陈隐年道。   陈隐年蹙了蹙眉:   “我病到后来,你们不怎么管我了,我哥这才把我丢去萧寂那儿。”   “我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如果没有,萧寂,说不准半年前我就已经死了,你们何苦现在又来说这种话?”   陈父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   如果陈隐年是个正常人,他现在怕是要两耳光扇过去。   但陈隐年不是。   陈父也到底是压着火,对他道:   “你就知道萧寂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了?”   “陈隐年,你是个病人,没有人想放弃你,但是你也要理解……”   “行了爸,别说了。”陈溺打断陈父。   有些话不该对陈隐年说。   太伤人了。   陈隐年知道陈父的未尽之言。   陈父想说,你也要理解,没有人能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你一辈子。   亲生父母尚且坚持不下去,更遑论是萧寂。   陈隐年觉得陈父陈母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只是尽力争取道:“萧寂不一样。”   但谁料,他这话一出口,陈父就砰的一拍桌子:   “你就知道他不一样了?”   陈隐年不能理解:“跟他相处的人是我,现在我的病有了好转,萧寂功不可没,你们知道他是怎么照顾我的生活照顾我的情绪的吗?”   他说着,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他比你们都强,他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他答应我不会离开我的!你们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这么说!”   陈父还想再说什么,陈溺给了陈父一个眼神:   “别说了,爸,我跟小年聊聊。”   他说着,站起身,拉住陈隐年的衣袖,带着陈隐年上楼回了房间。   陈隐年不傻,在片刻沉默后,问陈溺:   “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溺否认:“没有,你就算生了病,同性恋这种事在爸妈看来也没那么好接受。”   陈隐年不信:“陈溺,我不是傻子,刚才爸的态度我看的出来,从始至终他就没有提到过介意性别的事。”   陈溺沉默了。   陈隐年盯着陈溺看了一会儿,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只钢笔,扒了笔帽,用笔尖戳在自己喉咙处:   “你觉得我能不能下得去手?”   陈溺见状,心里也是一突突,连忙抬手:   “别冲动,小年,你冷静,冷静下来再慢慢谈。”   陈隐年后退一步:   “我要听实话,陈溺,别刺激我。”   陈溺头疼的要死。   最烦的就是这种情况。   如果陈隐年好糊弄倒也罢了,偏偏陈隐年就是敏感的同时还聪明。   “说话,陈溺。”   陈隐年手里的笔尖已经狠狠怼在了他喉咙上,鲜红的血珠就硬生生从皮肤下晕了出来。   陈溺现在脑子也是懵的:“放下,陈隐年放下!我告诉你。”   陈隐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就盯着陈溺,右手牢牢握着笔杆。   陈溺对他伸手:“放下,笔给我,我告诉你。”   他实在是害怕,不知道自己说出真相,陈隐年会不会冲动之下直接将笔杆捅进自己的喉咙。   陈隐年想知道真相。   他在犹豫片刻后,到底是把手里的笔拿下来,递给了陈溺。   陈溺握住那支笔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他喉结动了动:“我跟萧寂做了交易,小年,我们现在担心的,是怕他不是真心待你。”   如果陈隐年是正常人,优秀的皮囊,优渥的家境,招人喜欢的性格,得到一个人的真心仿佛是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但陈隐年是个病人。   陈溺没那个信心觉得萧寂那样的人会真的对陈隐年是全心全意的爱,不掺假的爱。   再阴谋论一些,陈溺甚至都会怀疑,萧寂有没有可能借着陈隐年来蚕食陈家的资产。   陈隐年仔细消化着陈溺话里的意思,半晌,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交易?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陈溺到底还是选择了将真相撕开,赤裸裸的摆在了陈隐年面前:   “当初我求他,这是他提出的条件。”   陈隐年觉得头脑发懵,一瞬间,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江倒海。   他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半天,努力控制着自己冷静下来,靠在洗手间门上,看着陈溺:   “一个游乐场而已,萧寂不缺这些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更多的是在反驳陈溺,还是在安慰自己。   陈溺伸手将陈隐年抱在怀里,试图绕过这个话题:   “这不重要,小年,萧寂给了你陪伴,至少这段时间你们在一起是快乐的,不管他图什么,你都在好起来不是吗?”   他想劝陈隐年,不如就当作一场交易。   陈家能给萧寂的,陈溺都会松口,只要萧寂能一直对陈隐年好。   陈隐年没说话,他靠在陈溺肩头。   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交易两个字。   陈溺怕萧寂最终的目的是陈家,陈隐年也能想到这一点。   一个小小的游乐场不算什么,那整个陈家呢?   张恒那样的人尚且知道通透到毫不犹豫地为利益折腰。   那萧寂呢?   陈隐年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沉默许久之后,冷静地对陈溺道:   “你出去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陈溺不太敢:“我陪你。”   陈隐年拒绝:“放心吧,我现在状态挺好的,我需要自己待一会儿,不会伤害自己。”   他推开陈溺,爬上床,给自己盖好被子,闭上眼。   陈溺心里不安,走出房间就打开了监控。   而陈隐年却突然起身,站上桌子,一下子就将屋里不起眼的小摄像头扯了下来,丢出了窗外。   陈溺立刻敲门,陈隐年便喊道:   “你敢进来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陈溺没了动静,只敢靠在门上静静听着,同时连忙发了消息给陈母,让她找人守在陈隐年房间楼下的窗外。   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摔打声。   陈隐年推翻了书架,砸了花瓶,赤着脚踩过玻璃碎片,拿起手机,拉黑了萧寂所有联系方式。 第199章 你是我的药(二十四)   陈隐年,冷静。   陈隐年,冷静。   冷静,冷静……   陈隐年坐在床边,无数次试图将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这不是你,你已经好了,陈隐年,别发疯,千万别发疯。”   他一遍遍小声对自己说道。   陈溺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他。   但和萧寂之间的一帧帧一幕幕却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会是演戏吗?   陈隐年低头,手肘撑在大腿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脚下的伤口在流血,却像是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楼下,陈家三人也陷入了争吵。   “都怪你们,小年好不容易才好了点,他愿意就顺着他,什么事非要挑在现在这个时候说?!”   陈母听着楼上的动静,眼泪直往下掉。   陈溺坐在沙发上搓了把脸:“这事也怪我,看他要自残,我也慌了。”   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陈母哽咽:   “不行就叫萧寂来谈谈……”   “有什么可谈的?最差的结果也无非就是现在这样了,当初我就不同意你送什么地给萧家,现在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母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父打断。   陈母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陈震川!你到底是不是人?那难道不是你亲儿子吗?什么叫最差的结果也无非就是现在这样了!”   陈父反驳:“本来就治不了!好了也要复发!这么多年他折磨人折磨的还不够吗?我难道就没有尽力吗?!”   陈母愈发激动:“说白了!你还是舍不得你陈家的家业!觉得我儿子不值!”   她大口喘着粗气,猛地就抽了陈父一耳光:   “当初要不是你事事逼着小年,他也不会生病!”   陈父被陈母抽了一耳光,虽然没还手,却抄起茶杯砸在了地上。   温热的茶水在地上蔓延,楼上楼下四处都是碎片。   陈溺头痛欲裂的去拉架,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把陈隐年丢给萧寂,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楼下闹得不可开交。   而陈隐年也在无尽的争吵声中开始逐渐失去自我意识。   他只想逃离。   幼时陈父对他的无数叮咛嘱咐教诲,在他耳边如同魔咒。   “这次考的不如你哥,不要玩物丧志。”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拿过国奖了,陈隐年,你一天到底在干什么?”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你这德行我带你出去像什么样子?”   “别以为家里有就能经得住你祸害,你差的远着呢……”   ……   陈隐年拿了手机和证件,穿了鞋和外套,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他起手打晕了楼下守在窗外的阿姨,开车离开了陈家。   一路将车开到机场,陈隐年看着LED大屏上某东南亚国家的旅游宣传视频里的跳伞画面,直接买了最近一趟航班,办理了登机手续。   ……   萧寂处理完了手上的事,刚准备给陈隐年打通电话,便听见脑子里滋啦啦一阵电流声。   随后037匆忙的声音传来:   【快,萧寂,凤凰那边出事了,我刚开完会,查到他已经到机场了。】   萧寂心头一凛:【怎么回事?】   037道:【先去机场,我已经帮你订好了航班,比小凤凰晚一小时左右,现在出发来得及。】   萧寂闻言,当即踩下油门,朝机场而去。   所幸他的证件都在车里的文件夹里。   路上,037简述了陈隐年回家后的事。   萧寂越听脸色越冷,开始拨打陈隐年的电话。   可惜,对方提示已关机。   于是萧寂拨通了陈溺的电话。   三次暂时无人接听之后,陈溺才将电话接起来。   萧寂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   “陈隐年要是出了事,谁都别想好过。”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将陈家人全部拉进了黑名单。   三个小时的航程,萧寂全程面色铁青。   抵达机场后,几乎是在同一批抵达人群里第一个出了关口。   抽查行李的工作人员在看见萧寂冷如冰霜的脸色后,自觉当作没看见他直接放了行。   萧寂在马不停蹄追着陈隐年抵达一处跳伞机构时,就看见陈隐年渺小的背影,正站在一处角落发着呆。   萧寂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站在隐蔽处,犹豫片刻,暂时没上前去。   陈隐年在角落里站了很久,又蹲下身来。   期间有跳伞机构的工作人员上前去跟陈隐年交涉了些什么,但陈隐年却摇了摇头,依旧蹲在地上没动弹。   之后,萧寂看见他对着不远处即将起飞的直升机,举起了手机。   很快,萧寂的手机也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见自己发送出去的几条带着红色感叹号的消息下方,陈隐年发来了一张照片。   正是那架正在轰鸣并缓缓起飞的直升机。   萧寂深吸口气,打了语音电话过去。   第一通,陈隐年就呆呆看着手机屏幕,没接。   很快萧寂又打了第二通。   陈隐年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接起了电话。   他张了张口,对萧寂道:   “哥,对不起。”   萧寂没有质问他在哪,在干什么,为什么拉黑自己。   他只是平静地问:   “感觉怎么样?情绪还好吗?”   陈隐年抬手抹了抹眼角,明明知道萧寂看不见,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以不骂我吗?我控制住了,我没有去。”   他顿了顿,告诉萧寂:   “我买下了那架直升机,现在有点想把他退掉了。”   萧寂问他:“为什么要退掉?”   陈隐年哽咽:“我用的是你给我的卡,我不该乱花你的钱。”   “我不清楚真假,我很乱,但是我答应过你了,不会再做这种事……”   “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陈隐年有些语无伦次,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   他只知道自己不该拉黑萧寂,不该冲动之下跑到这儿来。   他其实依然分不清萧寂对他到底是真是假,但他希望是真的,因为他舍不得失去萧寂。   他眼眶酸涩得厉害,自顾自说了一会儿,就发现萧寂已经挂断了电话。   陈隐年有些无措地想要继续打回去,却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陈隐年。” 第200章 你是我的药(二十五)   陈隐年回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衣衫略显凌乱的萧寂,瞳孔一缩,张了张口,艰难道:   “哥……”   萧寂对他张开手臂,他便起身扑进萧寂怀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萧寂收了收手臂:“我说过,无论你去做什么,我都会发现的。”   陈隐年不吭声了,脑子一片混乱,他想问萧寂关于交易的事,却在这种时候怎么都张不开口。   萧寂感受到自己胸口的衣襟逐渐被晕湿,他叹了口气:   “陈隐年,发脾气没关系,孤身一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跳伞也不是罪无可恕,你最不应该的,就是不信我。”   人心都是肉长的。   其实无论萧寂从陈家拿走了什么,但他对陈隐年的好都是毋庸置疑的。   正如陈隐年自己所说,萧寂比任何人对他都好。   从来不对他发脾气,无论他是什么样的状态,萧寂永远都能平心静气极尽耐心的去处理应对所有关于陈隐年的问题。   他抛开金沙的工作带着陈隐年一走半年,就是为了缓和陈隐年的病情和心态。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无微不至,都不该是一个只追求利益的人能演的出来的。   萧寂看他的时候,眼里明明是有爱意的。   陈隐年靠在萧寂怀里哭出声来。   肆无忌惮的哭声,不知道是在表达对萧寂的歉意,和他心里的自责,还是对过去的压力对被亲人放弃指责的宣泄。   许久,他才止住哭声,哽咽地对萧寂道:   “对不起,哥,我该先问过你的。”   萧寂等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等到陈隐年自己冷静下来。   陈隐年在附近找了处水龙头洗了脸,红着眼眶和鼻头,和萧寂面对面坐在跳伞机构的休息室里。   萧寂为他点了杯汽水,自己要了杯冰美式。   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放到陈隐年面前,严肃道:   “在一开始答应照顾你的时候,我的确向陈家提了一些条件。”   “陈溺以陈家的名义收购了一块地,过在了我的名下,开发建造游乐场,全部资金由你们家来出,我负责坐享其成。”   “这件事一开始没告诉你,是因为怕影响你的情绪,把我和你之间的事,误认为是一场交易。”   “本来想尘埃落定之后再把这件事摊开在你面前的,但我没想到无论是陈溺,还是你父母,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   这件事,陈隐年已经知道了,现在从萧寂口中说出来,和从陈溺那知道的也没什么出入。   陈隐年的确是介意“交易”两个字的,他太渴望一份纯粹而热烈的感情了。   但在他翻开那份文件夹时,却有些看不懂了。   他耐着性子坐在萧寂对面,仔仔细细看着那些文件上的每一个字。   明明分开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却总有一种看不明白的感觉。   许久,他才抬起头望着萧寂:   “这份文件,和游乐场没有关系。”   萧寂回望他:“当然没关系,因为我改主意了,我不打算把游乐场给你,我要自己留着。”   “这份文件里,已经签署过的材料,才是我给你的东西。”   陈隐年闻言,又低下头翻来覆去把那份资料重新看了好几遍。   随后才有些茫然地看着萧寂:“不参与公司大小事宜,只获得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是什么意思?”   “十六家赌场分红是什么意思?”   “三十二套房产转移是什么意思?”   “私人岛屿和庄园赠予是什么意思?”   萧寂直言:“字面意思,我今天一直在办这件事,把我名下的所有资产,转移给你。”   他喝了口冰咖啡:“当然,除了那座游乐场,我要自己留着。”   陈隐年一愣,眼神茫然又涣散:“为什么?”   萧寂淡淡:“万一你哪天生了气不肯给我零花钱,我总不好张口问我妈要。”   陈隐年哑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为什么要转移给我。”   萧寂蹙眉:“你对自己难道没有清楚的认知吗?”   “恕我直言,陈隐年,我看得出来你现在状态还是不错的。”   “首先,这是对我这段时间付出的时间和精力的回报,我很欣慰,也很高兴。”   “其次,你在状态还不错的时候,都能一时脑热买下那架直升机,我不敢想你兴奋起来的时候,消费欲会有多可怕。”   “公司的决策权我不能给你,因为你不能保证你能给自己赚到足够你挥霍的钱,所以我还要继续为你打工。”   陈隐年彻底沉默了。   他在这一瞬间,被愧疚所淹没,他抹了把脸,对萧寂道:   “哥,对不起,我真该死。”   萧寂今天说了太多的话了。   他头一次在面对陈隐年的时候感觉到了疲惫。   他警告陈隐年:“别再让我听见这种话。”   之后,他便从包里掏出一支笔丢给陈隐年,又用食指点了点那份文件:   “签字。”   陈隐年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资产,也不是钱。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他只想要萧寂。   他开口拒绝:“不行,哥,我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萧寂冷脸打断:   “闭嘴,签字,陈隐年,别再让我说第三次。”   这是萧寂第一次凶陈隐年。   陈隐年被他吓得一激灵,连忙拿起笔在每一页该签字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之后,他老老实实收起笔,双手递给萧寂。   萧寂收起笔,一把将文件夹夺过来收好放进包里,淡淡道:   “回去以后,我会找你家里人谈这件事,签意定监护人,以后没什么事,就不用回去了。”   陈隐年乖巧地点点头。   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干坐了半天。   陈隐年见萧寂一直不说话,心里还在突突跳个不停。   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开口:   “哥,那我们现在要回去吗?”   此时外面天色已暗,萧寂看了看时间,摇了摇头,站起身。   陈隐年连忙跟着他站起来:   “那我们去干什么?”   萧寂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依旧冷着脸:   “来都来了,去跳伞。” 第201章 你是我的药(二十六)   夜间跳伞的风险比白天更大。   而萧寂在跟跳伞机构的的工作人员交涉并签了合同之后,只带了一只双人伞设备,携带了一位飞行员。   陈隐年全程没敢说话,一直到飞机开始起飞,陈隐年看着直升机舱里,的确只有萧寂和他两个人,再无其他人时,才咽了口口水:   “哥,你还考过跳伞证啊?”   萧寂看着他:“没有。”   陈隐年又咽了口口水:“那你是爱好跳伞吗?”   萧寂语气依旧平淡:“不爱好。”   耳边风声在呼啸,吹得人呼吸都困难。   陈隐年已经开始心慌了,喊道:“所以你上一次跳伞是什么时候?”   直升机在四千米的高空处徘徊,不再继续上升。   萧寂整理好设备,将陈隐年拽进自己怀里,准备好所有安全措施,在陈隐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带着他跳出了舱门。   瞬间,陈隐年便被剧烈的失重感所笼罩。   随后,他听见萧寂在他耳边大声道:   “没有上一次,这是第一次。”   陈隐年不是第一次跳伞了。   但对于他来说,却无疑是最恐怖的一次。   其一,他现在算不上在躁期,精神状态没有那么亢奋,整个人也没有那么自信。   其二,全程都是由萧寂这位毫无经验的跳伞选手主导。   人在下坠。   风声鹤唳。   陈隐年一度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夜晚视线不好,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降落到了什么位置。   心跳几乎上移到了喉咙处,随时都可能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闭上眼,在萧寂怀里大喊:   “我错了!哥!我他妈再也不敢了!”   在陈隐年的认错声中,萧寂背后的伞也终于砰的一下撑了起来。   下降速度迅速减缓,但陈隐年的心跳却依然如擂鼓。   直到两人真正平稳落了地,陈隐年还迟迟没有缓过劲来,双腿都在打着颤。   萧寂淡然地开始拆卸设备,等守在降落处的工作人员上前来递水,收拾设备的时候,萧寂刚抬腿迈出一步,就听陈隐年道:   “哥,我走不了路。”   萧寂站住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不是胆子很大吗?”   陈隐年喉结动了动,也不肯承认自己今天是真的吓到了,突然灵机一动,对萧寂道:   “我脚疼。”   他原本注意力一直不在这里,也一直没感觉到明显的疼痛。   但这话一出了口,痛感却也突然就敏锐了起来。   萧寂蹙了蹙眉:“崴到脚了?”   陈隐年摇了摇头:“应该是陶瓷碎片扎的。”   萧寂并不知道这一茬,但陈隐年这么一说,他便猜测可能是陈隐年在陈家的时候就受了伤。   他一言不发地打横将人抱了起来,朝俱乐部外面走去。   跳伞俱乐部位处偏僻,周围没有医院,只有几家药店还开着门。   萧寂在俱乐部门口的一家便利店里的ATM机上兑换了货币,买了药和纱布。   期间陈隐年双手环着萧寂的脖子,将脸颊埋在他颈间,没有半点要下来的意思。   萧寂也就抱着他,单手完成了各项操作。   从药店出来,萧寂将陈隐年放在路边的长椅上,蹲在他身边,问他:   “哪只?”   陈隐年便踢了踢右腿。   萧寂脱了他的鞋,就看见他干净的小白袜下面有晕染出来的血迹。   但大概是有些时间了,颜色略深。   “现在疼吗?”他抬头看着陈隐年。   陈隐年摇摇头:“有一点,不多。”   萧寂怕伤口和布料有粘连,撕扯的时候会有痛感,脱袜子的时候就有些小心翼翼。   但果不其然,脱到一半,陈隐年还是小声嘶了一声。   萧寂的手握在他脚踝,很快那阵疼痛似乎就得到了缓解。   等伤口整个暴露出来的时候,萧寂还是蹙了蹙眉。   不深也不浅,但是应该是没有及时处理的缘故,虽然结了一部分血痂,却还是没有完全凝固,显然期间陈隐年每次用力,伤口都还有血迹悄悄渗出来。   萧寂又抬头看了陈隐年一眼。   陈隐年自知理亏,不敢说话。   萧寂倒是也没再教训他,只是替他清洗了伤口,在仔细确定没有瓷片小碎渣残留之后,才上了药,仔细包扎起来。   晚风湿热,吹过陈隐年的脚踝,他看着萧寂的头顶,问他:   “哥,你说,如果我的病一直不好,你还能陪我一辈子吗?”   如果换作平时,萧寂一定会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眼下萧寂自己也心气不顺,只道:   “显而易见的废话以后就不要再问了。”   陈隐年就开始傻乐,拿被纱布包住的脚去蹬萧寂,笑眯眯道:   “怎么办,我好爱你啊。”   萧寂转过身,蹲在陈隐年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他上来。   背起陈隐年,萧寂一边站在路边打车,一边道:   “那是我应得的。”   两人猝不及防地在异国他乡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萧寂就带着陈隐年回了金沙。   因为萧寂和陈隐年都将陈家另外三口人送进了黑名单,因此,待两人缓了一晚上,第三天出现在赌场门口时,就看见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陈溺。   看见完好无损的陈隐年,陈溺也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但陈隐年看见陈溺,却下意识就往萧寂身后缩了缩。   陈溺刚想开口说什么,萧寂就毫无征兆地给了陈溺一拳头。   陈溺被萧寂打得猛地一偏头,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萧寂,抹了下唇角,什么都没说。   陈隐年倒吸一口冷气,扯了扯萧寂的袖子。   “别生气了,哥。”   萧寂站得笔直,问陈隐年:“要跟他聊聊吗?”   陈隐年想了想摇摇头,对陈溺道:   “哥,你回去吧,我挺好的,也没什么想跟你说的,这些年给家里给你都添了不少麻烦,以后我没什么事就不回去了。”   陈溺张了张口,看着陈隐年:   “话都说清楚了吗?”   陈隐年点头。   陈溺沉默片刻:“想清楚了?”   陈隐年还是点头。   陈隐年比谁都清楚,每个人对他到底什么样。   陈溺作为兄长来说,尽力了。   但每个人骨子里都是自私的,陈溺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担心萧寂打陈家家产的主意也无可厚非。   凭良心说,陈溺这些年,对他到底还是不错的。   陈隐年也相信,如果萧寂真的欺骗了自己,哪怕陈父会放弃他,陈溺也总会想办法尽力让他好好活着。   这对于陈隐年来说,就足够了。   所以在分别的时候,陈隐年还是给了陈溺一个拥抱,倒也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   “萧寂会对我好的,比任何人,都对我更好,放心吧哥。” 第202章 你是我的药(二十七完)   陈溺不是个磨叽的人,事已至此,他也没再多说,在赌场楼下点了支烟,便回了港市。   当天晚上,萧寂正坐在赌场楼上的休息室里处理文件,陈隐年就趴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打游戏。   萧寂的助理却突然来了一趟,对萧寂道:   “那位姓闻的先生,在赵家的赌场欠了四千万,跳楼了。”   萧寂说了声知道了,便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助理人一走,陈隐年就从沙发上翻了起来:   “哪个闻先生?是你之前那个同学吗?”   萧寂嗯了一声:“还记着呢?”   陈隐年挑眉:“怎么会突然欠那么多钱跳楼?之前不是没钱吗?他哪来的钱去赌?”   这件事说起来太复杂了。   萧寂没办法告诉陈隐年,他借了闻秸一笔钱,就为了让闻秸翻身,然后在这纸醉金迷的罪恶之城里万劫不复。   于是萧寂只道:“人心不足,你也不是第一天来金沙了,这种逃脱债务的方式,不足为奇。”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陈隐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而且当时萧寂明明说过,可以借那个人一笔钱,那么,那个闻秸为什么没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来找萧寂呢?   但他很聪明。   闻秸人都已经死了,就说明后续的事,萧寂无论知不知道都是在放任的,那就表示萧寂既不在意这个人,也不在意这人的死活。   既然萧寂都不在意,那他也没有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说白了,人都死了,何苦再自找没趣。   这件事就像是单调生活中的一部微不足道的插曲,并未在两人之间掀起任何波澜。   而萧寂的办事效率向来很高。   很快,陈隐年签过字的那几份文件就做完了交接。   陈隐年也就这样一跃成为了萧家最大的股东。   再之后,萧寂就带着这些东西和陈隐年一起回了趟陈家。   给了陈父一番难堪之后,办理了意定监护,正式成为了陈隐年的监护人。   前三年,陈隐年的病情还不算稳定,时而会复发,要么精神抖擞,要么失魂落魄。   但无疑,这种情况都算不得严重,至少都在陈隐年用力之下可控制的范围内。   再之后,萧寂花了大量时间,陪伴着陈隐年去了很多地方。   陈隐年喜欢,就多待一段时间,不喜欢,就小住几天换下一个目的地。   随着陈隐年的情况越来越稳定,慢慢便彻底停了药。   萧母那边一开始不能接受萧寂的所作所为,但因为管不了也没精力管,久而久之便完全将精力放在了小儿子身上,彻底放弃了萧寂。   许是因为陈隐年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药,壮年的时候没什么体现,但到了暮年时,却开始记忆力减退的厉害。   一开始,只是会忘记说过的话。   到后来,早上吃了什么,中午就会完全忘记。   再到了后来,他便连萧寂也不记得了。   每天睡醒后,都用陌生的眼神看着萧寂,问他:   “你是谁?”   萧寂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他早就习惯了被自己的爱人一次次遗忘,又重新相识的过程。   每天不厌其烦地和陈隐年上演一遍重新相识的戏码。   直到有一天夜里,陈隐年半夜醒来,突然对萧寂道:   “我好像忘了一些事,又好像只记得一些事。”   萧寂睁开眼,看着身边的陈隐年,问他:   “忘了什么?又记得什么?”   陈隐年想了很久:“我应该认识你,但我忘了是怎么认识你的。”   “我记得……很久以前,我有一个爱人。”   萧寂侧躺着,看着他的脸:   “他现在也爱着你。”   陈隐年回望萧寂:“是你吗?”   萧寂便摸了摸他早已不复当年俊美漂亮的脸颊,吻了吻他的额头说:   “是我。”   窗外,一只棕背小伯劳看着屋里的两人,歪了歪脑袋,拍拍翅膀,飞上了屋檐。   陈隐年盯着萧寂,许久,笑了起来,小声道:   “我想起来了,对不起。”   萧寂并不知道陈隐年是真的想起来了,还是再也想不起来了,只是轻轻点点他唇角:   “不用道歉。”   陈隐年攥住萧寂的手腕,吻了吻他的指尖:   “要是还有机会,下次,换我照顾你吧。”   萧寂并不计较这种事,但陈隐年说的话,他总会放在心里。   他看着陈隐年闭上眼,感受着陈隐年的心跳在变缓。   直到宽敞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一颗心脏的跳动声,萧寂才伸手抱住陈隐年,摸了摸他的鬓发,同样闭上了眼。   ……………………   一间破旧狭小,又阴暗的房间内。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堆放着几箱速食米饭和泡面,地上还滚着几个易拉罐啤酒瓶。   “现在播报一条紧急通知,昨日下午十五点四十二分,中央公园河边打捞起一具女尸……”   屋里的收音机滋啦滋啦响着,主持人话还没说完,便停止了工作。   萧寂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沙发上。   只是和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沙发狭窄而拥挤,身子下面还有几处凹陷。   屋顶的天花板早已泛了黄,一枚老式灯泡孤零零地挂在屋顶正中间。   显然,原身的家庭条件不怎么样。   萧寂刚想坐起身来缓缓神,却发现自己的左腿似乎没有知觉。   他蹙了蹙眉,掀开身上的小薄毯,看见自己两条腿好端端的躺在那儿。   他又掀起自己身上运动裤的左裤腿,不禁挑了挑眉。   那运动裤之下的小腿,赫然是金属材质的。   是一条假肢。   而此时,沙发边上,还立着一副拐杖。   显然,原身四肢不算健全。   萧寂放下裤腿,冷着脸:【037。】   037尴尬一笑:【凤凰不是说,要照顾你吗?我寻思这样挺好。】   萧寂没说话,但显然心情并不愉悦。   037连忙找补道:【虽然四肢不全,但是这不重要,要不,你先了解一下任务背景和详情呢?】 第203章 异变(一)   人类之所以被称之为高级动物,就是因为他们有着寻常动物所有没有的智慧。   但伴随着这种智慧,又会衍生出无数欲望。   在科技,医疗等领域高速发展之下,掌控资本的一小部分人便不再仅仅满足于现状。   他们开始渴望无穷无尽的寿命和强大的力量,开始试图与自然对抗。   三年前,全球最顶尖的生物制药公司在资本的运作下,研发了一款可以强化人体细胞的药剂。   起初注射了药剂的试验品,体能,速度,力量都得到了大幅度增强,但还远远达不到资本想要的效果。   于是在一步步的改善之后,终于,出了事。   新一批实验人员陆续出现了变异现象。   在这一批变异生物冲破牢笼,又被尽数收割后,始作俑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生物制药公司附近,又陆续出现了一些,未注射药物,却已然变异的人类。   药品在空气中挥发,形成污染,并开始持续发酵蔓延。   自此,该药品被命名为“天罚”。   一开始,因为污染的浓度不高,国家紧急成立了一项组织,专门清理“天罚”之下的“污染物”。   与此同时,高强度管控,以防泄密,造成混乱恐慌。   但随着污染物的增加,空气中的污染浓度也在随之增加。   而在大部分人被污染变异丧失理智的同时,生物制药公司也终于研发出了另一种药剂。   注射后,可以在变异的同时保证理智不被侵蚀。   于是官方便以此药剂为依托,成立了一支特殊武装部队。   而在此期间,又有极少人自身生出了某种特殊抗体。   他们完美契合了制药公司的初衷,变得强大而可自控,站在了这场灭顶之灾的食物链顶端。   而原身,就是这样一位幸运儿。   “天罚”之下,污染终究还是蔓延到了官方管控不到的地方。   混乱彻底爆发。   原身是个孤儿。   自打有意识以来,就缺了一条小腿。   在孤儿院长大的小孩儿又身患残疾,打幼时就是众人排挤嘲讽霸凌的对象。   导致他长大后心理也极度扭曲。   在天罚之下,他起初只是发现那些变异的怪物似乎看不见他。   到了后来,却渐渐发现自己可以操控那些低智生物。   在所有人躲在家里瑟瑟发抖之时,他却经常于深夜外出搜刮食物。   坐着轮椅穿梭于怪物横行的街道如入无人之境。   久而久之便吸引到了官方的注意,派了武装部队的人对其进行收编。   也与部队里的最强战力,唯一一位和他一样靠自身抗体变异的官方人员白隐年相识。   两人相识相知,又因为情况类似惺惺相惜成为了朋友。   但奈何人和人的想法立场都是不同的。   白隐年以清除污染保家卫国为己任。   而原身则好不容易在这场灭顶之灾中找到了自身的价值,站在顶端受人敬仰畏惧。   如果污染被彻底清除,他的所有优势将不复存在。   于是他拒绝了被收编,站在了官方对立面。   加入了一批跟他一样,依靠自身抗体变异,同样因为一己之私不希望污染被清除的组织。   为首者名齐许。   在一次次反复拉扯抗衡之中,白隐年一直在努力说服原身走上正途。   只可惜,原身最终没能抵抗住成为新世界主宰的诱惑,以欺骗示弱等手段,为白隐年摆了一场鸿门宴。   而最终却又因内斗而丧命。   【任务:清除污染恢复世界秩序,代替原主获取白隐年真心。】   萧寂又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发现大腿是有知觉的。   037看着萧寂的神情,轻咳一声:   【原身其实是可以正常走路的,但是他自己自暴自弃,长期不愿意出门,导致肌肉萎缩,等你被污染之后,体内细胞增强再生,是不受影响的。】   萧寂淡淡:【坐轮椅挺好的。】   他坐起身,拍了拍那只收音机,收音机滋啦滋啦响了半天,继续播报:   “……体内发现大量虫卵,双腿有鱼尾化迹象并附着大量粘液,目前相关人员正在进一步调查当中……”   收音机播到这里,再一次罢工。   萧寂闻着自己身上难闻的气味,扯过沙发边上的拐,走进了洗手间。   原身长期处于低迷压抑的状态,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明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邋遢的像是中年乞丐。   又因为长期不锻炼,浑身上下都有一种消瘦却臃肿的松垮感。   037继续找补:【相貌绝对是极品,就是需要再等两天被污染。】   萧寂懒得跟037掰扯,将其屏蔽,用原身劣质的洗发沐浴二合一产品将自己从上到下搓洗了无数遍。   原身用的还是老式刀片剃须刀,萧寂上辈子用惯了高档货,给自己下巴上留了好几道细小的刀口。   参差不齐的头发被水打湿拢在脑后露出了整张脸。   眉眼狭长,睫毛纤长挂着滴小水珠,鼻梁高挺,面部轮廓分明却不显凌厉,是东方人特有的柔和,有些过分精致了。   在昏暗灯光的映射下,在镜子里,仿佛不像真人,更像是出现在高级建模师屏幕里的精美画作。   萧寂洗完澡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将家里的所有垃圾废品打包扔了出去,身残志坚地打扫了整整一天的卫生,连卫生间瓷砖里的污垢都刷了个一干二净。   然后出了趟门,去了趟理发店剪短了头发,花光了原身卡里的钱,买了几套像样的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   从商场出来后,萧寂坐在公交车上,听见前排两个女孩儿正在小声说着话。   “今天的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前几年不就有这种类似美人鱼的生物出现,后来被说是造谣吗?”   “这次不像,昨天下午我男朋友有拍摄工作,就在中央公园,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他亲眼看见了,说上半身还像人,挺着肚子,下半身长在一起了,不像人鱼尾巴。”   “那是什么?”   “他说,像条正在蠕动的蛆。” 第204章 异变(二)   另一个女孩儿咦了一声:   “真的假的?这种事按理来说不是应该遮遮掩掩的处理掉吗?怎么会突然播报出来呢?”   “不知道,可能是周围目击群众太多,遮掩不掉了吧?”   萧寂闻言,蹙了蹙眉。   与其说是遮掩不掉,不如说,如今事态已经发展到难以控制的阶段了,官方是在委婉地向群众发出警告。   很快,前面两个女孩儿就换了话题,萧寂也不再继续偷听,靠在窗户上闭目养神。   原身没钱,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只能住在最偏远的郊区。   这一路公交车抵达终点后,还要再步行二十多分钟,才能到他所住的那栋公寓。   前面两个女孩儿在中途便下了车,公交车摇摇晃晃,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抵达了终点站。   萧寂下了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观察着周围为数不多的行人。   暂且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他不急不忙地走回公寓,一进门,就看见一男一女正在电梯厅里吵架。   男人穿着衬衫打着领带,手里还夹着个公文包。   那女人却散着头发,穿着睡衣拖鞋,红着眼眶盯着那男人:   “别去了,行吗?我不舒服,你在家陪陪我行吗?”   那男人有些烦躁的看了看手表:   “你又不上班,我总得赚钱养家,我是去应酬,又不是去约会,你能不能不要发疯了?”   女人一听这话,突然变了脸色,面带凶狠地猛扑上去给了男人一耳光,喊道:   “你以为我没看见吗?那个女人!红裙子,高跟鞋,你跟她走在一起!”   那女人说着,突然躺在地上开始抽搐。   男人也吓了一跳,一边拨打急救电话,一边蹲下来去按那女人的人中。   电梯抵达一楼,开了门。   萧寂走进电梯,回过头,看见那女人的眼白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电梯门关闭,萧寂抿了抿唇,什么都没做。   不出意外,异变已经开始了。   但眼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全球变异是必然趋势,见一个杀一个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他也不可能挨个等着每一个有症状的人彻底变异然后手起刀落。   萧寂回了家,又将原身的被褥打包丢了出去,这才又洗了一次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闭上眼。   一阵剧烈的疼痛在他脑子里翻涌,并如过电般蔓延全身。   萧寂被惊醒,睁开眼,按住太阳穴。   眼前无数条红线一闪而过,又迅速消失。   身上的疼痛也停了下来。   他出了一身冷汗,打开台灯,喝了半杯冰水,刚才的心悸感才勉强被压了下去。   萧寂缓了缓神,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争吵声和摔打声。   老式公寓一层楼里住着十二户人家,隔音很差。   萧寂能清楚的听见隔壁在吵着些什么。   听声音,似乎还是先前在楼下发生争执的那对夫妻。   争吵声,越来越大,很快就有人开了门,从屋里出来去敲隔壁的门,嘴里还大声嚷嚷着: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啊,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边喧哗声一起,又有人打开门走了出来,问道:   “怎么回事啊?”   刚才破口大骂的女人继续骂道:   “谁他妈知道!一天到晚就是吵架,能过过不能过趁早离啊,吵什么吵,吵的大家都不得安生,摊上这样的邻居真是倒了血霉,早点死了算了!”   她这边话音才刚落,萧寂就听见另一边似乎撞破了玻璃,接着便是一道重物坠地的声音。   随后,楼下又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叫。   萧寂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便看见十七楼之下的地面上,此时正趴着一个女人,鲜血从其身下迅速蔓延开来。   而周围也很快就围拢过去了几个人。   隔壁彻底安静下来。   而门外,又是一道开门声响起,那刚才还在争吵中的男声惊恐道:   “不是我,不是我推她下去的!是她自己跳楼的!”   很快门外就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报了警,警方赶到带走了隔壁的男人,门外又是一阵喧闹,直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萧寂从始至终都没开过门。   准确来说,他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也没有出过门。   期间,一场暴雨席卷了整座城市。   萧寂家里没有电视和电脑,只有一台坏了的收音机。   而原身的手机,还是最古老的平板按键老年机。   在这几天里,信号虽然是满的,却没收到过任何来电和短信。   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而在暴雨过后,这座城市里的人,似乎突然骤减,变得异常荒芜冷清起来。   他想了想,走出了家门,敲响了邻居家的门。   连续敲了三户,屋里都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道是原本就没人,还是有人却装作没人。   直到他敲到第四户人家,里面才传出来一道谨慎颤抖的女声:   “谁?”   萧寂开口:“1704的住户,我那边没有电子设备,能跟你聊聊吗?”   屋里的人似乎在猫眼里看了许久,在确定萧寂看起来没有异常之后,才将门打开了一条缝,谨慎道:   “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萧寂嗯了一声,保持着和门的安全距离:   “我之前不怎么出门。”   女孩儿又看了看萧寂手里的拐杖,回忆了半天,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惊讶道:   “是你?”   萧寂还没回答,女孩儿便打开了门,一把将萧寂从门外拉进来,又将门锁住。   “你没看新闻吗?出事了,现在不让出门了。”   萧寂摇摇头:“能给我看看吗?”   女孩儿重新打量了一遍萧寂,示意他跟自己进屋。   打开电脑,找出这两天的新闻,点开的第一个视频页面上,便是一个女记者追在一个穿着黑色军装,腋下夹枪的男人身后,喊道:   “您好,请问您对此有什么要和本市市民说的吗?”   那男人回过头,面色严肃:   “减少出行,囤积粮食,如果家里有人突然抽搐,浑身疼痛,第一时间隔离上报。”   ————   众筹一个书测书名,老婆们集思广益! 第205章 异变(三)   萧寂看着电脑屏幕里神色冷峻的男人,若有所思。   女孩儿又找出这两天其他的报道给萧寂看。   前天上午,中央区cbd大楼,无数人正在排队刷卡准备进电梯,大厅里一个男人突然倒地开始抽搐。   有热心群众上前帮忙,刚蹲下身,想要看看那男人的状况,却见那男人的腹部迅速胀大。   在撑破了身上的衬衫后,肚皮也跟着裂了开来,从里面爬出一个通体鲜红的没皮“小孩儿”。   那“小孩儿”毫无征兆的暴起,一口就咬断了那位热心群众的喉咙。   事发突然,整个大厅顿时乱成一团。   视频为监控画面,在所有人尖叫呐喊,四处逃窜之中,画面闪了闪,变成了一片雪花点。   女孩儿回头看了眼萧寂:“你还看吗?”   萧寂抿了抿唇,指了指上一个还没关闭的页面,问她:   “关于这个人的视频,还有吗?”   女孩儿摇了摇头,担忧道:“我就看到这一个,现在全城已经乱套了,没人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会不会传染。”   “传染……”   萧寂刚想说,传染是一定的。   那女孩儿的电脑页面就变成了一大片空白,角落里写着一串英文。   “又断网了。”她叹了口气,重新刷新了几遍网络,无济于事。   而就在这时,屋外走廊里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女孩儿没听见,刚想再说什么,萧寂却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眼下这种情况,是个人都精神紧绷,女孩儿也不例外,见萧寂让她噤声,立刻就闭了嘴,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很快,敲门声就从走廊尽头响了起来。   接着就是一道略有些耳熟的男声:   “你看见了吗?人不是我杀的。”   没人开门。   萧寂给了那女孩儿一个眼色,示意她去关灯。   女孩儿脸色惨白,面露惊恐,连忙蹑手蹑脚地去关了灯。   萧寂走到门口,从猫眼向外看去。   猫眼角度不宽,这会儿什么都看不到。   但脚步声和敲门声,还有那男人碎碎念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徘徊,越来越近。   女孩儿站在墙角处,看着萧寂,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一双手捏着衣角攥得死紧。   很快,萧寂就透过猫眼,看见了那个男人。   和初见那天晚上一样,衬衫西裤,拖着脚步,低头走到女孩儿家门外。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机械地抬起手敲了敲门:   “你看见了吗?人不是我杀的。”   萧寂没动,依旧盯着猫眼。   那男人问了两遍,突然凑近猫眼,看向萧寂。   一张脸青黑浮肿,靠近左眼的一大片是密密麻麻的透明疱疹。   在猫眼凸透镜的作用下变了形,显得格外骇人。   他贴着猫眼又问了一遍:“你看见了吗?人不是我杀的。”   走廊里昏黄的声控灯在闪烁,明明灭灭,可以清晰的看见那男人说话时,嘴里的舌头分成了两片,像蛇信,却厚重很多。   萧寂一动不动,女孩儿也屏住了呼吸。   而就在那男人准备离开之前,女孩儿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却突然嗡地振动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那男人的听觉却似乎异常敏锐,立刻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原本漆黑的眼睛像是立刻充了血,整个人贴在门上,用力拍打起门来。   女孩儿吓坏了,双腿发软,捂着嘴,顺着墙根瘫坐在地上,强忍着没哭出来。   萧寂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在试图跟门外的东西用心灵感应交流,只可惜门外的东西似乎并不能领会。   他力道大得吓人,砰砰的砸门声不绝于耳,整面墙壁似乎都在跟着振动。   就在萧寂琢磨着,是不是心灵感应不好使,需要他开口说话之时,那贴在猫眼上的男人突然不动了。   随后,便顺着门,向下滑去。   而接着便是一大妈的声音:   “晦气东西!说你让人不得安生,你就连死了都让人不得安生!”   说完,萧寂便看见前两天砸那男人家门的阿姨,此刻正抡着镐头,一下下朝地上那男人的脑袋上砸去。   在那男人彻底没了动静后,大妈敲了敲门:   “别他妈装死,出来帮忙!”   在确认门外的大妈暂时还没有被感染的迹象之后,萧寂打开了门。   大妈手上戴着洗衣服用的胶皮手套,仔细打量了萧寂一番似乎才将人认出来:   “小瘸子?”   萧寂点了下头:“您好。”   大妈便将手里的镐头递给萧寂,对萧寂道:“来搭把手,得给他扔出去。”   谁知话还没说完,地上的男人又是一阵蠕动。   萧寂二话没说,又给了那男人两镐头,硬生生砸在那男人脊柱上。   随后一把将大妈拽进屋,关上了门。   他继续观察着门外的男人,见他提溜着半个已经被敲碎的脑袋,弯着脊背,从地上站起来。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忘记了刚才的事,还是没再听见动静,拖着扭曲的步伐,再次朝走廊尽头走去。   许久,待门外彻底没了动静,大妈才低声道:   “这玩意,是杀不死吗?”   萧寂淡淡:“要用火烧。”   只有化成了灰烬,才能阻止细胞再生。   女孩儿出了一头冷汗,缓过神,走过来对萧寂伸出手:   “我叫黎楠。”   萧寂并没跟她握手,只疏离地点了下头表示回应。   想了想道:“我先回去了。”   他离开黎楠家,刚走到自己家门前,那阵剧烈的疼痛再次传来。   萧寂靠在墙上,一声不吭地静静等待着疼痛感消失。   但这次,在痛感消失前,他却看见自己右手的手臂之上,蔓延出了一层红色的纹路。   像是肌肤之下的筋脉浮于了表面。   待疼痛消失后,那层纹路却并未消失。   萧寂缓了缓神,抬头看见刚才那提溜着半个脑袋的男人,此时就站在走廊尽头。   两人相对而立,半晌,萧寂朝他走去。   擦肩而过时,那男人却恍若未觉。   于是萧寂试探开口:“过来。”   而果不其然,那男人在呆愣了片刻后,转身,跟上了萧寂的步伐。 第206章 异变(四)   萧寂带着那男人乘电梯下了楼。   他此时已经不需要拄拐了。   虽然合金的假肢依旧在作为支撑,但他之前萎缩了的大腿肌肉却也在这几天里迅速被修复。   走起路来,与常人无异。   许是连下了几天雨的缘故,外面的空气潮湿而阴冷。   萧寂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找到一家医疗器械专卖店。   专卖店卷闸门只拉了三分之一,里面的玻璃门并未上锁。   萧寂推开门走进去时,声音惊动了店里的老板。   老板坐在柜台后,两只触手顺着萧寂耳边,便击碎了墙面上的营业许可证。   萧寂淡淡:“你有点过激了。”   那老板收回触手,看似正常的脸,正目光呆滞地盯着萧寂。   萧寂想了想,礼貌询问:   “请问有轮椅吗,给我来一把最好的。”   老板似乎长在了柜台后,也听不懂萧寂在说些什么,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萧寂跟老板对视了一会儿,见指望不上他,便只好自己走进店里去挑选。   他在一众轮椅里,挑选了一把价格最昂贵的,坐上去,手动将自己推到柜台前,看向老板:   “多少钱?”   老板依旧没什么动静。   萧寂便又问:“送我了吗?”   老板沉默。   萧寂了然,点了下头:“感谢您的馈赠,好心人。”   说罢摇着轮椅出了店门。   街道荒凉而空旷。   路上停滞的车辆也不多,萧寂便启动了轮椅的自动模式,开始在大街上游荡起来。   路上偶遇各类污染物,也不曾停留。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他还需要再这样无所事事半个月左右,才能遇到白隐年。   那太无趣也太漫长了。   于是萧寂在037的指引下,开着轮椅,来到了白隐年今晚即将执行任务的街区,准备守株待兔。   他在路过一家开着门亮着灯却无人光顾的便利店时,推着轮椅滑了进去。   前几天刚刚事发的时候,各大超市便利店都几乎被抢购一空。   能这样好端端开着门“营业”的,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面肯定有被污染者。   而店门口地面,墙面上还残留着的黑褐色血迹,也印证着这里不久前曾发生过什么。   果不其然,萧寂一推开门,就看见了屋顶上趴着的女人。   四只手臂四条腿,如同一只巨大的蜘蛛,头发披散下来,身上还穿着染血的便利店工作服。   萧寂一进门,那女人的脑袋便转了过来,一双泛红的眼白直勾勾盯向萧寂。   萧寂抬头跟那女人对视:“您好。”   女人没反应,依旧趴在屋顶。   萧寂在便利店里转了一圈,打开了人家做关东煮的锅,添了些矿泉水,静静等待着水开后,加了两袋料包。   然后从冰柜里拿了些速冻关东煮串,丢进了锅里。   又在冰箱里选了瓶荔枝味儿的汽水,坐在柜台后翻开了杂志。   随后想了想,看着屋顶上的女人,蹙眉道:   “能麻烦您去后面库房吗?”   他倒不是在意这东西吊在头顶影响食欲。   而是怕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会在自己煮饭期间,掉进锅里。   屋顶上的女人没反应。   两次指令无果后,萧寂觉得,这些东西可能是因为智商低下而不能领会太过复杂的指令。   于是他冷了脸,淡淡道:   “滚出去。”   话音刚落,屋顶上的女人便倒腾着胳膊腿,迅速沿着屋顶墙壁,顺着便利店敞开的门,爬了出去。   ……   白隐年带着三位队友,从街区后的高楼清除了一批污染物后,坐上一辆军用装甲车,在街道上缓缓行进。   白隐年坐在副驾驶上点了支烟,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对后座上的一男一女道:   “看着点,今晚要把这条街清理干净。”   后座的男人抱怨道:“根本清理不完,已经失控了,到处都是污染物,清理完这一批,过两天,还有下一批。”   白隐年也知道这样下去事态发展只会越来越严重,但现在研究所没有消息,总还有正常人在等着救济。   只能先清除多少算多少。   “这些东西在进化,现在越来越难对付了。”   开车的男人闻言也接了一句。   他挽起的衣袖下,手臂上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白隐年将烟头丢出窗外,叹了口气。   “等等。”   后座上的女人突然开口。   开车的男人连忙踩了刹车:“怎么了?”   女人的目光看向路边:“那家便利店开着门。”   白隐年闻言,顺着她的目光朝路边看去,果然看见一家打着正在营业招牌的便利店。   不仅开着门,还开着灯。   女人降下车窗,吸了吸鼻子,有些错愕道:   “有人在煮饭?!”   她五感敏锐,是队里的搜救专员。   这种时候,还没被污染的正常人,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而已将被污染的人,则会以各种各样的形态,不是出现在街上游走觅食,就是守在自己的地盘守株待兔。   但无论如何,都显然不会有人开着门在街边的便利店里做饭。   这不符合常理。   白隐年蹙眉,打开车门:“我去看看。”   开车的男人连忙道:“老大,枪!”   白隐年原本想说不用。   但他本身的战斗模式太过消耗体力,想了想,还是接过了司机丢出来的那柄“枪”。   巨大的枪身,宽阔的口径,看起来,里面装的绝非普通的子弹。   他掂了掂手里的枪:“在这儿等我。”   说完,便朝着便利店方向走去。   在到达店门口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便看见一只脚出现在便利店门头之上。   下一秒,一个状如蜘蛛的女人便迅速从招牌后爬了出来,朝着白隐年跃过来。   白隐年面色阴沉地提着手里的“枪”,在那女人扑下来的瞬间将枪口对了过去。   瞬间,熊熊烈火从枪口中喷射出来,附着在那女人身上。   尖锐的嘶鸣从女人口中爆发出来。   她蜷缩着腿脚想要逃跑,但那火焰却如附骨之蛆般将其包裹纠缠。   很快,便将其烧成了漆黑的碳化物。   刺鼻的蛋白质焚烧气息钻进白隐年的鼻腔,他咳嗽了两声,捂着口鼻,走向便利店。   一进门,便看见柜台后坐着个男人,正在翻看着杂志。   萧寂早就听见了门外的动静,此时抬起头,看向白隐年。   四目相对,他放下杂志,微微颔首,淡淡道:   “您好。” 第207章 异变(五)   白隐年将火枪筒的口径,对准了萧寂。   在审视萧寂片刻后,才将枪口偏移,谨慎地回应了一句:   “晚上好。”   萧寂也在打量白隐年。   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目光冷厉。   黑色作战服紧紧包裹着他的上半身,勾勒出饱满漂亮的胸肌,一把劲瘦的窄腰收进黑色战术裤里,衬得两条大腿格外修长。   还隐约可见那流畅浑圆的臀部线条。   两人对视片刻,萧寂对他发出邀请:   “要吃点东西吗?”   白隐年手腕上的检测仪此时也正闪烁着表示高度危险的感叹号。   说明有除他以外的高危污染物正处在他方圆十米的范围之内。   警告是在他走进便利店之后才亮起来的。   那就说明,污染物就在这家便利店之内。   但此时,他面前除了萧寂,显然已经没有其他生物了。   白隐年这三年里见过的污染物不计其数。   像萧寂这样看起来人畜无害,肤白貌美还会看杂志打招呼煮关东煮的,白隐年还是头一次见。   他的目光在萧寂身上游移,最终定格在了他白皙手臂上那些红色纹路上,试探道:   “纹身很特别。”   萧寂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倒也不是特意去纹的。”   白隐年眼下有些纠结了。   按照规定来说,只要碰见高危污染物预警,是必须要清除的。   但萧寂看起来太平静也太正常了,完全没有会突然暴起伤人的征兆。   在早先遇到的污染物里,有一些也不是全身变异的。   他们没有理智,却会本能的伪装。   露出看似与常人无异的上半身,静静伺机猎食。   一旦有人靠近,被掩藏起来的下半身就会变成各种诡异形态,将靠近者吞吃入腹。   白隐年现在确定不了萧寂的情况,他能看见萧寂坐在那儿,但下半身被遮挡在柜台后,让他无从分辨。   他手里的枪依旧架着,依旧处于备战状态。   他看了看萧寂手边还在冒着泡泡的荔枝汽水,冒昧道:   “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萧寂闻言,蹙了蹙眉,随后,他摇着轮椅后退,将自己的全身暴露在白隐年面前,直言道:   “我的腿不太方便。”   白隐年也没想到,萧寂居然是个残疾人。   他看着萧寂宽松干净的运动裤下,老老实实搭在轮椅脚蹬上的腿,有些尴尬道:   “抱歉,任务执行多了,难免警惕。”   萧寂重新将自己推回到原位,态度较之前更凉薄了几分:   “要吃点东西吗?”   白隐年看了看时间,给自己的队友发了条消息,让他们稍等。   他也不是真的想吃东西。   军队所在的庇护所里现在并不缺吃的。   但出于对萧寂的好奇,他还是留了下来。   然后从冰柜里拿了瓶啤酒,倚在柜台前,对萧寂道:   “谢谢。”   萧寂将煮好的肉串夹出来,放进一次性的纸盒里,分成两份,还给白隐年多浇了一勺汤。   白隐年看着他慢条斯理吃东西的模样,问他:   “你的腿是先天的吗?”   “应该不是,但我不记得了。”萧寂回答他,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白隐年便又说了句抱歉,然后道:   “现在事态严峻,你自己一个人深夜外出很危险,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还是尽可能留在家里。”   萧寂也没跟他犟,什么都没解释,只说了句:   “谢谢提醒。”   白隐年大口吃完了一次性饭盒里的关东煮,又喝了啤酒,将易拉罐捏扁,丢进柜台边的垃圾桶里。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萧寂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我就住附近,可以自己回去。”   白隐年便也没再跟他客气,只说了句:   “多谢款待。”   便起身离开了便利店。   但他一上车,就立刻对身后的女人道:   “刘希,链接这附近道路所有监控设备,便利店里的人有问题。”   刘希收到指示,一边打开电脑申请权限,一边吸了吸鼻子:   “老大,你去吃关东煮了?”   白隐年轻咳一声:“不该问的别问。”   白隐年没下令,四人就坐在车里在路边熄了火等着。   半个小时后,白隐年透过车窗,看见萧寂从便利店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装满的购物袋。   他启动了轮椅的电动模式,朝着白隐年车头的反方向一路行驶而去。   白隐年对刘希伸出手,刘希便将电脑递给白隐年。   白隐年看着监控里萧寂一路远离的身影,对司机道:“103路段,跟过去。”   刘希不太理解:“这男人有什么奇怪的?”   白隐年没说话,一直盯着电脑屏幕。   他眼看着萧寂穿过这一条街区,进入另一条未曾清理过的街区时,注意力也跟着愈发集中起来。   一只手托着电脑,另一只手就按在那支火枪上,做好了随时营救的准备。   很快,他便看见有污染物出现在了萧寂身后。   “快一点,103中段。”   车辆开始加速,就在白隐年做好准备,摇下车窗,将火枪口径探出窗外时,却见那污染物只是在萧寂身后徘徊了一会儿,便调转方向离开。   “等等,减速,保持距离。”   白隐年继续盯着屏幕。   而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便发现,一路上污染物不少,却似乎都对萧寂视若无睹。   而萧寂,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发现这些污染物的存在,依旧悠哉悠哉地匀速驾驶着他那把单薄的轮椅。   身后的刘希和另一个男人也发现了异常。   刘希惊愕:“污染物看不见他?”   另一个男人挑眉:“老大,这什么情况?”   白隐年此时还不能确定。   如果说,是因为同类,萧寂才未遭遇袭击,显然是不合理的。   因为白隐年自己也属于高危污染物。   但他却依旧会吸引低级污染物的注意并引发它们的攻击行为。   他们一路跟到了萧寂所居住的公寓,停留片刻后,白隐年才道:   “先回去,派人盯紧他。” 第208章 异变(六)   从中央公园的女尸被打捞起到如今,过去了不到短短半个月。   但往日里繁华热闹的城市却俨然成为了一座死城。   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有人被污染。   活人大幅度减少,而污染物的数量却在以几何倍数上升。   很快,整座城市便面目全非起来。   白天还有人大着胆子,出门搜寻物资,到了晚上,除了满城污染物,实在难见一个活人。   而萧寂,却在这段时间频繁地出起门来。   除了逛街0元购之外,还时不时去公园小湖边钓鱼。   悠闲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萧寂在某天傍晚出门,提了些午餐肉和黄桃罐头,准备回家时,碰上了一辆白色越野车。   越野车横在萧寂面前,挡住了轮椅的去路。   萧寂停下来,静静坐在越野车面前。   车门打开,从上面走下来三个壮汉,为首那人手臂上纹着般若画像,问萧寂:   “你那东西,哪来的?”   萧寂面色平静,一手抱着购物袋,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一百米左右,红绿灯右转有家小超市。”   那壮汉闻言点了点头,对萧寂伸出手:   “那就麻烦你再去一趟吧。”   萧寂摇摇头:“你自己去,我腿脚不方便。”   三个壮汉见状,相互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随后那为首的壮汉看着萧寂嗤笑一声:   “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寂没吭声,他抬起头,看见路边霓虹灯上,此时正挂着一条巨大的蜥蜴。   张口吐着信子的时候,还能看见它血盆大口里,还长着一颗人头。   而那蜥蜴,就低着头,盯着下方的几人。   不知道是不是碍于萧寂的存在,尚未发起进攻。   萧寂看着那男人:“你身后那是什么?枪吗?”   男人将自己身后的枪拿到身前,将枪口对准萧寂,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想试试吗?”   萧寂没说自己想不想试,只拍了拍自己手里的袋子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拿这些跟你换。”   男人嗤笑,将枪口抵在萧寂额头上:   “别耽误时间了,老子没空在这儿跟你磨叽。”   冰冷的枪口,触碰在萧寂的皮肤上,萧寂遗憾地啧了一声,轻轻打了个口哨:   “那可真遗憾。”   他话音刚落,那三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萧寂话里是什么意思。   路灯上的大蜥蜴便突然跃了下来,一口便将持枪者的身子吞下了大半。   另外两人见状连忙上车逃跑。   可惜一人落后半步,人刚上了车,腿还露在车外,没来得及关车门,便被那蜥蜴一口叼住从车上扯了下来。   开车的男人吓疯了,踩着油门朝那蜥蜴撞去。   但蜥蜴行动迅速,立刻跳上了车身,而他那被蜥蜴咬伤了腿还没能爬起来的同伴,却直接被他的车轮从胸口碾了过去。   血液喷洒出来的时候,萧寂就静坐在不远处,撑开了一柄黑色雨伞,挡在了自己身前。   白色越野车带着蜥蜴一路远去。   萧寂叹了口气,收起雨伞,想了想,将其放在了路边,又再次启动轮椅,朝家的方向而去。   然而,才刚到家里的公寓附近,便再一次被拦了下来。   这次,是军方的黑色装甲车。   萧寂的轮椅,几乎贴在装甲车的保险杠上,才停了下来。   他关了自动驾驶的按钮,手动往后倒了倒。   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辆黑色装甲车。   车门打开,白隐年从车上下来,看着萧寂:   “碰瓷?这锅我不背。”   白隐年一直在盯着萧寂,萧寂知道。   他更知道白隐年迟早会找上门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弯了弯眸子,对白隐年道:   “您好。”   白隐年这段时间,几乎将盯萧寂当成了首要任务。   他摸清了萧寂每天出门的大致路线,一直跟在不远处。   今天萧寂被堵时,如果不是突然掉落的大蜥蜴发起了突然进攻,白隐年是会出手的。   初识第一天晚上,他就有心将萧寂收编,但之前却有些犹豫,觉得萧寂腿脚不便,战斗力不行,会拖队友后腿。   后来,他便逐渐发现,萧寂这种人,即便毫无战斗力,也是绝佳的探路,搜寻工作者。   所有的污染物似乎都看不见他。   而今天,他却发现,那只蜥蜴,似乎并非看不见萧寂。   它的进攻时间掌握的很恰当。   作为低智生物,大概率是收到了什么信号。   而在进攻期间,它也有意避开了萧寂。   那么,这种信号,是谁发出来的,不言而喻。   尽管只是猜测,但白隐年却总有预感,自己的猜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搞不好,萧寂甚至可以控制这些低智生物。   他站在萧寂面前,面色冷凝。   “方便吗?我想跟你聊聊。”   萧寂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外面恐怕不是很保险,要去我那里坐坐吗?”   白隐年也下意识看了看已然暗下来的天色,虽然他并不在意,却还是顺着萧寂的意思:   “那就打扰了。”   跟着白隐年一起出来的林序将脑袋探出车窗:   “老大,我陪你啊?”   白隐年摆了摆手:“不用,在这儿等我,熄火,关车灯。”   说罢,他走到萧寂身后,推着萧寂一路往公寓里走去。   两人上了电梯,白隐年直接按下了十七层的按钮。   萧寂却什么都没说。   等白隐年将萧寂推到他家门口时,萧寂才道:   “不如你直接连我家门也开开呢?”   白隐年也不尴尬:“抱歉,你当时出现的情况特殊,我有必要对你进行一定的了解。”   萧寂嗤笑:“监视管控而已,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白隐年抿唇:“希望你谅解。”   萧寂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任由白隐年推着他进了屋。   他抬手示意白隐年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操控着轮椅,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递给白隐年。   白隐年也没客气,打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两口。   他打量着萧寂家的环境。   破旧窄小的客厅,只有一张老式沙发,一张碎了一角的茶几,和一台摆在桌角的收音机。   墙壁有些泛黄,虽然旧,却很干净。   与混乱爆发之前,这个科技占领人生活的社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白隐年略微斟酌了一下,开口对萧寂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已经被感染了吧?” 第209章 异变(七)   萧寂坐在白隐年对面,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   “大概吧,谁知道呢。”   以目前的状况,即便不说人人都是惶惶不可终日,也绝对是人人自危。   就连身患重病的将死之人,也都被笼罩在随时可能异变的恐慌之下。   但白隐年从认识萧寂开始,萧寂就一直是这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游离在世间之外。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那些污染物不会攻击你的?”   白隐年问道。   萧寂想了想:“从见到他们的第一天起。”   “在这之前,你本身有过什么之前从来没有过的症状吗?”白隐年看着萧寂的脸。   萧寂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和白隐年对视:   “毫无由来的疼痛。”   白隐年抿唇:“我没有恶意,但你的情况很特殊,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加入我们?”   萧寂拒绝:“抱歉,我腿脚不方便,应该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白隐年抬手打断他:“不,你对自己没有清楚的认知,萧寂,你对我有所防备很正常,但你的能力,绝对不是你所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   萧寂先是挑了下眉:“我没告诉过你我叫什么。”   但他也没纠结于这个问题,只接着否认道:   “我没你想象中那么有用。”   萧寂的拒绝,在白隐年预料之中。   说白了,现在的状况,四处混乱不堪。   萧寂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末世到来之前,或许是最平凡普通的那一类人,说难听点,甚至连普通都算不上。   身患残疾,家境贫寒,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成问题。   但现在萧寂能和那些污染物和平相处,就表示,他可以凌驾于无数普通人之上,肆意妄为地出现在任何地方。   不需要担惊受怕地搜寻物资。   甚至说如果他自己愿意,他完全可以从这间破旧的小屋子搬出去,换一套没了主人的漂亮大别墅。   再说现实点,在此之前,萧寂这样的条件,就连找个女朋友都费劲。   但现在,只要萧寂愿意,一定会有大把为了活命的漂亮女孩儿,愿意来伺候他的生活,以求吃饱喝足得到庇护。   利益上的条件,很难诱惑到萧寂。   于是白隐年冷了脸,开始考虑威逼。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威胁人的话,比如,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比如,你不答应,我可以绑了你拿你做活体实验。   但看着萧寂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话到嘴边,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道:   “不需要你参与高危任务,你只管跟着我,探探路,对幸存者进行搜寻救援就可以。”   “军队需要你,你应该以此为荣。”   话一出口,白隐年自己都觉得实在是太无力了。   他发现自己并不擅长谈判。   早知道这种事就应该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了。   但谁知,他刚说完,萧寂却突然道:   “加入你们,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条件。”   白隐年连忙道:“说说看。”   萧寂想了想:“第一,我需要独居,第二,你们不能强迫我做事,第三……”   他停顿片刻:“你不能把我派给别人。”   白隐年当机立断:“可以。”   说完,又突然想起来什么,犹豫道:   “独居这一点目前庇护所条件不允许,上面有政策,后续会陆续接收一些尚未被污染的普通人。”   “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住。”   萧寂沉默下来。   他看似在考虑,实则在发呆。   白隐年见他半天不说话,又道:   “我那边环境还不错,比你这里强的多,有多余的卧室,没有特殊情况,我不会打扰你。”   说完许久,萧寂才像是勉强下定了决心:   “什么时候出发?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白隐年闻言,两口喝完了啤酒,站起身:   “现在。”   下电梯的路上,白隐年推着萧寂:   “其实我没想到你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萧寂对此只淡淡道:“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走到公寓外那辆黑色的装甲车前,白隐年敲了敲车窗。   车里的林序便开了车锁,白隐年拉开后座车门,打横将轮椅上的萧寂抱下来,塞进车里。   又将轮椅收好放进后备箱,上了车,对林序道:   “回基地。”   一路上,白隐年坐在萧寂身边,跟他讲解武装人员的规矩和待遇。   萧寂左耳进右耳出,懒得听这些与他无关的东西。   但白隐年小嘴儿一直叭叭个不停,他又不想直接打断白隐年。   想了想,便脑袋一歪,靠在了白隐年肩上,假装睡了过去。   白隐年顿时歇了声。   距离太近,他可以清楚地闻到萧寂头顶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透过车前的后视镜,还能看见萧寂靠在他肩上的睡颜。   少了些冷漠疏离,看起来乖巧漂亮的像个洋娃娃。   林序开着车,小声问白隐年:   “老大,军队不收残障人士,你带他回去,上面能同意吗?”   白隐年抬头看了眼林序:“别小看他。”   萧寂嘴上说他自己没那么有用,但无论是这些天观察出来的蛛丝马迹,还是白隐年的直觉,都在告诉他,萧寂此人绝对不简单。   但萧寂不可能对他毫无保留,他也没必要咄咄逼人非要将自己的问题抛出来得到萧寂的答案。   第一步,先将萧寂此人收编,之后相处久了,有了信任,该说的,萧寂自然会说。   而且白隐年也知道,他想要萧寂,是有私心的。   军队里的现在那些所谓的“高级污染物”,全部是人为改造,注射了药剂才出现各种特殊技能的。   至于将来会不会再度变异,药物又会不会产生其他的副作用,都未可知。   只有白隐年自己,是天然异变的高阶产物。   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形态和理智,对自己身体的状况也有绝对的掌控权。   而萧寂,是他的同类。   白隐年想要留着他。 第210章 异变(八)   车辆一路开出市区,来到郊区一座庞大而冰冷的建筑之前。   巍峨的铜墙铁壁一眼看不见尽头。   这里曾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军事基地,如今成了资本的庇护所。   除了少数掌控资本的人之外,里面不养闲人,只有生物药剂研究人员,医护人员,农作物研究人员,或者军人。   基地里每个人都有身份牌,进出都要经过重重关卡。   每天上午会集中检测污染值。   除了已经注射过特殊药剂的武装人员,其余人,污染值一旦超过异变阈值,便会被送进熔炉进行焚烧处理。   但在发生异变之前,这里,就算是目前最安全,资源最充足的地方。   白隐年所属的军队被命名为【神翼】。   只有不足百人。   除了白隐年之外,全部都是注射了特殊药剂而变异的特殊武装人员。   是清理【天罚】的中流砥柱。   是保护整个庇护所的中坚力量。   由庇护所最高层直接管理。   【神翼】出行的装甲车上带有特殊标志,进入庇护所时,只需要核对车上人员,无需下车进行各项体征检测。   林序将车开到第一道关口前,降下车窗。   执勤人员在核对了出行人员之后,蹙眉看向白隐年:   “多了个人。”   白隐年出示证件:“我带回来的,出事我负全责。”   执勤人员看见白隐年的证件后,对他行了个礼,直接放了行。   车辆在开进庇护所后,停在地下,刚刚熄了火,萧寂便睁开眼:   “到了?”   白隐年嗯了一声,自己先下了车,将萧寂的轮椅搬下来,放好,才打开萧寂这一侧的车门,将人从车上抱下来,放在轮椅上。   他一手扶着轮椅,看向林序:   “告诉总指挥官,我把人带回来了,明天一早再带萧寂去见他。”   林序点了下头:“行,知道了。”   说完,两人分头朝不同方向而去。   白隐年推着萧寂,先是在庇护所里转了一圈,跟他介绍庇护所的构造。   一路上,遇见的所有人见了白隐年都会止步站在一边,等白隐年通过后,再继续各自正在做的事。   也同样有许多人对萧寂投来好奇的目光。   却不曾有人上前来询问。   白隐年只道:“这是【神翼】的特殊待遇,要想在庇护所里安稳度日,就永远不要得罪【神翼】。”   “欢迎你的加入。”   萧寂对此倒是无感,只淡淡道:“那你们的内部人员呢?”   白隐年直言:“内部有竞争很正常,在这种情况下,地位越高,功劳越大,就表示着分配到的资源也更多。”   他走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几户低矮的小洋房。   都只有两层楼高,但都是独门独栋,还带着小院儿。   白隐年推开一户小院儿的门,推着萧寂走进去,用指纹解锁了入户大门,向萧寂展示:   “这里,是我的资源。”   一间漂亮的小别墅。   面积不算很大,但看起来却很温馨,几乎是在这座军事基地里打造了一处世外桃源。   而就在这几户小院儿不远处的北边,还有一栋大楼。   里面住的是普通军人,4-8人一间。   白隐年指了指那栋楼:“凭你目前的资质,即便是加入了【神翼】,也只能住在那里。”   萧寂不置可否:“我是要跟你说谢谢吗?”   白隐年明白萧寂的意思。   如果萧寂不加入他们,他一个人在外面,想住什么样的房子就可以去住什么样的房子。   他轻咳一声:“那倒是不用,但我很高兴你能答应我的邀请。”   萧寂现在跟白隐年不熟,显得没那么好接触,只干笑一声:   “你高兴的太早了。”   白隐年便也笑出声来:“说的这是什么话?”   进了屋,白隐年反手将门关住,推着萧寂走到一间卧室前,推开门:   “你住这儿。”   萧寂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看起来像是有人居住过。   他蹙眉:“这是你的房间吧?”   白隐年嗯了一声:“你腿脚不方便,你住一楼,我搬去楼上。”   萧寂回头看向他:“我不方便的事很多,你要一一将就我吗?”   白隐年其实不算什么好脾气的人。   这话要是换个人来说,他大概下意识就要反驳一句:   “不方便你就去死。”   但换成萧寂,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将刺人的话咽回去。   还客气的说了一句:“我尽量。”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白隐年看了看时间,对萧寂道:   “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要带你去见总指挥官。”   萧寂点了下头,对白隐年道:   “辛苦了。”   白隐年没那么讲究,睡觉从不穿睡衣,也没那么多事,关上了萧寂的卧室门,便自顾自上了楼。   楼上的房间也是老早就打理出来的。   依照白隐年的条件,基地里是允许他找另一半,甚至是结婚生子的。   只是白隐年自己一直没这个想法,在外一直冷脸待人,将所有奔着他资源而来的人通通拒之门外。   他也没想到,打了二十多年光棍,现在居然接了个男人回家来住。   萧寂出门的时候,带了几套衣服。   白隐年的柜子很干净,里面除了几套清一色的作战服,还有几套换洗的内衣袜子,什么都没有。   萧寂便将自己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柜子里。   又抽了件自己前几天0元购回来的白色真丝睡衣,便从轮椅上站起来,走进了洗手间。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从白隐年卧室的书柜上那几本乱七八糟的书里随便挑选了一本,打开台灯,上了床,静静看起来。   没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白隐年刚刚准备洗澡,才想起自己的浴巾,洗漱用品还有换洗衣物都在一楼卧室里。   他听见萧寂在里面喊了一声“进来”,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不算明亮的小台灯下,萧寂穿着白色的真丝睡衣靠坐在床头上。   他腿上盖着被,但睡衣扣子却只系了下面几颗。   大片白皙漂亮的胸膛,此刻就赤裸裸地暴露在白隐年眼前。   白隐年见惯了军队里的糙汉,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遇见萧寂这样的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萧寂若隐若现的小腹处,一路向上,最终定格在他修长脖颈间那凸起的喉结上。   许久,才缓过神来,微微错开目光,喉结滚动:   “我来拿点东西。” 第211章 异变(九)   白隐年年少时便入了伍,在【天罚】降临之前,过的一直都是集体生活。   一群大老爷们光着膀子,谈天吐地吹牛逼再正常不过。   明明萧寂也是男人,但白隐年却从来没有这么不自在过。   如果双方都尴尬,白隐年或许还会好一点。   毕竟只要对方比你更尴尬,你的尴尬就能得到些许缓解。   但偏偏萧寂看起来就很自然,还把书放到了一边,看着白隐年:“你自便。”   白隐年便走到衣柜边,一边拿着衣服,一边对萧寂道:   “我没想到你能这么快答应加入我们,之前也没想过要接你来我这里住,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再把我的东西清理出去。”   萧寂客气道:“也算是我给你添了麻烦,不着急。”   衣柜正对着萧寂。   白隐年在收纳盒里拿内裤的时候,看见了萧寂叠放在柜子里的衣服。   想要干脆把自己的收纳箱抱出来拿去楼上,但这样一来,他又要再进来一趟拿自己的洗护用品。   萧寂看见他在犹豫,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白隐年回头,拒绝道:“不用。”   说完,他走进房间里的浴室,去拿自己的毛巾洗发水和沐浴露。   一回头,就看见了一块有些潮湿的陌生浴巾,挂在毛巾架上,就在他自己浴巾的旁边。   中间大概有寸许距离,显得格外暧昧。   白隐年看了看萧寂那条浴巾,又想到了他今天靠在自己肩上时,头发上淡淡的香气。   萧寂腿脚不方便,也不知道是怎么洗的澡。   坐着洗的吗?轮椅防水吗?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萧寂刚刚还露在他面前的那片白皙胸膛。   虽然并不壮硕,但也可以看见清晰漂亮的胸肌线条,饱满光滑,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正想着,他目光又落在了毛巾架对面的衣架上。   上面挂着一条刚刚洗完的白色内裤。   看不出是什么面料,但是很薄,甚至有些透明。   白隐年的耳尖开始发红,不知道萧寂一个男人,为什么要穿透明裤衩,害的他脑子里画面是越来越多了。   他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最终小声说了句:   “艹。”   然后走到洗手间门口,故作镇定地板着脸提醒了萧寂一句:   “洗完的衣物放在里面不容易干,楼上有阳台,可以晾到外面。”   但谁知,萧寂听了这话,也没有表现出半点儿不好意思,甚至还点了下头对白隐年道:   “那麻烦你了。”   白隐年一怔:“我帮你晾?”   萧寂理所当然:“我腿脚不方便,辛苦你。”   不久前,白隐年才说过,他可以尽量将就萧寂。   他心里更别扭了。   倒不是对于萧寂使唤他的不爽。   人是他自己请回来的,也是他自愿提出来要迁就照顾的。   但说到底,贴身衣物这么私密性的东西,萧寂就这么水灵灵的交给了自己,他难免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但仔细想去,再看着萧寂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帮忙晾条内裤而已。   这很正常。   白隐年很快说服了自己,又扭头回去,从毛巾架上将两条浴巾一起扯下来,拿起挂着萧寂内裤的那只晾衣架,双手抱着一堆东西,对萧寂道:   “那你早点休息。”   萧寂淡淡说了句晚安,便看着他将自己的门关了起来。   然后对037道:【楼上可以洗澡吗?】   037不明所以:【可以啊,虽然现在各方面条件不如之前,但这庇护所里水电齐全,还是很方便的。】   萧寂:【不,楼上洗不了。】   037刚想反驳,明明就可以,哪里洗不了。   话刚要出口,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萧寂的意思,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洗不了洗不了,死心机男。】   白隐年回了二楼房间,先拿着萧寂的浴巾和内裤去了阳台,一边往衣架上挂,一边怀疑,他很有可能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萧寂看起来不声不响,才来第一天,就干出这种事来,以后肯定是个磨人精。   他心里一边暗骂,一边却又在晾好了那条内裤后,下意识扽了扽那单薄的裤边,将其抻平。   一阵微风吹过,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又钻进了白隐年的鼻子里。   白隐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快速转身离开了阳台。   他脱了上衣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却发现没有水流出来。   白隐年拍了拍水龙头,水龙头咕噜噜响了两下,便没了反应。   他检查了半天,没发现问题在哪,又伸手去开花洒。   然而花洒也没反应。   “妈的,什么时候停水不好,现在停。”   他低声骂了一句,打电话给水电管理处。   但那边的人却告诉他,庇护所所有水电都正常,没有停水。   如果是平时,白隐年也不是不能将就。   但他今天出了任务,一身汗,现在黏黏腻腻难受的要命。   白隐年抹了把脸,在反反复复的犹豫之后,到底还是选择再一次敲响了萧寂房间的门。   和刚才如出一辙的一声:“进来。”   白隐年推开门,手里依旧拿着一堆东西,然后干笑了一声,对萧寂道:   “楼上花洒坏了。”   萧寂了然地哦了一声,善解人意道:   “那就在这儿洗吧。”   白隐年解释:“我不是有意打扰你,太匆忙了,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坏的,之前一直没用过。”   萧寂淡然:“没关系,这里本来就是你家,你随意一点,不用太拘谨了。”   白隐年总觉得萧寂这话说得有点毛病,又说不出毛病到底出在哪。   他说了声谢谢,进了洗手间。   温热的水流冲刷走了刚才所有的不自在。   白隐年洗完澡,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   他原本是想只穿条内裤就出来的。   因为平时他自己在家也这样,怎么舒服怎么来。   但现在萧寂在外面。   萧寂看起来很精致,还穿了那样丝滑的睡衣。   白隐年又不愿意在洗完澡以后再穿作战服。   于是他想了想,便将浴巾裹在腰间固定好,这才从洗手间出来。 第212章 异变(十)   白隐年本想着出来再向萧寂表示一下打扰的歉意,然后赶紧闪人。   却没想到,他前脚刚迈出洗手间的门,后脚就看见萧寂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微微颤抖着,似乎正在经历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   白隐年心头一紧,连走到萧寂身边,半跪下来,问他:   “怎么了?”   萧寂也没想到好些天未曾发作的疼痛会在这个时候到来。   全身血管像爆破了一般在全身迅速涌动。   所有的细胞都在被打破又重组。   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他手臂上的红色纹路愈发明显起来,甚至开始顺着手臂,向右肩以及胸膛上蔓延。   喉咙里像卡了尖刺,说不出话来。   萧寂蜷缩在床上没有回应。   但看见那正在逐渐蔓延红纹的白隐年却立刻就明白了萧寂此时正在经历着什么。   这也是白隐年的来时路。   “深呼吸,萧寂,别怕。”他出声试图安慰萧寂。   萧寂动了动手指,示意自己没事。   但白隐年却误会了萧寂的意思。   他伸手握住了萧寂的手,在萧寂又一次浑身轻颤中,将人捞起来搂在了怀里。   他一边顺着萧寂的背,试图帮他缓解疼痛,一边对萧寂道:   “受不了可以咬我。”   萧寂将下巴抵在白隐年肩头,静静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状况。   不多时,痛感逐渐消失。   萧寂整个人也松懈下来,靠在白隐年怀里,轻声道:   “谢谢。”   这种剧痛是每一个身体发生异变的人都要走的必经之路。   所谓的浑身抽搐,其实就是在剧烈疼痛下引发的痉挛。   就连白隐年那个时候,也曾几度痛到死去活来。   所幸这种疼痛每次维持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而在完全完成异变后,便不会再次反复。   像萧寂这样平静地反应,白隐年还是头一次见。   他能感觉到萧寂还在刚刚那阵剧痛的余威之下轻轻颤抖,也没松开萧寂,只依旧抱着他,调侃了一句:   “这么能忍?换作别人早就满地打滚了。”   萧寂深吸口气,整个身体的力道都倾向了白隐年,嗓音有些沙哑道:   “那太丑陋了。”   白隐年闻着萧寂身上的气息,脑子里全是萧寂那张,他现在看不见的脸。   的确很难想象萧寂那样的长相,躺在地上来回打滚是什么样子。   事急从权,抱也就抱了。   但现在,萧寂缓过神来,白隐年再抱下去,就有些冒昧了。   于是他轻咳一声松开手,战术性对萧寂道:   “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走出房间,捻了捻自己的手指,还能清晰的回想起刚刚萧寂贴在自己胸膛上战栗的节奏。   白隐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耳根子火烧火燎的难受。   他走到厨房,给自己灌了大半杯冷水,才勉强觉得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消散了大半。   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浴巾,想了想,到底还是回了趟楼上,换了条干净的作战服,这才又下楼来,倒了杯温水,回到萧寂身边。   但白隐年穿整齐了,萧寂却更加不整齐了。   他整件睡衣扣子都开了,一边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另一边完全滑了下来。   原本白皙的胸膛前,多了一片红色的暗纹,妖冶至极。   萧寂靠着床头,整个人像是卸了力一般,看起来有几分无精打采。   明明在场两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他这副透支了体力,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样子,却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一些别的情景。   白隐年心中暗骂了一声妖精,控制着自己别盯着萧寂看,之后才坐在他身边,把水递给他。   萧寂没那么好伺候,他就靠在那儿不动,对白隐年道:“我不想动。”   如果换作别人,白隐年必定要在此时说一句:   “那你就去死。”   但说话的人是萧寂,白隐年便又不受控制的,被他使唤成功了。   他耐心地将杯口送到萧寂口边,喂着他喝了半杯水。   这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到了深夜。   白隐年摸了摸萧寂的额头:   “污染会造成人体组织的变异,在完成变异之前,疼痛会不定期发作,我现在不确定你已经变异到了哪一步,你自己有感觉吗?”   他跟萧寂说这些,一方面,是对这件事本身的关注,萧寂是他目前发现的,自己唯一的同类。   另一方面,却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萧寂漆黑的眸子看着白隐年:“我该有什么感觉?”   白隐年道:“最常见的,就是在肢体外形上发生改变,低级的污染物,是不能控制这种改变的,但你应该可以。”   萧寂伸出自己的右手,对着台灯的灯光看了看:   “感觉不到,没什么变化。”   白隐年也盯着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道:   “隐晦一些的,在体能,力量,五感上,会有明显的提升。”   类似刘希。   刘希在外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她五感极其敏锐。   在安静的环境下,如果她想,就可以听见方圆三百米左右的所有细微声响。   萧寂盯着白隐年的眼睛:“目前没什么特殊感受。”   白隐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萧寂却显然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   他伸手,勾住了白隐年的小拇指,然后轻声道:   “你能陪我睡觉吗?”   白隐年这三年一个人睡惯了。   下意识就想拒绝。   但还是跟之前一样,面对萧寂的要求,拒绝的话根本就说不出口。   他挣扎了半天,才有些别扭道:“行。”   萧寂依旧盯着白隐年:“脱衣服。”   白隐年便脱了上衣和外裤,只穿着条内裤,上了床的另一边。   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中间隔了两尺宽。   白隐年觉得自己的举动太奇怪了。   他好像从潜意识里就对萧寂有无限的包容。   萧寂关了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对白隐年道:   “很难拒绝我,对吗?”   白隐年偏头,看向萧寂在黑暗中的侧脸。   许久,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眯了眯眼:   “你的能力,是在污染物面前的亲和度?” 第213章 异变(十一)   越低级的污染物,对萧寂的亲和度越高。   甚至会在极大程度上对萧寂言听计从。   这一点,也是萧寂这段时间逐渐摸索出来的。   简而言之,低等污染物会打心底奉萧寂为主,类似于血脉压制,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而等级越是接近萧寂,这种认主行为会消失,却会不由自主地对萧寂心生好感。   但也绝不至于产生爱情。   白隐年很聪明,他猜到了萧寂的能力,但却在这一刻陷入了误区。   觉得萧寂对他使用了这种特殊的能力。   萧寂大概能感受到白隐年话里的意思,直白道:   “只对低级污染物有效,智商高一点就很难了,比如你。”   “所以我来之前就告诉你了,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有用。”   白隐年一听,下意识反驳:“那我为什么会很难拒绝你的要求?”   萧寂翻了个身,背对着白隐年:   “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话题到这里结束。   白隐年自打有记忆起,虽然也住过几个人一间的宿舍,但正儿八经和别人同床共枕,还是第一次。   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一整夜的。   但闻着萧寂身上和自己相差不多的沐浴露气息,又听着萧寂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白隐年不知不觉中也失去了意识。   后半夜的时候,白隐年做了个梦。   在异变进一步爆发,全球陆续沦陷之后,整座城市逐渐被折腾得进入了废墟化。   他在坍塌的水泥钢筋里不知道翻找着什么。   焦虑难安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双手满是肮脏的灰烬和尚未干涸的血迹。   在绝望和无助当中,看见了被掩藏在废墟之下的一道人影。   梦里没有事情的始末,白隐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绝望无助,他飞奔向那道人影,疯了一样从废墟之中将那人拖拽出来。   距离近了,他才看清那张脸,正是萧寂。   双目紧闭,呼吸孱弱。   下一秒,白隐年又站在了第三视角,游离于自己的躯体之外。   他看见自己拼命的呼喊着萧寂的名字,将人抱在怀里,痛不欲生地像是失去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再下一秒,他又再次回到自己的躯壳内,看见萧寂睫毛轻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开口小声跟他说:“你亲亲我。”   白隐年不知道他和萧寂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这一刻,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钝痛。   仿佛又回到了刚刚异变的时候,剧痛甚至从心脏蔓延到大脑。   他不受控制地低头吻上了萧寂的唇。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双唇相触,白隐年似乎能真切地感受到萧寂唇瓣的温热和柔软。   白隐年正惊诧于,萧寂看起来那样冰冷的人,原来唇瓣也是柔软温热的,下一秒,萧寂就突然给了他一巴掌。   问他为什么接吻不伸舌头,在等什么?   白隐年被这一巴掌扇醒过来,一睁眼,就感觉到了怀里柔韧的触感。   下巴上毛绒绒的,有点发痒。   他缓了缓神,才反应过来,此刻萧寂整个人就贴在他怀里。   胸膛前的肌肤相触,而自己的手,就在萧寂那件没什么用的睡衣之下,正按在萧寂的腰间。   而萧寂温热的呼吸,也毫不客气地喷洒在他锁骨处。   白隐年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推开萧寂,指尖动了动,偏偏萧寂又在这时不知死活地往他身上靠了靠,还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似乎在梦呓间,还吻了下他的锁骨。   白隐年整颗心一下子就陷了下去,暗骂萧寂,一个大男人香香软软的就算了,居然还会在睡着的时候撒娇!   在片刻挣扎后,白隐年干脆破罐子破摔,抱紧了萧寂,闭上了眼,假装自己中途并未醒过来。   第二天一早,白隐年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时,就看见萧寂正背对着他,似乎还在睡。   白隐年这才松了口气,看了看时间,下地换了衣服,洗漱完出来,才隔着被子拍了拍萧寂:   “起来,今天带你去见总指挥官。”   萧寂动了动,睁开眼,看着白隐年,半天才哑着嗓子道:“裤子给我。”   白隐年从柜子里拿了条萧寂的裤子放在他床边。   萧寂就在被窝里穿上裤子,然后坐起身对白隐年道:“鞋。”   白隐年又弯腰将萧寂那双干净的几乎一尘不染的鞋拿过来,放在床边。   萧寂看着他,一动不动,白隐年和他对视半晌:   “不是,你该不会是让我帮你穿吧?”   萧寂摇头:“你转过去。”   白隐年这才想起,虽然两人昨晚同床共枕睡了一晚上,但却并未看见过萧寂下肢的全貌。   按照白隐年的猜测,残疾人,下肢多半都是因为长期不锻炼而肌肉萎缩异于常人的。   必定不会美观。   虽然萧寂穿着裤子的时候,看起来除了不能走路,都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但那裤腿之下究竟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萧寂不愿意让他看见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白隐年立刻妥协,转过身去。   萧寂穿好了鞋袜,从床头柜上拿了t恤套好,这才对白隐年道:   “好了。”   白隐年见他穿戴整齐,主动走到他身边,弯腰将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然后推着他进了洗手间。   面对着马桶,白隐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问了一句:   “要我帮忙吗?”   萧寂回头看着他:“帮我扶着?”   白隐年啊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要需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萧寂便冷了脸,淡淡道:“谢谢,不用了。”   话说到这儿,白隐年也知道看着人嘘嘘不是什么礼貌的事儿,他便转身出了洗手间,关门的时候腹诽道:   昨晚抱着人家不松手,今天就提了裤子翻脸不认人,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萧寂对白隐年的想法一无所知。   他看着白隐年关了门,便站起身,解决了生理问题,然后走到洗手台前,洗漱完,又坐回到轮椅上,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白隐年的厨艺有限,但好在基地有专门的食堂。   他推着萧寂出了门,路上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好奇地问他:   “你坐着怎么上厕所,怎么洗澡,那洗漱台子你够得着吗?” 第214章 异变(十二)   白隐年平日里其实不是个话多的人,对别人的私事也不怎么好奇,更不会多问。   尤其是对上话更多的人,白隐年就会显得异常沉默。   再加上他【神翼】队长,战斗力第一人的头衔加持,他自身便也带了几分桀骜。   除了和他熟识的【神翼】队员之外,旁人都只会觉得他冷酷难接近。   可对上了萧寂,也不知道怎么,话就多了起来。   萧寂自然不会对他置之不理,闻言顺口回答道:   “以前不行,上厕所得雇人,洗澡得趴着洗,因为不出门所以不洗漱。”   “现在不一样了,自从变异以后,我可以用触手支撑,你知道触手吗?”   白隐年想了想:“是章鱼那种触手,还是昆虫那种触手?”   萧寂:“混合型。”   白隐年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萧寂两腿中间:“所以……”   萧寂点头:“我可以无限延长,不影响。”   白隐年震惊:“真的假的?”   萧寂瞥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白隐年便不吭声了,觉得萧寂是在唬他。   不过萧寂既然这样胡说八道,那就说明,他应该是不想将自己的真实情况说出来。   既然他不说,白隐年便也没再追问。   两人吃完了饭,白隐年推着萧寂朝基地中心一座半球形态的建筑走去。   在过了足足三道关口之后,白隐年用虹膜开启了建筑里的电梯。   电梯一路下行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不知道绕了多少弯路,才终于停了下来。   电梯门再度开启时,外面一片漆黑。   白隐年推着萧寂出了门,那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两边,才亮起几盏昏暗的灯光。   四周都是坚硬的水泥墙,走过近百米后,两边出现了钢化玻璃墙面。   每一面这样的钢化玻璃大概有横竖两米见方。   萧寂抬手示意白隐年停下来。   自己推着轮椅来到玻璃墙边,向里面看去。   这是个巨大的深坑。   向下二十米左右的墙角处,蜷缩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孩儿,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萧寂看着那女孩儿,沉默不语。   白隐年走到他身边,向下看了一眼,轻声道:   “是实验品,基地一直在想办法研发可以抵抗【天罚】的药剂。”   萧寂的目光落在墙壁上呈喷射状的发黑液体,问白隐年:   “试验品,是从哪来的?”   白隐年道:“有一些是外面抓回来的污染物,还有一些是基地的人,签署了协议,在他们被污染之后,自愿投入到实验当中。”   萧寂若有所思:“……是吗?”   白隐年嗯了一声:“【神翼】里,有一些队员,也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能在抗体药剂中保留特殊能力,恢复理智的污染物,就可以经过重重考验,进入【神翼】。   “走吧。”萧寂说着,继续自己推动轮椅。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数不清的玻璃墙面。   偶然,还看见了一处墙面内燃起的熊熊火光。   “是失败品,攻击性太强,抗体不起作用,只能彻底摧毁。”   白隐年对萧寂解释。   萧寂在沉默许久之后,问白隐年:   “你确定,这里的每一个实验品,都是已经受到感染的污染物吗?有没有可能,他们还抓了尚未被污染的活人来进行实验?”   白隐年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上面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萧寂却突然嗤笑了一声:“没有那么丧心病狂?那【天罚】又是从哪来的?”   白隐年长在军队,吃喝用度全部来源于这里。   唯一要做的,就是听命行事,出去做任务。   这些事情,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   但这也不代表白隐年就是愚忠,没有自己的想法。   眼下听到萧寂这么说,既没立刻否认替基地开脱,也没直接应了萧寂的意思,觉得他说的对。   只是默默陷入了沉思。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走廊尽头处。   厚重的合金大门在两人接近时,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正坐在里面开着会。   见白隐年推着萧寂进来,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看了看时间道:   “先到这里,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其余人闻言,便先后站起身来,整理了各自的东西,陆续走出办公室。   白隐年对着主位上的男人行了礼:   “赵将,跟您说过的人,带过来了。”   赵毅点了点头,仔细打量着萧寂,看着他的腿,啧了一声:“可惜了。”   萧寂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没接话。   赵毅站起身,只说了句:“跟我来。”   便朝外面走廊处走去。   他停留在一块玻璃窗前,在一边的暗门上用掌纹解了锁。   暗门咔哒一声被打开,赵毅看了白隐年一眼道:   “送他下去。”   白隐年看了眼暗门上的数字,脸色不太好看,双手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   “赵将,这是高危污染物。”   赵毅点头:“我知道,他的资料我看过了,也做了研究,但我总得亲眼看见,才能确定他有没有资格加入【神翼】。”   白隐年依旧没松手:“我带他来之前就说了,只让他跟着我做探路搜寻的工作,他不是武力人员,我们先前没说过要让他过这一关。”   赵毅神色淡漠:“没说要过,也没说不用过,白队长,你是神翼的老人了,这是每一位神翼成员必经的过程,当年你也是走了这一步过来的不是吗?”   萧寂的腿不方便,万一在下面出了事,连逃跑都跑不掉。   白隐年不允许,刚想再争辩什么,萧寂却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没事,送我下去吧。”   白隐年瞳孔一缩:“我陪他下去。”   赵毅道:“这不符合规定。”   白隐年坚决不肯:   “不是特殊情况我不会出手,但我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如果您不允许,我可以送他离开基地,他不是非要加入神翼不可。”   除了核弹火药,白隐年是整个基地的武力核心。   是基地最特殊的人员之一。   赵毅在别人面前可以铁面无私,但面对白隐年,他也有他的顾虑。   见白隐年如此坚定,便也退了一步:   “可以,但我希望,如果不是性命攸关,白队长你,可以不要出手,给新人一点展示的机会,你觉得呢?”   白隐年没再说什么,但显然已经不开心了。   他点了下头,推着萧寂,走进了那道暗门。   在门被关上后,他弯腰小声在萧寂耳边道:   “不要怕,无论一会儿状况如何,我必保你周全,相信我。” 第215章 异变(十三)   白隐年说话间,反手握住了萧寂的手。   温热的触感传来,萧寂问他:   “在这里,污染物有标准的等级划分吗?”   暗门之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   一直通到和玻璃窗相对的另一边的角落,之后,会通过一台简易电梯,直接通往那深坑之中。   白隐年轻声道:“很难以标准的规定去划分,低危污染物很容易清理,只需要一把火枪,就可以让它灰飞烟灭。”   “中危污染物在自身攻击力更强的前提下,会残存一部分智力,知道躲避,隐匿,和野兽差不多。”   “高危污染物,目前数量稀少,攻击性极强,在躲避隐匿的基础上,还会使用战术。”   “研究所之前尝试过用亲情,爱情等人类存在的感情唤醒他们,可惜没什么效果。”   而眼下,萧寂和白隐年所进入的,就是标注着红色高危标识的3号坑洞。   很快,白隐年便推着萧寂来到了甬道尽头。   狭窄的电梯门勉强能容纳萧寂轮椅的宽度。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无论是萧寂还是白隐年都没再开口说话。   进入坑洞后,电梯门迅速关闭。   除了头顶上方那面玻璃中,有黯淡的光线照进来,这里,大多数角落都处在黑暗当中。   而白隐年也在此刻接到了赵毅的电话,不允许他轻举妄动。   萧寂安抚地拍了拍白隐年的手,独自一人推着轮椅向坑洞中央而去。   一片寂静。   萧寂闭上眼,能听见除了电梯门口白隐年的呼吸声外,还有一道微弱的呼吸声,此时就在另一处角落。   他朝着那处角落继续前行,离得近了,视线也越来越清晰。   很快,便看见一个小男孩儿,正蹲在角落里,摆弄着几块骨头。   而同一时刻,赵毅身后也出现了两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   “3号实验体第一次面对外来人员这么安静。”   一位戴着眼镜的研究人员一边观察一边做着记录。   赵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   “白队长带回来的这个年轻人,是目前所知的,唯二在天罚下完美进化的产物,一旦出事,是大损失。”   研究人员点了下头:“我知道,所以这项实验非做不可。”   “3号实验体目前除了不可控,在任何方面都是药剂进化的最优产物,除了白队长,整个神翼,都没人能匹敌。”   “一旦找到可以控制3号实验体的办法,后续很多实验就可以继续开展了。”   赵毅回头看向他:“崔博士,恕我直言,如果萧寂真的能控制3号实验体,恐怕不见得是好事,萧寂不是白队长,他不会完全信任我们。”   崔博士抿了抿唇:“那就提取那位萧先生体内的特殊产物,看看能不能将他的能力复刻出来,运用到我们自己人身上。”   萧寂在无限靠近那个正在摆弄着骨头的小孩儿。   和他想象中外面那些奇形怪状的污染物不一样。   这小孩儿外表上看起来和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而他手里摆弄着的,如果不是还沾染着血迹的人骨,而是积木的话,可能看上去还要更无害一些。   小男孩儿感受到了萧寂的存在,抬头看向萧寂,停下了手里摆动骨头的动作。   站在斜对角的白隐年此时整个人的神经都绷紧起来,做好了随时营救萧寂的准备。   四目相对,萧寂看着那小孩儿漆黑浑圆的瞳孔,和他脏兮兮的小脸蛋儿,扬了下眉梢,突然就笑了。   “有意思,突然就化形了吗?”   小男孩儿歪了歪脑袋,没说话。   萧寂对他伸出手:“过来,让我看看。”   玻璃窗外。   赵毅和那位崔博士紧紧盯着坑内的情景。   看着萧寂似乎跟那小男孩儿说了些什么,又对他伸出手。   下一秒,那小孩儿就走向了萧寂,乖巧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了萧寂手上。   而萧寂,还摸了摸他的脸蛋。   赵毅蹙了蹙眉:“你确定三号实验体在这之前,是绝对的残暴吗?”   崔博士推了推眼镜,对赵毅道:   “给2号,4号,16号,47号实验体注射狂躁剂,让它们进入三号坑,我们需要一点刺激性元素。”   …………   萧寂摸了摸小男孩儿的脸蛋,低头看着他那双脏兮兮的小手,小声道:   “长得和我想象中差不多,就是脏了点。”   小男孩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萧寂。   正想进一步靠近萧寂,下一秒,坑洞中间厚实的水泥墙壁便缓缓颤动起来。   东南西北四道先前和墙壁几乎完美融合的暗门被缓缓打开,一股潮湿的腥臭气顿时扑面而来。   萧寂一回头,便看见一个足有三米高,长着两颗人头的生物张着大口朝着他扑了过来。   小男孩儿速度极快,在那东西靠近之时,原本漆黑的瞳孔变成了一片血红。   与此同时,那怪物也发出一声嘶吼,两颗头颅在晃动中砰的一下爆成了两股血雾。   萧寂坐在轮椅上,没有任何反应。   但不远处的白隐年却站不住了,在其余三只异形生物接近萧寂和小男孩儿时候,几乎是眨眼就出现在了萧寂面前。   两只无比庞大的金色羽翼从白隐年身后展开,瞬间将萧寂和小男孩儿笼罩在内。   而那羽翼之上也并非羽毛,而是燃烧着火焰的利刺尖刀。   无数利刃在白隐年张开羽翼的时候射出,插在那些污染物身上,火焰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疯狂灼烧。   一股难闻的焦糊气息钻进萧寂鼻息。   萧寂抬手掩住口鼻轻轻咳嗽了两声。   待白隐年收回羽翼之时,坑洞里就只剩下了几堆燃烧殆尽的碳化物。   他抬头看了看玻璃窗外赵毅沉着的脸色,问萧寂:   “吓到了吗?”   萧寂摇头:“惊艳到了。”   白隐年现在对赵毅刚才的行为感到很愤怒,无暇顾及萧寂嘴里的好听话。只道:   “出去再说。”   萧寂将那小男孩儿提溜起来,送到白隐年怀里:   “带他出去。” 第216章 异变(十四)   私自带实验品外出是禁忌。   白隐年的身份让他没办法直接答应萧寂的要求。   他将电话拨给赵毅做出了请求:   “【神翼】白隐年,申请收养3号实验体。”   他原以为这件事会很困难,因为3号实验体状态看起来并不算稳定。   但在赵毅想要拒绝时,一边的崔博士却有些兴奋道:   “是好事,进一步观察。”   赵毅挂断了电话,问崔博士:“一旦3号实验体在外面失控呢?”   崔博士专心做着记录:“相信白队长会解决他的。”   从那座巨大的牢笼出来后,白隐年被赵毅留了下来。   “不是让你不要插手吗?”   赵毅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些不满道。   白隐年是军人出身,应该以服从命令为第一准则。   尽管这几年赵毅的很多决策都让白隐年不能理解,但在此之前他从没违背过赵毅的命令。   唯独今天。   赵毅先是钻了他话里的空子,将萧寂送进污染物的牢笼。   原本在看见萧寂和3号实验体可以和平共处时,对于萧寂的考验就应该结束了。   每一位【神翼】成员当初走过的路,也无非就是在没有热武力支持的情况下,凭借自身能力,从一只高危污染物的牢笼里走出来。   萧寂明明已经合格了。   他的能力本来就无关于武力值。   但赵毅居然给其他污染物注射了狂躁剂,又全部投进了3号坑洞。   这本身就违反了规则。   白隐年道:“我说过了,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他周全,这一点,您同意我进去陪同的时候,我就当您已经默认了。”   赵毅是基地的最高指挥官。   哪怕白隐年身份特殊,也不容许白隐年这样忤逆他。   最主要的是,白隐年现在敢忤逆他,将来说不准就敢背叛他。   这是赵毅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冷了脸:“我这些年给你的特权太多了,白队长,去领罚吧。”   白隐年舔了舔嘴角,对赵毅敬了个礼,转身走到赵毅房间角落的电梯处。   赵毅用虹膜和掌纹开了电梯,送白隐年进去,按下电梯门边的按钮,目送白隐年离开。   电梯下行至底端,打开门,腥臭气立刻席卷而来。   黑暗中,无数双泛着各色光芒的眼睛,透过高大细密的高压电网朝白隐年望过来。   白隐年迈出电梯,打开计时器,硕大的金色羽翼猛地展开,如神祇降临,卷着火焰,踏进了那豢养着无数恶魔的洞窟。   ……   萧寂没有权限,无法自由出入这间牢笼。   白隐年在进了赵毅的办公室后,他本想待在门口等着白隐年出来的。   而很快,一众全副武装的军人,就提着火枪出现在了走廊里。   在萧寂和小男孩儿附近站立成两排。   为首的男人看着萧寂:   “队长请您先回去。”   萧寂蹙眉:“我等他出来。”   那男人面无表情:“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萧寂闻言,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利光,却没和这人废话,直接召唤了037。   037将刚才白隐年和赵毅对话的回放拿给萧寂看,然后道:   【问题不大,他去大开杀戒了,但是下面污染物数量太庞大了,估计会受点轻伤,回去等他吧。】   萧寂凤眸微眯:【轻伤?】   037嗯了一声:【根据他心情变化还有体征表示,他现在正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对他来说,这应该算是解压的一种方式。】   以眼下的状况,白隐年不可能完全信任萧寂,萧寂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这座庇护所自【天罚】降临之后,一直在做着更加丧心病狂的事。   而且无论这座庇护所的研究人员现在在做什么,要想将这里毁灭,也得先逼着他们把能清除【天罚】的药剂研发出来。   萧寂抿了抿唇,对身边的小男孩儿打了个手势。   那小男孩儿便走到萧寂身后,推着萧寂的轮椅,跟在那些武装人员身后,离开了这座牢笼。   被送回家后,那些武装人员依旧守在白隐年家外围。   萧寂关了门,开始跟那小男孩儿大眼瞪小眼。   等了许久,萧寂对小男孩儿道:“他可能是因为你挨罚了。”   小男孩儿没说话,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辜。   萧寂看着他:“是哑巴吗?会说话吗?”   小男孩儿摇摇头。   萧寂也不知道他摇的是第一个问题的头,还是第二个问题的头。   于是他又问:“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小男孩儿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叫什么?”萧寂问他。   这回,小男孩儿开口了。   他低头垂着眸,小声道:“小翠。”   萧寂伸手揉了揉他的脑瓜顶,又有些嫌弃地提溜起他破破烂烂的衣服领子,冷着脸:   “去洗澡。”   白隐年家的冰箱里有些食材,但是选择性不多。   萧寂在将家里卫生打扫干净之后,亲手做了晚饭,和小翠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等着。   谁也没动筷子。   直到小翠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叫唤,萧寂才放弃了等白隐年回来一起吃饭的念头,将饭菜分出一份来让小翠先吃。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萧寂便让小翠去睡觉。   小翠站在萧寂房间门口不愿意走,表示想和萧寂一起睡。   但萧寂却拒绝道:“我不接受,你的房间在楼上。”   小翠只好蔫头耷脑上了楼。   萧寂洗了澡,就换了衣服坐在轮椅上,在客厅里等着,直到月上枝头,才听见院外有动静。   白隐年一推开门,看见萧寂黑灯瞎火坐在客厅里,吓了一跳。   “怎么还没睡?”   萧寂看着他:“等你回来。”   白隐年从来不是矫情的人,也不是第一次受罚了,闻言摆摆手:   “等我干什么,怕我死了?”   萧寂没说话,推着轮椅去餐厅给白隐年倒了杯水,刚来到白隐年面前,想将水递给他。   白隐年腿一软,便险些栽倒过去。   水杯落地的声音响起,萧寂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一把将白隐年揽进了怀里。   客厅里关着灯。   只有月光从窗外透进来。   这一刻,屋里的气氛陷入了沉默。   许久,白隐年才从萧寂怀里站起来,低头看着萧寂的腿,又打量了片刻萧寂跟他相差无几的身高,张了张口:   “你他妈能站起来啊?” 第217章 异变(十五)   “我没说过我站不起来。”   萧寂坦然道,然后又坐了回去。   白隐年一时哑然,萧寂的确从来没说过他站不起来,他只说过自己腿脚不太方便。   他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萧寂也不会自找没趣地跟白隐年继续这个话题,他操控着轮椅转身,来到餐厅,开了灯,按下微波炉。   在寂静的房间里,微波炉的工作声显得格外明显。   很快滴滴声响起,萧寂打开微波炉从里面端出饭菜,放到餐桌上,对白隐年道:“吃饭了。”   白隐年这一天做的都是消耗极大的体力活,但大抵是饿过了头,回来前路过食堂都没想起吃点东西。   现在闻到桌上的饭菜香,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唤起来。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萧寂就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细嚼慢咽。   白隐年刨了几口,抽空问萧寂:“你怎么也没吃?”   萧寂在这种时候是很会打直球的,他没有委婉地表示自己之前也不饿,直言道:   “在等你。”   白隐年独自生活习惯了,第一次在家做好了饭等他回来。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看着萧寂在餐厅暖黄灯光映照下的脸,突然对“家”这一个字,有了实质性的感受。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在萧寂手边,半晌,垂着眸道:   “以后如果有事,我也会尽量早点回来。”   两人默契的谁也没提起关于惩罚的事。   吃完饭,白隐年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将厨房收拾干净,回头看着依旧等在客厅看着他的萧寂,走到萧寂身边,推着他回了卧室。   “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白隐年将萧寂推到床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道。   萧寂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有话直说。   白隐年想了想:“关于你加入【神翼】的事,我突然,有点别的想法。”   萧寂点了下头。   “按照指挥官的意思,他很满意你今天在对上三号实验体的表现,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正式加入【神翼】,拿到正规军的待遇。”   “这也是我的初衷,但现在,我有点别的想法,萧寂。”   白隐年今天一整天,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萧寂没有战斗力。   他答应过萧寂,萧寂来了,不会强迫他做事,只会让他跟在自己身边,不会将他轻易派遣给其他人执行任务。   在今天之前,白隐年的确有自信能保证这一点。   但今天赵毅做出的事,让他对此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白隐年不傻,今天赵毅放出其他牢笼里的污染物,还注射了狂躁剂,绝对不是因为他白隐年在场可以控制局面。   即便白隐年今天没有跟着萧寂一起走进三号坑洞,赵毅依旧会这么做。   那么,如果当时萧寂没有让三号实验体对他表现出亲近,或者三号实验体没有顾及到萧寂,后果不堪设想。   最差的结果,萧寂现在有可能尸骨无存了。   白隐年看着萧寂的眼睛:“你愿不愿意,以我个人家属的身份,做【神翼】的编外人员?只需要听我一个人的指令。”   萧寂沉吟片刻:“家属身份?比如呢?”   白隐年突然有些尴尬。   他的本意的确只是想保护萧寂,至少避免在他不在的时候,赵毅私自对萧寂下命令。   但“家属”这个身份,说白了,总不可能上报说自己认了个儿子或者认了个义父。   兄弟也不现实。   能名正言顺依靠仰仗白隐年在基地里横行霸道,不受任何人威胁的家属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伴侣。   如果没有昨晚的事,如果白隐年心里清清白白,那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将这件事当成协议讲出来,可以有名无实,只当交易,他会尽可能在生活上多照顾萧寂。   但现在,白隐年看着萧寂的脸,和那张昨晚两人一起睡过的床,他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心无旁骛地说出这句话了。   甚至好像有点打着为萧寂着想的旗号,满足自己私欲的意思。   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轻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然后道:“算了,你先安心住着吧,上面.....我会想办法交代。”   但萧寂却直接点破了白隐年的小心思:“要结婚吗?”   白隐年一愣,啊了一声:“你也觉得有点奇怪是吗?”   毕竟如今更想让萧寂留下来,更需要萧寂的人是白隐年,以萧寂的本事,他没有理由一定要留在基地不可。   今早白隐年才差点让萧寂犯险,现在又要跟人家结婚,怎么想,都很奇怪。   但谁料,萧寂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结婚而已。”   白隐年一愣:“你愿意?”   萧寂知道白隐年的想法,只道:“虽然我一个人在外面也可以活,但是我现在觉得你这里挺舒服的,闲来无事还能跟你说说话,资源都是现成的,也不需要我自己一趟趟出去找。”   白隐年听出萧寂没有排斥的意思,连忙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还想说,“如果你将来遇到合心意的人,想要离开,我也不会阻拦你。”   但话到了嘴边,他却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如今的情况,社会上的法律早就已经做不得数了,更不会还有人闲着没事管他结婚伴侣是异性还是同性,只要提交一纸报告,走了流程盖了章,萧寂就可以以他伴侣的身份继续生活在这里。   萧寂闻言,挑了下眉,什么都没说。   沉默片刻,白隐年道:“如果没有什么异议,我明天就去上报。”   萧寂点了下头,依旧没说话。   白隐年又开始尴尬了,看了看时间,打算战术性撤离:“不早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他说完,正准备起身离开,萧寂却道:“楼上有人,小翠已经睡了。”   白隐年怔了怔:“小翠?”   萧寂嗯了一声:“三号实验体。”   白隐年哑然:“你给人起的名字?”   萧寂没承认,没说是不是自己起的,只道:“他自己告诉我的。” 第218章 异变(十六)   关于三号实验体的名字,白隐年倒是没过分纠结。   但他现在纠结的是别的事。   他当初在得到这处房产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别人一起住。   因此只收拾了两个可以住人的房间,也算是以防万一了。   现在小翠住到了楼上,就表示,他要么得去睡沙发,要么就只能.......   白隐年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萧寂道:“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是我没有边界感了,但他不太愿意跟我住,我上楼又不太方便......”   他顿了顿:“你愿意带孩子睡觉吗?”   萧寂问的明显就是废话。   如果小翠是普通小孩,白隐年还能勉强接受。   但小翠不是。   白隐年现在甚至不知道小翠还不曾对他发起攻击的原因,到底是不是因为萧寂的命令。   他眼角抽了抽:“我怕他睡到半夜想吃我,流我一脸哈喇子。”   萧寂是不会替小翠辩解的。   他也没给白隐年睡沙发的选项,只道:“那你只能,先跟我将就将就了。”   白隐年的目光落在萧寂的睡衣领口:“会不会影响你?”   萧寂道:“又不是没睡过。”   说完,还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家,不用太见外。”   于是,当晚,萧寂再一次和白隐年同了床共了枕。   但和昨晚不同的是,今晚,白隐年有些失眠了。   萧寂很安静。   他就躺在床边,占着很小的地方,背对着白隐年,没有一点动静。   要不是白隐年还能听见一点萧寂平稳微弱的呼吸声,他甚至会怀疑萧寂是不是死了。   他平躺在床的另一边,跟萧寂隔着一条银河,满脑子都不由自主的浮现着昨晚萧寂在他怀里的触感。   想了许久,侧过身,开始盯着萧寂的后脑勺看。   只可惜,看了足足半个小时,萧寂依旧纹丝不动。   于是白隐年下了床,去客厅喝了半杯水,然后又重新回到床上,开始翻来覆去,试图用一些不至于打扰到萧寂睡觉,又能让他从深度睡眠里醒过来,翻翻身之类的小动静折腾。   他一个人在床上折腾了一会儿,在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又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偷偷给了自己一巴掌,心中暗骂:“白隐年你到底在期待什么东西,你要干什么?”   骂完,正打算清理了杂念赶紧睡觉,萧寂却动了。   萧寂翻了个身,将一只手臂搭在了白隐年小腹上。   白隐年一僵,随后不着痕迹地偷偷往萧寂身边挪了挪,随后又翻身面对向了萧寂。   没一会儿,萧寂的脑袋又动了动,像是无意识地往白隐年怀里靠了靠。   白隐年没敢动。   许久,在确定萧寂依旧在睡,并没有醒来的痕迹后,这才偷偷将自己的手,也搭在了萧寂腰间。   然后有些鬼鬼祟祟的,不断向萧寂靠近。   直到结结实实地将萧寂整个人抱进怀里,他一颗心才落了地,闭上了眼。   只是白隐年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后,萧寂,却睁开了眼。   虽然抱到了人,但白隐年夜里依旧没睡好,因为他心里装着事。   第二天天色将亮,他便有些躺不住了。   刚准备将自己的手臂从萧寂脖颈下抽出来,谁知萧寂一只手就毫无征兆地摸到了他的臀大肌。   白隐年屁股一紧,心也提了起来。   萧寂似醒非醒,将脸颊埋在他锁骨处,哑声道:“你去哪?”   他说话时,人也没动弹,依旧窝在白隐年怀里。   白隐年只觉得自己心都化了。   他轻轻拍了拍萧寂的背:“我去办手续,很快回来,你再睡一会儿。”   他不知道萧寂的意识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但他感觉到萧寂柔软的唇瓣,触碰到了自己的脖颈。   白隐年有些舍不得松手了。   他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萧寂看起来似乎又睡着了,才悄悄起身,洗漱完出了门。   白隐年前脚刚走,萧寂后脚就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手续过于繁琐,还是中间又出了什么问题。   等白隐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彼时,萧寂正坐在轮椅上,拿着小勺子给小翠喂饭。   小翠就站在萧寂对面张着嘴等着。   看见白隐年进门,萧寂回头问了句:“办完了吗?”   白隐年点了点头,看着桌上萧寂还没动筷子的碗,去洗了手过来,接过萧寂手里的碗和勺子:   “你吃你的,我来喂。”   萧寂便推着轮椅去吃饭。   白隐年有一搭没一搭跟萧寂说着话,眼睛看着萧寂,喂饭的勺子一会儿怼在小翠脸蛋上,一会儿怼在小翠脑门上。   小翠就晃着头自己去吃勺子里的饭。   “吃完饭你睡一会儿,养足了精神,今晚陪我出去一趟,今天凌晨基地收到信号,81号路段有高危污染物出现。”   白隐年回头看了眼小翠,拿勺子刮了刮他脸上的饭粒又喂进他嘴里,对萧寂道。   萧寂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两人都默契地谁也没有提到今早搂在一起的事。   下午白隐年没出门,他昨天体力消耗本来就大,晚上又几乎一宿没睡,吃完饭匆匆冲了澡,就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   白隐年午睡,萧寂就拉着窗帘,坐在房间角落里看书。   傍晚六点的时候,白隐年睁开眼,顶着凌乱的头发,臭着脸从床上坐起来,看向萧寂。   萧寂的目光落在他饱满结实的胸膛上,又缓缓下移,看着他流畅漂亮的腹肌。   然后继续下移。   白隐年就随着萧寂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   然后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的腿,语气不太好道:“看我干什么?你自己没有?”   萧寂淡淡:“看看今早是什么东西戳我。”   白隐年耳根瞬间就红了:   “老子也他妈是正常男人,我还没嫌你晚上睡觉使劲儿往我怀里钻,你还挑剔上了。”   萧寂闻言,挑了下眉:   “不好意思,以后我会注意。”   首先,白隐年臭着脸语气不好并不是在针对萧寂,他只是单纯有起床气。   其次,他刚才说那话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萧寂以后注意。   现在萧寂这么说,他顿时就生出一种有气无处撒的感觉,想说什么,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合适,半晌,到底是闭了嘴去换衣服。 第219章 异变(十七)   白隐年怀里抱着小翠,脸拉得老长。   六点半的时候,林序开着车准时出现在白隐年家门口。   白隐年先是一手拉开车门,将小翠塞进车里,然后又抱起萧寂,塞到小翠身边,然后对坐在车最里面的刘希道:   “你坐前面。”   刘希哦了一声,坐到副驾驶,白隐年这才收了轮椅放进后备箱,自己上了车,坐在萧寂旁边。   林序透过后视镜一直打量着萧寂和小翠,但什么都没说。   刘希知道萧寂,却不知道小翠。   看着坐在后座上,穿着白t恤,背带牛仔裤,像只小洋娃娃的小翠哟了一声:   “老大,这谁家小孩儿啊?”   白隐年臭着脸:“我家的。”   刘希一愣,白隐年可不是什么有耐心喜欢小孩子的性子,她好奇道:   “哪来的?”   白隐年道:“实验体。”   刘希还没反应过来,还仔细回忆了一下:“没听说最近有实验体完成测试被送进队里啊。”   白隐年看了眼乖巧望着窗外的小翠:“没完成测试,确切的说,现在还是高危污染物,正在观察中。”   此话一出,刘希手臂上的汗毛瞬间就立起来了。   她也透过后视镜看着小翠,越看越觉得眼熟,仔细想了半天,头皮一麻:“三号实验体?”   【神翼】的成员都是“成功”的实验体,但在出笼前都要经过测试,刘希也是从这一步过来的。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知道那些通不过测试,尚且没有理智的高危污染物有多可怕。   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杀戮机器。   刘希的主要技能点在异于常人的五感上,并非团队里的高武力人员,当年能活着从实验体坑洞里走出来算是九死一生。   她的态度并不奇怪。   但她一惊一乍的模样显然让小翠感觉到自己受了排挤,心里一难受,就对萧寂张开了手臂,希望萧寂可以抱抱他。   萧寂从小翠开了灵智后,亲手点化了他,其中感情自然不一般。   面对这样的情况,萧寂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于是他提溜起小翠,将其放进了白隐年怀里。   白隐年抱着孩子,对刘希道:   “他很听话,不用害怕。”   为了小翠的心理健康,白隐年想了想,对林序和刘希道:“在其他人那里,暂且不要提起这件事了。”   刘希应了声是,林序倒是没说话,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话梅糖,递给了小翠。   小翠看向白隐年,没动。   白隐年点头:“拿着吧。”   小翠这才接过糖果,装进自己背带裤肚子前的口袋里。   萧寂教他:“要说谢谢。”   小翠小声:“谢谢。”   从基地到市区81号路段足有一小时二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白隐年想和萧寂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满脑子都是临出门时,萧寂那句,以后会注意。   他妈的。   以后会注意。   如果此时没人,白隐年大概会照着自己嘴上狠狠抽自己两个小嘴巴,但眼下除了他自己,还有四双眼睛在盯着他,也只能作罢,只能暗怪自己嘴快,说话不知道过脑子。   天色越来越暗,在林序将车停在81号路段的路口上后,白隐年照旧开窗抽了根烟,之后,后面又出现了两辆跟他们款式相同的黑色装甲车。   “到齐了吗?”   白隐年掐灭烟头问林序。   林序将头探出窗外看了看:“到齐了,除了特别人员,本次一共出动十三人,咱们队六人,二队七个人,后两辆车里是满员。”   白隐年这才下了车,先是将小翠放在地上,然后放好轮椅,将萧寂从轮椅上抱下来。   后面两辆车上的人见状也都陆续下来。   一个高大的寸头男腋下夹着火枪,目光在萧寂和小翠身上转了一圈,嗤笑道:   “白队,怎么回事儿啊,一队是没人了吗,出任务居然要带着老弱病残了?”   白隐年瞥了他一眼:“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的队员和你的嘴。”   小翠看了那男人一眼,走到萧寂身后,代替白隐年,扶上了萧寂轮椅的把手。   那寸头男闻言倒是也没生气,只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环,对白隐年道:   “老规矩,81号路段监测到低级污染物213只,中级污染物16只,高级污染物......”   高级污染物不是大白菜,在此之前,只有经过研究人员的改造才出现了一批,除此之外,白隐年只见过两只尚不能完全控制自己形态的。   寸头男说到这儿,看着自己手环上代表着高级污染物的红色数字,蹙了蹙眉。   那数字在不停的,来来回回的在2和3之间切换着。   他啧了一声,骂道:“垃圾东西,又出故障了。”   他将带着手环的手揣进口袋:“低级1分,中级10分,高级再议,比吗?”   白隐年一直觉得此人无聊透顶:“没兴趣。”   但那人却道:“怎么,带着两个拖油瓶,没底气了?是不是还要专门分出两个人来保护他们啊,那这么看来,你的确,不占什么优势了。”   白隐年扬着下巴看着他:“牧帆,你们二队有39号人,一队只有18个人,连二队一半人数都达不到,但三年来战绩却甩二队几条街,这是为什么?好难猜啊,我猜不到原因,你能猜得到吗?”   牧帆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只说了一句:“走着瞧。”   便带着人朝81号路段走去。   白隐年没搭理他,只对自己剩下几名队友道:“老规矩,自身安全第一位,干死他们。”   小翠推着萧寂,走在队伍边缘。   林序在白隐年的吩咐下,离萧寂距离很近。   萧寂看了看白隐年的背影,问林序:“那个牧帆,怎么回事?”   林序嗐了一声:“【神翼】从成立以来,分成了三支队伍,白队自身情况本来就特殊,实力太强,直接被任命成了一队的队长。”   “牧帆是通过各项挑战,才坐上二队队长位置的,心里本来就不服气,去年【神翼】内部大比,白队犯了点小错去领罚了,没参加,牧帆拿了第一,结果除了二队的人,其他人都不认,说了不少闲话。”   “从【天罚】大范围爆发之后,简直把任务当成了游戏,把咱老大当成了攀比的劲敌,事事都要争个高下。”   “不用搭理他,太好强惹人烦了点,但也不算什么坏人。” 第220章 异变(十八)   这边,萧寂正听林序说着【神翼】队里的事,前面,牧帆突然举起火枪,对着街区一店铺墙上开动了火力。   于此同时,白隐年也大步跑了出去,一火枪怼在了一根电线杆上,火枪喷出火焰的同时,那原本看起来并无异常的电线杆上却突然多出了一团开始挣扎的物体。   清理开始了。   所有【神翼】的队员都分散开来各自寻找起清理目标。   只有林序,还跟在萧寂身边。   萧寂抬头看向林序:“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林序拒绝:“那不行。”   萧寂摆手:“不用,我有保镖,比较内向,你靠太近,他会不好意思出手。”   林序看了看还没轮椅靠背高的小翠,抿了抿唇:“我还是跟着你吧。”   正说着话,林序脚下的地表突然毫无预兆地断裂开来。   林序下意识跨过裂纹,下一秒,裂口突然变大,无数尖刺从裂缝里钻出来,如荆棘般迅速生长朝林序席卷而去。   距离太近,林序要是用火枪,余温必将波及到萧寂。   危机时刻,他直接徒手握住了那些尖刺,硬生生将其从中间扯断。   黑色粘液四溅,更多的荆棘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   白隐年似有所感,回头望去正好对上不远处牧帆的目光。   “高级污染物。”牧帆瞳孔一缩,朝着那一堆荆棘狂奔而去。   白隐年心里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会在刚进入81号路段就遇到高级污染物。   他顾不得其他,两只金色的羽翼瞬间撕破了上身的作战服,几乎是眨眼间,白隐年就冲到了那一团荆棘前。   只是此时,那些荆棘也已经将萧寂围拢起来,密密麻麻的尖刺阻碍了白隐年的视线,让他无法看见那一团尖刺之中萧寂是何状况。   牧帆此时还在惦记着跟白隐年较量,看谁能率先解决了那只高级污染物。   但白隐年的心思却只扑在萧寂身上,硕大的羽翼如钢刀般劈砍在那些尖刺之上,带着火焰附着在尖刺之上。   但那尖刺却如长死了一样,即便承受着焚烧之痛,也依然纹丝不动,牢牢将萧寂笼罩在其中。   白隐年疯了一样用羽翼撕扯着那些尖刺。   他不敢加大火焰的焚烧力度,他怕萧寂扛不住。   而萧寂,此时也并非是不想反抗,或者刻意让白隐年担心。   事实上,他已经不在那堆尖刺的围拢之中了。   在尖刺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后,萧寂所在的那一块水泥地就完整的下沉进入了一片黑暗。   而那些尖刺,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罢了。   能操控高级污染物做出这种事的人,不做他想,萧寂再一次,被同类盯上了。   视线之内,萧寂看见自己在下降。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他闭上了眼,捏住了小翠的手腕,发现,自己其实在上升。   片刻后,失重感结束。   萧寂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在81号路段最高楼层的天台上。   而他面前,正站着一男一女。   女人瞳孔泛着绿光,收回了正缠绕在萧寂轮椅,和小翠身上的藤条。   而那男人,则穿着风衣,站在天台边上,表面上与常人无异。   他看向萧寂,面露兴奋之色,对萧寂露出一个看似友好的笑容:   “你好,萧寂,你还记得我吗?”   萧寂看着那男人平凡的脸,和当初037传送资料的时候,看见的他的任务目标齐许是对不上的。   但不难猜,这两个人,应该是齐许手里的人。   【天罚】之下自然进化的产物。   原身在原本世界线内的队友,妄图在末世称霸世界的傻逼之二。   萧寂没说话,037就知道他对面前的人是没什么印象了,提醒道:   【女的你以前没见过,男的是齐许的手下,叫钱峥,跟你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小朋友,以前没少欺负你,后来仗着四肢健全被领养走了。】   萧寂道谢:【谢谢。】   然后木着脸对钱峥道:“你是什么东西。”   钱峥脸上的笑意还在,看着萧寂:“看来当年,我还是没能给你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啊,小瘸子。”   萧寂没说话。   钱峥接着道:“不过没想到,你居然也成了这新世界领主的候选人之一,虽然出于我个人的意愿,我并不愿意接纳一个残废,但是没办法,上面对你有点兴趣,让我来迎接你回家。”   萧寂挑眉:“新世界领主?你是保胎针打脑子上了,还是被你养父二次抛弃,被刺激出幻觉了。”   他话音刚落,下一秒,钱峥便出现在了萧寂面前,一只枯瘦冰凉的手也扼在了萧寂的颈间。   与此同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也捏在了钱峥的手腕上。   没等钱峥反应过来,手腕间就是一阵剧痛。   他整条手臂嘭的一下爆成了一团血雾。   有血溅在了萧寂脸上。   萧寂偏过头,无视了钱峥的哀嚎,对始作俑者小翠道:   “不要这样,很脏,我不喜欢。”   小翠收回自己的小手,无辜地看着萧寂。   萧寂摸了摸他的脑袋,刚想夸他两句缓解一下他的心情,无数藤条便向萧寂攻击而来。   萧寂只说了一句:“看好。”   整个人便消失在了轮椅上。   再次出现时,他人已经出现在了那张开大嘴,口中源源不断涌出藤条的女人面前。   两手分别扣在那女人的上下口腔间,用力一个撕扯,便硬生生将那女人的脑袋,以唇角为分界线,掰成了两半,将上半截从天台上扔了出去。   接着,那条长着红色暗纹的右臂便捅进了那女人还剩下的残躯内。   一瞬间,那女人便被迅速蔓延的冰包裹在内,又在萧寂将手臂抽出来的那一刻,碎成了无数齑粉,随风而去。 第221章 异变(十九)   钱峥已经顾不得疼痛了,刚想要逃跑,却见高楼之下熊熊火焰燃起,一双巨大的金色羽翼出现在面前。   白隐年束手束脚,白费了半天事收拾了那堆荆棘却发现自己中了计,此时早已怒不可遏。   他飞上天台时,那女人所化的齑粉早已飘散了个干净,所有肮脏的血液碎肉都和那女人一起消失,如同不曾存在过一般。   只看见朝另一个方向试图逃跑的陌生男人,迈着小短腿试图追逐的小翠,还有站在天台边看起来无辜而无措的萧寂。   白隐年很快就脑补出了刚才有可能发生的事。   萧寂腿脚不方便,他能站在天台上,必然不会是他自己走过去的,一定是这男人用了什么糟糕的手段,将萧寂拖到了这样危险的地方。   然后小翠暴起,碎了他一条手臂,他发现了小翠这看似不起眼的小男孩儿不是善茬,这才想转身逃跑。   至于这期间,那男人有没有说什么侮辱萧寂的话,又做了什么欺负萧寂的事,白隐年都不用想。   他火气蹭蹭往上冒:   “狗东西,什么人都敢抓!”   无数燃着火焰的尖刀从白隐年的羽翼上迸射而出,每一片都夹杂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钱峥逃跑的后背席卷而去。   能自诩“新世界领主候选人”,钱峥倒也不算是盲目自信。   在发现萧寂实力强劲的时候,逃跑是本能,但遇到生命危机的紧要关头,保命反抗更是本能。   在白隐年的羽刺即将触碰到钱峥的时候,他突然转身,张开双臂,两手之间形成一片黑洞。   羽刺没入黑洞像是刺进了虚无,下一秒,那黑洞便出现在了小翠身后,但原本锋利的羽刺却像是融化了一般,包裹着黑色粘液,一边冒着滋滋热气,扑向小翠。   白隐年眯眼,在萧寂出手之前,用一只羽翼将小翠笼罩其中。   融化的粘液沾在白隐年羽翼上,发出腐蚀的吱吱啦啦声。   与此同时,小翠瞳孔变成一片血红,在钱峥几乎要逃脱之时,一条左腿再次爆裂,跌倒在地。   白隐年趁机闪身来到钱峥面前,先是对着钱峥的脸一顿重拳猛砸,一边砸一边怒骂:   “狗艹的玩意,老子让你声东击西,让你暗度陈仓,让你祸水东引!”   白隐年的力气大得吓人,一拳拳砸出去,几乎将钱峥的头骨打到凹陷,整颗头颅都变了形。   随后羽翼尖刺生生扎进钱峥胸膛,烈火在愤怒的灼烧,不消多时,钱峥便化作了一团漆黑,面目全非。   焦糊的难闻气息在弥漫。   白隐年双眼赤红,背上羽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疯长,很快就将整座天台笼罩起来。   萧寂蹙了蹙眉,察觉到白隐年状态不对,出声道:   “隐年。”   话出口,白隐年才像是理智突然回笼,猛地回头看向萧寂,羽翼将萧寂包裹送到他自己面前。   他伸手抱住萧寂,许久,背后的羽翼开始慢慢缩小,重新没入血肉之中。   “害怕了吗?”   白隐年问萧寂。   萧寂摇摇头:“你怎么回事?”   白隐年怀抱着萧寂,下巴抵在萧寂肩头:“回去再说,让我靠一会儿。”   白隐年的上衣早就和钱峥一起消失了。   萧寂伸手回抱住白隐年,摸到了他后背上被灼烧的伤痕,在白隐年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朝天台大门处走去。   到了楼下,其他人也已经集合完毕。   牧帆看着被萧寂抱着从楼上走下来的白隐年,又看了看跟在两人身后坐在轮椅上,划着轮椅行动的小翠一时无言。   一阵无言的寂静之后。   牧帆看着手环上,代表着高级污染物的数字在反复不停的变化后又成了2,又看了看白隐年苍白的脸色,只说了一句:   “算你赢了。”   便带着二队的人朝路口停车的地方走去。   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该死的手环,真他妈垃圾。”   一路上,车里五个人,没一个说话。   回到家时,白隐年后背上的伤痕已然痊愈。   他先是给小翠洗了澡,送小翠去楼上睡觉,然后才下楼,看着站在餐桌边的萧寂,问他:   “你一直在演我?”   萧寂否认:“没有。”   白隐年看着萧寂与常人无异的站姿,还有他被遮掩在裤腿里的腿:   “如果我没出现幻觉,今晚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才会在自己可以完全正常行走并用力的情况下一直坐着轮椅。   倒也不是说生气,毕竟如果萧寂真的没事也算是好事,但也没必要开这种玩笑。   萧寂本身也不怕什么解释不解释,他当着白隐年的面,拽起了自己的裤腿。   一条金属小腿暴露在白隐年面前。   “好看吗?”萧寂问他。   白隐年愣在当场。   半晌,张了张口,对萧寂道:“抱歉......我.....”   “不用。”萧寂打断他。   他放下裤腿,没多说什么。   白隐年觉得自己很该死,闭了嘴。   他在萧寂去洗澡的时候,左思右想,最终下了决定拨了通电话给林序: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林序刚刚睡着,闻言,以为白隐年有什么要紧事,又从床上坐起来,努力清醒过来:“你说,老大,什么事儿?”   白隐年想了想:“你看见了吧?今天萧寂站起来了。”   林序起初也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当他反应过来之后,便觉得人家的事跟他关系不大,没准儿就是单纯的喜欢坐轮椅呢?   现在白隐年这么一问,他便猜着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看见了老大,怎么回事啊?他腿没事?”   白隐年道:“不,他小腿,的确是有问题的,他一直不愿意站起来,但是今天......”   白隐年顿了顿:“有些话,我是不屑于说的,毕竟是我自己的私事。”   林序有些好奇:“什么事啊老大?方便跟我说说吗?”   白隐年道:“勉强跟你说说吧。”   于是,他说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听见萧寂洗完澡出来了,他就去了院子里。   从接了萧寂回来的第一天,将这两天的事,事无巨细地跟林序说了一遍:   “你说,他先是睡觉的时候总贴着我,现在又因为我受伤,就强撑着站起来抱我回来,他是怎么想的?” 第222章 异变(二十)   林序累了一天。   他不像白隐年那样高天赋,还需要靠后天努力不断进步。   白天训练,晚上做任务,在白隐年说到二十分钟的时候,眼睛就已经睁不开了,脑子也已经放空了。   在捕捉到关键词后,连忙回过神来,咳嗽了两声:   “老大你英俊勇猛,是个人就会爱上你的,这应该是爱情的力量,他为了你站起来了。”   白隐年思考片刻:“真的?”   林序嗯了一声,掩着口鼻打了个哈欠:“对。”   白隐年沉吟片刻:“行,我知道了,你睡觉吧。”   说完他挂了电话,走进卧室,看见萧寂还靠在床头上看着书,不动声色道:“怎么还没睡,今天累了吧?”   萧寂没抬头,打了个哈欠,直言:“等你。”   这是萧寂第二次说这种话。   上一次,是等白隐年回家吃饭。   那时候白隐年还没有这么深刻的感受。   但现在,经过林序的分析,又看着萧寂明明已经困得哈欠连天了,还要等着他,他觉得他大概可以重新考虑和萧寂之间的关系了。   他有点心疼萧寂,沉着脸:“困了就睡,我跟林序谈了点公事,又不是晚上不回来了,等我干什么?”   萧寂想说,白隐年还没洗澡,他本来睡觉就很轻,白隐年一会儿进出洗手间又要哗啦哗啦放水,自己必然还得醒。   但他又怕这话说出来白隐年会多想,觉得他打扰到自己睡觉了。   于是萧寂便将话咽了回去,说了一句:“没事,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白隐年看着萧寂的模样,很想问问他,两人相处时间不长,萧寂为什么会喜欢他,是不是一见钟情?   但他觉得,以萧寂这种沉静内敛的性格,应该会不好意思。   于是他也没问,只快速洗了个澡,出来,便钻进了萧寂的被窝。   萧寂又翻了两页手里的书,被白隐年盯得心里不踏实,干脆把书放下来,问道:   “你今天不太对劲,怎么回事儿?”   白隐年否认:“我没有啊,我哪里不对劲?我不一直这样吗?你多想什么?”   萧寂沉吟片刻:“我是说,你在天台上的时候,状态不对,你说回来再说。”   白隐年一听,这才反应过来萧寂是在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他哦了一声,清了清嗓: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自身的一点小缺陷,我的能力,除了你所看到的这样,还有一点,就是吞噬。”   “正常情况下,我是不会这么做的,物极必反,有时候能力太强大,也伴随着一些副作用,吞噬用多了,虽然可以增长我自身实力,但是相对应的,也会更难自控。”   “你以为我为什么是【神翼】战斗力的天花板?是因为只要我想,就可以冒着失控的风险无限进化。”   虽然有弊端,但显然,这种能力太过逆天。   这件事除了赵毅和研究所的高层,旁人是不太清楚的。   白隐年之所以这么轻易的就告诉了萧寂,无非是在孔雀开屏。   萧寂蹙了蹙眉:   “既然是这样,那的确还是不用为妙,你已经很厉害了。”   白隐年听着厉害两个字,耳尖一红:   “不厉害,怎么护着你?”   萧寂觉得,白隐年今天晚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点了下头,应和道:“你说得对。”   说完,他将手里的书放在床头,关了灯,对白隐年道:“睡觉吧。”   躺平后,他又往床边挪了挪,拉开了自己和白隐年之间的距离。   这种毫无掩饰的举动,突然又让白隐年想到了今天出门前萧寂说过的话。   他眼皮开始跳,又开始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小嘴巴了。   白隐年躺在床上,思来想去,睡不着,半晌,有些别扭道:   “萧寂,你不用刻意往那边躲。”   萧寂背对着白隐年:“没有,说过了我以后会注意。”   白隐年看着他的后脑勺:“生气了?”   萧寂道:“没有。”   白隐年今晚情绪有点莫名兴奋:“你就是生气了。”   萧寂依旧淡淡:“我没有。”   白隐年:“你有你有,你直说,我会哄你的。”   萧寂转过身看着白隐年在黑夜中亮晶晶的眸子:“我为什么生气?”   白隐年舔舔唇角:“今天出门前,我那么说,不是嫌你贴着我了,我就是单纯的有起床气,你又一直盯着我看......”   萧寂哦了一声:“我没生气。”   白隐年:“你生了。”   萧寂无言,片刻后,妥协道:“那好吧,我生气了。”   白隐年看着他:“那我能哄你吗?”   萧寂还是觉得今天白隐年有点奇怪,他淡淡:“随意。”   白隐年深吸口气:“你别生气了。”   萧寂道:“好的。”   白隐年一愣:“这么好哄?”   萧寂挑眉:“不然呢?”   白隐年便不吭声了。   两人就面对面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白隐年视力不错,尤其是在被污染之后,即便是在夜里,在暗处,视力也比普通人更敏锐。   他看着萧寂单薄漂亮的唇瓣,喉结动了动:   “萧寂,我今天上午,办了手续,你知道我们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吗。”   萧寂点头:“合作关系。”   白隐年闻言,脸一拉,不吭声了。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今天的感觉,和林序的分析,会不会是一种错觉。   会不会是因为他太兴奋,误解了萧寂的意思。   萧寂同样看得清白隐年的脸色,看着看着,就突然笑出了声。   白隐年脸拉得老长:“你笑什么?”   萧寂便道:“白隐年,你今天晚上,有点奇怪。”   受到心理挫折的白隐年也察觉到了自己今晚有点过于兴奋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下沉,语气都僵硬了不少:“没有,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睡觉?你在等什么?”萧寂问。   白隐年说不出来。   他总不可能说自己在等着萧寂往他怀里钻吧?   萧寂要是真的喜欢他也就罢了,要是像萧寂说的那样,只把他当合作伙伴,话说出来他老脸往哪放?   他刚想说,算了,没什么。   萧寂却突然凑近,在他开口之前,吻上了他的唇。   一触即分后,问道:   “在等这个吗?” 第223章 异变(二十一)   白隐年鼻息间全是萧寂的味道。   柔软温润的触感在他唇上停留的太过短暂,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白隐年头脑发懵,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萧寂,想都没想,就又将人压了回去。   跟他梦里梦见的感觉相差无几,却又更加真实。   男人的骨子里似乎总是带着兽性。   天生就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总能无师自通。   他想起自己当初做梦的时候是怎么惊醒过来的,一手撑在萧寂身边,一手捏住萧寂的下巴。   在萧寂张口时,趁虚而入,攻城掠池。   反正是萧寂主动的。   反正是萧寂先撩拨他的。   白隐年过去这么多年没和人亲近过,虽然萧寂此时表现平平,不反抗也不回应,就乖顺地任由白隐年肆意妄为。   白隐年还是觉得,这种感觉,比烈酒更让人上头。   萧寂嘴上没回应,但手却回应了。   白隐年在察觉到萧寂的行径后,整个人顿时一僵,腾出空来,对萧寂道:   “你怎么回事?你就不能矜持一点吗?我们今天才第一次……”   谁知,话音都还没落下,萧寂便再次翻身,反压了白隐年。   白隐年觉得他应该是抵抗了。   但有可能是他受到了蛊惑,也可能是反抗的力度不够大。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局势已经发生了逆转。   而白隐年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的腿……”   萧寂居高临下看着他,将他一条修长结实的腿,搭在自己肩上,淡淡道:   “不耽误。”   白隐年拒绝:“不行,我们没讨论过这个问题。”   萧寂不是很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因为对于萧寂来说,无论怎么讨论,结果都是不会变的。   这属于平白浪费时间和口舌。   他低头吻了吻白隐年的唇角:   “乖,别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讨论上。”   与其让白隐年惦记着怎么挣扎,不如给他最直观的体验让他自己闭嘴。   对此,萧寂是有绝对的经验的。   无论是那双修长漂亮的手,还是其他什么,他都知道该怎么拿捏白隐年。   夜色漫漫,月光撩人。   白隐年顾忌着萧寂的腿,不敢真跟他怎么闹,在一番纠缠拉扯后,到底是放弃了反抗。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萧寂看起来白白净净斯斯文文,腿脚还不方便,但做起那档子事来,居然如此游刃有余。   白隐年从起初的别扭,到之后的配合,再到后来的主动,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   而恰到好处的痛感,也让白隐年深刻感知到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作为高级污染物,伤口愈合和细胞再生的速度远远强于正常人。   事后,白隐年的确感觉到了短暂的腰酸和不适,但也只是趴了一会儿,不适感就消失了。   毕竟无论萧寂再如何不做人,也比不上他惩罚之中的一场厮杀。   两人各自在床上缓了缓,萧寂刚想下地去打热水洗毛巾,就被白隐年阻止了。   然后在无措中,被白隐年打横抱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很明亮。   白隐年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看见萧寂的腿。   热水冲刷在两人身上,白隐年想起刚回来的时候,萧寂问过他一句:   “好看吗?”   但那时候白隐年因为太过震惊而没能给出萧寂明确的答复。   此时再仔细看去,萧寂的大腿很漂亮,白皙结实,又长又直,肌肉不仅没有萎缩的痕迹,线条还格外的流畅。   两条小腿虽然不一样,但另外一条的金属感却让他想到了很久以前看过的科幻电影。   没有一丝丑陋不堪,反倒有种另类的美感。   他缓缓蹲在萧寂面前,单膝跪地。   一手扶着湿滑的瓷砖墙壁,一手按在萧寂大腿上,低头轻吻了金属假肢连接在他大腿皮肤上的部位。   许久,抬起头看着萧寂道:   “好看,很帅。”   萧寂并不太在意这种外在上的东西。   他更在意这一时刻白隐年对他表现出来的姿态。   跪都跪了。   总不能白跪。   于是,萧寂的手,抚上了白隐年的后脑勺,洗手间的水,也又放了许久。   待两人折腾完,已经到了后半夜,天色都已经微微见了亮。   白隐年身体很疲惫,但精神上却依旧亢奋。   他先是让萧寂上了床,然后亲手拆下了萧寂的假肢,在网上找了教程,做了清洗和保养,摆在床头柜上看了半天。   萧寂有些无语:“有什么好看的?”   白隐年道:“你不懂,它陪伴了你那么长时间,我一定会好好对它的。”   经常戴假肢的朋友都知道,假肢穿时间长了,和肌肤接触的位置会产生疼痛。   白隐年也明白这个道理,觉得萧寂这几天为了不想让自己看见他不堪的一面,应该是连觉都没睡好。   他没有强硬的去看萧寂的腿,但在躺回床上以后,却一直在用手摸。   然后心疼地问他:“疼不疼?”   萧寂实话实说:“没什么感觉。”   但白隐年却只当萧寂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又抱着萧寂的脑袋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跟他说:   “以后在家怎么舒服怎么来,别强迫自己走路,坐轮椅多好,省时省力,还不会痛。”   萧寂倒是也没跟他争辩,只轻声说了句好。   萧寂这人在乎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心里不装事。   眼下人也睡到了,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留下白隐年,怀里抱着萧寂,满脑子想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事。   一会儿觉得萧寂很可怜,年纪轻轻就四肢不健全,还要强撑着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一会儿想到萧寂的过去,他去过萧寂住的房子,狭小阴暗又破旧。   也不知道这些年,在萧寂遇见他之前,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肯定没少遭人嘲笑,那些人真该死。   一会儿又觉得缘分真奇妙,爱情也真的很不讲道理。   明明和萧寂相处时间也没多长,偏偏就是特别将萧寂放在心上。   现在人就在怀里,当真是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幸福感。   他听着萧寂均匀的呼吸声,时不时就要偷偷摸摸亲一亲萧寂的发顶。   一直到日出东方,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屋里,白隐年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224章 异变(二十二)   白隐年是整个【神翼】最特殊的存在。   因为自身的原因,他是不需要参加军队的训练的。   普通的训练方式并不能让他的体质和能力得到提高,不训练也不会退化。   因此只要不出任务,白隐年的生活倒也算得上清闲。   第二天,一直到中午,他才被一通电话叫走。   萧寂作为家属,没资格也没必要参与【神翼】内部的事。   白隐年出门后,他就在家教小翠识字写字。   让人欣慰的是,作为开化了灵智的天地宠儿,小翠显然比普通的小孩聪明很多。   很快就学会了查字典,还在傍晚的时候画了一幅画。   画里一个长着翅膀的火柴人和一个坐着轮椅的火柴人站在两边,中间是一个小号的火柴人,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一只小鸟。   萧寂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夸他:“不是很丑。”   然后将客厅里尺寸差不多的,包裹在画框里的艺术画从里面抽出来扔掉,将小翠的画放进画框里,摆在玄关上。   之后,一大一小两个人,就静静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等白隐年回来。   白隐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太好看。   他进门先换了鞋,然后看了看玄关上的画,盲目道:   “谁画的?真不错。”   萧寂坐在轮椅上:“小翠画的。”   小翠对白隐年张了张手臂。   但白隐年几乎没看见,他和小翠擦肩而过,走到萧寂面前,弯腰给了他一个拥抱,又吻了吻他的脸颊。   之后在厨房的水龙头洗了手,这才又回到小翠身边,弯腰将小翠从地上抱起来。   他看了看小翠白白净净的小圆脸蛋儿,咽了咽口水,张开大嘴在小翠脸上咬了一口,然后在小翠的挣扎中将人放在地方上。   小翠抹了抹自己脸上的口水,扭头就往楼上跑去。   “怎么了?心情不好?”   萧寂看着白隐年的脸色,问他。   白隐年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   “昨天晚上,三队在另一个街区执行任务,失踪了两名队员。”   萧寂蹙了蹙眉,给白隐年倒了杯水,让他缓缓慢慢说。   白隐年喝了半杯水:“其余人没搜索到自己的队友,回来就上报了,三队的队长又亲自带着人去找,结果,却在凌晨的时候对牧帆发起了求救信号。”   “然后呢?”萧寂问。   白隐年抿唇:“牧帆这个人,是讲义气的,但是好胜心太强,也很自负。”   “昨天我抢先下手解决了81号街区的污染物,牧帆嘴上说算我赢了,心里还是不服气。”   “求救信号一出来,他单枪匹马就走了。”   萧寂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所以,他也失踪了?”   白隐年嗯了一声:“发出的信号全部石沉大海,刚才开了会,指挥官那边,不允许队里再轻举妄动。”   白隐年人是回来了。   而且目前失踪的人,也都不是白隐年自己队里的人。   但萧寂还是感觉到了白隐年的焦虑和不安。   萧寂看着沉默下来,半天都没再说话的白隐年,问他:   “你是想去救他们吗?”   白隐年现在很煎熬。   战友失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但顶头上司却不允许他轻举妄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寂的话。   回来之前,他和赵毅大吵了一架,质问赵毅,如果有一天他白隐年也死在外面了,赵毅是不是也会下令不许自己的战友为自己收尸。   赵毅骂白隐年不为大局考虑,头脑发热,现在那些人失踪原因不明,去的人都没回来,冲动行事只会让更多人丧命。   白隐年被浇了一盆冷水,虽然他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但也不得不承认赵毅的顾虑。   最主要的是,牧帆已经为他的自负付出代价了。   万一情况比白隐年想象中更加严峻呢?   白隐年从不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无敌的存在。   要是换作过去,他可以冒着风险偷偷去救人。   大不了,就是活着回来受罚,或者死在外面。   但现在,他不得不考虑,家里还有萧寂和小翠。   万一他死了,萧寂和小翠孤儿寡父,萧寂腿脚还不好。   萧寂看着白隐年一声不吭的难受样,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去。”   白隐年拒绝:“不行,现在情况不明朗,我不能让你承担风险。”   萧寂道:“不见得是风险,我有点思路,你们的人失踪,应该跟昨天晚上出现的那两个高级污染物有关。”   白隐年闻言,瞬间抓住重点:“两个?”   萧寂嗯了一声:“你来的时候,只剩了一个。”   白隐年扬眉:“另一个……”   萧寂看着他的眼睛:“白隐年,你小看我了。”   白隐年还想再说什么,却直接被萧寂打断:   “你没时间考虑了,从事发到现在已经快一天了,越拖,你的战友越可能回不来,相信我,我一定不会是你的拖累。”   萧寂说的是事实。   他永远这样波澜不惊,风轻云淡。   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都有着格外能说服人的信服力。   白隐年没再多做纠结,下定了决心,便重新将上衣穿好,站起身对萧寂道:   “万一出了事,我会让你活着回来。”   萧寂对此什么意见都没发表。   但两人刚准备出门,小翠便从楼上跑了下来,抱住了白隐年的腿。   白隐年摸了摸小翠的脑袋:   “你留在家。”   小翠看了看萧寂,萧寂给了小翠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小翠便松开了白隐年的腿,乖巧地对他挥挥手表示告别。   萧寂放弃了自己的轮椅,和白隐年一起走出家门。   军队的用车就停在白隐年家门外,白隐年先是替萧寂拉开车门,等萧寂上车坐好后,才坐上了驾驶位。   出发前,萧寂突然捏住白隐年的下巴,跟他接了个吻。   白隐年不明所以,只当萧寂也是心里不安,在找法子转移注意力。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在萧寂吻他的时候,一道小巧的身影,已然从房子里溜了出来。   在车子发动之后,就静静坐在车顶上,跟着车里的两人,一起出了庇护所。 第225章 异变(二十三)   “牧帆和那些失踪人员的手环信号全部中断了。”   白隐年将车开进市区后,便失去了方向,他只能往昨天三队执行任务的街区而去,一边蹙着眉对萧寂道。   萧寂沉吟片刻:“昨晚那两个人,跟我们是同类,他们的目的,不一定是要抓【神翼】的人,牧帆他们多半是用来做诱饵的。”   白隐年看了萧寂一眼,踩下了刹车:“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钓我和你?”   萧寂微微耸肩:“无所谓,到时候就知道了。”   三队昨晚执行任务的街区在【天罚】降临后已然变成了一片废墟,但还清晰可见的,就是当年研制药物的废弃研究所。   白隐年将车停靠在路边:“你说,那些人会把这里当做老巢吗?”   “百分之九十。”萧寂说着下了车,抬头看向车顶。   白隐年也熄火下了车,顺着萧寂的目光,往车顶看去,什么都没看见。   “你在看什么?”他问。   萧寂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此时穿的还是居家的短裤,那条金属材质的小腿就赤裸裸露在外面,比起那条完好无损的腿,跟这大片的废墟更相得益彰,没有丝毫违和感。   萧寂走在前面,白隐年落后他半步,跟着他。   在两人抵达研究所大门口时,车底下钻出了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儿,悄悄跟在了两人身后。   黑夜总是带着神秘的。   而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就又多了几分荒凉和诡异。   研究所所在的街区已经停止了供电,四周荒无人烟,一片寂静。   那敞开的大门就像是恶兽的深渊巨口,在等待着无知无畏的食物送上门。   白隐年牵住了萧寂的手,带着他迈进研究所的大门。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着。   就在白隐年想要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看研究所大厅里的消防分布图,好确定这里的大概地势之时,两人身后原本大敞的门,却嘭的一下,被关了起来。   白隐年猛地回头,似乎看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迅速消失。   他刚想回头去追,就被萧寂拉住了手腕:   “没事,先找人。”   白隐年心中隐隐不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   萧寂与他十指相握:“你的错觉。”   白隐年半信半疑,但萧寂的语气很笃定,他便也觉得或许是自己太多疑了。   于是他从身上掏出一枚口红大小的手电筒,打开开关,照在这大厅里。   大概是在事发后,这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已经被转移,此时研究所里显得很空旷,比起外面的狼藉,这里看起来要整齐干净很多。   白隐年找到消防分布图,看了半天,然后牵着萧寂,朝着研究所更深处的走廊里走去。   而走着走着,萧寂却突然停了下来。   白隐年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见萧寂突然抬起头来,看向了天花板。   白隐年跟着萧寂的目光看向天花板。   只见密密麻麻的肉瘤正吸附在天花板上,肉瘤上长满了凹凸不平的疙瘩,每一颗上面都有一些小黑点,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白隐年头皮一麻,小声道:“艹,有够恶心的,吓老子一跳。”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些小黑点便顿时扩大了不少,像是无数双眼睛,在这一刻齐刷刷朝两人看了过来。   白隐年下意识就单手将背上的火枪取了下来,夹在腋下,将枪口对准了天花板上的那些肉瘤。   萧寂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道:“不用打草惊蛇。”   说着,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上了墙壁边缘的一颗肉瘤。   肉瘤在黑夜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冻,又迅速顺着无数脉络扩散向天花板上的无数肉瘤,很快就将所有的肉瘤都冻结在了天花板上。   但此时光线本就不明朗,又没有冰浮于表面,白隐年打着手电筒照了照,虽然也发现了这些肉瘤似乎突然变得僵硬,却并没看出来其中端倪。   他蹙眉:“你干了什么?”   萧寂也没多解释,只道:“跟他们打了个商量,说你不愿意了,它们再看,你就要挖了它们的眼珠子,让它们别看了。”   白隐年半信半疑:“你还能跟这些没脑子的东西沟通呢?”   可以沟通是事实,萧寂也没否认,只道:“我说过,你小看我了。”   白隐年不置可否,只道:   “我只以为,能在污染物面前拥有高度亲和度,就已经很变态了。”   因为单这一项,就表示萧寂可以在这怪物横行的世界里自由行走。   他顿了顿:“没想到你还能跟它们对话。”   但尽管如此,白隐年还是觉得,一旦发生危险,萧寂的自保能力还是会呈问题。   他握紧了萧寂的手,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去。   研究所的表面没有问题,而且相对于外界来说,这里似乎格外清净。   除了刚才那些吸附在墙壁上的肉瘤,两人一路上连一只低级污染物都没看见。   而白隐年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刚刚离开后,身后那道小小的黑影就跟了上来,仰头看了看那些依然被冻结的肉瘤,瞳孔变成红色。   那些肉瘤便在无声的黑暗中,一颗颗爆成了粉末,落了一地。   ........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合金大门,白隐年拿手电照了照,发现之前的生物密码锁已经被破坏了。   他伸手推了推门,但门却纹丝不动。   白隐年又将手电的光照向那扇门的上下两端,发现上下被焊了新的门闩,还分别挂了两把锁。   白隐年将手电筒递给萧寂,尖锐的羽刺便从白隐年手背上破开血肉钻出来,猩红滚烫,看起来像是被烧了许久的烙铁。   就在他准备将那两道门栓切割开来时,萧寂的耳朵却动了动。   似乎有什么声音开始在门里涌动。   由远及近。   萧寂连忙伸手握住了白隐年的手腕,用力拽了他一把:   “退!”   两人刚窜出去,下一秒,那扇原本安静的大门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撞破,无数红着眼,奇形怪状的污染物便从门里扑了出来。 第226章 异变(二十四)   在这样狭窄的空间内,白隐年发挥受限,他的羽翼无法伸展成正常的大小,只能卡着走廊的边缘,一把将萧寂护在身前,一只羽翼中无数羽刺竖起,迸发出熊熊火焰。   那些前仆后继的怪物在瞬间被包裹在火焰之中,挣扎成一团。   但研究所里的消防装置也在这一刻爆开,水浇灭了火,拯救了后面尚未收到牵连的低级污染物。   白隐年暗骂一声晦气。   水火不容,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建筑物里的消防装置,野外的暴雨天。   火焰受阻,羽翼也会变得沉重。   他连忙收起羽翼,二话没说,扛起萧寂开始一路狂奔。   逃跑的路,正是他们的来时路。   跑着跑着,白隐年就看见面前出现了一道小巧的黑影。   他正想发起进攻,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收了手。   果不其然,那小巧身影也奔着白隐年跑了过来。   就在白隐年想要开口大骂,不好好在家待着,偷跑出来干什么时,一头几乎已经扑到了白隐年身后,妄图一口吞噬了白隐年和萧寂的怪物头颅,就嘭的一下炸了开来。   紧接着,白隐年身后无数怪物的头颅,就像是在这黑暗的水雾中相继爆炸开来,白隐年回头的瞬间,看到的就是这一场诡异至极的“烟花”秀。   他暂缓脚步,看着小翠血红的瞳孔,闭上了嘴。   萧寂这一路被白隐年的肩膀硌得直犯恶心,他刚想开口让白隐年将自己放下来,下一秒,三人脚下的地就陷了下去。   掉落之时,萧寂腰间被无数触手束缚,硬生生将其和白隐年分开。   白隐年心下一惊,一把拉住了小翠,还没来得及展开羽翼,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了肚子里,眼前顿时一黑.....’..   萧寂整个人被包裹在软绵绵肉乎乎的物质里,并未尝试挣扎。   按照原世界线轨迹描述,这里就是齐许的老巢。   齐许的野心很大,他看不起被药物注射而“进化”的【神翼】成员,却绝对不会轻易对白隐年和萧寂这种“天然进化”的产物如何。   他的第一步,必然是策反,想让白隐年和萧寂替他做事。   成就他的春秋大梦。   而现在,也正是将齐许这些“天然进化”的高级污染物一锅端了的好时机。   在那奇怪的物质包裹下,萧寂五感被蒙蔽,等那异样的包裹感消失时,他人已经出现在了一处阴暗的岩洞里。   面前不足两米之处,是一张铁网,铁网之下是和庇护所的牢笼有些类似地深坑。   萧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面前的铁网在一声咔哒声响起后,从中间分裂,没入石壁之中。   而那深坑里,此时正躺着几个被包裹在蛹里的人,看数量,应该正是神翼消失的队员。   “你很难请,我派了钱峥去邀请你,原本想着毕竟是老熟人,你该给几分薄面,没想到你出手还挺不留情面的,我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   一道温润的男声,从不远处响起。   萧寂偏头,看见了一个长相俊美,穿着一身白色长褂的男人。   而他身后,此时还跟着七个人,四男三女。   萧寂并未对此做出回应,只问了一句:“我的人呢?”   齐许知道萧寂在问白隐年和小翠。   说到这里,眼皮子就是一阵抽搐。   他未曾想过要收编白隐年,因为白隐年本来就是军队的人,让他叛出军队,可能性不大。   而也正是因为他知道白隐年是个难搞的主,他才更加迫切的想要收编了萧寂。   但他没想到白隐年和那个打了药剂的小崽子,会这么难搞。   五分钟前,白隐年和萧寂被分开后,人就疯了。   那既能隐匿又能吞噬的奇怪生物,也是齐许的人。   能力相对特殊,没有大的攻击性,却能屏蔽被包裹在其中之人的五感。   白隐年被包裹在其中,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但那一双羽翼,却毫不留情地爆体而出。   没有氧气,火焰燃不起来,但白隐年羽翼上的利刺,却如同绞肉机一般,在那生物体内疯狂扭转。   齐许原本的打算也是要将白隐年带到这里来的。   但是白隐年直接在半路将自己小伙伴的半截身子打成了肉泥。   自己的小伙伴也不得只能将白隐年和小翠放开,只带了萧寂一个人回来。   齐许沉默半晌,才开口道:   “不知道。”   谁知,萧寂一听这话立刻就不愿意了,几乎是眨眼间就出现在了齐许身后一男人面前,一手捏在那男人喉咙上:   “我要见我的人。”   可惜,萧寂甚至没等到齐许的回应,下一秒,岩洞内温度陡然升高,一团火球撞破碎石就冲了进来,大骂道:   “哪个狗日的杂碎!敢绑老子的人!”   他这一嗓门吓了萧寂一跳,手下一个用力,就将手里的人冻成了冰棍。   而被白隐年提溜在怀里的小翠见状,一个条件反射,眸子就变成了红色,下一秒,萧寂手里的冰棍就碎成了一团粉末。   齐许脸色一变:“住手。”   白隐年在看见完好无损的萧寂时,已经飙升到头顶的怒意这才缓和了下来。   他羽翼上已经烧疯了的火焰也随之减弱,恢复常态。   他脸色难看地大步朝着萧寂而来。   齐许却突然抬手,掌心朝下放在那坑洞之上,警告白隐年:   “站住,否则我就杀了他们。”   白隐年这才看见,那坑里的几个被包裹着的茧蛹。   他眯了眯眼:“你威胁我?”   齐许料想过收编萧寂不见得会顺利,因为萧寂在他的观察中太孤僻了。   后来有了白隐年,两人似乎关系不错,这件事就又加大了难度。   于是他想要偷偷绑了萧寂来办事。   结果又失败了。   现在倒好,萧寂还什么都没表示,所有的阻碍就全部归咎到了白隐年身上。   乱拳打死老师傅,齐许看向萧寂:   “我请你来没有恶意,你能不能跟他聊聊?”   萧寂从不做无用功。   他和齐许注定站不到同一战线上,没必要平白浪费时间。   于是,他当机立断,对白隐年道:   “杀了,一个不留。” 第227章 异变(二十五)   同样是【天罚】之下自然进化的佼佼者。   萧寂和白隐年是强,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而且齐许那边,足有八个人。   最主要的是,牧帆那几个【神翼】的成员,还在齐许手上。   按理来说,齐许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萧寂这命令下的,怎么看都很草率。   但白隐年却从不是轻易服软的性格,萧寂一句话,他便直接出了杀招,先下手为强。   密密麻麻的羽刺带着火焰直接将距离白隐年最近的女人扎成了火刺猬。   战争已然打响,齐许手下一人顿时化身一条狰狞血蛇,溃烂的皮肤滴落着汩汩腐蚀性液体。   那血蛇倒是会挑软柿子捏,张着大口便咬向了小翠。   萧寂眼疾手快,触碰到那血蛇的蛇尾,下一秒血蛇便在小翠血红瞳孔的注视下爆成了碎片。   眨眼一挥间,对方便损失了三个人。   而白隐年却明显已经开始兴奋起来,硕大的金色羽翼上,温度也在跟着飙升。   再继续坐视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齐许暗骂一声晦气,猛地一拍坑洞边缘,那大坑一侧的大门便缓缓打开,一大批行尸走肉般的傀儡便冲了出来,朝地上那几个茧蛹奔去。   萧寂凤眸微眯。   这不是低级污染物。   这些东西表面上没有发生异变,只有进食本能,更像是丧尸。   如果不出意外,这就是齐许将老巢筑在这研究所的原因。   他在自己研究药剂,甚至不惜抓了幸存的活人来进行实验。   白隐年也看见这一幕人也炸了,尖锐的羽刺扎进齐许那两位已经没了气息的同伙胸膛。   须臾之间,羽翼便疯长起来。   牧帆是有意识的。   只是这茧蛹特殊,被包裹在其中的人,所有的力量都像是被束缚住了。   听得见,看得见,却动弹不得。   他眼看着那些丧尸一样的东西狰狞扭曲地朝他们跑过来,心下一阵绝望。   而就在那些东西即将抵达他面前时,他却看见了一扇巨大的金色羽翼,哐的一下立在了他面前,如铜墙铁壁般,严严实实拦住了那些东西的去路。   暴怒的白隐年是让所有人光是看见都毛骨悚然的存在。   但齐许在面对这样的白隐年时,却突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   萧寂余光看见了齐许的脸,心中一凛,刚想出声提醒白隐年,岩洞深处便传来了一道清晰而汹涌的潮汐翻涌声。   齐许盯着萧寂:“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当真以为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他一手放在身后的岩壁上,那原本坚硬的岩壁便变得虚幻脆弱,早已堆积在岩壁后的潮水顺着各个缝隙迅速涌进来。   齐许手下一人迅速化成一滩流状物,将除了齐许之外的其他几人包裹在其中。   而齐许本人,面目也开始变得狰狞,随后竟从下颚处长出了两片腮。   潮水混杂着泥浆,很快冲破了岩壁,奔涌而出。   这就是齐许铺好的后路。   这处岩洞,没有出口。   而他的能力就是可以操控这些坚硬的岩壁熔成任何他需要的形态,在水陆两地生存。   在这深达一百五十的地下,周围全是地下水的地方,打造了这样一处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岩洞,造就了萧寂和白隐年还在研究所的错觉,让他们降低防备。   一旦事情谈崩,他便毁了这岩洞,将白隐年和萧寂永远困在这里。   萧寂开始思考。   而白隐年则撑着最后的意识,一只羽翼将坑洞中的茧蛹卷在其中,另一只羽翼迅速护住了萧寂和小翠。   他无法在这种环境之下飞行,羽翼之上的火焰已尽数熄灭,变得沉重无比。   在巨大的水流冲击下,没人还能说得出话,白隐年也不禁陷入了绝望。   他开始后悔带萧寂来这里,后悔一开始就将萧寂扯进来。   然而这种后悔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持续蔓延下去,他便察觉到周围的温度开始降低,水流也开始凝固。   萧寂抱着白隐年,按着他的头,将他的脸埋在自己颈间,周身的水,开始和白隐年分离,形成圆润光滑的空心冰球,将白隐年羽翼之下所有人包裹在冰球之内。   而在这之外,齐许几人也察觉到了异样,迅速逃离。   可惜,他们的速度太慢了。   一股粗壮的水流开始逆向流转盘旋凝聚成一条冰龙,直向着齐许几人席卷凝结而去,不过数息间,便将齐许几人冻结在了冰龙之内。   小翠瞳孔变化,那条粗壮的冰龙,便在潮水之中无声地碎成了泡沫,泯灭于这地下深处。   .........   白隐年觉得自己做了个无比漫长的梦。   画面一帧帧闪过,凌乱无比,无法拼凑。   梦里出现过几张不同的面孔,但白隐年也不知道为什么,便觉得那些不同的面孔,似乎都是同一个人。   男人前一秒走在一条小路上,路边的围墙上爬满了风车茉莉,自己似乎是坐在车里,强迫男人上车,下一秒,那男人便倒在了暴雨之中,背后插着把匕首,周围是嘈杂的脚步声和救护车的声音。   再下一秒,那男人又穿着凤冠霞帔,站在无人的风雪之中,无数鹰隼翱翔于天际。   画面一转,那男人又变成了小孩儿,手里捧着只小鸟,站在他面前,小声喊他:“小年哥哥。”   白隐年尝试让自己醒过来,却继续深陷。   血肉横飞的戏台,拥抱着他的结实怀抱,穿着长褂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手里拿着一只破旧的钱包,对他道谢。   反反复复,真实又虚幻的画面在白隐年梦境里穿插交叠。   而到了最后,所有那些不同的面孔,似乎都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于废墟之中看着他,弯腰,将他捧在手心里。   白隐年不明白那男人的体格能有多么庞大,才能将他捧在手心里。   他被困了许久,直到察觉到有人摸着他的脸,在他耳边轻声唤他:   “隐年。”   白隐年这才惊醒过来,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一头冷汗,喘着粗气,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白隐年缓了许久,才偏头看向坐在床边的萧寂。 第228章 异变(二十六)   三天前。   白隐年在冰球终于浮上水面之时,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萧寂根据037的指示,让冰球飘向了附近的海岸。   他先是解决了【神翼】队员身上那些难缠的茧丝,在其他人缓过来之后,让牧帆联系到了基地。   三个小时后,基地的车开到了海岸,带着一众人马返回。   萧寂拒绝了研究所医护人员想要医治白隐年的请求,亲自抱着白隐年回了家。   白隐年会晕倒,一是因为消耗过大,二则是因为他吸收了两个高级污染物的能量,再一次开始了进化。   而他这一睡,就是足足三天。   期间,赵毅亲自上过一次门,表示研究所的崔博士需要抽取白隐年体内的血液拿去检测,直接被萧寂拒之门外,说白隐年醒过来之前,谁敢再来,他不介意试试基地的热武器能不能更胜他一筹。   除此之外,他就一直守在白隐年身边。   眼下,四目相对,白隐年看向萧寂的目光中似乎带了一丝陌生。   一晃而过后,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萧寂只当没看见,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他:“饿了吗?”   还没等到白隐年回复,037便突然出现了:   【仙君,小凤凰有异常。】   萧寂:【说。】   037有些心惊胆战:【在岩洞里的时候,过于危险的环境刺激得他本能意志一直在挣扎,和天道束缚作对,现在有恢复记忆的倾向。】   眼下凤凰的劫还没历完,中途恢复记忆,不仅会历劫失败,还有可能沾染其他因果。   后果会怎么样,是轻是重,谁也说不好。   而萧寂的任务也有可能因此而失败。   萧寂抿了抿唇:【能解决吗?】   037有些担忧:【需要时间重新封锁,但前提是,他得配合,不能反抗,而且.......如果凤凰历劫失败,我这次升职恐怕又无望了。】   【有什么其他办法吗?】萧寂听得出037语气里的犹豫和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就表示这件事必然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果不其然,037在沉默片刻后,对萧寂道:   【理论上说,一个小世界不能同时出现两位相互之间有羁绊的“神”,这里的神指的是你这种,带着神的意志,随时可冲破小世界束缚的存在。】   【如果你愿意,可以偷梁换柱,瞒天过海,一旦凤凰恢复本能意志,我就封锁了你。】   萧寂犹豫了。   其实这种事,它是有过类似经验的。   它问:【你是怕小凤凰恢复记忆以后,觉得跟你搅合在一起这件事很晦气,一气之下干脆任由渡劫失败?还是怕他会宰了你?】   它仔细思考:【应该不能吧,毕竟这么长时间了,他总在反复爱上你,在天界的时候也不见得是真的讨厌你。】   萧寂抿唇:【我担心的,是我自己。】   037顿时就明白了萧寂的意思。   萧寂的感情太淡薄了。   能走到如今这一步,爱着隐年,是日积月累的结果。   如果萧寂这样的人,被封锁了记忆,很难想象,隐年的追夫路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是一帆风顺还是坎坷不平那可就没有定数了。   而眼下的萧寂,显然是不舍得让隐年吃这种苦头的。   它沉吟片刻:【萧寂,恕我直言,你就不想试试吗?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和他灵魂里的羁绊,到底有多深?】   它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听起来似乎有为了自己升职加把劲,却不顾宿主感受的嫌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就说说,具体怎么样,我还是尊重你的意见。】   萧寂没办法这么干脆利落地下决定,他眼下依旧寄希望于白隐年老老实实这么下去,本能意志不要再和天道束缚作对。   他只道:【真到了那一步再说吧。】   037表示理解,不再说话。   白隐年缓了缓神,他在乍一看见萧寂那张脸的时候,的确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但萧寂一开口,那种感觉变立刻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满满的爱意和想念。   他伸出手臂勾住萧寂的脖子,一个用力将萧寂拉进怀里:   “饿了,不想吃饭,想吃你。”   萧寂将手伸到他后背,摸了摸他羽翼生长的位置。   刚从海里出来那天肩胛骨上因为羽翼暴力生长而血肉模糊的伤口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一片光滑。   白隐年吻了吻萧寂的侧颈,嗓音沙哑:“我没事,别乱摸,摸点别的。”   萧寂听他这么说话,就知道他现在身体上应该是的确没什么问题了,原本放在白隐年肩背上的手,便开始缓缓下移。   在白隐年刚刚醒过来的这天晚上,两人一句正事都没聊。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腾出空来,说起那天的事。   “我的确是小看你了,你这算是无敌吗。”   白隐年不得不感慨。   当时的情况,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却没想到萧寂深藏不露成了反败为胜的关键。   萧寂语气平静:“不算无敌,如果没有水源,我就无计可施。”   但齐许实在是没那个命,千防万防,花了那么大代价,专门针对攻克了白隐年,却没想到反而成全了萧寂,葬送了自己。   白隐年看的,比萧寂想象中更透彻:   “不,人体内一大半都是水份,萧寂,其他生物,包括污染物在内,比例再低,水份也会存在,即便是空气里,都有数不清的水分子。”   萧寂否认:“我没那么大能耐,没办法利用那么微小的水源,还是你比较厉害。”   白隐年挑眉:“我又不会因为你更厉害就生你的气,你干嘛这么小心谨慎?”   萧寂太了解隐年了,嘴上说不会,就一定会。   他坚决不肯承认:“你太抬举我了,我残疾。”   白隐年不爱听这话:“以后别提这事,牧帆倒是不残疾,但不妨碍他是个废物。”   萧寂便不说话了。   白隐年自打再一次进化后,心里总是隐隐不安,赵毅必定会仔细拷问那些被他和萧寂救出来的【神翼】成员。   白隐年不怀疑别人的人品,但他对赵毅的手段是有一定了解的。   如果有人将那天的事全部交代出去,赵毅便一定会知道他白隐年可能再一次进化了。   赵毅害怕失控,害怕所有有可能脱离他掌控的人和事。   而果不其然,在第三天上午,赵毅在打了通电话,得知白隐年已经醒了之后,不出半个小时,就再一次,登了门。 第229章 异变(二十七)   有上次和萧寂对呛的经历,这次赵毅倒是委婉了一些,只表示了关怀慰问,确定白隐年已经完全康复,就离开了。   但第二天,他却再一次叫白隐年去谈了话。   “你和萧寂感情不错。”   赵毅给白隐年倒了杯茶,打开了话题。   白隐年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还行,毕竟如今也是一家人了。”   赵毅的话题一直在围着萧寂展开,询问萧寂的情况。   白隐年只回答了一些浅显的问题,一到了关键点就开始装傻充愣,说相处时间还短,了解的没有那么透彻。   但赵毅却听得出,白隐年对萧寂有维护之意。   他沉默半晌,对白隐年道:   “你还记得你自己的身份吗?”   白隐年没有犹豫:“记得。”   赵毅点点头:“永远不要为了一己私情,弃大局而不顾,萧寂那边,你该有所保留。”   白隐年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赵毅道:“萧寂的能力,比我们想象中要强,但他跟你不一样,他不可控,白队长,我希望你能明白你自己该做什么。”   白隐年磨了磨后槽牙:“恕我直言,我没太明白你想说什么。”   赵毅直言:“基地需要萧寂的血液样本,来进行新的实验。”   “萧寂不是【神翼】的人。”白隐年试图提醒赵毅:“他愿不愿意,应该征求他自己的意见。”   赵毅却抬手打断了白隐年:“不,只要基地需要,他就应该付出,我们是在为活着的人类做贡献。”   白隐年眉头拧在了一起。   血液样本能提供的科研数据有限,如果真的想要做研究,那就一定得拿萧寂本人开刀。   这一点,白隐年心里有数。   而赵毅的态度,也让白隐年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简单的道理,赵毅在面对他白隐年的家属时,尚且能说出这种话来,打着商量的旗号,实则倒不如说是通知。   那么其他普通人呢?   这一刻,白隐年突然想起萧寂初来乍到时,两人说过的话。   他曾信誓旦旦告诉萧寂,那些牢笼里的实验体,一部分是从外面抓回来的,一部分是基地里的人自愿参与实验的。   那时,萧寂就曾提出过质疑。   但白隐年并未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恐怕自己当真是当局者迷,过分信任基地,也过分相信赵毅了。   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白隐年并未明面上跟赵毅翻脸对着干,只是又应付了几句,便离开了。   萧寂对此早有预料,看着白隐年沉着脸从外面回来,就知道赵毅找他没什么好事。   他什么都没问,只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他洗手吃了饭。   夜里,萧寂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林序来了。   正坐在客厅里跟白隐年说着话。   看见萧寂出来,还喊了一声:   “嫂子。”   萧寂看向白隐年:“有事要谈吗?”   白隐年嗯了一声:“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这意思就是委婉的表示,不想让萧寂听。   又不想让萧寂听,又要把人叫到家里来,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白隐年不方便离开。   他在守着萧寂。   萧寂看了白隐年一眼,只装作不知道,礼貌性问了一句:   “想吃点什么吗?”   白隐年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对林序说了一句:   “你等我一下。”   然后便拉着萧寂回了屋,将萧寂按在墙上,用力吻了他一会儿,然后无奈道:   “我谈点儿正事,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   “听话,乖乖睡觉,我不会太晚,一会儿就来陪你。”   说完,亲自抱着萧寂上了床,看着他躺下,又给他掖了掖被子。   刚准备走,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弯腰吻了吻萧寂的额头,这才关了灯,去了客厅。   既然白隐年不想让萧寂听,萧寂自然也会选择尊重。   但从这一天起,白隐年似乎就格外忙碌了起来。   这种忙碌表现的方式不太一样。   他白天几乎足不出户,就一直在家里守着萧寂,但电话消息却一直不断。   萧寂跟他说话,他偶尔还会走神。   如果回消息的时候不是面色严肃,而是带着笑意,此番作为便像极了那些背着正宫跟小情人聊天打情骂俏的出轨男。   夜里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缠着萧寂,而是会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地等着萧寂睡着。   然后偷偷出门。   而在白隐年出门的这段时间里,林序却是一定会在白家附近的。   但大概是害怕打扰萧寂休息,林序也不进门,要么是守在大门口,要么就是蹲在院子里。   白隐年每次回来,都会去楼上小翠的卧室洗了澡,然后换了衣服,待身上潮气散了,才悄悄钻回萧寂的被窝,从背后环住萧寂的腰。   这样的生活过了足足一个多月。   直到白隐年再次晚归回来,抱住萧寂,轻声问了他一句:   “你想离开吗?我猜你以前应该没看过什么好的风景,我想送你出去度度假,找个好地方。”   萧寂睁开眼,握住了白隐年的手,跟他十指相扣:   “调查清楚了吗?”   白隐年吻了吻萧寂的后颈:“你早就知道我最近在干什么。”   萧寂嗯了一声:“我之前,就提醒过你。”   白隐年不是不相信萧寂。   但他在军队这么多年,说句不好听的,在认识萧寂之前,这就是他的信仰,他的信念。   让信念崩塌的事,他总要亲眼看见,落实了,才能甘心。   他抱紧了萧寂,有些难过道:   “没有能清除【天罚】的药剂,研究所一直以来,甚至到现在为止,在研究的,都是怎么让普通人【进化】。”   “这里,没人在乎普通人的死活,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走回头路。”   “外面的情况一直在恶化,污染物在以几何倍数增长,幸存者已经所剩无几了。”   萧寂闻言,也不禁蹙起了眉。   没有能清除【天罚】的药剂。   而【天罚】也不像是普通的丧尸病毒那般,只会通过撕咬传播。   它弥漫在空气里,无处不在。   而污染物越多,病毒的浓度也会随之增加。   如果没有可以和【天罚】相抵抗的药剂,那就表示,这个世界终将走向灭亡。 第230章 异变(二十八)   人类是否会灭绝,和萧寂无关。   但如果像白隐年所说这样,研究所一直以来研究的,都不是该如何清除污染,而是如何加重污染。   那么,他的任务恐怕就没办法完成了。   他不明白人为什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来,甚至自取灭亡。   他转身拥抱住白隐年:   “我哪也不去,只想守着你。”   白隐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摸了摸萧寂的后脑勺:   “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他的确想让萧寂好好活着。   如果萧寂真的害怕,白隐年是一定会放他走的。   把他送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凭萧寂的能耐,在这万恶的世界里活到寿终正寝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但事实上,他还是自私的舍不得。   他和萧寂相识太晚,相伴太短。   他还没过够有萧寂陪伴的生活,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   “赵毅抓了很多活人做实验,他甚至召开了会议,明面上要收容幸存者,实际上却是打算把这些人都当做小白鼠。”   “他已经丧心病狂了。”   “我联络了队里的一些人,有一部分是愿意跟我一起反抗赵毅的,但还有一部分人,已经被同化了,他们只想和赵毅一样,永远活在这一片废墟之上。”   萧寂问他:“你打算怎么办?要反抗基地吗?”   白隐年嗯了一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萧寂明白白隐年的意思。   他抱紧白隐年:“做你想做的,我就在你身边。”   根据白隐年的计划,如果可以,就只杀了赵毅和他的支持者,肃清研究所,勒令崔博士和他的手下重新研制清除【天罚】的药剂。   但现实,永远要比想象更残酷。   赵毅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上,的确不是吃素的。   白隐年近期这一番调查,到底没能瞒得住赵毅的耳目。   白隐年还没来得及行动,赵毅就先一步出了手。   先前和白隐年站在同一战线,准备和白隐年一起反抗基地的【神翼】成员,除了林序和牧帆,一夜之间全部出了事。   无一例外,都在家中“自焚”了。   只有刘希,在死前发了封邮件给白隐年,告诉他,大多数实验体,在出炉之前,都被安装了芯片。   也就是说,一旦他们有异常,赵毅就会通过这些芯片,从内到外,燃烧个干干净净。   只有个别从始至终能在实验过程中保持清醒的,才没被植入这种芯片。   白隐年怒不可遏,一双羽翼破体而出,燃着熊熊火焰,冲破了屋顶,直奔基地总部而去。   萧寂神色一凛,拎起小翠便追了出去。   而此时,总部门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无数黑漆漆的枪炮口径直对准白隐年,天空之上的无人机随时准备着向白隐年投放炸弹。   数不清的子弹朝白隐年射击而去,却被他坚硬如铜墙的羽翼所阻拦,没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但无论是白隐年还是萧寂,都知道,这只是赵毅的试探。   赵毅站在天台之上,开口对白隐年道:   “白队长,何苦呢?你拦得住这些子弹,那他又拦不拦得住呢?”   他说着,脸上的笑都变得扭曲。   白隐年看向地面上渺小的两道身影,头顶的火噌噌往上冒:   “杂种,你完了。”   而与此同时,萧寂也动了。   他弯腰,半蹲在地上,手掌抚摸着大地,轻声道:   “该出来了。”   话音刚落,整个基地脚下的大地便开始震颤。   赵毅脸色一僵,看向白隐年:“你干了什么?”   白隐年咧了咧嘴角,什么都没说,羽翼一挥,无数羽刺齐刷刷席卷向赵毅。   速度之快,比那些子弹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让白隐年没想到的是,赵毅比他想象中更变态。   他竟早已偷偷注射过药剂,成为了实验体中的一员。   赵毅的身躯开始膨胀扩大,整个人也变得扭曲,如同一只暴怒的黑猩猩。   黝黑的皮肤之上长满了倒刺,和白隐年的羽翼一样,燃烧着火焰。   他脚下的建筑物开始坍塌,碎片在不停的掉落。   如果不出意外,赵毅“进化”的模仿对象,应该就是白隐年。   而他身上那些燃烧着的倒刺,无疑,应该是从白隐年身上所提取出来的特殊物质。   大战一触即发。   萧寂脚下的地面开始皲裂。   他开始思考自己的任务。   清除污染。   但事实上,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白隐年,都是污染物。   只要他还活着,污染,就是无法被清除的。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悖论。   他抬头看了看白隐年的身影,和天上发红的血月,心下有了决断。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萧寂和小翠四周被坚硬的冰墙所笼罩,子弹无法近身。   而很快,以萧寂为中心,四面的地面就开始坍塌下陷。   与此同时,无数奇形怪状的污染物也从地面的裂口中奔涌出来。   那是赵毅豢养的失败实验体。   是白隐年经历过无数次的“惩罚”。   半空中,白隐年和赵毅打得不可开交。   而萧寂则操控着无数低级污染物,侵蚀着赵毅的人。   地面在冰封。   天空在燃烧。   牧帆和林序在疏散基地的普通人。   而萧寂则在源源不断的将所有污染物召唤至此。   基地的武器炸药在冻结。   037提醒萧寂:【差不多了,眼下的情况,你非得逼凤凰一把不可了。】   萧寂没动。   037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不能冲破束缚,萧寂,如果是你冲破了束缚,你的任务会彻底失败,上面会重新提交对你的惩罚,凤凰这边,可能会换人来执行任务。】   萧寂抿唇,抬头看了眼白隐年。   在赵毅的手下,再一次朝他发起攻击时,放弃了抵抗,轻声唤了一句:   “隐年。”   白隐年似有所感,猛地低头看向萧寂时,便看见一条黑红触手,贯穿了萧寂的心脏。   “萧寂!!!”   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传进萧寂的耳朵。   下一秒,白隐年双眼一片血红,化身一只巨大的金色凤凰,冲向了萧寂…… 第231章 同归(一)   天空出现巨大的火红色旋涡,岩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火光烧红了天际,温度在飙升,空气在扭曲,烈焰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天罚。   这才是天罚,来自天神对人间恶徒的审判,在烈焰的洗礼中化为灰烬。   林序在片刻恍惚后,化作青色光影,笼罩住了所有幸存的平凡人。   凤凰的羽翼包裹着萧寂正在消散的身躯,发出一声戾啸,踏破虚空,消失在这人间炼狱之中........   .........   寒冬腊月,夜深人静。   山顶无人敲撞的钟已然自个儿响了足足一个时辰了。   整座青阳山灯火通明。   “赵家的夫人怀了十八个月的身孕,前日竟诞下了一肚子虫卵!”   “离城王家上个月灭门的事到现在都搞得人心惶惶。”   “青阳湖算上昨日,已经翻了六艘画舫了,死了十几个富家少爷,湖畔的青楼都关了几家,官府都不敢查,连夜派了人上山,刘师兄带着人去了一趟,什么都没发现。”   “近日妖魔猖獗,我看这天,又要乱了。”   .......   一群穿着白色广袖长衫的男男女女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近日的事。   只有一人,站在殿内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言不发。   片刻后,一个小弟子匆匆忙忙跑进殿内,弯腰,先是对着殿内主位上的人行了一礼,随后道:   “家主,大长老起了卦,说......”   他一开口,刚刚还低声喧闹着的大殿顿时一片肃静。   他看了看站在角落里拿着佛珠的男人,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的萧家家主,张了张口。   萧家主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是一肚子火,一拍桌子:   “说你的话!”   那小弟子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磕磕巴巴接着道:   “大长老说,出……出出出大事了,妖魔共主,降……降世了!”   “妖魔共主?!”萧家主神色一凛。   小弟子点头像捣蒜,不敢吭声。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冷气,相顾无言。   那站在角落里的男人手里的佛珠应声断裂,崩了一地。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佛珠噼里啪啦滚落的声音,清晰的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许久,待珠子滚落的声响消失后,萧家主才开口道:   “无言,你可有何想法?”   萧寂看着散落了一地的珠子,面上神色冷漠,开口淡淡道:   “杀了便是。”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一座阴暗宏伟又空荡的大殿之内,隐年睁开眼,冷笑一声:   “杀了便是?”   他话一出口,一条匍匐在他脚下的灰黑色巨狼便站了起来,抖了抖毛,化作人形,手持长刀,气势汹汹道:   “杀谁?”   隐年瞥了那狼一眼:“没跟你说话。”   那狼哦了一声,又变回原形,匍匐到隐年脚下,没了动静。   037吓得胆突,冷汗都快冒出来了,干笑一声:   【你瞧你,那你生什么气?他又不知道你就是妖魔共主。】   隐年脸色难看:“他就算知道,他能记得老子是他男人?”   037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隐年,只能道:【仙君消消气,说句实在话,无言仙君一直以来也是这么过来的,反反复复的新开始,您从未记得过他。】   “那我可曾说过要宰了他的话?”隐年闻言,虽然心气依旧不顺,但语气却缓和了些。   037含糊道:【您不是老说吗?】   隐年起初没反应过来,刚想骂037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什么时候对萧寂说过这种话。   话刚要出口,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咬牙道:“床上不算。”   037轻咳一声:【那没有。】   隐年烦躁的厉害,之前自己虽然没有记忆,但萧寂和自己的身份却从没站在对立面上,而且自己没什么出息,每次都是一钓就上钩。   现在倒好,追人的换成他了,037个混球,控制不了萧寂投胎的身份也就罢了,居然给他安排了个妖魔共主的身份。   就萧寂那个冷冰冰的死德行,想起来隐年就发愁。   他越想越生气,抬腿便给了脚下那灰狼屁股上一脚,吼他:   “你掉不掉毛啊你就离我这么近!”   灰狼被踹,站起身来夹着尾巴就缩到了大殿角落里。   心里委屈,暗自腹诽,一个时辰前还喊人家来给你暖脚,现在又嫌人家掉毛,真不是人。   隐年赶走了灰狼,赤着脚从榻上站起来。   身上玄色华服化为一袭布衣,原本高大的身形也变得瘦弱了些许,站在铜镜前,一张俊美无双的脸来回变化着。   变来变去,最终还是又变回了本身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稚气,看上去就像是个刚刚及冠的翩翩少年郎。   037看着隐年这副模样,试图说点好听话缓和他的心情:   【真好看,无言仙君一定会喜欢你这副模样的。】   却不料,隐年根本不吃这一套:“少放屁,我能不知道他?他要是能被外表迷惑,他就不是萧寂!”   要说皮囊,他隐年在天界凤凰化形时的皮囊那才叫一个俊美无双,张扬艳丽到无数女仙官都要避其几分锋芒。   萧寂可曾因此多看过他一眼了吗?   037马屁拍到马腿上,心里叫苦不迭。   萧寂话少,无论是骂人还是讽刺人,都不会这么直白,它只要装傻充愣当听不明白就可以不给自己添堵。   而且萧寂这人做事还算守规矩,不会轻易对它怎么样。   隐年可就不一样了。   言语上不客气就罢了,真要发起火来,怕是真能徒手撕了它037。   它只能连忙转移话题:【您有什么计划吗?】   隐年沉着脸:“首先就是不能让他知道我这个托你福得到的挨千刀的身份。”   037闻言,立刻闭嘴,决定不再自找没趣。   隐年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计划。   但他知道,出来混,首先得先出来,追人,首先得先见到人。   至于其他的,只能见机行事了。 第232章 同归(二)   这是一个灵气充裕的世界。   万物有灵,皆可修行。   非人生物化形为妖,死物化形为怪,入歧途修行者为魔,人死后灵魂不散继续修行者为鬼。   而大多数妖魔鬼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会以人族为修炼基本,生吞活剥,吸食精气来滋养自身。   也有少部分天赋异禀者只靠天地日月之精华来修行。   人族起初为了反抗,也开始了修行之路。   千年来,人族一直与妖魔鬼怪四族不共戴天。   起初是为了反抗,到了后来便成了传统,见妖魔必除之。   上一次妖魔共主降世,已经是七百年前的事了,生灵涂炭,尸骸遍地。   如今妖魔共主再一次降世,按照当年的情况来看,后果不言而喻。   青阳山萧家乃修仙大族,每年都会招收无数有仙根灵根的弟子入门修行,以壮大人族修道规模。   萧寂年岁不大,如今不过二十有三。   许多人这个年岁也不过刚刚开启自己的修行之道。   但萧寂却是个异类。   出世时天降异象,万鬼齐哭,萧家一直供奉的佛修老祖亲临,将自己的佛珠放进了萧寂襁褓中,离去当晚便圆寂了。   旁人费尽心力修行的术法,萧寂自小便信手拈来,妖邪不侵,百毒不入。   只是生性冷漠,永远游离于世俗之外。   六岁那年,萧寂亲生父母离世,年幼的萧寂也不过是手握佛珠,跪在祠堂里,念了七天七夜的超度经,尽了孝道,却一滴泪都未曾流。   他不喜旁人接近,恪守成规,萧家百条家规他从明事理那一日起就没犯过任何一条。   但旁人如何,他却只当看不见,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自打萧家大长老卜卦说妖魔共主降世,萧寂只说了一句,杀了便是,人便回了自己寝殿,日日跪在蒲团上,连门都没再出过,毫无反应。   让萧家家主一时拿不定主意,萧寂当时说的那句“杀了便是”,到底是说他要自己出手,还是只是在说风凉话,让旁人去将那“妖魔共主”杀了便是。   萧寂没动静,起初也没人敢来打扰他。   但半个月内,山下怪事频出,解决了几桩,又多出几桩。   萧寂在屋里静坐,既没修炼,也没打坐。   他面前放着一只小玉盘,玉盘里,放着的是一盘子散落的佛珠。   那晚佛珠断裂,萧家其他弟子将佛珠一颗颗捡了回来,交还给萧寂,萧寂却并未再将其穿起来,只是放在玉盘里,日日看着。   他近日来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说不出奇怪在何处,却总觉得,这佛珠断了,就表示他和当年赠他佛珠的老佛修缘分已尽。   而他自己的命数,也在冥冥之中,变得莫测起来。   萧寂看着一盘子佛珠发着呆,不知道这一切和那突然降世的妖魔共主有没有关系。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萧寂的思绪。   “无言师兄,你在吗?”   萧寂听见了,但没吭声。   于是门外的敲门声又急促了些许:“无言师兄,你在吗?”   许久,萧寂轻轻抬手,房门开了一条小缝。   门外的小弟子推开萧寂的房门,探头探脑的向里张望,看见萧寂正望着他,才开口道:“无言师兄,家主请您去前殿一叙。”   萧寂拒绝:“不去。”   小弟子有些为难:“无言师兄,近日山下怪事频发,家主说......不是不得已,也不想打扰您。”   萧寂到底是萧家的人,山下的事,旁人管得过来,他绝不会轻易插手,但家主话已至此,他到底是吃萧家的粮食长大的,犹豫片刻后,对小弟子道:   “让他来。”   小弟子闻言松了口气,应了声是,连忙扭头跑去传话。   一炷香后,萧家家主坐在了萧寂面前。   “一月前,青阳镇附近一处村寨里,操办了一场婚宴,第二天晚上,一村人就死绝了,这一个月来,每一批路过这村寨的人都失踪了。”   萧寂给出解决方案:“把路封了。”   言下之意,只要没人再从那村子路过,事情就解决了。   萧家家主一愣,随后一拍大腿:“封不了!那是青阳镇通往周边三处城镇的必经之路!要是封了路,就得重修一条新路,麻烦着呢!”   萧寂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萧家主一看见自己这个侄儿便是一阵头疼,也不知道究竟为何,明明对这个侄儿也算掏心掏肺的好了,但这孩子永远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难沟通的很。   “我自己去过了,但是现在事情很麻烦,我进不去那村子,消失的,都是你这个年纪的年轻大小伙子!”   萧寂挑眉,依旧没说话。   萧家主又接着道:“我已经连续派了两批家中子弟前去了,至今未归!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找到你这里来!”   萧寂抿了抿唇,许久才点了下头。   萧家主这才长出一口气,问他:“你要尽早去,如今你师兄弟的魂灯还没灭,人应当还活着,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他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可以圈定入网对象的妖魔鬼怪。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找不到妖物定下的界限,就是法力再高,也是无计可施。   请萧寂办一次事,当真是求爷爷告奶奶。   又说不得重话。   若是哪句话惹了萧寂不快,萧寂这人便能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十天半月不踏出屋门一步,任谁说话都仿佛听不见。   偏生他又骨骼清奇,法力高强,人中龙凤。   别说是在萧家了,就是放在整个人族,也是难以招惹的存在。   早些年萧寂不曾出过手,整日捏着自己的佛珠在学堂里不声不响,也不与人打交道。   这样孤僻冷漠的性子总是难以合群,少不了被人看不惯。   在萧寂族比上,向萧寂挑衅的师兄弟一大批,却从头到尾,连能挨过萧寂三招者都不存在。   这些年萧寂愈发不声不响,但萧家主却能感受到,萧寂身上灵气的浓郁程度,恐怕已然连自己,都比不上了。   ——————   不完结,萧失忆只有一个世界,以后会不会穿插再看情况 第233章 同归(三)   萧寂点了头,就一定会去。   但至于什么时候去,很难说。   因为萧寂根本就不在乎旁人的死活。   即便是从小与萧寂一同长大的同门师兄弟,前一秒还在与萧寂说话,后一秒当场死在他面前,他能去找萧家主报个丧,别任由人死在他面前而无动于衷,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萧家主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你早些去。”   萧寂又点了下头。   萧家主沉吟片刻:“所以你打算何时启程?”   萧寂:“稍等片刻。”   两人四目相对,萧家主看着萧寂稳如泰山的模样:“为何还要稍等片刻?”   萧寂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隐隐察觉到,此去必有变故,就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就在山下等候着他,而他此时还没有做好接受这种变故的准备。   但这种感觉,他无法向萧家主直言。   他看着萧家主焦急的神色,又是许久沉默。   两人就这么相互对视,一动不动,萧家主那意思,明显就是只要看不见萧寂启程,他就不走了。   于是,一个时辰之后,待香炉里的香灰燃尽,萧寂突然就站起了身,重新将香点燃,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修仙者修为到达一定的境界后,便可御剑飞行,缩地千里。   但萧寂没有剑,也没有缩地千里,他是走下山的。   也不是爱走,就是想拖着。   他步行下了山,到了青阳镇内,才想起来忘了询问萧家主,出事的到底是青阳镇哪一处村寨。   于是他站定在街边,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起了一卦。   算出方位后,听见不远处街边茶肆的老板,正在与隔壁卖包子的小娘子闲扯:   “韵娘,镇外朝北二十里外那福安村里的怪事,你可听说了?”   萧寂抿了抿唇,收回铜钱,朝镇外北边走去。   在抵达出事的村落附近,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萧寂埋头继续走,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敲锣打鼓放爆竹的声音,煞是热闹。   村外的大门两边挂着两个红彤彤的大红灯笼,在月色下摇曳着,隐约照亮了村门头木匾上那三个看上去有些老旧破败的大字:   【福安村】。   青阳这一片婚宴有自己的习俗,通常都是晚上才宴请宾客,家里条件差些的,在子时之前便可结束婚宴,但条件好些的,流水席便要摆到翌日辰时。   这倒是没什么古怪,但古怪的是,自打萧寂进了福安村的地界,就只听见了那敲锣打鼓的声音,而街上却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不见半分热闹景象。   他沿着街边走了一会儿,突然耳朵动了动,整个人微微侧身,一道锋利的剑刃便擦着萧寂耳边刺了过去。   萧寂抬手,指尖夹在那剑身之上,剑身迅速冻结,他指尖用力,那剑刃便断成了两截。   不等他看向来者究竟是谁,便听身后之人惊喜道:   “无言师兄!”   萧寂回过头,看了眼刚刚对自己出手的男子,身上穿着广绣云锦外衫,有些眼熟,显然是自己的同门。   但他一时间也并未想起此人叫什么名字,只能点了下头,以示回应。   那男子在看清萧寂的脸后,顾不得自己的佩剑被毁,随手将剩下的半截收回剑鞘,对萧寂抱拳:   “刚多有得罪,望师兄见谅。”   萧寂颔首不语。   面面相觑间,那男子主动道:“师兄,我是萧然。”   萧寂对此并不感兴趣,总归这人说了,他也不见得能记得住,他现在只关心这村里的状况,开口问道:   “如何,可交过手了?”   萧然摇头:“说来古怪,我和尘师兄几人来此已经好些时日了,但这村里的妖物竟无半点动静,只将我们困在这里,旁的,什么都没做。”   说着,对萧寂招招手:“师兄跟我来。”   萧寂跟在萧然身后,来到一处相对隐蔽的院落,跟着萧然走进去之后,才看见屋里挤满了人。   有一些是萧家弟子,还有一些,萧寂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修仙者本就体质特殊,清除体内杂质是基本,大多数就算谈不上俊美,也该是眉清目秀。   但那些人却长得参差不齐,一看就是先前途经此地被卷进来的路人。   萧家众人一看见萧寂,皆是兴奋起来,纷纷与萧寂问好。   但萧寂却恍若未闻,他的注意力,在角落处一个穿着黑色布衣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坐在角落,一条腿蜷着,相貌张扬艳丽,但神色却有些恹恹的。   萧寂在注视着那少年的时候,少年也望向了萧寂,视线短暂交汇后,少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看起来对萧寂并不如何感兴趣。   如果没人谈论到正事,萧寂自己是不会主动开口的。   萧家人对萧寂这个师兄,多少都是有些了解的。   萧然对萧寂道:“我们初来第一日,参加了这村里的婚宴.......”   所有人进来的时候,都是直接入了幻境,一进门,便坐在了婚宴的宾客席位上。   让人意外的是,新郎是个痴儿。   若光是痴,便也罢了,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恶习。   起初倒是一切正常,但从入了洞房后,屋里便一直传来女人的惨叫声,甚至是求救声。   萧家众人想要去探查一二,却坐在宾客席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周围的村民继续喝着酒,一句句向主人家道贺,说说笑笑,高谈阔论,对那惨叫声充耳不闻。   他们在席间坐了一整夜,不知何时便跟那些宾客一起睡了过去。   待第二日睁眼时,便看见一地残骸,还有挂在房梁上已经上了吊的新娘。   萧然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师兄弟们动弹不得,就像是被魇在了梦里,那新娘前一刻还吊在房梁上,下一刻便出现在我们面前,问我们,为什么不笑了。”   “但就在我以为她要动手时,也不知为何,又突然没了动静,一下子就消失了。”   萧寂蹙了蹙眉:“突然消失?”   萧然也想不通,点点头:“突然消失,一直到现在,我们找不到出去的路,也摸不清这其中缘由。”   另一个萧家子弟开口道:   “这幻境破不了,我们也出不去,就算那新娘不动手,我们迟早也会被困死在这儿,还是得想办法找到那新娘,破了这幻境。”   萧然点点头,对萧寂道:“眼下就看该如何引那新娘出来了,师兄可有眉目?”   说到这儿,不待萧寂接话,角落里那少年突然换了个姿势,半躺在草垛上,翘起了腿,懒洋洋开口道:   “新嫁娘生了汉子的气,对汉子不满,才造成眼下的后果,不妨试试换个新郎官,兴许满意了,就放人了。” 第234章 同归(四)   萧然闻言,看向那少年:“如何换?换谁她才能满意?”   少年偏头,看向萧寂,扬起嘴角:“我看你们这位无言师兄就不错,俊俏细腻的很,是上好人选。”   他话音刚落,萧然便怒了:“胡言乱语!竟敢亵渎我仙门佛子!你长得也俊俏细腻的很,你如何不去?!”   那少年闻言,狭长的桃花眼盯着萧寂:“若我入得了那妖物的眼,也不是不行,但当日我也与诸位同行,那妖物却并未流连与我的美色将我留下,想来,是瞧不上我的。”   “哎,佛子,你去试试,就当舍己救人,普度众生了,如何?”   他说话语调微微上扬,跟他那双桃花眼一样,带着钩子,看着就不似什么正经人。   萧然之前对这人印象不深,起初也只是因为其相貌多看了他两眼,但之后这人存在感一直很低,不言不语的,就自己缩在角落,也不与人说话。   谁承想如今一开口就这般讨人嫌。   他恼怒道:“休要再放肆,否则我饶不了你。”   那少年眯了眯眼,哟了一声:“急了?何必呢,你家佛子都还没说不愿意呢,你在这儿跟我瞎叫唤个什么劲儿?”   “我不过好心出出主意,万一行了,大家不就都出去了,若是试都不试,那大家就都在这儿等死吧,反正这么多人陪葬,我也不亏。”   他一副破罐子破摔,无所谓的模样。   萧寂没接任何人的话,只是掏出了铜钱,再一次起卦。   周围人看见他拿出铜钱,自觉让出一块空地,都噤了声。   萧寂盘腿坐下,第一卦,卜吉凶。   铜钱落地,非吉非凶。   他蹙了蹙眉,第二卦,算生门。   铜钱落地,无生无死。   在场能看得懂卦象的,除了萧然还有一萧家子弟,见状,两人相互对视一眼,萧然抿唇:   “这是何意?”   萧寂没吭声。   那少年离得远,却突然笑出声来:“非吉非凶,无生无死,有解亦无解,哎,这位........佛子,算都算了,不如再多算一次。”   萧寂抬头看向那少年:“算什么?”   少年笑盈盈看着萧寂:“明知故问,当然是算姻缘。”   这话如果换作一月前听说,萧寂必定会出手拔了面前这人的舌头,让他莫要再胡言乱语。   但萧寂的佛珠断了。   他已经因为此事,多日不曾心安理得的睡个好觉了。   萧寂没动,垂着眸,将铜钱攥在手里,只淡淡说了句:“算命莫算己。”   那少年闻言,站起身来,走到萧寂面前,盯着他的眸子看了半晌,对他伸出手:   “那不如,让我来。”   他眸色很淡,瞳孔中似有火焰在烧。   萧寂觉得此人处处透着古怪,一身布衣却气度不凡,第一眼,萧寂只以为此人是什么大户人家跑出来玩闹的小少爷。   但现在看来,应该没那么简单。   短短对视间,萧寂便在掌心为此人算了一卦,但结果却让萧寂心中起了一丝波澜。   因为他什么都没算出来,空卦一副。   如此一来,只能说明,要么,此人修为远在他之上,要么,此人命数复杂深不可测,还不是萧寂如今的道行能测算得了的。   萧家卜算一途有高人,萧家的大长老一手卦术算得了天地,问得了生死,却偏偏在为萧寂卜算之时,被团团迷雾遮住了眼,卜了一回空卦。   眼下,这人就这般对萧寂伸出手来,说让他试试。   萧寂半信半疑间,将铜钱放在了面前之人的手上。   倒不是真的对自己的姻缘有什么兴趣,单就是想看看眼前这人,到底有几分本事罢了。   萧然几人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为佛子卜姻缘,这本就是无稽之谈。   但眼下看着萧寂就这么将铜钱递给了那人,便也只能闭了嘴,站在一边等着看热闹。   那少年接过了铜钱,当着萧寂的面,张开了掌心。   铜钱虚浮于他掌心之上,不停变换后,重新落回他掌心之中。   少年没说话,只将铜钱推于萧寂面前。   旁人面面相觑,看不懂其中门道。   但萧寂却看懂了,他命里,红鸾动了。   少年依旧笑盈盈看着他:“我说什么来着?佛子,你该还俗了。”   “你放屁!”萧然打断那少年:“你连我师兄生辰八字都不曾问过!”   少年伸手握住萧寂的手腕,将铜钱归还于他掌心,看着萧然: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我拿着他的铜钱为他卜算,我要他娘什么生辰八字?”   他说完,又重新看向萧寂:   “只要你乖乖听话,待礼成,所有人便可离开了,相信我,不会给你亏吃的。”   萧寂面上虽依旧没表现出什么,但那少年就是看得出,萧寂对此并不满意。   他歪了歪头:“命数如此,你反抗不得的。”   萧寂明白少年话里的意思,卦象做不得假,他命里注定有次一劫。   但对萧寂来说,这件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佛缘尽了,便是尽了,早有预兆,他并无执念。   但红鸾一事,萧寂却总觉得荒谬至极。   他早知自己佛缘不深,但这么多年修身养性,走得便是这一途,若是当真佛缘如此浅薄,当年那佛珠便交不到他手里,他也不会在这般年纪便有这般造诣。   他对面前少年的身份起了疑,想了想,问道:   “名讳。”   少年似乎并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道:   “天阙宫钟家,钟隐年。” 第235章 同归(五)   起初,人族入修炼一途,为的是斩妖除魔。   但世间万物没有什么东西是亘古不变的,尤其是人心。   时境过迁,时移世易,就连修炼这事,也从被动反抗,变成了主动掠夺,目的,也从斩妖除魔,变成了成仙证道。   每个人天赋所在不同,在此间,有人善于符阵,有人善于炼药,有人善于五行术法,有人善用兵刃,还有的人,善于卜算。   如今风头最鼎盛的四大仙门世家之中,萧家便更侧重于五行术法和兵刃,整体来说,在战斗力方面,是四大仙门之首。   而这天阙宫,便是卜算一门的始祖。   天阙宫宫主一手卦术出神入化,传说当年行走于世间时,只需看人一眼,便能看的透此人的前世今生。   不仅能算,还能改。   百年前不小心窥得天机,为了少沾染些因果,到底是闭了关。   因此,钟隐年这话一出口,萧家众子弟便全部沉默了下来。   萧寂方才的疑惑,也消了大半。   如果,钟隐年是钟家的人,那他能算到自己的姻缘,便也不足为奇了。   而话说到这里,知道真相的037也没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甚至险些将自己翻到脑仁发晕。   一月前。   隐年从魔族领域出来就犯了难。   让他直接上青阳山绑了萧寂捆回自己的老巢容易,但真让他追人,他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037对类似的事情有些经验,便提出了一点小建议:   【不如你给自己寻个合理的身份呢?那些修仙之人最喜欢搞各种交流学习的事,每年都有,今年也快了。】   各家挑选几个拿得出手的弟子,送去其他仙门学习人家擅长的东西。   【当初长明仙君也是这样,想了个法子,窃取了别人的身份。】   隐年闻言,犹豫片刻:【结果呢?顺利吗?】   037已经想不起其中细节了,但结果毋庸置疑:【顺利。】   于是隐年也决定采取类似措施。   037为隐年筛选了一些中上流仙门,供他选择。   但隐年看不上,觉得配不上自己,届时为了隐藏实力,做什么都要束手束脚。   037便亮出了其他三大仙门。   符阵一道所在仙门主姓司徒,隐年觉得四个字名字太繁琐,不喜。   丹药一道所在仙门倒是没什么问题,但隐年对炼丹这事一窍不通,也不想学。   而主攻卜算一门的钟家,神秘莫测,钟家之人极少在世间行走,而他们能掐会算,最是懂得变通,懂得什么事是可以挣扎的,什么事挣扎了以后,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隐年直接去了一趟天阙宫。   将天阙宫老宫主堵在卧房里,勒令他给自己安排一个钟家人的身份,否则他就让钟家上下全部逆天改成早夭枉死的命。   而事实证明,天阙宫宫主果然是个识时务又能掐会算的。   几乎早就料到了隐年此举,没有半分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只提了一个要求,将来若是有一日纷争再起,隐年不得牵连天阙宫。   如此这般,隐年才大言不惭,理所当然地在萧寂面前说出了“天阙宫钟家,钟隐年”几个字。   说完,还朝着萧寂扬了下眉稍,看着他那一头如瀑墨发:   “萧家如何会有佛修?你若是佛修,又为何不剃度?”   佛修在此间数量稀少,比起灵根仙根,更讲究缘分,清心寡欲一词说来容易,却不是世间常人说能做到就能做到的。   如萧寂这般年幼时便能自己领悟佛法为他人诵经祈福超度者更是寥寥无几。   萧寂,是有大缘分的。   但换言之,缘分一事,强求不得,萧寂未进正经佛门,无论是他就这般在青阳山上长大,还是那断裂的佛珠,又或是眼前的姻缘,都是他的缘分。   顺其自然,便罢了。   只是这些,他又无需对眼前这初识的少年说起,便只是淡淡道:   “与你无关。”   隐年撇了撇嘴,也不再追问。   而眼下的问题,便是如何将萧寂送到这“新娘子”手里。   隐年看出他的疑惑,一边转身向角落里的草垛走去,一边打着哈欠道:   “那是你的缘分,你自己感悟到了,时机便来了。”   人在年少时,总有用不完的心气,心浮气躁才是常态。   但萧寂却总觉得钟隐年看起来年岁不大,说出来的话看似轻浮却又不无道理,带着些不属于这个年岁该有的通透。   很奇怪。   萧寂也在角落盘腿坐下,手中总想捻些什么,是难得的不够平静。   眼下的情况,萧寂似乎成了在座众人能否平安离去的唯一希望,周围人见他开始入定,都自觉安静下来,除了呼吸,无人发出半分声响。   萧寂起初一直在走神,捉摸不透这突如其来的姻缘终究是福是祸,那所谓的新娘子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未见萧然口中对于这福安村婚宴的描述,但冥冥之中却能感觉到,这所谓的姻缘,绝不简单。   至少,绝对不会是那上吊自尽的女人。   那又会是谁呢?将他们留在这儿,就为了等他萧寂到来的,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钟隐年所说的“感悟”和“时机”,迟迟未能到来。   萧寂开始放弃琢磨,逐渐放空。   于是,他脑海中便晃过了钟隐年的脸。   而下一秒,待他猛然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坐在了一面铜镜前。   偌大的房间,摆放着铜镜的,是一张金丝楠木的雕花妆台。   他环顾四周,无论是房间的格局还是物件儿的摆放,都绝非是这普通的福安村村民能住得起的地方。   再看铜镜中的萧寂自己,虽未施粉黛,却是凤冠霞帔,雍容至极,就连四大仙门的家主结道侣时,也不见得这般张扬华贵。   此时,他身边还有两个小丫头,正往他沉重的凤冠上戴着什么。   萧寂抬头看了那两个小丫头一眼,脸色苍白,嘴角咧着,笑容僵硬。   从那脸色来看,已然死了不知道多少时日了。 第236章 同归(六)   萧寂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在既来之则安之的平静中,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姻缘,有良缘便有孽缘。   他是顺其自然,却并非逆来顺受。   眼下这般场景,与他结缘之人,绝非仙门中人,但至于是妖魔鬼怪中的哪一种,尚且做不了定论。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里,萧寂仔细思考了亲手断了这姻缘的可能性,但片刻犹豫后,还是决定,见机行事。   再不济,他不活了就是了。   想到这儿,萧寂重新回头看向镜子,对着铜镜咧出一个跟那小丫头一样的笑容。   小丫头歪着脑袋看了看萧寂在铜镜里的脸,上前为他盖上盖头,恭恭敬敬将他送出了门。   萧寂头上蒙着盖头,看不见眼前景象,只能看见自己脚下,和面前带路的小丫头脚上的绣花鞋。   走了一会儿,小丫头停下来,让开路,萧寂便看见了花轿的底边。   他无视了身边小丫头伸出的惨白枯瘦的手,掀开大红轿帘,自顾自上了花轿。   敲锣打鼓的声音,便再一次从萧寂耳边响了起来。   花轿摇摇晃晃,不知道去往何处。   萧寂掀开盖头,本想看看轿帘之外是什么情况,却见面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到。   不确定的因素,不确定的环境,即便是萧寂,警惕心和戒备心也开始飙升。   就在他准备稍有不对就立刻出手逃脱时,花轿也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漆黑的迷雾消散,红色的烛光从盖头之下映出来。   有人掀开了轿帘,一只修长漂亮,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了萧寂面前。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白色的指环。   萧寂没动,静静等待着。   说好的娶新嫁娘,穿上嫁衣的,却是他自己。   如今再一看,面前这手,分明是男人的手。   萧寂捻了捻指尖,试图通过面前之人的气息判定其实力。   却什么都没感受到。   不仅没感受到其体内灵力运转,甚至连对方的呼吸都没听见。   对方的手就放在自己面前,只要触碰到,便可进一步感知。   萧寂沉吟片刻,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对方掌心上。   只可惜,这一次,他依旧什么都没感受到,甚至,连对方的心跳都没感受到。   就在萧寂准备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时,那手的主人却握住了萧寂的指尖,将一枚同样的银色指环,套在了萧寂的无名指上。   指环刚戴上时,很松,但很快便抖了抖,严丝合缝的贴在了萧寂无名指的皮肤上。   是一尊法器。   不知其用途和品阶,但萧寂能感受到,无论是那枚指环,还是对方本人,都并无恶意。   那只手牵着萧寂下了花轿,带着他一路不知走到了何处。   不拜天地,不拜高堂。   那人只在站定后,递给了萧寂一杯合卺酒。   也不催着萧寂喝,就静静候着。   萧寂自幼百毒不侵,片刻犹豫后,举起了酒杯。   酒水顺着喉咙下肚,清冽中带着一丝辛辣,无毒无蛊,就是一杯上好的陈酿。   萧寂没想好在此之后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或是该与此人说些什么。   但所幸,还轮不到他为难,面前的一切,便化作了一片虚无。   萧寂再次睁眼,就见面前一众萧家弟子将他围在其中,正盯着他看。   见萧寂睁了眼,萧然连忙问道:   “无言师兄,如何了?”   萧寂有些恍惚,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便见自己的无名指上,果不其然多出了一枚银色指环。   萧寂不着痕迹地转了转那枚指环,试图将其从指间摘下来。   但那指环却不肯,死死固定在萧寂指缝间,一动不动。   隐年的目光一直落在萧寂身上,萧寂没说话,他却站起了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草屑:   “幻境破了。”   说罢,他便先一步打开门,踏出了这间屋子。   萧寂也随之起身,走出了门外。   日落西山,福安村静悄悄。   而明明只早萧寂一步出了门的钟隐年也不见了踪影。   回程路上,依旧是萧家其余人先行一步,萧寂独行。   他依旧没有剑,也没有缩地千里,也依旧选择了步行。   他有些事需要思考,虽然完全没有思绪也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想自己静一静。   在抵达青阳镇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萧寂在路过一家客栈时,犹豫片刻,抬腿走了进去。   他点了份清粥小菜,独自坐在小角落里,一边吃饭,一边发呆。   思绪缥缈,无边无际。   就在他再一次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手指上那枚指环上时,有人突然坐在了他面前,打开一壶酒,倒进碗里,推到萧寂面前一壶,问他:   “佛子哥哥,怎的不和你那些同门同行?”   萧寂收回思绪,抬眉看向面前的人:“是你。”   隐年哟了一声:“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真是在下的荣幸。”   萧寂不善于和人打交道,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便会保持沉默。   自己有什么心事也从不过问他人想法,询问他人意见。   一来没必要,二来没用。   说多了都是浪费口舌。   但这个钟隐年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既然碰上了,萧寂也不关心是不是巧合,将自己的手伸到钟隐年面前,问他:   “看见了吗?”   钟隐年点头:“你手指很长,挺好看,要我帮你看看手相吗?”   他说着,便准备伸手去捏萧寂的手腕。   萧寂立刻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然后又重新伸到钟隐年面前:   “我是说这个。”   “指环吗?”钟隐年问道。   萧寂嗯了一声。   钟隐年盯着那指环看了片刻,啧了一声。   萧寂蹙眉:“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钟隐年趁机握住了萧寂的指尖,将他的手拉扯到自己面前,一边看一边发出啧啧声,另一只手还要在萧寂手背上摸来摸去。   萧寂刚想再次将手抽回来,却被钟隐年用力攥住了,白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再让我看看。”   说罢,便继续捏着萧寂的手看那枚指环。   萧寂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钟隐年的神情很严肃,似乎又看不出什么异常,便也只能作罢。   许久,钟隐年才拉着萧寂的手,对他道:   “了不得啊,这可坏了!” 第237章 同归(七)   萧寂闻言,心中一凛。   “坏了?”   钟隐年竖起食指,发出一阵嘘声,示意萧寂别说话。   他站起来,握着萧寂的手,对着客栈里的烛火,仔细看了又看,从南看到北,从东看到西。   然后绕过桌子,走到萧寂身边,挤着他坐下来,拉着他的手,环绕过自己的脖子,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许久,才偏过头,对萧寂道:   “很久以前,我听过一则传闻。”   萧寂自打有自我意志以来,从未与人这般近距离接触过。   整条手臂搭在钟隐年肩头,就好似将人搂在了怀里。   这般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钟隐年身上淡淡的沉香气。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但自己的手腕还被钟隐年捏在手里。   萧寂面无表情地问他:   “看完了吗?”   钟隐年这才松开萧寂的手,从他怀里钻出来,端着碗喝了口酒:   “看完了,这不正在与你说,你急什么?”   “说。”萧寂木着脸。   “据古书记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说法,无名指是受到日神守护的手指,在无名指上戴指环,会受到神的庇佑,让夫妻感情历久弥坚。”   “还有另一本古书记载,在另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另一个说法,这根手指里,有一条血管,通往这里。”   钟隐年说着,伸手,点在了萧寂胸口心脏的位置:   “你的心脏。”   萧寂低头看向钟隐年的手指,第一反应就是这指环会对自己的心脏起什么副作用。   但很快,钟隐年便道:   “指环戴在这里,象征着彼此都把爱放在了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萧寂听着这情情爱爱的事,就觉得虚无缥缈。   他看着钟隐年的脸,沉默片刻:   “我问的是你可能看得出这是什么法器。”   钟隐年白了他一眼:“不解风情的东西,那与你结姻缘之人当真命苦,这么费心费力向你示爱,你只惦记着人家会不会害你。”   萧寂又想起为自己套上指环的那一双手。   他抿了抿唇:“所以,这是什么法器?”   钟隐年仰头将碗里的酒喝干净,变了语调,听起来兴致不如刚才高了:   “看不出品阶,也没认主,不会害你,安全又健康,干净又卫生,安心戴着吧,有什么用你自己慢慢品,我看不出来。”   萧寂哦了一声,开始埋头吃饭。   钟隐年一手托着腮,看着萧寂:“你就不好奇你道侣是什么人吗?”   萧寂闻言,愣了愣。   说真的,一开始,尤其是坐在那花轿里的时候,他的确是生出了几分好奇的。   但现在,事已至此,他只希望对方不要来打扰他就是了,至于是什么人,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他摇了摇头。   钟隐年见状,刚才本就已经降了一半的心气,现在更是沉到了谷底,不再开口。   他折腾这么一出,本就是为了想让萧寂提起对自己的好奇心。   有了好奇,才会时常惦记。   但现在看来,萧寂似乎根本就不在意。   莫名其妙就结了道侣这种事,都似乎未对他造成任何心境上的影响。   钟隐年早料到萧寂不会好追,但此时此刻,挫败感还是油然而生。   就在他琢磨着,实在不行,还是捆了萧寂带回魔界地狱再慢慢培养感情时,却听萧寂突然道:   “我有一疑惑。”   钟隐年立刻偏头:“什么?”   萧寂蹙眉:“是个男人。”   钟隐年大失所望:“这世间除了男人便是女人,这有何可疑惑的。”   萧寂沉吟片刻:“有理。”   钟隐年心里憋不住事,想了想,又道:“你这般平静,就没有想过你那道侣,是人是魔是妖?万一长得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届时你又当如何?”   萧寂放下筷子,看向钟隐年:“你怎知,我方才没见过他的面?”   钟隐年暗道自己嘴快,挑了下眉,不动声色道:“我算的,你们还没到真正碰面的时候。”   这一点,萧寂倒是没再怀疑。   钟家本就神秘莫测,钟家的子弟,究竟能算到什么,窥探到什么天机,谁都不好说。   而钟隐年虽然穿着平庸,却气度不凡,应当是钟家的核心弟子,有点本事,也不奇怪。   只是不知他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福安村。   不过这是钟隐年自己的事,和他萧寂无关。   萧寂只要了一份清粥小菜,但钟隐年除了那一坛酒,还要了一桌子大鱼大肉,奢侈至极。   萧寂很快吃完了饭,绕过钟隐年,去客栈账台前结了饭钱,又开口道:   “一间上房。”   那掌柜算着账,一听这话,哟了一声,赔笑道:“客官见谅,今日房满。”   萧寂蹙眉:“我来时,还有房。”   他刚刚坐在那儿吃饭,除了钟隐年与他打岔的那一会儿功夫他没注意,并未见到还有旁人进这客栈。   掌柜嗐了一声:“谁说不是呢,这不,世事无常,刚刚还有五间客房,两间上房三间下房,都让那位客官订去了。”   他说着,指了指还在吃饭的钟隐年。   “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萧寂摇摇头:“不熟。”   掌柜咋舌:“那可难办了,咱们镇上最近往来者甚多,怕是旁的客栈也要满房。”   萧寂不欲再跟掌柜废话,转身就打算离开,没房就算了,他可以出了镇子,连夜回青阳山,或者在山下找棵树落脚。   但就在他扭头的瞬间,一枚钥匙就抛了过来,丢进他怀里。   萧寂下意识将钥匙接住,看向钟隐年。   钟隐年起身,擦了擦嘴:“请你住。”   萧寂疏离道:“不必。”   钟隐年道:“本就是为了请你才包了这些个房间,你若拒绝,我倒是好心办了坏事了。”   萧寂不欲欠他人情,从怀里掏出钱袋,钟隐年却走到他面前将他的钱袋夺过来,又塞回了他怀里:   “我有事求你,当给我个机会。”   萧寂直言:“我帮不了你。”   钟隐年道:“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萧寂最怕的就是沾染因果,牵扯人情,他刚想再次开口拒绝,就听钟隐年又道:   “别总拒绝我,佛子哥哥,我与你,也是有些缘分的。” 第238章 同归(八)   萧寂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油盐不进, 软硬不吃的主。   过去无论什么人,都休想跟他扯上关系,起初萧家主也曾拿过长辈的威严,想让萧寂做些事。   萧寂不会忤逆长辈,但只要他不想做,他就可以干脆不活了。   硬的在他这里行不通。   至于软的,以萧寂的脾性,整个萧家也属实没人敢在他面前撒娇卖乖。   眼下,钟隐年这一声哥哥,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而钟隐年也是个见缝插针蹬鼻子上脸的主,见萧寂不吭声了,像是没想到对策的模样,干脆便揽着萧寂的肩,带着他往楼上走去,还嬉皮笑脸道:   “就当我他娘求你的好吗哥哥,好哥哥,都说了,我不会给你亏吃的。”   萧寂被他一声声哥哥叫得直犯迷糊,茫然间就跟着钟隐年上了楼。   一直到躺到床上,都没搞明白自己是怎么上了钟隐年的套的。   但好在钟隐年还算有分寸,没有在夜里来打扰他。   只是翌日一早,萧寂刚刚推开房门,便看见了同一时刻从隔壁开门走出来的钟隐年。   钟隐年打了个哈欠,还揉了揉眼睛,对他道:“真巧。”   萧寂颔首以示问候,然后便如不曾认识过钟隐年一般,下了楼直接出了客栈朝青阳山走去。   但没多久,他就发现一直有人在跟着他。   不算跟踪,因为一点都不隐秘。   而是大摇大摆,就走在他后面,一路上还在不停吃吃喝喝,时不时还要哼两句小曲儿。   萧寂一开始也选择了无视,只当钟隐年是跟他同路。   但直到他入了青阳山地阶,回头时,还看见钟隐年不知从哪抓了只鸟正在跟鸟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才终于没忍住道:   “你跟着我作甚?”   钟隐年闻言,还回头望了望身后,在确认周围再无他人后,才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哥哥在跟我说话吗?”   萧寂不语,只一味盯着他看。   钟隐年这才道:“我没跟着你,我们同路,凑巧了吗这不是。”   萧寂道:“这里是青阳山。”   钟隐年点头:“我晓得,我就是去青阳山。”   “去做什么?”萧寂问。   钟隐年看着萧寂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每年不都如此吗?你们青阳山的几位弟子眼下已经在我们天阙宫修习卦术了,我们天阙宫当然也换了人来向你们青阳山请教术法兵刃啊。”   这件事萧寂是有所耳闻的,但具体怎么个换法,他从没关心过。   因为青阳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换出去的。   甚至这些年来,都未曾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件事。   不过眼下钟隐年说了,萧寂细细想来,似乎的确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一些他不曾见过的生面孔在青阳山跟随着萧家弟子一起修习。   这些人通常在施展术法和兵刃上不是很灵巧。   萧寂之前只以为这些人大概一年左右就会换一批,是因为太笨被逐出师门了。   如今想来,原来是其他几大世家来的,天赋点并不在兵刃和术法之上,到了时候,便被换成了下一批。   萧寂恍然,多问了一嘴:   “今年天阙宫,就你一人吗?”   钟隐年摆摆手:“还有旁人,但我这人性子孤僻,不愿与人同行,脚程又快,来得早了些,本想四处转转,谁知就被困在了福安村,又.......”   他说到这儿,突然便闭了嘴,不再继续说了。   萧寂眉心一跳:“又什么?”   钟隐年摇头:“没什么。”   萧寂便哦了一声,继续扭头往前走。   钟隐年跟在他身后,嘿了一声:“你这就不问了?”   萧寂道:“你不想说便不说。”   钟隐年快走两步,走到萧寂前面,转过身,倒着走:“你再问问,你再问问我就告诉你。”   萧寂拒绝:“我不想知道。”   钟隐年便开始磨人:“不行,你想你想,你想知道,你再问一遍,这回你问了我就告诉你。”   萧寂觉得钟隐年很吵。   钟隐年手里那只鸟倒是安静得很,被他捏在掌心摇来晃去一声不吭仿佛死了一样。   而钟隐年就像是被鸟附了身,叽叽喳喳话多的要命。   他为了图清净,顺了钟隐年的意思:“又什么?”   钟隐年一咧嘴,舔了舔自己的小虎牙:“又遇到了你啊。”   萧寂听到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后想到昨晚钟隐年请自己住客栈时,所说的那句,有事求自己,立刻警铃大作:   “莫要指望我会帮衬你。”   说真的,萧家人,能入内门修习的,在兵刃和术法一道上,都是一脉相承的上佳天赋。   就这般,萧寂看着那些师兄弟修习,都觉得他们笨的不成样子,那就更不要说其他三大仙们那些更不擅长于此道的弟子了。   萧寂单是想想就觉得麻烦。   钟隐年无辜地看着他:“何苦这般绝情?不如这样,你帮衬我术法,我来教你卦术如何?”   此话一出,萧寂的确犹豫了。   这世间能勾得起他兴趣的东西不多。   若是钟隐年主攻的是符咒布阵或者炼药,萧寂都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甚至说实话,他对自己所擅长的术法和兵刃,也不怎么感兴趣,修习至今,萧家主无数次想要为他挑选打造合适他的兵刃,但萧寂却无从选择。   他没有一样喜欢的,而且出门在外戴着刀剑甚是繁琐,他会丢。   唯独对窥探天机这一道,萧寂是有几分兴致的。   但这也并非是天生的,而是因为大长老算不到他的命,他又总是觉得自己的命里,似乎缺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   萧寂不能自算,但钟隐年可以。   或许,他可以从钟隐年这里,得到些他想知道的东西。   他站住脚步,看着钟隐年的眸子:“敢问你在天阙宫,师从何人?”   钟隐年一听这话,就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咧嘴,大言不惭道:“钟渡亲传。”   钟渡,便是天阙宫那位受到隐年胁迫的老宫主。   “怎么样?佛子哥哥,只要你愿意帮衬我一二,我必定,倾囊相授。” 第239章 同归(九)   萧寂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料到了钟隐年应该很会磨人,但个中程度还是让萧寂有些难以适应。   萧寂从三年前,就已经不再跟着山中弟子一起修习了。   按照实力来说,他只要多出几次山,为斩妖除魔一道多做几次贡献,便可晋升青阳山长老。   但他不愿意去。   一来对长老这一职务不感兴趣,生怕萧家主会给他派任务,更怕担任新弟子讲学的工作。   二来他已经习惯每日定时定点听学修炼了。   讲规矩术法要领时,便坐在角落里发呆。   练兵刃实战术法时,便站在角落里出神。   从没有人会来打扰他。   但钟隐年入山门的第一日,便彻底打破了他的清静。   萧寂照旧在卯时初就坐在了空旷的讲堂里,看着其余人一个个陆续进来。   待今日再看到一群穿着萧家云锦广袖衫的陌生面孔时,他便了然,这是从别人家来的。   钟隐年是最后一个来的。   讲学的长老已经开始高谈阔论了,他才姗姗来迟,身上穿的,也是萧家弟子的服饰。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   钟隐年穿那一身黑色布衣时,只有一张脸格外引人注目。   但此刻站在讲堂门口,长身玉立,郎艳独绝,那富家小少爷的气度顿显,唇红齿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哪家的弟子,这般不守规矩?”   萧家六长老看着钟隐年,满脸不悦。   钟隐年看着倒是乖巧,开口道:“天阙宫钟隐年。”   六长老打量了他一番:   “灵溪剑诀抄录三遍,明日送到我这里来。”   此言一出,讲堂里有几个坐在一起的钟家弟子便相互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面色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钟隐年是明目张胆的按了钟家身份来的。   钟家的弟子收到了消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却不清楚其中隐情,更不知晓钟隐年的真实身份。   只是在离开天阙宫的时候都被自己长辈师尊教导过,见了钟隐年,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莫要多事。   但出门在外钟隐年顶着的是他们钟家人的名头,万一做些什么难收场的事来,坏的也是钟家的身份。   结果钟隐年出现的第一日,便迟到了。   就在他们生怕钟隐年下一秒就要说出忤逆长老的话,让他们钟家颜面尽失时,却见钟隐年再次乖巧点头道:   “行。”   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萧家自会留几分薄面,见钟隐年还算听话,便一挥手,让钟隐年下去坐下。   讲堂很大,听学的弟子众多,但空位总也是有的。   钟隐年却偏偏绕开了钟家那些人,一屁股就坐在了方圆都空出一大片的萧寂的正右边。   然后对着萧寂眨眨眼,小声道:   “早啊,师兄。”   萧寂颔首,以示回应,然后默默偏头,看向了窗外。   满讲堂的萧家弟子都在此刻扭头看向钟隐年,然后又在六长老一声咳嗽之后,唰的一下齐齐将头扭了回去。   六长老年岁大了,讲学语气缓慢,无趣至极,但内容无疑都是重点。   所有人都在打起精神努力听学,除了萧寂和钟隐年。   “钟隐年!”   六长老在讲完了一段内容后,抬头环视讲堂,便看见钟隐年趴在桌子上,睡得口水直流。   大抵是趴桌子上睡觉舒适度差了些,整个身子都扭出了三道弯。   钟隐年听到有人怒喝,睁开眼,冷厉的眼神猛地看向六长老。   六长老的戒尺,从他手中抛出来,在钟隐年脑瓜上敲了两下,又飞回他手中:   “坐没坐相!若是困倦便起身来听,莫要辜负你远道而来的精力和钟家的一片苦心。”   钟隐年隐去眼中厉色,老老实实站起来,蔫头耷脑:   “长老误会,学生在听。”   六长老刚才分明就看见钟隐年都已经睡踏实了,那副模样,就是突然打起鼾声来,都不足为奇。   此刻见他还敢还嘴,便严厉道:“重复。”   而很快,六长老就不说话了。   接下来一炷香的功夫,神色更是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钟隐年开始重复他说的话了。   从讲学开始的第一句话起,内容,语调,包括停顿之处,甚至是六长老咽口水和咋舌声,都被钟隐年学了去。   除了尚未模仿六长老说话的音色,那当真是如时间回溯了一般。   一时间,整个讲堂里人人陷入了沉思。   就连六长老本人,也有刹那间恍惚。   待钟隐年重复了大半之后,六长老终于喊了停,盯着他看了半晌道:   “注意你的坐姿!”   讲堂里的板凳,四条腿,没靠背。   钟隐年坐回去,身子后倾,那板凳便翘起三条腿,只有一条腿还在地上撑着。   他用余光看见,萧寂似乎在看自己,便偏过头去,望向萧寂,还轻轻对他打了个口哨,悄悄道:   “如何?我学的像吗?”   萧寂没回答,只看了他片刻,便移开了眼。   钟隐年记忆力甚佳,脑子也活泛,这种需死记硬背的东西,对他来说不过信手拈来。   午时休息,萧寂去饭堂吃饭,钟隐年便跟在萧寂屁股后面叽叽喳喳:   “那灵溪剑诀很厉害吗?你会吗?我见他们都随身携带兵刃,为何就你两手空空?”   “剑诀可与术法相配,那你说,同一套剑诀,与金木水火土相匹配时,哪一种才最厉害?是会相生相克?还是有旁的讲究?”   萧寂端了饭菜坐在角落里,钟隐年就也端了饭菜坐在他对面。   他小嘴叭叭个不停,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也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萧寂会不会回答。   萧寂在走神。   他在想上一个在自己面前这般聒噪的人后来如何了。   但想来想去却没想起来。   因为除了萧家主,似乎也没有人在他面前这般聒噪过。   萧寂清静惯了,本以为自己会不耐烦。   但事实上并没有。   他没有对钟隐年生出厌烦的情绪。   只在他问了一箩筐的问题后,淡淡道:   “相克的,是五行,不是剑法,不同情境下,同一套剑诀配合不同的术法,才能将剑法发挥到极致。”   钟隐年闻言,明显兴趣十足,跃跃欲试道:   “你能陪我试试吗?” 第240章 同归(十)   萧寂光以为,钟隐年脑子这般聪慧,应当要比过往其他几家来的弟子要灵巧很多。   但事实上,钟隐年似乎也只有脑子聪慧了。   其余的,无论是那套剑诀,还是术法的运用,都笨拙无比,毫无天赋可言。   就连挥剑的基本姿势都是错误的。   萧寂看着他那僵硬又不美观的姿势,眼皮直跳:   “这都是基础。”   钟隐年撅着屁股,看起来很努力:   “我们天阙宫不习兵刃,不练基础。”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答应了要帮衬钟隐年,还指望着钟隐年教他卦术,萧寂便也不吝啬地站在一边,尽心尽力的用言语纠正他。   但钟隐年似乎根本不能领悟,一直问他:   “是这样吗?”   “那这样呢?”   “是腿的问题还是腰的问题?”   萧寂无奈之下,终于还是上了手。   一手扶着钟隐年的腰,一手托在他肘间,替他摆好了动作:   “是这样。”   钟隐年这才能有所领悟。   总而言之,只要萧寂只口述,钟隐年就绝对做不到点子上。   但只要萧寂出手摸他,碰他,扒拉他,摆弄他,他很快就能悟得其中精髓。   于是萧寂也算是找到了让钟隐年闭嘴的方法,足足一下午,就在钟隐年身上,这摸一下,那怼一把。   倒是颇见成效。   而在此期间,所有萧家子弟也都在偷偷议论,不知道这钟隐年和萧寂是怎么回事。   萧寂居然会亲自指导钟隐年练剑。   更让人意外的是,当晚,还有人看见萧寂从自己的寝殿离开,去了钟家弟子所居住的那片山头。   不是萧寂多主动。   而是钟隐年这人不自觉。   萧寂自认下午他对钟隐年的态度是很认真负责的。   按照两人先前约定的那样,钟隐年说好了要对他倾囊相授,晚上,应该是要主动来找萧寂的。   萧寂在青阳山上身份特殊,独占一处山头,享的是长老的待遇。   从今日的修习结束,回到寝殿,他就在等着钟隐年上门。   但一直到月上枝头,钟隐年都没来。   萧寂这才出了门,朝钟家弟子所在的山头而去。   找到钟隐年的时候,钟隐年正在奋笔疾书,肩头上还站着只鸟。   他同屋还有个钟家弟子,看见萧寂来,礼貌地喊了声师兄,便回屋盘腿坐在榻上翻看剑诀。   钟隐年肩头的鸟,看见萧寂进来,扑棱棱飞过去,落在萧寂肩头,还亲昵地啄了啄他的脸颊,半点不认生。   萧寂自认是不招小动物待见的。   偶然有这么只没有边界感的鸟与他亲昵,也觉得难得,抬手戳了戳鸟头。   就在那鸟正准备歪着脑袋跟萧寂贴贴脸时,就听钟隐年道:   “钟翠。”   鸟听见钟隐年的声音,站直身子,两只鸟腿在萧寂肩上来回跳了跳,啾啾叫了两声,不动弹了。   萧寂看着那鸟灵巧,问钟隐年:   “天阙宫还修驯兽一道吗?”   仙门中驯兽一道,对天赋要求极高,正儿八经属于强扭的瓜不甜。   需天生体质就与兽类亲近。   而魔道之中,驯兽就要残暴很多,大多都是强订契约,有违天道。   钟隐年手底下一直在忙活,闻言头也没回道:   “不修,我也不驯兽,只是与这鸟有些缘分。”   萧寂偏头看了看那只鸟:“开了灵智,若是化了妖,你当如何?”   此言一出,钟隐年这才放下手中狼毫,扭头看向萧寂:   “妖和人一样,也有善恶之分,仙门之中最不可取的便是无论善恶,只要是妖,通通一棒子打死,何苦来的?”   萧寂蹙眉:“妖者行恶,也不顾及人族是否无辜,见人便吃。”   钟隐年眯了眯眼:“抬杠?”   萧寂否认:“实事求是。”   立场不同,萧寂从小接受的教化便是斩妖除魔。   钟隐年不与他计较,但还是问了一句:   “若你幼时捡了只鸟,日夜陪伴,喂它吃食,养它长大,有朝一日它开了灵智化了妖,却从不曾作恶,你可会将其一巴掌拍死?”   萧寂沉吟片刻:“不会。”   钟隐年心里这才舒服不少,但到底还是有些不满道:   “我们天阙宫,只讲顺其自然,不得有违天命,无论妖魔鬼怪,各自都有各自的命数。”   “不似你们青阳山,只将匡扶正义挂在嘴边,恨不得将天下妖魔斩个干净,那点儿成仙证道的私欲是半点儿都不提。”   一旁那坐在榻上翻看剑诀的钟家小弟子,见两人间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静静将自己缩在角落里,生怕牵连了自己。   萧寂没还嘴。   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有多正义,或者说,正义与否,其实与他并无多大关系。   他遵从青阳山的规矩,也只是因为他是萧家血脉,食萧家五谷长大,受萧家恩惠。   他也没有嫉妖如仇。   因为对于萧寂来说,那些妖魔鬼怪无论如何作恶,只要没招惹到他身上,都与他无关。   如果萧家有命,有妖魔作恶,勒令他去铲除,他也会照办。   但若让他主动出山去斩妖除魔,便只能恕他志不在此。   刚刚那问题,他也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只是单纯问问罢了。   却没料到钟隐年反应会这么大。   钟隐年说完,见萧寂不作声了,又说了声抱歉,然后转身继续奋笔疾书。   萧寂见他忙着,也不再打扰,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钟隐年的居所,回了自己的寝殿。   待进了寝殿大门,才发现,他将钟隐年的鸟带了回来。   本还犹豫着是不是要给钟隐年送回去,但那鸟看起来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落在萧寂那张冰冷坚硬的玉床上,窝在了他枕边。   萧寂沐了浴,躺回榻上,脑子开始一片空白。   半夜突然惊醒时,却见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正环在自己腰间。   而那只手的无名指上,还戴着与萧寂一模一样的银色指环。   在萧寂睁眼的瞬间,身后一道陌生而低沉的男声,有些无精打采道:   “别动,让我抱抱,我一会儿就走。”   ————   没有误会没有爱上两个身份,鸟也不争宠,谢谢谢谢。 第241章 同归(十一)   青阳山是有结界的。   若非受邀拿到山中令牌,或有萧家人带路,寻常人只能止步于山外。   能视青阳山结界如无物的,仙门之中,怕是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萧寂从一开始,只知道与自己结了姻缘的男子,绝非仙门中人,但目前看来,恐怕还要更加复杂。   身后的人就轻轻环抱着萧寂的腰,胸膛贴在萧寂后背,但萧寂却感受不到一丝魔气妖气,和第一次相见时一样,甚至连对方的呼吸和心跳都感受不到。   这种情况下,倒是有些像鬼修。   但又不排除对方是故意为之,以隐瞒身份。   萧寂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虽不喜于旁人靠他太近,但还是老老实实没有反抗。   因为对方实力显然深不可测,他即便是反抗,也不见得有什么结果,何苦平白浪费力气。   对方也只是如他所说那般,除了这么静静抱着萧寂,什么都没做。   而那所谓的一会儿就走,也没说到底要多久。   萧寂闭上眼,静静躺着,在那人指尖轻轻触碰到萧寂的指尖时,萧寂重新睁开眼,在那人看不见的地方,蹙了蹙眉,睡意全无。   那人依旧什么都没做,萧寂也什么都没问。   但他那所谓的一会儿显然是骗人的,萧寂觉得,外面的天色已然见了亮光,他身上才一轻,回头时,屋里已然没了人影。   萧寂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照例在卯时就到了讲堂。   而今日,钟隐年也依旧是最后一个来的。   六长老站在门口看着他:“同样的错误,为何总犯?”   钟隐年也不吭声,只伸手将一叠宣纸交由六长老手中。   六长老看了眼纸上的字迹,摇了摇头,叹息道:“春蚓秋蛇,不堪入目!”   钟隐年也不反驳,反正字丑这事儿,也不影响他长得好看。   六长老瞥了他一眼:“昨日三份,今日便再抄三遍吧。”   钟隐年听了这话,才嘿嘿一下乐了:“学生今日早有准备,不然,也不会来得这般迟了,您数数?”   六长老一愣,翻开手中那一堆写满了狗爬字的纸张,果不其然,还真是六份。   他瞪着眼瞅了瞅钟隐年,伸手戳了下他的额头:   “混小子!这是算计好了要迟到受罚?!”   钟隐年无辜地看着六长老:   “长老此言差矣,学生昨日一边抄录这灵溪剑诀,一边感悟其中精髓,这一抄,不知不觉便多抄了三份。”   “既然已经多出来了,那今日不如就索性多睡一会儿,也不枉费学生白费了半晚上功夫。”   六长老从未见过这样的学生。   半晌,才拿那一叠宣纸拍了下他的脑袋:“投机取巧!”   钟隐年摸了摸鼻子:“合理利用。”   六长老:“巧言令色!”   钟隐年:“您瞧您,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倒成了学生的不是了,大不了,学生明日早些来就是了。”   说完,趁着六长老还没反应过来,便连忙溜到讲堂最后,在萧寂身边坐了下来,对着萧寂挤出一个笑,小声问他:   “我的鸟呢?”   萧寂是记得这件事的,闻言,从怀中将鸟掏出来,放在了桌边。   鸟儿站在萧寂的桌面上,眯着眼,看起来还困倦着,圆润的身子一沉,便窝了下去。   钟隐年小声:“钟翠,过来。”   小翠歪了歪脑袋,朝钟隐年那边靠了靠,挪到桌边,又窝了下来。   钟隐年暗骂:“你当心哪日你化了形,他一剑攮死你。”   萧寂挑眉:“我说了我不会。”   钟隐年眯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该防还是要防的。”   他话音刚落,一把戒尺便从前方飞了过来,给了钟隐年,萧寂脑门上一人一戒尺,之后,那戒尺徘徊了片刻,又在小翠的小脑瓜上拍了一下。   “听学时不许玩鸟!滚出去!”   萧寂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赶出讲堂,倒是也没说什么,只在讲堂外不远处一棵大树下坐下来。   钟隐年跟着他出来,肩上驮着鸟,坐在他旁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半晌,钟隐年问他:“生气了吗?”   萧寂看向他:“为何生气?”   钟隐年道:“要不是我非要让你在讲堂里掏鸟,你也不会被赶出来,可会觉得丢了颜面?”   萧寂很平静:   “并未。”   说实在话,六长老讲的那些东西,萧寂如今早就已经倒背如流了,他坐在讲堂里无非是习惯使然。   至于丢颜面这种事,萧寂更是不在意。   他只是被赶出来了,又不是被打死了。   而且换言之,六长老身为萧家长者,真要打死了萧寂,萧寂便正好可以不活了。   谈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活着有活着的乏味,死了也有死了的轻松。   钟隐年看着萧寂的侧脸,沉默许久,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和缥缈:   “萧寂,这世间,就不曾有你在乎的事吗?”   萧寂侧过脸,看着钟隐年。   他想说,不曾。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此时此刻的钟隐年似乎有一点难过。   萧寂不明白钟隐年在难过什么,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烦恼困惑,但他明白,这世间不是每个人都和他一样什么都不在意的。   他没回答钟隐年的问题,只道:   “你心绪不宁,有心事。”   钟隐年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事。”   萧寂脸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除了家中长老,他和师兄弟之间关系并不亲近,接触的少,只能记得那些人长得熟悉,是自家人。   旁人对他来说,似乎都共用着同一张脸。   但钟隐年是个意外。   乍见之时,他便知道,这人长得是好看的。   他说:“世人都一样,逃不过人生八苦,而所有的苦,也无非是因为执念和牵挂罢了,钟隐年,你是有牵挂,还是有执念?”   钟隐年看着萧寂黑漆漆的瞳孔,喉结动了动:   “我有牵挂,也有执念。”   萧寂跟他对视:“多吗?”   钟隐年摇摇头:“不多,仅一人罢了。”   萧寂不是很明白,只问:“可能放得下?”   钟隐年便又笑了:“放不下,也不愿放下。” 第242章 同归(十二)   萧寂觉得钟隐年很幼稚。   前一秒还郁郁寡欢,下一秒又开始叭叭叭叭说个不停,似乎世间无人比他更快乐了。   待日上三竿,青阳山中大雾散尽,阳光透过树梢枝叶照过来时,他便干脆躺了下来,对萧寂道:   “佛子哥哥,可否借你大腿一用,我困了。”   说完,也不顾萧寂是否愿意,直接便枕在了萧寂腿上,闭上了眼。   微风吹过,淡淡沉香钻进萧寂鼻息,萧寂垂眸看着钟隐年,许久,将目光转移到了钟隐年交叉放在上腹处的双手之上。   钟隐年这一睡,便到了午时后。   待他睡醒,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多说什么,似乎那大树之下难得的亲昵和平静从未发生过。   午时后,演练术法。   钟隐年再一次展现了自己在术法运用一道上的笨拙。   术法一道是以自身为根基,调动天地五行,再在五行之上进行不同的演变。   每个人天赋不同,擅长运用的术法也不同。   哪怕如萧寂这般样样出众的人,在火与土的术法运用上也是短板,只能说一句可以召唤,可以使用,但不功不过,实战效果往往不如人意。   他不会误人子弟,只尝试教钟隐年凝水化冰。   但钟隐年就像是在和萧寂作对,任由萧寂怎么教他,都无济于事。   萧寂尝试像昨日练剑那般,手把手教他变换手势,钟隐年也的确是做的分毫不差,但那水,却偏偏就是不肯来。   无奈之下,萧寂只能换了思路,教他引火。   谁知这下钟隐年就聪慧了起来,不出一刻钟,便在掌心燃起了一团和他那只鸟形似的火焰。   在他得意洋洋的向萧寂展示时,那火焰便在萧寂注视下,被一层冰包裹于其中。   很快,火焰熄灭,而冰却凝实在钟隐年掌心中。   “水火不容,我与你相生相克。”   他说完,便见钟隐年眉梢一挑,掌心火焰再起,没一会儿就将那一块冰化成了水,又蒸发于他掌心。   “只要火候够足,坚持的时间够久,冰,迟早会化的。”   萧寂没反驳,只看着那团火焰,淡淡道:   “你在术法一道上是有天赋的,我不善控火,帮不了你什么忙,你自便。”   说完,便转身离开,寻了个角落去乘凉。   夜里,萧寂回了自己的寝殿,盘腿坐于窗边,开始打坐默念清心经。   过去萧寂甚少有烦躁的时刻,但每当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时候,就会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放空。   但今日,也不知是没了那串佛珠的缘故,还是另有缘由,每到中途,萧寂便会走神,断断续续一个时辰,也没能完整的将经文念下来。   他捻了捻指尖,看着面前的烛台,抬手掐诀引火,点燃了烛台,望着跳动的火苗,想起钟隐年看他时的眼神。   那不是看待同门或好友的眼神。   其实从第一次两人相遇时,钟隐年在看他时,眼神中就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似乎是在看他,却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   今日在大树下说话时,这种感觉便更甚了。   一直到午后,钟隐年说起化冰,萧寂便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钟隐年了。   萧寂无法领会这眼神中的含义,但他会觉得别扭。   是在旁人身上从未体会到的,前所未有的别扭。   他在犹豫,是不是该跟钟隐年说清楚,先前互帮互助,倾囊相授的事就到此作罢,他并不想与任何人沾染任何因果。   但还没想清楚究竟该如何应对时,寝殿外,便传来了叩门声。   这个时候能来打扰萧寂的,不做他想。   萧寂拖延了一会儿,没做声。   但在叩门声第三次响起时,萧寂却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抬手一挥,开了门。   钟隐年随着门开,向里望去。   只见萧寂坐于窗边,盘腿坐在地上,整间寝殿里,只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他走进门,反手将门关住,问萧寂:“在等我吗?”   萧寂昨日的确在等钟隐年,但今天这种期待有了些别的变化。   他实话实说:“并未。”   钟隐年走向萧寂,在他面前盘腿坐下来,轻声道:“真可惜,我以为你会想我的。”   这一点,萧寂却没有否认。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的想,他方才都的确在想钟隐年。   钟隐年没说什么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话,只自顾自为自己倒了杯早已冷却的茶水,对萧寂道:   “你在卦术一途上天赋不弱,但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萧寂蹙眉:“什么?”   钟隐年道:“忘了你过去所学,我教你独门卦术。”   萧寂神色微妙:“天阙宫的独门卦术,你就这样外传,叫你师尊知晓,可会责备于你?”   钟隐年看着萧寂:“谁与你说,我要教的,是天阙宫的独门卦术了?”   萧寂与他对视,沉默片刻,没再多问,只轻声道:   “好。”   萧寂不仅在修炼一途上天赋异禀,他在健忘这方面更是常人拍马难及。   说要将过去所学忘记,便像是突然将过去学过的关于卦术的一切封锁了起来。   钟隐年一连问了一大串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就连将自己用了多年的那三枚铜钱重新摆在自己面前时,他都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钟隐年对他这般状态很满意,而接下来足足一个时辰,钟隐年便推翻了仙门一道固有的卦术算法,更确切的说,几乎是全然相反。   寻常人借用天道卜卦,窥探天机乃是大祸。   但钟隐年的卦术,完全是在命令天道,强横无礼,即便窥得了天道,还要让天道与他道歉,说一声不好意思,伤了你的眼。   就连萧寂,也有些震惊:   “此法,可有违天道?”   钟隐年看着萧寂,嗤笑道:   “有违天道,都是实力不济者为自己开脱的话罢了,若是你实力够强,天道不许,便是天道有违于你。”   萧寂沉吟片刻:“所以,我的姻缘,是你,强迫了天道吗?” 第243章 同归(十三)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钟隐年当即否认:   “你怎么能这么想?”   萧寂盯着钟隐年看:“传闻天阙宫卦术一道修到极致,不仅能算还能改。”   萧寂以前只以为,改命一事应当是相当繁琐的,但看钟隐年这一套卦术下来,分明就是登峰造极后,他说旁人该是什么命,旁人就得是什么命,根本不存在于改与不改。   钟隐年抿唇:“那是修到极致以后得事了,你太高估我了,我若有那般本事,还来这儿学什么兵刃,学什么术法?”   “况且当日初次见你,那般匆忙,我如何能做得到说改就改,那就是你命定的姻缘,你就莫要将责任推于我身上了。”   萧寂哦了一声:“那眼下我这姻缘,应当还能再改。”   钟隐年闻言,先是一愣,随后道:“你这姻缘好着呢,瞎改不是好事,你听话,此事以后莫要再提了。”   萧寂垂了眸,不吭声了。   钟隐年看着他的神色,想说若你日后出师了,登峰造极了,想自己改也不是不行。   但话到了嘴边,却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整个人又突然低落起来,看着兴致不如方才高了。   静坐了片刻,钟隐年起身,对萧寂道:   “我走了,今日就到这里,你早些歇着吧。”   说罢,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萧寂的寝殿。   萧寂看着钟隐年离开的背影,仔细思考片刻,觉得钟隐年似乎是因为他的话生气了。   但他不知道钟隐年生气的点在哪,毕竟他只是问问而已,又没说真的要改。   钟隐年就这么走了,萧寂却觉得心里更不平静了。   他熄了蜡烛,躺回床上,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便开始细想钟隐年今日所教给他的东西。   想着想着,却又开始走神。   不知道思绪飘到何处,却就是迟迟没有睡意。   直到背后再次有人贴了上来,如昨日一般,将手搭在他腰间。   一回生二回熟,萧寂这次连反应都没了。   身后的人却得寸进尺的收了收手臂,还吻了萧寂的后颈。   吻完,还问萧寂:“厌恶吗?”   萧寂仔细感受了一下。   身后之人唇瓣贴在萧寂后颈上时,萧寂的确有些不自在,但所谓的厌恶,倒也的确不存在。   但他不太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便没开口,怕自己多说一句话,那人便要得寸进尺。   届时,他便又要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然而,他的沉默,也并未让他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因为身后的人,仍旧是得寸进尺了。   他修长的食指挑开了萧寂的寝衣,顺着萧寂的衣襟便钻进了他的小腹。   萧寂抬手握住那人的手腕,淡淡道:   “你有失分寸了。”   身后之人便反手握住了萧寂的手,轻声道:“你最好是别反抗,否则我便捆了你,这悠闲日子,你也不必再过了。”   萧寂问他:“为何是我?”   他迟迟想不出其中缘由,他有生以来二十三载,始终深居简出,从未在外招惹过什么桃花债。   起初只觉得是意外,如今想来,当时福安村一行,对方显然就是在专门等着他。   身后的男人再次低头,隔着萧寂单薄的寝衣,吻了他的肩头:   “是你先招惹我的,萧寂,但你忘了我。”   他语气很复杂,说不上是爱是恨还是委屈失落,字字带着煎熬如针尖般扎在萧寂心头。   萧寂从未与人共情过,他在心痛,但不明缘由。   他开口:“若我忘了你,你也该忘了我才是,这样才公平。”   那男人却道:“闭上你的嘴,萧寂,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若论公平,他不知道忘了萧寂多少次,如今这般,萧寂忘了他,他却什么都记得,才叫公平。   但这话他不想说,说了萧寂也听不懂。   他叫萧寂闭嘴,萧寂便不再开口,他也不再继续对萧寂动手动脚,只是将脸颊埋在萧寂颈间,紧紧抱着萧寂不肯松手。   萧寂被他勒的有些上不来气,迷迷糊糊睡着时,就像被鬼缠身了一般,翌日一早醒来浑身疲惫。   白日里钟隐年又总是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萧寂头疼不已,想开口让钟隐年安静些,每每看到钟隐年无辜的眼神,话又总有些说不出口。   一连半个月,两人白天同进同出,到了夜里,钟隐年“倾囊相授”后就会离开,然后出不了半个时辰,那莫名其妙的男子便会突然出现,强行与萧寂同眠。   但自打那日他让萧寂闭嘴以后,萧寂就彻底闭了嘴,两人再没有过任何交谈。   萧寂的卦术在精进,他开始尝试偷偷算钟隐年的命数,只可惜还是一团迷雾,什么都看不清。   直到一个月后,青阳山主峰之上那破钟又开始无缘无故响个不停。   萧家主连夜收到一依附于萧家的小仙门的求救信,待他赶到之时,那小仙门已经被屠了满门,回天无力。   萧家主震怒,当即集结了其他三大仙门的人于青阳山主峰之上商议此事。   “打从上次妖魔共主降世到,已经过去三月有余,本以为是个修身养性的主,没想到一出手就是这灭门的路数,属实可恨!”   一方脸男子立于大殿之中,恨恨道。   萧家主脸色异常难看:“从求救信发出到我赶去,不出三个时辰,林家满门上下一百五十余口修士全军覆没,鸡犬不留,纵是我萧家十位长老出山,也不见得能这般干脆利落。”   此时钟家那位老祖宗,也站在大殿之内,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时不时便不着痕迹地扫钟隐年一眼。   钟隐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他此事并非他所为。   但钟渡看在眼里却觉得钟隐年是在告诉他,你且安心,此事就是我干的,但我不会对你钟家出手。   “七百年前妖魔共主降世,生灵涂炭,如今怕是又要重蹈覆辙........”   一美妇面露愁容,刚开口便被萧家四长老打断:   “那又如何!老夫就是碎了这一把老骨头,也必定不会放任不管!”   萧寂站在角落里发呆,目光落在站在自己前面的钟隐年的后脑勺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这大殿之内吵吵嚷嚷甚是烦闹。   不知那些人吵了多久,萧家主才突然开口点了萧寂的名:   “无言,此事,你可有何想法?”   ————   有事单更,明天补。 第244章 同归(十四)   萧寂虽深居简出,但整个仙门上下无人不知萧家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此时听见萧家主将问题抛给萧寂,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寂身上。   包括钟隐年。   记得上一次,妖魔共主降世时,萧寂只说了一句:“杀了便是。”   此时的钟隐年望着萧寂,就在他以为萧寂会再一次说出相同的话时,却听萧寂道:   “妖魔共主出手,屠戮的不该是四大仙门满门吗?”   言下之意,只是一附属小家族,如何轮得着妖魔共主出手,这算什么大手笔,开胃小菜吗?   他此话一出,立刻便有人不愿意了:   “你这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方才萧寂便注意到了,就是这人,一直在吵吵嚷嚷,数他话最多,撺掇着萧家主必定要报仇雪恨,却不曾说一句他们家定会鼎力相助。   明显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图明确,让萧家打了头阵,让他们看看这妖魔共主究竟有几分实力再做定夺。   萧寂对于这种人向来不会留什么情面,只不咸不淡道:   “你有什么威风?”   萧寂名声再响,说白了,也只在萧家人面前出过手。   萧家人再如何奉萧寂为人族希望,在外人看来也有造势的嫌疑。   而且他年轻,在仙门之中只是小辈。   此话一出,那人立刻便对萧寂出了手,一来想要试探试探萧寂到底几斤几两,二来也抱了几分想要萧寂难堪,打打萧家脸面的心思。   凌厉的剑气在大殿之中爆发,直奔萧寂而去。   能作为一家之主出现在这里的,实力自不必提。   钟隐年凤眸微眯,剑气扑面而来时,已然做好了替萧寂阻挡的准备。   但他尚未抬起的手,却被萧寂捏住手腕,按了下去。   萧寂没动,但面前空气却猛然凝固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那剑气阻挡在外,而那奔着萧寂而来的长剑却破了那屏障直指萧寂眉心。   却又在离萧寂眉心寸许时,被冰层包裹,断裂成几节,坠落在地。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那出手之人,乃司徒家门下附属仙门的家主,名段厉,乃司徒家鹰犬,实力强横,为人嚣张,安身立命的本事,虽并非剑术,但那把佩剑也是天地玄黄四大品阶中的地阶法器。   就这般让萧寂如此风轻云淡的毁于当场,也算是丢尽了颜面。   四大仙门看似相辅相成屹立不倒,实则也在暗中较劲,一家不服一家,都想坐上四大仙门之首的位置,号令众仙门。   段厉今日这般作为,许是也受到了司徒家指使。   他脸色难看的与司徒家主交换了一个眼神,沉默下来。   萧家主见气氛尴尬,轻咳一声,不咸不淡地训斥萧寂:   “来者是客,段家主是长辈,不得无礼。”   听起来是在教训萧寂,但一句长辈,无疑是在用段厉的颜面扫地。   萧寂很乖巧,受了教训,便对着段厉微微鞠了一躬:   “失礼了,见谅。”   萧家主一挥手:“你接着说。”   萧寂抿唇:“说什么?”   萧家主一愣:“林家被屠之事,你还有何看法?”   萧寂沉默片刻:   “许是有人借着妖魔共主降世一事,在为非作歹,妄图混淆视听,挑起战乱。”   在座众人闻言,也都沉默下来。   虽然依旧有人不想承认,但细想之下,萧寂所言不无道理。   四大仙门中人什么实力他们心中再清楚不过,各家老祖单拎出来都是能移山平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   可即便如此,仙门中数百年来都未能出一个所谓的共主。   顺天道修行不是易事,妖魔两道随便拎出些老怪物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如今出了这么一号人物能统领妖魔两族,其中厉害不言而喻。   若真是那妖魔共主出了手,一个小小的林家说难听些,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在所有人都冷静下来之后,又是一番吵吵嚷嚷的商议,有人觉得萧寂说的有道理,还有人较为谨慎,觉得搞不好是妖魔的圈套。   若是大张旗鼓的派出各家中坚力量,万一只是些小喽啰刻意为之,岂不丢尽了仙家颜面。   若是只派些寻常弟子前去,万一被一网打尽,又要让妖魔两族得意一番,赔了夫人又折兵。   最终也没商量出来个所以然。   于是问题就被抛给了能掐会算的钟渡。   钟渡悄悄看了钟隐年一眼。   钟隐年便开口道:   “那我自己去吧。”   此话一出,所有的目光便投向了钟隐年。   随后又齐齐看向钟渡。   就在众人都以为钟渡会呵斥他胡闹时,钟渡却看起来松了口气道:   “行。”   将妖魔之事,交由妖魔处理,最好不过。   萧寂看了钟隐年一眼:“我与你同行。”   钟隐年挑眉:“若此事当真是妖魔共主所为呢?”   他在等萧寂说“杀了便是”。   但萧寂却只是淡淡道:“那便算我命该如此。”   林家灭门之事,最终因为萧寂和钟隐年的话,就这般雷声大雨点小的决定了。   当晚,钟隐年没再上门来找萧寂。   来的,是萧家主。   “你这是胡闹,那钟家的小子,兵刃学的一塌糊涂,术法乱七八糟,钟渡老糊涂了,任由他去送死,你怎的,这些时日与他相处出情谊来了?你若一个人去,倒也罢了,若我猜的没错,如今以你的实力,我大抵都不是你的对手。”   “但你带个他,岂不是还要分心护他周全?”   当时大殿上也是一片混乱,萧家主脑子都被吵浑了。   眼下反应过来,连忙找上门来。   萧寂却面无表情的给萧家主倒了杯茶:   “您小瞧他了,若我这段时日直觉没错,此去一行,能否活着回来,便全要看他的意愿了。”   ————   算了,赶出来了,不好意思 第245章 同归(十五)   要说神秘,那仙门当中必定要以天阙宫为首。   钟隐年在来到青阳山之前,并无人听闻过其名讳。   但无论如何,即便是钟渡,要说硬碰硬,那也是比不得萧家主的。   听到萧寂这话,萧家主不由狐疑:“你未免太抬举那算命的了。”   萧寂食指点了点桌面,什么都没解释,只说了句:   “此事,您就莫要再费心了。”   萧寂主意正,萧家主自知拦不住,言尽于此。   两人相顾无言坐了片刻,萧家主便起身告了辞。   而萧寂却并未就寝,而是继续坐在窗边,静静等待着。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一道男声便从空旷的寝殿中响起:   “你那同伴可有何过人之处,你就这般相信他?”   萧寂偏头,便看见一穿着玄色华服的高挑男子,倚在他寝殿内的柱子上。   姿态随意,气度却是不凡。   男子面上戴了块玄铁面具,看不清相貌,但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银色指环,却彰显了此人的身份。   说来也是有趣,道侣结了,同床共枕过了,虽谈不上有什么太过逾矩的行为,但这么久以来,两人还是头一回面对面说话。   萧寂下意识转了转自己指间的指环,神色淡淡:   “非礼勿听,你失礼了。”   那人轻笑一声:“老爷子太磨叽,相思意难解,又不方便打扰,只能听听墙角了,你不会生我气吧?”   萧寂没理会这番说辞,只将话题又绕了回去:   “若我没看错,今日大殿之上,天阙宫宫主看了钟隐年三次。”   男人的目光透过面具直视萧寂:   “那又如何?长者对爱徒的重视罢了。”   “不。”   萧寂歪了歪头:“是忌惮,甚至是在征求钟隐年的意见。”   他将杯中的茶水倒入茶盘:“什么情况下,为人师长者,会忌惮自己的亲传弟子?”   那男子面具下的嘴角撇了撇:   “人太聪明了,有时候不见得是好事。”   萧寂没接话,寝殿内的气氛也跟着沉默下来。   那男子见萧寂坐在窗边一动不动,便主动走到萧寂身边,对他伸出手。   萧寂便知道,这是在邀请他去睡觉了。   但萧寂却依旧没动,只静静盯着那人脸上的面具看。   狰狞的恶鬼面具只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露出挺翘的鼻尖和殷红单薄的唇瓣。   身量不矮,宽肩长腿与钟隐年是有些出入的。   那人见萧寂迟迟没有动静,收起了自己的手,单膝跪在萧寂面前,将下巴抵在萧寂肩头:   “你都知道什么了?”   他话音刚落,便被萧寂抬腿勾住了腰,一个恍惚,人就被萧寂按在了窗边的小塌上。   “为什么接近我?”   萧寂神色冷凝,盯着身下的人。   下一秒,便被那人一把扯进怀里,反压了回去。   当萧寂反应过来时,男人温热的唇瓣已然吻住了他。   萧寂抬手一把扼住那人的喉咙,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警告此人莫要逾矩。   但那温热的触感和熟悉的气息,却让萧寂将话咽了回去。   十指相扣,无名指上的两枚指环紧紧贴在一起,提醒着他们,两人早便是拜了堂结了姻缘的道侣。   隐年察觉到萧寂在挣扎。   但好不容易亲到人,以他的性子,必不可能会轻易放了萧寂。   萧寂很倔,虽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一直在表示拒绝。   隐年上了头又万万没有撤退的道理。   谁也没说话,但无声的争执和撕扯却在黑暗中爆发。   隐年被萧寂的躲避气急了,一把便撕坏了他身上的衣衫。   萧寂大片白皙结实的胸膛裸露在外,脸颊也跟着泛了红晕,却死死抿着唇不肯开口。   隐年一把捏住萧寂的两腮:“你就这般厌恶我?”   萧寂想说自己佛缘未尽,想让他莫要再闹了。   但又怕自己开了口,他便会趁机吻过来。   隐年看着萧寂这副像是受了极大屈辱的神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明明一开始就是萧寂先招惹他的。   无论自己记不记得萧寂,却没有一次如这般抵抗过萧寂。   这一瞬间,隐年甚至开始怀疑萧寂对他的爱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又或是仅仅为了任务,才一次次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盯着萧寂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眸,顿感失望至极。   他松了手,站起身。   刚刚还被情欲所充斥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冷冷开口:   “抱歉。”   说罢,刚欲转身离开,却被萧寂一把扯了回来,按在榻上,狠狠吻了上去。   萧寂感觉到了隐年的情绪波动。   在那面具之下逐渐冷却的瞳孔中,看见了莫大的失望。   萧寂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不能放人走。   轮到隐年紧闭双唇不肯开口时,萧寂也学着他的模样捏住了他的两腮:   “张口。”   隐年依旧不肯。   萧寂便也毫不客气地撕烂了他身上那件玄色华服。   总有些事,一旦开了头,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萧寂虽没有记忆,却有本能。   隐年虽不配合,但也没有激烈反抗。   萧寂便知道,他没有不愿意,他只是在生气。   于是在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时,萧寂再一次主动吻了他。   萧寂吃斋念佛多年,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甚至于在此之前他对这样的亲密举止,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但本能却一直在告诉他该怎么做。   隐年心气不顺,但思念到底是占了上风,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到底是舍不得为难萧寂,多配合了几分。   期间很多次,萧寂都在盯着隐年脸上的面具,似乎想对那面具动手,看清隐年面具下的脸。   对此,隐年有担忧也有期待,说不出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   萧寂沉默寡言,不善表达。   从今日萧寂在大殿之上的言辞和他和萧家主的谈话里,隐年能听得出来,萧寂已经发现了什么。   但究竟发现了什么,又猜测到了哪一步,他却无从得知。   萧寂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   其实在这段时间的相处,钟隐年和萧寂的交流要更多。   他也能感受到,萧寂近些日子以来对钟隐年态度上的变化。   要说暧昧,似乎也谈不上。   但要说仅仅只是好友,萧寂的态度却要更加纵容。   以道侣的身份来说,两人走到现在这一步算是合情合理,理所应当。   那以钟隐年的身份来说,他和萧寂又算什么?   此时此刻的萧寂,又是否有一瞬间,想到了钟隐年呢?   又或者,萧寂是否已经知晓了全部,却只是不曾表明?   萧寂看着清清冷冷,但办起事来却如同禽兽。   隐年很快就无暇再顾及这些凌乱的思绪。   在萧寂愈发变本加厉的搓磨下,头脑也陷入了一片空白…… 第246章 同归(十六)   战火在天亮前燃尽。   萧寂仅一个转身的功夫,隐年便不见了踪影。   他换了衣衫,将铺在玉床上的薄毯收起来,开始打坐。   口中的清心经在第三次被他乱七八糟的思绪打断后,萧寂便知道,自己的佛缘,彻底尽了。   他静坐了许久,一直到日出东方,有光透过窗纸照进寝殿内,才起身净面梳头,出了寝殿。   而钟隐年,此时就倚在他院子门口,静静看着他。   四目相对,萧寂微微颔首,如同往日一样,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钟隐年也便若无其事道:   “睡得好吗,佛子哥哥。”   萧寂看着钟隐年的脸,目光渐渐聚焦在他喊自己哥哥的那两片唇瓣上,淡淡道:   “一如既往。”   钟隐年闻言,嗤笑一声,嘴上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暗骂道:   好一个一如既往,装犊子的玩意。   两人并未向萧家主辞行,一路赶下山,但到了林家,却骇然发现,林家消失了。   林家人口不多不少,上上下下不过一百五十余口。   与萧家不同,并非坐落于山头,而是就在人间烟火中。   偌大的宅院,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此时周围环绕了不少百姓,都在指着那一大片空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却无人敢踏足于那片空地。   林家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毫无修葺过的痕迹,空地之上长满杂草,也没有坐落过房屋的痕迹。   “见了鬼了。”   钟隐年看着那一片空地,挑眉道。   萧寂看了他一眼:“可有头绪?”   钟隐年并未在此感知到任何魔气和妖气,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屠戮了林家满门的,到底是不是他麾下之人。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那片空地,在杂草丛中走了两圈,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柄玉佩。   钟隐年在空地上徘徊时,萧寂就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一起转悠。   此时看见他手里的玉佩,问道:   “可知是何物?”   钟隐年舔了舔嘴角:“出入魔宫的令牌。”   萧寂看着他:“是不小心遗落的,还是刻意为之,栽赃陷害?”   钟隐年将那枚玉佩收进怀中,对萧寂挑了下眉:   “若是寻常仙门子弟,必将立刻断定此事乃魔宫所为,无言师兄,你会觉得有刻意为之栽赃陷害的可能,是因为头脑太过冷静,还是另有其他缘由?”   萧寂面色平静:“我从不在真相揭露前做任何决断。”   钟隐年闻言,耸了耸肩,也不再继续纠结于得到萧寂的答案,只转身道:   “我们恐怕要去魔宫走一遭了。”   萧寂没说话。   钟隐年回头看了他一眼:“如你这般细皮嫩肉,修为上佳的人族,在妖魔眼中可是上好的补药。”   “羊入狼群,你怕吗?”   萧寂明白钟隐年的意思。   人族地界宽广,但修士到底只占少部分,且基本集中于各大仙门之中,寻常城镇里行走于世的,还是那些常鳞凡介。   妖魔时常伪装混迹于人族地界兴风作浪投机取巧也正是因为如此。   但魔族和妖族却不同。   地界虽小,但各个都是能掏人心肝的角色。   莫要说是寻常百姓。   就是仙门世家,也不会轻易派人去妖魔地界没事找事。   只要去了,修为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即便能活着出来,也少不了要被扒一层皮。   但萧寂闻言,却只是神色淡然地举起了自己的左手,摆在钟隐年面前。   钟隐年故作不知:“你是打算拿这条胳膊献祭妖魔,好让他们放你一条生路吗?”   萧寂面无表情:“我已结道侣。”   钟隐年扬眉:“我知道,那又如何?妖魔可没有不对成家者出手这一规定。”   萧寂看着钟隐年,嗤笑一声,不再和他掰扯,自顾自朝着魔界所在的方向走去。   钟隐年跟在萧寂身后,脑子里想着萧寂方才的神情,许久,突然开始偷笑。   在萧寂后面喊道:   “哎,无言师兄,你那道侣,你可见到人了?”   萧寂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你算不到吗?”   钟隐年啧了一声:“那是你的私事,你没请我,我如何好算?”   萧寂便道:“那你且算算,我与他何时正式相见。”   钟隐年嘴角开始上扬:   “怎么?你是不是想他了?”   萧寂否认:“没有。”   钟隐年撇嘴:“那有何好算的,等着便是了,该见迟早会见的。”   萧寂再次沉默。   没多久,钟隐年又道:“你是想他了吧?”   萧寂不语。   钟隐年便开始磨人:“你想了,你说你说,你说你想他了。”   萧寂拒绝:“我不说。”   钟隐年双臂抱胸:“为何?萧寂,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你怕我吃醋?不敢当着我的面说想别人?”   萧寂依旧不接他话茬,只道:   “我已结道侣。”   钟隐年是以不同的身份接近了萧寂不假。   但在做为萧寂的同门时,他从未提过另一个自己。   而另一个自己,也从未提起过自己的身份,甚至从一开始就向萧寂透露了,他并非人族。   他一直都留了一丝破绽。   比如他那双手。   无非是戴不戴指环的区别罢了。   比如那骇人听闻置天道于不顾的卦术。   仙门修行不可逆天道,只有妖魔鬼怪,才会如此横行霸道。   再比如,从始至终,都一直存在他于他身上的那股淡淡沉香。   从昨晚到此时,以钟隐年对萧寂的了解,他便明白,萧寂原来,什么都知道了。   但萧寂不明说,钟隐年也乐得跟他胡闹,笑眯眯道:   “谁说道侣只能结一个的?你好好说,萧寂,你若心悦于我,我给你做小啊?” 第247章 同归(十七)   钟隐年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从相识至今,萧寂早已有所领会。   上上个月有人在饭堂插队,恰巧赶在钟隐年面前抢走了最后一个鸡腿,钟隐年看似没什么表示,但那人饭吃了一半,就吃出了两条蜈蚣。   恶心地险些吐在饭堂里,事后许久,吃饭前都要先在碗盘中扒拉个底朝天。   上个月有人在午后的术法演练中不小心烧着了钟隐年的衣角,所幸萧寂发现的及时,立刻便将火苗扼杀在冰层里。   钟隐年面上也笑着说不打紧不打紧,但翌日下午,钟隐年便也不小心操控小火龙,不偏不倚烧着了那人的头发。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一两次萧寂还能当做是巧合,但次数多了,萧寂便明白,钟隐年这人小心眼的厉害。   而除此之外,萧寂也发现了,这些时日,但凡有人与他多说两句话,钟隐年的目光就会若有似无的落在那人身上,但凡萧寂问他看什么,他就死也不承认,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说萧寂疑神疑鬼。   而这与萧寂谈话之人,除了山中长老和萧家主之外,不出三日,必要多多少少倒那么点霉。   萧寂心里明镜,却什么都没说过,只是在旁人面前愈发冷漠,尽量避免和任何人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眼下的钟隐年能说出这种话,萧寂便明白,他这是明白自己已经明白了。   萧寂不知道他在玩什么小把戏,但还是顺着他道:   “我考虑考虑。”   钟隐年不乐意了,伸手拧了一把萧寂的腰:   “你就这般水性杨花,朝三暮四?若你道侣知晓,必要扒了你的皮,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寂便道:“那算了。”   钟隐年仍旧不乐意:“那我呢?你偷偷心悦我,我都勉强接受你主动送上门了,你说算了,可念及过我的感受?”   萧寂见他开始胡搅蛮缠,只能闭了嘴,以不变应万变。   钟隐年也不与他计较,就从怀里掏出鸟来,放在自己肩头,自顾自与萧寂说些有的没的。   “你去过妖界吗?”   “没有。”   “那魔界呢?”   “不曾。”   “如今这两界被打通了,来往甚密,繁华得很,街道城池都比青阳镇热闹有趣得多,你若不急,我可以带你去转转。”   “我不去。”   “为何?”   “妖魔难缠,我羊入狼群,心里怕得很。”   “你道侣不会坐视不管的。”   “我道侣若知晓我还带了旁人,必会扒了我的皮,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魔界偏远,从青阳山过去,几乎要横穿整片大陆。   若是光论脚程,少说也要走过三五个月。   钟隐年倒是不急不忙,就告诉萧寂自己法力低微,做不到缩地千里,也不会御剑。   萧寂便一路背着钟隐年,在七日后,抵达了一座城墙之外。   城墙绵延数十里看不见尽头,高大巍峨几乎直冲天际。   在这城门之外,数百里不见一户人家,荒凉至极。   城门之上没有字,但上空盘旋的冲天魔气却在警告着人族,此乃何处。   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城墙有城门构造,却无真正的城门,只有结结实实严丝合缝的大石头。   萧寂偏头看了眼钟隐年:“如何进去?”   钟隐年道:“凡人和仙门子弟,灵气灌体,入不得这魔界之门。”   萧寂面无表情:“那妖魔两族出了这城门,又如何再进去?”   钟隐年对萧寂伸出手。   萧寂想了想,隔着袖子,将自己的手搭在了钟隐年掌心。   钟隐年险些气笑了,撸起他的袖子,直将他的袖口撸到他的大臂处,这才与他十指相扣,走到那城门口,才将人松开。   然后给了萧寂一个眼神,示意他摸那城门。   萧寂抬起右手,触摸到石壁之上。   在阳光的炙烤和高温的烘焙下,石壁坚硬滚烫,魔气萦绕几乎快渗透出来,腐蚀了萧寂手掌上的皮肤,滋啦啦地冒着黑气。   钟隐年吓了一跳,给了他手臂上一巴掌,连忙将他的右手拽过来仔细瞅了瞅:   “傻了不成?哪只手戴了指环都不知道了?”   萧寂知道,他不过就是想试试这城墙有什么端倪罢了。   要论仙门子弟更不愿意对上妖魔之中哪一族,想必大多数都还是会更忌惮魔族一些。   妖族纵使难对付,但到底是顺应天道而化形的产物。   但魔族却不同。   寻常伤势,若是三五天便可恢复,一旦沾染了魔气,清除不干净,那伤口便很难修复,严重些甚至会日渐溃烂。   钟隐年轻轻吹了吹萧寂的掌心,将手贴在萧寂掌心上,那冒着黑气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缓愈合。   至此,钟隐年的身份也更进一步的暴露在了萧寂面前。   只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一茬。   萧寂还啧了一声,夸道:“天阙宫原来还有此秘术,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钟隐年松了他的手,摸摸鼻子:   “让你刮目相看的东西多着呢,赶紧的吧,别磨叽。”   萧寂这才重新抬起左手,在按在那石壁上的同时,钟隐年肩头的鸟也扑棱棱飞起来落在了萧寂肩头。   一阵虚幻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萧寂全身。   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面前已然变成了另一片天地。   仰头不见天日,只有层层黑压压的雾气弥漫在头顶,成群的乌鸦在盘旋,各种奇形怪状的建筑矗立在城池之中。   但正如钟隐年所说,魔界城池中,热闹得很。   各类奇形怪状的东西行走于街道之中,而就在萧寂面前,一个头顶犄角的小女孩儿,正骑在一独眼巨兽背上,身后是五六个按着轮子的铁笼。   铁笼之中,关押着的,看起来正是人族无疑。   那小女孩儿身边站着一群穿着黑翼斗篷看不见脸的护卫。   周围来往的人群像是早已对此见怪不怪,都视若无睹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   一个妆容浓艳的女人,站在一座木楼之上,推开窗喊道:   “烟将军,今日有新鲜眼球,忙完上来喝两杯吗?”   ————   那被唤作烟将军的女孩儿,抬头看向老板娘,瞳孔闪过一丝红光,开口时,声音却是粗犷男声:   “且等我处理了手头的事再来。”   那老板娘应了声好,扭头离开窗边,一条黑色的蝎尾从窗口伸出来,用倒钩关住了窗。   萧寂看着那骑着巨兽的女孩儿拖着那些个铁笼朝岔路口走去。   铁笼中的人麻木地看着笼外来往的行人,最后一只铁笼中的男人在看见萧寂后,愣了愣神。   他一双眼紧紧盯着萧寂,脸色难看至极,想喊,却张了张口,又将声音吞了回去。   在这一支魔族护卫的队伍即将绕过岔路之时,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对着萧寂做了个萧家内部特定的求救手势。   萧寂眯了眯眼,却不记得此人是谁。   又陷入了思考。   佛修一道,讲究行善积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但如今萧寂佛缘已尽,本性又是个无论是人还是妖魔鬼怪,旁人死活都与他无关的性子。   此处又是魔界,若是不想招惹麻烦,便应视而不见。   但那人做出了萧家内部才知道的特殊求救手势,很有可能是萧家之人。   而且方才,那人显然是认出了萧寂,若是急于求救,他完全可以大喊萧寂姓名,或是师兄,央求于萧寂救他。   但他没有这么做,显然也是考虑到了萧寂的难处,顾虑到了不能让萧寂在此处暴露了身份,将萧寂也拖下水去。   正想着,身后有人拍了拍萧寂的肩膀:   “怎么了?”   萧寂偏头,看见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钟隐年,目光落在那只笼子上:   “那个人,认识我。”   钟隐年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问他:   “想救吗?”   而就在此时,不远处几家店铺的老板也聊了起来。   “自从尊主回来,烟将军许久都不曾抓捕过外面的人族了。”   “可不是,早先蝎娘酒楼里的泡酒的眼珠子就没断过,日日都有新鲜的下酒好菜,这小半年来,上面下了令,不准随意抓捕人族,要想吃上那么一口,当真是难。”   “笼子里那几个怎么回事儿啊?又是误闯吗?”   “误闯什么啊,黄溪境那边围墙的裂口早就补上了,这都多久没有误闯进来的人族了。”   “嗐,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有个弟兄,在魔宫当差,倒是听说了两句。”   “说说,怎么个事儿?”   “前不久,人族有户仙门,被灭族了,但好巧不巧,没灭干净,有人逃出来了。   说来也是个有本事的,带着几个人,偷偷潜入魔城便也罢了,居然还偷闯进了魔宫,妄图刺杀尊主。”   “哟,能耐不小啊,然后呢?”   “尊主不在魔宫,他们刺杀错了人,险些断了狼王一臂,这才叫烟将军抓起来了。”   ……   萧寂蹙了蹙眉。   林家乃萧家附属,往上追溯算得上表亲,知道萧家的求救手势不奇怪。   他对钟隐年道:   “如果不出意外,刚刚那笼子里的男人,应该就是林家唯一的幸存者了。”   此事乃萧寂出山的目的,若刚才他还有所犹豫,现在救人就成了当务之急,那可能是林家灭门一案唯一的目击证人。   这段时间钟隐年人不在魔宫。   为了避免惹人生疑,也未曾与魔宫中人有过联络。   如果林家灭门的事真的是魔界之人所为,那该清理的,他必定要着手清理。   大刀阔斧的去查,能查出结果的可能性不大。   不如顺着萧寂的意思,先救了那姓林的,再顺藤摸瓜。   想到这儿,钟隐年身形再次变化,身上的气息也与方才有了出入,相貌上更是一变再变,看上去与萧寂有了五分相似。   萧寂看着他:“这是做甚?”   钟隐年摆摆手:“别管了,低调行事。”   他倒要看看眼下究竟是谁在捣鬼。   萧寂虽然对活着与否,执念不深。   但他不傻。   他知道钟隐年在魔族身份必不会低,但具体有多大的话语权,并不能妄加揣测。   当街劫囚亮明身份,显然不是聪明人该干的事。   两人一拍即合,带着小翠偷偷跟在这一行护卫队后,穿过一片荆棘丛生的密林。   密林中长满了高大粗壮的黑色树木,树根裸露在腥臭的土壤之外盘根错节,扭曲如无数盘蛇。   黑红交错的树叶遮天蔽日,树梢上到处都是红着眼睛的乌鸦。   烟将军身下的巨兽每迈开一步,便在淤泥与树根混杂的地面上留下两排巨大的脚印。   萧寂被这腥臭的气息熏的头晕眼花,屏息凝气,继续跟踪。   起初,密林边缘时不时会出现各种异兽。   匍匐在树干上三尺长的蝎子,吊在树梢上面盆大的蜘蛛,还有和树根纠缠在一起的各色蛇类,以及穿梭于密林中的其他看不出形态的兽类。   但越往密林深处走去,温度也开始攀升,这些异兽也逐渐变得愈发稀少。   在穿过密林后,视线不再收到枝叶阻碍时,萧寂看见了不远处一座漆黑巨峰。   和密林相连的,是一座索道,索道之下的万丈深渊中,是翻滚沸腾的岩浆。   条条火龙在岩浆中涌动,时不时便会猛然跃起,冲刷在那索道之上,再落于岩浆之中。   在穿越索道之前,烟将军回头望了望,环顾四周,蹙了蹙眉,半晌,摆摆手示意那些护卫牵着牢笼跟上。   萧寂和钟隐年肩挨着肩,隐藏在一棵大树之上,静静看着烟将军带着护卫和牢笼穿越索道,进入了对面巨峰之下的洞穴中。   待对面人影尽数消失在洞穴之后,萧寂才从树梢上下来,走到索道边,低头看了看那翻腾的岩浆,刚想踏上索道,便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住了去路。   萧寂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上的指环,问钟隐年:“能过得去吗?”   如果是在钟隐年离开魔界之前,他必定会斩钉截铁地告诉萧寂:“能。”   但眼下,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结界,似乎与他离开之前,有了变动。   于是他只是牵住了萧寂的手道:“试试再说。”   萧寂闻言,也不再耽搁,抬起左手,附在那看不见的结界之上。   与入魔界城门之时一样,这回,又是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但不一样的是,待两人穿过结界,却发现,自己再一次回到了城池之中。 第248章 同归(十八)   上一章末尾补了2k。   ————   和初入魔界时的那片街道不同。   这里更清静,来往人群没几个,街边店铺稀稀拉拉开着门。   萧寂正左边的肉铺门口,放着把躺椅。   躺椅之上坐着一个鸡头人身的怪物,正在直勾勾地用一只眼盯着萧寂二人。   萧寂往前走,那怪物的脑袋便跟着萧寂的步伐移动。   萧寂又退回来,那怪物的脑袋却没跟着往回转,而是在脖颈上转了一个圈,继续盯着萧寂。   许久,萧寂站定在肉铺门口。   那老板甩了甩头顶的鸡冠,将脑袋重新扭回来,问:   “二位买肉吗?”   萧寂看着他店铺门口,挂钩上那一堆分成块状的肉,问他:   “什么肉?”   老板鸡冠子又抖了抖:“跟你一样,人肉。”   萧寂拧眉。   老板见状,顿时一拍大腿咯咯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半晌,才敛了笑:   “逗你的,城里如今禁售人肉,这是驴肉。”   萧寂没接他话,只问:“你可知,郊外有座黑树林,树林尽头有岩浆,岩浆对岸那洞穴里,是什么地方?”   那鸡头老板闻言,对萧寂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萧寂不知人族货币是否与这里相通,看了钟隐年一眼。   钟隐年从怀中掏出一把白玉匕首,丢给那鸡头老板。   鸡头老板仔细看了看,是一尊玄阶法器。   它面色一喜道:   “那是魔界牢狱。”   萧寂又问:“你可知如何进去?”   鸡头老板又靠回了躺椅上,再一次对萧寂搓了搓两根手指。   一尊玄阶法器,就换来一个问题的答案。   萧寂虽富裕,但也不是冤种。   刚想动手,却被钟隐年拦了下来。   而下一秒,钟隐年身形一晃,刚刚还在那老板手中的匕首便到了钟隐年手上。   刀刃横在那老板颈间。   钟隐年淡淡:“说,否则老子就在你这铺子里卖鸡肉。”   鸡头老板试图打鸣召唤同伴,被钟隐年一把薅住了冠子:   “敢喊就给你冠子拧下来。”   鸡头老板嗷嗷叫唤:“松手,我说我说。”   钟隐年松了手,看着他:“说!”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冠子:“我不知道。”   钟隐年挑眉:“不知道?”   鸡头老板见势不妙,连忙道:“我只是个卖肉的!那牢狱乃魔宫所属,普通当差的兄弟都入不得牢狱,我如何知晓?”   钟隐年盯着他,目露寒光:“是吗?”   鸡头老板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但钟隐年却没打算放过他,白玉匕首戳在他颈间,开始用力。   很快白色鸡毛里就渗了血。   鸡头老板连忙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高大漆黑的扭曲阁楼:   “你去那儿问,只要你有钱,在那儿什么都能换得到!”   钟隐年这才收起了匕首,白玉刀刃之上的血迹被匕首吸收。   他将匕首揣回袖口,对萧寂道:   “去看看。”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   魔界中的习俗,便是睚眦必报。   鸡头老板见二人转身,眯着眼,抄起一把菜刀朝钟隐年抛了出去。   萧寂耳朵动了动,抬手,头也没回,无数冰刺便从他袖口甩了出去,将鸡头老板钉在了自己切肉的案板之上。   钟隐年被传送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原身修炼到了头儿,一只脚已经要成神,可惜命数差了些,没有成神的命,反噬爆体之前,直接被037回收,送了钟隐年过来。   钟隐年一来,就惦记着找萧寂那点事儿,对魔界之中的情况也谈不上了解。   但因为萧寂的身份,他还是在临行前下了命令,不得轻易与人族交手结怨。   原本想着等办完了事,带着萧寂好好在这魔界玩一玩,逛一逛,却不想今日一来,也被这风土人情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魔界处处与人族地界不同。   那看似就在眼前的阁楼,就像是会避着人一般,迟迟走不到楼下。   钟隐年大抵知晓其中缘由,伸手捏住萧寂的手指。   萧寂指间指环转了转,萧寂便觉得自己浑身灵力被封锁其中,而取而代之的,是不属于自己的,却开始在自己体内运转的另一种力量。   “魔界中人对人族修士有所防范,你身上灵气浓郁,在此处行走不便,这指环里运转的,是属于我的……”   钟隐年说到这儿,不再继续往下说。   但萧寂却明白,钟隐年体内运转的,必定不是属于人族所修炼的灵气。   他什么都没问,只乖巧地牵着钟隐年的手继续跟着他走。   这回,没多久,萧寂再抬头时,终于看见了那阁楼上,近在头顶的木匾。   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喜闻当铺】。   当铺中无人。   只有三面墙交错立于当铺之中。   “换钱换物?”   一道有些粗粝的女声从两人脚下响起。   萧寂低头,看见了一只系着围裙的褐色土拨鼠。   正仰头看着萧寂二人,口吐人言。   萧寂低头看着那土拨鼠:“打听点事。”   土拨鼠便扭头带着二人走到最后一面墙前,抬起爪子,用指甲划开墙面。   墙面裂开一道一人宽的口子,里面透出红色微光。   土拨鼠看着两人甩了下头。   萧寂便牵着钟隐年顺着那裂口走进了墙面。   墙内有一间小院儿,院里长满了红色蔷薇。   地面上摆着一只鸟站架。   一只彩色鹦鹉站在鸟站架上,看着钟隐年:“问啥?”   钟隐年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听说尊主出了魔界,眼下魔宫由谁掌管?”   那彩色鹦鹉眼珠子开始泛绿。   半晌后,对钟隐年道:“一柄玄阶法器。”   钟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将刚才给了鸡头老板,又收回来的白玉匕首,放在了鸟站架旁边的木台上。   鹦鹉口中伸出一条长舌,将那匕首卷起来吞进肚子里,许久,对钟隐年道:   “螣蛇魏夫人。”   钟隐年眯了眯眼,他走时,分明将魔宫交由了狼王代为理事,如今管事的怎么会成了螣蛇?   而且魔宫之事乃是魔界的秘密。   就这般用一柄玄阶法器就换出来了,未免讽刺。   是什么人,在用什么样的方式,将魔宫的事传到这破鸟的耳朵里?   钟隐年又问:“你的主子是谁?”   鹦鹉嘎嘎叫了两声:“一位客人一日只能在此换一个问题,若有其他事,请您明日再来。”   钟隐年摸了摸下巴,给了萧寂一个眼神。   一人只能问一个问题。   萧寂必然不能再问关于魔宫的事,眼下要紧的,还是林家那个幸存者。   他跟钟隐年交换了一个眼神:“魔界牢狱怎么进去?”   鹦鹉呆在鸟站架上,半晌,开口:“五两银子。” 第249章 同归(十九)   五两银子,倒是不贵。   萧寂从怀中拿出银钱,放在鸟站架边的木台上。   谁知,那鹦鹉见状,却突然嘎嘎嘎地乐了一会儿,然后不怀好意地对萧寂道:   “你犯些事,自然有人送你进去。”   魔界传统,无论做什么生意,都少不了坑蒙拐骗,缺斤少两。   二人自打进了这魔界,先是跟踪无果被送了回来,又被鸡头老板耍了一通,现在又赶上这死鹦鹉拿他们开涮。   萧寂倒是无所谓得很,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只暗暗琢磨着该如何将这只鹦鹉一起绑了带走。   但钟隐年却忍不了,事不过三,他一拍桌子,嗤笑一声道:   “好啊,拿老子开涮。”   虽然得到的答复并不让人满意,但事实上,那鹦鹉说的,倒也不失为能达到目的的办法。   “既然如此,那我就拿你这当铺开路。”   话必,他重新转动了萧寂和自己指间的戒指。   灵气开始在两人体内运转。   钟隐年道:“师兄,看你的了,且自由发挥就是。”   他话音刚落,萧寂周身灵力铺天盖地便涌了出去,整间当铺在顷刻间被冻结在内。   那鹦鹉还没来得及叫唤,就被冻成了冰雕。   而这座黑色的阁楼,也在冰封中,化成了一堆废墟。   因为不讲诚信,当铺没少被惹麻烦。   但若这当铺这么好惹,在这魔界之中必然早就开不下去了。   此事一出,股股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群奇形怪状的东西瞬间就将萧寂围在了中间。   带着围裙的土拨鼠化作一提着斧头的肥胖妇人,凶神恶煞地盯着萧寂:   “撒野撒到老娘头上,今日便将你剁了下酒。”   斧头劈砍过来时,萧寂手中也以冰凝成了一柄长斧,与那妇人的斧刃碰撞间,冲天的魔气与灵气相撞。   妇人倒飞出去砸在地面上,察觉到萧寂的棘手,想再与他好好谈谈。   可惜萧寂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有了钟隐年的默许,萧寂便肆无忌惮地开始在魔界地域中大展拳脚。   大片建筑坍塌于萧寂脚下。   逮住一只妖魔,便是一顿狂轰乱炸,将人揍个半死再换下一个目标。   而果然不出所料,很快,魔宫的护卫队便找上门来。   为首的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黑着脸,面上带着刀疤,他从身后抽出长枪,萧寂刚想再动手,却被钟隐年捏住了手腕。   钟隐年将萧寂护在身后,对那男人道:   “这般,可够送我进牢狱?”   男人一听愣了愣,平日里有人族误闯进魔界,不管是凡人还是仙门子弟,都是夹着尾巴偷偷做人。   生怕一不小心被魔界中人吃干抹净。   眼前这两人都像是脑子不太活泛,竟主动要求去牢狱受刑。   那男人面色狰狞:“你算什么东西,魔界的牢狱,可是你说去就能去的?”   钟隐年嗤笑,猛地飞身跃起,一柄燃着火焰的长刀凝聚于他掌心之中,对着那男人便劈了过去:   “那老子就宰了你,再让旁人送我去。”   那男人脸色也是一变,和钟隐年交手间,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眼中红光一闪,刚想说什么,却听钟隐年低声道:   “莫要声张,我有事办。”   那男人闻言,耳尖瞬间变出两只毛绒绒的狼耳,又立刻收了回去。   假模假样和钟隐年过了两招,在发现钟隐年故意收着以后,开了两个看似牛逼实则没什么伤害性的大招,将钟隐年制服。   对身后一群黑衣护卫道:   “抓走,送去牢狱。”   萧寂闻言,长出口气,也跟着束手就擒。   魔界牢狱中是什么情形他也不得而知,若是去的晚了,那林家唯一的幸存者也死在牢狱之中,这件事怕是又要有的薅。   再不抓他,他也要没耐心与这些东西周旋了。   那男人刚说完,便一抬手,一座铁笼便凭空出现将萧寂和钟隐年罩在了其中。   而被关进笼中的萧寂也发现了一件略有些棘手的事。   在这铁笼之中,他的灵力似乎也被封锁了起来。   他看向钟隐年,钟隐年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慌张。   若是换作之前,人族修士闯入魔界,是不会被送去牢狱的。   修为低的,多数是被送去魔宫后厨,或者酒楼。   修为高的,则是先被送去魔宫当炉鼎,待精气被吸食殆尽了,再送去魔宫后厨或酒楼。   但自打妖魔共主降世,便下了铁令,不得随意吃人,不得贩卖人肉。   魔界与人族不同。   他们不讲道理,不遵礼仪教化,谁的拳头硬,谁就说了算。   不服管束可以,那边掀了魔界的天,打死了妖魔共主自己坐上这尊主之位,再说其他。   于是,这段时间以来,但凡有人族闯入,若是凡人或没犯事的修者,都会被驱逐出去。   而侵犯了魔界规矩的,便会被抓进牢狱。   至于进去之后,会受到什么待遇,无人得知。   为首的男子正准备亲自押送了萧寂和钟隐年去牢狱,远处便又赶来一支队伍。   一吐着蛇信的美艳女子冲着那男子打了个口哨:   “有要事,速归!”   男子闻言,回头跟钟隐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扭头对身边副将道:“你送人去牢狱,我先回魔宫。”   说罢,骑着身下坐骑,化作一股黑烟,朝魔宫而去。   萧寂和钟隐年坐在铁笼中,再一次,被带往那片密林。   穿过密林,这一次,萧寂和钟隐年被送上索道时,原本在岩浆中翻涌不停的无数火龙却歇了声,安安静静趴在岩浆之中,没了动静。   顺利进入洞穴,密密麻麻的蝙蝠匍匐于岩壁之上,发出簌簌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洞穴深处,才透出了点点亮光。 第250章 同归(二十)   通过狭窄的甬道,面前视线豁然开朗。   高大空旷的洞窟中,一条河道中流淌着火红的岩浆,光亮便是从这里映出来的,照亮了洞穴里堆积在一起的上百座铁笼。   一些小妖驻守在此,按照时间的顺序,每日投放一位犯人进岩浆喂养那些火龙。   此处温度奇高,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滚烫。   但这并不妨碍,墙壁上肆无忌惮攀爬着的火性蛇虫。   它们,也都在以牢狱之中的犯人为口粮。   萧寂看了眼钟隐年,只见钟隐年也蹙着眉,若有所思。   萧寂脸盲。   此时看见那堆积在一起的上百座牢笼,已然分不清谁才是那向他求救的林家人了。   钟隐年低声问他:“热吗?”   若是平时,萧寂法力不受限,在这种境况下还可用寒冰护体,但眼下这奇怪的牢笼不知是何缘由,限制了萧寂的灵力运转,让他无法轻易解脱这束缚。   萧寂本就怕热,此时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却只是淡淡道:“无碍。”   钟隐年伸手捏住他指尖,哄道:“且先忍忍。”   萧寂颔首,没说什么抱怨的话,怀里的小翠也热得探出了脑袋,蔫巴巴地将下巴搭在萧寂的衣襟上。   这一遭下来,萧寂也明白钟隐年做的是什么打算。   旁人看不出,但萧寂却能看得出,钟隐年和刚才那冒了狼耳的壮汉应该是不着痕迹地做了什么交流。   那壮汉是魔宫的人,若是没猜错,应该就是先前在街边所听到的狼王。   若是狼王,都要听从钟隐年的号令,那钟隐年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眼下魔宫内部显然有问题,一只当铺里的鹦鹉尚且知晓魔宫里的秘闻,那钟隐年出了魔域去了何处,也必定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那么,林家灭门一事,很有可能是引钟隐年回魔界的圈套。   而钟隐年的一举一动,也有可能早就被人算计好了。   甚至是连萧寂和钟隐年进入魔界城门的时间都了如指掌,这才故意赶在这个时候,让萧寂碰见烟将军关押犯人的队伍,故意引萧寂和钟隐年来此。   萧寂想到这儿,看着钟隐年:“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正中什么人的下怀了?”   魔界和人族不同,妖魔共主一死,谁出的手,谁便是下一任尊主。   只要钟隐年一死,这魔宫便理所当然的易主了。   萧寂能想到的事,钟隐年也早有所料,他看着萧寂扬起嘴角:   “那又如何?你就知道我不是将计就计了?”   萧寂见他如此,也放下心来,了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钟隐年看着萧寂额头鼻尖上的小汗珠,有些心疼道:“就是辛苦了,凭白跟我遭这一回罪。”   萧寂摇头:“你且放心办你的事。”   钟隐年和萧寂与那些“犯人”一样,被丢在了那一堆铁笼之上。   无数虫蛇攀附在这铁笼之间,来回游走,啃食着这里已然被高温炙烤到神志不清的人。   一只火蝎在悄悄靠近萧寂时,小翠从萧寂的衣领钻出来,张开鸟喙,将火蝎叼在了口中,甩了甩脑袋,将其吞进了肚子里。   钟隐年大抵是体质和气息的问题,就连这些没什么灵智的东西,也不曾靠近于他。   而萧寂这边,虽然美味,但扛不住有鸟护着。   鸟看似小巧,但肚子就像无底洞,来什么吃什么,半点也不客气,在笼子里来回乱窜,高兴的像是过年了。   两人被关押至此后,送牢笼的护卫便返了程。   眼下,就只剩下了一些驻守在此当值的小妖。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萧寂问钟隐年。   钟隐年道:“再等等,魔族之人的通病,都没什么耐性,心急着呢,都怕夜长梦多。”   这一点倒的确是如此,若是魔族之人有那个耐心,也不至于违逆天道投机取巧来修魔道。   果不其然,钟隐年话音刚落,便有小妖从洞穴外跑进来,对当值的同事道:   “魔宫有令,清理牢狱,将这一批犯人全部投入岩浆!”   驻守的小头领是只火蝾螈,闻言一愣:“放什么屁?一次全喂了火龙,接下来若是十天半月没有新的犯人,拿什么喂火龙?拿你吗?”   魔界中人之所以将牢狱设在此地,正是因为这岩流中的火龙是需要拿活物来投喂的。   若是超过十日没有新鲜食物,这岩流之中的火龙便会暴走,难以镇压,届时烧了整个魔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钟隐年小声对萧寂道:“这岩流,算是魔界的守护神,只要按时供奉,便会守护着魔界,若有朝一日,大战爆发,它便会自成结界,受魔界尊主所驱使。”   萧寂理解,这便如同供奉了一尊邪神,只要吃饱喝足,便可被你所用,可一旦出了问题,供奉跟不上,随时都有反噬的可能。   萧寂道:“这并非是好事。”   钟隐年点头:“我知道,但我早些时候有旁的事要处理,没来得及料理这里的事。”   两人交谈间,那跑来传话的小妖也骂道:   “你疯了?死蛤蟆!魔宫的命令,你骂我作甚?”   那火蝾螈闻言也生气了:“你敢说老子是蛤蟆?”   两人叫嚷了几句,便打了起来,来来回回半晌,打得对方鼻青脸肿,才突然想起正事。   火蝾螈给了那报信的两拳:“传令的是他妈何人?”   报信的回了他两巴掌:“艹你妈!是烟将军的人!上面说了,这次喂饱了火龙,魔界百年无忧!”   火蝾螈继续揍那报信的:“放你娘狗屁!烟将军一个时辰前刚来过,若有此命,他方才为何不说!”   两人再一次如乌眼鸡一般干了起来。   萧寂垂眸:“你有什么思绪了吗?”   钟隐年道:“无需什么思绪,魔族行事,用不得什么章法,没几个好人,说白了,无论是螣蛇,还是那烟将军,都是一丘之貉,盼着我早些死。”   言下之意,只要查清楚了这件事,所有在背后捣鬼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那火蝾螈和那报信的,在扭打了许久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事。   脚下的地面在颤抖。   原本平静的岩流开始翻涌。   钟隐年舔了舔嘴角,对萧寂道:“牢狱被阵法封锁了,你可准备好了?” 第251章 同归(二十一)   牢笼在震颤。   岩壁在抖动。   一条火龙从岩流中跃起,一下子便将那火蝾螈和报信的卷入了岩流之中。   钟隐年伸出左手,手上的指环开始转动,妖气魔气混杂着灵气顿时破体而出,所有的牢笼在这一瞬间被冲刷成了粉末。   钟隐年救不了这里其他的人,无论是妖是魔还是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他们敢闯入魔界,便早该做好了这种准备。   他在一群昏迷不醒的人族修士中锁定了一眉目清秀的男子,在一声喝戾声中,化身一只巨大的火凰,抓住萧寂和那男子,一头便扎进了那炙热翻涌的岩流之中。   彼时,魔宫中一派祥和。   螣蛇夫人心情颇好,宴请了妖魔两界几十位有所造诣的贵客。   她倚在魔宫大殿主位之上,两条修长白皙的长腿交叠,裸露于众人视线内。   席间摆着上好的酒水,各种看不出原型的肉类,生熟都有。   大殿中央有各色美艳女妖正在献舞,还有一群身材壮硕的男魔,围在她身边,为她按腰按腿喂酒。   但殿内众人却并非都如她一般喜形于色。   有一部分,倒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妖魔共主降世还没多久,魔界便又要易主了,螣蛇夫人显然比那妖魔共主好对付很多,只要他们抓住机会,弄死了螣蛇夫人,下一个坐在那大殿主位上的,很有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有一部分,在静观其变,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只有少部分,脸色不怎么好看。   螣蛇夫人看着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的狼王:   “阿映,可是有何心事?”   狼王阿映抬头看向螣蛇,也不提钟隐年,只道:“你今日这妆容甚丑,眼角处那两个点像眼屎,看着不如何吉利。”   螣蛇脸色一僵:“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当惯了走狗,还真认了主不成?”   阿映狼耳抖了抖,无所谓道:“嘴也臭,人肉吃吃便罢了,早就叫你不要连着大肠一起吃,怕是又偷吃了不少吧?”   螣蛇闻言,一脚蹬开正在为她按腿的魔族男子,站起身,抬手间,腕间的蛇形手镯便化作一柄尖细的利刃朝着阿映刺了过去。   阿映不久前才受过伤,抽出大刀挡在自己身前,挡下螣蛇一击,龇牙道:   “你莫要得意,老子迟早有一天咬断你的脖子。”   螣蛇冷哼一声:“今日这大好的日子,老娘不欲与你一般见识,你且等着吧,早晚有一日,你也得沦为老娘的炉鼎。”   阿映突然翻了个白眼,舌头吐出老长,做了个呕吐的神情,又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大杯酒,发出了呕的一声,终于吐在了自己面前那一盘看不出是什么肉类的菜肴上。   他此举,无疑是激怒了螣蛇。   螣蛇本就是妖物化形,但品种卑贱,在蛇族身份低微,受了不少欺凌,后一怒之下以妖入魔,屠了自家满门。   眼下暴怒,原本两条修长的大腿顿时化作蛇尾,半张脸上生出鳞片,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了阿映面前。   阿映前些时日刚刚断了条手臂,新手臂长出来时日不长,还没能完全磨合好。   跟螣蛇交手几招,打得大殿里人仰马翻后,便逐渐落了下风。   就在螣蛇尖细的尾尖即将插进阿映心脏之前,大殿之外一团火球便砸了进来,整间大殿顿时被火海席卷。   一只偌大的凤凰由火焰中凝聚,燃着火焰的翅膀猛地插进螣蛇腰腹,又用力划过,当即便将螣蛇断成了两截。   凤凰消失,钟隐年出现在大殿之内,缓步踏上主位。   刚刚还喧闹成一片的大殿顿时寂静无声,片刻后,以阿映为首,跪在大殿之上,高声道:   “恭迎尊主回宫!”   魔界都是些墙头草,此时见势头不对,连忙都跟着阿映一起,齐齐跪倒在大殿之中,随之高呼:   “恭迎尊主回宫。”   地上断成两截的螣蛇在一阵蠕动后,蛇尾那一端化成黑雾消失,蛇头那一端,从腹部又缓缓生出一条新的蛇尾,又重新变为人腿。   她面色苍白地跪倒在阿映身边,方才那神气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颤抖着匍匐在地:   “恭迎尊主回宫。”   这是妖魔共主降世后,头一次当众出手。   强悍如螣蛇在钟隐年手下也扛不过一招就被断成两截。   妖族的本体,就如人族的灵根一般,是分三六九等的。   在此之前,无人知晓钟隐年本体究竟是魔是妖,眼下也总算是了然。   居然是凤。   是屹立于妖族食物链顶端的火凤。   钟隐年显然没打算现在就要了螣蛇的命,否则刚刚,螣蛇的上半身,便已经化为灰烬了。   他垂眸冷脸,看着螣蛇:   “你太心急了。”   螣蛇匍匐于地面,不敢直视钟隐年的双眼:“阿芙知错,望尊主饶阿芙一命。”   钟隐年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淡淡道:   “既然诸位都在,不妨就在此将东西认回去吧。”   无人应声。   能拿到魔宫令牌者,必定是经常出入魔宫,或在魔宫当差的妖魔,每一枚令牌的出处都是有数的,带着魔宫历代尊主的气息,无法复刻。   而但凡拿到令牌者,都是有记载的。   钟隐年见没人承认,冷了脸:   “阿映,查。”   狼王应了声是,龇牙一乐,得意道:“诸位,都将令牌拿出来吧。”   他话毕,在场所有拥有令牌者,便都将令牌拿了出来。   其余在魔宫当差的护卫自有旁人去查。   但在半个时辰后,钟隐年的脸色却又有些变了。   魔宫所有持令牌者,从上到下,包括螣蛇和烟将军在内,并无人遗失令牌。   大殿中的气氛陷入沉默。   许久,螣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偏头看向狼王:   “你的令牌呢?” 第252章 同归(二十二)   钟隐年眯了眯眼,方才的确是所有人都将令牌拿了出来,唯独漏了负责盘查的阿映。   他的目光落在阿映身上。   妖和魔不同的是,妖总会有秉性,无论环境如何,都总有属于他们自己本体的秉性。   蛇本为冷血动物,蛇性本淫,这一点在螣蛇身上也算是展现的淋漓尽致。   阿映是只狼。   本就是慕强认头领又护短忠心的物种。   钟隐年不愿意怀疑阿映,但眼下的情况,也没多说什么,只将目光落在阿映身上。   阿映一愣,连忙解释:“尊主,我的令牌.......”   钟隐年神色淡淡,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只道:“拿出来。”   阿映有些扭捏地挠了挠头:“倒不是我不想拿,只是.......”   螣蛇见状,立刻见缝插针:“就是你丢了令牌!你背叛尊主,还在这里演什么主仆情深?我当真是小瞧你了!”   阿映被她这么一说,立刻不乐意了:   “若我拿出令牌,你当如何?”   所有人的令牌都在手,唯独阿映的不在。   螣蛇断定了阿映丢了令牌,放狠话道:   “你若拿出令牌,我便再断一回尾又如何?!”   阿映突然嗤笑一声,当着众人的面,伸手塞进自己的裤裆,翻找了片刻,最终从屁股的位置,掏出了一块被捂的热乎乎的令牌。   他将令牌举到螣蛇面前:“断吧,毒妇!”   完成了令人害臊的过程,阿映面带得意:   “只要尊主在位一日,诸位谁的令牌丢了,我的令牌都不会丢!”   螣蛇往后缩了缩,面色难看:“你从何处掏出来的?粗鲁至极!”   阿映冷哼一声:“我娘教的,贵重之物,要贴身放在裤衩里的口袋里,没想到吧,老子的裤衩乃地阶空间法器,想栽赃我?做梦!”   这边,阿映也拿出了令牌。   负责记载令牌所属的魔族小兵在阿映的名字后打了个小勾,至此,所有人的令牌都对上了号。   不是阿映,纵然是好事。   但这也意味着,这件事更麻烦了。   钟隐年陷入了沉思。   他方才只是拿出了令牌,让众人认领失物,并未提过这失主就是背叛者,那么腾蛇又是如何对阿映说出这番话的?   但腾蛇的表现,又并非像是始作俑者,因为若是她知道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她也不会拿断自己一尾这话,来让阿映拿出令牌。   真相又扑朔迷离起来。   在这闹哄哄的大殿之上,钟隐年思绪受限,不欲再多逗留,只吩咐狼王善后,对螣蛇道:   “来我房里一趟。”   说罢,便朝魔宫自己寝殿所在的方向而去。   螣蛇来的不会这么快,虽然魔族之人不讲信用是常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阿映也必是要再断螣蛇一次尾,才能罢休的。   魔族事务,萧寂是不会主动插手的。   钟隐年护着萧寂和林家人从岩流中出来以后,就先一步将二人送到了寝殿。   此时,萧寂正在和那人面面相觑。   那人在牢笼里法力受限,陷入昏迷,牢笼已破,灵力恢复运转,很快就缓过了劲儿来,看着萧寂,等萧寂先开口。   但萧寂却就这么看着他,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许久,他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   “无言师兄,可是与魔族之人,做了什么交易?”   萧寂淡淡:“不曾。”   那人蹙眉:“那您为何会出现在魔界?”   萧寂:“查你家的案子。”   那人沉默片刻,抹了把脸:“在下林霄,感念无言师兄救命之恩。”   萧寂直言:“你谢错了,不是我救的。”   林霄还想再说什么,寝殿大门就被推开,钟隐年一进来,便看着林霄:   “醒了?”   萧寂看向钟隐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钟隐年的真面目。   高大英俊,气宇轩昂。   和之前那略矮他半个头的“钟家人”比起来多了几分沉稳和压迫感,五官变化不大,只是比起之前的稚嫩看起来更成熟了些。   林霄一看见钟隐年,便猛地站了起来,面色警惕。   钟隐年察觉到一丝熟悉的灵魂波动,安抚道:“莫慌,我救了你,必不会再害你。”   在上一个小世界,他冲破束缚暴走,林霄以魂为盾护住了不少人,隐年心中本就愧疚。   林霄是来过一次这魔宫魔尊的寝殿的。   只是当时只有阿映在殿中,他认错了人,伤了阿映后,被抓了起来,现在自己被救,又出现在这里,不用想,也该知道,面前这人,应当就是这魔宫真正的主子了。   人族与妖魔不共戴天,他刚被灭了门,按理说是该对这妖魔共主恨之入骨的。   但不知为何,他在看着钟隐年双眸的时候,却打心底无法生出这种情绪。   他攥着拳,神色颓败。   钟隐年道:“林家之事能不能水落石出,还需你配合,事情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安排的,你若信萧寂,这事,我替你做主。”   林霄看着钟隐年,一言不发。   钟隐年便也看着他,也不催促,只静静等待着。   林霄陷入了迷茫。   面前之人乃妖魔共主,若此事当真是他所为,他大可不必救自己,只要自己也死在那岩流之中,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钟隐年如何救他,他不知道,但无论是大费周章还是顺手为之,对于钟隐年的身份来说都显然是多此一举了。   堂堂妖魔共主,站在他面前,要为他做主,属实滑稽。   他开始怀疑钟隐年的目的,但说句难听话,他如今一无所有,毫无利用价值,钟隐年也实在没有对他抱有目的的意义。   林霄只道:“我原本是要杀你的,但误伤了你的手下。”   钟隐年颔首:“此事我已知晓,事出有因,怪不得你。”   林霄坐了许久,才终于缓缓开口,将当日之事道来,言语间带着恨意和无措。   那日事发突然,林家上下毫无准备,对方却显然有备而来,冲天魔气将林家淹没,无数看不清面目的黑雾迅速将林家蚕食殆尽。   林霄在林家是个异类,他并非林家主亲子,而是养子,而在三年前,他突然觉醒发现自己并非纯粹的人族,而是半妖。   起初担惊受怕,但后来林家主却找他谈了话,说早知如此,只要他切勿作恶,行善积德,林家总会有他容身之地。   事发之时,林霄在危急之际化了原形,与草木融为一体,妖气护身,这才躲过一劫。   钟隐年看着他伸出手,半截手臂化成树干,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你并未看见行凶者面目?”   林霄摇了摇头:“但那魔气做不得假。”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寂突然开口:“仔细想想,可有忽略了的细节,或者说,在你脱险之后,可有何其他异样?” 第253章 同归(二十三)   寝殿里的气氛,因为萧寂的话,而沉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霄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此事急不得,先歇着吧,待你何时想起来,随时来找我。”   钟隐年见状,找了人来安排林霄去吃饭沐浴歇息。   林霄一走,便只剩下了钟隐年和萧寂两个人,小翠落在窗边,似是知道两人有话要说,拍拍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   钟隐年坐在萧寂对面:   “你倒是对我的身份一点都不意外。”   萧寂不置可否:“你从福安村出现,就没打算一直瞒着。”   钟隐年啧了一声:“看着不声不响,脑瓜子当真是好使得很。”   他说着,挤到萧寂身边,挨着他坐下,歪着脑袋靠在他身上:   “我也害怕过。”   “怕什么?”   钟隐年闭上眼:“人妖殊途,萧寂,我怕你反抗,怕你容不下我。”   萧寂偏头看着他毛绒绒的头顶,这般距离,他身上那淡淡的沉香气又开始往萧寂鼻息间钻。   “人各有命,从我佛珠断裂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有些事已经注定了。”   钟隐年道:“佛珠的事,与我无关,你的姻缘,也并非是我所改,这是你命里本就注定的,你礼佛二十三载,是在等我来。”   他的话,萧寂是信的。   但这话无论怎么听,都有些奇怪,萧寂淡淡:“大言不惭。”   钟隐年道:“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有牵挂,也有执念。”   萧寂嗯了一声。   钟隐年从不吝啬于表达,轻声道:“是你。”   但萧寂不明白:“我不曾欠过情债。”   钟隐年知晓他的困惑:   “世人讲因果,前世因,今世果,今世因,来世果,并非情债,因果罢了。”   萧寂不记得,却也不多问。   该他知晓的,他迟早都会知晓。   他不懂情爱,也问过自己对隐年是否有爱,却得不到答案。   但他知道,此人从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就是特殊的。   他拒绝不了,推不开,丢不下,只能随着本心,一贯纵容。   钟隐年老实不了太长时间,看似沉稳自持,实则靠着萧寂,没一会儿就开始动手动脚。   修长的手指带着指环,轻而易举就挑开了萧寂的衣襟,伸了进去。   萧寂握住钟隐年的手腕:“天还亮着。”   纵使萧寂已经默认了和钟隐年之间的亲密,但到底还受过仙门正道的礼仪教化,白日宣淫总是别扭。   但钟隐年却不顾这些:   “如何道侣间做些正事,还要顾着时辰?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说着,便捏了萧寂的下巴去吻他。   萧寂怕自己闪躲,钟隐年又要生气,只能应着。   片刻后,钟隐年掐着萧寂的下巴,与他拉开距离:   “想我就直说,何苦还藏着掖着?”   一阵耳鬓厮磨,萧寂察觉到钟隐年变化,终是无奈地抱起钟隐年去了他那张榻上。   然而,他才刚扒了钟隐年的外衫,将他中衣解开,门外便传来了叩门声。   钟隐年不想理会,一边扒拉着萧寂的裤腰,一边贴着他磨蹭。   萧寂做事不喜有人打搅,推了推钟隐年:   “先办正事。”   钟隐年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拢了拢衣襟,下床,将床帐放下。   他寝殿这床帐说来也算有些来头,地阶防御类的法器,从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防术法,防利器,还冬暖夏凉。   他眼下还没缓过劲儿来,坐在床脚边的台阶上,恶狠狠道:   “进来。”   寝殿的门被推开,脸色苍白的螣蛇从外面走进来,跪在地上:   “尊主。”   钟隐年看着她:“林家灭门一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螣蛇闻言,直起身子,柔弱道:   “尊主说得哪里话?什么林家?灭什么门?奴家一直在这魔宫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明白尊主在说些.......”   她话还没说完,一柄长枪便凭空出现,带着破风声直逼螣蛇喉咙。   螣蛇吓了一跳,连忙匍匐在地。   “想好再说。”钟隐年冷眼看着她。   螣蛇咽了口口水,身上宽敞松垮的衣衫半落,露出大半香肩,两条大长腿打着颤,目光盈盈地看着钟隐年:   “尊主饶命,林家之事当真与奴家无关,奴家只是用了些小手段,探查了尊主的行踪,这才知道尊主何时回宫,又为何回宫.......”   钟隐年凤眸微眯:   “牢狱之事,是你的手笔。”   螣蛇知道,眼下这般状况,自己再说谎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她颤抖着声音:“是,奴家一时糊涂.......”   她说着,爬到钟隐年身边,抬起头。   面上鳞片消失,光论那张皮囊倒是好一副国色天香的美人儿。   “只要尊主饶了我这一回,我愿做尊主炉鼎,以自身法力供养尊主大成。”   原本,她要不说这话倒还好。   但就在她这话出口后,本来在床帐里一动不动的萧寂,就突然伸腿,照着钟隐年的后背蹬了他一脚。   萧寂的本意,是想跟钟隐年说,这毒妇离得太近了,穿着这般不得体,实在有碍观瞻,伤人眼。   但钟隐年被他蹬了这一脚,便立刻就觉得萧寂必定是吃醋了,不乐意了。   钟隐年暗骂这螣蛇当真没有半点眼色,自作聪明,好好说话便是了,非要整这么一出。   他本是打算废了螣蛇的法力,将其丢进万蛇窟重新再造,有没有命再来一次,全凭天意。   但现在这么一来,他只能当即就甩出了一扇凤翼,从正中间,将螣蛇劈成了两半。   烈火燃起,不出须臾,螣蛇便在一阵哀嚎声中,化成了灰烬。 第254章 同归(二十四)   飞灰泛着点点幽光,消散在大殿中。   萧寂哑然,他以为此事事关重大,钟隐年无论如何也该走走严刑拷打的流程。   “万一她还知晓些秘密没说呢?这就这么杀了是不是有些过于草率了?”   钟隐年掀开床帐:   “不是你叫我送她走的吗?”   萧寂不背这锅:“我何时叫你送她走了?”   钟隐年只当萧寂是不好意思直说,爬上床,重新将床帐放好,脱了自己身上的外衫:   “你见不得人在我面前衣冠不整扭扭捏捏,嫌她勾搭我,吃醋便直说,这有什么,我难道还能为了个外人不顺着你的意吗?”   更何况螣蛇本就不安好心,还监视了钟隐年的行踪,就为了行不轨之事。   说句实话,也是死的不冤。   萧寂想说自己并非是因为吃醋,但钟隐年说的笃定,还明显有些乐在其中,颇为享受,萧寂为了不扰他雅兴,到底还是选择了闭嘴。   事情到了这里,线索再一次断了。   钟隐年原本对林家之事是不怎么上心的,他更多的是为了查出魔界中到底是何人在背着他兴风作浪。   他和萧寂的事不可能偷偷摸摸一辈子,也不愿让萧寂为了他叛出人族,遭人唾骂。   他想尽可能达成人妖魔三族和平共处的趋势。   强迫人族接纳畏惧妖魔两族是下策,管好自己的人,最好能与人族签订了契约,才是上策。   这种事萧寂或许不在乎,但他在乎。   但自打见到了林霄,这件事的性质就再一次变了。   无论如何,钟隐年也想给林霄一个交代。   萧寂察觉到钟隐年有些心不在焉,风花雪月的兴致似是消了大半,刚想将凌乱的衣衫拾掇整齐,钟隐年见状却不乐意道:   “该办的事还得办,不耽误。”   说完,又伸手扯散了萧寂的衣衫,低头去吻他。   萧寂总是会顺着钟隐年的,既然钟隐年强烈要求,他也没有再推脱的道理。   比起上一次的仓促纠结和别扭,这一次也算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了许多。   钟隐年的热烈似是融化了萧寂的冷漠,对这种事表现的也是理所当然,毫无羞愧感,还时不时就要指挥着萧寂这样那样。   萧寂在他的引导下,生涩感很快消失,越是熟练,就越是不做人。   钟隐年痴迷于这种驯化萧寂的感觉。   看着永远清清冷冷的萧寂在自己身上失了控,心理上的快感更甚,但难以承受时,便会开口骂人。   可惜萧寂并不吃这一套,钟隐年自找的,他越骂,萧寂就越不做人。   钟隐年倒是不推开他,但是难免又挠又咬,连着萧寂祖宗十八代一同问候。   良性循环,渐入佳境。   就在钟隐年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将林家的事都抛诸脑后时,门外突然又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萧寂见钟隐年没反应,轻轻推了推他:   “有人找你。”   钟隐年躺在床上,眼神有些涣散:“找你也行。”   萧寂看着他:“魔宫的事,我处理不合适。”   钟隐年一动不动,倦怠道:   “合适,去吧尊主夫人,你若瞧得上,这魔宫我送你就是了。”   魔界城池中,本就黑夜长于白昼,这一番折腾下来,外面天色早就暗了。   萧寂看得出钟隐年确实是不愿动弹,只是将被角搭在他身上,便穿了钟隐年的寝衣下了床。   林霄用了饭,沐了浴,多日来的奔波折腾和心理上的折磨让他即便是累极了也睡不踏实。   因为萧寂之前的话,他为了琢磨出些蛛丝马迹,就连做梦,都是那日的事。   而这一梦,倒是还真想起了点事。   他有些焦急地站在钟隐年寝殿外等着,许久,寝殿大门才从里面被打开。   “无.......无言师兄.......”   林霄一抬眉,就看见了只穿着寝衣的萧寂。   寝衣倒是合身整齐,没有凌乱不堪。   但衣襟到底不够严实,林霄一眼就看见了萧寂锁骨连着胸膛处的几道泛红抓痕和锁骨边几枚吻痕。   而此时,萧寂如瀑的墨发也披散在脑后,一看便是刚从床上起来。   林霄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惊讶于,自己竟然见到了向来清冷的无言师兄这副落入凡尘的模样,还是该惊讶于,这里可是妖魔共主的寝殿。   他脑子一片混乱,思绪飞了片刻,才勉强收回神来,用眼神询问萧寂,可是受到了钟隐年的胁迫。   但萧寂没看懂,只对他微微颔首道:   “进来说吧。”   说完,他侧身让林霄进门,又反手关了门,请林霄坐下,为了添了杯茶。   林霄开始重新打量这间偌大的寝殿,目光在落在那张拉着床帐的大床时,隔着那单薄如纱的床帐,看不出里面有人,也不曾感觉到殿内还有旁人的气息。   犹豫片刻后,小声问萧寂:   “无言师兄,那位呢?”   钟隐年让萧寂露面,为的就是躲清静,萧寂理解他,也知道他能听见两人的交谈,便随意道:   “不在。”   林霄闻言,松了口气,连忙道:   “师兄可是被那妖魔共主强迫了?”   萧寂一愣,挑眉:“并未。”   林霄面色有些古怪地看着他锁骨处的吻痕,眼皮也有些抽搐。   钟隐年躺在床上,长叹口气。   站在林霄的角度,听着萧寂这冷冰冰的语气,说真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他翻身坐起来,就听林霄又小声道:   “莫要诓我,虽说我实力不如你强,但你若是受了强迫,你我兄弟并肩,想必也能从这儿杀出去,待回了萧.......”   他话还没说完,就猛地察觉到,殿里多了一道格外强横的气息。   一抬眼,就看见萧寂所谓的“不在”的妖魔共主,也同样穿着寝衣,面色木然地站在床边。   林霄倒吸一口冷气,将未尽之言咽回肚子里,后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萧寂回头,看见钟隐年从床上下来,也站起身,走到钟隐年身边,扶着他从台阶上下来:   “不是不愿动弹了?”   钟隐年坐于萧寂身边:“是不愿意,架不住总有人觉得我胁迫你。”   萧寂抿了抿唇,看了眼林霄。   三人面面相觑,林霄的无所适从就摆在脸上,尴尬异常。   许久,他在确定了钟隐年身上没有杀气之后,才开口清了清嗓面色严肃道:   “好了,这件事暂且不要再提了,说点正事。” 第255章 同归(二十五)   萧寂和钟隐年坐在一起,肩挨着肩,一言不发地盯着林霄。   林霄想起正事,刚刚的尴尬情绪也缓解了不少:   “要说异样,我当晚逃脱后,在镇外的林子里躲了一夜,我看见了一个人。”   钟隐年蹙眉:“什么人?”   林霄道:“司徒礼。”   钟隐年偏头看向萧寂:“谁是司徒礼?”   萧寂听他嗓音有些干涩,抬手给他倒了杯茶:   “司徒家主的长孙,司徒家近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小辈,不出意外,当是司徒家下一代掌门人。”   又是司徒家。   钟隐年还记得林家出事的那一晚,当众与萧寂叫嚣的那货,便是司徒家附庸家族的人。   他对仙门之中的人和事以及城池划分算不上了解,问道:   “看见此人,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萧寂耐心解释:   “司徒家位于扶风谷,林家在鸾山郡,两厢千里之遥,向来是各扫门前雪,鸾山郡的事,若是林家处理不了,自有萧家出头,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司徒家的人来凑热闹。”   言下之意,司徒礼是没有道理出现在鸾山郡的郊外的。   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   而鸾山郡在那段时间,出的最大的事,便是林家被屠门的事。   钟隐年明白了。   但司徒家到底是仙门世家,若是入了魔道,便相当于毁了根基,司徒家何苦为之?   “线索不够,就算这件事跟司徒家有关,但出手的,必定不是仙门中人,还有那枚无人认领的魔宫令牌.......”   钟隐年说到这儿,突然偏头看向了萧寂。   而萧寂显然也在同一时间想到了什么。   既然魔宫记载令牌出入的册子里没有这枚令牌的存在,那有一个地方,应该是知道的。   两人异口同声:   “鹦鹉。”   林霄不知道这两人打的是什么哑谜。   只见两人说完后,便同时起身去换了衣服,很快便衣着整齐的站在了他面前。   钟隐年道:“我们去办点事,你是待在此处,还是随我们一起?”   林霄连忙:“我也去。”   说罢,三人便匆匆忙忙出了门。   在踏出魔宫之前,钟隐年对着身后的屋檐打了声口哨。   一只小小的影子,便从远处飞来,落在了钟隐年肩上。   眼下,距离当铺被摧毁成废墟还不足十二个时辰,但当三人一鸟马不停蹄赶到了那座当铺门前时,却见当铺又恢复了原样。   但不同的是,那原本写着【喜闻当铺】的木匾,此时却变成了【喜闻斗兽场】。   三人踏进大门,迎接他们的,依旧是那只系着围裙的土拨鼠。   土拨鼠在看见萧寂时,眼皮抽了抽,对着萧寂就发出了一声嚎叫。   但在钟隐年从萧寂身后出现时,土拨鼠的叫声立刻戛然而止,鼻尖动了动,在辨别出钟隐年的气息后,立刻拍拍围裙跪倒在地:   “见过尊主。”   钟隐年摆摆手:“不是当铺吗?何时又做起了斗兽的生意?”   土拨鼠嗐了一声:“这年头生意难做,白日里做当铺,夜里便斗兽,百年来一直如此。”   钟隐年蹙眉:“那只鹦鹉呢?”   土拨鼠一愣:“什么鹦鹉?”   钟隐年道:“今日早些时候,回答问题那只鹦鹉。”   土拨鼠了然地啊了一声:   “尊主见谅,那是本店镇店之宝,生而知之,可探查六界所有秘闻,夜里不待客。”   钟隐年冷脸:“如何叫它待客?”   土拨鼠道:“当守本店规则,卯时之前,斗兽场角逐出的最后赢家,可无偿换取一样东西,包括鹦鹉的一个答案。”   魔界有魔界的规矩。   尤其是这样的当铺,赌场,都是带着些邪性的。   存在于世的年头越长,规矩越是坏不得,自保手段了得,任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受着。   若是钟隐年不愿,大可再一次将其摧毁,将人都杀了。   但无疑,毫无意义。   钟隐年虽不满,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怎么个斗法?”   土拨鼠道:“斗的,是尚未化妖的兽。”   妖兽难驯,斗兽一事,自古有之,乃魔界一大乐子。   虽说自打妖界与魔界互通后,引起了许多妖族不满,但并未影响魔族之人依旧以此为乐。   林霄闻言,神色凝重:“尊主可曾豢养过妖兽?”   他话音刚落,萧寂和钟隐年的目光就都落在了还站在钟隐年肩上摇头晃脑的小翠身上。   小翠察觉到两人的目光,顿时不动弹了。   钟隐年点点他的脑袋:   “光吃饭不干活哪行?该你立功了。”   土拨鼠见状,好意提醒:   “恕我直言,有史以来,从没有鸟儿参与过斗兽。”   钟隐年垂眸:“怎么,种族歧视?”   土拨鼠见钟隐年这般态度,也不再劝,摊了摊手,对钟隐年道:   “祝尊主,旗开得胜。”   话毕,抬手一挥,面前空旷的店面就变幻了模样。   数不清的妖魔坐于环形高台之上,高声呐喊着。   高台之下,是一处圆形斗兽台,周围布着结界。   此时,那斗兽台上,两只庞然大物正对峙着发出阵阵嘶吼。   而在三人所处位置的对面,整整一面高大的墙面上,镶嵌着数十牢笼。   牢笼中的妖兽无论什么形态什么种类,无一例外,都是高大壮硕又狰狞可怖的。   就连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兔子,都足有一丈高矮,双眼血红,两颗獠牙粗壮尖利堪比象牙。   无人注意到萧寂三人的出现。   林霄看得眼皮子直抽抽,看完那些牢笼里正在备战的妖兽,再看向钟隐年肩头不足巴掌大小,小巧圆润又无辜的伯劳,顿时一阵绝望。   半晌,看着钟隐年:   “敢问尊主,魔宫之中,真的再无可参战的妖兽了吗?”   钟隐年倒是没解释,只啧了一声,戏谑道:   “那不如作弊?我将你变成妖兽,你去试试?” 第256章 同归(二十六)   斗兽场上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浑身黑亮的巨蝎拼尽全力将尾钩扎进了棕熊的眼球,用力一甩,硕大的眼球就随着蝎尾被抛到了看台上。   棕熊发出一阵愤怒的哀嚎,狂躁中扑过去按住那巨蝎,一阵撕咬后,硬生生将蝎子头撕扯了下来。   黑红的鲜血渗入斗兽台的地面很快消失。   那蝎子头身分离,挣扎了许久,抽搐着咽了气。   看台上欢呼声谩骂声嘈杂一片,林霄脸都绿了,连连摆摆手:“我不行,我不行。”   钟隐年也没再打趣他,环顾四周后,隐藏了身上的气息,找到斗兽场负责登记报名备战的一处小角落,带着萧寂和林霄走了过去。   坐在小木桌前负责登记的是个娇小漂亮的女孩儿,额头长着魔斑,手边放着一盘正在蠕动的蚯蚓,正一边翻开着登记表,一边捏起蚯蚓往嘴里送。   看见钟隐年三人站在她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三人的脸,将那盘子蚯蚓往前推了推,热情道:   “小零嘴,吃吗?”   林霄看着那一盘密密麻麻,交叠纠缠在一起的蚯蚓就觉得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萧寂在外一向没什么话可说。   钟隐年抬手:“不必,谢谢。”   女孩儿的目光在萧寂和钟隐年还有林霄脸上来回转悠,最后着重打量了一下钟隐年和萧寂,问他们:   “是要下注吗?”   钟隐年摇头:“斗兽。”   那女孩儿点了点头:“妖兽要提前半个时辰送过来,确认没有食用过药物才可以参战,按照顺序的话,现在前面还有七场,时间差不多,你们的妖兽带来了吗?”   钟隐年颔首:“带来了。”   女孩儿看了看三人:“在哪?”   钟隐年三人同时垂眸,看向那女孩儿的桌子。   女孩儿先是一愣,随后也跟着三人的视线朝自己桌角看去。   只见自己盘子里的蚯蚓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棕背小伯劳,掌心大小,正挺着肚子,躺在那只盘子里。   四人同时陷入沉默,片刻后,女孩儿好心道:   “斗兽很凶残,它大抵还不够刚刚场上那只棕熊塞牙缝。”   钟隐年道:“无妨,说不准崩了那棕熊的牙,就赢了。”   女孩儿抿了抿唇,有些可怜地摸了摸小翠的尾羽,做了登记,给了钟隐年一块写着数字的号牌。   然后试探的问了句:“可要下注吗三位?”   萧寂不缺钱,物欲极低。   林霄拿了魔界的银子也没处花。   只有钟隐年,是个不嫌钱多的,大手一挥:“下。”   女孩儿看着钟隐年的眼神一变再变,虽然感受不到钟隐年身上的气息,但很快就断定他必是魔族哪户大户人家的少爷,脑子不太灵光,银子多的没处花。   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台阶:“一千两押金,去楼上。”   钟隐年随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只轻飘飘的钱袋,放到桌面上,待那女孩儿将整条手臂伸进钱袋,清点完里面的数额,这才拿起躺在托盘里的小翠,交给身边一带着兜帽的男人:   “76号笼,检查完让它第八场参赛。”   之后又对钟隐年三人不怎么真诚道:“祝三位,旗开得胜。”   在这看台时,望不见楼上是何场景,但待三人上了楼,便发现这里人虽然没楼下多,但火热喧嚣程度,却较楼下更甚。   巨大的斗兽台近在脚下,不知是阵法还是幻境。   旁边立着一个虚幻的圆盘,上面刻画着十几个妖兽肖像,每一只妖兽旁都有一个拳头大的圆洞。   圆洞边标刻着银色的数字。   萧寂看见有人拿着钱袋走到那圆盘旁,将钱袋丢进了一只狼蛛肖像旁的洞内,那洞旁的数字,便增长了两千。   “应该是钱袋里的银两。”林霄道。   三人的出现并未引起这些赌徒的注意,而在斗兽台上,又一只妖兽战败时,那圆盘上那妖兽的肖像消失,被一只圆润可爱的鸟脸取代时,大厅里瞬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随后就是一阵爆笑。   “搞他娘什么?这是什么玩意?”   “鸟?”   “什么鸟?没他娘搞错吧?”   “看着......似乎是只猛禽。”   又是一阵狂笑:“如此威风的猛禽,老子有生之年还是头一回见!”   “鸟主人的脑子是让炮仗点了吗?不想养了吃了就是,非要送到这里来给人填牙。”   在这一阵阵嘲笑声中,钟隐年缓步走到那圆盘前,从袖口又翻出一个钱袋,在众人的注视下,将钱袋丢进了小翠旁边的圆洞里。   圆洞边代表着赌注的数字开始变化。   五千两。   一万两。   两万两。   三万两。   周围刚刚的嗤笑声停止,再一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圆盘上的数字上。   而那数字却在不停的上涨。   一直到足足十万两,才缓缓停了下来。   钟隐年一回头,就看见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一壮汉看着钟隐年脸色古怪:“兄弟,你莫不是投错地方了?”   钟隐年淡淡:“并未,我就是鸟主人。”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又有人憋不住笑,发出了噗的一声。   而后,笑声再一次爆发,震耳欲聋。   “十万两银子投在这小东西身上,兄弟,你是哪家的,你爹可知道你这般败家?有那钱不如接济接济兄弟们!兄弟们还能念你个好,与你道声谢!”   钟隐年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人,那人话音刚落,身后那圆盘上,原本银色的数字,便变成了金色。   不是十万两银子,而是十万两黄金!   众人见状,却突然不再开口嘲讽了,面面相觑后一哄而散。   但私下,萧寂却听见有人在悄悄议论:   “来了个傻子。”   “可不是?”   ........   钟隐年回到萧寂身边:“待会儿若是赢了,三七分。”   萧寂挑眉:“三七分?”   他想说,自己要钱没用,没地方花,而且这本金是钟隐年的,赢了也当是钟隐年自己拿着。   但钟隐年闻言,却拉下了脸:“二八,不能再少了,好歹这本金也是我出的,你得给我两成。”   萧寂抿唇:“我并非此意。”   钟隐年摆摆手:“别说了,一九我是万万不能同意的,我养着魔宫上下,处处要用钱,你该多体恤些。” 第257章 同归(二十七)   林霄觉得这不是自己能插的进去的话题,闭口不言,心中却也不免在怀疑,这十万两黄金,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回得来。   七场比赛,用不了太长时间。   而在第四场的时候,便上来了一只极为肥硕的红色黑斑虎。   几乎以完全碾压的架势,连续将几位对手撕扯成了碎片。   萧寂低头看着斗兽台上那只无比凶悍的黑斑虎,再将自己的对手拆吃入腹后,一只圆润小巧的棕背小伯劳,便从不远处飞来,落在了斗兽台地面上。   楼下的看台上一片寂静。   甚至有人,都没看见那鸟的存在。   当斗兽台上的结界亮起一闪而过的红光,预示比赛开始时,才猛地反应过来,那黑斑虎的对手,竟然是只巴掌大的鸟。   但此时楼下如何,楼上的人都不关心。   他们在鸟上台后,前仆后继的涌到圆盘前,将自己手里的全部银两都投进了黑斑虎肖像旁边的圆洞中。   林霄瑟瑟问:“尊主,师兄,咱真的能赢吗?”   钟隐年瞥了他一眼:“不如你也去给那老虎下下注?”   林霄摆手:“不了不了,不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结界红光闪过三次,下注终止,比赛正式开始。   那黑斑虎看着面前比自己眼珠子大不了多少的小翠,双眼泛着绿光,龇牙咧嘴猛地扑过去,一口便将小翠吞进了肚子里。   战斗,似乎以最快又最简洁明了的方式结束了。   就在萧寂三人周围那些刚刚给黑斑虎下了注的人发出阵阵欢呼声时,却见台上那威风凛凛的黑斑虎,突然僵在原地不动了。   而下一秒,一阵微小的噗声响起,那黑斑虎后颈处毫无征兆的爆开了一团碎肉。   一只小巧的身影,拍着翅膀从那一团碎肉中扑棱棱飞了出来。   竟是硬生生冲破了黑斑虎后颈那坚硬如盔甲的皮肉。   之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展开羽翼,疾速旋转着冲向了那黑斑虎的侧颈。   鲜血喷洒,那巨大肥硕的虎头被平整切落,滚到了斗兽台边缘。   圆盘之上,黑斑虎的肖像消失,赌注金额清零。   而伯劳肖像旁的金额,却再一次,疯涨起来。   魔界中没有人会在喜闻斗兽场挑事。   至于私底下会不会寻仇,就不好说了。   钟隐年三人在这一刻,便突然从被嘲讽的对象变成了众人的眼中钉。   看台上气氛一变再变。   而伯劳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在卯时到来时,比赛落幕。   而斗兽台边上,也整整齐齐地滚落着一排各类巨兽的头颅。   只有一只距离远了都看不见的鸟,昂首挺胸站在斗兽台中央,抖搂着自己的羽毛。   小翠大获全胜,钟隐年保本小赚,萧寂赚了个盆满钵满。   很快,不久前在楼下负责登记的那魔族少女便来到了萧寂三人面前,面色有些复杂道:   “三位请,鹉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三人在那少女的带领下,再一次来到了昨日来过的那处庭院。   熟悉的鸟展架上,依旧站着那只鹦鹉。   钟隐年掏出那枚无人认领的魔宫令牌:   “两个问题。”   鹦鹉嘎嘎叫唤了两声:“只能问一个。”   钟隐年眸中红光一闪:“第二个,我办完了事,自会拿东西来与你换。”   鹦鹉看见钟隐年眸子里升腾的火焰,张了张鸟嘴,歪头:   “好吧。”   “第一。”钟隐年看着那鹦鹉:“这枚令牌的主人,何许人也?”   鹦鹉歪着脖子张口,示意钟隐年将令牌放它嘴里。   钟隐年照做。   鹦鹉叼住那枚令牌,吞进肚子里,呆愣在原地,原本黑色的眸子变成白色,许久,它重新将令牌吐出来。   林霄眼疾手快,在令牌落地之前,一把将其捞了起来,嫌恶地看了看上面的口水,有些不知所措。   鹦鹉开口:“鬼母,玉兰。”   萧寂瞳孔一缩。   鬼母玉兰。   钟隐年看了萧寂一眼,沉吟片刻:   “第二,林家灭门之事,可是鬼母与司徒家勾结所为?”   鹦鹉向来是先拿钱后办事,钟隐年赊账的行为让它颇为不满,只是点了点头,嘎嘎叫唤了两声。   三人离开喜闻斗兽场,站在街边。   钟隐年对这方天地的六界之事所知甚少,问萧寂:“怎么回事儿?”   萧寂看向钟隐年:   “我只是听说过。”   “三百年前,司徒家上一任老家主重伤流落凡间,于一凡间女子相识,一年后伤势痊愈离开,程诺此女子会回来接她。”   “没多久,这女子便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找上司徒家,却听闻司徒老家主死在了魔界。”   “于是,她便以身堕了魔,潜伏在魔界欲为司徒老家主报仇。”   钟隐年眯了眯眼:“然后呢?”   萧寂看向林霄。   林霄接话:“堕魔后,又发现自己被骗了,那司徒老家主并未死,而是另娶了,那女子去司徒家算账,结果......”   结果不言而喻。   那女子身死。   而后不久,鬼界,便突然多出了一位鬼母。   钟隐年眼皮子直跳:   “那按理说,那鬼母要灭,不也该灭司徒家吗?如何会和司徒家勾结,打上了萧家的主意?” 第258章 同归(二十八)   林家乃萧家的附庸。   针对林家,显然用处不大,这番作为,显然是在针对萧家。   四大仙门,除了天阙宫钟家向来顺应天意,与世无争,其他三家倒是一直在默默较劲。   人心不足,都想成为仙门之首,统领仙门,受众仙门朝拜,只是萧家人向来是在自家人身上用力,以提升自家子弟实力为首要任务,并不会将主意打到其他几家人身上。   而司徒家却不一样,他们家训如此,向来是喜欢搞些阴私手段来达成目的。   挑起萧家和魔族的恩怨,让萧家出头跟魔族对抗,倒是像司徒家的手段。   至于鬼母为何会与他们合作,萧寂只有个大致的猜测:   “据说玉兰死后,被困于鬼国,如地缚灵般无法踏出鬼界,这般作为,倒像是在利用萧家,想拿萧家当枪使,借萧家之手,灭了司徒家。”   钟隐年沉吟片刻:“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他话一出,萧寂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鬼修和其余几族不同的是,鬼修提升实力,要的是怨气,鬼母玉兰若只是为了寻仇,倒也罢了,怕就怕,这么多年她早已不复当年,报仇只成了一部分,更多的是想挑起大战纷争,让人妖魔三界怨声载道,死的人越多,怨气越大,以此来补充她自身。   林霄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只是愤愤道:   “无论如何,我家仇要报,不管是司徒家,还是鬼母,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钟隐年看了他一眼:   “说了你的事我会替你做主,轮不着你拼命。”   林霄与钟隐年接触时间不长,说白了,不过也才相识不足一日。   钟隐年说话也不如何中听,但林霄却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缘分,还是来自半妖对大妖的血脉臣服,总是隐隐对钟隐年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最主要的是,上一个对他说过“我替你做主”的还是林家的老家主。   他有自知之明,纵使他粉身碎骨,魂飞魄散,那家大势大的司徒家和恶名在外的鬼母,都不是他能解决的,萧寂和钟隐年竟在这一刻,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三人一鸟都没再耽搁,当即动身,赶往鬼国,而萧寂刚准备给萧家主去一封信,以让他防备司徒家,萧家就出了事。   众仙门连夜围攻青阳山,讨伐萧家。   原因,是萧家与妖魔两界勾结,萧寂甘愿为此做了妖魔共主的禁脔。   萧寂三人赶回青阳山时,数不清的仙门子弟,正聚集于青阳山外围蓄势待发。   而青阳山内,萧家主正在和司徒家主对峙。   “如果不是你们萧家默许,那就是萧寂自作主张,勾结妖魔两界,身为四大仙门之一,萧家必须交出萧寂,给仙门一个交代!”   司徒家主手拿一柄长斧,对着萧家主面色冷厉道。   萧家主从没受过这般窝囊气,克己复礼,老老实实做人一辈子,到头来居然要遭到仙门集体围攻。   他一拍桌子,破口大骂:   “放你娘狗屁!你说让老子交人,老子就交人?你算什么东西!”   司徒家主抬手,亮出一面铜镜,铜镜之中展现着的,赫然是萧寂在福安村时,和钟隐年成婚的景象。   银色的指环,是钟隐年亲手套在萧寂指间的。   司徒家主冷哼:“证据确凿,看你如何狡辩?”   萧家主脸色铁青:“交不了,若要动手,便动手吧!”   萧寂是萧家主的亲侄子,虽然性子冷淡,和他也算不得亲近,但到底是他大哥的遗孤,这么多年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   浓郁的灵气在大殿之中爆发,就在司徒家主准备出手时,一只巨大的金色火凤突然冲进大殿,将林霄扔在大殿之中,口吐人言:   “司徒家勾结鬼母,屠林家满门一事,司徒家主又如何狡辩?”   他话毕,幻化出人形,直勾勾盯着司徒家主。   司徒家主看着钟隐年,面色不善:“妖魔共主当真艺高人大胆,这可不是你们魔界。”   钟隐年嗤笑:“你司徒家勾结了鬼母,尚且敢在这里招摇过市大呼小叫,我怕什么?”   司徒家主眉心一跳:“说话可要讲证据,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钟隐年推了林霄一把:“说!”   林霄连忙将当日的事说了出来,但对于自己是如何逃脱的事只字未提,只说自己事后看见了司徒礼。   司徒家主怒目圆瞪:“你是何人!”   林霄也瞪大了眼:“林家,林霄!”   司徒家主道:“看见我司徒家的人,就断定我司徒家与鬼母勾结,这是哪般道理?”   林霄气急:“若你无能,你师兄弟半夜又出现在你媳妇儿卧房门口,月余后你媳妇儿就有了身孕,你敢说这事儿不是你师兄弟干的?”   司徒家主大怒,一道灵气甩出便奔着林霄而去。   钟隐年当即出手将那灵气化解,冷笑道:“怎么,司徒家主这是准备杀人灭口了?”   司徒家主已经出手,无论情况如何,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萧家主是已经忍无可忍了,抽出长剑,便与司徒家主打了起来。   两家家主一动手,两家的长老便也坐不住了。   一边嚷嚷着萧寂与妖魔为伍,一边叫嚣着司徒礼与鬼母勾结。   就在双方打得不可开交之时,一直不见踪影的萧寂,却突然出现在青阳山顶,手里提着一人,立于司徒家主面前。   那人,赫然便是司徒礼。   司徒家主在看见司徒礼的瞬间,脸色顿时大变,一分心,便落了下风,硬扛了萧家主一招,倒飞出去,喷出一大口鲜血。   钟隐年见状,咧开嘴角:“不是说我血口喷人吗?今日,我便要看看你司徒家挑起人族与妖魔两界纷争,究竟是何居心。”   所有正在打斗中的人都停了下来,同时看向被萧寂提在手里,神色萎靡的司徒礼。   萧寂当着众人的面,以指为刃,划开了司徒礼的胸膛。 第259章 同归(二十九)   司徒礼胸腔内的心脏早已萎缩成黑色的一团,完全没有任何跳动的迹象。   显然,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了。   而司徒礼表面皮肉透出的灵气也在这一刻,被怨气笼罩。   他背上贴着一道镇鬼符,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众人骇然。   萧家主大惊:“怎么回事儿?”   萧寂淡淡道:“司徒礼乃鬼母玉兰亲子,而司徒家主,若我说的没错,便是半年前就已经发了讣告,已经羽化登仙的司徒烨吧。”   此言一出,就连司徒家的几位长老,脸色都跟着变了。   萧寂继续:“利用妻儿,妄图统领各大仙门,司徒家主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就是不知日日夜夜与鬼相伴,如今,司徒家主,还是人吗。”   司徒烨见事情败露,面色狰狞,发出一阵狞笑,看着萧寂:   “那又如何?你忘了你萧家的护山大阵出于谁手了吗?”   三百余年前,司徒家和萧家关系还算融洽,司徒烨与萧家老祖关系甚笃,萧家老祖特请了司徒烨为萧家护山大阵加固。   萧寂眯了眯眼,没说话。   萧家所有人身在阵法当中,修为高深者尚且有一拼之力,修为低微者,是死是活,便全凭司徒烨心情了。   司徒烨看着萧寂,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对萧寂道:“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我且饶你们萧家众人一命。”   萧寂最烦旁人威胁于他,闻言,直接抬手按在了司徒礼头顶,口中念念有词,而司徒礼整个人周身很快就被金色佛光所笼罩。   萧寂虽佛缘已尽,但那也只是表示他在佛修的道路上,无法再精进,并不表示他过去的修为会被抹除。   至少,度化了这小小鬼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萧寂这一行为,显然激怒了司徒烨。   青阳山头开始震颤,护山大阵,开启了。   无数阴魂鬼修从各个角落出现,席卷向各大仙门子弟。   阴气怨气在这一瞬间将整个青阳山笼罩在内。   司徒烨发出桀桀怪笑:“原本,你们若是老老实实配合,奉我司徒家为主,这件事便了结了,既然如此,那便都别活了吧。”   他话音落下,一颗硕大的女鬼头颅虚影便出现在半空之中,数不清的阴兵还在源源不断的从那女鬼口中涌出。   就连萧寂都不禁眯起了眼。   而钟隐年,却在这时也扬起了嘴角:“搬救兵吗?司徒烨,你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他说完,化身火凤,尖利的羽翼划破虚空,撕开一道猩红裂口,而无数的妖魔也在这一刻,从那虚空裂缝中,涌了出来。   这一战,打得昏天暗地,飞沙走石。   萧然在奋战中,被三五道阴魂缠上了身,险些被吸食了魂魄之时,就见一柄大刀冒着股股黑烟,一阵狂舞乱挥,将那些阴魂砍得被魔气侵蚀,很快魂飞魄散。   随后,一竖着狼耳的壮汉对他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身为仙门子弟,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与妖魔为伍共同对抗仙门和鬼修。   这一战从日落打到日出,司徒家众人的头颅被那些个妖魔穿成了串挂在腰间,比量着今日这一战,究竟是谁最勇猛。   而那些阴兵,也在凤凰的怒火灼烧之下,越来越少。   鬼母元气大伤,萧寂盘腿坐于山巅,超度经念了一遍又一遍,金色的佛光带着经文笼罩在护山大阵之上。   司徒烨看着身影愈发涣散虚幻的鬼母,脸色灰败。   萧家主趁机将毕生所学术法汇聚于剑身之上,一剑从天而降,当场砍掉了司徒烨的头颅。   但还没等那死不瞑目的头颅落在地上,就被一只突然杀出来的土拨鼠抱走,串在了自己身后那一串头颅之上。   阿映见状,怒道:“你捡漏?!”   土拨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叉着腰:“老娘捡到就是老娘的!少管我闲事!”   至此,人族这边算是消停了,众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而妖魔那边,却因为谁的头颅是自己砍的,谁的头颅是捡漏捡来的又起了纷争。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仙门与妖魔两族又划分了占地,开始面面相觑。   萧然率先走出了仙门子弟之列,站到阿映面前,对他行了一礼:“谢兄台出手相救。”   阿映一愣,随后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钟隐年一眼,然后抬手给了萧然一狼爪,不好意思道:   “你他娘跟我还客气个几把。”   萧然嘴角一抽,哑然。   钟隐年大手一挥,三日后在魔宫设宴,宴请自家兄弟和人族各大世家子弟,来与不来,全凭各自意愿。   说罢,他便再次撕开虚空,对众妖魔道:   “回家。”   众妖魔一哄而散,纷纷拎着自己的战利品涌回了那道裂缝。   青阳山要善后的事众多,各家子弟都要处理家务事,只留下各大仙门的家主和长老,汇聚于萧家坍塌了一半的大殿之中。   沉默许久后,萧家主率先对钟隐年施礼:“多谢阁下出手相助,救了林家小儿。”   钟隐年抬手:“一来,我是为了人族和妖魔两族日后能和平共处,二来,我是为了萧寂。”   他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寂身上。   萧寂对着萧家主躬身,随后第一次行了晚辈对长辈的跪拜礼,轻声道:   “无言与隐年两情相悦,愿代仙门与妖魔两界其结秦晋之好,望叔父成全。”   这话若是放在一日之前,萧家主必定大发雷霆,全仙门必将矛头对准萧寂和钟隐年。   但眼下,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且不说妖魔两界刚在保卫仙门一战中立了大功,就是钟隐年随手便撕裂虚空引魔族众将入青阳山这一手,如今仙门中就不曾有人能做得到。   若仙门真与妖魔两族对抗下去,仙门怕是毫无胜算。   但萧寂不声不响就和钟隐年结了道侣一事,萧家主却怎么想都觉得委屈。   好好养大的侄儿,就这般送了出去,终身大事都没早早与他说上一声。   他老脸一拉,一言不发地甩袖离去,将后续事务通通交给了山中长老。   钟隐年和萧寂见状,相互对视一眼,也先后离开。   当晚,萧寂便跟着钟隐年回了魔界,但临走前,却还是去了一趟萧家主的寝殿,将一封大红的请柬,放在了门外。   明明是人神共愤的一桩姻缘,就因为司徒烨的野心,被这般轻易化解。   钟隐年高兴坏了,但面上却不显,只板着脸问萧寂:   “你如何得知,那司徒礼就是鬼子?还有那司徒家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260章 同归(三十完)   萧寂早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钟隐年。   但总归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希望钟隐年可以因为大喜的事,忘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事。   眼下钟隐年还是没放过萧寂,萧寂闻言,脸色难得有几分心虚,抿了抿唇,伸手,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只鹦鹉。   钟隐年哑然。   半晌才说出一句:“你就这么把人家绑架了?”   萧寂捏着鹦鹉的肚子:“怪好用的。”   钟隐年:“........”   萧寂倒也并非是要强行豢养了这只鹦鹉,只是先前林家的事扑朔迷离,他总怕中间再出些岔子,届时还要回魔界那当铺去来回折腾,不如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那什么都知道的鹦鹉,好随时与它沟通一二。   眼下所有的事都已经解决了,再留着这鹦鹉也没什么用,还平白浪费一份鸟食。   萧寂的解释虽然无理取闹了些,但总归确实是起了大用处。   钟隐年对那只炸着毛的鹦鹉解了束缚咒,拿了些好东西塞进它嘴里,又让阿映找了两个小丫头给它梳理了毛发,最后将鸟送回了当铺。   三日后,妖魔共主与仙门萧家喜结连理的消息,便传遍了六界。   钟隐年大开魔界城门,各色各样的烟花在魔界上空升腾。   起初,仙门子弟因为固有的观念,还不敢前往魔界,总隐隐担心是魔界的阴谋。   萧家主率先带着萧家一众子弟前往了魔宫后,其余仙门世家才纷纷赶来凑热闹。   觥筹交错,三界同庆。   而在喜宴过后,钟隐年和萧寂一起过起了日子,钟隐年才发现萧寂似乎又回到了他们当初刚刚在小世界里相识的日子。   不会甜言蜜语,也不知冷知热,只是一味的听从口令,知道不能忤逆钟隐年的话。   钟隐年说什么便是什么,安排什么就服从什么,要求什么就做什么。   但比起那个时候,如今的钟隐年已经不会再被他气得跳脚了。   萧寂慢热,感情上更是迟钝,但这并不代表萧寂不爱他。   他只是不会罢了,自己总会慢慢教他。   修仙者寿与天齐,037曾问过钟隐年,是否要解封萧寂的记忆。   钟隐年拒绝了。   因为一旦萧寂的记忆解封,就表示,他自己的记忆会被封锁,而这世间的一切,也便要画上句号了。   钟隐年舍不得。   直到他陪着萧寂走过一个无比漫长的岁月,等到了萧寂在记忆全无的情况下,第一次主动对他说出“爱”,他这才圆满地吻了吻萧寂的唇角,轻声对037道:   【回去吧。】   无数尘封已久的记忆开了闸,萧寂的目光在片刻涣散后,看见了逐渐化成点点金光开始消散的钟隐年。   他伸手抱住了钟隐年的虚影,有些愧疚道:“抱歉。”   他没说因为什么抱歉,但钟隐年明白,他是为这句自己等了数百年月的“爱”,也是为从前,至死没对方隐年说出口的“爱”。   钟隐年想说,无论是完整的自己,还是曾经的碎片,都从来不需要萧寂的道歉。   但他还未曾说出口,便消散在了这一方天地间。   037重新绑定萧寂灵魂:【好久不见。】   萧寂仰头,看着半空之中的点点金光,发出一声叹息,轻声道:   【快一点,他在等我。】   .........   烈日当头,照在绿茵茵的庄稼地里。   树上的蝉似乎知道自己只能活过这一个夏天,声嘶力竭的嚷嚷了整整一个下午。   萧寂一阵恍惚,待缓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蹲在田边的树荫下,面前还站着个姑娘。   那姑娘梳着两个又粗又黑的麻花辫儿,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衣,褐色直筒裤,脚上踩着一双绣花布鞋,已经洗褪了色。   她娇羞地低着头,看着萧寂,两只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捋着自己左边肩膀上耷拉下来的麻花辫儿,对萧寂道:   “我娘晚上炖鱼,你来吃吗?给你添双筷子。”   萧寂抬头看了那姑娘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裤拖鞋,刚想开口拒绝,想了想,还是先召唤了037。   熟悉而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这个年代,城市面临严重的就业问题,各大产业发展落后,无法提供足够的岗位给城市里那一批上过学的年轻人。   只能组织这些年轻人走进农村,促进农村经济发展,同时实现自我价值。   这些没吃过苦的知识分子,吃不饱穿不暖还有干不完的活儿,运气好的,村里人热情友善,倒是能关照一二。   运气不好的,吃不饱穿不暖便罢了,还要受人搓磨排挤。   个中滋味只有各人心里最清楚。   这个世界的原身,就是个运气不好的。   下乡之前,家境倒是不错,没吃过什么苦头,还上了学。   但下乡之后,所有的一切就都变了。   肉菜粮食紧缺,苦其心志饿其筋骨咱不必提,重要的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一片村落里的人,各个思想顽固还排外,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待久了,瞧不起他们这些城里来的读书人。   觉得他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一个个矫情的要命。   但原身长得好。   和村里那些粗糙黝黑的汉子都不一样。   他身高腿长,肤白貌美,在这满是泥点子般的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   村里不少姑娘,都愿意背着家里人,偶尔与他搭句话。   而正是因此,原身便惹上了村里的一群恶霸。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原身已经好些日子没沾过荤腥了,眼前这姑娘名于莺,在这个人人生活条件都大差不差的环境里,于莺的父亲却格外擅长捞鱼。   三五不时,就去田后的小溪里捞上两条鱼回来。   于家人算是村里好相处的,主要是于莺早早死了娘,于父又是个不吭不响的性子。   原身大概也知道于家的情况,虽然明白于莺邀请他去吃鱼,必定不是单纯的因为心善。   但他还是因为嘴馋去了。   村里的恶霸是一群年轻人,其中一个,追了这于莺好些时日。   晚上天刚黑,便拿着一把野花从于莺家出来,结果恰巧,就碰见了从于莺家吃完饭出来的原身。 第261章 村霸(一)   那人性情浮躁,一怒之下,当即就胖揍了原身一顿。   还放下狠话,以后见原身一回,就揍他一回。   原身是个软弱的,但任由人欺负显然不是回事儿,于是他找到了这一群恶霸里领头的那个。   名于隐年。   于隐年无父无母,游手好闲,不种地不干活,整日招猫逗狗无所事事。   村里人对他都有些忌惮,虽然他身为村霸之首,但却没什么人会在背地里骂他,反而是定期主动拿肉票粮票去供奉他。   原因无二,有事他是真上。   前些年隔壁村的闹事儿,吃不饱饭,来于家村抢,搞的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于隐年带着七八个小年轻,拎着家伙事儿,下手狠辣,硬是将那些闹事的打的头破血流,赶出了于家村。   之后,他就带人守在于家村村口,坐了三日,扬言谁再敢来于家村找事,他就把人全杀了。   反正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命换一村命,划得来得很。   还有一回,村里一黄花大闺女,险些叫村里的醉汉给糟蹋了。   大闺女家中只有个身体不怎么好的娘,眼看着求救无门,便站在家门口,大喊于隐年的名字。   本来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谁知于隐年彼时刚从野地里抓了萤火虫回来,隐隐听见有人喊他喊的撕心裂肺,便赶去瞧了瞧。   结果不言而喻,当场就将那醉汉打了个半死,扔进了田里。   事后等醉汉醒了,非要娶那黄花大闺女,人闺女不干,她娘又喊了于隐年。   清醒的醉汉,险些又被于隐年打死一回。   这下子,谁都知道,于隐年不要命,但仁义。   自己村里的事儿,喊他,他准帮忙。   这年头,世道乱,谁家也保不齐突然出点什么事儿。   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于隐年就成了这于家村的“保家仙”。   家家户户领了粮油肉票,都得去他那儿意思意思。   一方面,让他别闲着没事儿来找自个儿家麻烦。   另一方面,就是指望着万一自个儿家有什么难解决的事儿,于隐年能帮衬一把。   原身开始死皮赖脸缠着于隐年,想跟他套近乎,打好关系,让于隐年护着他。   但于隐年瞧不上原身的性子,觉得他是个没什么用的软蛋。   原身抱着只要攀上于隐年,就能过上好日子的念头,开始想尽各种招数。   而就在这期间,他发现,于隐年似乎对女人不感兴趣。   原身是个天生的同性恋,但因为大环境的原因,这种难以启齿的事,都只能腐烂在心里。   于是他开始试探并勾引于隐年。   于隐年对原身没什么兴趣,但架不住突然发现了同类,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于隐年对原身起了恻隐之心。   到底是插手了他的事,让其他人以后不得再欺负原身。   原身是个做事没谱的,以为于隐年做了初一,他就算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于是他也开始学着那些村霸的模样,不干活,不种地,好吃懒做,等人供奉。   结果得罪了人,被追着打,只能再次央求于隐年出手帮他。   结果这一次,对方也是个不要命的,被于隐年收拾了以后,当时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趁着于隐年和原身还有一群村头恶霸喝多了酒,在于隐年家睡的不省人事时,从外面锁了于隐年家的门,一把火烧了于隐年的房子。   将一群人全烧死在了屋里。   037没发布任务,它没找到逃犯碎片,只能等碎片出现时再告知萧寂。   至于隐年那边,想来如今对于萧寂来说,早就已经算不上是任务了。   于莺看着萧寂望着自己愣神,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你去是不去?过了这村没这店。”   以她对萧寂的了解,她觉得萧寂必然是不会拒绝的。   因为上回她攒了好一阵子的肉,做了一回土豆炖肉,捞了好几块肥的,装在小篮子里带给萧寂,萧寂眼睛都放了光。   嘴上说着不要不要,不行不行,最后将那一碗土豆炖肉吃了个一干二净。   但谁知,这回萧寂在听见她家炖鱼以后,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表现。   她看着萧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冷着脸,说了一句:   “不去。”   声音冷淡,语气坚定。   于莺一愣:“真不去?”   萧寂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地转身离开,将于莺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跟萧寂同一批下乡到于家村的,还有两个男人。   三人都住在村角落里一间破旧的小房子里,只有一张炕。   原身性取向不一样,不接受和别的男人同睡一张炕,只在另一间屋里支了个木板床。   眼下的天气倒是还算舒服,但等入了冬,天凉了,没炕肯定是不行的。   萧寂回了屋,那两个同伴还在地里干活没回来。   他从自己的行李里掏出了一套像样的衣服换上。   开始琢磨怎么去搭于隐年的讪。   他在屋里翻找了一圈儿,从自己木床旁边的箱柜里,摸出来了四个鸡蛋。   萧寂犹豫片刻,决定去还个人情。   毕竟目前看来,那追求于莺的小混混,还算个不错的理由。   萧寂找了个破布袋子,将那四个鸡蛋放进袋子里,又从井里打了水,将原身的脏衣服洗了晾好。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拎着鸡蛋,去了于莺家。   萧寂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没一会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于莺探出头来,看见萧寂,神色一喜,又很快收敛,带着些傲娇劲儿:   “咋又来了,不是说不吃吗?我都吃完了。”   萧寂点了下头,将手里的破布袋子递给于莺:   “上次吃了你家饭,还你的。”   于莺看着萧寂手里的破布袋子,心里咯噔一下,眼圈儿立刻就红了,看着萧寂:   “还我?你啥意思?”   萧寂没想到女孩子会说哭就哭,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但该理清的事还是要理清的。   他道:“礼尚往来,以后没什么事儿,别总来跟我说话了。”   他这边话音才刚落,便听身后一道男声响起:   “莺子,他是谁?” 第262章 村霸(二)   追求于莺的小混混,名任海。   打小儿就跟在于隐年屁股后面晃悠,秉性谈不上坏,但有一点很招人烦,就是追姑娘的时候喜欢死缠烂打。   总坚信烈女怕缠郎。   他喜欢于莺有两年多了,奈何于莺瞧不上他,说他又黑又壮好像山里的熊瞎子。   原本于莺对村里的年轻汉子都一个态度,只是偏怕于隐年一些,任海追不上人,也不觉得如何。   这年头姑娘都矜持着呢,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愿意搭理他也正常。   他最近忙着去了几趟镇上,结果刚一回来,就听见有人拉闲话儿,说于莺又去找新来的知青说话了。   这下任海就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往于莺家赶,这一来,就瞧见萧寂伸手给于莺递着什么,而于莺,眼眶发红靠在门框上,显然是受了什么委屈。   于莺本就不敢朝萧寂发火,丫头家面皮薄,这一看见任海来了,面子上当即就挂不住了,撒气道:   “关你啥事儿?别老来凑我的热闹!你烦不烦?!”   她本来就因为萧寂的态度难受着呢,现在一发脾气,更想哭了,声音都打着颤。   任海见状,这还了得?   当时就沉了脸,对着萧寂道:“你欺负她了?”   萧寂眉梢一挑,摆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多管闲事。”   任海跟着于隐年这么多年,除了在自己爹妈面前低三下四,于家村哪一个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怒火中烧,挥着拳头就照着萧寂的脸砸了过去。   若是单论个头儿,萧寂和任海是差不多的,都是村里难得一见的大高个儿。   但要论体格,任海就要比萧寂雄壮得多了。   按照原本的世界线,原身就是被任海一拳砸翻在了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只可惜,萧寂可不是逆来顺受的主。   任海出拳狠,也架不住萧寂出手快。   他拳头还没能砸到萧寂脸上,反被萧寂突然出手砸在了自己的面门上。   任海先是一愣,然后彻底不干了,张牙舞爪地扬言要将萧寂打死在于莺家大门口。   萧寂无动于衷,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任海。   虽然一言不发,却让任海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于是当他再次对萧寂出手时,便终于被萧寂捏着喉咙撂翻在地上,一顿胖揍。   这个年代,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哪里懂什么拳脚功夫,都是靠自身灵活度和一身蛮力,讲究的,就是一个不要命的愣劲儿。   但萧寂出手的时候显然颇有章法,用的全是巧劲儿寸劲儿,一套组合运用的行云流水。   任海也不是傻子,这明摆着打不过,再硬气下去,怕是被打死在于莺家大门口的,就得是他自己了。   萧寂看着他,脑子里想起原世界线里,任海打完原身以后说的那句话。   便奉还道:“你再找我茬,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任海缓了半天,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萧寂:“你等着。”   说罢,仓皇而逃。   慕强是人的本性。   任海在打架这方面,本也是于家村村民公认的一把好手。   现在被萧寂打成这副熊样,看得于莺害怕的同时,更心动了,甚至连刚刚的伤心难过都忘在了脑后。   她眼中没有任海落荒而逃的背影,只有萧寂,红着脸问他:“你手疼不?”   萧寂看向于莺:“别再来找我,否则我就揍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任海被打,必定咽不下这口气,萧寂现在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   他回了自己那间小破房,两个同伴已经回来了,正在屋里煮米汤。   看见萧寂回来,也没跟他说话。   萧寂也乐得清静,又去屋里将原主睡过的被褥折起来扔出去,躺在光溜溜的木板上,闭目养神。   果不其然,不出一个小时,门外就传来了任海的叫嚣声。   “萧寂!给老子滚出来!”   萧寂闻言,从床上站起来,大概是因为原身本就营养不良,今天一天又没吃饭,猛的起来,便有些头晕,扶着墙站了片刻,就听门外任海又喊:   “萧寂!别他妈装死,你不是要见老子一回打老子一回吗?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萧寂缓过神,从屋里出来,便看见门外站了三个大小伙子。   除了鼻青脸肿的任海之外,还有一个身形偏瘦,在五大三粗的任海面前,显得格外清秀。   而另一个,穿着件洗的发白的背心,离任海三丈远,身高腿长,不胖不瘦,两条精壮有力,肌肉线条流畅漂亮的手臂,露在背心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夹着烟。   五官浓艳精致,姿态懒散,明明是一副小混混的做派,但放在他身上,就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矜贵和张扬。   萧寂在打量于隐年的时候,于隐年也在打量萧寂。   虽说萧寂打了自己兄弟,但这一刻,于隐年也在忍不住腹诽。   难怪任海追了于莺那么长时间,于莺都没正眼瞧过任海,却在短短月余间,就喜欢上了这个村里多数人都不待见的小知青。   白白净净,漂亮精致。   比女娃儿还好看,却又不显阴柔,就清清冷冷站在那儿,没有半点儿被仇家找上门的慌张和畏缩。   也不像任海,张口就大声嚷嚷,吵的人耳朵疼。   于隐年没说话,他想看看萧寂会怎么做。   萧寂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走到任海面前,二话没说就挥出了拳头。   任海没想到萧寂还敢动手,也愣住了。   随后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了于隐年。   于隐年掐了烟头,走到萧寂面前,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半晌,开口:   “认识我吗?”   萧寂淡淡:“略有耳闻。”   于隐年嗤笑:“挺有种。”   萧寂直视他双眼:“不算,毕竟是他自己要求的。”   于隐年闻言,突然就被萧寂逗乐了,自顾自笑了一会儿,问他:   “练过?”   萧寂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面无表情道:“你要替他出头吗?”   于隐年舌尖顶了顶腮,看了萧寂一会儿,又瞥了任海一眼,转身道:   “走了。”   任海不明所以,不甘道:“年哥!他打我!”   于隐年没回头,摆摆手:“他不是说了吗,是你自己要求的。”   ————   尾椎骨摔坏了,明天补。 第263章 村霸(三)   上一章补了字数。   ————   于隐年家的条件,在于家村,算是除了村长家之外最好的。   因为不用干活,兴致来了还会去山里打打猎,虽然私下买卖是不允许的,但收获颇丰的时候,也会拿着野兔子野鸡去换些东西。   比起村里给萧寂几人分配的房子,于隐年家基本可以算是豪宅。   独门独户的小院儿,砖瓦房,就连围墙都比旁人家的更高些。   但因为家里常年只有他一个人住,只有一个屋里有炕。   他将萧寂放在自己炕上,从院里的水井里打了凉水,洗了毛巾敷在萧寂额头上,又拿着蒲扇对着他扇了半天。   一边扇,一边盯着萧寂那张脸看。   日头足的时候不愿意出门,宁愿大晚上黑灯瞎火去地里干活的人,皮肤就是比旁人白得多。   鼻梁高挺,睫毛又弯又长,闭着眼的时候显得格外乖巧,怎么看都不是能把任海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   萧寂睁开眼时,就看见于隐年正对着自己发呆。   他蹙了蹙眉,眼神有些涣散,半晌才抬手遮住眼睛:“谢谢。”   于隐年这才回过神来,手里扇蒲扇的动作却未停:   “怕热怕到这个份儿上,这是中暑了?”   萧寂摇摇头,人刚勉强从炕上坐起来,肚子里就咕噜噜叫唤了两声。   两人面面相觑,于隐年挑眉:“这是饿晕了?”   萧寂不吭声,只垂下眸摇摇头。   于隐年哼了一声,小声道:“闷葫芦。”   说完扔下蒲扇,起身出了屋,没一会儿再进来,就端了一碗粘稠的大米粥,一个玉米面馒头,还有一碗野兔子肉。   放在小炕桌上道:“吃野菜吗?”   萧寂没拒绝,低声道:“谢谢。”   萧寂虽然味觉不灵敏,但不是不知道饥饱。   他的确饿了。   装晕过来,一是为了给于隐年一个跟他接触的机会,二就是为了来蹭饭。   于是他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看样子是饿狠了,吃的很快,但吃相却不丑陋,一看就和这村里的汉子不一样。   那一碗兔肉,本来是于隐年留着夜里回来给自己加餐的。   现在看着萧寂风卷残云的吃了个一干二净,倒是也没觉得不满,只是打趣道:   “城里人,上这儿来,真是苦了你了。”   萧寂没说多的,只是又说了句:“谢谢。”   于隐年摆手:“用不着你谢,但你打碎了我的玻璃罐儿,萤火虫都飞走了,你得赔我。”   萧寂想了想:“一个玻璃儿,多少钱?”   于隐年先是一愣,随后乐了:“谁要你赔我罐子,老子让你赔那些虫子。”   萧寂哦了一声:“不好意思。”   萧寂话很少,似乎没有太多话题想跟于隐年说。   但于隐年却对这个城里来的文化人有些好奇,问他:   “读书有意思吗?”   萧寂客观道:“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有人觉得有意思,有人觉得没意思。”   于隐年道:“你们这些城里人,生来命好,还有书读,不像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不会写字,也不识字,就认识自己名字,偶尔看见一回,还恍惚。”   萧寂看着他:“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被分来这里,谈不上命好,你享福的日子在后面。”   于隐年嗐了一声:“享什么福?眼下这样我挺知足的,就是没什么机会走出去看看,城里和这于家村,差别大吗?”   萧寂想了想:“你想出去吗?”   于隐年犹豫了,许久,笑了一声:“我出不去,没什么文化,也没有一技之长,待在于家村,人人怕我敬着我,我过得才舒坦,真要是出去了,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这话说得算是清醒。   于隐年说得明白,但萧寂看得出,他是想出去的。   无论是向往,还是好奇,于隐年都是想出去看看的。   于是萧寂突然问了一句:“你想读书吗?”   这下于隐年不吭声了。   他从炕头的小铁盒里,拿出一支卷好的叶子烟,用火柴点了火,许久,摇了摇头:   “我年纪大了,学不会。”   萧寂问他:“七老了,还是八十了?”   于隐年吸了口烟,突然笑出声:“就你会说话?我二十三了,该成家立业了。”   萧寂点了下头:“还不错,还会用成语,就是不知道你打算成什么家,立什么业?”   于隐年没提立业的事。   他一个小混混,能立什么业?潇洒一天算一天罢了。   他现在年轻力壮,村里人拿他当个东西,供着他,等他将来有一天上了年纪,摆不平村里的事了,他就算个屁。   他偏头,看着萧寂:   “跟着村里所有的男人一样,找个姑娘娶了,生个大胖小子,多攒些老本,给他娶媳妇儿,然后等死。”   这是来自这个年代,有思想,却没本事的人的麻木。   萧寂知道,于隐年此言绝不是真心的。   但这话又确实不中听。   两人这才第二次见面,于隐年说出这种天打雷劈的话来也有情可原。   但萧寂还是不太乐意了,冷着脸,淡淡说了一句:   “那就祝你早日成家立业。”   说完,便起身,将自己吃完的碗,收进了伙房,然后招呼也没打一声,就离开了于隐年家。   于隐年看出来萧寂好像是不高兴了。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觉得萧寂有些莫名其妙的同时,自己心里还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了。   自己好心将晕倒的萧寂背回来,给他解暑,伺候他吃喝,结果倒好,说了没两句话,萧寂就摆着脸子走人了。   他看着萧寂离开的背影,暗骂了一声:“小王八犊子。”   也不再多琢磨,自顾自洗漱完,脱了个精光就上了炕。   于隐年原本以为自己是不会在乎的。   毕竟萧寂不过就是个刚见过两次的陌生人。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在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之后,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而萧寂,却又不讲道理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更无理取闹的,是萧寂还穿了一身的确良小黑波点的红裙子,高高大大站在他门前,拉拉着一张脸,问他:   “你不是要成家吗?啥时候娶我?”   ————   下午去了医院,第一节尾骨骨折,但是碍于屁股上不能打钢板,所以没住院,只能养着,坐不下去站不起来,老闹心了,感谢老婆们的关心和理解,爱你们。   下一章今晚能赶出来就更,赶不出来就只能请假了,非常非常抱歉。 第264章 村霸(四)   于隐年看得出,萧寂就算是穿着波点裙,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但他自己这么多年也有秘密。   他不喜欢姑娘。   无论是什么样的姑娘,他都提不起半点儿兴趣。   但男人的话,说实在的,于家村这些个男的,没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的。   而且同性恋这种事太丢人了。   于隐年今日说出那番话,也不过就是话赶话,随口说了一句。   他虽麻木,但绝不会随便找个姑娘娶了。   一来,这样自己的人生就更加完全没有意义了。   二来,姑娘的命也是命,谁嫁给他就是守活寡,他做不到对人家相敬如宾,还可能看到就厌烦,何苦要耽误人家一辈子,给人家同样没什么意义的人生雪上加霜。   于隐年看着萧寂,还没等他想好要跟萧寂说些什么,就见一群人围了过来,拿着铁锹锄头,举着火把朝自己和萧寂丢过来,还大骂道:   “同性恋!男人和男人,真恶心!去死吧,变态!流氓!”   火把上的火焰点燃了萧寂的波点裙,萧寂也没什么反应,就这么望着于隐年,甚至没等到于隐年找来水去灭火,就被烧了个面目全非。   于隐年被吓醒时,出了一身的汗,外面早已日上三竿。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倒霉,于隐年刚起来穿好衣服收拾利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他有些烦躁的将门打开,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穿着花布褂,满脸谄媚笑意的刘媒婆。   于隐年低头看着刘媒婆头顶油亮油亮的发缝,语气不太好:   “有事儿?”   刘媒婆嘿嘿一乐:“刚睡醒?有个好消息,来给你报个信儿。”   于隐年面无表情:“您能有什么好消息?”   刘媒婆嗔了于隐年一眼:“瞧你说那话,人生四大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露,洞房花烛夜。”   于隐年哦了一声:“您家远房亲戚来了?”   刘媒婆知道于隐年是故意的:“这小子,我家亲戚来了我找你报的哪门子喜,我找你,当然是你的喜事儿。”   于隐年直接便道:“不见,不谈,不娶。”   刘媒婆一听,连忙道:“别介啊,这回是隔壁穆家村的村长的闺女,念过书的,有文化,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才十八,那脸蛋儿嫩的,都能掐出水来,勤俭持家的一把好手,天大的好姻缘!”   于隐年拒绝:“我不配,请她另谋高......”   他说到这儿,卡住了,一时没想起来后面那个字儿是啥,也不知道自己用的对不对,又将话咽了回去,对刘媒婆道:   “以后您再来,我就找人上您家炕头上拉屎。”   他说完,砰的一下将门关了起来,将刘媒婆锁在了门外。   另一边,萧寂刚干完活,回到自己屋里,听完了037的实况转播,勉强满意,觉得于隐年还算识相。   于是在夜里天黑后,他主动去了村后那片野地。   果不其然,看见了提着个小玻璃罐儿,坐在草地里发呆的于隐年。   罐口敞开着,里面一只萤火虫都没有。   于隐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思绪乱七八糟,想着自己过世的父母,想着萧寂,想着于秀对任海的默默付出,也想着任海对于莺的爱而不得。   更多的,是在想着自己一眼就看到了头的未来。   孤独终老,一无所成。   想着想着,身后一道突如其来的口哨声,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于隐年回头,看见了站在月光下的萧寂。   他眯了眯眼,没跟萧寂搭话。   萧寂看出于隐年有心事,也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弯腰捡起了那只小玻璃罐儿,一言不发的走向了田野深处。   于隐年看着萧寂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也没起身去追。   这一片他来过无数次了,别说是晚上,就是闭着眼,他也知道什么状况。   除了蚊虫多一些,很安全,没有深陷的坑洞,也没有水流。   于家村的水源,不在这一片。   萤火虫很多,但却不容易抓,他原本说让萧寂赔他,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现在也没指望着萧寂能抓回来几只给他。   于隐年都已经做好了打算,萧寂要是空手而归,他就教教萧寂这抓萤火虫的小技巧。   没什么用,但总能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打发打发时间,找找乐子。   结果,没过多一会儿,萧寂就回来了,手里那只被盖上了木塞的小玻璃罐里,装着满满一罐绿莹莹的小点点。   于隐年惊讶,哟了一声:“运气这么好?”   萧寂嗯了一声,将小玻璃罐递给于隐年:“一个个都自己使劲儿往里面钻,拦都拦不住。”   于隐年乐了:“还有这回事儿?那下次你得带上我。”   他刚说完,就见萧寂重新打开了罐子上的木塞,一满罐绿莹莹的小星星就顺着瓶口四散飞出,萦绕在两人头顶。   萧寂说:“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但于隐年却又摇了摇头:“不了,放都放了。”   萧寂不知道于隐年为什么总在捉萤火虫,问他:   “为什么每天都在抓虫子?”   于隐年其实也不知道,他看着萧寂:“因为没有意义,就像我的人生,萧寂,我只能靠这些无聊又无意义的事,来消耗自己漫长的生命。”   萧寂突然意识到这一世的于隐年,似乎是被困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不甘,但是找不到走出去的路。   怯懦,无知撑不起他的向往。   萧寂突然有些心疼这样的于隐年,抬手摸了摸于隐年毛茸茸的头顶,跟他说:   “你不懂,于隐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重大的意义。” 第265章 村霸(五)   于隐年不明白萧寂是什么意思。   在他过往的经历中,只看见过为了丈夫孩子操劳一辈子的女人,为了庄稼和粮食操劳一辈子的男人。   他不明白这种所谓的,全部的意义到底代表着什么。   但在这一刻,在月光和漫天星辰之下,于隐年竟恍惚间生出了一种错觉。   似乎天地间就剩了他和萧寂两个人。   而萧寂,也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这种感觉让于隐年在前所未有的满足之后,突然生出了一丝恐慌。   他抬手握住萧寂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若无其事道:   “城里难道没讲究吗?男人的头不能乱摸。”   他说着手却一直捏在萧寂的手腕上。   萧寂低头看向于隐年的手,没说话。   于隐年这才松开了萧寂:“想不想来点儿宵夜?”   萧寂客套:“不给你添麻烦了。”   于隐年摆摆手,转身:“上午有人送了只野鸡,还剩多半只,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坏了可惜,算我请你帮忙。”   于是,两人再一次回了于隐年家。   于隐年倒是没说谎,今天上午的确有人拿了只野鸡来,于隐年中午将野鸡处理了,放了点土豆和蘑菇,炖的喷香。   他本来是打算叫林贵和任海来吃吃宵夜,再小酌两杯的。   却没想到现在又碰到了萧寂,便临时改变了主意。   两人回了家,于隐年给萧寂盛了一碗下午煮好放在井里镇着的绿豆汤,然后转身进了伙房。   没一会儿,他将热好的野鸡端上桌,问萧寂:“喝酒吗?”   村里人都这样,茶余饭后爱好喝两口,算是解乏,也算是习惯。   萧寂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野鸡,点了下头。   于隐年便从箱柜里拿出一只封着盖的小坛子,又拿了两只小酒杯,给两人倒了酒,嘱咐萧寂:   “难得的好酒,我从村长那儿拿的,一直没舍得喝。”   这个年头还没有那么多工业勾兑的东西,纯粮食酿造的酒,一开封就已经闻到了香气。   两人面对面坐着,于隐年就瞪着眼瞅着萧寂。   见萧寂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就连忙问他:“怎么样?”   萧寂的味觉,至今也不怎么敏锐,只能感觉到喉咙里火辣辣的烧,点头道:   “好。”   于隐年一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这酒给萧寂喝,算是白瞎了。   他轻笑一声,拿起小酒杯,碰了碰萧寂的空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夹了块鸡肉吃了起来,对萧寂道:   “吃你的,不用收着,我吃不了多少。”   他拿筷子的手指修长,不用经常劳作也并不显得多粗糙,萧寂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又错开目光,低头吃饭。   于隐年给萧寂夹了一只鸡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   “你跟于莺,是怎么回事儿?”   萧寂倒是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他:“你那小弟怎么说?”   于隐年知道萧寂说得是任海。   任海也没上过学,文化水平和素质都不高,当时话说得很不堪入耳,将萧寂说得罪无可恕。   于隐年不可能将原话复制过来给萧寂听,只道:   “他喜欢于莺很久,乍一看见你在于莺家门口给于莺送东西,觉得你和于莺有事儿,接受不了。”   萧寂解释:   “刚来的时候,我吃过于莺家一碗饭,还人情罢了。”   于隐年闻言,眉梢一挑:“还人情?”   萧寂嗯了一声。   “那你吃了我两顿饭,这人情,你又打算怎么还?”于隐年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问道。   萧寂停筷,看向于隐年,又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想我怎么还?”   四目相对间,于隐年觉得自己心跳都加了速,有些不该说出口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我想你……”   可惜,话还没说完,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于隐年一惊,瞬间从刚才鬼使神差的状态里缓过神来,放下碗筷,对萧寂道:   “我去开门。”   来的是任海和林贵。   于隐年刚一开门,两人便和往常一样顺着门缝儿就挤了进来,任海边走还边吸着鼻子道:   “嚯!年哥,这么香,啥好吃的?还有……”   话还没说完,任海便看见了坐在于隐年家沙发上,正在安静吃着鸡腿的萧寂。   他脸色当即就变了:   “你怎么在这儿?”   萧寂没说话。   于隐年在任海身后拍了下他肩头:   “我叫他来吃饭。”   任海垮着一张脸:“年哥,你啥意思?”   于隐年此人看起来跟这些个“自家兄弟”都很不错,不爱摆什么老大的架子。   但骨子里的强硬和霸道却是与生俱来的。   对于他来说,任海虽是兄弟,但任海和萧寂之间发生了什么,那是任海和萧寂的事,与他于隐年无关。   他于隐年愿不愿意和萧寂交好,那也是他于隐年自己的事,还轮不到任海在这儿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   任海此言一出,于隐年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林贵左看看右看看,连忙伸手扯了任海一把,对他道:“过来,有话跟你说。”   人都有亲疏远近。   村里这一群小混混里,属林贵和于隐年关系最近。   于隐年不出面的时候,向来都是林贵说了算。   林贵扯着任海走到一边,抬手就给了他大臂上一拳:   “你疯了?跟年哥摆脸子?”   任海脸色难看:“那小子勾搭莺子,年哥还叫他来家里吃饭,这是没把我当兄弟。”   林贵嗤笑一声:“闭嘴吧兄弟,你棱子倒错了。”   “首先,人莺子不喜欢你,她要喜欢你,你俩早好上了,其次年哥请谁吃饭,必定有他的道理,你当着萧寂的面落了年哥的面子,你觉得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这话不偏不倚戳在任海的肺管子上,让他尤其无处撒,只强词夺理了一句:   “能有什么道理?”   眼下林贵对于于隐年和萧寂之间的事也没什么了解,只道:   “那你就别管了,总归,别再因为莺子那点儿事,见谁跟谁过不去,万一哪天年哥真跟你计较起来,我可拦不住。” 第266章 村霸(六)   于隐年虽然不怎么想招待任海和林贵,但人来都来了,他也不能直接将人赶出去。   只能拉着个脸,又添了两副碗筷,两只酒杯。   然后挪了位置,自己坐到了萧寂身边。   任海坐在萧寂对面,看着桌上的饭菜没动弹。   林贵抬手就给了他一肘子,他这才加了一块配菜吃了一口。   于隐年倒是觉得任海不吃也挺好,现在见他动了筷子,连忙夹了好几块好部位的肉放进萧寂碗里。   碍于于隐年明目张胆的偏心,任海有气说不出,一个劲儿给自己灌酒,最后愣是给于隐年看心疼了,气道:   “你小子没喝过酒?我这藏酒本来就没多少,一晚上快让你给我造完了!”   他说着,还抬手给萧寂又倒了一杯酒,勒令萧寂:   “喝!”   任海看着于隐年的举动,咬牙切齿地端着酒杯跟萧寂碰了碰杯,咧嘴道:   “我干了,你随意!”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之后,任海又主动给萧寂添了酒。   按照他的想法,萧寂长得是比他强点儿,也比他有文化点儿,身手也比他厉害点儿。   但萧寂也是人,是人就一定会有短板。   眼下他不敢直接跟萧寂杠上,但就光喝酒,于隐年总不能再挑出他什么毛病来吧?   他打算跟萧寂拼酒量,至少也要把萧寂喝吐,喝晕,喝得不着四六,不知所谓,也能算是他任海略胜一筹。   结果,他只在给萧寂倒了第三杯酒之后,萧寂就突然一言不发地靠在于隐年身上,“睡”了过去。   任海一愣:“他喝多了?”   随后面上一喜:“这就不行了?这酒量,也配年哥你拿这么好的酒来招待他?”   林贵闻言,看着于隐年又拉下来的脸,连忙又给了任海一肘子:“闭嘴把你。”   于隐年这些年独居惯了。   平时闲来无事请人来家里坐坐,喝喝酒, 吃吃饭倒是常事,从不吝啬。   但过夜的话,至今包括林贵在内,于隐年都从来没留人在他这儿住过。   早先兄弟们几人在于隐年家喝了酒,也有醉的不省人事的。   若是有旁人清醒着,于隐年就会让别人帮忙送一送。   若是来人都喝多了,他宁愿亲自一个个将人送到各自家里,也绝不会留人在他家住。   林贵看了看靠在于隐年身上一动不动的萧寂,试探道:   “年哥,用不用我帮你把人送回去?”   但不料,这一次,于隐年却想都没想就拒绝道:   “不用了,让他在我这儿睡吧,太晚了,你俩也别折腾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任海大老粗,看不出来,只是费解于于隐年到底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求于萧寂。   但林贵虽然没吃过猪肉,但自身对这种事却有种异于常人的敏锐。   他觉得于隐年先前本来是打算开口阻止任海的灌酒行为的,但在犹豫过后,却选择了沉默。   而在那之后,他时不时就要偏头看看萧寂脸上的神色,似乎在打量他的状态,说得再直白点,林贵觉得,于隐年似乎就是在等着看萧寂到底什么时候会喝醉。   再到刚才,萧寂就那么两眼一闭,水灵灵靠在于隐年肩头时,于隐年的神色就变得微妙了起来。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林贵还有些分析不出来。   直到于隐年开口说出这一句“你俩也别折腾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林贵才恍然,于隐年好像是在赶人。   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又仔细看了萧寂一眼,然后站起身,一把将任海提溜起来,对于隐年道:   “行,年哥,那我和大海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儿歇着。”   于隐年看着林贵拽着任海离开自己家的背影,第一次这么明确的感觉到,或许这就是他这么些年来,一直跟林贵比旁人都要要好的原因之一。   他今晚在拿出那坛藏酒的时候,其实就抱了几分想要灌醉萧寂的想法。   但说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   在看出萧寂不怎么会喝酒之后,他又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只想着萧寂吃饱喝足了,自己就送萧寂回去。   结果任海的到来,到底还是让事情按照于隐年原本预想的轨迹发展了。   于隐年不知道自己留着萧寂在这儿能干嘛。   但他就是想这么做。   他偏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似乎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的萧寂,抬手轻轻拍了拍萧寂的脸,小声道:   “喂,你还好吗?能起来吗?”   萧寂没什么反应,只是放在腿上的手,像是无意识地动了动。   不像是装的。   于隐年见状,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打横将萧寂从沙发上抱起来,走进了里屋,将人放在了炕上。   熟悉的一幕,昨天才刚刚发生过。   但昨晚,于隐年在看着萧寂的时候,除了这男的长得真他娘好看之外,并没有太多别的心思。   可今天就不一样了。   于隐年看着萧寂在昏黄灯光下,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和那张喝了酒,单薄却水润的唇瓣,脑子里不禁开始回想起他昨晚那个梦。   萧寂问自己什么时候娶他。   他想着想着,脸上就不由自主带了笑意。   如果他此时能回头看一眼不远处挂在墙面上的小圆镜子,大概就能发现他现在的表情简直傻冒泡了。   但很快,于隐年就又想到了后续。   想到了萧寂被活活烧死在自己家院子里,被众人唾骂的场景。   于隐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许久,他默默站起身,去了院子里,打了盆凉水,洗漱的同时也在试图警告自己,脑子要清醒,要考虑好后果。   而且萧寂对他,是否也有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于隐年心里没谱。   他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再次回屋后,直接脱了上衣,关了灯,在炕头另一边躺了下来,翻身背对着萧寂,闭上了眼。   在于隐年闭上眼后,萧寂便睁开了眼,故意翻了个身,面对向了于隐年的后背。   于隐年倒也谈不上失眠,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躺了没一会儿,倒也真的睡了过去。   但当他半夜里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而惊醒时,却发现,萧寂一整条腿,此时就搭在他腰间,而两人现在正面对面躺着。   距离,不过半尺之遥。 第267章 村霸(七)   深更半夜,屋里没点灯,屋里窗帘单薄,隐隐有月光透进来,映在萧寂纤长的睫毛上。   平日里的疏离褪去,染上了几分乖巧,看的于隐年忍不住动了动喉结。   村里的男人都糙,条件更是有限,旁人如何于隐年不清楚,但他常接触的那些个朋友里,夏天天热倒是常常下河去游泳,除此之外,十天半月不洗一回澡的都是常事。   身上的味道也各自有着各自的特色,不尽相同的难闻。   于隐年自己很讨厌这种感觉,每日上炕睡觉前必定要洗的干干净净,早些年还有人打趣过他,说他好像大闺女,在被于隐年将裤头扯出来套头上满村跑了两圈儿之后也彻底闭了嘴,不敢再拿这事儿开玩笑。   眼下距离近了,于隐年能清晰地闻见萧寂身上的气息,干净清爽的皂荚香,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于隐年在寂静的黑夜中,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目光落在萧寂的唇瓣上,许久,开口轻声道:“萧寂。”   萧寂没反应,呼吸均匀,看上去似乎睡得正香。   于隐年手心冒了汗,喉咙都跟着发紧,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自己眼下到底是过于紧张还是过于心动。   他偷偷向萧寂凑近,却又在即将碰到萧寂那张单薄的唇时,停了下来。   这个年代,同性恋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是常人所不能容忍的异类。   梦里萧寂的被灼烧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于隐年脑海中。   犹豫许久后,于隐年到底还是偏离了方向,轻轻吻了吻萧寂的脸颊,又立刻若无其事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萧寂,假装自己只是熟睡后的无心之举。   萧寂在于隐年翻身后,睁开眼,看着他圆溜溜的后脑勺,将自己压在于隐年身上的腿放了下来,也同样翻了个身,用自己的背,紧紧靠在了于隐年背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萧寂就从炕上爬了起来,看了眼还在熟睡中的于隐年,悄悄穿好鞋出了门,在院子里打了井水洗漱完便出了门。   他先是回了一趟自己住的地方,拿了下地干活用的工具,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地里走去。   谁知,刚到了田埂间,便看见了穿着背心短裤,带着草帽,肩上还扛着锄头的于隐年。   萧寂扬了下眉梢,看着于隐年:“这么早?”   于隐年嘴里叼着半支烟卷,大概是因为起得早了,帽檐下的脸带着两分困倦,闻言只是将口中的烟卷拿下来丢在田边,臭着脸点了下头,便率先进了地里。   萧寂跟在他身后,淡淡道:“这块地已经分给我了。”   于隐年没回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我又不抢你粮票。”   萧寂抿了抿唇,也不说话,就在于隐年背后盯着他看。   于隐年察觉到萧寂的视线,回过头,摸了摸鼻子:“我琢磨了一宿,有点事想求你,就当互帮互助了。”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求人的姿态似乎有点强买强卖的意思,又软了语气,接着道: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就是许久没下地干活了,皮紧,想松快松快。”   勤快人的确如此,干惯了活,闲不住,即便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也总是会自己找点事来做。   但这种人里,绝对不包含于隐年在内。   于隐年这些年过惯了闲散日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心情好了去后山打打猎,心情不好了,要么就在家躺着,要么就出门溜达,招猫逗狗,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这种人若说是要没苦硬吃,可信度显然不高。   萧寂面无表情看着他:“说说,什么事。”   于隐年将锄头拄在地上,也不直视萧寂,目光游离,最后飘到一株草叶上,看着上面呼扇着翅膀的瓢虫,含糊道:   “教我.......吧。”   他中间两个字说得太过模糊,萧寂大概能分辨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又问了一遍:   “教你什么?”   于隐年深吸口气:“读书,我说,我想读书。”   这年头,读书两个字,对于于隐年这样的农村人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说难听些,甚至可以说是痴心妄想。   一方面,条件不允许。   他们这样偏远的村落,没有学堂,家里条件好的,父母豁出去能送家里的孩子上镇上去念念小学,识字,算数,就算是不错了。   另一方面,众所周知,学问要从小抓起,很多人打小没读过书,长大了就更难静下心来去学习,一直到老,都是大字不识一个。   而且这件事要花费的,不仅仅是于隐年自己的精力,还有萧寂的精力。   于隐年不能确定,萧寂是不是愿意花费这个精力来教自己。   他看上去有些无所适从,目光飘忽不定,不敢直视萧寂双眼,生怕萧寂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但转念想想,又觉得萧寂拒绝他也正常。   他好面儿,看着萧寂不出声,就已经开始感觉尴尬了。   萧寂看着于隐年,察觉出他的尴尬,也没在这种事上晾着他,点头淡淡道:“好。”   于隐年闻言,当即松了口气:“真的?”   萧寂嗯了一声:“只要你自己耐得下性子。”   于隐年想读书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但是苦于一直没什么机会,也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着,一边觉得身边的人都是行尸走肉,一边自己也这样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想请萧寂教他读书,一方面是因为这确实是他长久以来的愿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抗拒不了萧寂,想要找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跟萧寂多说说话。   眼下听到萧寂这么说,于隐年当即放下狠话:“我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说完,他也不再跟萧寂多言,只挥起锄头开始干活。   他手臂肌肉隆起紧实流畅的线条,知道萧寂在看着他,更是干劲儿十足,格外卖力,心里打定了主意,不能让萧寂认定他就是那游手好闲之人。   一开始,萧寂就跟在于隐年身后,不紧不慢干着活儿。   于隐年也不跟萧寂说话,就是一个劲儿埋头苦干,干了一会儿,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腰来,回头看向萧寂: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第268章 村霸(八)   萧寂一愣:“我干活。”   说真的,于隐年虽然对自己的身材体态都很自信,但因为久不干活,动作上难免生疏,是他自己都能感受到的用力而笨拙。   于隐年担心自己干活的样子没有太帅,便开始蹙眉打发人:   “这一块地,就是包给一个人的,都说了活我来干,你出去吧,别在这儿碍了我的事,找个凉快的地方呆着,省着一会儿太阳出来中了暑,我又要抬你回去。”   萧寂看得出于隐年的别扭,还挺爱看。   他就杵在原地不动弹:“我看着你。”   于隐年轻咳一声:“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听话,咱不看。”   萧寂突然轻笑出声,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于隐年便抬手给了萧寂一肘子:“别傻笑了,去去去。”   萧寂倒是没跟于隐年抢活干。   于隐年想表现,萧寂就让他表现。   从地里出来以后,萧寂原本想随便找棵大树靠着乘乘凉,走到树前又当即原地掉头,回了地里,对于隐年道:   “有去镇上的车吗?”   于隐年闻言一愣:“去镇上干什么?”   萧寂道:“我想去买点东西。”   他没详说,于隐年也不强问,想了想:“村里人一般没什么事不会去镇上,你去村西头203号找林贵,他家有牛车,就说我让他带你去镇上。”   于家村到镇上距离不近,路况也很差劲儿,赶牛车去镇上,一个来回,少说也要五六个小时,一趟下来,尾巴骨都是麻的。   正常情况下村里人没什么事都不会去镇上,甚至很多老人, 一辈子就待在村里,最远也就是去隔壁几个村走走亲戚,如果没什么必要的事,大家都是不愿意去镇上的。   萧寂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看着他:“我就这么跟他说吗?”   于隐年嗯了一声:“原话告诉他。”   萧寂点了下头:“好。”   说完,又直溜溜转身离开,也没跟于隐年道别。   萧寂顺着田边,一路走到村西头,还没到203门口,老远就看见林贵和任海蹲在大门口地上斗蟋蟀。   一边斗还一边骂骂咧咧。   萧寂无视了任海,走到林贵面前,低头凝视着他。   他脚步声轻,从身后来的时候,林贵和任海都没听见声音,只在萧寂的影子将两人笼罩在内时,林贵和任海才缓缓抬起头,看见了萧寂的脸。   “艹!”   任海吓了一跳,开口骂道。   萧寂没搭理他,只一直盯着林贵。   林贵被他看的心里发毛,磕巴道:“哥,你有事儿啊?”   萧寂道:“我要去一趟镇上。”   林贵有些犹豫。   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萧寂就又道:   “村里人一般没什么事不会去镇上,你去村西头203号找林贵,他家有牛车,就说我让他带你去镇上。”   林贵愣了愣。   萧寂又道:“于隐年说的。”   .......   于隐年许久不干活,但效率却不低,低头哈腰忙活了一下午,也是累的腰酸背痛。   脑子里尽琢磨着也不知道萧寂突然去镇上是要买什么。   想着想着就开始怀疑,萧寂是不是跑路了。   但知青跑路是犯罪,萧寂出于家村去镇上,是需要报备的,如果没有人接应,应该没那么容易跑路。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些有的没的。   想萧寂一路到了镇上,便在人多处趁机甩开了辛苦拉着他的林贵,偷偷隐匿了身形,然后一路南下,凭借着自己优秀的外貌,勾引了一大户人家的女儿。   这大户人家的女儿对萧寂爱的死去活来,帮着他改名换姓,远走高飞,在大城市里过上了不用吃苦的好日子,甚至还出了国。   于隐年连这大户人家的女孩儿叫什么都想好了,就叫许春花。   正想到这儿,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女声,打断了于隐年的思绪。   “萧寂!喝绿豆汤吗?”   听声音耳熟,好像是于莺。   于隐年带着草帽弯着腰,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于莺没认出人来也正常。   他回头,摘了草帽,看向于莺:“来一碗吧,谢谢。”   于莺看见于隐年的脸,不禁一愣:“隐....隐年哥?你咋在这儿?”   于隐年点了下头:“萧寂的工,以后我来帮他做。”   这话一出,于莺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你帮萧寂做工?为啥?”   于隐年没跟她解释,只走到她面前,从她篮子里拿出一碗绿豆汤,吨吨吨喝下肚,然后明知故问道:   “你喜欢萧寂?”   于莺一听这话,脸顿时就红了:“你别瞎说,我没有。”   于隐年见她不承认,也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一丝警告:“别再来找萧寂。”   于莺不怕任海。   被萧寂拒绝了心里也总带着丝幻想和侥幸,希望总有一天能打动萧寂。   但她却从心底里对于隐年犯怵。   听见于隐年这般警告她,吓得后背汗毛都立了起来,接过于隐年递回来的那只空碗,二话没说,低着头就离开了田间。   于隐年看着于莺离开的背影,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如果萧寂,是个姑娘就好了。   萧寂不知道这一下午于隐年都想了些什么。   他在镇上跑了好大一圈,才买到了他想买的东西,几乎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钱。   回到于家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对林贵道了谢,便直接回了于隐年家。   于隐年家的大门没锁,屋里灯也开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萧寂背着一只布袋,一进门,就迎上了于隐年的目光。   于隐年看起来不太高兴。   萧寂看着他:“生气了?”   于隐年摇头,看上去兴致不高。   桌上没有饭菜,只有一个小陶瓷罐子,和一只小酒杯。   萧寂又问:“吃饭了吗?”   于隐年依旧摇头。   萧寂走近,坐在沙发上,将布袋放在一边,离得近了,就能闻到于隐年身上都沾了酒气。   他蹙了蹙眉:“喝了多少?”   于隐年摆手:“别管了。”   萧寂不太喜欢于隐年这副心事重重又不肯开口的模样,闻言,便站起了身,顺着于隐年的意,抬腿朝屋外走去。   他这一走,于隐年又不乐意了,站起身,追上去,一把扯住萧寂的袖子:   “你跟我闹上脾气了?”   ————   老婆们,恢复更新,另外那边已经开始直播了,欢迎有空来玩儿,来监督,重点是,不要爆我马甲,不要爆我马甲,不要爆我马甲!   caomeiaoye   么么哒~ 第269章 村霸(九)   “你让我别管。”   萧寂回头看着于隐年。   于隐年酒意上头,难免有些不讲道理,不乐意道:“我他娘不让你管,你就不管了?”   萧寂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那为什么不高兴?”   这回,于隐年倒也不是不想说,只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张了几次口,又别扭道:   “问这干啥?”   萧寂无言,半晌,抬手照着他的脸就掐了上去,还往下拧了一把:   “说。”   于隐年吃痛,嘶了一声,想骂人,看着萧寂那张帅脸,骂人的话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但又咽不下这口气,伸手对着萧寂大胳膊里子掐了一下:   “别他妈动手动脚。”   萧寂松了手,看着于隐年不说话。   于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含糊不清道:   “于莺下午来给你送绿豆汤,让我喝了。”   几天没听过于莺的名字,也没见这人在自己面前出现,萧寂一时间有些恍惚,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于莺是谁。   然后神色淡然对于隐年道:   “我也会煮绿豆汤。”   于隐年哑然:“你在跟她攀比什么?我是这个意思吗?”   萧寂便又沉默了。   于隐年拽着萧寂的手腕将他拉回沙发上坐着:“别闹脾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萧寂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晚回来以后的状况。   明明是于隐年自己拉着个脸坐在那儿喝闷酒,他问了一句,于隐年又叫他别管,现在倒成了是他闹脾气了。   尽管这事儿算起来好像不太对劲儿,但萧寂也没较真,只是再一次将话题绕了回去,第三次问于隐年:   “为什么不高兴?”   事不过三,于隐年也能感觉到,如果自己再扭扭捏捏不愿意说,萧寂怕是真的要生气了。   他一边痛斥自己大老爷们儿扭扭捏捏不像话,一边咬牙切齿对萧寂道:   “来,咱俩唠唠。”   萧寂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有话直说。   “你将来什么打算?上一批从城里来的,到了隔壁杜家村,到现在都没拿到让他们回去的批文,二十年了,不出意外,这辈子就要死村里了。”   于隐年盯着萧寂的眸子,突然也在这一刻升起了几分试探的心思,问他:   “你呢?如果回不去,迟早还是要在村里娶妻生子,安家落户,你长得不差,于莺那么好的姑娘你都瞧不上,你打算找个啥样的?”   萧寂看了他半天,木着脸:   “所以你不高兴,是在为我的终身大事发愁吗?”   于隐年闻言,既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觉得自己这话还是问的草率了。   又想抽萧寂两个大嘴巴子,觉得萧寂居然想到了这一层,都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不高兴。   他看着萧寂,脸色不怎么好看。   萧寂这么说本就是存了几分逗弄于隐年的心思,现在看着于隐年拉着脸,心中好笑的同时也不禁感慨,这个年代的人当真是保守。   他知道于隐年有顾虑,便也只按照于隐年的节奏来,于隐年问什么,他答什么就是。   想了想,对于隐年道:   “我不喜欢姑娘,跟于莺是好是坏没关系,她就是天上的仙女,也不关我事。”   “我也没有在于家村安家落户的打算。”   于隐年现在脑子算不得清醒,问他:“不喜欢于莺那样的姑娘?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是看不上村里的姑娘吗?你们城里的姑娘很漂亮吗?知书达理?温什么娴什么?”   萧寂看着他又开始纠结这个问题,直言道:   “不是不喜欢于莺那样的姑娘,于隐年,你理解能力有问题,我说的,是我不喜欢姑娘。”   于隐年愣住。   他很想再重复一遍萧寂那句话,然后再确认个两三遍,但又觉得如此一来会显得自己实在是太磨叽了。   于是他憋了半天,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捂住了萧寂的嘴,瞪着眼:   “你疯了?这话可不敢乱说,万一被传出去,你还想不想活了!”   萧寂抬手捏住于隐年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拿下去,反手将他指尖握在手里,什么都没说。   于隐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脑子里一片混乱。   萧寂倒是淡定如常,看着于隐年垂着的眸:   “你相信我吗?”   眼下于隐年满脑子想的都是,萧寂说没有在于家村安家落户的打算这句话,也没反应过来萧寂问的相不相信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但他还是下意识点了下头,只是看起来兴致不高。   萧寂道:“我不会永远留在于家村的,于隐年,如果你愿意,用不了几年,我会带你出去,带你去看看你想看的世界。”   于隐年闻言,重新将目光放在萧寂身上:“带我出去?”   出去。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魔咒,一直萦绕在于隐年心头。   于家村是他的家,却也是牢笼,而他的无知,就是枷锁。   只要他一天不打破这道枷锁,他终其一生,都会被困在这座牢笼里。   萧寂嗯了一声:“照现在局势的发展,应该不会太久了,在此之前,我会帮你。”   这一刻,于隐年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做梦。   他许久没说出话,半晌,才点了点头,云里雾里说了句:“好。”   萧寂本来是打算今晚回来吃完晚饭,就开始教于隐年识字的。   但现在看于隐年的状态,也知道他是喝多了酒,今晚再让他学习是够呛了。   他从沙发另一边拿过那只布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摆在茶几上。   字典,笔记本,铅笔,钢笔,还有一些其他书籍。   于隐年在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就亮了起来。   拿起那本字典,看着萧寂:“你下午,去城里买书了?”   萧寂嗯了一声,又从他手里将字典抽了回来,装回包里:“等你明天醒了酒再说别的。”   于隐年眼巴巴看着萧寂将买来的纸笔和书本一样样装回包里,又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低声暗骂:   什么时候喝酒不好,偏偏今晚喝,于隐年你个大傻蛋,真他娘会耽误事儿。 第270章 村霸(十)   于隐年喝了酒,又因为那一袋子的书籍纸笔,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异常兴奋的状态,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转悠了好几圈,眼睛一直落在萧寂那个布包上。   萧寂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但就是不吭声。   于隐年转悠了一会儿,就站在萧寂面前盯着他看。   萧寂被他盯着,也只当看不见,若无其事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摸着那个布包,一言不发。   037突然出现,乐道:   【你知道吗,你们俩现在,好像两只小狗狗,吃饱的那只叼着骨头在饿肚子的那只面前炫耀,看着他急的团团.......】   萧寂早知道它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等它话说完,就将它屏蔽了,然后对于隐年道:“别转了,你该睡觉了。”   于隐年蹲下身,隔着茶几看着萧寂:“我不困,你能给我看看吗?”   萧寂看着他不说话。   于隐年将下巴搭在茶几面上,眼巴巴道:“不给看,给我摸摸也行。”   萧寂依旧不说话。   于隐年接着退:“我保证,以后没有你的同意我都不喝酒了,行吗?”   萧寂爱看他这副模样,又舍不得让他央求太久,到底还是妥协地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幼儿读物。   之所以选择少儿读物,是因为这一类书上的字都比较简单,配着简笔画,浅显易懂。   他将书递给于隐年,于隐年搓着手将其接过来,蹲在地上翻看。   看了一会儿,便蹙起了眉:   “你把我当小孩儿?”   萧寂说话毫不委婉:“那你能看懂吗?”   于隐年张了张口,也没憋出个所以然,然后闭了嘴。   虽然看不懂,但也舍不得把书还回去,就蹲在地上盯着那些黑白简笔画硬看。   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萧寂,龇起一口大白牙,问萧寂:“你困吗?累不累?”   萧寂淡淡:“不困,不累。”   于隐年又问:“那你饿不饿?去镇上吃饭了吗?想不想吃点什么?大半夜的不好消化,我给你蒸点鸡蛋羹?”   萧寂拒绝:“不饿,不吃。”   一来他是不想大晚上辛苦于隐年去做饭,二来,林贵是个当之无愧的吃货,为人还很大方。   这年头不让做买卖,投机倒把被抓住是大事。   但人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总能钻了空子去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镇上有一条小巷,好些人都会在自家做些吃的喝的用的小玩意儿,然后推着自行车,后车座放个篮子盖上块布,偷偷摸摸在巷子里进行一些不敢见光的买卖。   林贵有牛车,不是第一回来镇上了,轻车熟路找到那小巷,带着萧寂一头就扎了进去。   于隐年想不到其他可以哄萧寂的事,只能从地上站起来,先是拿着那本幼儿读物回了屋,把书放在枕头边,然后又回来牵起萧寂:   “你累你累,跑了一天了,怎么能不累呢?本来这去镇上的路就难走,颠的要命,林贵家那老破牛的腿脚又不好使,肯定累坏了,快去歇着。”   这殷勤献得太突然了,多少有点非奸即盗的意思。   但萧寂也没拆穿他,顺着他的意,被他拉进屋里,坐在炕头。   于隐年从自己的箱柜里翻出一件新的大背心,宝贝地递到萧寂面前:   “我猜你是脱了衣服睡不惯吧,穿这个,新的,我没穿过,今晚还在我家睡。”   萧寂接过衣服看着他,于隐年又摸摸鼻子:   “你换衣服,我不看你,我去打水。”   他说完,就转身出了屋。   屋里窗帘拉了一半,看不清院里的全貌,但却能听见于隐年打水和烧水的声音。   没一会儿,于隐年就端着一盆热水从屋外走了进来。   他将水盆放在地上,伸手就去抓萧寂的脚踝。   萧寂躲了躲:“干什么?”   于隐年嗐了一声,一把便抓住萧寂的小腿,干脆利落地脱了萧寂的鞋袜,将他白瘦的脚丫塞进水里:   “给你洗洗,别看现在天热,但泡脚还得是热水才解乏,折腾一天了,洗完睡得舒服。”   萧寂垂眸看着他,嘴上道:   “我自己来就好。”   但人却没什么实际行动,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炕边上一动不动。   于隐年摆手:“用不着你。”   说完,顿了顿,抬头看向萧寂,嘿嘿一乐:“你一会儿,能给我念念那书吗?”   折腾这么一圈儿,脚都洗上了,就为了让萧寂给他念那本幼儿读物。   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萧寂第一次看见于隐年这样孩子般求人的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看着于隐年毛茸茸的头顶,轻声道:   “好。”   说话时,于隐年满脑子都是让萧寂给他念书的事,无暇顾及其他,现在,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两人不再交流,空气也变得安静下来。   于隐年的注意力,便落在了萧寂白瘦的脚背上。   他虽然是个爱干净的,但说到底,在这村里长大的男人,多少都逃不开一个糙字。   早些年更年少的时候,也是会和自己那群小跟班去河里游泳解暑的。   他到现在都记得任海那些个人,赤着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掌又黑又丑,好像大熊掌。   不像萧寂,人长得好看就算了,就连这从来不见人的脚丫子,都比任海好看一万倍。   萧寂一直低头看着于隐年,不知道他想到了些什么,洗着洗着,耳朵尖就突然泛起了一丝红晕。   于是萧寂便抬脚,踩在了于隐年的手背上,问他:   “在想什么?”   于隐年啊了一声,抬头看了萧寂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嗐了一声,连忙道:   “没啥,好了,你自己再泡泡吧,我去洗漱,一会儿回来倒水。”   说完,赶紧将自己的手从萧寂脚尖下抽了出来,转身就大步出了屋。   萧寂看着于隐年落荒而逃的背影,轻笑出声。   于隐年不知道萧寂是不是故意的,他脑子乱的很,出了屋就去后院洗了个凉水澡,赶走了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废料,暗骂萧寂是勾死人不偿命的妖精。   然而,等他自己缓过劲儿来,回到屋里时,却发现,萧寂已经关了灯,躺在炕里边儿,背对着他,看上去,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只剩了一盆冷水,还放在地上,静静等待着于隐年。 第271章 村霸(十一)   于隐年气的想死。   刚刚那么狗腿伺候了萧寂半天,说好的念书,萧寂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这种气,生了足足一分多钟。   屋里的窗帘拉了一半,月光透过另一半窗户照进来,映在萧寂的洗脚水上,波光粼粼。   于隐年借着月光,看见了那本还躺在萧寂枕边的幼儿读物。   他想,萧寂大概是真的累了。   那白白嫩嫩的模样,瞧着就像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少爷,根本就不是干活吃苦的命。   萧寂要是宽裕,前几天也不至于被饿晕在田埂边。   被下放到于家村,本来就已经倒了八辈子血霉。   现在就因为自己一句想读书,萧寂就摇摇晃晃,颠簸一路,来往这一趟城镇。   买的那些个东西,于隐年虽然不知道具体花了多少钱,但想也知道肯定少不了。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端起水盆,蹑手蹑脚出了门,将一盆洗脚水泼进后院儿的菜地里,又轻手轻脚地回了屋,脱了身上的衣服,爬上了炕。   于隐年没有睡意。   正盯着萧寂的后脑勺专心致志地看着,就见萧寂突然转过了身,看着自己。   漆黑的眸子在微弱的月光下亮晶晶的。   萧寂看着于隐年:“为什么不叫醒我?”   于隐年吓了一跳:   “你他娘没睡?”   萧寂将手伸进毛巾被里,摸到于隐年的手,握住他的指尖:   “不是答应了要给你讲故事吗?”   于隐年被他攥住的手指不着痕迹地蜷了蜷:   “你答应的是给我念书。”   于隐年家卧室里,只有一只光秃秃挂在天花板上的昏黄灯泡。   他说着要萧寂念书给他听,自己必然忍不住要一直盯着那书去看。   萧寂嗯了一声:“灯光太暗费眼睛,我背给你听。”   于隐年根本不信,打趣道:   “唬鬼呢?就算是小娃娃看的东西,你能这么一会儿就背下来了?”   萧寂没对他的质疑做出任何解释,只是一把将于隐年拽进怀里,一手穿过于隐年的脖颈,捂住他的眼睛,勒令他闭眼,然后缓缓地,毫无波澜地讲起了《害羞的小黄莺》。   于隐年双眼被萧寂温热的掌心蒙住。   靠得近了,鼻息间全是萧寂身上特有的好闻气息。   夏天的夜晚燥热,窗外蝉鸣声阵阵,时常扰得人心里烦躁,若不是白天干多了活,累狠了,很容易失眠。   但萧寂无论是语气,还是体温,都带着一丝完全不属于夏天的凉意。   于隐年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又开始加速了。   他伸手摸到萧寂的小腹,发现萧寂身上那件背心早就被卷到了胸口之下,整个肚子都在外面露着。   于隐年不想打断萧寂讲故事,又总觉得萧寂这样第二天恐怕会肚子疼,于是他便用手心捂住了萧寂的肚脐。   听着萧寂那毫无感情的背诵声,很快,于隐年便困意上涌,睡了过去。   萧寂在听见于隐年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后,还是坚持将整篇故事讲完,才停了下来,偏头轻轻吻了吻于隐年的发顶,闭上了眼。   两个不曾互通心意的人,却就这般理所当然的相拥而眠。   于隐年睡了个前所未有的好觉,只是一整个夜里都不忘了下意识将手心牢牢捂在萧寂肚脐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萧寂刚一睁眼,就看见于隐年毫无征兆的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   萧寂直挺挺坐起身,看着于隐年,眼神中带着不解。   于隐年见萧寂醒了,又扭头将萧寂按倒在床上:   “我去地里,你再睡会儿。”   说完,便两下套上了衣服,去了院儿里。   萧寂没有刚醒过来就睡回笼觉的习惯,只乖巧地在床上躺着,听着于隐年洗漱完出了门,将院门关上,这才重新起来。   他洗漱完,先是把屋里屋外的卫生收拾了一遍,然后从伙房里找到了一大袋绿豆,添柴烧火,将绿豆洗干净添水倒进过来,站在锅边看着水沸腾起来,这才盖了锅盖,去了后院菜地。   等萧寂将菜地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锅里的绿豆汤也差不多到了火候。   用大汤勺一搅拌,清汤都起了沙。   萧寂将绿豆汤盛出来,从糖罐里倒了些白糖撒进去,双手端在搪瓷盆边,很快,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绿豆汤就凉了下来。   等底层已经结了冰沙,萧寂这才将其盛出来了一碗,又将剩下的绿豆汤装进于隐年平时用的罐子里,放到井里冰着,这才端着碗出了门。   此时日上三竿,虽不如正午那么热,但一直在地里劳作的人却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萧寂正想着于隐年起这么大早去干活,为免辛苦,犹豫着不如之后两个人一起干,分担下来,都轻松。   结果谁知,他刚端着冰凉凉的碗,来到田埂边,就看见于隐年正靠坐在田边一棵大树下乘凉,草帽遮在脸上,翘着二郎腿,还一晃一晃的,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而再看田埂里,三五个大汉正拎着农具,挥汗如雨。   有林贵,有任海,还有于隐年和萧寂初遇那日,跟着于隐年一起来的几个人。   萧寂哑然。   他看了眼在地里累死累活的几人,然后走到于隐年面前,用脚背轻轻踢了踢于隐年的小腿。   于隐年在树下乘着凉,吹着小风,惬意得很,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被萧寂这么一踢,顿时不乐意了,帽子都没从脸上拿下来,就骂道:   “哪个混账,活干完了吗就来踢你.......”   他边说,边拽掉脸上的帽子,看见萧寂那张脸,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想都没想就咽了下去,话头一转,脸上的不耐烦也变成了笑意,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这么热的天,你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萧寂看着于隐年的脸,将手里的碗送到于隐年面前:   “怕你辛苦,给你送点喝的。”   于隐年接过萧寂手里的绿豆汤,仰头喝了一大口,爽快的深吸口气:   “不辛苦不辛苦。”   说完,看着地里已经同时停了手里的活,看向自己和萧寂的兄弟们,挠了挠头,骂道:   “看什么看?干你们的活,老子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 第272章 村霸(十二)   林贵几人闻言,又连忙低头弯腰各自干起了活。   于隐年喝完了绿豆汤,对萧寂道:“人多力量大,这些人你别看平时都懒散的很,其实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这些活,中午之前就做得完。”   萧寂点了下头:“绿豆汤,家里还有,用不用给大家都送些过来?”   如果,这绿豆汤是别人煮的,于隐年必定会大手一挥,一人给他们来上一碗。   但现在,这汤是萧寂亲手煮的,他就舍不得了。   小气道:“不用,这还没到三伏天呢,就干了一上午活,喝什么绿豆汤?”   他有自己的打算。   “后院儿还有两只野兔,一会儿回去杀了犒劳犒劳他们就是了。”于隐年道。   萧寂便不再多说什么,跟着于隐年在田边当了一会儿监工,和任海对视了三次,接收了三次哀怨,敢怒不敢言的信号,却只当视而不见。   于隐年看着时间和进度都差不多了,对着田里打了声口哨,喊道:   “中午去家里吃饭。”   林贵抬头,喊了声:“好嘞,年哥!”   其余人也一一应声。   于隐年便对着萧寂偏了下头:“走吧,回家做饭。”   萧寂跟在于隐年身边,两人并肩而行,于隐年便将自己的草帽扣在萧寂头上:   “这个时候,太阳毒得很,你这细皮嫩肉的经不得晒,戴上。”   萧寂没拒绝,还顺从地自己拉了拉草帽下面的绳子。   中午的影子照在地上,显得两人又矮又胖,于隐年看着萧寂的影子,目光就落在了萧寂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在阳光之下,在这一片无人看见的小小阴影里,偷偷伸手,勾了勾影子里,萧寂的小手指。   一偏头,就看见萧寂的目光也落在自己小动作不断地手指上。   于隐年有些尴尬,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揣进了裤子口袋里。   回去的这一路上,虽然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却就这样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说不出是尴尬更多,还是暧昧更多。   当然,这种古怪也只是针对于隐年,萧寂心里倒是平静得很。   于隐年是个脑子灵活的,跟萧寂一样,不会没苦硬吃,知道合理利用资源。   干活的事交给了别人,自己就揽了做饭的事,也不用萧寂帮忙,只让萧寂搬着小板凳在旁边看着。   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于隐年还拿了酒来招待人,萧寂不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也没上桌,不声不响的端着小碗,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听他们说说笑笑。   于隐年在端菜的时候,从伙房的箱柜里拿了一坛酒。   当时萧寂看见只是挑了下眉,什么都没说。   之后,他就一直坐在一边盯着那坛酒,却看见于隐年给每个人都倒了酒,唯独漏了自己。   众人举杯时,于隐年也只是端起了一碗绿豆汤。   他没留这些人太长时间,吃完了饭,也不管人家酒杯里还有没有酒,当即就开始收桌子赶人,还留了两个人去伙房洗碗。   之后,便拉着萧寂进了屋,反手将门关住,双眼放光:   “可以开始了吗?”   萧寂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又可爱:“开始什么?”   于隐年看着他:“我可没喝酒,我答应你了,以后没有你的允许,我都不会再喝酒了。”   萧寂有些心疼的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乖。”   答应了教于隐年读书,昨晚于隐年喝了酒是特殊情况,今天于隐年乖巧,萧寂也不会再吊他胃口。   拿出字典和纸笔,从最基础的拼音教起。   于隐年的卧室里没有书桌,只有一个小炕桌。   两人便盘腿坐在炕上,肩挨着肩,腿挨着腿。   于隐年一直以为,自己渴望的东西,学起来的时候应该是可以打起百倍精神来的,却万万没想到,萧寂毫无波澜的语调,就是最要命的催眠术。   没一会儿,他就连续打起了哈欠。   在打到第三个哈欠的时候,萧寂终于看不下去了,问他:   “是我的问题吗?”   于隐年想说是。   一来是因为萧寂本身的语调实在太过于平缓了,二来,萧寂在于隐年面前实在没什么威信,反倒是让他安心的很。   但目前萧寂是他念书这条路上的不二人选,于隐年必不能将问题推到萧寂身上,只道:   “不是,怎么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大概是早上起得太早了,你不用理我,我在听。”   于是,半个小时后,于隐年到底还是趴在了小炕桌上,睡得口水直流。   萧寂也没喊他,就静静坐在一边看着,一动不动。   十分钟后,于隐年自己猛地惊醒,抬手抹了下嘴角,看着萧寂的眼神带着茫然,半晌才缓过神来:   “我睡了多久?”   萧寂淡淡:“没多久。”   于隐年这才放下心来,生怕自己刚刚一觉睡到天黑。   他伸手戳了萧寂一下:“那你咋不喊我呢?”   萧寂面无表情:“您太辛苦了。”   于隐年抿了抿唇,轻咳一声:“好了,这事儿以后不要再提了,下不为例。”   说完也不等萧寂回应,连忙开始翻书。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于隐年的小弟都承包了萧寂那块地里的活,于隐年会不会管他们的午饭全凭心情,之后整整一下午,于隐年都会跟着萧寂读书。   期间,萧寂自己动手,拼了木头给于隐年做了一张书桌,两把椅子。   于隐年也在日复一日中习惯了萧寂永远毫无波澜的语调,每天学到一半都要趴在萧寂大腿上睡上几分钟。   不可否认的是,于隐年脑子很聪明,在学习这件事上也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自己本身也够用功,很快就将基础的东西摸了个透。   但当初他所说的那句“老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也显然有待考究。   “两只他妈的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他妈青天。”   于隐年嘴里念念有词,被萧寂照着后脖颈撸了一把:   “重新背。”   于隐年吓得一激灵,缩了缩脖子,对萧寂道:   “哎,萧寂,咱俩认识有一个月了吧。”   萧寂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写在本子上那满满一页歪歪扭扭如同苍蝇腿一般的丑陋字体:   “你有事儿?”   于隐年嗯了一声,突然试探道:   “你能,给我抱抱吗?” 第273章 村霸(十三)   说来好笑。   萧寂和于隐年相遇后的第二天,便睡到了一张床上。   这一个多月以来,两人也不知缘由,不明所以的就确定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同居”关系。   一开始于隐年想要靠近萧寂,还要扭扭捏捏偷偷摸摸,自打萧寂买了书回来,给他讲了故事的那一晚,主动搂了于隐年之后,又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一到晚上关了灯,两人就会默契地靠在一起,有时候就是单纯的靠着,有时候也会相拥而眠。   可一旦天亮起来,两人就又会立刻拉开这种距离。   似乎在双方都清醒的状态下,连手都没正式牵过。   这貌似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特定的模式。   于隐年不得不承认,在许多不为人知的地方,和夜深人静的夜晚,他都对萧寂产生过各种见不得人的想法。   但也都仅仅是想法而已。   他不敢跟萧寂坦白,更不敢大肆宣扬出去。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大概是背书背的头脑发昏,理智全无,才敢这么贸然又突兀地对萧寂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于隐年骨子里是个极其传统又保守的人。   他做过很多种假设,如果萧寂是个姑娘,那这一个多月来的同床共枕,就算什么都没做,也足够毁了萧寂的清白。   这不该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正确程序。   但事实上,他心里又比任何人都清楚,萧寂不是姑娘。   而是实打实的男人。   就连有时候一大清早两人抱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分开时,萧寂偶尔挤到他的那种触感,都再清晰不过。   他这话刚一出口,就后悔了。   有时候想想,如果他永远都不捅破窗户纸,两人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过一辈子,他也挺满足的。   毕竟萧寂出现之前,于隐年就已经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   现在美人相伴,就这样半聋半瞎,模棱两可的,也没什么不好。   但他又不甘心。   萧寂就在他眼前。   万一萧寂对他抱着的,是同样的心思,那所有的牵手,拥抱,甚至是亲吻或者其他更亲密的事,就会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只要别被旁人发现,就是万事大吉。   二十多岁,血气方刚,于隐年是个正常男人,想对萧寂做点什么也属实正常。   但再换句话讲,万一挑明了,萧寂拒绝了呢?   人也跑了,书也读不了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鸡飞蛋打一团糟。   损失未免太惨重了。   萧寂不知道于隐年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脑子里究竟闪过了多少合理或不合理的东西。   他只看见于隐年在说出想要抱抱的时候,眸子里泛着期待的光。   但很快这种光就暗淡了下去,而于隐年也错开了目光,不再和他对视,而是瞥向他写的那一堆苍蝇腿上。   萧寂的性子生来如此,擅长的是愿者上钩,顺水推舟。   他耐心太足了。   于隐年有顾虑,他就给足于隐年时间让他自己去慢慢考虑,慢慢纠结,绝不催促。   眼下于隐年已经将话说了出来,萧寂就绝对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放弃了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姿态,蹲下身,单膝跪地,伸手抱住了于隐年的腰,将脸颊贴在了于隐年的小腹上。   完全一副乖巧顺从的姿态。   于隐年浑身一僵,半晌,才又放松下来,捧着萧寂的脸颊,低头看着他漆黑的眸子,叹了口气,弯腰吻了吻萧寂的额头。   这个姿势算不上舒服。   但无论是萧寂,还是于隐年,都没有动。   萧寂怕于隐年会多想。   而于隐年,则是舍不得。   许久,于隐年才拉开了自己和萧寂之间的距离,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抱进怀里。   萧寂做的那把椅子不算太宽敞,坐不下两个成年人。   萧寂只能面对着于隐年,跨坐于他大腿上。   于隐年的双手环在萧寂腰间,不太敢直视萧寂的双眼,两人对调了高低位置,现在,轮到了于隐年将脸颊贴在萧寂胸口,一边听着萧寂沉稳缓慢的心跳,一边轻声喊他名字:   “阿寂.....”   萧寂嗯了一声,任由他靠着自己,捏了捏他的后颈,试图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对吗?”   于隐年喉结动了动,问他。   萧寂是知道的,他感觉得到,于隐年对他日渐增长的感情,更能感觉到于隐年这段时间来无数次的欲言又止,和明明想要和萧寂亲近却又不断拉扯着的克制。   他什么都知道,但于隐年问了,他却道:“我该知道什么?”   于隐年也不傻,萧寂要是针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自己这么对他亲亲抱抱的,他当初怎么揍任海的,现在怕是就要怎么揍自己了。   他羞愧于自己的胆小和谨慎,轻轻咬住萧寂锁骨下的上衣布料,磨蹭了半天,才对萧寂道:“阿寂,咱俩好吧。”   萧寂没吭声,感觉起来,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于隐年等不到回应,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城里的大少爷,我是乡下的土老帽,没文化,没家底,说好听点,在这于家村里,大家都给我几分薄面,愿意多给我行些方便,可我也有自知之明,说难听点,我就是你们城里人口中的地痞流氓。”   “但我会努力的,萧寂。”   “我........”   他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越说越没自信,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了。   但萧寂有的是耐心。   他不催促,也不引导,只是低下头,将下巴抵在了于隐年肩头。   这种没有半点抗拒情绪的亲昵举动,又重新给了于隐年信心。   他深吸口气,接着道: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萧寂,这件事很严肃也很重要,你慢慢考虑,我不催你。”   萧寂依旧没说话,只用额头在于隐年肩膀上蹭了蹭。   于隐年嘴上说着不催萧寂,但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他现在有点想将萧寂从身上扔下去,然后跑去田埂里收割一亩地麦子,让自己忙到没空胡思乱想,然后最好等自己刚刚忙完,就能得到萧寂的答案。   他感觉到萧寂毛茸茸的头顶在他颈间蹭来蹭去,恨不得现在就将萧寂扑倒,拆吃入腹。   忍无可忍间,咬牙道:   “别他妈蹭了,萧寂,你是狗吗?” 第274章 村霸(十四)   萧寂闷笑出声,却就是不说话。   笑着笑着,终于是将本来就烦躁的于隐年笑炸了毛。   “你他娘再笑,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办.......”   只是,于隐年话还没说完,萧寂就突然偏头吻住了于隐年。   柔软的触感在于隐年唇上绽放,他脑子里也像是放起了烟花,噼里啪啦五颜六色乱七八糟一团之后,陷入了空白。   但还是那句话,男人生来就带着侵占欲,很多东西是本能,无师自通。   萧寂只是迈出了第一步,于隐年在清醒过来后,迅速就做出了反应,一把按住萧寂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而很快,萧寂就推开了于隐年,从他腿上下来,站到了一边。   于隐年怀里一空,人还是懵的,傻乎乎道:“怎么了?”   萧寂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戳到我了。”   于隐年一愣,随后随着萧寂的目光看向自己,眼皮抽了抽:“老子是男人,萧寂,这他妈不是很正常吗?”   萧寂便挑了下眉,抬手,一把将床边的窗帘拉了个严实,靠在窗台边,对于隐年道:   “过来。”   于隐年看着萧寂的脸,就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站起身,还没走到萧寂面前,就被萧寂一把扯进怀里,重新吻了上去。   就算有本能存在,但没有记忆的隐年在身经百战的萧寂面前,显然还是有些不够看的。   铺天盖地的吻,将他打得措手不及,不服输的劲头上来,倒也有一番你来我往,可惜没多久就落了下风。   最让于隐年觉得羞耻的是,他偷偷腿软了。   于隐年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开始想些歪门邪道,准备剑走偏锋。   他一只手掐着萧寂的腰,另一只手,便顺着萧寂的衣服下摆伸了进去,摸上了萧寂温热结实的腹肌。   屋里很安静。   可以清晰地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和两人逐渐沉重起来的呼吸声。   于隐年恨道:“萧寂,你完了,你要是老老实实拒绝我,说不准有朝一日你受够了,有机会了,我还能放你走,但现在,你可没有回头路了。”   “你要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萧寂已经能感觉到于隐年在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身上靠了,闻言,嗤笑道:   “不如,你先顾好你自己的腿呢?”   说完,没等于隐年反应过来,萧寂就弯下腰,抄起于隐年的膝窝,将人抱了起来上了炕。   两人大白天,在于隐年那间算不得宽敞的小房间里,吻得昏天黑地,而就在萧寂的手开始不老实的时候,于隐年却突然抓住了萧寂的手腕,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很想要,但是你就不能矜持一点吗?我们才在一起第一天!”   萧寂便单手撑在于隐年头顶,挑了下眉,翻身从他身上坐了起来:   “行。”   于隐年看萧寂答应的这么干脆利落,心里又不是滋味了,怕萧寂是有了别的心思,生他气了,轻咳了一声:   “别闹,不是我不想,主要是,这事儿,还得再等等。”   萧寂神色有些古怪的看着于隐年,不知道于隐年所说的再等等是什么意思。   但他也没问,只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对于隐年道:   “你该学习了。”   于隐年没动,翻了个身,侧躺在炕上,缓了半天,才勉强将那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压下去,然后下了炕,走回自己的书桌边,开始继续背书。   只是今天下午,他是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了。   看着萧寂拉开了窗帘,纹丝不动地坐在他对面,若无其事地看书,于隐年憋得要命,开始在桌子下面有意无意地晃腿踢萧寂。   萧寂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之后就一副没有知觉的样子,继续看书。   于隐年看着萧寂这么淡然的模样,心里不平衡,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尿尿,一会儿腰酸,一会儿头晕。   萧寂被于隐年扰得看不了书,干脆就将书放在一边,开始看于隐年。   于隐年被他盯着,摸了摸鼻尖:“你坐这么长时间屁股会疼吗?我以前很少有坐这么久的时候,最近一段时间,我觉得我屁股蛋子上好像都磨出茧了。”   “你屁股上有茧吗?”   萧寂面无表情看着他:“没有。”   “我不信,你给我看看。”于隐年道。   萧寂:“........”   沉默片刻后,萧寂只能拿出杀手锏:   “昨天学的那篇文章,一个小时后,我检查背诵。”   此话一出,于隐年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背起文章来。   其实按照于隐年的性子,一旦确定了某些事,是不会太过扭捏的,今天于隐年箭在弦上却说收就收这件事实在有些不对劲儿。   萧寂一下午其实都在暗戳戳琢磨这件事。   而事实证明,于隐年也的确是个沉不住气的,当天晚上,刚吃完饭,就对萧寂道:   “我有点事,要去一趟林贵那儿。”   萧寂看着他:“什么事?”   于隐年一挥手:“老爷们儿的事,你就别管了,我不喝酒,没有别人,就跟林贵俩人,一会儿就回来。”   他说完,想了想,又怕萧寂生气,走到萧寂面前,搂着萧寂的脖子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又拍了拍萧寂的屁股,这才转身出了门。   林贵家有老人在,说话不方便,两人便出门去了田埂边。   晚上蚊子多,于隐年还好天生不怎么招蚊虫喜欢,但林贵却遭了殃,蹲在地上一边挠着腿,一边等着于隐年抽烟。   “年哥,什么事儿啊,这么神神秘秘苦大仇深的?”   于隐年沉吟许久,才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看向林贵: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能相信你吗?”   这话一出,林贵连自己腿上的蚊子包都顾不上了,严肃道:   “说吧年哥,我就是死,也绝不背叛你!”   于隐年点了点头,又是一阵沉默,思前想后,最终到底是开了口:   “那啥,你知道,两个男的,咋干那种事儿吗?” 第275章 村霸(十五)   林贵没明白。   看着于隐年的神色变了又变,随后眯起眼,也神秘兮兮小心翼翼地问:   “年哥,两个男的,干哪种事?”   于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含糊不清道:“就那种。”   林贵依然没能领会其中含义:“就哪种?”   于隐年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的了,再让他说详细些,他也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于隐年抬手照着林贵的后脖子就扇了一巴掌,骂道:   “蠢货,这都不明白,要你有什么用?”   林贵也冤枉得很,一缩脖子,摸着自己的后颈,委屈道:   “俩男的能干的事儿多了,您自己又不说清楚,我上哪儿明白去?”   于隐年神色危险:“你的意思,是怪我说得不够清楚了?”   林贵吞了口口水:“不是,是我蠢,您再说清楚点儿?”   于隐年咬牙:“我要能说得清楚,我不早就说了?”   林贵也不乐意了:“不是我说,年哥,就你刚才那个说法,我敢保证,整个于家村,就没一个能明白的。”   “你要想让我死就直说,这咋还非得找个借口呢?”   于隐年听着林贵的控诉,也略微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的确有些不讲道理了。   他沉吟片刻,又硬着头皮,尽可能把话说得清楚明确了些:   “那啥.......就是......俩男的,怎么做那个一男一女之间,两口子,半夜三更,关了灯以后那事儿?”   林贵闻言,沉默下来,许久,问道:“生孩子?”   于隐年啊了一声。   林贵道:“恕我直言,年哥,正常情况下,以我个人的见解,俩男的,他是不能生孩子的。”   于隐年摸摸鼻子:“不生也行,就只办事儿呢?咋办?”   这下,林贵也愣住了。   他琢磨了半天,认真分析道:   “据两年前,我在于大军他家看见的那本小画册上所记载,女人跟男人,是不一样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于隐年搂了一巴掌:   “说重点,说什么小画册?”   林贵又一缩脖子,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在于隐年耳边,小声念叨了几句。   于隐年听得面色狰狞,瞳孔一阵收缩,问他:“那能行吗?”   林贵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不然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了,至于实践的话,我就无能为力了,年哥,你也知道,我长这么大,可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   于隐年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那个地方的话,想必过程应该会无比艰辛。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那事儿是顺理成章,天时地利,阴阳调和的。   要是不得劲儿,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总乐意晚上回家抱着自个儿婆娘睡觉了。   但如果是萧寂的话........   想到这儿,他啧了一声,对林贵道:“行,我知道了。”   林贵分析完了这事儿,也听出来了其中的猫腻,对于隐年道:   “年哥,你咋突然问起这个?”   于隐年看着林贵,没说话。   林贵和于隐年对视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震惊道:“你和萧寂.......”   于隐年竖起食指:“别声张。”   林贵闻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才用气声偷偷摸摸道:   “年哥,不是我说,这可不行啊!万一叫人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于隐年如今早就已经从这个纠结的阶段走过来了,他今天能对萧寂说出那句话,就早已是坚定了态度和决心。   他明白林贵的担忧,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不管是我还是萧寂都不是多嘴的人。”   他说着,盯着林贵。   林贵看着于隐年的眼神,后背发凉,连忙竖起手指,对天发誓:“我也不是。”   于隐年嗯了一声:“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喜欢把自己的私事说给别人听的人。”   林贵点头:“这我知道。”   于隐年又掏出根烟,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深吸口气,然后,便跟林贵讲了两个小时,关于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和萧寂之间的点点滴滴。   忽略了亲密举止的描述,只注重两人日常的相处方式和言行交流,以及他个人的心路历程。   “所以,你觉得,他是认真的吗?他真的愿意跟着我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了光吗?”   于隐年问。   林贵已经快被蚊子吃了。   两条腿上少说二十多个蚊子包,痒得根本听不进去于隐年在说什么,但现在于隐年既然已经提问了,他便连忙道:   “一定是,老大,不是我说,你这模样,这脸,这腿,这胸肌腹肌,这屁股,村里哪个丫头见了不眼馋?萧寂怎么说也应该是个有品的,明白什么叫过了这村没这店,离了你,他上哪儿找这么好的老爷们儿去?”   于隐年摸摸下巴:“我有那么好吗?”   林贵点头:“我从不说谎,你知道的。”   于隐年这才站起身,拿脚背踢了踢林贵,以示感谢:   “行了,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忙。”   说完转身就往村头供销社方向走去。   于隐年有点小想法。   如果林贵猜测的没错,那这事儿办起来,是肯定需要点辅助的,来硬的肯定不行。   于隐年在供销社里来来回回晃悠了好几圈。   目光反反复复落在那些酱油,醋,肥皂,牙粉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买点什么。   在供销社上班的,是任海家的堂妹,跟于隐年也算得上熟悉了,看见于隐年在供销社里来回打转,没忍住问道:   “年哥,你干啥呢?”   于隐年看看任香,想了想,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用了以后,可以减少摩擦力......”   任香目光呆滞地看着于隐年:“哥,摩擦力是啥意思,供销社里有防止牛车轱辘上锈的油你要吗?”   防止牛车上锈的油,想来也知道,那一定不能往萧寂的屁股上用。   如果用那种油的话,那还不如去换两斤肥肉,熬点猪油,还更安全些。   于隐年琢磨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任香面前的货柜上,看见了一个印着大花的圆形铁皮盒子。   是村里姑娘们用的雪花膏。   于隐年走到柜台前,对任香道:“这个,拿出来我瞅瞅。” 第276章 村霸(十六)   任香哦了一声,从货柜里把雪花膏拿出来递给于隐年。   于隐年打开那个小铁皮盒子,将里面的雪花膏抠出来一小块,涂抹在手背上,感受了一下雪花膏的触感,然后又将手背凑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   香味不是他喜欢的,但是比起牛车轱辘的润滑油和猪油,明显已经是最优选了。   于隐年琢磨了一会儿,问任香:“这玩意儿,好使吗?有没有什么刺激性?”   任香摇头:“村里姑娘都用这个,没听说谁把脸用坏的。”   没用坏过脸,那想必应该也不会用坏屁股。   于隐年下定决心,对任香道:“就它了,拿两盒。”   任香看着于隐年,有些好奇道:   “哥,你买这干啥,看上谁家姑娘了?”   于隐年瞥了她一眼:“什么姑娘?我自个儿用的,小孩子家,别打听那么多。”   说完,付了钱,便将东西揣在怀里回了家。   彼时,萧寂刚洗完了澡,靠坐在炕头里,借着屋里不算亮堂的光线看着一本从镇上书店里淘回来的全英文书籍。   而于隐年不知道的是,他自以为隐蔽的行为,早就在037的助纣为虐下,暴露在了萧寂的眼皮子底下。   萧寂没穿上衣,就赤裸着上半身,穿着于隐年的短裤,支着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等着于隐年回来。   于隐年回来以后,也没有第一时间进屋。   他看见了卧室里亮着灯,犹豫片刻,还是先去烧了水,将自己浑身上下洗了个干干净净,还来回打了两遍肥皂。   这才穿着背心短裤,将雪花膏别在裤衩边儿上,回了房间。   萧寂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于隐年,又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放回在书上,不咸不淡道:   “回来了。”   于隐年看着萧寂瓷白的皮肤和他那大片结实漂亮的胸膛,不由咽了咽口水,嗯了一声,主动道:   “我没喝酒,林贵喝了。”   萧寂嗯了一声,又问:“聊得愉快吗?”   得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案,其实还是挺愉快的。   但于隐年显然不会这么说,只道:“跟他聊,有什么可愉快的?说了点正事而已。”   萧寂就不说话了,只支着下巴看着他。   于隐年脱了鞋爬上炕,跪坐在萧寂对面,伸着脖子去看他手里的书:   “看的什么鸟文?”   于隐年很聪明,神魂强大的缘故,即便没了记忆被封锁了神力,脑子也依旧聪明,学起东西来很快。   又加上萧寂“教导有方”,和于隐年自己本身对于走出于家村这件事的欲望,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萧寂教过于隐年英文的。   于隐年分明认识那些鸟文,虽说现在认识的单词数量有限,但看出来是英文还是不难的。   他就是故意在没话找话。   萧寂将书合起来放在一边,伸手捏住了于隐年的下巴: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于隐年不承认,目光落在萧寂的唇间:“我能打什么鬼主意,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萧寂的确了解于隐年,光是看于隐年的眸子,就能猜到他现在脑子里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孤男寡男,干柴烈火,血气方刚,各自都心知肚明对方在想什么。   就连目光交汇间都带着无法言说的情欲,涌动,交织,不可告人又真挚热烈。   两人不知道是如何吻到一起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先动了手,关了灯,又打翻了小炕桌上的空水杯。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却无人在意。   萧寂只知道,自己在脱掉了于隐年那件背心之后,准备对着他的短裤下手时,摸到了他别在裤腰上的小铁皮盒。   气氛僵硬了片刻,萧寂问:“这是什么?”   于隐年纵使做好了准备,也还是会觉得尴尬,他清了清嗓,想跟萧寂说说这铁皮盒子是拿来干嘛用的,又不好意思说,吭哧了半天,最后嘴皮子一秃噜,说了句:   “你皮肤嫩,多保养保养。”   萧寂闻言,突然就笑出了声。   萧寂很少笑,确切的说,他平日里甚至连面部表情都很匮乏。   现在就这么笑出了声,于隐年就觉得,萧寂应该是知道这铁皮盒子是拿来干嘛的了,一时间更是尴尬不已,抬手捋了把头发:   “笑什么?你在笑话我吗?”   如果现在光线允许,于隐年大概一偏头就能看见墙面上挂着的小镜子里,自己已然红得不像话的脸。   萧寂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在笑,你居然这么贴心。”   于隐年被萧寂这么一夸,刚才那点儿尴尬倒是缓解了不少,嗐了一声:   “萧寂,不是我说,跟着我,你就享福吧。”   他这话一出,萧寂又笑了。   但这一次,还没等于隐年恼羞成怒的去质问萧寂到底又在笑些什么,就被萧寂一把按翻在了炕上。   在他耳边小声道:   “你搞错了,宝贝。”   于隐年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没能反应过来萧寂所说的搞错了,是什么意思。   而当他反应过来之后,事情的走向,也已经偏离了他原本的预期。   雪花膏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时,于隐年也曾抗拒过。   他用手臂拦住萧寂,甚至有些惊悚道:   “不不不,萧寂,我们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萧寂被他拦住,也不生气,就低下头去吻于隐年的手臂:“我们一开始,什么都没说过。”   于隐年语塞,头脑发懵。   但萧寂对此早有无比丰富的经验,知道该怎么做可以让于隐年投降认栽。   他吻住于隐年,拒绝跟他进行言语上的交流和争辩,只用行动说话。   而果不其然,没多久,于隐年就放弃了挣扎和抵抗,陷入了萧寂早就为他布好的天罗地网之中。   窗外的蝉一声声叫个没完没了,而于隐年的未尽之言,都被萧寂,捂在了掌心之中........ 第277章 村霸(十七)   天光乍亮。   萧寂一手支着脑袋,侧躺着看着趴在炕上一动不动的于隐年:   “好点了吗?”   说真的,于隐年现在最难受的,不是涂了雪花膏的地方,而是大腿根儿,后腰,还有嗓子。   他实在想不明白,萧寂那样看起来冷冷清清,天仙一般的人,何苦做起那档子事来这么禽兽。   他摇了摇头,一句话都不想跟萧寂说。   原以为自己讨了个乖巧漂亮又知书达礼的媳妇儿,到头来,自己居然成了萧寂的媳妇儿。   其中辛酸复杂可想而知。   萧寂看着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问他:   “后悔了吗?”   于隐年点点头,表示自己后悔的想死。   可惜萧寂根本就不信。   他直言:“我三个小时前说过,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就算是喜欢,也要节制,才能可持续发展。”   “你是怎么说的?”   于隐年一提这事儿就装死。   因为现在想来,的确是他自己作的。   是他自己不知所谓,掐着萧寂的脖子,跟他说:   “老子今晚就是要跟你拼了,我没喊停,你要是敢停,你等着看我完了怎么作你就行了。”   他也不是跟萧寂置气。   一开始的确不适应,但适应之后,也的确是欲罢不能。   感觉太奇妙了。   尤其是看着萧寂的汗水滴落在他身上,尤其是听着萧寂在自己耳边喊自己“隐年”,尤其是,萧寂……   想到这儿,于隐年又在脑子里低声骂了自己三遍,才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   但他现在一点道理都不想讲。   有气无力道:   “别说了,道貌岸然的东西,分明就是你勾引我,说吧,你给我下了什么迷魂汤?”   萧寂也不跟他掰扯这些,见他缓过来些了,至少有心情在这儿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便起身出去,烧了热水,端进来,洗湿了毛巾,开始给于隐年擦洗。   于隐年实在不习惯被伺候,按照他原本的想法,这个时候,自己征战胜利,应该要开始伺候萧寂了。   萧寂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儿,伸腿蹬他,娇滴滴骂他,说他禽兽。   然后他一边亲着萧寂,一边哄他,再烧来热水,给萧寂擦擦干净。   萧寂皮肤又细又白,他都能想象到萧寂这种情况下,得是多么招人疼爱。   结果倒好,全反了。   反的彻头彻尾,彻彻底底。   现在萧寂在给他擦洗的时候,他心里憋着气,一句话都不说,萧寂拽他胳膊他就伸胳膊,拽他腿他就伸腿。   等擦洗干净了身上的黏腻,萧寂让他睡觉他又不肯。   “我不睡,我今天的诗还没背。”   萧寂便道:“那你背吧。”   于隐年又不干了:“我腰疼,头晕眼花。”   萧寂知道他那点小心思,将窗帘拉严实,去倒了杯水来给于隐年,等他喝完了水,就躺在他身边开始背给他听。   折腾一晚上, 于隐年其实早就已经疲惫困倦的不像话了。   现在听着萧寂又开始老和尚念经,立刻就哈欠连天,睁不开眼了。   但在临睡之前,他还是强行打起精神,问了一句:“萧寂,我们真的,还能离得开这里吗?”   按照原世界线轨迹来看,恢复高考还有些日子。   于隐年就是再聪明,也需要时间来将所有的知识融会贯通,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对于于隐年来说基本算得上刚刚好。   萧寂摸了摸于隐年的头:   “安安稳稳做你该做的,于隐年,我们会离开的,不会太久,我保证。”   几乎是刚刚得到萧寂的答案,于隐年就睡了过去。   但是不知道是因为这一世于隐年体质的问题,还是雪花膏的问题,又或是其他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萧寂贴着于隐年睡了没一会儿,于隐年的状态就开始有些不对了。   起初,于隐年是迷迷糊糊地往萧寂怀里钻,萧寂只当他是做梦都粘人,便将人抱进怀里搂紧了。   但没多久,于隐年就开始嚷嚷着说冷。   萧寂将自己和于隐年常盖的那床毛巾被全部给了于隐年将他包裹在里面,可惜于隐年还是念叨着说冷。   萧寂这才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于隐年这是要发烧。   他从箱柜里拿出一床厚被子,压在于隐年身上,摸着他的额头蹙了蹙眉。   有些人生病,会熟睡,而有些人则会因为生病而清醒。   于隐年就是后者,在感觉到冷之后,他就开始渐渐清醒过来,盯着萧寂道:   “我感觉不太妙。”   萧寂又用嘴唇去碰他的额头:“你要发烧了,宝贝,家里有药吗?”   此言一出,于隐年就乐了:“哪来的药?村里人生病硬扛是传统,都硬扛,小病不用看,大病看不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再说了,发烧而已,小打小闹,应该晚上就好了。”   于家村没有药店,现在这个时间点,更没有私人药房,最近的一家国营药店在镇上,等萧寂坐着林贵家的牛车去买了药再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萧寂突然有点自责,抱着于隐年的脑袋,跟他说:“抱歉。”   于隐年受不了自己在萧寂面前展现出柔弱的一面,他推开萧寂,然后脑袋往墙上靠了靠,伸手将萧寂搂进怀里,抱着萧寂的脑袋,吻了吻他的额头,心里这才舒服了些许:   “别没事儿瞎他妈道歉。”   萧寂被他搂着,便也这么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他知道,于隐年就喜欢也需要这种被依赖,被需要的感觉。   两人相互依偎,于隐年没多久就开始感觉到热,一个劲儿往萧寂身上贴,说萧寂身上凉快。   但谁也没想到,于隐年这一场高热来势汹汹,居然是前所未有的严重。   他迷迷糊糊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来,中午的时候萧寂说去做饭,被于隐年拒绝了,赖着萧寂不让他走。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萧寂看着于隐年睡熟了,才从炕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去伙房生火熬粥。   热腾腾的大米粥刚刚出锅,还没来得及端到于隐年面前,于隐年家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第278章 村霸(十八)   匆匆忙忙的敲门声,伴随着的,是任海焦急的声音:   “年哥!年哥!出事儿了!”   萧寂对任海无感,如果任海来找的是他的话,他现在一定会假装自己不在家,任由他敲破了大门,也站在门后不吭声。   但说到底,任海也是于隐年的好兄弟。   于隐年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这段时间每天上午,萧寂那块地里的活都是任海几个人在干。   既然于隐年不会坐视不理,萧寂自然也不能真的装聋作哑。   他在任海的叫喊声中,将门打开。   任海冲进门来,看着萧寂:“年哥呢?”   萧寂蹙眉:“他生病了,在睡觉。”   任海闻言,脸上的神色难看至极,那一瞬间的反应让人觉得他天都塌了。   甚至大逆不道地说了一句:   “嗐!什么时候生病不好,偏偏这时候生病?”   萧寂闻言,当即就不乐意了,淡淡道:“滚出去。”   任海急的不行:“别闹了,真是大事儿。”   他话音刚落,于隐年便从屋里走了出来,面色潮红,发丝凌乱:   “怎么了?”   任海一看见于隐年就像看见了救星:   “任香,任香出事了,年哥,隔壁村那几个混账......”   他说到这儿,有些说不下去了,只红着眼眶道:“我婶儿要上吊,你能不能去看看......”   村里亲戚走得近,这个年代每个人家里的情况又都大差不差,不患寡而患不均,只要大家条件都差不多,那大多数亲戚邻里间的感情也就都还不错。   任海的婶子是个心善的,前两年任海他妈肺痨走后,婶子做鞋做衣服,都总捎着任海那份儿,时不时的,也会给于隐年做些小物件儿。   他心里着急,话也说不明白。   于隐年头疼的厉害,刚刚醒过来就听见任海在外面吵吵,怕萧寂和任海又起争执,这才起来看看。   他现在脑子里跟搅和了一团浆糊一样,头晕目眩,也没听明白任海说了什么,只听见任海的婶子要自杀。   于隐年勉强打起精神,对萧寂道:“你在家待着,我去看看。”   萧寂是不会让于隐年自己出门的。   而且任海虽然没说清楚,但他提到了隔壁村那几个混账,萧寂怕万一搞不好,恐怕要打起来。   他瞥了于隐年一眼:“我跟你一起去。”   语气沉稳坚决,不容置疑。   于隐年是不太想让萧寂掺和村里的事的,萧寂本来人就好清静,但他也知道,任海这么急匆匆找上门事情肯定不会简单。   自己状态不好,萧寂不说别的,身手总是好的。   三人就这么草率地出了门,一路急匆匆赶到任香家门外,就听见屋里有人在哭。   任海推门走进去,等着萧寂和于隐年都进了门,这才反手将门栓插好。   萧寂跟着任海一进门,就看见屋里炕上躺着个女孩儿,而炕边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妇人,嘴里一个劲儿喊着:   “香香,我苦命的娃......”   于隐年看着躺在炕上了无生气的任香,瞳孔一阵收缩。   昨晚去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任香还好端端地站在那儿,跟他说,没听说过雪花膏用坏了谁的脸,没想到这还不到一天,任香就躺在了这儿。   都是一个村里长大的,也算是同龄人,就算平日里交际算不得多,任香每次见面也会怯怯地喊于隐年一声哥。   于隐年已经开始生气了,原本就因为发热而泛着红晕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   他问任海:“怎么回事儿?”   任海将婶子从地上拉起来,对于隐年道:   “一个月前,媒婆给任香相看了一户人家,就是隔壁村那个赵奇。”   赵奇,于隐年知道这人,大高个儿,相貌一般,之前没听说过有什么不良嗜好:   “然后呢?”   任海道:“香香你也知道,实在丫头。”   任海婶子家条件是还行的,任香还有个大哥,可惜命不好,前几年出了点意外,人没了,但是任香的大哥读过书,在世的时候,也会教任香识字。   任香认字,会算数,又是于家村本地人,家里托了托关系,便在供销社找了份工作,总比在地里干活来的轻松舒服。   媒人给任香介绍了对象,家里看过以后,也打听了赵奇的情况,就让两人先接触接触,年后办喜事。   任香虽然谈不上喜欢赵奇,但她就是传统的村里丫头,家里安排了,也不会反抗。   谁知接触没多久,任香就发现赵奇不对劲儿。   老是当着别人的面,对任香动手动脚。   一开始,任香只觉得赵奇这人轻浮,却没多说什么。   结果一周前,任香去找赵奇的时候,却发现赵奇和隔壁的女知青搞在了一起。   任香回来也没跟家里说这事儿,琢磨一宿之后,就跟赵奇说算了,不合适。   中间两人发生了什么,任香没说,婶子也没说。   但昨晚,任香从供销社下班以后,就被赵奇绑了。   之后的事,不言而喻。   而看任香的状况,似乎甚至不是一个人所为。   任海这边说着,婶子更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这群杀千刀的,我跟他们拼了!”   于隐年也是攥紧了拳头,但当着婶子的面,他倒是没表现出来什么,只握住了婶子的手道:   “这事儿交给我来办,那边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这个年代,没有监控,医疗条件落后,刑侦手段又极其有限。   说句难听点的,村里死个人,只要没抓到证据,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任香遭的罪,要是没有于隐年这样的人来管,也是白遭,无处申冤。   而于隐年,拿着村里各家的供奉过日子,这种事,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得管。   一直没说话的萧寂,想了想,对任海道:   “去找个大夫,任香,不能怀孕。”   这年头没有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是很难活下去的。   现在这件事没在村里传开,当务之急,必须及时止损,至于将来的事,也只能将来再说了。   这边大致安排明白。   于隐年便从任香家挑了把镐头,朝隔壁村方向走去。   萧寂跟在于隐年身后:   “行凶者除了赵奇,还有人,你打算怎么把这些人找出来?”   于隐年脸色阴沉:“问赵奇,他要不说,我就割了他的舌头。” 第279章 村霸(十九)   “赵奇不会承认的。”萧寂道。   就算村里的人再无知,也知道这是犯罪。   赵奇只要不傻,就不会承认,更不会暴露自己的同伙。   于隐年脸色难看的厉害:“那老子就把他们村的男的都宰了。”   萧寂看着他:“冷静一点,隐年,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于隐年怒不可遏,看着萧寂:“萧寂,你跟我不一样,我虽然想出去,但于家村是我的家,我从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我爹妈走得早,这里所有的人,无论对外来者是什么态度,他们对我都没的说。”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时至今日,我吃的用的都是他们给的。”   “如果这件事解决不了,我这么多年受过的恩惠怎么报?任香不是我的亲妹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昨晚我去买东西的时候,她还在笑着喊我哥。”   萧寂的确很难代入这种感情,但是他也可以理解于隐年,并没在意于隐年现在说话的语气,只尽量用安抚的语气道:   “我明白,这件事必须要解决,我没有阻碍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或许,我可以帮得到你。”   于隐年深吸口气,也知道自己不该把情绪发泄到萧寂身上:   “抱歉,我不该.......萧寂,这件事你不要掺和,这是于家村的事,与你无关。”   于隐年不是不相信萧寂,也不是把萧寂当外人。   说真的,他只是想保护萧寂,替萧寂规避所有能规避掉的风险。   萧寂从来都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无论什么事,发生的有多突然,又发生在谁身上,萧寂的第一反应都只会是去分析这件事的解决方案和其中利弊。   他明白于隐年话里的意思,抬头看了看四周,对着天上打了声口哨。   正在于隐年不明所以之时,不知从何处飞出了一道渺小的身影,越飞越近,扑棱棱落在了萧寂肩头上,抻着脖子,用鸟喙啄了啄萧寂的脸颊。   于隐年看着那只落在萧寂肩头的棕背小伯劳:“你什么时候养的鸟?”   萧寂点点小翠的鸟头:“一直养着。”   于隐年不知道萧寂突然整出只鸟来是要干嘛,跟鸟对视了片刻,于隐年歪头,鸟也跟着歪头。   “它有什么用?”于隐年问。   这话语气中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于隐年这些年吃过的野鸽子野鸡多得很,之前运气好的时候,也抓过鹰隼之类的猛禽,从来不觉得这些东西还会通人气。   小翠闻言,立刻就不乐意了,对着于隐年叽叽喳喳了半天,似乎是在跟于隐年吵架。   于隐年嘿了一声,看向萧寂:“它说啥?”   萧寂道:“方圆百里的鸟,都是它的眼线,于隐年,昨晚发生的事,只要有一只鸟看在眼里,它就能告诉你,行凶之人,到底都有谁。”   于隐年在听到这句话时,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年代人们思想还很保守,科技落后,对于神神鬼鬼之事大家都或多或少都还抱着敬畏之心。   于隐年也属于是宁可信其有的类型,不谈别的,但至少会信因果报应。   如果这只鸟,是别人的,于隐年倒是不一定信,但是这鸟是萧寂的。   于隐年说不出缘由,但对萧寂的信任,本就超乎于常人,眯眼问道:“真的假的?成精了?”   萧寂抿了抿唇,没回答于隐年的问题,只对小翠道:   “去查查,昨晚掺和了这件事的,都有谁,一个,都不能落下。”   小翠叽叽叫唤两声,对萧寂张开嘴。   萧寂暂时没什么可投喂小翠的小甜点,只许诺道:   “回来少不了你的。”   小翠闻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于隐年看着鸟儿飞走的背影,沉吟片刻,刚才那股子怒火竟莫名熄了大半,人也冷静了不少,甚至询问起了萧寂的意见:   “你有什么想法吗?”   萧寂先是表明立场:“仇,一定要报。”   于隐年点头,听见这话也算是欣慰。   萧寂平静道:“但要搞清楚,赵奇做这件事,到底只是一时兴起,一时冲动,才对任香下了手,还是说,蓄谋已久,背后有靠山,才能这么无所畏惧。”   “任香的事,没有证据,无论对方什么情况,我们也不能留下证据。”   于隐年明白萧寂的意思,于家村偏远,最近的警察局都在镇上,靠近城里那边,周围几个村子里,连警务所都没有。   赵奇就算是有靠山,也不会是警务上的人。   十里八村都知道,于家村不好惹是因为有个他不要命的于隐年,赵奇明知道任香是任海的妹妹,而任海又是于隐年的小弟,还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如果不是喝多了,那就只能说明是针对他于隐年有恃无恐了。   如果说对方现在就等着于隐年找上门,那于隐年现在就这么去了,恐怕事情就麻烦了。   于隐年咬了咬牙:“我忍不下这口气。”   萧寂也知道于隐年血性,提议道:“先去看看吧。”   如果萧寂的猜测没错,赵奇这群人,应该跟原世界线里,最后将原主于隐年烧死在于家的那人脱不开干系。   任海没跟出来。   任香现在人还在昏迷中,婶子状态不好,他叔有事去了镇上已经有半个多月没回来了,这种情况下,家里怎么着也得有个爷们儿看着点儿,省着婶子想不开又没人劝,真在家里抹了脖子。   于隐年和萧寂沿着村里的小路,穿过田埂,趁着没人看见,从田埂后,绕进了隔壁村。   赵奇家很安静。   萧寂和于隐年来到赵奇家院墙外时,只见里面关着灯,什么动静也没有。   于隐年蹙眉:“不在家?”   萧寂的听觉,要比于隐年灵敏很多,他摇了摇头:“不,在家,而且不是他一个人。”   于隐年蹙眉:“啥意思?他爹妈在呢?”   当初媒婆给任香介绍对象的时候说过的,赵奇还有个大哥,因为刚生了小孩儿,赵奇的父母都在赵奇大哥家住着,方便干活,也方便搭把手看看孙子,赵奇是一个住,将来也不用任香过多伺候公婆。   萧寂摇了摇头:“不,是个女人。” 第280章 村霸(二十)   “妈的,赵奇这个傻逼。”   于隐年骂道。   夜深人静,关着灯,屋里静悄悄的,孤男寡女,一猜都知道是在干什么。   萧寂给了于隐年一个眼神,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   于隐年会意,踩着萧寂的肩,翻上了赵奇家的墙头,一手撑着墙头,轻巧落地,没发出任何声音。   萧寂将于隐年送进去之后,后退两步,借了个力,也轻松跃上了墙头,翻了进去。   两人在赵奇家院子里环视了一圈,萧寂从门背后角落里掏出了一个尿素袋子,和于隐年躲在了墙根处。   少了院墙的阻隔,贴在赵奇房间的墙根下,于隐年便听清了屋里的动静。   有女人的娇喘,小声道:“你别那么用力,疼。”   女人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道“啪”的响声,像是被扇了巴掌。   但至于这巴掌是扇在脸上,还是扇在其他地方,便不得而知了。   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也跟着响起:   “婊子,少他妈跟老子装,你不就是欠揍吗?打你两巴掌你扭得比谁都欢。”   女人闻言,似乎是有些不乐意了:   “你跟我发什么疯?我惹着你了?”   赵奇冷哼一声:“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你故意让任香发现,任香也不会跟我闹,我也不至于昨天喝了酒,被人一怂恿,做出那样的事来。”   女人一听这话,像是翻了脸:   “赵奇,你先勾搭我的,然后说找跟别人好就跟别人好了,现在你自己做出这么禽兽不如的事来,还要把责任推脱到我身上,你是不是男人?”   赵奇闻言,也烦了,抬手就给了那女人一耳光:   “臭娘们儿,当初老子跟任香处了就要跟你分手,还不是你自己不愿意?现在立什么牌坊?”   “我告诉你,老子现在烦的要死,别惹我。”   赵奇的确是烦着呢。   村里这女知青是用起来还不错,但当时两人搞在一起的时候,他也知道,这女的就是看上他条件不错,能管她吃饱喝足,还能在干活的时候帮衬一把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经不住诱惑,也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跟女知青搞上了。   但是他也留了个心眼,觉得女知青这种女人,吃不得苦,又不持家,玩玩儿还行,根本不是过日子的人。   便只跟人私下里偷偷来往,两人都默认了这种关系。   后来去于家村的供销社碰上任香,任香看着文文静静,也识字,有正经工作,长得也不赖,是赵奇喜欢的类型,便起了心思,找媒婆去说了亲。   结果倒好,这女知青是个不省心的,又来勾搭自己。   任香不给他碰,说结婚之前不行,他没忍住才犯了错。   本来以为也没什么,结果一周前,任香突然跟他说,知道了他和女知青的事,结婚的事就算了。   赵奇难受了好些天,昨天晚上叫了朋友来家里喝酒,喝多了受人怂恿,才干出那档子事。   他心里后悔,也怕这事儿之后,任海会带着于隐年那群人来找麻烦,就去找了他刚退伍回来的大表哥。   赵奇的大表哥有点本事,在外面认识不少人,包括镇上警务上的公职人员,自己身手也厉害,按照大表哥的话,揍两个于隐年还是不成问题的。   赵奇给人送了不少粮票肉票还有些零零碎碎,人家也答应了,万一东窗事发,他必定会保赵奇。   但尽管如此,人就是这样,做贼心虚,赵奇还是烦的厉害。   今天等了一整天,也没见于家村那边有什么动静。   女知青挨了巴掌,提起裤子,也没敢再和赵奇对着干,收拾利索,便扭头出了门。   赵奇见人走了也没追。   但那女知青走了以后,却没给赵奇关门。   院里的大门就那么敞开着。   赵奇骂骂咧咧地从炕上起来,裤子都没穿,就光着屁股下了地,走到大门口,砰的一下关了门,将门栓插好。   “臭婊......”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寂当头套了尿素袋子,脚下一扫,将其绊翻在地。   于隐年快气死了,挥起镐头对着赵奇就是一顿乱敲。   虽然很想问候赵奇祖宗十八代,恨不得现在直接炸了赵奇家祖坟,但按萧寂的话来说,为了以防万一,别被人抓到证据,他硬是憋着那一口气,一句话都没说,就干砸。   赵奇被这天降横祸打得晕头转向,嗷嗷喊救命。   幸亏萧寂眼疾手快,找准位置,隔着尿素袋子,直接卸了赵奇的下巴,让他说不出话来。   于隐年还生着病,打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将镐头交给萧寂,给了萧寂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   萧寂也惯着于隐年,专挑那打不死人的地方用力祸害。   037在萧寂脑海里一边发出咔呲咔呲的咀嚼声,一边开始算血条,对萧寂道:   【左小腿粉碎性骨折,右大腿骨裂,人现在不发出声音不是因为下巴的事儿,是因为已经晕厥了,根据数据表明,在疼痛感持续上升到一定值时,他会被疼醒来,然后继续在疼痛麻木中晕厥。】   萧寂收到,猛地一镐头敲在了赵奇右小腿上。   果不其然,躺在地上的赵奇一阵抽搐,醒了过来。   腰椎和颈椎不能轻易动手,容易死人,萧寂下手很有分寸,见人醒了,便又一镐头敲在了赵奇的右臂上。   赵奇在死去活来中挣扎了许久,直到037叫了停,说可以了,再继续下去,要背人命了,萧寂这才停手。   于隐年又照着赵奇屁股又踢了两脚,这才和萧寂重新从院墙翻了出去。   这一记闷棍打得于隐年心里爽快,感觉自己病都好了很多,甚至连烧都退了。   只是刚才翻墙时的动作太大,扯得疼。   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一路躲着人往于家村方向跑去。   半路上,两人险些被去往赵奇家方向的几个年轻人看见,幸亏萧寂眼疾手快,一把拽着于隐年,躲进了身后的玉米地里。 第281章 村霸(二十一)   事发突然,萧寂拽于隐年那一把力道不小。   于隐年脚下不稳,跌进玉米地时险些坐倒在地,幸而萧寂眼疾手快,一把提溜着于隐年的脖领子,另一只手的掌心垫在了于隐年屁股下面。   于隐年没感觉到疼,只感觉到萧寂在捏他屁股。   夜色昏暗,于隐年偏过头瞥了萧寂一眼,小声道:“你还挺会找机会占便宜的。”   萧寂还真没想这个时候占于隐年便宜。   说句不好听的,人都是他的,他想占于隐年便宜什么时候不行,又不是非得挑在这个时候,在玉米地里。   他直言:“我只是怕你摔疼了。”   于隐年不信:“你不能轻点吗?非要这么用力拽我?”   萧寂只能道:“抱歉。”   于隐年哼了一声:“别解释了,想摸我就直说,又不是不给你摸,搞这么偷偷摸摸干什么?”   既然于隐年话都说到这儿了,萧寂这锅也背上了,只能将罪名坐实,又捏了两把。   月黑风高,两人贴在一起,四目相对,玉米地外那一群人还没走远,闲着也是闲着,于隐年看着萧寂的脸,又开始犯馋。   喉结动了动,便吻上了萧寂的唇。   萧寂眸子里染了笑意,两人偷偷在玉米地里接吻,半晌,萧寂听着路边的人走远了,才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问他:   “不疼了?”   于隐年想了想,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多了,兴许晚上回去......”   “你需要休息。”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寂打断了。   于隐年顿时就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是你需要休息还是我需要休息?如果你不行,你可以直说,我是可以体谅的,但是希望你不要把责任推脱到我身上。”   萧寂干笑一声,没跟他计较。   两人等着那一群人走远,才从玉米地里站起来,鬼鬼祟祟一路回了于家村。   两人先是去了一趟任香家。   于隐年敲门声音很小,毕竟这件事对于任香来说伤害太大了。   即便日后任香不嫁人,大肆宣扬出去以后总归也会带来不少闲言碎语。   任海也一直在等着于隐年,听见门外有动静,很快就回来开了门。   于隐年的出现对于婶子来说,算是莫大的安慰,她眼巴巴地看着于隐年,说不出话来。   于隐年道:   “这事儿不能传出去。”   “他们对香香下手的时候是背着人的,只有那几个当事人知道,我们下手也要留心眼,从今天开始,之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婶子你都要当不知道。”   婶子红着眼,整个眼眶都是肿的,精神状态极差,听完许久才反应过来于隐年的意思,狠狠道:   “只要能给我的香香报仇,让我干啥都行,豁出这条命去都成,反正婶子这命也不值钱!”   于隐年还没说话,萧寂便先一步道:   “的确,您的命豁出去也是没什么用的。”   他刚说完,就被于隐年怼了一下:“瞎说什么胡话?”   萧寂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能不添乱的,就别来添乱。   现在于隐年都批评他了,萧寂便闭了嘴,站在一边不吭声。   现在的情况已经这样了,于隐年和萧寂呆这儿也解决不了任香的问题,不如回去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做什么。   于隐年向婶子告别,带着萧寂离开。   任海将两人送到门口问:“年哥,我能做什么?”   于隐年想说,目前不需要,任海只要先找人给任香看看,然后稳定好婶子的情绪就行。   话还没说出口,就又被萧寂打断了:   “脖子上顶那么大一颗肿瘤,什么事都要张嘴问。”   萧寂倒也不是非得跟任海过不去,他只是觉得任海是个废物。   人高马大的,出点事就要向雏鸟找娘一样,去麻烦于隐年。   于隐年现在不知道有没有退烧,如果任海有点出息,别人解决不了,至少打赵奇闷棍这件事,他自己是能做的,根本用不着折腾于隐年这一趟。   婶子是长辈,于隐年还会管着点萧寂的嘴,但任海不是,萧寂骂了也就骂了。   于隐年拍了拍任海的肩:“好好反省反省。”   说完,便带着萧寂回了家。   一进家门,萧寂就翻出了于隐年用来抓萤火虫的小玻璃罐,对于隐年道:“我出去一趟。”   于隐年腰酸屁股痛,一回来就瘫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   “你去哪?”   萧寂道:“干活的要报酬。”   于隐年这才想起那只鸟来。   他摆摆手,示意萧寂早去早回。   萧寂刚刚出门没多久,窗外便传来了规律的哒哒哒声,三下一组,像是有人在敲窗。   于隐年伸了个懒腰,下地走到窗边,便看见了那只要报酬的鸟。   他将窗户打开,把鸟放进来,将窗纱用吸铁石贴严实,又重新坐回去,身子扭了几道弯。   小翠站在茶几上,对着于隐年张开嘴,和不久之前对着萧寂张嘴的模样如出一辙。   于隐年看着它圆润小巧的身体,咽了下口水:   “我没有吃的,咱俩先唠唠呗,你有什么发现?”   小翠看着于隐年,叽叽喳喳叫唤了一会儿,于隐年一句鸟语也没听懂,但越看小翠越觉得这鸟怪可爱的。   于是,当萧寂抓了满满一罐蜘蛛回来时,一进门,就看见于隐年嘴里满满当当塞着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看见了露在他嘴外面的鸟腿鸟屁股和鸟尾羽。   于隐年看见萧寂回来,连忙心虚地将鸟从嘴里拿出来,放回桌子上,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看向萧寂手里的罐子,面目狰狞:   “你从哪整这么多这玩意?”   小翠从黑暗中出来,在桌子上打了会儿转转,缓过神来,飞向萧寂,从萧寂的背心下摆钻进去,又将脑袋从他领口钻出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对着萧寂张开嘴。   萧寂拧开玻璃罐,伸手从里面掏出一只肥硕的蜘蛛,堵住了小翠的嘴,然后将罐子放在茶几面上。   小翠便飞出来,落在罐子口上,低头去啄盖子。   萧寂坐到于隐年身边:“先说正事。” 第282章 村霸(二十二)   小翠张着鸟嘴啾啾了半天,边啾还边跺脚。   于隐年听不懂鸟语,问萧寂:“它说啥。”   萧寂沉吟片刻,看向于隐年:   “行凶者,包括赵奇在内,一共有四人,赵强,赵立,还有一个......”   于隐年蹙眉:“还有一个怎么了?”   萧寂道:“赵奇三人,只是qj,没有施暴,还有一个,跟在赵奇三人身后,旁观了一切,等赵奇三人走了之后......”   萧寂没直说,倒不是因为他不好意思直说,而是怕于隐年不忍心。   于隐年已经再一次火冒三丈了:“这人是谁?”   萧寂道:“赵奇的表哥,叫许鹏,说是退伍回来的,但具体是什么原因让他回到村里,现在不好说,这个人有点背景,还道貌岸然的收了赵奇的礼,答应赵奇,如果东窗事发,他会保赵奇平安无事。”   于隐年一拍桌子大骂:“畜生!老子非宰了他不可。”   本来这件事就不是报警能解决的,现在这个情况,就更不能公了了。   而就在此时,037也突然出现道:   【是任务目标,萧寂,得杀了他。】   即便这人不是任务目标,萧寂也大概能猜到,这人就是原世界线里烧死原主的那位了,现在正巧对上,萧寂必不能让他再活着。   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还没对剩下这几个人下手,那许鹏,就先一步出了手。   他让人给于隐年传了封信,说要请于隐年吃饭。   彼时,于隐年正趴在炕上,舒舒服服的让萧寂按着腰,收到来信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当场拧断那送信人的脖子。   将人打发走后,想不通道:   “这狗东西打得什么主意?”   萧寂想了想:“应该是发现赵奇了。”   于隐年冷笑:“这是准备给他表弟报仇?”   萧寂嗯了一声:“但是他没证据。”   许鹏有背景,这年头,虽然办案是道难题,但该查的线索还是会查的,只要许鹏有蛛丝马迹的证据能证明这件事是于隐年干的,现在于隐年等到的就不会是邀请他去吃饭的信,而是去往镇上警局的车。   “所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于隐年搞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问萧寂:“那我们要去吗?”   萧寂分析:“鸿门宴,两种可能,第一,我们去了,他们人多,把我们锁在屋里料理了,第二,想办法用他的关系,闹点事儿,把我们关进去,在里面找人教训我们,让我们知道害怕,出来以后,这件事就当过去了。”   于隐年蹙眉:“如果是第一种,他怕是要花点力气了。”   萧寂分析的不无道理,于隐年现在担心的是第二种,找个由头把他们关进去,在里面对付他们,他们就太被动了。   “怎么办?得拒绝。”于隐年道。   萧寂摇头,这件事,对于萧寂来说,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不,要答应,我倒希望是第二种,这是个良机,隐年,我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料理了他们,洗清自己。”   于隐年不明白:“怎么说?要不要叫上林贵任海他们?”   萧寂道:“不要,就我跟你去,到时候我会随了许鹏的意,跟他起争执,你不要动手,只要有人碰你一下,你立刻晕过去,之后........”   萧寂立刻清晰的将于隐年要做的事告知于他,于隐年听完当即否决:   “不行!你一个人进去会吃亏的,许鹏不会放过你的!”   萧寂安抚他:“听话,我保证,我不会吃亏,你只要按我说得做,这件事,很快就能彻底解决了,许鹏,我要他的命。”   于隐年过去以为,萧寂就是个城里来的读书人,会点拳脚功夫。   现在听着萧寂这么平淡地说着要别人的命,一时间觉得有些不真实,甚至都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和萧寂,到底谁才是这村里土生土长的小混混了。   他喉结动了动:“萧寂,你这样......”   萧寂挑眉:“害怕了?”   于隐年摇了摇头,一把搂住萧寂的脖子吻了上去,许久,在他唇上抽空道:   “帅的老子想办了你。”   ......   于隐年的确有这种想法,但碍于他现在身体不适,只能跟萧寂小打小闹了一会儿,便做了罢。   许鹏的来信上写了,请客的时间在中午。   于隐年便在第二天中午,收拾利索,带着萧寂去赵家村,赴了宴。   许鹏家的门大敞着,屋里人不多,只有三五个。   许鹏长得壮实,虬结的肌肉看着都不是善茬,脸上还带着刀疤。   看见于隐年和萧寂来了,笑着迎出来,还探着头往于隐年身后瞧了瞧,问道:   “就俩人?”   他笑得虚伪, 于隐年笑得更虚伪:“别看了,就我俩。”   许鹏哈哈大笑:“快进来。”   他带着萧寂和于隐年进了门,桌上摆着几个菜,不算隆重,而萧寂一进门,就看见了躺在许鹏家沙发上,一动不动的赵奇。   萧寂语气平静中带了一丝勉强能察觉得到的意外,哟了一声:   “有病人。”   许鹏打量着萧寂,问于隐年:“于老弟,这位是?”   于隐年道:“我们村里的知青,都是兄弟。”   许鹏了然,这才请萧寂和于隐年坐下,然后道:   “今天请于老弟你来啊,是有点儿事,想跟老弟你唠一唠。”   于隐年点头:“哥你客气,乡里乡亲的,有话直说就行。”   许鹏给于隐年倒酒,指了指躺在那儿半死不活的赵奇:   “我这表弟啊,这阵子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昨天上午人还好好的,晚上我去找他,就看见他被人打成这副德行,我仔细想了想,他这人平时也算老实本分,最近唯一不顺心的事儿,就是跟他那个未婚妻掰了。”   “他这未婚妻,听说是你手底下人的妹妹,我就想问问,这事儿,你有没有什么眉目?”   于隐年闻言,惊愕地看向沙发上躺着的人,张了张口,半晌才道:   “卧槽,哥,这是赵奇啊?”   许鹏眯了眯眼,干笑一声:“可不是。”   于隐年哟了一声,直咋舌,感慨道:   “不是我说,这得干了什么死爹妈的事儿啊,让人揍成这个逼样?” 第283章 村霸(二十三)   许鹏觉得于隐年在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但他没有证据。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自己没看见的情况下被强行喂了一口屎,他都咽下去了,人家告诉他那是巧克力。   他只能抬手指了指于隐年:“于老弟你这张嘴啊,没少惹出麻烦吧?”   “我表弟是实在人,在村里风评一直不错,他能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要我说啊,就是走背运,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阴了一把,被人拿来当出气筒了。”   于隐年嗐了一声,看似老实又无害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瞧我,一生气说话就容易不过脑,不过大哥你这话说得也不见得对,毕竟这事未知全貌,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看起来人模狗样,背地里不知道是什么狗艹的玩意儿。”   “人家就算是找出气筒,为什么不找旁人,不找你,不找我,不找在坐其他兄弟,就偏偏找上了赵奇?”   “依我说啊,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没准儿,这赵奇是招惹了谁不自知,谁家老仙儿,保佑着人家呢。”   许鹏闻言,笑了一声:   “这话听起来,于老弟好像是对我这个倒霉表弟,颇有怨言啊,怎么,他背地里,得罪你了?”   于隐年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儿,这两个村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我跟赵奇又没什么交集,哪来的得罪一说。”   “我这人也实在,就是想什么说什么,愿意说几句大实话,大哥别介意。”   两人你来我往,打着太极,阴阳怪气说着互相谩骂的话。   面上却又都笑得和气。   期间,许鹏曾几次尝试套于隐年的话,并试图激怒于隐年。   可惜于隐年对此早有准备,完全不接许鹏的茬儿。   而萧寂则注意到,在他们来到许家半个小时后,许鹏的注意力就开始不集中,时不时就要看向窗台上那只破旧的时钟。   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许鹏看时间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也发现,许鹏的耐心似乎也快告罄了。   于是,在许鹏再一次开口,提到了于隐年父母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萧寂便开了口,直言道:   “你爹妈也死了吗?”   许鹏爹妈尚在人世,一听这话,当即大怒,却没动手,只在桌上敲碎了一只瓷碗,用碎片指向萧寂:   “你说什么?你他妈再说一遍?”   萧寂也是实在人。   许鹏想听,萧寂就满足他,又说了一遍:   “你爹妈死了吗?”   许鹏虽然不是人,但也是爹生妈养长大的,听不得这种话,闻言气得脸色铁青,却依旧忍着没动手,像是有什么顾虑。   但萧寂却不顾人死活,继续平静地激怒许鹏:   “还想听吗?想听的话,我可以继续说,你爹妈死了吗?”   事不过三,纵是许鹏再强行忍耐,也被萧寂刺激的冲昏了头脑,拿着手里的瓷碗碎片就朝萧寂扎了过去。   于隐年见状下意识就想出手阻拦,却被萧寂一个眼神制止。   萧寂见许鹏先动了手,一把便将一桌子饭菜全掀了。   混乱在瞬间爆发,推搡间,于隐年心里不安,但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两眼一闭当场晕了过去,根本没动手。   而萧寂也在混乱之中,抄起了一把铁锹,对着许鹏的脑袋就拍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外面也突然传来了车辆行驶的声音。   这年头,车是很少见的。   寻常百姓家是没有资格购买和使用汽车的,车辆基本都是公务和企业上才能拥有的奢侈品。   于家村附近几个村落的许多人,从生到死,没走出去过,也没见过汽车。   道路颠簸,车辆开进来也花了一番功夫。   众人都愣在当场,而许鹏却盯着萧寂,突然笑出了声,对着萧寂做了个口型:   “走着瞧,你完了。”   萧寂依旧平静,在外面有人冲进来之前,还翻转了铁锹,用木头棍子那一头,怼了许鹏大腿根子一下,险些怼到要害。   下一秒,便有穿着公务制服的人走进了许鹏家,对着跟在他身后的几人道:   “聚众斗殴,全部带走。”   萧寂直言:“只有我和这位动手了,其他人看热闹而已。”   许鹏今日这一出,提前没和任何人打过招呼。   因为他有自己的想法。   按照他原本的预想,他是想激怒于隐年,让于隐年对自己出手,然后让自己请来的人,将于隐年带走。   其余人,都是人证。   这年头办案不容易,没有监控,人证是取证的关键点,专业人士自然会从每个旁观者的口述中找出逻辑漏洞,从而推断事情的真相。   依照他听说的于隐年的事迹,对于隐年的了解,于隐年不应该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至少在自己提及到于隐年的父母时,于隐年就应该爆发了。   然后他自然会顺水推舟找人拘了于隐年,再好好给于隐年一点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于家村的人惯着他,旁人可不惯着他,麻烦找到赵家村头上,算他不长眼。   但没料到,现在事情的进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   这个素未谋过面的知青萧寂,成了最大的变数,甚至还替于隐年背了这个锅。   带头的警务人员跟许鹏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下,赵家村许多人都被许鹏家门外的动静吸引而来,众目睽睽之下,许鹏没办法说太多,只能低着头没吭声。   但其余人都是无辜的,都是普通小老百姓,本本分分庄稼人,对这些穿着制服的人有本能的敬畏之心,对被带走这件事也更是害怕极了。   听见萧寂这么说,都连连应声:   “我们都没动手,是只有他俩打起来了。”   于隐年又开始糟心了,他很想从地上爬起来说些什么。   但萧寂早就猜到了他不会这么老实,在他眼睛刚眯起一条缝时,便又给了他一个眼神,将其制止了。   于隐年抿了抿唇,只能继续躺在地上,静观其变。   尽管如此,在萧寂和许鹏被带走的时候,其他在许鹏家吃饭的几人,也还是被带走了,因为在场都是旁观者,即便没动手,也需要去录口供。   临走时,有公务人员问了在场的几人,指了指“昏迷不醒”的于隐年:   “他动手了吗?” 第284章 村霸(二十四)   众人纷纷摇头,是下意识的反应。   于隐年的确没动手,当时虽然混乱,但长眼睛的都能看见,只是许鹏轻轻碰了他一下,他就突然晕了过去,倒地不起,一动不动。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对带头的男人道:“张队,车里坐不下了。”   张队点了点头,摆摆手:“走。”   就这样,萧寂许鹏几人,被带走了。   在车辆行驶的声音逐渐远离,直到消失时,于隐年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了起来,马不停蹄朝着于家村方向跑去。   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   “真是奇怪,以往这么点小事儿,哪能轮到镇上的人来管?”   “谁说不是,上次赵大磊家的儿子,跟隔壁那小子打起来,腿都打折了,也没见有人来管管。”   “运气不好吧,赶巧了。”   “巧个屁,许鹏可是从外面回来的,今天这事儿,要我说,没准儿有啥隐情呢。”   “听说昨天晚上,赵奇被人打残了,没看见对方人,连声儿都没听见,要我说,应该跟这件事儿有关。”   “嗐,反正跟咱没关系,管那么多干啥。”   这边,邻里议论不休,都成了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各种推论猜测已然演变成了好些个版本。   另一边,萧寂坐在审讯室里,双腿交叠,背挺得笔直,对自己故意伤人一事拒不承认。   “是他先动的手,我只是正当防卫罢了。”   拿钱办事的人,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太难看,答应许鹏可以帮他这个忙的时候,就跟许鹏说过注意事项。   不能先动手。   口供不能作假。   他只负责把人带过来,可以给点教训,但也要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   许鹏当时说的好好的,现在先动手的就变成了许鹏。   最多只能按打架斗殴来处理,关个几天放出去了事。   负责审讯的小警官低头做着记录,问他:“许鹏为什么动手?”   萧寂道:“因为我说他爹妈死了。”   小警官停下正在写字的动作,看向萧寂:   “这话可不中听。”   萧寂理所当然看着他:“但不犯法。”   小警官盯着萧寂看了一会儿:“重新,仔细描述一下事发过程。”   萧寂便又将刚才说过的,从一开始许鹏喊于隐年吃饭,一直说到他被带到这里之前,和上一遍一模一样,一个字的出入都没有。   小警官沉默了片刻:“这是你提前背好的吗?”   萧寂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那小警官,淡淡:“不是。”   小警官也沉吟了片刻,觉得这件事,提前背好台词的可能性不大。   萧寂的过程描述的很详细,谁说了什么话,谁做了什么动作,都无比详尽,还用较多的语言描述了许鹏是怎么将于隐年推晕的这件事。   他总不可能提前就知道今天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   又不是表演节目的彩排现场。   而这一事实,也在其他人的口供中得到了证实。   许鹏那边,顶着一脑门子血,在一间封闭的审讯室里破口大骂:   “狗东西,拿老子爹妈说事儿,老子哪能忍得了?”   带人前往赵家村的那位张队一脸冷漠地看着许鹏: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事儿过了别说我没帮你,小门小户的小打小闹,我会安排人给他点教训,但关不了几天,你这边,我只能以你的伤口为由,让你去医院。”   许鹏明白其中利害:“谢了,张哥,给你添麻烦了。”   张队摆摆手:“不能做的太明显,这段时间上面查的严,我只能帮你到这儿。”   花那么大代价跑到赵家村,办了这么一个打架斗殴的小案子,张队也觉得憋屈,扭头离开。   于是,萧寂在等了足足两个小时以后,得到了拘留三天的结果。   在被关起来之前,他问037:【许鹏那边怎么样?】   037道:【许鹏以伤势为由,要先去医院处理,不出所料,他应该不会被关,真让人生气。】   萧寂闻言却道:【他在外面才是好事,在里面,有些事就不好发挥了。】   037明白萧寂的意思,问他:【你有什么想法吗?】   萧寂一听037的语气,挑眉:【怎么?你有好的建议吗?】   037清了清嗓:【建议不敢说,只能说是过往工作中的一点小经验,供你参考。】   这件事要想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还需要037帮忙打掩护。   被拘留的环境很恶劣,二十个人的大通铺,一尺见方的小窗户,上厕所要定时定点集体去。   萧寂一进门,就被那群人身上的味道呛得捂住了口鼻。   一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看见萧寂进来,面色不善:“新来的?”   萧寂仿若未闻,径直走到房间最里面,将那些脏乱的铺盖掀开,盘腿坐到了硬邦邦的水泥地面上。   络腮胡子见萧寂行径如此霸道,走上前来一把提住萧寂的衣领:   “老子跟你说话,你聋了?”   萧寂二话没说,当即握着络腮胡子的手腕一个反剪,将人按倒在水泥台上,狠狠拽着络腮胡子的头发,将人的脖子卡在水泥台上。   在络腮胡子试图还手挣扎时,抬腿踩在了那络腮胡的后背上。   力道之大,让那身材雄壮的络腮胡都反抗不得,脖颈卡在水泥台阶的棱面上,整张脸都胀成了猪肝色。   萧寂踩着络腮胡子的后背,淡淡开口:   “我三天就走,各位多担待,谁碰到我,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完, 他松开了络腮胡子,对他道:   “尤其是你。”   原本还在跟着络腮胡子摩拳擦掌的几人见状,纷纷歇了声,若无其事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还往一起挤了挤,生怕碰到萧寂。   这边萧寂才刚安稳下来,037便道:   【凤凰来了。】   萧寂问:【怎么来的?】   037道:【按你的要求来的。】 第285章 村霸(二十五)   时间回到萧寂刚刚被带走的时候。   于隐年拔腿就跑,穿过玉米地,抄着近路飞快回了于家村,直奔林贵家。   敲开林贵家大门时,林贵正在睡午觉。   爬起来一开门,看着于隐年满头大汗的匆忙模样吓了一跳:   “年哥,咋的了?”   于隐年来不及解释事情始末,长话短说:“拴好牛车,做好几天回不来的准备,去一趟镇上,我去叫其他人。”   说完,又匆忙朝任海家跑去。   任海也在睡午觉,做梦都念叨着于莺的名字。   他家白天有人,大门不上锁,于隐年推门就进去,将人从炕上拉起来:   “别他妈睡了。”   任海有起床气,刚想开口骂人,大脑辨别出于隐年的声音又立刻蔫巴下来:   “咋了年哥?出啥事儿了?”   于隐年道:“通知咱们所有兄弟,做好几天回不来的准备,去一趟镇上,让于大军和于浩把牛车套好。”   任海一愣,从炕上下来,边穿鞋边问:“大家都去?”   于隐年嗯了一声,抬腿蹬到任海屁股上:   “赶紧的,半个小时之内集合完毕。”   任海领命离开。   于隐年便从任海家锅里舀了碗米汤,坐在沙发上等着。   二十分钟后,十二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带着三辆牛车,在任海家门口集了合。   四人一辆牛车,挤挤挨挨朝着镇上的方向一路颠簸而去。   天气燥热,每个人都是一头的汗。   任海对此还有些猜测,其余人却是茫然无措。   于大军赶着牛车直打哈欠:   “老大,咋回事儿?着急忙慌上镇上干啥去?”   于隐年这才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了众人。   但对于任香的事,倒是只字未提。   只说赵奇许鹏几人做了些死爹妈的烂事,现在萧寂为了他,为了这件事,搭进去了,他们得去镇上拘留所门口等着。   男人是很奇怪的生物。   他们很多时候闲着没事,甚至不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只要有人喊他们走,他们就能立刻行动。   至于去哪里,去干什么,都不重要。   这些人本来就是听于隐年的话听习惯了,现在于隐年说到这一步,这些人虽然不知道赵奇和许鹏到底干了什么,但一时间也纷纷觉得气愤至极,觉得这一趟,无论如何,都该去。   他们骂了一路。   但没人问起他们去了拘留所能干些什么。   直到他们真的到了拘留所门口,坐在牛车上,抬头看着拘留所的高墙,林贵才终于问了一句:   “年哥,接下来咋办?”   众人纷纷看向于隐年。   于隐年现在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他在村里是小霸王,人人惯着他哄着他,但在这里不是。   镇上,对于于隐年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们一群人坐在牛车上就像一群土老帽。   在这里,他们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关系,什么都没有。   眼下这个位置,甚至大声喧哗几句,都能被押进去审上一审。   但萧寂在临行前已经告诉过于隐年了,无论如何,不要慌张,带着他手上所有的人,全部集结在拘留所门口,人人都能看得见的地方,按计划行事,萧寂保证不会出任何岔子。   于是,于隐年只说了一个字:   “等。”   萧寂在收到于隐年已就位的信号之后,心里也踏实了下来,干脆又将旁人的铺盖往一边推搡了些,自己宽宽敞敞地躺在水泥台上,闭上了眼。   直到夜深人静,旁人都已然睡着了,萧寂才睁开眼,召唤了一声:【037.】   037收到信号:【可以了,上面那边我会瞒着。】   萧寂嗯了一声,向它道谢。   之后,萧寂便再一次闭上了眼,与此同时,一道有些虚幻的影子,也从萧寂身上走了下来.......   赵家村。   赵立从赵奇被打成那副模样之后,就一直有些心慌。   当时天色昏暗,行凶之时,周围必定是没有人的。   甚至于连任香本人,其实都应该是没看见他的脸的。   但大概是因为做贼心虚,他这两天总是心绪不宁的厉害。   知道赵奇出事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赵强。   赵强的心理素质要比赵立强不少,听到赵立的担忧,还觉得赵立这人心里盛不住事,理直气壮道:   “放心吧,赵奇只要脑子没问题就不会供出我跟你来,那任香是他的未婚妻,跟咱俩有什么关系?就算真有人在报复,报复完赵奇也就了事儿了,你啊,就是心太窄,当时大家都喝多了,又不是故意的,何必非要往心里去?”   尽管如此,赵立还是一直觉得寝食难安,中午镇上的车开进赵家村,他正在吃午饭,当时就吓吐了,连热闹都没敢去看。   眼下入了夜,他更是心绪不宁的厉害,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居然发起了烧来。   赵立在炕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儿,口渴的厉害,手边的搪瓷杯子里一滴水都没有,再懒得下炕,也到底还是起来了一趟,朝伙房方向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烧糊涂了,还是眼睛出问题了, 刚走到伙房门口,就看见单薄的纱帘之后,似乎站着一道人影,手里还提着柄斧头。   赵立当即浑身汗毛就立了起来。   揉了揉眼,再仔细去看,又发现什么都没了。   但他心里到底是不踏实,环顾四周,从墙根拎起一把锄头举在自己面前,直勾勾盯着伙房的纱帘,出声都有些颤抖:   “谁?”   无人应声。   赵立为人还算谨慎,回屋,找了把手电筒出来,先是看了看院门,好端端上着锁。   再看看墙角下,一只母鸡不知何时从后院跑了出来,正窝在墙根睡得安稳。   整个村子里,除了没完没了的蝉鸣,连声狗吠都没有,安静极了。   月亮挂在树梢头,静谧而美好。   赵立观察完了四周,没见异样,这才再一次将手电筒的光,投向了伙房。   什么都没有。   站在赵立的角度,只能看见半截纱帘之下的灶,还有放碗筷剩菜的箱柜。   赵立觉得,自己大概是多虑了。   但谁知,他前脚刚刚关了手电筒,后脚,伙房里那道拎着斧头的身影,便再一次出现了。 第286章 村霸(二十六)   赵立头皮一麻,连忙打开手电筒。   预料之中,伙房里再一次空荡荡一片。   赵立开始左右为难,不知道到底是真的见鬼了,还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但他现在已经不想喝水了,甚至不想踏进伙房一步。   他想尿尿。   现在就已经快尿出来了。   茅房在后院儿。   他刚想转身朝后院走去,一回头,却下意识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而地面上,月光之下,赵立也看见了自己身后,头顶处,一柄硕大的斧子黑影,就朝着他的脑袋劈砍下来。   赵立想都没想,拔腿就跑。   打开自家大门的门栓,几乎是从家里飞了出去。   一边不要命的奔跑,一边大喊救命。   但他不知道的是,任由他声音再大,也是无用功,整个村庄,除了树上叫个不停的蝉,没有一个人能听得到他的求救声。   赵立一直跑,一直喊。   他不敢回头去看,只能时不时从地面上的倒影中,看见那柄一直追在自己身后的漆黑斧子。   终于在经过一道排洪沟时,脚下一滑,跌了进去。   萧寂提着斧头,不紧不慢地站在那条排洪沟上,凝视着趴在沟里,一动不动的赵立。   许久,037开口道:   【已经死了。】   萧寂无语:【我还没开始。】   037也是一阵唏嘘:【吓破胆了,心脏骤停,说真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被活活吓死的。】   萧寂一阵哑然。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许鹏是一定要死的,但赵奇,赵强和赵立这三个人,只打算凭心情,发发慈悲,留点终身残疾也就罢了。   以现在的医疗条件,赵奇那样,断手断脚,就挺好。   痊愈不了,种不了地,躺在炕上,想死死不了,想活也活不明白,下半辈子有足够的时间去复盘反省自己的恶行。   但现在,赵立自己死了,他也没办法。   萧寂要在拘留所呆三个晚上,原本一晚上就将人处理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偏不。   他就是要让赵强和许鹏都知道赵立的死讯。   让他们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等着他去找上门。   赵立的死太过突然,起初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怀疑。   只当他是喝多了酒跌进了排洪沟,莫名其妙死的。   只有赵强,觉得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赵强偷偷摸摸去找了赵奇。   想跟赵奇通个气。   但赵奇就像活死人,躺在炕上一动不能动,赵奇的爹妈也从他大哥家赶回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照顾着儿子。   赵强直觉这事儿有问题,私下找人去打听于隐年去哪了。   得到的消息却让他神经都紧绷了起来,于家村里,于隐年那一群人,全都去了镇上,昨晚一个都没回来。   真的是意外吗?   赵奇和赵立都是在村里出的事, 赵强回家以后,思索再三,当即收拾了几件衣服,决定去镇上避避风头。   赵强在镇上,有亲戚。   亲戚在兵团工作,经常值班,他联络好以后,就出发去往了亲戚家。   走的时候,连自己父母都没告知,他就不信,那对赵奇和赵立下手的人,还能找到他。   镇上楼房的环境,要比村子里好很多,狭小而密闭的空间也给足了赵强安全感。   在夜幕降临之前,赵强还悠哉悠哉地在附近百货商店买了点瓜子啤酒,回到家,打开收音机,两条腿翘在茶几上,一边喝酒,一边听着收音机的动静,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他第一次醒来,是因为一直没关的收音机像是突然故障了,发出一阵阵滋啦啦的声音。   赵强迷蒙间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拍了拍收音机。   刚刚滋啦啦的杂音便消失了,一道甜美清澈的女声正在播报着赵强听不懂的内容。   赵强脑子还是懵的,嫌吵,便抬手将收音机关了,再一次睡了过去。   而他第二次醒来,又是因为那个收音机。   已经被关掉的收音机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再一次无缘无故的,自己工作了起来。   赵强蹙了蹙眉,人也清醒了不少。   而很快,那收音机里的甜美女声,就变了味儿,夹杂着一阵阵滋啦啦的电流声变得断断续续,甚至升了几个调,在寂静的深夜里,莫名让人后背发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强被这收音机搞得心绪烦躁,一把撤掉了收音机的电线,站起身,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清醒。   他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趴在窗户上看了看外面,大概收拾了桌上的酒瓶和瓜子皮,走进洗手间。   赵强拧开水龙头,闭着眼搓了两把脸,当他再一次睁眼时,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似乎是停电了。   赵强暗骂了一声晦气。   刚刚从明亮的环境转移到黑暗中时,视线没能适应,通常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他先是伸手摸了摸墙壁,找到灯绳,来回拉了几次,灯都没能重新亮起来。   窗外此时也没有灯光,但隐约可以看见窗外月光笼罩下的建筑黑影。   他又伸手去摸毛巾,却突然摸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好像,是一只手。   赵强心里一个激灵,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视线在逐渐适应之后,也逐渐勉强能看清眼前的画面。   除了挂在墙面上的镜子,和镜子旁边的毛巾架,什么都没有。   而还没等赵强来得及长出口气,劝自己一切都是神经紧绷而导致的幻觉时,屋里,突然再一次响起了滋啦啦的电流声,和那道因为不知道升了几个调而格外诡异的广播声。   如果赵强没记错的话,家里,应该是已经停电了。   而即便是没有停电的情况下,他也记得,自己在起身之前,拔掉了收音机的电线。   那么,现在,收音机是怎么响起来的?   赵强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跳出来了。   他腿脚开始发软,额头上冒起了一层冷汗。   连滚带爬的朝大门口跑去。   和所有恐怖故事的经典环节一样,无论赵强怎么去转动大门的把手,那门都像是焊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收音机的声音越来越大。   赵强开门无果,抹了把脸,从地上坐起来,大骂一声:   “艹,让老子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老子剁了你全家!”   说完,便飞快跑到客厅,举起桌面上的收音机,用力砸向了地面。   感谢由心老婆~献画一幅! 第287章 村霸(二十七)   收音机被砸出了零件,本来就诡异的广播员声音却依旧在听筒和齿轮间转动,如同扭曲了的机械八音盒。   赵强对着那一堆破碎的收音机零件一脚又一脚地踩踏着。   直到收音机彻底不再冒出任何声音,他才停下了脚下的动作,大口喘着粗气。   低级动物尚且有本能,人作为高级动物更不例外。   很快,赵强就觉得屋里似乎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   “出来!别他妈装神弄鬼!出来!”   没有人回应。   只有洗手间的门,在寂静的黑暗中,吱嘎一声,响了起来。   赵强已经在抵抗恐惧的爆发中丧失了理智。   他冲进厨房,拎起菜刀,一脚将半掩着的洗手间门踹开。   可惜里面空无一人。   这个时候,赵强的双眼已经完全适应了没有灯光映衬的黑暗。   他在环顾洗手间时,看向了水龙头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是赵强自己的倒影。   看不分明,不够真切。   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赵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影子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似,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但事实上,赵强摸的出来,心里也明白,这个时候的自己,脸色一定不会太好看。   而镜子里的赵强,却在笑。   有的人,在看见自己恐惧的东西时,会下意识逃跑躲避。   但有的人却会在面对这种恐惧时,表现出极高的攻击性。   赵强就是这种人。   他挥起菜刀,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了那面镜子。   哐啷一声巨响,镜子被砸的粉碎,飞溅起来的玻璃碎片反击向赵强,直直插进了他的左眼。   赵强发出一声哀嚎,恐惧瞬间又被疼痛所转移。   他双手捂住左眼,慌乱间一脚踩进了卫生间的蹲坑,整个人向后仰去。   后脑着地的同时,腰椎狠狠地垫在了蹲坑前方,突起的挡尿板上。   骨骼断裂的声音,悄悄在赵强体内响起。   037听见了,对萧寂道:   【人还活着,但少不了要瘫痪了。】   萧寂想了想,放弃了继续折腾赵强的打算。   毕竟眼下这样,赵强也没法像小丑一般再上蹿下跳瞎叫唤了。   萧寂来到客厅,弯下腰,用了点小手段,将那已经被损坏的不成样子的收音机修复好,重新摆回在桌子上,插上电。   随机挑选了一个电台,将音量放到最大声,起身离开。   赵立的死,无人问津。   但赵强的事儿,却在第二天他家亲戚下了夜班回来发现以后,便报了警,将人送去了医院。   有人报警,案子就得查。   张队在调查期间去了一趟赵家村,这才知道,赵立也出了意外,人已经没了。   于是张队又再一次找到了许鹏。   “赵立和赵强,跟你是什么关系?”   许鹏躺在医院养着,他当然知道赵立和赵强和任香的事有关,但他不可能将这件事告诉张队。   当初他找上张队帮忙,也只是说跟有些人有点恩怨,想让张队把人拎到拘留所关几天,吃吃苦头,长长记性。   其他的,什么都没提。   许鹏从病床上坐起来,装模作样:“都是我们一个村的,和赵奇,我表弟关系还不错,我回来时间不长,不怎么熟,打过几次照面。”   “怎么了?”   张队看着许鹏:“赵立死了,赵强腰椎断裂,瘫了。”   许鹏闻言,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没说话。   但张队却从他的神色间发现了一丝端倪:   “如果你知道什么内情,希望你能配合我,许鹏。”   许鹏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   张队算不上特别正直的人,但大事上绝不含糊,任香的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去。   现在赵奇废了,赵立死了,赵强瘫痪,也就是说,除了任香之外,这件事的当事人,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任香是个姑娘,要名声,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那么,只要他不说,就没人会知道,这件事背后还有什么隐情。   许鹏迅速捋清了思路,对着张队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前一段时间,我表弟的未婚妻,突然跟他说算了,之后我表弟又无缘无故被人打了一顿,是谁干的,没人知道。”   他大致跟张队说了赵奇未婚妻的事。   他不能什么都不说。   但也不能说的太多。   站在表哥的角度,知道一些,但模棱两可,也算合理。   张队盯着许鹏:“所以你怀疑,是你邻村的人打了你表弟。”   许鹏嗯了一声:“或许,赵立和赵强也和邻村那些人有恩怨也说不定。”   张队摇头:“不是他们做的。”   许鹏不明所以:“您怎么知道?”   张队道:“自从萧寂进了拘留所,于家村那一群年轻人,就一直等在拘留所大门外,他们带了干粮,除了上厕所,没有一个人离开过拘留所门口。”   许鹏愣住。   他张了张口,半晌道:“难道您就不觉得这种行为过于刻意了吗?”   张队不在意这个:   “不管刻不刻意,他们没影响公务,我不能赶他们离开,而事实上,不管他们知道什么,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张队和许鹏没聊几句,就离开了医院。   而继赵强之后,许鹏也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张队是不会说谎的。   萧寂人在拘留所,不可能出的来。   于隐年带着他那一群人就守在拘留所外,这事显然也不是他们干的。   那会是谁干的呢?   张队在跟许鹏聊完之后,去了拘留所,找到了于隐年。   彼时,于隐年正躺在牛车上,脸上盖着草帽睡午觉。   连续两天等在外面,风餐露宿,就算牛车再不舒服,于隐年也睡得正香。   感觉到有人在拍他肩,猛地睁开眼,从牛车上翻起来,下意识开口:   “萧寂出来了?”   谁知,刚说完,就看见了站在一边看着他的张队。   两人面面相觑,张队道:   “不出意外,他明天就可以出来了。”   于隐年对这个张队没什么好印象,嘴角一扯:“您有事儿?”   张队看了眼于隐年身边一群虎视眈眈的汉子,点了下头:   “有空吗?请你喝杯茶。” 第288章 村霸(二十八)   于隐年不是嫌疑人,更不是闹事者。   张队带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给他倒了杯茶。   于隐年就坐在张队对面,一言不发。   “不用紧张,放轻松,就是随便聊聊。”张队对于隐年道。   于隐年一点不紧张,他就算紧张,也只是紧张萧寂的事。   说句实在话,要不是这个张队,萧寂也不会进去遭这种罪。   如果现在是在村里,他恨不得也给这张队套头来上两闷棍。   他靠在椅子上,懒散道:“您说。”   张队看出了于隐年眼里的无所畏惧和神态里的一丝不耐烦,却也没在意,只是详细的问了于隐年关于赵奇和任香的事,赵奇受伤的事,以及他们为什么要一直等在这里。   于隐年人虽然暴躁,脾气不怎么好,但听萧寂的话,而且脑子很活泛。   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适当说,什么不能说。   他只站在自己的角度道:   “任香发现赵奇不忠,不愿意跟他处了,俩人就掰了,任香这孩子内向,啥事儿不愿意跟别人说,我知道这些也是听她堂哥说了几句,别的,我不知道,她堂哥也不知道。”   “赵奇被打,这事儿说起来也算是大快人心不是?说真的,也就是任香她哥窝囊,白长那么大个子,这要是我妹子,婚都没结,对方就干出这样的事来,我就是把他拉到警局大门口,也是要冒着被抓的风险揍他一顿的。”   “一个字,该。”   于隐年说的很气愤,语气里解恨中带着几分遗憾。   听在旁观者耳朵里,就像是赵奇虽然被打了,但不是于隐年亲自动的手的这种遗憾。   殊不知,于隐年解的是打了赵奇的恨,遗憾的是,没直接给赵奇打死了事。   他表现的很自然。   萧寂之前嘱咐过他,如果有人来找他问话,说话的时候不要有多余的表情动作,尽可能放松,不要频繁眨眼,不要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张队没从于隐年的神态表情里发现什么漏洞。   再一次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等在这儿?”   于隐年喝了口茶:   “这有什么为什么?我兄弟进去了,我隆重点,在这儿等着他,犯法吗?”   他说这话时,就直视了张队的眼睛。   张队耸肩,想了想,还是对于隐年道:   “认识赵立和赵强吗?”   于隐年直言:“听说过,不熟,没说过话。”   张队便点了下头:“谢谢你配合。”   他嘴上这么说,但等他送走了于隐年之后,却挨个儿叫了于隐年那些个兄弟去喝茶。   只可惜,除了任海知道点内情,还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以外,其余的人,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队无功而返。   今天的谈话,本身就很奇怪。   于隐年眼下在外面,什么消息都没听说,但根据张队的话,他隐隐有了猜测。   张队提起了赵立和赵强。   于隐年站在拘留所的高墙之外,仰头看着萧寂有可能所在的位置,眯了眯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想念过萧寂。   尽管只有短短两天,但眼下,于隐年也对度日如年这格外夸张又矫情的成语有了真实而深刻的体会。   好在这种不安还没真正升起来,他就看见了一只眼熟的棕背小伯劳,从那闭塞小楼的狭窄窗户里飞了出来,落在了自己肩上。   抻着脖子,啄了啄自己的脸颊。   于隐年听不懂鸟语,却还是将伯劳从肩上抓起来放在掌心,问道:   “他怎么样了?”   小翠挥挥翅膀,做出人类打人时出拳的姿态。   于隐年心里顿时一紧:“挨打了?”   小翠转着圈的晃着小脑袋,显然是在否认。   于隐年又问:“打人了吗?”   小翠点头。   于隐年这才松了口气:“他现在在干什么?”   小翠闻言,直接躺平在了于隐年掌心里,闭上眼,两只翅膀收起来,捂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   于隐年心里又是一紧:“晕倒了?”   小翠睁开眼,跳起来又开始晃脑袋。   于隐年扬眉:“睡着了?”   小翠点头。   这边,于隐年有小翠报信,心里踏实了不少,天黑之前,还让林贵去那条隐蔽的小巷子买了点儿吃的,就着咸菜吃了两个大白面馒头。   而另一边,许鹏就没那么好过了。   他忐忑了一整天。   一直在犹豫自己是该回家,还是应该继续待在医院。   张队虽然说得不多,但话里的意思,都表明了,赵立和赵强出事,都是在独处的时候。   于是他到底是下定了决心待在医院里。   至少,这里有人。   他有一个同病房的病友,隔着一条走廊就是护士站,晚上也有来来回回的护士,其他病房也都住着人。   在晚上病房熄灯之前,许鹏还跟自己的病友说了几句话。   夜里,这两天隔壁原本扰得许鹏烦躁不已的咳嗽声,今晚却让他无比踏实。   许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当一阵尿意将他憋醒时,他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穿着拖鞋,就出了病房门。   而就在他前脚刚刚踏出病房门之后,后一秒,病房的门就咔哒一声,被关住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许鹏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而他也惊骇的发现,走廊里,似乎太过安静了。   平日里病人的咳嗽声,呻吟声,家属护士的脚步声都是一刻不停歇的一直存在着。   但现在,整条走廊里,除了许鹏自己的呼吸声,似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所有病房里的灯都关着。   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丝大概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灭,照亮着医院走廊的灰色雪花石砖,以及泛黄的墙面和绿色墙裙。   许鹏的第一反应,就是连忙转身去拧自己病房的门,想要试图躲回去。   只可惜,那门似乎被人从里面反锁了起来,任由他如何转动门把手,门都是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一道高跟鞋的脆响,也从走廊另一端,传了过来。 第289章 村霸(二十九)   咔哒咔哒的声音,一下一下,踩在许鹏心里。   许鹏后背冷汗已经渗了出来。   高跟鞋的声音是从走廊左边传来的,而右边,就是护士站。   许鹏纵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但还是当即下了决心朝右边护士站的方向跑去。   许鹏身材结实,又经过特殊训练,体能不错。   他拼命朝走廊右边跑去,速度之快甚至拉出了残影。   一开始,那咔哒咔哒的催命声,的确离他越来越远,但许鹏也很快就发现了新的问题。   那就是这条原本几十米就能走到护士站的走廊,似乎没有了尽头。   无论许鹏怎么跑,都抵达不了护士站。   他累的气喘吁吁,靠在墙边休息。   然而他脚步声才刚刚停下来,那咔哒咔哒的高跟鞋,便又从身后昏暗灯光的光源处响了起来。   越逼越近。   许鹏只能再一次拼命跑起来。   只要他跑,那脚步声听起来就是越来越远,而一旦他停下来,那脚步声又会立刻持续不断地逼近。   许鹏觉得自己的肺快炸了。   一直这样下去,自己非累死在这无边无际的走廊之中。   而就在他绝望之时,也不经意地抬头,看见了自己右手边紧锁病房的门牌号。   3024.   依旧,是他自己所住的那间病房。   这对于费尽全身力气求生的许鹏来说无疑是当头喝棒。   许鹏更加绝望了。   他靠在墙边,听着再一次朝自己逼近的脚步声,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只能听得见声音,而没见过那脚步声的主人。   许鹏怀疑,有可能,根本就没有人,而这脚步声,就是为了让他自己陷入慌张,不停的仓皇逃窜,妄图将自己活活累死的。   他大口喘着粗气,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不跑了。   他倒要看看这脚步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许鹏靠在墙边,目光死死盯着光源的方向。   他在赌,赌自己只要不理会那脚步声,就能活下来。   但事实证明,许鹏到底还是想错了。   所谓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萧寂没打算让许鹏活,许鹏就活不了。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了。   走廊尽头的灯光下,出现了一道男人的身影。   手里,提着一柄长斧。   那男人迈开脚步,一步步朝许鹏走过来。   那柄长斧就拖在地面上,锋利沉重的金属和灰色花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许鹏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刚想再次转身逃跑,下一瞬间,光源熄灭,周围的一切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许鹏人才刚跑出去,脚下一绊,便摔倒在地。   人在格外恐慌的时候,手脚是会不听使唤的。   许鹏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两条腿格外的僵硬,似乎在跌倒以后,就很难再爬起来了。   额头汗水在滴落,完全漆黑的环境让许鹏开始不知所措。   斧头与地面的摩擦声消失了。   光源亮了起来。   许鹏下意识回头去看,便看见了突然与他拉近了一大段距离的黑影。   光源再次熄灭。   而下一次亮起时,那道身影便会再一次逼近。   许鹏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甚至快要从嗓子眼里吐出来了。   无形的压力让他呼吸无比困难。   他快窒息了。   但早已不听使唤的腿脚也已然不能再拖着他继续逃跑。   在最后一次灯光亮起的时候,那道身影,也终于出现在了他眼前。   许鹏看清了萧寂的脸。   他脸色无比苍白,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是.....是你......”   萧寂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将死之人,面如寒霜,开口:   “知道为什么吗?”   许鹏当然知道。   他现在已经后悔了。   他以为没人看见的事,就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以为自己背后有点关系,就可以在村里横行霸道为所欲为。   却偏偏没想到,萧寂根本就不是人。   他看着萧寂那张脸,开始祈求:“放过我.....求求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萧寂从来不是喜欢废话的人。   他之所以露了面,也无非是因为太过善良,希望许鹏能死个明白。   他说:   “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无论是谁。”   这话,无疑是死神发出的宣判。   许鹏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停留在他眼里的,却只有萧寂举着斧头,对着他那可怜又无用的脑袋,狠狠劈砍下来的画面。   .......   “许鹏死了,在医院病床上。”   张队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神色淡然的萧寂道。   萧寂在拘留所住了三天,没洗澡没换衣服,但看起来却依旧清爽干净。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没有半点刚从里面出来的模样。   听到张队提到许鹏的死讯,面无表情道: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张队没能从萧寂脸上看出任何意外和波澜:   “你好像并不意外。”   萧寂也很理所当然:   “没什么好意外的,是人都会死,早晚罢了,你也不例外。”   张队哑然。   算起来,最近赵家村这几人,似乎都是在萧寂被抓之后出事的。   这实在蹊跷。   但无论是萧寂,还是于隐年那些村子里的小地痞,这些天又分明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所有的事都陷入了僵局。   最终只能无疾而终。   张队不说话,萧寂便主动问道:   “我能走了吗?”   张队没有再留着人不放的理由:“你自便。”   萧寂便起身离开。   走出拘留所,阳光照在萧寂身上,暖洋洋的让人不适。   于隐年从今天早上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拘留所的大门,焦虑的来来回回走动,骂人,点了不知道多少根烟。   此时看见萧寂出来,立刻从牛车上跳下来,奔着萧寂而去。   萧寂看见于隐年生风的步伐,对着他张开手臂。   于隐年恨不得飞扑进萧寂怀里,捧着他那张脸,狠狠亲他几口。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到底还是克制了自己的行为,走到萧寂面前,握住萧寂的手,给了他一个短暂而疏离的拥抱,用力拍了拍萧寂的背。   摆着一副好兄弟的模样,在萧寂耳边小声道:   “混账,老子想死你了。” 第290章 村霸(三十)   一群人坐着牛车,浩浩荡荡地回了于家村。   一路上,大家疲惫中心情都很好,七嘴八舌地问萧寂在里面怎么样,爽不爽,有没有被欺负。   萧寂话少,于隐年就不怎么乐意了,骂道:   “有什么好问的?想知道自己进去蹲两天就知道了。”   两人坐在一起谁都没有做出过分亲密的举动,但于隐年的肩却一直挨着萧寂的肩。   萧寂就知道,于隐年是真的想他了。   一群人晃晃悠悠回到于家村,一股脑都扎进了于隐年家。   于隐年对萧寂进去这件事很重视,回来又是撵着萧寂洗澡,又是用柚子叶洗手,又是跨火盆,必要让他将这晦气都去了。   之后又忙忙碌碌让林贵从家里掏了只鸡,自己从后院薅了兔子,犒劳这两天一直陪守的兄弟们。   萧寂人平安出来,于隐年心情好,开了酒。   赵家村那几个人出事,任海心情也好,他知道这大概率是萧寂和于隐年出了手,但又不知道其中隐情,感激之余,揽了倒酒的活。   酒倒到于隐年面前,于隐年下意识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碗口,将目光投向萧寂。   萧寂知道他这两天担惊受怕辛苦,对着他点了下头,于隐年这才把手拿开,让任海倒了酒。   而他和萧寂之间的这一小动作,也被众人看在了眼里。   于大军当时就笑了,对着于隐年道:   “年哥,真有意思啊,你知道我刚才想到了啥吗?”   于隐年一愣:“啥?”   于大军大笑,打趣道:“我媳妇儿不让~”   众人闻言,顿时笑成一团。   萧寂不吭声,面色淡然。   于隐年做贼心虚,但面上却不显,还接了于大军的玩笑话,以开玩笑的口吻道:   “就你小子有嘴?告诉你们,萧寂要是个姑娘,老子现在早他妈抱儿子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于隐年说出这种话,看着坦荡,但眼神却不敢看向萧寂。   知道真相的林贵,为了不让众人起疑,还适时插了句嘴道:   “年哥!这话前两年你不是跟我说的吗?怎么萧寂一来,又换人了?”   于隐年也笑,跟他碰了一杯,骂道: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儿?”   萧寂依旧是坐在角落,端着自己的碗,看着于隐年。   似乎游离于众人之外,却成为了话题的中心。   当晚,一群人喝的醉醺醺地被于隐年轰出家门。   于隐年前脚锁了屋门,后脚回来便一头栽进了萧寂怀里,抱着他的腰,小声道:   “想我了吗?”   萧寂不善言辞,没说想还是不想,却身体力行向于隐年表达了自己的思念之情。   过去,萧寂只知道于隐年热情大胆爱骂人,永远都是想什么就敢做什么的人。   但这一次,却也意外的发现了,自己的宝贝,似乎也有娇气的时候。   他听见了于隐年小声呜咽的声音。   和平时不一样。   萧寂以为自己弄疼了他,停下来,低头去吻于隐年。   却吻到了他眼角微咸的泪水。   萧寂什么都没问。   他知道于隐年怎么了。   是担忧,是害怕,是对于两人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的心酸。   他们在黑暗中相拥,萧寂温柔地吻着他,没有揭穿他难得的脆弱,只在他耳边轻声喊他:   “隐年。”   于隐年伸手紧紧环住了萧寂的脖颈,跟萧寂说:“抱歉。”   他感受着萧寂的体温和心跳,听见萧寂对他说:   “我很爱你。”   在这个年代,在于隐年这样的生长环境里,有些人搭伙过了一辈子日子,都不曾将爱意宣之于口。   于隐年骨子里的保守,是和这些人如出一辙的。   如果萧寂不说这种话,他于隐年会对萧寂好一辈子,却不见得会如何表达。   哪怕换做平时,萧寂要是突然来这么一句,于隐年多半也只会说一句:   “抽什么风?大老爷们儿矫情什么?”   然后背地里一个人美滋滋的回味。   可现在,或许是气氛到了,或许是他心情实在复杂。   在听到这句话时,更想哭的同时,到底还是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对萧寂道:   “我他妈也是。”   两人腻腻歪歪了大半个晚上。   这次萧寂照顾于隐年的心情和他的身体状况,极尽温柔。   事后,于隐年也没感觉到什么不适。   但却拒绝了萧寂为他擦洗的行为,只让萧寂帮他烧了点热水,自己下地去冲了澡。   回来,便将萧寂搂在怀里,时不时就要亲一亲萧寂的额头脸颊。   办完了正事,缓了大半天,于隐年这才想起来说点其他的正事。   将张队找他谈话的事,告诉了萧寂,然后问他。   “许鹏怎么样了?”   萧寂直言:“死了。”   意料之中,却是情理之外。   于隐年想不通:“这不是意外。”   萧寂嗯了一声,却什么都没解释。   于隐年不是个喜欢刨根究底的人,这种事太过诡异,萧寂不说也是正常,他自然会装傻充愣,说了一句:   “是罪有应得。”   人在地位能力不对等的时候,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担心。   萧寂在岁月的磨砺中,早已练出了察隐年言观隐年色的能力。   他知道于隐年会担心什么,难得说了句情话:   “你只需要知道,我为你而来,你是我存在于这世间,绝无仅有的意义。”   此时的于隐年并不明白萧寂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他只知道情话动听,蛊惑人心,让自己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不管冒着多大的风险,他都只会心甘情愿地,跟着萧寂厮守余生。   许鹏的死讯,在三日后传遍了附近几个村落。   任香的状态好了很多。   提了满满一篮子鸡蛋,登门向萧寂和于隐年道谢。   于隐年早先对于读书这件事,虽然上心,但也总是有走神的时候。   出了这一桩事后,便到了头悬梁的程度,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村里所有知道于隐年在跟着萧寂读书的人,都对此表示不解,觉得于隐年是在没事找事,没苦硬吃。   但所有人没料到的是,六年之后,恢复高考的消息,突然在一个再平静不过的早上,传到了于家村。 第291章 村霸(三十一)   林贵驾着牛车,载着大包小包,送于隐年和萧寂到城里的一路上,于隐年脑子都是懵的。   尽管萧寂无数次告诉他,他们一定会在几年之后离开于家村,去往每一个于隐年所向往的地方。   但真当这一天到来时,于隐年还是被莫大的不安和不真实感所笼罩,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于家村,于隐年甚至开始分不清,不真实的,究竟是他碌碌无为的前三十年,还是迷茫混沌的后半生。   他像是井底的蛙,不知雪的蝉,渺小无知,见识浅薄。   明明是期待了前半生的事,临到了头,却又陷入了无尽的焦虑和挣扎。   直到和林贵挥手道别的时候,他才真的意识到,他的人生,或许真的要走上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了。   “在想什么?”   萧寂发现于隐年在发呆,轻声问他。   这种感觉难以言表,于隐年觉得,萧寂是山鸟归林,必然不会明白。   于是他只是摇了摇头,对萧寂道:   “不太适应罢了。”   他不说,但萧寂能感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   低头,在无人的角落里,偷偷吻了于隐年的发顶。   两人坐上绿皮火车,去了南方沿海的城市,租了一套带小院儿的小平房备考。   两个月的时间,似乎和过去在于家村也没什么区别。   萧寂盯于隐年的功课盯得很紧。   主动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到点儿就将饭菜端上桌,吃完饭甚至不需要于隐年来收桌子。   到了晚上还会烧好热水,一边听着于隐年背书,一边蹲在地上给他洗脚。   于隐年一直以为,萧寂的松散,是因为他对考试得心应手,胸有成竹。   毕竟在于隐年眼里,萧寂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自己所学的一切,都是萧寂一手教出来的。   但直到进考场那天,于隐年才终于知道,萧寂根本就没有跟他一起考试的打算。   他这些年所花费的所有精力,都只是为了成全于隐年而已。   “我有其他的正事要做,你只管好好读书。”   萧寂如此道。   于隐年起初难以接受,但萧寂毫不留情地将他推进考场时,他还是下定了决心,这么多年的付出,他必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更得给萧寂一个交代。   不负众望,于隐年成绩拔尖,考上了萧寂早就为他选好的学校。   而萧寂则在两年专心的陪读之后,抓住了时机,成了政策下来之后第一批个体户。   在于隐年学校附近,开了一家书店。   在没有网络的年代,大学城边的第一家书店,火爆程度,可想而知。   于隐年高兴的骑着自行车,带着萧寂在滨海路上转悠了大几个小时。   之后每天下了课,第一时间就会跑去店里,坐在柜台后,帮萧寂整理书本,算账收钱。   当着外人的面,喊萧寂:“萧老板。”   萧寂看起来永远冷冷清清,波澜不惊,却也会在私下里,偷偷喊于隐年:   “老板娘。”   萧寂是个物欲极低的人。   但于隐年的前半生,虽然没挨过饿,但也没过过什么真正的好日子。   对于萧寂来说,纸醉金迷还是粗茶淡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但作为于隐年来说,他的记忆,却只有这短暂的一生。   萧寂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去充实于隐年的人生。   书店在一家一家的开,萧寂买了房子,买了车,还开了工厂,西装革履的谈起了生意。   但不可避免的,就是他和临近毕业忙的不可开交的于隐年之间,少了很多相处腻歪的时间。   在萧寂再一次出差半个月之后,于隐年终于爆发了。   两人坐在车里。   萧寂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腕上戴着昂贵的手表,修长漂亮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左手无名指上,还戴了一枚戒指。   于隐年看着三十多岁,却依然和十年前初遇时没什么两样的萧寂,气不打一处来:   “你打扮成这样,一走半个月,去见谁了?你到底什么意思?富贵迷人眼?忘本了是吗?”   萧寂平静如常,听着于隐年的控诉,冷静地看着他:   “首先,我出门在外,一直是已婚人士的身份。”   于隐年听不进去:   “那又怎么了?你长成这样还他妈有钱,有的是人往你身上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滕洲那边的公司负责人,那个姓梅的大姐,天天给你写信!”   萧寂看着于隐年:“你当然知道,信箱地址留的是书店,每天都是你在收。”   他根本也没有瞒着于隐年的打算。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如果不出差,于隐年除了上课,就是围着他打转转。   他要是出差,必定要找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住所。   每天晚上,通着家里的座机,直到于隐年睡着。   于隐年学的是财务方面的专业。   萧寂公司里的每一笔账,包括他自己的私账,于隐年都门儿清。   萧寂知道,于隐年不是不信自己。   他只是想自己了,在闹脾气。   他便只能将磨人的于隐年按在车里收拾。   直到于隐年缴械投降,才保证道:   “你毕业前,我会尽量避免外出。”   于隐年这才满意,嘴上却道:   “你该忙忙你的,别整的好像我有多矫情一样。”   说完,想了想,又对萧寂道:   “你想要个保镖吗?”   萧寂直言:“不想。”   于隐年又问:“那助理呢?秘书?”   萧寂淡淡:“有话直说。”   于隐年就开始乐:“你就知道我有话?不如你猜猜?”   萧寂根本用不着猜,说句难听话,两个人相处久了,于隐年一个眼神,萧寂就知道他想要摆什么姿势。   闻言直接道:“想接林贵来城里。”   于隐年嚯了一声,又不吭声了。   于是,一周之后,于隐年就见到了许久不见的林贵和任香。   于家村的村民保守封建,任香在村里,怕是一辈子都嫁不了人了。   那天于隐年没说,但他的未尽之言,萧寂是明白的。   给任香一条出来的路,天高海阔,未来的事,有福之人,必有自己的福报。 第292章 村霸(三十二)   时光匆匆如流水,于隐年这一世,前半生虽不富裕,但没吃过什么大苦头,遇到萧寂之后更是否极泰来,顺风顺水。   两人的关系始终见不得光,在萧寂刚赚到大钱的那几年里,他总在担心萧寂会被那些漂亮有趣有学识的大户人家的女儿勾搭走。   但事实证明,萧寂根本没有那一根筋。   似乎正如他自己所说,于隐年,便是他存在于这世间的全部意义。   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看过了不同的风景。   于隐年没什么见识,总会心潮澎湃,大惊小怪,甚至还会在激动的时候鬼哭狼嚎,嗷嗷叫唤。   萧寂则永远淡然地面对所有或熟悉或陌生的风景。   看似不感兴趣,但实则,所有的行程都是他一手制定的。   他能看到的,只有鲜活的于隐年。   时光匆匆,于隐年在晚年时,开始常常想家。   萧寂便将南方公司的业务全部交给了林贵打理,带着于隐年,领着只鸟,回了于家村,翻修了于隐年过去的住所。   种种菜,养养花。   于家村到底还是有不少人,一辈子都没能走得出去。   但如今早已通了网,许多有用没用的知识都被强行灌入了每个人的脑子。   直到两人再次回来,才有人恍然,原来,萧寂和于隐年的关系,是这样隐晦而亲密。   于隐年拄着拐棍,走到一处漂亮的二层小院儿门口,看着门里发着呆。   萧寂就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认识我吗?”   于隐年对萧寂道。   萧寂偏头看着于隐年早已不复当年英俊帅气的脸,轻声道:   “略有耳闻。”   于隐年笑了,看向萧寂:“挺有种。”   四目相对,萧寂也笑了:   “不算,毕竟,是你先招惹我的。”   夜里,于隐年走的悄无声息。   萧寂翻开家里角落里尘封已久的老箱柜,拿出了当年于隐年读书时的那些废本子,每一本都被于隐年标注了日期和序号。   除了拼音和数字之外,看见了序号为1的泛黄纸张上,写满了两个眼熟到陌生的字:   【萧寂。】   ........   乌云密布,黑压压地聚集在低空之上。   细密的雨水穿成了珠子,下个不停。   琨洲最大的殡仪馆礼堂里,站满了穿着黑色衣服的男男女女,神色凝重。   礼堂里摆满了花圈挽联,正中央无数黄白菊花簇拥着两张遗像。   看上去,是一对中年夫妇。   哭声,追悼声充斥在整个礼堂内。   一个穿着白色孝服的少年站在礼堂外,撑着一把偌大的黑伞,迟迟没有进去。   而仔细看去,就能看见,少年的眉眼,和遗像上那美艳早逝的妇人,足有七分相似。   他面色麻木地站在那儿,游离在这场庄严悲伤的仪式之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做了那么多慈善,还是出了这样的意外,希望他们两口子的功德都积累到下辈子去了。”   “天灾人祸,谁也想不到的事儿,可怜了孩子。”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事儿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谁都不好说,萧家这么大的家业,有人惦记着,不奇怪。”   “行了,少说两句,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场合,别什么事儿都拿出来说。”   “管他天灾还是人祸,人首先还是得管好自己的嘴,祸从口出。”   ........   萧寂撑着伞,站在门外,听着不远处的人议论纷纷,抬头看了看低压灰黑的天色,召唤:   【037.】   冰冷的电子女声适时在萧寂脑海中响起:   【请被执行者接收任务详情。】   这不再是过去那个吃饭都要凭票的年代。   太平盛世,人人安居乐业。   萧成业,有钱低调,成立了不少慈善基金会,膝下有一子。   虽一直行善积德,却还是在正值壮年之时,和妻子一同遭逢意外。   萧成业父母早逝,是琨洲有名的大企业家苏家的养子。   苏老爷子当初收养萧成业,是因为膝下无子,找人算过的,萧成业会旺他苏家门楣。   但也并未将萧成业当成工具,对他也算是尽心尽力,疼爱有加。   果不其然,萧成业十二岁那年,苏家也有了自己的香火,起名,苏隐年。   因为年龄差的缘故,兄弟俩关系算不得太亲近,萧成业被养大成人之后,就去了帝都读书,回来之后虽说是借了点苏家的关系,但还是主攻了自己的产业。   这么多年做的是风生水起,成了琨洲甚至是南方地区有名的新贵,论资产,甚至已经能与苏家的地位齐平。   原本这么多年过去,苏隐年和萧成业之间也算是表面和睦,兄友弟恭。   但现在,萧成业死了。   而原主还没到年纪。   根据规定,萧家这份产业,便只能“暂时”交由原主这位名义上的弟弟,代为保管。   眼看着在原主即将可以继承遗产的这个节骨眼上,萧成业两口子出了意外,就免不了让人将这件事阴谋论了。   苏隐年此人之前不管家业,浪的厉害,四处游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苏家宠坏的废物。   苏老爷子年纪大了,宝刀已老,很多想法跟不上,苏家也开始走下坡路。   直到前年苏老爷子去世,苏隐年继承了苏家,众人才知道,太小看苏隐年了。   他雷厉风行,手段了得。   凭一己之力,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重新让苏氏重现旧日光辉。   这样的人,如果萧家的产业到了他的手里,等原主到了年纪,会出现什么其他的变故,就难说了。   毕竟没有人会嫌钱多。   越是能力超凡者,越是野心勃勃。   吞并了萧家,苏家又能再上新高度。   而苏隐年要代为保管的,不止是萧家的企业,还有原主。   原主聪明,但因为父母忙碌疏于管教的缘故,性子很恶劣。   按照逻辑来说,正常情况下,发生一件事,没有证据,只要看到背后最大的受益者,就能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   再加上不停地听到这种话,原主虽然跟着苏隐年回了家,但却认定了他父母的死,跟他这位小叔脱不开干系。   苏隐年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原主跟他对着干,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苏隐年是什么人,用得着惦记他萧家那点儿东西?   两人之间关系极其恶劣,一个看不上一个,等着原主一到了年纪,苏隐年就将他赶出了家门。 第293章 村霸(三十三)   如果不是还顾念着萧成业到底是他名义上兄弟的情份,无论是萧家的资产,还是原主,苏隐年都不会要。   他将原主赶出家门,并将这两年代为打理的萧家产业通通还给了原主。   像是极力要撇清这种关系。   但看在原主眼里,就觉得苏隐年是故意的,在放长线钓大鱼,没安好心。   原主收回家里的产业,但一来因为年纪小,二来因为经验少,在连续决策失误两次之后,无论是公司里的人还是关注着萧家产业的外人,都开始议论纷纷。   都说如果为了公司着想,不如把公司原交给苏隐年打理,只分原主钱。   听到这种话的原主怒不可遏,愈发觉得一切都是苏隐年的阴谋。   但是实力上的差距又让他无法明面上跟苏隐年抗衡。   人在钻牛角尖的时候,是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的。   甚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起了些别的小心思,玩起了歪门邪道。   他在打探到苏隐年取向似乎是有问题以后,找了个机会主动向苏隐年示弱。   费了好大一番精力,让苏隐年放下芥蒂,修复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明里暗里的勾引,无底线的示好,请求苏隐年帮助他,教导他。   苏隐年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心软善良,虽然没get到原主勾引他的点,但确实把他当自家小孩儿看待。   他默许了原主跟在他身边,做他的贴身助理,知无不言,教了原主许多东西。   却万万没想到,在苏隐年对原主的进步和乖巧而感到欣慰的同时,原主却毫不犹豫的陷害了苏隐年。   联合苏家的竞争对手,狠狠摆了苏隐年一道。   不仅害的苏家损失惨重,还将苏隐年送进了铁窗。   【任务一:代替原主获取苏隐年真心,任务二,逃犯碎片信息尚未收集完毕,待收集确认后,随时下发。】   阴暗湿冷的空气让萧寂身心愉悦,也让他难得对037道了声谢。   来吊唁的人不少,按理来说,作为子女,应该在这个时候担起主事人的责任,迎接来往宾客。   但萧寂年纪小,刚发生了这种事情,反应不过来也正常,萧家没有长辈,也没有人会因此而责备于萧寂。   只感叹可怜萧寂命不好。   他没有跟任何人产生任何交流,所有人都只能将他过于冷漠的神情归咎于悲伤过度而产生的麻木。   殊不知,此时的萧寂,只是无视了众人的窃窃私语,站在灵堂门外发呆而已。   直到整场葬礼接近了尾声,一辆低调的黑色宾利才缓缓出现在门外不远处的小路上,紧随其后的,还有一辆黑色商务。   萧寂的目光朝那辆车望去。   两辆车并列在路边停稳,先开的,是后面商务车的车门。   六个穿着西装,身形魁梧的壮汉先从车上走了下来。   其中一人在第一时间便撑开了一柄黑色大伞,来到前面那辆宾利的后车门处,静静等待着。   后座位的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站在了伞下。   明明是略显拖沓的长款大衣,穿在他身上却板正的像是那些立在高档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   大衣敞着衣襟,可以完全看见他那双包裹在西装裤下的笔直大长腿,宽肩长腿,比例漂亮的不像话。   面部轮廓清晰分明,五官浓艳,眉目深邃,分明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因为神色间的不耐而多了几分戾气。   分明是稳重成熟的打扮,却又因为那双带着戾气的桃花眼,多了几分浪荡气息。   男人并未第一时间朝灵堂走来。   而是站在原地,望着灵堂的方向,点了支烟,指尖微弱的红点明明灭灭,看上去是对这场葬礼的唏嘘和感叹。   实际上,此刻的苏隐年只觉得烦躁的厉害。   甚至有点操蛋。   他原本正在出差,应酬,宿醉过后便接到了萧成业的死讯。   苏隐年和萧成业的感情谈不上不好,也谈不上太好,毕竟不是亲生的,而且年龄差距太大,萧成业成年离家的时候,苏隐年不过六岁。   之后就是每年年节会聚在一起吃吃饭。   苏隐年在接到噩耗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首先闪过的就是利弊。   他是萧成业法律上的弟弟,是如今除了萧成业的儿子以外,在世的唯一亲人。   那就说明,他不仅要接手萧成业的公司,还要接手萧成业的儿子。   如果只有公司,苏隐年倒是乐意得很,还是那句话,没人会嫌钱多。   但麻烦就麻烦在,萧成业还有个儿子。   那么,一旦这孩子有点什么想法,他接下来不得不做的这一切,就会变成吃力不讨好。   苏隐年在犹豫了片刻后,到底还是顶着快疼炸了的脑袋,赶回了琨洲。   无论如何,萧成业的葬礼,他得来。   萧成业的遗产,他也得接手。   苏隐年出现的那一刻,灵堂外所有人的视线就已经被吸引了过去。   他将剩下小半的烟头递给保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终于迈开腿朝灵堂走来。   萧寂的目光,也一直落在苏隐年身上,但面上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在苏隐年经过萧寂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但很快,苏隐年就错开了目光,走进了灵堂。   而苏隐年的保镖,则都退到了一边的屋檐下,没人进去。   一道雷声响彻天际,像是将原本黑压压的天炸破了窟窿,原本细密的雨珠在一瞬间变成了倾盆的暴雨。   灵堂外有人淋着雨离开,有人躲进灵堂避雨。   偌大的雨珠砸在萧寂的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很快伞沿之下便形成了水幕。   看状况,要不了多长时间,这把伞就要撑不住了。   萧寂只能走进灵堂,收了伞,将其立在墙角,自己也跟着站在墙角。   他看见苏隐年擦了手,跪在萧成业的遗像前,点了香。   之后,便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   灵堂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苏隐年的背影,气氛变得安静而凝重起来,只剩门外的大雨声,不停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看热闹是人的本性。   但在场能来参加萧家夫妇葬礼的都不是蠢货,分得清什么热闹能看,什么热闹不能看。   在门外雨势减小后,众人纷纷离场。   直到偌大的灵堂里,只剩下了苏隐年和萧寂两个人,苏隐年才背对着萧寂开口道:   “萧寂。” 第294章 村霸(三十四)   萧寂没应声,只抬腿走到了苏隐年身边,低头看着他。   苏隐年没看萧寂的脸,只问他:   “给你爸妈上香了吗?”   萧寂实话实说:“没有。”   苏隐年便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蒲团。   萧寂这才跪到了苏隐年旁边,接过他递来的香,点燃,对着萧家夫妇的遗像磕了三个头。   其实作为同辈,苏隐年是不必做到这一步的,   但死者为大,众目睽睽之下,苏隐年能想到的事,在场很多旁观的老狐狸也能想得到。   苏隐年不想在这个时候,在任何人面前,落下话柄。   两人并排跪着,沉默了许久。   苏隐年才问道:“愿意跟我回去吗?”   萧寂没吭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隐年更烦躁了。   开口直言道:“现在的情况由不得你,无论你愿不愿意,接下来一年,你都得跟我住,你家的公司,我会暂时接手,但你放心,只要时机一到,我会第一时间归还你。”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苏隐年和原主说过一样的话。   但当时原主只觉得苏隐年道貌岸然。   萧家这么大的产业,给了苏隐年打理,原主无论如何都不信,苏隐年还能完璧归赵。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这个时候,原主便当即回应了一句:   “时机一到?时机什么时候到?等你把萧家蚕食殆尽之后吗?”   而他这句话一出来,苏隐年当即心就凉了一半,人也更烦躁了,心道小兔崽子果然是个小心眼子的白眼狼。   两人的隔阂从这一刻便立了起来。   苏隐年也没惯着原主,当即拉了脸子,起身离开了灵堂,直到夜里,才派了人来,将独自守在灵堂的原主接了回去。   但眼下,萧寂闻言,却没对此表现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苏隐年拖在地上的衣摆,轻声说了一句:   “小叔,你衣摆脏了。”   苏隐年一愣,先是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衣摆,这才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了萧寂身上。   个头倒是不矮,先前擦肩而过的时候,苏隐年便注意到了,萧寂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和自己不相上下了。   但人却还带着少年感的清瘦,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大概是因为一整天没吃东西,滴水未进,唇色也格外浅淡,带着几分干涩。   萧寂和萧成业长得不像,唯一继承了父亲的优势大概就是身高。   但却像绝了他那位在上流社会里出了名的高雅漂亮的母亲。   只是少了女性轮廓上的柔美,多了几分硬朗。   不是一眼惊艳,而是越看越让人移不开眼的类型。   没有苏隐年想象中如同野驴的倔强,也没有他预料之中的针锋相对。   只是跪在他身边,垂着眸,带着说不出的无助,看起来快碎了。   苏隐年早些年对这个“侄子”印象不深,见得次数少,也没什么过多的交流,也没什么感情。   但就在这一刻,他却突然有些心疼起萧寂来。   他轻声叹了口气,对萧寂道:   “安心去我那儿,我会安排好今后的一切,萧寂,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家人。”   苏隐年回来了。   萧家的烂摊子,自然不会再让萧寂一个孩子去收拾。   他站起身,对萧寂伸出手:   “先回家,之后的事,我来处理。”   萧寂抬头看向苏隐年递到自己面前那只修长干净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掌心。   苏隐年拽起萧寂那一瞬间,萧寂便是一阵头晕眼花。   两眼一黑,向前栽了过去。   苏隐年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打横抱起来,走出了灵堂。   倒不是萧寂玩儿什么小心思,只是原主这两天状态极差,又一直没吃没喝,这才造成了刚刚的局面。   只不过眼前一黑是真的,晕倒,就属于夸张的艺术表演形式了。   主要还是苏隐年,反应太过迅速,就这么不容人争辩的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而萧寂,为了不破坏氛围,便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将错就错了。   萧寂顺理成章的坐上了苏隐年的车,顺理成章的靠在了苏隐年的肩上,顺理成章的被苏隐年抱回了家,又顺理成章的,进了苏隐年家的客房。   既然已经进了客房,那就丧失了继续装下去的意义。   萧寂在苏隐年准备将他放在客房床上的前一秒钟,迷茫的睁开了眼,又立刻从苏隐年身上挣脱下来,跟苏隐年道歉:   “对不起。”   苏隐年能猜到萧寂这两天状态不佳。   扶着他站稳,蹙眉:“饿了吗?”   如果是原主,这个时候即便是饿死了,也必然是没什么胃口的。   但萧寂是实在人,闻言,含蓄地点了下头。   苏隐年没在这个时候跟萧寂说什么有的没的,只对萧寂指了指房间里的门告诉他:   “洗手间在那里,你去洗漱换衣服,我去给你拿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过来,收拾完下楼来吃饭。”   说完,他刚准备转身离开,但想到了什么,又问了一句:   “还会晕倒吗?”   萧寂摇了摇头。   苏隐年这才离开。   苏隐年是个做事很利索的人,两分钟内,便给萧寂拿来了新的洗漱用品,还有一套睡衣:   “衣服是新的,洗过但没穿过,放心穿。”   “今晚开始,我会找人置办你的东西,你家有什么需要搬过来的,列一份清单给我,明天中午之前,会全部到位。”   说罢,没等萧寂回话,便再一次离开了房间。   萧寂洗了澡,换了睡衣,从楼上下来时,就看见苏隐年正在厨房里做饭。   脱了大衣,穿着黑色的真丝衬衫,没了那碍眼又不识大体的大衣遮挡,便能清晰地看见苏隐年那把被收进皮带之下的窄腰,和圆润挺翘格外吸人眼球的臀部。   萧寂站在苏隐年身后看了许久,一言不发。   还是苏隐年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才看见了一直盯着他看的萧寂。   但此时的苏隐年,什么都没多想,看见萧寂下来,只说了一句:   “准备吃饭。” 第295章 村霸(三十五)   萧寂乖巧地端了饭菜去桌上。   百合莲子粥,香菇油菜,鸡蛋羹。   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主。   “胃里空着,少荤腥,舒服为主。”苏隐年说着,将碗筷递给萧寂。   萧寂话很少,低头吃饭不说话。   苏隐年虽然过去没怎么和萧寂打过交道,但也有所耳闻。   这和他印象中的萧寂不一样。   “自家人,不用太拘谨,如果状态不好,可以休息几天,给你一周时间,但学业不能耽误,我要跟你商量点事。”   苏隐年虽然没带过孩子,但萧寂年纪也不算小了,苏隐年自己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既然已经揽了这么个麻烦,他就得负责。   萧寂不是小猫小狗,苏隐年得对得起已经去世的萧成业。   萧寂抬眉看向苏隐年。   琨洲很大,萧家在城南,苏隐年家在城北,中间横跨两个区,开车路程就要两个多小时。   萧寂之前的学校离萧家很近,但如果要住在苏隐年这里,显然上下学就成了老大难。   苏隐年问他:   “你是想办理住校手续,继续呆在现在的学校,还是我重新来安排?”   然而,还不等萧寂开口,苏隐年就又接着道:   “琨洲的教育大区在城南,但城北有恒星,我想安排你进恒星,你的意思呢。”   萧成业之前让原主上的是琨洲有名的贵族学校国际班,做的是让原主出国留学的打算。   恒星虽然也是私立,但更注重的是教育,对普通家庭但成绩拔尖的学生有各种政策和补助,升学率奇高,但也是出了名的卷。   如果更注重的成绩,那恒星的确是整个琨洲的不二之选。   但其中辛苦不言而喻。   苏隐年在来的路上就做了功课,但他作为小叔,也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萧寂身上,这事儿还得尊重萧寂自己的意愿。   萧寂对于卷不卷的没什么概念,闻言,只对苏隐年道:   “好。”   他拿着勺子舀着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吃得矜持,完全一副寄人篱下,苏隐年说什么是什么的模样。   他越是乖顺,苏隐年就越是觉得这孩子命苦。   他宿醉刚醒,折腾了一天,毫无胃口。   他看着萧寂湿润的发丝和苍白的脸,吃着自己做给他的饭,恍惚间甚至觉得这样的场景很荒诞。   苏隐年倒是有心多陪陪刚失去至亲的萧寂,但他情况不允许。   他很忙。   苏家这两年刚刚稳定下来,眼下萧成业两口子一出事,萧家也必定乱成一团。   他不仅要处理萧成业两口子的后事,还要在管好苏家的同时兼顾萧家。   萧寂这边饭还没吃完,苏隐年的电话就开始没完没了的响起来。   苏隐年不想影响萧寂吃饭,丢下一句:   “吃完饭就回房去休息,我忙完来收拾。”   便起身上楼去了书房。   萧寂安安静静吃完了苏隐年亲手做的饭,这才靠在椅背上,打量起自己未来的家。   独栋的小别墅,面积不算太大,不算豪华宽敞,按照面积来说,配不上苏隐年的身份。   但无论是装修风格还是四处的摆件,都精致至极。   萧寂从来到这儿就没发现家里有第三个人的痕迹,说明苏隐年领域意识很强,甚至没有请长期居住在家里的保姆来打理家务。   而且苏隐年厨艺上佳,厨房那一套东西用的很顺手。   选择这套居所,应该是因为方便收拾。   典型的高质量独居男性。   不管是家里还是公司,都被整理的井井有条。   应该不喜欢别人插手或过多参与他的生活。   萧寂打量了一会儿,看明白了家里的构造,便起身收拾了碗筷,洗干净了碗盘,悄声上楼,回了那间客房。   当晚,萧寂并没有使什么小手段去博得苏隐年的关注。   因为苏隐年是真的很忙。   苏隐年的卧室和客房中间,隔着二楼的一整个会客厅。   但萧寂的听觉优于常人,躺在床上,便能听见苏隐年一直在打电话,关于萧家的所有突发事件的应对方案,还有萧寂。   直到后半夜,书房的灯暗了,但卧室的灯还是亮着的。   萧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第二天一大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刚刚洗漱完出门,就看见苏隐年卧室的门大敞着,床铺早已收拾整齐,人不知去处。   萧寂下了楼,看见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早餐热了再吃。】   萧寂打开冰箱,看见了摆在一起的一只小玻璃饭盒和一瓶牛奶。   之后整整一天,苏隐年都没见人。   上午十点钟,有人来了一趟别墅,往萧寂房间搬了不少东西。   苏隐年家只有两个可以住人的卧室,说是客房,其实格局和主卧没什么区别,同样带洗手间和衣帽间,只是少了一个宽敞的阳台。   萧寂完全没有话语权,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突然出现的人,在他的房间里安置了衣服,书桌,电脑以及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   大概是人多力量大,专业性又强,一个小时的功夫,便将客房改造一新,置办的漂漂亮亮。   而这些人也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嘱咐,干活的时候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各个如同萧寂不存在。   除了专业的收纳师,官方严谨又言简意赅地跟萧寂说了一下各类物品都摆放在什么位置之外,其余人做完了手头的事,便全部干脆利落的离开。   而果不其然,这件事,在中午之前,便被安置妥当了。   苏隐年整整一天没动静,也没顾得上问一句萧寂的死活。   于是,萧寂便在晚上六点半的时候,从冰箱里拿了菜,给苏隐年发了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彼时,苏隐年刚刚开完会,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疲惫的眼冒金星。   看见自己私人电话上突然弹出来的消息时,还有些茫然。   早就添加过好友,但是头像很陌生,好像是一只凤凰的剪影。   他刚想将此人删除,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了一句:   【萧寂?】 第296章 村霸(三十六)   得到萧寂肯定的答复,苏隐年想了想,给了萧寂一个备注,并将人放到了置顶,随后又将自己助理的名片推荐给了萧寂。   回复道:   【我很忙,没回消息的时候联系他,有事他会去办。】   发完,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助理林阳:   “你家有小孩儿吗?”   林阳正在整理会议资料,整理的一个头两个大,闻言抬头看向苏隐年,满头问号。   “苏总您好,我还没结婚。”   苏隐年点了下头:“那不好意思。”   林阳知道苏隐年家来了个小孩儿,昨天上午打电话说这件事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苏隐年语气里满满的烦躁和嫌弃。   但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居然隐隐从苏隐年的语气里察觉出了一丝炫耀。   于是,他便多嘴问了一句:   “苏总,您家这小孩儿,还听话吗?”   苏隐年点点头:   “比我想象中懂事得多,很乖巧,长得像我大嫂,刚刚还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孩子就是这样,粘人,没有大人在家,一到天黑就容易害怕。”   他说着,站起身,穿上外套,对林阳道:   “我得回去了,家里有人等。”   说完,拍了拍林阳的肩膀,离开了办公室。   苏隐年在回家的路上,看着前往拥堵的道路和没完没了的红绿灯时,第一次在这种时候生出了一种不耐。   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明明他从来都是个没什么牵挂的人。   包括苏父苏母在世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惦念的感觉。   他喜欢独来独往,独自做很多很多事,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刻,他确切的体会到了在被人等待着,被人需要的感觉。   苏隐年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到家。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和厨房的灯都亮着。   萧寂穿着睡衣,腰间系着他的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着什么。   苏隐年换了鞋,脱了外套,大步走到厨房,先是洗了手,就准备接过萧寂手里的锅铲,问他:   “这是饿了?”   萧寂没将锅铲给他,往后退了两步道:   “你去洗澡换衣服,饭就快好了。”   苏隐年看着萧寂:“我接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做家务的,萧寂,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以后这个时间我都会到家,饭,我来做,你只负责好好学习。”   “如果我有事会晚回来,你的饭,我会安排人来送。”   他说到这儿,才猛地想起来,自己今天忙活了一天,也不知道萧寂的午饭是怎么处理的。   萧寂直言:   “小叔,不用把我当小孩儿,以前我不懂事,现在.......”   他说到这儿,垂下眸,放轻了声音道:   “我只有你了。”   苏隐年哑然。   他觉得,萧寂这孩子,是会招人心疼的。   这一番话,说得苏隐年心里挺不是滋味儿,伸手,给了萧寂一个短暂的拥抱,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说,却还是顺势夺过了他手里的锅铲道: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今晚晚饭的氛围,比起昨晚的生硬和不自在,多了几分温馨。   苏隐年吃饭挑剔,不请保姆,在公司的午饭,也是常年从一家合胃口的餐厅订的。   客观评价,萧寂做的这两个菜,谈不上好吃也谈不上难吃,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带了滤镜和情绪的缘故,苏隐年竟意外的觉得合口。   萧寂做了饭,苏隐年就没再让萧寂洗碗,只撵着萧寂回屋去看书,说新学校入校是要考试的。   他花多少钱,就是给学校入股,要是萧寂的成绩不合格,学校也不会要他。   萧寂便也顺从地回了房间,随便拿了本书摊开摆在桌子上开始发呆。   琨洲又开始下雨了。   豆大的雨珠在窗户上噼里啪啦敲个不停。   伴随着的,还有时不时一闪而过的粗大狰狞的闪电和一声声爆裂的雷响。   萧寂闲着没什么事做,看着窗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沉吟片刻,站起来,出了卧室门。   他开始在走廊和客厅里晃悠。   脚步声不轻不重,是不会重到打扰到别人休息,又不至于轻到完全不被人发现的程度。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苏隐年卧室的门便被打开了。   苏隐年穿着睡衣,带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应该是在工作。   他看着独自一人站在客厅窗边的萧寂,问他:   “怎么了?睡不着?”   萧寂回头,看向苏隐年,喉结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随后,到底是摇了摇头,对苏隐年道:   “没事,小叔,你早点休息。”   说完,也不等苏隐年再多问什么,便率先回了房间,掩住了门,但没全掩。   像是不经意间留了一条缝隙。   苏隐年没能从门缝里看见萧寂回屋以后干了什么。   但他能看见萧寂没关灯。   苏隐年回了屋,刚想锁门,手都放在了门把手上,又收了回来,同样将门留了一条缝隙,继续靠回床上去工作。   但经过这一点小插曲,苏隐年的注意力就明显有些不集中了。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开始头疼,起床下地吃了一粒去痛片,过了一会儿,头倒是不疼了,但注意力依旧不集中。   脑子里总是在琢磨萧寂。   萧寂爸妈刚没,就是在这样的雨夜,萧寂收到的消息,去认领了萧成业两口子的身份。   苏隐年想起刚刚,觉得萧寂大概是心里不安了。   说到底,萧寂也是个孩子,虽然自己现在接手了他,不会让他孤立无援,但到底家逢巨变,换谁都不会这么容易接受的。   萧寂不哭不闹不磨人,已经很懂事了。   他无心再工作,起身将电脑放回桌子上,看着萧寂屋里还亮着灯,敲了敲门,问他:   “睡了吗?”   萧寂很快应声:“没有,小叔,怎么了?”   苏隐年便推门进来,看着萧寂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面色苍白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就开始催着萧寂看书学习,好像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想了想,开口对萧寂道:   “要是睡不着,陪我看会儿电影吧。” 第297章 村霸(三十七)   正如萧寂所说,他的确不是小孩子了。   苏隐年不可能当他是小宝宝,抱他到自己房间,搂着他给他讲睡前故事。   萧寂站起来身高都跟他不相上下了,怎么看都是个大小伙子,那么干实在不像话。   但苏隐年又要照顾萧寂的情绪,尽管他自己并不想看电影,但还是对萧寂发出了邀请。   他没有说自己可以陪萧寂,只说想让萧寂陪他,这样大概可以照顾到萧寂这个年龄男孩子的面子。   如果萧寂拒绝了,他也会打开投影仪,开着门缝,出点声,好让萧寂踏实。   但好在,萧寂没拒绝。   他说了声好,便从床上下来,作势要换衣服,问苏隐年:“去哪看?”   苏隐年看见他掀起睡衣的衣角,连忙阻止他:“不出门,我房间有投影,就是睡不着,又不想一个人看。”   萧寂便老老实实跟着苏隐年去了他房间。   苏隐年打开投影仪,从窗边的小沙发上捞了一个靠枕放在自己枕边,对萧寂道:   “上来。”   说完,又下了趟楼,没一会儿,端了一杯热牛奶上来放在萧寂那一边的床头柜上,自己也上了床,问萧寂:   “想看什么?”   萧寂也不想看电影,他对所有的娱乐项目都没什么兴趣,他也知道,苏隐年此举也不是真的为了看电影。   于是便随手挑了一部关于会变身的汽车的电影。   至于叫电影叫什么名字,萧寂的大脑便自动过滤了。   但苏隐年不会过滤,心中暗暗感叹,不愧是小男孩儿,还喜欢变形金刚。   两人分别靠在宽敞大床的两边,中间隔着两人宽的距离,还塞着苏隐年那床碍事的被。   萧寂双手抱着自己蜷起来的双腿,下巴垫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投影墙面。   苏隐年见他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也放下心来,只是一直无法集中精力去看电影,满脑子都是对萧寂将来的打算。   他已经三十了。   私生活简单的可怜。   虽然长了一张看起来像是会同时谈十七八个女朋友的脸,身材也好的不像话。   但实际上,苏隐年从小到大,除了幼儿园的老师,连女孩儿的手都没摸过。   过去苏父在世的时候,他身心自由,四处旅游漂泊,在国外读书,按理来说,无论是接近他的,还是追求他的男男女女都不少。   但苏隐年却像是没有那一根筋,完全打不起兴趣。   后来苏父去世,他开始接手公司,除了公司里的员工和生意上需要交谈拉拢的对象,私下里更是连朋友都没时间交。   按照苏隐年原本的人生规划,他应该就是一个人孤独终老的。   但现在却突然多了个萧寂需要他来养。   这几乎打翻了苏隐年对未来的全部计划。   这种感觉他无法形容。   脑子里一片混乱。   萧寂不知道苏隐年在想什么。   而他自己目标明确,也没什么好去琢磨的,到了时间,就开始犯困。   喝完了那杯牛奶,回自己房间去刷了牙,然后又理所应当的回到苏隐年的卧室,重新爬上床。   看起来是还对电影感兴趣,但实则不出五分钟,脑袋一歪,人就睡着了。   苏隐年有自己的心事,等他发现萧寂彻底没动静了的时候,萧寂就靠在床头上,呼吸都均匀了起来。   苏隐年没替萧寂整理他看起来不怎么舒服的姿势,只是默默关了投影,转过身,也闭上了眼。   他一个人睡习惯了。   原本以为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会失眠。   但事实上,也不知道是自己昨晚熬了个通宵今天又忙了一天太累的缘故,还是萧寂实在太安静,存在感过低的缘故。   没两分钟,苏隐年便也睡了过去。   萧寂睡觉很老实,一动不动。   倒不是因为他不想动,而是因为受到了037警告,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   一夜好眠。   苏隐年的闹钟在第二天一大早震动起来的时候,他立刻就睁开了眼,下意识将手机静了音。   又火速看了一眼身边依旧在熟睡的萧寂,这才松了口气,缓了缓神,从床上坐起来。   看见萧寂半条腿露在外面,宽松的睡裤卷起来一半,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小腿时,又不禁蹙了眉头。   琨洲地处南方,十一月底的天气虽然不至于结冰,但到底是又阴又冷,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苏隐年伸手摸了摸萧寂冰凉的小腿,捏着他的脚踝,将他的腿重新塞回了被窝,这才从床上下来。   先是开了地暖,之后才去洗漱做早餐。   接下来的几天,萧寂和苏隐年依旧交流不多。   但每天晚上六点钟都会准时发消息给苏隐年,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毫无例外,苏隐年都会回复一个【回】字。   萧寂包揽了家里的晚饭。   而两人唯一的交流就是在餐桌上的半小时。   之后,萧寂都没有再耍什么小手段去苏隐年那里。   一周之后,苏隐年上午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亲自将萧寂送到了学校门口。   他下了车,站在学校门口,抬手帮萧寂理了理外套衣领,嘱咐他:   “饭卡充好了,一会儿进去直接到南三楼校长办公室去找曲校长,会安排你入学考试,当场就会出成绩。”   “没有意外,直接入学,要是有人欺负你,就给我打电话。”   萧寂看着苏隐年:“那入学考试没通过呢?”   苏隐年看了看时间:   “我还安排了另一所学校,如果没通过,下午去那边报名。”   萧寂点了下头,对苏隐年道:   “你去忙吧,不用操心我了。”   苏隐年摆摆手,让他赶紧进去。   当着萧寂的面,什么都没说,但看着萧寂走进校门的背影,坐回车里之后,却开口对开车的林阳道:   “他妈的,老子当年高考也没这么紧张过。”   林阳不明所以:“不就是入学考试吗?您有什么可紧张的。”   琨洲也算教育大省,那么多好学校,又不是非恒星不可。   苏隐年闻言,却瞪了林阳一眼:   “你有小孩儿吗?你懂什么?我家的小孩儿,必须得上最好的学校!” 第298章 村霸(三十八)   林阳没有小孩,理解不了苏隐年的心情。   但他觉得,苏隐年好胜心这一点,不仅仅是针对小孩,他就算养只猫,都得给猫养成少爷,猫砂盆都得镶金边。   但这话,他倒是没说出口,只看了看时间对苏隐年道:   “苏总,现在出发吗?一个小时之后安排了会议。”   苏隐年也低头看了看时间。   恒星的入学考试不同于正经考试,题量是缩减版,只挑精髓,考的是学生的底子,做题的速度,思维反应的灵敏度。   整场测试大概只需要两个小时左右。   苏隐年前几天去萧寂以前的学校办手续的时候,了解过了萧寂的情况,成绩很一般,谈不上惹是生非的坏学生,但也不是听话乖巧的好学生。   整体来讲,不上不下,在国际班的成绩如果都不出众的话,那么,放在恒星,基本就是垫底的存在了。   他有点担忧,想了想,对林阳道:   “推迟三个小时,等萧寂考完试。”   林阳是苏隐年的特助,苏隐年的话就是圣旨。   闻言,开始一边调整下发会议时间和今天苏隐年其他的行程,一边嘴闲地问:   “苏总,那万一小少爷没通过测试怎么办?”   苏隐年刚刚跟萧寂所说,如果没通过考试,还安排了另一所学校的事,根本就不存在。   苏隐年道:“昨天不是让你从我私账里调了一笔款出来吗?”   这事林阳知道,苏隐年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了这件事,那笔数额说多,对于苏隐年来说也不算多。   但要说少,也够普通的工薪家庭奋斗一辈子了。   林阳当时只以为苏隐年是盯上了哪一处房产,也没多问。   他啊了一声:“啊对。”   苏隐年道:“两个小时之后,联系恒星校董,如果萧寂那边不顺利,就捐款。”   林阳眼皮有些抽搐:“苏总,恒星不是不接受投资和捐款吗?”   苏隐年看着林阳:   “不接受?对外的说辞罢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没推,那就是不够,接着砸。”   这边,苏隐年守在恒星门外,干等着萧寂的消息。   另一边,萧寂一进校门,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经历过学生时代的人都知道,统一的校服,对发型的要求限制了不少人的颜值。   女孩子这个年纪正是花季,不用提,各个嫩的能掐出水来,有不少漂亮的,但男孩子大多数都很一言难尽,长得格外出众的是少数。   而萧寂,就是少数里面的精品。   他无视了这种偷偷的打量和窃窃私语,来到校长办公室。   恒星的校领导办事效率很高,还没进门,便有一位戴着眼镜,面色严肃的老师早早等在门口,带着萧寂去了一间空教室。   而里面早已摆放好了一摞密封文件袋,还有三位老师,就等在教室里。   那位戴着眼镜的女老师拿起讲桌上的一摞文件袋,随意调整了文件袋的顺序后,对萧寂道:   “挑一套。”   萧寂便随手从里面抽了一套。   那位女老师将文件袋拆开,将里面的两张试卷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又给了萧寂两张白纸,看了看手表,对萧寂道:   “三分钟之后考试开始,时长120分钟,你准备一下。”   萧寂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笔,也没看试卷上的题目,开始盯着试卷发呆。   三分钟后,没等那位女老师开口,便突然毫无预兆地拿起笔开始在试卷上写了起来。   看起来,似乎连题目都没看。   答题速度之快更是让在场的四位监考老师面面相觑。   但他们都知道,这些密封试卷都是学校的“机密”,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萧寂会抽到哪一套。   没人会泄密。   萧寂也不可能在作弊。   那就只剩下了一种答案。   萧寂在乱写。   四位老师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男教师便走到了萧寂身后,看起了他的卷面。   半晌抬起头,对着其余三人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小时后,萧寂停笔,将手里的试卷推到了桌角。   戴眼镜的女老师看了看桌上刚才用来垫底,现在依旧干净如初的两张草稿纸,问萧寂:   “是要交卷吗?”   萧寂点了下头。   女教师眯了眯眼:“需要再检查一遍吗?”   萧寂摇头。   于是,女教师拿走了试卷。   十分钟后,批改完试卷的几位监考老师,都沉默了下来。   与此同时,苏隐年那边也接到了通知。   林阳看着苏隐年逐渐严肃而古怪的神色,等他挂断了电话。问他:   “苏总,现在打钱吗?”   苏隐年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道:“不用了,去公司吧。”   萧寂被安排进了重点班。   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桌前,弯腰,用手指擦过桌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面无表情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用了十六张,将桌子和椅子擦得反光,这才坐了下来。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并未要求萧寂做自我介绍,只清了清嗓,开口道:   “回神了,跟你们没有关系。”   话毕,众人的注意力才重新转移。   恒星有自己的教育模式。   成绩第一。   其余所有的东西都靠边站。   但尽管如此,萧寂的到来,还是让班级里的气氛有些躁动,很多人甚至压抑不住的开始窃窃私语。   而很快,萧寂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消息发现是苏隐年:   【好好上课,有事随时去找你的班主任和教导处的刘主任。】   萧寂当即回复:【好的小叔。】   苏隐年秒回:【上课不许玩手机。】   “上课不许玩手机!”   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刚在黑板上写完一连串公式,一扭头就看见萧寂坐在最后一排,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将手机举在手里,似乎正在发消息。   她一嗓子喊出来,还吓了萧寂一跳。   萧寂抬头看了眼老师,抿了抿唇,淡淡说了句:“不好意思。”   便将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窃窃私语声再起。   萧寂却波澜不惊地看向窗外,发起了呆。   恒星的老师非必要时刻,是不会在课堂上批评学生的。   于是下课铃一响,班主任便开口对萧寂道:   “新同学,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第299章 村霸(三十九)   萧寂在众人注视下,跟着班主任到了办公室。   站在办公桌边站住脚步,等在那儿。   恒星不是没有学期中途转来的学生,但是一来就转进重点班的,寥寥无几。   上一次是几年前,班主任已经不记得了。   她先是坐下来,翻看起招生老师早已放在她桌上的,萧寂的资料。   其中有萧寂在之前学校的成绩单,教师评语,还有刚刚的试卷以及入学资料。   越看,眉头越是紧锁。   许久,才抬头看向萧寂:   “恕我直言,金桥国际班的水平,在恒星重点班面前是不值一提的,你两个月前,在金桥的最后一次小测成绩并不理想。”   她说着,拿起了萧寂刚刚做完的两份入学试卷:   “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萧寂面无表情地看着班主任:“藏拙。”   班主任哑然,对于成绩上的突飞猛进,她听过许多理由。   废寝忘食,凿壁偷光,花高价请名师指导都是常事。   但“藏拙”,少有耳闻。   她不明所以:“为什么藏拙,又为什么不藏了?”   萧寂烦于应对旁人的讯问,一句话便将班主任噎死了过去:   “我双亲刚刚亡故。”   班主任一愣,随后耳根都跟着红了起来,张了张口,对萧寂道:   “抱歉。”   萧寂没说话。   班主任原本想告诫萧寂一番,不管金桥怎么教育学生,但在恒星,学校是不允许学生拿手机的。   有要紧事,老师自然会通知家长。   像萧寂刚才那种公然在课堂上发消息的行为,如果换作在校的其他学生,是要被视为挑衅校纪校规,不尊重老师,不对自己负责的行为而没收手机并找家长谈话的。   但现在,这话她却突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盯着萧寂那双平静如死水的漆黑眸子,半晌,到底只说了一句:   “学校不允许带手机,回去熟读校纪校规,不要再犯。”   萧寂说了声好,站在原地,看着班主任。   直到班主任摆了摆手让他离开,他这才转身走出办公室。   而刚刚回到教室门口,就听见班里不少人在议论他。   “什么人啊,转学生刚来就进咱们班,我们不要面子的啊?”   “之前没准儿是哪个学校的学神呢,能进来肯定有人家的过人之处。”   “什么过人之处?整个琨洲哪个学校的学神来恒星重点班不得跪着学?”   “话也不能这么说,至少人家长得确实优秀,刚才一进门,我都幻视某校园偶像剧男主登场了。”   “嚯,还有空琢磨校园偶像剧呢?不要命了?三千套真题刷完了吗?单词背完了吗?议论文写够五百篇了吗?”   “哎哎哎,我今早进校门的时候,看见他了,坐宾利来的,富二代。”   “卧槽,真的假的?大少爷啊?这么有钱上什么学?没苦硬吃。”   “说什么屁话,我要是家里这么有钱,我必定天天来学校装逼炫富!”   “花钱买进来的吗?恒星什么时候这么现实了?”   “废话,不现实是因为不够多,我如今累死累活寒窗苦读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可以和那些有钱人一样为所欲为!”   ……   所有的议论声,在萧寂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刚刚还上蹿下跳的学生立刻纷纷回了自己座位上,若无其事地背书刷题,似乎方才的混乱都是萧寂的错觉。   这是身为学生的天赋。   萧寂很久之前就领教过了,不足为奇。   他也同样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桌上放着厚厚一摞新书,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同学帮萧寂拿来的。   一上午,萧寂坐在座位上,腰杆挺得溜直,看似眼睛一直盯着黑板,实则大脑早就休眠了,纯粹一片空白。   直到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来,萧寂才回过神来,跟着大部队行走的方向,找到食堂。   恒星中午是不可以回家或者回宿舍的。   午休两个半小时,吃饭上洗手间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之后就要回到各自的班级,趴在桌面上午睡半个小时。   然后接下来的一小时,就是各科老师轮流的小测或抽背。   这事儿萧寂不知道。   没人告诉他,校纪校规也没写。   而且他想睡一会儿。   于是他想了想,去了教导处,敲开门,打量了一下教导处里的陈设。   一张办公桌,一套茶几,一张中式木头沙发。   萧寂对此谈不上满意,但现在的状况也只能这样将就了。   萧寂打量教导处办公室的时候,教导处刘主任也在打量他:   “哪个班的?有事吗?”   萧寂直言:“您好,我是今天的转校生萧寂,苏隐年说,让我有事可以来找您。”   刘主任是个秃了顶的胖子,光看面相,就是个处事圆滑的主。   他当然知道苏隐年。   这几天苏氏找他办事,安排萧寂转学的事,塞了不少好处。   闻言,神色间却没什么变化,只问萧寂:   “怎么了,说说看。”   萧寂抿唇:“来待会儿。”   刘主任一愣,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萧寂便已经坐在沙发上,躺了下去,面朝沙发靠背,闭上了眼。   于是当天晚上,苏隐年在接萧寂回家的一路上,都保持了沉默。   饭桌上,也是一言未发。   直到萧寂踏踏实实吃完了饭,苏隐年才开口问他:   “今天怎么样?”   萧寂实话实说:“凑合。”   苏隐年又问:“午觉睡得踏实吗?”   萧寂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有人找苏隐年告状了。   他抿了抿唇,解释道:   “这是个误会,我不知道中午要小测。”   苏隐年看着萧寂,他下午接到萧寂班主任打来的电话时,他也是这样跟班主任说的,说萧寂刚去第一天,应该是不知道,没有人把这件事通知给萧寂。   对此,他完全可以理解。   但让他不能理解的,另有其事。   他神情严肃:   “你为什么要去刘主任的办公室睡觉,给我个理由。”   萧寂老实道:“你说让我有事去找他,他办公室有沙发。”   苏隐年被气笑了,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萧寂是不是在跟他作对。   刚琢磨着,该以什么样的口吻教育萧寂两句,既能让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和不可取性,又不会影响到萧寂的情绪,让他产生逆反心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萧寂似乎就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对苏隐年道:   “下次不会了。” 第300章 村霸(四十)   苏隐年本身要的就是萧寂这句保证,现在目的达成了,但苏隐年看着萧寂的神色,又突然生出了一丝愧疚之心。   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这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孩子太苛刻严厉了。   毕竟萧寂只是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睡了个午觉,又不是打破了教导主任的脑袋,或者做了什么其他天怒人怨倒反天罡的事。   他晚上从接到萧寂开始,就一直拉着脸,也没跟萧寂说话,也不知道萧寂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苏隐年沉吟片刻,对萧寂道:   “萧寂,你家的公司,我不会一直管着,等你能力允许,我会把公司原封不动还到你手上,有些东西,我会从现在教你。”   萧寂抬眉看向苏隐年,表示自己在听。   苏隐年道:“这个世界是讲规矩的,而规矩,是由强者来定的。”   “在某个领域,达到大多数人都认可甚至是崇拜的成就,当你的能力不再被人质疑,那么,你就可以来打破这种规矩。”   “我没有不允许你睡午觉,但希望以后,不要再让班主任因为这点小事来打电话给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寂当然明白苏隐年的意思,他点了点头。   片刻沉默后,他对苏隐年道:“小叔,你读书的时候成绩好吗?”   苏隐年就笑了,对萧寂道:   “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来问我。”   他这话说得无比自信,于是吃完饭,在萧寂趴在桌子上随手答了几道题之后,便拿着练习册,敲响了苏隐年书房的门。   苏隐年依旧穿着睡衣,戴着眼镜,坐在电脑前,喊了声:“进来。”   萧寂推开门,站在门口:   “小叔,你在工作吗?”   苏隐年问他:“怎么了?”   萧寂道:“有题不会做。”   苏隐年闻言,当即就关了电脑,对萧寂招手:   “拿来我看看。”   萧寂便走到苏隐年身边,将练习册放到苏隐年身边,用手里的笔,点了点那道空白的大题。   苏隐年办公的椅子很大,他往里挪了挪屁股,给萧寂腾出位置:   “先坐,我看看。”   萧寂便顺从地挨着苏隐年坐了下来。   众所周知,知识,如果经常不用,是会被遗忘的。   苏隐年在面对这些数学题的时候,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人体内的细胞都已经快更新两轮了。   纵使他当年读书的时候再无敌,如今也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   那些字分开,每一个他都认识,但凑在一起,就有些让人头晕眼花了。   苏隐年看了足足三遍,才把题干顺下来。   之后,便陷入了久远到已经模糊的回忆当中。   许久,苏隐年一直没说话,萧寂才开口道:   “行吗,小叔?”   苏隐年大话都放出去了,现在万万没有不行的道理。   他清了清嗓,对萧寂道:   “别吵吵,我在想,应该给你讲哪一种解题方式,会比较浅显易懂。”   萧寂便再一次沉默了下来。   时间长了,他还像是有些无聊地偏了偏头,将脑袋靠在了苏隐年肩头。   毛绒绒的头顶触碰到苏隐年的脸颊,让苏隐年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但他却没表现出任何异常,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小孩子都这样,粘人,自己如今是萧寂唯一的家人了。   他跟自己亲昵一点,没什么奇怪的。   人最怕的,就是自我催眠。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苏隐年便立刻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抬手揉了揉萧寂的脑瓜顶,问他:   “又困了?”   萧寂摇头,不吭声。   苏隐年被他柔软的发丝蹭的心都化了,灵光一现,就想起了手里这道题的解法。   但只有一部分。   于是他只是拿着笔,给萧寂圈了题干里的重点:“带公式,然后......”   他一开口,萧寂当即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小叔。”   他将自己的思路大概给苏隐年讲了一遍,故意出了个漏洞,然后问苏隐年:   “是这样吗?”   苏隐年只是年头太久忘了,不是真的不会,眼下萧寂一提醒,思路也立刻跟着顺畅了,很快就指出了萧寂的错误。   “别太粗心。”   萧寂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将自己的东西收起来,跟苏隐年说:   “您忙,我下次再来。”   说完,刚准备转身出去,又止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苏隐年:   “我会不会打扰到您?”   苏隐年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有给孩子辅导功课的一天,眼下自己三言两语点拨了萧寂,成就感十足,大手一挥:   “不会,尽管来问。”   然而,萧寂这边才刚刚一离开,苏隐年便立刻打了电话给林阳。   “睡了吗?”   林阳刚刚躺下来,还没来得及闭眼,就接到了苏隐年电话,立刻打起精神:   “没有苏总,您说。”   苏隐年略微沉吟:“我需要请个家教,一定要高水平,专攻数理化的名师,中午十二点到两点,课时费无所谓。”   其他的,林阳都能明白,唯独时间方面,他略有疑惑:   “中午十二点到两点,小少爷应该是在学校吧?”   苏隐年沉声:“不是他,是我。”   林阳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觉得苏隐年大概是养孩子养魔怔了。   他很想问问,苏隐年为什么要搞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明明跳过苏隐年,直接请名师去教导萧寂,才是省时省力的上策。   但他不敢说,只能领旨去办事。   萧寂不知道苏隐年要补课的事,当天晚上机械的做完了所有的作业时候,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琨洲的冬季就是这样,不会下雪,但雨水不断,湿冷的人难受。   原本萧寂今晚是没有打算去骚扰苏隐年的,总归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跟苏隐年耗着,温水煮青蛙,不急不缓的循序渐进。   但让萧寂没想到的事,苏隐年大概是把上一次下雨让萧寂“不安”的事记在了心里。   刚过十二点,便敲响了萧寂的门,问他:   “作业写完了吗?”   彼时,萧寂正在铺床,闻言点点头:“写完了。”   苏隐年想了想,委婉道:   “下雨了,天冷,我卧室有地暖,要过来睡吗?” 第301章 村霸(四十一)   虽然暖气不是琨洲这座城市的必需品。   但萧寂也压根就不相信,苏隐年这样家大业大,出手阔绰的人,会在装修的时候,只给一间主卧装地暖。   可没办法,人就是这样,双方都得利的事,总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相互配合,心照不宣的达成共识。   对于这件事的获利情况,萧寂觉得,苏隐年占了百分之七十,他最多只占百分之三十。   因为地暖这种东西实在是太遭罪了。   因为第二天两人都要早起,进了苏隐年的卧室,两人就各自上了床。   只是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萧寂钻进了被窝,自然而然地就靠在了苏隐年身边,跟他说了晚安。   而苏隐年原本还怕萧寂不习惯,自己不适应。   但一看见萧寂如此乖巧的模样,心都化成了水。   他关了灯,跟萧寂背靠着背,不出三分钟就熟睡了过去。   第二天,苏隐年照旧先送了萧寂去学校,将人送下车,看着萧寂走进学校大门,这才离开。   恒星的重点班,就连早读都要比其他班级早十分钟。   萧寂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进班级大门,就再一次收获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也依旧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掏出湿巾,开始擦拭桌椅。   再一次用了十六张消毒湿巾之后,才坐在了座位上。   这一次,前排终于有人忍不住,回头对着萧寂竖起大拇指,跟他搭了话:   “哥们儿,牛逼!”   萧寂没明白他指什么,问他:   “什么。”   前排同学道:“昨天中午啊,都传遍了,你小测没来,在刘主任办公室睡午觉。”   萧寂淡淡:“你想去你也可以去。”   前排同学瞪大了眼,一句“真的假的”刚刚脱口而出,旁边一男生便嗤笑了一声:   “傻缺,你凑什么热闹,没看见新同学早上坐什么车来的吗?”   他只说了车,倒也没说别的。   但是人都不傻,从昨天起,就有不少人在说萧寂是关系户,花钱进来的。   如果换做是其他学校,萧寂这种长得帅还有钱的富二代,或许会成为众人争相结交的对象。   但这里是恒星重点班。   每个人都是埋头苦读,凭实力进来的。   萧寂这种关系户,对于在座的其他人来说,就不够公平了。   前排那男生便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萧寂本身对别人的沟通欲就很淡薄,他这种性格,以这样不公平的姿态走进这样以成绩为尊的班级。   很快就成了被孤立的对象。   但也好在,正合萧寂心意。   这样,他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发呆,不用耗费任何心神去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他始终保持着冷漠自持又高傲的姿态,对于没人跟他说话这件事从未表现出半点在意。   都说这个年纪的爱和喜欢是纯粹的,事实上,恶意也是。   不是每个人都会参与,但总有一小部分人,看不惯萧寂的存在。   他们会私下里喊萧寂“关系户”,口吻极尽嘲讽。   一开始,只是口头上的恶意。   但因为萧寂的无动于衷,很快就有人感到了无趣,开始了进一步的,行为上的恶意。   恒星虽然成绩抓得紧,但也不会忽略学生的体质问题,每周三节的体育课是必备的,每半个学期有一次体能测试,分数算在期中期末的总成绩里,列入排名。   在固定的跑步热身之后,都要分组进行各种各样的活动,篮球,排球,羽毛球等可以自由选择,但不能闲着。   萧寂第一次上体育课,原本没指望有人会拉他一起组队。   他都想好了,如果最后就剩他一个人,他还可以去找体育老师打羽毛球。   谁都别闲着。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很快,就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萧寂!”   萧寂看向那人,有点眼熟,好像经常喊他“关系户”,但不记得叫什么。   那人对萧寂举了举手里的篮球,对他发出邀请:“打球吗?”   萧寂便走了过去,淡淡道:“可以。”   体育课的篮球一直打全场,十个人。   眼下其余八个人里,闻言,有几人突然发出一阵哄笑,意味不明,但显然,善意不多。   萧寂就站在那儿,置若罔闻。   而之后的十分钟里,萧寂也明白了,这些人邀请他打篮球,也没抱着什么善良心思。   那先前邀请他的男孩儿,在运球时,经过萧寂身边,狠狠撞了萧寂一下。   萧寂对于旁人的情绪感知能力是很差劲的。   别人对他无论是好感还是恶意,他能体会到的,不过十之一二。   但过于有针对性的话,萧寂也绝不会忍气吞声。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节体育课,萧寂就给这些人狠狠上了一课。   他带球遛人如同遛狗,只要球到了他手里,无论几个人拦,怎么拦,那球都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从什么角度扔出去,都必然会顺利进篮。   而不管球在谁的手里,多少人防着,怎么防,只要他擦肩而过,那球都会像是自动认主一样,出现在萧寂手里。   开始,篮球场附近的学生都在专心致志的进行着各自的活动。   但很快,众人的注意力就完全被萧寂吸引了过去。   那些跟着萧寂跑来跑去累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连球都摸不到的人,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像极了供人娱乐的小丑。   就连体育课的老师,也站在了篮球场边,却发现很多时候,萧寂速度之快,连他都看不清是什么招数。   而萧寂这样的准头,就是放在专业运动员身上,也是少见。   他不玩阴招,不撞人,不怼人,光明正大的,一个人,带着四个蠢笨的队友,在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以78:0的成绩,完胜了更加蠢笨的五个对手。   随后,随手将篮球抛出,转身离开。   篮球被随手抛进篮筐,落地后,砸在地面上,然后回弹起来,砸在了邀请他打篮球同学的后脑勺上。   操场上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有其他班级的女生已经开始私底下偷偷议论并打听起萧寂的情况来。   而还站在篮球场上的其余九人,面面相觑间,都难堪地闭上了嘴。   当然,这一切都和萧寂没关系,他也不在乎。 第302章 村霸(四十二)   但让萧寂万万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在下午的自习课铃声刚刚响起时,他就被堵在了洗手间里。   依旧是上次邀请他打篮球的男生。   “关系户。”   那男生看着面对着小便池,背对着自己的萧寂,喊他。   萧寂有点烦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低调了,为了不给苏隐年添麻烦,从没主动招惹过谁。   但这个人,却像是脑仁过于平整了,光滑无沟壑一般,好好的书不读,非要跑来找他的不自在。   尿尿都不让人尿消停。   他没吭声,继续放水。   那男生走到萧寂旁边的小便池前,手都已经放在了裤腰上,但偏头垂眸看见萧寂之后,又不知为何放弃了准备脱裤子的行为。   对萧寂道:   “滚出我们班。”   萧寂提好裤子,走到洗手台前,专心洗手,没搭理他。   那人便又道:“我听说,你以前是金桥的,国际班,成绩拉胯,我们恒星的重点班,不欢迎你这样的人。”   恒星的重点班,是限制人数的。   连续两次年级排名进前三十,才能进入重点班。   而相对应的,如果连续两次排名掉出前三十,就会重新被放回普通班。   这对于所有重点班的学生来说,都无疑是奇耻大辱。   萧寂洗完了手,回头看向他:   “我听说,你为了进重点班,头悬梁锥刺股,废寝忘食,从200斤瘦到140斤,才终于以最后一名的成绩进了重点班。”   “吴禾急,你这么破防,是为什么,是怕下一次考试,你会因为我的存在,被打回普通班吗?”   那人一听萧寂这话,整张脸立刻就涨红了:   “我叫吴稳。”   萧寂抿唇,毫无诚意:“那不好意思。”   吴稳被戳了痛处,一把提住萧寂的衣领:“你靠着关系进来很光彩吗?”   萧寂现在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正规的考试,他没有什么能为自己证明的,但他说话难听。   只道:“你脑子是马桶吗?”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是血气方刚脾气躁,萧寂这话一出口,本来就破防的吴稳就更破防了,用力推搡了萧寂一把。   萧寂纹丝不动,一把扭住吴稳的手臂,一个反剪,一把将人按在洗手台上。   两人说打就打了起来。   萧寂是留了手的,因为觉得没必要。   本来同学间发生点口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吴稳却不这么想,上次在体育课上,萧寂遛他如遛狗,让他在喜欢的小美面前丢尽了脸面。   本来跟小美约好了,要一起上同一所学校,拼尽全力,命搭进去半条,才进了重点班。   结果当晚,小美就拉黑了吴稳,拉黑之前,还留下了一句:   “你有你们班那个新同学的联系方式吗?”   这,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在气头上的时候,是会丧失理智的。   吴稳开始大力反击,还口不择言的说了一句:   “听说你爸妈死了,天天送你的老男人是谁啊,你金主吗?”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尽可能闪避的萧寂当场就冷了脸。   谈及父母,萧寂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但要说苏隐年是老男人,这就戳在了萧寂的肺管子上。   他毫不客气的一拳砸在了吴稳面门上。   一把捏住吴稳的脖子,将人按到前面上,照着吴稳的小腹又是两拳。   碰巧在此刻,之前听见动静一直躲在隔间里没敢吭声的一位其他班男同学,终于憋不住打开了门,绕过萧寂,一溜烟跑走了。   不出三分钟,班主任的声音便从卫生间门外传了进来:   “萧寂!吴稳!出来!”   .......   在苏隐年的眼里,萧寂是这个世界上最听话乖巧的小孩儿。   他万万没想到,萧寂刚刚入学半个月,他就被班主任叫到了学校,原因,是萧寂打人。   “这应该有什么误会。”   苏隐年坐在教导处的沙发上,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沙发实在硬邦邦的难受,也不知道当时萧寂是怎么在这儿睡了一中午的。   刘主任坐在苏隐年对面,给他倒了杯茶。   班主任听着苏隐年的话,指了指吴稳已然青肿起来的眼眶和脖子上的红痕:   “不管是什么误会,萧寂打人是事实。”   苏隐年看向站在墙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萧寂:   “为什么和同学起争执?”   萧寂实话实说:“他说我父母死了。”   在苏隐年来之前,班主任已经问过几次这个问题了。   但无论是萧寂,还是吴稳,都闭口不语。   班主任一直觉得吴稳是个努力上进的,对吴稳印象不错,但萧寂就不一样了,萧寂不爱说话,刚来第一天就有在办公室睡午觉的先例。   原本,她潜意识里还是有点偏向吴稳的。   但现在萧寂这话一出,班主任便有些哑然了,看着吴稳:   “这话是你说的?”   吴稳看了萧寂一眼,点了下头,没吭声。   他知道,萧寂没说出后半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从班主任的声音在卫生间门口响起时,吴稳就已经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那个时候简直像是魔怔了。   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刘主任也下了决断,对萧寂和吴稳道:   “既然是分班的事闹的,就都记过吧,都从重点班出去。”   萧寂依旧沉默不语。   吴稳想反驳却也找不出反驳的话。   苏隐年也什么都没说,看了看时间,对刘主任和萧寂的班主任道:   “给学校添麻烦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说完,起身给了萧寂一个眼神。   两人刚准备离开,教导处的门便再一次被推开了。   一穿着粉色大衣的妇人进门来,第一句话,就怒气冲冲地问道:“谁打了我儿子?”   办公室里几人都没说话。   她对上苏隐年的视线,又看向苏隐年身后的萧寂:   “是你动的手吗?”   刘主任见状,连忙劝道:   “家长冷静一下,刚才老师联系你的时候,应该说明白了,这件事的性质,是打架斗殴,不是单方面欺凌。”   那妇人闻言,视线在吴稳和萧寂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看着鼻青脸肿的吴稳,再看向干干净净完好无损的萧寂,更生气了,看着刘主任:   “这是斗殴?!” 第303章 村霸(四十三)   在学校,无论是班主任,还是校领导,最怕的,就是碰见不讲道理的学生家长。   这穿着粉色大衣的妇人一开口,刘主任就已经开始觉得可怕了,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原本,苏隐年也已经做出了完全防御的姿态,上千上万句难听的话就憋在喉咙里,随时准备爆发。   但谁知,那妇人却在惊愕过后,突然沉默了下来,又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儿子,问道:   “吴稳,是吗?”   吴稳看着那妇人的眼神里,有几分闪躲。   不像是雏鸟见了娘,要委屈告状的模样。   他垂头丧气地点了下头。   下一刻,那妇人就走到了吴稳身边,照着他被篮球砸过,还没完全恢复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出息!”   她指了指着萧寂,一把提溜起吴稳的耳朵:“就他这小细胳膊小细腿,你让人揍成这样?”   吴稳不敢吭声。   班主任见状连忙拉架:   “吴稳妈妈,冷静一下,这里是学校,是教导处,现在说的是学生之间的问题。”   妇人松开吴稳,看向班主任:   “老师您好,怎么回事儿?”   事情的始末,苏隐年已经听了一遍了,实在不想再听第二次。   在班主任开口之前道:“我们先回去了。”   那妇人闻言却不乐意了,看向苏隐年:   “谁都不许走,打我儿子,得给我个理由!”   苏隐年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眼下只觉得这女的有点毛病,说了一句:   “听说你爸妈死了。”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就抄起刘主任办公桌上的茶壶,准备抡苏隐年一茶壶,骂道:   “你说什么?你再敢说一遍?”   却被苏隐年一把捏住手腕,不耐道:   “你儿子的话,奉还给你,上梁不正下梁歪,有病就去看病,没钱老子捐款给你。”   他甩开那女人的手,茶壶被砸落在地,捻了捻指尖道:   “管好你儿子的嘴,他再敢霸凌萧寂,别说是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会缝了他的嘴。”   说着,苏隐年看了一眼刘主任,淡淡道:   “再让我听见一次萧寂被欺负的事儿,恒星,也不用再办下去了。”   苏隐年是个商人,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上,凭借的绝不仅仅是放狠话。   他豁得出去,也干得出来。   言语间压抑着的怒火让他本就强悍的气场更加瘆人。   两句话出来,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苏隐年扭头便带着萧寂离开了学校。   又是无比压抑沉默的一路。   开车的林阳察觉到后座两人之间的氛围,关小了车内播放着的轻音乐,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苏隐年一路上越想越气,一进家门,就问萧寂:   “他欺负你几次了?”   萧寂也实话实说:“他没欺负到我。”   这大概是唯一能让苏隐年觉得安稳的地方。   至少萧寂不傻,知道还手,也没有怂到任人霸凌。   他有点后悔让萧寂转学了。   金桥再一般,至少萧寂在那边习惯了,也没有人会欺负他。   现在倒好,说好的琨洲最好的学校,就因为萧寂不爱说话,性子柔软冷淡了点,就要被人当成软柿子,受这种委屈。   苏隐年打电话给林阳:   “去查,那个姓吴的兔崽子是谁家的,祖宗三代给我查清楚!去通知他爹,别他妈在琨洲混了!”   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又打给了刘主任,问:   “下班了吗刘主任?”   刘主任一接到苏隐年的电话就是一激灵:   “下了,苏总,您说。”   苏隐年当即就骂道:   “老子给你上供是让你办事的,不是他妈让你和稀泥的,我今天没在学校闹事是给你面子,萧寂要在学校再受一次委屈,我先拿你开刀!”   说完,便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想了想,正准备再打通电话给恒星的校董,让他们辞退了萧寂的班主任时,被萧寂一把拉住了。   “小叔。”   萧寂拽着苏隐年的手臂,一把将人拉进怀里,伸手抱住苏隐年的腰,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别生气,没人欺负得了我,吴稳没占到过便宜。”   苏隐年火气还没压下去:   “那是他活该,今天这顿打,打得算轻了,再有人在你面前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给我敲碎他的牙,小叔给你善后。”   萧寂顺着苏隐年的背,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小声道:   “好。”   萧寂没说太多。   但他紧紧抱着苏隐年的姿态表达了自己不想因为这点事,闹得太难看,太劳民伤财的意愿。   他平静的语调,成了苏隐年的镇定剂。   苏隐年突然觉得,在这一时刻,自己的心性,似乎还没有萧寂稳重。   刚刚的暴躁在缓解,整个人也在萧寂顺着他后背的掌心之下,平和了不少。   他只是觉得萧寂很可怜。   如果自己再不无条件的站在萧寂这边,萧寂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萧寂,也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吴稳再出什么幺蛾子,言语上提到苏隐年,或者搞些其他的小动作,他必定会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收拾了吴稳,让他狠狠长个记性。   但眼下,萧寂只是个被霸凌了的小白兔。   他在安抚着苏隐年的同时,也需要苏隐年的安抚。   当晚,他将自己的作业,搬去了苏隐年书房。   苏隐年的办公桌很大,很宽敞。   两人就面对面坐着,苏隐年工作,萧寂写作业。   时不时抽出一道题去骚扰一下苏隐年。   夜里,两人分别洗漱完之后,萧寂又理所应当的缠着苏隐年,钻进了他的被窝。   吴稳的父亲收到了林阳发出的通知,在第二天晚上放学以后,亲自带着吴稳,来苏隐年家,向萧寂道了歉。   这件事便算是暂告了一段落。   萧寂进了普通班,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   并在不久后的月考上,一举拿到了年级第一的成绩。   甩了第二名,恒星这一届“学神”,足足九分。   全校震惊。   可就在学校决定让萧寂重归重点班的时候,却被萧寂拒绝了。   而萧寂给出的理由,却是:   “重点班午休时间太短了,我想睡觉。” 第304章 村霸(四十四)   之后整整一年多的时间里,萧寂几乎成为了恒星建校以来最特殊的存在。   他游离于整座学校卷到极致的氛围之外。   一个人孤立了所有人。   并霸占了校长的办公室,用来午休。   原因是校长办公室的沙发,比刘主任那张要宽敞一些。   唯一的小问题,出在苏隐年身上。   在苏隐年得知了萧寂的在校成绩之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萧寂当初问他的那些个题,好像都有些刻意了。   苏隐年心里憋不住事,选择了和萧寂沟通。   而萧寂给出的答案则是:   “小叔,我话少,就是想找个理由,多跟你说说话,靠近你。”   苏隐年心软的一塌糊涂。   隔天就送了萧寂一整套变形金刚限量款手办。   萧寂一个都不认识,但还是跟苏隐年道了谢,说他很喜欢。   少年时光总是短暂。   似乎在无止境的课业之下,转眼就到了尽头。   萧寂在夏天到来之前,拿到了保送通知书。   提前从恒星毕了业。   但这段时间苏隐年太忙了,一个月出了三次差。   留萧寂自己在家呆了将近二十天。   苏隐年在最后一封合同上签下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快麻了。   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萧寂的电话,随后才一边换衣服洗手,一边问道:   “你干嘛呢?”   彼时,萧寂正躺在地板上,肆无忌惮地吹着最低温度的空调。   接起电话,半晌才说了一句:   “躺着。”   他语气淡淡,声音带着些沙哑和疏离。   苏隐年一愣:“感冒了?”   萧寂否认:“没有。”   “嗓子怎么哑了?”苏隐年擦干手,不满道。   萧寂盯着天花板:   “人就是这样,随着年龄的增长,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变化,这很正常。”   他这话一出,苏隐年就笑了:   “都是大人了,还闹小脾气呢?知道明天你过生日,都安排好了,我明天一早就回琨洲。”   他管着两家公司,这些日子都快忙糊涂了,连林阳都是脚打后脑勺,跟着他四处奔波,好些日子没回家了。   他把行程安排的这么满,就是为了赶在萧寂过生日前,把手里的工作都处理干净。   萧寂哦了一声,只嘱咐苏隐年路上注意安全,便挂断了电话。   苏隐年察觉得到,萧寂是有情绪了。   这两年两人之间的关系,远比苏隐年预想中的要好。   不知道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天一个工作一个读书,晚上回了家,除了洗澡之外,似乎就变得形影不离了起来。   起初他默许了萧寂跟他共用一间书房,也默许了萧寂睡他的卧室。   大概从一年前开始,萧寂又悄无声息地霸占了他的浴室,会用他用过的浴缸。   有时候洗完澡,内裤袜子就丢在衣架边,也不知道收拾。   苏隐年总比萧寂晚一步,看见了,就会随手帮萧寂洗了晾好。   之前,苏隐年也会出差,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   萧寂虽然不善表达,但每天都会问苏隐年一次,什么时候回家。   苏隐年就知道,萧寂肯定是想他了。   但这一次,似乎不太一样。   苏隐年坐下来,翻开自己和萧寂的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   越看,心里越是发沉。   因为他突然发现,最近半个月来,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是自己开的头,所有的电话,都是自己打给萧寂的。   萧寂会回应,话不多,和之前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不同,却已经很久没问过苏隐年,什么时候回家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苏隐年第一次意识到,萧寂,长大了。   【凤凰失眠了。】   037观察着苏隐年的状况,对萧寂道。   萧寂嗯了一声,闭上眼,淡淡道:   【他要失眠的次数,可不止这一回。】   亲情和爱情之间的转换,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单线程的。   爱情久而久之会归为亲情,但少有亲情,会变得了爱情的。   苏隐年不是变态。   他对萧寂的好,目前来说,完全是对于亲人的状态。   萧寂得采取措施,不破不立。   苏隐年回琨洲的航班因为暴雨延误了,匆匆忙忙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手里拿着蛋糕和一份文件夹,下了车,抬头却看见家里关着灯,不知道萧寂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他进了家门,打开客厅的灯,喊道:   “萧寂?”   他昨天说过了今天会回来,若是换成过去,萧寂早就要发消息问他到哪了,必然会在他到家之前,在客厅里等着他。   但今天,他航班延误,跟萧寂打了通电话,萧寂就没了动静,一直到他落地,到家,一通电话,一个消息都没收到。   家里一片寂静,只有客厅里的挂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苏隐年心上。   苏隐年拿出手机,正准备拨通萧寂的电话,就看见萧寂从楼上走了下来。   看见自己,只是点了下头,疏离有余热情不足地说了句:   “回来了,饿了吗?”   苏隐年有一个月,没看见萧寂了。   在他印象里,自己走的时候,萧寂还是穿着校服,面容稚嫩,乖巧听话还会黏着自己的小孩子。   但眼下,他看着只穿了一件背心的萧寂,却突然意识到,萧寂真的,长大了。   那两条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结实流畅又漂亮,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青涩。   这个距离看过去,萧寂似乎已经比他要高了。   当初跪在灵堂里,小鹿一样,湿润着眸子对自己说“小叔,你衣摆脏了”的少年,竟然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苏隐年盯着萧寂看了许久,将蛋糕放在餐桌上,轻声道:   “生日快乐。”   萧寂双手撑在餐桌上,站在苏隐年面前,同样盯着他的眸子,淡淡道:   “你差点食言。”   苏隐年看着萧寂充满攻击性的视线,突然有些不自在,解释道:   “航班延误,我也没想到琨洲会下这么大雨。”   “好在,这不是赶上了吗?”   萧寂过去在苏隐年面前从来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   但今天,他却前所未有地咄咄逼人道:   “万一你食言了,你想过拿什么补偿我吗,小叔?” 第305章 村霸(四十五)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苏隐年身为家长,都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方。   他掌握着自己的生活,顾及着萧寂,或者说,就连萧寂的生活,也有大半掌握在他手里。   萧寂很少会闹脾气,只会偷偷摸摸不着痕迹地撒娇。   苏隐年哄还是不哄,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哄,都是苏隐年的事。   这是萧寂第一次,以这种口吻,来问苏隐年,如果食言,要拿什么去做补偿。   苏隐年一时哑然,看着萧寂漆黑的眸子,竟有一种被觅食的野兽盯上了的错觉。   他沉默了许久,才勉强将心里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受压了下去,故作轻松地抬手,掐住萧寂的脸:   “怎么跟小叔说话的?我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他说完,眯起眼,和萧寂对视:   “怎么?这是有什么想要的,又不方便直说的东西了?给我下套呢?”   萧寂闻言,抬手捏住苏隐年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手指顺着苏隐年的手腕与他十指相扣按在桌面上,倾身靠近苏隐年。   萧寂在距离苏隐年寸许距离时停了下来,垂眸,看着苏隐年的唇。   苏隐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早知道萧寂长得好看。   从灵堂里两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时,他就感慨过萧寂那张脸, 清秀漂亮的不像话。   后来两人愈发亲近,他似乎也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忽略了这件事。   而就在此刻,苏隐年才终于意识到,萧寂这张脸,在褪去了那些青涩稚嫩后,居然活像个蛊惑人心的妖精。   他喉结动了动,呼吸间,全是属于萧寂的熟悉气息。   苏隐年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就在苏隐年下意识想要躲避时,萧寂却先一步拉开了自己与苏隐年之间的距离。   他松开了按着苏隐年的手,站直身子,开口道:   “的确有点想要的东西。”   两人间重新拉开的距离,让苏隐年莫名其妙的长出了一口气,又若无其事道:   “想要什么?”   “你顺利拿到保送录取书,我还没来得及准备礼物,你可以自己挑,我能力范围之内,都可以。”   萧寂闻言,却发出了一声轻笑,撇撇嘴道:   “不用了,小叔,有空,多陪陪我就好。”   苏隐年觉得萧寂实在是奇怪。   短短一个月不见,就完全换了一个人。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比明明已经谈好的合作伙伴突然毁约更让人手足无措。   但眼下,他还是波澜不惊的应了一声道:   “我尽量。”   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萧寂主动打开了苏隐年提回来的蛋糕。   两个人吃不了太多,萧寂对甜食无感,苏隐年在戒糖,蛋糕不大,但却很精致,上面立着两个依靠在一起的翻糖小人。   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小的那个穿着运动服。   神似苏隐年和萧寂。   萧寂给那个小蛋糕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   但没人点赞。   因为萧寂的联系人列表里,只有苏隐年和林阳两个人。   萧寂小口小口吃着蛋糕的模样,又完全打翻了苏隐年不久前那种异样的感觉。   似乎萧寂还是和之前一,也没什么明显的区别。   苏隐年看着萧寂的头顶,将自己和蛋糕一起拿回来的那份文件夹,放到了桌面上,推给了萧寂:   “生日快乐。”   萧寂垂眸看着那个文件夹:“是什么?”   苏隐年道:“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萧寂打开厚厚的文件夹,第一页,就是关于财产归还的文件。   是萧家的公司。   萧寂抬眉看了苏隐年一眼:   “小叔这是不打算管我了?这么迫不及待的把公司移交给我。”   苏隐年摆手:“你想多了,你现在没经验,完全还给你我不放心,你挂名就好,具体事宜还是我来操控,等你有那个能耐了,我再完全交还给你。”   萧寂便重新将视线放回在那叠文件上。   随后,便发现,归还文件,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一部分。   下面,还有关于房产的赠与,苏家股份的转让,以及苏隐年个人的遗产继承文件。   萧寂的目光落在那份类似于遗嘱一样的晦气东西上,一字一句看完,蹙着眉:   “这个,我不接受。”   苏隐年道:“虽然看起来是早了点,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萧寂,我或许没有跟你说过,但现在你长大了,我也该开诚布公的跟你谈谈了。”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将来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也就是说,你,将是我现在以及未来的唯一家属。”   萧寂对此早有预料。   但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的。   他看着苏隐年:   “不要因为我做这种决定,我不是小孩子了。”   苏隐年明白萧寂的言外之意。   如果萧寂年纪还小,自己再结婚生子,那么无论自己对萧寂再好,对于萧寂来说,也是寄人篱下的外人。   这一点,是无可避免的。   但苏隐年并不是因为这个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对萧寂道:“我知道,不是因为你。”   “即便没有你,我也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只是原本打算,我死了以后,就把苏家捐了,但现在有了你,只能麻烦你......”   “闭嘴。”   苏隐年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寂打断了。   萧寂将那封遗产继承书抽出来撕掉扔进垃圾桶:   “以后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苏隐年,你的遗产,我一分都不会继承,如果哪天你死了,我也不会放你走的,我保证,你去哪,我去哪。”   苏隐年愣在当场。   他想过很多种萧寂看见这封文件之后的反应。   或是保证自己一定会努力上进再接再厉,绝不辜负苏隐年对自己的信任,承担起苏家和萧家继承人的责任。   或是推脱,表示自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唯独没想过,萧寂居然会直接撕了文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脑子有些混乱,半晌,才说出一句:   “兔崽子,翅膀硬了?敢让我闭嘴了?!” 第306章 村霸(四十六)   萧寂因为那封晦气的【遗嘱】生气了。   不接苏隐年话茬,安安静静吃完蛋糕,就转身上了楼。   苏隐年看着萧寂离开的背影,突然就生出了一种,儿大不由娘的苦涩感。   他长长叹了口气,打了通电话给林阳:   “睡了吗?”   林阳正在洗澡,擦干手上的水,就接起了电话:   “没有苏总,您吩咐。”   苏隐年沉吟半晌:“我想跟你聊点私事。”   林阳认识苏隐年不是一天两天了。   萧寂出现以前,苏隐年从来没跟林阳提过“私事”两个字。   萧寂出现以后,苏隐年所有能跟他透露的私事,就开始全部围绕着萧寂展开,或多或少,每天都得提上那么几句。   眼下,他这话一出,林阳就问道:   “小少爷怎么了?”   苏隐年叹了口气:“那些文件闹的。”   林阳一愣,文件他知道,都是他整理出来的,当时还冒着风险反驳过苏隐年。   毕竟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萧寂只是苏隐年毫无血缘关系的兄长的遗孤。   转赠房产,钱财,车辆都可以理解,苏隐年不差这些,又确实对萧寂有些感情。   但直接立了遗嘱,还将萧寂当做苏家的继承人这件事,林阳还是觉得太草率了。   林阳道:   “苏总,不是我说,您才三十出头,未来会怎么样,很难说,那些五六十岁才找到真爱的也是大有人在。”   “您现在就将继承人确定下来,将来万一要是有了自己的小孩儿,小少爷这边,会很难做的。”   苏隐年道:“不是这个问题,是萧寂,他不愿意,直接撕了那封文件,闹脾气了。”   “林阳,我不是一个爱把自己私事到处说的人。”   林阳道:“我明白。”   于是,苏隐年给林阳讲了两个小时。   这两年带孩子的不容易,时时刻刻注意着萧寂心理状况的难处。   “我尽力了,但我今天还是发现,我似乎不够了解他,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阳听起来一直在嗯嗯嗯啊啊啊的回应,实则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现在听到苏隐年提问,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分析:   “苏总,我觉得,顺其自然吧,小少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但他对这件事的反对,产生的逆反情绪,恰恰说明了,你在他心里的重要性。”   “没人能接受自己至亲至爱,这么早就把遗嘱摆在他面前的。”   “他宁愿什么都不要,也要你好好陪在他身边。”   苏隐年闻言,沉默片刻道:   “行,那你睡吧,我再琢磨琢磨。”   正如萧寂所说,昨晚,一定不会是苏隐年唯一一次失眠,苏隐年今后要失眠的次数,还多着呢。   苏隐年挂了电话,上了楼,经过萧寂房间时,就看见门缝里亮着灯,卧室门紧闭。   他在萧寂门口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卧室。   自己那张大床上的另一半,是萧寂的枕头,床头柜上,还放着萧寂的水杯。   桌子上是萧寂的书,衣架上还有萧寂的衣服。   总而言之,处处都是萧寂的痕迹。   这就说明,在他出差的这一个月里,萧寂也一直都是在他卧室睡觉的。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   苏隐年出差在外好像还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但现在回来了,自己躺在这张熟悉的大床上,却突然不适应了起来。   只觉得空荡荡的难受的厉害。   他洗了两次澡,翻来覆去两个半小时,毫无睡意。   满脑子都是自己和萧寂之间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变化。   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打开手机,搜一些关于教育学,心理学,孩子各个阶段的心理变化的讲解视频。   甚至还查了属相和星座。   但还是毫无头绪。   外面还下着雨,一个月前,一到雨天,萧寂还会蜷缩在他怀里或身边睡觉。   但现在,隔壁房间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隐年最终还是因为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不得安宁而起床下了地。   一出门,就看见萧寂房间里灯还亮着。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很快就听见门里响起脚步声。   卧室门打开,映入苏隐年眼帘的,就是萧寂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再往下,是宽阔的肩膀和饱满的胸膛。   萧寂没穿上衣,上半身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就暴露在苏隐年的视线里。   不算壮硕,是恰到好处的精壮,比例完美的不像话。   萧寂钻苏隐年的被窝钻了一年多,这还是第一次,就这样,明目张胆地,面对着苏隐年。   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来了。   苏隐年觉得自己的耳根都开始发烫了。   但还是尽量若无其事地嚯了一声,对萧寂道:   “你小子,可以啊,身材这么好,什么时候练的?”   萧寂压根不接他这话,只道:“大半夜的不睡觉,有事儿?”   苏隐年抿唇:“下雨了,我看你还没睡着.......”   萧寂挑眉:“你害怕了?”   和第一次因为下雨乖巧走进苏隐年房间时判若两人。   苏隐年闻言,更尴尬了,刚想说,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但话还没到嗓子眼,就被萧寂拉着手腕一把拽进了卧室。   萧寂不由分说地将苏隐年扯上了床,抬手就关了灯。   萧寂的卧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苏隐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人还是懵的。   萧寂将被子拉起来盖在苏隐年身上,从身后,环住了苏隐年的腰。   这是萧寂第一次,在床上,这样抱着苏隐年。   苏隐年的后背,贴在萧寂宽阔的胸膛上,有些别扭的动了动,轻声道:   “萧寂。”   “别说话。”   萧寂收紧了手臂,嘴唇轻轻贴在了苏隐年的后颈。   温热的呼吸让苏隐年大脑一片空白。   当苏隐年意识到萧寂在亲吻他后颈的时候,萧寂的手,也已经顺着苏隐年的睡衣下摆钻了进去,抚摸上了他温热硬实的小腹。   苏隐年猛地挣开萧寂的怀抱,震惊中带着错愕地看着黑暗中萧寂的脸:   “萧寂,你在干什么?”   谁知,话音刚落,就被萧寂一把按翻在了床上。 第307章 村霸(四十七)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的时候,苏隐年整个人都是懵的。   窗外喧嚣的雷雨压不住苏隐年的混乱。   他呼吸间全是独属于萧寂的气息,整个人被压制在床上,双手被萧寂拷牢钳制在头顶。   唇瓣间的冰凉湿润冲刷了他的理智和三观。   苏隐年抬腿踹在了萧寂的小腹上。   力道不大,但也着实是结结实实蹬了萧寂一脚。   萧寂顺势躺在了一边,任由苏隐年拽着拽着衣襟从床上翻起来,瞪着他看了半晌道:   “你疯了。”   萧寂舔了舔唇角:   “我忍很久了苏隐年,躺在你身边的每个日日夜夜,我都在想着怎么办了你。”   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如果不是话里的内容实在大逆不道,听起来就像是在阐述函数单调性分析以及零点存在性问题。   萧寂平静,但苏隐年却几乎快炸锅了。   如果现在光线充足,他一定能从床头柜的玻璃台面上,看清自己面红耳赤的脸。   苏隐年强压着怒火,问萧寂: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萧寂理所当然:“我说了,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此刻的苏隐年,第一反应,就是想让萧寂从自己家滚出去。   但那话却如鲠在喉。   他无法面对眼前的萧寂,更无法面对眼下的自己。   拳头攥了几次,到底是甩袖而去。   037被这架势吓得不轻:   【你真疯了?这么突然?一点儿暗示都不给他吗?】   萧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有什么好给的?这种关系,所有的暗示他都只会当作我在和他撒娇。】   037看着几乎是仓皇而逃的苏隐年,咋舌:   【你就这么平静又毫无征兆的变了态,就不怕把人吓跑了?】   前半句,萧寂全当没听见,只回答了后半句:   【不会的,这么久了,你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吗?】   作为收养关系而言,苏隐年对萧寂的关心和关爱其实太过了。   一开始,出于对过世兄长遗孤的关怀,苏隐年多费点心无可厚非。   但说白了,这一年多以来,即便是亲生父母都不见得能在孩子身上下这么大功夫,更遑论是这种毫无血缘亲情的“亲戚”了。   苏隐年对萧寂几乎是无底线的包容。   除了公司之外,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花在了萧寂身上。   这是刻在灵魂里的东西。   什么都改变不了也阻拦不了。   萧寂温水煮青蛙煮了那么久,是时候该下点猛药,破而后立了。   苏隐年彻底失眠了。   他反锁了自己卧室的门,怎么想都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他对萧寂太好了吗?   还是他用错了教育萧寂的方式,忽略了萧寂的心理健康问题?   苏隐年百思不得其解。   萧成业是苏隐年名义上的哥哥,萧寂是他……   他比萧寂年长了足足十三岁。   他又冲了一次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让自己捋清并回忆起,造成眼下后果的所有蛛丝马迹。   苏隐年想打电话给林阳,却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启齿。   他头疼的快炸了,从洗手间出来,在屋里晃悠了十几圈,吃了两粒去痛片,烦躁的想死。   思来想去大半个晚上,才终于做了决定,还是要好好和萧寂聊聊。   苏隐年整整一夜没睡。   他第二天还有会要开,天亮时收拾好自己,黑着眼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只看见萧寂房间的门紧闭着。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足足十五分钟,才迈开步子下楼,去了公司。   一整天都在琢磨着,这件事到底应该从何谈起,怎么谈,又该谈出什么样的结果。   却万万没想到,晚上回到家时,就发现,萧寂已经离开了。   卧室门大敞着,什么都没拿。   当初萧成业去世的时候怎么来的,如今就是怎么走的。   手表,手机,衣服,包括这些日子苏隐年买给他的所有东西,都全部原封不动的留了下来。   离开的,只有萧寂,和一年多以前,他穿来的那套衣服。   苏隐年坐在萧寂床角,低头抹了把脸,恍惚间甚至觉得,这一年多来和萧寂之间的点点滴滴似乎都是他自己的幻觉。   直到他看见了床头边放着的一纸信封。   苏隐年糟心到了极点。   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像萧寂那样乖巧听话的人,叛逆起来,居然是这样惊天动地。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失重般躺倒在萧寂那张床上,许久,才拆开了那封信。   信里的内容很简短,笔迹是熟悉的利落漂亮。   【考虑好下次见面的后果,或者,就当是最后一次告别。】   短短一句话,苏隐年读了足足七遍,直到他几乎快要不认识【告别】两个字了,才怒火中烧地将那封信捏成一团丢了出去。   萧寂大概能猜到苏隐年看到信后会是什么心情什么反应。   但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拉开自己和苏隐年的距离,给他强烈的失去感。   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思考。   萧寂在k大附近租了一套破旧狭小的公寓,买了些日用品,花了整整一天的功夫,将公寓打扫到自己满意的程度,就这样住了进去。   之后又在k大后街的咖啡厅找了份工作。   白天去端咖啡,晚上从网上接接翻译的工作。   倒也过起了落魄少爷的日子。   萧寂想过,苏隐年应该会来找他,或许不会太直白,但总会在纠结过后,关心关心它是否还活着。   却没想到苏隐年会这么快就沉不住气。   在萧寂开始在咖啡厅打工的第三天,他就发现对面一家餐厅里,每天都有人坐在窗边的位置,盯着他。   萧寂全当不知道。   咖啡厅生意不错,萧寂一开始只负责收餐具,打扫卫生。   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做事利索,无论店长教他什么,他都能一遍上手,熟练操作,再加上外表加成,很快就担任了收银的职位。   跟他同班次的,有两个女孩儿。   每天都会没话找话地跟萧寂聊几句天。   又在萧寂不出三句必将天聊死的能力下,放弃了跟他套近乎交朋友的打算。   萧寂每天早出晚归,无比规律。   却在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夜里突然发起了高热,跟店里请了假。   其实感冒发烧对于年轻健康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但一来,身体上的燥热对萧寂喜寒的体质来说实在是不算友好,实在没什么出门工作的欲望。   二来,这或许也是个契机。   而果不其然,在萧寂连续三天没出现在咖啡厅,也没出门之后的夜里。   一道敲门声,终于打破了他这段时间的宁静。 第308章 村霸(四十八)   萧寂躺在床上,静静听着门外的声音。   直到敲门声第三次响起,才不慌不忙地起身。   他穿着短裤拖鞋,赤裸着上半身,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口,沉着脸的苏隐年。   四目相对,萧寂一言不发,也没有要请苏隐年进来的意思。   但苏隐年也不需要他的邀请,直接顺着萧寂身边的缝隙,挤进了门。   他先是仔细地打量了萧寂,在确认萧寂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之后,才细细打量起这间老旧的出租屋。   从门口一眼看得见卧室,狭窄逼仄,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   只有一张看起来就硬的硌人的木板床,一张木桌,一个简易衣柜,洗手间门没锁,小到淋浴的花洒就在马桶正上方。   墙皮已经泛黄了,头顶不少地方都有脱落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就这么小一间屋子,还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户,半点儿阳光都透不进来。   苏隐年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看着萧寂:   “我当你是祖宗一样供着养着,舍不得你吃一点苦,你就是这么对自己的。”   萧寂本来也不打算在这里常住。   他开学了学校自然会分配宿舍,这里,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他没接苏隐年的话茬,只问他:   “信看了吗?”   提起这一茬,苏隐年就沉默了下来。   因为萧寂那一封信,苏隐年已经失眠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夜里睡不着,白天打不起精神,整个人状态都萎靡了下来。   他想不通问题出在哪,不认为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有过任何引人误会的言行,也不曾做出过任何逾矩的亲密行为。   所有和萧寂的过往,都一遍遍的在他脑海中循环往复不停上演。   一开始是纠结于原因,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纠结于两人的身份。   他的确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萧寂这份感情。   但他也做不到对萧寂视而不管,从此抛弃了萧寂任由他去自生自灭。   说句苏隐年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话。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萧寂。   每天晚上听保镖汇报萧寂的行程,成了他这段时间的生活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苏隐年不说话,萧寂便明白了。   “那就是看了。”   萧寂盯着苏隐年:“所以,你考虑好后果了吗?”   苏隐年当然没考虑好。   他要是考虑好了,也不会是在这种时刻,出现在这种地方了。   苏隐年怕萧寂又干什么,待萧寂话音刚刚落下,就抬手做出了防备的姿态,无奈又疲惫道:   “萧寂,别闹了。”   这一次,萧寂没有和之前一样强行对苏隐年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苏隐年那只横在两人之间的手臂,点了下头,淡淡道:   “我没什么事,你回去吧,不用派人盯着我,我死不了。”   苏隐年一听这种话就闹心。   不知道闹心的是萧寂的话,还是萧寂的态度。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过去在萧寂面前,一来是因为他自己会格外注意,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二来,则是因为萧寂本来就很乖巧,基本上没做过什么会惹人生气的事。   但现在,经过这一段时间和萧寂分开的压抑焦虑和折磨,苏隐年的火气终于是再也压制不住了。   他一把扼住萧寂的喉咙,将萧寂按在身后的墙面上:   “老子他妈养你养出仇来了?萧寂,我告诉你,你爸妈把你留给我,你这辈子都得归我管束,再说这种没用的屁话,我就打死你了事。”   萧寂又不是傻子,该强硬的时候就强硬,该示弱的时候,何苦非要跟苏隐年硬着来?   他垂眸看着苏隐年掐在自己喉咙上的手,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咳嗽了两声,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顺着墙面往下滑。   苏隐年这才察觉到萧寂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掐着萧寂脖子的掌心,也烫的厉害。   他当即松开了手,换了姿势,一把扶住萧寂的手臂,另一只手去摸萧寂的额头。   苏隐年脸色难看起来:   “烧成这样,就在这儿硬挺?”   萧寂依旧不吭声。   心疼到底是压过了愤怒和烦躁,苏隐年问他:   “几天了?”   萧寂敷衍:“不知道。”   苏隐年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但看在萧寂还在生病的情面上,到底还是软了几分语气:   “去医院。”   萧寂故意跟他对着干:“不去。”   苏隐年便到底是抬手在他后脖颈上搂了一巴掌:   “你不去,我就打死你。”   萧寂依旧:“正好,我不想活了。”   苏隐年气笑了,一把扛起萧寂,不由分说的出了门往楼下走去。   萧寂被苏隐年扛在肩上也不反抗,还顺便将自己闲着没事干的手,塞进苏隐年西装裤的屁股口袋里。   苏隐年到底是带着萧寂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以后,苏隐年才算是松了口气:   “流感。”   萧寂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我说了我没事。”   苏隐年瞪了他一眼:“什么叫没事,流感死过的人还少吗?住院。”   萧寂无力反驳,任由苏隐年强迫着医生和自己,住进了医院。   私立医院的私人病房,环境倒是不错,有床有沙发有电视还有独立卫生间。   萧寂输着液,苏隐年就在一边打电话安排工作。   等他工作的事处理完了,萧寂的液也输完了。   洗漱完,萧寂躺在病床上,闭着眼,对坐在沙发上的苏隐年道:   “小叔。”   苏隐年有阵子没听到萧寂这么喊他了。   他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   在寂静的病房里,萧寂发出了一道长长的叹息声。   像一把无形的刀,插在苏隐年的心坎上。   许久,他才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给我抱抱吧。” 第309章 村霸(四十九)   苏隐年躺在萧寂怀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应该也是疯了。   他知道这么做有问题。   但他到底还是没经得住蛊惑。   萧寂一句话他就要投降,萧寂一声叹息就如同插在他心里的利刃。   但他也意识到,让他倍受煎熬的,也并非萧寂的触碰,而是道德的枷锁。   萧寂的胸口紧贴着苏隐年的后背,一手穿过苏隐年的颈下,另一只手,环在苏隐年的腰间。   当他再一次将手伸进苏隐年的衣摆时,苏隐年浑身僵硬,再一次有了挣脱的想法。   但萧寂却吻着他的后颈,跟他说:   “别躲我,隐年,我很想你。”   苏隐年闭了闭眼,不声不响地任由萧寂将微凉的掌心,贴在了他小腹上。   都是男人。   苏隐年甚至感觉得到一些异样的触感顶在他身后。   但他在片刻犹豫后,到底是选择了若无其事地继续装死。   萧寂不算一个明白什么叫见好就收的人。   他更擅长得寸进尺。   他放在苏隐年小腹上的手开始不老实,在指尖触碰到苏隐年的腰带扣时,苏隐年到底还是握住了萧寂的手腕,艰涩道:   “别这样。”   萧寂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是抱着他,唇瓣贴在苏隐年的后颈处,问他:   “很讨厌我,是吗?”   苏隐年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   “萧寂,这不是讨厌的问题,你不要混淆概念。”   萧寂道:“那就是喜欢。”   苏隐年不知道,也没法回答他。   萧寂开始轻声诱哄:   “苏隐年,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是萧成业的儿子,萧成业同样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没有血缘,感情淡薄,我叫你一声小叔,是客气,是尊重,你在纠结什么?”   苏隐年说不出话来。   他有生之年,自打有记忆以来,脑子就没有哪一刻是像现在这样混乱的。   就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萧寂哄着转过身去的都不知道。   当他回过神来时,萧寂的唇已经贴在了他唇上。   苏隐年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勇气,直接推开萧寂第二次了。   萧寂察觉到苏隐年的指尖在颤抖,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一边吻着他,一边道:   “张嘴,听话。”   都说初吻是妙不可言的。   但苏隐年此刻体会不到这种美妙,只能麻木的感受着萧寂柔软的唇,倒不像萧寂人那样冷冰冰硬邦邦。   他在心里一遍遍的谴责着自己,告诉着自己,他比萧寂年长了足足十三岁。   萧寂在这段关系目前的状态里,能说的话有限。   苏隐年是成年人,所有的道理,苏隐年都是知道的,任由萧寂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苏隐年现在需要的,是他自己能想得通,掂量明白孰轻孰重。   在这漫长而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吻里,萧寂只说了一句话:   “我分得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呢?”   萧寂是不会真正强迫苏隐年的。   他说完,便松开了苏隐年,转过身,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隐年从床上起来,离开了病房。   一夜未归。   第二天,来看着萧寂输液的人,就变成了林阳。   之后的两天,苏隐年也没再出现。   萧寂这次倒是没跟苏隐年对着干,他老老实实在医院躺了三天,什么都没做,一句话也没和林阳说过。   如果不是在盯着萧寂小腹的时候,还能看见微弱的起伏,林阳甚至有好几次,怀疑萧寂是不是已经死了。   直到萧寂出院之前,林阳才主动跟萧寂搭了话:   “小少爷,苏总前两天夜里接了一通来自海外的电话,那边的合作方出了点问题,他连夜出差了,这两天不是故意不来的。”   萧寂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不过认识这么长时间,林阳对于萧寂也是有所了解的,知道萧寂一直就是这样,即便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也能不形于色,波澜不惊。   当然,这也是从苏隐年口中了解到的。   萧寂没搭理林阳,但以他对林阳的了解,这番解释的话,必然是苏隐年让他说的。   出差这事真假不提,但苏隐年还是在缓过劲儿来之后,选择了给萧寂一个解释。   出院之后,萧寂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小出租屋,过回了之前的生活。   苏隐年往他卡里转了一笔钱,但萧寂没用。   转眼,夏天匆匆而过。   开了学,萧寂也顺理成章的搬进了宿舍。   而在此期间,苏隐年也像是消失了一样,彻底和萧寂断开了联系。   这一次,也没再如同之前那样,再派人盯着萧寂。   在恒星的时候,所有人最关注的点,都是成绩。   但在这里不一样。   在这个情窦初开的年纪,注意力自然会分散在其他的地方上。   几乎是刚一开学,军训都还没开始进行,萧寂的照片就公然出现在了校论坛首页上。   站在夕阳下,肩头落着只鸟,评论区也盖起了千层高楼。   但萧寂还是一如既往的孤僻。   不跟任何人打交道。   如果不是在开学第一天,辅导员要求了新生每个人做自我介绍,恐怕都没人能知道萧寂叫什么。   他连班级群里的备注都没改,只有一个点。   但因为他长得实在惹眼,名字说一遍,就会被所有人记住。   当一整个群里所有人都改了备注,只剩那一个凤凰剪影的头像时,所有人就都知道了这人是谁。   没人提醒他,他也不会把一丝一毫的精力浪费在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   环境影响人。   过去萧寂在恒星不爱说话的时候,大部分人不在意,少部分在意的,就觉得他装逼。   但在这里,所有人都是一起来的,侧重点也不一样。   他们大多数人都将萧寂的沉默寡言归为高冷,奉为男神。   在得知萧寂是保送生之后,这种心态就更甚了。   男生倒好说。   萧寂虽然不愿意跟人接触,但对于“直男”善意的邀请,他也会选择性接受一部分,用来打发时间。   比如打球。   适量运动加适量放水,让他很快就成为了那批爱打篮球的男生的重点拉拢对象。   但与此同时,也会有不少不明真相的女孩子,将萧寂视为理想型。   大多数女孩子,都觉得萧寂不好接近,只可远观。   但也有个别,会抱着试探的态度,极尽热情的向萧寂靠近。   这边,萧寂的生活倒是规律健康,心态平和。   但另一边,苏隐年就没那么好受了。 第310章 村霸(五十)   连夜出差这件事,的确是真的。   但也没急到不告而别的程度。   苏隐年在医院那晚,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能将公事,当做自己逃脱的借口。   国外合作方的事,一个星期就处理完了,而两家公司,也都进入了相对稳定平淡的阶段。   没了那么多需要应付的事,没了没完没了要开的会。   苏隐年就进入了无尽的空虚之中。   起初他也会回家。   但家里到处都是萧寂的痕迹,两人一起吃饭的餐桌,一起做过饭的厨房,一起看过书的沙发,包括书房洗手间,全部都填满了两人之间过往的点滴回忆。   尤其是苏隐年的卧室。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苏隐年吃了两片助眠药,才勉强睡了过去。   但却睡不踏实,还做了梦。   梦境很乱。   起初是在医院的那张病床上。   萧寂的手在触碰到苏隐年小腹之后,没有如苏隐年所愿停下来,而是做了更过分的事。   苏隐年刚想反抗,却听萧寂在他身后发出靡靡之音:   “小叔,这是在做梦,又不是真的,你躲什么?”   苏隐年一听这话,问了一句:   “真的是梦吗?”   萧寂嗯了一声:“我已经走了,如果不是在做梦,你为什么会在我怀里?”   苏隐年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心想,反正是在做梦,那应该,等他醒了,梦里的事,也只会有他一个人知道。   于是他放弃了反抗,任由萧寂细密的吻落在自己脸颊上,眉眼间,又吻住了他。   唇齿纠缠时,触感真实到苏隐年几次恍惚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在做梦。   但他上次推开萧寂之后,萧寂的背影就烙印在了苏隐年心底。   于是他再一次接受了萧寂的下一步动作。   人类的大脑实在神奇。   大多数人能梦见的,基本都是自己见过,做过,或是完全可以想象到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坐过飞机,那么当他在梦里坐飞机时,就大概率会永远逗留在路上或是机场,无论如何也赶不上航班。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见过大海,那么当他梦见自己要去海边时,就大概率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奇怪原因,永远无法到达海岸线。   同理,苏隐年没有和任何人做过亲密的行为。   因此,在当萧寂准备脱裤子的时候,梦境的场景就变了。   变成了刘主任的办公室。   当着突然出现的刘主任的面,苏隐年只听见萧寂说:   “有人,等会儿的,你别急。”   一场梦,光怪陆离,跳跃了无数个苏隐年记不清的画面,而最终,却逗留在了灵堂里。   和领萧寂回家那天一样。   潮湿的阴雨天,围在灵堂外看不清面目的人群。   苏隐年撑着伞,看向墙角,这一次,却没再看见那个守在门外的少年。   他在灵堂门外收了伞,走进空无一人的灵堂。   无数的花圈挽联中央,立着一张巨大的遗像。   但这一次,遗像上的脸,却不是萧成业夫妇。   而是萧寂。   苏隐年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正伴随着窗外一道雷鸣落下。   他缓了缓神,额头沁出一层冷汗,拿起床头柜边的水杯,猛灌了两大口凉水,那种快要窒息的心悸感,才勉强被压了下去。   苏隐年烦躁至极,当场打电话给林阳:   “你在干嘛?”   林阳用肌肉记忆接起电话的时候,脑子还处在休眠状态。   但一听见苏隐年的声音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看了看显示着凌晨四点的小闹钟,挣扎道:“苏总,就是现在这个时间的话,我如果说我刚才在睡觉,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苏隐年听着林阳小心翼翼的语气,这才意识到,现在是半夜三更。   而且这段时间因为他自己状态太差,林阳的工作压力骤然增加之后,还要同时承担着自己的坏情绪。   苏隐年抹了把脸,有些愧疚道:   “最近有派人盯着吗?萧寂怎么样了?”   林阳道:   “没有,苏总,自打您上回说不用盯了,人就都撤了。”   苏隐年没说话。   林阳开始透过苏隐年的呼吸声,来揣测他的用意。   半晌,分析出了一句:   “我从明天开始继续派人盯着,不会太紧密,只确定小少爷的安全状况。”   这话说出来,苏隐年才叹了一口气道:   “你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苏隐年向林阳发起了一笔六位数的转账,又说了一句:   【最近辛苦了。】   苏隐年可以派人盯着萧寂,可以半夜三更打电话折磨林阳。   但他知道,都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而从这一天之后,苏隐年也干脆搬去了公司住。   无尽的想念就像是能杀死人的利器。   苏隐年在内耗中日日煎熬,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在发什么倔。   林阳最近已经快被他折腾死了,在吃饱饭上称发现比上一次空腹还瘦了十七斤之后,他终于忍无可忍,主动问起了苏隐年:   “苏总,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喜欢把私事讲给别人听到人,但我现在有一个请求,我特别想听,由衷的希望能为您答疑解惑,哪怕只是给您一点小小的建议,也算我这个助理没白干。”   “这么多年,既是上下级又是好兄弟,跟我唠唠,求你了。”   苏隐年靠在老板椅上,看着林阳。   说真的,这回也不是他不想说,是实在难以启齿。   他张了几次口,但到底还是又闭上了嘴。   林阳抓住了苏隐年欲言又止的契机,直接开始了分析:   “首先这件事必定事关小少爷,我猜猜,是和他父母还有公司的财产有关吗?”   苏隐年否认:“没有。”   林阳当机立断:“那就是感情的事。”   苏隐年又开始欲言又止了。   林阳更加当机立断,但面色却狰狞起来:   “您.......对小少爷起了什么心思,小少爷接受不了了?” 第311章 村霸(五十一)   苏隐年发誓,如果不是因为最近状态实在欠佳,他真恨不得从椅子上飞跃起来照着林阳大脖筋一顿猛踹。   难道就因为他年纪大,就活该背这种锅吗?   苏隐年正想开口先骂林阳两顿解解气,却又突然改了主意,在片刻沉默后,问林阳:   “你也觉得这种行径很畜牲是吗?”   林阳在察言观色这一块,是有毋庸置疑的实力的。   苏隐年此话一出,他否认的没有半分犹豫:   “这有什么?苏总,说句实在话,虽然你占个名分,但事实上,你跟小少爷根本就是有名无实。”   “要说关系,楼下安保科老苏,您本家,恐怕都比您跟小少爷关系近。”   “您要是喜欢男人,那小少爷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要脑子还有脑子,除了不爱说话,处处招人喜欢,不喜欢才是怪事。”   他长吸了一口气,接着道:   “再说年纪,不是我说,谁不喜欢年轻的?王总今年58了,上礼拜结三婚还娶了个26的,这有什么?”   苏隐年闻言,彻底沉默下来。   林阳看着他纠结的神色,一拍桌子:   “这件事,急不得,您要是真想给小少爷换个身份,不行咱多上上课,学点套路,套路加真心,绝对的王炸!”   苏隐年又开始头疼了。   抬手阻止林阳继续再说下去,思前想后,还是道:   “不是我,是他。”   林阳这一阵子,脸色是变了又变,纵使是表情管理专业如他,也在这一瞬间没能及时调整过来,面露惊愕之色:   “小少爷强迫您?”   苏隐年一听林阳的语气,再看林阳那震惊的神色,也是老脸一红,哐的一拍桌子,怒道:   “很奇怪吗?我强迫他就正常,他强迫我难道就不正常吗?我是老还是丑?你有什么好惊讶的?”   林阳心里咯噔一声,暗骂不妙,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小嘴巴。   但祸已经从嘴和表情上出了,狡辩指定没用,只能转移重心道:   “我真没想到,小少爷那样冷漠内向不近人情的样子,居然也会喜欢上什么人吗?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苏总,这足以证明,您还是太优秀,太有魅力了。”   他表现的很自然,借口找的也算是天衣无缝。   果不其然,苏隐年没有再追究这件事,只是叹了口气,重新消沉下去。   林阳暗自松了口气: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您不喜欢他?”   苏隐年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不是傻子。   这些个睡不着觉的日日夜夜总能帮他理顺了思路,让他明白,自己对于萧寂的感情,早就变了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无法言喻的特殊感情就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又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在意的,早就不已经单单是身份上的问题了。   苏隐年垂着眸搓了把脸道:   “他才多大?林阳,我不敢赌。”   苏隐年不敢赌萧寂究竟明不明白这件事所代表的到底是什么意义。   不敢赌萧寂将来会不会有后悔的一天。   萧寂太年轻了。   苏隐年不小了,他怕自己一头扎进去,什么都豁出去了,最后却让萧寂连着自己的心都生生剜出去。   他现在三十岁,也算是男人的好年纪。   注重身材管理和皮肤管理,长相上佳,事业有成,成熟有魅力,的确有他吸引人的地方。   但再过十年二十年呢?   等他皱纹都爬脸上了,萧寂却正值成熟男人最有魅力的阶段。   色弛爱衰,苏隐年不觉得这是例外。   林阳不明白这些。   但他对此有自己的看法,只说了一句:   “苏总,迈不出第一步,未来的所有可能,就都不复存在了。”   “感情的事,我做助理的帮不了太多,您自己个儿想明白,将来别后悔就成。”   .......   萧寂对于这段时间苏隐年是怎么过的,和林阳聊了什么,没有太多关注。   他最近有自己的烦心事。   居然有人不吃他沉默寡言那一套了。   篮球场上,萧寂带领着自己的一方队友,酣畅淋漓的放了八十分钟的水,以62:30的成绩,险胜。   “萧哥,喝水吗?我请你。”   萧寂的班长今天和他一组,打完球,满头大汗地准备拍一下萧寂的肩膀,却被萧寂躲开了。   他挠挠头,刚想跟萧寂说抱歉,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女孩儿,一个人抱着一箱运动饮料走了过来。   于是到了嘴边的抱歉,就变成了咋舌:   “萧哥,找你的来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连续半个多月了,每次萧寂打完球,她都会抱着一箱饮料来分给所有人。   萧寂一开始不知道这是冲自己来的。   他见大家都拿了,然后道谢,也没多想,就也跟着接了饮料,道了谢,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结果没两天,就有陌生人添加了萧寂的联系方式。   头像,是那女孩儿本人。   萧寂沉吟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这女孩儿应该是卖水的,前几天自己没给钱,今天是来收费的。   于是他点击了添加好友,并按这几瓶水的市场价,发起了一笔转账。   很快,对方就回复了一个问号。   萧寂再次沉吟,想了想,应该是自己没给配送费。   于是他又发起了一笔配送费。   这回,那女孩儿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萧寂一直觉得,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发消息解决,他又不是不会回复,毫无征兆的发起通话,真的是一件异常冒昧的事。   于是他挂断了电话,也回复了一个问号。   女孩儿退回了转账,回了一句:   【不要你的钱。】   萧寂就不说话了。   反正他发了,对方要不要是对方的事。   至于有什么其他的事,他也不问,反正真的有事的话,对方一定会说的。   于是,之后的每一天里,这女孩儿都开始给萧寂发早安晚安,偶尔分享日常。   萧寂一次都没回过。   没几天,嫌人吵,就给人删了。   结果第二天中午一下课,这女孩儿就找上了门来,等在了萧寂上课的教学楼下。   手里还捧着一束花,见萧寂出来,就将花递给萧寂,跟他说:   “你删我干嘛啊?” 第312章 村霸(五十二)   有了这种明示,萧寂这才回过味儿来,这女孩儿原来是对他图谋不轨。   萧寂当场拒绝:“离我远点。”   说完,转身就走。   但那女孩儿却不为所动,锲而不舍。   萧寂拉黑她,她就每天加一遍,在验证信息里跟萧寂说早安。   会陪着萧寂上课,跟着他去图书馆,食堂吃饭也会挑离萧寂更近的位置,晚上还会看着萧寂打篮球,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去给大家买水。   但从那天起,萧寂就再也没接过这女孩儿的水。   萧寂是理解不了这种得不到回应的付出的。   他不太想浪费别人的时间,又给自己造成困扰。   于是他今晚,决定多跟这女孩儿说两句话,让她放弃这些无用功。   前一段时间,萧寂一看见她出现,就会立刻离开。   但今天,他只是站在了球场边缘,似乎在等着什么。   女孩儿给大家分完了水,四处看了看,便看见了萧寂等在不远处路灯下的身影。   目光,似乎就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她朝萧寂走了过去。   站在萧寂面前时,不禁感慨,萧寂这张脸,是无论见几次都还是会心动到不能自已的程度。   她拢了拢耳边的发丝,低着头,对萧寂开口道:   “在等我吗?”   能鼓起勇气追求萧寂的女孩儿,一定是在各方面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的,首先在外表上,就不会差到哪去。   但萧寂却是睁眼瞎。   说句不好听的,萧寂根本就没有什么审美可言,就像普通人类很难分辨其他物种的脸好不好看一样,萧寂也很难分辨人类的脸究竟好看与否。   他的审美,是以隐年为参照的。   所有和隐年长得大相径庭的人,在萧寂眼里都不好看。   他也get不到这女孩儿此时羞涩的点在哪。   只是冷冰冰道:   “谈谈。”   女孩儿点了下头:“你说。”   萧寂道:“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感,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女孩儿一愣:“没见你在学校里.......”   萧寂打断她,试图委婉道:“不是学校里的,你也不用打听,我回应不了你,感谢你付出的精力,但对我来说,是困扰,很抱歉。”   他说完,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十米开外灌木丛边的熟悉身影。   苏隐年穿着衬衫西裤,领带有些松散,发丝也略有些凌乱,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但眼下的青黑还是暴露了他的疲惫。   两人遥遥相对,萧寂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走到苏隐年面前,问他:   “最近很累吗?气色不太好。”   苏隐年摇了摇头,开口便问道:   “那女孩儿是?”   萧寂没说话。   苏隐年刚才看见萧寂跟那女孩儿说话了,但站在他的角度和距离,既听不清楚两人说了什么,也无法从两人的神色间辨别谈话的大体内容。   他不知道萧寂跟人家说了什么,只知道看见俊男靓女站在一起的画面很刺眼。   苏隐年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萧寂如果有一天谈了恋爱,他该怎么办。   他只想过自己,不会谈恋爱,不会结婚,不会生小孩儿,会永远将萧寂放在自己心里以及生活的第一位。   但他没考虑过萧寂。   而就在刚才,在看见萧寂和其他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站在一起时,他才第一次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那就是,如果亲眼看着萧寂结婚生子,他又是不是能接受得了。   萧寂给出的答案很简单:   “一个女同学。”   苏隐年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其实他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只道:“寝室几点锁门?没什么事的话,陪我转转吧。”   苏隐年发出了邀请,萧寂宿舍就是着火了,他也会波澜不惊地告诉苏隐年,他什么事都没有,闲得要死,乐意奉陪。   于是,两人便在校园里,闲逛起来。   苏隐年会问萧寂的宿舍楼在哪,平时上课都在什么地方,食堂的饭吃不吃得惯,自己给他钱为什么没花,同学是不是友好,还有没有人找他的麻烦。   萧寂也会一一回答,问什么答什么,一个字都不多说。   面对萧寂这样公式化的冷漠回答,苏隐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问完了能问的,肚子里就都剩下了想问却问不出口的。   气氛陷入沉默,两人并肩走在种满梧桐树的小路上,路灯拉长了两人的身影。   萧寂带着苏隐年,越走越偏。   直到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萧寂才停住了脚,问苏隐年:   “怎么这个时间过来?”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了过去对于长辈的亲昵和依赖,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身份和角色上的转变,只将苏隐年当成了同辈。   两个月不见,苏隐年只觉得比起上一次见面,萧寂似乎又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肩宽了,肩膀更加结实了,人似乎,也又高了。   苏隐年实话实说:“刚开完会,想来看看你。”   萧寂嗯了一声:“想我了吗?”   他问的极其自然,似乎这两个月里,两人的断联根本没有存在过。   苏隐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他现在又想做的事。   他问萧寂:   “你想明白了吗?萧寂。”   萧寂挑眉:“什么?”   苏隐年道:“我和你......你之前说的......”   萧寂打断他:“我之前就说过了,苏隐年,我一直都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需要想明白的人,只有你。”   苏隐年抬手,捏了把后颈,转过身,背对着萧寂。   就在萧寂觉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准备再加把火,说点刺激苏隐年的话时,苏隐年又突然转回来,一把按住萧寂的后脑,用力吻上了他的唇。   战火在黑暗的小巷中一触即发。   苏隐年这些时日的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萧寂也难得回应的热烈,不由分说的地扯出了苏隐年掖在裤腰里的衬衫,将手伸进了苏隐年的衬衫下摆。   苏隐年却扯着萧寂的头发迫使他跟自己拉开距离,咬牙道:   “处理干净你那些莺莺燕燕,再让我看见一次,没你好果子吃!” 第313章 村霸(五十三)   “没有莺莺燕燕,只有你。”   萧寂伸手抱住苏隐年的腰,将下巴抵在苏隐年肩头,无精打采道。   苏隐年难受了几个月。   这一刻,明明是做出了大胆又背德的决定,却偏偏如释重负。   他回抱住萧寂,呼吸着萧寂身上熟悉的气息,一颗在半空中飘浮许久始终不上不下的心,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前所未有的踏实。   尘埃落定的踏实。   萧寂虽然不算是什么重欲的人,但说实话,面对苏隐年,他惦记这一口也惦记了不少时日了。   他就这么磨着耗着一言不发地拖延着。   直到苏隐年想起来问他,宿舍什么时候锁门的时候,萧寂也只能看一眼时间,然后无可奈何地告诉他,已经锁了。   于是,苏隐年只能带萧寂出了校门。   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带林阳。   两人坐进车里时,苏隐年扶着方向盘的掌心就开始冒汗。   他像是个情窦初开,不经世事的毛头小子,尴尬道:   “回家,还是?”   萧寂在这个时候,是很会揣摩苏隐年意图的。   他找了冠冕堂皇的借口道:   “我明早有课,现在回家,明天赶不及。”   于是,苏隐年也只能善解人意的,搜索并前往了附近最好的酒店。   其实很多事明明在家也是一样的。   但或许是因为家里的环境,太容易让人想到过往那段“不正当”关系。   因此,无论是萧寂,还是苏隐年,都心照不宣的,将他们即将可能要做的事的地点,偏向于了酒店。   两人走到酒店大堂门口时,苏隐年便站住了脚,明显有些手足无措。   事实上,他在下车时,从扶手盒里的卡包里翻找身份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尴尬的无所适从了。   萧寂倒是表现的无比镇定,对苏隐年伸手:   “证件给我,你等着。”   苏隐年倒不是怕别人觉得同性恋如何。   只是他跟萧寂年龄差太大了。   这里离萧寂学校不远,苏隐年也偷偷关注过校论坛,知道萧寂在学校名气不小。   毕竟是酒店,他做贼心虚,怕万一让人看见认出来,影响萧寂。   苏隐年想了想:“你找个隐蔽的角落等着,我开好房给你打电话,你再上来。”   萧寂眉梢一挑:   “偷情?”   苏隐年脸一红:“放屁!我是为了你好。”   他倒是一把年纪了,这点舆论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但是萧寂还要上学。   他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言语能杀死人。   萧寂也没跟他硬犟,随便找了棵柱子靠着,给了苏隐年一个眼神,示意他去办事。   苏隐年便环顾了四周,见没人,这才进了酒店大堂。   萧寂在楼下等了七八分钟,收到了苏隐年发来的消息,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酒店,乘电梯上了楼。   手指刚刚落在房间门上,房门就打开了。   苏隐年一把将萧寂扯进门,将门反锁,这才松了口气。   没等他开口说话,萧寂就再一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肆无忌惮。   苏隐年别扭了几个月,一旦选择了接受,也不会再别扭下去。   他难得放开了享受跟萧寂之间全新的关系,整个人全身心投入到亲密行为之中,热情的不像话。   带着几分发泄的意味,难舍难分。   这一次,萧寂也终于顺利脱掉了苏隐年那件碍事的衬衫。   肌肤相触时,苏隐年整个人都在战栗。   就在他腿脚都有些发软的时候,萧寂却又突然停了下来,拍拍他的苹果:   “去洗澡。”   苏隐年喉结动了动,解开腰带,就朝卫生间走去。   放水的时候,萧寂却突然隔着门问了一句:   “要我帮你吗?”   苏隐年在接受了自己对萧寂的感情之后,私下里其实偷偷研究过这事儿。   萧寂年轻,健壮,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骨子里的霸道苏隐年是再清楚不过的。   而且之前做梦的时候,虽然没能梦到后续,但潜意识里,他也知道自己是处在什么位置上。   苏隐年一手扶着墙,磨了磨后槽牙道:   “用不着。”   萧寂便没了动静。   二十分钟以后,苏隐年从洗手间出来时,萧寂已经脱了个溜光。   就在苏隐年的注视下,跟他擦肩而过,扯走了他身上的浴巾,走进了卫生间。   剩下苏隐年,还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自己刚才恍惚间看见的那点事儿。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骂了声:   “艹。”   萧寂对此全然不知。   等他火速冲了澡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苏隐年靠坐在床上,正在一本正经地看手机。   神情严肃的仿佛在审阅什么无比重要的文件。   事实上,只有苏隐年自己知道。   从他躺到这张床上起,耳边就只剩下了洗手间里哗啦啦的流水声。   而他手机页面上那篇关于萧寂学校食堂的菜谱,他也是除了酸辣土豆丝之外,多一个字都没能看得进去。   萧寂身上的浴袍,松散地挂在身上。   大片白皙结实的胸膛裸露在外,腰间那条绳子,系了,倒比不系更让人想入非非。   他走到苏隐年身边,将手伸进被子里,触碰到苏隐年修长结实的大腿,问他:   “在看什么?”   苏隐年将手机放到一边:“没什么,文件而已。”   萧寂便掀开了被子,低头,吻在了苏隐年大腿外侧。   酒店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之后突然反客为主,翻身将萧寂按在了身下。   苏隐年是因为心里憋了许久的感情需要发泄,萧寂是因为习惯。   两人你来我往间,恨不得要打起来,就连接吻都带着几分相互不满的教训。   萧寂原本以为,苏隐年第一次多少会有些扭捏。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苏隐年。   也许是经常锻炼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从没开过荤的缘由,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这件事,在苏隐年身上完全不适用,反而挺没完没了的。   战火在后半夜结束。   苏隐年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小腹下还垫着一只枕头。   萧寂满后背的抓痕,胸前也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吻痕,站起身来,看着流心奶团子一样的苏隐年,喉结动了动:   “小叔,我带你去洗澡。” 第314章 村霸(五十四)   苏隐年是个极其要强的人。   各方面都很要强。   即便在床上这件事,他被萧寂压了一头,但不代表他就能适应良好的接受萧寂的照顾。   他趴在那儿,拒绝道:   “少管我,你洗你的。”   他虽然这么说了,但萧寂却接受过这方面的驯化,知道不能真的这么做。   于是他只是默默去浴室给浴缸放了水。   苏隐年要的时候不管不顾,现在那股子兴奋劲儿过了,就难受起来,该疼的地方疼,该酸的地方酸,哪哪都不舒服。   脱力的疲惫感让他不禁暗叹,到底是老了,比不得二十岁上下的大小伙子了。   此时再听见洗手间传来的哗哗水流声,心境也和事发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是说不出的紧张和期待,根本没空想什么有的没的。   但现在,再听着同样的声音,苏隐年心里就有些不舒服起来。   他这儿还乱七八糟的一团,萧寂就这么拍拍屁股自己去洗澡了。   话是他自己说的没错,但就是忍不住想挑理,甚至有点隐隐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让着萧寂,年纪太小就是不懂心疼人。   想到这儿,苏隐年正准备换个姿势,伸手去拿床头上的抽纸,手腕就被一只手捏住了。   “干什么呢?”   萧寂开口,弯腰将人从床上打横抱起来,朝洗手间走去。   苏隐年哑然:“不是让你去洗澡,少管我吗?”   萧寂没搭理他,走进洗手间,将苏隐年丢进浴缸里泡着。   自己在花洒下冲了冲,重新穿好浴袍,开始坐在浴缸边,专心清洗苏隐年。   苏隐年太累了,只能坐在浴缸里,心情舒畅了,人也乖顺起来,让伸胳膊就伸胳膊,让伸腿就伸腿。   多日来的心神不宁让他格外困倦,温热的水洗去了他身上的疲惫,最主要的,还是萧寂就在身边的踏实感。   苏隐年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只隐隐感觉到自己被萧寂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放进了被窝里。   之后便意识全无。   等他再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去摸身边,却发现萧寂已经离开了。   苏隐年缓了缓神,睁开眼,拿起床头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这才发现,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萧寂今天有课,应该很早就走了。   这种亲密过后,一觉醒来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感觉,让苏隐年再一次陷入了矛盾而异常的空虚。   在打开社交软件,发现也没有萧寂的来信时,这种感觉就更甚了。   若是换做过去,萧寂风雨无阻的乖乖去上课,苏隐年必定会感到无比欣慰。   但现在身份和角色上的转变,却让他觉得自己矫情了起来。   苏隐年有些烦躁的闭了闭眼,正考虑着是不是应该给林阳打个电话聊几句,酒店房门就发出了“滴滴滴”的一串轻响。   萧寂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一抬头就看见了发丝凌乱,小脸儿苍白地靠在床头上拿着手机的苏隐年。   “醒了?”   萧寂问他。   苏隐年看见萧寂愣了愣神:   “你不是去上课了吗?”   萧寂嗯了一声:“本来想请假的,但看你睡得香,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就去上了课,续了房费,买了......早餐。”   苏隐年的心境便再一次变了。   欣慰萧寂知道不耽误学业的情况下,还欣慰他还知道回来。   萧寂要上课,不能总陪苏隐年这么待着。   苏隐年虽然有时候会钻牛角尖,但也不会允许萧寂无故旷课。   当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林阳便跑了一趟,带着苏隐年和萧寂先去了学校,送萧寂。   林阳将车停到学校大门外,苏隐年本来有点话想跟萧寂说的,但是碍于车里多了个林阳,他便什么都没说,沉默,但看起来有话。   萧寂在下车前,看见了苏隐年的脸色,想了想,主动抬手按着他的后颈,跟他接了个吻。   坐在驾驶位上,满脑子想着今晚该吃点什么的林阳,不经意间从后视镜瞥到这一幕,眼皮疯狂抽搐,连忙升起了自己和后座之间的挡板。   苏隐年本来还想推开萧寂,让他别这样。   但见林阳已经将事办出来了,便也破罐子破摔地欣然接受了萧寂的亲吻。   难舍难分了好一会儿,萧寂才放开苏隐年对他道:   “我先走了。”   挡板只能阻挡视线,阻挡不了声音。   苏隐年已经让林阳听见了很多不该听见的动静了,不能再让他听见更多了,闻言,摆摆手,冷漠道:   “滚犊子。”   萧寂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了,也没跟他计较,下了车,便朝学校里走去。   结果倒好,他前脚才刚刚踏进校门,后脚,手机就在口袋里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萧寂站住脚步,拿出手机,看见了苏隐年的消息。   【你非得当着外人的面亲我吗?】   【下次控制一下,矜持点,又不是见不到了。】   【在学校老实点,让你处理干净你的莺莺燕燕不是开玩笑的。】   萧寂回复:   【好的,小叔。】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   但苏隐年的消息,却半天都没发过来。   于是萧寂就又问了一句:   【周末来接我吗?】   苏隐年:   【看我心情,别问了。】   萧寂便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收起手机继续往学校里走去。   苏隐年嘴上说着,看心情别问了。   实际上,隔天晚上,苏隐年就再一次出现在了学校里。   彼时萧寂正在打篮球,苏隐年就穿着衬衫,远远站在篮球场外,看他挥汗如雨,手里还拿着一只保温杯。   他几乎是刚站在那儿,萧寂的目光就望了过来。   两人对视间,苏隐年刚想示意萧寂不用管他,继续打他的球就好。   但萧寂却当即就将球传了出去,对着自己的球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朝苏隐年小跑过去。   苏隐年很少见萧寂这副活力满满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移不开眼,待萧寂来到他面前,便不由自主的弯了眸子,抬手用袖口擦了擦他额头上为数不多的小汗珠,将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   “喝水吗?” 第315章 村霸(五十五)   萧寂接过苏隐年手里的保温杯,做好了杯子里是什么温热的枸杞红枣茶的准备。   但入口才发现是冰镇的雪梨汁。   杯底还有冰块在晃动。   萧寂几口便将杯子里的液体喝了个干净,晃了晃里面还没化完的冰,将杯子还给苏隐年:   “来查岗?”   苏隐年前天不肯跟萧寂说会不会来学校接他。   今天又毫无预兆,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出现在这里,要说他没有点小心思,萧寂是一百个不信。   但苏隐年却就是能在这种时候面不改色地冠冕堂皇道:   “刚和涂总吃了个便饭,离这儿不远,顺路来看看你。”   苏隐年的公司在城南,他嘴里的涂总,萧寂也知道,跟苏家有长期稳定的合作,涂总家也在城南。   而萧寂的学校,在城东,不算郊区也算新区。   两个住在城南的人,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在城东吃便饭的。   萧寂也没拆穿他抬手捏了一下苏隐年的鼻尖:   “想我了。”   苏隐年一把拍开萧寂的手:“大庭广众之下,你注意点,别动手动脚的。”   萧寂根本不在意什么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但苏隐年毕竟不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一来是过了那个年龄段,人就会变得低调起来。   二来在这种事上,大多数人都是内敛的,羞耻于将这种事摆在明面上。   萧寂知道他是不好意思,倒是没吭声,收回了自己的手。   苏隐年见他不说话,又怕他是不乐意了,小声道:   “我不是在意这个,我是怕对你影响不好。”   且先不说他比萧寂大不少,光是他也是个男人这件事,就能让不少人议论起萧寂的是非。   萧寂还要上学,环境很重要,苏隐年不想影响他。   两人再一次,在学校里闲逛起来。   肩并着肩,手都若无其事地揣在口袋里。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宿舍区离教学楼距离不近,早上能起得来吗?方便吗?”   苏隐年问。   萧寂道:“还好。”   苏隐年点了下头:“抽空把驾照考了,本来按我的打算,是想让你趁着假期考的,车都给你看好了,你到时候回家也方便。”   “结果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跑了。”   他现在说起这些,心里还有些感慨。   明明结果注定是这样,自己的纠结,却让萧寂吃了不少苦。   萧寂闻言,却否决道:“不用,我用不上,你想我了来接我回家就好。”   苏隐年想的很多。   如果是之前,他想给萧寂什么,就可以给萧寂什么,萧寂本来就是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养大的小少爷,想怎么高调,就该怎么高调,反正他苏隐年有的是。   但现在,他总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又不想亏待了萧寂。   萧寂看出他有心事,问他:   “在想什么?”   苏隐年道:“我刚才,跟你保持距离,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着,还是尽量低调点,萧寂,无论如何,你的学业不能耽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寂嗯了一声,没搭他的话。   在两人再一次不经意地走进上一次那条偏僻小巷时,萧寂站住了脚,一把将苏隐年扯进怀里,吻了上去。   苏隐年没有拒绝,甚至在萧寂准备退后时,还伸手扯住了萧寂的衣领。   两人在无人注意的,连路灯都照不进来的角落里偷偷接吻。   许久之后,苏隐年觉得自己快窒息了,才推开萧寂道:   “我刚跟你说什么来着?”   萧寂便轻笑出声。   苏隐年被他笑得尴尬,瞪了他一眼:“是,我是扯了你一下,那不还是因为你先亲上来的吗?”   萧寂便顺从认错:“那我错了,都怪我。”   苏隐年轻咳一声:“也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想我。”   两人说着,又沉默下来。   苏隐年的想法,萧寂能理解,但对于萧寂来说,苏隐年今天不是第一次来看他,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甚至于之后的几年里,苏隐年还会来找他无数次。   所谓旁观者清,总有人会看出两人之间的端倪。   那些苏隐年在极力想要替萧寂避免的闲言碎语,也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萧寂和苏隐年不可能偷偷摸摸一辈子。   一旦这种流言起来,萧寂也不可能对外澄清,苏隐年只是自己的小叔。   不过这些事现在说起来为时尚早,苏隐年本来就想得多,更容易焦虑,萧寂也没有必要在事发之前,就先给苏隐年制造这种焦虑。   眼下,苏隐年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就是了。   此时趁着四下无人,萧寂又偷偷摸摸抱了苏隐年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苏隐年才开口道:   “早点回去吧,寝室快落锁了,我送你。”   两人从小巷里出来,一路朝着萧寂寝室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开始两人贴的很近,但越是靠近宿舍,路上的学生就越多,两人之间的距离,便也不由自主地越拉越远。   直到到了萧寂宿舍大门口,苏隐年已经站在了萧寂两米开外的位置,还是有些不放心道:   “住宿舍,还能适应吗?”   萧寂是想说不适应的。   倒不是适应不了宿舍相对家里而言的简易环境,而是单纯的不喜欢跟别人同住。   他的室友虽然已经很省心了,不吵不闹没事也绝不主动跟他说话。   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小毛病。   室友A的床,跟他的床相连,喜欢打游戏,但是菜,而且肢体和大脑连接过于紧密,大脑紧张的时候,整个人都会随着操作的姿势而浑身不由自主地跟着动弹。   即便萧寂拉着床帘,都能根据他床的抖动幅度猜测到他在做出什么样的动作。   室友B,体格大,消耗多,一到半夜就加餐。   一开始是泡面等会散发出气味的东西,在他有眼色地发现萧寂会因此而蹙眉以后,就换成了一些其他的零食。   但他或许是牙口好,嚼什么都很脆生响亮,即便是躲在阳台上,隔着一扇玻璃门,萧寂也总能在深夜里听见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再说室友C,安静内向好说话,晚上睡觉不打呼噜不放屁不磨牙,也不在宿舍吃东西,更不打游戏。   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为人不算太干净。   衣服总要攒一桶,袜子总要攒七双,才肯去洗。   但他偏偏还懂事的不将脏衣物放在寝室里,他放洗手间角落。   让萧寂常常分辨不出,那股微弱却刺鼻的气息,究竟是来自于下水道,还是来自于他的脏衣篓。 第316章 村霸(五十六)   但这些说白了,也都不算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苏隐年管着两家公司,现在偶尔来一趟,周末来接他回去就已经很折腾了。   萧寂如果跟苏隐年说他适应不了,他怕是会隔天就在这附近置办一套房产,天天下班回来找萧寂。   萧寂不想他太累,到底是开口道:“能适应,挺好的。”   苏隐年这才放心不少,抬手做了个赶人的动作:   “回去吧,好好学习。”   萧寂说了声好,转身进了宿舍大门。   平静的告别,没有亲吻,没有拥抱。   他上了楼,回到宿舍,走到阳台,从窗户向下望去,却看见苏隐年依旧站在原地。   没有抬头,只是点了支烟,站在路边,西装革履的模样,与这校园里青春洋溢的气息格格不入。   许久,当他手里的烟头燃了一半时,才似有所感的抬头朝萧寂看了过来。   遥遥相望时,两人都没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   待苏隐年手中香烟燃尽,才抬手对着萧寂做了个告别的手势,转身离开。   于此同时,萧寂身后,也传来一道男声:   “萧哥,看啥呢?”   萧寂回头,看着室友A拿着浴巾好奇地向窗口张望,突然开口问他:   “你有女朋友吗?”   室友A一愣:“没有。”   “那男朋友呢?”萧寂问。   室友A面色古怪:“那就更没有了。”   萧寂总结:“没对象。”   室友A不明所以:“没有啊,咋的了萧哥?”   萧寂便关上了阳台的窗户:   “那你问什么?说了你懂吗。”   说完,他便离开了阳台。   室友A愣在原地半晌,突然明白了什么,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拉开窗子伸着脖子朝外看去,只可惜,路灯之下,早已没了苏隐年的身影。   萧寂趁着室友A趴在窗前看热闹的功夫,拿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就先一步进了洗手间,反锁了门。   洗完澡,爬上硬邦邦的床板,拿出手机,给苏隐年发消息:   【到哪了?】   苏隐年秒回:【还有半小时到家。】   萧寂便没再回复。   等到半小时以后,直接拨了通电话过去对苏隐年道:   “别挂电话,睡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彼时,苏隐年刚进门换了衣服,正在感慨这偌大的房间里空荡荡地让人心慌,听见萧寂这话,立刻就觉得房子都小了起来,满满当当没处落脚。   从这一天之后,每晚,萧寂上了床,苏隐年也洗漱完之后,两人就这么通着电话,话说不了两句,只听着对方呼吸声入睡。   苏隐年的确很忙,两人平时白天的交流也不算多。   但到了周末,苏隐年也一定会推了手里的工作,来接萧寂回家。   肆无忌惮的折腾一整个周末之后,再半死不活地在周日晚上,将萧寂送回学校。   原本,一切都很正常。   但在入冬前夕,萧寂的学校,突然举办了一场篮球赛。   萧寂作为系里的主力,带着自己的四名队友冲进了总决赛,和体育系篮球专业的学生对上了。   萧寂本来是打算输在这一场,拿个第二,也就罢了,谁都不会太难看。   但谁知,对方的队长,和萧寂一碰面,就用绝对藐视的姿态问了一句:   “萧寂?”   萧寂不明所以,对他表现出的不友好态度更是莫名其妙,没理人。   结果一扭头,就听自己班长道:   “黎宁对象,决赛之前就找人打听你好几次了。”   萧寂挑眉:“黎宁?”   班长见他神情,就知道他大概是不记得了,啧了一声:“开学那会儿,追你那个。”   萧寂当即沉默下来。   他挺烦这种事,比赛开始后,面对那男生的针对,丝毫没留手,凭一己之力打了对方一个难堪。   这种全校性的比赛都是在体育馆的篮球场,千人看台坐得是满满当当。   整个体育系丢脸丢了个大发,就连系里的教练都在赛场上就绿了脸色。   金融系这边倒是各个热血沸腾,不说姑娘们,就是男生都喊哑了嗓子。   萧寂难得出这种风头,比赛结束后,话都没说的先一步离场的姿态更是深入人心,引起了异常喧闹的一阵起哄声。   他倒不是故意装逼,只是今天周五,不出意外,这个时间段,苏隐年应该已经在学校里等着他了。   果不其然,他刚出体育馆,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难得穿了一套休闲装,等在不远处的苏隐年。   萧寂朝苏隐年走去,从他手里拿过那只熟悉的保温杯,便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苏隐年啧了一声:   “风头够盛的。”   萧寂没解释,对于他来说,这都是小事,没什么可说的。   苏隐年了解萧寂的性子,更是没在意太多。   但坏就坏在,晚上两人吃完饭,萧寂刚刚去洗澡,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起初,苏隐年没在意,看都没看,只专心回复着林阳的工作信息。   但在一通电话结束之后,紧接着,第二通就又打了过来。   就算苏隐年已经三十多岁,心态已经足够成熟稳重了,也还是没忍住,对萧寂的手机,起了好奇心。   他拿起萧寂的手机,看着上面来自琨洲的陌生号码,蹙起了眉。   但他在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任由那电话被挂断了。   可就在他准备放下萧寂的手机时,萧寂的手机页面上,却突然又弹出了两条短信。   因为设置缘故,不解锁,看不到短信内容。   苏隐年心中总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拿着萧寂手机的手心也开始不受控制的出了汗。   他又等了一会儿,电话没再打过来。   却又等到了一连串的短信。   于是,苏隐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听着洗手间里萧寂洗澡的声音,开始试探着,偷偷在萧寂的手机屏幕上,输入了密码。 第317章 村霸(五十七)   苏隐年先是输入了萧寂的生日。   密码错误。   于是他又尝试了自己的生日。   密码依旧错误。   而萧寂的手机屏幕上也显示,再输错一次密码,系统将会进入保护模式,一分钟后才能再次解锁。   大概是光明磊落了太多年,从来没这么鬼鬼祟祟的做过事。   苏隐年觉得,万一再错一次,这一分钟,将会变得无比漫长。   万一萧寂突然出来,拿起手机看见系统被锁,就会发现,自己看了他的手机。   而且现在苏隐年又开始在意起另一件事来。   那就是他的手机密码,是萧寂的生日,但萧寂的手机密码,居然不是他的生日。   他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在天人交战中,选择了放弃偷窥。   就算两人现在确定了关系,没得到萧寂的许可,他这种行为,就不可取。   于是,当萧寂从洗完澡出来时,便看见苏隐年正坐在床边,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   那神情,活像是工作忙碌,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回家,却听见妻子和别的男人在卧室活动,便坐在客厅里静静等待,隐忍未发的中年丈夫。   萧寂茫然,但淡定:   “怎么了?”   苏隐年便将萧寂的手机,递到他面前,盯着萧寂的眸子道:   “有人给你打了两通电话,发了七条信息,应该是找你有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很紧,听起来不像是在说“找你有事”,更像是在说“找你偷情”。   萧寂接过手机,神态自然,语气更自然:   “下次有电话,你接就是了。”   苏隐年回绝:“万一你不方便呢?”   萧寂嘴上一边说:“没什么不方便的。”   一边解了锁,点开短信。   但苏隐年的眼睛就一直直勾勾的盯着萧寂的手机,看起来恨不得能透过手机底部,看清他屏幕里的内容。   萧寂察觉到他的视线,问他:“要不.....你先看?”   苏隐年冷笑一声:“不用,那是你的隐私。”   萧寂便哦了一声,继续下一步操作。   苏隐年见状,又发出了一声冷笑。   萧寂便蹲在了苏隐年面前,打开指纹录入功能,捏着苏隐年的手指,在苏隐年“不用不用”的虚伪声中,强行录入了他的指纹。   然后便将手机放在苏隐年手里道:   “看完告诉我一声,我吹头发。”   说完,萧寂便拿起吹风机,再一次进了洗手间。   苏隐年自认征战商场多年,算是会看人,会揣摩人心思的,闲来无事也会研究一些关于微表情等方面的心理学。   他刚才盯着萧寂看了半天,却没从萧寂脸上看出半分谨慎慌张,或者故作镇定。   苏隐年用自己的指纹,重新解锁了萧寂的手机,打开了萧寂的短信信箱。   来信人号码和未接号码符合。   但内容,却和苏隐年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具体内容如下:   【卧槽!】   【萧哥!你去哪了!回家了吗?还在学校附近吗?】   【回电话,大热闹!】   【黎宁和今天篮球队跟你打球那小子干起来了!就在咱宿舍楼下!】   【战况激烈,幸亏当时你没跟黎宁好!】   接下来,是彩信两条,一条是图片,一条是视频。   图片,是将近两米高的体育系男生一个大马趴趴在路边,旁边站着一个较小玲珑的女孩儿。   苏隐年眼皮跳了跳,打开了视频。   画面里,那男生先是拽着黎宁来到萧寂宿舍楼下,两人站定脚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随后,那男生就要往萧寂宿舍门里去,黎宁拉了他一把,他大抵是正在气头上,抬手甩开了黎宁。   黎宁也有一米六多,在女孩子里身高算是中上,但在那男生面前,就活像是一只瘦弱的小鸡崽。   被那男生一甩,倒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就在有好心群众准备上前扶一把的时候,黎宁突然跳了起来,照着那男生屁股就是一脚猛踹。   男生被突如其来的大力踹了个大马趴,趴在地上,黎宁站在一边。   这便是照片的由来。   再之后,还没等那男生从地上起来,黎宁便走上前去,一把提溜着那男生的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因为拍摄角度和距离的原因,收声太差,听不清楚,却见那男生便老老实实从地上站了起来,低头耷脑的不吭声了。   黎宁转身就走,那男生便也跟在她屁股后面离开。   苏隐年一时哑然。   萧寂吹完了头发出来,问他:“什么急事?”   苏隐年抿唇:“也没什么急事,喊你看热闹,年轻人八卦的心,真可怕。”   萧寂对此,没有半分好奇心。   但他不好奇,037却好奇的很。   不等他问,就一口气叭叭完了全过程。   事情其实很简单,黎宁在和那体育系男生谈了恋爱之后,那男生就总是对黎宁追求过萧寂这件事耿耿于怀。   但黎宁也多次跟他交谈过,她对萧寂的确有过好感,但她这人敢喜欢,就敢放下。   如果心里有人,是不会轻易接纳其他人的。   结果,今天的篮球比赛,那男生还是针对了萧寂,不仅针对,还丢了人。   事后,黎宁只是说了他两句,让他别老把这事儿放心上。   年轻人,火气旺,醋劲儿大,听在耳朵里,就觉得黎宁是向着萧寂说话了,是对萧寂念念不忘。   便拉着黎宁去萧寂宿舍。   结果,就出现了视频里的那一幕。   萧寂了然,看着苏隐年,对他道:   “想看什么就看,不用收着。”   苏隐年作为“成熟稳重的成功人士”,已经在为自己的幼稚行为感到羞耻了。   闻言,将手机丢到一边,抬手搂住萧寂的脖子,一把将人扯到面前,吻了上去。   两人正式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正是腻歪的时候,一折腾,就是大半宿。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和第一次相比,这段时间,苏隐年的心态状态都好了很多,之前因为过度焦虑骤减的体重也肉眼可见的回来了。   但事后,苏隐年搂着萧寂,靠在床头边,点烟的时候,脸色却不太好看,一言不发。   萧寂问他:“不累吗?”   但苏隐年却没搭理他。   一直到他抽完了手里那支烟,才突然对萧寂道:   “你刚才,什么意思?” 第318章 村霸(五十八)   萧寂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突然就笑出了声。   一小时前。   说来也是萧寂自己欠的慌。   扛着苏隐年的小腿,干活就好好干,偏偏要低头看。   这一看,便看见了苏隐年这段时间因为疏于锻炼,而包裹在腹肌之上的一小层凸起。   看了也就罢了。   他还停了下来,伸手捏了一下。   苏隐年本来正享受,猛地被他这么一捏,当即就不乐意了。   骂人的话正要脱口而出,就被眼疾手快的萧寂堵住了嘴。   而接下来,他也顾不得再继续骂人的事了,中途也淡忘了一小段时间,只是洗完澡,躺在床上,将萧寂搂进怀里,摸到萧寂轮廓分明,没有一丝赘肉的腹肌时,才又突然想了起来。   现在听着萧寂居然还敢笑,苏隐年耳朵尖儿都红了:   “萧寂,你在笑什么?今天说不清楚,咱俩没完。”   萧寂便立刻收了笑声,冷着脸,严肃道歉:   “我错了。”   苏隐年道:“我没有让你道歉,我只是问你在笑什么?嫌我胖了是吗?”   萧寂其实对此是有些无所适从的。   因为过去的隐年,即便比他大,也不会大这么多,大多数时候生气了就骂人,收拾一顿就老实,内心从来没这么脆弱敏感过。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去哄人,只能实话实说道:   “我没有。”   面对萧寂的沉默寡言,苏隐年更生气了。   刚想暴起杀人,掐死萧寂了事,萧寂就先下手为强,一把将苏隐年按翻在床上。   为了证明他的确没有半点儿嫌弃和笑话的意思,萧寂甚至比前半场还不做人。   一直到苏隐年彻底丧失了挣扎反抗并找茬的欲望,萧寂才松了口气,俯身,亲吻了苏隐年的小腹。   苏隐年头一次这么累。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睡得不省人事。   但大概是因为自己和萧寂之间某些条件上的不对等让他始终耿耿于怀,也或许是因为这段暂时不能公开的关系,又或许是因为今晚在看萧寂手机之前的紧张心态。   苏隐年又做梦了。   梦里,依旧是一个平静的傍晚,因为萧寂一整天没回复消息,苏隐年便在工作后,开车前往了大学城。   熟悉的篮球场中,苏隐年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挥汗如雨的萧寂。   与此同时,他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发现早上九点钟给萧寂发去的消息,萧寂到现在都没回,他便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直到萧寂打完了球,拿起手机,他才又打了通电话过去。   而这下,他就看见萧寂给自己的电话挂了。   苏隐年刚想冲过去问问萧寂什么意思,就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碎花短裙,看不清脸的女孩儿跑向萧寂,一头扎进了萧寂怀里。   苏隐年从来不是甘愿隐忍的性子,见状,当即就冲了出去,一把提溜住萧寂的后脖颈,质问他:   “你在干什么?”   萧寂却毫无愧疚且莫名其妙地看着苏隐年:“小叔?你怎么来了?”   说完,还给那女孩儿介绍道:   “这是我小叔。”   然后又对苏隐年道:“小叔,我谈恋爱了,这是我女朋友,怎么样漂亮吗?”   苏隐年哑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问了一句:   “为什么?”   而萧寂给出的答案,却直击苏隐年灵魂。   他说:   “因为她肚子上没有赘肉。”   苏隐年惊醒。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一起身,就看见了坐在地毯角落赤裸着上半身,正在看书的萧寂。   萧寂见他醒了,合起手里的书,站起身:   “饿了吗?”   苏隐年摇摇头,状态看起来很萎靡。   萧寂以为他是生病了,走到他面前,伸手摸摸他额头,却发现他额头冰凉,没发烧。   他察觉到苏隐年情绪好像不太好,伸手将人抱进怀里,问他:   “怎么了?”   苏隐年摇摇头:“没事,做噩梦。”   萧寂偏头吻了吻他耳尖,没说话,但安慰的意思不言而喻。   感受着萧寂身上的温度,苏隐年伸手回抱住萧寂,熟悉的气息让他好受了不少。   苏隐年年龄不小了,面对内耗这件事,他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不会像小年轻一样,撒泼打滚,将百分之百的精力放在猜测对方到底是真爱你还是假爱你上。   他陷入这种怪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再持续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而他也在这一时间,发现了造成自己这种情况的原因。   就是他因为过于小心,丧失了主动权。   于是,从这一天起,萧寂突然就发现,苏隐年对自己冷淡了不少。   整个人,也似乎比之前,更加忙碌了。   萧寂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打扰。   他对苏隐年没有安全感这件事,是有体会的,他能做的,就是捡起了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件事。   报备。   从早起,到吃饭,上课,吃饭,图书馆,打球,事无巨细,分毫不差的,向苏隐年报备。   苏隐年适量回复,但无论他对待萧寂多冷淡,萧寂都从未对他表达过情绪上的不满。   于是他再一次憋不住了,瞪着林阳:   “老子忍不了了!”   彼时,林阳正在整理会议文件。   他和苏隐年共处一间办公室,两人已经有足足四个小时,没有过任何交流了。   谁知苏隐年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林阳吓了一跳:“怎么了这又是?”   苏隐年道:“我已经一个星期没好好回过他消息了,他居然问都没问,完全没有不满的意思。”   林阳哑然:“不是,苏总,不是已经确定关系了吗?为什么又突然退回到相互试探的阶段了?”   苏隐年咬牙:“不知道。”   林阳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是深受其害,自打苏隐年谈了恋爱,情绪就经常不稳定,他作为助理,为了替苏隐年排忧解惑,怒学大量感情心理学。   闻言,一语道破天机:   “苏总,要我说,您最近这个状态,还是安全感不够造成的,要想根治,只有一个办法。”   苏隐年蹙眉:“什么办法?”   林阳沉吟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公开。” 第319章 村霸(五十九)   苏隐年保养的再好,站在萧寂身边,也明显年长不少。   同性恋,被老男人包养,这些标签一旦打到萧寂身上,将会是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   但最致命的,还是他和萧寂之间,还挂着一层有名无实的身份。   一旦被人扒出来,苏隐年倒是扛得住,但萧寂.......   苏隐年没接受林阳的建议,这件事,他还需要好好斟酌一番,但晚上的时候,他还是给萧寂打了通电话,没有任何前兆,开门见山:   “你手机密码到底是多少?”   萧寂自认对苏隐年还是有所了解的。   虽然在萧寂的认知里,从来都觉得管好自己,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只对自己的情绪和付出负责,少揣测别人的心态和意图才合理。   但这段时间,他还是试图揣测了苏隐年行为态度上的深层含义。   他觉得,苏隐年是想公开的。   萧寂报了一串数字,听上去,是个日期。   苏隐年刚想问萧寂是什么含义,话到了嘴边,将那串日期反复默念了两遍,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那是苏隐年带萧寂回家的日子。   是萧寂正式作为遗产,被交接给苏隐年的日子。   苏隐年语气里刚刚还带着的几分强硬立刻就软了下去,沉默片刻,问萧寂:   “想我了吗?”   萧寂嗯了一声:“你最近,好像不太想跟我说话。”   他语气依旧平常,但许是苏隐年跟他相处久了,竟也意外的能听得出一丝委屈。   这下,苏隐年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想我不会直说吗?让你矜持点,是让你大庭广众之下注意点影响,没让你连想我这种小事都要憋在肚子里。”   萧寂能感觉到,苏隐年好像是吃这一套的。   他想了想,又提了句要求:   “晚上有空的话,来找我吧?”   苏隐年闻言,轻咳一声:   “晚上看情况吧,不保证能不能腾得出空来。”   他嘴上这么说,但当天晚上,萧寂下了课,一出教学楼大门,就看见了等在不远处的苏隐年。   原本不紧不慢的步伐加快了不少,直奔着苏隐年而去。   萧寂站在苏隐年不远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半晌:   “瘦了,苏隐年,最近很忙吗?”   苏隐年知道自己瘦了。   他现在但凡心里装着点跟萧寂有关的事,就容易吃不下去饭,最主要的是,因为小肚腩的事,他这半个月也将身材管理抓了起来,效果显著。   他嗯了一声,没跟萧寂解释什么,只说了一句:   “没大没小,少操没用的心。”   苏隐年今晚是自己开车来的,没带林阳。   他本来想带萧寂去城东中心去改善改善伙食,却被萧寂拒绝了,并带着苏隐年去了学校后门外一家还算不错的情侣餐厅。   苏隐年不知道餐厅还有什么情侣不情侣的,进门后,只觉得灯光有点昏暗,在城东郊区这种小地方,环境还算凑合。   每张桌子前后都有隔断,吧台附近还有一台复古留声机,播放着纯音乐。   萧寂没有点菜的习惯,苏隐年便和以往一样,随便点了几个看起来还不错的菜,吃着吃着,就发现周围正在吃饭的,似乎都是小情侣。   但他此时倒是也没注意这些,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萧寂聊聊日常。   在萧寂停筷之后,苏隐年突然道:   “过几天,就是你爸妈忌日,你记着跟学校请假,我提前一天晚上来接你,到时候你和林阳去。”   萧寂看着苏隐年的脸:   “你不去吗?”   苏隐年道:“我自己去,我有点话,想单独跟他们说。”   萧寂直言:“是我先引导你的,你不用自责。”   苏隐年摇头:“不是自责,萧寂,我敢做就不会后悔,但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萧寂没再多问,吃完饭,时间倒是还早,两人沿着滨江路去散了步,期间两人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隐年显得有些沉默。   萧寂跟在他身边,突然道:   “其实我们已经不算低调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很多人看见我们,有一对我眼熟,是我班上的同学。”   苏隐年道:“只是一起吃个饭,他们应该只会当我是你什么亲戚或者哥哥之类的。”   萧寂没提情侣餐厅的事,只道:“你之前也会来找我,我跟你在学校里散步,也有人看到。”   “我每周五晚上坐你的车离开,周日晚上再被你送回来。”   “很多人都看见了。”   苏隐年站住脚步,偏头看着萧寂:“没有人会直接因为这点事断定我跟你之间的关系的。”   萧寂道:“不,有的,最近校论坛上已经有苗头了,猜测我被金主包养,说我是同性恋。”   苏隐年听见这话,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嗓子发紧,有些上不来气。   他望着萧寂在路灯下漆黑的眸子,许久,才缓过那一口气,若无其事道:   “行,那我知道了,今晚回去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周末你要是想回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隐年。”萧寂打断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隐年道:   “你尽管直说,只要是为了你好,我都可以让步。”   苏隐年这番话,是在为萧寂考虑,萧寂明白,但他听得出苏隐年话语里的憋屈,这种感觉,让萧寂也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他直视着苏隐年的双眼:   “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你为什么总要这么卑微这么好说话的委屈自己?你还想让什么步?”   苏隐年有些哑然,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发出一声嗤笑:   “我卑微?萧寂,你去打听打听,除了你,谁能把这两个字按到我头上来?”   萧寂实事求是:   “那你为什么对我的时候,不能和对其他人一样?我都不怕,你在怕什么?”   “你这么长时间以来睡不着的觉,吃不下的饭,还不够难受吗?”   苏隐年要强,听着萧寂就这么赤裸裸揭了他的短,顿时就不乐意了:   “你就知道我吃不下睡不着心里难受了?怎么,你现在是觉得我敏感我脆弱,都是我自己矫情是吗?” 第320章 村霸(六十)   萧寂听着他马上要发火了,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表达有问题。   还不等他开口解释,江岸对面,便突然闪过一道狰狞扭曲的闪电,紧随其后的,就是一阵惊天雷鸣。   琨洲的冬天不算太冷,很难下雪。   天气好的时候,白天甚至可以只穿件外套。   但爱下雨,一下起来,就是电闪雷鸣的暴雨。   萧寂见状,连忙拉着苏隐年往学校里跑去。   苏隐年的车,停在校北门,离萧寂的宿舍比较近。   两人现在所处的位置,在校西门附近,到北门最近的距离,就是穿过西门,路过萧寂的宿舍。   一开始,只是细密的小雨。   但在第二道雷鸣响过之后,豆大的雨滴就跟着落了下来。   路上行人大多数都选择了就近找地方避雨。   萧寂也问了苏隐年,要不要先躲一躲。   苏隐年看了看时间,扯着萧寂继续往前跑去:   “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躲下去你寝室要锁门了。”   萧寂便顺着苏隐年的意思,两人手牵着手,继续朝学校里跑去。   这个时间,不少人都在往寝室赶,来来往往人很多,苏隐年在将萧寂送到寝室楼下后,站在报亭狭小的屋檐下,对他摆摆手:   “快上去,冲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此时两人身上都已经湿透了。   路灯下,萧寂能看见苏隐年的衣袖都在淌水。   他没有听话转身上楼,而是走到苏隐年身边,一把按住了苏隐年的后脑,吻了上去。   倾盆的暴雨在报亭的屋檐下,几乎形成了水幕,路灯昏暗,苏隐年试图挣扎,却被萧寂另一只手捏住了下巴,强迫他张了嘴。   人来人往间,不少人朝着报亭的方向看过来。   苏隐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自主思考的能力,直到一吻结束,他才看着萧寂,张了张口:   “你疯了?”   萧寂闻言,却再一次吻了苏隐年,一触即分后,告诉他:   “我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隐年不知道在此之后,萧寂还说了什么,他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却没听进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萧寂道了别,怎么回到车里,又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知道,从报亭下走出的那一刻,无数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善意也有恶意。   更多的,他分辨不出来。   而果不其然,都没等到第二天早上,当晚,等他洗完了澡,萧寂学校那边的论坛就已经炸锅了。   一张两个男人在雨幕下拥吻的照片被高悬于论坛天花板上。   万丈高楼都在讨论关于萧寂和他那位不知名男友的事。   一开始,不少人的言论都不堪入目:   【早就看见他每周坐豪车来回,还以为是有钱人家少爷,原来是被包养的。】   【看着冷冷清清,实则大庭广众下搞同性恋。】   【之前不还有不少女生追他的吗?继续追啊,看谁能比得上这种多金大叔。】   类似恶意言论不计其数。   但很快,更多人也持着其他观点闯了进来:   【你就知道人家是包养了?说不准人家门当户对,萧寂一看气质就很有钱好吧,酸什么?】   【同性恋碍你什么事?吃你家大米饭了?你想找多金老男人包养,人家还不见得看得上你!】   【都什么话啊,难道没人觉得萧寂家那口子长得很帅吗,成熟男人最有魅力了,这颜值,我嗑生嗑死好吧?】   .......   论坛上闹的乱七八糟,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苏隐年在接到林阳电话的时候,正在喝感冒冲剂。   事已至此,他也算是被萧寂赶鸭子上架,强行公开了。   哭笑不得的同时,直接对林阳道:   “删帖,谁在胡言乱语,直接发律师函。”   话还没说完,萧寂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苏隐年连忙道:“不跟你说了,你看着解决,祖宗来电话了。”   之后连忙挂了林阳的电话,接起萧寂的电话,开口便道:   “你真是疯了萧寂。”   萧寂笑出声:“踏实了吗?”   苏隐年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闭了闭眼。   尽管闹成这样非他所愿,但也的确如萧寂所说,他现在,有种前所未有的,破罐子破摔的踏实感。   他说:“果然,所有委屈求全的为你好,都是治标不治本,只有拉你一起下地狱,我才能真的平衡。”   “对......”   “如果要道歉,就大可不必了。”萧寂打断他:“这不是下地狱,苏隐年,你踏实了,我才能踏实。”   原本所有低调做事,偷偷恋爱,直到萧寂安稳下来的打算,全部被萧寂这一招推翻。   苏隐年接下来要忙的事,就是捂紧萧寂的身份,尽可能把两人之前那一层关系压下来,别暴露在人前。   这事,交给林阳,苏隐年还是可以放心的。   他担心的是萧寂,会被这些流言和目光所伤害。   但事实证明,苏隐年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因为萧寂当晚在打完电话,回到宿舍之后,就从班级群里,添加了所有同学的联系方式。   然后发了他拥有某社交软件之后的第一条朋友圈。   是之前苏隐年在家办公时的照片。   没有文案,只有一颗通红通红的爱心。   苏隐年在看到萧寂朋友圈时,刚刚开完会,先是给他点了个赞,然后私信他:   【就我和林阳两个好友,你发什么朋友圈?】   萧寂看见,将自己的好友列表截图发给了苏隐年:【很多好友。】   苏隐年看着萧寂列表之下,显示着【53】的好友总数,笑出了声。   又在林阳抬头看向他时,瞬间敛起了笑意,板着脸回复萧寂:   【说多少次了?低调点,别什么都拿给外人看。】   萧寂回复了一个猫猫收到的表情包。   但当晚,苏隐年却又发给了萧寂一张自己六年前自己在海边冲浪的照片,然后隐晦地对萧寂道:   【看我那时候,是不是很帅?】   萧寂回复了一个1。   然后扭头又发了动态。   苏隐年冲浪的照片,配文字:   【看他那时候,是不是很帅?】 第321章 村霸(六十一)   萧寂的朋友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发的都是频繁而诡异。   除了第一天之外,他几乎隔一天就要发一次,时间固定在晚上十点二十分整。   如果苏隐年有照片,他就发照片。   如果没有照片,他就发一张自己的头像图片,然后依旧配红色爱心小表情。   规律得如同上班打卡。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他们大多数时候的恶语相向,为的就是观看被攻击者的窘境,获取异样的满足感。   但如果被攻击者始终我行我素,不回应也不反击,这些人要么会变本加厉,要么就会因为感到无趣而就此罢休。   只可惜没等到任何人的变本加厉,萧寂就在第一学期末轻松拿到了最高绩点。   然后极其高调地拎着行李箱,坐上苏隐年的车,潇洒离开。   又在新学年开学第一天,便开着一辆闪着光的亮紫色迈凯伦,停在了教学楼侧的停车场内。   车型是苏隐年选的,他本来是打算给萧寂定黑色的,但萧寂不要,嫌黑色不声不响,非要搞这种骚包扎眼的颜色,要让人百米之外就能看得见记得住。   萧寂在校四年,在苏隐年的事上,一直高调又张扬,一副恨不得将【有男友】三个字挂在脑门上的德行。   低调的是苏隐年,从不发动态,甚至在萧寂在校公开了两人的关系之后,就很少在学校里露面了。   大多数情况下,都只会在周末开车来接萧寂回家,却又从不迈下车门。   林阳也随时盯着网络上的动态,一旦有关于两人情感问题上的恶评,就会立刻采取措施。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萧寂大学毕业。   苏隐年正式将萧家的公司归还于萧寂之后,萧寂停止了这种行为,再一次真正低调起来。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些关于苏隐年的恶意言论开始在网络上发酵。   说苏隐年“为老不尊”,对萧成业的儿子下手,简直丧心病狂,有悖人伦。   这下,高调的人,就变成了苏隐年。   倒是什么都没解释,萧寂和苏隐年之间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事众所周知,没什么好解释的。   原本苏家和萧家就都是琨洲实力颇盛的两大企业,如今强强联手,脑子没问题的,也不会因为他们性取向的问题,放弃生意上的合作,或者强硬的跟他们对着来。   而非要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也无一例外被苏隐年以雷霆手段收拾了个老老实实。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被摆在了明面上,除了没办婚礼之外,琨洲几乎无人不知,萧寂和苏隐年是两口子。   苏隐年所有的不安,在十年如一日的安稳之中被填补治愈。   直到他在自己鬓角,发现了第一根白发。   彼时,两人刚刚同时参加完一场晚宴回来。   萧寂换了衣服,就去洗手间帮苏隐年放洗澡水。   苏隐年虽然依旧注重健身养生,但岁月不饶人,这两年终于也会在连轴转个不停的工作之下感到疲倦了。   他走到萧寂身后,先是盯着萧寂宽肩窄腰的后背看了一会儿。   萧寂察觉到苏隐年的视线,回过头看着他:“怎么了?”   苏隐年又盯着萧寂那张二十年来似乎都没什么变化的脸看了半天,对他道:   “我今天在宴会的洗手间里,照了照镜子。”   萧寂静静看着他:“然后呢?”   苏隐年道:“我居然已经有白头发了。”   萧寂反应很平常:“你要觉得自己有白头发很孤单,明天我也可以染。”   苏隐年没笑:“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寂,我是想说,我老了,各方面都不如以前了,甚至现在跟你上床都满足不了你。”   萧寂闻言,便也蹙起了眉:“是人都会老,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苏隐年便毫无征兆的一把提溜住了萧寂的耳朵:   “因为今天晚上我去上洗手间的时候,一个年轻帅气娇滴滴的小男孩儿去跟你说话了,萧寂,你跟他说了整整三句话,你以为我没看见吗?说!是不是起什么天打雷劈的小心思了?!”   萧寂就知道,苏隐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不是白说的。   解释再多,也不如实际行动好使。   萧寂弯腰扛起苏隐年就将人扔上了床,直到将人堵得话都说不出来时,才开口道:   “小心眼。”   苏隐年冷笑:“你说对了,萧寂,我就是小心眼,从你跟我好那天起你就该知道我心眼不比针尖大,后悔了吗?”   萧寂便低头吻他:   “后悔你昨晚求饶的时候我就放过你了,让你平白无故有精力琢磨这些个有的没的,苏隐年,我看你精力旺盛的很,下次,求饶的话,就别再说了,我不会信你的。”   萧寂知道,苏隐年不是真的计较他跟什么人,多说了几句话。   他只是始终在介意两人年纪上的差距,看着自己一日日憔悴衰老,萧寂却依旧正值盛年, 心里总有说不清的滋味。   萧寂无法准确的表达出苏隐年身上独特的魅力,而言语的安抚又太苍白无力。   他只能庆幸自己就在苏隐年身边,可以时时刻刻用亲吻,用拥抱,又或是其他各种各样的亲密行为去告诉苏隐年,他终其一生,都只会为一个人着迷沉沦。   苏隐年前半生操劳忙碌的事太多了,身体算不上太好,要是全部交给萧寂打理,又舍不得让公司挥霍了萧寂的时间。   于是萧寂就大手一挥,直接做主将公司卖了出去,带着苏隐年找了处没有冬天的小岛颐养天年。   “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耽误了你的一生,如果没有我,你的人生会不会更好,更正常,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苏隐年坐在院子里,看着栅栏外,落在海面上的夕阳,轻声对萧寂道,手里还捏着只鸟。   萧寂站在他身后,问他:“那还有的时候呢?”   苏隐年便笑了:“还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摊上我,就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虽然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但这个世界上,一定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第322章 村霸(六十二完)   萧寂半蹲下来,将脸颊贴在他大腿上:   “前一种想法太丧尽天良了苏隐年,后一种很好,继续保持。”   鸟从苏隐年手里挣脱出来,飞上屋檐,转过身去。   苏隐年摸了摸萧寂的脑袋,看着海上夕阳落下,轻声道:   “萧寂,人是有来生的,是吗?”   萧寂嗯了一声,握住苏隐年的手,感受到灵魂流逝,告诉他:   “安心,我看不上隔壁张大妈,也不喜欢后院儿小李,你走了,我就去找你。”   苏隐年轻笑出声,闭上眼:   “这次,别让我等太久。”   萧寂轻吻他手背:“好。”   ..........   天启三十六年冬。   大盛皇城下了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风雪横吹,直钻进人骨头缝里,宫人来往间都低头不语,加快了步伐。   崇华殿前,一老太监揣着手蹙眉道:   “这几日宫里事儿多,一个个都把眼睛放亮点儿,谨言慎行!当心你们的脑袋!”   众人低头不语,在老太监甩过拂尘之后,连忙各司其职。   崇华殿内,地龙烧的滚烫,门窗紧闭,桌岸上的香炉还在冒着缕缕烟丝。   一穿着白色寝衣的男子侧卧在榻上,面容苍老,脸色憔悴,连喘气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浑浊气息。   “依督主之见,五皇子之事当如何处理?”   他泛黄的眼珠看着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的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那男人身披银白大氅,墨发如瀑,白玉发冠之上未见任何雕饰,面色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衬得那双单薄的唇格外殷红。   眉眼精致如精雕细琢,眼尾微微上扬,坐在在大盛君主的寝殿内却从容的像是在自家茶室,不见半分紧张局促。   萧寂呼吸着大殿内过分浓烈的龙涎香,呛的脑子都跟着发晕。   听着榻上的人开口说话,端起身边小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压了压自己有些翻腾的五脏六腑,召唤:   【037。】   微弱的电流声在萧寂脑海中响过,冰冷的电子女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大盛立国已久,国力强盛,皇室子嗣旺盛。   这本是好事。   但国力强,子嗣旺,也就意味着无数的皇权争斗,腌臜阴私。   天启帝在位三十余载,年轻的时候也是挤破了脑袋,从众兄弟里厮杀出来的,年老之后虽谈不上昏庸,却也属实是不比当年。   身体每况愈下,对朝政便也有心无力起来。   原主萧寂,十三岁被家人卖进宫做了太监,在宫里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   宫里最低等的杂作,说句难听话,过得日子比猪狗还不如,受尽了欺凌。   后来终于悟得其中道理,学会心狠手辣,步步为营,费尽心机,帮了当年皇帝身边总管的忙,又认了人当干爹,这才算是过上了好日子。   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最怕的,就是回到地狱。   而人的本质,就是贪婪。   原主吃苦吃怕了,恨得人多了,唯一的底线,就是活着。   能屈能伸,两面三刀,满腹心机,将落井下石,忘恩负义体现的是淋漓尽致,甚至亲手栽赃陷害了自己的义父,取而代之,站在了皇帝身边。   这些年更是帮着皇帝做了无数明面上不能做的事,成为了皇帝心腹。   原主的身份特殊,阉人一个,成不了大事,也夺不了皇位,他的尽职尽责和甘愿背负的骂名,也让他在皇帝心里成为了最特殊的存在。   皇帝虽然老了,但还不至于昏庸到轻信求神拜佛吃药炼丹就能长生的地步。   他都想好了,等自己大限一到,入了皇陵,都得带着原主一起给他陪葬。   原主也不是傻子,皇帝的心思毫不掩饰,他好端端的活着,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陪葬的事,他只能明面上表现出心甘情愿,欣然接受,但背地里,却已经开始挑选傀儡了。   天启帝膝下九子十六女,原主挑中的,就是看似聪慧,实则最不堪大用的七皇子。   原因无他,七皇子乃嫡出,皇后亲子,当今太子的亲弟弟,有太子当幌子,做事方便。   而这九个皇子之中,最难对付的,就是五皇子,祁隐年。   皇帝身子每况愈下,眼看着活不了太久了。   原主准备开始行动,蛊惑七皇子信服他的投名状,就是祁隐年。   倒不是随机挑选,而是因为祁隐年的母妃,早些年给过原主不少难堪,甚至于险些让原主丧命。   而原主也一直耿耿于怀,前些年祁隐年母妃病逝,原主就将这份债,算到了祁隐年头上。   两人一直就不对付,祁隐年有自己的眼线,掌握着不少内幕,一直瞧不起原主,恨不得当面啐原主两口,骂他杀千刀的死阉人。   但碍于皇帝还没死,他也只能暗暗和原主较劲儿。   于是,这一回,原主找准时机暗杀了赵国公世子,栽赃嫁祸给了祁隐年。   赵国公乃三国元老,身上功名无数,当朝便威胁皇帝,若是不治罪于五皇子,便一头撞死在大殿之上,此事一出,满朝哗然。   皇帝无奈,只能暂且关押了祁隐年。   夺嫡之争,这一关押,十天半个月倒还好说,时间再长些,很多事都会脱离原本的掌控。   就算最后事情平息,将人放出来了,祁隐年也会失了先机,变得被动。   按照原本的世界线轨迹,祁隐年本就不是善茬,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查这件事的始末。   而原主,也是由此,和祁隐年彻底结下了梁子。   两人斗得你死我活,斗走了一群兄弟姐妹,斗死了太子,斗没了皇帝。   但原主却最终棋差一着,死在了祁隐年手里。   【任务:代替原主获取祁隐年真心,辅佐祁隐年坐上皇位。】   萧寂沉默片刻,先是当着皇帝的面,翘起了二郎腿,以感受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确认了该在的东西都在之后,才松了半口气,问037:   【祁隐年现在在哪?】   037干笑一声:   【情况不太妙,他现在,已经在牢里了。】 第323章 九千岁(一)   祁隐年人已经在牢里了。   眼下不止赵国公在盯着,其他皇子,还有他们座下鹰犬也都在盯着。   按照原本的世界线,祁隐年这个哑巴亏吃定了,费了不少心思,才找了替死鬼,将自己捞出来。   037问他:【你有什么主意吗?】   萧寂淡淡:【替他安排好替罪羊,全当误会一场,把人捞出来。】   037道:【但这样,如果凤凰执着要查下去,恐怕还是会查到你身上,嫌隙已生,就不好挽回了。】   037只能干预萧寂到来之后的事,磨灭证据,欺上瞒下。   但萧寂到来之前的世界线,它没有权限处理和更改。   在宫里长大的人,各个少说八百多个心眼,祁隐年能跟原主斗到最后,更是其中翘楚。   要是真有心防着萧寂,萧寂的任务难度必定要成倍增加。   萧寂喝了口茶:【那就将错就错,给他一个对他有利的结果,就当是我向他递的第一份投名状了。】   037一到这种小世界就两眼一抹黑,什么用都顶不上。   它云里雾里想不明白,只能闭了嘴,静观其变。   软榻之上,皇帝还在等着萧寂的答复。   在原世界线里,原主此时给出的答复,是:   “赵国公年迈,此事若是处理不当,恐会寒了不少老臣的心。”   后来祁隐年得知了原主和皇帝的这一番谈话后,更是狠狠给原主记了一笔。   但时移世易,此时萧寂喝完了茶,却放下茶盏,淡淡道:   “陛下的家事,臣不便多言,五皇子为人坦荡直率,依臣之见,此事其中或许另有隐情,陛下不妨,再多查查。”   模棱两可的话,   皇帝近日身子空虚的厉害,一提起这些个糟心的儿子脑仁子就疼得紧。   闻言摆摆手:“那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萧寂闻言,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祁隐年如今掌管工部,今年工部最大的工程就是城郊的一处堤坝。   在原世界线里,这处堤坝,将在一月后竣工,然后在开春的第一场雨水到来之时,被冲垮。   无数城郊百姓因此丧命。   之后,原主又牵扯出工部尚书贪污一案,这事儿便又成了祁隐年的责任。   萧寂如今想递投名状,将错就错,只能以此事来借题发挥。   他没有回司礼监,而是借着调查赵国公世子被害一事,直接去了审教司。   大盛牢狱分三种。   一种,关押普通犯人,一种,关押朝廷重犯。   而这审教司,则是专门关押皇亲国戚,等待审判或是监管教育的地方。   萧寂迎着大雪,独自一人来到审教司。   当值的侍卫看见萧寂,并无阻拦之意,只行了礼,躬身道:   “见过督主。”   萧寂抬手,一言不发地走进审教司,下了一路台阶。   今年大盛皇城的天本就冷得瘆人,这地下牢狱不见天日,虽比关押普通犯人的牢狱宽敞干净不少,却也是透着刺骨的阴冷寒气。   萧寂走到最里面的牢房门外,被看守牢房的两名侍卫拦了下来。   萧寂亮出腰牌,语气比这寒冬腊月的天更加冷厉:   “奉命查案,开门。”   两名侍卫一看见萧寂手上的令牌,相互对视一眼,开了门,但人却依旧守在牢房门口,半步不肯离去。   萧寂走进牢房,就看见了一道身影。   背对着自己,身披玄色大氅,头戴五珠金玉冠,背挺得笔直,坐在牢房中央,身前,摆着张低矮茶桌,身下只有一只单薄蒲团。   听见萧寂进来,恍若未觉,连动都没动一下。   萧寂站在他身后,轻声开口:   “见过五殿下。”   祁隐年没回头,嘲讽道:“督主好雅兴,这大冷的天,不当心自己的身子,还有空来看我的笑话。”   门外有人盯着,萧寂不便多言,只缓缓走到祁隐年面前,隔着茶桌,坐了下来。   “臣奉命调查赵国公世子被害一案,望五皇子见谅。”   祁隐年过去光是听见萧寂的名字便厌恶至极,从未仔细瞧过这位九千岁的脸,更不曾与其这般面对面的说过话。   眼下光线昏暗,只有牢房门外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两盏幽幽烛火,却足够祁隐年审视萧寂了。   没比他巴掌大出去多少的脸,看上去甚至比萧寂自己身上那件白色大氅更加苍白,死人也难有这般肤色。   偏生那五官漂亮的不像话,眼角眉梢都带着勾人的弧度,漆黑的眸子望向祁隐年时,甚至让祁隐年都生出了一种,这人似乎是在心疼自己的错觉。   难怪这些年,他那不争气的爹能被萧寂蛊惑的五迷三道,恨不得将朝政都交由萧寂代为打理。   祁隐年盯着萧寂看了半晌,勾唇,嗤笑一声:   “阉人为奴,督主算哪门子的臣?”   萧寂闻言,也没跟他计较,只耐着性子,薄唇轻启,重新道:   “奴才奉命调查赵国公世子被害一案,望五皇子见谅。”   祁隐年哟了一声,嗓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沙哑:   “能屈能伸,难怪这么招我父皇喜欢。”   萧寂没接他的话,只道:   “奴才相信,五殿下为人坦率正直,虽与赵国公世子之间早有龃龉,但也应当不至于下这般黑手,取人性命。”   “若其中有什么隐情,还望五殿下能知无不言,奴才也好早些替殿下您翻了案,还您一个清白。”   谁知此话一出,祁隐年却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在这空旷的牢狱之中显得格外瘆人。   他兀自笑了许久,才勉强敛了笑意,讽刺之意写在脸上:   “那可真是多谢督主了。”   他顿了顿,盯着萧寂的眸子:   “就是不知,督主这般好意,是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回报?”   萧寂与他对视:“殿下说笑了,这是奴才的本分。”   祁隐年是不会相信萧寂有这般好心的。   他眯了眯眼,淡淡道:   “我是被冤枉的,赵国公世子究竟是自己死的,还是被人害的,都与我无关。”   萧寂微微颔首,垂眸目光落在祁隐年面前那只装着半杯茶的茶盏上。   端起茶盏,在祁隐年的注视下,抿了抿那半杯早已冷透的茶。   又在放下茶盏时,似是不经意间,将其碰倒。   冰凉的茶水洒在茶桌之上。   萧寂指尖在茶水上划过,对祁隐年道:   “那便不打搅殿下歇息了,奴才先行告退。”   说完,便脱下了身上的大氅,只着一件银白云锦单衣,起身离开。   留下祁隐年,低头看着桌上那一层水迹,蹙了蹙眉。   那水迹之中,俨然已分离开来,形成了一个正对着祁隐年的字:   【等。】 第324章 九千岁(二)   祁隐年不知道萧寂让自己等什么。   他对萧寂没有半分信任,但眼下的情况他消息难传进来也难送出去,能做的事有限,只能盼着手下的人机灵点,别出岔子。   结果等着等着,就等来了皇帝的圣旨,将工部暂交由三皇子代为掌管,后事待祁隐年的事下了定论再议。   在大盛,吏部负责官员的考核和升迁,户部掌财税,兵部掌军事,都是实权,是皇子夺嫡中重要的后盾。   礼部刑部工部相对来说,就有些吃力不讨好了,活多责任重,却没什么实权,难拉拢人不说,还难敛财。   但尽管如此,那也是祁隐年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祁隐年是庶皇子,母妃在世的时候也不过是个昭仪,母家也没什么势,偏生人也不聪明,秉性带着些跋扈,身子也不好,说走就走了。   祁隐年那时候还不到年纪,被养在与世无争的淑妃膝下,淑妃不争不抢,只负责看着祁隐年吃饱穿暖别生病,好好读书。   祁隐年活到如今,每一步走得都不容易,要藏拙,要隐忍,要韬光养晦。   拿到工部的掌管权也是格外爱惜羽毛,明明能做得更好也要尽量不功不过。   在圣旨传到审教司的时候,祁隐年心里的怒火在蹭蹭往上冒,说是再议,那就跟肉包子打狗是一样的道理。   三皇子不算势大,工部再不济,也没有吃进去再吐出来的道理。   祁隐年面上未表现出来,只看似平静地接了旨,实则,袖口中的拳头都已经狠狠握在了一起,恨不得将幕后主使千刀万剐,令其断子绝孙。   这边,萧寂并不知道祁隐年想让自己断子绝孙。   他撺掇完了皇帝,将工部大权转交给三皇子后,当晚,又再一次踏足了审教司。   他再一次坐到了祁隐年对面,拿起桌上的茶壶,为祁隐年添了茶:   “殿下可想到了什么吗?”   赵国公世子的死,本就和祁隐年无关,任凭祁隐年想破脑袋也注定想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萧寂说着让他等,结果倒好,等了几天,就等到自己被夺权的消息。   今日,萧寂穿的是司礼监掌印官服,暗红的锦缎衬得他面目妖冶又可恨。   祁隐年歪了歪头:“世子是怎么死的,我没想到,但我或许想到了些其他的东西。”   萧寂颔首:“说说看。”   祁隐年道:“我对栽赃陷害于我的人,大概有了些猜测,督主想听吗?”   萧寂看着祁隐年:“殿下不妨说出来看看,也好给我个继续调查的方向。”   祁隐年盯着萧寂,冷笑:“萧寂,你是真不怕我活着出去啊。”   萧寂面色如常,对祁隐年道:   “殿下急躁了。”   “这宫中之事复杂,很多时候,最浅显的结果,往往只能用来迷惑人心的道理,殿下应当比谁都清楚。”   “好比一棵小树苗,在所有的花花草草都旺盛生长抢夺养分的时候,它只能冒出渺小而不起眼的嫩芽。”   “但当那些花花草草到了季节,开始凋零时,那棵小树苗,却早已将根深入了土壤。”   “花草看似占了上风,怒放了一段时日,但这其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赢家,殿下可有定论?”   祁隐年看着萧寂,突然有些不明白萧寂的用意所在了。   他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萧寂起身,衣摆拂过祁隐年的桌案,轻声道:   “若是殿下还是没想起来什么有用的线索,就安心在审教司多待些时日吧,待奴才有空,再来看望殿下。”   因为萧寂的一番话,祁隐年整整三日没睡一个安稳觉。   而萧寂这边,要忙的事也很多。   比如恭喜三皇子,并接受三皇子的感谢。   三皇子不傻,调查祁隐年的事,是萧寂在办,那么剥夺了祁隐年的工部掌管权,移交到他手里,多半也是萧寂的“功劳”。   但他也没多聪明,刚收到类似“示好”的信号,便迫不及待地造访了司礼监,妄图试探一二。   毕竟如今宫中人尽皆知,皇帝身子不好,无心操劳朝政,这宫里大小事务都是萧寂在操持。   只要萧寂有心隐瞒,怕是皇帝那边也得被蒙在鼓里。   司礼监。   “听说世子遇害之事,是督主在查,可有眉目了?”   三皇子坐在花厅,看着坐在他对面却一言不发的萧寂,开口道。   萧寂给了身边小太监一个眼神。   那小太监便低眉躬身地走到三皇子身边,为他倒了茶。   “暂且没有。”   他语气疏离道。   三皇子颔首:“都是兄弟,这么多年,我对我这五皇弟也是有些了解的,虽然有时候性子急躁了些,但并非那心肠歹毒之人,这事,我琢磨着,应当还是有些蹊跷的,劳督主费心了。”   萧寂淡淡:“不费心。”   三皇子沉默片刻,又问道:“督主可知晓近日父皇身子如何?我前些天去崇华殿请安,被王公公拦下了。”   萧寂道:“尚可。”   人与人交流,需要你来我往,才谈得上交流。   要试探,也得有来有回,才能称得上试探。   在宫里,无论说什么话,都要三思再三思,尤其是面对萧寂,皇帝的心腹。   如萧寂这般,纵使三皇子口才再佳,分辨不出萧寂的态度也是无从开口。   只能在足足一炷香功夫的沉默后道:   “今日造访还有一事,下月初三,本宫会在云栖殿摆宴,请兄弟姐妹们热闹热闹,督主若是无事,一定要来。”   萧寂起身,摆出相送的姿态,波澜不惊道:   “三殿下抬举,臣一介阉人,便不凑主子们的热闹了。” 第325章 九千岁(三)   三皇子无功而返。   萧寂独自一人在花厅坐了许久,静静捋着思绪。   原主当初诬陷祁隐年的时候,做的很干净,所有的蛛丝马迹,明里暗里的证据,指向的凶手,都是祁隐年,几乎是万无一失。   这让祁隐年脱身后,即便能确认诬陷一事乃原主所为,却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暗中跟原主较劲。   按照原本的世界线,祁隐年脱身,也是他自己手下的人甘愿替祁隐年背了锅,以小换大。   虽换出了祁隐年,但也无异于是让祁隐年自断了一臂。   那么,再轻易找替罪羊,让旁人背锅的事,便不可取。   眼下工部已经转移了出去,一来萧寂自然不可能再放祁隐年在审教司一直住到开春第一场暴雨来临。   二来,即便萧寂能忍,祁隐年手下的人也不能忍,还是会找机会将祁隐年救出来。   如今若是想将损失降到最低,只能是争得皇帝的同意,让赵国公心知肚明,却也得将折了的胳膊藏进袖子里。   赵国公年迈,又本就是太子的亲舅舅,世子不管是不是祁隐年杀的,这人都拉拢不了,梁子结了就结了。   萧寂不声不响,晚膳也没用,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皇城之上明月高悬,这才起身走进了院子里。   身着单衣,抬头望着天上明明暗暗的星宿看了许久,转身回了卧房,在关门前,对值守的小太监道:   “我歇着了,无事莫要来烦我。”   小太监躬身:“喏。”   萧寂前脚反手将门锁住,后脚就跃出了窗,离开了司礼监,直奔司天台而去。   大盛的司天台,是有些说法的。   司天台监正如今年一百又九,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与大盛寿齐。   从先帝在位起,这位监正便不曾出过任何一次岔子。   早些年还会预警天灾,但这些年也是年岁到了,有些命定的天机,便渐渐不再泄露,如今也快到了辞官颐养天年的时候,有许久不曾露过面了。   萧寂来到司天台的时候,便看见一老者盘腿坐于观星台夜幕之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萧寂立于他身后,没说话。   但那老者,却轻声开口,似早有所料道:“来了。”   萧寂便走到老者身边,同样盘腿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老者看着夜空:“近日星象很奇怪,紫薇帝星明灭不安,武曲本强盛,却不知为何在一夜之间突然就暗了下去,天府一夜崛起。”   萧寂淡淡:“许是有人鸠占鹊巢,篡改了局势。”   老者闻言,偏头看向萧寂:   “鸠占鹊巢?”   萧寂直视那老者双眼,什么都没说。   两人对视许久,那老者突然轻笑出声:“当真有趣,老朽活到如今这一把年岁,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趣事。”   萧寂道:“监正既然知晓我会来,应当也能明白我的来意。”   老者摆摆手:“我老了,不中用了,这些事,不是我能参与得了的了。”   萧寂态度强硬:“顺应天意而为罢了,你只是顺水推舟,待此事尘埃落定,这便都是你的功德。”   老者不信:“督主说笑了,天下大势,岂是我这已然快入土的老头子能推得动的。”   萧寂没跟他掰扯别的,只道:“你如今这把年纪,按理说,你送走了父母,送走了妻子,送走了兄弟好友,甚至送走了子女,明明寿数该尽了,早就该归西了,为何至今还存活于世?”   萧寂这话说得实在不如何好听,但老者闻言,心中却是一紧。   他早就活腻了。   这些年深入简出,不再掺和朝堂之事,就是在等死。   但自杀不可取,会损功德,遇害遇不到,又迟迟不能寿终正寝。   萧寂这话,便戳在了他心窝里。   老者脸色瞬间就严肃了起来,他没说话,只看着萧寂漆黑的眸子。   萧寂跟他对视:   “你使命未尽,此次事情办妥,你此生功德,便该圆满了。”   老者哑然:“督主如何确信.......”   萧寂打断他:“不该你管的事你少管,信我便是,事成,包你寿终正寝,带着功德入轮回。”   老者眯了眯眼:“若是事情成不了呢?”   萧寂道:“若是事情成不了,我便散了你这一身功德,亲手送你入轮回。”   萧寂说罢,起身离开。   暗红身影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消失在朱墙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也在老者身后响起:   “师父,不止天府有变动,帝星的红鸾......”   可惜话还没说完,老者便突然起身将那说话的小孩儿搂进怀里,捂住了他的嘴:   “不该你管的事你少管,天机不可泄露,莫要妄言,恐引杀身之祸!”   小孩儿闻言,眨眨眼,示意自己明白了。   老者这才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   谁知,刚刚松开,那小孩儿便又道:   “所以,天府和紫薇......”   话还没说完,老者便再一次捂住了小孩儿的嘴:   “孺子不可教!《天宫》可背会了吗?”   小孩儿便又眨眨眼。   老者这才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默十遍,明日我检查。”   ........   三日后,一场暴雪再次席卷整个皇城。   萧寂在司礼监后院冒着风雪品茗时,一小太监匆匆跑进来道:   “掌印,出事了。”   萧寂躺在亭中藤椅上,闭着眼:“说。”   小太监跪地:“两个时辰前,司天台监正去了一趟崇华殿,不出一个时辰,皇帝便派人去了审教司将五殿下放出来了,眼下,赵国公人已经进了宫,正往崇华殿去。”   “掌印可要去看看?”   萧寂摆摆手:“不必。”   他疯了才会上赶着去崇华殿,显得他好像什么事都知道一般,皇帝若用得着他,必定会派人来寻他。   但事实上,今夜,皇帝并未派人来传唤萧寂。   而不出所料的是,找上门来的,另有其人。 第326章 九千岁(四)   祁隐年在审教司住了大半个月,被放出来第一时间,便是去向皇帝请了安。   进崇华殿时,恰巧碰上了从殿内出来的赵国公。   两人打了个照面,赵国公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道:   “五殿下好命,日后当谨言慎行,莫要将把柄落在外面。”   祁隐年本就是被冤枉的,白白坐了半个多月牢不说,被放出来了还没甩掉这一大口黑锅,还要在这儿听赵国公阴阳怪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闻言,冷笑一声:   “世子才好命,没当真落在我手里,否则我定会将他碎尸万段,丢出去喂狗。”   赵国公鼻子都气歪了,但此处是崇华殿,任由他过去功劳再大,也不是他能在君主寝殿喧哗的理由和依仗。   祁隐年也不搭理他,径直与他擦肩而过,一进崇华殿,便懂事的跪地磕头。   半个字不曾提到世子之事,赵国公方才的态度很明显,他这口锅还在自己身上背着,却也没问皇帝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放他出来。   只说些感恩皇帝,让皇帝保重龙体的屁话,对自己的委屈只字未提。   见皇帝神态困倦,便又匆匆离去。   回到昭阳殿,沐浴更衣,手下不少人求见都被他拒之门外。   他有事想不通,问不了皇帝,但总有人知道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比如萧寂。   从他被诬陷入狱,到现在他被放出来,全是谜团,祁隐年想不出所以然,但能确定,这一切,都跟萧寂脱不开干系。   萧寂费了这么大事,总不可能就是为了将他关进去,将工部之权抽出来便宜三皇子。   萧寂必定还有其他后手,但欲意为何,祁隐年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最重要的是,无论萧寂要干什么,他这大半个月的苦都不能白吃,他必然要找萧寂讨要个说法。   祁隐年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换上了夜行衣,直奔司礼监而去。   众所周知,整个大盛皇宫,除了皇帝所在的崇华殿,守卫最森严的,并非是后妃和各个皇子的寝殿,而是司礼监。   并非是明面上守卫森严,而是暗地里。   萧寂掌管司礼监多年,那些个阉人都是跟着萧寂爬到这一步而水涨船高,各个将萧寂当亲爹供着。   一旦萧寂出了事,这宫里必定又得翻天。   即便是为了自己,这些人也会自觉分派轮守,将萧寂当眼珠子一样保护着。   祁隐年原本都做好了夜闯司礼监,跟萧寂手下那群人大干一场,再把萧寂拎出来,闹的人尽皆知的打算了。   但事实上,他来的时候,司礼监静悄悄的。   只有偶尔两队巡夜的侍卫经过,被祁隐年轻松躲了过去。   而等他到了后院之后,才发现,萧寂连卧房的窗子都是敞开着的。   祁隐年被风雪吹得眯了眯眼,飞身跃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萧寂的窗。   屋内没烧地龙,窗边还落着一层雪花。   屋里烛火摇曳,明明灭灭。   祁隐年正准备放轻步伐绕过屏风,却听屏风后,萧寂的声音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   “殿下便是从正门进,奴才也会以礼相待的。”   萧寂背对着屏风坐在茶桌边。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剑气便劈开了他身后的屏风。   锋利的剑刃,就横在萧寂颈边。   萧寂轻声叹了口气,抬手,按在剑刃之上:   “如何刚一出来,就这般大的火气?”   他语调平淡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和宠溺,听得祁隐年眉心直跳。   明明拿剑的是自己,但萧寂反而像是占了上风,显然是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来,特意在这里等着自己。   既然如此,威胁怕是不管用了。   祁隐年收起手中长剑,闪身来到萧寂面前,一脚踩在萧寂面前的茶桌上,盯着萧寂。   萧寂只着一件白色寝衣,如墨长发垂在身后,大抵是准备就寝了,那件寝衣就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白皙漂亮的胸膛。   手边无利器,整个人的姿态无比放松。   不知是断定了祁隐年不会跟他动手,还是有恃无恐。   “你就料定了我不会杀了你?”   祁隐年开口问道。   萧寂闻言,抬手为他斟茶,修长漂亮的手指捏着茶盏递到祁隐年面前:   “去年南岭上供的紫叶春,尝尝。”   南岭的紫叶春产量极少,上供后便入了皇帝库房,整个后宫都无人有此口福。   祁隐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刚要再次拔剑,就听萧寂道:   “殿下,奴才上次便说过了,您心急了。”   他说完,抬眉看向祁隐年:“殿下也不必在我面前装出这副冲动无城府的模样,坐吧。”   祁隐年被他戳穿,扬了下眉梢,将手中的剑横放在桌面上,收回还踩在桌面上的脚,坐了下来,连语气都沉稳了不少:   “督主这是何意?”   萧寂直言:“赵国公世子,是我杀的。”   祁隐年盯着他:“你好大的胆子。”   萧寂不置可否:“皇帝老了,我需要另择新主。”   他此话一出,祁隐年顿时一拍桌子:“大逆不道!萧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寂瞥了他一眼:“殿下不必吓唬我,我若是害怕,就该任由陛下将我带进皇陵陪葬,我如此这般,也无非是为了活命罢了。”   祁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我看你是在找死。”   萧寂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淡淡道:“工部不是什么好差事,京郊堤坝的拨款我查了,对不上账,这事,殿下可知晓?”   祁隐年闻言,瞳孔一阵收缩:   “你是说,工部侍郎贪墨了堤坝的拨款?”   萧寂直言:“究竟是谁贪墨的,还待查证,我只能提醒殿下,这皇城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狗养的熟,但白眼狼养不熟。”   “我与殿下无私交,若是事前与殿下通了气,恐生事端,殿下只需要明白,我在帮你。”   祁隐年不信萧寂,但萧寂这话一出,祁隐年也沉默了片刻,末了,装作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道:   “萧寂,我在这一群兄弟姐妹里可不占什么优势,你要是站错了队,可想过后果吗?”   他这话说得还是委婉了,对自己过去和萧寂之间的龃龉只字未提。   萧寂歪了歪头:   “你错了殿下,我只是选个人罢了,我不需要你有任何优势,我本身,就是优势。” 第327章 九千岁(五)   祁隐年看着萧寂那副面色苍白,轻声细语的模样。   不明白看上去这样脆弱,似乎连喘口气都恨不得咳嗽三五个来回的男人,是怎么说出这样狂妄的话来的。   这是夺嫡,是杀人不眨眼的斗争,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棋局,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战场。   “督主这话,说得未免太狂妄了些。”   祁隐年话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萧寂漆黑的眸子在烛光下,映衬出祁隐年的倒影:   “是你太小看我了,殿下,顺势将工部让出去,保你抽身泥潭,是我送你的第一份投名状。”   他说着,抬手放在茶桌那下了大半的棋盘之上,拿起手下的“兵”,向前一步,吞了对方的“相”。   “第二份,且等着看便是。”   祁隐年目光落在那副棋盘之上,许久,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朝窗口边走去。   刚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回过身来,弯腰,捏起萧寂的下巴,强迫萧寂看向自己,盯着萧寂那双殷红水润的唇,沉声道:   “萧寂,你若敢拿我开涮,我便砍了你的脑袋,将你曝晒城门之上,遭万箭穿心之苦,绝不食言。”   萧寂任由祁隐年掐着自己的下巴,垂了眸,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只开口平静道:   “奴才恭送殿下,殿下慢走。”   距离太近,祁隐年甚至嗅到了萧寂身上淡淡的药香气。   他松开手,转身跃出窗边,一路回了昭阳殿。   偷偷摸摸一进自己寝殿,迎面便碰上了自己那位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脸拉得比驴脸还长的伴读,林栩。   “殿下!祖宗!才出来!才出来不到一天!您大半夜的穿着这一身又是上哪儿作祸去了!”   林栩看着祁隐年,怨气冲天。   祁隐年进屋就脱了外衫,裹起一件大氅,捧起暖炉:   “去找萧督主了。”   林栩心下一紧:“萧督主?殿下可有受伤?”   祁隐年摆手:“赵国公世子之事,是他干的。”   林栩瞪眼:“还真是他!您找他算账去了?”   祁隐年沉吟片刻:“本来是去算账的,但是眼下不太确定,再等等。”   林栩作为祁隐年的伴读,祁隐年的事,就是他的头等大事,从他被送到宫里给祁隐年作伴的那一天起,整个林家就被打上了五皇子的标签。   祁隐年好了,林家才会好,祁隐年若是倒了,林家便如同没了根的大树,没了依仗。   此时听见祁隐年这话,提醒他:   “萧督主阴险狡诈,城府极深,殿下且当心着些,莫要被他下了套。”   祁隐年犹豫的就是这件事,他没跟林栩说太多,脑子里想着的,是萧寂那没下完的棋局。   兵吃的是相。   如今兵部掌在太子手中,当朝左相不站队,明哲保身,但右相却是二皇子的亲舅父。   萧寂所谓的第二份投名状,不知到底是夺了太子的兵部之权,还是收拾了右相。   祁隐年头疼,这么多年他自己一步步走到眼下这个局面,原本所有的事,都在他自己掌控之中,但现在,萧寂却将这本就深不见底的水搅得更加浑浊混乱。   这种脱离掌控,似乎将命脉都捏在了旁人手里的感觉,让祁隐年烦躁不已,撵人道:   “出去出去,莫要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了,容我仔细捋捋。”   说罢,连推带搡地将林栩赶了出去,一把关住了寝殿的门。   祁隐年走后,萧寂却没歇着。   他看着自己那盘棋,靠在椅背上,一夜未眠。   翌日一大早,去了库房,选了一副上好的花瓶,拿给手下的人道:   “送去云栖殿,恭贺三皇子拿下工部。”   原身和萧寂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不近人情。   萧寂这些个手下,绝不会自讨苦吃的多嘴去问萧寂做什么事有何用意,接了花瓶,领了命,便去了云栖殿。   而果不其然,晚膳时间一过,三皇子便再一次巴巴地跑来了司礼监,再一次,诚邀萧寂去赴宴。   萧寂不咸不淡地推脱了两回,到底还是在三皇子的盛情邀请下,勉强答应了赴宴。   大盛民风开化,男女之间虽有防,但这些血缘姊妹间,却没有那么多讲究。   宴会当日,八位皇子,十六位公主,除了祁隐年,全部到场,隐晦地举杯恭贺,说说笑笑。   萧寂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但他的到来显然是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原因无他,萧寂是皇帝亲信,过去从不与任何人结党营私。   他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里,即便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席间也不曾与任何人有过任何交流,但无疑也是放出了信号。   皇帝身体日渐衰败,萧寂,打算另择明主了。   当然,这只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结果,没人会傻到当着众人的面表现出来自己的心思。   而待宴会结束,萧寂却第一时间去了崇华殿。   皇帝虽然上了年纪无心朝政,但也不代表他耳聋眼瞎,一无所知。   萧寂一进崇华殿,迎接他的,便是一盏滚烫的茶水。   茶水泼洒在萧寂身上,羊脂白玉的茶盏落在萧寂衣摆,又砸落在地面。   “混账东西。”   皇帝骂道,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萧寂不紧不慢地跪下来,淡淡道:   “陛下息怒。”   皇帝冷笑一声:“萧督主,你好大的胆子,怎么?这是攀上老三了?”   萧寂躬身伏在地上,做足了姿态,语调却与平时无异:   “并未,陛下莫怪,臣此次前去云栖殿赴宴,另有隐情。”   皇帝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萧寂:“说。”   萧寂直起身,目光却并未直视皇帝:   “臣三日前出宫办事,看见三皇子微服出巡,与一女子在迎春河画舫之上寻欢作乐。”   皇帝面色麻木:“那又如何?”   萧寂道:“此女,乃工部侍郎府上刚刚及笄的嫡次女,穆香菱。”   皇子的亲事,都是要执掌凤印者相看,或是由皇帝下旨的。   三皇子才刚刚掌了工部的权,就迫不及待地与工部侍郎的闺女搅和在一起,未免太心急了些。   这其中,还有什么其他的交易,便不得而知了。   皇帝沉吟片刻:“可有证据?”   萧寂道:“没有,臣才会去查。” 第328章 九千岁(六)   原主办事向来如此。   空口无凭的事没少干,但事后但凡皇帝派何人去查,又总能查出,那些人的确都不是被冤枉的。   长此以往,原主习惯了,继续做这种空口无凭的事,皇帝也习惯了,觉得但凡是九千岁做的事,必定有他的道理。   只有百姓官宦苦不堪言,生怕沾了边连证据都不用摆出来,光由得这些个阉人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家破人亡。   萧寂一句有事要查,还大晚上主动来请罪,便让皇帝又原谅了他一次。   只闭上眼,哑着声音道:   “来给朕按按。”   萧寂应了一声,走到皇帝身边,双手按在皇帝肩上,替他揉按起来。   原本,萧寂什么都没多想,毕竟皇帝这么大岁数了,身子又不好,就连后宫,都已经多年未曾踏足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不出一炷香的功夫,皇帝的手,便毫无征兆的搭了上来,轻轻拍了拍萧寂的手背,完全没有要拿开的意思,开口道:   “莫要想些有的没的,督主,待我走了,我是一定要带你一起入皇陵的。”   萧寂迟钝,目光落在皇帝的手上时,都不曾想些乱七八糟的,只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道:   “陛下龙体尊贵,功德无量,必要与天同寿让大盛千秋万代,日后,也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皇帝轻笑一声:“朕若是在年少时有你相伴......”   他话说到这儿,便像是突然被什么哽住了一般,突然咳嗽起来。   萧寂听到这儿,才隐隐察觉到似乎有哪里古怪。   他心里一紧,生怕皇帝咳嗽完要说出什么让自己难以回答的问题来,灵机一动,起手照着皇帝后脖颈就砍了下去。   而皇帝那一声闷嗑还没等结束,人,便晕了过去。   萧寂提溜着皇帝的后脖颈,将他放平在榻上,转身出了崇华殿,对门口值守的小太监道:   “陛下睡着了,进去看看。”   说罢,便如有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忙着处理,头也没回地赶回了司礼监。   但这边,皇帝好糊弄,另一边,祁隐年却没那么好糊弄。   萧寂回了司礼监,先是马不停蹄地让人打了水,里里外外将自己的手指搓了数十遍,这才去了后院的浴房。   所谓九千岁,称号不是白叫的。   司礼监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进了门却是另一番天地。   所有的摆设用度,几乎与那些个皇亲贵胄没什么区别,而萧寂也不怕任何人来查,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陛下亲赐,是他这么多年手染无数鲜血,身为朝廷鹰犬的报酬。   只要不犯规制上的错误,没人能挑的出他的理来。   而原身因为早些年吃过太多苦头,几次游走在死亡边缘,如今虽然年岁不大,身子却亏损的厉害。   皇帝特意下旨,大动工程,引了皇宫数十里外山中的温泉水入司礼监,专给原身调理身子用。   萧寂进了浴房,脱了衣服便踏进了那片雾气氤氲的白色泉池。   而下一秒,他又突然抬手,无数水珠如利刃尖刺般,带着破风声,朝着入门屏风而去。   水珠穿透屏风,在一阵与金属相触的铿锵声中消失。   “滚出来。”萧寂开口,语气算不上好。   祁隐年来的时候,的确是有些气势冲冲的,他本来在萧寂卧房里等着,打算等萧寂一回来,就把剑横他脖子上质问他去赴三皇子的宴,是何用意。   结果萧寂人回来了,却没回卧房,直接去了浴房。   浴房门外又没贴牌子,祁隐年又不知这破地方是用来干嘛的,想都没想就跟在萧寂屁股后面潜了进来。   谁承想,一进来,就看见萧寂脱了个溜光。   祁隐年脑子当即一片空白,除了那一闪而过的白花花身影,脑子里就只剩了萧寂的后背,窄腰,又长又直的两条腿,还有......   下一秒,萧寂入了水,而祁隐年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那带着无比强劲力道的水珠便穿透了屏风,直奔他而来。   所幸,他反应够快,横起手中长剑将其挡了下来。   祁隐年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不善道:   “传闻九千岁武力高强,整个皇城无人能出其右,早先不曾交过手,我还嗤之以鼻,如今看来,当真是我小瞧你了。”   萧寂大半身子泡在乳白的泉水中,只有大半胸膛在水面上若隐若现。   他闭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殿下恕罪,莫要跟奴才一般见识。”   祁隐年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知为何,先前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质问,就这样哽在了喉头。   他隔着泉池,透过雾气,蹲下身,看着萧寂,半晌没说出来话。   萧寂今日的疲惫并非作假,这副身子本就有亏损,昨夜一夜未眠,白日里出宫办了事,回来便去赴宴,又赶急赶忙去了趟崇华殿,平白被皇帝恶心了一番。   此刻泡在这泉池中,许久,才舒坦了些许,主动道:   “我需要给他们错觉,殿下,只有他们主动来拉拢我,很多事,才能顺理成章的继续往下。”   祁隐年闻言,蹙了蹙眉:“萧寂,你在拿自己当诱饵,让他们上钩吗?”   萧寂没否认:“我身负恶名,这皇城之中,包括殿下在内,谁人提起我萧寂不想辱骂两句,更甚者恨不得将我剥皮抽筋也难解心头之恨。”   “但若论起这皇权斗争中最想拉拢的对象,又有谁,敢说不是司礼监臭名昭著的萧督主?”   “五殿下,您敢吗?”   祁隐年反驳不了。   因为无论萧寂如何可恨,他在这皇城之中的眼线网,关系网都是不可撼动的,最主要的是,他在皇帝心里的地位。   夺嫡一事,若是得到了萧寂的支持,说句事半功倍,都是太收敛了。   至于事成之后,萧寂的下场,也同样不言而喻。   祁隐年直勾勾地看着萧寂的脸:   “你选了我,就不怕我日后翻脸不认人,让你不得好死吗?”   萧寂睁开眼,隔着雾气,望向祁隐年:   “你不会的,祁隐年,我们走着瞧。”   感谢31111老婆的支持,为你献画一幅 第329章 九千岁(七)   大盛礼制森严。   皇子间尚没有相互直呼其名的行为,萧寂却以一介“奴仆”之身直呼皇子名讳。   光这三个字,若是祁隐年想,便能按他的以下犯上的罪名,赏其五十大板,让他半个月下不来床。   “萧督主未免太过放肆了,是当真觉得我好脾气不成。”   祁隐年不悦道。   萧寂闻言却只看着他平静道:   “恕我直言,五殿下,我早就受够这皇城中的尔虞我诈了,整日面对这些个腌臜事,不如死了清静。”   祁隐年不信,冷哼道:   “那你何苦要费这番功夫易了旧主,我父皇待你如此,随他去了岂不刚好满足了你的心愿?”   萧寂闻言,垂下了眸:   “我不能随他入皇陵。”   他说完,顿了顿,轻声道:   “但倘若将来有朝一日,你愿带我入皇陵,那我必定甘之如饴。”   祁隐年觉得萧寂说的都是面子上不着边际的屁话。   但不可否认的是,萧寂这话刚出口的时候,祁隐年竟也有刹那心头一跳。   他暗骂一声妖孽,怎么想,怎么觉得可恨。   皇帝对萧寂那点心思,在这偌大的深宫之中,早就有人在私下里偷摸议论过了。   原因无他,皇帝对萧寂太好,也太过包容了。   而萧寂偏生又长了那样一副妖媚众生,蛊惑人心的皮囊。   都说阉人是不男不女,无根无种的异类。   宫里的太监说起话来都像夹着嗓子的鸭子。   可萧寂却不是。   早些年成贵妃入宫时,人人夸赞其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但这夸赞,却在萧寂开始出现在众人视野之后,被当成了戏言,说那令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哪里是成贵妃,分明就是九千岁。   若非皇帝那时候身子早就已经亏空的没了那方面精力,怕是非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得将萧寂收了去。   当然,这话没什么实证。   只是私下里不敢拿上台面的戏言罢了。   可眼下,祁隐年心中却像是憋了一团火。   觉得萧寂像是在戏耍他们天家之人。   这般想着,祁隐年便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他当着萧寂的面,褪了衣衫。   挑衅般站在萧寂面前,任由萧寂隔着雾气,望着自己。   半晌,才抬腿迈进泉池,朝萧寂一步步走去。   萧寂看着祁隐年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却没什么反应。   祁隐年走到萧寂面前,伸手捏住萧寂的下巴:   “看着我。”   萧寂便顺从地抬起眉眼,对上祁隐年的眸子。   无辜又麻木。   “萧督主这副皮囊,若是生成女人,当也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偏偏入了宫,做了人嫌狗恨的阉人。”   祁隐年喉结动了动,看着萧寂那副柔弱可欺的面具,恶意汹涌而起:   “做谋士,你不够格,不如做我的禁脔,待我事成之后,饶你一条狗命如何?”   在看见祁隐年脱了衣服走下泉池的时候,萧寂本打算好了,让祁隐年占些便宜也无妨。   但此刻祁隐年这话一出,萧寂便不乐意了。   隐年没记忆,如何任性倔犟无理取闹,萧寂都认命,哄也好,宠也罢,萧寂绝无怨言。   但眼下,祁隐年对他有灵魂上的吸引,却因过去种种,压根没将他当人看。   萧寂也必不会就这么无底线的任由他糟践自己的感情,将自己当作玩物。   他抬手按在祁隐年手腕之上,薄唇轻启:   “那便看殿下有没有这本事了。”   说完,手中用力,推开祁隐年的手腕,躲开了他的桎梏。   祁隐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话都放出去了,自然不愿意就这么让萧寂驳了自己的面子。   伸手便去抓萧寂的肩。   细腻光滑的触感在祁隐年指尖一触即逝。   下一秒,萧寂便抬腿蹬在了祁隐年小腹间,借力一跃,出了泉池。   祁隐年没想到萧寂敢说动手就动手,失了先机,躲避不及,脚下一滑险些栽进水里,只看见一片扬起的暗红。   待他回过身来,便见萧寂赤脚站在岸边,暗红衣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勉强遮住些重点部位。   萧寂居高临下看着祁隐年,面色凉薄:   “殿下慢慢泡着,奴才先行告退。”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浴房。   祁隐年长这么大,什么亏都吃过,偏偏头一回被人如此直白地抗拒,脸色都泛起了两分不自然的潮红。   不仅没觉得愤怒,反而生起了一丝亢奋。   他舔了舔唇角,笑出了声,好胜心顿起。   好一个萧寂,还是个硬骨头!   萧寂回了屋,便将门窗紧锁,躺回了自己硬邦邦的床板上。   037看着他关起的窗,哟了一声:【这是一生气,就打算把自己热死吗?】   萧寂没搭理它,盯着天花板不吭声。   037想起很久以前,隐年和萧寂刚在一起的时候,萧寂也曾这般头也不回地离开。   同样的问题,时隔多年,037又问了一回:   【萧寂,你真的生气了吗?】   因为情绪上的淡漠和不敏感,萧寂其实很少生隐年的气,甚至每一次的分离再以陌生的身份相遇,萧寂都适应良好。   因为从他和隐年在一起时就是这般,在一次次面对爱人的衰老,离去,再新生的循环往复中,他早就习惯而麻木了。   但今晚,在祁隐年那番话说出口时,他却恨不得将人按在泉池中狠狠蹂躏一番,让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淡淡道:【还行。】   037便知道,萧寂这是真生气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说白了,无论再怎么生气,人都是他的人,选了就不能换,不会说话,不懂尊重人,上位者观念有偏差,教就是了,总归萧寂有的是办法和耐心。   但这话他没必要跟037说,只道:   【不关你事,你少管。】   萧寂活在世上,无论是大脑,还是身体,都有自己的一套程序。   他不会像隐年一样,他没有想不通的事,也不会因为暂且没办法的事而睡不着觉,他不睡,只能说明他有事要做。   于是,眼下他说完话就屏蔽了037,转过身,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人就进入了休眠状态。 第330章 九千岁(八)   而翌日一早,萧寂昨夜去赴宴的事,便有了回报。   他收到了三封拜帖。   分别来自太子,二皇子,还有六皇子。   六皇子那边,还不到时候,萧寂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了。   二皇子那边,倒是没有直接推脱,只道最近染了风寒没好利索,怕传给了二皇子反倒不妙,待他好了,再登门拜访。   然而,却又在当日晚些时候,回了太子一封信,只道迎春河对岸开了家酒楼,名春芳宴,厨子是江南来的,糕点做的一绝,让太子有空可以去尝尝,旁的,什么都没提。   但送走了信,萧寂便起身换了身银白素锦云纹广袖衫,出了宫。   太子在收到萧寂的来信后,便微服出了宫,带着两个护卫,找到了春芳宴。   街道之上人来人往,春芳宴档口前排着买点心的长队。   太子不知萧寂那信是什么意思,只能抱着试探的心态,来此一探究竟。   恰在此时,一只棕背小伯劳适时出现,落在太子头顶,踩了踩他的脑袋,在太子发现后,抬头时,便看见伯劳飞起,落在了酒楼二楼的窗台边。   而那窗里坐着的人,正是萧寂。   萧寂若无其事地喝着茶,从始至终不曾往窗外瞧过一眼,当太子出现在他面前时,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神态。   正想装模作样的起身行礼,就被太子拦了下来:   “我出来时不曾与家里打过招呼,不用见外。”   萧寂便也理所当然地坐了回去,便不再说话。   太子看着面前空空如也,连杯茶也没点的桌面,先是叫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待萧寂吃得差不多了,才道:   “难得与先生偶遇共用晚膳,不知道先生爱吃什么,可还合口?”   萧寂在旁人眼里是十恶不赦的阉人,但太子倒是个放得下身段的,竟以“先生”相称,也算是给足了萧寂颜面。   萧寂颔首:“自家人,公子见外了。”   这一句自家人,算是给足了太子信号。   太子当即亲自为萧寂倒酒。   酒楼不是说话的地方,太子下这拜帖,本就是为了试探,眼下,萧寂只一句话,对于他来说,就算是表明了态度。   也不急功近利,只闲聊些风花雪月,有的没的。   萧寂起初还耐心十足的回应着,但待天色渐晚,迎春河之上花灯亮起之时,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酒楼对面的青楼之中。   两座楼离得倒是不远,从春芳宴窗边的角度,刚好看得见那青楼之中,一女子正蒙面坐于戏台之上,抱着琵琶。   琴弹得如何,听不真切,但那曼妙身姿,窈窕身段,倒是看的一目了然。   太子见萧寂走神,便也下意识顺着萧寂的目光朝对面望去。   “犹抱琵琶半遮面,这迎春河我过去不曾来过,不知这明珠倒真是藏在凡世间。”   萧寂颔首,没否认。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开口道:“的确是明珠蒙尘,此女命格上,有些说法。”   太子一愣:“先生还懂这些?”   萧寂摆手:“不敢当,略有涉猎,倒也看得出几分端倪。”   太子好奇:“敢问先生,有何端倪?”   萧寂想了想,欲言又止后,只道:“在下不懂这些,戏言罢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完,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对太子道:   “时辰不早了,在下家中还有事,先行一步,公子见谅。”   太子明白,往日这个时辰,萧寂忙完了司礼监的事,是要去崇华殿请安的,也不拦着,只起身相送。   待萧寂人一走,他便招来不远处的侍卫道:   “去查查对面那个弹琵琶的。”   正如太子所想,这个时辰,萧寂得如平日里一样,去崇华殿请安。   但今日,萧寂却不怎么想去。   他昨晚刚打晕了皇帝,皇帝老糊涂了,今日一天没寻他麻烦,想必是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突然睡着的了,萧寂怕昨晚皇帝记不住的事儿,今晚再重来一遍。   年纪大了,偶尔失忆可以理解,连续失忆,怕是就不好解释了。   于是萧寂从入了宫以后,就开始不情不愿地慢慢溜达起来,琢磨起有没有什么万全之策,可以让自己躲躲清闲。   他站在宫墙之中,轻声打了个口哨。   落下宫墙之上一直尾随着萧寂的小伯劳便扑棱棱地飞下来,落在了萧寂肩头。   萧寂道:“去给他传个信,让他找借口,去一趟崇华殿。”   小伯劳跳脚。   萧寂道:“条件有限,没有纸笔也没有信,你能表达明白。”   小伯劳叽叽喳喳叫唤了一阵,萧寂摸摸它的脑袋:   “他又不是真的会吃了你,去吧。”   小伯劳闻言,只能垂头丧气地朝昭阳殿方向飞去。   萧寂看着伯劳消失在黑暗中的渺小身影,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深吸口气,去了崇华殿。   祁隐年昨夜一回到昭阳殿,便派了人手,盯着萧寂。   司礼监进不去,但外面他总有办法。   祁隐年不知道拜帖和回信的事,但此时此刻,萧寂出宫去了春芳宴,还偶遇了太子一事,却已经传进了他耳朵里。   祁隐年正犹豫着夜里是应该再一次夜闯司礼监,还是给萧寂些时间。   便听见窗外有人在敲窗户,哒哒哒,哒哒哒,三声一组,极其规律。   祁隐年猛地回头看向窗户:“谁?”   无人应声。   但敲击声还在继续。   昭阳殿守卫森严,除了宫里巡夜值守的侍卫,祁隐年也是有自己的暗卫的。   如果连自己的暗卫都没发现.....   祁隐年心中一凛,他耳力超群,闭上眼仔细去听,却骇然发现,并无呼吸声,甚至连心跳声,都没有。   那哒哒哒的声音却响个不停,在祁隐年久久没有回应之后,还明显急躁了起来,加快了速度。   祁隐年抽出佩剑,谨慎行至窗边,一开窗,就看见了窗台边站着只浑圆的鸟儿,正歪着头看着自己。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刚想一剑刺穿那鸟儿烤了解恨,那鸟儿便飞进了窗,落在他肩头,讨好地跟他贴了贴脸颊,发出了一连串鸟叫。   感谢春不晚宝贝支持,为你献画一副 第331章 九千岁(九)   祁隐年听不懂鸟语。   但不妨碍他居然诡异地感觉到了,这鸟好像是有话要跟他说。   “你是谁的鸟?”   话一出口,祁隐年就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仿佛搭错了神经,居然跟鸟说起了话。   但很快,小翠就给了他回应。   他飞起来,落在了祁隐年那雕花衣架上,低头,啄了啄挂在衣架上的银白色大氅。   是萧寂当初落在审教司的那件。   祁隐年试探:“萧督主的鸟?”   小翠点点小脑袋。   祁隐年心中震惊,这鸟竟能听得懂人言。   他眯了眯眼,看着小翠:   “送信来的?”   小翠便又飞起来,落在祁隐年桌案之上的砚台里,踩了两脚墨,跃到旁边空白的纸张之上,打起了转转。   很快,便在纸上勾勒出了一条看不出什么玩意儿的黑影。   长长粗粗,扭扭歪歪,好似一条长了角的蠕动大蛆。   若只是这样,祁隐年怕是想破了头也难明白小翠到底画了什么。   但就在他拧眉不解之时,却见小翠在那大蛆的身下,又画了两根棍子,并将自己的鸟爪,印在了棍子之下,末了,又在那两只四趾爪印之上,分别多添了两笔。   五爪。   祁隐年看着那幅不堪入目的画作,倒吸一口凉气:   “司礼监的蛆长脚了?”   小翠闻言,顿时躺倒在桌面上,蹬了蹬腿不动弹了。   祁隐年又看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五爪金龙?”   小翠一跃而起。   能代表五爪金龙的,尚如今在大盛,唯有皇帝一人。   祁隐年看了看时辰,顿时就明白了小翠的用意:   “萧寂在崇华殿,让你来报信?”   小翠点头如啄米。   祁隐年没有犹豫,随手从衣架上扯了件大氅,便匆匆出了门。   没有传信,只找了鸟儿来报信,说明事发突然,没来得及。   而萧寂居然能张口求到他身上来,想必事情也不会简单。   祁隐年脚下生风,一路赶到崇华殿,谁承想人还没进门,便见太医署的老医正,带着四五个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进了内殿。   祁隐年眉心在跳,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想皇帝出事,还是不想萧寂出事。   他刚想抬腿迈进内殿,便被门口当值的小太监拦了下来:   “五殿下来得不是时候,陛下眼下恐怕腾不出空来见您。”   “出了何事?父皇身体如何?”   祁隐年语调间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   那小太监躬身:   “殿下稍安勿躁,陛下无碍,是萧督主。”   祁隐年闻言,呼吸一滞。   原本萧寂的死活对于祁隐年来说是无所谓的。   死了最好,活着也别妨碍他就是。   但眼下,他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魔怔了一般,第一反应,就是为什么出事的居然是萧寂,而不是自己那个便宜亲爹。   祁隐年蜷了蜷指尖,强行赶走自己那股突如其来的不适,问道:   “萧督主怎么了?”   小太监摇摇头,抬手遮在口边,眉头拧成一团,小声道:   “这奴才也不知啊,萧督主前脚才刚进了内殿,连请安的话都尚未出口,便吐了好大一口血,咣当!一下就晕了过去。”   祁隐年闻言,抬腿就要朝内殿而去,却再一次被小太监拦了下来:   “殿下您可注意着点儿吧,眼下里头乱成一团,陛下指不定怎么大发雷霆呢,您这会就这么闯进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祁隐年攥了攥拳,没有皇帝口谕,硬闯崇华殿是大罪。   他想了想,对小太监道:“进去传话,就说我有要事启奏。”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明显不太想这个时候进去添乱,被祁隐年照着侧臀踢了一脚,这才扭头准备进去。   至于是什么要事,眼下祁隐年自己也还没想好。   总而言之,进去再说,随机应变。   但谁知,小太监人还没进去,便有一群人呼啦啦从殿内涌了出来,其中还包括被人抬着出来的萧寂。   祁隐年见状,一把拉住了正要往内殿跑的小太监,将人扯了个趔趄道:   “别去了,本宫仔细斟酌了一番,这要事,还是待过两日确定下来了再启奏于父皇。”   说完,他便匆匆忙忙朝着昭阳殿方向离开了。   待脱离了众人视线,他才找了处隐蔽角落,起身一跃,上了宫墙,调转方向,避开巡守的侍卫,朝司礼监飞奔而去。   两刻钟之前。   萧寂躺在内殿软榻上装死,被一群太医围在中间,又是号脉,又是扒眼皮,热得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烦躁道:【037。】   037滋啦滋啦了两声,很快,老医正就给出了结论:   “回禀陛下,督主早年身子亏损厉害,如今体内余毒未清,看症状,此毒喜寒,惧热,恕臣直言,崇华殿内.......”   皇帝也不是傻子,他自己畏寒,崇华殿的地龙都快烧成锅炉了,他自己也不是不知道。   一听这话,没等医正将话说完,便打断他,哑着嗓子,蛮横道:   “送督主回司礼监,该用什么药,且放心用,若是督主这病看不好,郑爱卿,便告老吧。”   老医正闻言,暗道一声倒霉,连忙跪地应声。   “臣定当竭尽全力,请陛下放心。”   萧寂离开后,原本守在门外通传的小太监便低头哈腰地走了进来,跪地道:   “启禀陛下,五殿下方才来过了,说是有要事启奏,见督主离开,便也跟着匆匆离开了。”   皇帝闻言,微眯的双眼睁开:“瞧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小太监道:“回陛下的话,朝昭阳殿去了。”   皇帝轻嗤一声:“这两日,都有什么人跟督主有过来往?”   小太监垂着眉眼:“除了三殿下,太子,二殿下和六殿下,都曾派人去过司礼监。”   “督主呢?”皇帝问。   “督主不曾回应。”小太监回话。   皇帝沉吟片刻:“盯紧他们。”   小太监抬眉:“五殿下.......”   皇帝摆摆手:“萧寂不老实,老五入审教司一事,跟他脱不开干系,老五不傻,暂且不用盯着他。”   小太监原本紧握的拳头微微放松下来,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问道:   “那五殿下若是对督主不利......”   皇帝打断小太监:“你太小看朕的萧督主了,且让他们折腾去吧,老五没那个本事。”   小太监闻言,喏了一声,起身告退。 第332章 九千岁(十)   司礼监。   祁隐年蹲在萧寂卧房的屋顶足足一个时辰,才看着那群不堪重用还叽叽喳喳的太医总算是开出了方子。   待那群人一离开,祁隐年便顺着屋檐轻飘飘落上了窗台,滑进了萧寂的卧房。   他轻手轻脚绕过屏风,来到萧寂床边,坐下来。   看着萧寂闭着的双眼和苍白病态的脸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明明昨夜这人蹬在自己小腹上那一脚还力道十足,半点儿没有病弱的样子,眼下却毫无征兆的躺在这儿,了无生气。   他伸手摸了摸萧寂的额头,冰凉一片,倒是没发热。   “昨日不还好好的,逗弄你一番就敢跟我动手,眼下是怎么回事?”   他对着萧寂小声道。   萧寂不吭声。   祁隐年便又戳了他一下:“你起来,给我行礼。”   萧寂依旧不吭声。   祁隐年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盯着萧寂看了许久,捏住他的手腕,感受着萧寂脉搏的跳动,除了比自己弱,比自己缓慢之外,什么也没摸出来。   想了想,又俯下身,将侧脸贴在萧寂胸口,去听萧寂的心跳。   但离得近了,萧寂身上那阵淡淡的药香气就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   祁隐年脑海中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萧寂在浴房里时的场景。   他喉结动了动,抬起头来,盯着萧寂的脸。   纤长的睫毛轻轻垂着,人畜无害的模样比昨晚跟自己较劲时乖巧许多。   鼻梁高挺,唇瓣殷红。   祁隐年觉得自己就像是中了蛊一般,迷迷糊糊的,不自觉的,便向萧寂靠了过去。   却在双唇相接之前,听见萧寂突然开口道:“殿下,你要干什么。”   祁隐年吓了一跳,脊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瞬间直起身子:   “你不是晕倒了吗?”   萧寂看着他:“但还没死。”   祁隐年的确有片刻尴尬,但好在他脸皮厚,心理素质够硬,那点尴尬很快就被他自己化解了,还质问道:   “你什么时候醒的?”   萧寂实话实说道:“在崇华殿的时候。”   祁隐年哑然:“合着你装了一宿了?那方才我唤你,你为何装死?”   萧寂道:“因为不想与殿下说话,但若是再装下去,就不知道殿下打算做些什么了。”   就这样被萧寂赤裸裸的拆穿,祁隐年当场就气笑了,伸手掐住萧寂的两腮:   “钓着我?萧寂,你好大的胆子。”   萧寂不承认也不否认,他现在还在生祁隐年的气,但不会表现出来,只坐起身,靠在床头上,绕过了这个暧昧的话题,兀自说起正事:   “我今日去了春芳宴,见了太子。”   一句话,便将刚刚还想入非非的祁隐年拉了出来,他本来就在犹豫该不该来质问此事,后来被萧寂的鸟打乱了节奏,眼下萧寂主动提起,他倒是心里舒坦了些:   “之后呢?”   萧寂道:“春芳宴,是右相的私产。”   而右相,则是二皇子的亲舅父。   这样一来,萧寂与太子见面之事,二皇子必然已经知晓了。   祁隐年眯眼:“挑拨离间?”   萧寂本不想在事成之前和祁隐年说太多,最主要的是,这其中环节甚是繁琐,解释起来也实在费劲,萧寂本就不善言辞,觉得这一套流程下来要说许多话。   便突然可疑的沉默了,有些后悔开了这个头。   祁隐年见他沉默,心中焦急:“说话,萧寂。”   萧寂默默叹了口气:“春芳宴对面,是锦瑟园,花魁絮娘是我的人,命格上有些说法,几日前,我便命人知会她对右相嫡子出了手。”   右相嫡子本不算好色之人,但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时常来往于春芳宴,免不了要遇到那絮娘。   絮娘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本身人就貌美,再加上那一套含羞带怯,欲拒还迎,若即若离下来,勾搭个不曾婚配的公子哥儿简直是手到擒来。   但太子不是,太子满心满眼的争权夺势,从不沉迷于女色,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让太子搅和进来。   祁隐年闻言,大致明白了萧寂要做什么,问他:   “可用我插手?”   萧寂说到这儿,已经开始觉得口干舌燥,头晕眼花了,摇摇头:   “殿下只需明哲保身,我要你兵不血刃,干干净净的坐上那个位置。”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重砸进了祁隐年心里。   皇权之争,执棋者满手鲜血,谁人不是踩着无数尸骨爬上去的。   说是天子,一路上也是造尽了杀孽,功绩或许能抵因果,但古往今来成帝王者,晚年却又有几个不是孤家寡人,众叛亲离。   但现在,萧寂一句话,便将杀孽扛在了自己身上。   祁隐年半晌没说出话来,张了张口,暗骂一句:“萧寂,你究竟有何目的?”   萧寂却什么都没再多说,只咳嗽了两声,一副不愿再与祁隐年多言的模样道:   “时辰不早了,殿下早些回去歇着吧。”   祁隐年此刻被萧寂钓得不上不下,一边不可自抑地怀疑着萧寂的用意,一边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受在心底疯狂滋生。   他抬手一把按住萧寂的后脑,对着萧寂的唇便吻了上去。   萧寂现在心情不好,祁隐年尚未跟他道歉,就动了嘴,便更让他不悦了。   于是他咬了祁隐年。   祁隐年嘶了一声,退开和萧寂之间的距离,刚想骂萧寂是狗,话到了嘴边,却下意识又咽了回去,用力掐住萧寂的两腮,重新吻回去,威胁道:   “老实点,再反抗,我今日便在此处办了你。”   萧寂执法多年,最不吃的,就是威胁那一套。   祁隐年此话一出,便再一次挨了萧寂一脚,被蹬下了床。   祁隐年正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毫无防备地挨了一脚,结结实实坐在地上,刚想发脾气,就被萧寂抽出了他的佩剑,横在了自己颈间,淡淡道:   “殿下最好是,别再碰我。” 第333章 九千岁(十一)   卧房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四目相对,祁隐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但他是皇子,按地位来说,他对萧寂做什么,都不过分。   萧寂连命,都是他们祁家的。   但他却突然在萧寂的注视下觉得心虚。   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站起身来:   “很讨厌我吗?后悔选了我是吧?”   萧寂直言:“不讨厌,不后悔。”   祁隐年想从萧寂手里夺回自己的佩剑,又怕萧寂犯倔伤了自己,只能伸手问他要:   “剑给我,别乱来。”   萧寂将剑丢给祁隐年,说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   如果换作许久以前,萧寂或许根本就不会在意这种事。   尊不尊重能如何,只要能达成目的,其余的,对于萧寂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意的事,关于隐年,似乎也变得多了起来。   “我不该踢你。”   萧寂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几分丧气的。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稳定,所有的事就都会顺其自然与过去任何时候一样。   但却忽略了没有记忆的隐年,除了灵魂里刻着的爱以外,还有受环境影响造成的心态和观念上的不同。   萧寂语气里的疲惫,敲进了祁隐年的心坎里。   却一时之间找不到症结所在,憋得想死。   他下意识想拿身份压人,但看着萧寂那副看起来就活不长久的样子,想到萧寂刚刚那句“我要你干干净净坐上那个位置”,就觉得自己的身份,似乎在这一刻,有些拿不出手了。   于是他弯了腰,伸手,替萧寂拢了拢有些散乱的衣襟,含糊道:   “是我冒昧,你别生气。”   萧寂没作声,也没反抗。   祁隐年将佩剑收好,伸手放在了离萧寂老远的桌子上,想了想,还是试探地,小心翼翼地将萧寂抱在了怀里,指尖轻颤。   萧寂攥了攥祁隐年的衣角,没再推开他。   拥抱中带着隔阂,两人看似相互道了歉,但实则,问题却依旧没有解决。   祁隐年是看着萧寂睡着以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的。   一回昭阳殿,便将等在他寝殿内昏昏欲睡的林栩从半梦半醒间薅了起来:   “我有点事儿要跟你说。”   林栩吓了一跳,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殿下请讲。”   祁隐年道:“这事儿我本不该同你讲的,但我眼下百思不得其解,心里燥得厉害,简单于你说两句。”   林栩瞪着眼:“愿为殿下分忧!”   于是,祁隐年说了一个时辰。   最后还道:“我现在乱的很,分不清我到底是被美色迷了眼,还是被权势熏了心,我……”   他说到这儿,发现林栩在发呆,伸手推了他一下:   “跟你说话呢。”   林栩觉得自己方才应当是睁着眼睡着了。   但脑子却自动捕捉到了祁隐年话里的重点。   因为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实在是过于震撼了。   那不是旁人,是皇帝心腹,司礼监掌印,人人谈之色变的萧督主。   林栩抹了把脸:“殿下,恕我直言,您应当是瞧上他了,想得到他。”   祁隐年想否认,但话到了嗓子眼儿却说不出来。   就好像是担心说了违心的话,会遭雷劈。   他的沉默不语,让林栩更加断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先前,我必定会极力反对这门亲事,但是现在,殿下,拿捏住了萧督主,我们至少要多七分胜算。”   祁隐年摆摆手:“抛开利益不提呢?”   林栩道:“他不会讨厌您的。”   祁隐年看着林栩:“何以见得?”   林栩眼皮子跳了跳:“殿下,萧督主是什么人?他要真不乐意让您碰他,想必您二位非得打个你死我活,您也不见得能亲近了他去。”   祁隐年恍然。   的确。   萧寂的内力之深厚,他是亲身体会过的。   水滴尚且能用作杀器,若是真的那般嫌恶他,自己怕是跟他打个昏天黑地,也难触碰到他衣角。   至于后面的事,祁隐年没再多问。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   昨夜他进了泉池,靠近萧寂的时候,萧寂没有拒绝。   但从他话一出口,萧寂便直接蹬了他一脚走人了。   他站错了角度,因为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根本没将萧寂放在自己人的位置上。   祁隐年轰走了林栩,一夜未眠。   萧寂醒来后,以养病为由,告了假,开始闭门不出。   太子那边的事急不得,他做了初一,太子自然会派人去查十五。   后面的事,只要随时保证轨迹不偏离出去,便用不着他做太多的事。   他本没指望着祁隐年能太快反应过来味儿来,已经做好了跟他持续拉扯的准备,却没想到,祁隐年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有觉悟。   当晚,祁隐年人虽然没来,但却让林栩偷偷给萧寂送了一小瓶固元丹。   看那小玉瓶,还是前两年番邦朝贺时献上的贡品,一共只有两瓶,一瓶皇帝自己吃了,另外一瓶,赐给了淑妃。   祁隐年在淑妃膝下养了许多年,想必这固元丹,也是特意从淑妃那儿求来的。   萧寂让人收了东西,却没有任何表示。   林栩人回到昭阳殿时,便看见祁隐年等在门口,若无其事地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殿下,东西送过去了。”林栩道。   祁隐年嗯了一声:“可有人瞧见?”   林栩摇头:“没有,我办事儿,您就放心吧。”   祁隐年对林栩这点信任还是有的,闻言,放下心来,小声道:“他收了吗?”   林栩点头:“收了,我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都没人出来让我将东西拿回来。”   祁隐年蹙眉:“也没让人出来传个话?”   林栩摇头:“没。”   祁隐年便不吭声了。   林栩道:“这也正常,这么容易消气,都对不起萧督主在外的恶名。”   祁隐年眉头一竖:“注意你的言辞,这话若叫他听了去,怕是又要给我摆脸子。”   林栩看着祁隐年这副模样,心想,现下您倒是叫我注意言辞了,自己个儿言辞无状的时候怎么不提?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偷偷翻了个白眼,面上堆笑:“殿下教训的是。”   祁隐年沉吟片刻,对林栩道:“今日不消气,明日再去。”   萧寂能将东西收了,就表示这事儿还是有挽回余地的。   其实说来也奇怪,不知是因为过去和萧寂相看两厌的缘故,还是因为萧寂两次以下犯上拿脚蹬他,若换作旁人,祁隐年不见得会这么别扭,礼贤下士这种最基本的道理他不是不明白。   但换成了萧寂,他就有些拉不下脸来。   总之,送礼这事儿,一日不行就两日,两日不行就日日。   祁隐年倒要看看,萧寂要多久,才肯原谅自己。 第334章 九千岁(十二)   事实证明,很多事,并没有那么想当然。   萧寂非常沉得住气。   自打那瓶固元丹之后,第二日,祁隐年又送去了一只金镶玉的雕花小炕屏。   第三日,是一只金丝鸟站架。   第四日,是一把沉香折扇。   第五日,是一套上好的白玉茶具。   第六日,是一幅祁隐年自己做的九连环。   而萧寂,却一连六日,收了东西便没了动静,石沉大海,半点儿回应都不给。   再加上他以养病为由,足不出户,让祁隐年连假装偶遇的机会都没能逮到。   于是在第七日的时候,祁隐年终于坐不住了。   “他到底什么意思?非要逼着我亲自登门与他道歉不成?”   他面如寒霜,盯着林栩。   林栩吓了一激灵:“您自己个儿看着办,您若等得住,一个七日不行,便两个七日,实在不行,就七年,想必他总有坐不住的那一日。”   祁隐年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浑话!”   说罢,甩袖离去。   林栩当然猜得到他要去做什么,却还是明知故问:“殿下上哪去?”   祁隐年头也没回:“少管我!”   .......   萧寂这几日过得实在清闲,每日除了吃就是睡,不是躺在卧房中,就是躺在院子里,寒冬腊月里穿着单衣,舒坦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无人打扰,甚至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尚未成神的日子。   日日收到祁隐年送来的东西,更是让他心境平和的如同死了一般。   祁隐年深夜造访司礼监,萧寂卧房的窗一如既往的大敞着,屋里冷的和外面不相上下。   卧房里没点灯,黑漆漆一片,祁隐年蹲在窗台上,屏息静气,听见了除了自己之外,另一道缓慢的心跳声。   祁隐年轻手轻脚地从窗边下来,走到萧寂窗边,掀开单薄的床帐,便看见萧寂穿着寝衣侧躺在床上,两条又直又白的长腿,就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祁隐年坐在床边,伸手,握住萧寂冰凉的脚踝:   “前些日子听那些庸医说你体内余毒未清,可知是什么毒?当如何解?”   萧寂淡淡道:“不知,无解。”   祁隐年觉得自打和萧寂有所交集以来,每次见到萧寂,就总会觉得心堵,眼下,这种感觉便又来了。   他弯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萧寂小腿上。   许久,才开口道:“我是来道歉的,萧寂。”   萧寂闻言,有些意外的哦了一声。   祁隐年在来的一路上,想到要和萧寂道歉的时候,心里的确偷偷别扭过,尴尬过。   但现在好像到了这一步,呼吸着萧寂身上的气息,整个人反倒平和了下来。   “是我言辞无状,你莫要与我怄气,我知错了。”   萧寂嗯了一声:“好。”   祁隐年听萧寂应了,便得寸进尺地,不动声色地,悄默默爬上了萧寂的床,从背后环住萧寂的腰,吻了吻他后颈。   萧寂没反抗也没回应,直挺挺躺在那儿,还冰冰凉。   祁隐年便觉得萧寂似乎还是没有完全消气。   他舔了舔唇角,哄人道:“萧寂,差不多得了,实在不行,你再给我一脚,莫要这样不搭理人。”   萧寂知道,对于祁隐年的观念和身份来说,能屈尊降贵做到这一步,已然是不容易了。   他道:“祁隐年,我要的,其实不是道歉。”   祁隐年不能完全理解:   “那你要什么?”   萧寂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和祁隐年沟通这件事,祁隐年才能理解。   观念是从幼时培养的。   主是主,奴是奴,不论感情,没有哪家的主子是会对奴仆讲尊重的。   这话说出去,其实甚至是有些倒反天罡了。   于是,萧寂选择换了个角度,不提尊重,只道:   “算了,奴才一介阉人,本就命贱,殿下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奴才都合该受着,总归,骂我的,也不止您一个,早该习惯了。”   语气平淡,却又怨气十足。   祁隐年哑然,想反驳,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却的的确确容不得他反驳。   从在审教司时,萧寂自称为“臣”,却被祁隐年驳了面子,说了一句:   “阉人为奴,你算哪门子臣”开始,直到上一次两人见面,萧寂将长剑横于颈间不许祁隐年碰他,祁隐年似乎从未给过萧寂一丝尊重。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紧了紧环着萧寂腰身的手臂,心更堵了。   萧寂则像是故意要往他心窝子里捅刀子,接着道:   “待事成之后,还望殿下能看在奴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留奴才个全尸,奴才定当感激不尽。”   祁隐年听得眼皮子直跳:“往后这样的话就莫要再说了,萧寂,我保证,上次,是最后一次。”   萧寂便闭了嘴,依旧背对着祁隐年,不再吭声。   祁隐年见他又是这副模样,烦躁道:“你转过来。”   萧寂不动弹。   祁隐年心中暗骂萧寂,嘴上说着什么奴才,什么活该,什么感激不尽,实则根本就是祖宗,是天王老子。   他咬了咬牙,从床上翻下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萧寂:   “别逼我萧寂,你总不能真的指望我跪下来磕头谢罪吧?”   依萧寂对祁隐年的了解,祁隐年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表示,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而如果萧寂坚持跟他拧着来,祁隐年这一跪,也必然是逃不过去的。   但祁隐年毕竟是皇子出身,金尊玉贵。   萧寂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没必要非得折煞他这一遭。   他坐起身来,肩头松垮的寝衣滑落大半,长发披散,看着祁隐年,徐徐引诱:   “殿下身份尊贵,可曾想过,何苦要为了我,做到这一步?” 第335章 九千岁(十三)   祁隐年看见萧寂的肩头在月光映衬下泛着瓷白的润色。   喉结滚动,口干舌燥。   祁隐年在这皇城之中,旁人面前,扮演的是毫无心机,耿直坦率的性子,不近女色,只爱刀枪棍戟。   不曾娶妃纳妾,一副温柔乡哪比狩猎舞剑有趣的德行。   如今情窦初开,面对萧寂的话,完全做不出更深层次的思考。   但正如林栩所说,他想得到萧寂,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低头吻住了萧寂。   月色缠绵中,喘着粗气沉声道:   “我若事成,你便是这皇城之中独一份的存在,地位,身份,权利,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萧寂,只要你听话。”   这份答案,在萧寂意料之中。   祁隐年今日能低头,已是不易。   两人相处时日尚短。   若祁隐年是当真为了一时涌起的情愫,便许了萧寂一生一世,许了他唯一,许了他后位,许了他后宫绝无妾室,未免可笑。   祁隐年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概念。   他身在皇家,这么多年来甚至不曾见过何人家中无妾室。   娶妻纳妾,繁衍子嗣,这是皇家根深蒂固的观念,也是古往今来的传统。   更遑论萧寂甚至不是个女人。   萧寂并不在此事上多作纠结,自己的人自己心里有数,即便祁隐年眼下没有这种概念,但他骨子里,便是个专情的。   待过些时日自己理明白了,萧寂若敢提起让他娶妃纳妾之事,他都会气死气活,恨不得掀了房顶,骂萧寂混账。   眼下,且慢慢教便是。   萧寂接受了祁隐年的吻,还做出了回应。   这对于祁隐年来说,无疑是烈火浇油。   但就在祁隐年衣衫褪了大半,正准备伸手去拽萧寂腰间绳带之时,不等萧寂做出反应,他自己却突然停了下来。   额头相抵,祁隐年小腹饱满漂亮的肌肉都在跟着他喘息的动作而微微收缩。   他抿了抿唇,问道:   “萧寂,我父皇……”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萧寂一把掀翻,按在床上:   “你很介意吗?”   两人位置对调,萧寂居高临下地看着祁隐年。   这个时代,男人可以有无数妻妾,女人却将贞操视为比生命更贵重的东西。   祁隐年要说不介意是假的,但一来,萧寂不是女人。   二来,无论传闻是真是假,萧寂,都首先是皇帝的人。   他无从追究自己的介意,说不出话来,心里又开始发堵。   许久,才像是说服了自己,咬牙道:   “我不计较,但从今日起,你若敢背叛我,我必让你生不如死。”   但萧寂却道:“你想岔了,我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祁隐年闻言,刚想说,让萧寂不必有所隐瞒,他说了不会计较便是心里再别扭,也绝不会因此找萧寂的麻烦。   但下一秒,他就明白,自己真的想岔了。   他看着萧寂接下来的动作,瞳孔猛然一阵收缩。   “你!”   萧寂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若有朝一日事情败露,我便是欺君之罪,殿下若不想让我死,就切记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祁隐年震惊:   “萧寂!这是天大的把柄,你疯了不成!”   “闭嘴。”   萧寂不欲在此刻跟他掰扯这些,再一次吻住了祁隐年。   祁隐年久久没回过神来,等他察觉到萧寂想做什么的时候,更是大惊失色,下意识便和萧寂抵抗起来。   本以为二人要再次因为这事儿大打出手,谁曾想,萧寂却在被他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后,突然不动了。   偏过头,脸色苍白如纸:   “果然,【最后一次】这种话不过是说说而已,在殿下眼里,我到底还是奴,贱命一条罢了。”   祁隐年一愣,没忍住爆了粗口:“这他娘不是一回事。”   萧寂却垂下眸,抗拒与他交流。   祁隐年眉心狂跳不止,低头去吻萧寂:   “这不行,萧寂,你听话,这不是我看不起你的事,也不是身份的事。”   祁隐年现在拒绝,也不算太出乎萧寂的预料。   萧寂任由他吻了自己,却又在祁隐年准备下一步动作时,抬手挡在了祁隐年胸口:   什么都没说,抗拒之意却不言而喻。   两人谁都不肯退让,因为刚刚才缓解的关系,祁隐年更不敢轻易做出逼迫之事,只是暗暗较劲,最后的结果便只能是退而求其次。   可萧寂就像是会让人上瘾的毒药,越是沾染越是让人欲罢不能。   祁隐年未经人事,头一次与人亲近,便是萧寂这种针对他一个人久经沙场的老手,大半个晚上,被萧寂整的不上不下,到底还是又起了心思。   萧寂却在察觉到祁隐年的意图之后,激流勇退开始撵人,淡淡道:“我还病着,乏了,殿下早些回去吧。”   祁隐年活了这么些年,从未对一个人这般无奈过。   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说两句难听话就要摆脸子闹脾气,偏生自己也是个没出息的,就被萧寂这般吊足了胃口。   祁隐年有气没处撒,想起身找人打些热水来,才想起此处是司礼监,不是昭阳殿。   犹豫要不要自己亲自去打热水,又舍不得这冷冰冰的卧房里,好不容易和萧寂暖热乎的被窝。   祁隐年怎么想怎么不顺心,贴住萧寂从背后抱着他:   “我偏不,不碰你就是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精神抖擞的身子却不是这么说的。   萧寂伸手,将顶着自己的东西拿开,又在自己和祁隐年中间塞了一只小抱枕,这才重新握住祁隐年的手腕。   祁隐年被他这一套行为气笑了:   “萧寂,你用得着这般防备我吗?你若不愿意,我还能逼你不成?”   萧寂不想与他说这些个没用的废话,打了个哈欠,绕过话题:   “殿下若是还没睡意,不如给我唱个曲儿。”   祁隐年哑然:“你怎么这般难伺候?”   祁隐年心气不顺,萧寂也没多顺,闻言便咳嗽了两声:   “那算了。”   祁隐年堂堂五皇子,往日里谁人与他说话不得掂量一二,生怕哪句话说错惹了他不悦,萧寂倒好,张口就敢使唤他唱曲儿。   说轻点是不见外,说重点这就是挑衅天家威严,倒反天罡,大逆不道。   于是,祁隐年只能唱了首子夜四时歌。   这边,他曲儿还没唱完,那一边,萧寂就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第336章 九千岁(十四)   祁隐年怨气颇深却敢怒不敢言,再加上司礼监冷的像冰窖,萧寂安静的像死人。   祁隐年躺了许久也没什么睡意,却又在萧寂熟睡之后,偷偷摸摸地将两人之间那只小靠枕从床上丢了出去。   他在天亮前离开,悄无声息地回了昭阳殿,脸拉得老长,吓得林栩愣是没敢主动跟他搭话。   萧寂和祁隐年之间的关系算是这么不清不楚又不上不下的定了下来,整体来说,倒也算得上是突飞猛进。   萧寂也因为目的达成,不再继续“养病”。   从这一日起,两人之间“不经意”的交集便多了起来,只是每次见面,都是一副暗潮汹涌,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模样。   不出七日,朝堂上下心中就都有了数,五皇子和萧督主之间结了梁子,怕是有热闹要看了。   萧寂不再闭门不出,职责所在的事,便也接踵而来。   而在他养病期间,太子那边,也果不其然有了行动,调查了絮娘。   萧寂在收到消息后,让小翠送了封信给祁隐年,邀请他出宫一叙,位置,就定在迎春河畔的画舫之上。   入夜,迎春河上的灯火照亮了半边天,河岸边的秦楼楚馆更是人来人往无比热闹。   河岸边正对着楚香楼的一艘画舫之上,萧寂与祁隐年相对而坐。   两人中间隔着张小桌,小桌之上有烧好的热茶,还有满满一桌子的菜肴甜品。   “怎的突然邀我出来?”祁隐年不解。   这些天他手里有事儿,萧寂似乎也忙得不可开交,两人已经有几日不曾私下里说过话了。   萧寂为他倒了茶:“上次我与太子碰面的事,今日大抵是要有些结果了。”   祁隐年眉心一跳:“何以见得?”   萧寂淡淡:“太子盯上絮娘一事,二殿下那边得了信,告诉了他那位表弟。”   “然后呢?”祁隐年追问。   萧寂最怕的,就是花费大量口舌去阐述一些事的来龙去脉。   幸好,他早有准备,敲了敲画舫,外面便走进来一位眉目清秀的男孩儿。   看得出是司礼监的人,只是穿了布衣。   他先是对祁隐年行了礼,随后便开口道:   “右相嫡子姚温,情窦初开被絮娘迷得五迷三道,本还想顶着被家中责怪的风险,先问家中拿了银两替絮娘赎身,奈何絮娘那赎金简直就是天价,莫要说姚温,就是右相,一时半会儿也不见得能光明正大拿出这一笔银两来。”   “絮娘是个妙人,只说自己不在乎这些,她本就身份卑贱,能得姚温厚爱已然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不奢望能进丞相府,只愿姚温将来娶了妻纳了妾,也别忘了她,常常来看看她,她就知足了。”   “姚温为此愈发愧疚,只觉得自己没本事,对不起絮娘,争取日日包着她,不叫老鸨给她开面,只等他攒够了银两,便要赎絮娘出去,娶她进门。”   “但今日,奴才们得了信儿,太子那边,已经备好了银两,今日不是替絮娘赎身,也必要先给絮娘开面了。”   祁隐年闻言,蹙眉道:“这絮娘的赎金?”   萧寂道:“是我临时坐地起价的。”   祁隐年了然:“太子在外端的是洁身自好,为政为民的形象,何以就为了一个絮娘,要跟右相较劲?”   “姚温来这秦楼楚馆都是偷偷摸摸来的,太子如今知不知晓此事尚且不论,再退一步讲,他便是知道了,这人,他也是要争的。”   小太监收到萧寂的眼神,继续替他答话道。   “絮娘是咱家掌印早些年从外面救回来的孤女,埋在这楚香楼里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絮娘,是凤命。”   大盛之人,对于命格一事,是有着执念般坚定不移的信任的。   否则皇帝当时也不会因为司天台监正的一番话,就这么轻易放过了祁隐年,让赵国公打碎了牙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但有一点,祁隐年有些想不通:“絮娘是哪门子的孤女,命贵成这样?”   萧寂喝了口茶:“前朝血脉,不稀奇。”   两人这边正说着话,祁隐年便透过画舫的窗口,看见了出现在秦香楼门外,捂得严严实实,看上去生怕被人认出来的太子。   “太子来了。”祁隐年道。   萧寂顺着祁隐年的目光朝窗外瞧了一眼,轻声打了个口哨。   画舫窗外便扑棱棱飞进来一只棕背小伯劳,对着萧寂张开了嘴。   萧寂从袖口中摸出一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一只缩在一起不知死活的黑色大蜘蛛,塞进了小翠嘴里。   随后,点了点小翠脚上的小信筒:   “去吧。”   正事说得差不多了,眼下便是等着小翠去找姚温告状。   等到姚温一来,这热闹,便有得看了。   但在此之前,两人除了吃饭,便没什么正事可谈了。   祁隐年看着烛火之下萧寂那张同样将自己迷得五迷三道的脸,问他:   “萧督主,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凤命,你就这般用出去了,如何就没想着将她献给我?”   萧寂抬眉瞥了他一眼:“太子私下里敛了不少财,用在太子身上,我尚且能先赚一大笔银子,献给你,你可拿的出这一笔银两?”   “届时我银子没赚到,还便宜了你,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祁隐年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怒了:“你自己听听,你说的可是人话?”   萧寂不紧不慢继续喝茶:“殿下说得也谈不上人话。”   说真的,在听到“凤命”二字时,祁隐年的确是惊讶的。   但他却下意识便没将这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只是刚刚,才突然灵机一动,以此来逗弄萧寂的。   谁知萧寂根本不吃这一套,还反将一军。   祁隐年看着萧寂身上那件单薄的外衫,又看了看站在画舫角落里的小太监:   “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督主说。”   那小太监应了一声出去了。   祁隐年竖起耳朵,待确认了脚步声已走远后,才小声道:   “萧寂,夜深天凉,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第337章 九千岁(十五)   前些时日太医给萧寂开方子时,祁隐年就蹲在司礼监的房顶上。   萧寂体内余毒未清,喜寒之事,祁隐年一清二楚。   早先萧寂卧房里从不烧地龙一事,祁隐年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说句糙话,跟萧寂亲密接触时,祁隐年几次都觉得自己屁股都快冻僵了。   他这种问萧寂冷不冷的话,根本就是屁话。   萧寂坦言:“不冷。”   祁隐年道:“司礼监干燥,冷得不明显,你感觉不到也正常,但你看看这河面,前几日下雪留下的冰层尚且未全消融,水面之上,风一吹都渗骨头,哪有不冷的?喜寒也不是这么个喜法。”   萧寂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没觉得冷。”   祁隐年不干:“你冷,你觉得冷了。”   萧寂:“那好吧。”   祁隐年这才满意,开始盯着萧寂看。   萧寂没反应。   半晌,祁隐年嘿了一声:“冷还愣在那儿作甚,过来,我抱抱。”   萧寂哑然。   他看着祁隐年身后的炭盆,还有祁隐年身上那件厚实的大氅,略有些犹豫。   但祁隐年不给他犹豫的机会,见他不主动,便自己起身挤到萧寂身边,伸手将人搂进怀里:   “先前钓着我的时候又脱衣服又沐浴的,眼下倒是又扭捏起来了,你一向如此吗?”   萧寂在面对这种情况时,通常都很难为自己辩解。   只能由着祁隐年上下嘴皮子一碰想说什么说什么,歪头靠在祁隐年肩上:   “吃你的饭。”   祁隐年以前只觉得萧寂是蛇蝎,脆弱美艳的皮囊之下是早已腐朽而歹毒的内里,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能干得出来。   但现在,祁隐年只觉得萧寂靠在他肩上让他赶紧吃饭的模样乖巧可爱的很。   只是不知道这样娇滴滴的人儿,如何会想着非要在那床笫之事上,硬要跟他争个高低。   祁隐年琢磨着,脑子里就又浮现出上一次和萧寂在司礼监那点事儿。   “我不吃这些。”祁隐年的手在萧寂腰间捏了捏,   萧寂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殿下想吃什么,我派人去买。”   祁隐年也不知道萧寂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偏过头去便吻住萧寂,手也开始不老实地往萧寂衣襟里钻。   自打上次司礼监一别,两人虽也有过交集,但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没寻到机会这般亲密接触,隐年本就是个粘人的性子,会想萧寂也是再正常不过。   萧寂为了回应他,便也适当地做出回应,伸手去摸祁隐年的苹果。   祁隐年却顿时打了个激灵,一把拍开萧寂的手,改了口风:   “出门在外,你就不能矜持些吗。”   萧寂无言,收回自己的手,倚在画舫壁上,不再与祁隐年说话,只专心看着外面。   萧寂不肯妥协这件事,在祁隐年心里总是个结。   怕一会儿正事还没办妥,自己这边跟萧寂亲热着亲热着又打起来,便也不再吭声,执筷,吃起桌上的饭菜来。   没多久,萧寂的目光便锁定在了远处岸边一道匆匆赶来的身影上,对祁隐年道:   “人来了。”   祁隐年一听,立刻停筷,朝窗外看去。   此处离那秦香楼还有一段距离,虽然能看得清秦香楼全貌,却看不清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隐年舔了舔唇角,对萧寂发出邀请:   “敢不敢,再近点儿?”   萧寂一听他语气看他神情,便明白他心中所想,点了下头,从怀里,掏出了两块早已准备好的面纱:   “以防万一。”   两人一拍即合,出了画舫。   此时街上人多,祁隐年过去从不来这烟花柳巷之地寻欢作乐,对这一片的地形更是陌生。   跟着萧寂低着头穿过人流,走进了秦香楼侧门处的一条小巷。   萧寂脚尖轻点墙面借力一跃,便悄无声息地上了秦香楼的屋顶。   祁隐年还是第一次见识萧寂的身法,心下暗叹,不愧传言总说司礼监萧督主武力高强,单是这身法,便轻如鸿羽,让人捉摸不透。   祁隐年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萧寂在房顶上转悠了一圈,锁定好位置,弯腰,轻轻挪开了脚下的瓦片,低头看了看,对祁隐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蹲在房顶上,戴好面纱,额头相抵,朝下看去。   絮娘衣衫半解,正坐在太子怀里,喂他喝酒。   太子早已有了太子妃,除此之外,东宫还有两位侧妃一位良人。   色是英雄冢。   他明面上再怎么正经,也是正常男子,难免有贪恋温柔乡的时候。   更何况絮娘足够漂亮,身娇体软,举手投足的风韵与那些个大家闺秀截然不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娇媚。   原本,太子是想今日便将絮娘接出去的。   但秦香楼赎人不收银票,只收现银。   朝廷发放的俸禄银两之上是有官印的。   絮娘这赎金若是抬着银子来,未免太过打眼。   太子已经安排好了,偷偷将絮娘赎出去,再为她安排一个好听又合理的身份,将人纳入东宫。   今日来,只让人抬了一半的银两,还是从后门抬进去的。   银两不到位,絮娘出不了秦香楼。   太子原本只想先见见这位絮娘,寒暄一二,熟悉熟悉,谁承想,絮娘倒是主动,焚香沐浴抚琴一套流程下来,太子眼下,也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祁隐年悄声在萧寂耳边道:   “太子目光迷离,不对劲。”   萧寂嗯了一声:“絮娘用药了。”   祁隐年蹙眉:“太子不傻,就算这事儿见不得人,他也必然派了人在门外守着,那姚温就算来了,单枪匹马,怎么往里闯?”   萧寂见他小嘴儿叭叭个不停,偏头亲了他一下:   “莫要操那闲心,看。”   太子被用了药,但药性不烈,更像是醉意上头,晕晕乎乎间就被絮娘带上了榻。   絮娘放下了床帐,祁隐年和萧寂便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不多时,就传来了絮娘的哭喊声。   委屈挣扎着央求着太子放了她。   门外一直守在不远处的老鸨听见动静,像是吓了一跳,连忙走到房门口,嘴都没来得及张,就被门外值守的两人抽剑挡在了外面。   老鸨张了张口,嗐了一声:“真是造孽!”   而与此同时,絮娘房间的衣柜,却突然被人从里面撞了开来。   絮娘苦苦的哀求声还在床榻之上回荡着。   姚温气急败坏地冲出来,抄起絮娘放在桌案上的那柄锋利发簪,掀开床帐,便照着趴在絮娘身上的太子的后背,捅了进去。   ........ 第338章 九千岁(十六)   隔岸观火,看到了事情的发展进度并未偏离预测的轨迹,萧寂便扯着祁隐年离开了迎春河畔。   回到司礼监,先是吩咐人烧了地龙,便带着祁隐年去了浴房。   泡进温热的泉池,萧寂还早已命人备了茶水糕点,就摆在泉池之中。   “那絮娘的衣柜里,有暗门?”   祁隐年想着方才的事问道。   萧寂嗯了一声:“是平日里姚温与絮娘私下会面时用的,除了他们二人,只有我手下的人才知晓。”   祁隐年理了理思绪:   “太子中了药,若是被太医查出来,又是麻烦事。”   萧寂摇头:“他中的不是那方面的药,只是岭南的安神香,与烈酒相配,便会神志不清。”   祁隐年看着萧寂:“方才,太子应当不曾强迫絮娘,絮娘......”   萧寂嗯了一声:“演给姚温看罢了,如若不然,如何刺激得他上头行凶?”   姚温与絮娘是私会,“情投意合”又无逾矩之举。   知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絮娘在秦香楼还是清倌。   太子无从查起,并不知晓。   太子为了保全名声,想要偷偷摸摸将絮娘赎出来纳进东宫,行动更是小心谨慎,姚温更是不得而知。   姚温收到了萧寂的来信,赶到秦香楼,听见的是絮娘的哭喊,看见的是趴在絮娘身上衣衫不整的男子背影。   气急之下,直接动了手。   无论是查不出端倪的安神香,还是絮娘刻意放在桌角的发簪,全都是萧寂早已安排好的。   “眼下太子生死未卜,这件事调查下去一定得摊开在明面上,东宫和右相之间的梁子就算是结定了。”   祁隐年道。   萧寂与祁隐年碰杯:“鹬蚌相争罢了。”   祁隐年想了想,问萧寂:“那絮娘.....”   萧寂挑眉:“怎么?殿下也想打一打这絮娘的主意吗?”   祁隐年闻言,连忙否认:“我没有,我不是,你别乱说。”   “毕竟是你的人,这么一遭,棋就算是废了,你是打算干脆斩草除根,还是?”   萧寂道:“斩草除根不必,絮娘视我为亲兄长,我待她不薄,眼下这个时辰,她已经坐上去江南的马车了。”   祁隐年眉心一跳:“当时现场混乱成那般,官府的人如何肯放走絮娘?”   萧寂抬手往祁隐年嘴里塞了一口糕点,只说了四个字:   “假死脱身。”   过去,祁隐年单是想到萧寂算计别人,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眼下看着萧寂这副算计完别人还淡然处之的模样,只觉得小腹内邪火直往上窜。   他推开漂浮在泉池上的茶水和糕点,伸手揽住萧寂的腰,问他:   “可想我了?”   萧寂没回答他的问题,却偏头吻了吻他的唇角。   战火一触即发。   上一次祁隐年想在这泉池里做点什么的时候,却被萧寂蹬了一脚,待他反应过来时,萧寂人都上了岸。   萧寂卧房里冷的厉害,哪里比得上这温泉水舒服。   这事儿祁隐年惦记好久了。   两人你来我往间,却谁都不肯退让,祁隐年气急,恨不得直接绑了萧寂按在池边收拾。   但萧寂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两人若是真刀实枪干起来,祁隐年自知,胜算不大。   “你为何非要与我较劲,萧寂,我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萧寂也是头一次遇到在这件事上如此执着的隐年。   若是光这么硬着来,两人还不知道要拉扯多久,完全没意义。   萧寂开始在脑中检索处理方案。   于是很快,他便停了手,望着祁隐年的眼睛,便泛了红。   祁隐年看着萧寂这副神色,也不禁愣了,张了张口,脸色有些难看:   “萧寂,你其实是不愿意的,是吗?”   萧寂看着祁隐年,只说了一句话,便让祁隐年的心,狠狠的揪了起来。   他说:“所以,殿下也只是当我是阉人,是吗?人前不男不女.......”   萧寂说到这儿,便不再说话。   但祁隐年却读懂了萧寂的未尽之言。   人前不男不女,人后屈居人下。   祁隐年发誓,他没有这个意思,但是站在萧寂的角度来看,如果这件事他不妥协,那么他就是百口莫辩。   他看着萧寂泛红的双眼,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若是不出意外,萧寂恐怕此生都无法将自己本是寻常男子的事宣之于口。   于是,他头脑一热,便做出了一个看似冲动实则合理的决定。   他咬了咬牙,对萧寂道:   “来。”   祁隐年是一时冲动,但萧寂却是蓄谋已久。   泉水干涩,他便随手从池边上的石台之上,拿出了一盒脂膏。   浴房内的烛火在晃动,泉水掀起丝丝波澜。   祁隐年本想着,自己先妥协,萧寂身子不好,让让他,待他折腾够了,便轮得到自己了。   但事实证明,他太小看萧寂,也太高估自己了。   别说是轮到他了,说真的,他就连自己是如何从浴房里出来,又回了萧寂卧房的,都有些恍惚。   而这种他从未想过,更是从未体验过的快乐方式,也让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食髓知味。   萧寂的卧房,因为祁隐年的到来,铺了厚实的床褥,各种形态的抱枕,还烧了地龙。   他本想着,既然祁隐年一开始这般抗拒,不如就循序渐进,慢慢来。   结果再一次说明,无论隐年姓什么,他都还是那个隐年。   “你这是以下犯上,若我想,明日便能将你送进审教司!”   祁隐年看着萧寂,恶狠狠道。   萧寂刚刚抽身离开,看着祁隐年:“殿下为何突然发脾气?”   祁隐年闻言,抬腿便重新圈住了萧寂,冷笑:   “为何?萧寂,我允许你停了吗?” 第339章 九千岁(十七)   祁隐年不愧是金尊玉贵又武力高强的皇子殿下。   不仅难伺候,体力还好。   等祁隐年愿意放过萧寂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要不是萧寂突然咳嗽了两声,让祁隐年突然想起萧寂身子不好,恐怕这事儿到此都还不算完。   天亮以后宫里人太多,为了掩人耳目,祁隐年没再在司礼监逗留。   只等萧寂亲自打了热水来,给祁隐年擦了身子,祁隐年便捂着酸胀的腰,忍着其他不适回了昭阳殿。   若是平时,倒不见得非回去不可。   但昨夜太子刚出了事,今日不出意外,宫里必会起波澜。   如今皇帝身子不好,疏于朝政,大盛本就将早朝虚设。   眼下此事关乎太子,家丑不可外扬,皇帝更不会特意为此上朝将此事大肆宣扬出去。   果不其然,祁隐年前脚刚走,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崇化殿便派人来了司礼监,让萧寂去一趟。   只要不是单独与皇帝碰面,萧寂倒是还能应付。   他理好衣冠,用了早膳,这才不慌不忙地去了崇化殿。   一进大门,便看见右相跪在大殿中央,老泪纵横。   萧寂向皇帝行了礼,站在一边,没说话。   皇帝打量了萧寂一番,面容疲惫:   “身子可好些了?”   萧寂躬身:“托陛下的福,好多了。”   皇帝抬手:“赐座。”   萧寂淡淡:“谢陛下。”   说罢,便与往日一样,坐在了窗边的太师椅上。   “昨夜之事,督主可听说了?”   萧寂在宫里什么势力皇帝心里一清二楚,这种时候,萧寂也没必要在皇帝面前装什么犊子,闻言丝毫不意外道:   “略有耳闻。”   “右相嫡子姚温,刺杀太子未遂,以下犯上,藐视天威,按律,当斩。”   萧寂语调缓慢,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捅在右相心头。   右相闻言,当即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圣明,犬子顽劣,误伤太子殿下死不足惜!但老臣这么多年为大盛鞠躬尽瘁,望陛下看在微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犬子一命!”   萧寂说刺杀,右相却避重就轻,说是误伤。   萧寂便不再言语,只低头喝茶。   皇帝闻言,手里的茶盏当即就砸了出去:“你的孩子是孩子,朕的孩子难道就不是孩子吗!”   右相被砸了个正着,整个人匍匐在地面上:“微臣不敢!”   皇帝脸色铁青:“右相教子无方,且先回家歇着吧,朝中之事,暂交由左相代为处理!”   右相还想再说些什么,萧寂却突然瞥了他一眼。   两人眼神交换间,右相到底是闭了嘴,领旨谢恩,起身离开。   皇帝气血翻涌,头晕眼花,缓了许久,才对萧寂道:   “督主可知此事背后还有什么隐秘?”   萧寂淡淡:“臣不知。”   皇帝摆手:“去查。”   萧寂应了一声,便也起身离开 。   出了崇华殿门,便看见右相等在不远处的官道上,他与右相擦肩而过之时,右相连忙跟上萧寂步伐:   “请督主为老臣指条明路!”   萧寂脚下步子没停:“右相是聪明人,令郎伤了太子是事实,若想平息此事,只能弃车保帅。”   右相心中一凛:“老臣家中就这一个嫡子,弃不得啊!”   萧寂淡淡:“陛下在气头上,此事给不出个交代,必然翻不过去,官职重要还是儿子重要,谁为车,谁为帅,还要右相自己定夺。”   他说完,便加快了步伐,朝司礼监而去。   若是右相保自己,丢了儿子,他和太子之间的仇就无解了,若是右相保儿子,那二皇子就失了一大助力,也会将此仇归咎于太子头上。   后面的事,自然无需再用萧寂操心,且让他们斗个昏天暗地便罢了。   适当时机再推波助澜一把,也不过就是顺手的事。   三皇子那边的雷已经埋下了,只等着开春的第一场暴雨来临,萧寂便能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而下一步,萧寂该琢磨琢磨新的人选了。   直接选老四,那么绕过老五的时候,难免会被有心人猜忌。   于是,萧寂到底还是选择了抽签。   萧寂躺在后院里,百无聊赖地摇着签筒,许久,签筒里才掉出了一支签,上面写着数字【柒】。   萧寂捡起木签,插在自己身边的花盆里,问站在不远处的小太监:   “今年除夕,番邦可有使臣来朝贺?”   一边的小太监躬身道:“回掌印的话,四方使臣每年轮流进京朝贺,今年除夕,该轮到南岭了。”   萧寂抿了抿唇,指尖轻点桌面。   这些年来,三方为了让大盛安心,都采取了各种手段以示忠心,西北两方,都送了公主来和亲,东边如今也有质子在京中。   唯独南岭,算不得兵强马壮,偏生地处位置特殊,易守难攻,又擅蛊毒巫术,这些年来,隐隐有自立为王的趋势,狼子野心偏偏又抓不住把柄。   长此以往,后患无穷。   萧寂摆摆手,示意小太监退下,闭上眼,靠在藤椅之上,静坐了一夜。   临近除夕,宫中事务繁杂,司礼监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为掩人耳目,祁隐年与萧寂相见次数屈指可数。   但萧寂是个会办事的,虽然不常碰面,却每日都派小翠前去送信,短短几句话,便总能哄得祁隐年找不着北。   很快,南岭使臣便在除夕前夜入了京。   说来也巧,此事萧寂并未干预,但随了皇帝的意,却还是阴差阳错地,将接待使臣进京一事,交给了七皇子。   除夕当夜,宫中于长乐殿设宴。   按大盛传统,每年除夕,皇帝便会携后宫各院,带着皇子公主和四品以上近臣及家眷共度除夕。   往年,宫中宴会繁多,不说皇帝,便是后宫的娘娘们,闲来无事也会办各类宴会宴请臣子家中女眷。   说是图个热闹,实则就是变相地替皇子们相看后院儿的妻妾。   但近些年皇帝身子不好,脾气更是差,后宫各个都低调做人,明哲保身,不敢大肆操办生怕惹了皇帝不悦。   眼下,这除夕宴,就变得无比热闹。 第340章 九千岁(十八)   祁隐年一身玄色朝服,衣摆金线绣着四爪金龙暗纹,宽肩窄腰,木着张脸。   一进大殿,便和萧寂的目光碰了个正着,祁隐年瞥了萧寂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坐在了皇子席上。   期间,三皇子的眼睛一直盯着祁隐年。   见祁隐年和萧寂之间连眼神拉扯看起来都剑拔弩张,心下不免有些得意。   他本想装模作样地与祁隐年寒暄两句,谁知话还没出口,祁隐年便将目光投了过来, 开口便道:   “三皇兄看什么?”   三皇子在人前向来是个温润有礼好说话的,闻言一愣,倒还是挑着好听话说道:   “许久不见,皇弟英姿飒爽,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祁隐年光拼势力拼母家靠山,拼不过这些个兄弟,但要论相貌,却也的确是众皇子中最出众的那一个。   闻言,冷笑一声,半点面子不给:   “你没话儿了?”   三皇子被他下了面子,也知道是何缘由,工部一事,受害者是祁隐年,得利者却是他,祁隐年对他心怀怨怼也是正常。   眼下听祁隐年这般针锋相对,也没计较,依旧好言好语道:   “皇弟心中对我有怨,我这当兄长的也能理解,私下里如何,我都能让着你,但今日除夕,家丑不可外扬,五弟也莫要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祁隐年干笑一声:“行,皇兄且装着吧。”   话毕,便一甩衣摆坐了下来。   旁人见状,也仿若未见,祁隐年这个德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厌恶谁,通常都是摆在明面上。   皇帝今日难得心情好,站在长乐宫后殿,透过珠帘看着这一幕,对刚刚进来准备接他出去的萧寂道:   “这个老五,这般脾性,迟早要吃亏。”   萧寂垂着眸,应声道:“五皇子为人坦率耿直,是好事。”   皇帝轻哼一声:“他可没少针对你,说得那些个话,没一句好听的,你倒好,还帮着他说话。”   萧寂轻笑:“陛下言重了,宫里的弯弯绕绕太多,五殿下这般,倒让人省心。”   皇帝看着萧寂,刚想伸手让萧寂扶他出去,萧寂便掩唇偏头轻咳起来。   一边皇后见状,主动扶着皇帝的手:“吉时已到,陛下,该出去了。”   皇帝也没驳了皇后的面子,两人携手向大殿之中走去。   萧寂便低眉垂目地跟在帝后身后,一同进了内殿。   这边,帝后刚刚落座,殿外,南岭使臣便从大殿之外,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紧随其后的,是一男一女两位穿戴着满身银饰的年轻人。   走动间,身上银饰叮铃作响,女子貌美如凡尘仙子,腕上,却缠绕着一条白色小蛇。   男子与那女子面相上有七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加分明些,肩上趴着只黑亮亮的蝎子。   三人身后还跟着一众南岭使臣。   “南岭右使乌白携圣子宝林圣女婪知,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祝大盛时和岁丰,河清海晏。”   为首的中年男子率众人对皇帝行礼。   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后,乌白躬身:“南岭偏远,粮食不丰,牲畜难养,有心为大盛效劳却无奈力不足,只能献上些稀奇玩意儿,博陛下一乐,以尽衷心。”   南岭年年如此。   但因气候位置的原因,乌白这些话也不是瞎咧咧,皇帝也不愿在贡品一事上太过为难南岭王。   总归南岭每次上供虽算不上实用的东西,但也的确算是珍宝,稀奇得很。   皇帝闻言,大手一挥:“爱卿有心,朕明白。”   乌白便拍了拍手,身后便有人走了上来,手中端着一个红色木盒。   乌白将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只看似普通的青玉茶壶。   “此壶名万钧,取材于苗疆宝玉,可解百毒,不知宫里可有剧毒之物?”   皇帝闻言,坐直了身子,起了些兴趣,给了萧寂一个眼神。   萧寂见状,又给了身后一小太监一个眼神。   小太监领命离开,很快便端着五个小玉瓶,躬身走到了乌白面前。   “右使大人,此乃夜合欢,笑面蛛,血见愁,追魂香,砒霜,五种见血封喉之剧毒,触之必死。”   乌白点头,前后将五个小玉瓶打开,将里面或是粉末或是药液的东西统统倒进了那只玉壶里,又让小太监取了水来,倒进玉壶。   之后,乌白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玉壶里的东西倒进了普通的酒鼎之中,一饮而尽。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乌白身上。   谁料,一炷香过去了,乌白依旧好端端站在大殿之中。   众人哗然。   皇帝见状,对萧寂道:“拿上来,朕看看。”   萧寂领命,下了台阶,走到乌白面前,视线对上乌白的眸子。   乌白也在打量萧寂,眼神交汇间,将那玉壶放在萧寂手中。   037突然出现,好奇道:【这么神奇吗?】   萧寂手指摸了摸那壶身,没接话。   心里,却已经打上了这壶的主意。   萧寂拿走了壶,递给皇帝。   乌白便呈上了第二件贡品:“此乃冰肌养颜膏,七日一用,能净肤养颜,保容颜不老。”   这东西对于皇帝来说,没什么大用,对于后宫的妃嫔们来说,有用,但没那么大兴趣。   毕竟皇帝眼下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已经许久不曾踏足后宫,她们就是要了这东西,也没什么大用。   对这东西感兴趣的,是那些皇子们的妻妾,和大臣们的家眷。   皇帝也知道众人什么心思,只笑道:   “好东西,不如便当个彩头吧。”   大盛宴席向来如此,酒过三巡饭过五味,便是年轻人展示才华的时候,文韬武略,琴棋书画,尽可大施拳脚。   众人闻言,也都私下里摩拳擦掌起来。   乌白将那冰肌膏交给一位小太监,回头,亲自从一人手里,拿过了最后一件贡品。   一只小小的黑色罐子。   “此乃南岭药王大人,十年来培育出的,第一只蛊王。”   “服下母蛊之人,与服下子蛊之人,从此同命,母蛊消亡,则子蛊,也随之消亡,不可独活。” 第341章 九千岁(十九)   此言一出,满朝上下陷入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后,不少人,都不着痕迹地看向了站在皇帝身边的萧寂。   皇帝的陪葬名单是隐秘,如今揭露出来的,唯萧寂一人。   而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也都知道,不会有人甘心做陪葬品的。   守皇陵是一说,和皇帝一起下葬活埋,便是另一说。   蝼蚁尚且偷生。   萧寂如今风头正盛,享尽了荣华富贵,手握重权,必不会甘愿为了皇帝而赴死。   否则,当初也不会赴了三皇子的宴,抛出另择明主的信号。   而眼下整个长乐殿,当属祁隐年的脸色最难看。   七皇子为人不算聪明,又向来跟祁隐年不合,见状,小声问道:   “五皇兄脸色这般黑,在怕什么?”   祁隐年瞥了七皇子一眼,也悄声道:   “兄弟九人,唯你与太子同胞,你说,父皇若是有心带走一个儿子与他共享天伦之乐,会不会选你?”   七皇子闻言,脸色一变,不吭声了。   二皇子回头看了祁隐年一眼:   “大庭广众之下,莫要胡言乱语,注意你的身份。”   祁隐年嗤笑一声:   “二哥且管好自己的事儿,姚大人今日可来了?”   说起这事儿,二皇子便是一阵头疼。   刺杀储君是大罪,右相到底还是在权势与亲情中选了自己。   毕竟长子没了还有次子,他若是辞官回家或者被罢黜,右相府上下就算完了。   姚温问斩已有半月,太子伤了心脉,身子尚未康健。   右相对太子的恨意已经达到了顶峰,近日来满心都是复仇之事,已然隐隐有些不受控制了。   二皇子闭了嘴,没再多话,其余人也都没上赶着找不自在。   包括祁隐年在内,所有人都在观察萧寂的脸色。   如果这蛊当真被皇帝用到萧寂身上,那么,对于旁人来说,萧寂这一步棋,便是彻底废了。   萧寂便是为了自己多活些时日,也必不会再去站任何人的队。   但让人失望的是,没有一人,从萧寂脸上看出任何情绪。   萧寂就静静地站在那儿,与往日无异。   在听到皇帝下令,让他去把那蛊王拿上来时,他神态动作都一如既往地从容。   似乎这事与他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祁隐年在看见萧寂亲手将那黑色罐子捧起来的时候,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恨不得冲上前去,将那罐子带着蛊,全部塞进乌白口中。   让他送,送什么不好,偏偏送这天打雷劈的玩意儿。   但他知道,此事皇帝尚未开口,他就不能冲动行事。   萧寂将罐子呈到皇帝面前,皇帝也并未像对另外两件贡品那般,让人暂且端到后面去。   他点了点自己面前的桌案,示意萧寂将东西摆在他面前。   萧寂照做。   稳当得连手指都不曾有半分颤抖。   南岭使臣陆续入了席。   长乐殿外端着酒菜的宫女鱼贯而入,奏乐声响起,一众舞姬从天而降,除夕宴,开场了。   在一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所有人似乎都将那蛊虫的事遗忘在了脑后。   酒过三巡后,在皇后懿旨下,各位臣子家中的公子小姐,便为今日的那份“彩头”,争奇斗艳了起来。   起初,抚琴作画献舞者众多,南岭之人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但就在飞虎将军之子,拿着柄未曾开刃的剑,舞弄了一套剑法之后,使臣席间,却突然发出了一阵哄笑之声。   笑声之突兀,让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了过去。   那飞虎将军之子闻声,收了剑,看向南岭之人,脸色铁青:   “不知诸位是在笑什么?”   南岭众人渐渐收了笑声。   圣女婪知银铃般的嗓音在大殿之上响起:   “这便是大盛将军府上的剑法吗?恕我直言,花架子罢了,小将军,若是你只有这般本事,怕是连我都打不过呢。”   那小将军闻言,耳根一红:“大言不惭!比试比试!”   他这话一出,飞虎将军当即起身:   “墨兮,休得无礼!”   墨兮蹙着眉,满脸不服。   皇帝见状,面上笑意不减:   “除夕宴,当图一乐,年轻人,让他们比试比试又何妨?”   皇帝这话一出口,那婪知当即便起身离开了席间,对皇帝行了一礼:   “请陛下赐剑。”   宫宴之上,除了皇帝亲卫,任何人不许带兵刃利器入殿。   墨兮手上那柄,份量不足,且未开刃,只当玩闹用。   眼下婪知开了口,萧寂便又从此类“道具”中抽了柄纤细漂亮的长剑,派人送到了婪知面前。   婪知接过剑,一个转身,便刺向了墨兮。   两人在大殿之内较量起来。   墨兮虽未曾有幸上过沙场,却也是自幼习武,一招一式都是飞虎将军亲传。   如今火候未到,却也绝非常人能比得了的。   但那婪知身轻如燕,剑法奇快,不出十个回合,剑刃便先一步,横在了墨兮颈间。   众人色变。   这,可谓是南岭对大盛的挑衅。   婪知收了剑,对墨兮抱拳:   “承让了,小将军。”   长乐殿内喧哗声顿起,而婪知的挑衅,还在继续:   “传闻大盛尚武,高手如云,如今看来,倒是有些令人失望了,不知可还有人,能让婪知开开眼吗?”   正如婪知所说,大盛尚武。   飞虎将军盛名在外,上阵杀敌一把好手无人敢置喙,拼的是一力降十会,他亲自教出来来的儿子同他也是一个路数,最显著的缺点便是灵活度不足。   而且墨兮如今到底是年轻,火候不足。   若是朝中老一辈武将应战,婪知那一套剑法倒也算不得什么,但婪知是晚辈,在这宫宴之上,也没有让老一辈去出风头的说法。   飞虎将军如今不惑过半,跟个小丫头比试,怕是才要丢尽了大盛的颜面。   能应战的,只能是在场的诸位小辈。   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明白。   面对婪知的挑衅,不少武官家中子弟,都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在众人注视下,定国公府世子起身上前:   “我来!”   婪知身法诡谲,那纤细长剑在她手中,便和她腕间那条蛇一般滑溜。   很快,定国公府世子也败下阵来。   而接下来,大盛一连六七个武官家的公子哥上阵,都接连败给了婪知。   皇帝挂在脸上的笑意,也逐渐僵硬了起来,低声问萧寂:   “可能看出些什么端倪?” 第342章 九千岁(二十)   “圣女的剑法,大概是针对除夕宴练的。”   萧寂轻声道:“不适用战场,只能一对一,一旦多一个对手,便能立刻攻破。”   皇帝蹙眉:“一对二,赢了也丢脸。”   萧寂淡淡:“年轻人的事,且交给年轻人便是了,公子们没办法,陛下的皇子们却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大盛输不了。”   萧寂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平平淡淡一句话,便能让皇帝安下心来。   皇帝这九个儿子,除了老九如今年幼,太子对习武一事实在没什么天赋,其余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而这其中,便属祁隐年最好武学一道。   果不其然,婪知在又一次获胜后,直接将矛头对准了祁隐年:   “听闻陛下九子,各个不凡,其中当属五殿下武艺高强,声名最盛,实不相瞒,刚刚诸位的实力,都让婪知......”   她欲言又止了片刻,将未尽之言咽了下去,话题一转,看着祁隐年:   “不知五殿下,可愿赏婪知薄面,让婪知见识见识大盛武将的英姿?”   祁隐年脑子里想着蛊王的事,心情本就好不到哪里去,献上蛊王,看似是在为皇帝献宝,实则是为引起大盛内讧。   眼下又挑衅到他头上,祁隐年脸色更是不好看。   觉得南岭这些人简直可笑又不知所谓。   他不着痕迹地跟萧寂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身来,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走到婪知面前:   “风头出够了?”   婪知没说话,但腕上的小蛇却似乎是直觉般察觉到了危险,对着祁隐年吐了吐信子。   有小太监见状,连忙捧着一柄尚未开刃的长剑,走到祁隐年面前,双手将剑呈上。   祁隐年接过那柄剑,拖在地面上,金属与地面的摩擦声,划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婪知对于祁隐年,是不敢小觑的。   但为了今日能当众下了大盛的面子,这一套剑法,她练了足足六年,也算是有备而来。   看着祁隐年提着剑这般看着自己,婪知也举起了剑,做出了防御的姿态,等待着祁隐年进攻。   但祁隐年却只是懒散地站在那儿,对婪知道:   “挥剑啊圣女,等什么?”   婪知闻言,眯了眯眼,没有犹豫,提剑便朝祁隐年刺了过来。   祁隐年没有进攻,只一味被动防守。   婪知的剑无论从什么刁钻的角度刺过来,他都能以更刁钻的角度将其拦下。   文臣或许看不出什么,但武将们却能看出其中关窍,祁隐年脚下步伐始终围绕着同一个中心点,连步子都没真正迈开过。   婪知看似主动,实则被动,刺出的剑,没有一处能近祁隐年的身,很快,她额头就浸出了一层薄汗。   如果一直僵持下去,只拼体力,婪知无论如何也是拼不过祁隐年的。   就在她焦急于祁隐年一直不还手进攻,让她难寻破绽之时,祁隐年终于改了路数,主动对着婪知刺出了一剑。   婪知眸光一亮,可惜尚未来得及等她做出反应去观察祁隐年的破绽,就见祁隐年身形一闪,从两人脚下不远处,抬腿勾起了上一位落败者留在地上的剑,飞身跃起,脚尖猛然发力踢在那剑柄之上。   刚才一晃不过虚招。   这一次,两柄剑,竟以不同姿态不同角度,同时袭向了婪知。   婪知大惊失色,想要闪避,却已然来不及了。   祁隐年手中那柄长剑,就以未开刃的姿态,带着破风声,毫不留情地,将婪知手里那柄纤细长剑劈成了两段。   婪知右手一麻,那另一柄剑,便落在了她左手手腕的蛇身之上。   白蛇掉落在地,七寸之处,被砸出了一道凹陷,皮肉分离,当场便断了气。   婪知左手一阵剧痛,不出意外,腕骨应该是裂了。   祁隐年收了剑,将剑尖杵在地面上,舔了舔虎牙,看着婪知苍白的小脸儿:   “手重,得罪了。”   说罢,便转身往席间走去。   刚迈开腿,就听那南岭的圣子起身开了口:   “殿下杀了我南岭圣物,还需给南岭一个交代。”   南岭挑衅在先,在大盛的地盘上,让了他们一分,他们就会变本加厉,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将来其他三方有样学样,大盛威严何在?   眼下大盛众人心口方才憋着的那口气,才刚纾解了不少,必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众人重新将这口气憋回去。   祁隐年闻言,回头看向圣子宝林,面露嘲讽:   “怎么?你说是圣物就是圣物?找茬找到我的头上来了?我若说你方才进殿之时脚下踩死的蚂蚁是我大盛圣物,圣子是不是,还得给我大盛一个交代?”   宝林看着婪知捂着手腕,痛苦的神色,咬了咬牙,转身跪地,对皇帝道:   “还请陛下做主。”   皇帝笑着道:“行了,你们南岭那点小心思,朕看得出来,婪知要比,我皇儿应了,南岭便该愿赌服输。”   说罢,对萧寂道:“传医正,待圣女下去歇着。”   萧寂应了一声,走到婪知面前,淡淡道:“请。”   宝林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偏头,就看见祁隐年正盯着自己肩头的蝎子,双眼间满是恶意。   他咬牙将这口窝囊气咽了回去,谢过皇帝,不再吭声。   萧寂带着婪知出了长乐殿,朝宫中早已为他们安排好的住所而去。   婪知跟在萧寂身后,一路上,一言未发。   直到到了使臣所暂住的邀月宫,见四周无人,婪知才开口道:   “久闻九千岁大名,若不出所料,南岭的蛊王,八成是要用在掌印身上了,掌印对此事,可有何想法?”   萧寂看着婪知,波澜不惊:“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婪知不信:“没有人会心甘情愿赴死的,掌印若是愿意,或许,我可以替掌印想想办法。”   果然,那蛊,不是白送的。   南岭之人对大盛宫里的情况似乎颇为了解,送了这蛊毒,看似是想帮着皇帝拿捏了什么人,为君分忧。   实则,却是想以此来拿捏被下蛊之人。   萧寂闻言,毫不犹豫道:   “蛊,用在哪里尚且未下定论,若是真用在臣身上,便是臣命当如此,陪君入皇陵,是臣殊荣,便不劳圣女费心了。” 第343章 九千岁(二十一)   萧寂油盐不进,婪知短时间内也无从再对萧寂下手。   当夜宫宴结束后,祁隐年当之无愧拔得头筹,拿走了那瓶冰肌膏。   而萧寂,则不出所料的,被皇帝叫去了崇华殿。   “你当知晓我为何叫你前来。”   皇帝由着宫人为他更了衣,坐在软榻上,看着萧寂。   而他面前摆着的,则正是那只装着蛊王的小黑罐。   从这蛊王被献上起,就没离开过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从长乐殿到崇华殿这一路上,更是皇帝亲手拿回来的。   任谁有心思将其掉包,都难寻契机。   萧寂如往日一样,坐在窗边太师椅上,平静道:   “臣明白。”   皇帝颔首:“朕也明白,你不甘心。”   萧寂不置可否:   “陛下多虑了。”   话毕,殿中气氛便沉寂下来,皇帝不发话,萧寂也不主动。   许久,皇帝刚刚伸手碰到那只黑罐,门外一个小太监便匆匆跑进来,躬身道:   “陛下,五殿下来了。”   皇帝摆手:“不见。”   小太监便接着道:“五殿下说有要事求见,关于南岭。”   到底是一国之君,闻言,又将手从那罐子上拿了开来,不耐道:   “传。”   祁隐年自打宫宴结束后,就一直在盯着皇帝,见萧寂跟着皇帝一道离开,而皇帝的手里就那般赤裸裸地捧着那只小黑罐,他便知道大事不妙。   眼皮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萧寂离开前,与祁隐年目光短暂交汇,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但祁隐年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他大步踏进崇华殿,跪在皇帝面前:   “见过父皇,父皇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抬手:“起来回话,南岭又如何了?”   祁隐年瞥了萧寂一眼,张口便道:   “南岭狼子野心,今日一遭明显是不将大盛放在眼里,倒反天罡,天理难容!”   “儿臣觉得,不如发兵收了南岭,以防后患无穷。”   皇帝闻言,一拍桌子:“混账!旁人挑衅几句,你便挥刀直上,说收就收,如此儿戏,可知若起硝烟,要劳多少民伤多少财?!”   祁隐年本也没想就这么收了南岭,无非是因为心中焦虑,便随便找了个由头,能让他顺理成章地进了这崇华殿。   眼下皇帝不同意,祁隐年便顺势认错:   “父皇教训的是,是儿臣思虑不周。”   皇帝被他嚷得脑仁子疼,刚想开口撵他出去,祁隐年便将目光放在了那黑罐子上:   “父皇,这便是那蛊王吗?”   皇帝嗯了一声,神色不耐。   祁隐年没眼色地继续道:“可否给儿臣看看,让儿臣涨涨见识?”   皇帝险些要气笑了:   “老五,这些时日,是不是清闲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祁隐年挠头,开始装傻充愣:“儿臣好奇罢了。”   就在皇帝再一次准备让祁隐年退下时,萧寂却开口了:   “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这蛊要用在臣身上的事,大盛迟早人尽皆知,五殿下若是好奇,不妨让殿下看着便是。”   如若旁人不知晓这蛊是用在萧寂身上,怕是还会有人贼心不死,打着拉拢萧寂的主意。   但萧寂此话一出,便是将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于萧寂无益,却让龙颜大悦。   皇帝闻言,眯着那双混浊的老眼看了萧寂半晌,沙哑道:   “督主能有这份心,朕甚感欣慰。”   说罢,他便伸手拿起了那黑罐子,对萧寂道:   “过来。”   祁隐年看着萧寂站起身,后背冷汗都沁了出来,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眼下弑君,他和萧寂能活着逃出去的概率有几成了。   萧寂明白祁隐年心中焦虑,回头看了祁隐年一眼,目光中带了一丝警告,让祁隐年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祁隐年的虎牙就咬在自己腮间软肉上,握紧双拳,指甲几乎陷进了掌心之中。   他眼看着皇帝打开了罐口,罐子底部,趴着一大一小两只黑色甲虫。   大的,如黄豆,为母蛊,小的,如米粒,为子蛊。   萧寂将手指塞进那罐口中,小的那只黑色甲虫便顺着萧寂的指尖,爬上了他的手腕,张牙舞爪咬破了萧寂的皮肤,钻进血肉,消失不见。   皇帝见状,苍老的手指也塞进了罐口,大的那只甲虫,也同样迅速钻进了皇帝的腕间。   细小的伤口甚至连血液尚未来得及溢出,便已经愈合了。   萧寂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对皇帝躬身行礼:   “天色已晚,臣便不打搅陛下歇息了。”   说完,既没看皇帝脸色,也没管祁隐年,便转身离开。   只是与祁隐年擦肩而过时,发丝划过了祁隐年的脸颊。   祁隐年眼下心里一团乱麻,但为了不引人猜忌,到底还是又跟皇帝说了会儿没用的屁话,这才离开崇华殿。   明面上,是回了昭阳殿,实则前一秒刚进了昭阳殿的门,后一秒,便顺着窗子跃了出去,直奔司礼监而去。   萧寂就站在窗边,将祁隐年接了个满怀。   祁隐年有些时日不曾与萧寂亲近了,但此刻却无暇顾及此事,从萧寂怀里挣脱出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怎么样了?”   萧寂知道祁隐年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刚刚眼见着他蛊虫入体却无力反抗,心中不指不定得多难受。   他安抚地摸了摸祁隐年的后脑:   “没事,给我抱抱。”   祁隐年红了眼眶:“是我没用,我……”   萧寂打断他:“小不忍则乱大谋,方才的情形,你没轻举乱动,便是上策。”   “我一直担心你会打乱我的计划,眼下看来,殿下还是靠得住的。”   祁隐年的确想了很多。   或是不管不顾地杀了皇帝,丢了江山,带着萧寂亡命天涯。   或是不小心将那蛊打翻在地,趁机将其踩死。   事后皇帝若是发难,他便说自己患了癔症,突发恶疾。   任皇帝将气撒在他头上,饶了萧寂。   但所有的冲动,却最终都被萧寂一个警告的眼神,扼杀在了摇篮里。   祁隐年盯着萧寂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手腕:   “萧寂,如果你的计划,是用你自己换我事成,我必不会放过你。” 第344章 九千岁(二十二)   萧寂牵着祁隐年的手,坐在桌案边。   烛火摇曳之下,他抬手摸了摸祁隐年的脸颊:   “南岭使臣见驾前,无人得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来不及与你商议,是我做得不够周全。”   “但此事,算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正中我下怀。”   “我虽在皇帝面前有些脸面,但君心难测,他绝不会全信我。”   今日萧寂在邀月宫门外与婪知说话时,头顶丈余处,有呼吸声。   若是不出意外,他与婪知的那番话,此刻应该已经传进了皇帝耳中。   萧寂抬起手腕,放在烛火下:   “不如顺了他的意,让他将心放在肚子里,之后,我倒能放开手脚做事。”   祁隐年脸色铁青:“那之后呢?等他驾崩,你当如何?我又当如何?”   萧寂没应祁隐年的话,只对着窗外轻声打了个口哨。   小翠顺着窗口飞进来,落在桌案上,拍了拍翅膀。   萧寂从桌下取出把匕首,划破了手腕,殷红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腕流进灯油。   小翠落在萧寂腕上,低头,便将鸟喙戳进了萧寂手腕间的伤口。   祁隐年看得眉心直跳,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连着痛了起来。   但很快,他便看见小翠抬起了脑袋,而那颗米粒大小的子蛊,就被它衔在口中,还在张牙舞爪地狰狞叫嚣。   下蛊时,先下子蛊,后下母蛊。   母蛊已入血肉之躯,子蛊若脱离血肉太久,便会消亡,届时,母蛊必会有所反应,耽误不得。   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则需在子蛊消亡之前,为它找到宿主。   萧寂摸了摸小翠的脑袋:“送去承清殿,莫要贪吃。”   小翠又拍了拍翅膀,顺着窗口,飞了出去。   承清殿,乃四皇子居所。   如此一来,若是老四不老实,尽管等着皇帝驾崩,便会随之一起入皇陵。   若是老四识时务,不争不抢,兴许祁隐年愿意了,萧寂也能再将子蛊掏出来。   使唤走了小翠,萧寂从手边雕花木架上拿出一个木盒,递给祁隐年:   “干活,愣着做甚。”   祁隐年这一晚上心绪可谓是大起大落,眼下看着萧寂就这么活生生将那蛊虫刨了出来,紧绷的神经刚松下来,却又因狰狞的伤口揪心起来。   他听见萧寂开口,连忙将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伤药纱布和剪刀,握着萧寂的手臂,替他上药包扎。   有生之年从未干过此类细活的祁隐年,竟意外地将萧寂的伤口包得整齐漂亮,末了,还在他手腕内侧,用纱布绑了个蝴蝶结。   想了想,又拽了拽蝴蝶结的耳朵,让它看起来更对称。   不等祁隐年抬头看向萧寂,萧寂便伸手按住了祁隐年的后颈,吻了上去。   小别胜新婚。   宫宴上折腾了一番,祁隐年又担惊受怕了半晚上。   萧寂的吻,既是让祁隐年安稳的强心剂,也是让祁隐年不安稳的兴奋剂。   唇齿纠缠间,祁隐年呼吸着萧寂身上熟悉的药香,感受着他熟悉的体温,整个人才像是落在了实处。   明明他和萧寂相处的时间算不得久。   明明两人在此之前,满是龃龉。   偏偏一朝被萧寂陷害入审教司,出来后,一切就都变了模样。   祁隐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将心拴在什么人身上。   好像这一切来得都没有道理,但偏偏,就是发生了。   如今肌肤相亲,再回想当初萧寂那句“你不会的,祁隐年,我们走着瞧”。   祁隐年竟恍惚间有些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命中注定,还是萧寂早就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萧寂,你早就料到,我们会有这一天,是吗?”   屋内烧着地龙,汗水滴落时,祁隐年咬牙问道。   萧寂闻言也没否认,只按紧了祁隐年不老实的手腕:   “不然你当我为什么要耗尽心神去帮你?”   祁隐年咬了他的下唇:   “你算计我?”   萧寂承认:“的确。”   “为了功成名就?”祁隐年故意道。   萧寂便也故意用力:   “为了你,祁隐年,只是你。”   祁隐年不知道萧寂是从什么时候打上自己的主意的,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萧寂的答案,无疑让他极其受用,翻身换了个角度,居高临下看着萧寂:   “身子不好就少折腾,萧督主,我伺候得了你。”   红鸾帐内云雨翻涌。   办完了差事准备回来领赏的小翠落在窗口边,看了看掩得结结实实的床帐和散落了一地的衣衫,只能低头耷脑的败兴而归。   在所有的事尘埃落定之前,萧寂和祁隐年之间的事,注定见不得光。   不仅见不得光,甚至在必要时刻,还要展现出敌对状态。   祁隐年依旧在天亮之前离开。   在盘根错节的宫墙之上,回头,便看见了站在窗边,目送着自己的萧寂。   两人遥遥相望,初春的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但祁隐年的心里,却似燃着烈火,许久后,祁隐年才再次转身离开。   心中开始盘算,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是时候该让它尽早结束了。   萧寂在看着祁隐年的身影消失在宫墙之中后,更衣净面,出了门。   今日初一,按大盛礼制,要祭祖庙,举朝会。   皇帝从昨夜将那蛊下给了萧寂之后,许是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整个人都如回光返照了一般,容光焕发。   皇室祖庙高座于皇宫西南角,入祖庙,需攀登108级台阶。   去年这个时候,皇帝病病殃殃打不起精神,愣是让人用软轿抬了上去,入庙便先罪己,望祖宗莫要怪他身子不好,心有余而力不足。   今年,却在皇后的搀扶下,自己哼哧哼哧硬是爬上了那108级台阶,额头一层虚汗,但人看起来却精神得很。   按规矩,帝后亲自上香后,便轮到诸位皇子,一个个单独入庙。   这是皇室宗亲与老祖宗间的沟通,旁人,包括皇帝在内,皆需回避。   雪后天晴,祖庙头顶的天出奇得蓝。   在一炷香前,祖庙四下里便被排查了个干干净净,皇帝爬上台阶,缓了口气,将身上大氅脱下来交给萧寂,便携着皇后,入了祖庙。   许是楼阁设计的缘故,萧寂站在文武百官之前,虽能看到帝后身影,却听不见皇帝在唠唠叨叨些什么。   他环视四周,最终,看向了最前方站着的几位皇子。   感谢纯情冷酷大帅哥宝贝的支持,为你献上全家福一幅 第345章 九千岁(二十三)   太子尚未康复。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的钉子已经埋进了土壤。   九皇子年幼,站在祁隐年身边才刚刚到祁隐年腰间,手里还偷偷捏着半块茯苓糕,满脸憨样,暂且可以忽略不计。   眼下,便只剩下了六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   萧寂是有点强迫症在身上的。   抽签抽出了【柒】,奈何七皇子眼下接手了使臣的接待工作,萧寂对他另有打算,目光在三人身上徘徊了半天,最终还是将目标锁定在了六皇子身上。   而同一时刻,不知是萧寂想多了,还是六皇子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碰了个正着。   萧寂恍若未见地错开了目光,看向六皇子身后的赵国公。   六皇子却若有所思的扭头看向了祁隐年。   “五皇兄近日,可还好?”   祁隐年和六皇子这些年交往甚少,年少时在国子监读书,两人因为年纪相仿,那时候关系似乎还不错。   但六皇子却在之后诬陷过祁隐年拿走了他做好的策论。   祁隐年事理明的早,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会藏拙,一直表现得不功不过,平平庸庸,因为那件事,被太傅罚了二十戒尺。   此后,祁隐年便不愿意再搭理六皇子了。   六皇子后来也找过祁隐年,说他怪错了人,忘祁隐年勿怪。   他虽然道了歉,却并未对太傅说明,完全没有帮祁隐年甩掉黑锅的意思。   祁隐年便知道,老六,也是个深交不得的。   自此之后,两人便疏远了,时至今日,更是早已变得陌生。   祁隐年莫名其妙地看向六皇子:“我好不好,整个大盛都知道,你在明知故问些什么?”   六皇子闻言也不生气,轻笑出声:   “明面上的事罢了,我瞧着五皇兄近日气色不错,想必也不曾将那些个糟心事放在眼里。”   祁隐年眯了眯眼:“你还真是这么多年一点没变,总爱干些拐弯抹角的事,说些拐弯抹角的话,   什么明面上背地里的?你有什么话,不妨大声喊出来,让我也听听,你又在假想着谁要迫害于你?”   祁隐年说完,二皇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祖庙殿前,喧哗什么?”   祁隐年闻言,也瞪了二皇子一眼,放低了声音,阴阳怪气道:   “是~二皇兄教训的是~”   他面上坦然,心却因为六皇子一句话,半悬了起来。   这个老六,心机深沉。   虽然话少,但是从不说废话,今日这两句,便明显是话里有话,指不定在背后偷偷发现了什么,却还不能确定,逮住机会来试探自己。   帝后出来后,太子不在,下一个向先祖上香的,就是二皇子。   祁隐年在此期间一直不曾和萧寂的目光有过任何交集。   直到他自己从祖庙中出来,和准备进去的六皇子擦肩而过的瞬间,才不着痕迹地,给了萧寂一个眼神。   萧寂便知道,祁隐年,这也是打上了六皇子的主意。   见招拆招固然可以,但萧寂这人,还是更喜欢先下手为强。   收回目光后,一边将手里的大氅披回皇帝身上,一边抬头,看向了落在祖庙屋檐边上那只棕背小伯劳。   小伯劳歪了歪脑袋,跺跺脚飞走了。   而很快,四面八方便突然飞来了大群乌鸦。   于满朝文武头顶,大盛祖庙殿之上,盘旋了起来。   瘆人的啼叫声响彻了大盛皇宫,大有遮天蔽日之势。   喧哗声顿起。   乌鸦古往今来都被人视为不祥之兆。   大盛本就信奉这些,祭祖大日,无数乌鸦集结此处,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皇帝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无人回答,皇帝猛地咳嗽了两声:“宣曲争!”   他话音刚落,远处,一老者便一路小跑,来到了祖庙之前,正是司天台监正。   他抬头望了望天,什么都没说,只是偏头看了一眼正跪在祖庙中还对此一无所知的六皇子,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众人大骇。   萧寂亲自上前,蹲下身,伸手捏在曲争脉搏之上,许久,才起身面相皇帝,淡淡道:   “陛下,曲监正,薨了。”   而那怀揣着满心希望和抱负,还正舒心与刚刚敲打了祁隐年一下的六皇子,给老祖宗上完了香一出来,听见的,便是萧寂平静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天上密密麻麻盘旋的乌鸦,如遭雷劈。   .......   祭祖之事,就此被打断。   曲争活了一百多年,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六皇子祭祖祈福之时,寿终正寝。   皇帝刚好起来的心情也再一次沉到了谷底,当即下令要在祖庙吃斋念佛七七四十九日。   他身子不好,要在这祖庙中待四十九日,有没有命下来,还是两说。   最后到底是在一众近臣劝阻下,将此重任,交给了稳重自持的二皇子,文武百官就此打道回府。   而因为曲争临终前,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这件事就这样落下了谜团。   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六皇子,也被下令,软禁在了自己的寝宫之中。   而最致命的是,此事在皇帝三令五申不得宣扬出去之后的三天里,到底还是在皇城大街小巷之中,传了个遍。   宫里忙上忙下足足三日。   萧寂被皇帝使唤地团团转,三日来几乎没合过眼。   直到初四夜里,祁隐年实在心焦地想去找萧寂,又怕萧寂还没处理完这乱七八糟的破事,自己会给他添乱。   他来来回回在自己寝殿里溜达,看得林栩眼皮子直抽抽:   “殿下,您莫要再晃了,六皇子被谗言缠身是好事,怎的您倒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祁隐年烦躁,不想搭理林栩,摆摆手撵人:   “出去出去,你懂什么?”   林栩无奈,退出寝殿帮他将门掩好。   祁隐年左思右想,正打算去司礼监看看,若是萧寂还没回去,他再回来便是。   谁知,一转身,他便看见,自己窗边,竟悄无声息地站了道人影。   祁隐年心中一凛,不等他仔细去看,一道凛冽剑光便刺了过来。   距离太近,祁隐年反应过来侧身闪躲之际,剑刃划伤了他的脸,狠狠镶进了墙壁之中。   祁隐年反应极快,一把抽出手边短刀掷了出去。   待祁隐年再回头去看时,那身影却已然消失在了窗边。 第346章 九千岁(二十四)   短刀嵌进窗框,祁隐年上前两步走到窗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枚被割断了绳子的香囊。   祁隐年本想召唤侍卫去追捕刺客,拿着那香囊对着窗口月色仔细一看,却突然觉得这香囊似乎有些眼熟。   刺客行刺,故意带着容易掉落的物件,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种,是真的蠢。   另一种,就是故意想要栽赃陷害于旁人。   祁隐年暂且没想到那香囊到底是在何处见过,将其揣进怀里,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近日他行事低调,基本所有的事都是萧寂在操作。   但萧寂埋下的那些个暗钉,都尚且没到破土的时候。   太子病着,二皇子因为右相的家事自顾不暇,三皇子拿下工部正得意,七皇子在忙着接待南岭使臣的事务,昨日便带着使臣去了京郊。   只有六皇子,近日才出了事,急需脱身,初一的祭祖,祁隐年就在六皇子之前,若是六皇子有法子将乌鸦凶兆推脱出去,那最好的人选,便一定是祁隐年。   刺客行刺,只要祁隐年喊出声,便会有人来搜查。   那么,搜查.......   祁隐年神色一冷,推门喊道:“林栩。”   林栩就住在祁隐年隔壁,自小便知道祁隐年事多,练就了一套哪怕自己睡的再熟,就算是晕倒过去,只要人还活着,一听见祁隐年喊他,也能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本领。   一听见祁隐年的声音,迅速推门出来:   “殿下您吩咐。”   “去搜,整个昭阳殿,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祁隐年下令。   林栩茫然:“殿下,搜啥?”   “我要知道搜的是什么,我还用得着你?所有奇怪的东西,没见过的东西,不应该出现在昭阳殿的东西,搜搜搜!”祁隐年撵人。   林栩收到指示,连忙去办事。   而于此同时,昭阳殿一位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却悄悄地跑了出去,趁乱,站在昭阳殿外的官道上,大呼出声:   “五殿下遇袭!抓刺客!”   .......   萧寂料理完了曲争的事,刚从崇华殿出来,走到司礼监和昭阳殿两条官道的岔路口,便看见一众侍卫从官道上跑过,匆匆朝昭阳殿而去。   萧寂凤眸微眯,在一条幽暗窄巷中隐匿了身形,悄悄跟上了那些侍卫。   整个昭阳殿乱成一团,一行侍卫冲进来的时候,先前站在外面嚷嚷的小宫女已然不见了人影。   这个时候若是拦截这一批搜查的侍卫,更会惹人生疑,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   祁隐年和林栩交换了个目光,怒气冲冲地从花厅出来,看着那些闯进门来的侍卫,大骂道:   “一个个干什么吃的?刺客都跑进本宫的寝殿了,夜里是谁在当值?!”   带头的侍卫躬身行礼:“下官失职,望殿下莫怪。”   祁隐年怒道:“莫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看见了吗?一把剑,就这么水灵灵地从本宫脸上划过去了!要不是本宫反应快,现在要血溅当场!宫里养你们是让你们办事的,不是让你们吃干饭的!”   “今日,要是抓不出这刺客,一人去领五十大板!”   那侍卫闻言,心中暗骂,当真是倒霉,天杀的刺客,行刺何人不好,偏偏要行刺这脾气爆成火药的五殿下。   他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只按流程道:   “还望五殿下配合,将昭阳殿上下所有宫人集结于此,也好让下官排查刺客!”   祁隐年冷笑一声:“你是在怀疑本宫自己的人吗?”   侍卫抱拳:“并非怀疑,为了殿下安危着想,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还请殿下配合!”   话说到这一步,祁隐年再拖延下去,就实在太过无理取闹了。   就在他琢磨着还能出点什么幺蛾子,拖个一时半刻为林栩和正在院里搜查的众人争取些时间时,却听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啾啾声。   祁隐年抬头,看见了站在屋檐之上站着一只隼,隼的口中,衔着样看不分明形状的物件儿,而在隼的头顶,还站着一只棕背小伯劳。   祁隐年一颗心顿时落了地,冷哼一声,甩袖放行。   萧寂半蹲在昭阳殿后的宫墙之上,看着昭阳殿内的混乱,等着那只隼飞远,一只渺小的圆球从黑暗中飞来,落在萧寂肩头,叽叽喳喳直跳脚。   萧寂挑眉:“还有细作?”   小翠啾啾啾,拍着翅膀飞出去。   萧寂一路跟在小翠身后穿梭在宫墙之上,不久,便看见了一宫女的身影,在偏僻的狭窄官道上,低着头,行色匆匆。   他本就不喜多言,更是从不话多误事。   纵身跃下宫墙,腰间佩剑出鞘不过一瞬,剑便回了剑鞘。   他站在那宫女身后,看着宫女的身子还机械性地向前走了两步,整颗头颅,才顺着脖颈滑了下来。   待那具曼妙身躯倒地之后,才弯腰撕扯下那宫女的衣衫下摆,将头颅中还在汩汩往外冒的血液冻结,才将其包裹起来,提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朝着昭阳殿方向往回走。   路上,偶遇了御膳房往后宫送牛乳的队伍,将人拦了下来。   “奴才见过掌印。”   带队的公公躬身行礼。   萧寂看着那公公身后之人手里提着的食盒,淡淡道:“给我一份。”   公公一愣,有些为难道:   “掌印,这牛乳,是后宫于贵妃要的......”   萧寂面无表情:“就说我拿走了,重新备一份送去。”   公公也知道这宫里如今是什么人说了算,什么人得罪了还有命活,什么人得罪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司礼监掌印,乃是他们这些阉人的顶头上司。   闻言,只能吩咐身后人道:“没听见吗?给掌印送到司礼监去。”   不等身后小太监应声,萧寂便拒绝了:“不必。”   说罢,直接从小太监手里夺走了食盒,继续朝昭阳殿走去。   “路过”昭阳殿门口时,“恰巧”碰见了搜查无果,从昭阳殿出来的一众侍卫,身后还伴随着祁隐年的怒骂声:   “废物!看我明日怎么去父皇面前参你们一本!”   那带头的侍卫屁股被祁隐年蹬了一脚,险些于提着食盒的萧寂撞个满怀。   萧寂抬手,用食盒抵住了侍卫胸口,蹙眉:   “出了何事?” 第347章 九千岁(二十五)   祁隐年现在就处于一种看上去刚被刺杀,情绪过分激动,鲁莽直白,见人就咬的状态。   看见萧寂,就像看见了真凶:   “督主大半夜的没事干,上我这昭阳殿晃悠什么,找了刺客不够,还要亲眼来看看我死没死吗?”   萧寂:“........”   他张了张口,抿唇道:“殿下误会,臣不过是跟御膳房的人要些牛乳,恰巧路过罢了。”   祁隐年看着他手里的食盒,冷哼一声:“居然还特意找了这么拙劣的借口,督主多大的人了,怎么,夜里不喝牛乳睡不着觉?”   萧寂看着祁隐年,目光逐渐下移,直到落在祁隐年小腹之下的位置,才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确实。”   众目睽睽之下,祁隐年耳根突然有些发烫,不吭声了。   萧寂什么都没说,刚准备径直离开,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侍卫头子:“所以,你们是在抓刺客吗?”   侍卫头子对萧寂抱拳:“刺客狡猾,属下无能。”   萧寂啧了一声,淡淡道:“我来时,打老远隐隐看见了一道黑影,本还以为是我眼花,现在看来......”   侍卫头子闻言,眼睛一亮:“请督主引路!”   萧寂抿了抿唇,抬手指向六皇子宫殿所在的位置,犹豫道:“好像......是朝那个方向去了。”   祁隐年闻言,连忙道:   “给本宫搜!掘地三尺地搜!本宫现在就去找父皇!”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带着林栩朝崇华殿而去。   经过萧寂身边时,还故意拿肩头撞了萧寂一下。   萧寂看着祁隐年离去的背影,扭头看着那侍卫头子:   “愣着作甚,没听见五殿下的话吗?”   说完,回过头,不紧不慢地离开,朝司礼监而去。   祁隐年冲进崇华殿,让皇帝替他做主。   事情一旦闹到皇帝面前,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宫内有刺客,今日能刺杀皇子,明日便能刺杀帝王。   皇帝在祁隐年声泪俱下的控诉声中,一声令下,出动宫中全体侍卫,搜查整个皇宫。   而萧寂前脚刚回司礼监,唤来小翠,将那个圆滚滚的包裹交给它,让它送去六皇子宫里,后脚就被传唤去了崇华殿。   彼时祁隐年也在崇华殿,坐在萧寂常坐的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皇帝钦赐的牛乳,一副受了惊吓的,高高大大,结结实实的委屈小可怜模样。   看见萧寂进来,也没吭声,老老实实坐在那儿,专心致志等着他父皇替他做主。   萧寂向皇帝行了礼,看了眼摆在皇帝面前的一柄长剑,一只香囊,什么都没多问,坐在了祁隐年对面。   皇帝头疼的厉害,对萧寂道:“多事之秋,没有一日是能让朕消停的。”   萧寂的目光落在祁隐年手中的牛乳上,淡淡道:   “宫里能者多,自有人替陛下分忧,陛下且放宽心便是。”   祁隐年顺着萧寂的目光,看进自己的杯子里,趁着皇帝合眼的功夫,暗戳戳白了萧寂一眼。   皇帝叹了口气:“眼下,也就你在朕身边,能让朕心里踏实些了。”   他这话一出,祁隐年便咬了咬牙,偷偷从小桌下,踢了萧寂小腿一下。   萧寂将祁隐年那双锦靴踩在脚下,示意他安稳些,对皇帝道:   “能得陛下信任,是臣殊荣。”   祁隐年抽出自己的脚,反过来去踩萧寂。   萧寂没再动弹,老老实实任他踩着,靠在椅背上,朝窗外望去。   宫里各处的混乱,与崇华殿无关。   这边,萧寂三人在崇华殿相对而坐,温馨又诡异。   另一边,追云殿。   六皇子换下身上的夜行衣,放在炭火盆里将其烧成了灰烬。   这些年他隐忍不发,比祁隐年还能藏,无人知晓他武功卓绝,无数次于深夜窥探着各宫消息。   他盯上祁隐年不是没有理由的,而是因为他在不久前的夜里,看见了深夜偷偷前往司礼监的祁隐年,深知祁隐年和萧寂私下关系不平常。   但无奈明面上还没抓到什么证据,萧寂便先一步被皇帝下了蛊。   空口本就无凭,没等他抓住把柄,便被软禁在了宫里。   只能出此下策,欲图用祁隐年来洗清自己。   他自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正准备吩咐人打来热水洗洗身上的晦气,便听见窗外有动静,哒哒哒响个不停,似乎有人在敲窗子。   一开窗,便看见窗台上蹲着只鹰。   鹰嘴里还叼着一只包裹。   六皇子不明所以,伸手从鹰嘴里接过包裹,那鹰便展翅飞离了窗边。   六皇子刚伸手关上了窗,屋外便有人匆匆敲门:   “殿下,宫里有刺客,陛下命人搜查各宫。”   六皇子心中一凛,将包裹放在桌案之上,打开寝殿的门:“刺客?”   来传话的宫人点头:“殿下可有何吩咐?”   六皇子沉吟片刻,搜查之人眼下已经到了门外,有吩咐也已经来不及了,况且他平日里做事就谨慎小心,目前想来,应当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他摆摆手:   “迎人进来便是。”   宫人领命离开。   不多时,一群侍卫便呜呜泱泱地涌进了追云殿。   六皇子就这般敞着门,回到桌案边,大大方方的,打开了那只沉甸甸的包裹。   血腥气被冻结,层层拆封的过程中,六皇子尚未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是越拆,越觉得这包裹的布料,似乎有些眼熟。   而很快,包裹中,便露出了一丝秀发,和半截铜钗。   与此同时,带头的搜查侍卫,也抵达了六皇子的寝殿前,六皇子手一抖,一颗头颅,便水灵灵地,滚到了侍卫脚下。   从容隐忍如六皇子,也在这一刻,头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而很快,他就明白了,什么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另一支搜查队,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匆匆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只红褐色木雕。   赫然是一只五爪龙,雕工精巧细致,面相凶狠却带颓败之意。   而那木龙身上,还贴着道符纸,用九根钢针牢牢固定着。   “大人,属下从追云殿后院干涸的水缸中,发现了这个。” 第348章 九千岁(二十六)   如果厌胜之物用于旁人身上,身为一朝皇子,皇帝的亲儿子,六皇子或许还能留得一条命苟延残喘。   但他为了洗清自己,将祁隐年斩草除根,选择了最不可饶恕的方式。   那符纸分两面,一面,写的是帝王生辰八字,另一面,写的是大盛开国建朝的日子。   六皇子在城门口受五马分尸之行时,祁隐年和萧寂就站在城门楼上。   “似乎在此之前,你我二人从未这么明目张胆的站在一起过。”   祁隐年看着城门楼下六皇子的惨状,心中感慨。   但一时之间他也有些恍惚,自己感慨的,究竟是夺嫡中,亲眼目睹了第一位兄弟的陨落。   还是感慨于萧寂的算无遗策和古怪手段。   昨夜萧寂和祁隐年在崇华殿等了一个时辰,便等来了结果。   皇帝震怒,拿着那只木偶,当场暴起掀翻了桌子,茶盏奏折摔了一地。   当即下令,不必收押,褫夺六皇子皇室身份,即日卯时末,于城门口行车裂之刑。   萧寂轻声道:“快了,隐年,不会太久了。”   六皇子的死,让原本暗潮汹涌的夺嫡之争彻底吹响了号角,将局势摆在了明面上。   祁隐年想了想:“下一步,你可有计划了?”   萧寂一只手搭在城墙上,食指轻轻点了点墙面上的砖石:   “七殿下这些时日和南岭那圣子圣女走得颇近,想必,应当是生出了些感情。”   祁隐年抿唇:“你说的是圣子,还是圣女?”   萧寂瞥了祁隐年一眼:“怎么,你们祁家的断袖是一脉相承的不成?”   原本,萧寂不提这事儿,便也罢了。   但现在说起这个,祁隐年心里就不舒服起来,脸一垮:   “一脉相承是什么意思?萧寂,除了我,你还知道我们祁家,谁好龙阳?”   萧寂一看祁隐年拉得老长的脸,有些哑然。   这件事,从年前两人初在一起的时候,祁隐年问过一回,说过不会计较之后,便没再问过。   那时候萧寂什么都没承认,包括皇帝的心思,也只道自己不清楚。   祁隐年本就小心眼,眼下这有些不打自招的话说出来,心里别扭的整个人都拧巴起来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萧寂觉得自己也是冤枉,该做的都做的,能保持的距离也都保持了,现在被祁隐年翻旧账摆脸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哄人,只能老老实实跟在祁隐年屁股后面。   祁隐年走到哪,他便跟到哪。   两人下了城楼,祁隐年便上了马车。   萧寂要监刑,不能说走就走,等城楼下的事处理完,给六皇子收了尸,他还得回皇帝那儿复命。   城门前官兵朝臣百姓围拢在一起,这个时候,萧寂总不能堂而皇之地跟着祁隐年上了他的马车,然后将人按在马车里收拾。   他只能目送着祁隐年的马车离开,一路朝宫中而去。   待忙完了城门楼前的事,萧寂本想复了命就去找祁隐年,却没想到皇帝竟突然说了一句:   “老五心性不坏,是个耿直的,但总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难免得罪人,过去有什么龃龉,不妨放一放,朕将他交给你,教教他,为人臣子,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萧寂瞳孔缩了缩:“陛下如何突然说起五殿下?”   皇帝闭了闭眼:“朕老了,当年也是这般过来的,天家子嗣多,最终能活下来的,没几个,权势便是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老六死了,无论其中是什么缘由,都给他们兄弟几人敲了记响钟。”   “虎毒不食子,萧督主,朕这些个儿子,总得活下来几个。”   面对皇帝突如其来的仁慈,萧寂心里设了防,嘴上还是冠冕堂皇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臣人微言轻,精力有限,近日来更是时常觉得疲惫,管不了殿下们的事,如今也只愿伴君左右,为君分忧罢了。”   制衡之术,不过是帝王家的惯用手段罢了。   臣子间如此,皇子间更是如此,哪个孩子势大,便要想着法的打压哪个孩子,哪个孩子吃了亏,又要帮衬一把。   越是如此,越是让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祁隐年眼下面上像是吃了亏,皇帝吩咐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去帮衬祁隐年都不合适,只能吩咐萧寂。   但如此一来,也算是给了萧寂和祁隐年正大光明见面的理由。   萧寂不愿多管闲事的话,取悦了皇帝。   皇帝瞥了他一眼:“朕让你去,你就去,萧督主,如今这宫里,朕能信得过的,也唯你一人罢了。”   萧寂心中冷笑。   信得过也无非是因为下作手段,自以为与萧寂捆绑了命数。   若是换作下蛊之前,皇帝必然说不出这番话来,生怕萧寂背叛了他另择明主。   萧寂离开后,放弃了当夜去昭阳殿找祁隐年私会的想法,只在翌日一大早,便顺理成章地,去拜访了祁隐年。   祁隐年昨日打从城门口回来就一直在等萧寂。   等着萧寂从崇华殿出来了,本以为萧寂会去找他,谁知等了许久,人没等到,只等到了一只绑着信筒的小伯劳。   萧寂到昭阳殿的时候,祁隐年就在大殿门外候着,脸色阴沉。   看见萧寂,便阴阳怪气道:   “哟,这不是萧大督主吗?这一大清早的,不出去杀人放火,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不远处的宫人闻声都暗戳戳的竖起了耳朵。   萧寂神色自然:“臣奉陛下旨意来探望殿下,不知殿下可愿给两分薄面,借一步说话?”   祁隐年眯眼:“督主当真有趣,都说了奉父皇旨意,我若拦了你,你岂不是又有借口背后告我的状了?”   萧寂抿唇:“殿下言重了。”   祁隐年嗤笑,瞪了萧寂一眼:“请吧,督主。”   萧寂一路跟着祁隐年进了昭阳殿,穿过花厅和长廊,到了后院。   祁隐年嘱咐靠在门口发呆的林栩:   “我与萧督主有话说,看好门。”   林栩闻言应了声是。   祁隐年进了后院便将门关了起来,一言不发带着萧寂进了自己的书房。   刚一关门,便被萧寂按在门上,吻了过去。 第349章 九千岁(二十七)   祁隐年生着气,心里是不想给萧寂亲的。   但是萧寂硬要亲他,他又本能上抗拒不了,只能不甘示弱的亲回去,欲图掌控主动权。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间,便亲到了祁隐年的床上。   “你少跟我动手动脚。”   在萧寂将手塞进祁隐年衣襟后,祁隐年扯着他的手腕不悦道。   如果祁隐年这种抗拒的意愿表现的很强烈,萧寂是一定会及时撤退尊重他的意愿的。   但祁隐年没有,萧寂觉得他拉扯推拒自己的那两下,软绵绵的像猫挠。   便反手按住了祁隐年的手腕,将其桎梏在头顶,一把撕开了祁隐年的衣衫,吻着他道:   “听话,难得有机会,莫要闹脾气。”   难得两个字,便是祁隐年的软肋。   他能和萧寂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有限,尤其是这样的独处,总要偷偷摸摸,生怕让人瞧了去。   他心里憋着火儿没撒出来,办起事来也带了几分撒气的意味,来势汹汹。   直到一个时辰后,祁隐年勉强饱腹,才躺在榻上,对萧寂道: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我父皇让你来的?”   萧寂嗯了一声:“你近日吃了亏,先是去审教司走了一遭丢了工部,又遭了刺客暗杀,陛下于心不忍了,让我帮衬你一二。”   祁隐年闻言,冷笑一声:“我用得着他让你帮衬?今日说得好听让你帮衬我,明日待知晓你上了我的榻,怕是要当场褫了我的封号,将我千刀万剐,丢去深山老林里喂狗。”   “说是于心不忍,让你来帮衬,怕是这事一传出去,明日就又会有刺客来打我项上人头的主意。”   萧寂看着祁隐年脸上刚刚结痂的伤疤,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疼吗?”   祁隐年捏着萧寂的指尖放在嘴边吻了吻:“小伤罢了,不疼。”   吻完,又抓着萧寂修长干净的手指放在自己眼前仔细打量着,半晌啧了一声,感慨道:   “我自幼习武,剑练得多了,手上都是茧,同样都是男人,你这手,为何这般白嫩?这手指尖都粉嫩嫩的好看。”   萧寂看着他这副神情,觉得他活像那些新纳了小妾,正稀罕的不得了,色急到流口水的地主老财。   但这话萧寂是不敢说的,只是在祁隐年看着他的手指开始咽口水的时候,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捏住祁隐年的下巴:   “陛下让我来管着些你这张嘴,让你莫要什么话都往出说,平白得罪了人,小命不保。”   “我接了这差事,你总得有些长进,别让我难做。”   祁隐年盯着萧寂:“管着我的嘴?怎么个管法?”   萧寂垂眸,目光落在他唇瓣上,再一次吻了上去。   萧寂应了皇帝派给他的差事,第一日登门昭阳殿,便在里面待了足足一个上午。   待他从昭阳殿出来的时候,祁隐年依旧是臭着脸,亲自送人出来,倚在大殿门口的门框上,光看神情,似乎是有一万句难听的话哽在喉头,随时可能迸发出来。   萧寂回头对祁隐年微微躬身:“望殿下莫要让陛下失望,明日辰时,微臣再来。”   说罢,他转身离开。   祁隐年咬牙切齿地盯着萧寂的背影看了许久,低声谩骂了两句,便扭头回了殿内。   一盏茶的功夫后,他又从殿里走了出来,像是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直奔崇华殿而去。   “父皇,儿臣不明白。”   祁隐年跪在地上,对皇帝道:“前些年儿臣也是这般活着的,没觉得哪里不好,您何苦请了萧督主来上门找儿臣的不自在?”   “儿臣又不是要出嫁的闺女,还要请教养嬷嬷来教导规矩。”   皇帝喝着茶:“没觉得哪里不好?怎么那刺客不去刺杀旁人,偏偏就去刺杀你?祸从口出!你这性子何时才能改一改让朕省省心?”   祁隐年抿唇:“那为何偏偏是萧督主?”   皇帝瞥了他一眼:“朕让谁去,自有朕的道理,还轮不到你挑三拣四,你若能学到萧督主身上三成沉稳,朕也不必为你操碎了心!”   祁隐年越是表现的不乐意,去告萧寂的状,皇帝心里就越是踏实,反过来在两人之间当和事佬。   但他没什么心情跟祁隐年掰扯,在祁隐年下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便道:   “你母妃走得早,淑妃是个不管事的,朕也是为了你好,以后莫要再拿此事来烦朕,退下吧。”   祁隐年领命,不甘离去。   不出三日,宫里上下就传遍了,皇帝为了收拾五皇子,特意请了萧寂去折腾五皇子。   两人相看两厌,动不动就在昭阳殿里动起手来,闹得鸡犬不宁。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正在院里散步。   姚温当初那一簪子险些插进他心脉,让他留下病根,缠绵病榻这么些时日,才勉强恢复。   眼下,那凤命之女人也死了,太子白折腾一趟,散出去那么大一笔银两,那秦香楼出了事,东家隔日便卷款关门大吉了,如今寻都没处去寻。   太子长这么大,也不曾吃过这么大的亏,尽管姚温已死,但右相和老二却在他养病这段时日里小动作不断。   听到消息,他也只是摆摆手:“萧督主如今与父皇同命,他不管做什么,都只会以父皇为先,想着法儿的让父皇多活几年,祁隐年是个没脑子的,老六的死,让父皇心软了,由他们去。”   总归这二人相看两厌,谁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太子面带病容,神色间还有几分憔悴,淡淡道:“老二替父皇在祖庙诵经祈福,此事结束,又是大功一件,去想办法,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活着从祖庙出来。”   他说这话时,面前的树杈上,正落着一只棕背小伯劳。   太子看了伯劳一眼,觉得此鸟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跟鸟对视间,他眯了眯眼,突然想起了先前就是因为一只鸟,他才看见了坐在迎春宴里的萧寂,为了跟萧寂搭话,才看见了那秦香楼里的絮娘,也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太子凝神,磨了磨后槽牙,对身后的随侍道:   “抓了它,烤了喂猫。” 第350章 九千岁(二十八)   说出这句话时,太子还不知道自己捅了什么马蜂窝。   他话音刚落,伯劳便拍拍翅膀飞了起来,顺便,在太子头顶拉了一坨屎,又落在了屋檐之上。   太子怒极,当即下令让人拿他的弓来。   伯劳就老老实实站在屋檐上等着太子的随侍将弓箭拿来递到太子手上。   它眼看着太子拉弓放箭,待那箭矢带着破风声呼啸而来之时,伯劳便一低脑袋,坐在了屋檐上。   凌厉的箭矢从伯劳头顶飞过,不见了踪影。   太子对习武之道没什么天赋,但在骑射一道上,却是有两把刷子的。   本就带着怒气,现在看着伯劳就这般立在房顶上,一动不动,似乎在与他叫嚣,那阵不服输的气焰就更是越烧越旺。   男人至死是少年。   太子在外沉稳内敛,但在东宫关起门来,便也难免暴露了本性,当场便跟一只鸟,较起了劲来。   箭矢一支支射出去,那鸟却总能不着痕迹地躲避过去。   太子的箭,射得越来越快,伯劳也终于再次展翅, 开始满院子飞起来。   满后院乱飞的箭矢吓得一众宫人抱头鼠窜。   但太子却像是被气上了头,不管不顾地誓死要亲手将这只鸟置于死地。   在箭矢又一次落空之后,太子眯着眼,沉吟片刻,从随侍手中的箭篓中,抽出三支箭来,同时,搭在了弓弦之上。   伯劳圆溜溜的小眼睛转了转,乍听见花厅处似乎有脚步声传来,掉头就朝花厅之中飞去。   太子见伯劳要逃,用尽全力将手里的弓拉了满弦,三支箭带着凌厉破风声刺向花厅之中,伯劳转了个弯便顺着屋檐下,飞离了东宫。   而那三支箭矢,却不偏不倚,直直射在了闻讯特意匆匆赶来劝太子的太子妃身上。   一支,正中喉咙。   一支正中胸腔。   最后一支,正中太子妃已然隆起的小腹之上。   ......   当夜,太子妃生父,定国公老泪纵横于崇华殿前一跪不起,势必要皇帝给他个交代的时候,祁隐年正坐在司礼监后院的亭台中,往热气腾腾的铜锅里煮羊肉。   现杀的肥羊,鲜亮亮的小白菜,上好的水磨豆腐,再配上一碗御膳房精心调制的蘸料。   一口下去香得祁隐年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小翠站在桌角,蔫头耷脑地叨着萧寂面前放着的一盘白花花的小肉虫。   萧寂用手指点了点它的脑袋:“也不是你先动的手,若不是他自己抽疯非要与你一般见识,也不至于如此。”   小翠便拿自己刚刚吞过虫子的鸟喙,啄了啄萧寂的手指,看上去还有些颓败,兴致不高。   萧寂不动声色地拿起一边的手帕,擦了擦手指,劝它:“她肚子里的宝宝本也活不下来,太子的侧妃不会这么轻易让太子妃顺利诞下嫡长子,打从三月前,便在偷偷使绊子了。”   “若是没有你,这孩子也难养到足月,便只剩空壳一具了。”   祁隐年闻言,咽下口中热腾腾的羊肉:“你如何得知东宫的事?”   萧寂道:“太医院有方子,太子侧妃连续几个月都在开一种方子,和太子妃的安胎药一起。”   “侧妃的方子里面有几味药,看似多余,实则和太子妃药房里的几味药相冲,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宫里更不会有。”   小翠的事,不在计划之内,但给太子雪上加霜,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萧寂现在在琢磨七皇子的事。   近日宫中事多,南岭的事,他也有些无暇顾及,南岭狼子野心,留不得。   他看着祁隐年吃了满满两大盘鲜羊肉,想了想,对祁隐年道:   “吃饱了吗?”   祁隐年点头:“回卧房吗?”   萧寂哑然,拿着手帕擦了擦祁隐年的唇角:   “我还有点事要办,你稍后自己回昭阳殿,我便不留你了。”   祁隐年闻言,眉头一竖:“你什么意思,喊我来就为了吃顿火锅?怎么,我堂堂大盛五皇子,我昭阳殿里难道没火锅可以吃吗?”   萧寂乐了:“莫要生气,今夜宫里人都在看热闹,有些事,正好趁着机会做了,也免得夜长梦多。”   祁隐年挑眉:“你要去干什么?”   萧寂淡淡道:“先别问了,事成之后,你会知道的。”   祁隐年就乐了:“用不着等事成,萧督主,说说吧,你打算如何给老七下套?”   萧寂最害怕向人阐述他的计划。   他抿了抿唇,尽量简单道:“我想让七皇子,夜闯追月宫。”   祁隐年一听这话,便大致明白了萧寂的想法:“老七不会主动的,他虽然蠢,但是还算爱惜羽毛。”   如果祁隐年不问的话,萧寂倒是有很多办法,可以强行让七皇子去一趟。   比如最简单的办法,他可以将人打晕抬到婪知屋里。   但祁隐年要是想要参与,他就得给祁隐年一点参与感。   “你有什么办法吗?”   萧寂问祁隐年。   祁隐年道:“给老七写封信吧,以宝林的名义。”   萧寂蹙眉:“字迹......”   祁隐年大手一挥,推开自己面前的碗盘:“拿纸笔来。”   萧寂吩咐手下的人拿来了纸笔,便见祁隐年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小行字:   【盛请七殿下,今夜子时来追月宫一续,有秘事相商。】   那字迹,与祁隐年本身的字迹截然不同,虽然字体很小,但张牙舞爪,扭扭歪歪,很是丑陋。   “这是......”   萧寂拿着那张小纸条,问道。   祁隐年道:“宝林这些时日,在学大盛的文字,我派人从追月宫每日遗弃的废品中找出来的,就怕哪一日,能用得上。”   萧寂将纸条卷成小纸筒,交给小翠:   “莫要自己去,找只信鸽便是。”   小翠领命,衔着纸筒离开。   萧寂看了看天色,对祁隐年道:“行了,殿下,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回去歇着吧。”   “若是不出意外,明日一早,等着看热闹就是了。”   祁隐年看着萧寂准备离开的身影,清了清嗓:“萧寂,我是你的属下吗?用完就丢?”   萧寂闻言,回过身来,低头按着祁隐年的后颈用力给了他一个吻,这才再次,匆匆离去。 第351章 九千岁(二十九)   萧寂已经有些失去耐心了。   倒不是因为皇权斗争之中的阴私恼人,也并非是等不及一步步算计他人。   而是因为祁隐年。   祁隐年表面上不说什么,实则粘人粘的厉害,情绪也一直不是很稳定,计较的事很多,每次逮住和萧寂私下会面的机会,都像是饿疯了一般,恨不得跟萧寂不死不休。   这种情绪是祁隐年无法宣之于口的,不提其他,萧寂如今做的所有事,本质上都是为了他,他甚至无法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求,让萧寂多腾出些时间来跟他相处。   这些事,以三皇子拿走工部为开端,不如就以三皇子结束。   眼下距离开春的那场暴雨,大概还有月余时间,该收的尾,是时候收干净了。   萧寂隐匿了身形,看着七皇子将信筒上的字看完,就将其丢进了炭火盆中,转身出了门。   萧寂在七皇子离开后,左手轻抬,原本烧的旺盛的炭火便瞬间冷却了下来,那封烧了一半的信,也留在了火盆之中,静静躺在原处。   七皇子独自行走在宫道上,朝追月宫而去。   但今日,似乎不同于平时,因为那条原本不到半炷香功夫就能走完的宫道似乎变得无比漫长。   无论如何,也走不到那明明看起来就在不远处的拐角。   七皇子心里有些发寒,开始低着头小跑起来。   宫里就是这般,神神鬼鬼的传说不少,七皇子越想心里越是发毛,不禁开始后悔出门的时候没带随侍。   所幸,就在他慌不择路想着不行就先回去,再带了人跑一趟的时候,一抬头,便看见自己出现在了追月宫门外。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想什么奇怪不奇怪,看见熟悉的地方,当场便一头扎了进去。   但可怕的是,七皇子前脚刚刚踏进追月宫大门,后脚,追月宫大敞的门,便砰的一下关了起来。   七皇子吓了一跳,这才猛然发现,偌大的追月宫里,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大喊道:   “来人!来人!!!”   可惜,他自己的声音在追月宫中空空回荡,却无一人回应。   七皇子扭头跑到追月宫大门处,刚想用力拍打大门,却听身后一道女声响起,小声道:   “七殿下,小声些,莫慌,跟我来。”   七皇子闻声回头,看见了身穿单薄纱衣的婪知。   他面露警惕:“怎么回事?”   婪知对他竖起食指:“先进来再说。”   七皇子眼下也是没了办法,无论如何,婪知都还算是熟人,在这种时刻,也算是给了七皇子莫大的心理安慰,鹌鹑一般跟着婪知朝追月宫里走去。   两人穿过花厅,待婪知打开一扇门,请七皇子进去的时候,七皇子又察觉到了异样:   “有什么事,是要在寝殿里谈的?”   婪知道:“进来再说,我一女子都未曾害怕,殿下怕什么?”   说罢,伸手便将七皇子拽了进来,反手将寝殿大门关了个严实。   七皇子心中只觉得古怪,但回头看去,屋里亮亮堂堂,竟还摆了一桌上好的酒菜。   光线和美食,让他卸下了心中防备。   婪知请他坐下,给他倒了酒:“我兄长和乌白长老来时,带了一批蛊苗,想试试在大盛境内能否养得活,目前看来状况还算不错。”   “今日我兄长请殿下前来,便是想请殿下亲眼见证蛊王的诞生,殿下稍安勿躁,先用膳,慢慢等。”   七皇子听见这话,心里的石头便落了地。   与婪知面对面,执筷用膳。   但不知为何,这一桌子看上去光鲜亮丽的饭菜,吃在口中,却味同嚼蜡。   倒并非心理上的原因,而是实打实的,味同嚼蜡。   七皇子为了体面,并未当场将其吐出来,而是艰难吞咽下肚后,才委婉道:“这应当不是御膳房备下的酒菜吧?”   婪知看着七皇子,突然唇角上扬:   “殿下说什么呢?大盛的御膳房,可是做不出来这些东西的。”   七皇子闻言,不知为何,腹中突然一阵剧痛传来,下一秒,他眼前一阵恍惚,再看向桌上的酒菜时,便看见那原本色相十足漂亮的饭菜,竟变成了一桌子蛇蚁蛆虫。   而他刚刚用过的碗盘里,此时,还躺着一只翻了个儿的黑色大蜘蛛。   与此同时,正在追月宫寝殿里熟睡的宝林,也猛地睁开了眼,他下意识摸向枕边,却骇然发现,自己的蝎子不见了。   宝林猛地翻身从床上坐起来,遍寻无果后,发现自己寝殿的窗子,不知何时,竟被打开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让人遍体生寒。   ........   祁隐年不知道萧寂要做什么。   他在萧寂离开后,独自回了昭阳殿。   虽说萧寂说了,让他放宽心好好歇着便是,但实际上他整颗心都悬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半点睡意。   直到子时末,宫中突然骚动起来,祁隐年才一个激灵从床上翻坐起来,一把推开寝殿大门,喊道:   “林栩!”   林栩闪现,从外面匆匆跑进来,大口喘着粗气:“不好了,殿下,不好了!”   他嘴上喊着不好了,但看神情,听语气,都是一副“太好了太好了”的模样。   祁隐年见状,悬了一晚上的心,便立刻吞回了肚子里,淡定道:   “出了何事?慌慌张张像什么话?”   林栩喘匀了气,喜上眉梢,对祁隐年道:“七殿下,薨了。”   祁隐年抬手摸了摸鼻尖,小声道:“萧督主人呢?”   .......   “萧督主人呢!传萧寂!!!”   崇华殿内,皇帝一拍桌子怒吼道。   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回陛下的话,已经派人去传萧督主了。”   他话音刚落,萧寂便踏入了崇华殿大门。   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帝,躬身行礼。   皇帝看着萧寂:“朕的老七没了,萧寂。”   萧寂淡淡:“陛下节哀。”   皇帝盯着萧寂的脸看了好半晌:“去查,查不出个所以然,我拿你是问!”   萧寂从容:“回陛下的话,已经派了太医和仵作前去验尸了,七殿下的随侍,在殿下寝殿里,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带着焦黑印记的纸条,摆在了皇帝面前。   与此同时,太医院的医正,也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只黑色木盒,脸色难看至极:   “陛下,微臣在与仵作替七殿下验尸之时,发现殿下腹中似有活物在挣扎,不待微臣反应过来,此物便将殿下开膛破肚,钻了出来。” 第352章 九千岁(三十)   萧寂接过了医正手里的盒子,走到皇帝面前。   刚要将盒子打开,医正便出言提醒道:“督主当心,此物,尚还活着,莫要伤了陛下。”   萧寂颔首,依旧是当着皇帝的面将盒子开了条缝,之后,便将手伸了进去,将里面的东西捏紧,取了出来。   赫然,是一只黑亮黑亮的大蝎子。   被萧寂捏在手里,还在张牙舞爪地挣扎着。   萧寂将其尾巴上的毒刺掐断,对皇帝道:“若是臣没记错,此物,当是南岭圣子的爱宠。”   前有烧了一半的信件,后有这从七皇子腹中爬出来的毒蝎,铁证如山。   皇帝沉默了许久,人才平静下来,对萧寂道:   “南岭,不必再留了。”   当夜,南岭一行人,便被收押进了牢狱,任由乌白宝林如何喊冤,都无人理会。   萧寂处理完了七皇子的事,天色都已大亮。   皇子丧葬仪式盛大,举国吊唁。   而七皇子的事尚未处理干净,二皇子那边便又传来了噩耗。   二皇子醉酒,失手打翻了祖庙中的香炉,点燃了蒲团,若非有人发现的及时,恐怕连祖庙都要烧了。   二皇子为了以功抵过,主动请命,去收复南岭,随着飞虎大将军,一同启程去了南岭。   “打翻了香炉,无论如何都是不至于将整个祖庙都烧了的。”   消息传来的时候,祁隐年正窝在司礼监,怀里抱着只兔子,对萧寂道。   萧寂一边喝着早已凉透的茶,一边淡淡道:“太子先是被岳家讨伐,又死了亲弟弟,坐不住了,总要有所行动。”   祁隐年啧了一声:“当真是世事无常,太子那样聪明的人,连见过的鸟都能记得住,却到底是上了你的套。”   萧寂道:“我什么都没做,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说完,对着祁隐年伸出手。   祁隐年便将怀里的兔子递给萧寂:“是红烧还是爆炒?”   萧寂看着不远处的炭火盆,想了想:“今日天气不错,烤了吧。”   祁隐年应了一声:“行,多放点辣。”   萧寂瞥了他一眼:“你不能吃辣。”   祁隐年刚想反驳,回过味来,耳尖一红,摆摆手:“就你啰嗦。”   兔子,是萧寂亲手烤的。   今日天暖,萧寂带着祁隐年去后院晒太阳,自己躲在阴暗的小角落里,将那只兔子烤的滋滋冒油。   香味扑进祁隐年鼻息里时,他有些担忧道:   “老二要是打了胜仗回来,烧了祖庙的事,父皇恐怕会翻篇。”   说起来早些年祁隐年也是日日殚精竭虑,费尽心神步步为营,但在萧寂代劳之后,整个人就顿时懒散了下来。   起初还会事事盯着,自打过完了年,万事皆顺,他就愈发犯懒,脑子都懒得转了。   萧寂本身话少,他只当是为了跟萧寂找话题,干脆什么都不想,嘴一张就是问。   萧寂对于祁隐年总有用不完的耐心,闻言,抬眉看了他一眼:   “回不来,如果不出所料,二殿下怕是到不了南岭,太子就要出手了,二殿下离京,右相无人束缚,太子这边,应当也快了。”   祁隐年闻言,闭上眼,舒舒服服躺在藤椅上,算了算,眼下,大抵就只剩下老八了。   然而,还不等祁隐年和萧寂对八皇子出手,八皇子便先一步找上了皇帝,自请离京,明哲保身。   宫里的日子,就这般突然消停了下来。   半月后,飞虎将军来信,大军在前往南岭的路上遇袭,自己失职没能保护好二皇子,让二皇子断了条腿,所幸,运气好,保住了命。   而不出七日,右相便拿出了证据,请御史台众人弹劾太子无德,在祖庙起火前一日,派人在祖庙香案之下,泼了油。   拿皇室列祖列宗当做坑害手足的筹码。   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人证物证俱在,皇帝身心疲惫地褫夺了太子储君封号,将其收押审教司,终身不得赦免其罪。   皇后一病不起,凤印也就这般落在了不争不抢,识大体又稳重自持的淑妃手中。   一连串的事搞得宫中上下人人自危,各个夹紧了尾巴做人。   太子倒台,兵部之权,便空缺了出来。   祁隐年当即抱病,闭门不出。   在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一番明里暗里的争夺之下,最终还是让三皇子占了上风,接管了兵部之权。   皇权斗争中,很多时候,证据和表象都不过是迷惑人心的存在。   真正的主使,看的,当是最大的获利者。   外人能看到这一步,已然是不容易了。   让萧寂有些意外的是,皇帝不愧一朝君王,便是到了如今半截身子都入土的地步,脑子,也是依旧精明。   “老三没有那个脑子,也没有那个本事。”   崇华殿内,眼看着开了春,殿内的地龙却烧的比三九天时,更热了。   皇帝倚在软榻之上,面带倦容,头顶上萦绕着沉沉死气,让萧寂坐在窗边,都似乎能闻得到一股腐烂般的气息。   萧寂敷衍:“人不可貌相,三殿下大智若愚。”   皇帝闻言,睁开眼,看着萧寂:“是吗?萧督主,大智若愚的,究竟是老三,还是另有其人,你比朕清楚。”   萧寂今日,特意从皇帝的库房里,找出了那只可解百毒的玉壶,当着皇帝的面,起身,为他泡了茶,将其倒在茶盏中:   “好东西仍在一边都积了灰,陛下既不赏赐于旁人,不妨拿出来多用用。”   皇帝不至于在眼下就怀疑萧寂想要他的命,他觉得,萧寂拿出这壶来,想要表达的,应当也是这个意思。   于是他喝了萧寂亲手倒的茶,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萧寂,问他:   “你和老五,是何时勾搭上的?” 第353章 九千岁(三十一)   皇帝的质问,并没能在萧寂心里掀起丝毫波澜。   他坦然地看着皇帝,睁眼说瞎话:“陛下多虑了。”   “多虑?”皇帝冷笑:“你是真将朕当傻子了。”   萧寂道:“您身子不好,且好好养着便是,无论是宫里的事,还是朝堂的事,都自有人替您分忧,何苦缠绵病榻,还要琢磨些有的没的,平白气坏了身子。”   皇帝闻言,猛地一阵咳嗽,咳着咳着,便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萧寂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皇帝咳嗽完,捂着嘴,盯着掌心那一摊血迹,颤抖着手,对萧寂道:   “传太医,传太医!!”   萧寂恍若未闻,一动不动:“陛下何苦多此一举,请太医也是无用功,白折腾刘医正一趟,我瞧着,你这是阳寿将尽了。”   皇帝没理会萧寂,看向角落里低眉顺眼一动不动的小太监:“朕让你去传太医!”   那小太监站在角落里,依旧不动弹。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了什么,看着萧寂,冷笑一声:“如今,朕身边这些个近侍,应当都是你的人了吧?”   萧寂躬身:“陛下此言差矣,并非如今,您身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都是微臣的人了。”   皇帝闭了闭眼,比起先前的气急败坏,眼下倒是突然平静了下来,问萧寂:   “为何是老五?”   萧寂没什么好跟他解释的,只道:“臣自有臣的道理,此事,陛下就莫要操心了。”   皇帝看着萧寂:“是朕待你不够好吗?萧寂,权势,地位,你如今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朕给你的?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你想要我的命。”   皇帝想要答案,萧寂就给他个答案。   皇帝闻言,突然便笑了。   笑声嘶哑苍老,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痛快。   他自顾自笑了许久,才缓缓停了下来,嘴边血迹尚未干涸,咧嘴狰狞道:   “萧寂,你在宫里,跟在朕身边这么久,你以为,你跟了老五,会有好下场吗?你以为,他待你便是真心的吗?”   “待他坐拥这大盛天下,你以为,你就不会是他的眼中刺肉中钉吗?”   萧寂会不会成为祁隐年的心腹大患,会不会被当做眼中刺肉中钉,萧寂自觉没必要跟皇帝说那么多。   他看着时候差不多了,看向那小太监,淡淡道:“陛下病重,怕是生了癔症,看着陛下,让他好好歇着,近日,就不必让人进来打扰陛下了。”   那小太监应了声是。   萧寂转身,刚想离开,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道:   “开春了,这些日子天气回暖,京都春日干燥,地龙,便停了吧。”   小太监再次躬身应是。   萧寂大步踏出崇华殿,看着远处京郊的方向集结起来的大片黑压压的乌云,长出了口气。   一回头,便看见了站在崇华殿屋檐之下的祁隐年。   “怎的不在昭阳殿歇着,跑到这儿来作甚?”   祁隐年没说什么,摇了摇头,问萧寂:“饿了吗?”   萧寂看着他,眸子里带了两分笑意:   “殿下是设了宴,来邀请我去昭阳殿用膳吗?”   祁隐年摸摸鼻子:“倒是尚未设宴,不过督主若是等得及,不妨先跟我回去,我定要摆一桌山珍海味款待督主。”   萧寂笑出声:“山珍海味倒是不必了,有殿下相伴,粗茶淡饭便足矣。”   两人毫不避讳地,并肩回了昭阳殿。   简单用了些饭菜,难得没在寝殿里厮混,而是在昭阳殿后院里,散起了步。   皇城春日的风依旧刺骨,萧寂近日大抵是因为过劳,身体超了负荷,被风一吹,喉咙便是一阵干涩,没忍住掩唇轻咳了两声。   祁隐年见状,第一反应便是想去脱身上的披风,但想到萧寂体内余毒未清,喜寒惧热,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只能伸手去拍萧寂的背:   “怎么还咳嗽了?”   萧寂抿唇:“许是呛了风,无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萧寂倒是一如既往,该如何便如何,但是祁隐年今日却表现得有些古怪。   似乎脾气格外的好,对萧寂的态度也格外温柔,就连说话时的语气,似乎都比往日里轻了不少。   偶遇上下台阶时,还会伸手搀扶着萧寂。   让萧寂觉得自己好像身怀六甲的妇人。   他习惯了祁隐年嚣张跋扈,张牙舞爪的模样,不喜欢看他这副谨小慎微的德行,直言道:   “今日可是受了什么刺激?”   祁隐年摇摇头,站住脚步,看着萧寂,神色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一把将萧寂扯进怀里,用力将人抱住,许久都没说话。   萧寂贴了贴祁隐年的脸颊,想到了今日,是从崇华殿前碰见的祁隐年。   那么,皇帝的话,祁隐年或许是已经听见了。   他抬手回抱住祁隐年,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   “什么都不必多想。”   祁隐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萧寂前半生,实在是太苦了。   过去他身为皇子,看见的,只有皇权斗争中的一圈人,从不会低下头去看脚下那些如同蝼蚁般的宫人。   这皇宫是座吃人的巨兽。   身居高位者,尚且如履薄冰,而身份低微者,更是只能苟且偷生。   若是萧寂选的不是自己,那么皇帝今日在崇华殿内对着萧寂说得那一番话,必然会一语成谶。   萧寂这样的人,无论帮了谁坐上那个位置,将来都会是旁人的眼中刺肉中钉。   祁隐年抱紧了萧寂,将下巴抵在他肩头,喉咙发紧:   “萧寂,我祁隐年此生,必不负你。”   萧寂偏头吻了吻他的鬓发,小声道:   “那便多谢殿下厚爱了。”   许是因为近日来实在操劳过甚,也许是因为所有难走的棋都已经走到了该走的位置,萧寂当日,没能从昭阳殿出去,而是发起了高热。   他拒绝请太医,只是躺在榻上,抱着祁隐年不松手。   祁隐年拗不过他,眼下虽然大势已定,但到底是还不是万无一失的时候,也只能顺着萧寂的意思,亲手伺候着萧寂,端茶倒水擦身子。   时不时心疼地摸着萧寂的额头,问他难不难受。   萧寂也不与他搭话,烦躁时,便低头将脸颊埋在祁隐年颈间,去吻他的锁骨。   夜深之时,祁隐年刚刚摸着萧寂似乎没那么烫了,迷迷糊糊闭上眼,不等他再次开口问萧寂还难不难受,便听见窗外一道雷鸣炸响。   接着,倾盆的暴雨,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第354章 九千岁(三十二)   暴雨连下了三天,不仅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还像是下破了窟窿一般,越下越大。   京郊新建好的堤坝被冲毁的时候,工部侍郎贪墨朝廷拨款,缩减修建堤坝开支,损公利私的证据,也在同一时刻,被爆了出来。   就在御史台疯狂上奏弹劾工部侍郎之时,三皇子与工部侍郎家嫡女的私情,也不胫而走,传的到处都是。   而果不其然,在宫里派人去查工部侍郎的时候,便发现了不少工部侍郎贿赂三皇子的证据。   若是只是寻常的贪墨,身为皇子,为了保全皇家颜面,此事应当也不会太过严重。   但可怕的是,暴雨冲垮了堤坝,受灾百姓无数,人人怨声载道,而堤坝,也还需要重新调度钱款去修缮。   起初,萧寂就坐在崇华殿内,跟皇帝耗着,让他下旨制裁三皇子。   此事本当制裁。   但皇帝走到如今这一步,就想与萧寂较这个劲,迟迟不肯下旨。   于是三日之后,弹劾三皇子的折子几乎飞上了天,民间甚至连皇帝包庇皇子,不顾百姓死活的童谣都编了出来。   萧寂就一本正经地站在皇帝面前,语气平静地为他念着那首童谣。   最终,皇帝也只能妥协,下旨罢黜了三皇子的身份,收押审教司。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皇帝如今就算是被萧寂软禁在崇华殿,也对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心知肚明,但他就是不甘心。   他待萧寂不薄,让萧寂为他陪葬,是给萧寂的殊荣。   萧寂不领情,还勾搭上了祁隐年,反过来给他使绊子。   而祁隐年更是个混账,装模作样地,就将萧寂骗了去,连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给了。   于是他也豁出去了。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亲手拟了圣旨,喊来了萧寂。   两人相对而坐,皇帝将圣旨摆在桌面上,对萧寂道:   “朕老了,斗不过你们年轻人了,朕辗转反侧多日,思前想后,都觉得乏累,你说的对,朕时日无多,是该静下心去养老了。”   萧寂看着皇帝那张老脸,面无表情:   “陛下当真是想明白了吗?”   皇帝面色颓败中带着一丝久违的,难得的放松。   他道:“若朕猜的没错,你应当是已经找到解那蛊毒的法子了,或者说,那蛊,解了当有些时日了。”   萧寂没承认:“尚未。”   皇帝闻言,瞥了萧寂一眼,虽不信,却也没再继续拆穿,只是长叹口气:   “朕累了,萧寂,许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强迫于你与朕共入皇陵,你我之间如今大抵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萧寂没吭声。   皇帝推了推桌上的圣旨:“去安排吧,明日,便是朕最后一次上朝。”   萧寂看了看桌面上那封圣旨,没动。   皇帝道:“信不过朕,可以打开看看。”   信不过是必然的,但打开看看,却是没有必要的。   萧寂淡淡道:“不必了,谢陛下成全。”   他看了看桌上的酒壶,对皇帝道:“让臣,最后再替陛下煮一回茶,就当全了这些年的主仆情谊。”   ........   翌日一早,文武百官齐聚于朝堂之上,萧寂亲自扶着皇帝,最后一次,坐上了那把龙椅。   而不出所料的是,当萧寂打开那份诏书,准备宣读之时,便看见了诏书之上的继位者,写的,赫然是四皇子的名字。   皇帝一直在盯着萧寂的脸。   他想看见萧寂气急败坏的神情,想看萧寂发疯,哪怕是愤怒到当场弑君,也在所不惜。   但令人大失所望的是,萧寂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就那般平静地站在大殿之上,站在百官面前,按照诏书上的旨意,一个字,一个字,毫无波澜地,念了下来。   甚至在念到四皇子的名字时,都未曾有半分停顿。   皇帝的笑容,逐渐僵在脸上,随后看向了站在大殿之中的祁隐年。   祁隐年也如同萧寂一般,无比平静的,接受了诏书上的旨意。   皇帝耳边一阵耳鸣,紧接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五脏六腑疯狂挤压翻腾,喉咙一甜,一口混杂着血块的污血,便从他口中喷射了出来。   他看不见大殿之中神色骇然惊慌失措的百官,也听不见声音。   一头从龙椅之上重重栽下来的时候,瞳孔里定格的,只剩下萧寂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众人看见皇帝躺在地上,双目圆瞪,一动不动,都吓得不轻,太医院医正小跑至皇帝面前,蹲下身,颤抖着手按在皇帝脉搏之上。   许久,他口中那声“陛下,驾崩了”尚未吐出口。   不远处那刚刚还喜上眉梢,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的晕头转向的四皇子,却也突然浑身一阵猛烈的痉挛,七窍流血,倒在了大殿之中,不动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所有的人。   但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人,将目光,放在了祁隐年的身上。   无论如何,事已成定论,如今也没有再继续演下去的必要了。   只要没人有祁隐年弑君的证据,这所有的一切,便也该结束了。   而弑君的,本身,也不是祁隐年。   大殿之中一片混乱,祁隐年先行一步,萧寂以身体不适为由,将后续这一团散乱的工作交给了司礼监的副督主,也离开了大殿。   大盛国丧要办足足七七四十九日。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边,皇帝的尸骨尚未入皇陵,另一边明白审时度势的各大官员便齐齐举在昭阳殿外,劝祁隐年以国为重,尽早继位。   祁隐年三番推脱说自己无能无德,不配继承大统后,终于还是在众人的哀求劝导之下,勉强接纳了这一重任。   在萧寂的伴随之下,开启了大盛又一轮皇权更迭的新篇章。 第355章 九千岁(三十三)   在面纱未揭开之前,所有人对于祁隐年和萧寂的关系,都只能是猜测。   对于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很难妄加推断。   直到祁隐年荣登大宝的那一日,众人才了然,祁隐年才是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那一个。   当然,这背后是谁在操持,谁在推波助澜,也不言而喻。   每一个人,都在等待萧寂落马之时。   但萧寂的地位却巍然不动,似乎和过去没什么区别。   依旧是帝王座下第一“鹰犬”。   狡兔死,走狗烹,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道理。   每个人都在等着祁隐年对萧寂发难。   但事实上,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祁隐年,也的确在对萧寂发难。   “昨儿个赵编撰妄图将自家嫡次女送进你院儿里,跟你结对食,此事,为何隐瞒于我?”   崇化殿重新修整了一番,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物件儿全换了个遍。   祁隐年此时就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案前,面前堆满了奏折却无心批阅,对着萧寂找茬道。   萧寂立于祁隐年身侧,为他研墨整理奏折,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司礼监的人,当真都是会审时度势的,知晓如今真正的主子是谁,早些年,司礼监上下都是我的人,眼下,都是你的人。”   言下之意,此事根本用不着萧寂多嘴,自会有人事无巨细地将萧寂不在崇化殿时做的事告诉祁隐年。   包括早中午膳用了什么,读了什么书,几时就了寝,恨不得在萧寂放水时,都上一边观看,好告诉祁隐年萧寂近日有没有上火。   起初,萧寂那边做了什么,会自己去告诉祁隐年,后来有了这些个能替他说话的,萧寂觉得挺好,倒省了事。   对于他来说,旁人做了什么,那都是旁人的事,他有没有应承下来才是重点。   因此便没将此事告知于祁隐年。   谁成想,眼下,祁隐年便开始挑刺了。   祁隐年闻言,冷笑一声:   “怎么?是不满我管的多了?翅膀硬了?想要一个人自由自在翱翔了?”   萧寂沉吟片刻,问祁隐年:   “陛下可曾听闻过窦娥?”   大盛维度不同,祁隐年自是没听说过,闻言蹙眉道:   “是哪个花容月貌的姑娘,竟让萧大人连姓甚名谁都记住了?”   萧寂不紧不慢道:“并非当朝人物,是微臣过去听到的,书中人。”   祁隐年来了点儿兴趣,挑眉:“说说看。”   于是,萧寂给祁隐年讲起了窦娥冤的故事。   说罢,祁隐年不明所以:“讲这做甚?”   萧寂便道:“臣比窦娥冤。”   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时有发生。   一开始是萧寂,后来,便牵扯到了祁隐年自身。   皇帝已死三年,后宫虚设,如今孝期已过,便有不少人盯着祁隐年,劝其娶后纳妃了。   祁隐年在此事上也是个霸道的,朝堂之上当场便拍了桌子:   “朕有萧爱卿一人足矣,此事日后谁若再提,休怪朕翻脸无情。”   若是换个人,这些人指不定要作出什么样的戏码,逼着祁隐年立后,充盈后宫。   但对方是萧寂。   所有人便不得不掂量掂量其中后果了。   说来也是唏嘘,萧寂就像是在各家各院都安了眼线,似乎谁家有什么人,说错了哪句话,办错了什么事,隔日,便能传到祁隐年的耳朵里。   为此,朝堂上下文武百官都想方设法的排查了自己的人。   却无一人有所获。   祁隐年继位以来更是不曾安排过什么人,送去谁府里。   没人能猜得到,自己那些个看似人畜无害,飞进飞出叽叽喳喳的鸟儿,会是萧寂最庞大的消息网。   在京中做官便是如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便是自己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也难保家中有几个不争气的孩子。   众人只能带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震惊,夹着尾巴闭了嘴,接受了祁隐年的无理取闹。   萧寂原以为,按照祁隐年的性子,这皇帝做不了几年,便该被处理不完的政务烦透了才是。   但不曾想,祁隐年这一世,执掌权势,为国为民的瘾大的了不得。   有萧寂相伴左右,更是乐在其中。   白日里,当着人前,萧寂鞍前马后伺候祁隐年,到了夜里关起门来,祁隐年便赶走了一众宫人,伺候萧寂样样亲力亲为。   硬生生折腾到了半百之年,萧寂第一次病倒,卧床月余,祁隐年才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将皇位禅让给了九王爷。   带着萧寂直奔江南去颐养天年。   可惜这一世,萧寂身子不好,在江南养病不过十载,便开始夜夜腹中绞痛,只要见了风,便会咯血。   倒是祁隐年,越老越精神,一边背地里担惊受怕,一边明面上乐呵呵地照顾着萧寂,哄他高兴。   萧寂知道自己在此间难留长久之后,也焦虑过一段时日,甚至想过要违背规则,借尸还魂。   却被037阻拦了。   【生老病死乃人世间常态,无言仙尊,过往世世都是你送他走,如今,也该换换了。】   话是这么说,但在萧寂垂垂老矣,卧身病榻之时,看着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的祁隐年的,还是觉得心里像是塌下去了一块,让人透不过气来。   萧寂用指尖勾了勾祁隐年的手,学着他过往许多次的模样,故意道:   “你如今虽然上了年纪,但瞧着倒是还丰神俊朗的很,隔壁那户院子里,早死了丈夫的李大娘如今也是风韵犹存,每回出门,遇见你,都要与你多说两句话。”   祁隐年闻言,眉心一跳:“待你走了,我便随你去了便是,什么赵大娘刘大娘,我年轻时都不曾多看过那京中贵女们一眼,如今都这把年纪了,你跟我提大娘,究竟是在点我,还是在贬低你自己?”   萧寂看着祁隐年那气急败坏又不舍得对自己发脾气的模样,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至今都记得当初第一次送走方隐年,眼看着爱人停止呼吸,身体化为黄土却无能为力的感受。   但那时的萧寂明白,分别只是暂时,他们很快便会重新相遇。   却可怜祁隐年,什么都不知道。 第356章 九千岁(三十四完)   “你信我吗?”   萧寂问祁隐年。   祁隐年信了萧寂一辈子,萧寂这一生,对他说过的话,没有食言过一次。   “你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萧寂捏捏他指尖:“我在来世等你。”   大盛本就信奉神佛,信奉因果,萧寂的本事,祁隐年是知道的,萧寂一句话,便让祁隐年重新打起了精神,看着萧寂开始涣散的目光,哽咽道:   “一言为定。”   萧寂神魂离体,却并未离去。   祁隐年尚在此间,他也去不了别处。   只能眼睁睁看着祁隐年亲自置办了自己的丧事,就将自己那副躯壳,葬在了后院儿里。   在萧寂的墓碑旁,做了个鸟站架,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的时间,都坐在自己墓前晒太阳,偶尔也会跟萧寂念叨两句。   祁隐年终身未娶,没有立后。   萧寂也不在意这种场面上的事,到老也没提过。   只是许久以后,才从祁隐年的碎碎念里,听到了缘由。   只因当初萧寂一句:“所以,殿下也只是当我是阉人,是吗,人前不男不女,人后屈居人下。”   后为帝妻,祁隐年总怕萧寂心中介意。   打从萧寂走后,祁隐年大抵是忧思过重,身体迅速衰败了下去,在同年除夕夜里,他一个人坐在萧寂墓前,看着夜空之上璀璨绚烂的烟火,对萧寂的墓碑道:   “若有来生,愿相遇前的所有苦难,都让我来背,萧寂,你下辈子,定要做有福之人。”   ........   “听说了吗?虫皇给了付领主特权,让他自己从生态圈挑选配偶。”   “真的假的?付领主不是受伤了吗?还用得着选配偶吗?”   “你说话可真委婉,无法孕育虫卵还来挑选配偶,简直是暴殄天物,按照付领主的身份,无论如何都是要做雌君的,谁娶了他做雌君,当真是倒霉。”   “再怎么说,付领主在受伤之前都是联盟的中流砥柱,贡献不小,上次和赛瓦星开战,要不是他精神海暴动,我们不见得能赢,怎么说都是功臣,虫皇有所表示也是正常。”   “说得容易,要让你娶,你娶吗?”   “你要是这么问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   嘈杂的环境混杂着饭菜的气息和阵阵酒香。   萧寂耳边嗡嗡嗡的谈话声响个不停,睁开眼时,便看见自己正倚在一张华丽丽的大沙发边上,面前的桌面上摆着尚未用完的酒菜。   不远处几个男孩儿坐在牌桌上,一边打牌,一边聊着天。   萧寂捏了捏眉心,正想召唤037,便看见桌子下面突然钻出来了一只机器人,头顶扎着两只天线,伸出八只机械臂,用七只手麻利地收走了桌上的残羹剩菜,然后用最后一只手,开始疯狂擦桌子。   机器人干完了手里的活,一抬头,看见了睁眼看着自己的萧寂,透明的电子屏幕上显示出来的两只眼睛顿时睁大了不少,似乎是被吓了一跳。   随后,它着急忙慌地将七只手里的碗盘丢进了自己身体的储存仓内,又匆匆滑到沙发另一边,拿起一条毛毯,来到萧寂身边,将毛毯盖在萧寂身上,便开始用它无措的小手,轻轻拍着萧寂的臀部,看样子,似乎是觉得自己打扰了萧寂,想要赶紧重新将他哄睡。   萧寂陷入了片刻茫然。   而紧接着,他便听见了叮的一声轻响,大厅角落的电梯门开启,一只白白胖胖的虫子便从电梯里被“运输”了出来。   之所以称之为运输,是因为那虫子的脚下,正踩着四个圆盘。   前面的两个圆盘带着类似吸尘器工作的声音,后面两个圆盘,活像两只拖把头。   那虫子在萧寂面前走了一圈,脚下四个圆盘,便将面前脏乱的地面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萧寂眉心跳的更厉害了,召唤:【037。】   滋啦啦的电流声在萧寂脑海中响起,037熟悉的电子女声紧随其后: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在萧寂过去所接触过的世界中,这里的时间线,要追溯到近乎万年之后。   曾经只上演在电影里的星际时代,真正的来临了。   虫族,则是一个被称之为星际天灾的文明。   极其强大的繁衍能力,进化能力和战斗能力,几乎让它们在整个星际之中成为了无敌的存在。   虫族之中的性别,分为三种。   负责作战,体型健硕,掌控着绝对暴力的军雌。   美丽鲜艳,聪慧可人但没有战斗力的亚雌。   还有最后一种,只用于繁衍后代用的酒囊饭袋们,雄虫。   其中,军雌数量最多,整个虫族,绝大多数都是军雌,有一部分亚雌,为军雌做后勤工作,而雄虫,若不是还需要用他们来繁衍后代,帝国会对他们进行严密的保护和监管,如今,应该早就灭绝了。   但尽管如此,雄虫在种族中的地位,却是极高的。   原因无他,中高等级的军雌,虽然作战能力极强,但精神海也极容易混乱暴走,而雄虫,则恰恰可以安抚军雌的精神海。   和当初刚刚接受abo六种性别时的疑惑一样。   萧寂喊了停。   问037:【如果雄虫数量这么稀少,那得不到雄虫安抚的军雌怎么办?】   037道:【所以这里是一夫多妻制,按理论来讲,你可以拥有一大群,身强力壮,等着你去宠幸,然后生生生生个不停地雌君和雌侍。】   萧寂沉吟片刻,明白了037话里的意思,原身包括现在的他,现在就是那个数量极其稀少的,没卵用的废物中的一员。   他闭了嘴,让037继续。   在这个世界,隐年的身份,便是刚刚萧寂清醒之前,听到的谈话中的那位“付领主”。   虫族以等级和实力为尊。   军雌之中,分为九个等级,等级越高,实力越盛,人体形态也就进化得越完美,五级以上的中高级军雌,才会拥有完整的人体形态。   刚刚操控着扫地机器人从萧寂面前经过的,便是一只低等级,尚未进化明白的军雌。   而付隐年早先则是一名8级军雌。   离虫王也不过一步之差。   他性格孤僻狂躁,之前不愿意接受帝国分配给自己的雄虫,一直独自承受着精神海暴动的痛苦,隐忍压制。   却没想到,在上一次出征之时,出了意外,受伤失去了产卵能力不说,精神海,也暴动的更加频繁了。 第357章 雄虫圈养守则(一)   按理来说,正常情况下,在萧寂如今所属的帝国境内,法律批文是不允许高级军雌和高级雄虫自行婚配的。   都是要根据亚雌合理的计算,分配婚姻,以保证高级军雌的精神海安抚工作,和虫蛋的质量为核心。   付隐年军功无数,为种族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受了伤,虽然没了产卵能力,但只要安抚好了精神海,依旧是能为帝国战斗的一把好手。   虫皇必须得稳住付隐年。   按照原本的世界线,五年之前,帝国就想要给付隐年分配雄虫。   精心筛选了几位机能最佳,的A级雄虫供付隐年挑选,但付隐年连虫都没见就拒绝了。   其实付隐年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有雄虫安抚,便不用在精神海混乱的时候太过辛苦隐忍。   但他心里接受不了这种“包办婚姻”,更不想为了不吃苦头,就和毫无感情基础的虫搭伙过日子。   但现在,付隐年的情况愈发不妙,若是他再固执己见,恐怕迟早有一天会扛不过去。   死在战场不可怕,但他不想因为精神海混乱悄无声息的死在家里。   于是这一次受伤回来,当虫皇再次提起此事时,也只能犹豫的应了下来。   虫皇答应他不做等级上的筛选,只要能尽可能安抚付隐年,付隐年可以自行选择。   虫皇在生态圈里集结了所有C级以上,不说完全安抚,也至少能缓解付隐年状况的雄虫,让付隐年相看。   除了原主。   因为原主身份特殊,是帝国近百年来唯一的一只S级雄虫。   高等级军雌的寿命,本就是雄虫的两倍左右。   原主如今刚刚成年,是被当作下一任虫皇伴侣培养的   虽然尚没有明确的规定,但这是整个帝国都心照不宣的事。   原主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在为付隐年择偶的宴会上。   但所谓孽缘,并非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原主虽然没进入宴会大厅,但对于这种盛大的宴会还是颇感兴趣的。   毕竟雄虫就是这般,日日无所事事,每日要做的,就是吃喝玩乐的消遣。   于是他只是在宴会楼上偷偷的凑着热闹,自顾自喝着酒。   结果谁成想,付隐年在宴会之上突然就是一阵头疼欲裂。   他察觉到自己的精神海恐怕又要暴动,第一时间便找了个角落妄图躲清净。   而就在他无法压制自己的精神海,彻底暴走之前,看见了角落里一直看着他,神色惊慌,想躲又无处可藏的原主。   付隐年的第一反应是让原主滚蛋。   但原主自己是个贱皮子,没见过付隐年之前,总是听说付隐年性格古怪,残暴凶悍。   眼下人就在他面前了,他却突然觉得付隐年,比虫皇帅气得多。   骂人时那股子凶悍劲儿更是让他心都跟着发颤。   于是,他趁着付隐年意识涣散的时候,主动安抚了付隐年。   而众所周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感受过了s级雄虫的安抚之后,便很难接受s级以下雄虫的安抚了。   更别提回到之前那种每次爆发都要独自隐忍压制的日子了。   付隐年对原主提出了想要结婚的想法。   虫皇的伴侣,是不能再娶其他雌侍的,而让付隐年这种身份等级的军雌当雌侍,付隐年也必不会同意。   原主惦记着虫皇那边所能享受的资源,拒绝了。   只答应以后付隐年不舒服的时候,可以来偷偷找他。   可谁知,自此之后,付隐年却再也没找过原主,反而是不出半个月,就向虫皇表明,要和另一位雄虫阁下喜结良缘。   这下原主才算是坐不住了,左思右想,找上了门,非要跟付隐年在一起。   还将事情闹到了虫皇面前。   眼下这个阶段,虫皇是有伴侣的,和原主也没什么感情基础,s级雄虫虽然难得一见,但优质的A级雄虫也足以安抚他的精神海,他也并不是非原主不可。   于是大手一挥,同意了付隐年和原主的婚事。   起初一切都好。   付隐年除了对原主态度冷淡些,不让他做除了安抚之外的其他事,两人倒也算是能和平共处。   但雄虫都是极容易精虫上脑的产物。   付隐年不给原主碰,也不能产卵,渐渐的,原主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并开始出席各大宴会,短短半年,就又娶了三个雌侍回来,夜夜笙歌。   虽然雄虫娶雌侍是天经地义,但对于付隐年来说,却难以接受。   原本就算不得亲近的两人就此愈发疏远。   原主沉浸在被雌侍包围的快感里,也无暇再顾及付隐年。   不久后,在又一次战斗中,付隐年到底还是因为精神海的暴动而命丧战场。   【任务,代替原主获取付隐年的真心。】   萧寂坐起来,拒绝再让那只机器人继续拍他屁股哄他睡觉,将其推开:   “收你的盘子,别管我。”   机器人收到指令,扭头离开。   萧寂这边一开口,旁边桌子上正在打牌的几个雄虫就回过头来招呼他:   “阿寂,一起来玩儿吗?”   萧寂看着这几个雄虫,不可否认,能跟萧寂搭上话的级别必然都不低,等级越高,相貌上相对应的也会越精致。   比起高大威猛的军雌,雄虫各个儿像娇花。   萧寂面前这四只,一只金发碧眼,两只白发蓝眼,还有一只皮肤偏深,外貌看上去和很久以前的拉丁裔有些相像。   各有特点的同时,也有类似之处,就是个头都不算很高,看上去也不够结实,有一种随时能被军雌压断盆骨的感觉。   萧寂看得眼皮子直跳,淡淡说了句:   “不用了。”   便起身离开了这间“会所”。   出了大门,整座城市映入眼帘时,就算是萧寂,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巨大的金属框架和透明的能量护盾形成了整座城市的主体。   错综复杂的金属架和金属框构建出了无数建筑和轨道,反重力列车在轨道之上飞速穿梭。   天上飞着的,是各种萧寂从未见过的交通工具。   街道上的行人更是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类似于刚才清理卫生的机器人那般的机械种族更是无处不在。   有的,甚至还站在街边,看着报纸。   萧寂发呆之际,一架圆形的透明飞行器便嗖的一下出现在了他面前。   飞行器舱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长着触角的高大军雌,看上去,应该是等级不算高,没能完全进化出人形。   那军雌穿得西装革履,对萧寂做了个绅士礼:   “尊贵的萧寂阁下,请问我们现在去哪?”   萧寂:“……”   他不太适应这种礼仪和称呼,沉默片刻后道:   “回家。”   巨大的庄园和豪华的建筑彰显了萧寂S级雄虫的身份。   而他刚进了家门,就被早已等候在家里的雌父抱进了怀里,心疼的问他:   “乖乖,上哪去了?通讯器断联,我都要担心死了。” 第358章 雄虫圈养守则(二)   萧寂不着痕迹地从雌父怀里挣脱出来:   “和朋友聚聚,吃饭,打牌。”   萧寂的雌父,这一生没有受精的虫卵产出了不知道多少低级军雌,投放进了战场。   与雄父婚后,又诞下了十六枚虫蛋,其中十五个,都是军雌,等级在5-7级,如今都在军事基地工作。   只有萧寂这一个雄虫宝贝,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看着萧寂出去一趟回来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   “最近要是无聊,就去学学插花,跳舞,烹饪,隔壁的小佩利已经学会做戚风蛋糕了,做的很棒,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萧寂的雌父说着,拉着他走到茶几边上,指了指茶几中间一坨装在透明玻璃盒里的奶酪色形状不规则的物体上。   萧寂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冲击。   根据原主的记忆,隔壁的佩利是一只B级雄虫,二十多岁了。   他实在不懂为什么要在他名字之前加一个小字。   而且他也不明白面前这一坨东西,到底棒在哪。   萧寂陷入了沉思,半晌,拒绝了雌父的好意,回了自己的卧室。   根据一路上的见闻,萧寂回到卧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了穿衣镜前。   所幸,037没有恶搞他。   身高上正常,和自己之前的每一具躯壳都大差不差,和刚刚自己那位雌父也相差无几。   体格上略有些偏瘦,练练就好。   比起西方人轮廓过于分明的特征来说,萧寂这张脸轮廓算是偏柔和,五官过分精致漂亮,漆黑的眸子就算是冷着脸,看上去也有种我见犹怜的水灵。   顶着一头柔软的小卷毛,站在镜子前,活像一只精美的洋娃娃。   看上去,的确是一副适合插花跳舞做甜点的小蛋糕模样。   最可怕的是,他身上这件衬衫领子上,还带了一圈蕾丝。   萧寂脱了衣服,洗了个澡,将原主床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毛绒玩具打包塞进床底,这才躺上了床。   太阳穴一个劲儿的突突跳。   距离虫皇安排晚宴给付隐年征婚的时间,还有三天。   在此之前,他得先想个办法跟付隐年搭上话。   付隐年从受伤以后,一直在静养,因为状态不好,无法继续在基地操练。   但他又闲不住,只能找些其他的事来做。   不是去射击馆射击,就是去拳馆打拳,要么就是去攀岩。   务必每日将自己练得筋疲力尽才肯回家。   【根据凤凰的行为规律推断,他明天要去攀岩。】   萧寂想了想:【攀岩馆吗?】   037道:【不是,是野外的悬崖,距离他住的地方,乘坐飞行器大概一个小时,距离你住的地方,要三个小时。】   【能确定地点和时间吗?】萧寂问。   037笃定:【可以,没变过的,一直都是早上八点,在同一处悬崖。】   确定了目标出现的时间地点,萧寂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第二天四点多就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洗漱完,勉强从衣柜里挑出一套看起来偏硬汉风格的衣服,又从不在家的雌兄房间里,翻出了一条攀岩绳索,便悄悄出了门。   没带司机,自己驾驶着飞行器,朝037定位的悬崖处飞去。   萧寂在七点四十七分到达崖顶。   将那条攀岩绳索系在腰间,一按上面的蓝光按钮,一只偌大的金属爪勾便弹射而出,牢牢锁住了崖边的一块巨石。   就在他准备顺着悬崖一跃而下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飞行器发动的电流声。   萧寂回头,正好和从飞行器上走下来的军雌,目光相对。   只见那军雌穿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战术裤,身材高大,虽然不算过分壮硕,但裸露在外的两条手臂却是格外的结实,肌肉线条分明。   而胸口处的肌肉也是微微隆起,显得那一把窄腰格外劲瘦有力。   大概是长期风吹雨淋,肤色呈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面上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厉色。   付隐年从没想过会在这样偏僻的地方碰见其他虫子。   尤其是,像萧寂这样看上去就柔软脆弱的雄虫。   他蹙了蹙眉:   “谁家的小可爱偷偷跑出来了?”   嘴上喊着小可爱,语气却带着几分烦躁,面色看上去也不怎么友好。   萧寂看着他眯了眯眼,开口语气淡淡:   “关你什么事?”   付隐年认知里的雄虫,是没有像萧寂这样,顶着一张娇弱的小脸蛋儿,说起话来冷冰冰的。   他看着萧寂腰间的绳索,略微惊讶:“雄虫居然还有爱好攀岩的吗?”   “恕我直言,阁下应该去攀岩馆,那里有更专业的保护措施。”   “在这里,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可能会从这儿掉下去,啪!”   付隐年顿了顿,看着萧寂的脸:   “尸骨无存。”   萧寂依旧面无表情,盯着付隐年看了半天,问他:   “你也来攀岩?”   付隐年淡淡嗯了一声,从飞行器上拿下装备,套在自己腰间。   同样的操作,爪钩牢牢固定在另一块巨石之上。   萧寂勾起了唇角:   “比比吗?”   付隐年挑眉:“你?跟我比?”   萧寂嗯了一声。   付隐年便笑出了声:“还是别了,小可爱,我怕你一会儿输了,会哭鼻子。” 第359章 雄虫圈养守则(三)   萧寂很想问问,付隐年这一出是跟谁学的。   但现在不是时候,于是他只是对着付隐年歪了歪头,站在悬崖边,身子后仰,就这么先一步,将自己放了下去。   付隐年眉心一跳,没想到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雄虫就这么干脆利落地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惊讶之余,好胜心顿起,跟着萧寂便跳了下去。   萧寂在距离崖底不足五米处收了绳索,几乎和付隐年同时落地。   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丈许远,萧寂看了看自己手腕的通讯器,问他:   “准备好了吗?”   付隐年刚准备问问萧寂是认真的吗,话还没出口,就见萧寂已经开始了行动。   攀岩的动作一步一个稳,一看就是老手。   而就在付隐年惊讶愣神的功夫,萧寂就已经攀上去了几米高。   付隐年好歹也是个领主,战场操练的事暂且不提,攀岩本就付隐年的爱好之一,他看着萧寂的架势,倒是也不慌。   毕竟以萧寂的体格,想必很容易后继无力。   攀岩馆的墙壁才多高?他现在只希望这雄虫不要最后输了又无理取闹,跟他生气。   付隐年开始跟着萧寂的脚步,向上攀爬。   起初,付隐年就这样不慌不忙地跟在萧寂身后,等着看萧寂什么时候会放慢速度。   但一直到路程过半,他也没见萧寂露出疲惫的神色,便改了路数,加快了自己的速度,很快,就赶上了萧寂。   距离近了,便能清楚的看见萧寂额头上沁出的一层细小汗珠,和他微微泛起红晕的脸颊。   “哎,你不用非要跟我争这一口气。”   付隐年吊在悬崖上,对萧寂道。   萧寂看了他一眼:“爬你的。”   他现在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说话的欲望了,原主的体质是真不怎么样,换做过去他用过的任何一具躯壳,今天这攀岩都不会这么吃力。   但原主就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说句不好听的,萧寂觉得,他要是再多几年这样下去,恐怕都快得肌无力症了。   萧寂今天本来也没打算赢了付隐年。   但也不能输得太难看了,至少也要是能让付隐年刮目相看的程度。   他松开一只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臂,一言不发地继续向上攀登。   付隐年看出来的萧寂的要强,心中觉得有趣,但萧寂既然已经表达了不愿意让自己管的意愿,付隐年也不会自作多情,开始继续按照自己的速度向上攀爬。   很快,付隐年就超过了萧寂。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回头理会过萧寂。   到达山顶之前,就在付隐年以为萧寂可能还停留在半山腰休息的时候,一回头,却看见萧寂居然就紧紧跟在他身后。   付隐年低头看着萧寂微红的小脸蛋儿,停下了步伐,挂在距离山顶不足一米之处,静静等待着。   萧寂没理会付隐年的等待,一口气直接攀上了山顶,松开腰间的绳索,等付隐年也跟着上来之后,主动道:   “你赢了。”   付隐年拒绝:“不,谁先上来就是谁赢,你赢了。”   萧寂淡淡:“不用让着我,你实力强,你赢。”   付隐年笑出声:“龟兔赛跑,算你赢。”   萧寂没再说什么,打开飞行器的舱门,将绳索收起来丢进舱内,弯腰在舱里找了半天,又空着手出来,看向了同样将绳索收回去,正靠在车门上拿着水壶吨吨吨喝着水的付隐年。   其实付隐年一直在看萧寂。   刚刚萧寂弯腰从舱门里翻找东西的时候,腰间的运动衫就缩上去了一截,露出了他白皙劲瘦的腰。   所谓非礼勿视,付隐年原本是没打算看的。   但奈何萧寂那一截腰实在白的晃眼,大概是身上出了汗,在阳光的映衬下,还泛着一丝淡淡的珠光色。   腰细屁股翘,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将眼神往他身上放。   眼下萧寂突然起身看向付隐年,两人的目光便交汇在了一起。   付隐年一时尴尬,正想着到底是该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喝水,还是老实点儿,像萧寂道个歉,说自己不该看他,又或是直白点,夸萧寂一句,他腰真细。   所幸,还没等他开口,萧寂便先问了一句:   “我没带水,能给我点你的水喝吗?”   此言一出,付隐年先是一愣,随后将水杯从自己嘴边拿下来,对萧寂道:   “我只带了一只杯子。”   萧寂走到他面前:“还有吗?”   付隐年眨眼:“有。”   萧寂又问:“你够吗?”   付隐年:“够。”   于是,萧寂就伸手拿过了付隐年手里的杯子,就着他嘴唇刚刚沾过的另一边,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付隐年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萧寂高挺的鼻梁,小巧的鼻尖,又长又翘的睫毛,还有他喝水时喉结微微滚动的模样。   也不由自主,跟着萧寂一起,动了动喉结。   萧寂刚刚喝了两口,又突然停了下来,看着付隐年:“抱歉,忘了问你会不会介意,如果你介意,可以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回头,我赔你一只新的。”   付隐年过去的确是很膈应和任何人有亲密接触的。   诸如此类,共用碗筷,共用水杯,吃别人咬过的东西,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不可理喻,无法接受的恶心。   因为雄虫数量过于稀少的缘故,在帝国,雌性之间结婚相爱也不是罕见的事。   军队里很多军雌都会日久生情,两口子并肩作战,只是离婚率很高罢了。   过去在军队里,谁要是敢碰他的私人物品,他是必然会将人提起来按墙上摩擦的。   但就在刚刚,面前这只雄虫,就这么用着他的杯子喝水的时候,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却并非是排斥和厌恶。   而是诡异的,第一次心生感慨,难怪会有那么多雌性,会为了争抢一只雄性而不择手段甚至大打出手了。   听见萧寂的提问,付隐年第一反应便道:“你都不介意,我有什么可介意的。”   然而话才刚刚说出口,付隐年便后悔了。   因为刚刚萧寂说了,如果他介意的话,可以互留联系方式。 第360章 雄虫圈养守则(四)   付隐年嘴上喊着小可爱,实则毫无感情经历,一遇到正儿八经该放开的时候,人就怂了。   语句结束的很突兀,最后一个字极其简短,就像是突然被噎住了一般。   萧寂闻言,只是道了谢,又喝了两口水,将水杯还给付隐年道:   “很高兴认识你,我先走了。”   说完,也没给付隐年什么留住他的机会,干脆利落地上了飞行器,嗖的一下,就消失在了付隐年面前。   萧寂前脚刚到家,从飞行器上下来,后脚就被早已等在院子里的雌父逮了个正着:   “小祖宗!我一大清早起来喊你吃早餐,看见你屋里没人,家里的飞行器不见了,我快吓死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萧寂抿了抿唇:“抱歉,我出去办了点事。”   雌父一愣:“什么事要你亲自去办?”   萧寂沉吟片刻,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去攀岩了。”   雌父似乎没听明白萧寂的话,又问了一遍:“去干什么了?”   萧寂重复:“去攀岩了。”   片刻沉默后,雌父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骤变,提溜着萧寂来来回回转了好几个圈儿,在确认萧寂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骤然悬起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有没有受伤?那磕了碰了的可怎么是好?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么危险的事?”   萧寂被他提溜的头晕目眩:“您以前在军队的时候,攀岩应该也是一把好手吧,现在家里还放着您当年的军功章和奖杯。”   雌父不认同:“那怎么能一样,你是雄虫。”   萧寂淡淡:“没什么不一样的,再这么下去,就要成废物了。”   雌父不敢相信萧寂会说出这种话来,问他:“宝宝,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怂恿你了?”   萧寂暗戳戳打了个冷战,手臂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小了,谁能怂恿得了我?您别操心了,我有自己的安排。”   雌父蹙眉:“你能有什么安排?”   萧寂道:“听说虫皇给整个生态圈B级以上的雄虫都发了邀请,要给付领主挑选婚配对象”   雌父还没反应过来萧寂话里是什么意思:“这事我倒是听说了。”   萧寂点点头:“我打算迎娶付领主为雌君。”   萧寂的雌父,从今早开始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整只虫浑浑噩噩的,闻言抬手捏了捏眉心:   “我一定是起太早担心过头出现幻觉了,餐桌上有饭你记得吃,我要再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说完,雌父便离开了。   萧寂也就理所应当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彼时,付隐年刚刚回家洗完澡,吃完了午餐,进了全息模拟仓,练习机甲操作。   全息模拟仓连接的是帝国全民共用的星网,虫族军雌几乎是全民服役,方便于他们在休假期间不要疏忽了训练。   付隐年对于各类机甲的操作都是手到擒来,水平极高。   平日里训练只会找固定几个跟他有一战之力的军雌一起,但今日却总是手感不佳,满脑子都是今天那雄虫拿着他的水杯喝水的模样。   对战三场输了两场之后,便关闭了模拟仓,打了通电话给自己的战友林洛。   “我今天见到了一只很奇怪的雄虫。”   他毫无预兆的开口,另一边的林洛却反应很快:“你居然和雄虫见面了?”   付隐年嗯了一声:“你知道的,我向来对脆弱美丽的生物不感兴趣,但今天这个,有点不一样。”   林洛也被他勾起了几分好奇心:“哪里不一样?”   付隐年道:“他会攀岩。”   林洛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彪悍?”   付隐年听到这个词汇,下意识蹙了蹙眉:“不是彪悍,他很漂亮,说话冷冷淡淡的,不娇气,很要强.......”   他说着说着,突然就沉默了下来。   电话另一边,也随着沉默了下来。   许久,林洛才开口,试探道:“你们说话了,还一起攀岩了,你觉得他和你以前见过的雄虫都不一样,漂亮可爱还很要强,现在分开了,还满脑子都在想着那只雄虫?”   付隐年倒是没否认:“很奇怪是不是?”   林洛干笑一声,一针见血道:“不奇怪,付领主,你一见钟情了。”   付隐年一听这话,怔了怔:“不不不,不可能,我没有,我顶多是对他产生了几分好奇心。”   “哦,所以你想知道他是谁?”林洛问。   付隐年的确是想的。   但是现在面对林洛直白的询问,他却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好面子的当场否认:   “我没有,他是谁都好,跟我没关系。”   说完,也不等林洛接话,便连忙道:“好了你忙吧,不说了。”   付隐年匆匆挂断了电话,想了想,翻出了先前自己和虫皇之间的传讯记录,仔细确定了宴会的时间和地点,思前想后,又打开了星网某社交媒体。   在搜索筛选中,选择了雄性。   可就算雄虫异常稀少,也是按照比例来算的,如果按照数量来说,也依旧无异于大海捞针。   于是付隐年想了想,觉得以萧寂那样的外表,怎么也应该是A级雄虫。   他便又在等级一栏选项中,选了B和A两个等级,这样一来,筛选出来的雄虫数量,就大大减少了。   付隐年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打开,坐在沙发上,开始这一批雄虫用户中,慢慢翻看了起来。   足足两个小时,也没看见一个类似萧寂的。   付隐年开始眼花缭乱了。   就在他打算放弃之时,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眯了眯眼,在筛选等级那一栏里,取消了A级和B级,点下了S级。   只有一位用户。   头像是一张背影照片。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付隐年在看见那背影的时候,心脏却是猛然一跳。   他点开资料主页,看见了满屏幕花花绿绿的动态。   刚想看看这些动态的内容,下一秒,所有的动态就全部消失了。   而左上角那张背影头像,也突然就被更改了。   付隐年拧着眉头,重新放大那张头像照片去看时,便发现是一张穿着作战服,开着机甲的军雌的侧脸。   侧脸看不清楚,分辨不出这虫到底是谁。   但照片上的机甲侧身之上的编号却清晰可见。   付隐年愣住,那是他的机甲。 第361章 雄虫圈养守则(五)   因为一张图片,付隐年失眠了。   刚刚点进去那社交软件的时候,他还分明看见是张背影照片。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是无论从后脖颈的长度,还是后脑勺的圆润饱满程度,又或者是脑袋和肩膀的比例,都让付隐年笃定,他必定是今天跟自己一起攀岩的那只雄虫。   而且他们今天刚刚见过面,这虫就把头像换成了自己的照片。   如此隐晦的角度,要不是付隐年对自己的机甲编号烂熟于心,甚至都看不出那机甲上的人就是自己。   那雄虫用这张照片,如果说是无意的,付隐年是不会相信整个星际有这么巧的事的。   但要说是有意的,又是为什么?   这边,付隐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萧寂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边,萧寂迅速改完头像,将之前原主的作品隐藏,这才长出了口气,开始不慌不忙的将那些花花绿绿的诡异作品全部选定,一键删除。   【要不是我提醒及时,你今早在悬崖上立的人设就彻底崩塌了,你说谢谢了吗萧寂。】   037道。   萧寂淡淡敷衍:【谢谢,不过如果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到,想必你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大用处了。】   037闭了嘴,骂骂咧咧的屏蔽了自己。   萧寂躺在飘窗上,删完了作品,就开始等。   许久,果不其然,弹出了一条信息发送请求。   萧寂过了五分钟左右,才点了同意。   他注视着对话框的页面,看着上面反反复复显示的正在输入中,耐心地等待着。   足足十分钟,那一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这么在萧寂眼前晃来又晃去,却始终连一条消息都没收到。   十分钟后,提示消失了。   依旧没有消息。   于是萧寂只能主动发送了一个问号,问他:   【有事吗?】   付隐年的回复很迅速:【没有,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萧寂回复了一个哦,便不再说话了。   对方又秒回了一个:【嗯。】   会话就此结束。   萧寂不再回复这种没法继续往下接的话,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闭上了眼。   又是半个小时,就在萧寂已然昏昏入睡的时候,悬浮在头顶的全息透明面板突然再次响起了一声消息提示音。   萧寂睁开眼,抬手划过面板,看见付隐年又发了条消息:   【你头像哪里找的?】   星网的这款社交软件,是整个帝国通用,要通过实名认证,信息栏里不会显示用户的真实姓名和年龄,只会显示性别和对应等级。   萧寂回复:【星网日报。】   很快付隐年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萧寂回复:【当然,不然我为什么用?】   付隐年便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又是半个小时,就在萧寂又一次要睡着的时候,面板再一次响了起来。   【谁给你发验证消息,你都会通过吗?】   萧寂看着那行字,就已经能想象得到付隐年的语气和神色了。   他心中好笑,在面板上戳了戳,回了一句:   【你见谁都叫小可爱吗?】   回复完,他按了下手腕上通讯器的按钮,将那透明的全息面板收了回来,按下静音键,再一次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闭上了眼。   萧寂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分,睁开眼,洗漱完后,才打开通讯器,倒是没看见付隐年发来的一连串消息,但却看见了付隐年添加了他的好友。   以及凌晨一点钟的时候付隐年发来的一个问号。   萧寂通过了付隐年的好友申请,不出半分钟,便收到了付隐年的消息:   【我从来没喊过别人,喊你是因为你长得,确实很可爱。/玫瑰/尴尬】   还用了尴尬的表情包。   萧寂觉得这一世的付隐年说起话来总有一种大直男的感觉。   037突然出来狂笑:【我检测到你心情有波动,别这样,兴许这是他一整晚没睡,才琢磨出来的高情商回复呢?很不容易了。】   萧寂缓了缓神,回复了一条:【谢谢。】   付隐年很想跟萧寂多聊两句,但一来,他没有跟雄虫交流的经验,总怕自己说话太过生硬让萧寂不舒服。   二来,萧寂说话实在冷冷淡淡,让他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萧寂看见对话框上方又开始反反复复的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后,又回复了他一条:   【我知道是你,才通过验证的。】   付隐年回复了一个哦,带着两个龇牙笑的小表情。   萧寂怕自己不回消息,付隐年又要多想。   他想了想,学着付隐年,回复了一个嗯,也带了两个龇牙笑的小表情。   付隐年一晚上没睡着觉。   但是具体脑子里想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现在盯着自己电脑的面板,有些懊恼自己不会和雄虫说话,只能少说两句,害怕自己招人烦。   他有点分不清楚萧寂是真的生性冷淡,还是不爱跟他说话。   就在他自顾自纠结的时候,突然看见萧寂的动态有更新。   点进去一看,便看见了自己给萧寂发送好友申请的那条消息的截图。   配文,没有文字,只有一颗小小的,红彤彤又胖乎乎的爱心。   付隐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犹豫很久,到底还是给萧寂点了个赞。   之后的两天,两人都默契地谁也没再联系谁。   第三天下午,萧寂从自己的衣帽间里,翻出了一套全新的白色礼服,用剪刀将领口处的蕾丝拆了,又从自己的不知道哪一位雌兄房间里,顺了两只宝石袖扣。   整理好着装,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雌父正等在楼下:   “你真的要去参加宴会?”   萧寂嗯了一声。   雌父前两天见他在家呆的老老实实,以为那天中午萧寂应该只是一时兴起,才说出那种胡话。   眼下见萧寂还真有这种打算,也不禁开始烦躁:   “宝贝,等现任虫后离世.......你是应该和虫皇结婚的。”   高等级军雌的寿命大概在三百岁,而高等级雄虫的寿命却只有其一半,大概一百五十岁到两百岁之间。   现任虫后与虫皇年纪相差不大,也就是说,待虫后寿终正寝后,虫皇还有的是日子活。   萧寂歪头看向雌父:“虫后如今一百一十岁,您的意思是,让我再等五六十年吗?” 第362章 雄虫圈养守则(六)   雌父哑然,但还是道:“等等也没什么不好......”   萧寂冷笑了一声,看着他不说话了。   雌父对自己这个小宝贝是疼到了骨子里的,最怕的就是他吃苦生气闹脾气。   见状,声音都小了不少,哄劝道:   “那要不,咱们再看看其他雌虫呢?亚雌,军雌,优秀的不少,付领主受了伤......”   萧寂拒绝:“不要。”   雌父抿唇,许久,妥协道:“那好吧。”   他之所以会妥协的这么快,也无非是因为萧寂是雄虫,娶了一个付隐年做雌君,还可以娶其他的雌侍,不用担心虫蛋的问题。   而且付隐年就算是受了伤,也是个领主,有钱有地位有身份,应该不会让萧寂过什么苦日子。   于是他派了司机送了萧寂去宴会现场。   萧寂下了车,并未从正门进去。   他选择了和原主一样的方式,从宴会场的后门,直接上了二楼。   萧寂倚在宴会场二楼中空处的围栏边,看着楼下各色到场参加宴会的雄虫们,当真是群芳争艳。   但这些人里,有不少都是不情不愿的。   就像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听见的那四个雄虫的话一样,繁衍对于虫族来说是毕生大事,付隐年受了伤,做了雌君,却不能产卵生蛋,这是大部分雄虫都不能接受的。   而且付隐年在外名声也算不上好,这些雄虫总觉得将来在付隐年精神海混乱的时候,一个搞不好,就会被付隐年一顿暴揍。   萧寂向下张望了一会儿,见付隐年还没来,便从一个端着酒水的机械种手里端了杯香槟,先一步去了原世界线里,原主和付隐年相遇的地方。   那是二楼走廊尽头的一处小阳台,阳台外有能量光罩包裹,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阳台上放着一张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个秋千。   不宽敞,也不算太拥挤。   萧寂坐在秋千上,喝着香槟,开始静静等待着付隐年的到来。   付隐年在来宴会场的一路上,整都处于一种异常兴奋的状态里。   但真当他将飞行器停好,抬腿迈进宴会场的时候,却又立刻紧张了起来。   他先是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确认自己衬衫平整,西裤拉链完好,裤腿也没塞在袜子里,手腕上的表没有戴反,这才长出口气,走进了宴会场。   付隐年的到来,立刻吸引了不少雄虫的注意力。   无数目光朝着付隐年投射过来,与此同时,一阵阵嘈杂的私语声也在宴会场内响了起来。   “早先也没听说过付领主长这样。”   “典型的高等级军雌,比例太漂亮了,那双长腿你能想象他跨在你身上.......”   “闭嘴,这里是正经场合,不是你家后院,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如果是这样的付领主,我倒是愿意娶他做我的雌君。”   “但我还是不更喜欢清秀一点的亚雌,这种类型的军雌,你看看他衬衫下面的胸肌,我怕他发起狠来,会一把拧开我的天灵盖。”   “别说了,今天的宴会是让付领主挑伴侣,又不是让你们挑,这么多雄虫,人家要挑也是挑A级里最好看的那个,你一个B级雄虫,触角都没收回去,你嚷嚷什么?”   ........   付隐年隐隐听见了一些议论声,却没完全听清楚。   当然他也并不在意,因为他现在主要的精力都放在找人上。   只可惜,偌大的宴会场里,众多雄虫,一眼望去,并没有他眼熟的那一个。   付隐年在宴会场里游荡了一圈,依旧没看到萧寂。   他找了处角落,坐在沙发上,开始等待。   但一晃,宴会开场将近一小时过去,付隐年依旧没看到人。   他不禁开始感觉到烦躁。   有些主动上前来跟他搭话的雄虫也都只得到了他一句:   “不好意思,我想一个人静静。”   又坐了一会儿,付隐年终于还是没忍住打开了通讯器,点开萧寂的聊天框,想问问他,有没有来。   还没等开始输入,脑子里便猛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紧随其后就是一阵头晕目眩。   付隐年心里一紧,暗道,坏了。   精神海的混乱没有前兆,开始后,便会愈演愈烈。   一开始,付隐年还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可一旦正式发作,他就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他站起身,趁着自己意识尚还清楚,连忙向无人的角落走去。   但一楼的人太多了。   付隐年强忍着头疼,找到一楼的电梯间,用力按了几下标识着数字2的按钮,上了楼。   二楼要清静很多,悠长的走廊空荡荡的。   付隐年看见走廊尽头似乎亮着微弱的光线,连忙朝走廊尽头而去。   来到那个小阳台,便反手将门关住锁紧,瘫坐在了小沙发上,面色痛苦的仰了仰头。   正想蜷缩起身子,努力抵抗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疼痛,余光却猛然看见了一道穿着白色礼服的身影。   他身形一僵,定睛看去,便看见了自己找了一晚上,遍寻无果的萧寂。   萧寂从秋千上站起身来,走到付隐年身边,蹙了蹙眉:   “付领主?”   付隐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萧寂坐在他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   付隐年眼前开始出现萧寂的重影。   两人距离很近,付隐年甚至能呼吸到萧寂身上淡淡的香气。   这个时候,按理来说,他应该对萧寂说出自己的状况,并请萧寂帮忙。   但他说不出口,一来是潜意识里害怕萧寂会拒绝自己。   二来按照他原本的想法,他应该先征得了萧寂的同意,然后向萧寂求婚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似乎带着种赶鸭子上架,让萧寂拒绝都没有余地的绑架感,来让萧寂安抚自己。   于是他只道:“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萧寂漆黑的眸子盯着他:“你要挑选雄虫,我一定会来。”   付隐年心头狂跳,头疼的快炸了:“什么意思?”   萧寂看着付隐年眼底开始泛红的模样,突然伸手,将他抱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付隐年的背:   “放松,付隐年,交给我。”   付隐年张了张口,咬牙道:“你不用勉强。”   萧寂嘘了一声,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香气,贴在付隐年耳边,小声道:   “安静,闭上眼,听话。” 第363章 雄虫圈养守则(七)   对于安抚军雌这件事,此前萧寂并没有经验,原主也没有相关记忆,牵扯到这种隐私他更不想去问037。   037说话很难听,想都能想到它到时候一定会一本正经的按照官方医学的文案来读给萧寂听,总免不了一些类似于“交配”的词汇。   但似乎这就是雄虫的天赋和本能。   在抱住付隐年的时候,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释放一种特殊的信息素,可以让混乱中的军雌安静下来。   但萧寂会做的,不仅仅是如此。   阳台的一方小天地间,门是反锁的,虽然里面可以看见外面城市的夜景,但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萧寂抱着付隐年,慢慢将手顺着他的后背向下,拽出了付隐年裤腰中的衬衫,触碰到他的皮肤上,摸到了他光滑肌肤上微微凸起的暗纹。   摸不出形状,但面积很大,像是布满了整个脊背。   萧寂的触碰让付隐年本就不平静的状态再起涟漪。   付隐年反手按住萧寂的手腕:   “萧寂,不行,我会控制不住的。”   萧寂便将自己的手拿了出来,重新隔着衬衫抱住付隐年,偏头,吻了他的耳垂,轻声道:   “怎么,付领主今天来参加宴会,是有了更好的选择吗?”   付隐年蹙眉:“没有。”   萧寂继续诱哄:“那你今天来,是在找谁?”   付隐年的雄父去世很久了,雌父一生产了二十三枚虫蛋,和付隐年一样级别的有三个。   但雌父却更偏爱弱小的孩子。   家境和后期生长训练的环境让他在暴力输出上无懈可击,但在感情表达上却极度内敛。   他无法直接将“找你”两个字宣之于口。   又不想在萧寂面前说谎或者否认。   只能沉默不语。   萧寂却不肯放过他,咬住了付隐年的耳垂,逼问他:“说话,你在找谁?”   通常情况下,在雌虫和雄虫交往的过程中,雌虫才是更主动的那一个,雄虫更需要呵护疼爱去哄去宠。   付隐年没见过萧寂这么霸道的雄虫,反而无所适从起来。   萧寂身上的气味就是他头痛欲裂游走在崩溃边缘的救赎,萧寂的怀抱在这一刻对于付隐年来说就是救命稻草,是拼了命也想要抓住的东西。   他在萧寂的逼问下,声音轻颤:“找你,我他妈在找你。”   萧寂并不在意他的态度:“那你躲什么?付领主,早晚要做的事,你在推脱什么,怕什么?”   付隐年闻言,听着萧寂一副质问怂包,质问不负责任的渣虫的语气,心里不爽,看着萧寂那张咄咄逼人的嘴,便吻了上去。   萧寂更是个会顺杆儿爬的,当即便解开了付隐年的衬衫纽扣,摸向了付隐年的胸口。   依旧是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纹路。   他将付隐年推倒,按在沙发上,低头去看付隐年那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只见上面是一道道暗红色的花纹,胸口有一块已经生出了类似鳞片一样的东西。   军雌死后,会变回虫体。   越是濒临死亡,身上属于本身的痕迹就会越明显。   付隐年在几次精神海暴动之后,这种情况也变得愈发严重。   这也是付隐年为什么心里那么排斥,也到底还是接受了虫皇的奖励,来挑选雄主。   如果没有遇到萧寂,付隐年大概会在整座会场里点兵点将,点到谁算谁,不需要喜不喜欢,只要能用,就行。   萧寂看着付隐年身上的暗纹,眸子暗了暗,再次低头吻上付隐年。   付隐年不习惯被压制,两人亲吻纠缠间,他到底还是将萧寂压了回去,情绪上头的时候,手放在萧寂小腹上,还不忘先征求萧寂的意见:   “可以吗?”   萧寂不喜欢在这种时候多说话,也不是不想今晚就尘埃落定,但是这个地方确实不怎么好。   宴会场阳台的沙发,不知道有多少人坐过,又要多长时间做一次清理。   隔着衣服就罢了,要真是在这儿光着屁股坐上去,萧寂还是无法接受的。   所幸,还不等萧寂想出该如何委婉跟付隐年说,应该换个地方。   付隐年却又后悔了,开始跟萧寂道歉:   “抱歉,是我不好,我该等到结婚的。”   萧寂伸手搂住付隐年的脖颈,将人向自己拉近,手顺着他的领口放在他背上,额前探出两只软乎乎毛茸茸的触角,戳在付隐年额头上。   付隐年闭了闭眼,在萧寂身上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包裹下,很快头脑就跟着冷静下来。   他第一次感受到精神海爆发时被雄虫安抚的滋味。   像是在沙漠中行走许久燥热干渴到极致之时,被拖进了绿洲。   像是在溺水挣扎筋疲力尽之时,攀上了一叶小舟。   许久,付隐年才长出了口气,浑身松懈下来,趴在萧寂身上不动了。   萧寂的手一直放在付隐年背上,能清楚的感觉到付隐年背上的暗纹在逐渐消失。   眼下,付隐年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萧寂身上,舒服的不想动,而他原本乱七八糟的脊背,也在这一刻恢复了光滑。   付隐年缓过神来,从萧寂身上起来,坐到旁边点了支烟道:   “谢谢。”   萧寂一如既往的淡定,开口便道:“不是不想给你,这地方不干净。”   付隐年看着萧寂额头上那两只毛茸茸的白色触角,喉结动了动,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又赶紧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一本正经对萧寂道:   “抱歉,我刚才状态不好,脑子很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不用往心里去。”   像极了那些酒后乱性,事后提起裤子不认账的渣男。   暧昧的气氛被打断,这一小方天地就变得尴尬起来,萧寂看着城市的夜色,发了会儿呆,对付隐年道:   “没关系,你不往心里去,我就不会往心里去。”   付隐年觉得自己表达的,似乎不是这个意思,但也不知道是语气上的问题,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萧寂这话回答的都好像是有些生气了。   但他又不知道从何解释,只能又多说了一句:“别多想。”   萧寂不置可否,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对他道:   “不早了,付领主,我该回去了。” 第364章 雄虫圈养守则(八)   付隐年一听萧寂准备要走,也跟着连忙站起来:   “我送你。”   萧寂拒绝:“不用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或者楼下还有不少雄虫在等着你,你可以再去看看。”   说完,转身就准备走。   付隐年一听这话,心里就打了个激灵,连忙伸手抓住萧寂的手腕: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刚才的行为......”   萧寂道:“你情我愿罢了,没什么可抱歉的。”   说完,萧寂便拉开了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付隐年的本意,是觉得自己太冒昧了,萧寂好心安抚他,他倒好,居然问人家可以吗?   他跟着萧寂一路走出去,下了楼,在无人关注到的地方顺着后门离开了宴会场,萧寂正准备去拉自己飞行器的舱门,就被付隐年拽住了:   “你喝酒了,我送你,听话。”   这回,萧寂倒是也没再拒绝,上了付隐年的飞行器,从宴会场到萧寂家这一路上,除了付隐年问了一下萧寂的地址,萧寂回复了他一句,此外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待付隐年的飞行器停稳在萧寂家门口,萧寂眼看要拉开舱门下去,付隐年才道:   “你明天有空吗?”   萧寂偏头看他:“怎么了?”   付隐年道:“有空的话,能赏脸一起吃个饭吗?”   萧寂漆黑的眸子盯着付隐年:“只是吃饭吗?”   付隐年清了清嗓:“你要是时间宽裕,能去做些其他的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萧寂想了想:“结婚前,我雌父应该不会允许我夜不归宿,我们可以约午饭,下午去做点别的事情。”   付隐年连忙应声:“行,那明天上午十一点,我来接你。”   萧寂点了下头,下了飞行器。   说是十一点,事实上,付隐年十点半就已经到了萧寂家门外。   彼时萧寂也已经换好了衣服,从卧室出来下了楼,就看见他的雌父站在客厅落地窗边,看着院子外。   听见萧寂下楼的动静,回头看向萧寂:“那是付领主?”   萧寂嗯了一声:“他约我去吃饭。”   雌父满脸担忧:“去哪吃饭?吃什么?就你们两个人吗?喝酒吗?什么时候回来?”   萧寂道:“还没定,不知道,两个人,不确定,不确定。”   雌父道:“昨天你们聊得怎么样?他脾气好吗?”   萧寂点头:“放心吧,一切顺利,他很可爱。”   萧寂实在没什么心思在这儿跟雌父浪费精力,说完,为了防止雌父继续没完没了的问下去,连忙道:   “我先走了。”   说完,打开家里的门,头也不回的朝着付隐年的飞行器走去。   付隐年今天没再像昨天一样穿得那么正式。   休闲装,一双腿长得逆天,靠在飞行器舱门上,手里还拿着一小捧粉嘟嘟的可爱瓷玫瑰。   见萧寂出来,这才站直了身子,将手里的花递给萧寂。   萧寂接过那捧花,抱在胸前,低头看了看那一捧花,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   他愣了愣神,开口道:   “你买的这是什么?蜜桃大包子吗?”   这话出口,付隐年也跟着一愣。   当时他在跟花店老板描述萧寂的时候,老板便拿了这束花出来,说萧寂一定会喜欢。   那个时候,付隐年也问了花店老板同一句话。   还没等付隐年说什么,萧寂就又接了一句:   “不过很可爱,我很喜欢,谢谢。”   两人谁都没再提起昨天晚上的事,而为了今天的约会,付隐年也明显做足了准备,不仅买了花,还提前订好了餐厅。   只是让萧寂万万没想到的是,付隐年饭后的安排。   按照萧寂以前对隐年的了解,吃完饭,差不多也就该收拾收拾,找个地方睡一觉了。   所以当他坐上付隐年的飞行器,跟着付隐年来到一座通体漆黑,黑豹形状的金属建筑前,看着大门之上【全民射击】四个字的时候,也不禁陷入了沉默。   付隐年一直在观察萧寂的神情,看着他盯着门牌发呆,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我特意选的地方,本来也想过带你去烘焙馆做蛋糕,去看电影,或者是去逛商场买东西了,但我觉得既然你也喜欢攀岩,那你是不是也应该跟我一样,会喜欢射击.......”   萧寂没说话。   付隐年心里咯噔一下:“你不喜欢射击?”   萧寂回头看着付隐年:“喜欢,但是没玩过。”   付隐年这才松了口气,信誓旦旦:“我教你。”   说完,一边带着萧寂往场地内走去,还一边道:“等你学会了射击,我还可以带你去全息作战游戏的模拟仓去参加实战,你要是喜欢机甲,以后我都可以教你。”   萧寂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闻言,也没打消付隐年的积极性,只道:   “那很感谢付领主的不吝赐教了。”   付隐年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向来自信,摆摆手:“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两人到了设计场地,里面虫不少,但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军雌,还有百分之一的亚雌,负责场地的管理工作。   一个雄虫,都没有。   两人来到付隐年提前预定好的射击位,桌面上摆着的,都是分解后的枪支。   付隐年走到桌边,拿起那些零件,迅速将其组装完毕,装了子弹后,对准远处的靶开出了第一枪。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滞涩。   正中靶心。   之后,他将手里的枪递给萧寂:“试试看。”   萧寂拿着枪,眯起眼,对着那靶就要开枪,连忙被付隐年阻止了下来:   “不对,萧寂,不标准。”   付隐年开始口头对萧寂的姿势进行要求。   但萧寂似乎对这件事没什么天赋,无论付隐年怎么说,他都好像是听不懂。   于是付隐年只能无奈之下,走到萧寂身后,手把手帮他摆好了姿势,一手扶在萧寂腰间,一手扶在萧寂拿枪的手上,跟他说:   “开枪。”   萧寂听话地扣下了扳机,不偏不倚,也是十环。   但萧寂却因为后坐力的关系,身子微微后仰了一下,贴在了付隐年的怀里。 第365章 雄虫圈养守则(九)   付隐年掐在萧寂腰间的手微微用力,萧寂发丝间的香气钻进付隐年鼻息,让他瞬间又想起了昨晚的事。   萧寂贴在付隐年怀里没动,把枪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付隐年见状,从背后握住萧寂的手腕,看了看他修长白净又娇嫩的手,啧了一声:   “抱歉,忘了你这么细皮嫩肉,疼吗?”   萧寂淡淡:“不疼。”   付隐年从桌上的盒子里拿出一双手套,亲手替萧寂戴上:“再试试。”   第二枪,依旧是付隐年扶着萧寂打的。   第三枪也是。   直到第四枪,萧寂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戳他了,没等他做出反应,付隐年就先退后了一步,若无其事道:   “你自己试试吧。”   萧寂也没拆穿他,自己摸索着尝试起来。   付隐年走到一边,去自助售货机旁,买了一瓶维生素水,又买了瓶牛奶,靠在休息区的墙壁上,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水。   萧寂穿着白色t恤,浅色牛仔裤,顶着一头漆黑柔软的小卷毛,端着枪站在那儿,精致漂亮的小脸蛋上写满了严肃。   付隐年手里拿着水,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寂,相隔十米之外,他都觉得自己仿佛恍惚间看见了萧寂的睫毛。   出神间,有人拍了拍付隐年的肩膀:“那位是?”   付隐年偏头,看见了自己在军队里的战友格兰特,同是8级军雌,因为腿伤也在休假,经常和付隐年在射击馆针锋相对。   付隐年拍开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格兰特舔了舔唇角:“雄虫学枪械,有点意思。”   付隐年瞥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的眼睛,格兰特,如果你不想让我帮你把他们挖出来的话。”   格兰特哟了一声:“这是陛下帮你挑选的雄主吗?”   “我自己挑的。”付隐年道。   格兰特咋舌:“好品味......”   他话刚说出口,就被付隐年打断了:   “嘴也小心。”   格兰特突然就笑出了声:“不至于吧,付领主,对雄虫占有欲这么强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对着萧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就你家那样的,不知道有多少雌虫排着队做他的雌侍。”   他话音刚落,付隐年便抬手在他小腹上捣了一肘子:   “老子说了,闭上你的嘴。”   说完,付隐年便走回了萧寂身边,将手里的牛奶递给萧寂:“休息一下。”   萧寂早就看见了刚刚付隐年和格兰特之间的交流,此刻却假装一无所知,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便站在一边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付隐年换了把步枪,对着远处的移动靶开枪,手指扣动着扳机,目不斜视的盯着靶,满脑子想的都是格兰特刚刚说过的话。   萧寂是s级雄虫,还长成这个样子。   即便娶了付隐年回去做雌君,也还可以有许许多多的雌侍。   即便萧寂本身老实,那也架不住其他虫不要脸的往萧寂身上扑。   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受伤了,没办法给萧寂诞下虫蛋。   萧寂一边喝着牛奶,一边看着付隐年心事重重的脸,对他道:   “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便朝着射击场地右手边标注着洗手间标牌的走廊里走了过去,临走到转角处时,回头,正对上了格兰特一直盯着他的视线。   萧寂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进了洗手间放了水,出来洗手时,就看见了已经站在洗手间门口的格兰特。   萧寂专心致志洗着手,并未和格兰特搭话。   “你很漂亮。”   格兰特站在萧寂身后主动开口。   萧寂抬眉从镜子里打量着格兰特。   按照身材和体型来说,格兰特和付隐年可以称得上不相上下,同是8级军雌,外表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但格兰特的进化基因和付隐年完全不一样。   付隐年和萧寂同属于古东方人的特征,但格兰特却是典型的古西方人基因,金发碧眼,五官深邃。   要是按照正常虫的审美,格兰特也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帅气。   但萧寂没有正常审美。   他分不清很多物种究竟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只知道只要是和付隐年的外貌大相径庭的,就都不好看。   萧寂什么都没说,关了水龙头,抽了纸巾开始擦手。   格兰特道:“为什么你会答应付领主?他受了伤,现在甚至不能算是完整意义上的雌虫,他配不上你。”   萧寂回头,将用完的纸巾丢进垃圾桶:“你刚说什么?”   格兰特知道萧寂听见了,换了种语气:“我是说,像你这么漂亮的雄虫,等级一定不低,付领主受了伤,陛下惯着他让他挑选雄主,选中了你,你就不会不甘心吗?”   他说话时,萧寂耳朵动了动,听见走廊之外,似乎隐隐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他讨厌跟毫无关系的人多说废话,原本暗示格兰特来这里,也不过是想给他两拳直接走人罢了。   但现在如果猜得没错,门外,应该有人在偷听。   于是,萧寂还是选择了耐着性子道:“你在放什么屁?”   格兰特一愣,没想到看起来又香又软的小蛋糕说起话来居然是这种风格。   紧接着,萧寂继续道:“你再敢当着付隐年的面说一句话,我会让你也试试看什么叫真正的不完整。”   格兰特经常去生态圈的酒吧喝酒,接触过不少雄虫。   但像萧寂说话这样毫不客气的,还是头一次见。   他舔了舔唇角:“抱歉,我没有恶意,如果惹你不开心了,我可以向你道歉,我只是想说,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我对你很心动。”   “看来我刚刚的话,是白说了。”萧寂看着格兰特,眯眼道。   说完,他抬手冷不丁便照着格兰特那张俊脸砸了一拳头,力道之大,险些将格兰特一拳打翻在地上。   格兰特猛地偏过头去,抬手捂住脸,半晌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看着萧寂。   没等他再一次开口,萧寂便照着他另一边脸,又是一拳。   打完,才收了手,一回头,果不其然,看见了站在洗手间门外的付隐年。 第366章 雄虫圈养守则(十)   如果付隐年没来。   萧寂今天跟格兰特动了手,以格兰特的性格,是一定要还手的,被一只细胳膊细腿的雄虫照脸揍了两拳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将会成为整个帝国的笑话。   但就在他气急败坏准备动手之时,也正好同样看见了付隐年。   这,就让他不得不掂量掂量后果了。   虽然同是八级,但付隐年在军队里就是疯狗一样的存在,除了虫皇之外,可以说是近战无敌。   格兰特对付一个付隐年都恐怕要吃亏,要是再加上一个萧寂在旁边打下手,那他今天就真有可能走不出去这射击馆了。   格兰特隐隐有些后悔,都知道雄虫多情,小头占领高地,控制着大头的行为。   他怎么也没想到萧寂居然是个异类。   气氛此刻十足尴尬,付隐年走上前来,握住萧寂的手腕,看着他有些发红的手指关节,放在唇边吻了吻:   “回去吗?”   萧寂嗯了一声,被付隐年牵着走出了洗手间,只留下格兰特一个人在洗手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发生了这样的事,付隐年也突然有些后悔带萧寂来射击馆了。   但不得不说,萧寂刚才的反应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也取悦了他,甚至有种说不出的酸涩和柔软。   现在回去打枪,肯定是没这个兴致了。   两人默契地出了射击馆,回了飞行器。   付隐年伸手,替萧寂系好安全带,问他:“饿了吗?手疼不疼?”   现在距离两人吃完午餐,也不过两个小时左右。   萧寂道:“不饿,不疼。”   付隐年便又抓着萧寂的手腕,仔细看了看萧寂的手指关节,待确定萧寂是真的没有受伤之后,才放下心来,松开了萧寂的手。   但紧接着,他又面临了一个自己没有想到的新问题。   那就是现在应该带着萧寂去哪。   按照付隐年原本的打算,中午接到萧寂,吃个午饭,下午来射击馆,打一下午枪,晚上如果萧寂有空就再带萧寂吃个晚饭,然后在天黑的时候,把萧寂安安全全完完整整送回家。   现在计划被打乱了,付隐年便只能道:   “你想去干什么?”   萧寂:“随便。”   付隐年在脑海中拼命搜索,开始提议:“去看电影吗?”   萧寂:“电影有什么意思,不去。”   付隐年抿唇:“那去做烘焙?”   萧寂:“不喜欢做手工,不去。”   付隐年继续想:“游乐场?”   萧寂:“已经下午了,赶到游乐场也快关门了,不去。”   付隐年的私生活实在简单的可怜,绞尽了脑汁,又提出:“去看画展?”   但萧寂依旧道:“不想去。”   付隐年灵机一动:“想不想买点什么?我们去商场,给你买衣服首饰?”   可惜萧寂还是拒绝了:“我什么都不缺,不去。”   这下,付隐年是没辙了,有些无奈道:“祖宗,那你说去哪?听你的。”   萧寂道:“随便。”   付隐年炸毛:“你他妈逗我玩儿呢?”   萧寂看着付隐年,不说话,但眼里明显写着一种情绪叫,你居然凶我。   付隐年便立刻给自己顺了顺毛,深吸口气,摆烂道:“那你这也不想去,那也不想去,不如去我家,回去陪我打游戏。”   萧寂道:“行。”   付隐年一愣,随后哑然:“你认真的?”   萧寂点头:“不然呢?”   于是,两人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回了付隐年家。   身为帝国的领主,付隐年的条件自然不会差,独门独栋的别墅,只是无论是装修的风格还是摆设,都显得十足冷硬,灰白黑的色调,和萧家的温暖氛围大相径庭。   客厅大的能跑圈,却又没什么摆设,空空荡荡,他们到家时,只有一只机械种,正在屋里系着围裙打扫卫生。   见付隐年带着萧寂回来,连忙将手里的抹布塞进肚子的储物箱内,一溜烟钻进了角落里的杂物间。   “它的程序设定的比较内向,别介意。”   付隐年站在鞋柜前换了鞋,看着鞋柜里唯一一双拖鞋,有些尴尬:   “我平时一个人,不会带人回来,我没想到......”   萧寂倒是不介意,打断他:“没关系。”   说完,便也脱了鞋,踩在付隐年家干净到反光的瓷砖地上。   付隐年怕萧寂着凉,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穿我的,地上凉。”   萧寂从付隐年说起要带他回家那一刻起,就变的异常好说话,闻言应道:   “好。”   付隐年便弯腰,将自己的拖鞋放在了地面上。   萧寂神色自然的穿上付隐年的拖鞋,问他:“我能洗个澡吗?”   帝国没有冬天,四季都是夏,出门一趟,多多少少都会出汗,身上黏黏糊糊不好受,回家就洗澡基本是大多数虫的日常习惯。   但一到别人家就要求洗澡的,却多少让付隐年有点耳根子发烫。   他当然不会拒绝萧寂,只道:“能是能,但我家没有多余的洗护用品.....”   萧寂道:“那我可以用你的吗?”   付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能倒是能......不是,萧寂,你就不能矜持点吗?”   萧寂理所当然道:“我又没要求跟你一起洗。”   付隐年无言以对。   他带着萧寂去了洗手间,帮他找好浴巾毛巾,又另外拿了一套自己洗过的睡衣,安排好一切,才关了洗手间的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抬手抹了把脸。   付隐年听着洗手间有流水声传出来,脑子里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为了不让自己多想,他打开了全息投影,想先看看电影,转移一下注意力。   但等电影开始了,他却又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将音量,调到了最小。   投影之上,电影的开头,一对情侣在接吻。   但投影没声音,付隐年的耳边,只有洗手间里让人想入非非的哗哗水声。   付隐年暗骂一声自己当真是没出息,一怒之下,关了投影,拿出通讯器,拨通了林洛的电话。   感谢执念(沐漓)老婆的支持,为你献画一副【详情见你是我的药跳伞环节】 第367章 雄虫圈养守则(十一)   彼时,林洛刚完成了一天的操练,洗完澡,想要躺在床上,美美地玩一会儿消消乐小游戏。   结果游戏还没打开,就接到了付隐年的电话。   付隐年沉声:“林洛,你知道的,如果不是必要时刻,很多事,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林洛一听这话,心提起一半:“怎么了哥?出什么事了?”   付隐年听着洗手间里源源不断的水声,加快了语速:   “萧寂现在在我家,我长话短说。”   他语速飞快,将这两天的事,跟林洛大致讲了一遍: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洛在听见是感情的事时,悬起来的心就放下去了,一边玩着消消乐,一边接话道:   “那还用说吗,他对你蓄谋已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暗恋你了。”   付隐年一愣:“你确定吗?”   林洛嗯了一声:“放心吧,信我的,准没错。”   付隐年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他耳尖地听见洗手间水声已然消失了,只能匆忙道:   “先这样,回聊。”   前脚电话刚挂,后脚,萧寂便从洗手间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浴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付隐年:“看电影为什么不开声音。”   付隐年心虚道:“刚接了个电话,调了静音。”   萧寂哦了一声:“有事要忙吗?”   付隐年连忙否认:“没有,我休假,没什么好忙的。”   他说着话,眼神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萧寂。   刚洗完澡,萧寂的发丝上带着水,说起来,萧寂的身高在雄虫之中也算是鹤立鸡群了,和付隐年这样的高级军雌都不分上下。   但体型上,付隐年却要壮硕一些。   付隐年的睡衣本就宽大,真丝材质套在萧寂身上更是松松垮垮。   也不知道萧寂到底是本性随意,还是故意的,衣领的扣子没系,敞到胸前,抬手歪着头擦头发的时候,另一边的衣领就从肩头滑下来,露出他精致漂亮的锁骨和一小截圆润瓷白的肩膀。   而且萧寂没有穿睡裤。   那睡衣下摆就隐约遮挡在萧寂大腿根,勉强遮住了重点部位,两条又长又白的大腿就明晃晃的暴露在付隐年眼皮子底下。   付隐年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喉结动了动,走到萧寂身边,伸手拿过萧寂手里的浴巾,对他道:   “吹风在我卧室床头左边的柜子里,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游戏机在茶几下面,你自便,我先去洗澡。”   说完,连忙进了洗手间,砰的一下关上了门,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萧寂淡定自若的去卧室找到吹风机,吹干了头发,出来便靠坐在沙发上,继续看起电影来。   付隐年去洗澡的时候太过仓促,热水将他笼罩的时候,他脑子里就满是萧寂那两条大白腿。   等他匆匆洗完了澡,拿起萧寂刚刚用过的那条浴巾时,脑子里奇怪的画面就更多了。   付隐年抬手捋了捋头发,暗骂自己好像多少是有点变态了,萧寂都还没表现出什么,他自己在这儿满脑子不敢见人的废料。   他随手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珠,将浴巾和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分别丢进两个洗衣机,准备换衣服的时候,却发现,他忘了给自己拿睡衣。   而此时,他唯一能穿的,就是还挂在衣架上的,那条睡裤。   于是,等付隐年从洗手间出来后,萧寂便看见他赤裸着上半身,只穿着一条和自己身上睡衣同款的睡裤。   一套睡衣,一人穿一半。   两人视线交汇的时候,异样又暧昧的气氛顿起。   萧寂盯着付隐年的上半身看了一会儿,夸赞道:“身材真好。”   付隐年轻咳一声:“你也是,腿很长。”   萧寂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对付隐年道:“过来。”   两人贴着坐在沙发上,全息投影上的电影场景很真实,萧寂头一次看,多少有点新奇,靠在付隐年肩上,盯着投影看,看上去心无旁骛得很。   离得近了,付隐年不仅能感觉到萧寂毛茸茸的发丝贴在自己皮肤上,还能呼吸到萧寂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洗发水香气。   这种隐秘的亲昵感,让付隐年生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主动伸手,握住了萧寂的手,跟他十指相扣:   “好看吗?”   萧寂的目光落在投影上:“没你好看。”   付隐年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情话,听到萧寂这么说,也有点接不住话。   不认识的时候,他尚且能跟萧寂口嗨,喊人家小可爱,眼下真的好像是在一起了,就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方面是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又怕萧寂觉得自己轻浮。   他沉默了片刻,决定跟萧寂说点正事。   “昨晚晚宴结束以后,陛下有询问过我的意思,我没直接给他答复,说是再考虑考虑,其实我是想再问问你的意思。”   “如果换作以前,我还没受伤的时候,我恐怕会比现在自信一万倍,但现在......”   付隐年顿了顿:“其实格兰特今天说的也没错,现在的我,甚至不能算是完整意义上的军雌。”   “我知道,以我现在的情况,其实是配不上你的,我没办法帮你孕育虫蛋,却还需要你来安抚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跟我在一起,但我能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对你好,会照顾好你。”   “所以萧寂,你愿意.......”   付隐年说到这儿,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萧寂永远做不到和任何一个人感同身受。   对于萧寂这样的人来说,感情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他不明白什么叫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但他也会试着去理解付隐年。   闻言,偏头吻了吻付隐年的脸颊,又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不需要虫蛋,我只需要你。”   这话,付隐年虽然爱听,但是没有全信。   s级雄虫的后代,搞不好还会再出一个s级雄虫,即便出不了雄虫,雌性的等级也绝对不会低。   在帝国,没有任何一个雄虫,是会放弃四处播种孕育自己的后代的。   但眼下气氛正好,付隐年也没说些煞风景的话。   他吻了萧寂。   比起昨晚精神海暴动时的汹涌激烈,眼下的吻,便显得格外温柔缱绻。   两人相依偎在一起,唇齿纠缠间,比起泛滥的情欲,似乎安抚更多。   感谢昭昭宝贝的支持,为你献画一副【长发小寂】 第368章 雄虫圈养守则(十二)   萧寂和付隐年在沙发上腻腻歪歪,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   等到气氛逐渐开始变味的时候,窗外天色都暗了下来。   好好照顾萧寂的话都说了出来,付隐年总得从方方面面逐渐渗透,让萧寂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   于是在听见萧寂的肚子咕噜噜地响了一串气泡音后,付隐年也没笑话他,只是在萧寂肚子上揉了揉,起身道:   “有什么忌口吗?我去做饭。”   萧寂摇头,客气的问他:“需要我做什么?”   付隐年抬手做了个阻拦的姿势:“你坐着就行。”   付隐年家的厨房是开放式的,萧寂坐在沙发上,就能看见付隐年从冰箱里拿了食材,开始清洗处理,动作很麻利,看起来也像是会经常动手做饭的。   但是距离有些远,萧寂到底还是站起身,走到了中岛,坐在高脚凳上,托着腮盯着付隐年看。   看着看着就拍了张付隐年的背影,发了条星网动态。   几乎是刚发出去,就显示很多人已浏览。   萧寂关闭了评论功能,只允许别人点赞。   但很快,他还是收到了不少私信。   大多数都来自于,原主过去认识的雌虫。   无非是问他这人是谁,谈对象了,诸如此类打探询问的话。   萧寂全当没看见。   但别人的信息,萧寂可以当做看不见,雌父的信息他却不能当看不见。   【你去他家里了?】   萧寂回了一条:【嗯,他在给我做饭。】   雌父删删减减,回复:【这是军雌的惯用套路,追求雄虫的必备手段,宝贝,还是要长个心眼,别太着急了,慢慢接触看看。】   萧寂:【好的,今晚我可能不回去了。】   消息刚发出去,雌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通讯器铃声响起时,付隐年回头看了萧寂一眼。   萧寂说了一声:“我去接个电话。”   便起身朝付隐年的卧室走去,在付隐年收回目光之前,关上了门。   电话刚一接起来,雌父焦急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哪有刚认识就去人家家里过夜的?”   萧寂道:“认识很多天了。”   雌父道:“是不是他主动邀请你了?小祖宗,以他现在的情况,他一定是要着急把你哄到手.....”   萧寂打断他:“您误会了,事实上,一直是我在打他的主意,他下午只是带我去了射击馆,是我哄着他让他引狼入室的,实不相瞒,我想睡他。”   雌父震惊。   沉默了许久,有些头疼道:“我应该是太困了,我先去睡一会儿。”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萧寂从卧室里推门出来,便看见付隐年靠在橱柜上看着他:   “家里催你回去了吗?”   萧寂摇摇头:“做你的饭。”   说完,继续坐在高脚凳上,等着付隐年做饭。   付隐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知道萧寂随时可能会离开,但萧寂不说,他也不想一直问,就想一直拖着,心里暗暗祈祷,萧寂最好一直待在这儿。   他做饭很快,意面牛排,配奶油蘑菇汤,很快就出了锅,摆在萧寂面前。   萧寂看着付隐年的酒柜,问他:   “有什么好酒吗?”   付隐年本来就不想让萧寂走。   眼下一听萧寂说想喝酒,就知道萧寂应该是还不着急,直接走到酒柜边,拿出了一瓶自己珍藏已久的红酒,又挑了两只相配的酒杯。   没等萧寂发话,就开了瓶盖,给萧寂倒了酒:   “尝尝。”   偌大的房间里,只开了中岛上方的一盏灯。   灯光映照在两人身上,萧寂喝了一小口杯子里的红酒,对付隐年道:   “生态圈我住够了,帝国有分配给我自己的住所,但我没去过,我喜欢你家,如果可以的话,结婚以后,我想住在这里。”   付隐年闻言,第一反应便是点头应了下来:“好。”   但是刚说完,他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是不是就说明,如果将来,萧寂还要找其他雌侍,也要带到他家来一起住?   帝国分配给高等级雄虫的居所都是根据实用性来建造的。   房间很多,专供雄虫和他的雌君雌侍们一起生活。   但付隐年家却不是,他因为早些年没想过要结婚的事,这别墅主打一个占地面积大,但只有一层,有客餐厅,衣帽间,卫生间,健身房,模拟舱室,书房。   但卧室,只有一间。   如果将来萧寂再找了其他雌侍,那人去哪住?   萧寂是几边来回跑?   还是会把人接到他家来?   一间卧室,谁夜里伺候萧寂,谁就和萧寂睡床,另一个排队的就打地铺在旁边等着?   萧寂不知道付隐年在想些什么。   只能看见付隐年的脸色在短时间内反复不停地变化了很多次。   “在想什么?”萧寂开口,打断了付隐年的思路。   付隐年蹙了蹙眉,问萧寂:“你打算娶几个雌侍?”   萧寂闻言,不禁也是一愣:“什么雌侍?”   付隐年神色严肃道:“萧寂,我想先跟你说好,你娶雌侍,我是无权干预的,但是我有个条件,你不能把人带回我这里来。”   萧寂哑然,许久才道:“你想多了。”   付隐年单身百年,难得在心里放进去什么人,更是难得有这样温馨浪漫的时刻。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跟萧寂争辩关于雌侍的问题,摆摆手:   “这事暂且不要再提了,先吃饭。”   付隐年说不想提,萧寂也就没再多说。   萧寂心里清楚,有些观念和想法是根深蒂固的。   即便他现在费了大量的口舌去解释去保证,付隐年也不见得会信,与其白白浪费功夫,不如日久见人心。   但付隐年嘴上说着不想再提,萧寂却明显感觉他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上好的红酒,像是不要钱一样,一口气,接连灌了三杯下肚。   萧寂蹙着眉,刚想让付隐年少喝点,抬眼,便看见付隐年赤裸的上半身上,那暗红色的虫纹,又开始隐隐约约的,浮现了出来。   感谢欢喜的支持,为你献画一副 第369章 雄虫圈养守则(十三)   “付隐年,你精神海又开始紊乱了。”   隔着中岛的宽度,萧寂的目光落在付隐年的胸口。   付隐年也的确又开始头疼了,看着面前的酒杯都出现了重影。   他喉结动了动,对萧寂道:“抱歉。”   萧寂看着他:“你现在该做的,不是道歉。”   他站起身,赤脚走到付隐年身边,抬腿,踩在付隐年的高脚凳上,伸手捏住付隐年的下巴,轻声道:   “是求我。”   餐厅冷白的灯光照在萧寂脸上,让萧寂本就白的不像话的皮肤看起来已经几乎快要透明了。   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萧寂的脸颊上泛着一丝淡淡的红晕,原本漆黑到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染了一丝迷离,薄唇殷红,看得付隐年小腹一阵燥热。   此时,萧寂那只白瘦漂亮的脚就踩在他面前,付隐年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萧寂的冰凉的脚踝,一路向上摸去。   他闭上眼,低头吻了吻萧寂的膝盖,站起身便打横抱起萧寂进了卧室。   和上一次的浅尝辄止不一样,这次,大抵是环境太过安全,状态也十足到位,付隐年到底是在萧寂的引导下,做了些本不该在婚前做出的行为。   脆弱的雄虫在这种事上是不需要出力的。   付隐年吻过萧寂额头冒出的触角,在满室异样的香气中,做着情人之间最隐秘的行为。   和过去不同。   这一世,付隐年格外要强,如果不是有些东西性质不变,萧寂甚至会恍惚觉得,自己才是被万般疼爱的那一个。   付隐年一开始甚至还很小心翼翼地问萧寂:“疼不疼?”   而在萧寂不适应地掌握回主动权之后,还看见了付隐年受宠若惊的神情,然后开始问萧寂累不累。   付隐年身上的虫纹这一次在尚未结出鳞片时便全部褪去。   最可怕的是,结束以后,付隐年便立刻起身,先是收拾了自己,然后便再一次抱着萧寂去了浴室。   彼时,已经到了后半夜。   萧寂被付隐年鞍前马后的伺候完,从浴缸里捞出来擦干净放回床上之后,付隐年才坐在床边点了支烟,看上去,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萧寂看着他,不知道付隐年现在的情绪从何而来,搜肠刮肚了半天,从过往对情侣之间相处模式的见闻中,选取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一定能套出话来的办法。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怎么,对我不满意?”   付隐年闻言,抬手揉了揉萧寂的脑袋:“瞎说什么?跟你没关系。”   萧寂哦了一声:“想前任了。”   付隐年脸色一变:“说什么胡话?我哪里来的前任?”   萧寂继续故意:“你都一百多岁了,有个前任有什么稀奇的?”   卧室里冷气开的很足,付隐年给他掖了掖被角,像哄小孩那样隔着被子拍了拍他:   “吃醋了?”   萧寂否认,用无比平静的语气,说着诡异的话:“没有,谁还没有个过去?说出来我听听,保证不生气。”   付隐年便突然笑出了声。   半晌,抬手掐了把萧寂的脸蛋:“还说没有?脸都快绿了。”   萧寂依旧板着脸:“所以,你在想什么?”   付隐年抿了抿唇,他本来是不想说的,毕竟就算是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反倒显得他矫情。   但萧寂眼下话都问到这里了,付隐年也只能沉默片刻后,嗐了一声,故作轻松道:   “让你白费这么大努力,都浪费了。”   萧寂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但在回过味,明白付隐年是在说什么的时候,顿感一阵无语。   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道:   “我说过的付隐年,我不需要虫蛋。”   付隐年不信:“没有雄虫会不需要虫蛋。”   萧寂跟他说不通,只能勒着付隐年的脖子重新将人按倒在床上,吻了上去。   折腾到这个时间,无论是付隐年还是萧寂,都已经开始疲惫了。   萧寂抬手关了台灯,和付隐年面对面躺在床上,用极尽缠绵的吻,试图让付隐年平静下来。   付隐年也的确吃这一套,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但大概是因为今天的话题谈论过了,而付隐年在入睡之前,脑子里想的也是类似的事,梦里,他梦见了自己和萧寂的婚后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萧寂,似乎和付隐年认识的萧寂完全不同。   相比较而言,梦里的萧寂似乎格外鲜活,会约他出去吃饭,会插花做小蛋糕,会大哭会大笑,会闹脾气问他为什么总是不回家。   在付隐年潜意识的认知里,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会把全部的耐心都用在萧寂身上的。   但事实上,看着梦里的萧寂,他却只会觉得烦躁不安。   而果然好景不长,婚后不到三个月,萧寂便从外面又领回来了一个雌侍,同样是东方人的基因,是个七级军雌,相貌上也是无可挑剔。   最关键的是,比起付隐年对待萧寂的不耐和敷衍,那军雌对萧寂几乎称得上是唯命是从。   两人日日纠缠,夜夜笙歌,将付隐年视为无物。   原本,付隐年觉得,自己是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但当他隔着门缝,看见萧寂和旁人纠缠在一起,两人视线相对时,萧寂面上又和现实重叠的冰冷,却到底还是刺痛了付隐年。   付隐年在挣扎中睁开眼时,外面天色早就已经亮透了。   阳光穿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洒在萧寂肩头。   付隐年长出了口气,看着身边正在熟睡的萧寂,凑过去,吻了吻他的肩膀,用力将人搂在怀里。   萧寂轻声开口:“付隐年,你做噩梦了。”   付隐年没承认:“没有。”   萧寂便又问他:“温离是谁?”   付隐年一愣,说来也是奇怪,往日里他做的梦都是极其零碎的画面,等早上起来的时候,通常是不会记得梦里的场景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付隐年居然清楚地记得,萧寂领回家那位雌侍,就叫温离。   他沉默片刻:“我说梦话了吗?”   萧寂嗯了一声。   按理说,说梦话喊别人的名字,绝对是件会让伴侣之间很难接受,甚至无法释怀的事。   但萧寂的语气里完全没有质问和不满。   付隐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咽了口口水,问萧寂:“我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萧寂学着付隐年的语气,说了一句:   “温离,收好你的蛋,否则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第370章 雄虫圈养守则(十四)   付隐年尴尬的干笑了一声,随后道:   “军队的战友罢了。”   萧寂不知道付隐年为什么会在跟自己同床共枕的第一个晚上梦见战友。   但眼下他没有其他的证据,只能由着付隐年嘴一张就胡说八道。   萧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闭着眼问他:“你下午有事吗?”   付隐年回答的很干脆:“没有。”   萧寂便道:“那去领证吧。”   付隐年下意识说了句好,说完,才怔了怔,又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   萧寂重复:“那去领证吧。”   当付隐年迷迷糊糊和萧寂把证领回来的时候,人都还是懵的。   但萧寂很平静,揣着证件,主动驾驶了飞行器,带着付隐年去了一趟超市,填补了些日常用品。   回家的路上,付隐年脸上的喜色遮掩都遮掩不住,一回家,就开始收拾那些大包小包,准备给萧寂做饭。   但萧寂却道:“我今晚得回去一趟。”   付隐年蹙眉:“不吃饭了?”   萧寂道:“回去通知我家里人,需要准备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付隐年明白萧寂的意思。   两人今天的行为算得上是一时冲动,但眼下事情已经办完了,萧寂家里人还不知道,难免有些说不过去。   付隐年虽然舍不得萧寂回去,但还是道:   “那再去一趟商场吧,我也得去见见你雌父。”   萧寂拒绝:“你送我回去就行,明天中午,你再拿了东西上门,我今晚有话想单独跟我雌父聊一聊。”   付隐年张了张口,总觉得这件事似乎顺序不太对。   但从两人背着家里人领了证开始,这件事的顺序就已经不对了。   无奈付隐年只能先送了萧寂回生态圈,一路上都显得有些沉默寡言,蔫头耷脑。   萧寂也知道似乎刚结婚第一天就把付隐年一个人丢下有点残忍,但原主不是孤儿,萧寂一意孤行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也总得硬着头皮给雌父一个说法。   到了萧家门口,萧寂想了想,对付隐年道:“模拟仓,我雌兄也有,如果晚上你没事,我们星网见。”   付隐年一听这话,人才打起了精神,嘴上道:“不用,你要是有事,你就忙,我可以理解。”   说完,又连忙说了一串数字:“这是我模拟仓的编号,你记得先连我,我们组队。”   萧寂嗯了一声:“好。”   付隐年又问:“你记住了吗?没记住我再发消息给你。”   萧寂打开舱门下了飞行器:“不用,记得住,等我消息。”   他关上飞行器舱门,看着付隐年调转了方向,刚想目送他离开,付隐年便又将飞行器停在了萧寂面前,打开窗子,看着萧寂,没说话。   萧寂领会,上前两步,凑上前捏住付隐年的下巴跟他接了个短暂的吻。   两人这才挥手道别。   萧寂目送着付隐年的飞行器消失在自己视线内,一回头,就对上了雌父的目光。   “您好。”   萧寂打招呼。   雌父脸色不怎么好看:“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萧寂道:“有。”   雌父以为萧寂是知道夜不归宿错了,正准备听萧寂反省,萧寂便开口道:   “我和付领主领证了。”   雌父张了张口,许久,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这件事,你应该先跟我商量的。”   萧寂点头:“我今晚回来就是跟您商量。”   雌父眉心跳的更厉害了:“你这是通知我,萧寂,不是商量。”   萧寂抿唇:“抱歉。”   雌父看着萧寂:“你确定他不只是将你当成安抚他的工具吗?你们领了证,他甚至转身就走了,是没打算来见我吗?”   萧寂解释:“不是,是我让他先回去,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雌父现在听见商量两个字就觉得头疼,但还是架不住嘴欠和关心地又多问了一句:   “什么?”   萧寂道:“我明天开始要搬去付领主那边住了,请您照顾好自己,欢迎随时来我家串门。”   雌父:“........”   萧寂原本还想跟雌父说一声,他不打算再找雌侍了,付隐年的精神海状态不稳定,等付隐年休假结束,万一要去前线,他会跟付隐年一起去,以随时关照付隐年的状况。   但他迟钝地发现雌父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斟酌许久,到底还是选择了闭嘴,准备循序渐进,过段时间再说。   他看着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紫一阵绿一阵的雌父,犹豫片刻,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保证道:   “放心吧,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当晚,雌父没做饭。   一个人在卧室伤感,当真是雄虫大了不中留。   萧寂难得下厨,做了点简单的晚餐,将饭菜摆在桌子上,给雌父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先休息了。   之后便进了他其中一位雌兄的卧室,反锁了门,钻进了全息模拟仓,向付隐年发出了组队邀请。   模拟仓启动的瞬间,萧寂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便来到了一处类似于他过去经历过的城市场景。   还原度很高,林立的高楼,甚至还能看见一些古老而极具代表性的建筑。   只是城市内人烟稀少,街道上也没有来来往往的车辆,一片荒芜。   萧寂环视四周,以场景建造来说,极其逼真,如果不是萧寂知道这里是全息模拟仓,甚至会以为穿越回了过去所经历过的世界。   就在这时,他眼前也出现了一块透明面板,上面显示着:   【故事背景:很久以前,古老的蓝星上,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天灾,一场酸雨过后,人们原本普通的生活,失去了宁静......】   【任务:极限生存48小(模拟时间不代表真实时间)】   【提示:请迅速和你的队友汇合,尽快找到自保工具。】 第371章 雄虫圈养守则(十五)   萧寂面前的透明面板刚刚消失,他便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一道视线正在盯着他。   既然是游戏,便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生死。   游戏任务只说极限存活48小时,又没说什么东西能杀,什么东西不能杀。   萧寂沿着街道向北走了十米,在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越野车旁停了下来。   这故事背景的发生应该是仓促而混乱的,面前的越野车车窗碎了一半,有玻璃碎片落在地上。   萧寂透过半边还算完好的车窗,看见了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正蹲着一道人影,探头探脑地向他看过来。   萧寂喜欢孤军奋战,从不将任何人当做队友。   也不屑于组队或者与任何人谈判。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巴掌大的玻璃碎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然后毫无预兆地回头,用力将其甩了出去。   星网的全息模拟仓技术极其成熟,如今已经做到了一比一还原现实的程度。   那玻璃碎片带着破风声插进那潜伏者喉咙的时候,萧寂甚至听见了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   鲜血喷洒出老远,萧寂不紧不慢走上前,看见了灌木丛里躺着的“人”。   形状像人,但仔细看去,似乎又和人不太一样。   那东西双目圆瞪,瞳孔是类似于某爬行动物的竖瞳,颜色浅淡的像是玻璃球。   而那东西的屁股后面,还带着一条长满鳞片的尾巴。   在萧寂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之后,那东西便在萧寂面前闪了闪,化成片片光点,消失了,只留下了一把手枪。   在这种游戏里,大多数人如果手里有枪,都必然不会选择观望。   萧寂蹙眉,弯腰将那把枪捡了起来,卸开弹夹发现,果不其然,里面就剩下了一颗子弹。   他刚想将枪别在腰间,便再一次发现身后有人,举着枪猛然转身的一瞬间,看见了朝他奔跑过来的付隐年。   付隐年看着萧寂举着枪,防备姿势极其标准,愣了愣,举起双手做投降姿态:   “宝贝,是我。”   萧寂将枪放下,蹙了蹙眉:“这星网,一点提前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吗?”   付隐年走到萧寂身边,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抱歉,我原本想先开一局游戏练练手,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发出组队邀请,我点了同意,所以星网直接默认你要加入游戏了,吓到了吗?”   他喘着粗气,应该是知道萧寂进入游戏后会被吓到,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萧寂便也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   付隐年松开萧寂,低头看了看萧寂手里的枪:“这种游戏场景里的武器很难找,大部分情况下都需要抢夺,你这是......”   萧寂面不改色:“运气好,草丛里捡的。”   付隐年对此倒是没多问,只是提溜着萧寂来来回回看了几圈,确认他一切正常后才道:“本来我是想带你去玩点适合你的游戏的,但是我任务还没完成,中途退出会掉积分,当然你要是觉得害怕,我们也可以现在换。”   付隐年在接到萧寂的组队申请时,其实是想直接退出本次游戏的,但他犹豫了片刻,总觉得萧寂的性格和普通的雄虫不一样,   觉得或许萧寂会喜欢这种比较刺激的元素,这才选择见面后,先问问萧寂的意见。   果不其然,萧寂拒绝更换:“我喜欢这个。”   付隐年这才松了口气,严肃道:   “星网全息游戏从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包括痛觉等方面的感知都是无限接近于现实的,万一受伤了,痛觉会一直伴随着你,一定要跟好我,如果坚持不住,我们随时退出。”   萧寂原本是想说:“不用,你顾好自己,我搞得定。”   但看着付隐年保护欲爆棚的神情,抿了抿唇,到底是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行,那麻烦你了。”   在这种游戏场景里,游荡在大街之上危险系数会大大增高。   付隐年牵着萧寂的手,打开面板上的地图,研究了一会儿,带着他往附近某一栋建筑楼里赶去。   刚到了门口,萧寂便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   付隐年眯了眯眼,猛地将萧寂拉进怀里,躲到了路边的红色电话亭内,贴着电话亭的墙壁,示意萧寂蹲下来。   萧寂听话照做,付隐年挡在他身前,探头朝电话亭的玻璃外看去。   萧寂也顺着付隐年的目光看向外面。   地面的震颤还在继续,而很快,萧寂就看见不远处,一只通体漆黑身形庞大的怪物从街区拐角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地面便会随之颤动起来。   怪物身上流淌着暗红色粘液,发出腐烂的腥臭气,一步步朝萧寂和付隐年的方向走过来。   “在这种场景里,体型庞大的怪物通常智力低下,大部分只会用眼睛看,嗅觉和听觉都不灵敏。”   付隐年对萧寂解释道。   萧寂问:“所以,我们只要等它走过去就可以了吗?”   “不。”   付隐年说着,取下了背在后背上的步枪,将枪口对准那黑色怪物丑陋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在怪物发出怒吼,挣扎寻找之时,又连开三枪。   黑色的血雾在怪物头顶爆开,随着那怪物倒地消失,付隐年才继续道:   “干掉就好了,这种低等级的怪物是最好涨积分的,在游戏里,最歹毒的通常都是虫族本身。”   萧寂闻言,看了看自己的游戏面板,没看见有什么积分的增长。   但他对此也不是很在意,便没多问。   两人蹲在电话亭里,等着那怪物化为碎片消失在面前之后,才站起身从电话亭里出来。   付隐年环顾四周,见暂时安全,这才拉着萧寂跑进了面前那栋大楼。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座商场。   一楼都是些黄金首饰,化妆品柜台,现在四处凌乱不堪,货架七零八落,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萧寂捏紧了付隐年的手,跟在他身后,朝扶梯的方向走去。   扶梯早就停止了运行,萧寂跟着付隐年一边上楼,一边问道:   “关于游戏还有什么信息吗?我这里只有一个故事背景。”   付隐年道:“没有严密的逻辑,星网所有适合军雌的游戏,本质上都是战斗,对于体能,枪法和战斗技巧,侦察和反侦察能力的训练。”   “每个人进到游戏里的任务都不一样,会根据每个人在星网上的积分和等级视情况而定。”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的任务应该不难吧?”   萧寂嗯了一声:“让我存活48小时。”   付隐年哑然,突然笑道:“早知道星网会对雄虫宽容,没想到这么宽容。”   萧寂眯着眼看着付隐年:“所以你是在看不起我的任务吗?”   付隐年闻言,连忙摆手:“没有,你误会我了。”   萧寂捏捏付隐年的指尖:“所以,你的任务是什么?” 第372章 雄虫圈养守则(十六)   说起付隐年的任务,付隐年就觉得头疼。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这段时间休假在家,星网刷得太多了,积分猛涨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星网对在对付隐年的情况进行了评估后给出的任务,总是无比苛刻。   付隐年尴尬道:“48小时,猎杀游戏里所有玩家。”   萧寂挑眉:“包括我吗?”   付隐年摇头:“当然不,你是我的队友,系统现在会默认我们是一个整体。”   但按照付隐年的说法,每个人的任务都不一样,就造成了每个玩家在游戏里的目的也都不一样。   如果换成其他人,或许会因为任务的原因临时组队,但付隐年这种情况,就刚好合了萧寂的心意。   两人这边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付隐年下意识将萧寂挡在身后,扭头照着一货架后就开了一枪,一道闷哼声响起,紧接着周围便冒出好几道人影,对着萧寂和付隐年的方向开了枪。   付隐年带着萧寂躲在一座货架之后,估摸着对方的人数,在枪声暂停的空隙之间,大喊出声:   “停,这是个误会,我以为有怪物!”   他说完,枪声果然没再响起,半晌,付隐年将手里的枪交给萧寂,空手站起身来,在货架之后,举起双手:   “我没有要攻击各位的意思,我只是个新手,任务是在游戏里存活四十八小时,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付隐年说完,没一会儿,对面的货架之后,就走出了几道人影,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刀,盯着付隐年:   “你有什么资格找我们合作?”   付隐年笑眯眯道:“别这么说,至少我刚刚的枪法是准的,不是吗?而且我这里有两把枪,可以上缴你们,当投诚礼。”   对方一共七个人,为首的,同是一张东方人面孔,相貌俊美,眉梢微微上扬,和付隐年的英气俊朗相比起来,多了几分阴柔之美。   不过从身材和状态上看,也是典型的军雌。   付隐年看见这人的时候,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人盯着付隐年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所以,你的枪呢?”   付隐年道:“你先答应,我就交枪。”   那人却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先让我看见你的投诚礼。”   付隐年见这人态度,猜测他的任务,应该不会跟自己一样丧心病狂。   星网游戏组队,类似于这样的世界,最多只能三人成组,这人身后带了六个人,应该是临时组队,可能是需要人手,不会轻易对萧寂和自己出手,这才弯腰小声对萧寂道:   “出来吧,宝贝。”   萧寂刚刚在发呆,听见付隐年的指令,站起身来,将手里的两把枪,放在了柜台的桌面上。   那人肩上扛着枪,主动朝付隐年和萧寂走来。   一直走到萧寂面前,目光落在萧寂身上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   “雄虫?”   萧寂原本有些心不在焉,闻言,抬眉和那人对视了一眼,又重新低下头没吭声。   付隐年接过话茬:“是啊,你说巧不巧,我在路上碰到他,可怜兮兮自己躲在草丛里,不知道怎么进到这种游戏里来了,兄弟,通融一下,我自己带着这个小拖油瓶,不容易。”   那军雌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萧寂,许久才重新看向付隐年,伸手,拿走了桌面上的两杆枪,不咸不淡道:   “跟着我们吧。”   萧寂和付隐年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付隐年是想和自己装不熟,以方便于行事,也没拆穿。   一直没跟付隐年说话,在进入到对方队伍里之后,还隐隐有和刚刚那军雌更贴近的趋势。   游戏里萍水相逢,基本不会互报姓名。   “我的任务是七十二小时内清除一百只怪物,以我自己的能力,相对困难,如果你们的任务跟我不冲突,希望我们能合作共赢。”   那军雌对付隐年和萧寂道。   虽然话是对两个人说的,但目光,却始终落在萧寂身上。   说完,还多问了萧寂一句:   “你是选错了游戏吗?”   萧寂点了下头,想了想,平静又虚伪道:“我快吓死了。”   那军雌闻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速食小蛋糕,递给萧寂:“压压惊。”   付隐年看着萧寂伸手接过了那块小蛋糕,蹙了蹙眉,没说话。   萧寂倒是没吃,只道了一声谢,便将小蛋糕装进了口袋。   那军雌道:“我想尽可能聚集在游戏里的玩家,大家齐心协力,互相帮助,任务过得也会轻松一点。”   付隐年闻言,连连点头:   “确实,虫多力量大,这种背景,我以前在星网论坛上看到过,大多数的任务都是猎杀怪物。”   说完,他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不过大概是因为我前段时间刚受了伤,之前又没玩过几次,任务才会这么简单,你放心吧,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心里却暗道,正好,你把玩家都集结过来,老子刚好给你一网打尽,还省了事。   虫和虫之间相处都是有气场的,有的虫,见面第一眼就会觉得心生欢喜,想要接近,或者成为朋友。   也有的虫,虽然没说过话,相互也不了解,但只是一见面,就会觉得不对付。   谈不上讨厌,但也是完全不会有想要成为朋友的欲望的。   付隐年对于面前的军雌,就是这种感觉。   而当天晚上,付隐年就明白了,他对面前这军雌,这种喜欢不起来的感觉以及先前那种熟悉感,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第373章 雄虫圈养守则(十七)   毕竟只是游戏,死了虫,也不是真的死了。   几只虫坐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话,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一场游戏的时长,在星网上算,大概是七天左右,也就是现实世界的三个小时左右。   会从有第一个人进入游戏起计时,后续进入游戏的玩家,不再重新计时,还剩多久,游戏结束,任务上显示的,就会是多久。   比如付隐年和萧寂,一进来显示的任务时长还有四十八小时,就代表在星网的游戏世界里,距离游戏开始已经过去了五天,还剩下两天。   根据这几个军雌所说,在这片城市里,白天基本上都是怪物们潜伏休息的时刻,到了夜里天黑,才是真正的猎杀时刻。   另外几个军雌和那个领头的,任务大差不差,都是清理怪物,只是数量多少上的差别而已。   闻言,付隐年还嘿了一声,不乐意道:   “好歹老子等级也不低,凭什么就让我苟活四十八小时啊?”   那几个军雌一听付隐年这么说,还调侃道:   “别这么说,兄弟,咱队伍里不还有人跟你一样吗?”   这话一出,那几个军雌都发出了一阵哄笑,除了付隐年,萧寂和他们领头的那位。   见有人没笑,那刚刚说了话的军雌又看向萧寂,双手合十道:“抱歉,阁下,开个玩笑,还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萧寂没什么反应,浑身散发着格外疏离的气息。   付隐年看了那虫一眼:“你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少强行装幽默。”   那虫脾气也算不得好,被付隐年这么一说,也不怎么愿意了,脸上笑意收敛起来:   “至于吗?开个玩笑火药味这么足?”   付隐年道:“别人觉得好笑的才是玩笑,不好笑的,顶多算你放了个屁。”   他话音刚落,那军雌脸色就难看了起来,当即举起手里的枪,对准了付隐年的脑袋。   付隐年反应更快,抽出身边一军雌腰间的匕首,便对着他的脸掷了过去,趁着那军雌歪头闪避的功夫,付隐年起身便对着那军雌的脑袋一个回旋踢,抓着他的手臂,一个用力,卸了他的手腕,夺过了他手里的枪。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众虫尚未反应过来,付隐年就已经重新掌控主导地位,用枪口对准了那军雌的太阳穴。   那虫也愣了,一张脸黑如锅底:“把枪还给我。”   付隐年挑眉:“现在是我的了,你在做梦吗?”   带头的军雌见状,冷了脸,看着付隐年:“你大可不必这样做。”   付隐年撇了撇嘴,不如何真诚道:“你没看见吗?是他先拿枪对准我的,我把枪交给你,算是我投诚,但现在,这是我的战利品。”   这话倒是也无法反驳,付隐年没当场直接将人杀了,算是他为大局着想的结果。   眼下,没人再不识好歹的吭声,付隐年刚才那两招,锋芒毕露,只要脑子没问题,都会掂量掂量要真打起来,自己会不会是付隐年的对手。   出了这种事,气氛很快就变得不再那么欢快了。   入夜之后,几人开始分配组队,准备外出进行猎杀。   带头的军雌对付隐年道:“我们现在一共九个,可以分两组,你身手不错,可以带一组,猎杀怪物的同时,记得招揽其他玩家。”   付隐年道:“怎么分?”   那虫指了指队伍里的三个人,直接道:“我带着雄虫,跟他们三个一组。”   付隐年当即就气笑了,心中暗骂,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其实抱着什么不要脸的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勾着唇角:“这么心善,带着雄虫?”   那虫嗯了一声,依旧一本正经:“你不是嫌他是拖油瓶,不想带他吗?”   付隐年更生气了,还拉踩自己。   他看了萧寂一眼:“你跟谁?”   萧寂道:“我谁也不跟,我想自己待着。”   付隐年道:“不行,你自己在这儿很危险。”   他说完,对那军雌道:“这样吧,你继续带队,我留在这儿守着他,毕竟我没有猎杀任务,他应该是见不得外面那些血腥场面。”   话说到这儿,那军雌也不好强行带萧寂出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等着那军雌带着一路人马出发,萧寂才对付隐年道:   “走吧。”   付隐年挑眉:“去哪?”   萧寂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付隐年嘿了一声:“你不是真害怕?”   萧寂拿起枪,平静地对付隐年道:“谁说的,我害怕得很。”   敌在明,我在暗,两人偷偷摸摸跟在那些人之后出了大楼,躲在暗处。   正如付隐年所料,其他玩家的任务,大多数都是猎杀怪物,到了夜里,不少养精蓄锐的玩家,就都出现在了街区的各个角落。   付隐年拿着枪,随机清理了一位玩家之后,对萧寂道:“你想试试吗?”   萧寂点头:“行。”   于是,付隐年便将枪交到了萧寂手里。   从身后抱住萧寂,教他在黑暗之中猎杀目标。   而萧寂选的第一个猎杀对象,就是白天跟付隐年发生了冲突的那位。   子弹穿过那军雌的胸口,下一秒,那军雌就被怪物咬住了头颅。   付隐年啧了一声:“白瞎了子弹。”   接下来,两人连续暗杀了十三位玩家,才躲在一条小巷之内,喘了口气。   但那些人也有不少是组了队的,总有人不傻,在连续有人被射杀之后,也盯上了萧寂和付隐年两人,偷偷从另一条路,围了过来。   “抓住你们了,阴沟里的臭虫。”   两个人高马大的军雌从小巷另一边突然出现,对着萧寂和付隐年愤怒道。   付隐年抱着萧寂,瞄准那两人,扣动扳机的瞬间,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枪里,没有子弹了。   付隐年一把将萧寂扯到身后:“我拦着,你先跑。”   话音刚落,萧寂便道:“不,我们跑不了了。”   付隐年闻言,一回头,就看见,巷子的这一边,出现了一只面目狰狞的怪物,正死盯着萧寂,蓄势待发。 第374章 雄虫圈养守则(十八)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付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有些后悔道:“早知道还是不该带你来玩这种游戏。”   虽说游戏里死了不代表真的死了,但疼痛和恐惧都是真实的。   付隐年觉得萧寂这样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实在不应该承受这种惊吓。   但萧寂的语气却依旧淡然,只道:“你选哪一边?”   付隐年没反应过来:“什么选哪一边?”   而下一秒,他就看见萧寂冲了出去,赤手空拳,直奔着那怪物而去。   付隐年吓坏了,刚想上前阻止,但另一边,那两个人也对付隐年发起了进攻。   或许是觉得,直接开枪料理了付隐年太便宜他了,打算先给付隐年一点教训。   那两人放弃了用枪,同样选择赤手空拳和付隐年打了起来。   但是他俩傻,不代表付隐年也傻,付隐年现在心里急的要死,逮住了机会,一把夺过其中一虫手里的枪,几乎是顶着两人的脑袋,将子弹送进了他们脑子里。   待他解决完这边的事,连忙端着枪去顾及萧寂时,便看见萧寂整个人正骑在那怪物的脖颈之上,双手分别掰在那怪物的上下颚。   那怪物咬不到萧寂,正在拼命挣扎,试图将萧寂从身上甩下来。   而萧寂,双手用力,就硬生生的将那怪物的头颅,撕扯成了两半。   距离不远,付隐年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萧寂额头处因为太过用力而暴起的青筋,还有那怪物嘴角被扯烂时的纹路。   付隐年呆若木鸡。   直到那怪物的身体化成碎片消失不见,他看着萧寂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萧寂抿了抿唇,对付隐年道:“我想洗手。”   付隐年这才啊了一声,从自己的兑换商城里,用积分兑换了一瓶矿泉水,打开瓶盖,示意萧寂把手伸过来。   他看着萧寂平静的,一根一根的搓洗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喉结动了动:   “萧寂你.......”   萧寂看着付隐年:“嗯?”   付隐年现在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甚至一时间也找不出准确的话语来跟萧寂继续沟通。   萧寂见他干张嘴不说话,问他:“怎么了?怕了?”   付隐年摇头:“说真的,我从来没想过,整个星际,还有谁家的雄虫,能帅成这样,宝贝,你知道吗,你刚才......”   他说着,学着萧寂撕扯怪物头颅的模样,盯着萧寂的脸:“太性感了,我怎么没有早点认识你?”   付隐年其实仔细考虑过,自己会喜欢萧寂的原因。   一开始,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过去从来没对任何一个雄虫动过心,是因为在他的刻板印象里,所有的雄虫都是一个模样。   精致漂亮且没用。   他们做着毫无意义的事,只会潇洒玩乐,唱歌跳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仗着雄虫的身份,肆意妄为的做着废物,挥霍无度,只知道享乐。   萧寂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攀岩的时候,就有一种不属于雄虫的,极具力量和韧性的美感。   之后两人接触了几次,萧寂虽然没再表现出这种力量和韧性,但是娇滴滴的样子也很招付隐年喜欢。   付隐年便又觉得是他们之间磁场太过契合,无论萧寂什么样,他都会觉得喜欢。   可现在,萧寂再一次给了付隐年莫大的惊喜。   这简直就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灵魂伴侣。   他说着,也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突然话题一转,对萧寂道:   “果然,我当时说想要带你去射击馆,林洛还说我是疯了,萧寂,你说实话,你肯定是喜欢射击的吧?”   萧寂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地上刚刚被付隐年打死的两只军雌此时已经消失,除了付隐年手里的两把枪之外,地上还落了一把枪,以及几个弹夹。   萧寂将装备捡起来,将弹夹换好,对付隐年道:   “先帮你完成任务,其他事,回去再说。”   萧寂本身也没打算在付隐年面前装柔弱。   只是起初他还觉得,付隐年大概是享受那种将他当成小白兔一样护在怀里的感觉的。   但现在看来,这一世的隐年,也还是和过去一样,更享受并肩作战的感觉。   接下来整整一晚上,付隐年都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   甚至和萧寂较起了劲,要比谁拿下的人头更多。   萧寂顺着他,却不让着他,两人所到之处,连着怪物带着玩家,片甲不留。   第一次合作就如此默契的感觉甚至让付隐年找到了自己很久以前在战场之上的巅峰状态。   他们一路收割人头,收割装备,收着收着,付隐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不是,所以当初在射击馆,你装作不会打枪的目的是什么?”   萧寂捡起地上的一枚微型炸弹,起身看着付隐年的黑亮的眸子:   “你觉得,我能有什么目的?”   付隐年舔了舔唇角:“就算你不用这些小心机,我也会爱上你的。”   萧寂实话实说:“我用小心机,不是为了让你爱上我。”   付隐年一怔:“那是为什么?”   萧寂面无表情:“为了能早点睡到你。”   付隐年哑然,随后抬手轻轻怼了萧寂一下:“你说话就不能矜持点吗?”   萧寂便闭了嘴,不再说话。   两人赶在天亮之前回到大楼,在洗手间里,相互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发丝,这才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先前的聚集地。   一回来,就看见先前那位军雌,又带了二十多位玩家,坐在地上,正在商量着什么。   见付隐年带着萧寂回来,眯眼问道:   “你们去哪了?”   付隐年扫过在场诸位玩家的脸色,便大概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这么顺利的聚集于此了。   他瞥了萧寂一眼,看着那带头的军雌,勾唇道:   “孤雄寡雌,半夜三更,能去哪?你猜猜?”   那军雌闻言,目光落在萧寂身上,脸色冷了不少,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许久,才开口道:   “今天不是最后一个晚上,下次注意点,别再乱跑,玩家里,似乎有人,正在猎杀玩家。” 第375章 雄虫圈养守则(十九)   萧寂和付隐年当晚疯狂猎杀的行为,引起了不少虫的注意。   能顺利将这么多虫聚集在这里,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引起了公愤。   有虫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会抱成一团,试图将虫找出来讨伐。   那带头的军雌在回到大楼,并没看见付隐年的时候,也曾怀疑过付隐年。   毕竟付隐年今天下午才对同伴出过手,下手干脆利落,近战功夫了得。   但让他打消对付隐年怀疑的,却是因为萧寂。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付隐年自己兴风作浪倒是有可能,但带着只雄虫,难免束手束脚。   如果现在回来的只有付隐年一个人,基本就可以盖棺定论了。   但付隐年还带着萧寂。   要是一边保护雄虫,一边完成这种猎杀,就太匪夷所思了,就算是虫族的杀戮之王,想来也难以做到这一步。   最主要的是,所有失去了同伴的虫们,都没能看见,背后动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玩意儿。   一晚上的猎杀,让在场所有虫都几乎筋疲力尽了。   天蒙蒙亮时,众虫都各自找了地方休息。   付隐年兴奋劲儿过了以后,疲惫感也涌了上来,找了处床品家居的店面,在样品床上躺了下去,问萧寂:   “你困吗?”   萧寂摇摇头:“你睡,我守一会儿。”   付隐年困得睁不开眼,前一秒刚说完话,后一秒就没了意识。   萧寂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正犹豫着,是躺在地上休息,还是睡去付隐年身边,身后就有人轻声开口道: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萧寂回头,看见了带队的军雌。   他想了想,起身跟着那军雌找了处没人的小角落。   那军雌点了支烟,离着萧寂一米多远,对他道:   “我认识你。”   萧寂对此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说白了,整个帝国就他这么一个s级雄虫,不少虫会偷偷好奇关注他一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淡淡:“有事吗?”   那军雌抬手摸了摸后颈:“我关注你很久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你……”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或许是怕太直白了会吓到萧寂,又转了话题道:“你对昨晚的事,有什么看法吗?”   如果他只打算说些没用的,萧寂必然不会在这里跟他浪费时间。   但提到昨晚的事,关乎到付隐年的任务,萧寂还是耐着性子道:   “能在一个晚上猎杀大批玩家,运气和实力不谈,最主要的,是因为玩家太过于分散。”   “如果今晚之前,其他玩家都能聚集在这里,那么,那位猎杀者就算身手再厉害,枪法再精准,想必也会难以发挥。”   那军雌点了点头:“任务完不成,至少还会按完成度给积分,但如果中途被击杀,积分就会清零。”   “现在昨晚动手的那位,已经引起了公愤,不少人都决定冒着完不成任务的风险,也要给那人一个教训。”   萧寂闻言蹙了蹙眉:“游戏而已,何必这么较真,每个人任务不同,各凭本事罢了。”   那军雌闻言,啧了一声:“倒也没错。”   萧寂嗯了一声:“还有事吗?”   那军雌抿了抿唇:“不知道出去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你见面……”   “见面干什么?”   萧寂没能第一时间领会他的意思,蹙眉问道。   那军雌摸摸鼻子:“没什么,出去以后再说吧。”   萧寂有点烦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但是好在他这人也没什么好奇心,闻言,毫无前兆的,径直转身离开。   那军雌看着萧寂的背影,久久站在原地没动。   萧寂回到付隐年身边的时候,付隐年睡得正香。   他放弃了躺在地上的想法,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在付隐年身边。   付隐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伸手抱住了萧寂的腰,将脸颊埋在他锁骨处,深吸口气,轻声问他:   “你去哪了?”   现在周围有其他虫,气氛却很安静,看起来好像都休息了,但难保有虫还醒着,萧寂不方便多说,只道:   “去洗手间了。”   付隐年沉默片刻,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他原本的确是困坏了,但久经战场,付隐年的警惕心和防范意识是远超乎寻常的强。   在那军雌过来跟萧寂说话的时候,他意识便回笼了,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没选择跟上去。   付隐年对于萧寂的事,是格外敏感的,尤其是同为军雌,付隐年几次看见那军雌看萧寂的眼神都觉得不舒服,甚至让他心里警铃大作。   眼下他问了萧寂,但萧寂什么都没说,这就让付隐年的心沉下去了半截。   他抱着萧寂的手松了松,转过身去,背对着萧寂,没再说话。   心里却已经别扭的快死了。   于情于理,萧寂就是再找别人,再娶雌侍,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付隐年从刚认识萧寂那天起,就做过这样的心理建设,就像格兰特之前说过的,萧寂是雄虫,他作为一名军雌,还是不能孕育的军雌,就不该有太强的占有欲。   无论是对于他自己来说,还是对于他和萧寂之间的感情来说,都绝对不是件好事。   但他又怎么做得到呢?   光是想着,自己和萧寂连热恋期都还没过,萧寂就又去和别的虫打情骂俏,说着和自己说过的话,也有亲吻,有拥抱,甚至上床,付隐年就觉得未来一片黑暗。   他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挤压着,一阵阵酸痛。   他蜷了蜷身子,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该如何收敛压抑,才能不和刚刚那位叫萧寂去说悄悄话的军雌打起来了。   萧寂对于别人迟钝,但对于付隐年的情绪,却会敏锐不少,见状,虽然不理解付隐年为什么会生气,但是也能感受得到,付隐年就是生气了。   是在他问了自己去做了什么之后。   萧寂开始分析,觉得那大概率是因为自己没跟付隐年说实话,而付隐年又察觉到了什么。   作为一名合格的伴侣,是不能在对方生气的时候,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   这种事,早在许久以前,萧寂就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   于是他想了想,将自己冰凉的手,伸进了付隐年的上衣下摆,尝试着用食指,轻轻划过付隐年脊背上,温热的皮肤。 第376章 雄虫圈养守则(二十)   付隐年在生闷气。   察觉到萧寂在摸他,第一反应就是躲,扭了扭身子,不让萧寂碰。   心里暗骂萧寂也是个没正经的,看不出来他生气就算了,还要在这种时候搞这种小动作摸来摸去招人烦。   萧寂见付隐年不配合,伸手将搭在两人腿上的薄被拉起来盖在两人身上。   试图继续在付隐年背上写字。   但他动一下,付隐年就往前躲一下,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让萧寂痛快。   萧寂无奈之下,只能强硬的将手伸进了付隐年的裤腰。   付隐年僵住,眯眼看着不远处背,刚翻了个身,背对向他的一只军雌,耳尖一红,不敢再动。   只能伸手去攥萧寂的手腕。   但没用,萧寂的手好像有魔力,粘上就甩不掉,偏生技术高超,还让人欲罢不能。   付隐年咬着牙,半晌也到底是老实下来。   萧寂这才将手移到了付隐年的小腹,重新在他小腹上写字。   付隐年打了个激灵,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萧寂察觉到他不专心,伸手在他苹果上拧了一把,又重新开始写。   付隐年这才试图冷静下来,仔细去感受萧寂在他小腹上写的字。   中间也有字猜不出来,但整体上,付隐年也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一个是任务,一个是,出去再跟他解释。   既然如此,付隐年心里顿时就好受了很多,重新转过身来,学着萧寂的模样,在萧寂小腹上写:   【去洗手。】   萧寂没听话,反手握住付隐年的手,闭上了眼。   几个小时的休息,让众玩家都恢复了精神和体力,陆陆续续醒过来。   带队的军雌见都醒得差不多了,集结了众人,将不久前,萧寂对他说过的话,委婉表达了出来:   “距离游戏结束,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如果今晚,我们还像昨晚一样分散作战,今晚怕是要被收割干净。”   “与其让七天的努力付诸东流,不如今晚大家聚集起来,让背后黑手无法下手,熬到游戏结束,至少还能根据这些天的完成度清算积分。”   “当然我只是提议,如果你们不同意,也可以不按我说的做。”   这话,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没什么毛病。   众虫面面相觑,都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趁乱,付隐年跟萧寂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声问他:“是这事吗?”   萧寂嗯了一声,夸他:“聪明。”   付隐年舔了舔唇角,没再说话。   他现在在考虑别的事情。   萧寂折腾这一出,将所有人聚集在这里,那他和萧寂又该如何行动?   “你有什么想法吗?”   付隐年没什么头绪,问萧寂。   萧寂想了想,低声道:“我需要查看这座建筑的地形,再做决定,晚上你留在人群里,他们一定会注意你,但是不见得会注意我,事情交给我来办。”   付隐年道:“那等会儿,我想办法支走那个谁。”   萧寂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众虫在讨论过后,一致决定采纳那军雌的建议,纷纷行动起来,外出去寻找其他还在外面游荡的玩家。   到了这种时候,萧寂就又成了那最没用的。   那军雌分配走了其他的玩家,走到付隐年和萧寂面前道:   “现在就剩我们三个了,找点事情做?”   萧寂看了付隐年一眼,付隐年一把便搂住了那军雌的肩膀:   “带着他,什么事你都别想做,听哥们儿的,这里安全的很,让他自己在这儿歇着,咱俩出去帮帮忙,活动活动手脚。”   付隐年说着,便搂着那军雌的肩膀,将他往商场门口带。   边走,还边顺手拍了拍人家的胸肌:   “身材不错,近战能力怎么样?抗揍吗?”   萧寂看着付隐年带着那虫走远的身影,转身开始在商场里游荡起来。   037出现,若有所思:【你们这种人,连发疯的思路都差不多吗?】   萧寂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037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要找的地方,应该在地下。】   萧寂挑眉:【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037嗐了一声:【有幸见过一次,真是变态。】   萧寂对于037是如何见过的并不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效果如何?】   037在萧寂的脑海里,用马赛克小方块拼凑出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可。】   萧寂便不再犹豫,直奔商场地下,去确定自己目的地的方位。   付隐年对于萧寂要做什么还不清楚,但他在知道了萧寂的本事以后,也明白,如果有的事,萧寂都处理不了,那换做他,成功率应该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他搂着身边的军雌,强行把人带出商场大楼。   那军雌挣脱开付隐年的手臂:“别跟我动手动脚。”   付隐年说话很不客气:“跟你动手动脚是给你脸了。”   两人本就相看两厌,此话一出,那军雌便冷哼了一声:“比比吗?”   付隐年嗤之以鼻:“比就比。”   话落。两人同时扛起枪,朝同一方向出发。   白天里怪物数量少,但也不是没有,两人就像是较上了劲,每每都要对着同一只怪物出手,以比较到底是谁的速度快,准头足。   那军雌在连输两次后,问了一句:“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付隐年也不瞒他:“你惦记老子的雄主,老子不该对你有意见吗?”   那军雌闻言,瞳孔顿时一阵收缩:   “你的雄主?你们昨天刚进来的时候,还说刚认识。”   付隐年呵了一声:“星网上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说不认识,你就真当我们不认识,是不是太实在了点儿。”   那军雌明白了付隐年的敌意所在,倒是反而不屑起来,勾起唇角道:   “那又如何,你针对我没用,你要真有本事,就管好你雄主,最好一辈子都别娶雌侍,兄弟,我也不瞒你,我确实,对他,兴趣十足。” 第377章 雄虫圈养守则(二十一)   付隐年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好脾气,都用在了萧寂身上。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和萧寂接触的这几天里,他甚至恍惚间都以为自己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而事实证明,脱离了萧寂,他对别人该是什么德行,到底,还是只能是什么德行。   那军雌的话刚说完,笑容都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付隐年的拳头就已经落在了他的嘴角。   七级军雌的近战能力,体能力量也不是盖的,迅速反应过来,便和付隐年打了起来。   付隐年出手半分不带客气,拳拳到肉,招招往那军雌帅气的脸上招呼。   心道,王八羔子,对我的雄虫兴趣十足,老子就把你这张脸揍开花,看看你拿什么去勾引萧寂。   他心里想着,嘴上也道:“我让你兴趣十足,老子舍不得揍他,难道还舍不得揍你吗?”   付隐年是整个帝国出了名的近战无敌,就是虫皇亲自下场,也不见得能在近战上占了付隐年的便宜。   这就意味着,那军雌就算不弱,也注定难在付隐年手里讨到好。   原本那军雌就一直在关注萧寂。   在听到付隐年说,萧寂是他雄主,现在又真的跟付隐年动了手,便也对付隐年的身份确定了个七七八八。   他脸色难看至极,挨了好几拳之后,只能横了枪杆挡在付隐年面前,咬牙道:   “你疯了不成?你雄主见过你这副善妒的模样吗?”   付隐年闻言,更生气了:   “他知不知道,不劳你操心,老子善妒,也是仗着他爱老子,你算什么东西,我的眼都入不了,还想入他的眼?”   两人在这边大打出手的事,萧寂并不知道。   他在确认了路线和方案之后,想了想,干脆没再回去,而是就这么在燃气电路总控中心坐了下来。   付隐年和那军雌回到商场楼上时,商场里还没有人回来。   付隐年躲在远处的小角落里,点了支烟,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军雌的伙伴从楼下上来的时候,没看见付隐年人,以为只有那军雌自己,开口便道:   “温离,这边人都聚集的差不多了,晚上八点之前,就能全部集合完毕。”   温离。   两个字,重重砸在了付隐年心上。   他环顾四周,没看见萧寂的身影,刚想起身去找,温离便盯着他道:   “现在这个时候,就别离开了,瓜田李下,你要是一会儿回不来,猎杀者的名头恐怕就要按在你身上了。”   付隐年现在已经不在乎什么名头不名头,暴露不暴露的了。   但他犹豫再三,到底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不能让萧寂的努力白费。   毕竟按眼下的情况来说,温离,不过是他梦里的假想敌。   而萧寂眼下对他做过的梦也是一无所知。   他就算想闹,也是师出无名。   憋闷的怒火在付隐年胸腔里回荡久久消散不去。   他一言不发坐在原处,只觉得这一场游戏玩得真是操蛋至极。   很快,出门寻找伙伴的诸位玩家都陆续回归。   商场二楼的空地上挤挤挨挨聚集了百十来号军雌,温离开始清算,询问是否还有流落在外的玩家,没有赶到。   付隐年打开游面板,看了看自己任务栏里的玩家数量,并开始默数在座的玩家,确认无误后,便坐在角落里,闷头想着些有的没的。   温离也在清点了人数之后,发现了不对劲儿,问道:“有人看见了那只雄虫吗?”   众虫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开始在私下讨论:   “什么雄虫?”   “不是吧,这种游戏背景,有雄虫?”   “真的假的,我就想知道,那雄虫被吓哭了吗?”   “吓哭什么?人家好着呢,你别说,我第一次碰见这么乖巧的雄虫,不声不响的,也不爱说话,长得那就一个好看,要不是他一来就攀上了一个高级军雌,我都想跟他组队保护他了。”   “那现在怎么不见他在哪?”   “不知道啊,下午大家都出去了,我看着那个跟他一起的军雌还有队长也出去了,只留了他自己在这里。”   “不会是太害怕提前退出了吧?”   “别瞎说,兴许是碰见怪物,被吃了。”   .......   付隐年听着那些玩家叽叽喳喳只觉得烦躁的要死,没有人看见萧寂的去向,温离也没有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只能走到付隐年面前:   “你知道萧寂去哪了吗?”   付隐年坐着,抬头看向温离:“我下午跟你一起出去的,你问我?”   温离道:“他不是你的雄主吗?现在人不见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付隐年嗤笑:“游戏而已,就算他中途退出了,现在也是在我的卧室,躺在我床上,等到游戏结束,我就可以回去跟他见面,做点你想都不敢想的事,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温离舔了舔唇角:“你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跟我针锋相对,付领主,他注定是要找雌侍的,找谁都是找,找了别人或许还不如我,至少我能保证,我脾气还算不错,会对他好,也不会给你使绊子,何乐而不为?”   “闭嘴吧,温离,别在我面前放屁了,对他好这件事,老子用不上你,等你真进得了门的那一天再说这些吧。”   付隐年打断温离,不耐烦道:“现在,你最好是离我远一点,我怕猎杀玩家的那位还没出手,你就先被我打死在这儿了,蠢货。”   两人到底是什么都没谈拢,不欢而散。   付隐年也不知道萧寂去了哪里,但是秉承着对萧寂的信任,他只是在坐不住之后,开始满商场的闲逛。   天色终于是暗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聚集在一起的所有玩家也在等待中逐渐失去了耐心,甚至开始相互猜测,谁才是猎杀玩家的那位幕后黑手。   不少人和温离一样,觉得以付隐年的身手,很有可能是付隐年。   但苦于没有证据,也只能默默等待着。   如果不出意外,只要熬到游戏时间结束,他们就可以拿到积分,回归现实了。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在他们正值放松之际,开始围坐在一起打牌说笑之时,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城镇。   他们身处爆炸点中心,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在短暂的失明中,感受到了五脏六腑被挤压震碎的痛苦。   冲天火光照亮了整座城镇。   付隐年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身上的痛楚消失,与此同时,也被强退出了游戏,模拟仓的面板上,只显示了几个大字:   【恭喜玩家付隐年成功猎杀所有玩家,完成任务,顺利通关。】 第378章 雄虫圈养守则(二十二)   萧寂才是真正处于爆炸中心的那一个。   他原本想了,要不要尝试以其他方式引爆整栋大楼的燃气管道,带着付隐年逃避这种“真实疼痛”的“假死”。   但他琢磨了付隐年的任务。   系统说的是,猎杀全部玩家。   他和付隐年也同样是玩家中的一员,万一他带着付隐年逃了,任务失败了,岂不是白费这么大劲?   于是,他干脆选择了不跟付隐年沟通,直接干脆了当的带着付隐年和所有玩家同归于尽。   萧寂退出了游戏,躺在模拟仓里缓了缓神,刚一出来,就接到了付隐年的电话:   “先别睡,我来找你。”   萧寂愣了愣:“现在?”   付隐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从模拟仓出来就换了衣服,出门上了飞行器,直奔萧家。   萧寂看了看星网自己的游戏面板,除了顺利通关之外,还有一行小字,是关于游戏复盘的。   他没在意,但很快,他就收到了一条好友验证请求,备注是:   【温离。】   萧寂蹙了蹙眉,正常情况下,他是会选择看不见的。   但这个温离,他有印象,是付隐年梦里都在喊的那位战友。   萧寂沉吟片刻,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找不到付隐年了,才来找自己,点击了同意,便将通讯器扔到了一边,先去洗澡,想着等付隐年来了,让付隐年自己去跟这人沟通。   付隐年开了自己最快的一台飞行器。   萧寂刚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爬上了自己的阳台,稳稳当当,又悄无声息地落在阳台上,敲了敲阳台的玻璃门。   萧寂身上披着松松垮垮的浴袍,发梢上还滴着水,帮付隐年开了门,还没说话,就被付隐年紧紧搂进了怀里。   萧寂抬手回抱住他,顺了顺他的后背,问他:“怎么突然过来?”   付隐年抱着萧寂不肯撒手:“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方式来结束游戏?”   萧寂闻言,开始冷静分析,将自己的想法和下午做的事,一板一眼的,如同工作汇总一般,阐述给了付隐年。   感受到付隐年的不安,他又说了一句:“游戏而已,如果是真的,我不会这么做。”   付隐年这才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萧寂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你有电话。”   付隐年对萧寂道。   萧寂这才想起来应该是那个叫温离的。   他转身走到床边,拿起通讯器,看都没看递给付隐年:“应该是找你的。”   付隐年挑眉:“找我?”   萧寂嗯了一声:“你同事。”   付隐年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起了电话,打开了扩音器。   对面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军雌的声音:   “你好,萧寂,我是温离,我刚刚看了游戏复盘,所以,那个猎杀玩家的幕后黑手,原来居然是你吗?”   此话一出,付隐年和萧寂,都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付隐年在反应过来之后,大骂了一声:“滚!!!”   随后立刻挂断电话,拉黑删除一口气完成操作,开始坐在萧寂粉红色的毛毛沙发上,怒视着萧寂。   萧寂抿了抿唇:“所以,温离不是你的同事?”   付隐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但憋屈是肯定的,咬了咬牙,最后道:   “萧寂,我心里不舒服,我想跟你发脾气。”   萧寂虽然不清楚这中间到底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但对于付隐年的诉求,他还是选择尽可能满足,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开始了。”   萧寂这么说,付隐年却反倒有点不知道该如何作妖了。   他张了张口,抿唇道:“有点困难。”   萧寂沉吟片刻:“那你应该是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需要我来开头吗?”   付隐年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萧寂想了想,冷着脸:   “你有病?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没事找事的吗?你事怎么那么多?”   语气太过冰冷,代入感十足,付隐年一下子就不乐意了:   “我有病?我大半夜想你想的睡不着,来看看你,你嫌我事多?萧寂你是不是人?你什么意思?”   “这才几天?下午刚领了证,晚上就开始不耐烦了吗?怎么,是不是刚才在游戏里又碰见喜欢的军雌了?看上那个温离了?”   萧寂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麻烦你,轮到需要我哄你的环节的时候,提醒我一下。”   然后继续道:“你自己觉得你事不多吗?你是不是太闲了?我碰见一个军雌就是看上他了,那也轮不到你来当我的雌君了,第一百零八房雌侍才是你的归宿。”   付隐年点头:“好。”   然后立刻火冒三丈:“你再说一句,信不信老子撕了你的嘴!一百零八房,你伺候得过来吗?萧寂,你他妈真不怕自己死床上吗?”   他越说越生气,越骂越脏,说萧寂只长一根真是委屈他了,如果那么欲求不满的话,怎么不浑身上下长,正好满足了萧寂变态的欲望。   一开始,萧寂会适当刺激他几句,到了后来就干脆是付隐年在输出,萧寂直愣愣站在那儿挨骂。   许久,付隐年发泄完了,给了萧寂信号,有些小心翼翼道:   “对不起,你还能哄我吗?”   萧寂闻言,伸手一把将付隐年拉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额前探出两只毛茸茸的触角,抵在付隐年脑门上,一边吻他,一边道:   “我听明白了,这是吃醋了。”   付隐年有点崩溃,低声道:“抱歉,我知道这不应该,但我控制不住。”   萧寂的手探进付隐年的上衣下摆:   “你不需要控制。”   “我过去总觉得,做的永远比说的重要,所以不曾向你保证过什么,但现在,我想让你明白,付隐年,我有你就够了。” 第379章 雄虫圈养守则(二十三)   人在情绪激动之后,总需要做一些事,来将其宣泄出去。   情侣之间,自然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宣泄方式。   在这方面,萧寂很有经验。   付隐年但凡开始想作妖,那一定是饿坏了。   而且在这种时候,付隐年需要的,不是萧寂主动去喂饱他,他更喜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萧寂要做的,就是躺着,或者一定程度的配合。   以及夸赞付隐年很棒。   这会让付隐年得到极大的心理满足和安慰。   一开始的时候,付隐年身上的虫纹又开始若隐若现,慢慢在吃饱喝足后,消散下去。   事后,两人躺在萧寂那张粉红色的公主床上,付隐年搂着萧寂的肩膀,萧寂就配合的将头靠在付隐年肩上。   付隐年点了支烟,面上都是餍足,靠着床头,静静享受着这种独属于两个人的,亲密后的安静时光。   萧寂有些担心付隐年的状态,问他:   “你的精神海暴动的次数,会不会有点过于频繁了?”   这一点付隐年没法否认,实话实说:“我百多年不曾找过雄虫安抚,失调也是正常,现在有你了,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一点倒也的确是这样,付隐年长期精神海失衡,就算有萧寂安抚调节,也总需要时间去慢慢恢复。   萧寂便不再说话,靠在付隐年肩头打了个哈欠。   付隐年看出来萧寂是有点困了,却舍不得萧寂睡觉,问他:   “你之前说的,是认真的吗?”   萧寂不太明白,大脑开始检索自己就近时间段说过的话,试探着问付隐年:   “什么?你很棒?腿很长?腹肌很漂亮?叫得很好听?”   说完,又立刻给予付隐年肯定答复:“是认真的。”   付隐年沉默片刻:“谢谢,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萧寂正准备开始继续往前一时间段检索自己说过的话,付隐年便道:   “我是说,你说,你只要我,是认真的吗?”   萧寂了然,他绞尽脑汁,对付隐年说出保证的话:   “比起肉体,我更注重的是精神层面的感情,付隐年,在这方面,你是唯一,我不会再娶雌侍,我能说出来,就一定做得到。”   付隐年心里酸酸软软,觉得这一辈子,都没像此时此刻这样幸福过。   他鼻子有些发酸,怕自己现在说话会有颤音,暴露自己脆弱柔软的内心。   于是他用力勒住了萧寂的脖子,在萧寂脑门上用力亲了一口。   半晌,缓过劲儿来,才对萧寂道:   “睡他妈觉,大半夜的,矫情什么?”   说完,便松开搂着萧寂的手,一把拍灭了昏暗的小台灯,背对着萧寂缩进了被窝里。   萧寂盯着付隐年露在被子外的头发看了许久,也躺了下去,伸手,从背后抱住了付隐年的腰,吻了吻他的后颈,闭上了眼。   付隐年没能睡太长时间。   他在天亮前偷偷离开,去了生态圈最大的购物中心,买了一大堆有用的没用的保健品见面礼,准备正式登门。   而萧寂也在付隐年离开后没一会儿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洗漱完,去楼下做了早餐。   雌父出来的时候,看见萧寂站在厨房里的样子,心酸的险些老泪纵横。   他走到萧寂身边,接过萧寂手里的隔热手套,打开烤箱,从里面取出萧寂烤好的面包,哽咽道:   “你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些,不会是打算去了付领主家,就要开始包揽家务了吧?”   萧寂从冰箱里倒了牛奶,放进微波炉,想解释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道:   “没有。”   雌父不明白萧寂铁了心要跟付隐年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他对着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宝贝倒是除了苦着张脸,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   但是付隐年一来,刚按响门铃,就看见萧寂的雌父打开了门,面色阴沉的盯着自己。   付隐年猜到了萧寂的家人不会喜欢自己,但还是张了张口,礼貌道:   “您好。”   雌父看着付隐年手里的大包小包,样样都是高端货:   “别以为这些物质上的东西就能让我放心的把萧寂交给你。”   付隐年有些尴尬:“您说的这是哪里话?”   雌父咬着牙看着付隐年:   “萧寂学会了做饭!”   付隐年闻言,也是倒吸一口冷气,立刻不赞同道:   “我知道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对于萧寂来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我既然跟他结婚,就一定会好好疼他爱他,无论如何,也是不会让他吃一点苦的。”   “外面传闻我什么都可以,我也承认,我脾气是不好,但是您也没有必要让萧寂学这种事,来讨好我。”   “我家里的厨房,是必然不可能让雄主进去沾一根手指头的!”   他神情严肃,语气中也多少表现出了一些对于萧寂雌父的不满。   此话一出,雌父愣了愣。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萧寂便从楼上走了下来,蹙眉道:   “吵起来了?”   雌父看向萧寂:“回你房间去,我要好好跟他聊一聊。”   萧寂闻言,看向付隐年。   付隐年现在也觉得是应该好好跟萧寂的雌父聊一聊了,对萧寂点了下头。   萧寂是不愿意掺和这种事的,跟人交流实在是太麻烦了。   见状,毫不犹豫地转身回了房间,至于两人谈判能谈出什么结果,萧寂一点都不担心。   谈妥了,他就顺顺利利跟付隐年走。   谈不妥,他也得不那么顺顺利利地跟付隐年走。   他躺在卧室地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发起呆来。   过了足足两个小时,房间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萧寂从地上起来,打开门,便看见了双颊微红,目光有些迷离的付隐年。   他吸了吸鼻子,闻见了付隐年身上的酒气。   片刻沉默后,付隐年背对着萧寂,半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膀,声音里带了醉意:   “走了……上来宝贝,我带你回家。”   萧寂倒是没担心付隐年这个状态会不会把自己从背上丢下去。   他顺从地趴在付隐年背上,任由付隐年托着自己的大腿,将自己背了起来,有些晃晃悠悠地下了楼。   楼下,雌父也喝了不少,餐桌上摆满了空酒瓶,但看起来状态显然比付隐年要好一些。   他眼神复杂的看着萧寂:   “没事常回家来吃饭。” 第380章 雄虫圈养守则(二十四)   付隐年喝了酒,回家的路上,是萧寂驾驶的飞行器。   一路上,付隐年倒是没和萧寂发倔,但飞行器刚刚停下来,付隐年便开口道:   “你就坐着,不要走动。”   说完,自己从飞行器上下来,绕到萧寂那一边,打开萧寂的驾驶舱门,再一次摆出了要背萧寂的动作。   萧寂便只能再一次任由付隐年背着自己进了家门。   付隐年将萧寂放到门口玄关柜上,弯腰捏着萧寂的脚踝亲手给他换了鞋,伸手抱住萧寂的腰,将脸颊埋在萧寂胸口,不动了。   萧寂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问他:   “还顺利吗?”   付隐年点点头,环在萧寂腰间的手又紧了紧。   他喝了酒,话倒是不多,但格外粘人,不能容忍萧寂离开他视线范围内,且什么事,都忍不住想要上手帮忙。   他亲手给萧寂换了自己的睡衣,又不让萧寂穿裤子。   抱着萧寂上了床,给萧寂盖好被子,就在一边盯着萧寂看。   不管是萧寂要喝水,还是要拿东西,都得付隐年代劳。   如果萧寂想要去洗手间,付隐年就得抱着他到马桶前,然后完全不在意萧寂的感受,直接出手帮他扶着。   等萧寂结束,还要夸赞萧寂力道十足。   然后带着萧寂和自己一起洗手,再重新把人抱回床上。   纵使脸皮厚如萧寂,也觉得此般行为十足有些变态了。   他尝试和付隐年沟通:   “我就在这里,不会跑,也不会突然消失。”   付隐年就握着萧寂的手,吻他手背,吻他指尖,假装听不懂萧寂在说什么。   但在付隐年自己想解手的时候,又会一言不发地偷偷溜进洗手间,第一时间将门反锁。   然后迅速解决完自己的事儿,再立刻开门,确认萧寂是否还在。   萧寂坐在床上不动,付隐年还拿了指甲刀来,捏着萧寂的手和脚给他修剪指甲。   然后从柜子里翻找出了几小盒丙烯颜料,用最细的画笔,开始在萧寂圆润干净的脚趾甲上,画小花。   画完,还要呼呼的给颜料吹干。   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画完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花,又拿出通讯器,给萧寂的脚丫子拍了照,发上星网动态,并配图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然后对萧寂道:“你能给我点个赞吗?”   萧寂看着自己乱七八糟的脚趾甲,抿了抿唇,到底是惯着付隐年,给他的动态点了第一个赞。   一整天,直到天黑之前,萧寂都一直像是洋娃娃一般,任由付隐年摆弄。   好不容易捱到付隐年目光涣散打起哈欠,萧寂才试探地对他道:   “睡觉吗?”   付隐年迷离的双眼盯着萧寂:“你困了吗?”   萧寂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付隐年这才脱了裤子钻进被窝,心疼的将萧寂搂进怀里,一边拍着他的屁股,一边问他:   “想听什么故事?”   萧寂不想听故事。   但是他不知道现在拒绝付隐年会不会造成什么他不想看见的后果。   于是他沉吟片刻,还是道:“讲讲你的过去吧。”   付隐年便沉默下来。   许久,才轻声开口道:   “太久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从我能记住的时间开始,每天不是在操练,就是在睡觉。”   “平均一年三次出征,和机甲枪械做伴,日复一日,就像是游戏里的npc。”   萧寂将手伸进付隐年的裤腰,脸颊贴在他胸口,偏头吻了吻他胸膛。   付隐年闭上眼,迷迷糊糊道: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存活在这世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现在想来,应该是为了你吧。”   一个人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等待另一个人的出现。   听起来沉重又荒谬。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活在这个世界上,都应该是为了自己而活。   你可以把你的精神寄托放在任何一样事物上,书籍,电影,游戏,任何兴趣爱好,任何不附有感情,也不会消失不见的事物上。   而不是放在某一个人的身上。   这样,才能更加真切地体会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如果换作过去,萧寂一定会这么告诉付隐年。   但大抵是运气,也或许是福气,也总有人会成为特例。   好像过去的冷漠,过去的碌碌无为,都是在等着一个特殊的人到来。   他会将你原本一成不变日复一日如同傀儡一般的生活搞的乱七八糟。   他在你的生活里胡作非为,却又偏偏让你欲罢不能。   所有的一切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所有的黑白灰也因为他的到来才有了色彩。   他朝你奔赴而来,只为你而来。   那他就应该是值得的。   萧寂现在听着付隐年这一番话,就觉得本该如此。   因为他值得,付隐年也值得。   他没想好该怎么回应付隐年,怎么安慰他,怎么告诉他,过去的那种时光都已经过去了。   便听见头顶的呼吸已然均匀起来。   付隐年应该是睡着了。   萧寂贴在付隐年的胸口,静静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也跟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付隐年睁开眼,第一时间就是伸手去摸萧寂。   摸到身边软乎乎的雄虫,才松了口气,缓了许久,试图捕捉到昨天喝完酒之后的信息。   可惜一无所获。   他从床上坐起来,蹑手蹑脚地下地洗漱去做早餐。   付隐年一醒,萧寂就跟着醒了过来。   他躺在床上没动,等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起来去洗漱。   洗手台上放着已经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和接好水的牙缸。   旁边的消毒柜里有已经洗好正温着的毛巾。   他整理好自己,顶着一头蓬松又略有凌乱的卷发,走到厨房,就看见付隐年正赤裸着上半身,将卷饼从煎锅里倒出来。   他坐在高脚凳上,打了个哈欠,对付隐年道:   “早。”   付隐年回头看向萧寂,刚要跟他问早,一低头,就看见了萧寂露在拖鞋外面的,十个花花绿绿的脚趾头。 第381章 雄虫圈养守则(二十五)   付隐年盯着萧寂的脚趾头看了半天,沉默片刻: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喜欢这种风格。”   于是,萧寂也沉默了,片刻后,木着脸道:“我以为是你喜欢。”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而在沉默时,付隐年的脑海里,也突然闪过了一丝零碎的画面。   他心里默默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一声不妙,随后,舔了舔嘴唇,对萧寂道:   “我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看的,你觉得呢?”   萧寂点点头,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嗯了一声:“我也觉得。”   但所谓,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付隐年一口否认自己昨天断片了,什么都想不起来,萧寂也很体谅他,为了帮他回忆昨天的事,只能亲力亲为,掐着时间,将昨天付隐年在他身上做过的事重新再做一遍。   区别是,付隐年今天是清醒的,萧寂也是清醒的。   于是两人便发生了一些分歧,首先,就是在萧寂打横抱付隐年,准备将人送到床上的时候。   付隐年整个人僵硬的不像话:   “我抱你就行了,你抱我算怎么回事?”   萧寂强行抱着付隐年将他塞进被窝里:“一样的。”   之后,便是付隐年放水的时候,萧寂也不肯松开他,一直挂在他身上。   “你能不能先放开我,这样很羞耻。”   付隐年站在马桶前,咬牙道。   萧寂便问他:“你不爱我了吗?”   付隐年抿唇:“我昨天就这样?”   萧寂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手里拿着付隐年的东西,在他耳边轻声道:   “嘘.......”   付隐年打了个激灵,耳尖红的快要烧起来了。   萧寂对此恍若未见,事后还要夸赞付隐年,力道十足。   付隐年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是,萧寂,我昨天喝多了才能干出这种事来,你就是不喝酒也能面不改色的做出这种事来吗?”   对此,萧寂理直气壮的很:“那咋了?”   但萧寂会做的让他想死的事还远不止于此。   到了下午,两人在床上躺着躺着,萧寂便突然从床上翻起来,翻箱倒柜的翻出了几何丙烯颜料,然后开始捧着付隐年的脚丫子,在他脚趾甲上画小花。   如果付隐年家里有监控,他就能从监控里发现,萧寂今天翻柜子的顺序,都和昨天的自己如出一辙。   只是在这一块,萧寂需要对着自己脚指甲上的图案来一比一复刻,比付隐年自由发挥更耗时,而且绘画属于萧寂的短板,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很努力的复刻了,却还是会在笔画密集之处,描绘出一坨。   付隐年觉得很丢人,想挣扎,但站在萧寂的角度,昨天萧寂也是这样强忍着放纵自己的。   于是他只能闷不吭声地受着。   之后,他便看见,萧寂在画完后,拿出了通讯器,对着他的脚丫子拍了张照片,发在了星网上,配文案,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付隐年抬手遮了遮眼睛:“还有这一出?”   萧寂回头看他:“你能给我点个赞吗?”   付隐年这才想起,打开通讯器登录星网,果不其然,看见了昨天同一时刻,自己发出的动态。   他跟萧寂商量:“咱删了行吗?我先删,你也删。”   萧寂同意:“行,你今天删,明天这个时候我就删。”   明天这个时候,全星网早就不知道多少人看见了。   他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一咬牙,还是选择了给萧寂点个赞,反正萧寂都不在意,他找了萧寂这样的雄主,这般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的事,他有什么好在意的?   结果谁也不成想,就这么两张动态,在接下来没几天,就掀起了一阵热潮,星网上无数小情侣开始模仿跟风,一出门走在大街上,不少人的脚趾甲上都是一团一团的花花绿绿。   不过此时,萧寂和付隐年并不知道这件事会如何发酵。   按照时间段,现在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忆结束之时,外面的天色也早已暗了下来。   只是今天晚上付隐年不困,萧寂也没有睡意,两人又多进行了一轮睡前小游戏,结束后,付隐年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又因为体力消耗过大,不太想起来做饭。   萧寂起身:“我去做吧,想吃什么?”   付隐年闻言,当即拒绝:“我昨天才说过,这个家里,绝不让你沾厨房的事一指头,总不是开玩笑的。”   萧寂本来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架不住付隐年坚决不允许,便道:   “那出去吃吧。”   付隐年开始琢磨附近这个时间段,有什么好吃的可以带萧寂出去尝尝鲜。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通讯器就发出了紧急的传唤声。   付隐年听见声音,脸色大变,看向萧寂:   “抱歉,宝贝,我恐怕今晚不能陪你吃饭了。”   萧寂眯了眯眼:“怎么了?”   付隐年在通讯器上点下确认键,起身走向衣帽间,对萧寂道:   “帝国紧急召唤,我的假期结束了。”   虫族向来以侵略其他星球和帝国而臭名昭著,每年的侵略战绩都残暴的吓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其他星球的种族,主动找上门来,向帝国开战。   付隐年作为八级军雌,帝国的一代领主,这个时候,为国效力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萧寂蹙眉:“你身体还没调养好。”   付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换了军装,伸手抱住萧寂:“很抱歉,等我回来,再操办婚礼的事。”   萧寂看着付隐年,语气平静:“你的状态很危险,付领主,以你现在精神海随时暴动的情况来看,上一次顺利回来是运气好,这一次呢?你能保证我还有婚礼可以举办吗?”   萧寂这话一出口,付隐年便是一阵心酸。   付隐年精神海的问题不是秘密,是他先前休假的正当理由,虫皇心里一清二楚,却还是在这种时候选择了召唤付隐年。   如果付隐年现在拒绝,他也一样不会有命回来和萧寂办婚礼。   他喉结动了动,吻着萧寂的脸颊:   “宝贝,我不能违抗虫皇的命令。” 第382章 雄虫圈养守则(二十六)   “带上我。”   萧寂对付隐年道,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付隐年当即拒绝:“战场不是游戏,不行。”   萧寂漆黑的眸子盯着付隐年:“你想过后果吗?如果你回不来,你是打算看我找其他的军雌,还是等到现任虫后陨落,我去做新一任虫后,又或者是看我自己在这里独守余生?”   付隐年哽住。   征战是每个军雌的天职,雄虫之所以可以娶很多雌侍,一来是因为他们数量稀少,精神海不稳定的军雌需要雄虫的存在来安抚他们。   二来也是因为,他们时常面临着丧偶的困境。   他嘴上可以说,如果自己死了,还是希望萧寂日后能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自己,最好永远不要想起他。   但事实上,他只要想到,万一自己死了,萧寂和别人甜甜蜜蜜过起了日子,他就觉得自己到时候必定会掀翻棺材板,恨不得现在就掐死萧寂和那个尚不存在的假想敌。   万一萧寂真的死心眼,后半辈子就守着他付隐年的灵位过日子,付隐年更是心酸的恨不得打死了虫皇了事。   “我不会死的。”   付隐年倔强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萧寂松开付隐年:“不,付隐年,以你现在的状况,只有带上我,你才配说这句话。”   付隐年做最后的挣扎:“这很危险......”   萧寂淡淡:“我不是累赘。”   因此,当付隐年驾驶着飞行器,赶往军队集结处,看着坐在自己身边,毛茸茸软绵绵的萧寂时,只觉得自己应该到底还是疯了。   他向虫皇发送了携带家眷的申请,遭到了虫皇的驳回。   马上就拨打了电话过去:“陛下,我必须带萧寂去。”   虫皇的语调格外严肃:“战场携带雄虫,你太儿戏了。”   付隐年还没来得及说话,萧寂便拿走了通讯器:“陛下,我是萧寂。”   虫皇在听见萧寂声音的时候,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虽然过去他和萧寂并未联络过感情,但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整个帝国那么多的高层,都默认了萧寂将来长大会是他的第二任虫后。   付隐年在选择了萧寂之后,虫皇对付隐年就生出了几分不满,但秉承着宽容大度的原则,还是批准了,毕竟B级以上雄虫任由付隐年自己挑选的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付隐年的挑剔人尽皆知,虫皇也由此对萧寂生出了几分好奇心,想看看这只雄虫除了等级高,还有什么其他过人之处。   他一直在默默关注着萧寂,从付隐年和萧寂突然领证,到两人在模拟仓的事,虫皇都心知肚明。   萧寂和付隐年在游戏里并肩作战,和他炸楼的场景,虫皇更是反复观看,甚至还因此和现任虫后发生了争执。   帝国最不缺的就是可以战斗的军雌。   这场战争,本也不是非得叫正在休假的付隐年去不可。   但虫皇就是这么做了,抱着的是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他通过通讯器,对萧寂道:“你好。”   萧寂打开了自己通讯器的录音功能,言简意赅:“付领主身体抱恙,我不在,他的精神海随时可能暴动,帝国应该不希望损失像付领主这样的战士。”   虫皇道:“这是两码事。”   萧寂直白道:“我保证不会给军队拖后腿,陛下如果不同意,就说明,您宁可冒着付领主战死的风险,也不愿意我去后勤为帝国出一份力。”   “您是这个意思吗?”   虫皇哑然,只能道:“你能出什么力?”   萧寂道:“我保证服从军规,要是我本身,或者任何人因为我出了岔子,我按军规领罚。”   “而且帝国并非没有雄主跟随雌君出征的先例,为什么到了付领主这里,您就要驳回?”   虫皇道:“你现在就在违抗我的命令。”   萧寂道:“那不如我将此事发到星网,请群众投票审批。”   如果,萧寂不是s级雄虫,也不是过去虫皇默认的下一任虫后,虫皇对此项事宜的驳回,大概并不会引起非议。   但偏偏萧寂是,那么如果这件事被投放出去,闹的人尽皆知,想也知道,舆论会怎么说这位虫皇陛下。   无非是故意盼着付隐年早点死,好重新将萧寂占位候选私有。   如果虫皇最后没有任命萧寂为下一任虫后,谣言或许还能不攻自破,但一旦将来虫皇任命了萧寂,那么这件事则会被翻出来反复成为整个虫族的热议话题。   或许影响不了虫皇的地位,却一定会影响他在种族间的名声和威望。   虫皇挂断了通讯器。   五分钟后,批准了付隐年的申请。   谁都不是傻子,付隐年也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什么,久久没说话。   这件事,只能是心照不宣,萧寂伸手握住了付隐年的指尖:“不用在意,总会解决。”   付隐年道:“这件事,不会到这里结束的。”   萧寂也明白这个道理,淡淡道:“弱肉强食,在帝国,等级和能力代表的就是地位,实在不行,就让帝国易主。”   付隐年看着萧寂,实在不敢相信,这种野心勃勃又大逆不道的话,是能从雄虫嘴里说出来的。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是触怒了虫皇,如果自己还想和萧寂长长久久,恐怕就真的有一场内部的硬仗要打了。   他靠在驾驶位上,点了支烟:“先结束了眼前的战争再说吧。”   与此同时,萧寂也在悄悄询问037:【虫皇和逃犯碎片有关系吗?】   037在片刻检测后,否定了萧寂的猜测:【没有,我没有在这方小世界里探查到逃犯碎片的灵魂气息。】   萧寂静静等待着付隐年抽完了烟,两人同时下了飞行器,走进了军队出征的集结点。   穿过一条幽深的走廊,萧寂看见了一片巨大的空地,此时已然聚集了无数排列整齐的军雌,黑压压的令人心惊。   而不远处,几艘巨大的飞行战舰也排列整齐,黑漆漆的如同一只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付隐年握住了萧寂的手,带着他朝一艘战舰的方向走去,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对萧寂道:   “合作愉快,我的雄主。”   感谢岛民对本书的大力支持,献画一副。【内容详情见第11章】 第383章 雄虫圈养守则(二十七)   有雄虫上了战舰。   无论这雄虫是否已经名花有主,都足以引起整艘战舰的轰动。   从帝都到前线的路程大概要行驶一个星期。   一艘军用战舰,可以承载上万只虫。   高级军雌有自己的房间,可以单独休息。   中级军雌则是睡在通铺,百人一间房。   而低级的,甚至是未进化成人的军雌则统一在战舰中后部,堆积在一起,随时准备被投放进战场展开厮杀。   萧寂被安排进了付隐年的房间。   条件有限,即便是有独立的房间,也是略显压抑闷热。   付隐年要开会对局势战况进行分析,安排作战计划。   而萧寂则只能在憋闷之时,无所事事地在战舰里游荡,试图寻找通风凉快的角落。   这期间,萧寂碰见了一个熟人。   雌雄莫辨的脸,结实的身材将作战服撑得鼓鼓囊囊。   温离站在萧寂面前,给他递了杯加冰的营养剂:   “我也怕热,出门的时候带了便携式冰箱,战舰是密闭的,氧气有限,闷坏了吧?”   萧寂看着那冰镇的液体,喉结动了动,却没有伸手去接。   温离道:“你不用防备着我,我对你没有什么坏心思。”   萧寂依旧没接,只移开了目光,垂眸道:“你吸走了我的氧气。”   温离被拒绝了好意也不生气,只靠在军舰的金属壁上,看着萧寂:   “我想过我们会再见面,但没想过会是在这里,不知道付领主为什么会舍得让你上战场。”   “只是在路上,就已经很辛苦了,等到了战场,就是枪林弹雨,尸骸满地,除了营养剂没有其他的食物可以提供给你。”   “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随时伴随着丧命的危险,这些,他都告诉过你吗?”   萧寂不知道温离在这儿跟自己叭叭半天的目的是什么。   但他虽然迟钝却也不是完全傻,这话里话外,拉踩付隐年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抬眉看向温离,淡淡道:   “这就是我会爱他的原因。”   “他当我是可以依赖信任的伙伴,而不是只能躺在温室里享乐的废物。”   温离倒是并没有因此尴尬,只道:“当你是废物和心疼你,是两码事,就算你什么都能做,能打仗,能开枪,那又怎么样呢?舍不得到底还是舍不得。”   话刚说完,背后就传来了一道男声,带着压抑的愤怒:“你舍不得什么?什么玩意需要轮得着你舍不得?”   温离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他身后,阴沉着脸的付隐年。   他不慌不忙地耸了下肩:“说点实话罢了,付领主何苦跟我一般见识。”   付隐年看着温离那张漂亮的脸,越看越生气,冷笑一声:“长得这么壮实,装什么死绿茶?”   温离见付隐年来了,也明白什么叫见好就收,后退了几步,对萧寂道:“下次见,小可爱。”   说完,转身便走了,步履间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   温离一走,付隐年就不乐意了,暗骂一声:“阴魂不散。”   骂完,看向萧寂:“他好看吗?”   萧寂实话实说:“我看不出来。”   付隐年咬牙:“看不出来?”   萧寂觉得自己后背有些发凉,抿了抿唇,换了个说辞:“不好看。”   但萧寂第一次的回答,已经落在了付隐年心坎上。   付隐年之前倒是不觉得萧寂会对温离感兴趣,而且萧寂也跟他做过保证,现在上战场这么危险的事,萧寂都能毫不犹豫地跟着他来,只是怕他有了闪失回不去。   虫心都是肉长的,付隐年能感觉得到,萧寂是爱自己的,而且他也相信萧寂的虫品,说出去的话,一定不会轻易反悔。   但事实是,虫心难测。   雄虫的本质就是花心,多偶是他们这个品种的特征。   付隐年总是不敢保证,萧寂不会在爱自己的同时,也爱上其他军雌。   而且温离很漂亮。   要说实力,或许比不过他付隐年,但架不住温离脾气好,还会装逼。   听听他刚才跟萧寂说得那两句话,那是打死林洛,付隐年也决计说不出来的话。   但是眼下,他没有跟萧寂计较,因为舍不得。   他只是心疼的抬手擦了擦萧寂鼻尖上细密的小汗珠,然后牵住他的手,低声道:“跟我来。”   萧寂便跟着付隐年一路有些鬼鬼祟祟地绕过无数走廊,来到了一处萧寂从没来过的地方。   两扇合金大门紧锁,需要用生物识别系统解锁。   付隐年将自己的手掌按在识别系统上,眼睛看向摄像头。   虹膜扫描结束后,那扇大门缓缓开启,一阵凉风扑面而来,萧寂眼前一片苍白,整个人都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难得轻快了不少:“这是什么地方?”   付隐年道:“休眠舱,以防万一才会用,是从人族那里掠夺过来的。”   人类寿命短暂,星际间距离遥远,即便现在很多技术已经成熟,也难免会有长达几十年的路程要行进,这种时候,他们就会将自己放进低温休眠舱。   虫族掠夺了人族的休眠舱,自己研发,但有些方面还存在隐患,轻易不会使用。   这里普通的战士进不来,需要领主以上的职位才有权限打开这扇门。   “不是我不想带你来,为了安全起见,这里设定了开关门的时长,怕有人偷偷进来多清凉,我们只能在这儿待半个小时。”   萧寂也不想让付隐年因为他落人话柄,只是趁着凉快,心情也不错,便自顾自地将付隐年按在舱门上,吻了上去。   唇齿纠缠间,付隐年脖颈上红色虫纹又开始若隐若现,萧寂额头探出触角,安抚着付隐年,许久,付隐年脖颈上虫纹褪去,才抵着萧寂的额头轻声道:   “我很抱歉让你跟着我来吃这种苦,温离说的对,无论如何,我都是不该舍得让你来遭这种罪的。”   萧寂触角上的小小吸盘从付隐年额头上离开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他收起触角,淡淡道:   “你错了,如果我不跟你来,留在家里日日担惊受怕,才是真正的煎熬。” 第384章 雄虫圈养守则(二十八)   萧寂以为,付隐年跟自己说这种话,是在跟自己撒娇。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付隐年的在针对他这方面的嫉妒心和占有欲。   两人在休眠舱里待了半个小时,付隐年就领着萧寂回了又闷又窄小的房间,开始哄着萧寂睡觉。   “我现在还不困。”   萧寂勇敢说出自己的想法。   付隐年便有些无奈道:“是不是想要了?”   说真的,这种时候,因为身体上的不适,萧寂的欲望其实是在低迷状态的。   但付隐年这话都说出口了,他也不好说出不是两个字。   于是便只能顺着付隐年的意,按付隐年的说法让付隐年“给了”自己一次。   战舰里的水有限,为了在路上和战场上节约能源,战舰里可以洗澡的水都是有标准的。   事后,付隐年先是给萧寂洗了澡,然后就着水箱里每日份额剩下的那点,将就冲了冲,之后,再一次抱着萧寂在床上,拍着他的屁股道:   “现在困了吗?”   萧寂感觉到了付隐年是想哄自己睡觉,而且他好像还有点急,不知道是想等自己睡着以后去做点什么。   但以他对付隐年的了解,倒是也没太多的担忧,毕竟眼下他们还在战舰上,战争开始的时候,付隐年也必然不会是这种表现。   于是萧寂便配合道:“有一点了。”   付隐年便松了口气,开始拍着萧寂,强行给他讲睡前故事,试图早点将萧寂哄睡着。   萧寂想跟他说,其实自己根本不需要付隐年讲故事,也是可以睡着的。   但为了不打消付隐年的积极性,他还是强行听了起来,然后很快就闭上眼,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付隐年在萧寂没了动静以后,试探地小声叫他名字:   “萧寂。”   萧寂没动静。   付隐年又喊了一声:“睡着了吗宝贝?”   萧寂依旧没动静。   付隐年这口气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蹑手蹑脚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轻轻出了门,直奔温离所在的房间而去。   温离是七级军雌,没有独立房间,但也勉强住的是双人间。   付隐年敲开门时,他正赤裸着上身,在房间里看书。   看见付隐年时,刚想打声招呼,便被付隐年迎面一拳砸了个仰倒。   于是,两人再一次打了起来。   付隐年不打要害,就对着温离那张脸出手,直到将人打得鼻青脸肿,才收手道:   “你那点心机,最好是用在战场上,你再出现在萧寂面前一次,老子还揍你。”   温离道:“你何必这么不自信,付领主,你只要收拾好了萧寂,我就算天天出现在他面前,又能如何呢?”   付隐年也理直气壮道:“因为我舍不得收拾他,但我舍得收拾你。”   温离无言以对,当场就被气笑了,顶着已然开始青紫的眼圈,骂了一句:   “真他妈神经!”   然后愤怒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温离不知道是因为脸上有伤怕被萧寂看见,还是真的怕了付隐年,一直都没再出现在萧寂面前。   而在战舰即将抵达前线的时候,萧寂也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星际的战火,有多么可怕。   彼时,按时间来算,正是凌晨。   战舰即将降落时,萧寂还沉浸在自己的生物钟里睡着觉。   一阵剧烈的晃动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萧寂刚睁开眼,付隐年就已经整装待发,只嘱咐了萧寂一句,不要出来,人就消失在了房间内。   战舰的舱壁都是密闭的,除了驾驶战舰和投放武器的地方,内部是看不见外面的状况的。   事发突然,萧寂只能召唤:【037.】   037自觉将眼下外界的情况以实时监控的形式传输进萧寂大脑。   敌方无数机甲如蝗虫过境一般朝着虫族的战舰涌来,连带着连天的炮火,绚烂而骇人。   萧寂所在的机甲底部缓缓张开,虫族的机甲也密密麻麻涌了出去,迅速融入到了敌方的队伍里。   萧寂在数不清的机甲中,迅速锁定了付隐年。   场面极度混乱,时不时有机甲被摧毁,在一团火焰中爆炸成碎片漂浮消失。   付隐年在不停的闪躲中,发出火力,连续击落一连串的敌军。   他那机甲和他本人一样,四面八方都是炮火,一点就炸,根本就近不了身,但这种表面上的无敌,伴随着的,是精神力如流水一般的巨大消耗。   寻常物种,包括普通的八级军雌,根本就无法操控这样的机甲。   难怪付隐年的精神海会在这几年暴动成这个样子。   起初,战况略有僵持,但很快,虫族后续数十架战舰都跟了上来,越来越多的虫族机甲被投放出来,隐隐有了将对面吞噬的预兆。   对方此次偷袭显然是为了试探。   见状况不妙,也不恋战,火速撤离。   付隐年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处在极其兴奋的状态,特意回来了一趟, 告诉萧寂他没事,这才马不停蹄的召集了所有带队的高级军雌去开会。   直到战舰降落在虫族所占领的最边缘一处星球之上,付隐年才回到房间,手里拿着块粉红色的小蛋糕,对萧寂道:   “降落了,萧寂,从现在开始,不要轻易踏出战舰,这里的场面,不是你该面对的,如果我有不适,会第一时间撤离回来找你,明白了吗?”   他语气格外严肃,不容置疑,也不容反驳。   萧寂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跟付隐年对着干,他自有办法,时刻关注着付隐年的动向和身体状况。   闻言,乖巧地点了下头,伸手接过了付隐年手里的小蛋糕,问他:   “那我可以出去透透气吗?”   付隐年同意了。   他先是看着萧寂把那一小块蛋糕吃完,这才牵着萧寂的手走出了战舰。   踏出战舰大门的那一刻,萧寂无比畅快的深吸了一口气。   原因无他,在这片荒凉的废土之上,此时已经集结了数不清的低级军雌,而除了那些巨大的战舰和已经开始布置阵地的战士之外。   是茫茫的大雪,和刺骨的冰寒。 第385章 雄虫圈养守则(二十九)   付隐年怕萧寂冷,一出门就想给萧寂加件棉衣,被萧寂拒绝了。   “我喜欢这种温度。”   他粉扑扑的脸蛋儿看得付隐年心都快化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这种气候作战,要速战速决,不然会拖死很多低级军雌。”   萧寂看上去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轻重缓急,点点头不吭声。   刚刚着陆,有很多事要忙。   虫族知道要速战速决,敌方也同样明白这个道理。   严寒的气候让作战环境格外恶劣,寸草不生就代表着他们除了营养剂,完全无法在当地找到可以果腹的食物。   但凡遇到这种情况,活生生冻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也是不计其数。   付隐年正式忙了起来。   虫族的好战嗜血因子,让他们无法忍受被动挨打。   来到前线的第三天起,便开始了主动进攻。   一场战斗,短则几小时,长则一两日,在边境徘徊。   一开始的半个月,都是试探。   探查对方实力,数量。   萧寂很听付隐年的话,等付隐年出门后,就老老实实坐在战舰门外的冰天雪地之中,等着付隐年回来。   看似是在闭目养神,实则,是在默默观察着付隐年的动向。   付隐年第一次从外面回来,看见深夜里,靠在躺椅上,闭着眼,身上穿了件单薄的衬衫,发顶肩膀,甚至是睫毛上都落了雪,还安安静静闭着眼的萧寂时,甚至以为萧寂死了。   他飞冲上去,整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结果刚到萧寂面前,萧寂便打了个哈欠,睁开眼,有些惺忪地看着付隐年道:   “回来了?”   付隐年这才将心咽回了肚子里。   冷汗都从后背渗了出来。   他没敢说,自己以为萧寂冻死在外面了。   只是微微颤抖着指尖,弯腰将,萧寂从躺椅上抱起来,回了战舰。   他静静抱了萧寂许久,待萧寂身上的温度不再那么冰冷,这才去打了温水,亲手给萧寂洗手洗脚。   “太辛苦了,领主大人,不用伺候我。”   萧寂垂眸看着付隐年,轻声道。   付隐年就捏捏萧寂圆乎乎的脚趾头:“我乐意,我自己的雄主,我有什么好辛苦的?”   萧寂便伸手抬起付隐年的下巴,低头和他接吻。   付隐年在这种时候,甚至觉得就连战争都是值得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月余,边境这颗寒星之上,便突然降临了一场巨大的暴风雪。   原本就冷得刺骨的气温再次骤降。   虫族生活的地方常年温热,到了眼下这种境地,不少防守在外的低级军雌一夜之间被活生生冻死。   遍地虫尸令所有虫族心惊胆战。   付隐年和众位将领在开了最后一次长会之后,决定,一鼓作气,将对方赶尽杀绝。   虫族数十万大军于暴风雪最盛的一个深夜,全员出击,席卷向对方营地。   只留了后勤部队,和林洛驻守在营地。   林洛留下来,是因为他受了点伤,付隐年也刚好嘱咐他,万一出什么意外,一定要保护好萧寂。   林洛领命,一言不发地站在萧寂身后,硬盯着萧寂的后脑勺看。   而今天,萧寂始终没有合眼。   从营地的位置,看不到冲天火光,也不会受到战火波及,但萧寂却始终目不转睛看着战场的方向。   林洛虽然看不见萧寂的脸,但却从萧寂的后脑勺,看出他似乎有些心绪不宁。   “不用担心,萧寂阁下,领主大人实力强悍,我们虫族几乎百余年没有过败绩了。”   林洛出声安慰萧寂。   萧寂回头,面色平静:“你不用安慰我,我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洛刚想劝劝萧寂,不要相信预感不预感的,那都是显的,就是再恶劣的环境,对于付隐年来说,也能拿捏。   但他话还没说出口,营地内的警报,就突然响了起来。   林洛脸色当即就变得难看起来,打开通讯器,狂压一通后,骂道:   “艹!领主精神海暴动了!!!”   说罢,转身就要发动自己的机甲,却被萧寂按住了手腕。   不等林洛询问萧寂要干什么,萧寂便直接一个手刀,毫无征兆地将林洛打晕在了地上。   萧寂没空在这个时候跟林洛掰扯。   用林洛的指纹,拆除了他手臂上的机甲装置,戴在自己手腕上,启动了机甲。   正常来说,每一台机甲,都有着自己的特质。   尤其像付隐年林洛这一类高级军雌,机甲要么是定制,要么是改装,旁人很难上手。   沉重的金属迅速将萧寂包裹其中,萧寂还是第一次操控机甲。   一开始的不适,让他颠三倒四的原地折腾了好久,足足花了三分钟时间,才摸清了林洛机甲的操控规律,迅速赶往了战场中心。   付隐年昨天在萧寂的安抚之下,一直觉得自己的状态还算不错。   但架不住疯狂消耗。   对方有备而来,似乎早就料到了虫族会在深夜发起进攻,他们弹药充足,装备先进,最主要的是,他们和虫族一样,都抱着必胜的决心。   过于寒冷的气候限制了低级军雌的行动能力,战况胶着,让付隐年的心也跟着胶着起来。   他们不能输。   对于现在的付隐年来说,打了败仗,不仅会损失一颗星球,还怕自己护不住萧寂。   付隐年开始疯狂催动机甲,势必以一敌万。   而在这种消耗之下,很快,付隐年就开始觉得头疼,意识不清了。   但他依旧在强撑着继续战斗。   虫纹开始蔓延,扩散。   从若隐若现的浅红色,变成暗红,再逐渐覆盖上鳞片。   没了精神海的支撑,付隐年的机甲迅速消失不见。   付隐年睁着眼躺在苍茫的雪地上,看着漫天战火。   那虫纹在蔓延到付隐年左边脸颊之上时,他最后的意识,只剩了四个字:   【我不能死。】   而下一秒,熟悉的机甲出现在付隐年面前,巨大的机械臂将付隐年捞起,塞进了机甲舱门。 第386章 雄虫圈养守则(三十)   林洛的机甲极其厚重,重防御,轻攻击。   萧寂将付隐年捞起来后,便卸下了付隐年的机甲,戴在自己手腕上,再一次将其启动。   谁都知道,虫族的付领主是虫族这百年来最难对付的一大战力。   他那台360度无死角发射火力的机甲和他本虫一样声名在外。   对方集中了火力,就是为了针对付隐年。   好不容易看见付隐年的机甲消失,躺在地上,几乎要幻化出本体,敌军险些就要欢呼起来,似乎这一场仗,没了付隐年,便是势在必得。   但谁知,那台棕褐色的笨重机甲会突然出现,而还没等在场任何人反应过来,付隐年那台如同厉鬼般的红色机甲,就再一次,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比先前更加猛烈的弹药和激光像是不要命一般迸发出来。   萧寂现在心情很差,想到刚才付隐年那副可怜样,就是怒火中烧。   世人只知道高级军雌的精神海强悍得吓人,却从不曾有虫族试图开发过雄虫的力量。   萧寂不明白军雌的精神海是什么样的状况,他只知道,在这片土壤之上,所有的敌军,都是让付隐年遇险的罪魁祸首。   如果单拼肉体,萧寂这具躯壳,可能的确不如付隐年这样常年操练,天赋异禀的军雌。   但如果以机甲为载体,单拼精神力,对于萧寂这种强度的神魂来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无数的机甲在持续不断的猛烈炮火攻势下陨落。   别说是敌方,就是连虫族自己人,都不知道这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能看见一台红色机甲迅速在敌方队列中穿梭,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猛烈的攻势也让虫族一方再一次士气大涨。   敌方渐渐势弱,开始撤退。   所谓穷寇莫追,其余身经百战的老将领,便没再动手,只等着机甲内的“付隐年”下令。   但萧寂却不管这些,他最爱做的事,就是斩草除根。   他下令让虫族带着装着付隐年身体的林洛机甲撤退。   在虫族一方退出战场范围之内时,萧寂自己追了上去。   他在付隐年的机甲中,发现了一颗小小的黑色按钮。   037提醒:【这是小凤凰的杀招,也是这机甲最恐怖的能力,但是需要极强的精神力催动,凤凰只在很多年前用过一次,精神力枯竭险些死在战场上之后,就再也不敢用了。】   萧寂闻言,毫不犹豫的,按下了那颗按钮。   温离人在撤退大军的前线,紫色的机械臂里抱着的,是付隐年机甲里传出指令,让他们拎走的林洛的机甲。   温离透过机甲上方的透明区域,看见了藏在机甲中,付隐年的脸。   昏迷不醒,左边脸颊上,已然覆盖了一层虫麟。   待那虫麟将付隐年淹没,付隐年便再无生还可能了。   但他没有那么龌龊的心思,只是对于那远处奔着敌军追击而去的红色机甲的操控者,隐隐有了些猜测。   他喉结动了动,下一秒,远处天空之上,便晕染出了一层巨大的红色光圈。   一瞬间,空气开始扭曲,身处光圈之外的温离,尚且感觉到五脏六腑一阵挤压错位。   无数的机械碎片在远处化为飞灰.......   萧寂回到营地之时,战舰前集结了黑压压一片虫族士兵。   萧寂收起机甲,出现在众虫面前时,空气都凝滞了。   但萧寂无暇顾忌这些虫子的心情,大步走到刚刚醒来的林洛面前,问他:   “我的雌君在哪。”   林洛觉得自己嗓子眼儿发紧,半天才硬生生挤出来一句:   “我送他回房间了,后勤的医护在看着。”   萧寂大步回到战舰的房间里时,付隐年依旧在昏迷状态中,床边围着两只亚雌,正在给付隐年输液。   看见萧寂回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付隐年的房间。   谁都知道,付隐年现在的情况,能让他好转的,只有萧寂。   房间的门被关上,萧寂躺在付隐年身边,轻轻将他抱进怀里,额头的毛茸茸的触角探出来,吸在付隐年尚且光滑的额头上。   身上的信息素的香气开始在密闭的房间内弥漫。   付隐年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梦。   梦里全是他毫无意义的前半生,无数次险些死在战场的画面。   很累,疲惫到极致,身体开始下沉,周围变成一片虚空。   他在拼命的挣扎,告诉自己,不能死。   猛地睁开眼时,额头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吊灯,一阵恍惚。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赤裸着上半身,光滑的皮肤上除了几道不算明显的疤痕,并没有虫纹存在。   床边没有人,外面却有谈话声。   付隐年站起身,缓了缓神,走出卧室就看见了一众穿着皇家卫队制服的军雌,还有穿着整套睡衣站在一边的萧寂。   而沙发最中间坐着的,正是虫皇。   付隐年愣了愣神,没说话。   萧寂察觉到动静,回头看向付隐年,平静道:   “醒了?”   付隐年点了点头,下意识想向虫皇行礼,却被虫皇开口阻拦了:   “你身体刚好,好好修养,这时候不提礼数。”   付隐年也没客气,靠站在门框上,没再开口。   虫皇见付隐年醒了,站起身对萧寂道:“看见付领主没事,我也就放心了,我的提议,希望你考虑考虑。”   萧寂微微颔首,送走了虫皇一行人。   “感觉怎么样?”   萧寂问付隐年。   付隐年摇了摇头:“他来做什么?”   萧寂道:“招我入伍,想让我参军,做领主。”   付隐年蹙眉:“主意打到这儿来了?”   萧寂走上前,摸了摸付隐年的额头:“也算是好事,至少将来,我都可以陪你出征。”   付隐年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着餐桌上萧寂早已备好的饭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是你带我回家的,是吗?”   萧寂伸手将付隐年抱进怀里,轻声道:“这是我的职责,我永远在你身后。”   付隐年没有询问萧寂在战场之上的事,因为他的机甲有记录仪。   只是记录的过程,让付隐年看完后,失眠了大半个晚上。   等着夜里若无其事地和萧寂亲密过后,趁着萧寂睡着,偷偷溜进了院子里,拨通了林洛的电话。 第387章 雄虫圈养守则(三十一完)   “你睡了吗?”   电话拨通的时候,林洛正在做梦。   听见付隐年的声音,打了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哥,你醒了?”   付隐年嗯了一声:“我有点事,想跟你说说。”   林洛以为是军队的事,因为过去付隐年找他,基本都是公事,私事的话,顶多隔几个月出去小酌两杯,就算说完了。   他打起精神:“你说。”   付隐年道:“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喜欢把自己的私事到处说的人。”   林洛点头,严肃道:“我明白。”   于是,就着这次出征的事,付隐年跟林洛说了两个钟头。   在林洛人已经靠在床头继续做梦时,顿了顿,问他:   “你说,他这么厉害,我是不是一点优势都没了?”   林洛听见疑问句,下意识开口,说出了自己一个小时五十五分钟前就已经想好的说辞:   “爱情哪分什么优劣势,你本身就很好,哥,不管他做了啥,那不都是为了你吗?相信你自己,他很爱你,我都看出来了。”   挂了电话,付隐年自己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回到房间,轻手轻脚爬上床,身后便立刻有人贴了上来。   萧寂似乎还在睡梦里。   他贴进付隐年怀里,像是无意识地吻了吻付隐年的锁骨,额头的触角探出来,小小的吸盘,吸在付隐年的下巴上,这才重新没了动静。   付隐年的心在这一刻几乎化成了水,吻了吻萧寂的发顶,心想,他果然很爱我。   半个月后,付隐年痊愈,萧寂两人商量了一番,跟虫皇打了申请,要长期在边境第二星球驻守。   不算是完全的前线。   但距离边境要比帝国主星近很多。   或许城市没有主星那般繁华,但气候却偏寒冷。   虫皇原本是不想同意的,毕竟一旦这样,山高皇帝远,以后的事就都说不好了。   但萧寂却选择在付隐年去洗手间的空档威胁了虫皇,让他掂量清楚,如果这个帝国的领导者,他不想做了,自然有的是军雌愿意代劳。   虫皇愤怒之下,试图用精神力对萧寂进行震慑。   可惜的是,毫无作用,萧寂就平静的站在他面前,让他省省,别逼他还手。   绝对的实力,让虫皇心生忌惮。   最终下了批文,允许了萧寂和付隐年的搬迁,并在边境第二星,为他们置办了新的宅院。   而巧合的是,萧寂的十几个雌兄中,竟也有一半,都在边境第二星。   于是,他带走了自己的雌父,一起远赴边境。   星网报道中,近期侵袭战的大功臣,依旧是付隐年。   而付隐年带着雄主一起镇守边境的事,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虫族传为佳话。   那一战,让敌方百年都不曾再敢侵略过虫族。   而在萧寂强硬的“申请”下,虫皇也给了付隐年无尽的假期,不再参与主动掠夺的战争。   付隐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战争而生。   但在酒足饭饱,佳人在怀的百余年时光里,他却尝到了虫生真正的意义和乐趣。   萧寂也果不其然如许久以前保证的那般,一直到老,都不曾再娶过其他雌侍。   又是一个雪天。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城市上空,覆盖在城市的金属框架之上。   付隐年早已习惯了这样严寒的天气,和萧寂并排躺在院子里,身上盖着毛毯,肩膀上落着只鸟,正低头啄着他已经蔓延到颈部的鳞片。   他一只手被萧寂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点了点小鸟圆溜溜的脑袋,乐道:   “别啄了,掉不了,我快要寿终正寝了。”   鸟儿闻言,从付隐年身上飞起来,落在他椅背上,低头,又啄了啄付隐年苍白的发顶。   萧寂什么都没说,只是捏着付隐年的指尖,将他的手背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吻了吻。   付隐年道:“老温比我小不少,这么多年一直对你念念不忘,等我死了……”   他顿了顿。   温离在他们搬家五十年后,也申请了搬迁驻守,跟来了边境第二星,还不要脸地跟付隐年做了邻居。   他不如何往萧寂身边凑,却总爱往付隐年身边凑,毫不掩饰他对萧寂的爱意,还大言不惭地表示,他不打算做萧寂的雌侍了,他就打算这么守着萧寂,每天看看就满足了。   付隐年狂怒,见温离一次就揍他一次。   时间长了,发生的事多了,两人竟也意外的,生出了一丝,异样的友情。   一开始温离的确是奔着萧寂来的。   可到了如今,大概也是早就放下了。   付隐年原本想说,等他死了,不如让萧寂跟温离搭伙过日子得了。   但话到了喉咙里,就卡死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他只能是随心换了说辞道:   “等我死了,你要是敢跟他搞到一起,我就是诈尸回来,也会先掐死你的。”   这次倒是很顺利就开了口。   萧寂嗯了一声,钻进了付隐年的毯子里,冰凉的脸颊贴在付隐年颈间还在不停蔓延扩散的虫鳞上,吻了吻他的下巴,淡淡道:   “放心吧,你死了,我马上就死。”   付隐年想了想:“倒是也不必那么着急,你可以先把我的后事料理了。”   萧寂反问:“我料理了你的后事,谁来料理我的后事?”   付隐年道:“温离应该会很乐意的。”   萧寂便笑:“你倒是不怕他把我们分开埋。”   “他敢!”付隐年冷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过去的事,直到付隐年的声音越来越小,攥在萧寂手里的那只手,也变成了覆盖着鳞片的虫足,萧寂才蜷缩在付隐年怀里,闭上了眼。   没有道别,没有嘱咐。   似乎冥冥之中,付隐年也能感受得到,他们除了今世,还会有数不尽的来生。   .......   一间凌乱的房间里,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一室一厅的构造,谈不上老旧,也谈不上狭窄,却因为堆放的东西过多,显得格外拥挤。   将沙发掩盖住的衣物,被泡面零食袋子堆满的电脑桌,大敞着的衣柜门,还有凌乱的床铺无一不在彰显着这间屋子主人的不修边幅。   萧寂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某种特殊的气味熏醒的。   他半躺在一张电竞椅上,拧着眉头一睁眼,便对上了电脑屏幕里,一张血红的鬼脸。 第388章 老子没有钱(一)   萧寂叹了口气,先是关了电脑页面上的鬼脸画面,便看见了不停闪烁的各类对话框。   萧寂伸手随意打开了任务栏里最前面的某软件,一连串的未读私信,都来自于一个备注栩栩的人,问他死哪去了,为什么不开播。   萧寂尚未理清楚思路,放在桌角泡面桶旁边,一直在充着电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人名称显示:   【运营栩栩姐】。   萧寂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像机关枪一样叭叭起来:   “你怎么回事?停播两天一声不吭,不知道请假,也不知道发声明,电话打死没人接,消息也不回,是打游戏打到手残了,还是你坟头没信号?”   “不是我说你,虽然公会是没有硬性规定,但是你自己的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吗?本来流水就不高,这个月全公司你倒数第三,时长还播不够,提点上不去,你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   萧寂默默将电话拿远,淡淡说了一句:“我有点事,一会儿打给你。”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揉着眉心召唤:   【037.】   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在萧寂脑海中响起,半天,熟悉的冰冷电子女声才响起: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重回属于人类的繁华和平年代,不得不说,萧寂还是有几分怀念的。   在互联网崛起的同时,直播行业也随之崛起。   很多人茶余饭后闲来无事就会拿出手机刷直播打发时间,而也有很多人便成为了这些人茶余饭后用来打发时间提供娱乐和情绪价值的对象。   原主萧寂,是一名全职游戏主播。   之所以选择这份职业,不是因为他游戏打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一无所长,而且重度社恐。   原主出身偏远的小农村,父亲走得早,被母亲独自拉扯大,从小就被小朋友笑话是没爹的孩子。   被打被骂没人出头,农村女人一旦做了寡妇,是非就多了起来。   若是性格强势些就罢了,但无奈,萧母也不是什么强悍的性子,被欺负了就不吭声,还总是嘱咐原主,不要惹是生非。   长此以往,原主也就养成了这样懦弱的性格。   萧母费了老大的劲,供原主读书读到初中,家里就揭不开锅了,无奈之下,只能让原主辍学。   原主便从那个时候起,开始在村里打零工,要死要活一整天,赚个十几块。   坚持了三年,一成年,萧母就拜托自己在大城市打工的哥哥,将原主接进了城,让原主跟着舅舅在城里打工。   结果又因为去年受了点小伤,工头又不肯给工钱,扯着脖子跟舅舅吵了一架,自己跑了。   原主受着伤,没地方住,身上钱也没多少,只能在偏僻的城中村,找了一家小网吧做网管。   每天除了给人开电脑, 就是坐在前台打游戏,不用跟人有过多交流,顶多在别人来买水买泡面的时候,告诉对方多少钱也就是了。   原主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不爱说话,人看起来也不怎么干净卫生,不修边幅,也不怎么换衣服,头发乱七八糟,但架不住他个子高,皮囊也尚可。   总会有跟他一样不修边幅的人,对他产生点兴趣。   如果是女孩儿,原主兴许还能忍一忍,但可怕的是,干了不出一个月,他就被一个男性常客缠住了。   无奈之下,原主再次选择了辞职跑路。   而机缘巧合之下,他找到了一家传媒公司。   众所周知,主播这一职业,是不需要门槛的,只要有手,会说话,就能入行。   长得好看的做颜值娱乐主播,声音好听会聊天的做电台主播,不同的赛道都总有自己的受众。   对原主来说,最友好的,就是不用出门见人。   和公司签了两年的合同,向公司借了一套设备,在初步学习以后,原主就入了行。   他只会打游戏,水平不算很高,但也刚好够用。   起初打竞技类游戏,市面上大火的游戏,但这类游戏主播比他厉害的大有人在,赚不到什么钱,也留不住什么游客。   只能开始摸索一些相对小众的赛道。   这一摸索,就摸索到了恐怖游戏。   一半靠操作,一半靠胆大。   原主便靠着自己在这一方面的“胆大”,赚到了比过去任何一份工作都要丰厚的薪水。   而且更友好的是,很多人看恐游直播都喜欢沉浸式,不需要他说太多话去讲解,也不用骂人。   原主就这样坚持了半年,期间遇见了一个对这一赛道异常感兴趣的大姐,给他刷了不少礼物,让他在这繁华的大都市里,从郊区的地下室,搬进了郊区的小公寓。   倒不是市区的小公寓租不起,而是因为原主每个月都要给萧母打一笔钱。   萧母说了,攒着给他娶媳妇儿。   但最近,大姐有了新爱播,离他而去了。   原主的生活便再一次拮据下来,因为心态不好,有点干不下去了。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原主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了他的又一任榜一。   一个在恐游主播的小圈子里,声名狼藉的大哥。   此人网名叫做【老子没有钱】,之所以声名狼藉,是因为他几乎将这一小圈里略有名气的主播都祸害了个遍。   刷礼物跟人连线,让人带,这无可厚非。   但他属于又菜又爱玩,根本就带不动。   鬼怪出没的时候,主播们的第一反应都是喊他,让他跑,但他操作上很离谱,一旦撞进拐角,就很难出来了。   死了以后,就会跟主播吵起来。   有的主播脾气不好,会跟他对骂,然后被封禁账号。   有的主播则选择直接断开连线,将他拉黑。   他却觉得是这些主播水平都不行,刷了礼物,还要拉黑自己,然后就开始反手举报人家。   被谴责是他自己水平太过拉胯之后,他便改了玩法。   假如别的玩家在直播间连线让主播带一局,需要一个跑车,那他就刷一个飞机。   当然,尽管如此,还是会有很多主播将他拒之门外,但也有饿的难受的,会豁出去带他一把。   结果不言而喻,都骂骂咧咧的将他拉入了黑名单。   直到,一天半夜,【老子没有钱】光顾了原主的直播间。 第389章 老子没有钱(二)   起初,原主也一样带不动这位没有钱大哥。   但他心态不好,又实在缺钱,不会跟这位大哥对喷,挨了骂也不吱声,甚至还会问他吧一句:   “要不,再来一局?”   这下,没有钱大哥愣了愣,说了声好,便又刷出了一架飞机。   就这样,在原主的好脾气伺候下,没有钱大哥,成了他直播间的常客。   虽然除了该给的报酬,多一毛钱都不会刷,但对于这个阶段的原主来说,还是无异于救命稻草。   原主为了抓住他,开始想方设法的带他。   两人倒也算是合作愉快。   而互联网上这种相互陪伴的关系,是很容易让人产生出某些错觉的。   原主在没有钱大哥日复一日的鸟语花香陪伴中,渐渐对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情。   但大哥对原主却完全没有这种心思。   在逐渐发现了原主对他和过去不太一样了之后,便不怎么去玩了。   没有钱大哥不再光顾原主的直播间,原主也再一次跌入了谷底。   而这一次,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打击,还有感情上的打击。   原主的内敛让他只能将这些事憋在心里,不敢去打扰对方。   谁知没过几天,就看见了没有钱大哥在他们公司另一个竞技游戏主播的直播间玩的不亦乐乎。   原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没有钱大哥怎么突然换游戏风格了。   大哥只说,游戏而已,玩久了都会腻。   原主没再多言,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心情不好,工作便也不上心,在一段时间没什么收益之后,原主心态彻底崩了。   这边和公会签的合同还没到期,解不了约,那边又播不下去,只能请了一段时间假,回了趟老家。   结果回去的路上,不幸遭遇车祸身亡。   【代替原主萧寂获取陶隐年真心,清理逃犯碎片陈家宁。】   互联网上的关系说好的时候,好像可以没日没夜的聊天打电话。   但事实上却虚无缥缈的厉害,原主和陶隐年交集一场,却连对方叫什么,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偏偏又因此深陷其中,影响心绪,间接造成了自己人生的悲剧。   萧寂理了理思路,不用问就知道,那位没有钱大哥,必然就是陶隐年。   但至于陈家宁,萧寂却不能确定,问037:   【陈家宁是?】   037道:【就是后来那个趁虚而入,灌了无数迷魂汤,撬走你大哥的男主播,直播ID叫骑士。】   萧寂沉吟片刻:【之后呢,他们之间怎么样?】   037嗐了一声:【你自己家的凤凰你还不知道吗?无非是被原主的态度整懵了,不乐意搭理原主了,随便找个事干。   捧了骑士一阵子,骑士就开始跟他扯些用不着的暧昧事儿,他觉得骑士比你还傻逼,贪心不足,只想圈他钱,一怒之下,给骑士封杀了。】   萧寂哑然:【他是传媒公司的老板吗?】   037否认:【资本以上是更大的资本,你太看不起他了,这个直播平台,是目前海内外最大的直播平台,注册用户近十亿,也是陶隐年亲爹手中最赚钱的产业之一。】   之一。   更深的东西,萧寂没再多问。   关于隐年,他有无数耐心可以自己去探索。   聊到这儿,萧寂不再往下,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早上九点钟,他给运营回复了一条消息,说今晚会正常开播之后,就将手机丢到了一边。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萧寂站起身,拉开了窗帘,在看见遮光窗帘外无比晴朗的天空,和即将火热起来的太阳之后,又连忙将窗帘拉住了一半,留下另一半,将窗户打开用来通风。   这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够他折腾一天了。   面对这浩大的工程,萧寂倒是显得从容不迫得很,他先是在屋里走了一圈,确定了要丢弃和要置换的东西之后,查询了原主的银行卡余额。   主播这一行业主打一个不稳定,今天收入五千块,明天收入五块,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因为原主上一位榜一大姐才刚刚离开,原主这个月也还没来得及给家里打钱,现在他直播软件上没提现的收入,倒是还算可观。   于是萧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扔。   拿原主的床单被褥,卷着垃圾和衣服,还有原主之前的清扫工具,统统扔出了家门。   光是这一操作,就让他楼上楼下跑了七八趟。   最后一次上楼之前,在楼下商店买了几瓶消毒液,还有新的清洁工具和手套。   037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余额还是不宽裕,萧寂一定会把房东家的马桶,水池甚至是家具全砸了换成新的。   但就算他没换,那股用消毒液刷掉所有东西一层皮的架势,也看的037心惊肉跳。   傍晚五点钟的时候,萧寂做完了所有清理工作,就连卫生间瓷砖的砖缝里,都让他掏了个一干二净。   在这之前,他从同城闪购上买的新衣物以及洗漱用品也送了过来。   之后,连澡都洗了足足三遍,连手指头都泡出了深深的一层褶皱。   萧寂重新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原主早年干的一直都是体力活,在工地的时候,会管饭,没少吃,身材算是结实,肌肉轮廓极其漂亮。   宽肩窄腰大长腿,也难怪当初那副德行,都能被人缠上。   过去风吹日晒皮肤不算好,但这大半年养在家里连门都不出,硬生生养了回来。   除了经常熬夜造成的眼下有些青黑之外,这副皮囊,是出乎意料的漂亮。   萧寂自己其实没什么感觉,他觉得037每次给他挑选的皮囊都大差不差,和他本体幻化人形的模样多少都有几分相似。   如果原主会收拾会打理,能做露脸主播,不用说话,光是凭这一张脸,不吃美颜滤镜,也足够他赚个盆满钵满了。   萧寂将头发吹干,用小皮筋在脑后挽了个圆溜溜的小揪,时间就差不多到了晚上九点。   他点了份外卖,坐回空旷的电脑桌前,用新杯子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在九点整的时候,打开了直播。 第390章 老子没有钱(三)   【这两天怎么没开播?】   【隔壁这两天关卡超过你了,主播。】   【上周新发布了一款恐游,主播要不要试试看,做个测评?】   萧寂面对这完全陌生的职业,抿了抿唇,看着直播间个位数的低等级游客,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跟陌生人,隔着屏幕对话这件事,对于萧寂来说,还是有点超前了。   他选择了没看见,然后随机打开了原主电脑页面上一款游戏。   前面九个关卡,显示着已通关,第十道关卡的封面上画着一个穿着病服的女人,关卡名称,叫做:   【逃离精神病院】。   萧寂刚准备点进去,公屏画面便飘出来一道提示:   【老子没有钱来了。】   昵称前面,挂着消费等级的徽章,上面显示着32,按照兑换值来算,陶隐年目前,大概在其他主播身上消费了一万块钱上下。   平台抽成一半,相当于其中五千,流回了他自己家公司。   萧寂淡淡开口:“欢迎没钱。”   此时,陶隐年正坐在电脑前,百无聊赖地刷着直播,一边给自己的发小林鹭打着电话:   “现在的游戏主播不知道都是干什么吃的,招聘的时候难道不需要考验他们本身的水平吗?真他妈离谱。”   林鹭闻言,干笑一声:“你要求他们带你的时候,难道就不考虑一下自己的水平吗?”   陶隐年骂了一句:“你真傻逼。”   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自己水平什么样,他自己心里当然知道。   但是林鹭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那就是林鹭的不对了。   再说了,他难道没有花钱吗?   咬牙切齿地给那些没什么用的主播刷完,还要被他们拉黑,陶隐年也觉得很烦躁。   他手里滑着直播屏幕,看见了一个id名称叫【无言】的主播直播界面上,显示的正是他这几天在死磕的一款恐游。   老陶同志另一家公司开发的新款恐游,算是目前市面上热度最佳的恐游之一了。   他前些天跟老陶抱怨过,这游戏操作太复杂,玩不过去,不知道设计师怎么想的。   老陶说玩不过就充钱,总能玩过去的。   陶隐年不肯,他想做技术流。   最主要的是,他根本不想花那种钱。   他看着直播间的人数,又看了看无言粉丝团的人数,一共一百多个人,想必水平应该不怎么样。   就在陶隐年刚想下滑到另一个直播间时,却听见自己的音箱里传出了一道男声:   “欢迎没钱。”   低沉中带着一丝空灵,陶隐年耳朵麻了。   作为一名资深声控,他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没几个男人说话嗓门儿能比他自己好听。   眼下,他就碰上了一个。   陶隐年不服输那股劲儿又上来了,在公屏打字:   【你说什么?】   萧寂看着公屏上的字,又重复了一遍:“欢迎没钱。”   老子没有钱:【叫声哥哥听听。】   萧寂淡淡:“欢迎哥哥。”   说完,对方有大概几十秒都没什么动静,但人却还在直播间里。   萧寂刚刚将鼠标放在了游戏界面上那行显示着【开始游戏】的标题上。   对方就有了回应:【带我一局。】   萧寂嗯了一声:“账号,我连你。”   他刚说完,屏幕上就出现了一架飞机特效。   之后,是老子没有钱发来的游戏账号。   萧寂对该账号发起了组队邀请,在对方同意,并申请连麦上线后,点击了开始游戏。   进入游戏,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座破败的医院大楼。   游戏场景的制造很精美,几乎达到了电影质感。   萧寂看着医院大楼,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他没玩过此类游戏,先是进行了一番基本操作试手。   但跟萧寂处在同一画面里的陶隐年,就看见萧寂在进入游戏之后,先是跟小儿麻痹症患者一样,在原地舞动抽搐,阴暗爬行,来来回回又跑又跳,仿佛已经完全带入了精神病人的角色。   陶隐年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又他妈失算了,今晚这三百块钱必定又要打水漂了。   嘴上也没忍住道:“哥们儿,你代入感挺强,是打算打不过就加入吗?”   萧寂淡淡:“你别管。”   陶隐年在这个小圈子里,已经算是小有名气了,很多在其他直播间偶遇过陶隐年的游客,在刷到他时,都会停留片刻,来看热闹。   有停留,就会有推流。   在萧寂带着陶隐年进入医院大楼的时候,直播间人数便已经涨到了五十多个人。   公屏开始滚动:   【卧槽,这哥怎么又来了?】   【笑死我了,昨天他在阿困直播间,给阿困干破防了,当时就在在麦上骂起来了。】   【说真的,这哥们儿操作太迷惑了,很难有人能带得动吧。】   【大主播都给他拉黑了,小主播实在是饿疯了,什么单子都敢接,真6.】   ........   陶隐年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他是来玩的,又不是没消费,管别人怎么说?   而且眼下这种情况,他根本就无暇顾及公屏上的言论。   萧寂走进精神病院的大厅,地面上只有一堆废纸,有些凌乱,导诊台前没有人,只有一只电子钟表,在不停闪烁。   陶隐年就贴在萧寂后背上。   萧寂看着画面里两人之间的距离,问他:   “你贴我这么近,是打算等会儿跑起来的时候,让我背着你吗?”   陶隐年闻言倒是没生气,只理所当然道:“游戏暂且没有背队友这项操作功能,我离你近点有安全感,我胆子小。”   这类游戏为了增强代入感,基本都是第一视角。   萧寂没多说什么,走到导诊台前点开那个钟表按了按,发现时间是可以调整的。   但眼下倒是没什么线索,萧寂只能将钟表放了回去,继续顺着走廊走。   刚走了大概十步左右,走廊的尽头,便出现了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姑娘。   游戏画面的边缘开始闪烁红光。   萧寂转身,对陶隐年道:“跑。”   陶隐年听令,转身就开始跑,起初两人倒是速度差不多,屏幕角落处显示的是追击者与两人之间的距离。   原本,这距离眼看着就越拉越远了。   但天不遂人愿,很快,两人就来到了楼梯口,需要操作自己转弯上楼。   于是萧寂就眼睁睁地看见,陶隐年在慌乱间,将自己卡在了楼梯扶手处,转不动弯,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了。 第391章 老子没有钱(四)   眼看着屏幕左下角处,追击者在不断靠近,萧寂重新从楼梯上下来,开始围着陶隐年转圈圈。   游戏目前没有可以和队友牵手或者背着队友跑这一操作功能。   只有推搡功能。   但现在陶隐年被卡在那,他就是推,也只能让陶隐年继续撞墙。   萧寂从楼梯拐角捡起一把扫帚,对陶隐年道:   “左键两秒,上键一秒。”   他声音很沉静,完全没有被身后危险追上的慌乱。   陶隐年本来还很紧张,心都提溜起来了,闻言,却像是立刻被安抚了,顺着萧寂的话进行操作。   与此同时,追击距离的进度条开始爆红。   萧寂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女人挥出了扫帚,将对方击退一米远,然后扭头推搡着刚刚将自己从拐角解救出来的陶隐年继续上楼。   “前进不要停,听我指挥。”   陶隐年吞了口口水:“好。”   但事实证明,陶隐年在这一方面的不协调简直出人意料。   就是萧寂不停地告诉他,何时按什么键,他也有按错的时候。   就在身后的女人突然放弃追逐之时,楼梯上方,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爬行者”。   如四腿蜘蛛一般,扭曲着出现在了画面中。   陶隐年一个着急,连忙转身,扑进了萧寂怀里,两人水灵灵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被身后刚刚离开的女病人逮了个正着。   游戏结束。   通关失败。   此时,直播间人数已经过了百。   不少人在公屏上讨论:   【新人主播吗?操作很丝滑啊,之前怎么没刷到过?】   【那也架不住没钱哥这么个操作方式,我服了,队友就是用来这么伤害的,谁能带的动啊。】   【感觉又要吵起来了,坐等看热闹。】   ……   “不好意思。”   萧寂开口。   陶隐年也知道是自己操作失误造成的这种后果,本来也没想怪萧寂。   而且说真的,以前带他玩的主播,从他卡在拐角那个时候起,就已经要开始出声阴阳他了。   原本倒也没什么,但陶隐年就是个脾气躁的,别人有这个意思,他说话也难听,常常对呛起来。   而且他票也不多,决计达不到让别人来容忍他的地步。   但萧寂没有,他居然重新下来试图保护陶隐年。   现在萧寂道歉的话一出,陶隐年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轻咳一声道:“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萧寂没多说什么,和原主一样,问了一句:   “要再来一局吗?”   萧寂的语气太平静了,完全没有嫌弃和烦躁的意思。   似乎刚才那种状况就是再正常不过。   陶隐年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句:   “行,你稍等一下。”   萧寂嗯了一声,很快,屏幕上就闪过了一只华丽丽的大火箭,冲天而去。   萧寂对此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道:   “跑车组队,刚才你的票可以玩两次,不用再刷了。”   陶隐年本来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虽然自己除了游戏直播之外,不会看其他的直播,但对于主播的套路,他是很熟悉的。   闻言只当萧寂是装上了,顺嘴就回了一句:   “那你退我。”   按理说这个时候,正常主播都会以开玩笑的口吻拒绝。   但萧寂却只是波澜不惊道:“行,你点我关注吧,下播我到手多少退给你,平台抽成的部分,我就不承担了。”   陶隐年一听这话,立刻就乐出了声:   “行,你说的。”   他给萧寂点了关注,萧寂嗯了一声,没回关,再一次开始了游戏。   “这次听我的,别想太多,让你怎么操作你就怎么操作。”   陶隐年嗯了一声,拖着长音:“行~都听你的~”   开局还是同样的场景。   这一次两人都有了经验,陶隐年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笨,他就是会在身后有人追的时候忍不住紧张。   而一紧张,就开始笨手笨脚。   萧寂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听着萧寂的话,别在意其他,这一次,上楼梯的动作倒是完成的很顺利。   而在上一局碰见那位爬行者的画面到来之前,萧寂再一次喊了停。   陶隐年停止操作,萧寂便跑到了陶隐年身边,在爬行者出现的同时,向走廊另一方,推搡了陶隐年一把:   “前进,不要停。”   经过两轮追击,终于在黑漆漆的走廊里看见了一扇半开着的门。   门里有昏黄的灯光透过来。   萧寂在陶隐年跑到那扇门门口的时候喊了停,推着陶隐年进了门,转身将门关住。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响起。   陶隐年贴在萧寂背上,从他的视角,正好是从萧寂后脑勺旁边,看见了趴在门口玻璃窗上的鬼脸。   一种异样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环境暂且安全。   萧寂回头,对着陶隐年做了个抱抱的姿势,夸他:   “很棒。”   夸完,便立刻松了手,开始四周打量起房间里的环境。   陶隐年则坐在电脑另一端,抬手摸了摸鼻尖,没吭声。   原主签的公司,每个月也是有pk任务的。   固定那么几个跟他流水差不多的游戏主播,一个星期打个两三次。   眼下,对方便直接发来了pk邀请。   萧寂看了一眼,拒绝了。   本来这事儿他没想说,但对方或许是闲着无聊,开小号来了他直播间,在公屏上打:   【拒绝我?】   萧寂嗯了一声:“最近没行情,不打了。”   对方见萧寂这边麦上挂着【老子没有钱】,一言不发直接走了。   陶隐年期间也没说话,等那人走了,才问萧寂:“怎么没行情?你水平还不错。”   陶隐年从没在直播间夸过任何一个主播。   萧寂没跟他解释,只道:“没什么,继续。”   “如果你刚才接的话,说不准我可以帮你打,你为什么不试试?”陶隐年又问。   萧寂淡淡,语气上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   “不用,没必要,反正下播我也是要退给你的。”   陶隐年乐了:“真退?”   直到现在,陶隐年也是不相信的。   主播是一份职业,坐在这里几个,十几个小时的直播,为的就是赚钱,而且眼下,萧寂还没回关陶隐年。   萧寂没再回答陶隐年的话,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游戏里,开始在房间内撅着屁股翻找东西。 第392章 老子没有钱(五)   当晚,这一关卡,萧寂带着陶隐年重新做了四次,足足两个小时,才通了关。   在萧寂问起陶隐年还要不要继续下一关的时候,陶隐年说了声不用了,就自己下了麦。   但人却还蹲在直播间没离开。   原主一场直播六个小时,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   因为萧寂居然带着陶隐年通了一关,直播间也留下了不少人,陶隐年下去之后,就又有人刷了礼物,让萧寂带。   萧寂态度上没什么变化,依旧公事公办,但话却明显少了很多。   话少,架不住声音实在好听而且技术够硬,一晚上,倒是赚到了不少散票。   还有之前来过的游客在公屏上讨论,问萧寂前两天没开播是不是去哪进修了,进步神速,这个操作的丝滑程度,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萧寂没什么好解释的,只道:“顿悟。”   而一直到了凌晨三点,【老子没有钱】都还一直挂在他直播间里,只是始终没说话。   等时间一到,萧寂立刻一板一眼,一字一顿地照着贡献榜念了前十位观众的id,机械地表达了感谢,便飞速关了播。   他再一次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给陶隐年点了回关,将今天的收益提现出来。   他算了自己带着陶隐年玩了几局该收取的费用,然后将陶隐年多刷的那些,除去平台抽成,一分不少的转给了陶隐年。   萧寂本来以为陶隐年可能是睡了。   但陶隐年却秒回道:【不用,当我办会员了,下次再来。】   萧寂回了个好。   隔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谢谢。】   之后,陶隐年就没再回复萧寂的信息。   凌晨四点钟,对于萧寂来说已经太晚了,他闭上眼立刻睡了过去,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钟准时睁开眼,洗漱完吃了饭,就打开了电脑,刚想开始写代码做插件,就被037打断了:   【不用折腾,小凤凰已经去想办法了。】   那款游戏的开发公司也是陶家的。   没有牵手背人的功能,可以让设计师去加,然后升级版本就好了。   萧寂挑眉:【要多久?】   037也不知道具体需要多久,只道:【这种情况下,应该还伴随着补漏洞,怎么也要两三天吧。】   萧寂想了想,还是继续敲起了代码,可以做的粗糙一些,简单开个小挂,毕竟不是竞技类游戏,也不会遭到对手的举报。   萧寂以前没有系统的学习过这种东西,做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将其搞定。   但九点钟他开播的时候,陶隐年却没有来。   陶隐年倒也不是故意没去。   他只是还没将一个素未谋面,只带他打过一晚上游戏的小主播放在心上。   而且他只是爱好恐游,又不是上瘾,非玩不可。   他晚上有其他的活动。   老陶三十年老朋友兼邻居周家的儿子留学回来了,邀请陶家人和林家人共进晚餐。   陶隐年百无聊赖地坐在程家的餐桌边,看着对面多年不见的周浔,小声跟一边的林鹭道:   “周浔可以啊,几年不见,长得比小时候牛逼多了。”   林鹭点点头:“就是好像内向了不少,一晚上没见他开口说话。”   两人这边刚说完,周浔就抬眉看了两人一眼。   陶隐年对于周浔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   那时候的周浔倒是会说话,只是说话不中听,一种话百样说,周浔就属于怎么难听他怎么说,动不动就能跟人打起来。   他和周浔性格相冲,很少来往。   倒是林鹭,年纪小的时候,还被周浔歹毒的嘴气哭过。   此时见陶隐年和林鹭似乎在小声讨论自己,周浔便直接在餐桌上问道:   “说我什么?”   林鹭吓了一激灵,没说话。   陶隐年倒是实在:“夸你帅。”   周浔又瞥了林鹭一眼,才看着陶隐年道:“你也还行,跟小时候一样,一脸渣男相。”   陶隐年:“......”   周母闻言,抬手就怼了周浔一肘子:“怎么说话的?”   周浔便闭了嘴,继续低头不语。   陶隐年发誓,如果今晚不是家宴,还有三家的长辈在场,他高低得跟周浔干一架,把周浔的脑袋塞进桌子上那盆王八汤里。   但眼下他只能干笑一声:“彼此彼此,你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鸟。”   老陶闻言,也怼了陶隐年一下:“吃你的饭,就显你有嘴?”   只有不声不响的林鹭,没有受到批评。   但他总觉得,周浔的目光总是在若有似无地盯着自己,让他浑身不自在。   等这一场家宴结束,陶隐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他洗漱完本想上床睡觉的,但打开手机,却看见了来自直播软件上的一条私信,九点半的时候发的:   无言:【来玩吗?带你飞。】   陶隐年今晚本来是不想玩的。   但说真的,从他开始在自己平台上消费以来,这还是头一次有主播主动邀请他去玩。   不管目的是不是圈他的钱,陶隐年都觉得有些新鲜。   于是他没回消息,只是打开了电脑,进了萧寂的直播间发了一条:   【晚上好。】   彼时,萧寂正在带着昨天晚上一位消费过的女玩家逃跑。   见陶隐年进来,依旧公事公办:“欢迎没钱。”   不等陶隐年回复,就又说了一句:“这把打完带你。”   陶隐年本以为,萧寂给他发消息,很可能是因为今天还没开张,什么充会员这种鬼话,放在主播那边,都是骗人的。   基本都是当天消费完就清算了,下次,再算下次的。   即便有的主播会提,你上次多刷的还有,我欠着你的,但玩家也不会吝啬于这一点,多数只当客套的玩笑话罢了。   但当他打开萧寂的贡献榜时,却看见现在正在和萧寂连麦的这位大姐,已经刷了将近两万票了,折合人民币将近两千块,对于萧寂这种小主播来说,就算不少了。   他本想说算了你忙你的,话还没出口,萧寂便道:   “一会儿给你看个好玩的。”   陶隐年便在公屏上打了一句:【这位小姐姐不玩了吗?】   小姐姐看见道:“无言哥哥说跟你约好的,今天只带我这两局,打完就下了。”   感谢小E宝贝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副 第393章 老子没有钱(六)   无言哥哥。   叫得挺甜,声音也甜。   陶隐年啧了一声,想反驳一句,谁跟他约好了?   但字都打出来了,却到底是没发出去,又全部删掉,回复了一个字:   【嗯】。   等那位小姐姐结束了游戏,被萧寂邀请上了麦,陶隐年才端着声音道:“什么好玩的?”   萧寂觉得,陶隐年今天的声音似乎比起昨天的放松多了一丝正式。   但他不明白其中缘由,也没花心思去猜测。   只关了游戏,打开了一个小凤凰logo的软件,然后重新打开游戏页面,对陶隐年道:   “等一会儿逃跑的时候按F键。”   陶隐年嗯了一声,好奇心顿起。   新的游戏关卡,背景是中世纪古堡。   光看地图,就能看见各种弯弯绕绕的回廊。   两人于古堡门前碰面,还没进入古堡,陶隐年就先按了一下F键。   之后,就发现自己牵住了萧寂的手。   陶隐年哟了一声,试探着按下前进和后退,果不其然,自己怎么跑,萧寂就跟着他怎么跑。   刚刚和萧寂断开连接的小姐姐在公屏扣出一个问号:   【有这东西不早拿出来?】   萧寂淡淡:“抱歉,私人订制。”   小姐姐回了个好吧,没再说话。   陶隐年乐了:“从哪整的?你开挂啊?”   萧寂嗯了一声:“我自己做的。”   陶隐年一愣:“自己做的?”   萧寂嗯了一声:“做了一下午,以为你今晚要鸽我。”   陶隐年闻言,第一反应就是想反驳萧寂,他可从来没说过今天会来。   但看见直播间近百人的观众,还是选择了将话咽回去,打趣道:   “怎么?专门给我做的?”   萧寂理所当然:“别人用不上。”   理,是这么个理。   但是萧寂就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了,陶隐年就不怎么乐意了,刚才还端着的语气听起来顿时有些咬牙切齿:   “那我真踏马得好好谢谢您。”   萧寂淡淡:“别说脏话,你自己被封了不要紧,不要连累我。”   陶隐年气笑了:“好小子,你等我一下。”   他以前玩这个东西,从来没绑定过银行卡,但现在,萧寂激怒他了。   陶隐年绑定了银行卡,当即怒冲三千块,给萧寂刷了个礼物页面里价值最高的礼物:   “直播间给你留点面子,下播打给我,我让你面对一下真正的疾风。”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暗自下了决心,今晚非得给萧寂骂吐了不可。   直播间的人数又开始涨。   【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吗?】   【我是尊贵的粉丝团成员,请让战火在我眼皮子底下燃起来好吗?】   【没钱哥要发大招了吗?仰慕已久,想见识一下。】   【别闹了,出现违禁词提醒是会限流的,主播也不容易。】   ……   萧寂看了眼公屏,波澜不惊道:   “家丑不可外扬,挨骂这种事,就不让你们见笑了。”   陶隐年舔了舔唇角,没接话,只道:   “赶紧的,今天你下播之前这关过不去,就退票。”   游戏开始,萧寂先是按了C键,放开了陶隐年的手。   刚准备进古堡,前方便有什么东西嗖的一下从两人眼前闪过。   陶隐年头一回对一款游戏上手这么快,不用人说,当即就按下了F键,又抓回了萧寂的手。   萧寂按C。   陶隐年按F。   萧寂再按C。   陶隐年再按F。   三个回合后,陶隐年气道:“你再松一次,我就举报你开挂。”   萧寂闻言,发出一阵短暂的干笑。   陶隐年被他笑得生气,推了萧寂一下。   但因为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从画面里呈现出来的,就是陶隐年左手推搡了萧寂一下,然后立刻就扑进了萧寂怀里,好像在撒娇。   萧寂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仿佛刚刚那一声干笑只是陶隐年的错觉。   “投怀送抱?”   陶隐年嗤笑一声,没接萧寂的话。   两人牵着手,刚刚迈进古堡大门,面前就被一团白雾所笼罩,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古堡里,便出现了一位管家。   短暂的对话,表示欢迎他们的到来,刚说完话,整个人就突然开始抽搐扭曲。   与此同时,画面边缘开始闪烁起红光。   预示着,他们又该逃跑了。   古堡大厅里,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是左边的楼梯,第二条,是右边的楼梯。   于是,站在左边的萧寂,选择了左边,站在右边的陶隐年,选择了右边。   两人手牵着手,分别朝不同方向跑去。   “卧......不是哥们儿......”   陶隐年刚想说,你倒是提前说一声方向啊,话还没出口,就见萧寂原地转了个圈,将陶隐年背了起来,迅速朝左边跑去。   然后对陶隐年道:“分配一下任务,我带你逃跑,你来搜寻线索,行吗?”   陶隐年其实最爱做的,就是搜寻线索这一环节。   因为他脑子很聪明,很会推理故事,也善于发现和串联,只是大脑和手指似乎没有连接清楚罢了。   萧寂带着陶隐年逃跑,陶隐年只负责动脑子,这就大大增强了陶隐年的游戏体验。   而不让陶隐年自己操作逃跑这件事,也无疑大大降低了通关失败的概率。   萧寂用自己无比丝滑的操作进行逃跑和攻击,三个小时,带着陶隐年连通三关。   爽快的陶隐年真想问问萧寂加班一小时多少票。   但看了看时间,想到萧寂说今天下午做了一下午小插件,到底是没吭声,默许萧寂下了播。   萧寂这边刚关了电脑,就给陶隐年发了条消息:   【方便吗?】   陶隐年已经忘了自己三个小时之前曾经做过要把萧寂骂吐的打算了,回了一句:   【方便,怎么了?】   萧寂便对陶隐年发起了语音邀请。   “困了吗?”   陶隐年打了个哈欠,嘴上却道:“没有,你说。”   萧寂道:“开始吧。”   陶隐年没明白:“开始什么?”   萧寂沉吟片刻,复述了陶隐年的原话:   “直播间给你留点面子,下播打给我,我让你面对一下真正的疾风。” 第394章 老子没有钱(七)   陶隐年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但是三个小时酣畅淋漓的游戏体验,已经让他彻底失去了制造疾风的状态。   闻言,咳嗽了一声道:“算了,看在你今晚表现不错的份上,我先放你一马。”   萧寂轻笑一声:“谢谢。”   陶隐年其实不怎么喜欢和陌生人打电话。   但是大概是有了先前三个小时的连麦经验,现在跟萧寂说话的时候,倒也没觉得尴尬或者陌生。   “没想到你还会敲代码,计算机专业毕业的?”   萧寂道:“不是,家里穷,没上学。”   陶隐年一愣,不过对此还是见怪不怪,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就有人贫困潦倒,连书都读不起。   但像陶隐年这一类上流社会的人,大多数都会有一种通病,就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矜贵,他们很难做到真正的向下兼容。   一来是因为环境的影响,二来则是因为亲身体会。   其实陶隐年这个圈子里也有不少酒囊饭袋,肚子里没二两墨水的酒囊饭袋。   但他们的生活是繁华都市,是世界各地,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而萧寂原身这一类人的生活,却只有焦头烂额的奔波。   他们像是平行世界里永远不会相交的两类人,见识不同,更难有共同话题。   陶隐年在知道萧寂没读过多少书之后,倒也没有嫌弃的意思,毕竟萧寂在游戏上的操作确实很硬,而且还会敲代码。   但他到底还是丧失了一点沟通欲,只是碍于觉得萧寂声音好听,多听一会儿也是赏心悦耳,才没着急挂电话。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询问,只随口又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原身十八岁进城打工,兜兜转转两年,萧寂回忆着原身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道:“二十。”   陶隐年哟了一声:“小弟弟,这个年纪性格这么沉稳,不容易。”   萧寂淡淡:“话少而已。”   陶隐年还是好奇代码的事儿:“那你从哪学的代码?”   萧寂道:“自学,看看书,查查资料,闲着没事就自己研究。”   没钱,但好学,有点儿凿壁偷光那个意思。   陶隐年刚刚失去的沟通欲又回来了:“还自学过什么?别骗我啊。”   互联网上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陶隐年现在对萧寂的话,也不全信,只是觉得萧寂这种性格,似乎不像是什么爱吹牛逼的人。   萧寂会的东西太多了,他不可能在两人的第一通电话里说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难免让人觉得显摆,浮于表面,没什么意思。   萧寂只道:“慢慢相处,你会知道的。”   陶隐年啧了一声,倒是的确对萧寂生出几分好奇心,拖着长音说了一个字:“行~”   交流,需要你来我往,见不到人,萧寂便也只能想方设法在电话里找话题。   他不着痕迹的用一些早年间学到的套话技巧,让陶隐年自己说出了一些关于他自己的信息。   不多,只有陶隐年在法国留过学这件事,多说了几句。   萧寂看了看时间,听着陶隐年再次打了个哈欠,道:“睡吧,我哄你。”   陶隐年刚想说不用了,他又不是小孩儿,他给萧寂刷的礼物,为的是让萧寂带他打游戏,又不是让萧寂下班以后还要来哄他睡觉。   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萧寂已经开始讲起了故事。   一开始,陶隐年还没反应过来萧寂在说什么,但在片刻怔愣后,才突然意识到,萧寂讲的是法国著名童话故事《小王子》。   而他眼下口中说着的,是几乎和陶隐年当年做听力题时一样标准的法语。   陶隐年并未打断萧寂,他在试图听出萧寂在用ai播报或者录音的证据。   但他没找到。   陶隐年的困意彻底消失了,开始怀疑“互联网上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这句话有没有可能还可以逆向操作?   萧寂讲完了故事,甚至还用法语问了陶隐年一句,睡着了吗,哥哥。   陶隐年没说话,选择了沉默装睡。   于是萧寂就在片刻后说了晚安,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陶隐年晚上没什么事,就开始常驻萧寂的直播间,跟萧寂约好每天让萧寂带自己通两关,其余时间,就挂在直播间,听着萧寂和其他玩家之间的交流。   陶隐年过去不算什么有耐心的人,但他最近一直在观察萧寂。   发现直播间无论来了什么稀奇古怪的id跟萧寂说话,不管是生僻字还是其他外文文字,萧寂居然都能读得出来。   陶隐年开始时不时在私信和萧寂说话。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萧寂也从未表现出他所说的,自己那种状况里的无知。   很多时候,陶隐年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   而且他还有了一点其他的小小发现。   他觉得,萧寂对自己,和对直播间其他游客,是有点不一样的。   比如游戏里拥抱的动作,萧寂从来没对其他玩家做过,但只要自己通关,萧寂就会转身给他一个抱抱。   这种暗戳戳的特殊对待,让陶隐年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白的奇怪感受。   萧寂的操作过硬,甚至带动了【老子没有钱】,还圈了粉这件事,让萧寂在短短几天里,流量大涨。   很快,就从个位数观众的小主播,变成了从开播到结束,直播间一直有三位数以上观众停留的圈内小红人。   一个星期后,游戏更新了,出了新的功能。   直播间有几个和陶隐年一样操作不太利索的游客大喜,申请要萧寂背着他们进行逃跑操作。   字才刚在公屏上打出来,陶隐年就立刻刷出了一个嘉年华,打字道:   【不背。】   萧寂见状,也完全顺着陶隐年的意思道:“抱歉,家里管得严,背不了。”   一开始,也有转身就走的,毕竟玩直播,是需要拿钱来说话的。   但所谓是金子总会发光,没几天,直播间就突然出现了一个高级别号,一进来,就同样刷出了嘉年华,对萧寂道:   【主播,背一把。】   萧寂没吭声。   果不其然,下一秒,陶隐年就立刻连刷了三个,再次道:   【不好意思,驳回。】   感谢小熊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详情见350章九千岁】 第395章 老子没有钱(八)   最近这些天,在观察萧寂的玩家不少。   而萧寂话虽然少,但技术过硬,声音好听,语气虽然冷淡,但情绪很稳定,从来没有在直播间大呼小叫的时候。   或许他这种态度对于刷礼物的玩家来说,情绪价值给的不算特别足,但萧寂也能靠实力给玩家良好的游戏体验。   互联网就是如此,不露脸的主播,靠着自己的头像,说话的声音和说话的方式,可以带给人无穷无尽的想象。   对于很多擅长想象的人来说,总会产生莫大的吸引力。   而想要被主播注意到,最直观有效的方式,就是礼物。   互联网上豪横的人不少,那高等级号看见陶隐年这番操作,也不服输的又连续刷了四个嘉年华。   而在这一时刻,直播间里,也开始推流了。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是想引起主播关注的想法,也开始演变为:【他要跟我拼财力,我不能输。】   陶隐年倒是没着急,他点开了那个高等级账号的主页。   ip不是本地,作品里发的都是旅行和美食,还有一些游戏战绩,没标注性别,看不出男女,但消费等级算下来,如今差不多也在自家平台上消费了七位数以上了。   陶隐年从人家主页退出来,就看见那人在公屏上问道:【现在能背吗?】   萧寂在乎的,本来就不是礼物的事,他刚想开口拒绝,就看见陶隐年在公屏上打出:   【无言,去打pk。】   很快,又专门@了那个高等级账号道:【不用跟我拼,我说背不了,就是背不了。】   陶隐年之前,别说是给主播打pk了,就是每次刷礼物都是按照明码标价的活动方式刷,多余一毛钱都别想从他这儿套出去,说句不好听的,他连灯牌这种东西都不肯点一个。   而现在,在直播间内,众人看见的,就是一个三十多级的普通玩家,在向一个六十多级的高等级玩家叫板。   陶隐年的钱,被平台分走,属于分到了自己家。   而给萧寂的那一部分,怎么说呢,萧寂从来没有跟陶隐年客气的打算。   一来,陶隐年不差这一点,二来,无论陶隐年给萧寂多少钱,对于萧寂来说,都很正常。   即便身份互换,萧寂也会选择在目前这一阶段,去拿钱捧陶隐年。   于是他只是征求陶隐年的意见,问他:“跟谁打?”   陶隐年心眼小,闻言,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不久前,因为起了一点争执,暗讽他没钱人菜事还多的一位以嘴毒著称的游戏主播。   直播间人数常年四位数,在这一个赛道里,还算小有名气。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说:【找魔王。】   大多数情况下,pk都是要求跟同一个公会的同事去打,但萧寂这边也没有硬性规定,陶隐年说完,他就搜索了魔王,对他发出了pk邀请。   魔王很快就同意了邀请,看见萧寂的账号时,还算客气,对萧寂道:   “你好,兄弟。”   萧寂淡淡:“你好。”   魔王没见过萧寂,问他:“怎么玩?”   直播间向来不缺爱看热闹的游客,几乎是刚跟萧寂连了线,那边就有人跑来了萧寂直播间。   然后扭头就告诉魔王:【老子没有钱在对面榜一。】   魔王顿时就笑了,还不等萧寂开口,便道:“你大哥让你来自取其辱的吗?”   一来,他是真想讽刺,二来,调动自家玩家的情绪,也是圈票的手段之一。   萧寂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善意提醒道:“话别说太满。”   魔王当时就笑出了声,没跟萧寂计较,只道:“你找上门的,那就规矩我来定,有意见吗?”   “随意。”萧寂道。   魔王道:“这样吧,兄弟,我也不为难你,打一局半个小时的,就当我休息休息喝口水了,谁输了,停播半个月。”   对于任何一个全职主播来说,停播,损失都是巨大的。   没有保底,停播就代表着赚不到钱。   有基础的大主播倒是好说,本身底子就厚,粉丝也牢靠,休息一段时间回来继续,还是会有不少人来接着捧场。   但对于萧寂这种不温不火的小主播来说,就很麻烦了。   牵扯到的不仅仅是钱,还有粉丝的流失。   主播停播,但玩家还会继续玩,一个月的时间,很容易就会流失到其他直播间去。   萧寂向来不屑于跟人叫嚣,但为了节目效果,他还是道:“自己想休息了不妨直说,没必要在我这里找借口和台阶。”   魔王被萧寂气笑了:“真有意思,哥们儿,那你要这么说的话,不如就一个月吧,我看半个月太少了,你说呢?”   萧寂淡淡:“好自为之。”   说完,他就闭了麦,根本不听对方还要说什么。   Pk正式开始,对方的血条,立刻就打了过来。   而【老子没有钱】也在这一时刻,退出了直播间。   直播间公屏瞬间炸了:   【卧槽,没钱大哥跑路了?】   【没搞错吧?点了火就跑?这不是把主播架火上烤吗?】   【先别吵,没准儿是卡了呢?没钱在这儿玩好几天了,不少刷,不见得就是跑了。】   【那可不好说,魔王虽然赛道不算大众,但段位可不低,很久没见他输过pk了。】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我刚去了对面一趟,骂疯了,还有人扬言要让无言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不会是去贷款了吧?】   【别闹,神经病啊?】   【别管了,先众筹一波。】   对面的血条在疯狂往萧寂这边压,红蓝两色,现在就像是火柴棍一般,对面的蓝色是火柴棒,萧寂这边的红色像是火柴头,马上就要看不见了。   刚才那个昵称空白的高等级号,此时也没了动静。   陶隐年不在,他就挂在榜一冷眼旁观。   而很快,对面的玩家,也有不少涌进了萧寂的直播间,开始在公屏叫嚣,说就在这儿等着,看萧寂今晚怎么死。   萧寂没什么反应,既不拉票,也不反驳,喝了口水,一言不发。   没一会儿,对面的分就打到了二十多万,停了下来,开始专心致志嘲笑萧寂。   萧寂这边常驻的一些小玩家,抱着支持的心态,倒是也将血条压回去了一点,勉强算是过了万。   有些人目前还没有出手的打算,毕竟这一场pk开了半个小时,他们还有的是时间继续观望。   此时,魔王那边的直播间热闹极了,可谓是锣鼓喧天,公屏上不少放炮的。   魔王正在这边感谢诸位家人的支持:   “没钱很正常,这年头,钱都不好赚,做人还是得实在一点,给自己留条后路,别总干那些自掘坟墓的事,我承认我说话是不好听,但说白了,那也是因为有些人办的事就很难让人说出好听的话来。”   “还得是咱们家这帮哥姐,非常感谢,感谢你们对魔王的支持........”   这边,魔王的话还没说完,却突然看见,对面的血条动了,以飞快的速度,迅速压了过来。 第396章 老子没有钱(九)   萧寂从来没担心过陶隐年会放他鸽子。   果不其然,在对方满堂喝彩的时候,陶隐年便怒气冲冲的开着一个闪亮亮的套装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对着萧寂就扔出了十条正在咆哮的大龙。   血条几乎是在瞬间就打了过去。   特效开始在屏幕上疯狂闪耀。   魔王那边语气一顿,连忙道:“家人们,今天这一仗,你们会让我输吗?”   那边开始疯狂带气氛,礼物也再一次重新占据公屏。   萧寂这边态度依旧平淡:“感谢没钱。”   而陶隐年现在却根本听不见萧寂的感谢,他刚才出去,是因为他第一次充值这么大数额,需要扫脸验证。   原本,他不过是想小玩一把,结果对面一上来就说出“自取其辱”四个字,这就算是点了炮仗。   陶隐年这辈子还没在钱的事情上体会过自取其辱是什么感觉。   依他的脾气,今天非得让这些人见识见识什么叫自取其辱。   陶隐年根本没空在公屏上打字,那些需要花钱解锁的特殊礼物,现在已然全部对陶隐年开放。   陶隐年看都没看,就开始在手机屏幕上乱戳,送出什么算什么,点了几个算几个。   短短五分钟,萧寂这边的血条就过了百万。   而陶隐年却依旧没有停止的预兆,不少人看礼物都看到卡顿,一次次退出又重进。   萧寂开了对方的麦,听见魔王那边已经快要喊破音了:   “代价太大了,停播一个月,在家的哥哥姐姐们,能帮一把的帮一把,魔王感激不尽!!!”   到底是小有累积的主播,pk打的又不算频繁,魔王是有些人气的,倒也算得上一呼百应。   粉丝在这一刻也展现出了极强凝聚力,不管多少,都开始搭把手。   但尽管如此,现实都是残酷的。   一千个普通玩家,也难以抵抗一位财阀。   很快,萧寂直播间最上方便出现了飘屏:   【恭喜主播无言荣登本小时直播间冠军榜。】   一条飘屏,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无数直播间。   而萧寂的直播间里也开始飞速涌入大量游客。   连续不断地震撼大特效霸占着屏幕,很快萧寂直播间的人数就过了万,还在持续不断地继续增长。   而【老子没有钱】的账号等级,也在一路飙升。   短短二十分钟,直接从三十多级的浅蓝色等级牌,变成了六十二级的深紫色等级牌。   Pk榜上的分数,在过了百万分以后,就不再显示具体数额。   但根据陶隐年怒升的等级,也看得出,这二十分钟里,陶隐年竟刷出了足足两百万。   聊天室里的热搜词,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从三十五级到六十二级需要消费多少钱】   而就这一场pk,萧寂原本四位数的粉丝,也立刻就涨到了五位数。   Pk结束的时候,虽然两边血条都显示着一百万加,但现在,火柴棍却掉了头。   萧寂变成了火柴棒,魔王,只剩下了一颗短小的火柴头。   双方都开了麦,如果能看见脸,现在无数观众大概都能看得到魔王紫青的脸色。   魔王不说话了。   萧寂淡淡:“你好。”   魔王没跟萧寂问好,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这一场,自己根本就是被针对了。   当着直播间这么多人的面,他只说了一句:   “愿赌服输,家人们,一个月后见,希望你们到时候还能记得我。”   说完,便直接关闭了直播间。   萧寂这边也有话要跟陶隐年说,他先是问了一句:   “哥哥,今天还玩吗?”   陶隐年现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打了胜仗的兴奋状态,回复萧寂:【不玩了,明天玩,你先忙。】   萧寂便又问了那位依旧停留在直播间的空白昵称的高等级用户:   “兄弟,今天还玩吗?”   那位用户也打字:【恭喜,改天吧,存票。】   说完,便离开了直播间。   萧寂又照着贡献榜,一一往下问。   而今晚,大概是因为榜一榜二都接连放弃了游戏,其他人也都跟着说了不玩。   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萧寂一一表示感谢后,便提前下了播。   直接将电话打给了陶隐年。   “如果你是置气,今天的票刷的实在没必要。”   萧寂道。   陶隐年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不是置气,前两天就想帮你打pk了,今天只是个契机。”   萧寂沉吟片刻,装模作样道:   “你这样,我没法报答你。”   陶隐年能理解萧寂的心情,对于萧寂这样一个月流水都不会超百万票,一天赚个七八百都乐得不要不要的小主播来说,今天,可以说是飞升一夜暴富了。   他喝了口酒,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问萧寂:“你能开视频吗?我想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这个要求,对于不露脸的主播而言,是很冒昧的。   但是对于一夜怒刷七位数的玩家来说,可谓是再正常不过的小要求。   萧寂没有立刻答应,沉默片刻道:“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原本,一个游戏主播罢了,长什么样,对于陶隐年来说都不重要。   但是他对萧寂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这些天接触下来,他甚至觉得自己隐隐开始有些依赖起萧寂的陪伴。   眼下,他听到萧寂这么说,顿时就觉得,萧寂大概是长得不太尽人意的。   毕竟互联网上有种说法算是通用,那就是好看的人都去露脸了。   陶隐年想了想,他现在挺喜欢和萧寂之间这种感觉的,有点害怕看了萧寂的脸以后,会对自己想象中萧寂的形象彻底幻灭。   于是,他到底还是道:“算了,没事,不重要,还是别视频了。” 第397章 老子没有钱(十)   陶隐年自己说出放弃的话,萧寂一句试探的话都没接着问。   根据陶隐年对人性的认知,人都是希望将自己好的一面展现出去的,就算性格内敛些,也会更愿意让人看见自身的优点。   尤其是现在,陶隐年还是萧寂的大客户。   萧寂这种没有回应的反应,在陶隐年看来就像是偷偷摸摸松了一口气的回避。   陶隐年愈发笃定了萧寂长得不尽人意的想法。   于是他深吸了口气,又退而求其次地问了下一个问题:“身高体重多少?”   如果人丑的话,至少身材也要还可以吧?   原主上一次量身高体重,还是上初中的时候,硬性的体检。   萧寂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高体重到底是多少,闻言,对陶隐年道:   “不是很清楚,你可以等我一会儿吗?”   一句不是很清楚,对陶隐年来说又是暴击。   众所周知,大多数男孩子,如果身高超过一米八,都会恨不得刻在脑门上,时时刻刻暗戳戳提醒别人来询问自己的身高,在各类社交软件的简介上声明,甚至恨不得死后都刻在墓碑上。   什么样的男孩儿,才会对自己的身高不是很清楚?   陶隐年再次深吸口气,嗯了一声。   之后,他便听见了萧寂开门的声音:“你去哪?”   萧寂道:“家里没有测量工具,楼下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   原本,陶隐年是想说,太晚了,不用折腾了。   但他现在好奇心已经彻底被勾起来了,便只说了一句:“行,那你注意安全。”   萧寂出了门,来到小区楼下的药店,药店门口放着一个自助测量身高体重的仪器,萧寂这边电话还没挂,站在上面,那仪器就开始滴滴答答响起了音乐,几秒钟后,语音播报道:   “您的身高为:187.7厘米。   您的体重为:81.3公斤。   根据国际.......”   萧寂没想到这个称会响,下来连忙走远。   陶隐年竖着耳朵听完了两个重要数字,悬在喉咙里的心顿时就落进了肚子里,还哟了一声道:   “身材不错啊,这么标准。”   萧寂嗯了一声,什么都没多问,大步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当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到了凌晨四点钟,萧寂照例哄着陶隐年没了动静,便将电话放在了一边,没有挂断,闭上了眼。   陶隐年今天也没装睡,他是真睡着了。   但大概是因为脑子里想的事情太过杂乱,陶隐年没能睡好,反而是做起了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悠长的公寓楼走廊里,看见了一扇半开着的门。   陶隐年平时不算什么好奇心特别重的人,但是在经过那扇半开的门时,他却听见了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于是他就这么水灵灵的走了进去。   看见了一个背朝着他,坐在电竞椅上正在打游戏的男孩儿。   男孩儿没穿上衣,露着精壮结实的后背,电脑桌旁,还有一台马路边上常摆的,测量身高体重的仪器。   陶隐年站在那男孩儿身后,不知道手里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袋子土豆青椒之类的东西。   直接放在了身边的餐桌上,对那男孩儿开口道:“我回来了。”   男孩儿闻言,回过头来看了陶隐年一眼,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道:“歇一会儿,我去做饭。”   陶隐年试图看清楚那男孩儿的脸,但梦是不讲道理的,它很难出现一些原本生活里没见过的东西。   于是无论陶隐年怎么仔细去看,那男孩儿脸上都雾蒙蒙的一片,让人无法清晰地辨别五官。   陶隐年看着他,又看了看电脑桌边的称,问他:   “你最近又长高了吗?”   男孩儿闻言,关了游戏,站起身,站在那秤上。   称便嘀哩嘀哩唱了一会儿,开始播报:   “您的身高为:187.7厘米。   您的体重为:81.3公斤。   根据国际.......”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男孩儿从秤上下来,走到陶隐年面前,距离很近,淡淡道:“好像没什么变化。”   说完,他双手穿过陶隐年腰间,支撑在陶隐年身后的桌面上,凑近陶隐年:   “怎么老盯着我的身高体重?”   陶隐年喉结动了动:“因为我看不清楚你的脸。”   那男孩儿闻言,说了一句:“那也不妨碍我亲你。”   说完,便吻上了陶隐年的唇......   陶隐年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床上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他觉得他肯定是被人亲了,但是至于怎么亲的,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陶隐年拿起手机,才发现,自己跟萧寂之间的通话,十分钟前刚刚被挂断。   也就是说,萧寂听着自己睡觉,听了整整一个晚上。   陶隐年给萧寂发送了一个问号,便将手机放在了一边,下床去洗漱。   刚从卧室出来,就看见了楼下坐在自家客厅里的周浔和林鹭。   老陶不在家。   陶隐年下了楼,看了看林鹭,又看了看周浔,问周浔:   “他能进来很正常,为什么你也能进来?”   周浔靠在陶隐年家沙发上,神态轻松的仿佛在自家卧室里:“他带我来的。”   陶隐年看向林鹭:“你俩最近关系不错?”   林鹭连连摆手:“没有,不可能,我跟他不熟!”   陶隐年看着林鹭面上奇奇怪怪的神色,总觉得林鹭好像有些心虚,但是当着周浔的面,陶隐年也没多问,只道:   “带他来干嘛?”   林鹭垂着眸,不看周浔,只对陶隐年道:“周姨说他刚回来,整天游手好闲没事干,一眼看不住就要闯祸,让我看着他点,我一个人看不住......”   陶隐年哟了一声:“周姨怎么不让我看着他点儿?”   林鹭没吭声,周浔道:“大概是怕你被我打死。”   陶隐年嗤笑一声:“就凭你?”   周浔抬头看着陶隐年,神色间带着两分不屑:“试试吗?”   陶隐年刚准备撸起袖子教周浔做人,林鹭便赶紧起身将陶隐年拉到了身后,对周浔道:“你老实点,周浔,你要是敢跟年哥动手,你就完了。”   周浔看着林鹭护着陶隐年就像老母鸡护着小鸡崽,脸色有些阴沉下来,勾起唇角:   “是吗?你打算怎么样?”   林鹭盯着周浔,放狠话:“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第398章 老子没有钱(十一)   陶隐年觉得,林鹭这种威胁简直是无理取闹。   换做自己,不玩就不玩,那又能怎么样,反正今天不玩了,明天还是要玩的。   但万万没想到,周浔闻言,却真的老实了下来,垂着眸不吭声了。   根据林鹭所说,周姨拜托了林鹭,让林鹭今天带着周浔去商场买买东西逛逛街,林鹭有点害怕单独和周浔相处,便硬要扯上陶隐年。   无奈之下,三人到底是一起坐上了陶隐年的车,去了市中心的商圈。   彼时,萧寂也正准备去商场买两件像样的衣服。   先前扔掉了原主所有的东西,至今也只在外卖软件上买了两套不怎么像样的衣服换着穿。   现在他卡里有了钱,倒不是他自己在意,只是按照目前对陶隐年的了解,萧寂觉得陶隐年应该是很在意外表上的东西的。   他跟陶隐年迟早是要见面的,而且会很快,他总得有两件能见陶隐年的衣服。   萧寂打车去了市中心,当看见那一座座连在一起的商场时,却已经有点没心思进去了。   就在他准备干脆原路返回时,却听037道:   【小凤凰在你一公里范围内。】   萧寂挑眉,再次改了主意:【带路。】   萧寂跟着037的指引,进了一家商场,直奔楼上的男装区域。   萧寂自己本身没有什么审美,但是这么多年来,到底是培养出了一些审美上的规则和技巧。   凭直觉进了一家有些眼熟的门店后,随手选了两套衣服,就开始坐在门店里招待顾客的沙发角落上,等着工作人员去拿他的尺码。   工作人员这边刚给萧寂倒了杯咖啡,让他稍等片刻,门外,便又走进来了三个男人。   陶隐年全程臭着脸。   要不是因为怕周浔脑子有问题,会突然暴起打林鹭一顿,他是决计不会跟来的。   而且他起来的时候给萧寂发了一个问号,现在已经过去足足两个小时了,萧寂都没回他消息,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一进门,陶隐年便直奔店里角落处的沙发而来。   周浔要买什么东西,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陶隐年眼睛看着手机,直到坐到沙发一端,才发现另一端,似乎还坐着个人。   他抬眉朝萧寂的方向看了一眼。   愣了愣神。   第一反应就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见了娱乐圈某位当红小鲜肉。   于是陶隐年又仔细看了一眼。   男孩儿正垂着眸看着店里的杂志,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皮肤很白,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圆溜溜的小揪揪,后脑勺的弧度饱满圆润。   现在是下午,门店的落地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洒在男孩儿脸上,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渡了层金色,侧脸轮廓实在太过精致。   几乎让陶隐年产生了一种正在欣赏艺术品的错觉。   男孩儿似乎察觉到了陶隐年的视线,抬头看向了陶隐年。   面色清冷,就连眉眼间的弧度都透着种说不出的矜贵。   偏生不带半分女气,身材也是肉眼可见的高大结实。   陶隐年在观察萧寂。   萧寂也在观察陶隐年。   浓烈张扬的长相,看起来脾气不是很好,轮廓分明,偏生一双眼睛看着就十足深情,身材目测跟自己大差不差。   视线交汇时,他对着陶隐年微微点了下头,以示礼貌,便再次将目光放回了手里的杂志上。   萧寂收回了视线,陶隐年便也收回了视线。   只是眼下他可以肯定,面前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小明星。   这种长相,只要有人捧一捧,演技再烂也能火,自己不至于不认识他,而且刚才,陶隐年的注意力全部被萧寂的脸吸引走了,现在才注意到萧寂身上的廉价T恤和水洗蓝牛仔裤。   他没再看萧寂,只是拿出手机,给【无言】发了条消息:   【你踏马在干啥!】   萧寂察觉到手机的振动,将手机拿出来,回复陶隐年:   【在外面。】   然后又引用了陶隐年先前的那一个问号,问他:【怎么了?】   陶隐年手在手机上快速打字:【你偷听我睡觉?】   萧寂也很快回复:【没有,我也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   陶隐年嘴角挂了一丝笑意:【还想问问你,我有没有说梦话。】   【那我今晚听听吧。】萧寂道。   陶隐年没再回复,收起了手机。   而在他的余光里,萧寂,也在同一时刻,收起了手机,继续看起手里那份杂志。   陶隐年并没在意,只当是巧合。   他只是单纯欣赏身边这男孩儿的长相,要说有什么其他想法,陶隐年自认是没有的,而且他隐隐察觉到,在这种时候,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找【无言】说话。   很快,有工作人员提着衣服来找了萧寂。   萧寂放下手里的杂志和咖啡,起身跟着工作人员去了试衣间。   陶隐年看着萧寂的背影,目测得在185以上,体重大概.......   陶隐年再次愣了愣神,将这莫名其妙的想法撇出去,重新拿出手机给【无言】发消息:   【你在外面干什么?】   但这一次,却没立刻等到回信。   周浔此人好像没有自己的想法,买衣服纯听林鹭建议。   林鹭选择困难症,来来回回在周浔身上比划,迟迟做不了决定。   很快,萧寂就换了衣服出来,站在收银台前,开口道:   “多少?”   两个字一出口,陶隐年耳朵动了动,立刻朝收银台方向看去。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竖着耳朵,只等着萧寂再次开口。   只可惜,萧寂直到付了钱出了店门,都没再开口说第二句话。   陶隐年没忍住,跟着萧寂走出了店门,看着萧寂的背影朝扶梯方向走去,拿着自己的手机,依旧没收到【无言】的回信。   陶隐年做出了一个试探性的行为。   他拨通了【无言】的语音通话。   但站在扶梯上的萧寂却没有任何反应。   电话没人接。   陶隐年再次打过去。   只可惜,这一次,当萧寂接起电话的时候,他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在了陶隐年的视线范围之内。 第399章 老子没有钱(十二)   “你在哪?”   电话接通时,陶隐年的语气略显急迫。   萧寂道:“车上,准备回家,怎么了,匆匆忙忙的。”   陶隐年想问萧寂刚才去了哪,去做了什么,来印证自己的猜想。   但是现在听见了萧寂的声音,突然冷静下来,又觉得不可能。   南淮市这么大,千万常驻人口不提,还有无数在这里短暂停留的游客,这里是南淮最大的商圈,哪里会有那么巧合的事,让他在这里和萧寂碰面?   而且他记得没错的话,萧寂家在郊区,萧寂没车,到这一片,区交通上就要花不少时间,没什么特殊情况,萧寂来这边做什么?   最主要的是,萧寂是个不露脸的主播。   要是他知道自己在外面看见了长得那么天怒人怨的男孩儿,将其错认成是萧寂,萧寂万一较真了,老琢磨这个事儿,那属实也是没有必要。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陶隐年还是回答道:   “怎么,没事儿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萧寂道:“那倒不是。”   陶隐年刚刚脑子是有点混乱的,但是现在跟萧寂通着电话,又莫名觉得心里踏实。   靠在商场中庭的围栏上,不急不忙的跟萧寂扯着没用的话题。   一直到林鹭带着周浔从商场里出来,他才挂断了电话。   林鹭看见陶隐年脸上的笑,顺嘴就问了一句:“年哥你给谁打电话呢,嘴都合不拢了,谈恋爱了?”   陶隐年闻言,还挂在嘴角的笑意顿时一僵,下意识反驳道:“胡说什么?”   说完便闭了嘴。   林鹭确实是随口一说,但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鹭说完就忘,陶隐年却在心里反复咀嚼起这句话来。   萧寂眼下只做自己能做的,至于其他的,只能顺其自然发展。   他倒不是不想太早和陶隐年奔现,只是身份角色的原因,这件事,最好还是让陶隐年自己提出来比较好。   回了家,他打扫完卫生,泡了碗泡面随便吃了两口,就接到了运营的电话:   “我昨天就休息了一天没盯着你,出这么大事儿你也不知道打个电话通知我一声?”   萧寂淡淡:“什么事?”   运营惊呼:“破百万了兄弟,不是百万票,是百万,正儿八经的百万,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多少专门打pk的大主播一场pk也赚不到这么多,公会要给你发奖杯了,再接再厉,今年年底的年会,必有你一席之地。”   萧寂哦了一声,不紧不慢道:“再说吧,不见得能干到年底。”   运营一愣:“什么意思?”   “我得跟没钱奔现。”萧寂道。   运营反应了一会儿,不赞同道:“不是,无言,这不对,你听我说,没钱这个手笔,家世不会太简单,他现在对你上头,愿意给你花钱,你就应该努力继续圈,奔现不是不行,但得拖一天是一天。”   “而且你能保证奔了现,他就能看得上你,不会立刻对你下头吗?”   “再换个角度来说,如果没钱的家世很一般,过一段时间就没条件来继续支持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冷静冷静,况且你们都是男的,你别告诉我,你打算真心实意跟他过日子,南淮的公子哥儿们玩的可花着呢,明星尚且做不了常青树,你一个小主播,还是脚踏实地老老实实圈你的票,做好你的内容,抓住机遇和流量,多为自己打算才是对的。”   萧寂嗯了一声:“好的,我退网之前,会提前告知你,尽可能不给公司添麻烦。”   他知道运营这一番说辞,站在主播的角度考虑,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萧寂没必要跟他解释太多,说完,就以准备开播为由,挂断了电话。   九点钟,萧寂准时开播。   陶隐年踩着时间第一个进来,萧寂跟他问了声晚上好,便给陶隐年挂上了管理。   带着陶隐年过了两局游戏,陶隐年就说了一句:   “你先带别人,还你昨天的账,我有点事,一会儿再来。”   说完,陶隐年就断开了连线,离开了直播间。   刚走不到五分钟,又重新回来,在公屏上打了两个字:【挂着。】   陶隐年一晚上都有些心绪不宁。   满脑子都是林鹭今天下午那句话。   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得给林鹭打个电话。   但不同以往的是,今天林鹭电话接得很慢,足足响了四十秒,才被接通。   陶隐年还隐约听见林鹭说了一句:   “别捣乱,不然揍你。”   之后才贴近了话筒对陶隐年道:“年哥?”   陶隐年并没多想,只当林鹭是在跟他家的狗说话,直言道:   “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林鹭闻言,严肃道:“你说,我听着。”   陶隐年抿了抿唇:“是这样,你了解我的,我很少会跟人提起我的私事.......”   林鹭嗯了一声:“我明白。”   陶隐年组织了一下语言:“原本这个事,我也没有多想,但是你今天下午,提到了谈恋爱........”   林鹭一愣:“年哥,你真谈恋爱了?”   陶隐年否认:“还没有。”   林鹭立刻接话:“那就是有暧昧对象了,正在发展?”   陶隐年可疑的沉默了。   林鹭试探道:“谁家千金?什么时候认识的?跟我说说?”   陶隐年想了想:“一个男孩儿,是个主播。”   这下,换成林鹭沉默了。   片刻后,林鹭的问题就像机关枪一样奔着陶隐年疯狂扫射过来。   陶隐年这一聊,就聊了足足两个小时。   到最后,林鹭已经不说话了。   陶隐年说完自己想说的话,问道:“所以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林鹭没有回答,陶隐年喊了他一声:“鹭鹭?”   依旧没等到林鹭的回答。   就在陶隐年以为他是睡着了,想要骂他两句然后挂电话时,却听对面传来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低沉男声。   熟悉是因为这声音他认识。   陌生是因为,这声音,是从林鹭的电话里响起来的。   “主播认钱,你不有的是钱吗?拿钱砸就好了。”   陶隐年茫然:“周浔?林鹭呢?”   周浔语气不怎么好:“你话太多了,他睡着了。”   陶隐年一时之间竟突然有些分不清楚,这一时刻,自己到底应该更在意他跟萧寂之间的事该怎么处理,还是该更在意周浔为什么会和林鹭一起睡觉这件事了。   他想了想,反正林鹭和周浔已经背着他睡在一起了,他现在去也是来不及了。   于是他还是决定先问自己的事:   “但是如果这样,我怎么知道,他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我的钱?”   周浔道:“当然是你的钱,这还用问吗?” 第400章 老子没有钱(十三)   陶隐年刚想破口大骂,却听周浔又说了一句:   “只要没有人比你更舍得给他花钱,他就永远只能围着你转,纠结那么多干什么?搞清楚自己的目的,你要的,不就是他的人吗?”   陶隐年并不想对周浔道谢,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今天下午琢磨了一下午,也暗自感慨,自己这样的人,那么多帅哥美女过去都没放在眼里过,就这短短半个月时间,却突然对看不见摸不着的一个小小主播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感情。   他甚至自问了很多遍,如果萧寂长得很丑,他是不是能接受。   结果就是,他左思右想,都觉得萧寂无论长得多磕碜,他都肯定还是会觉得萧寂很可爱。   再说了,关了灯都是一个样,亲嘴可以闭眼睛,上床可以关灯,不碍事。   琢磨这些事的时候,他也想到了今天下午在商场碰见的那个男孩子,并一遍遍质问自己,如果将来,有一个长成那样的男孩儿来勾引自己,自己是不是能做到不为所动,依旧专心致志只喜欢自家这个。   他觉得可以。   但等他确定了自己这边的不确定因素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想这些是不是为时尚早了,毕竟他现在都不知道萧寂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单纯的把自己当做老板在维护,还是也多多少少有点别的心思呢?   通过两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的细节,和萧寂对他和对其他玩家之间的态度,陶隐年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完全的单箭头。   他拿不定主意,纠结的恨不得现在去找周浔跟他干一架,出出气。   他在床上不停翻滚爬行,扭来扭去,最后还是点了支烟,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周浔有句话说的没错。   萧寂要的是钱,那就是最好解决问题的方案,他陶隐年有的是钱。   因为昨天的战绩,今天,萧寂就收到了一波来自某大主播的pk邀请。   陶隐年一直在忙,萧寂本来是不想同意的,他刚打算点拒绝,就看陶隐年突然在公屏上打字道:   【打。】   萧寂同意了pk邀请。   对方是个美艳御姐,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5万加,背后还贴着横幅,桌面上摆着蛋糕,像是正在过周年庆。   “你好无言,方便来一把吗?”   萧寂淡淡:“可以。”   公屏上再一次热闹起来:   【卧槽,是啾咪,常年霸占pk榜榜首!】   【今天是她周年庆,家里哥哥姐姐都来了,看时间今天应该是第一把pk。】   【第一把就找我们家哥哥?我没记错的话,她家榜一73级了吧,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刚去他们那边了,好像是家里粉丝让连的,有人在那边放话说,今晚要是打无言,首胜必然泡汤。】   ........   萧寂此时并没在意这些,依旧是半个小时的局,啾咪道:   “是这样,无言,我家里人想要跟你玩一把,如果我输了,我在昵称后面加你的昵称后缀,接下来一个月,直播间拉横幅认你当义父。”   啾咪粉丝三千万,基数庞大,这种行为,对于任何一个主播来说,都是绝佳吸粉操作。   而且愿赌服输的事,也不会有人把矛头指向萧寂。   但所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伴随着的,萧寂如果输了,惩罚大概也不会太让人好接受。   果不其然,下一句,啾咪便立刻道:   “如果你输了,今晚,你得开摄像头露脸,无美颜无滤镜,接受吗?”   “你可以拒绝的。”   此言一出,直播间瞬间就炸了。   公屏滚动的速度已经开始看不清楚了,而无论是萧寂,还是啾咪那边,直播间的人数也都开始继续疯涨。   陶隐年听到这话,心里有些不爽。   让声音主播露脸,这事儿说轻了是冒昧,说重了,有可能会断人财路。   而且萧寂才二十,他何苦要突然当别人的义父?   陶隐年刚想在公屏上打字,让对方的惩罚加码,就听萧寂直接应了下来:   “可以。”   说好了规则,pk正式开始。   对方不愧是常年霸占pk榜榜首的平台一姐。   根本等不到加成,对方那边的血条便迅速压了过来。   陶隐年想通了一些事,又加上周浔的点拨,干脆直接放开了手脚。   如果昨天的pk,陶隐年还是在随手靠运气点礼物,今天,他就干脆只选择了一种最大数额的礼物,开始了连击。   过程不必说,中途的时候,萧寂的直播间人数就过了十万。   一连串的关注提醒在公屏上一闪而过。   很快,陶隐年便将血条压了回去。   还抽空在直播间发出了一连串最大面额的红包。   满屏绚烂的特效看得人心潮澎湃,而对面,也不知道是为了单纯维护自家小主的面子,还是想看萧寂真容,同样铆足了劲,特效飞起。   这一场直播,几乎轰动了这一时间段刷直播的所有人。   直到倒计时开始,特效还在不停的闪过,这已经不单单是在拼财力了,拼的,还有手速。   而毫无疑问,对方一群正在发力的高等级用户,显然比陶隐年一个人,手速更快。   于是在最后关头,时间清零之时,萧寂这边,到底是以不足万票之差,输给了对方。   陶隐年的账号等级,已经升到了73级。   谁都知道,这一场直播打出去了近千万人民币。   一万票,不过一千块,根本不是财力和实力的问题。   直播间沸腾了。   所有人都以为,陶隐年会在这一时刻气急败坏。   但只有陶隐年自己知道,即便是输了,他眼下,却比赢了更兴奋。   pk结束,啾咪开了麦对萧寂道:   “太帅了小哥哥,辛苦了,现在可以兑现承诺了吗?”   萧寂还没开口,陶隐年便在公屏上打出:   【不好意思,手速不够快,请问多少票可以保?】   之后,还给萧寂发了私信:【不用怕,你要是害怕露脸,我会保你。】   萧寂看着那一行字,淡淡开口道:   “不用保,愿赌服输。” 第401章 老子没有钱(十四)   直播间的特效,在pk结束之后,还在不停飘过。   或许是因为网络太卡,也或许是因为萧寂的话吸引走了大多数的注意力,公屏上滚动的字幕在萧寂话出口的时候,明显滞涩了起来。   陶隐年原本是兴奋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突然又有些紧张起来。   想继续给萧寂私信,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按下去, 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将对话框关闭了。   萧寂的摄像头只在开播的时候应公会要求,扫脸验证用过。   重新开露脸,需要关闭直播重新开启。   萧寂说了一声稍等,就关了播。   刚设置好直播规格,准备开播,就又接到了陶隐年的电话。   “你别紧张,不管你长什么样,都不会影响我在你这儿消费,你千万别慌。”   陶隐年在跟萧寂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喉咙都有些发紧了。   萧寂嗯了一声,语气淡淡,不慌不忙,还调侃了一句:“没事,反正也不是靠脸吃饭的,倒是你......”   他顿了顿:“我怎么觉得,紧张的好像是你?”   陶隐年连忙否认:“我没有,我哪有?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让我露脸。”   萧寂轻笑一声:“行了,我开播了,一会儿再说吧。”   说完,萧寂便挂了电话。   陶隐年开始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见萧寂的头像框亮起来,显示出直播中三个字,深吸了口气,点了进去。   画面中,显示的是萧寂家的背景。   一把普通的老式办公椅,平平无奇却异常整洁干净的桌面上,只摆放了一把普通的机械键盘和一只透明的玻璃水杯。   在那把办公椅的背后,只能看见一片白墙,空间看起来不大,装修过分简单,一眼就看得到头。   很快,画面里就出现了一道身影。   格外简单的黑色t恤,露出半条白而紧实的手臂。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出现在镜头里,像是调整了一下摄像头。   陶隐年眼都不敢眨地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公屏上不停滚动的字幕。   萧寂重新对啾咪发起了连线邀请,在啾咪同意申请后,画面刚刚转接清晰时,调好了摄像头的角度。   萧寂的脸,出现在画面之中。   而这一瞬间,陶隐年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空白成一片,自己的心跳,仿佛也已经在这一刻静止了。   萧寂垂着眸,淡淡道:“抱歉,久等了。”   公屏炸了。   【我看错了吗?大哥你在搞什么?留着这张脸去做声播,你暴殄天物,浪费至极,罪该万死啊。】   【不会是临时雇了一个人来开的播吧?】   【???你有病???从刚才关播到现在没有三分钟,那真的是很临时了。】   【别太离谱,三分钟调美颜参数的时间都不够。】   【来个专业人士,鉴定一下主播是否有美颜滤镜?】   【专业灯光师在此,画质虽然差了一点,但明显无美颜滤镜,要是我猜的没错的话,主播现在应该只点了一盏房间自带的顶灯。】   【什么神颜这是,哎呀我,不是,长这样你遮遮掩掩的干什么啊?】   ......   同一时刻,对面的啾咪也张大了嘴,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后笑出了声:   “弟弟,你恐怕得感谢我了,你这张脸,别说是做颜值主播了,要是有人捧,去做偶像也是绰绰有余的,拍拍作品吧,原相机的情况下,你很快就要爆火了。”   萧寂神色很平静,说话的语气也一如既往,看起来没有半分紧张,从容地对着摄像头微微颔首道:   “谢谢,但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啾咪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我想跟你交个朋友,刚刚我这边很多人在说,刚才的惩罚不公平,我打算在我直播间拉横幅挂你id,但认义父这事儿就免了,你觉得呢?”   萧寂没有跟啾咪沟通或者交朋友的欲望,但他也知道,现在几十万双眼睛隔着屏幕盯着他,他要是随心说出什么不知好歹的话,一定会成为接下来一段时间互联网上被议论的焦点。   他自己倒是不在乎,但是陶隐年肯定不想看见他被过多人关注。   于是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萧寂依旧只道:   “不用,输了就是输了,谢谢。”   陶隐年始终没说话。   萧寂手指敲键盘,给陶隐年发私信:   【怎么不说话?失望了?】   陶隐年迅速已读,但还是什么都没回。   他没说话,但是做了点其他的事。   虽然今天一晚上已经给萧寂刷了很多礼物,但之前他没在意,萧寂也没在意,今天又是周一,萧寂的展馆还空着。   于是,陶隐年一言不发地给萧寂点完了所有的展馆,在公屏上扣出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萧寂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做什么趁热打铁圈粉的事。   他目标明确,要圈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他看了看时间,对直播间的观众道:“今天到这里,哥哥接我下班了,下次再见。”   说完,便点了关播。   而萧寂不知道也不了解的是,今晚这一场大战,和他露脸的行为,已经被不知道多少人录了屏,发了二创。   萧寂关了电脑,给陶隐年发了条消息,让他等自己一会儿,迅速去冲了个澡,出来便将电话拨给了陶隐年。   “困了吗?”   见陶隐年不主动说话,萧寂问他。   陶隐年突然难得内向,对萧寂道:“没有。”   他说话带了点鼻音,像是在撒娇,可爱得很。   萧寂就问他:“想开视频吗?”   陶隐年嗯了一声,声音依旧闷闷的。   萧寂便挂了电话,打了视频过去。   陶隐年关了自己的摄像头,竖着手机,一直盯着萧寂的脸看。   刚才直播时间短暂,陶隐年又觉得恍惚,甚至有些没敢确定萧寂是不是自己之前见过的人。   现在只剩了他们两个人,陶隐年便不急不忙的一一仔细观察着萧寂的脸。   大概是因为骨相的原因,有人上镜有人不上镜。   有的人现实生活中看起来很一般,但一出现在镜头里就会好看很多。   也有的人现实里看起来很好看,但一放在镜头里,就会颜值大减。   此时此刻,萧寂面对着摄像头的角度很随意,就是简单拿着手机对着自己的脸,因为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完全没有发型可言。   但陶隐年还是看得出,萧寂在镜头里,在这种没有美颜滤镜和灯光加持的原相机镜头里,居然,也和昨天相遇时那张脸,看起来没有任何差别。 第402章 老子没有钱(十五)   陶隐年想好了,如果萧寂问他为什么不开摄像头,他就告诉萧寂,其实昨天他们已经见过面了。   但萧寂却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好像对陶隐年的长相没有半点好奇心。   陶隐年自己长得也不差,虽说和萧寂不是一个风格,也或许没有萧寂那么惊艳,但他走在路上也绝对是那种能让人三步一回头的类型。   萧寂不提,陶隐年也不着急。   但是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陶隐年现在也有自己迫切想知道的一些事,他问:   “无言,你本名叫什么?”   “萧寂。”萧寂回答的很干脆。   陶隐年道:“哪个寂?”   “无言的寂。”   陶隐年了然,礼尚往来道:“陶隐年。”   陶家很低调。   陶隐年的母亲走得早,老陶一心只有儿子和事业,前些年倒是也又娶了一个,但并不让那女人和陶隐年常见面,也不跟那女人生孩子,家产都是必定要留给陶隐年的。   他们很少出席在有大波媒体在的场合。   老陶偶尔还会露面,但陶隐年却是从来没露过面的。   但老陶家有个宝贝儿子的事,却是不少人都知道。   只不过普通人每天忙碌果腹,这种有钱人的事情,只要不是在媒体上被爆出来,也没有人会来关心。   至少现在,萧寂就表现的一无所知,只道:“真好听。”   之前,陶隐年总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跟萧寂说,但现在突然间,他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沉默许久,才道:   “你之前为什么不选择露脸直播?”   萧寂道:“没必要,本来只是想靠实力吃上饭,我不擅长聊天,也不想靠皮相吸引什么人。”   主播这一行,三分皮囊,七分情商。   原主没有当花瓶的觉悟,萧寂不愿意当花瓶。   陶隐年舔了舔嘴角:“大主播不提,人家有人家的人格魅力,其实很多像你之前那样的小主播,想要在互联网上混口饭吃,都是要靠暧昧和情情爱爱的,很多人,只有建立了感情,才能出的来票。”   但人都是贪婪的,也是会付出真感情的。   时间长了,玩家就会不满足于这种只靠金钱来维系的关系,他们会想要更多,纯粹的,真挚的感情。   而主播却还要源源不断的赚钱,这种关系对于主播来说都是工作,都是客户,一个走了还有下一个,没有感情,只有麻木。   萧寂嗯了一声:“但那不算欺骗吗?”   陶隐年道:“等价交换吧,一方需要钱,一方需要情绪价值和陪伴,看做到什么程度了。”   萧寂了然,淡淡道:“你很有经验?”   陶隐年一听这话,喉咙一紧:“我哪来的什么经验?”   萧寂轻哼一声:“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三十二级了。”   陶隐年卡壳,半天才嘿了一声:“你等着。”   说完,将自己的消费记录调出来,将认识萧寂之前刷过礼物的记录发给萧寂:   “看看,这都几乎没有重复的!”   萧寂随手翻着陶隐年的消费记录,然后故意找茬道:   “这个,挽梦,消费6000钻,还是回头客,为什么?”   陶隐年已经忘了挽梦是谁了。   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自己开始翻找,点进去人家的头像看了半天,到底也是没想起来,气道:   “你像话吗?老子在你这儿砸了一千多万,给别人花600你就找我茬?”   萧寂闻言便不吭声了,垂着眸,也不看手机屏幕,委屈的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   陶隐年过去不明白颜控都是怎么一回事儿。   现在看着萧寂那张脸也算是明白了,就是无论对方再无理取闹,说话再气人,只要看着萧寂那张脸,陶隐年就会觉得自己凶他就是自己该死。   他喉头一哽,看着萧寂那副受气包模样,连忙妥协:   “好好好,我错了,我该死,我就不该在认识你之前给别人刷礼物,我都补给你行吗?”   萧寂睫毛轻轻颤了颤:“那也不用。”   陶隐年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切换了页面就想给萧寂转账。   但转念一想,主播私下收转账好像不太好,便又放弃了。   不如买点什么。   于是他这边将手机卡在支架上,让萧寂的脸离自己近近的,然后又拿起另外一部手机,打开了某车辆交易软件,研究起来。   看来看去,又捉摸不清萧寂到底会喜欢哪种车型,哪种颜色。   还是选择了暂且先放一放。   陶隐年问了萧寂家里的事,问了萧寂的过往,也跟萧寂讲了不少自己过去的事,不知不觉睡着的时候,眼前都还是萧寂那张脸。   而今夜,陶隐年梦里的萧寂,也终于有了脸。   地点,和上次一样,依旧是老旧的公寓楼。   但这一次,气氛很诡异。   两人相对而立,萧寂的脸色很难看。   陶隐年眼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看着自己正在和萧寂吵架。   “你昨晚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萧寂看着陶隐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要生活,我要赚钱,我已经不要你的票了,那我要赚别人的钱,我当然要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我有什么错?”   陶隐年怒上心头:“所以你就管别人叫宝贝?你当初说爱我,难道也只是想赚我钱的一种手段吗?”   萧寂看着陶隐年,用他那张漂亮的脸说出无比歹毒的话:   “你别再无理取闹了,我现在看见你就觉得烦,我又没跟你确定关系,钱都是你自愿刷给我的,要不是看在你过去付出过不少的情分上,你以为我会容忍你一个男人这么长时间吗?”   “喜欢男人,你不恶心,我还恶心。”   陶隐年挥出的拳头尚未打在“萧寂”脸上,整个人便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403章 老子没有钱(十六)   萧寂自打干了这份工作开始,就一直是中午十二点整准时起床。   但今天不一样。   他是被陶隐年的声音吵醒的。   昨晚两人睡觉时,就通着话。   萧寂没有手机支架,只将手机放在一边,开着扩音器,音量调在中间位置,可以保证自己随时可以听见陶隐年出声,又不会被他突然出声吓到。   陶隐年也并没有喊萧寂,没跟萧寂说话。   他只是在醒来后,翻来覆去的制造着各种响动。   一会儿咳嗽,一会儿打喷嚏,一会儿在卧室里来来回回走动,然后去洗脸刷牙。   萧寂被淅淅沥沥的水声吵醒,睁开眼,等到陶隐年那边没了动静,才开口道:   “醒了?”   陶隐年本来就是故意的。   他有话想跟萧寂说,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磨蹭了半天,洗脸刷牙就把手机放在旁边。   现在听见萧寂说话,连忙矜持的嗯了一声。   萧寂平时下播都在凌晨三点,洗漱完,再跟陶隐年说说话,睡觉都在四点钟左右。   这两天就算下播早,也还是会陪陶隐年聊天聊到这个时间。   平时,都是萧寂先醒,准时给陶隐年个消息问候早安,过一会儿陶隐年才会醒来回复。   萧寂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今天挺早。”   陶隐年还是嗯了一声,就不吭声了。   萧寂察觉他似乎有心事,问他:“怎么了?”   陶隐年半天没说话,许久才点了支烟,语气有些沉重道:   “我想问你点事。”   萧寂此人向来行得正坐得端,从不会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询问感到心虚。   闻言只是淡淡道:“你说。”   陶隐年这次倒是没再继续酝酿,只是深吸了口气道:   “对你来说,我应该也只不过是你的客户吧?”   “你现在做的这些,打电话,发消息,包括……包括连麦睡觉,哄我高兴,是站在什么角度?”   他说完,又开始有点后悔。   就像周浔说的,他只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然后花钱去得到就好了,反正他有的是钱,也绝对不会发生类似梦里那种,自己养活不起萧寂了,要看着萧寂去跟别人勾勾搭搭的场景。   只要他一天是陶家的人,只要萧寂还在直播的平台没倒闭,他就有底气养活萧寂一天。   但他心里还是在意了。   昨晚睡前,还对主播和玩家之间的关系分析的头头是道。   现在轮到自己身上,却还是乱了阵脚。   萧寂一听陶隐年这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现在这一阶段,两人连面都没正式见过,要说就这么在一起,网恋,似乎怎么想都没那么真诚。   但现在陶隐年说出这种话来,无疑是想确认他在萧寂心里的地位和所扮演的角色。   萧寂想了想,对陶隐年道:“我没有维护客户的习惯,我想跟谁说话,才会跟谁说话。”   陶隐年哦了一声,又开始纠结。   他没有恋爱经验,更没有包养经验,但萧寂这人,他肯定是得要的,他现在不太好下决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该问萧寂,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谈恋爱,还是该问萧寂,自己如果想包养他,该出一套什么样的包养方案,萧寂才会乐意。   他觉得站在主播和玩家的角色上,以及死要面子的前提下,自己应该跟萧寂提包养,更能掌握主动权。   但他看着萧寂那张刚刚睡醒,神色还略带懵懂茫然的脸,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真的十足冒昧。   他不说话,萧寂也不着急,拿着手机去洗漱。   等他收拾完,就将手机立在了一边,开始当着陶隐年的面换衣服。   脱掉了松垮的睡衣,站在衣柜前拿衣服。   宽肩窄腰,腹肌轮廓流畅,若隐若现,就这么一览无余地暴露在陶隐年视线内。   陶隐年盯着萧寂的动作,看着原相机下萧寂瓷白的皮肤,又想起了那天下午,在商场的沙发上,看见萧寂时的场景。   说真的,陶隐年向来是对自己的外表很自信的,抛开钱不提,光是身材和脸,也是绝对能拿出手的。   但萧寂太美好了。   陶隐年先是照了照镜子,或许是因为审美疲劳,他已经有点分不清自己这张脸看起来和萧寂到底般配不般配了。   只能撩开了自己的睡衣下摆,看了看自己的腹肌,似乎比萧寂的更明显一些,这才多少欣慰了点。   然后一咬牙,对萧寂道:   “哎,萧寂,你考不考虑找个男朋友?”   萧寂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想笑,但是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平静得很,还问了一句:   “什么男朋友?”   陶隐年清了清嗓:“身高一米八七,体重83公斤,六块腹肌,留过学,家底丰厚,能养活你到死的男朋友。”   萧寂到底还是笑出了声,问他:   “那我这个即将要确定关系的男朋友,是姓陶吗?”   陶隐年闷闷嗯了一声:“长得应该也还行。”   萧寂没有犹豫,也没笑他,只问他:“你想清楚了吗?”   陶隐年实话实说:“这种事情是想不清楚的,我承认,我现在就是对你很上头,但怎么说呢,心动不算什么,心定才算,如果我不是一厢情愿,希望你能给我们一点时间。”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不打算对未来负责,只想及时行乐,快活一天算一天的渣男,但事实却也的确如此。   萧寂并不在意陶隐年眼下的想法,心动就够了,心定,也无非是迟早的事。   他说:“好。”   陶隐年舔了舔唇角:“不是,你就这么同意了?你就不怕我长得一言难尽?”   萧寂道:“你不是说了你长得应该还行吗?”   陶隐年气笑了:“我说我长得还行你就信?你是没见过普信男吗?”   萧寂道:“所以你普信吗?”   陶隐年道:“当然不。”   萧寂:“那不就是了。”   陶隐年还是觉得这事儿似乎太容易了,迄今为止,萧寂都没对他的外貌产生过任何好奇心,真心想在一起的两个人,无论如何,即便是不在乎,对于这种事,也至少是该有好奇心的。   他不乐意道:“你根本不在乎我本人到底什么样,萧寂,你是不是就是看中我的钱了?” 第404章 老子没有钱(十七)   这话,本也不是陶隐年想要说出来的,但气氛到了这里,他就是没忍住,嘴快了脑子一步。   众所周知,大多数男人的通病都是,只要什么不利于他自己的事实被说中了,他就很容易恼羞成怒。   陶隐年已经做好了萧寂会恼羞成怒的准备了。   萧寂没说话。   他只是单纯的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解释。   他检索自己的问题所在,然后对陶隐年道:“希望你能给我们一点时间。”   陶隐年见他没生气,又轻咳了一声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看中我什么,我都不在意,反正我有。”   萧寂不想继续在电话里跟他掰扯这些看似重要实则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题。   他看了看时间,随手将头发挽好,直接对陶隐年发出了邀请:   “一起吃午饭吗?”   陶隐年闻言,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行!”   挂断了电话,陶隐年想都没想就订好了餐厅,给萧寂发了地址,想了想,又撤回了地址对萧寂道:   “地址给我,我去接你。”   萧寂倒是也没跟他客气,将自己现在住的小区定位发给了陶隐年。   陶隐年点开地图,看着离自己足足四十公里远的萧寂,啧了一声,起身就去换衣服。   挑遍了自己的衣橱,才勉强选出来一身满意的,又精心搭配了手表,往自己身上加了一大堆价值不菲的配饰,还仔细收拾了自己的发型。   刚一出门,就看见了坐在他家客厅沙发上的林鹭。   林鹭看着陶隐年,嚯了一声:“干啥去啊年哥,这么隆重?”   陶隐年闻言,身子一僵:“很隆重吗?”   林鹭嗯了一声,打量着他眼下的造型,蹙眉分析道:“个人觉得,戴项链就不用戴耳钉,戒指太多了也不好看,而且休闲衬衫配袖扣是不是也有点啰嗦了?最主要的是,我觉得手表这种东西,只戴一只手就可以了,不用两只手都戴,你觉得呢?”   陶隐年抿了抿唇:“我只是想尽可能的,显得自己有钱一些。”   林鹭不明所以:“说真的,你以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那种姿态,看起来就足够有钱了,再说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表面上的东西了?”   陶隐年摸摸鼻尖,侧头从客厅酒柜的玻璃倒影上看着自己这一出打扮,的确有几分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的暴发户模样。   他又回了趟房间,将身上多余的东西都摘了下来,只留了左手手腕上那一只藏品级的腕表,这才重新出了门,然后在客厅玄关柜的墙面上挑选起了车钥匙。   跑车太张扬,商务太正式,越野太大太笨重,普通轿车太普通。   林鹭看着陶隐年都觉得他实在是太累了,没忍住问道:   “什么活动啊,能让你纠结到这个份上?”   ........   相比较于陶隐年的纠结,萧寂这边就显得从容多了。   总归他只有前两天出门买的那两套像话衣服,也没什么配饰,更没有车。   从陶隐年说要来接他,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坐在窗边阳光照不进来的小角落里看书。   一个半小时后,才接到了陶隐年的电话,让他下楼。   萧寂不慌不忙地出了门,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suv,挂着淮A打头,五个8的车牌,停在路边。   陶隐年靠着车头站在那儿,身高腿长,头顶架着墨镜,内敛中透着难以掩饰的装逼气息,张扬的脸上,为了掩饰尴尬和紧张,极力表现出一种刻意的松散。   萧寂走到陶隐年面前,四目对视,陶隐年打量了萧寂一眼,手伸进车窗,从里面掏出了一束粉粉嫩嫩的可爱瓷玫瑰,递给萧寂,沉声道:   “你好。”   萧寂垂眸看了眼那玫瑰,伸手将其接过来,又重新将目光放在陶隐年脸上,半晌,开口道:   “我好像,见过你。”   陶隐年挑眉:“你记得?”   萧寂嗯了一声,狭长漂亮的眸子眯了眯:“所以,你早知道是我?”   陶隐年觉得自己平时骂人的时候,挺会说话的,但现在面对萧寂,却突然有些词穷了。   谁能想得到,上一次见面,还是那样客套又陌生的场景,这一次见面,就成了情侣关系。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他尽量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我当时一直在给你打电话,问你在哪,你还记得吗?”   萧寂嗯了一声。   陶隐年道:“我听见你说话的声音了,预感是你,但是不能确定。”   萧寂了然:“从那时候开始对我图谋不轨的。”   陶隐年倒是不否认自己对萧寂图谋不轨的事实,只道:“那倒也不是,其实更早之前,我就......”   他说到这儿便不再继续往下说,只是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对萧寂道:   “上车,先去吃饭。”   萧寂抱着玫瑰上了车,老老实实自己系好安全带,就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车门自动关闭,陶隐年踩下油门,一路朝市中心而去。   车上的气氛沉默而尴尬,陶隐年在等红绿灯的空档将车窗降下来一半,深吸了口气,打破沉默,问萧寂:   “是我长得不合你心意吗?”   他长这么大头一次产生这种自我怀疑,在刚刚萧寂保持沉默的时间里,他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有的没的,总觉得萧寂表现出来的态度实在太过平淡,似乎对自己半点儿不感冒。   萧寂先是看了看红灯倒计时的时长,然后偏头看向陶隐年,对视间,他抬手按住了陶隐年的后脑,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那一大捧可爱瓷玫瑰,吻上了陶隐年的唇。   陶隐年睁着眼,可以清楚地看见萧寂微垂的眼睑上纤长的睫毛。   距离太近,也闻得到萧寂身上干净好闻的淡淡香气。   他喉结动了动,唇瓣上柔软温热又陌生的触感让他心如擂鼓。   短暂的吻一触即分,萧寂很快松开陶隐年坐了回去,又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轻声问他:   “现在好点了吗?” 第405章 老子没有钱(十八)   陶隐年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一点,甚至还没尝出味道来,萧寂就已经撤退了。   陶隐年的目光落在萧寂侧脸上,喉结动了动,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按在车里亲个够。   但无奈,两人现在还在城区马路上,红灯已经结束,后面的车也开始催促。   陶隐年舔了舔唇角,踩下油门,在车流中穿梭,将原本剩余的二十多分钟车程缩短到了十几分钟,将车停在了市区某商圈大楼下的地下停车场。   车刚刚熄了火,陶隐年便松了安全带,一把夺过萧寂怀里的玫瑰丢到了车后座,按着萧寂的后脑便吻了回去。   萧寂低垂着眉眼,逆来顺受地任由陶隐年在他唇上磨蹭。   陶隐年虽然没经验,但这种事都是本能,似乎不需要学习,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当你喜欢的人摆在你面前,任由你吻他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陶隐年在片刻摸索后,很快就找到了诀窍,舌尖扫过萧寂唇间缝隙,低声诱哄道:   “张嘴。”   萧寂只是按陶隐年的要求办事,不主动,倒显得有些生涩,惹得陶隐年已经没什么心思去吃饭了。   两人在车里磨磨蹭蹭许久,陶隐年才松开了萧寂,跟他额头相抵道:   “抱歉。”   萧寂微微退后,抬手用食指戳在陶隐年脑门上,将人推远了些,淡淡道:“抱什么歉?”   陶隐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好像有点太着急了。”   萧寂道:“不用在意,我先动手的。”   刚刚见面时的生疏,在这个漫长而生涩的吻里消失殆尽,一下车,陶隐年便主动牵住了萧寂的手,拇指还在萧寂手背上摸来摸去。   在走到电梯口的一路上,一直跟萧寂说:   “你手指好长,手怎么这么嫩,你怎么这么白,睫毛比我表姐花钱种的还长,你喷香水了吗?还是体香?你这件衣服是不是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买的?是为了见我专门买的吗?”   “天天熬夜累不累?倒是没看见你有黑眼圈,用什么护肤品?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逛街,想买什么买什么。”   “我前两天想给你买车了,但是定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怕我看上的不合你心意,这两天有空,我带你去,按你自己想法来。”   说着话,还时不时抬手看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天价手表,疑似在引起萧寂的注意力。   萧寂按住他乱动的手指,将陶隐年的手握在掌心里,一时间竟分不出陶隐年到底是更像包养了年轻漂亮小宝贝的土豪老登,还是更像为辛苦打拼的子女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是在电梯门前,偏头吻了下陶隐年的唇角,试图让他闭嘴。   短暂的一吻刚刚结束,电梯门便打开了。   几个女孩儿对上陶隐年和萧寂的视线,相互对视一眼,匆匆出了电梯,还加快了步伐,走远后,发出一阵阵笑声。   陶隐年有些尴尬,拽着萧寂上了电梯,按下楼层按钮,对萧寂道:   “我知道我应该很好亲,但是你就不能矜持点吗?这是在外面。”   萧寂哦了一声,情绪上没有什么波动。   陶隐年说完,又怕自己这么说萧寂,萧寂是不乐意了,又清了清嗓道:   “我不是在意别人知道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我这人脸皮厚无所谓,主要是你,你现在粉丝不少,虽然只出了一次镜,但也不能保证整个淮南就没有一个眼尖的会认出你来。”   “这对你不好。”   萧寂道:“我不在意。”   说完,还捏了捏陶隐年的指尖,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唇边,吻了下他的手背。   陶隐年觉得,萧寂说这话大概是为了哄他开心的。   人性都贪婪,越是有钱人,越是看重这些,萧寂眼下事业刚刚有了起色,虽说算是陶隐年为他造势捧起来的,但是也是因为萧寂自己长得有本事。   要说萧寂能正赶着这个时候急流勇退,陶隐年是不太信的。   但是萧寂这么说了,陶隐年也确实被取悦了。   不说别的,今天光是亲到了萧寂,陶隐年都觉得自己已经赚到了。   陶隐年订的,就是整个淮南环境,氛围,品质最好的西餐厅之一,将菜单交给萧寂,让他随便下手。   点单的服务生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萧寂的英文也很流利,姿态从容,怎么看都是一副矜贵的小公子哥模样,陶隐年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萧寂之前在电话里跟他说过的那些,关于萧寂过去的经历。   “说真的,我实在想象不到你是怎么在工地上搬砖的。”   萧寂想了想:“过往的一些经历罢了,身处什么环境,就做什么样的事,没什么稀奇的。”   “所以,你的各方面技能,都是自学?”陶隐年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那些所谓的天才不提,只提自己的见识,陶隐年自认认识的人是不少的,他年少的时候,上的也是淮南最好的私立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也是需要老师领进门的。   陶隐年自己也算是聪明的那一拨,不说下了多少苦工,但留学的时候,也是自己凭本事考出去的,没让老陶在这方面花什么冤枉钱。   他自认,自己是没有这个学习能力的。   如果萧寂真的都是自学,那他不敢想象萧寂这人会有多聪明。   萧寂嗯了一声:“算是吧,会看网课,闲暇之余就拿这些东西打发时间。”   陶隐年抿了抿唇:“你现在才二十,你想不想再去读书?如果你有意愿,我也可以帮你安排。”   萧寂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看着陶隐年道:“你会在意一只一两万块钱的包吗?”   一提到钱,陶隐年便挺起了腰杆,挑眉:“当然不。”   萧寂道:“我也是。”   他这话一出,陶隐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很多东西,人只有在难以企及,或者刚刚够格的时候,才会在意。   萧寂完全没有去学校读书的欲望,说真的,要不是为了陶隐年,他连主播也不想做。   这话说得难免有些狂妄了,陶隐年看着萧寂:“所以你最擅长的,到底是什么?”   萧寂没有直说,只道:“来日方长,慢慢相处,你会了解我的。” 第406章 老子没有钱(十九)   陶隐年之前觉得,自己对萧寂应该是已经有所了解了。   但一顿饭吃下来,他却觉得以自己的阅历,根本看不透萧寂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037感叹:【你真是吊足了他的胃口。】   萧寂平静地喝着杯子里的果汁,淡淡道:【他条件好,身边优秀的人不少,心动不算什么,我总得让他尽快知道什么叫心定。】   越是自身条件好的人,越是慕强。   比起向下兼容的施舍和怜爱,他们更喜欢旗鼓相当的追逐感和竞争感。   萧寂的家境受限太大了,要学历没学历,要家世没家世,只能用更有内涵的东西,去勾起陶隐年的兴趣。   皮囊太过肤浅,即便是萧寂深知,隐年无论如何都还是会爱上自己的灵魂,也不妨碍他略施手段,让没有记忆的陶隐年更加死心塌地。   037啧了一声:【有意思啊,他暗戳戳想着法儿炫富,你也不遑多让,果然一个被窝里谁不出两种人。】   开屏的方式不同罢了,本质倒是也没什么差别。   萧寂没说话。   037倒是很感慨:【想起你最开始执行任务时候不情不愿,半死不活,逆来顺受的样子,还真是恍如隔世,萧寂,你现在可真是人模狗样得很。】   萧寂嗯了一声:【但你还是没什么长进,依旧爱说些被打死都没人拦着的话。】   正如萧寂所说,越是看不透,越是让人着迷。   陶隐年觉得,起初见萧寂的时候,只觉得惊艳,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想法。   毕竟正常人都是有审美的,这一点无可厚非。   但现在,陶隐年只觉得自己望着萧寂的时候,根本移不开眼。   两人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陶隐年牵着萧寂道:“法国是个很浪漫的地方,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身边很多人都成双结对,看着他们爱得死去活来,我总是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我大概是能体会到他们的感受了。”   萧寂偏头看着陶隐年:“表白吗?”   陶隐年舔舔嘴角:“算是吧。”   萧寂根据过往的经验,觉得约会这种事,就是两个人吃饱了撑得没事找点事做。   他物欲很低,过去的隐年,不管有钱没钱,都是个对逛街这种事避犹不及的性子,宁愿花大价钱让人成批送到萧寂面前,也没想过亲自带萧寂逛街。   但这一世,或许是因为年轻,自己没经验,只能通过身边的例子,来总结一些情侣间约会的小技巧,其中又不乏想要在萧寂面前彰显财力的心思。   饭后,陶隐年便带着萧寂走进了商场,开始强迫萧寂大肆选购。   萧寂实在没什么想要的,看起来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太多兴趣,陶隐年便开始自己做主,给萧寂挑选东西。   “这个鞋好看,这个季度刚发的,适合你。”   “风衣可以,黑色矜贵,卡其色休闲,都要了。”   “这个毛毛领也好看,衬得你小脸儿粉扑扑的,包起来,还有那个款,换着穿。”   “裤子款式不错,但是一万二是不是太便宜了?裤腿有点短,刚好现在这个季节穿,过两个月天凉了就不能露脚脖子了,正好穿几次就扔掉。”   “这种风格的首饰你喜欢吗?这个牌子我很难说,不知道大火的点在哪,几万块钱纯合金,可以少买几样来玩一玩,就这十三件吧,包起来。”   “你喜欢这个表,还是喜欢我手上这个?先买几款普通的换着戴吧,我手上这个属于藏品级,有时候要赶着拍卖才能买到,下次我出去赶上买给你。”   “不要?萧寂,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不想要表,还是不想要我?”   ........   看似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但数量不少,花费细算下来也快赶上上一场直播打pk的流水了。   陶隐年将这些东西交给了商场的人,说晚点把地址放给他们,让他们送货上门。   萧寂一路上没说上十句话,任由陶隐年像折腾洋娃娃一样在他身上比量来比量去。   好不容易,陶隐年给他从上到下安排明白了,坐在最后一家门店的休息区歇脚时,陶隐年又掏出了手机,挤在萧寂身边,一手揽着萧寂的肩膀,眼瞅着就要打开某车辆品牌的官网,硬是让萧寂按了下来:   “你一天给我置办齐全了,你就不怕我跑了?”   陶隐年看着萧寂像在看傻子:“首先,这些东西永远不会有置办齐全的时候,每一季都有每一季的新款,其次,如果你不傻,就该知道,留在我身边,随时想要随时有。”   说完,看着萧寂道:“你最好不要有这种丧良心的想法,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   萧寂盯着他,然后凑近吻了吻他的脸颊,不说话。   陶隐年伸手戳了戳萧寂的腰:“都说了让你矜持点,你怎么回事?”   萧寂很喜欢陶隐年这种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又想要得很的德行,闻言,又亲了他一口。   陶隐年便不吭声了,半晌,才抬手扶额:“真拿你没办法,小心点,别让人看见了。”   逛街本来就是件费时费力的事,等两人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见暗,陶隐年看了看时间,有些舍不得道:   “得送你回去了,我们趁热打铁,这些天辛苦一点,等你稳定下来,找个时间,我带你出去度假。”   萧寂只是嗯了一声,没反驳,乖乖坐上陶隐年的车,让他带着自己回了家。   这一路上,陶隐年的兴致,明显低迷了下来。   等到了萧寂家楼下,他就开始磨叽,脸拉得老长。   好几次“不行就别干了”就挂在嘴边,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直到车停下来,陶隐年才有些不乐意道:“走吧。”   萧寂嗯了一声,松开安全带。   “所以,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陶隐年问萧寂。   萧寂看着他:“你想什么时候?”   陶隐年想说明天,但又怕逼萧寂逼得太紧,萧寂不见得想见他。   他便违心道:“看你方便。”   萧寂点头:“行。”   说完,就准备下车。   手刚放在车门上,陶隐年又开口:“那你什么时候方便?”   萧寂本来是想循序渐进的。   但他检测到,陶隐年大概是不想。   为了遂了陶隐年的愿,萧寂收回了放在车门上的手,问道:   “其实,这个小区停车免费,你想在这儿停一晚吗。”   感谢周周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407章 老子没有钱(二十)   陶隐年几乎没反应过来萧寂在说什么。   萧寂见他愣神,改口道:   “也是,想必你应该也不会在意免费停车这件事,那不然……”   “我在意,谁说我不在意,免费停车多好啊,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萧寂话还没说完,就被陶隐年打断了。   萧寂自己给了离谱的台阶,眼下看着陶隐年这副模样,又故意不安好心的开始拆台:   “开劳斯莱斯的人,原来还会在意停车费吗?”   陶隐年蹙眉,不赞同道:   “这就和你点了八百块钱的外卖,但因为下雨,配送费从四块涨到九块,而选择放弃外卖是一个道理。”   “有钱也不能随心所欲,该省省该花花。”   萧寂了然:“原来如此。”   陶隐年轻咳一声:“你家停车场怎么走?”   萧寂给陶隐年指了路,两人将车停好,便一前一后下了车。   从到达电梯口开始,陶隐年便打量起这栋公寓的环境。   负一层很阴暗,暗红色的管道都暴露在墙体外,墙壁很脏,看起来有些陈旧。   电梯升降速度缓慢,等了足足五分钟,才从楼上下来。   而陶隐年和萧寂等到的这一部,还是货梯,地面很脏,电梯壁上有很多划痕。   两人走进电梯,陶隐年握着萧寂的手一直没说话。   萧寂按下13楼的按钮,第一下,按钮没亮,他又用力按了一下,按钮才亮了起来。   电梯缓速上升时,能听见微弱的运行阻塞的咯吱声,等到了十三楼,从电梯里出来,便是一条回形走廊。   和陶隐年梦里的完全不一样。   这座建筑从外面看倒是不算陈旧,家家户户都是防盗门,但内里却有些一言难尽。   回形走廊没有窗户,走廊里的灯光又很暗,经过一户人家时,门口的墙壁上还有小孩子的手绘。   走廊里还有人家摆放着鞋柜,明显不符合大多数物业对防火逃生的要求。   萧寂带着陶隐年左转后,在一扇平平无奇的门口停下来,用密码开了锁,打开门,示意陶隐年先进。   陶隐年走进萧寂家,是一眼望得到头的一室一厅小公寓。   格局朝北,完全见不到太阳,进门就觉得阴暗。   装修纯朴,甚至有些简陋,但东西很少,也很干净。   浅色的瓷砖地亮的能照出人影。   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只有和萧寂身上有些类似的淡香。   陶隐年觉得这屋里小的根本没处落脚,一进门就蹙着眉头没说话。   他严重怀疑这里的安保问题。   而且说真的,这里一套房子,都赶不上他今天下午给萧寂买的那些东西值钱。   陶隐年走到萧寂敞着门的卧室门口,看见了里面狭窄的小电脑桌,还有萧寂那些整整齐齐的直播设备。   一个独居男人,在不请保姆的情况下,能这么干净,属实少见。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萧寂那张床上时,眼皮却有些抽搐起来。   “你什么毛病,就睡光床板?你的被褥呢?”   如果不是他这些天一直跟萧寂晚上有联系,甚至是成夜打着电话视频睡觉,他都要怀疑这里就是个工作室,根本没人住。   萧寂抿唇:“我习惯了。”   陶隐年看着萧寂,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是什么样的成长生活环境,才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习惯这种居住方式?   陶隐年伸手,一把将萧寂抱进怀里,有些心疼道:   “走,咱不在这儿住了,今晚请一天假,搬家,明天下午之前,我给你把设备都置办好。”   他现在心里只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地址发给商场的工作人员,让他们送货。   萧寂将下巴抵在陶隐年肩膀上,跟他说:   “我真的挺习惯的。”   他说这话,多少有些委婉了。   北朝向见不到日光的小房间,光床板,都让萧寂很满意。   对于萧寂来说,唯一不好的,就是这里的确太小了,而且隔音不太好,总能听见邻里之间奇奇怪怪的嘈杂动静。   陶隐年根本不信萧寂的嘴硬。   硬拉着萧寂离开,重新回到车上,在往市区调头的路上,陶隐年神色都很沉重。   萧寂看着陶隐年:“你在想什么?”   陶隐年握着方向盘,沉默片刻,问萧寂:   “你之前,就没打算换个地方住吗?你那公寓本来就偏,环境差成那样,你是怎么住的下去的?”   萧寂倒是很坦然:“小时候住农村,家里是土房,长大了进城住工地,彩钢房宿舍,后来住地下室,半年前才搬到这来,很好了。”   陶隐年一阵哑然:“那我这些天给你的钱,你就没想过再换换吗?”   萧寂道:“那有什么着急的?”   陶隐年换位思考,觉得如果自己是萧寂,当第一次PK打完之后,他就必定得连夜搬家了。   说好听点,是简陋,说难听点,简直恐怖。   要不是陶隐年觉得自己阳气够盛,在地下停车场的暗红色管道上碰见个吊死的女鬼他都不会觉得诧异。   他沉吟片刻,对萧寂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萧寂没明白:“什么难言之隐?”   陶隐年想了想,斟酌了一下用词:“比如好赌的爹,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和一屁股账?”   毕竟以萧寂这种长相,放在某些漫画里,少说都得欠个千八百万。   萧寂哑然。   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健康,家里就我一个,没有极品亲戚,遇见你之前无存款无负债,没有那么惨。”   陶隐年偏头看了萧寂一眼,神色凝重:“你可不能骗我,你要是欠了钱,告诉我,这都是小事,我都能帮你摆平。”   萧寂神色也凝重起来:“实在不行,你可以查查我的征信报告。”   陶隐年抬手打断萧寂:“以私人名义放款的高利贷,是不被纳入征信的。”   萧寂沉默。   陶隐年看着萧寂的神色,在怀疑自己可能是想多了以后,还是再三确认道:   “真的没有负债?”   萧寂叹了口气,看向陶隐年:   “如果你很希望我有负债的话,请问我现在马不停蹄的去借点,是否还来得及?” 第408章 老子没有钱(二十一)   萧寂的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也就由不得陶隐年不信了。   放弃了追问负债的情况,陶隐年只能将问题归咎于,萧寂暂时没有动手里这笔钱,应该是因为,他不想把钱花在租金上。   而是想等攒够了钱,一口气在淮南置办一套房产。   果然,自己之前想得还是不够周到了。   眼下,他因为还没结婚,又刚从国外回来不久,所以他跟老陶还不算彻底分开住。   住在同一别墅区的不同别墅,算是邻居。   从他自己家大门到老陶家大门,步行不到两分钟。   老陶经常来他这儿串门,他现在还不太方便把萧寂带回去。   他盘算自己名下在淮南的房产,想到了市中心那套复式。   六百七十平,江景,前年装修好的。   本来是老陶考虑年轻人住在市中心方便,想给陶隐年当婚房用的。   专门请人设计装修,选材都是最好的,所有东西也都是现成的,虽然没住人,但每隔半个月,就会请人去做一次清理工作。   如果说,在淮南,正常情况下,装修的价格可以占到房子价格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那陶隐年这一套房,装修的占比就能占到百分之七十。   原本,陶隐年之前在外面玩的晚了,也会去住一住,打算过两年接手了家里的公司,就干脆先搬过去。   现在看来,计划需要提前了。   陶隐年直接带着萧寂来到了新家。   在进小区门之前,他在外面的便利店门口停了车,对萧寂道:   “等我一下,我买点东西。”   说完,便将萧寂留在了车里,自己下车跑进了便利店。   很快,便提着个棕色纸袋,从便利店走了出来。   上车后,直接将纸袋放在了后座上,继续开车进了小区。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陶隐年这边,就连地下停车场,都是精装修。   地下的电梯厅大门都是干净漂亮的落地玻璃,大理石墙壁在白炽灯照耀下锃光瓦亮。   陶隐年进电梯就在一块透明感应板上按了指纹。   这里没有电梯按钮,感应板在亮了绿灯后,直接开始上升,在21楼停了下来。   再次输入指纹后,电梯门打开,直接就进了陶隐年家的其中一间阳台。   陶隐年带着萧寂进了屋,打开灯,对萧寂道:   “以后就在这儿住。”   萧寂手里还捧着那束可爱瓷玫瑰,站在阳台门口,环视四周,打量着这犹如艺术展览厅一般的大房子,想了想,尽量维持人设地夸了一句:   “你家挺大。”   陶隐年觉得萧寂应该是没见过这种场面,有些局促。   尽可能放缓了语气对萧寂道:“从现在开始,也是你家。”   他带着萧寂在家里逛了一圈,认了认房间,最后才进了主卧,将手里的棕色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衣帽间找了新睡衣递给萧寂道:   “去洗澡,我等你。”   萧寂从进了门开始,就显得话格外的少。   接过睡衣,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就进了浴室。   快速冲完澡出来的时候,陶隐年正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的地毯上。   面前墙面上是投影映出来的游戏。   听见脚步声,陶隐年回头,看见了只穿着睡衣,露出两条大长腿的萧寂。   微卷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发梢有水珠滴落,顺着锁骨,滑进睡衣的领口消失不见。   陶隐年盯着萧寂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垂下眸,错开目光,站起身道:   “你先玩,我去洗澡。”   萧寂嗯了一声,学着陶隐年的样子,坐在地毯上,拿着手柄开始折腾游戏。   陶隐年在进洗手间之前,回头看了萧寂一眼,松垮的睡衣挂在他肩头,半落不落,连后脑勺都圆润漂亮的不像话。   萧寂察觉到陶隐年的视线,回头向他望去。   陶隐年又若无其事地回过头,走进洗手间关了门。   洗手间里满是氤氲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淡香。   和刚刚跟萧寂擦肩而过时呼吸到的味道一样。   热水在浇洒在陶隐年身上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萧寂刚刚站在这里时的画面。   虽然他没看见,但人的想象总是无穷无尽又不受控制的。   陶隐年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缓缓的……   萧寂觉得陶隐年已经进去了很长时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自己游戏已经通了两关。   陶隐年带着温热的水汽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上半身仍旧赤裸着,腿上穿着和萧寂一套的睡裤。   问他:“好玩吗?”   萧寂实话实说:“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已经分不出什么好与不好了。”   两人坐的很近,肩挨着肩,腿挨着腿。   陶隐年垂眸看着萧寂那一双又白又长,肌肉线条格外流畅漂亮的腿,只觉得口干舌燥。   “那人呢,如果每天都见,会觉得腻吗?”   萧寂放下手里的手柄,偏头看向陶隐年:   “不会,只会成为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两人对视片刻,陶隐年想了想,起身出了一趟卧室,没两分钟,就拿了一瓶红酒两只酒杯回来。   重新坐到萧寂身边,对萧寂道:“喝两杯?”   陶隐年那点小心思在萧寂面前注定无所遁形,男人都是这样,目的性很强的生物。   吃饭约会,然后找个借口带人回家,小酌两杯,最后再以酒意上头为借口,顺理成章的达成目的。   当然这其中也有区别,有一部分,是因为真心喜欢,营造氛围,想要达成目的,但最终能不能达成,也不会太过在意,总归,来日方长,是想跟另一方好好过日子的。   还有一部分,就是纯粹被欲望所驱使。   萧寂就算心里一清二楚,也不会拒绝陶隐年。   总归都是你情我愿,就算陶隐年不想方设法勾搭萧寂,萧寂也是要反过来想方设法勾引陶隐年的。   他嗯了一声,主动接过了倒酒的工作。   昏暗的房间里,两人坐在床尾边的地毯上碰了杯,清脆的酒杯撞击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分明又悦耳。   半杯红酒下肚,陶隐年拿起手柄,对萧寂道:   “开一局吗,面对面带我一次。” 第409章 老子没有钱(二十二)   “好。”   萧寂轻声应道。   陶隐年刚想调整到双人作战模式,萧寂却先一步直接点了单人局的开始,然后主动坐进了陶隐年怀里,握住了陶隐年拿着游戏手柄的手,开始带他打游戏。   陶隐年本身心思就不在游戏里。   现在佳人在怀,陶隐年鼻腔里全是萧寂身上那和自己一样的气息。   萧寂的后背,就贴在他胸膛上,双手就握在他手上。   饱暖思淫欲,越是有钱人的圈子,就越是混乱。   陶隐年过去见过不少这样又那样的场面,虽然从未批判过,但心底却总是不屑。   觉得伤风败俗,有伤风化,还觉得这种事要是碰在自己头上,自己必会坐怀不乱。   但事到如今,他才明白,能坐怀不乱,大概率还是压根就不喜欢。   而他本身,虽然重欲,却又不是会被情欲所支配理智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还挑。   眼下萧寂这样从外貌到内在,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长在他审美上,戳进他心坎里的人,就这样靠在他怀里,他才知道,什么坐怀不乱都是屁话。   原本恐怖阴森的游戏画面都在陶隐年眼中变得暧昧了起来。   而陶隐年本就不灵活的操作,也在此刻,变得更加笨拙起来。   仿佛大脑和手指完全断开了连接,如果不是萧寂还在掌控着全局,陶隐年怕是开局就能死。   萧寂起初,的确是在专心打游戏的。   毕竟萧寂对于饥肠辘辘的陶隐年来说还是尚未吃到过嘴里,充满诱惑的鲜美食材,而隐年对于萧寂来说,却已经是陪伴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伴侣。   心境不同,萧寂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但很快,萧寂就觉得自己被怼了。   他挪了挪屁股,手下一个不稳,被突然跳出来的电锯狂魔砍掉了脑袋。   游戏至此结束,历时足足七分钟。   不等萧寂回头询问陶隐年,是否要再来一局。   陶隐年便直接丢了手柄,双手环在萧寂腰间,轻吻着萧寂的后颈,撕掉了羊皮,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你知道的吧?跟我回来,代表着什么?”   萧寂听着陶隐年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欲望,仰了仰头,躲开陶隐年的亲吻:   “从我问你想不想免费停车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陶隐年便转移了阵地,吻上萧寂的肩头,一只手,还不老实地解开了他睡衣的纽扣。   温热的手掌按在萧寂腰间,微微用力。   气氛正好,萧寂被他温热的呼吸扫得痒痒,回头吻住陶隐年,咬了咬他下唇。   前两次在车上,陶隐年都没能尽兴,眼下终于得偿所愿,满足的喟叹从喉咙间溢出。   唇舌纠缠中,满是红酒的香气。   陶隐年不算小了。   没有亲身经历,也见过不少,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般强烈的欲望。   他吻着萧寂,从一开始的温柔缱绻到后来迫不及待的掠夺,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对一个人这么上头。   亲吻时,心跳加速,连指尖都是麻木的。   萧寂的沉稳内敛更是从来不会用在这种事情上。   陶隐年敢点火,他就敢扇风。   两人一拍即合,一触即发,很快,就从地毯上,转移了阵地,爬上了床。   陶隐年在反应过来萧寂要干什么的时候,心里一惊,抬手按在萧寂胸膛上:   “咱俩之前说好的不是这样。”   端倪早在刚才两人有进一步交流的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不为其他,只为自己居然没能比得过萧寂。   但刚才,萧寂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那副予取予求的样子还让陶隐年得意了片刻。   但现在,萧寂却又摆出了一副极其坦然又理所应当的神态:   “谁跟你说好了?”   他说着,一手穿过陶隐年的膝盖窝下,从床头柜的棕色纸袋里拿出陶隐年买的东西。   陶隐年瞳孔一阵收缩,挣扎道:“我买的是我用的……”   萧寂看了看那包装上的尺寸标识,将其丢到一边,只打开了另外一个像是洗面奶包装一样的瓶子。   对陶隐年道:“那就不用,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哥哥?”   萧寂的哥哥,叫的没有半点诚意。   但眼下的陶隐年却顾不得那么多,只觉得萧寂说出的话,字字句句都敲打在自己心尖上。   他说不出自己眼下是什么感受,抗拒也谈不上,毕竟都是男人,陶隐年以前没谈过恋爱,也从来没假想过自己的位置。   只是大概是因为先入为主,陶隐年一直觉得,萧寂怎么看,都更像是该被人疼爱的那一方。   但事实证明,萧寂在这方面表现的很强势。   冰凉的流体落在肌肤上的时候,陶隐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萧寂在这种时候,话格外的少,低下头下来吻着陶隐年,开始循序渐进。   一开始,陶隐年还在收着,看着萧寂的脸就舍不得骂他。   但到了后来,他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他舍不得骂萧寂,却不代表萧寂舍不得造害他。   陶隐年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有人长得那么乖巧可人,看起来就很好欺负,一打就会哭,实则办事的时候却可以那么不做人。   眼神涣散迷离之间,陶隐年渐渐开始忽视萧寂的脸,只能看见他结实漂亮的胸膛在眼前晃来晃去。   只要看不见脸,想说的话,就很容易说出口了。   “你他妈是畜生吗?老子说话你听不见?”   萧寂对此早就习惯了,闻言,便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但这种时候,不停难受,停了心烦,萧寂真听话了,陶隐年又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我说停你就停?”   萧寂为了不让他在这种关键时刻叭叭来叭叭去,干脆换了姿势,从背后捂住了陶隐年的嘴:   “闭嘴,宝贝,现在不是让你呼来喝去的时候。”   ....... 第410章 老子没有钱(二十三)   陶隐年不愧是金尊玉贵,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少爷。   一点苦都吃不得,一点罪都受不了,难伺候的要命。   等到后半夜,两人彻底结束战火的时候,萧寂只觉得自己后背火辣辣的疼。   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留了一堆陶隐年爪子的划痕。   不仅如此,胸前锁骨上也有一道道抓痕,肩膀头上还有个圆溜溜的牙印。   他不吃亏,萧寂也不吃亏,陶隐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时候,胸膛锁骨下全是红紫吻痕。   洗澡的时候,陶隐年扶着墙站在花洒下,从镜子里看着萧寂的后背,喉结动了动:   “抱歉,我也不算是故意的。”   萧寂并不在意,专心致志搓洗着陶隐年,将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重新打理干净,然后给他裹上浴巾,拍拍他的苹果道:   “出去等我。”   萧寂迅速收拾完自己,从洗手间出来,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点了支烟问陶隐年:“有指甲剪吗?”   陶隐年没说话,靠在床头伸手敲了敲床头柜。   萧寂打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漂亮的陶瓷盒子,拿出里面镶嵌着蓝宝石的指甲剪,握住陶隐年的手,开始给他修剪指甲。   陶隐年看着萧寂的脸,舔了舔唇角:“你偷着乐吧,我至少意识坚定的没抓花你的脸。”   萧寂抬眉瞥了他一眼:“那我要说谢谢吗?”   陶隐年干咳一声:“那倒是也不用,但这事儿本来也不在我计划之内,谁能想到你顶着这么张脸,非要做top。”   萧寂没说话,给他剪完指甲就开始拿着锉刀细细打磨。   陶隐年往回抽了抽自己的爪子:“本来就没有,再磨就他妈磨秃了。”   收拾完了陶隐年那双挠死人不偿命的爪子,萧寂这才上了床,和陶隐年肩挨着肩躺在一起。   陶隐年贴着萧寂,困意上涌,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萧寂是被家里的门铃声吵醒的。   陶隐年从萧寂怀里翻了个身,将被子卷走蒙在头上继续睡,完全没有要起来开门的意思。   萧寂便问了037:【谁?】   037道:【是林鹭,开吧,没事。】   萧寂这才穿好睡衣去开了门。   和昨天陶隐年带他进来的不是同一扇门,而是家里的客用大门。   林鹭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架不住一大清早,周浔就来了他家,撺掇他今天上陶隐年家来吃饭。   林鹭也是游手好闲惯了,一撺掇就上钩。   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陶隐年家的门才被打开,入眼,便看见了一个陌生男人,穿着睡衣,站在陶隐年家里。   林鹭一愣,随后便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陶隐年之前说的那个主播。   萧寂只是看了林鹭一眼,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林鹭身后的周浔身上。   四目相对,片刻后,萧寂对着周浔点了下头,难得主动道:“你好。”   周浔同样对萧寂点了下头:“你好。”   半个小时后,林鹭和陶隐年坐在客厅沙发上喝着茶,萧寂和周浔站在厨房里切菜洗菜准备做饭。   萧寂声音不大,问周浔:“你来干什么。”   周浔道:“你总不在家,我想你。”   萧寂瞥了他一眼:“一来就恶心我?”   周浔咧嘴:“你用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寂道:“我准备卸任了,执法的事,我干不了了。”   周浔早有预料:“我知道,但新来的仙尊长得实在磕碜,日日拿鼻孔对着我,我心里压抑的厉害。”   萧寂开始切菜:“天界的刑法玉轴跑了,不会有人追查吗?”   周浔在大米里加好水:“你少管,逃犯抓住了吗?”   萧寂道:“没有,急什么?”   周浔想了想:“资料给我,我去处理。”   另一边。   林鹭脸色也一言难尽的厉害:   “所以说,你花了那么多钱,结果被人睡了?”   陶隐年腰疼,抽了个靠枕垫在腰后:“那咋了,都是男人,谁睡谁有什么区别吗?爽了就行。”   林鹭无言反驳:“你现在说话可真糙。”   陶隐年看着厨房里的周浔:“你什么情况?”   林鹭耸肩:“没什么情况,他妈让他跟着我,他就跟着,我睡觉他都在我旁边瞅着,可怕得很。”   陶隐年一愣:“你俩没睡?”   林鹭瞪大眼,连忙否认:“你是gay,我可不是,你可别瞎说。”   陶隐年陷入沉默。   片刻后,林鹭问他:“年哥,你家就你这一个独苗苗,陶伯伯能同意吗?”   这事儿陶隐年也想过。   老陶一直盼着陶隐年早点结婚,继承家业,再生个大胖孙子供他娱乐。   但现在,陶隐年觉得,他大概是要让老陶失望了。   他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拖着长音道:   “走一步看一步,他要不同意,我就死给他看。”   ……   四人两两一组说了一会儿悄悄话,又吃了一顿莫名其妙的下午饭,周浔老老实实在萧寂眼皮子底下刷了碗,林鹭就带着周浔离开了陶隐年家。   陶隐年并未发现萧寂和周浔之间的交流,而萧寂直播所需要的设备,也在林鹭离开后不久,送货上了门。   全是当前市面上的顶配,光是一个收音的麦克风,就比萧寂之前那一整套贵出几倍。   商家赠送了一个摄像头。   陶隐年在安装过程中,将其丢进了书房的抽屉角落里。   到了时间,便坐在萧寂对面,开始盯着萧寂直播。   他现在的兴趣已经完全集中不到游戏上了,手机登录在萧寂的直播间,静音看公屏,耳朵就听着萧寂近在咫尺的声音。   萧寂因为两场世纪pk,如今水涨船高,一开播直播间的人数就开始飙升,整场都保留在万人之上。   原本一场组队的连线,是要刷一辆跑车。   但现在太多玩家被集中在这里,要想插队,自然就得看谁的票更多。   不打pk,完全轮不到陶隐年出手。   而萧寂这里也有一个规矩,就是游戏里亲密互动的小动作,在他这里属于是废弃操作。   但凡有人提,陶隐年就要出手驳回。   所谓人红是非多,没几天,就开始有大量网友猜测主播无言和他的榜一管理【老子没有钱】之间的关系,还上了平台的热搜词条。   而对此,无论是萧寂,还是陶隐年,却都不曾作出任何回应。 第411章 老子没有钱(二十四)   陶隐年是想等着萧寂主动。   他虽然觉得萧寂这三瓜俩枣赚不赚都无所谓,但这毕竟是萧寂自己的事业。   关于恋情要不要公开,公开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都需要萧寂自己拿主意。   这是陶隐年能给到萧寂的最大尊重。   只是偶尔还是会因为直播间一些小粉丝对于萧寂献媚这件事阴阳怪气。   这种偶尔的频率,大概在一天三次左右。   但萧寂的不回应,却是因为陶隐年没说。   陶隐年目前没有带他回去见父母的打算,甚至不曾在萧寂面前提过关于自己家里人的事。   萧寂觉得,陶隐年大概是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让自己明目张胆的见人。   于是两人就保持着这样没有默契的默契,谁都没提这一档子事。   所谓小红靠捧,大红靠命。   陶隐年做了初一,相当于给毫无背景的萧寂铺了一层台阶,而萧寂也有足够的实力撑起十五。   自从上次pk输了露过脸之后,萧寂就再也没露过脸。   但如今网上关于那一场直播的切片已经火了不知道多少个营销号了。   而且萧寂的操作,不仅硬核,还骚,经常在游戏里作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行为,不背队友,但是有时候会背女鬼。   会托举丧尸然后原地如陀螺般打转,将其旋转至头晕眼花丢出,然后继续逃跑。   枪支远战可发射,近战可调转方向猛砸敌人的头。   这些操作片段被二创剪辑流出去之后,也有不少主播试图模仿萧寂的操作,但是总也卡不住bug出现的点而自取灭亡。   甚至还有人对这一番操作进行了数据上的分析,要在npc处于多远的位置,哪一种姿势,距离玩家多远的时候,才能卡准时机按什么键完成操作。   而陶隐年也已经有些日子没给萧寂刷礼物了。   每天就面对面盯着萧寂直播,下班以后去看萧寂的后台数据。   在发现萧寂凭着自己的本事,赚的一天比一天多后,陶隐年也明显有些焦虑起来。   这种焦虑不是单纯靠言语可以安慰得了的。   萧寂在察觉到陶隐年在不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默默研究关于和公司解约的事了。   但传媒公司,无论是大到做娱乐圈,还是小到做互联网,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你越火,就越难解约。   流水越少的小主播,是不是停播,是不是解约,对于公司的影响都不大,甚至想走人随时都可以走人。   但流水越大,牵扯的利益越大,公司也就越难放人。   萧寂查了查,以自己目前的流水,要想在合同到期之前解约,要赔付他半年流水的百分之二百。   这是原主过去根本就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这笔钱对于陶隐年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现在萧寂自己手头的钱是不够的,换句话说,水涨船也跟着高的事,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很难够。   于是在某天下午,陶隐年因为过度疲惫,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就看见萧寂似乎是在研究一些关于证券投资方面上的东西。   陶隐年很想帮萧寂解约,但是他觉得萧寂似乎很看重钱。   而且,得是到萧寂自己口袋里的钱。   他担心,自己想要帮萧寂解约,不想让他自己赚钱这件事一出口,萧寂会生气,甚至和他翻脸。   很多话说不出口,就容易作心病。   时间长了,陶隐年就觉得在家有点待不下去,明明萧寂就在他眼前,却总觉得自己和萧寂之间隔着点什么。   他借着老陶让他去公司的名义,不再守着萧寂直播,每天晚上十点多就自己回卧室睡觉,第二天早早出门,晚上六七点回来。   而最主要的是,在这期间,萧寂很少会主动给他发消息。   从来没说过想念。   只会在每天的固定时间段,给陶隐年报备他所做的事,然后固定发消息问他回不回家吃饭,想吃什么。   就像是工作任务一般,设定好了程序打卡。   陶隐年在从萧寂直播间消失的半个月后,网上开始疯传老子没有钱和无言闹掰了。   但对此,萧寂却依旧没有做出回应。   于是陶隐年心态崩了,在萧寂又一次照例问他要不要回家吃饭的时候,回复了一条不回,便将电话打给了林鹭:   “有空吗?出来喝两杯。”   天黑的时候,陶隐年和林鹭在陶家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吧碰了面。   陶隐年闷头喝酒,看起来情绪很不好。   林鹭不解:“怎么了这是?”   陶隐年点了支烟,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酒杯:“我觉得,他根本就不爱我。”   林鹭挑眉:“萧寂?何以见得?”   陶隐年失落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的情绪可以这么稳定,他好像从来不在意我到底在干什么,所有的事,我不说,他就不会问,也没有任何想要公开的意思。”   林鹭蹙了蹙眉:“那他平时对你......”   陶隐年仔细回想:“他话很少,倒是没什么社交活动,也从来不给别人打电话,也几乎不会回复任何人的私信。”   “但他不跟别人说话,他也不跟我说话,我问什么他说什么,也不隐瞒,平时我说什么是什么,从不反驳,也不会扫兴,但总觉得他像是在执行任务。”   林鹭闻言一愣:“那不是挺好的吗?”   陶隐年看着林鹭:“他不热烈,你明白吗?”   林鹭沉吟片刻:“那方面呢?热烈吗?”   提起这个,陶隐年觉得,这大概是唯一能让自己觉得萧寂需要他的时刻了。   他耳尖微红,点了点头,倒是没细说。   林鹭琢磨了一会儿:“我觉得,这个事,可能跟你们认识的方式有关,你们俩一认识就是以利益关系开始的,所以你潜意识里一直都觉得,他想要的是你的钱,不管他做什么,你都把自己摆在金主的角度上。”   “但事实上,你自己又想不开,又撇不清这种关系。”   “年哥,如果你们俩这种相处方式,并不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你还会觉得他不爱你吗?”   陶隐年仔细思考许久:“那我大概只会觉得,是他本身性格的原因。”   林鹭道:“那不就结了,无论如何,你现在对于他来说,都是最特殊的。”   陶隐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又点了两杯:“那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   林鹭分析:“两个办法,一个是直接问,还有一个,就是停止给他花钱,看看他对你的态度是否有变化。”   ........ 第412章 老子没有钱(二十五)   萧寂忽略了这一点。   因为按照过去萧寂对隐年的了解,他一直觉得隐年绝对不会是一个会内耗的人。   与其想那么多自我消耗,他更多的可能会是直接掐着萧寂的脖子问他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他忽略了环境会影响人。   即便是同样的灵魂,也会因为不同的环境造就出相似却不相同的性格。   陶隐年这一世家境优渥,但从不跟萧寂聊起家里的事。   萧寂在收到陶隐年不回家吃饭的消息以后,也没多问,只当是公司有事,到了时间就开始正常直播。   之前,陶隐年即便偶尔加班,十点之前,也一定会到家。   今晚,萧寂见他迟迟未归,在九点五十九分的时候发了条消息过去,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他在直播间说了一声稍等,闭了麦,拨通了陶隐年的电话,没人接。   萧寂想了想,召唤:【037.】   037滋啦滋啦出现,看热闹道:【他觉得你不爱他,又不想毁了现状,心态崩了,在和林鹭喝酒。】   萧寂仔细消化了一下037话里的意思:   【我不爱他?】   037嗯了一声:【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想法也不一样,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像一个已经通了关的老手一样,觉得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常常忽略他一个游戏小白的感受吗?】   萧寂闻言,沉默片刻,解除了静音,对直播间观众道:   “抱歉,有点急事,今天到这里,存票,明天补带。”   说完,便直接下了播,换了衣服,开着陶隐年的车直奔037所指的路线。   刚到酒吧门口将车停稳,就看见陶隐年晕头转向,脚步虚浮地被林鹭从酒吧里搀扶出来。   “不行今晚别回去了?”   林鹭对陶隐年道。   陶隐年摆摆手:“那......不行,回去晚是一回事,不回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还在家等我。”   林鹭无奈:“你刚刚不还说想要消失两天,看看他会不会满世界找你的吗?”   陶隐年目光迷离,指着林鹭:“鹭鹭......你记住了......那种话,明显都他妈是我吹牛逼的,回头,千万不能.......不能让萧寂知道.......”   林鹭无奈:“好好好。”   陶隐年现在喝得云里雾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前脚刚说完怂话,后脚听到林鹭的语气,就不乐意了: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告诉你,他萧寂,不就是他妈的仗着老子爱他,老子对他舍得,才能这么冷静,这么有恃无恐吗?”   “要是老子哪天不爱他了,他就是跪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回头的,我哪里不好?我要这么小心翼翼.......他要不爱我,就是他不识好歹……我.......”   林鹭刚想迎合着陶隐年哄他两句,是是是,对对对,你最好,都怪萧寂不识好歹。   但他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又闭上了嘴。   因为他看见了突然出现在陶隐年身后的萧寂。   林鹭倒吸一口冷气,趁着陶隐年卡壳,连忙捏了捏陶隐年的肩膀:   “别说了别说了,喝多了就少说两句!”   陶隐年不理会,甩开林鹭的手,不屑道:“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你说他,有什么好?是,他是长得好看,身材也好,游戏打的厉害,性格沉稳,学什么会什么,脑子聪明,人品也不错。”   “但我告诉你!除此之外,他萧寂一无是处!”   林鹭不吭声。   陶隐年刚想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了。   顺着林鹭的目光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萧寂。   “艹。”   陶隐年愣了愣神,暗骂一声。   然后又回头看向林鹭,小声道:“你敢信?我出现幻觉了。”   林鹭干笑一声:“那啥,年哥,我有点急事,我先走了,你的幻觉会送你回家的。”   说完,不出三秒钟,人就逃离了萧寂的视线范围之内。   萧寂和陶隐年相对而立,一阵凉风吹过,陶隐年觉得自己脑子都清醒了不少,但喉咙就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寂看着陶隐年:“我一无是处?”   陶隐年抬手摸摸鼻尖:“我一无是处。”   萧寂接着道:“要是哪天不爱我了,我就是跪在你面前,你都不会回头?”   陶隐年闻言,抬手给了他大胳膊上一拳,嗐了一声:   “我吹牛逼的。”   萧寂垂眸:“喝够了吗?没喝够我再陪你喝点。”   陶隐年道:“喝够了。”   萧寂嗯了一声:“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是在闹脾气吗?”   又是这样冷淡的语气。   陶隐年觉得自己鼻腔发酸,半天没说出话来,许久才道:“在赌气。”   说真的,萧寂从来没想过陶隐年会跟自己赌气,但他仔细想想,也或许的确是因为自己没能给到陶隐年足够的安全感,才会让陶隐年偷偷摸摸跟自己赌气。   萧寂想了想:“首先,我现在很茫然,不知道你是在因为什么而赌气,其次,如果是赌气的话,你今晚就应该真的消失,让我彻底找不到你。”   “这样我才会害怕,才会被你拿捏,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掐着点一定要回家。”   “如果你想在感情上跟我博弈,如果今晚我不来,你回家发现我还是在若无其事的直播,你这一口气赌的,就算是白赌了。”   陶隐年本来心里就难受,现在听着萧寂这一番话,心里更难受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也确实觉得自己今天这一口气根本就是白赌。   他看着萧寂,眼眶微红:“你在说什么鬼?我只是赌气,根本没想过要拿捏你。”   萧寂叹了口气,伸手将陶隐年抱进怀里:   “是我不好,别生气。” 第413章 老子没有钱(二十六)   萧寂说话时总是这样冷冷清清,似乎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可以带动起他的情绪。   但他的怀抱却很温暖,抱着陶隐年的时候很用力。   陶隐年脑子昏昏沉沉,却还知道在马路上拉拉扯扯不好看,跟萧寂说:“别在这儿,对你不好。”   两人回了车上,陶隐年靠在副驾椅背上点了支烟。   萧寂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总是会显得很茫然。   他的爱不在嘴上,或许气氛到了可以明目张胆说出两句恰到好处的好听话。   但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依旧不善言辞,尤其是像现在,隐年不开心的时候。   萧寂带着陶隐年回了家,进屋后的气氛和在车上时一样沉默。   萧寂不主动说话,却主动脱了陶隐年身上的衣服,将人扛起来送进了洗手间。   许是因为陶隐年心里憋着气,办起事来像打架,恨不得将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发泄在萧寂身上。   萧寂倒是也配合,陶隐年想要怎么样,他就随着陶隐年怎么样。   到了后来,陶隐年才终于是忍不住有些呜咽的问他:   “死萧寂,你他妈到底是爱老子的人,还是爱老子的钱?!”   萧寂吻着他的耳垂,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陶隐年耳边:“说要给彼此一些时间的是你,现在哭着矫情的还是你。”   陶隐年现在被折腾的酒早就醒了大半,闻言气的想死:   “我矫情?!萧寂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寂堵住了嘴。   纠缠之间,萧寂也服了软,在陶隐年唇上轻声道:“我爱你,陶隐年。”   陶隐年觉得自己麻了,大脑一片空白,目光涣散。   许久,他才推了推萧寂道:“那我要是哪天没钱了呢?”   萧寂直起身,垂眸看着陶隐年,淡淡道:   “那该洗的床单,也还是要洗的,这件事从头到尾,就跟你的钱没关系。”   ......   第二天一早,萧寂就给自己的运营打了电话,说要请长假。   公会对萧寂这样的主播,时长和假期的调控上都是有要求的。   最长半个月,否则要赔付上个月流水的一半。   “我真的想不通,别人走到这一步,都恨不得能在互联网上吃这碗饭吃到死,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要是走,的确会给公司造成不小的影响,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无言,你年纪小,别怪我话多,身为过来人,我想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钱都只有自己赚的,才是真的。”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已经和没钱在一起了吧?是为了他吗?”   萧寂站在客厅的阳台上,穿着松垮的真丝睡衣,倚在玻璃围栏上,窗外是一览无余的江景以及江对岸的高楼大厦。   他手里拿着装着牛奶的高脚杯,淡淡道:“是。”   栩栩气急:“我看你是疯了,你摸清楚他的家底了吗?你现在知道你自己一个月能赚多少吗?放着蒸蒸日上的事业不要,非要一头栽在一个男人身上,他能给你想要的生活吗?你又能保证,他就能永远这么养着你吗?”   “无言,这个世界上,最善变的就是人,你做互联网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点道理都看不清楚吗?”   萧寂油盐不进:   “我想好了,这件事与钱无关,就算他真的没钱,我也迟早会走这一步。”   萧寂跟栩栩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说完,就挂了电话,一回头,却看见陶隐年就站在他身后。   “听见了?”   萧寂问他。   宿醉后的头疼让陶隐年精神有些恍惚,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刚想说什么,萧寂的电话又再一次响了起来。   依旧是栩栩。   萧寂没接,但很快栩栩就发了消息过来,对萧寂道:   【你的视频被爆了。】   萧寂蹙了蹙眉,点开栩栩发来的链接,便看见一个营销号上发了条作品。   是一条剪辑过的视频。   里面的片段,从萧寂和陶隐年逛商场,吃饭,到两人穿着大裤衩拖鞋在超市买东西,在车里半掩着的车窗里接吻,再到昨晚两人在酒吧外拥抱,一应俱全。   这本来倒也没什么,这年头,这一类专门秀恩爱的主播都不在少数。   但讨厌就讨厌在,这营销号的配文。   扯上了【老子没有钱】,说萧寂靠暧昧骗取没钱的千万礼物,开豪车,租豪宅,养男友。   萧寂现在风头正盛,但凡作品被打上了【无言】的标签,很快就会被围观。   眼下,视频发出来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点赞量就破了万。   至于评论,萧寂没看,也懒得看。   作品是带配音的。   萧寂看完了作品的全部内容,陶隐年也听见了作品的全部内容。   两人面面相觑,陶隐年头顶还竖着撮不听话的头发,难以置信道:“这些营销号作者脑子都让炮轰过吗?”   萧寂看上去很平静:“他们还特意跟拍了,也算是蠢得尽心尽力。”   这些号无所谓发的是不是事实。   他们只需要赚取流量,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编对了就使劲赚钱,编错了就下架作品致歉。   只要内容构不成诽谤诬陷,不会轻易被人告了就算万事大吉。   陶隐年走到萧寂面前,伸手抱住萧寂的腰,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来回蹭了蹭道:“这事解决起来太容易了,只需要你一条作品,@没钱就好了。”   萧寂沉吟片刻:“你确定?”   陶隐年抬头看他:“那有什么不确定的?这不迟早的事吗?”   萧寂回视他:“心定了?”   陶隐年轻咳一声:“早定了。”   萧寂直接打开了手机自带的前置摄像头,对着陶隐年拍了张照片,就准备上传作品。   陶隐年吓了一跳,连忙夺过萧寂的手机,看着那张新鲜出炉的照片,因为逆光,照片整体颜色都很暗,显得陶隐年很黑,发丝凌乱,目光呆滞,一看昨晚就没睡好觉。   他眼皮子直抽搐:   “萧寂,你说实话,我就长这样吗?”   萧寂凑到陶隐年身边,跟他脑袋贴着脑袋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   其实除了光线不太好,构图也不太好之外,整体来说还是不错的,毕竟陶隐年骨相漂亮,倒是不影响他的帅气。   萧寂道:“你可能是包袱太厚重了,我觉得很好看。”   陶隐年连忙点了删除:“这不行,你那么多粉看着,重新拍,我不想看见恶评。” 第414章 老子没有钱(二十七)   萧寂其实是会拍照的。   早在很久以前,陪着隐年在海岛散心养病的时候,就学会了拍照。   只是方向反了,当年学的都是些如何让人看起来更加丑陋的技巧。   在萧寂再次将镜头对准陶隐年的时候,甚至也恍惚了一瞬间,之后,久违的手感,便立刻被找了回来。   萧寂开始指挥着陶隐年摆动作,自己疯狂找角度,虽然拿的是手机,但看起来机极其专业。   陶隐年这边被他使唤的手忙脚乱,心里却感慨着,看萧寂这架势,今晚,自己就应该给他买一台专业的相机。   二十分钟后,陶隐年看着萧寂手机里几十张丧尽天良的扭曲照片,陷入了沉思。   随后,撸起袖子便将萧寂按倒在了沙发上,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和萧寂扭打在一起。   萧寂喜欢陶隐年这样张牙舞爪的模样,是他自己身上永远没有的鲜活。   他在陶隐年发癫时,趁机吻了陶隐年的唇角。   陶隐年起初不干,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唇角,骂他:“混账,你少亲我。”   但后来,萧寂亲的多了,陶隐年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将萧寂按在沙发上,堵住他的嘴,试图在唇舌的争斗间占据上风,给萧寂一个教训。   两人正闹得激烈,陶隐年的睡衣都飞了出去。   “给我咬一口,我就原谅你。”   陶隐年的胳膊肘子怼在萧寂胸口,恶狠狠说出自己的诉求。   萧寂看他龇牙咧嘴的模样,问他:“咬哪?”   陶隐年喉结动了动:“你昨晚咬我苹果,我要咬回来。”   萧寂拒绝:“那不可能。”   陶隐年不甘示弱:“你都咬我了!”   萧寂道:“那是你同意的,我没同意。”   陶隐年冷笑一声:“我咬你,还要轮得到你同意?倒反天罡。”   说罢,便奔着萧寂的裤子出了手。   萧寂连忙翻身试图逃开陶隐年的魔爪。   两人在客厅里追逐起来。   萧寂看起来长手长脚,动起来非常灵活,陶隐年追不上他,气急败坏之下,脱了睡裤,朝萧寂丢过去,嘴上还喊着:   “给我咬一口你的屁股,你今天要是不让我咬,我就……”   话没说完,就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坚实厚重的中老年男声:   “混账,你在干什么?”   追逐停止。   陶隐年的睡裤挂在萧寂肩头,身上只穿着一条粉底紫花的四角小裤衩。   他浑身一僵,转身,就看见了突然从阳台电梯里走出来的男人。   男人鬓角斑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不算年轻,很沉稳,也很体面。   空气有片刻凝滞。   但很快,陶隐年就自行扼制住了这种几乎可以立刻致死的尴尬。   从萧寂肩头撤下自己的睡裤,重新穿回身上,看着那男人,不满道:   “您像话吗?来之前也不知道提前打声招呼。”   男人冷哼一声:“你像话吗,大白天光着屁股满屋跑,还要咬别人的屁股!”   陶隐年脸一红,不再顶嘴,扯扯萧寂的袖子道:   “我爸,老陶。”   萧寂看起来也很沉稳体面,对着老陶微微颔首:   “您好。”   老陶上下打量了萧寂一番,淡淡道:“坐吧。”   三人分别坐在围绕着茶几的三张沙发上。   片刻后,没人说话,萧寂便起身去给老陶和陶隐年倒了茶,又重新坐回去。   陶隐年率先开了口:“您怎么来了?”   老陶瞥了陶隐年一眼:“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陶隐年瞥了萧寂一眼,又不吭声了。   萧寂想了想,看了看手机道:   “你们先聊,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说完,便起身直接穿着睡衣上了阳台的电梯。   老陶这才道:“你怎么玩我都不干涉你,花点钱,包养个小主播,这没什么。   但你弄得人尽皆知,还把人带到这儿来,想没想过要怎么收场?”   陶隐年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的事儿,老陶肯定早就知道了。   他往沙发上一靠,瘫着道:“哪天死哪天收场,这不还早呢吗,急什么?”   老陶一愣,随后道:“你认真的?”   陶隐年嗯了一声:“您别指望着我结婚生孩子了,林鹭说我是gay他不是,等他以后有了小孩儿,您抱去玩玩,也是一样的。”   说这话的时候,陶隐年心里是忐忑的。   甚至做好了准备,老陶要是极力反对,他就直接跃上阳台。   阳台后面有一层水泥凹槽,就算是掉下去,也摔不死。   他习惯了这样张牙舞爪地将心思藏起来。   但意外的是,老陶却并没多说什么。   只在许久的沉默后,说了一句:   “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我答应过你妈妈,将来感情的事,让你自己决定,绝不干涉。”   “但你要想清楚,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   萧寂离开之后去了地下停车场,蹲在一边发呆。   他原以为这一场父子间的对决会持续一段时间。   但不出半个小时,他就接到了陶隐年的电话,让他回去。   萧寂重新回到家里的时候,客厅的气氛依旧沉默。   老陶的茶杯见了底。   陶隐年一见萧寂,便站起了身,将手机丢给老陶:   “爸,给我俩照张相,他那边,营销号造着谣呢,得澄清一下。”   老陶拿起陶隐年的手机,对着萧寂和陶隐年随手拍了张照,临走前,拍了拍萧寂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陶隐年专心致志看着照片,对萧寂道:   “你的拍照技术还赶不上老陶,发这张。”   萧寂看着陶隐年垂眸看照片的侧脸,说了声好。   作品发了。   @了【老子没有钱】,站在豪宅里,相靠在一起的两张脸和营销号里亲密无间的两人完全对上了号。   文案没有配字,只有三颗心。   按理说,老陶那边默认了两人的关系,萧寂也官宣了,陶隐年应该算是踏实了。   但萧寂却察觉到,陶隐年的心情,似乎又再一次低落了下去。 第415章 老子没有钱(二十八)   过去,萧寂一直秉承着尊重的原则,隐年不想说的事,他必然不会逼问。   等隐年想说了,也必不会瞒着萧寂。   但这一世的隐年似乎张扬的外在下总带着隐忍,不似以往那般无所顾忌。   晚饭之后,两人躺在沙发上,萧寂靠在陶隐年怀里,主动问道:   “心情不好?”   陶隐年是个憋不住的事,萧寂不问还好,他问了,自己便到底还是忍不住道:   “老陶不是不想管,他只是在弥补我妈。”   陶隐年的母亲早年商业联姻嫁给老陶,起初两人之间没有感情,而等到真的有感情之后,却相互都不相信对方对自己有感情。   老陶大概是生意做久了,城府很深,内敛,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陶隐年年幼的时候,常常看着自己的母亲表面上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和老陶之间的平衡,背地里却经常因为老陶种种看似不在乎的态度歇斯底里。   陶隐年那时年纪小,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来两人虽然和好了,但没多久,陶母就病逝了。   老陶因此颓败了很长一段时间。   陶隐年这种张扬的小心翼翼大抵是随了陶母,他明知道这样不好,却深受影响。   这种事,萧寂没什么可以置喙的,他只能回抱住陶隐年,轻声道: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陶隐年用下巴蹭了蹭萧寂毛茸茸的发顶,发了会儿呆道:“可以多说爱我吗?我需要。”   萧寂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回应道:“我爱你。”   陶隐年沉默了片刻道:“所以,我能咬一口你的苹果吗?”   因为陶隐年情绪不佳,萧寂最终还是妥协了。   之后看着陶隐年瞬间就又高涨起来的情绪,他也曾怀疑过,陶隐年是不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才故意找出那么多托词。   但这种事往往没什么证据,萧寂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两人在互联网上公开的事,在一夜之间迅速发酵。   众所周知,直播间是几乎没有真爱的。   玩家往往对主播上头,消耗巨资,却得不到主播的真心,换了又换。   而有一些奔了现的,主播在失去了镜头下的光环后,也不过就是普通人,也有玩家玩到了手,就祛了魅,完全丧失了兴趣。   陶隐年的身份,很快就被扒了出来。   本来就不被看好的主播和大哥之间的爱情,又多了富家公子哥身份的加持,更加不被人看好。   一部分人,秉承着能嗑就嗑的原则,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疯狂嗑cp,还有更多一部分人,就在默默看热闹,打赌两人什么时候分手。   【老子没有钱】的账号以满级身份,天天挂在萧寂的直播间。   但和过去陪伴萧寂直播时,一声不吭的状态不一样。   他现在明目张胆的很,一会儿喊萧寂喝水,一会儿喊萧寂吃果盘。   有人也试图趁着陶隐年听起来很忙的时候来捣乱,想趁机和萧寂打pk。   陶隐年忙着给萧寂削苹果,的确是腾不出手来在公屏打字,但会直接在萧寂身边说话:   “打吧,我看着呢,随时奉陪。”   陶隐年的身份没公开的时候,还总有人会想挑衅一番,但陶隐年的身份在被公开了以后,就没人会嫌自己钱多去打必输的账了。   有钱人都不是傻子。   一把pk,平台抽成百分之五十全都流进了陶隐年的口袋。   而陶隐年自己,却是相当于完全不抽成,只把钱在萧寂账户里过一遍。   但尽管如此,背地里,陶隐年却还是总在两种状态间切换,一种告诉萧寂,我有的是钱,你想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只要你伺候好我。   另一种则是磨蹭着萧寂总在问他:“你到底是爱我的钱,还是爱我的人?”   萧寂已经很久没让陶隐年刷过礼物了,一来左手掏右兜的事儿实在没必要,二来,流水越大,他要赔付公司的违约金就越高。   萧寂在年底之前,赚够了钱,亲自跑了一趟公司去办解约的手续。   陶隐年就开着车在楼下等他。   栩栩从没见过萧寂本人。   在公司相遇时,也不禁感慨:“你这种形象,转型去娱乐圈也会风生水起的。”   萧寂对此没发表什么看法,只是提醒他办解约的手续。   栩栩一边办着手续,一边对萧寂道:“你知道骑士吗?”   萧寂瞳孔缩了缩,骑士,便是陈家宁,他的任务之一。   他点了下头,不经意地问了句:“怎么了?”   栩栩道:“前段时间,直播间来了个大哥,跟你一样,硬捧,一个多月砸了几千万,之后大概半个月没来。”   “然后呢?”萧寂挑眉。   栩栩看着萧寂:“他买了房,买了车,去国外度假,报复性消费,这笔钱,花了一大半,看他的动态,所有人都以为,他和你一样,和金主奔现了。”   萧寂眯了眯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栩栩继续盯着萧寂:“之后,金主退款了。”   萧寂沉吟片刻:“有正当退款理由吗?”   栩栩点头:“当然,谁也没想到这出手极为阔绰的大哥,一夜之间绑定了身份证,年龄只有十六岁。”   萧寂淡淡:“那真是太不幸了。”   栩栩接着道:“更不幸的是,骑士心态崩了,还不上巨额退款,今早被人发现吞安眠药自杀了,现在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   栩栩说这些,为的是提醒萧寂。   但萧寂却像是完全没有代入自己,依旧淡淡:“确实不幸。”   栩栩见萧寂是铁了心,也没再说什么,办完了手续,付完了高额违约金,便送了萧寂去公司大门外,对他挥了挥手道:   “萧寂,祝你前程似锦。”   之后,他便看见萧寂走向了早已等在不远处,手里捧着鲜花的陶隐年。   两人站在路边接了个吻,萧寂接过手里的鲜花,便上了车,飞驰而去。   当晚,萧寂正在和陶隐年做双人互动小游戏,就听见037的提示,告诉他,任务一已完成。   萧寂解约的钱,不是跟陶隐年要的。   这事陶隐年憋在心里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摆在了明面上:   “你哪来的钱?”   萧寂将自己电脑里一些投资数据拿给陶隐年看:“我赚的。”   陶隐年越看,眉头拧得越深,许久才震惊道:“这么高风险的投资你都敢做?”   萧寂淡然:“高风险高回报。”   萧寂有这个本事,陶隐年自然是为他高兴的。   但高兴的同时,他又有点难受起来。   本以为,萧寂不做主播的工作之后,他就可以摆脱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但现在,看着萧寂自己就算不直播,也有其他赚钱的本事,便又觉得,自己对于萧寂来说,似乎又没那么大的用处了。   好在萧寂早有所料,平静地对陶隐年道:   “运气好,差一步就要血本无归了,我以后大概是不会再做这些了,你愿意养我吗?” 第416章 老子没有钱(二十九)   陶隐年不是傻子。   萧寂的方式虽然冒险,但从他的数据里看,明显就是游刃有余,及时出手及时收手,玩的明明白白,全是赢面。   这说明,萧寂有足够的本事赚钱养自己。   而他当着陶隐年的面,注销了账号,却在证明,他心甘情愿画地为牢,钻进陶隐年大敞着门的笼子,做他的金丝雀。   萧寂在和公司解约之后,彻底停播。   但账号却并未注销,改了个ID名叫【钱都在我这】。   之后,便时不时更新一些和陶隐年的日常,还自己学了剪辑。   从来没有动人的文案,纸醉金迷的利益场,只有日常。   接送陶隐年上下班,给陶隐年做饭送饭,周末逛街,吃饭,偶尔出去旅游。   期间,萧寂和萧母通过几次电话。   萧母只是个普通的农村中年妇女,大字不识一个,发消息只会发语音条,有时候一句话没说完语音条就结束了也没发现,发现以后,随时按下录音键继续说。   导致一长串60秒的语音条还是上句不接下句,全靠萧寂自己去猜。   萧母不看直播,也不关注新闻,自打萧寂开始稳定往家里打钱后,也不再出去干活,闲来无事就坐在村口嗑瓜子跟人扯八卦。   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她儿子出息了,和一个有钱男老板搞上同性恋了。   她才连夜收拾行囊来到了淮南。   萧寂接到电话后,和陶隐年一起开车去接了萧母。   萧母原本打算,见了面先抽萧寂一顿再说,但在看见了陶隐年热情地帮她接过大包小包塞进那辆她一辈子也没见过的豪车里,又亲自扶着她上了车,完全不顾她身上粘的灰尘和土之后,气焰明显就弱了下来。   坐在这样的车里,看着光鲜亮丽的儿子和他的男朋友,一言不发。   陶隐年带着萧母去了淮南最豪华霸气的餐厅,全程笑脸相迎,还送了她一束娇艳欲滴的郁金香后,萧母纵使心里再不满,也到底还是压了下来。   等饭后回到家,再看见萧寂跟着陶隐年住的房子之后,萧母也终于理解了萧寂,为什么会和男人在一起。   夜里,陶隐年独自待在房间,趴在卧室门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萧寂和萧母坐在客厅沙发上,面面相觑。   “本来想过年回去看您的。”萧寂道。   萧母看着萧寂,心情极度复杂:“妈知道你小时候过得苦,但做人,也不能为了钱,昧了良心。”   萧寂道:“不昧良心,我对他真心实意。”   萧母盯着萧寂看了许久,觉得大概是儿子出门久了,多少有些陌生了。   “现在村里人都在传.......”   萧寂直言:“那就让他们传,你搬过来。”   ......   陶隐年从来没觉得自家房子大过,只有在抓心挠肝听不见两人谈话的这一时刻,才暗恨,不知道老陶当初买这么大房子干什么。   他听不清楚萧寂和萧母到底说了什么,只在话题最后的时候,隐约听见萧寂说了一句:   “我也不是喜欢男人,我只是爱他罢了。”   当晚,碍于萧母就在楼上住,陶隐年和萧寂也收敛了些。   陶隐年什么都没问,在萧母来到淮南第三天,为她在隔壁小区安置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带天台,可以种菜种花,阳光房和装修都是做好的,拎包入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寂的账号,在持续不停地更新着他和陶隐年的日常。   不少人都在等着两人走散,评论区里也常有人说陶隐年和萧寂貌合神离,总发作品分明就是欲盖弥彰。   但一两年好说,两三年也好说。   直到萧寂的账号经营到了第十年,陶隐年完全接手了家里的产业,开始明目张胆带着萧寂出席各种各样的活动和晚宴之后,这种谣言终于慢慢消失不见了。   两人虽未曾举办婚礼,却在某一天下午,悄悄更新了动态,领了两张来自海外的结婚证,还配了一张“婚纱照”。   结婚证左下角,是两人三年前去印度尼西亚度假,在路边买的一只棕背小伯劳。   照片里正扎着翅膀,低头啄着结婚证的纸张。   这一年,陶隐年已经过了不惑。   早已没了视频早期的张扬,逐渐有了几分斯文败类的沉稳模样。   一身黑色西装,抬着右手。   另一边,萧寂却似乎和十几年前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冷漠矜贵的脸,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挽着陶隐年的手臂,头上,还戴了头纱。   至此,网上又重新掀起一阵热潮,开始讨论陶隐年和萧寂的位置。   但无论是萧寂还是陶隐年,都对此避而不谈,给足了陶隐年想要的面子。   陶隐年要强了一辈子,到了晚年,年轻时操劳过度留下的病根就都显现了出来,三天两头病一场,萧寂就鞍前马后的伺候着。   淮南又一年初雪降临的时候,陶隐年彻底一病不起。   萧寂身子骨倒是硬朗得很,上个月陶隐年在外面散步扭了脚踝,萧寂一个打横就将人抱了起来,跑了一公里将人送到了附近医院,大气都不喘一口。   陶隐年夜里总咳嗽,萧寂像是一直听着,只要他一翻身,萧寂就会问他要不要喝水,想不想去洗手间。   早年时的那些不安,到了如今,早已被完全治愈。   “我不渴,我想跟你说说话。”   在萧寂又一次问起时,陶隐年道。   萧寂察觉到,陶隐年要走了。   睡在客厅鸟站架上的小伯劳听见动静,拍拍翅膀飞进卧室,站在门口的地板上,歪头看着床上的两人。   萧寂伸手摸了摸陶隐年的额头:“你说。”   陶隐年想了想,嗐了一声,乐了:“天天在一起,话都说完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沉默片刻,对萧寂道:“再叫声哥哥听听吧。”   萧寂侧着头,和他面对着面,握着他的手,在他合眼之前,轻声道:   “哥哥,今天,我也在爱你。”   ........   漆黑的夜空之中,一轮血月高悬。   城郊深山一寺庙里,一位正在打坐的老和尚手里正一个劲儿捻着佛珠,突然,他睁开眼,手中佛珠也噼里啪啦崩了一地。   他大喝一声:“来人!”   一个小沙弥应声推门进来,双手合十:“住持。”   那老和尚道:“去山下萧将军府送封信,那孩子,留不得!” 第417章 老子没有钱30   (非恐怖流)   城郊向北三十公里。   金州,萧家。   萧夫人卧房内,一众下人面面相觑,产婆看着被萧夫人抱在怀里的小孩儿,脸色说不出的怪异。   “夫人,恕民妇直言,民妇如今五十有七,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皮肤带褶,双目紧闭,拍上一巴掌哭出声来的那才是常事,从未见过小公子这般……”   她说着,看着萧夫人的脸色,咽了口口水,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止住了话题。   此时,萧夫人怀里正抱着一刚刚出生的婴儿。   肤色雪白,两只乌黑圆润的大眼睛正盯着那产婆,不仅未哭,还在那产婆手足无措之际,发出了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诡异至极。   屋里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喘,偷偷摸摸看着夫人怀里的小公子,都不作声。   萧寂一阵头晕目眩,发现自己喉咙里溢出了笑声后,便立刻收了声。   眼前的画面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他闭上眼缓了缓神,只觉得有人将他抱在怀里。   片刻后,脸颊上落下一滴温热液体,头顶一温柔女声悲恸道:   “谁要敢动我的孩子,我就扒了他的皮,将他下进油锅,都出去,旬莺留下。”   “夫人……”   那产婆还要再说些什么,头顶温柔的女声便立刻冷了声音:   “住口,再多嘴,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萧寂感受到自己现在四肢不受控制,五感不够灵敏,召唤:   【037。】   熟悉的电流声响起,很快037便出现,一本正经道: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当今天下,皇权势弱,江湖门派崛起,世家大族当道。   萧家家主萧明早些年为朝廷镇守边关,与金州剑修大家楚家的女儿相识。   打完了最后一场胜仗,便辞官来了金州,和楚家喜结良缘。   萧夫人六年未出。   萧明与夫人伉俪情深,一直不曾纳妾。   好不容易,八个月前,萧夫人有了身孕,害喜的日子还没过去,城郊凌云寺的老住持便找上了门,说萧夫人腹中胎儿乃恶鬼化身,留不得。   萧夫人六年来吃了无数药看了无数大夫,药王谷前后跑了四五趟,好不容易怀了身子,必不会信那老秃驴的话。   硬是将孩子养到足月。   谁知一生下来,这孩子,便是笑着的,又正巧赶上阴年阴月阴时生,极阴之体,血月当头。   原身的确是恶鬼托生,自幼身边便围绕着层层各种各样的脏东西,妄图吸食他精气。   但萧明两口子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却颇为上心,四处求神拜佛,以煞气镇压,让原身活到了六岁。   而从六岁起,原身便开始能渐渐操控身边的鬼怪做事。   面上却告诉萧家老两口,他已经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他生来便带着恶念,少不更事时,力量微薄,会拿猫猫狗狗小兔子小鸟下手,年纪大些了,这些小东西的痛苦就渐渐不再能满足他的恶念,他开始拿萧家的丫鬟,家仆下手。   起初是没有理由,全凭心情,后来发现这些人死后,自己可以吸收他们的怨气阴气供给自身,修炼邪门功法,就开始变本加厉。   他一直面不改色的隐瞒,但纸包不住火,他又到底是年纪小,城府不如萧家老两口那么深。   萧明在心生怀疑之后,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原主一直在恶意杀人的事暴露后,被萧明狠狠责罚了一通,表面认错,背地里不仅没有悔改之意,甚至还恨上了萧明夫妇。   萧明夫妇在发现彻底控制不了原身之后,也依旧舍不得让原身去死,只能再一次求到了凌云寺老方丈头上。   但恶鬼已养成,即便是想杀,也难杀了。   于是凌云寺老方丈给出了主意,将原身送去了幽州第一大世家天境宫。   幽州乃殷朝最大的州府,天境宫乃当今江湖第一大门派。   天境宫的少宫主祝隐年,乃天生极阳之体,任何阴邪之物都近不了身,专克原身。   只要原身能在祝隐年身边呆到及冠,先是放着那些阴邪之物再继续滋养原身,再日日受教化,此事,便还有转圜余地。   萧明和祝老宫主有些交情,求着祝老宫主收下了原身。   但显然,是给天境宫,带去了一个祸害。   原身极其善于伪装,知道在这天境宫内,自己最大的绊脚石就是祝隐年,他假意乖巧地接近祝隐年,讨好他,试图跟他成为至交,让他慢慢放下对自己的戒心,再想方设法找机会加害于他。   但接近着接近着,却真的对祝隐年产生了几分真感情。   他便改了主意,要将祝隐年做成活尸,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可惜祝隐年也不是傻子,一直对原身抱着防备之心,觉得此人阴得厉害,心机更是深沉,一直防备着他。   原身的秉性是更改不了的,也注定不可能老老实实任由祝隐年将自己身上的阴邪之气磨灭干净。   他利用邪教,拦杀了一路天境宫外出子弟,又制造误会,让祝隐年将此事查到自己头上。   被祝隐年查出来之后,找原身对质,两人起了冲突,大打出手,原身便以此假死脱身。   待原身假死之后,天境宫才查出此事乃邪教所为。   原身“冤死”于祝隐年之手,萧家老两口痛失爱子,和天境宫结了仇。   争端一起,两家从世交变成世仇,动不动就打个你死我活。   也让躲在暗处的原身找到了祝隐年重伤的时机,将其炼化成了活尸。   最终,原身改头换面入了邪教,掌控邪教,兴风作浪无恶不作,甚至亲手杀了萧夫人,在祸乱了天下苍生后,被萧明设计,跟亲爹同归于尽。   ........   【任务:代替原主萧寂获取祝隐年的真心,另外,逃犯现在还没有名字。】   萧寂蹙眉:【没名字?】   037嗯了一声:【还在他母亲的肚子里。】   萧寂从来没这么无语过。   因为原主身份特殊,037不得不赶在原主生命刚开始,便将其收走,让萧寂取而代之,以防止造成任何不可挽回的恶劣后果。   萧寂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开始装睡。   他虽然有过装小孩子的经验,但没有装这么小小孩子的经验。   所幸原身体质特殊,生出来就奇怪是所有人都有心理准备的事。   但在他可以开口表达自己的意愿之前,萧家两口子,还是为他操碎了心。 第418章 没钱31   五年后。   萧家花厅之中,萧家夫妇与一老和尚相对而坐。   萧寂坐在萧明怀里。   “这孩子,近日可有何异常?”   老和尚喝了口茶,问道。   萧家夫妇相互对视一眼,萧夫人道:“方丈,这孩子从来也没正常过啊。”   不哭不闹,沉默寡言。   要不是五年前刚出生那日发出过一连串笑声,头三年,萧家两口子甚至以为萧寂是哑巴。   而两年前,萧寂三岁生辰的时候,萧夫人正抱着面无表情的萧寂逗他开心,萧寂却突然抱住了萧夫人的脖子,用稚嫩的嗓音,口齿清晰地跟萧夫人说了这辈子的第一句话:   “娘,粉桃姐姐在窗边坐着,她的腿去哪了?”   萧夫人险些吓死。   粉桃是萧夫人的手下,七日前出门办事遇害,被人砍断了两条小腿。   这事,萧家知道的人不多,更不会有人当着萧寂的面来说这些。   自此之后,萧寂就开始时不时整这么一出,告诉萧家夫妇俩,他能看见什么,半夜谁摸了他的脚,谁跟他说了话。   而只要萧寂前一天说了被什么东西碰到了,翌日必然要发热。   萧寂两口子没招,只能十二个时辰盯着萧寂,凌云寺老方丈出门云游,他们便找了位老道,每隔一段时间去求些符纸回来。   但那些符纸挺不了太久,几乎每日,都会在夜里某些时刻无缘无故化成飞灰。   上个月,萧寂又因此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七日,险些送了小命。   昨日,刚听说老方丈云游回来,立刻就送了拜帖,老方丈也是想亲眼瞧瞧萧寂,接了拜帖,只让萧家夫妇俩在家等着,他自会登门拜访。   老方丈对萧寂招招手:“来,让我看看。”   萧寂从来到这里开始,就每天都能看见各种各样的鬼。   他心里很平静,毫无波澜。   闻言也没动弹,屁股像是长在了萧明大腿上。   萧明将萧寂从身上扯下来,放在地上,轻轻推了他一下:“阿寂,让方丈看看。”   萧寂这才走到方丈面前,抬头直视方丈双眼。   方丈仔细打量着萧寂,唇红齿白,一双眸子黑亮黑亮,看起来就像是年画里的小娃娃,格外漂亮。   只是浑身上下都透着阳气不足的病弱感。   他抬手摸了摸萧寂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挂在他脖子上:   “好好戴着,此玉佩,当能在危急时刻,保你一命。”   萧寂低头看了看那枚玉佩,小声道:“谢谢您。”   因为有了方丈给的玉佩,萧家两口子便在夜里萧寂熟睡后,在书房相聚,商量些家里的事务。   萧寂一睁眼,便看见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脸色苍白,看着就不是活人。   两人对视,萧寂淡淡开口:“又来做什么?”   小姑娘是萧家一厨娘的女儿,得了肺痨,萧夫人给了不少钱让她看病,最后还是没熬过去年冬天。   小鬼怨气不重,但有执念,迟迟不肯离开。   在消散之际,是萧寂大发慈悲,让她靠近了自己,以自身阴气供给这小姑娘,才没让她消散。   也是因此,萧寂才在不久前病了那一场。   小姑娘扭扭捏捏地站在萧寂床边:“来看看你。”   萧寂翻了个身:“你少看。”   说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对那小姑娘道:“你那个厉鬼姐姐呢?”   小姑娘小声:“在院子里。”   萧寂想了想:“叫她进来。”   小姑娘消失,没多久,一穿着红色嫁衣的长发女人便出现在萧寂头顶,一双猩红的血眼死死盯着萧寂。   萧寂从床上坐起来:“你伤不了我,离我远些,替我办些事。”   半个时辰后,萧家两口子从书房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白日里老方丈给萧寂带上的那枚玉佩碎裂在床边。   而萧寂正坐在床边,盯着萧家两口子,喉咙里发出一串女孩儿的笑声。   萧夫人吓坏了,当即一个手刀砍晕了萧寂,抱起萧寂,和萧明一起,快马加鞭,连夜去了凌云寺。   老方丈在看过了萧寂的情况后,暗叹一声不妙:   “这样下去,这孩子怕是活不过今年了。”   萧夫人当场便哭出了声:“您想想办法.......”   老方丈叹了口气:“这孩子本是恶鬼托生,将来必是会祸患苍生的,贫僧道行浅薄,背不起这因果,如今给他那枚玉佩,便已经是罪孽深重了。”   “二位施主还年轻,不如.......”   萧夫人闻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抱着萧寂不肯松手。   萧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沉默许久后,对老方丈道:“只求方丈给犬子指条活路,将来若是犬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在下必会亲手料理了他,因果罪恶,皆让在下来承担。”   老方丈看着面前这一家三口,沉吟片刻,到底还是给萧明指了条路:   “世间有至阴之身,便有纯阳之体,二者相克,许还有路可走。”   再往下的话,老方丈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手中用力捻着佛珠,口中颂起佛经。   若非当年萧明救过他的命,身上功德无数,老方丈是万万不会说出这些话的。   因果太深了,他看不清楚萧寂的未来,更不知道由此一来会造成其他什么后果。   萧家三人离开后,老方丈到底还是叹气道:“造孽啊.......”   萧寂到底年幼,虽是故意的,但阴邪入体被附了身却是事实,一路昏昏沉沉在马车上睡了半月有余,才病恹恹的被萧夫人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萧夫人心疼地贴了贴萧寂的脸颊,问萧明:“祝宫主能答应吗?”   萧明在半月前便给天境宫下了拜帖,早年他行走江湖积德行善,有幸帮过这祝宫主些忙,如今只能看这祝宫主能不能念着点旧情,给萧寂一条活路了。   他面色凝重:“答不答应都得试试,纯阳之体难寻,眼下能查到的,就这天境宫少宫主一人了。” 第419章 没钱32   萧夫人此前并未来过幽州。   过去只觉得金州依山傍水,也算是个好地方,但和幽州相较而言,便只能算得上是穷乡僻壤了。   天境宫如今地位说是与皇室并驾齐驱,实则明白事理的都知道,天境宫的势力早已远远凌驾于皇室之上。   天境宫独占一城,幽州除了皇城外,最大的土地当属天境城。   下了马车,萧夫人看着天境宫高大的宫墙,巍峨的朱玉大门,就已经开始忐忑了。   大门之外齐刷刷站着两排值守的仗剑弟子,在萧明递过祝宫主的请帖后,才放了行。   萧寂缩在萧夫人怀里,小脸儿苍白,打不起精神,看着便是一副命不久矣的可怜样。   入门后,一穿着白色锦袍的弟子便带着萧家三人快步朝天境宫主殿而去。   半路上,萧寂隐隐听着有喧闹声和嘈杂的脚步声,其中还掺杂着孩童叫喊的声音。   他抱紧了萧夫人的脖子,将下巴抵在萧夫人肩头向后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从大门口到主殿,有一刻钟的脚程。   一进主殿花厅,萧寂便看见了一丰神俊朗的中年男子,正坐于大殿主位之上。   身后站着一仪态端庄的美妇,正在为其按揉肩膀。   见萧家三人进门,那男子倒是也没摆什么架子,站起身笑脸相迎:   “一路山高路远,辛苦了。”   萧明对着祝宫主行了一礼:“多年未见,宫主可还安好?”   祝宫主摆摆手,吩咐人让萧家三人落座,端茶倒水,随后嗐了一声:   “什么都好,偏生这孩子难养,将我这宫里折腾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萧明点点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少宫主如今年幼,有精力折腾是好事,若是如我家阿寂这般,才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祝夫人闻言,将目光放在萧寂身上,咋舌道:“看着倒是个乖巧怜人的。”   萧夫人看着祝夫人,面带苦涩,哽咽道:“这孩子命苦。”   多年不见的旧相识,如今舟车劳顿,拖家带口来到幽州,必不是为了叙旧那么简单。   话题扯到了孩子,祝宫主也是个干脆利落的,直言道:   “贤弟若是有事,不妨直说,念在当年你帮我良多的份上,只要我能帮的上忙,必不会推辞。”   萧夫人状态不好,萧明沉吟片刻,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来意。   最后起身,对祝宫主躬身道:“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不求宫主教导犬子,只求宫主让犬子待在少宫主身边端茶倒水,救他一命。”   萧明是个实在人。   对于萧寂恶鬼托生之事,并未隐瞒。   他有求于人,就算是为了救自己的亲儿子,也不能避重就轻,将其中弊端闭口不谈。   若是寻常孩子,别说是收养一个了,天境宫这些年收入门中的孤儿不少,根本不在意多添萧寂这一碗饭。   但萧寂情况特殊,又是萧明独子,天境宫若带不好,将来出了事,难免不好收场。   祝家夫妇俩闻言,果不其然,沉默了下来。   萧寂如今早已学会了审时度势,见状,从萧夫人怀里挣脱出来,跪在地上,对着祝家夫妇磕了个头,严肃道:   “求祝伯伯祝伯母留下阿寂,阿寂定会乖乖听话,不给天境宫添麻烦。”   他身体孱弱,声音稚嫩,在空旷的花厅里如同猫叫。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伏在地上,看得祝夫人心里一阵发酸。   她走上前,将萧寂从地上拉起来,蹲下身,摸了摸萧寂那张苍白的小脸儿,心软道:   “都是做娘的,我这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将这孩子拒之门外。”   她抱起萧寂,更是觉得萧寂轻飘飘的可怜。   问他:“多大了?”   萧寂垂着眸,没直视祝夫人,糯糯道:“回夫人的话,阿寂五岁了。”   祝夫人掂量着萧寂,想起自家儿子五岁时,结实得如同一头小猪崽,巴掌拍到屁股上都不怕疼的主,心里更难受了。   她回头看向祝宫主:“夫君……”   祝宫主神色凝重,许久不曾开口。   萧明的脊背一弯再弯,求人办事的态度摆的十足,喉结动了动:   “我和夫人成婚六年才得了这一子,若非实在没了法子……”   他说到这儿,实在是有些说不下去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萧寂也着实是他们两口子放在心尖尖上疼大的,求人办事的滋味不好受,面对着萧寂的生死,萧明更是五味杂陈。   祝宫主当年行走江湖,也是个行侠仗义的主。   萧明如今求到自己面前,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也让他心里不好受得厉害。   许久,到底是叹了口气,对萧明道:   “孩子留下,至于将来,万一出了事,还望萧贤弟,莫要与我祝家结了仇。”   祝宫主开了口,此事,便算是谈妥了。   萧家两口子远道而来,无论是不是有求于祝家,作为东道主,该有的礼数都不能少。   祝宫主要留萧明夫妇俩用饭,但萧寂明显没这个精力,便被祝夫人抱着,朝后院走去。   萧寂已经五岁了,就是再瘦弱,也不是小猫小狗的重量了。   祝夫人抱着萧寂步履稳健,大气都不喘一口,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她来到一处华丽丽的院门口,推门而入,穿过单独的小院儿,走进正房,将萧寂放在一张雕花大床上,给他铺好被褥,摸摸他额头:   “这是你兄长的卧房,以后,你就住这儿,待你爹娘回了金州,我就是你娘。”   萧寂乌黑的大眼睛望着祝夫人,小声道:“谢谢您。”   祝夫人膝下只有一子。   但祝宫主还有两个妾室,家里一共三个孩子,两子一女。   也不知是风水的事儿还是血脉的事儿,一个比一个闹腾。   旁系和家中小弟子不谈,像萧寂这么乖巧的孩子,她还是头一回见。   而且萧寂长得实在招人疼。   她没忍住,在萧寂脸蛋儿上掐了一把,又连忙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搁着被子,在萧寂肚子上轻轻拍着:   “好孩子,路上累坏了,快睡吧,我守着你。”   萧寂眼下精神状态实在欠佳。   被阴邪之物附身的代价远不是他现在的情况能承受得起的。   听着祝夫人口中哼的小曲儿,没一会儿眼皮子就沉得睁不开了。   睡了不知多久,砰的一道推门声响起,紧随其后,便传来了一道结实响亮,怒气冲冲的孩童声:   “我倒要看看!你们不经过我同意,把什么东西安排到我房里来了!” 第420章 没钱33   萧寂被吓醒,迷蒙着双眼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满脸怒容的小男孩儿。   七八岁的模样,嘟嘟着一张小圆脸,浓眉大眼,年纪不大,却已经难看出来日后相貌绝对不俗。   眉眼和祝夫人有七分相似,要稚嫩圆润些许,挺着圆溜溜的小肚子,倒是谈不上多胖,但一看就是个结实健康的孩子。   祝隐年在看见萧寂后,也是明显愣了愣。   早些时候,萧家两口子为了不让自己留念想,用完了饭,悄悄去看了眼正在熟睡的萧寂,便启了程。   祝隐年玩儿饿了,去花厅吃饭的时候,才听祝宫主说,留了个旧友家的孩子,暂且养在祝隐年房里。   祝隐年霸道惯了,闻言当即就怒了,飞快往嘴里扒拉了两大碗米饭,便站起身不乐意道:   “凭什么养我房里?为何不养在祝子澈和祝语茉房里?!”   祝宫主也不是个脾气好的,看见祝隐年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气道:   “收收你这无法无天的德行!祝家如今还不是你小子说了算,你老子我让他养在哪,他就得养在哪!”   祝隐年气坏了,第三碗饭无论如何也是吃不进去了,起身就朝自己房里跑去。   看见祝夫人就在门口守着,喊了声娘,便砰地一下踹开了卧房的门。   他原想着直接将那霸占了自己卧房的小崽子提溜起来丢出去,爱养在哪养在哪,但看见萧寂的一瞬间,气焰却顿时弱下去大半截。   此时,萧寂人还是懵的,黑溜溜的大眼睛占据了那张小脸蛋不少位置,被祝隐年吓了一跳,盯着他看时,眼里似乎带了一丝水气。   唇红齿白,让祝隐年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   小孩子也是有审美的。   祝子澈比祝隐年年长两岁,随了赵姨娘,倒是也有几分帅气,但黑得像煤球。   祝语茉比祝隐年小两岁,长得倒是古灵精怪不难看,但人前是闺秀,人后却大马金刀,跛立箕坐,不忍直视。   祝隐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萧寂这样看起来就可怜巴巴的好看小孩儿。   盯着他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这是我的床!谁让你睡的!”   话音刚落,就被身后的祝夫人照着后脖颈搂了一巴掌:   “怎么跟弟弟说话的!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祝夫人面对萧寂时的那般温柔体贴在祝隐年面前消失的一干二净。   祝隐年天不怕地不怕,脾气上来跟祝宫主都能叫嚣两句。   唯独在面对祝夫人时,会收敛气焰。   挨了巴掌后,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祝夫人戳了一下祝隐年的脑袋,警告他:   “照顾好弟弟,再敢这般张牙舞爪,吓唬到了阿寂,我就扒了你小子的皮!”   说完,扭头对着萧寂笑盈盈道:   “好孩子,这是哥哥,回头他要是欺负你,就来找祝姨,祝姨收拾他。”   说着,还走到萧寂身边低头亲了亲萧寂的发顶:   “身子不好,早点歇着。”   之后,转身又给了祝隐年一个眼神:   “跟我出来!”   祝隐年垂头耷脑跟着祝夫人走出卧房,不吭声。   祝夫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对祝隐年招招手。   祝隐年走到祝夫人面前,看着祝夫人,满脸委屈。   祝夫人抬手摸摸祝隐年的脸,小声道:   “弟弟身子不好,来家里养病的,小小年纪不能在爹娘身边,可怜得很。”   祝隐年不解:“那为何要养在我房里?”   祝夫人看着祝隐年的眼睛:   “因为你就是他的救命稻草,是他的治病良方,隐年,娘知道你生性善良,这孩子有没有命活着长大,就靠你了。”   萧寂在屋里等了很久,祝隐年才重新推门进来。   进门后便反手关了门,显然,祝夫人已经离开了。   先前,萧寂虽然睡着,但也能察觉到,身边总有东西在围着他转悠。   而祝隐年一来,那些东西便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祝隐年才板着脸道:   “你上床之前洗手洗脚洗脸漱口了吗?”   萧寂摇摇头,小声道:   “对不起,小年哥哥,我病着。”   祝隐年一时语塞,坐在床边:   “手伸出来我看看。”   萧寂便伸出两只小手,放在祝隐年面前。   倒是干干净净,白白嫩嫩。   祝隐年又靠近萧寂,对着他一个劲儿的吸着鼻子。   在确认萧寂身上也干干净净无异味后,才勉强道:   “以后在我床上睡觉,要先沐浴更衣,记住了吗?”   萧寂点点头,看起来十足乖巧。   祝隐年看着他这副可怜样,抿了抿唇,又说了一句:   “待你病好的。”   萧寂主动缩到床里边,紧贴着墙壁不留一丝缝隙,尽可能减小自己的占地面积,示意祝隐年上来。   祝隐年摆摆手,面色严肃:“我先去沐浴,你老实些。”   说罢,便又出了卧房。   祝隐年前脚一走,后脚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又围拢了上来。   萧寂神色无异,开口语气淡淡:   “莫要打你们那没用的主意,便是他不在,以你们的道行,也近不了我的身。”   天境宫里的鬼,和萧家的鬼不是同一批,萧寂初来乍到,该立的规矩,还是要立的。   他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一穿着白衣,披头散发,面目全非的女鬼,原本漆黑的眸子泛起一丝红光:   “想魂飞魄散吗。”   在萧寂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女鬼只觉得神识一阵涣散,身上的阴气开始溃散,并隐隐有被萧寂吸食的迹象。   她匆忙退后,飘向萧寂一丈之外,那被灼烧过的脸上,看不分明的双眼却依旧在觊觎着萧寂。   一炷香后,祝隐年重新推门进来,那些个对着萧寂虎视眈眈的东西再一次仓皇逃窜消失萧寂面前。   萧寂却蜷缩着腿脚,躲在角落里,望着祝隐年,平静却令人怜悯道:   “小年哥哥,你不在,他们都想让我死。” 第421章 没钱34   祝隐年这一辈子是没有见鬼的命的。   起初听到祝夫人说起萧寂的事时,只觉得不可思议,一直怀疑萧寂是不是得了癔症。   现在也依旧抱着怀疑的心态,爬上床,看着萧寂:   “他们是谁?”   萧寂回忆刚才见过的那几位,对祝隐年描述起来。   他表达清晰明确,毫无这个年纪孩童容易出现的夸张幻想和夸大其词。   祝隐年听着听着,便沉默了下来。   因为在萧寂的描述中,他的确听出了两个已死的熟人。   沉默片刻,祝隐年才问萧寂:“现在呢?他们还在吗?”   萧寂摇摇头:“他们怕你。”   在这片土地之上,各门各派都有专攻的倾向。   大部分修炼的都是武功秘法,刀枪剑戟,但也有一些相较而言邪门的门派,炼蛊炼药炼傀儡,再邪门一些,便是早年皇室养过的一批方士。   传言他们会化形为各种动物,操控银魂,研究长生不老之术。   但也仅仅是传言罢了。   祝隐年知道自己体质特殊,虽然觉得萧寂这小孩儿有些不对劲,但到底还是在他那张漂亮可爱的脸的诱导下,信了萧寂的话。   他虽然性子顽劣,但确如祝夫人所说,生性善良,萧寂给了他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这种肩负使命的责任感,是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都有的英雄主义。   起初对萧寂的排斥在这一刻消失了个七七八八,他用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握住萧寂的手,跟他说:   “从今以后,你归我管,不用怕。”   萧寂垂眸看着祝隐年手背上和手指连接部位的小肉坑,向他道了谢。   熄了灯,两人躺在床上,一个在里贴着墙,一个在外靠着床沿。   祝隐年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但萧寂的手却自己的被子里伸进了祝隐年的被窝,找了半天,在抓到了祝隐年的小手指后,才消停下来。   祝隐年觉得萧寂应该是关了灯以后害怕,犹豫片刻,往里挪了挪,跟萧寂说:   “你别总贴着墙,小心着凉。”   萧寂便也乖巧地朝着祝隐年靠了靠。   祝隐年看着屋顶,叹了口气:“打我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今日你来,我必定是要难以入睡了。”   萧寂侧着身,在黑夜里,看着祝隐年那张苦大仇深的小脸儿:“那我给你讲故事。”   祝隐年拒绝:“谁要你讲故事。”   说完,想了想,又反悔道:“不如你跟我说说,你见到过的鬼吧?他们会想杀了你吗?你会反抗吗?你能变身吗?会不会法术?能不能驱鬼?你是怎么病成这样的?是因为跟那些东西斗法了吗?”   萧寂沉默片刻,回答道:   “见过的那些东西不计其数,从我有记忆起,他们就一直跟着我,小年哥哥,我体质属阴,凌云寺的方丈爷爷说我是恶鬼托生,对那些东西来说是大补。”   萧寂说到这儿,就不再往下说了。   倒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因为祝隐年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自己耳边响起。   萧寂止住话题之后,仔细听了一会儿,确认祝隐年的确是睡着了以后,便也合了眼。   和每一个好动的小孩子一样,祝隐年连睡觉的时候都不老实,翻来覆去打把式,像个热腾腾的小火炉,一直蹬被。   眼下已经入了深秋,幽州的秋天夜里很凉,又没到烧地龙的程度,萧寂担心祝隐年着凉,时不时就要给他扯扯被子,掖掖被角。   但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祝隐年就又会踢开被子,四仰八叉摆出各种姿势。   萧寂从床上站起来,将被子盖到祝隐年身上,祝隐年一抬腿就会将被子踢出去。   萧寂便扯着两边的被角将被子上半截腾空悬在祝隐年身上。   祝隐年两腿被盖住,两条腿就开始在来回蹬起来。   萧寂低头看着祝隐年,觉得如果现在给他一辆自行车,他应该能连夜骑出天境城。   很多事,是强求不来的。   萧寂在来到天境宫之前,祝隐年一直是一个人睡,情况应该和现在大差不差。   若是之前,祝隐年都不曾因为着凉生病,那么现在,也肯定不会。   于是萧寂放弃了为他盖被子的打算,自己躺回床边,闭上了眼。   翌日,祝隐年被公鸡打鸣声吵醒时,一床被子在地上,另一床被子在自己脚下压着,萧寂瘦小的身体缩在一边,紧贴着墙壁。   祝隐年心里一惊,伸手去摸萧寂露在外面的小脚丫,冰凉凉。   他连忙起身,将被子盖回到萧寂身上,察觉到萧寂似乎动了动,又连忙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萧寂的屁股。   等着萧寂再次安静下来,这才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大概是睡眠质量好,祝隐年精力极其旺盛,从不赖床,清醒后便自己更衣洗漱出了门。   去天境宫的操练场,和自家子弟一起扎马步。   太阳出来后,祝夫人亲自来喊萧寂起床,手里还端着一盆温水。   她将温水放在一边,轻轻拍了拍萧寂,轻声道:   “阿寂,起来了,我让膳房备了金丝玉蓉糕和八宝汤,今儿个天好,用了早膳我陪你去晒晒太阳,看哥哥练功。”   萧寂乖乖从被窝里爬出来,拒绝了祝夫人要帮他用热帕子擦脸的好意,自己更衣洗漱,牵着祝夫人的手出了门。   吃完饭,萧寂就跟着祝夫人去了操练场,老远就看见祝隐年站在队伍正前方,拿着柄与他身高相符的小剑,和天境宫所有子弟一起练着剑法。   有家仆搬来了小凳子,让萧寂和祝夫人坐在阳光下。   祝夫人从怀里掏出个小水壶递给萧寂:“温好的牛乳,当水喝。”   “待你病好了,就去和哥哥一起练功,天境宫的功法剑法,想来都是不会比萧家差的。”   萧寂不太会在言语上讨好长辈,他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就已经是难得了。   但他知道祝夫人是个好人,为了回应祝夫人的热心,他将自己屁股下的小凳子往祝夫人身边挪了挪,靠着祝夫人坐好,将小脑袋歪歪靠在祝夫人身上。   祝夫人从没见过这么乖巧粘人的孩子,心都快化了,摸摸萧寂的脑瓜顶:   “好孩子,你要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第422章 没钱35   人都是喜欢看热闹的。   萧寂的到来,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许多人都在练功之余小声讨论:   “那是谁家小孩儿?夫人娘家带来的吗?”   “哟,长得真可爱,瞧着跟夫人真亲。”   ......   祝隐年闻言,朝着萧寂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吭声,心里却道,这小鬼,的确可爱。   祝子澈站在祝隐年身后,小声道:“小年,这就是金州来那个小孩儿吧?爹让养你房里的?”   祝隐年嗯了一声。   祝语茉盯着萧寂看了半天,拿剑柄怼了祝隐年一下:“二哥!你不愿意要你把他送我呗!养我房里行,我床大,空得很!”   祝隐年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姑娘家,你就不能矜持些!男女三岁不同席,你如今都五岁了,那可是个男孩儿,养你房里像什么话!”   祝语茉一听,比祝隐年还不乐意:“昨晚你在爹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祝隐年看了看大喊大叫的祝语茉,又看了看远处老老实实贴在祝夫人身上的萧寂,理直气壮道:   “那又如何,那是我房里的弟弟,你少惦记!”   祝语茉不服:“你弟弟就是我弟弟!”   祝隐年不干:“那又不是你娘生的,跟你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祝语茉哼了一声:“那也不是夫人生的。”   祝隐年便开始蛮不讲理:“就是我娘生的,就是就是,我娘夸差一下给我生的弟弟,谁再惦记,我就揍谁!”   祝隐年话一出口,身边有些年龄大些的弟子就没忍住笑了起来。   祝隐年脾气大,听有人笑话他,便挥着自己的小剑跟人家打起来。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天赋异禀,在武学一道上可谓是一点就通,本身又爱好这个,勤学苦练,一动起手来,连那些个大弟子都有些扛不住。   很快,便有人开始求饶认错,祝隐年也不真下手,就追着人满操练场拿剑柄怼人家屁股。   好一阵鸡飞狗跳,才被家里长老制止。   萧寂看着祝隐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对祝夫人道:“哥哥厉害。”   祝夫人便笑了:“你哥哥顽劣,舞枪弄棍随他爹,是把好手,但读起书来却是个坐不住的,闹腾得厉害,半点没像我。”   萧寂看向祝夫人:“您读书很厉害吗?”   祝夫人说起来骄傲道:“那是,当年我可是幽州出了名的才女,七步成诗,信手拈来。”   萧寂觉得祝夫人好,看她这语气,似乎是想展示一二,便递过去一个台阶:   “夫人,眼看着入冬了,我来幽州前,先生曾叫我以冬日为题作诗一篇,阿寂愚笨,想不出来,您能教教我吗?”   祝夫人沉吟片刻开口道:“听好了。”   萧寂竖起耳朵。   祝夫人清清嗓,吟道:“大雪纷纷下,鸟雀立房檐,风吹屁股冷,不如回屋里。”   萧寂沉默许久,张了张口,夸赞的话,到底是哽在了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下午,祝隐年要去听学,祝夫人没再让萧寂跟着。   一方面是看萧寂的神色有些困倦了,想让他回去午睡,另一方面,也是想到自家儿子在学堂上的表现实在有些拿不出手,不想太早让萧寂看了笑话。   萧寂回屋后,祝夫人就坐在他身边做些针线活,说是要给几个孩子一人缝个香囊。   萧寂钻进被窝,没一会儿,倒也真的熟睡过去。   再睁眼时,就看见祝隐年正趴在床边盯着自己看。   四目相对,祝隐年嘿了一声:“我还没叫你呢你就醒了,你重醒!”   萧寂抬手揉揉眼睛:“小年哥哥,你吓我一跳。”   祝隐年闻言一愣:“这就吓你一跳了?”   萧寂点点头,看不出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祝隐年觉得萧寂很脆弱,好像一个不注意就会一命呜呼,暗暗决定,既然萧寂胆子这么小,日后自己跟他讲话时,还是多注意些的好。   要学着他娘对外时那样轻声细语。   他掀开萧寂身上的被子:“好了我知道了,该吃饭了,我娘亲自下厨给你炖了鸡,去晚了都让祝语茉那丫头吃完了。”   萧寂从床上坐起来,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慢悠悠往身上套着外衫。   祝隐年满心惦记着他娘的鸡,嫌萧寂磨磨蹭蹭,从床尾的小箱柜上拿起萧寂的袜子,弯腰给他往脚上套。   又火急火燎地给他穿好衣服系好腰带,最后道:   “快点自己穿鞋,提鞋这种事就莫要指望我帮你做了。”   萧寂坐在床边弯着腰将自己那双小缎靴穿好,被祝隐年扯到墙角给他洗了手,便拉着他往花厅跑去。   跑着跑着,萧寂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还咳嗽了两声。   祝隐年见状,停下脚步,嘴上说着:“跑这么两步就不行了,将来如何练刀练剑,修习功法称霸武林?”   萧寂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小年哥哥你称霸武林就行了,我在家等你。”   祝隐年看着他:“将来我三妻四妾,你嫂子成群,等我回家的人多了,我用你等?”   说完,转身弯下腰,拍拍自己肩头:“上来,哥背你。”   萧寂并不计较祝隐年的童言无忌,趴上祝隐年的背,搂紧了他的脖子。   祝隐年背起萧寂,双手托着他的大腿根,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进了花厅,一转身就将萧寂放在椅子上,撸起袖子,望着祝夫人:“娘,我爹呢?”   祝夫人瞥了祝隐年一眼:“你爹出门去了,不用等他,吃吧。”   祝宫主虽然有两位妾室,但都很低调,循规蹈矩,绝不会在吃饭的时候上主殿花厅的桌。   桌上此时共五人,祝夫人,祝隐年兄妹三人,还有萧寂。   祝夫人话音刚落,祝家三兄妹便立刻动了筷子,直奔桌子中间那盘油亮亮的鸡。   祝隐年率先抢到一个鸡腿,放进自己碗里,刚想张嘴咬,看见萧寂拿起筷子,文文静静地夹了一口他面前的青菜,想了想,又将鸡腿放进了萧寂碗里:   “瞧你瘦得皮包骨,不赶赵姨娘屋里那只猫沉,多吃些肉,那些个草有什么好吃的?” 第423章 没钱36   天境宫众人皆知,祝隐年无肉不欢,但凡祝夫人下厨炖鸡,他必要拿下其中一只鸡腿。   至于另外一只,便看是祝子澈和祝语茉两人谁手更快了。   两人虽是庶出,但祝夫人大度,从不苛待孩子,这俩兄妹跟祝夫人也算亲近,这种饭桌上的事,虽然看起来礼数差了些,但总归热闹,祝夫人喜欢热闹。   今日,显然是祝子澈略胜一筹。   他看了看萧寂碗里的鸡腿,想了想,将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了祝隐年:   “吃吧,省着回头又气得睡不着。”   祝隐年嘿嘿一乐:“哥你真好。”   萧寂看着祝隐年,对他露出一个假笑,学他:“哥你真好。”   祝语茉心大,也不在意,她觉得祝夫人炖的鸡,其他部位也很好吃,而且现在比鸡腿更让她感兴趣的是萧寂。   她看着萧寂:“你叫我姐姐,回头我把我屋里好吃的都给你送来。”   萧寂还没开口,祝隐年便道:“不叫,不叫不叫,我弟弟,用你给好吃的?”   祝语茉在桌下踩了祝隐年一脚,眼瞅着两人又要干起来,祝夫人咳嗽了一声,严肃道:   “食不言寝不语,看看人家子澈和阿寂,再看看你俩,成天跟乌眼鸡一样互掐,像什么话,都闭嘴吃饭。”   桌上这才清静下来。   期间,祝隐年时不时就要给萧寂夹菜夹肉,萧寂身体不好,胃口也一般,吃了大半就吃不下了。   他偷偷在桌子下面戳了戳祝隐年的大腿,小声道:“小年哥哥,我吃不下了。”   祝隐年看着萧寂碗里被明确划分出来的,干干净净的小半碗米饭,还有另一只碗里的菜,偷偷看了眼正在专心吃饭的祝夫人,将自己已经空了的碗,换到萧寂面前,将萧寂的碗端到自己面前。   又在祝夫人抬头看过来时,若无其事地端起碗,使劲儿往嘴里扒拉起来。   饭后回去的路上,祝隐年牵着萧寂的小手跟他说:“以后吃不完早点说,下回我是不会吃你的剩饭的。”   萧寂道:“我看你好像没吃饱。”   祝隐年摸摸自己的肚子:“我娘说我最近又壮实了,让我少吃些。”   回了房,祝隐年先是带着萧寂去沐了浴,然后将人裹得严严实实送回了屋,塞进被窝,便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加了两盏烛灯,看起书来。   看着看着,就开始在书本上画起了小人。   “小年哥哥。”   萧寂喊他。   祝隐年嗯了一声,回头:“干啥?哪不舒服了?”   萧寂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祝隐年看着自己书上画了大半的小人,暗骂萧寂人不大,事挺多。   他将书本合起来放在一边,熄了烛灯,上床钻进被窝,又将萧寂身上松松散散的被子拉到他下巴,用力掖了掖被角,以防夜里凉气钻进萧寂被窝,才道:“睡吧。”   萧寂直挺挺躺在床上,上半身被祝隐年盖得严实,实在闷热,便偷偷把两条小腿从被子里伸出去。   在武学一道上能有造诣的人,五感必定比寻常人更加敏锐。   祝隐年还没睡着,萧寂一动,他就能感觉到萧寂不老实。   他问萧寂:“你干嘛呢?”   萧寂偏头,无辜的大眼睛在黑夜中看着祝隐年:“什么也没干。”   祝隐年便将自己的脚丫子朝萧寂那边伸了过去。   果不其然,碰到了萧寂冰凉的脚。   祝隐年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发现不了你的小动作吗?”   说完,起身将萧寂的脚重新包进被子里。   没一会儿,萧寂在听见祝隐年均匀的呼吸声后,又将脚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祝隐年瞬间睁开眼:“小机灵鬼,我可还没睡着呢。”   萧寂沉默,又将脚缩回了被窝。   祝隐年夜里是挺不了太长时间的。   过去,正常情况下,只要就寝前没有喝太多水,他都能一觉睡到鸡打鸣,连梦都不会做。   但今夜许是惦记着身边的捣蛋鬼不老实,祝隐年难得在夜里醒了过来。   下意识伸出腿,就碰到萧寂冰冰凉的小腿。   为了一劳永逸,祝隐年干脆坐起来,将萧寂的腿捞进了自己被窝,用自己肉乎乎的大腿,将萧寂两条小腿夹在了中间。   萧寂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悄悄将自己一只胳膊伸了出去。   翌日一早祝隐年人清醒过来的时候,萧寂就缩在自己身边,他的手脚都用力的箍在萧寂身上。   难得没睡好觉,祝隐年打了个哈欠,半晌才缓过神来,松开萧寂起了床。   萧寂照例睡到日上三竿,然后跟着祝夫人去看祝隐年。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萧寂的身子,便明显见好了,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粉扑扑的有了血色。   祝夫人给萧寂准备了天境宫弟子的白色云纹锦衫,穿在萧寂身上可爱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祝夫人伸手抱起萧寂抛起来掂了掂,欣慰道:“胖了些,从今日起,便和你哥哥他们一起去练功,不求你武功盖世,能强身健体就是好的。”   祝隐年看着祝夫人将萧寂抛起来,吓了一跳,连忙跑到祝夫人腿边伸手去接。   祝夫人重新将萧寂抱稳当,低头看着祝隐年:“瞅你吓得,你娘我还能摔了阿寂不成?”   祝隐年一开始的确是有些排斥和别人同住一间房的。   但这半个多月下来,萧寂听话懂事又乖巧,张口闭口小年哥哥,小年哥哥,像只会说话的小糯米团子。   祝隐年觉得自己像是养了只小猫崽。   尤其是看见小猫崽身子日渐好转,他更是有种自己这些天心没白操的欣慰感。   听祝夫人这么说,连忙道:“娘,他身子不好,你莫要将他吓出个好歹,您听话,把弟弟给我。”   祝夫人嘿了一声,将怀里的萧寂放下来塞给祝隐年: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我倒要看看~~你们不经过我同意~~~把什么东西安排进我房里来了~~~~”   祝隐年牵着萧寂,也不跟祝夫人一般见识,摆摆手:“您若闲着无聊不妨多看看书,我带阿寂去扎马步了。”   祝宫主和祝夫人对祝隐年练功一事的管教不算苛刻。   一来,祝隐年天赋异禀这事毋庸置疑。   二来,祝隐年自觉,大半心思还是愿意花在练功上的。   但孩子就是孩子,萧寂一加入练功的团队,祝隐年就跟着心不在焉。   尤其是看着萧寂扎马步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祝隐年想带着萧寂出去玩的心,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第424章 没钱37   从这一日起,祝隐年抛弃了祝子澈和祝语茉,开始带着萧寂在天境宫四处闯祸。   上树抓知了,知了没抓到,抓到了蛇,塞进怀里,下午听学时睡得不省人事,那小蛇便从他怀里钻出来,咬了先生的屁股。   先生中了蛇毒,足足七日才见好。   在湖里钓鱼,没耐心等鱼儿上钩,深秋天凉,祝隐年不想下水去捞,便用天境宫自己尚未控制好的秘密功法去拿内力轰。   力道没掌握好,炸死了祝宫主精心圈养的一池昂贵银尾。   夜里去膳房偷宵夜,心血来潮想为萧寂下厨,险些烧了整个膳房。   诸如此类的事件数不胜数。   但无论是祝宫主还是祝夫人,似乎都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只是每每看到萧寂折腾的脏兮兮的小脸蛋,祝夫人都要抱起萧寂,照着祝隐年的屁股给他两脚。   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就进了腊月。   天境宫会给这些外家子弟放假让他们回家探亲。   这大批人马一离开天境宫,整个天境宫就立刻冷清了下来。   临近除夕,天境宫冷清下来,但天境城中却是异常热闹。   恰巧赶着祝家夫妇宴请来客,祝隐年一大清早醒来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翻了起来,兴冲冲对萧寂道:   “阿寂!醒醒!哥带你去城里玩。”   萧寂被祝隐年从床上扯起来,揉了揉眼睛:“祝姨不是不许我们出天境宫吗?”   祝隐年对着萧寂疯狂挤眉弄眼:“昨晚望月谷和凌霄宫的人来拜访了,我爹娘今日要招待他们,没空搭理我,好不容易不用练功,偷偷溜出去,他们不会发现的。”   萧寂其实没什么可犹豫的。   祝夫人和祝宫主不让祝隐年出去,无非是因为担忧他的安危。   只要自己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祝隐年出事。   萧寂点点头,坐在床边没动。   屋里地龙烧的热,祝隐年不怕他着凉,先是收拾好自己,然后打了温水回来让萧寂洗漱。   萧寂洗漱完转身时,祝隐年便已经将萧寂的衣服准备好,开始往他身上套了。   这些日子以来,祝隐年早就养成了为萧寂更衣换鞋的习惯。   穿好衣服,便蹲在地上将鞋袜套在萧寂脚上,想了想,又将祝夫人新给萧寂做的狐裘大氅给他披上,将他的小脸蛋藏进毛茸茸的衣领里,又笨手笨脚给他梳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   刚准备带着萧寂出门,外面便传来了敲门声。   祝隐年一开门,就看见祝子澈和祝语茉站在门外,早已收拾利索,双目放光地盯着祝隐年。   “哥,准备好了吗?”   祝语茉兴奋道。   祝隐年看见二人时,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倒不是他不喜欢祝语茉和祝子澈,只是眼下,他更想单独带萧寂出去玩。   但现在二人都找上了门,他也不好跟人家分两路。   四人避着天境宫的家仆和丫鬟,偷偷从天境宫东墙一处角落翻墙溜了出去。   萧寂个头还矮,是踩着祝子澈肩头,被站在围墙上的祝隐年抱着接出去的。   天境城不愧是整个幽州第二大城,比如今空荡荡的天境宫热闹许多。   街上人来人往,各个喜气洋洋,叫卖的小贩商户四处都是。   临近除夕,店铺门口都挂了大红灯笼,时不时还有孩童在街头巷尾放爆竹。   祝隐年紧紧握着萧寂的手,生怕一个不小心,萧寂就让别人顺手牵羊领了去。   四人从街头到巷尾,从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到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吃了个遍。   逛了各式各样的铺子,到了下午,还找了家茶楼,包了个雅间,躺在软椅上睡了一觉。   这个年纪的小孩向来能吃能睡。   待祝隐年一觉睡醒时,已经到了傍晚。   他捏捏自己怀里萧寂的小肚子:   “醒醒,阿寂,天快黑了,该回家了。”   萧寂睁开眼,迷迷糊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祝语茉闻言也醒了过来,看着祝隐年:“哥,不去画舫了吗?”   祝隐年摆摆手,将狐裘大氅披在萧寂身上:“阿寂身子不好,入夜后,不便在外面待着,省着受寒。”   祝夫人曾和祝隐年谈论过这个问题。   怕萧寂的体质会引来邪门歪道的惦记,让他莫要轻易说出去。   而除此之外,祝隐年如今年纪还小,纯阳之体平常阴邪难近身,但真遇穷凶极恶的凶煞之物,怕是也会有危险。   若祝隐年一人,此事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毕竟无论什么样的阴邪之物,都没必要去找纯阳之体的不自在。   但现在祝隐年还带着萧寂。   如果有什么厉害东西打上了萧寂的主意,那祝隐年怕是也难逃牵连。   祝隐年虽顽劣,但事关重大,不会随便试险。   祝语茉今年,是第一次偷偷溜出来。   前两年祝子澈和祝隐年出来都不会带她。   闻言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可我还没见过那些花灯和画舫。”   祝隐年闻言,当即冷了脸: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亮着灯的船罢了。”   祝语茉打去年听说过这些东西之后,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眼下祝隐年不打算去了,她自然心有不甘,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脾气一上来,看了看萧寂,委屈道:   “我才是你亲妹妹!你偏心!”   从打萧寂来了天境宫,祝隐年大半的精力就都用在了萧寂身上,整天围着萧寂转悠。   什么好东西都第一时间想着萧寂,平日里说背就背,说抱就抱。   萧寂一喊哥哥,祝隐年连说话都软了下来。   祝语茉与萧寂同龄,明明萧寂是外人,如今却无论是祝隐年还是祝夫人,都偏心眼的厉害。   祝隐年虽年纪不大,但少宫主的气势却不弱,分毫不让:   “听话,语茉,万一阿寂生了病,回头这责任你担待不起。” 第425章 没钱38   四人从茶楼结了账,踏上回天境宫的路。   祝语茉平日里和祝隐年打打闹闹,但骨子里到底是怕祝隐年的,听着祝隐年的语气,打了个激灵,也不再闹了。   只是她心里却不是滋味,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后,脑子里总惦记着这点事。   她倒也没因此对萧寂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知道萧寂可怜,又对祝隐年的偏心感到委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讨喜。   走了一半,人群太过拥挤,在萧寂被人流撞了两次后,祝隐年到底还是背起了萧寂。   萧寂趴在祝隐年背上道:“哥哥,语茉生气了。”   祝隐年道:“回去我会哄她,但这事儿不能顺着她,你身子要紧。”   萧寂便没再说什么,双手搂着祝隐年的脖颈,脸颊贴在他肩膀上。   走了没一会儿,身后左顾右盼的祝子澈突然出声道:“年年,语茉不见了!”   此话一出,祝隐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回头去看。   乌泱泱的人群中,祝隐年一眼就看见了远处一小巷口,有个黑衣人一闪而过,肩上扛着什么东西。   萧寂也看见了,连忙从祝隐年身上挣脱下来:“那边!追!”   偷跑出来本来就犯了错,眼下又弄丢了妹妹,不说回去以后该怎么面对爹娘和赵姨娘,万一祝语茉出点什么事,祝隐年恐怕要内疚一辈子。   祝隐年二话没说,拉着萧寂脚下生风。   三人在人群中穿梭,在那条巷口,祝子澈弯腰捡起了一只绣鞋。   “是语茉的。”   “追!”祝隐年说罢,就要往巷子里冲。   祝子澈一把拉住祝隐年:   “我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万一不敌,就麻烦了,我们先回家告诉夫人!”   “不行!不能现在回去!”   祝隐年现在焦头烂额,他倒不是怕回去受到责罚,只是不知道对方会对祝语茉做些什么,万一直接给语茉杀人分尸,祝隐年想都不敢想。   萧寂牵着祝隐年的手:“先去看看再说,跟到地方,确定语茉的位置,再回去报信。”   三人穿过巷子,七拐八拐,时不时就能从地上捡起一件祝语茉丢下的物件。   直到他们来到了一家青楼后的小院儿。   线索彻底消失了。   祝子澈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这丫头,还算聪明,知道扔东西留线索。”   萧寂这具身子的确不好,这一路过来肺都快炸了。   三人躲在路边的草丛里,盯着院儿里的动静。   没一会儿,那院里便走出来了几个穿着布衣的大汉,往青楼前门走去。   而他们离开时,那小院儿的后门也敞开了一条缝隙。   祝隐年正准备上前,萧寂提醒他:   “当心有诈。”   祝隐年到底年纪小,虽聪慧,但想不到那么多,蹙眉看着萧寂:“能有什么诈?”   萧寂道:“第一,语茉一路丢东西,那些人不见得没发现,第二,绑了人,要离开,为何不锁门,而是留这么条缝隙,目的会不会就是引我们前来?”   祝隐年思索片刻:“有道理,我进去,你们俩在门外等着,我若是一刻钟后没出来,你们就回家报信。”   祝子澈当场拒绝:“刚丢了祝语茉,万一你在出点事,我回去也活不了。”   萧寂见难以劝得动祝隐年,便换了招数,眼巴巴看着祝隐年:   “小年哥哥,我自己在外面害怕。”   话音刚落,三人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男声:   “你们三个,在这儿干什么呢?”   祝隐年心里咯噔一下,回头,便看见了一身着黑衣的男子,正阴沉沉得盯着自己三人。   祝隐年眯了眯眼,一跺脚,一把匕首便从他右脚锦靴边出窍,对着那人冲了过去,对祝子澈喊道:   “带着阿寂,跑!”   他虽然人小,但武功底子极其扎实,内力霸道,在天境宫,便是那些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子弟,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若这人只是普通人,祝隐年自信,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但很快,祝隐年的心便再一次沉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这人,竟身怀武功,内力不俗,显然,就是有备而来。   祝隐年的挣扎没能维持多久,便被那人夺走了匕首,一下子制服在地。   与此同时,祝子澈牵着萧寂,也被两个突如其来的男子,拦住了去路。   祝隐年和祝子澈两人被五花大绑丢进了后院的柴房,果不其然,看见了已经昏倒在草垛上的祝语茉。   而最可怕的,那些人,竟单独带走了萧寂。   祝隐年手脚动弹不得,口中被塞了东西,呜呜咽咽说不出话,额头冷汗当即就渗了出来。   眼眶发红,无比后悔今日带着萧寂偷偷跑了出来。   更后悔这些年练功总是不够尽力,偷奸耍滑,只知道玩闹,总以为自己厉害,真遇上事了,却什么都不是。   这边,祝隐年觉得自己遇到了此生最大的坎,难受的快死了。   另一边,萧寂被那些大汉扛进了青楼,关进了一间小屋,听见门外那几个大汉悄声道:   “东家派的任务完成了,那三个小崽子在楼下柴房,这次天境宫不让步也得让步。   还有个外家来的小孩儿,不是祝家人,细皮嫩肉好看的很,留下来带出幽州,再过两年养大些,包东家赚盆满钵满.......”   萧寂抬手揉了揉眉心。   其实他刚才是想出手的。   但一来,037出了面,警告他不能直接在祝隐年面前崩了人设,祝子澈还在,所谓蝴蝶效应,将来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二来,这些人抓了他们,明显是有目的的,在目的达成之前,必不会轻易对他们动手。   他现在犹豫着的,是该以什么方式出手教训了这些不知死活的玩意。   这具身体和过去那些成年的不同,筋脉脆弱。   那些绑架他们的人各个身怀武功,内力强劲。   萧寂若是硬碰硬,这具身体的筋脉不见得能承受他自己的灵气运转。   届时伤了根基,又是麻烦事。   正琢磨着,便突然看见床边的铜镜前,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一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   那女子喉咙里哼着不知名的戏曲,对着铜镜一下下竖着头。   梳着梳着,那脖子便咔咔地扭了过来,身子未动,一张惨白的脸却正对上了萧寂:   “我好看吗?” 第426章 没钱39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萧寂坐在床边,淡淡道:“你刚不是照过镜子了吗?”   那女子恍若未闻,像是一定要从萧寂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又幽幽问道:   “你说,我好看吗?”   萧寂看着那张泛着青白的脸,实话实说:“丑。”   那女子闻言,脸上的皮肉顿时开始脱落,在整张脸变得泥泞不堪前,萧寂依旧平静道:   “收起你这没用的把戏,你伤不了我,但如果你愿意和我做个交易,我可以吃点亏,让你去复仇。”   那女子闻言,瞬间凑近萧寂:“此话当真?”   萧寂板着脸:“离我远些,先去办事,否则......”   他蹙了蹙眉:“今日我便送你去投胎。”   .......   这座青楼今日闭门谢客。   整座楼里,并无外来宾客。   那几个绑匪,此时正和一群姑娘们在楼下客堂里喝着酒,言语间全是粗俗不堪,难以入耳的词汇。   正说笑着,整间青楼的烛火,便突然间,全部熄灭了。   众人顿时止住了话题,片刻安静间,只听见那木质楼梯发出了咯吱咯吱的踩踏声。   一男子站起身来,怒喝一声:“什么人搞鬼!”   无人应声。   就在众人拔剑拔刀,纷纷站起来时,却见二楼墙壁上两盏烛火又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烛火摇了摇,毫无征兆的,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紧接着,一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便砰的一下,从二楼围栏之上,重重摔了下来。   红褐色的液体在其身下迅速蔓延开。   众人吓了一跳,有胆子大的刚想上前查看,下一秒,那女子却突然在地上扭曲的,动了起来.......   彼时,祝家两口子也在席间和望月谷的人打了起来。   原因无他,望月谷的少谷主当众提出,要祝宫主将十五年前从海底沉船中找到的一卷秘籍交出来。   此秘籍这些年在江湖传言中被传出了花来,说是世间顶级功法,得此功法者,必将问鼎武林。   而不可否认的是,祝宫主之所以能在这些年里迅速将天境宫推上天下第一宫的位置,也的确和此功法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望月谷的少谷主这般伸手就要的行为,简直是在挖人根基。   祝宫主一怒之下,便和那少谷主打了起来。   说是少谷主,此人也只是辈分小些,比祝宫主小不了几岁。   就在他不敌之际,却在祝宫主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要秘籍,还是要你自己的骨肉,祝宫主且看着办吧。”   拿孩子下手,此举当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但毫无疑问,也确实好用。   祝宫主当即便收了手,坐下来开始和望月谷的人谈判。   “秘籍,我可以给望月谷,但首先,我得确认孩子们的安危。”   望月谷那位少谷主坐在软椅上,面色得意:“可以,但只能祝夫人一人前去。”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穿云箭递给祝夫人:   “待夫人见过孩子们之后,便以此为信,我留在孩子们身边的,都是我望月谷的高手,为了夫人的安危着想,在下奉劝夫人,莫要玩什么手段。”   祝夫人此时已然顾不上其他了,接过那穿云箭,跟祝宫主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便跟着望月谷的人出了门。   但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她赶到那间青楼之时,却只看见了一地横死的尸体。   那些所谓的望月谷的高手,各个躺在地上,死状奇惨。   而那些个青楼里的姑娘,眼下已经吓疯了,缩在角落里,来人便只知道鬼哭狼嚎。   带着祝夫人前来的望月谷中人,见状大骇。   祝夫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怒不可遏地拔剑横在其中一人脖颈,但是凌厉的剑气,便让那人颈间皮肉见了血:   “我的孩子呢?”   那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眼下出了变故,以他们几人的功力,若想拿下祝夫人,怕是吃力。   被祝夫人拿剑胁迫之人咬了咬牙,只能对身后同伴道:“去把那几个孩子带来。”   祝夫人不干:“带路,老娘自己去看!”   祝夫人跟着那些人来到后院柴房,看见祝隐年三人无事时,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去一半。   但紧接着,她就发现少了一个,脸色大变,本就紧紧压在那人喉间的剑刃又用力了几分:   “还有一个呢?!”   带路的人也不知道,心中暗骂一声不知道那些个人是怎么办的事,给了身后人一个眼神:   “去找!”   祝隐年在看见祝夫人出现在这里后,豆大的眼泪顿时就涌了出来。   祝夫人现在没空安抚也腾不出手来收拾祝隐年。   一直到有人将晕倒的萧寂从楼上抱了出来,祝夫人才彻底爆发了。   她一把接过萧寂,手中利剑对着祝隐年挥去,剑气砍断了祝隐年身上的绳子,之后从怀中掏出一支穿云箭,嗖的一下,红色的火花在空中绽放开来。   于此同时,她将手里的萧寂丢给了祝隐年,压抑着怒火,对祝隐年道:   “儿子,看好了,今日这招,若是半月之内学不会,老娘便将你的屁股打成六瓣!”   祝隐年抱着萧寂,看着祝夫人大杀四方,心里暗道,完了。   他娘生气了,这回回去,恐怕这剑法学不学的会,他这两瓣的屁股,都绝对是保不住了。   刀光剑影中,望月谷的人,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无论是带着祝夫人出来的这几位,还是留在天境宫的那一群。   祝夫人发出的信号,并非是望月谷少谷主那一只让祝宫主交出秘籍的。   而是天境宫自己的,意为,杀。   祝隐年过去只知道,自己娘亲是有武艺在身的。   但因为祝夫人热衷于装柔弱,祝隐年也不知道祝夫人到底有多大能耐。   祝夫人每每指点他一二,他都不肯听,总觉得他爹那套才是对的。   眼下才终于明白,自己过去有多蠢笨。   他眼看着祝夫人大开杀戒,静心凝神,暗自将祝夫人手下一招一式都暗暗记在心里。   回家的路上,祝隐年背着萧寂。   祝夫人抱着祝语茉,祝子澈跟在身后,无一人说话。   回到天境宫,祝夫人将怀里的祝语茉交给祝子澈,从侧门将几个孩子打发回了自己的小院儿。   临走前,祝夫人看着祝隐年,神色间,第一次带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失望。   她什么都没说,也没让祝隐年去领罚。   祝隐年心里却难受极了。   他抱着萧寂进了卧房,替他换了衣服,用温水擦洗了身上,低头用脸颊贴了贴萧寂的额头,小声却坚定道:   “阿寂,都是哥不好,哥保证,等你好起来,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你入险境。” 第427章 没钱40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祝隐年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们被绑时,萧寂被单独带走的那一段时间里,自己经历了怎样的精神折磨。   青楼里的女鬼,算是地缚灵,在青楼里怎么折腾都可以,但却出不去。   想要复仇的人在青楼外不进来,她便只能日日徘徊等在那。   萧寂体内精气对于这些阴邪之物来说都是大补,萧寂实现了承诺,许那女鬼一半精气,让她挣脱束缚踏出青楼去寻仇。   但冤有头债有主,若是事后那女鬼再行恶事,他也不会放过她。   活人,活得便是一个精气神。   萧寂这许出去的一半精气,让他昏迷了七天七夜,病了足足三月。   这还是因为,身边有祝隐年的缘故。   否则,此番能不能活着养到好,可就难说了。   整整三个月,祝隐年除了练武,就是照顾萧寂。   起初祝隐年在专心练武和专心照顾萧寂中犹豫了很久,又害怕萧寂醒来不能马上看见他,又觉得练武之事已经迫在眉睫了。   到底还是好几日没和祝隐年说话,连除夕的压岁钱都是吩咐下人拿给祝隐年的祝夫人出了面,揽了照顾萧寂的活,让他专心练功,他这才肯去。   整个天境宫都因为祝隐年突如其来的成长,变得安静下来。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浮云流水便是十年。   夏日炎热,萧寂一如既往地坐在校场角落的阴影处,看着远处舞剑的少年。   祝隐年早已没了年幼时那般圆润体态,身高腿长,挥剑时的干脆利落便能看出他手臂之上的力量有多吓人。   眉眼间早已没了幼时的憨厚可爱,依旧是像祝夫人的,只是相较于祝夫人的温柔,祝隐年的眉眼更显凌厉。   因为过分英俊,那张脸甚至还带了几分邪气。   他和祝子澈在校场之上打得难解难分,几十个回合后,才伺机挑飞了祝子澈手里的剑,将剑尖抵在祝子澈胸口。   祝子澈喘着粗气,将剑收回剑鞘,苦笑着摆摆手:“少宫主剑法卓绝,在下认输。”   旁人看不出,但无论是身在其中的祝子澈,还是在局外观战的萧寂和祝家两口子,都知道,祝隐年前二十个回合都只是闪避不曾进攻。   之后的进攻也是循序渐进。   为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的兄长留几分薄面。   祝隐年拍拍祝子澈的肩膀:“今日先到这儿。”   身后一群天境宫弟子喊道:“少宫主,今夜出宫喝酒,去不去啊?”   祝隐年头也没回地摆摆手:“去不了,伺候祖宗。”   谁都知道他口中的祖宗是谁,有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带着祖宗一起来呗。”   祝隐年便回头,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对着那群人丢过去:“夜里不出门,你们去,酒我请了。”   说罢,便朝着萧寂大步走来。   萧寂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手里的水壶递给祝隐年,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薄汗:   “叫你去你去就是了,何苦天天守着我?”   祝隐年喝了水,将水壶丢给站在不远处的下人,仔细看了看萧寂,没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道:   “这两日看着气色不错,那血参应当是有效,过两日,再想办法跟林玄要点儿。”   萧寂见他不正面回答,又道:“你想去就去,年纪轻轻,总在家待着像什么话。”   祝隐年蹙眉:“你老轰我作甚?跟他们有什么好喝的,吹吹牛,找两个姑娘弹琴唱曲儿,无聊透顶。”   萧寂挑眉:“那什么有趣?”   牵着他的手,往自己院里走去:“听你讲故事有趣。”   楼阁之上,一边喝茶午茶,一边看热闹的祝夫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道:   “都是我带大的孩子,看看人家阿寂,一言一行,都是那大家公子,书香门第的风范,长得也是,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好看得紧。”   “这要是不说,谁能知道这孩子竟是个恶鬼托生的命。”   祝宫主看了自家夫人一眼:“怎么?你儿子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了?”   祝夫人给他续了杯茶,砰的一下放在他面前:“你儿子随你。”   祝宫主反应了一会儿,隐隐觉得祝夫人是话里有话,但又没抓到证据,只能哼了一声:   “我儿子当然随我,出息,年岁轻轻,造诣都快赶上我了,青出于蓝啊。”   祝夫人没就着这个话题跟他继续掰扯,只是算了算日子道:“旁支家那几个孩子,不是说要来暂住一段时日吗?算算,也该到天境城了吧?”   祝宫主嗯了一声:“早不来晚不来,这都多少年没交集了,赶着现在四处传言我祝家勘破了那秘法最后一层,他们便来了,当真是有意思。”   祝夫人也知道这些人背地里都是这样。   同根同源的兄弟,天境宫如今在江湖上的地位已然屹立在顶峰不可撼动,其他几个姓祝的却还在中流挣扎着,心里必定不平衡。   她倒是想得开:“来就来,那些个蠢笨的,莫要说最后一层了,前三层都不见得能悟的透。”   萧寂对于天境宫内部的事宜和各项活动并不清楚,也谈不上关心。   但祝隐年身为少宫主,对此却是一清二楚。   回到院里,萧寂就坐在窗边小榻上看书,祝隐年一会儿端茶倒水,一会儿让人备水果点心,来来回回折腾半天,待一切准备就绪,就坐在萧寂对面,趴在那小炕桌上盯着萧寂看。   祝隐年以前也不是没盯着萧寂看过。   年幼的时候,他每每这么盯着萧寂,圆溜溜的眼睛就能让萧寂想起那些个摇晃着尾巴等着主人投喂的小狗崽。   后来,两人逐渐长大,这种时候就渐渐变得少了起来。   但近些日子,祝隐年却又开始了。   萧寂还察觉到,他总会在盯着自己的时候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寂放下手里的书,同样看向祝隐年,觉得他心绪不佳。   两人对视许久,祝隐年才反应过来萧寂在看自己,连忙眨了眨眼,坐直身子道:   “看你的书,你看我作甚?”   萧寂依旧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第428章 没钱41   祝隐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甚至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要盯着萧寂出神。   他只是觉得,萧寂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小时候的萧寂粉雕玉琢可爱的要命,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只猫崽,整日在他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萧寂已经褪去了那份稚嫩。   倒是和年幼的时候一样白白嫩嫩,只是双眼变得狭长,圆润的脸颊也变得清瘦,轮廓分明却柔和,声音越来越清冷,人也越来越矜贵端庄。   睡觉时也不再和幼时一样总蹬被子了,如今倒是老实,躺在床上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最主要的是,现在的萧寂似乎没有小时候那么粘着他了。   很久不曾说过,小年哥哥我害怕,小年哥哥你别走这样的话了。   甚至,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过小年哥哥这几个字从萧寂口中说出来了,如今就冷冰冰的一个字,哥。   而且今日,就在刚才,萧寂居然让他去和那些人夜里出去喝酒。   半晌,祝隐年才心情复杂道:“你长大了。”   萧寂看着祝隐年:“你也长大了。”   祝隐年从果盘里插了两块苹果塞进口中,将两腮撑得鼓鼓溜溜,嚼了半天,将苹果咽下去之后才道:“你变化更大。”   萧寂淡淡:“再怎么变,也有一点总是变不了的。”   祝隐年挑眉:“什么?”   萧寂垂眸重新将目光放在书本上:“我离不开你。”   祝隐年啧了一声:“那倒是。”   “阿寂,我告诉你,对我来说,这么多年,我最大的成就绝非是什么功法剑法,甚至不是勘破那秘籍的最后一层,而是你。”   萧寂点点头:“我知道的,勘破秘籍最后一层那日,你看起来还没有我多吃了一碗饭高兴。”   话说到这儿,祝隐年突然一拍桌子:“有件事,我得与你说说。”   萧寂看着祝隐年不解道:“什么?”   祝隐年道:“这两日,家里可能要来些人,我叔伯家的一些兄弟姐妹,说是来暂住,其实就是为了偷师罢了。”   萧寂了然,问他:“祝伯伯什么意思?”   祝隐年道:“好好招待着便是,这师,哪有那么好偷的?”   萧寂颔首:“也是,比如我,这么多年日日盯着你练功,却也是没什么大用,如今若是叫我出趟远门,你在身边倒还好说,你若不在,我想想都提心吊胆迈不出这门槛。”   这话,算是半真半假。   全真的是,萧寂盯着祝隐年练功这些年,的确没什么大用。   他身子刚好些那几年,祝夫人便让他跟着祝隐年一起习武。   但萧寂却发现,那些个身法剑法都不难,难的是这具身体本身。   筋脉羸弱,根本撑不起那些需要浑厚内力操控的功法。   萧寂七岁那年,祝夫人带着萧寂和祝隐年去了一趟药王谷,想方设法为萧寂改善体质,拓宽筋脉。   但三月调养,效果却并不显著。   反倒是祝隐年和药王谷家小儿子林玄,臭味相投的很。   如今多年不见,两人还常常书信来往,祝隐年一开口,就是问林玄讨要各种药材。   林玄对祝隐年也是傻大方,祝隐年要就给,有时不要也给。   而半真半假的,则是后半句。   萧寂虽然在习武方面没有天赋,但在另一方面,他却已经能在背地里操控各种各样的厉鬼了。   也就是苦于没有机会,若是如今在战场之上,率领百万阴兵,恐怕也早已不是难事。   但伴随着的,就是越是接触操控这些阴邪玩意儿,对萧寂自身消耗就越大。   阴气靠怨气滋养,原主本身便是纯恶,杀孽无数,靠着自身杀孽造成的怨气滋养己身,如鱼得水。   萧寂却不同。   如今这个程度,若是消耗过大,便容易被那些阴邪之物钻了空子,夺舍附身。   他在不造杀孽的情况下,能依靠的,便是祝隐年纯阳之体的庇佑。   祝隐年一听这话,便乐了:“放心吧,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陪着你。”   他伸手捏了捏萧寂的鼻尖,宠溺道:“小东西。”   萧寂眯了眯眼,拍开祝隐年的手,又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祝隐年见状,起身从小榻上下来:“起来,活动活动,我教你练剑。”   萧寂这种时候倒也听话,站起身就跟着祝隐年去了院子里。   萧寂对于舞剑的招式早已烂熟于心,最大的弊端,也无非就是内力不足。   但既然祝隐年要教,萧寂便故意总是出纰漏,装作一副完全对武学没有任何天赋的笨蛋。   祝隐年在外,对那些个特来请教的天境宫弟子向来严苛,说话也难听,但对着萧寂却是极尽耐心。   萧寂哪里做的不到位,他便上手去帮萧寂调整。   一手捏着萧寂的腰,一手扶着萧寂的手腕:“这里,这个角度才能用得上力,剑法一道,偏之毫厘差之千里,对手会因为你这毫厘偏差,钻了空子,甚至反败为胜。”   萧寂收回挥剑的手,靠在祝隐年怀里:   “哥,我好累。”   祝隐年揽着他的腰,任由他靠着自己,蹙眉道:“我瞧着你这气色还不错,怎的动弹动弹就虚成这般?”   话音刚落,半掩的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祝语茉端着一碗刚蒸好的杏仁酥酪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翻了个白眼,走进院门,将酥酪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不是我说,你俩可真有意思,小时候就跟长在一起了一样,都这么大岁数了,怎的还天天腻歪在一起?”   “哥,你将来要娶了嫂子,打算如何是好?还带着阿寂?让阿寂夜里睡你和嫂嫂中间?”   祝隐年一听这话,便不乐意了:“什么嫂嫂?你看我像不像嫂嫂?你若是想嫁人了,不妨直说,包你十里红妆嫁的风风光光。”   祝语茉不想嫁人,她想在家里赖着,见祝隐年不乐意了,连忙道:   “行行行,你不娶,咱爹娘事事依着你,那阿寂呢?将来娶了妻,就接到你屋里来过日子吗?” 第429章 没钱42   祝语茉端来的酥酪,萧寂吃了几口就推给了祝隐年。   祝隐年硬着头皮吃了大半碗,还是放下了筷子。   他觉得桌上那一碗酥酪一点都不好吃,祝语茉的厨艺差极了,将来谁娶了她谁吃不下饭。   祝语茉倒是没察觉到什么,叭叭叭叭地说了许多关于旁支兄弟姐妹们要来的事,给祝隐年添了一肚子堵,便端着碗离开了。   祝隐年没心情教萧寂练剑了。   萧寂偏头看了祝隐年一眼,见他脸拉得老长,却什么都没问,只是将那柄剑,又往祝隐年那边推了推。   祝隐年摆摆手:“懒得动了。”   他看了看时辰,对萧寂道:“差不多该去花厅用膳了。”   在去往花厅的一路上,祝隐年满脑子都是祝语茉说的那些话。   待到了花厅,一家人齐齐落座,吃饭时,祝隐年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半个时辰前,我收到信,旁支家的那些孩子已经到城外了,不出意外,明日便要到天境宫了,年儿,你要拿出少宫主的样子,好好招待他们。”   祝宫主对祝隐年道。   祝隐年专心致志的发呆,没听见。   祝夫人见状,轻咳了一声:“年儿,想什么呢?”   祝隐年依旧没听见。   坐在祝隐年身边的萧寂也跟着祝夫人咳嗽了一声,以来提醒祝隐年。   这下,祝隐年倒像是条件反射般,连忙看向萧寂:   “怎的又咳嗽了?又病了?哪不舒服?”   萧寂摇摇头,给了祝隐年一个眼神。   这么多年下来,两人之间的默契没得说,萧寂一个眼神,祝隐年便知道,这是爹娘跟他说话了,他没听见。   他有些尴尬地看向祝宫主,挠挠头:“抱歉啊,爹,我刚才在想那功法的事,一时出神,没听见,您见谅。”   提到功法,祝宫主当然不会责备祝隐年。   当年出了一回事,回来萧寂病了几个月,祝隐年却直接像是换了一个人,如今达到这一番造诣,他心底是为儿子骄傲的。   祝夫人心细些,觉得祝隐年方才发呆时的神色,不似是在跟功法较劲。   她啧了一声,打趣道:“混小子,如今爹娘的话成了耳旁风,倒是阿寂说什么,你是一个字都落不下。”   “过两年给你相看姑娘,怕不是也要听阿寂的意思?”   祝隐年闻言,原本就烦躁的心,更烦躁了。   他娘也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些,祝语茉才说完,她也要来凑一份热闹。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祝隐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暂且抛到脑后,尽可能专心地跟祝宫主聊起正事。   期间还不忘给萧寂夹菜。   吃完了饭,两人回到院子里,洗漱完,萧寂点了烛灯,坐在小榻上继续看书。   而祝隐年坐在他对面,脑子却愈发混乱了。   说真的,年少无知,不懂事的时候,祝隐年只觉得男人这一辈子都一样,长大了都会娶妻生子,比如他爹,比如萧寂的父亲,比如他那些叔叔伯伯。   就像是特定的任务,非完成不可的程序。   但随着他慢慢长大,他才知道,这种事也不是非做不可,比如赵姨娘的亲弟弟,祝语茉的亲舅舅,如今就还打着光棍,浪迹江湖。   打从那时候起,他就决定自己将来是万万不能成婚的。   一来,是他自己从来没遇到过心仪的姑娘。   二来,则是因为萧寂离不开他。   和娶妻生子相比,祝隐年一直觉得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弟更加重要。   但今日祝语茉这一番话,却让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他的事,他自己能做得了主,祝宫主和祝夫人向来在各个方面尊重他的意思。   但萧寂却不是。   萧寂还有亲生父母,而且他要是没记错,萧寂的爹娘三年前来看望萧寂的时候,便说过,过几年,是要接萧寂回去的。   就算届时萧寂身体条件不允许,依旧要待在他身边,但成婚这事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寂若真娶了妻,那他怎么办?   真要像祝语茉说的,接那女子一起在他房里过日子?   萧寂如今早就被他惯坏了。   剩饭给他吃,睡觉要他哄,大冬天脚丫子冰冰凉,用热水给他泡完,还得拿肚子给他暖着。   最可怕的是,一言不合,就要生病。   得亏祝隐年纯阳之体能帮萧寂压着那些个阴邪之物,也得亏他和药王谷的林玄关系甚笃,可以时不时向药王谷讨些养人的奇药。   将萧寂养到现在,祝隐年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   他敢保证,萧寂无论娶了什么样的女子回来,在照顾萧寂这件事上都不会比他更加尽心尽力了。   小门派的女子,祝隐年觉得配不上他的阿寂,大门派的女子,哪一个不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若是都跟祝语茉一样聒噪,萧寂指不定要收多少气。   白日那些个事暂且不提,到了晚上,萧寂情况特殊,必然是得跟他同睡一张床的,那萧寂那妻子该如何?   他祝隐年睡外面,萧寂睡中间,那女子睡里面?   待冬日夜里天凉了,那丫头脚冷,萧寂是万万不能帮她捂着的,到时候难不成要他祝隐年一个人给他们两个人捂着吗?   那祝隐年更是万万做不出来的,首先,不重要的一点,他一个人的肚子捂不下四只脚。   另外,最关键的点,萧寂,是他自己养的,怎么着都行,祝隐年对萧寂的包容程度几乎是没有底线的。   说句难听的,只要萧寂别在床上拉屎,他就会打心底觉得萧寂很干净。   换成旁人,别说是脚丫子了,就是手,祝隐年都嫌弃的心里犯膈应。   最后,再说回那不重要的一点,如果萧寂长了四只脚,那他的肚皮就肯定是能捂得下的。   萧寂在祝隐年的思维继续发散下去之前,打断了他,问道:   “你想到了什么?”   祝隐年回神,看向萧寂:“你打算娶妻生子吗?”   萧寂眉梢一扬:“你这么半天,脸拉这么长,就是在想这件事吗?”   祝隐年很实在:“是啊,现在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小院儿,若是再来一个,我觉得住不下。”   萧寂点点头:“确实,那我到时候可以搬出去。”   祝隐年一愣,随后眉头便倒竖起来:“你搬出去?搬哪去?”   萧寂看着祝隐年,清清冷冷的一双凤眸里,染了两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说:“届时你三妻四妾,我嫂子成群,你哪还用得着我在这儿凑热闹。” 第430章 没钱43   祝隐年觉得,这话似乎有些熟悉。   但时间过去已经太久了,他根本想不起这话到底是从何处听到过,当即就不乐意道:   “你从哪听来的这混账话?”   萧寂淡淡:“大概是十年前,我刚来天境宫的第二日傍晚吧,你亲口说的。”   祝隐年早知道萧寂记性好,像是老天没能给萧寂一个好身体的补偿,祝隐年从没见过比萧寂更聪明的人。   过目不忘都是基本操作,那些个对于祝隐年来说晦涩难懂的功法注释,大部分都是萧寂先看一遍,然后当场给他做翻译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十年前的一句戏言,萧寂竟能记到现在。   祝隐年不会怀疑萧寂是在胡说八道,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承认。   “放屁,你哥我除了练武,几乎全部精力都在你这小兔崽子的身上,你现在竟然说这种天打雷劈的话,当真没良心。”   反正他不记得,他就能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   萧寂也没跟他计较,只道:“你不娶,我就不会娶。”   祝隐年太了解萧寂了。   萧寂话不多,但他向来没有一句话是白说的。   这样听起来不咸不淡说出口的一句话,在过去这十年来,无论大小事,萧寂向来都是如承诺般,说到做到。   祝隐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轻哼一声:“行,那倒是能省了不少事。”   萧寂嗯了一声:“还能省两份聘礼,给祝语茉添妆。”   书看了没一会儿,祝隐年便在萧寂面前打起哈欠来:   “明日还有事,今晚早些睡。”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不由分说的抱起萧寂将人放到床上,熄了烛火,躺在他身边,捏住他的手:   “都快入伏了,你这爪子还这么凉,你若是个姑娘,这体质都怕是难以受孕。”   萧寂淡淡:“还好我本来就不能受孕。”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祝隐年便沉沉睡了过去。   毕竟是旁支家的孩子,无论他们来到天境宫目的为何,礼数都不可废。   祝宫主兄弟姐妹不少,其上有两位兄长,一位长姐,其下,还有一弟一妹。   到了祝隐年这一辈,孩子更是不少。   但此次,却只来了三个侄儿,一个外甥女。   萧寂站在祝隐年身后,听祝隐年小声道:“这就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了,再差劲些的,来了也是白来,学不到东西,还平白给家里丢人。”   萧寂看着那远远走来的三男一女,抿了抿唇,没说话。   从相貌上讲,良莠不齐。   祝隐年在他们走到大殿门口之前,小声跟萧寂介绍:“最前面那个,膀大腰圆,黑黢黢看不清五官的,是我大伯的长子,祝无为。”   “他旁边那个瘦得跟鬼一样,三白眼,脸跟死人一样白,嘴跟吃了死人一样红的,是我大伯家的庶子,祝无欲,我时常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个爹生的,同源血脉,长相居然能如此天差地别。”   “后面那个小丫头,许愿,我小姑不能生养,她是我小姑的养女,从小就和祝语茉合不来。”   “最后那个......”   祝隐年说着,顿了顿,眯着眼仔细瞧了瞧:“嘶,不对吧?”   萧寂看着祝隐年:“哪里不对?”   祝隐年道:“那是我小叔家的儿子,小时候有些痴傻来着,现在瞧着倒是不像傻子了......”   萧寂看向那人,瞳孔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叫什么?”   祝隐年道:“祝浔。”   与此同时,037也发布了任务:【锁定逃犯碎片,仙尊,小心祝无欲。】   很快那四人便来到了天境宫大殿之前,纷纷向祝宫主和祝夫人行了礼。   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时,祝浔的目光和萧寂相对,又很快错开。   祝家夫妇俩在花厅备好了酒菜,热热闹闹的带着众人落了座。   席间,祝隐年为保稳重人设,只是跟他们打了招呼,便不再说话。   祝语茉一看见许愿就翻了个白眼,许愿却笑盈盈地叫了一声:“语茉姐姐。”   祝语茉没搭话,只往祝隐年身后躲了躲。   这几人,除了祝浔外,似乎没人看见萧寂。   他们和祝家夫妇敬酒,和祝隐年祝子澈寒暄,只当萧寂不存在。   半晌,那祝无为才哟了一声,像是才发现萧寂的存在一般,惊讶道:“这位是?之前来天境宫,似乎不曾见过啊?”   萧寂是外人。   过去身子不好,祝家招待亲友,他也不会露面。   萧寂没吭声,祝隐年接话道:“我弟弟,萧寂。”   祝无为看着萧寂:“啊,我想起来了,早些年传言,金州有一小门小户,十多年前生了个儿子.......”   他说到这儿,祝隐年的脸色就开始有些不好看了,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打断他:“这人人都说人不可相貌,果然不错,大哥长得敦厚老实,竟还生了一副长舌,当真叫人意外。”   祝无为闻言,倒也没生气,笑着道:“瞧我,就是性子直爽了些,心直口快,没什么旁的心思,你莫要往心里去。”   祝隐年了然地哦了一声:“原来是心直口快啊,我当是蠢......”   祝夫人闻言,连忙笑着打岔:“年儿,好好说话。”   祝隐年便不吭声了。   萧寂的身份特殊,这些年被祝家藏得好好的,若是叫有心人听去,一来,容易被邪教钻了空子,二来,也容易被人抓了软肋,用萧寂拿捏祝家。   他早知对方来者不善,却没想到,刚一见面,就想挑事端。   一顿饭吃得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各怀心思。   饭后,祝夫人带着那几个旁支家的小孩儿去了安排好的住处,祝隐年便带着萧寂回了自己院子。   不出半个时辰,院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祝隐年原以为是祝子澈或者祝语茉,谁知一开门,却看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祝浔?”   祝隐年蹙眉:“有事吗?”   祝浔打量了祝隐年片刻,目光中的审视不加掩饰。   就在祝隐年以为这祝浔也是疯了,痴傻的病又犯了,跑来他院子里挑衅时,却听祝浔开口道:   “我知道些他们来这里的内情,想听听吗?” 第431章 没钱44   在祝隐年的印象里,他爹这几个兄弟姐妹,大概是因为都不是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关系并不算多亲近,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祝宫主当年在外行走江湖,一无所有时,这些兄弟姐妹就像是死了一般,几年不曾传过一封书信。   后来天境宫势头刚起来的时候,这些人就像是又突然诈尸了一般,该拜访拜访,该恭贺恭贺。   还时不时出点幺蛾子,让祝宫主帮忙。   在外就打着天境宫旁支的名义,呼风唤雨。   祝宫主是个实在人,念在幼时情分上,只要他们不做的太过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非如此,当年,祝宫主也不会冒着风险收留萧寂了。   包括祝隐年的小叔,祝浔的父亲在内,祝隐年都实在难有什么好印象。   现在听祝浔这么一说,祝隐年的第一反应,就是祝浔也没安什么好心,冷笑一声:   “他们?你难道不是跟他们一伙的吗?”   说来有趣,之前,祝隐年倒是没仔细瞧过祝浔。   因为他相貌上不算太有特点,比起萧寂的惊艳,或是祝无为的丑陋,祝浔长得只能算清秀,中规中矩。   但眼下两人对视间,祝隐年却总觉得祝浔那种略显麻木的神情,竟和萧寂有几分相似。   这种感觉很诡异。   就比如现在,听到自己的质问,祝浔便露出了一个很不明显的不屑神情,一句“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跟他们像同伙”刚要脱口而出。   看见突然出现在卧房门口,倚靠在门框上的萧寂,便将话咽了回去,对着祝隐年挤出一个友好中带着些许僵硬的假笑:   “谁要跟他们一伙,你误会我了。”   祝隐年对祝浔持怀疑态度,正犹豫着该不该让他进门,就听萧寂道:   “进来吧。”   三人坐在桌边,祝隐年和萧寂坐在同一边,看着坐在对面的祝浔。   祝隐年面色冷峻,萧寂则淡然地给祝浔倒了杯茶:“你好,请讲。”   祝浔看向萧寂,直言:“祝无欲和祝无为是奔着你来的,他们和满月门做了交易。”   祝隐年一听这话,眉头顿时就拧了起来:   “满月门?!”   若说天境宫乃如今正教首领,那么满月门,就是当今邪教头目。   最臭名昭著的一套功法,就是靠吸食旁人内力来补足自身。   打砸抢烧,饲养炉鼎,以孩童入药引各种极端恶劣的行径数不胜数,偏生那邪门歪道就是好走,门中之人各个实力强劲。   而这满月门的门主,则有一门手艺,便是炼尸。   江湖中人遇上满月门的人,若是不敌,便宁愿选择自爆,自毁尸身。   否则一旦落入满月门之手,便会被炼成活尸傀儡,供满月门门主操控。   祝浔嗯了一声,目光在萧寂和祝隐年身上徘徊了一圈道:   “他们许是听说了什么,对萧寂很感兴趣。”   原世界线里,原主就是靠着这满月门起的势。   但那些人最终都没恶得过原主,到最后那满月门门主,不仅没能操控得了原主,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成就了原主。   祝隐年沉吟片刻。   方才在花厅,祝无为说起那番话,祝隐年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从萧家夫妇将萧寂送到天境宫起,对外,他们都只说是萧寂身子不好,来这里养身子。   其中隐情,无论是祝家两口子,还是祝隐年,都是闭口不谈。   没想到,眼下,还是泄露了出去。   祝隐年的脸色很难看,若是只是家族内部的事,便罢了,总有法子解决。   但眼下可怕的是,萧寂被邪教盯上了。   就在他琢磨着此事要不要跟祝夫人通个气时,就听祝浔又道:   “至于那个小丫头,她是奔着你来的,少宫主。”   祝隐年心里烦躁的不行,闻言道:   “怎么,看上我外家功夫了?想要拿我炼活尸?”   此言一出,萧寂和祝浔便同时看向了祝隐年,谁也没说话。   祝隐年不明所以:“你俩看着我作甚?”   萧寂和祝浔对视一眼,对祝隐年道:“这是两码事,许愿,恐怕是奔着未来宫主夫人的位置来的。”   祝隐年哑然。   张了张口骂了声娘,气道:“当真是一群牛鬼蛇神,我娘的位置也是她能惦记的?”   “我爹一把年纪了,跟我娘伉俪情深,她以为自己年纪小些便能得我爹欢心吗?当真是痴人说梦,连脸皮都不要了!”   他现在肚子里有很多更歹毒的话,但是碍于祝浔在场,他还是收敛了些。   祝浔和萧寂面面相觑,用眼神询问萧寂,祝隐年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萧寂垂了眸,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跟祝浔解释。   沉默了片刻,还是祝隐年开了口,问祝浔: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祝浔看了看萧寂,又看了看祝隐年:   “不明显吗?我来告密的啊。”   祝隐年道:“我是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祝浔笃定:“目的就是来告密。”   祝浔说完,不再多留,突然起身,毫无预兆地离开了祝隐年和萧寂的小院儿,连句道别的话都没说。   祝隐年起初以为门外有人在偷听,跟着祝浔出去,却看见祝浔径直离开了,连头都没回。   祝隐年不明所以,回了屋看着萧寂嘿了一声:“他还真就是来告密的?”   萧寂低头看着茶杯:“大概吧。”   祝隐年仔细想了想:“眼下我们无从分辨他话里的真伪,要我说,还是得防着些这个祝浔。”   祝浔初来乍到就来了这么一出,萧寂若是说此人完全可信,未免有些奇怪了。   他没帮着祝浔说话,只道:“是真是假,看看就知道了。”   祝隐年抿唇:“若是真,你打算如何?”   祝隐年在武学一道上的确天赋异禀,只是每个人聪明的点不一样,在面对这些阴私诡计的弯弯绕绕上,祝隐年的脑子便有些不够用了。   但萧寂不一样,萧寂的脑子比千机阁的机关弯弯绕绕还要多。   萧寂抿了口杯中已然凉透的茶水,淡淡道:“以不变应万变,先由着他们折腾,配合便好,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祝隐年不信祝浔,但会无条件相信萧寂。   听着萧寂这不咸不淡的语气,便知道此事萧寂心中应该是有数了,当时心就放下了大半。   祝隐年的重点,在祝无为和祝无欲身上。   但萧寂却还有别的重点:“那许愿,你待如何?”   祝隐年对此完全不慌:“能如何?她若是敢勾引老子的爹,让我娘伤心,老子就打死她。” 第432章 没钱45   许是因为白日里事情太多,心里又惦记着即将可能面对的各种变故,祝隐年也不如年幼时那般心大了。   当夜,他翻来覆去许久都没睡着。   萧寂就躺在一边,睁着眼一直看着祝隐年。   祝隐年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侧躺过来,跟萧寂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你睡你的,你老盯着我作甚?”   萧寂道:“你一刻钟翻身八百回,你要嫌我盯着你烦,不如将我打晕了事。”   祝隐年闹心极了,伸手安抚地拍了拍萧寂:“少说那丧良心的屁话。”   他说完,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不如,我直接将此事告诉我爹娘,让他们将人轰出去得了。”   然后又回头看向萧寂:“不行,不能告诉我爹,万一我爹真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可就坏了。”   萧寂什么也没跟他解释,只是打了个哈欠,困倦道:   “治标不治本,针对我的,是满月门,没什么可焦虑的,找到机会斩草除根便罢了。”   “至于那许愿,你不理会她,她翻不出什么花来。”   萧寂的平静,到底是安抚了祝隐年的烦躁。   他重新躺回去,踢开了自己的被子,钻进萧寂的被窝,将人抱进怀里,将脸颊埋在萧寂颈间,用力吸了吸萧寂身上好闻的药香气。   闭上眼,静静听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心跳声,困意才逐渐上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和过去一样,祝隐年依旧是天未亮就起来去练剑。   但他早在三年前就脱离了天境宫一起练功的众子弟,大多数情况下,都在后院的湖边,由萧寂陪着。   只是今日,祝隐年还是觉得自己有心事,剑练得心不在焉,手里也软塌塌的没什么力量。   琢磨最新一层功法时,脚下步履虚浮,还险些被脚下石头绊了一下。   祝无为几人找到湖边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祝无为大笑一声,吓了祝隐年一跳。   祝隐年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便见祝无为抽出自己腰间佩剑,朝自己刺了过来,嘴上还喊道:   “让大哥见识见识,这天境宫少宫主的剑法!”   祝隐年横起自己手中长剑,那剑就像是活了一般。   几位旁观者尚且没看清祝隐年的剑都做了些什么,祝无为那柄剑便已然脱手飞了出去,插在了祝无欲面前的土壤之中。   紧贴着祝无欲的鞋尖。   祝隐年和祝子澈交手,会为祝子澈留颜面,但面对祝无为,他只想用祝无为的颜面扫地。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祝隐年将剑杵在地上,看着祝无为,龇着大牙:   “抱歉啊,大哥,你说说你,刚刚就那么冲过来了,我这人容易应激,还好刚才你还拿着剑,你若是刚才顶着脑袋冲我跑过来,现在落地的,恐怕就是人头了。”   说罢,还拍了拍祝无为的肩膀:“以后做事还是当心些,你看这事儿闹的,险些伤了和气。”   话,是对着祝无为说的。   但比祝无为脸色更难看的,却是祝无欲。   祝无欲盯着狠狠插在自己鞋尖前的那柄剑,冷汗都沁了出来。   半晌,才开口道:“天境宫果然名不虚传,都是兄弟,还望少宫主能不吝赐教。”   祝隐年还没开口,坐在一边的萧寂,便突然发出了一道短暂的嗤笑声。   仿佛再说,就你也配?   待祝无为兄弟俩将目光放在萧寂身上时,却见萧寂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仿佛刚刚只是错觉,那声嗤笑,并不是从萧寂口中发出来的一般。   气氛更加尴尬了。   祝无为将目光投向萧寂:“听说萧贤弟是从小就养在天境宫的,不知这天境宫的功法剑法,学去了几成?想必比起少宫主来,应该也是不遑多让了吧?”   萧寂摆摆手,轻咳两声:“我身子不好,习不得武,这打打杀杀的事,看个笑话便罢了。”   言下之意,我不会武,但这并不妨碍我将你们兄弟当笑话看。   祝无为看着萧寂,原本就黢黑的一张脸变得愈发阴沉,片刻后,他咧了咧嘴:   “不久前,我曾听到一则传闻,四柱属阴,恶鬼托生者,可通灵见鬼,操控阴邪之物,但前提是需要恶事做尽,才能以怨气滋养己身,否则……”   他话音未落,一柄剑刃便横在了脖颈间。   鲜红血珠顺着剑刃流下来时,祝隐年在他身后,开口道:   “祝无为,我昨日,似乎警告过你一次了。”   祝无为没想到祝隐年当真会跟他动手。   脖颈间的刺痛传来时,他抬手,推开了祝隐年的剑,回头道:   “我们才是同根同源的兄弟,隐年,我也是在好心提醒你。”   祝隐年收起自己的剑,抬手,将拇指按在祝无为的伤口上,手下用力:   “天境宫的闲事不劳大哥操心,我这手里没个轻重,伤了大哥,还望大哥莫要跟我计较。”   祝无为和祝无欲离开后,许愿和祝浔却还留在原地。   祝隐年看向祝浔:“怎么,你也打算找我赐教吗?”   祝浔摊摊手:“我身子不好,习不得武,这打打杀杀的事,看个笑话便罢了。”   说完,悠哉转身离开。   祝隐年看了看祝浔的背影,又看向萧寂:“他来干嘛的?”   萧寂道:“看笑话。”   祝隐年有些莫名其妙,从头到尾,都没有理会站在一边的许愿,像是当此人完全不存在。   因为萧寂说过了,只要不理会她,她便翻不出浪来。   他开始重新练剑。   一招一式干脆利落,带着呼啸的破风声,卷起一地飞沙。   半晌,那许愿终于开了口,不是对着祝隐年,而是对着萧寂道:   “你的身世我听说了,但你和我兄长关系很好,他很相信你。” 第433章 没钱46   萧寂望向许愿,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戏谑:   “是啊。”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敏锐,虽然昨日才刚刚打过第一次交道,但许愿却能感觉到,祝隐年对萧寂的维护之意过盛。   她眯了眯眼:“所以,无为大哥说的,是真的吗?”   萧寂淡淡:“与你何干?”   许愿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远处便传来了一道女声:“大清早的,怎么一个个儿的都在这湖边待着?”   萧寂偏头,看见了从不远处走来的祝夫人,手里还拎着件披风。   眼下刚入夏,幽州这地方,早晚温差大得很,太阳出来能晒出人一层油,但早晚却很凉快。   萧寂站起身:“祝姨。”   祝夫人对着萧寂笑了笑,看向许愿:“你说你也不练功,跑到这儿来做什么?你兄长脾气不好,练功的时候最忌讳旁人打扰,这一大早的,湖边风也大,瞧你穿那么少,莫要吹病了。”   许愿看着祝夫人手里的披肩,对着祝夫人福了福身,红着脸道:   “谢谢舅母......”   话还没说完,祝夫人便将那披肩披到了萧寂身上,给他拢好领口,笑着对许愿道:   “这孩子,与你说两句话,你谢我作甚?”   说完又对着萧寂道:“看看你小姑家这孩子,教的真是乖巧讲礼数。”   萧寂点点头,表示认可。   许愿神色间有些尴尬,低了头,找补了一句:“舅母谬赞。”   祝夫人道:“别在这儿呆着了,若你闲着没事,不如陪我去膳房看看今日他们都备了些什么点心。”   祝夫人将许愿带走后,祝隐年收了剑,来到萧寂身边。   他五感敏锐,虽说刚才是在练剑,但无论是萧寂和许愿的谈话,还是祝夫人和两人的谈话,祝隐年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蹙着眉,神情严肃:   “你说,这许愿,会不会说些什么招人烦的话惹我娘生气?”   萧寂叹了口气:“哥,许愿虽是你小姑收养的,但再怎么说,名义上,祝伯伯都是她的舅父,她应当不会对祝伯伯有什么非分之想。”   祝隐年闻言却不赞同:“你不懂,我小姑那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再说了,我爹如今宝刀未老,风韵犹存,对我爹有非分之想的小丫头,可多得很呢。”   萧寂张了张口,不知道此话该从何说起,又当如何说起,最后到底是闭了嘴,什么都没说。   说来也怪,旁支的人,自打第一日傍晚和第二日清早给祝隐年和萧寂找了些不自在之外,接下来足足半月时间,都老老实实各做各的事,看起来,似乎就真的是单纯来求学罢了。   就在祝隐年百思不得其解时,天境宫,却突然出现了一些怪事。   起初,是经常在道路边,练武场以及弟子们居住的地方,发现一些动物尸体。   天境宫没有人豢养宠物,早些年赵姨娘倒是养过猫儿,自打前年那猫儿老死之后,赵姨娘伤心了好一阵子,就再也不肯养这些个东西了。   但大抵是因为人杰地灵,风水好,环境好,也总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会出现在天境宫。   天境宫对此也不排斥,偶然遇到,还有弟子愿意上前投喂一二。   在此之前,天境宫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祝夫人是个心软的,总听说这事儿,心里过意不去,还特意请了人来,想看看能不能查出这些动物的死因。   但古怪的是,查来查去,甚至请仵作剖了尸,却都没有伤口,没有投毒,死亡之前,也没有任何患病迹象。   这件事,便也只能这么不了了之。   祝夫人总因此事有些心神不宁,到底还是加强了天境宫夜间的巡逻。   祝隐年直觉这件事和祝无为祝无欲两人脱不开干系,对萧寂道:   “我得盯着他们。”   萧寂沉吟片刻:“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做贼容易防贼难,总不能日日什么都不做,光盯着他们。”   祝隐年道:“那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萧寂这些年不做恶事,难以怨气滋养几身,若非万不得已, 是不愿意轻易与阴邪之物打交道的。   他在养精蓄锐,以备不时之需。   他推开卧房的窗,对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打了声口哨,很快,院外屋檐之上,便飞来了一只圆溜溜的棕色小鸟,从窗外滑进来,落在萧寂手背上,收了翅膀。   祝隐年愣了愣:“这是什么?”   萧寂道:“鸟。”   祝隐年扬眉:“你的鸟?”   萧寂沉吟片刻,没回答,摸了摸鸟头,从桌上的点心盘子里掐了一块点心塞进鸟嘴里:   “它叫小翠。”   祝隐年盯着小翠看了一会儿,一咧嘴:“给我抱抱。”   萧寂没将小翠交到祝隐年手里,只是放在他肩头。   小翠主动靠近祝隐年,拿自己毛绒绒的鸟脸,贴了贴祝隐年的脸颊。   祝隐年舔了舔嘴角,喉结滚动:“你什么时候养的鸟,我怎么从未见过它?”   萧寂道:“散养,从我来天境宫那日,它便在你院外那棵树上做了窝。”   祝隐年觉得这鸟儿瞧着招人喜欢,捏着鸟肚子将鸟从肩头拿下来,直直盯着小翠脑袋两边那两只乌黑发亮如同两颗黑宝石一样的小圆眼睛,觉得自己的口水就快流出来了。   小翠开始挣扎,脑袋向后缩。   终于,萧寂还是在祝隐年张开嘴之前,伸手将小翠要了过来:   “莫要吓唬它,还指望它办事。”   祝隐年这才将口水咽了回去:“它通人性吗?”   萧寂点了点头,将小翠放在窗边:“比那兄弟俩要通一些。”   他说着,又往小翠嘴里塞了块点心,推推他的尾羽:   “去吧。”   小翠拍拍翅膀,消失在了夜色中。   送走了小翠,萧寂召唤了037:   【可知晓那边用了什么手段吗?】   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响起,半晌037才回应道:   【查不出,祝无欲有两把刷子,我这边甚至探查不到他屋里的详细状况,仙君,我被屏蔽了,你要小心些。】 第434章 没钱47   【什么情况下,你才会被屏蔽?】   萧寂倒是依旧冷静,问037。   【正常来说,有两种情况,第一,被探查之人的神识远超小世界上限,比如你没有被限制的时候,第二,对方身上,有和我类似的东西存在,替他做了屏障。】   萧寂了然,屏蔽了037。   自打这几个人来到天境宫,祝隐年已经有好几个夜晚睡不好觉了。   熄了烛火,钻进萧寂的被窝,将人搂在怀里,他才觉得心里踏实很多,对萧寂道:   “我一想到他们在打你的主意,我就想扒了他们的皮。”   天境宫是正道之首,重名声,若是出师无名便将旁支兄弟的皮扒了,必会遭到无数正教人士的讨伐。   萧寂用头顶蹭了蹭祝隐年的下巴,闭上眼:“哥,我需要一个契机,将这些人连同满月门斩草除根,你信我吗?”   祝隐年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听话,这种显而易见的废话以后就莫在问了。”   萧寂便道:“你寸步不离守着我,他们难寻机会下手,我要搬出去。”   祝隐年闻言,立刻拒绝:“不行!”   萧寂依旧平静:“听我的,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让自己出事。”   祝隐年还想挣扎,萧寂却道:   “你刚说过,你信我。”   旁支抱着目的,必是有备而来,坐以待毙,太过被动了绝不是好事。   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演一出好戏。   而在此之前,萧寂想和祝隐年不被人怀疑的分开,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于是,祝隐年这才在萧寂口中,惊骇的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许愿,看上的根本不是他爹,而是他!   于是,祝隐年咬牙切齿的默许了许愿的蓄意接近。   但无论对方意欲为何,是善是恶,那等骗人感情之事,祝隐年都是做不出来的。   于是他恢复到了当年那副混不吝的德行,开始爬树摸鱼狩猎练剑。   许愿为了讨祝隐年的欢心,自然是要咬牙切齿的陪着。   整日里不是扯坏了裙摆,就是弄湿了衣衫,掉过马,被野兽恐吓过,还被祝隐年练剑扬起的沙尘呛了满脸满口。   而许愿日日跟在祝隐年身后,渐渐的,众人都发现,萧寂开始和祝隐年疏远了。   直到某日祝隐年三兄妹带着许愿一起出了趟门,去天境城逛了街喝了茶,回来后,萧寂便对祝夫人提出了要求:   “祝姨,我想搬出去住。”   祝夫人闻言一愣:“搬去哪?”   萧寂道:“随便给我间院子便是。”   祝夫人看了看祝隐年。   祝隐年却什么都没说,只低着头吃饭,像是对此早有预料。   “怎么回事,和哥哥吵架了?”祝夫人还是不解,问萧寂。   萧寂摇摇头:“我与哥哥都不小了,如今我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不给他添麻烦了。”   两人此前一直是焦不离孟,就像是长在了一起一般,身上缠着根无形的线。   这么多年来,不说分开,便是连争吵的时候都没见过。   眼下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谁都没想到,将祝夫人也难在了当场。   她看了看祝隐年:“年儿,你的意思呢?”   祝隐年没抬眸,只快速吃完了碗里的饭,起身道:“随他便,爱怎么着怎么着,我走了娘,练剑去了。”   说罢,头也没回地转身离开。   许愿见状,连忙跟上。   桌上众人面面相觑,祝浔给了萧寂一个眼神,萧寂看了他一眼,睫毛颤了颤,放下手中的筷子:   “我用好了。”   说罢,也跟着起身离去。   打从这一日起,祝隐年和萧寂就彻底陷入了冷战。   萧寂也不再来花厅用膳,祝夫人只每日叫人将餐食送到萧寂房里去。   半月后,天境宫终于出事了。   一大早,祝夫人才刚刚备好了早膳,屋外便有弟子跑了进来,慌慌张张道:   “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祝夫人蹙眉:“何事?怎的这般慌乱?”   那弟子躬身:   “宋召师弟,死了!”   祝夫人闻言,当即脸色大变,令人带路,连忙前去查看。   到了天境宫弟子们所在的住所,周围早已围了一圈人。   看见祝夫人前来,纷纷让路。   祝隐年和祝宫主紧随其后,一来,便看见宋召躺在自己屋里,双目圆睁,面色铁青,显然,死了不是一时半刻了。   祝隐年瞳孔一阵收缩,转身去叫宫里的大夫。   和那些猫猫狗狗一样,宋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淤青没有勒痕,也无中毒症状。   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但祝夫人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待宋召的尸身被送走,祝夫人和祝隐年都到了祝宫主的书房,祝宫主才看向祝夫人道:   “你可发现了什么?”   祝夫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   “这种死状,我多年前,曾见到过。”   行走江湖,别说见过些死人了,便是亲手斩下的人头,都并非没有。   祝宫主此刻还并未在意,只道:“说说看。”   祝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   “十年前除夕之前,那些人绑了年儿他们,在青楼,那望月谷的人,便是这般死状。”   祝隐年脸色一变,却什么都没说。   天境宫再一次加强了防备,严禁众弟子夜间外出。   但事实证明,这种防备并没用。   因为第三日,便又有人死了。   与宋召的死法一致。   没出门,没喝酒,没与任何人发生争执。   同屋的人夜里睡着了,甚至什么都没听见,一大早醒来,便看见那人死在了床上。   这般诡异的蹊跷事,让天境宫上下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人人自危,甚至有人已经申请了休沐,离开了天境宫。   祝宫主连夜找了位老道入宫,而得到的答案,也给了祝家几人心头上重重一击。   祝家花厅内站满了人,那老道士在查看了尸首后,叹了口气:   “此乃阴邪之物作祟,活人被吸干了阳气,便是这般死状。”   祝宫主面色阴沉,许久,才问了一句:   “他近日在做些什么?”   他话刚出口,虽未明说这“他”是谁,但祝隐年还是立刻道:“此事绝非他所为!”   祝宫主闻言,一拍桌子当即大怒:   “事实摆在眼前!阴邪作祟,试问整个天境宫,还有何人能办得到!” 第435章 没钱48   祝隐年梗着脖子犟道:“我与他自幼一同长大,他是何人,我清楚得很!”   祝宫主冷哼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如何就知道他不是在迷惑于你!”   他话音刚落,身后许愿便小声道:   “说来,此事应当也怪我,若非这些时日兄长与我颇为亲近,冷落了萧哥哥,萧哥哥当也不至于怀恨在心……”   祝隐年烦她烦透了,这阵子他日日满脑子想着萧寂,生怕萧寂没了他吃不下睡不好。   这女人便天天在他屁股后面晃来晃去,任他什么态度,只要没轰她走,她便像狗皮膏药一般阴魂不散。   现在还说出这种明摆着让萧寂去死的话。   他怒视许愿:“你能不能闭嘴?有你什么事?”   许愿闻言,住了口,不再作声。   祝夫人看向那老道:“道长,可能查出此事乃何人所为?”   老道沉默片刻:“那作恶的邪祟,尚且好说,但若是此事背后还有人在操控,贫道便有心无力了。”   祝夫人和祝宫主相互对视一眼:“那便有劳道长了。”   作法之事,祝隐年半点不感兴趣。   在众人离开花厅后,他便站在自己院门口发起呆来。   “我早就说过,恶鬼终究是恶鬼,隐藏的再好,也总有藏不住尾巴的时候。”   身后,祝无为的声音响起。   祝隐年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有一事不明。”   祝无为扬头,示意祝隐年说。   祝隐年道:“为何早先你们没来的时候,便一切安稳妥当,反倒是你们一来,便开始连生事端?”   祝无为轻笑一声:“少宫主这话说得有趣,其一,便如许愿所说,许是你自己与许愿走得太近惹恼了那恶鬼,才造成了这般后果。”   “其二,这天境宫之人的死法,那道长都说明白了,想必无论如何也是怪不到我们头上的。”   “为兄也知道,你与那恶鬼自幼一同长大,感情甚笃,但你也该知道,他性子本恶,你压得了他一时,压不了他一世。”   “言尽于此,少宫主自己且看着办吧。”   说罢,祝无为转身离开。   祝隐年站在原地许久,这才回了院子,反手将门锁住。   彼时,萧寂正在自己屋里看着书。   他面前站着两道虚影,眼看着,便要散了。   萧寂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一阵阴暗冰冷的气息在屋里弥漫,原本红色的烛火,也在几番闪烁后变成了幽幽绿色。   而与此同时,那两道虚影,却凝实了不少。   俨然,便是接连死去的那两位天境宫弟子。   “我早知会出这样的事,两位师兄且放心,七日之内,解决了这桩事,我自有法子让你们回去。”   “但我如今行事不便,还需你们自己去查清楚,害死你们的人,究竟用了些什么手段。”   从那些动物的尸体开始出现时,萧寂便知道,迟早有一天,那些人会对天境宫中人下手。   但天境宫弟子众多,一一去防,必然是防不住的,不如将计就计,顺水推舟。   萧寂派祝浔在天境宫各处画了引魂咒,将七日之内尚未消散的亡魂引到他如今所居住的地方,又嘱咐了祝浔,护好死者尸身,莫要让仵作剖了尸。   037觉得萧寂的做法很危险:   【凤凰没有记忆,祝宫主说的没错,眼下出了这种事,整个天境宫目前可知的能和邪祟打交道的人,只有你。】   【之前没出过事,倒也罢了,现在死了人,你就能保证凤凰真的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吗?】   萧寂没说话。   祝隐年会信他的。   但即便是不信,待事情水落石出之后,他也能还自己清白。   至于届时两人之间会不会心生隔阂,萧寂暂不做考虑,因为事情尚未发生,考虑太多,没有任何意义。   当夜,道士在天境宫做了法,但不知是不是道行不够,并未掀起什么水花。   天境宫依旧人人自危,夜里师兄弟们都抱成了一团,放弃了睡觉的打算。   子时过半,萧寂听见屋外院子里有动静,原本是打算当做无事发生继续睡觉的,但犹豫了片刻后,到底还是起身出去看了看。   这一看,便瞧见一道黑影在自己院墙之上闪过,直奔天境宫弟子居所而去。   萧寂追了出去,跃上屋檐,脚下步履轻如鬼魅。   很快,那黑影便消失在了萧寂眼前,萧寂蹲在一间屋子的屋檐之上,隐隐看见不远处一间房里阴气弥漫。   他毫不犹豫的跟了过去,人刚刚落稳在那间屋檐上,屋里便发出了一阵尖叫。   与此同时,整片院落里的烛火都跟着亮了起来,巡逻的弟子手中握着火把四下张望后,突然看见屋顶有人影闪过,大喊一声:   “在那里!追!”   萧寂转身便跑。   身后迅速有师兄弟追上来,萧寂脚下步履稳健,没有停留,强行调动着内力支撑着自己。   但很快,便有人追了上来,利剑直横在萧寂脖颈。   身后的火把也跟着照了过来,红色的火焰之上,祝隐年举着剑,看清了萧寂的脸。   他神色冷冷,眼中却闪烁着不可思议,咬牙道:“真的是你?”   萧寂瞳孔缩了缩,什么都没解释。   祝隐年的剑没动,手臂却往前缩了两分,恶狠狠地对萧寂道:   “天境宫待你不薄,你就是这般恩将仇报的吗?”   萧寂淡淡:“我若说不是我,你可信?”   祝隐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你?那宋召是怎么死的?不是你,你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萧寂的目光依旧平静,他垂眸看着祝隐年手里的剑:   “你说过,你信我的。”   祝隐年抬头望了望天:“我信你,我连你什么时候会的轻功都不曾知晓,萧寂,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一直在瞒着我?”   萧寂却什么都没说,只趁着祝隐年走神的功夫,突然跃起,脚尖微微用力,蹬在祝隐年胸前,借力倒退之时,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化为虚影,消散在了这夜色之中。   祝隐年看着萧寂消失的身形,转身攥紧了拳头:   “下令,全城抓捕萧寂,活口赏金三万两,若是死了,拿你们是问!”   ————   因为怕被制裁,修改了一下时间线,(十年后变十三年后)现二宝均已成年。 第436章 没钱49   萧寂离开了天境宫。   在天境城一处偏僻的客栈住了下来。   当晚,倒是一切风平浪静,而翌日一早,整个天境城便贴出了通缉令,要逮捕萧寂。   萧寂行走在大街之上,明明未戴斗笠,也并未遮掩面容,却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行至城门口,在被派出来搜人的天境宫子弟眼皮子底下,抬头看见了城门边那张通缉令。   上面的画像,一看,便知是祝隐年的手笔。   037看着萧寂盯着那画像发呆:   【现在好了,凤凰要捉拿于你,全城通缉,这是没打算让你离开,这误会越闹越深就坏了,你不如给他去封信。】   萧寂却并不理会037,只道:   【他不善作画,唯独画我,能画出七分相似。】   037翻了个白眼,暗道自己当真是瞎操心,屏蔽了自己。   萧寂望着那画像看了许久,转身出了城门,一路朝金州方向而去。   他在过路村庄买了匹马,快马加鞭,却还是没能在夜幕降临前赶到下一处城镇。   只能在一处荒山之下落了脚。   山脚下有一看上去极为破败的客栈,门外杂草丛生,破旧的窗纸内,燃着影影绰绰的烛火。   萧寂将马拴在客栈门外,状似犹豫地在大门外站了片刻。   就在他重新牵起马儿,准备离开之时,客栈大门却突然从里面吱呀一声被打了开来。   一黑衣女子站在门口望向萧寂,开口道:   “等了你好些时日了,你就这般转身走了,岂不是枉费我一番苦心?”   萧寂眯了眯眼,只觉面前一阵天旋地转,顿时,便失去了意识……   天境宫。   祝隐年面色阴沉的坐在一间密室之中,对面,是祝家两口子。   三人面面相觑,许久祝宫主才道:   “你这般瞧着我作甚?主意是你们俩小子出的,我与你娘也是提心吊胆得厉害,万一萧寂出了事,我该如何跟他金州的父母交代?!”   祝隐年的脸色还是难看的厉害:   “他的鸟今早传信回来,他人已经到了满月门,萧寂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混账!”祝宫主骂道:“将你那死来死去的屁话少说几回,我已经派了人进满月门去做杂役,有事会随时回来汇报。”   祝夫人拍了拍祝宫主的肩,示意他少说两句,随后对祝隐年道:   “年儿,阿寂不是池中物,他五岁时,尚能在危急关头料理了望月谷那些人,如今这些年过去,他瞧着不声不响,却绝非你看见的那般软弱好欺。”   “他既说了要你信他,那你信他便是。”   理是这么个道理,祝隐年什么都明白。   无论是过去教萧寂练剑时,萧寂那些总也练不到点子上的姿态,还是一副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德行,祝隐年都知道是假的。   早从很多年前,萧寂便早已不再害怕那些阴邪之物了。   祝隐年丢三落四找不到的东西,最后是如何回来的,被什么东西找回来的,祝隐年心里都有数。   两人无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萧寂乐意装模作样,祝隐年也乐得看他装模作样。   但现在萧寂一个人深入虎穴,祝隐年还是难受的坐立难安。   回了卧房之后,他左思右想,提笔,给远在药王谷的林玄写了封信:   【见字如面,天境宫近日牛鬼蛇神作祟,吾心难安,你知晓,吾并非言多之人,有生之年恐将心中隐事告知于他人……】   信件,洋洋洒洒写了二十多页。   写尽了他与萧寂之间的事,近日来天境宫里的事,还有萧寂以身试险深入虎穴的事。   还写了些他自己的心事。   关于萧寂的心事。   在此之前,祝隐年什么都没意识到。   但从萧寂离开之后,他才从惶惶不可终日的心绪中惊觉,自己怕是早就对萧寂起了旁的心思。   直到天光乍破,他才将那厚厚一叠纸张整理好,却猛然发现,信鸽带不走这么厚的书信。   就在他犹豫着该如何是好时,窗外熟悉的鸟鸣声响起。   祝隐年推开窗,便看见小小的伯劳旁,还站了只偌大的鹰。   鹰带着那厚厚的信件飞走后,小翠刚准备跟着拍拍翅膀离开,却被祝隐年一把捞了回来:   “你主子近日可好?”   小翠点点头,脖子一直往后靠。   祝隐年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声道:   “满月门难入,你可有法子,带我进去?”   小翠摇头。   祝隐年喉结动了动:“听话,你带我去,我包你吃香喝辣后半辈子!否则……”   小翠看着祝隐年大张开来的嘴,连忙挣扎着点了点头。   祝隐年已经和萧寂分开月余,茶饭不思彻夜难眠,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不少,整个人焦虑的说话都想喷火。   舌头上起了好几个泡,最开始那几日嗓子哑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做好了决定,他放开小翠,当即便换了衣服,简单装了个行囊,带了些银两,偷偷翻出了院门,跟着小翠一跃上了墙檐,朝天境宫外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一直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监视着祝隐年院子的祝无欲也脸色苍白的睁开眼,对祝无为道:   “祝隐年要出天境宫!”   祝无为眯了眯眼,起身便要出去。   刚打开房门,却看见祝浔就站在他门口。   祝无为沉着脸:“这个时辰,你不睡觉,在这儿作甚?”   祝浔看着祝无为:“你方才说什么?”   祝无为莫名其妙:“我说你不睡觉,在这儿作甚?”   祝浔摇摇头:“不是这句,你开门之前,求了我一件事。”   祝无为心里此刻只觉得这个堂弟当是痴傻的毛病又犯了,刚想不耐烦地骂他两句,让他滚远些别耽误自己的事儿。   祝浔抬手便对祝无为,毫无征兆地挥出了拳头。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让祝无为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一拳打歪了头,口中一阵腥甜,吐出颗混着血水的大牙。   祝浔从腰间抽出长剑便对着祝无为刺了过去,他扬起唇角,带着笑意:   “你方才,不是求着我,让我今日必定要打死你吗?” 第437章 没钱50   祝无为早先只以为祝浔是个话不多的痴儿。   跟着他们来到天境宫之前,祝浔的父亲还嘱咐祝无为好好照顾祝浔,只当让孩子出去散散心。   而祝浔也几乎从未与他们有过交流,理所应当的,他和祝无欲有些谈话,也并未避讳祝浔。   祝无为挨了祝浔一拳,看着祝浔拔剑挥向自己,当即大怒,也抽出剑朝祝浔挡去。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祝浔的剑快出了残影,几个瞬间,几乎让他看不出真假。   眼下出师无名,祝浔倒是也没打算直接将祝无为打死。   但来都来了,总得解解自己手痒的毛病。   他身法奇快,任由祝无为怎么抵挡,都总能闪避过去。   待他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残影闪完,收剑之时,祝无为整个人已然僵在了原地。   身上的衣衫随风碎成布片,从额头到脚踝,浑身不深不浅的,密密麻麻的伤口也在第一缕朝阳照过来时,缓缓流出血来。   而后,祝浔偏头,对着屋里面露惊恐的祝无欲,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   与原世界线的走向一样,满月门要萧寂,是因为看中了萧寂的极阴之体,觉得他恶鬼托生的身份就是入他们邪教的好苗子。   以萧寂的天赋 ,在天境宫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倒是在他们满月门,一定会被奉为座上宾。   满月门想要拐带走萧寂的心思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但萧寂在天境宫这些年被保护的很好,与少宫主祝隐年更是颇为亲近,让他们无从下手,只能剑走偏锋,让萧寂众叛亲离,无依无靠。   萧寂在满月门的日子,过得还不错,独立的院落,有药泉。   这些日子,萧寂一直在被这满月门门主洗脑,告诉他,荡平那些正道人士,萧寂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权势,金钱,想杀什么人,就可以杀什么人。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用怨气滋养己身,而满月门无人会对萧寂提出一句置喙,甚至整个教派中人,都可以为萧寂所需要的怨气做出贡献。   萧寂则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平静地在这里住了下来,像是完全接受了满月门,只是尚未参与门派中的任何活动。   与平时无异,他洗漱完,便躺在窗边木头躺椅上闭目养神。   满月门在山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位置极其隐蔽,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正教之人都未能将其连根铲除的原因之一。   这山一年中几乎有三百三十日都在云雾遮蔽之中,若无人带路,迷失在山林里,便是险象环生。   山中温度低,萧寂卧房的窗大开着,晚风飕飕往屋里吹。   他身上穿着件单薄中衣,衣襟大氅,两条又白又长的腿就暴露在空气之中,墨发如瀑,披散在椅背上。   他脑子眼下属于完全放空的状态。   这些日子他看似散漫的在山中游荡无所事事,实则早已将满月门地形和门中之人研究了个透彻。   只等着时机一到,就要对这满月门动手。   祝隐年在天境宫不知过得如何.....   正想着,他便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一睁眼,便看见一黑衣蒙面人站在他面前。   虽什么都未看分明,但那熟悉的感觉却瞬间萦绕在了萧寂心头。   黑衣人没动,萧寂也不慌不忙地坐起身,点燃了桌角下的烛火。   四目相对,萧寂看着祝隐年,瞳孔微微收缩:“怎的跑到这儿来了?”   祝隐年坐下来,掌心贴在萧寂冰凉的小腿上,喉结动了动:   “你这是在找病生。”   萧寂垂眸,看着祝隐年放在自己腿上的修长手指:“这里很危险.......”   “我很想你。”   祝隐年打断萧寂的话:“我吃不下,睡不着,不知道你好不好,你从没离开过我这么久,我.......”   萧寂眸子里带了笑意:“这些时日不是和许愿打的火热吗?”   祝隐年被他气笑了:“你有病,那不是你的馊主意吗?这就开始倒打一耙了?”   萧寂盯着祝隐年看了一会儿,抬手扯掉了祝隐年脸上的黑布,伸手抱住他的腰,贴近他怀里,将下巴抵在祝隐年肩头:   “哥哥,你瘦了。”   祝隐年回抱住萧寂,收紧了手臂,鼻腔一阵发酸,将脸颊埋在萧寂柔软的发丝间深吸了口气,嗓音带了两分喑哑: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该听你的,我这些日子当真是日日担惊受怕,恨不得直接攮死了那兄弟俩了事。”   “你跟哥说说,吃苦了吗?这些日子受罪了没有?”   萧寂顺了顺祝隐年的后背轻轻摇摇头,然后故意道:“为什么只攮死那兄弟俩?为什么不攮死许愿,是因为相处出感情舍不得了吗?”   祝隐年嘿了一声:“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萧寂不吭声,手却不老实地开始往祝隐年衣襟里伸。   其实萧寂这样的行径早就不是一次两次了。   年幼时祝隐年便火气旺,每每摸到萧寂小手冰凉,就会在进屋以后把萧寂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放在自己热乎乎的小肚皮上。   后来萧寂习惯了,冬日里陪着祝隐年在外练功读书,回到卧房里第一件事就是将小手塞进祝隐年的衣衫里。   眼下,明明是两人都再熟悉不过的操作,但当萧寂冰凉的手触碰到祝隐年温热的肌肤后,祝隐年心中却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打了个激灵,按住萧寂的手腕,耳尖开始不由自主的泛了红。   萧寂漆黑的眸子盯着祝隐年,问他:“怎么了?”   祝隐年咽了口口水,对萧寂道:“别动。”   两人对视片刻,萧寂垂下了眸,准备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但祝隐年却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萧寂挑眉,不等他开口询问祝隐年到底怎么回事,祝隐年便松开了攥着萧寂手腕的手,一把按住萧寂的后脑,对着他那双殷红水润的薄唇吻了上去,一触即分。   萧寂没有反应。   祝隐年却心跳如擂鼓,舔了舔唇角,盯着萧寂:   “我能继续吗?”   萧寂没说话。   祝隐年看着萧寂的神色,在确认萧寂的眼中完全没有流露出厌恶会排斥的神色之后,再一次偏头准备吻向萧寂。   但萧寂却伸出食指,按在了祝隐年唇上:“这是何意?” 第438章 没钱51   祝隐年没有经验。   按他的想法,这种事,他主动了,萧寂没拒绝,便是心照不宣。   待将来告知了父母,他便娶了萧寂做天境宫的少夫人。   万万没想到,萧寂根本就不跟他心照不宣,硬是这么赤裸裸地问了出来。   祝隐年表白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感觉不管怎么说,似乎都会显得很矫情。   许久,他才捏住了萧寂的手,咬牙道:   “阿寂,我并非与你玩闹,你若愿意,我想将这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早些年我便答应过,不再至你于险境,可时至今日,我还是没能好好保护你,让你只身一人来到这儿......”   祝隐年说着,顿了顿,自责的情绪几乎要从他身上溢出来。   萧寂看着他:“若是因为心怀愧疚,那大可不必。”   祝隐年怕的是萧寂拒绝或嫌恶。   他在给林玄写信时,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无边无际的想法。   写到萧寂的身体时,觉得萧寂离不开他是因为自己体质特殊,萧寂还需要依靠自己。   但想到二人之间愈发亲密的举止,还有萧寂总是若有似无的主动勾引,又让祝隐年觉得,自己绝非一厢情愿。   眼下听着萧寂这话,介意的并非这件事,而是祝隐年行为后的缘由,那提到了嗓子眼儿的心,便也落了下来。   他握住萧寂的手,吻了吻萧寂的手背:   “并非愧疚,我只是,心悦你罢了。”   萧寂抽回了自己的手,捏住祝隐年的下巴,重新对着祝隐年的唇吻了上去。   唇齿纠缠间,祝隐年只觉得浑身都跟着一阵酥麻。   亲密行径早已有过不知凡几,但这般缠绵的吻却还是让祝隐年整个人都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抱起萧寂走向了萧寂那张拉着纱帐的床,衣衫不整之际,两人额头相抵,祝隐年拢了拢萧寂大敞的衣襟:   “等等,阿寂,待这糟心事了结,我随你回趟金州,向萧家提亲。”   他这般说着,但萧寂的手却并未老实,祝隐年额头青筋跳了跳,有些难以自持道:   “萧寂,我知道你想我想的厉害,但无媒苟合的事我是万万不能与你做的,你就不能矜持些吗?”   萧寂这才神色淡淡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坐起身时,肩头衣衫滑落:   “哥,回去吧,我在这儿一切都好,你来了,我做事恐会束手束脚。”   祝隐年没想到自己刚来,萧寂就要赶他走,眉头一竖:   “可是因为我不肯给你,闹脾气了?”   “你听话,阿寂,这事儿需你父母首肯,三媒六聘我一样都不能少了你的。”   萧寂嗯了一声:“我知道了,你走吧。”   祝隐年一愣,随后板着脸道:“你瞧你,小时候尚且乖巧懂事,如今越大反而愈发能作,那我再给你摸摸,你莫要闹了。”   萧寂不语。   祝隐年沉默片刻,一咬牙:“我帮你那什么……”   萧寂挑眉:“什么?”   祝隐年抬手,熄了烛火……   许久之后,祝隐年下床漱了口,看着萧寂,神色有些发木。   虽说两人这些年亲近,但萧寂打小就是有分寸的,怎么都行,唯独不愿与祝隐年一起沐浴。   在那个小伙子们都热衷于比拼点奇奇怪怪事的年纪里,萧寂始终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叫人瞧了去。   祝隐年以前还说过,让萧寂给他瞧瞧,就算是小花生米,祝隐年也决计不会笑话他。   眼下可好,祝隐年恨不得回到那个时候抽自己两个小嘴巴,让自己时刻记得谨言慎行。   办完了事,萧寂懒散地躺在他那张硬邦邦的床上,侧身看着祝隐年:   “哥哥现在回去吧?”   祝隐年嘿了一声,刚想骂萧寂,萧寂便道:   “我真的担心你,这满月门四处是蛇蝎,不讲道义,若真的出了纰漏……”   “怕我拖你后腿?”   祝隐年打断萧寂:“不就是学魔教中人吗?我擅长得很,萧寂,别小瞧我。”   萧寂明白,祝隐年这是铁了心要陪着自己在满月门待着了。   他仔细想了想,对祝隐年道:“魔教中人,出门一致对外,在内,却是一个祸害一个,内讧不断,谁也不服谁。”   “你若是以旁人身份进来,必遭怀疑,我这儿不收仆从,也不能拿你开了先例。”   “最重要的是,万一有人曾见过你,下了套去威胁天境宫,我们就被动了。”   祝隐年点头:“听你安排。”   他完全不担心这个问题,他带着人来,办法的事只管交给萧寂。   以他对萧寂的了解,这个世上如今就没有萧寂想不出的法子,应对不了的事。   萧寂看着他:“你就知道我有法子了?”   祝隐年嗯了一声:“这世间没人比你更聪慧。”   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讨论了大半个时辰,萧寂便带着祝隐年出了门。   满月门与天境宫不同,四处是巡守,满月门只有几个固定地点有放哨值守的人,内部一片混乱。   谁若是死了,便是谁自己活得没本事。   祝隐年跟着萧寂在夜色之中穿梭,在一处隐蔽的院落停了下来。   “此处乃门主左护法滕奎住处,此人桀骜不驯,喜信口雌黄,做事毫无章法,你代替他。”   爱说谎,无章法,便不易暴露。   无论他做出什么事情来,旁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而最重要的是,此人从未露过脸,一直以面具示人。   萧寂曾听这满月门中人说过,滕奎早年间被大火烧伤了容貌,才会这般。   祝隐年明白这个道理,点头:“明白。”   两人一拍即合,祝隐年刚准备进去,萧寂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来处理,你等着。”   祝隐年蹙眉:“不可。”   萧寂道:“这里的人各个诡异,你武功高强架不住他们邪性,听话,信我。”   祝隐年犹豫片刻,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了萧寂进去,自己提心吊胆地等在外面树上。   萧寂从树上跃下,在进入那滕奎的院落时,整个人便化成了一团黑雾,连门都不曾打开,便顺着门缝,飘了进去。 第439章 没钱52   滕奎早年间也是名门出身。   后来因家中种种变故,入了魔教,起初只是为了报仇,可惜人心不足,邪门歪道的确比正道好走。   人眼一红,心就黑了。   这些年干的都是拿幼童心肝填补自身的丧心病狂事。   滕奎八字极硬,这些年也是顺风顺水,自信人若是穷凶极恶,邪祟也要惧他三分。   今夜,他如往常一般,坐在泉池中沐浴。   这满月门借了山中的地,就建在一处天然活泉之上。   门中地位崇高者的院落,都是这活泉的经处。   但泡着泡着,他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抓了一把他的脚踝。   像是一只手。   滕奎猛的睁眼,收了收腿向四周看去。   浴房雾气氤氲,周围的石壁湿润,石壁之上的烛火微微摇曳,并无异常。   他便只当是活泉中有什么东西从上游飘了下来,碰到了自己,并未在意。   但很快,他便听见了一阵笑声。   孩童银铃般的笑声。   无比清晰的在不远处响起,却无从分辨其位置。   似乎是在墙壁里,又似乎是在水流中。   滕奎大喝一声:“什么东西,出来!”   那笑声便又消失不见。   滕奎暗骂一声见鬼,泡澡的心情顿时就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他从泉池中站起来,更了衣,朝卧房走去。   他推开卧房门,前脚刚刚点燃了烛火,后脚便听见了咚咚咚咚的敲门声,规律且急促。   滕奎屏息凝气,却并未感受到外面有其他人在。   多年来行走夜路却不曾见鬼的自信,这一刻让他心中莫名有了几分忐忑。   人对未知的事物都是有恐惧的,多少罢了。   滕奎眯了眯眼,走到房门口,拉开门,一阵阴冷的风从门外吹进来,屋外却静悄悄一片,一轮弯月挂在山巅,雾气弥漫。   滕奎探出头去,也并未看见屋外有什么人影。   他关了门,将门闩插好,一回头,一股凉气却猛然从脚底板直冲眉心。   原本干净的地面上,此时,竟多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血脚印。   与此同时,暗红的烛火抖了抖,灭了下去。   孩童银铃般的笑声开始在屋内四处弥漫。   一声声直刺进滕奎心里。   滕奎转身就要打开门闩往外跑,但可惜,那门闩就像是长死了一般,任他如何拉扯都无动于衷。   黑暗之中,滕奎只能抽出门边墙壁上的两把大刀抵挡在胸前,恶狠狠道:   “来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他话音刚落原本已然熄灭的烛火便腾地一下又亮了起来。   森森幽绿,照亮了屋里密密8麻麻一地正望着滕奎狞笑的小孩……   世间一物降一物。   武功再高强邪门的人也抵不过厉鬼的寻仇。   再狠戾凶恶的厉鬼,却也难以抵抗道行高深的佛修道修。   只可惜,满月门没有佛修,也没有道修。   只有站在暗处搅动风云的萧寂。   卧房里重回寂静。   一直站在门外的萧寂推开门走了进去。   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滕奎,伸手摘掉了他脸上的面具。   一张崎岖骇人,看不清原本面目的脸上,双目圆睁,肤色青黑,七窍中鲜血还在流个不停。   萧寂抬手,幽绿的火焰落在滕奎身上,不消片刻,便剩了一团灰烬,顺着门外阴风被卷出了屋内,消散的干干净净。   萧寂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一回头,就看见了祝隐年正站在门外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萧寂想了想道:   “本不想让你看见的,确实邪门了些。”   祝隐年却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双臂抱胸问了一句: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掌控这些东西的?”   萧寂想了想:“看什么程度吧,三岁以后可以跟它们沟通,让它们不要靠近我,六岁以后可以差遣一部分邪祟替我做事。”   “彻底掌控,大概是在七年前。”   祝隐年沉吟片刻:“七年前,就是你扑进我怀里跟我说有东西追着你,你害怕,那个时候吗?”   萧寂点头:“对。”   祝隐年乐了:“为什么?”   萧寂道:“因为想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祝隐年望着萧寂月光下黑漆漆的眸子:   “所以,你并不是离不开我,是吗?至少身体上……”   “不。”   萧寂打断祝隐年。   “祝无为说的没错,如果没有你,我只能靠足够的怨气养着,不停亲手杀人,才能不被反噬。”   “祝隐年,你是唯一让我不用作恶也能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祝隐年看着萧寂那张平静的脸,意识开始追溯到两人初遇那时候。   萧寂的古怪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他看起来永远这么平静。   很多时候祝隐年都觉得这世上似乎根本没有萧寂在意的事。   即便偶尔,年幼时的萧寂也会有惊喜,兴奋,或者害怕的情绪出现。   但祝隐年一直都觉得很不真实,似乎那些都是表演给他看的而已。   只是祝隐年并不在意。   萧寂的身世如此,说句不好听的,本性,便是恶的。   但如今却将自己不必作恶的救赎归咎于祝隐年,这让祝隐年心情无比复杂。   似乎,萧寂本不必如此。   祝隐年在这一瞬间恍惚间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救了萧寂,让他走上正途,还是束缚了萧寂,为他套上了枷锁。   但毫无疑问,萧寂这么说,祝隐年是欣慰的。   片刻后,他开口道:   “所以你刚刚答应我是因为这个吗?”   萧寂否认:“不是,与这无关,我愿意跟你好,是因为我心悦你。”   这是两人长这么大,唯一一次交心。   祝隐年许久没说出话来。   萧寂看着他:“你会害怕我吗?”   祝隐年摇摇头,对他张开双臂:   “过来,给我抱抱。”   萧寂便走到祝隐年面前,伸手环住祝隐年的腰,如幼时那般将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道:   “小年哥哥,我永远不会害你。”   祝隐年收紧了手臂,紧紧抱着萧寂:   “这种废话就不用说了,你要真是那白眼狼,我也只会当自己瞎了眼,白疼你一场,不会怪你。”   月光下,两人相拥在一起,许久,祝隐年才拍了拍萧寂的后背:   “回去吧,我留下来,待尘埃落定,我带你回家。” 第440章 没钱53   祝隐年说他擅长的事,他就一定擅长。   代替滕奎上任的第一日,便掀翻了满月门大长老练的蛊坛,各类毒虫跑的到处都是,不少人都防不胜防的中了招。   第二日,因为与貌美如花的三长老发生了口角,当时倒是没如何,入夜之后,便给三长老下了迷药,潜入三长老寝殿,将三长老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剃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一颗锃光瓦亮的大光头。   三长老是满月门为数不多的女长老,向来注重容貌,这一遭下来,险些气疯了,要向祝隐年索命,祝隐年打死不承认是他干的,并扬言:   “此事若当真是我所为,我滕奎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三长老这才将信将疑的信了祝隐年,并拜托了萧寂,想让萧寂帮她通通灵,看看此事究竟乃何人所为。   萧寂信口胡诌,将黑锅甩给了右护法。   三长老不明所以:“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与我过不去?”   萧寂也理所当然得很:“我也与他无冤无仇,你不信便罢了。”   于是,当夜,三长老便和右护法打了起来,打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满月门内灵气狂涌。   二人掌风激荡处,石柱断裂,檐角飞坠。   右护法百口莫辩,怒极反笑,气得想死,大骂三长老的脑袋像卤蛋,丑陋不堪,一辈子寻不到男人,手中两柄重锤更是毫不客气地对着三长老狂甩。   就算是本来无仇,这一番折腾下来,也算是彻底结了梁子。   从门里打到门外,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萧寂站在角落里,远远和祝隐年交换了一个眼神,祝隐年便照着身前一位举着火把的弟子后腰踹了一脚,骂道:   “你他娘挡着我看戏了!”   那弟子一个踉跄闯进战斗圈,手中火把飞起。   暴怒中的三长老长袖一卷,将那火把打出去,怼在了右护法身上。   满月门山外禁火种。   火把怼在右护法身上落了地,顿时便点燃了山中草木。   火势开始蔓延,众人反应过来后开始救火,好在今日夜间山里不曾起风,一整个满月门众人忙活了一个晚上,才将火势控制住。   满月门门主大怒,一人赏了二十长鞭,这才作罢。   此事一出,整个满月门众人都消停了一段时日,直到门中药医研制出了一味毒药,准备去拿山下抓来的活人试药时,又被祝隐年拦了下来。   “殷长老这是要去作甚?”   药医神色颇为得意,从袖口掏出一只小玉瓶:“新药,我去试药。”   祝隐年哦了一声:“可否拿来给我瞧瞧?”   药医拒绝:“此药粉乃剧毒之物,无色无味,遇水即化,难以辨认,普通银器试不出此毒,但沾染此物者,轻则七窍流血,元气大伤,重则当场毙命,这其中浓度我尚未研制好,你且再等等。”   祝隐年不听,伸手就将那玉瓶夺了过来:   “废什么话?问你句可否,你还当真否上了。”   他打开瓶塞远远闻了闻,又将其塞回去,转过身对着阳光看了看那瓶子,对药医道:   “我这儿有瓶从药王谷讨来的见血封喉之药,也是无色无味,我俩换换?”   药医信不过“滕奎”,拒绝:“不换。”   祝隐年便开始跟那药医磨叽。   一句话翻来覆去说好几遍,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很快,便和那药医动起手来。   两人你追我赶,祝隐年故意将人往膳房方向引,争斗之时,撞翻了一行送食材调料的下人,祝隐年见状,这才将玉瓶抛给了药医:   “拿走拿走,老子还不稀罕。”   说罢,转身离去。   当晚,所有在满月门中用了晚膳的门中之人,都开始七窍流血,腹痛难忍。   但因药量过少,用了些解毒丹,便也都各自缓解了不少。   祝隐年从自己屋里拿了点心偷偷去了萧寂屋里,一边将点心推到萧寂面前,一边道:   “今日叫你别吃饭,饿坏了吧?”   萧寂看着祝隐年:“莫要行险事,再给我几日时间,拿到祝无欲兄弟俩与满月门勾结,杀害天境宫子弟的证据,让祝伯伯师出有名。”   祝隐年点点头:“放心吧,我知道了,今日将那药粉与膳房的调料混淆,便是查出来,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也没要了谁的命,门主不会将我如何。”   萧寂沉吟片刻:“还是小心些,满月门门主不是傻子,莫要让他看出了端倪。”   祝隐年坐在萧寂身边,摘了面具,将脸颊贴在他颈间,来回蹭了蹭:“我今夜能在这儿睡吗?这几日虽说日日能见得到你,却总也没功夫与你好好说说话。”   今夜满月门中人各个自顾不暇,谁也没空理会萧寂和“滕奎”在做些什么。   萧寂应了,捏着祝隐年的下巴吻上去,你来我往间,便闹到了床上。   温柔缱绻,耳鬓厮磨,只可惜,依旧是半途而废。   萧寂虽然有的是耐心,但也架不住总这么折腾,开始循循善诱:   “我并非女子,两情相悦之事,谈不上无媒苟合,生米煮成熟饭,你也不会大着肚子与我奉子成婚。”   祝隐年闻言,蹙眉道:“为何是我不会大着肚子?”   萧寂无意在这种事上跟他计较,只道:“我也不会。”   话音刚落,萧寂突然神色一凛,对着祝隐年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祝隐年连忙起身将衣衫拢好,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很快,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不多时,叩门声响起,一道僵硬的声音站在门外嘶哑道:   “萧阁下,门主请您过去一趟。”   萧寂应了一声,给了祝隐年一个眼神,起身套上外衫,出了门。   门外此时站着个男人,面色青黑,脸色僵硬,直勾勾盯着萧寂,目中无神,看上去就不似活人。   萧寂仔细看了看那人的样貌,开口道:   “带路。” 第441章 没钱54   萧寂跟着那位活尸穿过半个满月门,走进了一处山洞。   洞中岩壁上每隔丈许,便嵌着一枚夜明珠。   待萧寂走进那洞穴深处的大殿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排僵硬的“仆从”。   不提死后面相如何,单看身材,各个都是身形高大,盘亮条顺的汉子,赤裸着上半身,站在墙壁边。   不难看出这满月门门中心理的扭曲。   一张雕花木床摆在大殿中间,被暗红色的纱帐遮掩。   此时,纱帐之中躺着个人影,赤裸着上半身,墨发散落在床边,正是满月门门主殷枳。   听见脚步声,殷枳轻声开口,嗓音清冽中带着几分阴柔:   “可知我为何此刻召见你?”   萧寂淡淡:“不知。”   殷枳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对着萧寂:   “你说谎,你知道的。”   萧寂想了想:“查今日门中众人中毒之事。”   殷枳嗯了一声,七扭八拐的音调意味着否认:   “这有何可查的?不是你的好兄弟做的好事吗?”   萧寂闻言,面不改色:“门主说笑了,在下没有兄弟。”   殷枳便笑出了声,自顾自笑了许久,才停了下来:   “听你这话说的,这么长时间了,还不曾将本门中人当作自家人,滕奎是我的左护法,如何不算你兄弟?”   萧寂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单从面色看不出丝毫破绽:   “我与他不熟。”   “与他不熟,与我可熟些?”   殷枳看着萧寂,笑盈盈地对他招招手:   “来,到我身边来,这些日子我事务繁忙,没能顾得上好好与你谈谈心,你上来,与我说说话。”   他笑得温和,但萧寂却不会忘了,这石洞之内的活尸都是出自谁手。   他走到殷枳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坦然。   殷枳拍拍自己的床:“我让你上来。”   萧寂拒绝:“我不配。”   殷枳盯着萧寂的眸子:   “是不配?还是心有所属?”   萧寂垂了眸,没说话。   殷枳站起身来,拉近与萧寂之间的距离,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我什么都知晓,萧寂,你背地里那些小动作,你真当我不知吗?”   “不过一个滕奎罢了,死了便死了,你若想让你那相好的安安稳稳踏出这满月门,不如做个交易如何?”   殷枳话能说到这个份上,必然是什么都知道了。   萧寂不打算狡辩,只道:   “在此之前,我有一事不解,望门主为在下解惑。”   殷枳语调上扬嗯了一声:“说说看。”   萧寂没说别的,只说了三个字:   “祝无欲。”   殷枳闻言,再一次笑了出来。   “祝无欲命不好,四柱属阴,也是个见鬼的命,可惜照你差了太多。”   “他爹是个蠢货,我说,若是他们能将你从天境宫带出来送给我,我便保祝无欲日后达成我这般造诣。”   萧寂看着殷枳:“他信了?”   殷枳道:“我与他绑了命,让他借我之力操控邪祟,他当然信。”   “你想知道,我也不瞒你,他只知道能借我之力,却不知道,他所见,即我所见,我死,他便得死,但他死,我却不受他牵连。”   殷枳说着,又开始笑,笑的愈发放肆骇人。   待他自己笑够了,才对萧寂道:   “可满意了?”   萧寂波澜不惊:“谢门主解惑。”   殷枳道:“现在,可以谈谈交易了。”   萧寂没打算和殷枳做什么交易,事到如今,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而殷枳也知道了滕奎已死。   若是祝无欲所见即殷枳所见,那祝隐年如今早已不在天境宫内之事,他也必然早就知晓。   他面上还是平静道:“请讲。”   殷枳对着萧寂咧开嘴:   “你陪我一晚,你那相好的,我便饶他一命,如何?”   殷枳前脚话音刚落,尚未来得及等到萧寂回答,后脚,洞外便是一阵喧闹,有人闯入洞内,大喊道:   “门主,不好了,左护法方才打死了二长老,在山中放了把火,烧起来了!”   殷枳脸色一变,冷哼一声,对着自己那些活尸道:   “看紧他。”   说罢,身形一闪,大步朝着洞外而去。   那些活尸得了命令,纷纷朝萧寂围拢过来。   萧寂眼中红光亮起,数不清的阴魂便出现在其周身,缠上了那些活尸。   萧寂紧随殷枳身后赶了出去。   此时,满月门外的山林之间火光已然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与山中大雾交织在一起。   祝隐年还戴着面具,和满月门中人大打出手。   殷枳之所以那般看重萧寂,便是因为他自身也有些跟萧寂类似的地方,深知此法若是运用得当,便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但他这方面天赋不高,又怕遭到反噬,便将重心放在了炼造活尸一道上。   祝隐年这种人,对于殷枳来说,也算是克星。   邪祟近不了祝隐年的身,殷枳只能抽出两柄长剑,对着祝隐年刺了过去。   殷枳身法诡谲,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   剑法却凌厉狠辣,招招致命。   祝隐年此前从未出过天境宫,也从未在外历练过。   与师兄弟之间的过招总是有所保留,不够爽快。   眼下有了殷枳这等高手妄图取他性命,他也兴奋了起来。   从一开始习惯性的束手束脚,逐渐放开,越战越勇,一柄剑在手中翻转出了花,与殷枳那两柄长剑相触之时,火花四溅。   殷枳没想到祝隐年这么难对付,节节败退后,当即下令,围攻祝隐年。   萧寂站在不远处没动。   他在等。   一方面,是在等祝隐年。   祝隐年天赋异禀,早在几年前,在天境宫年轻一辈中,便无人能出其右了。   不断的压制让他这两年进步明显缓慢了下来,只有偶尔跟祝宫主交手时,才能令他兴奋起来。   祝隐年眼下这般状态很是难得。   萧寂看得出,他在将天境宫那本秘籍的最后一层融会贯通。   这对祝隐年来说,各方面都是件难得一遇的好事。   另一方面,他在等一个时机。   但令谁也没想到的是,战斗持续了一刻钟不到,便又有几道人影,闯入了满月门。   直奔着他们,飞身而来。 第442章 没钱55   “殷枳老贼,欺负我儿子,老娘今日便将你剁碎了喂狗!”   熟悉的声音响起,萧寂眉心一跳,看清了来人。   除了祝家夫妇俩,紧随其后的,还有祝浔和赵姨娘,以及天境宫十几个颇为眼熟的弟子。   门外火光四起,熊熊燃烧,门内飞沙走石,刀光剑影。   祝隐年心头一跳,对着刚刚砍掉了满月门一人手臂,立于自己身后的祝宫主惊道:   “爹!你们怎么来了?”   祝宫主瞥了他一眼:“你少管,你能来,我们如何不能来?!”   殷枳对付不了祝隐年,便对上了祝夫人,面色狠戾:   “真当我满月门好欺,今日我便叫你们有来无回!”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支穿云箭,放了出去。   漫天腥红花火绽放在烈火之上,整个满月门一片混乱。   而很快,便又有大批密密麻麻的蒙面黑衣人冲了进来。   这些人武功算不得高,但一来数量多,二来,就像是不知疼痛,也杀不死。   在祝浔连续砍掉了七个黑衣人的人头后,他们还在对着祝浔不停进攻时,祝浔人也没忍住骂了声娘:   “全他娘是活尸!”   原本的好势头,在这些活尸出现后,迅速消失。   不多时,天境宫众人便又落入了被动局面。   人的体力是有限的,即便武功再高,内力再雄厚,也总有消耗殆尽的时候。   但这些活尸不会。   只要殷枳还活着,它们就会不停的进攻,不知疲倦,不死不休。   萧寂闭了闭眼,凝心静气,坐在了原地。   他等的,便是这个时候。   活尸,之所以能动,是因为其上还留了一丝残魂。   三魂七魄去了大半,只剩下那一点,用来吊着一口气,供炼尸者差遣。   眼下,萧寂要让殷枳做的所有恶事,都回归于他自己身上。   明明山外大火还在燃烧。   明明高温还在炙烤。   但在场所有人,都在萧寂凝神后,感到了阵阵阴风,正在向满月门聚拢。   殷枳率先反应过来,便要奔着萧寂出手,却被祝浔拦住了去路。   祝浔根本不给殷枳号令活尸的机会,沉着脸,一柄长剑在他手中如同活了一般。   没有花哨的剑式,招招朴素,剑剑直指殷枳喉咙。   在又一剑挥出削断了殷枳的长发后,殷枳体内阴气暴涌,化作一团黑雾,穿过祝浔的身体,直逼萧寂而去。   与此同时,萧寂也睁开了眼。   血色的瞳孔占满了整个眼眶,磅礴的阴冷之气从萧寂体内爆发开来。   无数冤魂厉鬼凝为实体卷向了所有满月门中之人,冲向了那些活尸。   真正的鬼哭狼嚎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双耳。   黑红雾气弥漫,蒙蔽了所有人的双眼。   刀剑声逐渐停息。   祝隐年耳边充斥着啃噬血肉骨骼的咯吱声,眼前一片漆黑。   鼻腔里除了火焰焚烧草木的刺鼻气息,还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双腿如同灌了铅般不听使唤,手脚发麻,浑身阴冷似乎被困在深渊地狱之中。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待他视线逐渐恢复之时,整个满月门中,除了和他同样僵持在原地的天境宫中人之外,已然只剩了遍地残骸。   他努力地睁着眼,看向萧寂的方向,却始终看不清人。   他无比艰难的迈开步伐,朝着萧寂的方才所在的方向走去。   踉踉跄跄,想开口,话却哽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待他五感重新恢复清明之时,那阴冷之气也在逐渐消散。   祝隐年看见萧寂坐在不远处,瞳孔中的血红尚未褪去。   他呢喃唤道:“阿寂……”   萧寂像是不曾听见,在望向祝隐年的时候,嘴角咧出一丝诡异的笑。   喉咙中渗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祝隐年也红了眼。   依旧唤他:“阿寂,醒醒,我是哥哥。”   萧寂脖子扭了扭,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态继续盯向祝隐年,身上所剩无几的活人气在溃散。   无数阴气在向萧寂体内涌去。   祝隐年看见了萧寂身上的火。   活人身上三把火。   两肩各一把,头顶一把。   此时,萧寂两肩之火已然消失不见,头顶那把火也在摇摇曳曳,眼看着,便要熄灭了。   祝隐年眼眶发烫,咬破了舌尖,强撑着力气扑到萧寂面前,紧紧将人搂在怀里,顺着萧寂的后背,唤道:   “阿寂,回来了,不怕,小年哥哥在。”   萧寂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许久。   那种被邪祟反噬的滋味让他浑身冰冷,灵魂险些被挤出躯壳。   他在黑暗中不停坠落,再坠落。   终于,他听见了有人在喊他。   下坠终止,面前也逐渐映出了一条烈火烧出的道路。   有光在前方。   萧寂缓过神来,便开始踩着火焰奔跑,直到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眼中红光逐渐褪去,感受到祝隐年紧搂着他的手臂,轻轻抬手,回抱住了祝隐年。   祝隐年察觉到萧寂在回应,连忙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捧住萧寂的脸去看他。   待他瞳孔恢复漆黑,一口鲜血便像是搅碎了五脏六腑一般,猛的喷了出来。   祝隐年愣在当场。   温热的血迹喷洒在他身上时,他没有多余的反应。   因为他恍惚间已经有些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魇,还是现实了。   只觉得眼前一切荒诞无比,根本不可能是真实发生的。   他平静的擦了擦萧寂的嘴角,带着满脸的血迹,吻了吻萧寂的唇。   一道雷鸣破空炸响。   豆大的雨珠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满月门内那屹立了上百年的老槐树被劈成了两半,瞬间焦黑。   火势尚未蔓延,便又被偌大的雨水浇灭。   山外的火势减小,祝隐年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   他这才猛的清醒过来,手指颤抖地搭在萧寂脉搏之上,反复擦拭着萧寂的脸。   他想喊萧寂的名字,却如鲠在喉,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脸,祝隐年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   许久,他才抱着萧寂站起身,咬牙道:   “走了,哥带你回家。”   …… 第443章 没钱56   萧寂高烧七日,从出了山之后,便吃什么吐什么,什么药都喂不进去。   祝隐年便寸步不离地守着萧寂,喝不进去的药,便嘴对嘴硬灌。   上马车抱着,下马车还抱着,进了客栈便在床上抱着。   每隔一日,便打了热水亲手给萧寂擦身子。   萧寂的神识一直清醒着,却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前三天的时候,甚至祝隐年一离开他,他便会觉得有东西来抢他的躯壳,试图将他的神识挤出去。   好在,每当这种时刻,祝隐年就会及时将他抱回怀里,而那些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邪祟也只能继续等待着。   直到七日后,祝隐年再一次嘴对着嘴给萧寂喂药时,萧寂才逐渐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在祝隐年渡过了那一口苦涩的药液后,动了动舌尖,轻轻吻住了祝隐年。   祝隐年如今二十有一,虽说未来日子还长,但有两道坎,是他用尽一生也无法淡忘的。   一道,在萧寂五岁那年的除夕前。   一道,便是在三个月之前的满月门。   祝无欲在殷枳魂飞魄散那日,便遭到了邪祟的反噬。   在天境宫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连串诡异举动,最后自己撞柱身亡。   祝家两口子一回到天境宫,便对祝宫主的大哥发了难,派人将其围剿,亲手剁了祝无为和他大哥的人头。   许愿被送回了祝隐年那位小姑家。   祝浔留了下来。   而祝宫主对待祝家大哥的态度,也给了其他几位兄弟姐妹警示,那边是莫要打天境宫中人的主意,包括萧寂。   祝隐年这段时间无心家中事物,万事提不起兴趣,精神都跟着有些萎靡了,只有看着萧寂日渐康复,心境才跟着逐渐平和。   他食言了,到底还是让萧寂犯了险。   “我已经好了,你不必这般时时刻刻守着我,我不会丢的。”   萧寂坐在窗边看书时,祝隐年便一动不动地坐在他面前盯着自己。   似乎一眼看不住,萧寂就会突然消失不见。   祝隐年再也不敢说,以后必定不会让萧寂犯险的话了。   他觉得有些事,心里做好决定,努力实施便罢了,说出口,似乎格外容易出变故。   他拒绝:“那不行,我一眼看不住,你再吐出那么一大口血来,我会吓死。”   这件事,几乎成了祝隐年的梦魇。   几乎日日提,一日好几次。   萧寂:“我吃不下饭了。”   祝隐年:“不行,你得多吃点,你身子骨不好,会吐血。”   萧寂:“我想出去走走。”   祝隐年:“我带你去,不能走太多,累着了会吐血。”   萧寂:“今日天好,我陪你练剑。”   祝隐年:“今日冷的要死,你多穿些,冻着了会吐血。”   萧寂:“……”   在祝隐年一句会吐血反复说了十万八千次后,萧寂终于是忍不住了,一把将祝隐年按在软榻上吻了上去。   祝隐年刚想推开他,就被萧寂重新堵住了嘴,掐着他的喉咙,在他唇上抽空道:   “闭嘴,否则我便吐你嘴里。”   祝隐年只能老老实实闭了嘴。   许久,又小心翼翼开口问萧寂:   “我能张嘴吗?我舌头有点没处放。”   萧寂这才许了他张口。   唇舌纠缠间,衣衫尽数滑落。   祝隐年总担心着萧寂的身体,不敢肆意妄动。   而这一个不敢,就被萧寂抢占了先机。   他刚想反抗,萧寂就居高临下握着他的脚踝淡淡道:   “我会吐血。”   祝隐年便立刻屈服,任由萧寂在他身上为非作歹。   只是这事儿,到底是体力活。   祝隐年起初有苦难言,不敢说,生怕萧寂脾气上来会吐血,到了后来,又怕萧寂累坏了也会吐血。   只能掌握了主动权,尽量不让萧寂太过操劳。   两人到底是在祝隐年去提亲前,便走到了最后一步。   而祝隐年也是个食髓知味的,有了第一回,便开始破罐子破摔,一到了夜里就抱着萧寂不撒手。   两人之间的变化,到底是没逃过祝夫人的法眼。   “说说吧,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祝夫人在某日夜里,祝隐年正拉扯着萧寂将人往怀里抱时,悄悄推门而入,双臂抱胸,看着两人。   祝隐年吓了一跳:   “娘!您何时学得这般冒昧了?这是我的屋子,您进来好歹敲敲门。”   祝夫人看着祝隐年的手还放在,萧寂腰间,干笑一声:   “早就发现你俩小子不对劲了,我若是敲了门,你能让我抓住现形吗?”   萧寂在祝隐年爪子上拍了一巴掌,示意他先放开自己。   祝隐年这才收回了手,对祝夫人道:   “也不是,这事本该早些与您和爹说的,我不是故意瞒着,就是想再等等。”   祝夫人看上去还算冷静:“等什么?”   祝隐年沉吟片刻,清了清嗓:   “等阿寂身子再好些,万一您打算赏我二十大板,我养伤时,不能时时守着阿寂,阿寂也不会突然吐血。”   萧寂:“…………”   祝夫人抬手戳了下祝隐年的脑门儿:   “瞧你那点出息,跟你爹当初一模一样!随根儿!”   祝隐年不吭声了,祝夫人便将矛头指向了萧寂:   “你说。”   萧寂抿唇,老实道:“我先勾引他的。”   祝夫人眉心一跳,又抬手戳了萧寂一下:“你也没出息!”   说完,她从怀中掏出一卷红色丝绸,将其打开亮到祝隐年面前:   “我和你爹暂时拟定了这些聘礼,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少的再填补填补,若是没有问题,三日后启程金州,去萧家提亲。”   “脚程快些,两家还能在一起过个除夕。”   祝隐年闻言,眸子一亮:   “您不反对?”   祝夫人冷笑:“反对有用吗?犟种。”   “我可不是傻子,瞧你俩那要死要活的样,我若同意,俩儿子便都是我的,我若反对,怕是一个儿子都留不下。”   祝隐年开始傻笑,尚未开口,萧寂便先一步伸手抱住了祝夫人。   他弯了腰,将下巴抵在祝夫人肩头,轻声道:   “谢谢娘。”   祝夫人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萧寂命不好。   年幼时便被迫离开爹娘养在天境宫,那时候身子虚,说话都像猫叫一般轻声细语的。   明明是天生作恶的命,却从未行差踏错过。   不久前遭那么大的罪,也是因为祝家的旁支与魔教勾结。   祝夫人拍了拍萧寂的后背:   “好孩子,你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哥哥会守着你,天境宫永远是你的后盾。”   自打这一日起,天境宫上下,看祝隐年和萧寂的眼神就变了。   都带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善意打趣。   原因无他,祝语茉整日嫂子嫂子的喊萧寂,实在无法让人装聋作哑,故作不知。   而三日后,祝家两口子便带着萧寂祝隐年,祝语茉和祝浔踏上了回金州的路。 第444章 没钱57完   他们在除夕前抵达金州。   萧夫人收到了信,老早就和萧明等在大门外。   看见萧寂的那一刻,萧夫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些年她也和萧明去看望过萧寂,但山高路远,总归来去一趟都不方便。   凌云寺的方丈在圆寂前也曾嘱咐过两口子,萧寂及冠前,尽量减少来往,及冠后,尘埃落定,自会有长伴之时。   萧寂从来不是真正的孩童。   不会像那些正常的孩子一样,在长大后逐渐丧失幼年的记忆。   他还记得自己去天境宫之前,这两夫妇是如何待自己,为自己操碎了心的。   此时再见,萧夫人耳边鬓发已然见了白丝。   萧寂弯了弯眸子,也作了幼时那般举动,抱住了萧夫人,唤了声:   “娘。”   当夜,两家长辈皆是喝得大醉,萧寂和祝隐年便坐在屋顶上,看着金州城里的烟花。   祝隐年手里握着坛酒,灌了大半,带着些朦胧醉意,对萧寂道: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萧寂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永远在你身边,前世,今生,来世,世世。”   祝隐年借着酒劲,在漫天烟花中吻了萧寂。   他们在金州过了年,开春后,萧家夫妇在祝家人的盛情强制邀请下,直接举家搬迁,回了幽州。   在天境城中置办了宅院,彻底落了脚。   萧寂和祝隐年的大婚定在初夏,宴请了无数宾客,城郊施粥,城内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   林玄也亲自从药王谷跑了一趟,带了一马车名贵药材。   洞房花烛夜当晚,拉着祝浔,和祝隐年萧寂摸了一整夜牌九。   在天亮后,被祝浔提溜着耳朵离开。   萧寂常常觉得人生短暂。   蜉蝣不懂明日,蚂蚱不明来年,人,也往往看不见来生。   萧寂的从容或许是天生带来的,也或许是因为看的清来世。   但祝隐年却不懂,他只能在有限的生命里,日复一日的,待萧寂好。   满月门一战,彻底将天境宫推上了顶峰。   数十年无人敢来找茬。   祝隐年便带着萧寂游山玩水,隐姓埋名,走了许多地方。   他说,天境宫太小了,人这一生短暂,总要四处走走看看。   但萧寂却知道,祝隐年一直在害怕,自己身子不好,哪一日会突然吐血死掉。   好在,有祝隐年的纯阳之体养着,萧寂后半生始终无病无灾,平安健康得很。   祝隐年在年过耄耋之时,身体才逐渐垮下来,年幼时日日陪着萧寂转悠,到了如今,便是萧寂日日陪着他转悠。   “我时常琢磨,待我走后,你还没走,依你这体质,我若能化了邪祟,陪在你身边,倒也是桩妙事。”   “只可惜,我这体质,注定是做不了鬼了。”   萧寂陪祝隐年坐在院落里,雪花飘飘洒洒,落在祝隐年肩头。   萧寂抬手拂去他肩上雪花,蹲下身,将脸颊贴在祝隐年膝头:   “你不必惦念我,待你走了,我自会随你而去。”   祝隐年摸了摸萧寂的脑袋,闭上眼:   “若有来生,你要身体康健,命途顺畅,且让我少操两份心,我便能多活几日,到了这一步,才能不让你看着我先走……”   萧寂吻了吻祝隐年的手背,没再说话。   雪越下越大,屋檐之上,一只棕背小伯劳发出了一连串悲鸣。   萧寂仰头,看着漫天飘零的雪花,开口对037道:   【听见了吗,少让他操两份心。】   说罢,便挤在祝隐年身边,闭上了眼。   ………   南方的九月,依旧燥热。   出租车里开着空调,但气味却不怎么好闻,劣质皮座被炙烤散发出的味道和车载香薰混杂在一起,让人想吐。   车内调频广播播放着的动感dj更是让人烦躁不已。   萧寂被吵的头疼,灵魂挤压的不适配合着车里的味道,让他眼还没睁,就已经开始想要干呕了。   司机一个急刹车,将车停在道路边,计价器打出发票的声音响起,随后,司机便大声道:   “小伙子,醒醒,江城大学到了。”   萧寂压着想吐的欲望睁开眼,拿出手机,扫了前座后背上挂着的二维码,付了车钱,下了车。   司机还没走,后备箱砰的一下弹开,萧寂又走到车后,将里面一个硕大的黑色行李箱搬下了车。   出租车疾驰而去。   萧寂站在路边,环视四周,在写着【江城大学】四个字的宏伟大门旁边,看见了一家小小的奶茶店。   他点了杯柠檬水,加冰加柠檬,站在路边一口气灌了大半,才总算是缓过了那口气来。   一边拖着行李往学校里走,一边召唤:   【037。】   熟悉的电流声响起,很快,037便出现: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错综复杂的世界背景过后,这种简单的现代化世界,对于萧寂来说,完全就是度假般的存在。   应了祝隐年的要求,这一世的萧寂,就是个身体健康,家境普通,除了长相和成绩,其他一切都平平凡凡的男大学生。   用不着人操什么心。   这一世的背景也很简单,原主萧寂原本是个直男,上大学之前,还短暂的和之前的女同学有过一个多月暧昧的聊天。   本来想到了时间就和女同学表白,谈个恋爱的,结果高考成绩一出,女同学告诉他,人家要出国了,让原主等她。   原主可不是什么长情专一的人,一听这话,当场跑路,回复人家说人家姑娘误会了,他没有要谈恋爱的意思。   他也曾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般洒脱。   却没想到,而开学以后,遇到的第一个室友,就成了他的克星。 第445章 室友(一)   或许是因为相貌,也或许是因为体质,原主桃花旺盛,入学后,是一朵接一朵的开。   若说他人品极差,他倒也不会为了金钱或肉体上的满足去占旁人便宜。   但若说他人品没问题,他却整日除了暧昧就是聊骚。   张口闭口喊宝贝,人人都是他宝贝。   但要一提到确定关系,原主便会第一个跑路。   伤了不少女孩子的心。   路隐年家里背景不俗,家教很严,有个严苛且变态的母亲,要求他时刻保持姿态。   起初,原主觉得路隐年很装,路隐年觉得原主很脏。   两人入学后便开始隐隐不对付。   但没过多久,原主得知了路隐年家的背景。   在这样的学校里,选择这样的专业,学习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学会处理人际关系,和搭上对自己有利的人脉。   很明显,路隐年,就是原主当前能搭上的,最好的,甚至是最高层次的人脉。   说句现实点的,要不是仗着同学和室友的关系,普通家庭出来的人,很可能一辈子也接触不到这种圈子里的少爷。   原主不傻,开始刻意讨好路隐年,跟他做兄弟。   可时间一长,竟莫名其妙的,渐渐被路隐年身上的反差感所吸引。   原主纠结了一段时间,不明白这种吸引到底从何而来,直到发现隔壁寝室有个兄弟,看路隐年的眼神开始不对劲。   原主开始观察那位叫做俞言的兄弟,发现俞言对自己抱有异常的敌意后,忍不住问了路隐年。   路隐年给出的答案很简单:   “他喜欢我,这你都看不出来吗。”   原主至此才发现,自己对路隐年居然也怀了那种心思。   只可惜,路隐年似乎也是个直男。   当着原主的面,警告了俞言,不要对他打什么不该有的主意。   算是指桑骂桑的同时顺带也骂了槐。   原主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   路隐年越是这种态度,他就越是觉得路隐年有趣,想要将人拿下。   他有的是耐心,打着兄弟的旗号,日复一日的在路隐年面前刷起了存在感。   既然原主说了只是兄弟,路隐年便也不计前嫌,只将原主当兄弟。   而原主在接近了路隐年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甜心宝贝,便也通通都疏远了。   两人之间关系日益亲近,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只可惜,原主再喜欢路隐年,也是基于路隐年家里的背景。   但他不知道的是,路隐年一直想要逃离这种来自父母的掌控。   他不想按部就班的结婚,继承家业,然后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过完一辈子。   于是在两人毕业后,在原主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可以借着路隐年的关系进入大公司,得到大资源的时候。   路隐年也满心欢喜地投奔了原主,告诉原主,他和家里闹翻了,再也不会回去了。   原主的心情可想而知。   但他不能直接跟路隐年翻脸,只能寄希望于路隐年有底子,有基础,甚至是可能有自己的人脉或者天赋。   两人开始一起创业,用路隐年这些年攒下的零花钱。   结果,路隐年什么资源人脉都不肯用家里的,没多久,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有些干不下去了。   两人也因此开始了不断的争吵,分道扬镳。   原主也终于在一气之下,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觉得路隐年抛开了富二代的标签,就是个做什么都不行的废物。   路隐年这才明白,什么兄不兄弟,都是屁话。   他一怒之下回了家。   接受了家里的安排,进入公司,重新学习,走向正轨,回归了他大少爷的生活。   而原主知道此事后,却只觉得路隐年耍了他。   年近而立一无所成,还因为后期自己创业折腾欠了不少账,万事皆不顺的原主,将责任归咎到了路隐年身上。   在几年不见后,重新约见了路隐年,将人灌醉想要用强来报复,两人本来就醉了酒,争执扭打间,原主推倒了路隐年。   好巧不巧,地上破碎的酒杯,也割开了路隐年的喉咙。   而原主最终,也没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任务:代替原主获取路隐年的真心。】   萧寂长出口气,将手里喝完的冰柠檬水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找到原主所在的金融系新生接待处,站在远处树荫下,静静等待起来。   直到看见远处有量低调的黑色豪车停在路边,从上面走下来一个穿着白色T恤,面无表情的高个儿男生。   他才不慌不忙的,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向了报名处。   路隐年在路边下了车拿下自己的行李,目送着送他来的那辆车离开,才走到了新生报名处。   他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无所事事。   排队时,便站在了萧寂身后。   路隐年身高有一米八七,只要不放在体育系和那些服装表演系的男生面前,是很出众的。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前面的男生,似乎跟自己差不多高,甚至还隐隐高出一个脑瓜顶。   他眯了眯眼,开始盯着前面男生的后脑勺看。   发型很随意,但发尾修剪得干净整齐,后脑勺圆润漂亮,脖颈修长。   路家是靠做高端服饰珠宝起家的,路隐年的审美,是他那位严苛的母亲手把手培养起来的。   此时此刻,路隐年就开始习惯性的,打量起了这位后脑勺很漂亮的男生。   这一打量,就发现这人,无论是头肩比,腰臀比,还是上下身比例,都完美的像是服装设计师笔下的人物模子。   只可惜,身上的衣服太过普通,低调,却没什么内涵,只是胜在干净,倒不至于让他太难受。   萧寂从路隐年站在他身后开始,就察觉到路隐年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后背上,似乎是在审视着什么。   萧寂恍若未觉的排着队,顺便拿出手机,给萧母拨了通电话:   “妈,我到了。”   “顺利,嗯,一会儿安排好了告诉你。”   短短几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路隐年的目光,落在萧寂拿着电话的手上。   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个做手模,戴戒指手臂手链拍宣传片的好苗子。   声音也不错,听起来让人从耳朵根酥到脑子里。   他低头看着手机,点开了发小林迎的对话框,打字道:   【我前面站了个男生,身材一绝,声音一绝,你猜猜,他会长什么样?】 第446章 室友(二)   林迎很快回复:【人无完人,一般声音好听的,长得都丑。】   说完,很快又连着发了一条:   【除了你,我的少爷。】   路隐年面色淡淡,回复道:   【我猜也是。】   很快,前面的同学填完了资料,将笔递给萧寂,跟着不远处举着小旗的学长,准备等人齐了,就去宿舍楼。   萧寂弯腰,趴在桌面上,填写好了自己的个人信息,转过身,将手里的笔,递给路隐年。   路隐年刚发完消息,正低着头。   看见萧寂递了笔过来,注意力首先还是被萧寂那只手所吸引。   他盯着萧寂的手看了片刻,才将笔接了过来:   “谢谢。”   说完,这才抬头,看见了萧寂的脸。   在这个科技盛行的年代,好看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靠科技,靠妆造,靠美颜,靠灯光,都可以弥补自身不足,将优点无限放大。   但本身就好看的,依旧只是一小部分。   路隐年生在时尚界的圈子里,无论科技占比多少,见过的帅哥美女都不知凡几。   但此时此刻,看见萧寂的瞬间,还是让他心头一颤。   是完全区别于目前互联网上千篇一律的网红款帅哥。   也不是T台上那些不太符合大多数人审美的“高级”模特脸。   眉眼狭长,五官异常精致。   让路隐年瞬间就想起了去年在海外拍卖会上见过的那颗天然蓝钻石。   四目相对,萧寂垂下眸,将笔放到路隐年手里,便走向了另一边等待去宿舍的队伍。   没有多看路隐年一眼。   路隐年拿着笔,走到登记信息的桌子前,低头看了看登记表上最后一行的信息。   【姓名:萧寂   班级:金融一班   电话:xxxx   邮箱:xxxx   ……】   字很漂亮,跟他同班。   路隐年手里动作顿了顿,飞快写下了自己的信息,然后再一次走到了另一边队伍里,萧寂的身后。   两人从登记信息,一直到抵达宿舍,萧寂都不曾开口跟路隐年说过一句话。   金融班的宿舍被安排在三楼,宿舍楼没有电梯。   路隐年手里的行李箱,和萧寂的差不多大,他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开始考虑着能不能雇个人来帮他提行李了。   但还没等他考虑出个所以然,都在他前面的萧寂便已经将箱子拎了起来,往楼上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偌大的行李箱在他手里似乎并没有看上去的那班沉重。   萧寂脚下步子没停的上了楼。   路隐年见状,也连忙拎起了箱子跟着萧寂往楼上走去。   一边爬楼,一边在心里暗骂,这么大一所学校,居然连电梯都舍不得在宿舍里装。   但他此刻面上却并未显现出来。   男生之间总是这样,会突如其来产生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路隐年现在,就是在跟萧寂较劲。   终于两人都提着箱子上了楼,路隐年还没等喘匀一口气,萧寂便已经推着箱子去找宿舍门口挂着的姓名和学号信息了。   他看着走廊左边一间,贴着自己姓名的寝室,蹙了蹙眉。   宿舍很宽敞,四人寝,胡桃色实木质地的上床下桌,配了每人一个双开门的衣柜,独立卫浴,和一个敞亮的大阳台。   最大的缺点,就是方向朝南。   萧寂看着阳台上照进来的大片阳光,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没能迈开步子。   很快,路隐年也跟了上来,在看见宿舍门旁边,自己的名字居然就在萧寂名字下面时,也不禁愣了愣。   萧寂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看见路隐年,也适时表现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   “你好。”   路隐年再次看向萧寂的脸,然后同样点了下头,平淡疏离道:   “你好。”   萧寂走进宿舍,让出了门口的位置,然后挑了角落里,离阳台较远的一张床铺。   路隐年也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紧挨着萧寂的那张床下。   众所周知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好看的少见,特别干净的也不常见。   眼下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来,路隐年只见过了萧寂,至少通过他目前的观察来看,萧寂应该是个干净的。   脚上那双浅色运动鞋的白边儿一尘不染,就是刚刚提了那么大的行李箱上楼,似乎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而且刚才排队的时候,萧寂身上的味道很清爽。   这样一来,不管将来是头挨着头睡,还是脚对着脚睡,路隐年心里都能好受许多。   其实路隐年现在就很想知道一些问题。   比如萧寂晚上睡觉会不会打呼噜,身上的衣服几天一换,袜子几天一洗,会不会每天洗澡,如果不洗澡,睡前又能不能做到必须洗脚。   这些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但是眼下,却又不太好开口直接问。   而且萧寂看起来话也很少,似乎并没有想要主动跟他交谈的意愿。   路隐年只能闭了嘴,开始收拾东西。   萧寂做事向来井井有条,尤其是在收拾卫生这一方面。   他先是洗了条新毛巾,将床板衣柜书桌所有的东西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然后将自己附近的地扫干净拖干净,便打开了行李箱,将里面的床单拿出来,整整齐齐地铺在了床板上。   原主是打算到了学校再就近买被褥的。   现在倒是让萧寂省了事。   路隐年是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长大的,路母并不提倡路隐年要会做家务,只要求他永远保持姿态。   眼下,他只能学着萧寂的样子洗了毛巾,擦洗自己的东西。   这一步都还容易,没有什么难度。   但很快,他的同城配送就到了,床垫被褥床单被套。   而路隐年在勉强哼哧哼哧地将自己的床垫铺到床上后,就已经没耐心再进行下面的操作了。   他看向了正在忙碌中的萧寂,到底还是开口求助道:   “你好,可以帮我个忙吗?” 第447章 室友(三)   他说完,看了看萧寂空荡荡又硬邦邦的床板,抿了抿唇,礼貌道:   “你先整理,我可以等你忙完。”   萧寂正在整理自己的衣物,手下动作飞快,挂的挂,叠的叠,一件件都是整齐干净,有棱有角。   崭新的袜子和内裤都折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小扁方块放进原主自带的折叠收纳盒里。   萧寂这一次对于037挑选的对象还算满意,省了他不少时间和精力。   他将收纳盒塞进柜子夹层里,对路隐年道:“我好了,你说。”   路隐年看了眼萧寂的床铺:“你不用铺床吗?”   萧寂平静:“铺完了。”   路隐年不能理解,但他此时和萧寂不熟,只能表示尊重,也没多问,只道:   “我不太擅长整理,你能帮我吗?我可以给你报酬,按江城市面上最高规格的收纳师每小时的费用结算。”   萧寂问他:“多少?”   原主家不在江城,在距离江城将近一千公里的一座三线旅游城市。   消费水平比不上江城这种大城市,根据原主记忆,去年过年前萧母切菜伤了手,家里的卫生就找了保洁,不擦窗户下来是五百块。   收纳师的时薪更高,而众所周知,江城有自己的货币,跟其他城市的货币相比,感觉是有汇率要计算的。   果不其然,路隐年开口便道:“两千行吗?”   两千块,够原主一个月生活费了。   萧寂点头:“行。”   说完,便开始帮着路隐年收拾起东西。   路隐年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下来,坐在椅子上,掏出自己的水杯,一边喝水,一边看着萧寂整理他的床铺和衣柜。   与此同时,大敞着的宿舍门外又走进来了一个白白胖胖戴眼镜的男生,呼哧带喘地背着个书包,一进门就先将书包丢在了萧寂床铺对面的桌子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很快,他身后又出现了一位提着两个行李箱的中年妇女。   那妇女进来以后,先是从书包旁边掏出水杯拧开递给那男生,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巾给他:   “擦擦汗,儿子。”   男生接过纸巾擦了擦汗,又将纸巾交给那妇女。   妇女随手将纸巾揣进包里,看向坐在座位上的路隐年:   “小同学,自己来的啊?”   路隐年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那妇女便继续笑道:“我是焦思成的妈妈,以后住一个寝室,你们互相关照啊。”   说完,怼了自己儿子一下:“跟你室友打招呼啊。”   焦思成看起来有点尴尬,对那女人道:“妈,我都上大学了,您就别操心了,人家都自己来的,你回去吧。”   那女人拒绝:“那不行,这要收拾的东西多着呢,你哪会整理,妈帮你收拾完再走。”   路隐年也开始尴尬了。   和焦思成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垂下了眸。   心道还好是萧寂先来的,自己也选了和萧寂睡在同一边,这焦思成看起来自理能力比自己还差劲,将来卫生方面指不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那边,焦思成妈妈忙前忙后给焦思成整理东西。   这边,萧寂也忙前忙后给路隐年整理东西。   路隐年看看焦思成妈妈,再看看萧寂,总觉得哪里好像有点奇怪。   而更奇怪的是,他和焦思成各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喝着水,而萧寂和焦思成妈妈收拾衣柜的动作也开始逐渐统一。   挂完了衣服开始叠衣服,收完了袜子开始收内裤。   路隐年看着焦思成妈妈手里拿着焦思成的内裤往收纳盒里装,注意力一直在焦思成内裤的款式上逗留。   看着看着,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回过头开始看向萧寂。   而果不其然,萧寂这边,也正一脸严肃的收拾着路隐年的内裤。   路隐年耳尖一红,刚想跟萧寂说这个就不用了,那边焦思成妈妈便看着萧寂道:   “你们是兄弟俩吗?感情真好,还来帮你收拾东西,在家也是哥哥照顾弟弟多一点吧?”   萧寂这边干着活,没吭声。   路隐年脸色有些发木:“不是,都是室友。”   焦思成妈妈一愣:“哎呀,不好意思,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还以为是专门来送你上学的,你们之前就认识吧,关系这么好。”   路隐年抿唇:“刚认识。”   他实在难以忍受这种气氛,看着萧寂已经收拾完了他那一堆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内裤,站起身,战术性道:   “我出去买点东西。”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宿舍,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拿出手机打算给林迎发消息。   还没找出林迎的对话框,便听见宿舍里焦思成妈妈已经将萧寂当做了下一个干活时打发时间的对象:   “你这孩子真热情,还能干,出门在外就应该这样互帮互助,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将来我家思成也要多拜托你照顾了。”   萧寂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我照顾人收费。”   焦思成妈妈一愣,哟了一声:“是吗?怎么收的?”   萧寂面无表情:“两千一次。”   此话一出,路隐年半天都没听见焦思成妈妈再开口说话。   他挑了下眉,离开了宿舍门口。   萧寂收拾完了东西,从宿舍大门后拿了挂在门上的一串钥匙,取下一把装进口袋,刚准备离开,门外就又进来了一个人。   同样高高帅帅,只拎了一只小箱子,和萧寂对视片刻后道:   “出去?”   萧寂点了下头。   那人便随手将行李箱推到了最后一张空桌前,对萧寂道:   “一起。”   萧寂看了看他的行李:“不收拾吗?”   那男生摊手:“没什么好收拾的。”   说罢,两人便并肩离开了寝室。   焦思成妈妈担忧道:“我看着这三个人好像都认识,没一个好相处的,他们要是孤立你,你就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跟学校反映。”   焦思成已经开始焦虑了,有些丧气地打开手机,一边打游戏一边道:   “我说了我想自己来,您偏不让,您这么时时刻刻盯着我,我一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的圈子的。” 第448章 室友(四)   这边,萧寂和顾浔一前一后一言不发地走在学校里,来来回回转悠了半天,走进了学校的超市。   萧寂开始挑选洗漱用品,他拿一样,顾浔就在后面跟着拿一样。   如果此时有人注意监控的话,就能看见,两人的动作几乎是如出一辙,就像是复制粘贴一般。   选完了东西,两人就一前一后站在柜台前买单。   周围不少人在盯着他们看,但两人谁也不在意。   买完东西以后,已经到了晚饭时间,萧寂便和顾浔就近选了一家食堂,萧寂选什么菜,顾浔就跟着他选什么菜。   选到最后一道菜的时候,萧寂抬头,看见了跟他出现在同一窗口的路隐年还有林迎。   四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沉默的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   林迎看了看萧寂,又看了看顾浔,最后看向了路隐年。   路隐年也看了眼萧寂,对林迎道:“萧寂,我室友。”   林迎恍然,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路隐年在桌下踩住了脚,原本的未尽之言噎了回去,只对萧寂说了一句:   “你好。”   萧寂颔首:“你好。”   说完,林迎和路隐年同时将目光落在了顾浔身上。   萧寂道:“顾浔,我室友。”   林迎路隐年异口同声:“你好。”   顾浔:“你好。”   之后,四人便开始各自埋头吃饭,谁也没跟谁说话。   林迎和路隐年三人是同一个系的不同专业班级,宿舍楼都是同一栋,但楼层不同。   吃完了饭,林迎在二楼跟三人告别,剩下的萧寂三人分别提着各自的袋子回到了三楼他们自己的宿舍。   进门后,焦思成的妈妈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吃着盒饭。   见三人回来,只是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路隐年走自己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对萧寂道:“加一下好友,我转账。”   顾浔闻言,看着萧寂:“转什么账?”   萧寂道:“我帮他收拾东西,他付酬劳给我。”   顾浔道:“多少?”   萧寂道:“两千。”   顾浔问:“我给你两千,你能帮我也收拾了吗?”   萧寂拒绝:“不能,你自己收拾。”   顾浔便不再说话,自顾自开始收拾东西。   萧寂找出自己的二维码,将手机屏幕举给路隐年。   路隐年这边刚准备扫码,便看见萧寂的手机页面上弹出来一条消息。   备注信息【腿够长】。   内容:【萧寂,你不喜欢我可以直说,没必要一直这样钓着我,我不是......】   消息只显示到这儿。   一晃而过,消失在萧寂手机页面最上方。   路隐年尴尬的毛病又开始犯了,加了萧寂的好友,随手转过去两千块钱,对萧寂道:   “你消息,自己弹出来的,我不是故意看的。”   萧寂收回自己的手机,看了眼那位【腿够长】发来的满屏三千字小作文,将目光移到了路隐年脸上。   盯着他看了半晌,平静道:“那你可以当做没看见,不是非得说出来不可。”   路隐年也很平静:“抱歉,没经验,下次注意。”   萧寂没再说什么,但肉眼可见的,心情似乎是没有刚才那么好了。   他将手机丢到了桌子上,拿着自己新买的洗漱用品进了洗手间。   路隐年觉得自己很奇怪。   正如萧寂所说,他其实刚才完全可以当做没看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那个备注之后,他就鬼使神差的,当面揭穿了萧寂。   但更奇怪的是,明明这事也没什么,他们只是第一天认识,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室友,然而此时此刻,路隐年却有种撞破了别人秘密的诡异感。   之后,他便听见萧寂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一下接着一下,开始是断断续续的消息提示,到后来,干脆就成了连续不断的电话提示。   如果不是顾浔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发出叮呤咣啷的响声,这手机的震动声必然比现在还要清晰扰人烦。   十五分钟之后,萧寂从洗手间出来,路过路隐年面前,走到了自己桌边。   路隐年坐在椅子上打游戏,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便看见萧寂只穿了一条睡裤,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皮肤瓷白盈润,宽肩之下胸肌饱满的恰到好处,六块腹肌流畅漂亮,清晰可见却不显得过分结实,一把窄腰收进睡裤腰里。   转身从衣柜里翻找东西的时候,发梢偶尔滴落的水珠就顺着他脊背那条漂亮的沟,缓缓流淌下去。   路隐年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他已经被敌军正中眉心,一枪毙命。   很快,林迎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年哥,卡了?】   路隐年关了游戏,回复:【嗯,学校网不好,不玩了,我去洗澡。】   他起身收了东西,从衣柜里拿出一眼可见的一套睡衣,刚想只拿了睡裤进去,想了想,还是连着睡衣一起拿进了洗手间。   萧寂见路隐年进了洗手间,回头看了眼顾浔。   顾浔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他那张床跟萧寂一样,只铺了床单。   此时他人就靠在桌子上,看着萧寂嗤笑了一声:   “装货。”   萧寂拿起手机,也靠在桌边,冷漠开口:“装也要有目标,你有吗?”   顾浔撩起自己的衣服,对旁边的焦思成道:“我身材好吗?”   焦思成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点名,看了看顾浔的腹肌,又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萧寂,连连点头:   “真帅,哥们儿,我就想问问,你们高考的时候不忙吗?怎么还有时间健身啊?”   萧寂被焦思成看了一眼,抬手就将睡衣穿在了身上。   顾浔放下自己的T恤,对焦思成道:“人活着如果连自己的身材都管理不好,还能管理些什么。”   焦思成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肉,突然沉默了下去。   萧寂看着顾浔:“有些话你也不是非说不可。”   顾浔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萧寂说了,他便还是哦了一声,对焦思成道:   “不好意思,我没恶意。”   萧寂看了眼焦思成,觉得他窝窝囊囊臃臃肿肿地坐在那里低落的很可怜,想了想,还是出声安慰了他一句:   “世界上身材不好的人很多,你不用往心里去。” 第449章 室友(五)   路隐年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顾浔正站在阳台上放风。   萧寂人在床上坐的笔直,身上没盖被,穿好了睡衣,就靠在床头,看着手机。   焦思成坐在桌边,若有似无的看了路隐年好几眼,最后还是没忍住道:   “哥,你叫啥?”   宿舍门口贴了四个人的名字,但是焦思成很难对得上号,刚才想问萧寂和顾浔,也没能问的出口。   他觉得相比较而言,路隐年虽然看起来冷冷清清,但是面相上少了几分攻击性,算是他这三个室友里,看起来最好接触的一个了。   都是同屋室友,不出意外将来一个屋檐下还要住四年,路隐年也不想显得自己太难接触,客气回应道:   “我姓路。”   焦思成了然:“年哥。”   他看着路隐年,想了想,有些难以启齿道:“那啥,年哥,我能不能问问,你有腹肌吗?”   说真的,焦思成觉得自己也是命苦,江城是国内top5,当初上高中的时候,自己铆足了劲上的重点班,周围男同学都跟他差不多,戴着眼镜,穿着校服,每天要死不活的学习,别说身材管理了,就是体育课都上不了几节。   原本以为能考上重点的大学的男生应该都大差不差,谁知道入学第一天,他就仿佛误入了某表演学院,一个宿舍四个人,除了他,各个一米八五以上的大个儿,不说一个比一个帅,也是各有千秋。   刚刚见识了两个有腹肌的,他自信心都快崩塌了,现在只想在这一隅之地,找到一个同类,哪怕仅仅是在腹肌这一方面。   路隐年觉得焦思成有点冒昧了。   但是刚刚萧寂就那么光着膀子出现在宿舍里,他现在要是拒绝,看起来难免有露怯的意思。   而且在焦思成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寂的目光就从上铺,落了下来。   路隐年只能板着脸,掀起自己睡衣一角,露出了同样漂亮的六块腹肌,淡淡道:   “有。”   之后,便连忙放下了睡衣,一副怕人多看的模样。   焦思成如遭雷击,觉得刚一开学,自己就已经在某些方面和室友们格格不入了。   但很快,他就顾不得这些了。   因为宿舍外传来了敲门声。   路隐年走到宿舍门口,外面站着个陌生的男生,将三个白色纸袋递给路隐年,还道:   “我住你楼上,学弟,下次需要跑腿联系我。”   路隐年点了下头,将纸袋拿进来,看了眼站在阳台的顾浔,问了句:“顾浔,你现在有空吗?”   顾浔挑了下眉,从阳台进来:“有事儿?”   路隐年站在自己桌边,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一起相处四年,我有些话,想说在前面。”   “味道重的食物,麻烦你们尽量不要带进宿舍里,衣服袜子不要堆放在一起,随时换随时洗,我睡眠质量不好,晚上十一点熄灯以后你们要戴耳机,手机屏幕不可以太亮,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说完,他将三个袋子分别递给顾浔,焦思成,还有坐在床上的萧寂。   “见面礼,请大家多包容。”   萧寂打开那个纸袋看了看,里面装着的是一部一周前刚刚发售的最新款手机,一套高端男士护肤品,还有一副和手机同品牌的耳机。   焦思成发出一声卧槽,连忙道:“哥以后我这儿您说了算。”   路隐年没说话,看向顾浔。   顾浔看向萧寂。   萧寂道:“谢谢。”   顾浔便跟着道:“谢谢。”   四人达成共识,顾浔便去洗澡。   萧寂依旧坐在床上看手机。   路隐年看了看这四张床铺,总觉得四个人就这么无遮无拦地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很奇怪,拿出手机从某购物软件上定了四套全遮挡的遮光床帘,选了同城配送,预计明早八点钟送达。   他本以为萧寂是在给刚刚那个【腿够长】发消息,结果上床以后,向萧寂那边扫了一眼,发现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什么照片。   一扫而过,便是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如果路隐年没猜错,萧寂似乎是正在看他的朋友圈。   现在的情况很尴尬。   路隐年半小时前刚刚不小心看见过萧寂手机里消息的内容,如果现在问出口,就好像他多爱偷窥别人手机一样。   但就这么任由萧寂当着他的面查看他的朋友圈,似乎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于是路隐年想了想,打开手机,将自己的朋友圈设置成了三天可见。   反正他近三天都没有发布过什么内容。   萧寂这边正在翻着路隐年的朋友圈,在发现似乎是翻到了头以后,按了下退出,就发现刚刚看过的内容都被隐藏了,只剩下一条横杠,显示三天可见。   于是他抬头看了眼路隐年。   路隐年恍若未觉,看见萧寂朝着自己看过来,还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你头朝哪边睡?”   萧寂没做言语上的答复,只关了手机,将脑袋对着路隐年的方向,躺了下来。   这是要头对头。   路隐年很担心萧寂晚上睡觉会打呼噜磨牙说梦话。   他想问,又觉得问了也没什么用,不如先感受一下,如果萧寂有这方面毛病,等明天一早再和萧寂商量,让他换个方向。   眼下时间还早,路隐年本打算先坐着打两把游戏,但退出了自己的朋友圈主页,却看见了不久前刚刚给萧寂转过账的对话框就在林迎下面。   鉴于刚刚萧寂的行为,路隐年瞥了一眼萧寂的头顶后,也点开了萧寂的头像,进入了他的朋友圈。   萧寂的原身,属于帅而自知的类型。   朋友圈发的不算太频繁,但时间权限是开放的,而且审美在线。   路隐年一点进去,就看见了两天前萧寂发的一张在高铁上的照片,大概是刚进隧道,车窗外一片漆黑,正好能倒映出隐隐约约的人像。   是萧寂拿着手机对着车窗的自拍,半张脸,很有氛围感。   再往下,是原主的一些日常,长假和朋友出去玩的照片,山顶日出,海边,游乐场,摩天轮,喝酒吃饭都有。   没有ps痕迹,画质不详,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照片和萧寂本人没什么区别,随便拎出一张,都是可以做头像用的程度。   从背景环境上分析,家境不好不坏,跟大多数普通人一样。   女孩子的话,只有几张大合照里有出现,没有单独和萧寂合过影的,也没有单独被发出来的。   路隐年看着看着,就有些停不下来了,尤其是对着那几张有女孩儿的合影,一直在暗暗观察比较,到底是哪一位的腿,能有那么长。 第450章 室友(六)   路隐年看了足足半个小时,也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江城大学没有统一熄灯时间,但到了十一点,床铺离灯源开关最近的顾浔,便准时关了灯。   之后,除了焦思成去上了一趟洗手间之外,寝室里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萧寂和顾浔床铺上都是黑乎乎一片。   只有路隐年和焦思成还在看手机。   路隐年见状,便也退出了萧寂的朋友圈,将手机放在一边,和萧寂头对着头,隔着两个单薄的木头栅栏床头躺了下去。   焦思成原本还在回他妈妈的消息,见三人都遵守了路隐年不久前说过的规则,也只能躺了下去,将自己和手机都塞进了被窝,以此来阻隔手机微弱的光线。   路隐年换了地方,有点睡不着。   而且头顶有人的感觉让他很难适应。   他闭上眼,注意力全在萧寂身上,甚至开始屏息静气去听萧寂的呼吸声。   但萧寂就跟死了一样,根本没发出半点呼吸声。   躺在那张只铺着床单的木板上,许久,也没翻过一下身。   反倒是路隐年,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明明连呼吸声都没有,却存在感这么强,翻来覆去了许久,才勉强睡意上涌睡了过去。   江城大学新生报到的时间是两天,之后调整一天休息,就是为期两周的军训。   说是休息一天,但学校安排了早上八点到十二点,排队去大学生活动中心领军训服。   萧寂五点二十准时睁开眼,掐着时间躺到六点半,悄无声息下床,关上阳台门洗漱,之后便悄悄出了宿舍门去晨跑。   七点半的时候,开始等在发放军训服的地方排队。   之后便领了两个人的衣服和鞋,又从食堂买了两份早餐,回了寝室。   进门的时候,路隐年刚顶着有些蓬松散乱的头发从床上起来。   顾浔正在电脑上操作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   焦思成正站在衣柜前,露着自己白白胖胖的肚子找衣服。   萧寂进门,便将早餐放在了路隐年桌上,又将带着塑料包装的军训服放在他桌边的地上。   顾浔看了萧寂一眼,问他:“为什么不能顺便把我的也拿回来?”   萧寂道:“两千块钱。”   顾浔抬手就拿起手机给萧寂发起了一笔转账。   萧寂收了钱,人却一动没动。   顾浔道:“你去啊。”   萧寂问:“去什么?”   顾浔面无表情:“领军训服。”   萧寂淡淡:“什么军训服?”   顾浔嗤笑一声,没再搭理萧寂,只对焦思成道:“一起吗?”   焦思成难得拥有被邀请的机会,连忙说了声好,套上自己的T恤,跟着顾浔出了门。   他问顾浔:   “浔哥,萧寂是不是对咱俩有什么意见啊?”   根据他的观察,总觉得萧寂这人很难接触。   顾浔看了焦思成一眼:“没有,至少他骗了我两千块钱,但没骗你的。”   ……   路隐年看见地上的衣服和鞋时,人还是懵的:   “你知道我的尺码吗?”   萧寂嗯了一声:“目测。”   路隐年先是接过了早点放在桌子上,之后才拿过那军训服看了看尺码,果然没错。   他有些嫌弃地拎起那双不怎么好看的鞋,看了看鞋底:“鞋也能目测?”   萧寂低头看了看路隐年穿着拖鞋的脚,没说话。   路隐年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脚趾,对萧寂道:“我给你跑腿费。”   说完,便给萧寂发了88块的红包。   萧寂秒领,什么都没说。   路隐年能感觉到萧寂和顾浔之间的熟稔,但什么都没问。   他洗漱完,便坐在桌边,消消停停吃早餐。   萧寂也不跟他说话,坐在桌边安安静静看着书。   没一会儿,他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萧寂看了眼来电显示人,起身去了阳台,关好玻璃门,靠在窗边接通了电话。   这个时间的太阳刚升起来不久,阳光也柔和的像是刚睡醒,洒在萧寂侧脸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柔光里。   让萧寂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上去温柔了不少。   路隐年吃着早餐,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放在了萧寂身上。   他觉得,萧寂大概是在给昨天那个长腿妹打电话。   一大清早的,也不知道两人在聊些什么,隔着玻璃门,什么都听不清。   通过昨晚那短短一句消息,路隐年就觉得那女孩儿应该是很喜欢萧寂。   或许在昨天自己去洗澡的时候,萧寂就三言两语将人哄好了。   他看着萧寂的侧脸,觉得这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也有够渣的。   那备注,显然不是一个正经男生该给正经女朋友的正经称呼。   甚至不该是一个正常男生该给任何一个女孩子起的备注。   有腿够长,兴许就有腰够细,胸够大,臀够翘。   恶俗低劣,脸皮够厚。   萧寂不知道路隐年在脑补些什么,挂断了电话,推门回到宿舍的时候,就看见路隐年正看着自己发呆。   他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本也没指望着能从路隐年口中问出什么来,结果路隐年还真是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句:   “你有女朋友吗?”   萧寂直言:“没有。”   路隐年了然:“暧昧对象?”   萧寂扬眉:“也没有。”   原本这事儿跟路隐年也没什么关系,但见萧寂一副不承认的模样,他还是道:   “我昨晚看见了,你不用掩饰什么,现在是白天,你其实也可以在寝室里接电话。”   这话说完,路隐年其实就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但最终也只是归咎于见不得别人在他面前装逼罢了。   话刚说完,萧寂那边的电话就又响了起来。 第451章 室友(七)   这次萧寂是当着路隐年的面接的电话,还开了扬声器:   “还有事吗,妈?”   萧母的声音从电话另一边传过来:   “每次打电话急急忙忙就要挂,刚刚我话都还没说完,下个月你大伯过生日,你学校要是没什么事,就回来一趟。”   萧寂道:“看情况吧。”   说完,这才将扬声器关了,嗯嗯哦哦的应付了几声,便再次挂断了电话。   路隐年抬手揉了揉鼻子,没吭声。   萧寂便又若无其事地坐回到自己桌边,继续看书。   路隐年时不时就要瞥萧寂一眼。   觉得虽然自己这次猜错了,但昨晚的信息却是货真价实的。   也不是自己非要这样恶意揣测萧寂,只是萧寂看起来也确实不是什么好鸟。   萧寂不知道路隐年在想什么,但他能察觉到路隐年的目光。   在路隐年又一次偷看向萧寂的时候,萧寂也偏过了头去,将他抓了个正着。   “看什么?”   萧寂问他。   路隐年喝了口豆浆:“没什么。”   两人就此停止了交流,直到路隐年订购的床帘送到了宿舍。   萧寂又一言不发地将自己和路隐年的床帘安装好,然后将顾浔和焦思成的那两套放在他们的桌子上。   路隐年看着萧寂从自己床上下来,对他道:   “昨天给你的酬劳是昨天打扫卫生做收纳的,今天这事,你其实不用帮我。”   萧寂看了他一眼:“那你可以自己拆下来再重新装一遍。”   路隐年动手能力堪忧与否暂且不提,只是在他过去的生活中,这些事都是与他无关的。   如果能自己拆下来再重新安装,那他一开始就不会看着萧寂忙前忙后而坐享其成了。   但萧寂这么说话,他也有点不愿意,又随手给了萧寂二百块安装费。   萧寂心安理得收了钱,对路隐年道:“谢谢老板。”   037道:【摊上这么个人傻钱多的室友,连兼职都不用找了,不过我没想到你会真的收他钱。】   萧寂道:【为什么不收,不出意外他毕业之前就要跟家里闹翻了,我替他存点,作为他将来创业的启动资金。】   按照原本的世界线,路隐年最后和家里闹翻的时候,路父路母就和每一对面对不听话的逆子的豪门夫妇一样,选择了冻结路隐年的卡,希望能以此逼他回家,让他知错。   路隐年在跟家里闹翻之前,也是有所预料,偷偷将自己零花钱转移到了好几张卡上。   结果不出所料,都被家里冻结了,只剩了一张漏网之鱼,用作了他和萧寂原身创业的启动资金。   以路隐年现在的花手,萧寂粗算一个月也能帮他攒个大几千块,将来两人在一起了,以路隐年的性格,或是暗戳戳,或是明晃晃给萧寂转的钱一定少不了。   几年下来,萧寂也能替他存不少。   眼下的路隐年,对于自己将来会和家里闹翻这件事,还一无所知。   他以前也是习惯这样办事,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花钱办事给人报酬是件很正常的事,但凡可以用金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但他也不是给什么人都会这样撒钱的,前提需要这个人办事能办到他心坎上。   举个例子,如果是焦思成或者顾浔给他帮忙,他就很有可能会克扣他们的工钱。   休息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吃吃饭,睡睡觉,再无所事事的打打游戏,一天就过去了。   一个寝室四个人,三个都是沉默寡言的主,又因为第二天要军训,当晚,熄灯时间又比昨天早了二十分钟。   萧寂本就安静,现在隔了层床帘,路隐年就几乎感觉不到萧寂的存在了。   他本以为自己能睡个好觉,但闭着眼躺了足足半个小时,却依旧没什么睡意。   于是他翻了个身,趴着,盯着床帘萧寂可能在的方向,小声问他:   “萧寂,你睡了吗?”   萧寂那边这才有了动静,拿出手机给路隐年发了条消息:   【没有,怎么了?】   路隐年看见消息还愣了愣神,也回复萧寂:【为什么不说话?】   萧寂回复:【因为熄灯以后不能说话。】   路隐年意识哑然,也觉得有些好笑,便也继续给萧寂发消息:【没事,就想看看你有没有偷偷换方向睡觉,我怕你拿脚对着我。】   床帘是全遮光的材质,在里面玩手机也不会有光透出去。   萧寂便将手从床帘下伸出去,顺着床头的隔断空间,伸到了路隐年那边,轻轻摸了摸路隐年的脑袋。   这种感觉很奇妙。   男孩子被摸头通常是会感觉到被冒犯的。   但此刻的路隐年没有,他觉得萧寂的举动带着两分安抚的意味,心里突然就莫名踏实了几分,也抬手捏了捏萧寂的指尖,打字跟他说:   【晚安。】   第二天一早,萧寂依旧是宿舍里起的最早的那个,换好了衣服,洗漱完,其余三人才睡眼朦胧地从床上爬起来。   路隐年掀开床帘,将两条大长腿从床上耷拉下来,顶着一头有些散乱的发丝,坐在床边,看着萧寂。   众所周知,军训服似乎并不适合普通人,大多数人都很难穿出正经军人那种英姿飒爽的帅气感觉。   但许是因为萧寂的身材比例实在是不挑衣服,此刻,他站在路隐年面前,身高腿长,那一条丑陋的腰带恰到好处的圈住了萧寂那把劲瘦的窄腰,好看的不得了。   萧寂站在路隐年床下看着他。   路隐年坐在床上看着萧寂,睡裤卷到了大腿,两条小腿又长又直,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四目对视间,萧寂先开了口:“下来吗?”   路隐年点了点头,看起来还没睡醒的样子。   萧寂便对着路隐年伸出了双手。   而路隐年也下意识的弯了腰,同样伸出双手环住了萧寂的脖颈。   等他人被萧寂抱下来放在了桌面上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耳尖一红:   “不是,你真抱啊?” 第452章 室友(八)   萧寂神态很自然,弯腰将他那两只拖鞋套到他脚上:   “去洗漱。”   说完便回到了自己的桌边。   顾浔此时也坐在床边,学着路隐年的模样晃了晃腿,对萧寂道:   “我也要。”   萧寂抬眉瞥了他一眼:“等你腿断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焦思成见状,想起昨天顾浔邀请他一起去领军训服的事,对顾浔道:   “浔哥,那啥,我抱你呗。”   顾浔闻言,立刻自己从床上跳了下来:“不必,谢谢你。”   军训的队列是按照年级男女生分开的,排列按身高依次往后。   路隐年就站在萧寂前面,每每看到别人都交头接耳,只有萧寂可以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心里也是时常感叹,萧寂这种人,似乎就是这样干什么都行,干什么都认真。   军训期间,他很少和林迎结队,林迎也要和自己的室友打好关系,而且一个宿舍的,行动时间都一样,难免会走的近一些。   他自己这段时间也一样,每天都和萧寂混在一起,似乎也已经开始习惯了。   而且他发现了一件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的事。   那就是萧寂似乎并不沉迷于电子产品,也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时不时就会抱着手机跟人发消息。   几乎不会和什么人聊天,也从来没跟什么人打过电话。   之前那位腿够长,似乎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虽说新生都穿着军训服,辨识度很低,但出众的,到底还是出众,而且在这种着装统一,所有人都带着帽子的前提下,能被一眼捕捉出来的,都一定是格外的出众。   军训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就开始陆续有其他班级或者其他院系的女孩子有意无意的出现在金融系附近,晃悠一圈两圈,有时候还会站在萧寂和路隐年面前摆出一副自拍或者照镜子的模样。   实则在干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当晚军训结束,萧寂和路隐年走在前面,顾浔和焦思成走在后面。   等萧寂和路隐年上了楼打开宿舍门的时候,顾浔两人都还没上楼来。   萧寂进门刚换了衣服,就见路隐年坐在凳子上,先脱了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子。   “鞋磨脚了?”   萧寂问他。   路隐年摇摇头:“脚腕疼。”   刚说完,顾浔便推门走了进来,对萧寂道:“我刚被人堵在楼下了。”   萧寂看了他一眼:“你刚开学就得罪人了?”   顾浔道:“没有,还没来得及,找你的。”   路隐年闻言,也竖起了耳朵。   萧寂蹙眉:“找我为什么堵你?”   顾浔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大概是因为不好意思吧,一位女同学,想要你联系方式。”   萧寂还没开口说话,路隐年就先问了一句:   “腿够长吗?”   萧寂瞥了路隐年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洗手间去接热水。   顾浔实话实说:“没关注,但是根据身高来看,应该是没你长。”   这完全是废话。   想也知道,正常情况下,女孩子再高也高不到一米八七,路隐年自身比例本来就是腿长那种,谁好人家女孩儿腿能长得过路隐年?   但路隐年闻言,第一反应却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然后问顾浔:“你给她了吗?”   顾浔点头:“给了。”   路隐年闻言,当时就不说话了。   萧寂端着一盆热水从洗手间出来,放在路隐年面前的时候,路隐年盯着萧寂的脸看了好半天。   萧寂淡淡:“泡你的脚,盯着我干什么?”   路隐年脱了袜子丢在一边,将脚丫子塞进盆里,拿出手机,打开游戏说了句:   “没什么。”   便不再搭理萧寂,只自顾自的开始打游戏。   只是他打得并不专注,眼神一直往萧寂身上飘,像是要盯着萧寂看他什么时候会加人家的好友,然后开始聊天。   萧寂一刻不拿出手机,他心里就一刻不得安宁。   在连续死了两次之后,还是打开了和林迎的聊天框,发消息过去:   【如果有女生问你室友要了联系方式,你会怎么办?】   林迎不明所以,回复道:【先起哄,然后表示嫉妒和不服,再起哄,问他凭什么,然后帮他出谋划策,助他脱单。】   发完,又接了一条:   【问题我室友丑,年哥,这种事情我觉得很难发生,他们仨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要单身四年无人问津了,你怎么问这个?】   路隐年将林迎发来的第一条信息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直到他都快不认识脱单两个字了,才觉得以自己的性子,应该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什么起哄,表示嫉妒和不服,都是屁话。   他有什么好嫉妒好不服的?   许久,他才回了林迎一句:【是萧寂。】   林迎了然:【是他啊,那不奇怪,这才刚刚开学,以他的条件,将来这种事还多着呢,习惯就好。】   【当然,你也是,以你的条件脱单也很简单,我的少爷。】   路隐年没再回复。   期间,萧寂还用烧水壶少了一壶热水,让路隐年抬脚,给他添了一次水,之后还捡起了他丢在一边的袜子,拿去阳台洗了挂起来。   等路隐年洗完脚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袜子不见了,才看见萧寂正在阳台晾着衣服。   路隐年习惯性的给萧寂发起了一笔转账,仿佛是在学校雇了位私人保姆。   焦思成这几天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觉得像路隐年那样有钱真好,也觉得萧寂很厉害,年纪轻轻,就能心平气和做着四五十岁阿姨们常做的工作。   顾浔照旧:   “你能帮我也倒点洗脚水吗?我的袜子不用你洗。”   萧寂看着他,同样心平气和:“你能去死吗?”   顾浔道:“我可以付款。”   萧寂道:“拿着你的款去死。”   说完,将路隐年的擦脚毛巾递给他,端着他的洗脚水去了阳台。   人的本性都是这样,总会享受特殊待遇。   路隐年也不能免俗,每到这个时候,都会觉得自己似乎对于萧寂来说是特殊的。   顾浔看着路隐年发呆,跟他说话:   “你说为什么你使唤他他就听话,我使唤他,他就要刻薄的反击我?”   路隐年回神,看向顾浔:“我给他发工资。”   顾浔道:“我也可以发,但他让我拿着我的款去死,路隐年,你猜猜,这是为什么。” 第453章 室友(九)   路隐年还没考虑出个所以然,萧寂便倒完水回来了。   顾浔装作一副若无其事地的样子坐在自己桌边打开了电脑。   路隐年便开始盯着萧寂看。   萧寂给了路隐年一个询问的眼神:“怎么了?”   路隐年没提刚刚的事,只对萧寂道:“我想吃江北一家日料。”   江北离江大横跨半个江城,不可能点得到外卖,这个时间换了衣服去江北吃饭,等回来学校,寝室差不多刚好要落锁。   军训了一天,明天还要继续军训的情况下,折腾这么一趟,算是够费劲儿的。   萧寂点了下头:“要我陪你去吗?”   其实路隐年是想说,让萧寂去江北给他买回来的。   但是看着萧寂的脸,他就觉得自己这个要求貌似有点过分了,而且考虑到萧寂到现在都还没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加刚刚那女孩儿的联系方式跟人家畅聊,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要。”   因为路隐年的一时兴起,两人换了衣服就出了门。   萧寂跟在路隐年后面,走到校门口的停车场,就见路隐年从兜里掏出把车钥匙,开了一辆梅赛德斯的车门。   开学这几天几人基本没离开过学校,萧寂也不知道路隐年是什么时候让人把车停在这儿的。   但路隐年却主动解释道:“林迎的车,我不喜欢太高调。”   这一点也确实是这样,除了需要办事的时候出手大方,其他方面,路隐年算是低调的。   萧寂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就发现他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奢侈品,而且即便是,也都是logo不起眼的款式。   说完,又问萧寂:“会开车吗?”   萧寂嗯了一声。   路隐年便将车钥匙丢给萧寂:“那你开,我车技一般,刮了他的车,他又要叫唤。”   萧寂接住车钥匙:“你就不怕我刮了他的车?”   路隐年摇摇头:“虽然认识你时间不长,但我觉得只要是你能接的活儿,就没有你办不好的。”   这话对于路隐年来说,算是很高的夸赞了。   而果不其然,萧寂也没让路隐年失望。   他的车技很好。   一路上,或快或慢,都稳稳当当,看着,就不像是新手。   路隐年靠在副驾座椅上,偏头看着萧寂,问他:   “你为什么不赚顾浔的钱?”   萧寂单手打着方向盘,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车窗打在萧寂侧脸上,让他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映出一小片阴翳。   轮廓精致漂亮的有些不真实。   “不是赚了吗?”   路隐年一愣,随后想到萧寂之前确实收过顾浔两千块:   “但你什么都没帮他做。”   萧寂淡淡:“做了,他太单纯了,初出茅庐,不明白人心险恶,总得有人教教他。”   路隐年哑然:“那你怎么不教教我?”   萧寂道:“舍不得。”   路隐年挑眉:“什么意思?”   萧寂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去,许久,轻声道:“没什么。”   之后,两人便没了交流。   路隐年的疑惑并没得到解决,连胃口都受到了影响,大老远跑了一趟,没吃多少,就擦了擦嘴,不动弹了。   萧寂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将桌上剩下的东西吃了个一干二净,在路隐年起身之前,先一步买了单。   路隐年觉得萧寂很奇怪。   如果说,他是在刻意讨好自己,但他的态度却始终很平淡,而且无论萧寂做什么,都实在是太过自然了。   但要说没有刻意讨好,路隐年又不知道萧寂为什么要这么百依百顺。   就算是为了钱,但萧寂看起来却又不像是那种见钱眼开,物欲很高的人。   从餐厅出来,算上回程路,时间也还来得及。   两人便在江北的街道上散起步来。   江北不算城中心,这个时间街上的人也不算太多,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路隐年看着萧寂垂在身侧的手,捏住他的手腕,扯到路灯下仔细看了看:   “萧寂,以你的条件,不管是你的身材,还是你的脸,还是你的手,要是真想找份高薪兼职,应该再简单不过了。”   “不想讨好老板,也可以做自媒体,不需要美颜滤镜,甚至不需要学什么剪辑,你就有先天的优势。”   萧寂跟他相对而立,任由他打量着自己的手:   “我为什么要找兼职,路隐年,从入学起,我就没提过一句,我很缺钱。”   路隐年抿抿唇,想问那萧寂为什么要赚自己的钱。   但这件事似乎从一开始,就一直是自己主动转钱给萧寂的。   除了第一次,之后萧寂不管帮他做了什么,似乎都没跟他提过报酬的事,是他自己每次都默认这是一场交易,然后主动付酬劳。   于是他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道:“那当我没说。”   萧寂看向路隐年捏着自己手腕的手,反手将他的手捏在手心里,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路隐年低头,看着萧寂就这么牵住了自己的手,却生不起半分反抗拒绝的心思,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去。   江城的夏天很长。   九月的天气依旧燥热,晚风都带着几分温意,路隐年走着走着,就用自己另一只手捏了捏萧寂的手臂,然后顺着萧寂的小臂一路往上摸去,最终将手塞进萧寂的短袖袖口里才停了下来。   萧寂没阻止他,也没问他想干什么。   就好像这种事情理所当然的像是早已发生过千百回。   这种氛围总会让人产生一些错觉,路隐年现在就觉得自己有点拎不清,憋了一晚上,到底还是在此时此刻没忍住问道:   “今晚要你联系方式的女生呢?加了吗?”   萧寂看了他一眼:“不是一晚上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吗?”   路隐年用手臂怼了他一下:“你看看。”   萧寂这才掏出手机,当着路隐年的面解了锁,给他看自己的社交软件页面。   聊天页面很干净,对话框只有三个,班级群,路隐年,还有萧母。   之下是一片空白。   萧寂点开好友添加的页面,有一连串待通过的验证消息,最上面一条显示三天前。   他将手机在路隐年面前晃了晃:   “没有,顾浔骗你的。” 第454章 室友(十)   路隐年觉得顾浔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   他觉得,肯定是人家还在矜持,想等着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添加萧寂跟他聊天。   但眼下,萧寂的手机就摆在他面前,没有就是没有。   路隐年将萧寂的手机往远推了一下:   “谁要看你的手机,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萧寂便将手机收了回去。   两人漫无目的溜达了一会儿,萧寂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带着路隐年回了车上。   萧寂松开路隐年手的时候,路隐年只觉得自己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上车后,还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心看。   回到宿舍,两人洗漱完上床熄灯后,路隐年就开始继续惦记那个要萧寂联系方式的女同学的事。   隔着两层遮光床帘,路隐年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床上翻腾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萧寂发消息:【你能不能把你的帘子掀起来?】   萧寂不知道路隐年什么意思,便坐起身,将自己靠床边那边的帘子掀了起来,然后回了一个ok的手势。   路隐年等了半天,也没看见萧寂把自己头顶的帘子掀开,光感觉他是在床上折腾了一下,又发了个问号过去。   萧寂不明所以,也回了个问号。   路隐年便直接掀开了自己和萧寂头顶那片床帘,然后将自己床边用来夹书本的小夹子取下来,将两片床帘夹在一起,这才躺了回去。   还伸手摸了摸萧寂的头顶。   萧寂也伸手抓了抓路隐年的头顶以示回应。   两人之间没有了阻隔,现在萧寂的手机但凡一亮,路隐年就能感受的一清二楚,他这才踏踏实实的翻身,闭上了眼。   接下来的几天,萧寂的作息依旧规律,而路隐年也习惯了每天早上萧寂洗漱完站在他床边之后,他再掀开床帘坐在床边。   萧寂对他伸手,他便搂住萧寂的脖子让萧寂抱他下床。   焦思成曾偷偷摸摸问过顾浔,这一项服务,萧寂那边怎么收费。   顾浔只道:“路隐年那样的免费就行,你这样的,两百万也不行。”   焦思成便又问:“浔哥,那这一类业务你接吗?”   顾浔道:“接,按体重计费,一百五十斤以内免费,超出一百五十斤,一斤一次两千块。”   焦思成闭嘴。   大一新生开学的第一学期,似乎课业之外的活动格外的多。   萧寂宿舍四个人,除了焦思成加入了学生会,想要锻炼锻炼自己,其余三人对社团完全不感兴趣。   军训结束后,除了正常上课之外,路隐年去干什么,萧寂就会去干什么。   顾浔不一定,有时候掺和在两人之间捣乱,有时候会突然消失去忙自己的事。   直到九月中旬的一天中午,路隐年接到了一通电话,他同样在江城读书的几个高中同学约他一起吃晚饭。   挂断了电话,路隐年便对萧寂道:“我今晚有事,下午下课你自由活动。”   路隐年想好了,如果萧寂表现出一点不愿意,他就把萧寂带上。   可惜萧寂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说了句好。   连一句他去干嘛,和谁,什么时候回来都没问一句。   萧寂其实是没想那么多。   首先他对路隐年有绝对的信任,其次,他现在也没什么立场问那么多,路隐年需要点个人空间是件很正常的事。   但路隐年却似乎有点不乐意了。   整整一下午,都没和萧寂说话。   上课的时候,两人一起进的教室,也没和平时一样和萧寂坐在一起,而是在前排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萧寂不明所以,除了路隐年不高兴了之外,并没察觉到其中原因。   于是他在坐到教室后排之后,主动给路隐年发了条消息,问他:   【不高兴了?】   路隐年看见了,但没回。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跟萧寂说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不开心的理由。   下课后,路隐年便直接离开了教室,和林迎一起,出了学校。   萧寂站在教学楼边,看着路隐年和林迎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手机,见路隐年依旧没回消息,便将手机收回口袋,自己去吃了饭。   他倒是没什么焦虑的。   毕竟两人就在一个宿舍,路隐年现在不说,可能是不想说,等他想说了,自己再听也来得及。   萧寂吃完饭,在打篮球和去图书馆之间,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向了图书馆。   他至今还记得,很久以前,自己就是在学校里打篮球,吸引了小姑娘的注意力,惹隐年吃过好一番飞醋,掐着他的脖子警告他将那些莺莺燕燕处理干净。   萧寂这原身本就劣迹斑斑,他可不想再重蹈覆辙,惹些没必要的误会。   他在图书馆借了两本闲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看了起来,将手机放在桌面上,以防路隐年发消息自己看不见,他又要生气。   而另一边,同学聚会本该是件高兴的事,路隐年却有些打不起精神,注意力也跟着不太集中。   七点钟,他看了手机,萧寂除了下午的时候问了他是不是不高兴了之外,就再没发过消息。   七点半,还是没消息。   八点半,依旧。   路隐年喝了两杯酒,一晚上都格外沉默。   认识路隐年的人都知道,他打小就这么端着,这种娱乐性质的场合,很少主动开口说话,并没察觉到他的异常。   只有林迎,发现了路隐年的心不在焉。   “年哥,你咋了,学校还有事吗?”   路隐年摇头:“没事。”   林迎哦了一声:“看你一直看手机,我以为你等消息呢。”   路隐年还是否认:“没有。”   但这话说了没有五分钟,他就有点憋不住了,小声跟林迎说:   “我有一个朋友。”   林迎闻言,接话道:“萧寂吗?”   路隐年道:“不是。”   “顾浔?”林迎又问。   “也不是。”   这话一出,林迎神色顿时就严肃了起来:“我认识吗?”   路隐年抿唇:“不认识。”   林迎的天,当时就塌了:“路隐年,你什么时候有我不认识的朋友了????”   感谢0111老婆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455章 室友(十一)   路隐年哑然。   他看着林迎那张已然破碎的脸,觉得自己仿佛是已经结婚生子,孩子都上了幼儿园才通知了自家老母亲的不孝子。   他捏了捏眉心: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朋友。”   林迎挑眉:“网友?”   路隐年张了张口:“你就当是吧。”   林迎严肃:“现在电诈猖獗,我的少爷,以你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千万不能网恋,那都是骗你钱的。”   路隐年开始头疼了:   “只是普通朋友,跟网恋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林迎哦了一声:“那你说。”   路隐年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有一个朋友,家里条件还不错,但是自理能力和动手能力比较一般,他开学以后,遇到了一个很优秀的室友。”   “会帮他处理很多事,很主动,也很自觉,唯一的一点,就是他会收费。”   林迎道:“雇佣关系,尽职尽责一点,这不挺好的吗?”   这话一出,路隐年的脸色就有些垮了。   他盯着林迎看了半天:“但他别的室友给他转账他是不会收的,他只赚我朋友的钱。”   林迎也看着路隐年,神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那就是你这朋友人傻钱多。”   路隐年不承认:“我不这么认为。”   林迎先是分析了两人之间家境上的差距,然后问了路隐年他这位朋友,给他的室友都是怎么结账的。   在得到了事无巨细的转账明细以后,林迎觉得自己发现了华点。   无论是什么朋友,正常情况下都不会把自己给别人付过的每一笔款,因为什么付的,告诉另一位网友。   而且路隐年并不是一个喜欢聊天,分享日常的人。   于是两人说着说着,林迎便突然发了大招,前一秒还在用朋友代称,后一秒突然就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   “所以你今天这么心不在焉,是因为一直在想萧寂吗?”   路隐年也没反应过来,只道:   “他到现在都没发条消息问问我在哪。”   说完,路隐年才察觉到了什么,突然闭上了嘴。   两人面面相觑。   林迎脑子飞速运转。   他在觉得路隐年可能是有点想要杀人灭口之前,笃定道:   “他喜欢你。”   果不其然,路隐年的神色,有了微微的变化,杀气骤减:   “何以见得?”   林迎抿唇:“男人的直觉。”   路隐年眯眼:“那他为什么要赚我的钱?”   林迎干咳一声:   “别人给他钱他都不要,他只要你的钱,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路隐年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问题,但又好像不失道理,到底是喝了酒,有些酒精上头,他没再多计较,只问林迎:   “那我现在怎么办?”   .......   萧寂坐在图书馆看着书,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他看向窗外,蹙了蹙眉,又看了看自己放在桌面上,始终静悄悄的手机。   刚准备给路隐年打通电话,问问他,下雨了,用不用自己去哪里接他,手机刚刚拿在手里,便震动了一下。   萧寂解锁,看见路隐年先一步发来了消息:   【你在哪?】   萧寂秒回:【图书馆。】   路隐年那边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萧寂盯着那一行正在输入,看了半天,也没见路隐年输入出来什么,便又发了一句:   【下雨了,你在哪,用不用我去接你?】   这回,路隐年回的倒是很快:   【你带伞了吗?】   萧寂回复:【没有,我回宿舍拿。】   路隐年便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又回复道:   【不用,林迎开车到门口,他车里有伞,你在图书馆等我,我去接你。】   【二十分钟以后下楼。】   萧寂回了个【╰(*°▽°*)╯】,将手机放回了桌面。   他又看了会儿书,在距离路隐年发完消息的十八分钟后,将东西装进包里下了楼。   刚到图书馆大门口的时候,路隐年还没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身后很快又跟出来了一个女孩儿,手里拿着伞,喊了萧寂的名字:   “萧寂。”   萧寂回头,看了眼那女孩儿,觉得眼生,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只是疏离地退后了一步,礼貌道:“您好。”   那女孩儿抬手挽了一下发丝:“我是二班的,跟你一起上过大课,咱们系新生讲话的代表,我在图书馆碰见你很多次了,其实你今天坐的那个位置,是我专门占的......”   江城大学的图书馆很大,但架不住学校的人也很多。   这个季节天气还很热,宿舍虽然也有空调,但是电费是需要学生自己交的。   而图书馆却一直开着空调,电费算学校的。   这就让图书馆原本就不富裕的位置,变得更加紧缺。   萧寂今天来的时候,自己坐的座位上,的确放着两本书,这种拿书本占座位的行为算是整个学校的学生都默认的了,很正常。   他原本打算重新再等等其他座位的,但很快,就有人过来拿走了那两本书。   萧寂当时并没注意书的主人长什么样,既然书已经拿走了,便顺理成章的坐在了那里。   那女孩儿顿了顿,放轻了声音接着道:“能交个朋友吗,以后图书馆可以互相帮忙占个座位。”   说着她拿出手机,点开了自己社交软件的二维码,举给萧寂。   但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她打开的并不是名片二维码,而是付款码。   萧寂觉得,她大概是想要收今天占了座位的钱,但是将收款码,点成了付款码,于是好心提醒了她一句:   “你的码错了。”   女孩儿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手机页面,脸一红,连忙说了句不好意思,这才点开了自己的名片二维码,重新举给萧寂。   萧寂看了眼新的二维码,觉得这姑娘大抵是脑子没那么活泛,同样的错误,居然会连续犯两次。   他懒得说太多,拿出手机扫了女孩儿的二维码,并对其发起了一笔二十块钱的转账。   这是学校里代点到,代占座公认的价格。   但还不等那女孩儿说什么,萧寂便看见了站在路对面路灯下,举着把黑伞,正望着自己的路隐年。 第456章 室友(十二)   对于萧寂来说,这只是一场因为一时马虎,被强买强卖了的,二十块钱的交易。   但对于路隐年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从林迎的车上下来,拿走了林迎的伞,匆匆来到图书馆门口,就看见萧寂和一个女生一起站在图书馆的屋檐下。   这女孩儿路隐年是有印象的。   高考是省里前十,成绩很好,入学就做了新生代表,很漂亮,气质温婉,个头儿有一米七左右,最重要的是,腿很长。   现在站在萧寂面前,就穿着短裙,高跟小凉鞋,两条腿又长又细又直。   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女孩儿便拿出了手机,而萧寂也拿出了手机,用后置摄像头,对准了那女孩儿的手机屏幕。   路隐年脸色很难看。   他想转身走人了。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直接转身走人,姿态未免太难看。   他挺直了背,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萧寂。   萧寂收起手机,没有跟那女生道别,只是神态自然地朝着路隐年走去。   穿过街道,来到路隐年面前,顺手从他手里接过那柄黑伞,轻轻吸了吸鼻子,问他:   “喝酒了?”   路隐年已经不想跟萧寂说话了。   他现在一颗心沉在谷底,喉咙里像卡了刺,手脚冰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甚至觉得自己一开口,就会让这所谓的,该死的姿态全部崩塌。   他的家教不允许他失态,许久,才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对萧寂疏离道:“喝了点。”   两人并肩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萧寂手里的伞大半撑在路隐年头顶。   他能感觉到路隐年周身气压很低,问他:“生气了吗?”   路隐年若无其事:“没有。”   037便突然冒出来,对萧寂道:【根据他情绪数值显示,他现在已经快气死了,如果不是成长环境的原因,照过去正常情况,他现在应该会直接将你扑倒在地,掐着你的脖子,给你二三十个嘴巴子,叫你去死。】   萧寂闻言,回想刚才状况,觉得自己真是失算。   原本不去篮球场打篮球,就是怕出现这样的情况。   结果倒好,去了图书馆,还是没能幸免于难。   他看了看身边的路隐年,问他:“因为刚才那位同学吗?我没有......”   路隐年眼下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打断萧寂:“没有,我说了没有生气,你能不能先别跟我说话?”   既然路隐年不让萧寂说话,萧寂就干脆闭了嘴。   037见状急的想死:【你嘴长住了?说话啊姊妹。】   萧寂道:【他让我别跟他说话。】   037无语:【我觉得他不是真心的,你觉得呢?】   萧寂没吭声。   他觉得路隐年这种性格很不好。   不是说他自己很难忍受,而是这样不愿意表达,在情绪上,很容易吃亏。   萧寂能管得住自己,管不住别人。   他能做的是拒绝每一个凑到他面前来的人,但他不能但凡有个人上来跟他说几句话,他就扇人家巴掌,把人骂走。   一辈子相处,难免会有误会。   他可以及时发现及时解释,但他觉得路隐年也得学会及时表达,及时解决问题。   最主要的是,他想让路隐年知道,在他面前,不用总这样端着。   回宿舍之后,两人谁都没跟谁说话。   洗漱完上了床,路隐年便将头顶本来用小夹子夹起来的床帘放了下来,将自己和萧寂隔的严严实实。   因为不解气,还故意将枕头换了方向,拿自己的脚丫子对着萧寂的头。   熄了灯之后,却总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盯着床帘之后,想看萧寂有没有拿手机跟人聊天。   一边觉得聊不聊的,都跟自己没关系。   一边却又隐隐后悔,不该一时冲动把床帘放下来。   他开始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倒谈不上响动,但对于紧挨着他的萧寂来说,却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床在不停晃悠。   但萧寂却和平时一样,一动不动的躺在另一张床上,不知死活。   萧寂察觉到他在折腾,还是发了条消息给他:   【有话就说,你想知道什么,你问,我会告诉你。】   路隐年看了一眼手机,想起路母的话,生意谈判场上,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他不想落下风,就想跟萧寂较劲,将萧寂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将手机塞进了枕头下面。   开始强行哄自己睡觉。   结果到底还是睡不着,越想越生气。   最后干脆从床上爬起来,掀开自己和萧寂的床帘,直接爬到了萧寂床上,躺在萧寂身边,开始盯着他看。   萧寂一直睁着眼,挪了挪身子,给路隐年腾开位置,就和路隐年面对面躺着,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   宿舍的床铺本来就不宽敞,两个人又都人高马大,紧紧挨在一起。   萧寂这边连床被褥都没有,硌得路隐年胯骨疼。   距离太近,两人都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萧寂抬手摸了摸路隐年的脸颊。   路隐年便也伸出手,扯住萧寂的脸,想拧,又有点舍不得,就这么扯着。   萧寂等路隐年说话,路隐年就不说。   萧寂便也扯起了路隐年的脸。   路隐年不甘示弱,蜷起自己的腿,用自己的脚趾头夹住萧寂大腿里子上的软肉,用力一拧。   萧寂吃痛,他没有用脚趾头掐人的技能,只能伸手抓住路隐年的脚,去掰他脚趾头。   两人就这么闷不吭声的在床上打了起来。   直到宿舍的灯突然亮起来,有微弱的光线透过床帘缝隙钻进来,掐成乌眼鸡的两人才停了下来,不再动弹。   依旧是没人说话。   半晌,顾浔再次关了灯。   这回,路隐年不再继续折腾了。   两人手脚都纠缠在一起,黑暗中,路隐年的喘息声就在萧寂耳边响着,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萧寂觉得他虽然有话不说,还不听人解释很可气。   但是现在这副模样又可气到可笑,让他很难继续绷着跟他较劲。   于是萧寂服了软,那只原本抠在路隐年锁骨上的手也放了下来,抱住路隐年,将脸颊埋在了他颈间,温软的唇瓣,也似是不经意的,贴在了路隐年锁骨上。 第457章 室友(十三)   路隐年万万没想到,萧寂居然会这样撒娇。   他睡觉只穿了条睡裤,没穿上衣,萧寂倒是睡衣睡裤都穿的立立正正。   此时萧寂的脸埋在他颈间,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他皮肤上,头顶的碎发毛绒绒的贴着他的脸,让路隐年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忘记了萧寂原本高高大大冷冰冰的模样。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人还没彻底清醒的缘故,他现在甚至觉得萧寂像一只软乎乎的小猫咪,让他整颗心都像是塌下去了一样,软的不像话。   路隐年原本用力抠在萧寂胯骨上的手也松了开来,毫无反抗余地的抬手,环住了萧寂的腰。   先前还一肚子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难以启齿的别扭和说不出的委屈。   路隐年是没谈过恋爱,但不是傻子。   他自己对萧寂什么感觉,或许今天之前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但今天一整天的事,都在明确的告知他,他心动了。   萧寂的床很硬,很难受。   但路隐年舍不得这个莫名其妙的拥抱,他闻着萧寂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竟也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许是情绪上波动太大,人又太过压抑,脑子里想的事情也实在是杂乱。   路隐年夜里做了个梦。   他梦见萧寂在洗澡。   阳台的玻璃门没关,哗啦啦的水声能清晰的传进宿舍里,而萧寂的手机,因为刚刚两人一起打过游戏,就那么放在路隐年的桌面上,躺在路隐年眼皮子底下,没有锁屏。   路隐年起初是没有打算看萧寂的手机的。   因为他和萧寂只是室友,这种行为实在太过冒昧,没有边界感。   但自打萧寂人进了洗手间以后,他的手机就一直在自己桌面上震动个不停。   而手机页面上来电人的名称就明晃晃的在路隐年眼皮子底下一直闪。   【腿够长】。   闪了许久,终于在长时间的无人接听后,停止了下来。   路隐年潜意识里其实知道自己在做梦,他犹豫了片刻,到底是没忍住拿起了萧寂的手机,打开了萧寂的社交软件,又点开了这位“腿够长”的聊天框。   映入眼帘的,没有聊天记录,都是语音视频的通话记录,还有腿够长发来的照片。   没有脸,都带着口罩,或是被贴纸盖住,而这人几乎没有上半身,脖子以下全是腿。   一看就是p的。   以路隐年的审美是不能理解这种身材比例的。   就在他一张张翻阅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洗手间的水声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而萧寂,也正悄无声息的站在他身后,问他:“你在干什么?”   路隐年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萧寂后,觉得萧寂也很不可理喻,便直接拿着萧寂的手机道:   “你就喜欢这样的?这一看就是p的,你们是网友吗?你被骗了。”   萧寂淡定的拿过自己的手机,对路隐年道:“不是网友,她就长这样。”   路隐年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会长成这样,冷笑道:“那你叫来给我看看。”   之后,萧寂就打了通电话,很快屋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女孩儿推门而入,戴着口罩,还真就和照片上一样,上半身只有脖子肩膀和两条手臂,锁骨以下全是腿。   路隐年不可思议:“你就喜欢这样的?”   萧寂伸手搂住那女孩儿的肩膀:“不是,路隐年,你错了,我不是喜欢腿长的,我是喜欢骚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吗?但是我不会喜欢你的,因为你太矜持了,总是端着,我看着都觉得累。”   路隐年睁开眼的时候,萧寂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被硬邦邦的床板硌得浑身疼。   头昏脑涨的厉害。   听见阳台有水声,就知道萧寂应该是在洗漱。   他缓了缓神,悄悄翻过床头,回到自己床上,才顺着梯子爬下来,破天荒的没等着萧寂来抱他。   萧寂洗漱完转身,就看见路隐年已经站在了桌边,往身上套着T恤。   他没吭声,路过路隐年身边,径直回到了自己桌边,也没跟路隐年说话。   似乎昨晚两人抱在一起,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的事,完全是一场梦,并没有真实发生过。   路隐年也没看萧寂,自顾自去洗漱。   他脑子里乱的厉害,昨晚的事也没解决,心里的别扭还在,让他直接问,他又不知道怎么问,让他若无其事的跟萧寂回到昨晚之前,他也同样做不到。   收拾洗漱完,路隐年比平时提前了十分钟,自己一个人先出了门。   焦思成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对劲儿,也没敢问,默默进了阳台,将门关好。   但他不敢,顾浔敢。   “吻技太差了,给人整生气了?”   萧寂看了他一眼:“我没亲他。”   顾浔挑眉:“昨晚那顿折腾,嘴都没亲上?”   萧寂冷笑:“我缝你的嘴应该比较快,试试吗?”   顾浔撇撇嘴,一手拿着书本,一手插兜,离开了宿舍。   这整整一天,路隐年都没跟萧寂说话,上课的时候也没跟萧寂坐在一起,午饭晚饭,都是和林迎一起吃的。   倒不是说他不想跟萧寂把话说明白,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再冷静冷静,想清楚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   “年哥,又发什么呆呢?”   林迎看着半天只往嘴里喂米饭,一口菜都没吃的路隐年,问他。   路隐年沉默片刻,看着林迎:   “林迎,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特别善于表达的人。”   林迎点头:“我明白。”   路隐年便接着道:“但是萧寂这事儿,我确实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林迎蹙眉:“你昨晚不是去接他了吗?怎么还没和好?”   这话一出,路隐年便和林迎聊了大概两个小时。   五点钟的晚饭,吃到了七点钟。   林迎单手支着下巴,眼睛盯着路隐年,看起来似乎是在认真听路隐年讲话,实则脑子休眠已经有一会儿了。   直到路隐年问出:“所以,你说,我应该跟他进一步发展吗?”   林迎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道,当即总结:   “两个问题,一个是你不确定萧寂到底是什么想法,还有一个,你怕家里知道,会很麻烦,对吗?” 第458章 室友(十四)   路隐年嗯了一声。   林迎道:“你确实很多时候太内敛了,其实很简单的事,萧寂明显喜欢你,说不准你们俩现在纠结的是一样的问题,你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他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认真的。”   “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把话说开,那他不说,你就说呗,都是男的,这有什么?”   “至于家里......”   林迎说到这儿就有些沉默了。   两人家算是世交,别人不知道,但林迎却再清楚不过。   以路母的掌控欲,是绝对不会允许路隐年做出超出她管控范围的事的。   要是让路母知道路隐年在学校谈了个男朋友,估计不止路隐年没有好果子吃,连带着萧寂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最坏的结果,甚至有可能直接将路隐年送出国,然后让萧寂辍学。   路隐年和林迎对视片刻,两人谁也没继续说下去。   一整天,萧寂也没和路隐年发消息。   两人明明昨晚才刚刚突飞猛进的关系,今天就退回了冰点。   路隐年不知道萧寂在哪,也不想回宿舍。   去图书馆看书就不用想了,他脑子一团糟,越是安静的环境,越是会让他静不下心去。   只能拉着林迎去篮球场打球。   谁知到了篮球场,就看见萧寂和顾浔也在。   江大篮球场很大,萧寂和顾浔所在的那一场已经满员了。   路隐年故意当做没看见,拉着林迎满球场转了一圈,只找到了一块还有空位的场地,正对着萧寂那边。   林迎小声问路隐年:“哥,咱还打吗?”   路隐年垂眸:“打。”   萧寂在路隐年到篮球场边缘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存在,也故意当做没看见。   路隐年本来是打算来篮球场转移注意力的,结果倒好,现在注意力全部都转移到了萧寂身上。   一边打球,眼神就不由自主地去看萧寂。   他早知道萧寂打球很帅,水平也很高,之前但凡和萧寂组队就没输过。   但今天才发现,萧寂之前还是收着了。   路隐年心不在焉,连续失误几次,队友说了句:“兄弟,行不行,不行换人。”   他才勉强收回了注意力,重整旗鼓,渐入佳境。   萧寂这边玩的是全场,时间按标准计算,如果萧寂和顾浔被分到一组,这一场球就基本没什么可玩的了。   因此,两人故意分开,打得倒也算是过瘾,只是其他人都没了什么用武之地,基本只能看着萧寂和顾浔神仙打架。   就在萧寂这边比分到了最后阶段,萧寂眼看着要赢了的时候。   顾浔在他耳边道:   “你俩这别扭要闹到什么时候?”   萧寂淡淡:“不知道,暂时没想法。”   顾浔便咧嘴对着萧寂一乐:“兄弟帮你一把。”   说完,便猛地夺过了萧寂手里的球,还转身用力撞了萧寂一下。   路隐年这边刚刚找到状态进了两个球,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太明显的喧哗声。   他猛地回头看去,就见萧寂摔倒在地,那边场地的几个人已经停了下来。   路隐年脸色一变,转身大步朝萧寂的方向走去。   到了近处,便看见萧寂左腿膝盖擦伤了一大片,正有血迹在往外渗。   顾浔站在萧寂身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路隐年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去抢球,他突然走神不动了,也没躲,我不小心撞到他的。”   路隐年没空搭理那顾浔,蹲下身来捏了捏萧寂的脚踝和小腿骨,问他:   “疼不疼?”   萧寂看着路隐年额头上沁出的薄汗,平静道:“没事。”   路隐年脸色发沉,打横抱起萧寂就往篮球场外走。   林迎走到顾浔身边,对他竖起拇指:“兄弟,好计谋。”   顾浔偏头看了林迎一眼,根本不承认: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迎撇撇嘴,看了看时间:“撸串去吗?哥请你。”   这边,顾浔和林迎悠哉悠哉地去了烧烤摊。   另一边,路隐年满头是汗的抱着萧寂往医务室赶。   萧寂完全没有众目睽睽之下被公主抱的羞耻感,平静地跟路隐年说:   “我没事,放我下来吧。”   手却依然乖巧老实地环在路隐年脖颈上。   路隐年一低头就能看见萧寂膝盖上狰狞成一片的伤,咬牙道:“老实点,闭嘴。”   萧寂便安静地往路隐年怀里靠了靠。   路隐年脚下生风,很快就到了医务室,期间,路隐年看着校医在帮萧寂处理伤口的时候,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站在萧寂身边,抱着萧寂的脑袋,按着萧寂的脸贴在自己小腹上,不让萧寂自己看自己的伤口。   但凡萧寂腿一动,或是发出轻微的嘶声,他就连忙摸萧寂后脑勺,还要跟校医说:   “麻烦您下手轻点儿。”   校医处理伤口时,没忍住抬头看了路隐年好几次。   看着路隐年拧成一团的眉眼,有些无语道:   “放心吧,皮外伤,没那么疼,现在看来应该是没伤着骨头,缓几天就能好,但是要注意,伤口不要碰水,每天换药,上下床铺要注意,不要去扯伤口。”   路隐年连连点头,去交了钱,拿了药回来的时候,清创室里,就只剩了萧寂和路隐年两个人。   萧寂坐在病床上,路隐年半蹲在萧寂面前,又来来回回捏了捏萧寂的小腿:   “骨头真的不疼吗?”   萧寂低头看着他:“不疼。”   “那伤口呢?”路隐年抬头,眼巴巴看着萧寂。   其实对于萧寂来说,这点疼痛真的微不足道,他没说疼还是不疼,只是模棱两可道:   “还好。”   路隐年看着萧寂膝盖上的纱布,心里有点难受。   如果自己昨天没跟萧寂闹矛盾,两人今天就应该是一起在图书馆看书。   萧寂不会跟顾浔在篮球场打球,也不会平白无故摔这么一跤,受这种冤枉伤。   沉默许久,路隐年将额头抵在萧寂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叹了口气道:   “抱歉,萧寂,我不该跟你闹脾气的。” 第459章 室友(十五)   萧寂低头看着路隐年,伸手摸了摸他头顶:   “所以为什么要闹脾气?”   路隐年依旧觉得难以启齿,他伸手抱着萧寂那条完好的小腿,低着头,许久才道:   “昨晚那女生,腿很长吗?”   萧寂被他的委婉气得想笑:   “如果你是因为别人腿长生气的话,那大可不必。”   路隐年没抬头看萧寂,用脸颊贴着萧寂的膝盖,看着清创室的墙壁:   “我是想问,你觉得她腿很长吗?”   萧寂捏住了路隐年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首先,她腿长不长,长得好不好看都与我无关,我不会盯着任何人的腿去看,其次我想问,你在意的点是什么?”   路隐年半蹲在萧寂面前,睫毛轻颤:“我见过你给别人的备注。”   萧寂想起刚开学的时候,路隐年不小心看见的那条消息,有些头疼:   “那不是备注,我没有给她备注。”   路隐年一愣:“她自己的网名吗?”   萧寂嗯了一声。   路隐年挑眉:“所以她腿真的很长吗,让你一直吊着人家?”   萧寂不善言辞,对于这种事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且说真的,原主的确是那么做了,他也不可能告诉路隐年那是原主做的,他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话就是他当场打死顾浔,路隐年也是不会信的。   倒像是不想为自己行为负责,也不想承认自己劣迹的不着调借口。   他只能说点其他的事实:“我说了,我不会盯着别人的腿看,没注意过。”   萧寂是真的不在意这个。   他看不出人类究竟应该是腿长好看还是腿短更好看。   在萧寂的审美准则里,路隐年如果身高一米六,腿和上身五五分,他也会觉得路隐年很好看。   路隐年想了想:“那你们还有联系吗?”   萧寂摇摇头:“那天晚上就删了。”   路隐年哦了一声,想问萧寂为什么删别人,是因为单纯的烦了人家,还是因为有了新的目标。   但想想,既然已经删了,这事也就算过去了,实在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道理。   他不说话,萧寂便问他:“还有什么想问的?”   路隐年张了张口:“昨晚那个呢?”   萧寂将手机拿出来,打开和昨晚那女生的聊天记录,摆在路隐年面前:   “我占了她的座位,之后她来找我,我以为是要我付款。”   路隐年看着萧寂聊天记录上的转账信息,那女生回了个尴尬的表情,又发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寂就没再回复。   话题到这里为止,不知道对方是不好意思,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也没再继续发被已读不回的消息。   “本来我昨晚就打算把人删了的,但是我猜到你会问,一直留到现在。”   萧寂说完,这才当着路隐年的面,将人清出了好友列表。   路隐年堵了一天一夜的心,顿时就通畅了。   舔了舔唇角,看着萧寂,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你觉得为什么。”萧寂反问。   路隐年看着萧寂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喉结动了动,刚准备站起身,却被萧寂捏着下巴吻了上去。   这个时间的校医院人不多,清创室的门半开着,隐约能听见外面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路隐年觉得自己是有心理准备的。   其实从昨晚爬上萧寂的床时,他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或者更确切的说句不害臊的,当时萧寂抱他,他就已经隐隐期待过这件事了。   只是当时两人之间什么话都没说清楚,那么什么都没发生也再好不过。   眼下,萧寂温软的唇瓣就这么贴在路隐年唇上时,路隐年脑子里却还是轰的一下,一片空白。   相比较于路隐年的僵硬,萧寂就要显得平静而游刃有余的多。   他轻轻咬了路隐年的下唇,跟他说:“张嘴。”   路隐年觉得自己原本一片空白的大脑,在萧寂这两个字的刺激下,顿时放起了烟花。   许久,当门外的脚步声似乎离清创室越来越近时,萧寂才松开了路隐年。   路隐年的耳尖是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满脑子还想着萧寂这样看起来硬邦邦的人,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变得这么柔软,清创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值班的校医看着两人:“不是都开完药了吗?还在这儿干嘛?打算今晚住这儿?”   路隐年做贼心虚,被吓了一跳,连忙从地上站起来,看了萧寂一眼。   萧寂看起来脸皮异于常人的厚,完全没有半点儿心虚不自在,看那神情,似乎当着校医的面,再亲他一下的事儿,萧寂也能做得出来。   “现在就走。”萧寂开口,对校医道。   然后就准备站起来。   路隐年见状,连忙背对着萧寂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萧寂上去。   萧寂也听话,环住路隐年的脖颈,顺势趴在了他背上。   路隐年托住萧寂的大腿往上掂了掂,还腾出一只手来抽空将开好的药挂在了手腕上,背着萧寂出了校医院。   此时,学校里还有不少人在散步遛弯或是上晚课。   也有不少人被路隐年和萧寂吸引了注意力,朝两人看过来,开始窃窃私语。   隐约中,路隐年听见有人小声道:   “一直打赌看他俩谁先脱单,好家伙,该不会是要内部消化一起脱单了吧?”   “拜托,美丽男人都内部消化了,美丽女人们怎么办?”   “不会吧,他俩看起来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在一起真的不会把对方冻死吗?”   “神经病啊,别乱说了,哪有那么多同性恋,没看见萧寂腿上的纱布吗,肯定是受伤了才被背的。”   “这不是很正常嘛?众所周知,男生寝室连床板都微弯,只要没亲嘴,搂搂抱抱,甚至睡一张床都是正常操作好吧。”   “......”   路隐年觉得有些不自在,背着萧寂加快了步伐。   路隐年能听见的,萧寂自然也能听见。   他在路隐年耳边道:“要是不自在,可以放我下来。”   路隐年闻言,又将萧寂往上掂了掂,也尽可能平静道:“有什么不自在的?你老实点,别在我耳朵边吹气。” 第460章 室友(十六)   萧寂和路隐年回到宿舍时,顾浔还没回来,只有焦思成一个人在寝室打游戏。   看见路隐年回来的瞬间,便将游戏音量关闭,又仔细看了一眼摞在一起回来的两人,惊讶道:   “怎么了这是?”   路隐年道:“没什么,萧寂摔伤了。”   焦思成吓了一跳:“严重吗?咋摔的?”   一说起这个,路隐年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心里将顾浔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道:“还行,小意外。”   说着,他将萧寂放下来,搀着他坐到凳子上道:“伤口不能沾水,今晚就别洗澡了。”   萧寂刚打完球,身上出了汗,有点不能接受这种黏黏腻腻的感觉,对路隐年道:   “我用热水擦擦。”   路隐年倒是能理解萧寂的感受,要是换成是他,就是骨折了,他也得给自己擦干净了才能上床睡觉。   于是他想了想道:“你自己不方便,我来。”   萧寂挑眉:“你来?”   路隐年嗯了一声:“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搬着自己的凳子进了洗手间。   然后又搀着萧寂走进洗手间,让他坐在洗手间中间那把木头凳子上,对萧寂道:“脱衣服。”   萧寂便脱了上衣,递给路隐年。   路隐年拿着萧寂的上衣:“裤子也脱。”   萧寂便又脱了外裤,也递给路隐年。   路隐年的视线,从萧寂漂亮的上半身,转移到了小腹处,原本想让萧寂把内裤也脱了,但到底是没好意思,只拿着衣服出去了一趟,又把萧寂的拖鞋拿进来,摆在他面前。   之后两人便开始相互对视。   半晌,路隐年道:“要不先洗头吧?”   萧寂看着他:“怎么洗?”   其实这种情况下,萧寂完全可以站着。   低着头自己完成洗头操作,或者是干脆在外面洗漱台前洗。   他只是伤了腿,又不是伤了腰,腿不能弯,但弯腰却很容易。   可路隐年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他看了萧寂一会儿,进了趟屋里,把萧寂,顾浔的凳子都搬进了洗手间,拼在一起,然后目测了一下长度,又回屋,对焦思成道:   “你起来。”   焦思成看着路隐年一趟趟忙活,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虽不明所以,但路隐年发话了,他还是老老实实站了起来,看着路隐年抽走了他的凳子。   路隐年回到洗手间,将四张板凳拼起来,对萧寂道:“躺下。”   江大宿舍的板凳很宽敞,跟宿舍的衣柜和床是同一种实木材料,长度和钢琴的琴凳差不多。   萧寂有点不知道路隐年想干什么了。   但他还是顺着路隐年的意思躺了下来。   之后,路隐年便开始忙前忙后的拿盆,拿毛巾和洗发水。   万事具备之后,他拿下了花洒,放上水卡,开始放热水帮萧寂洗头。   萧寂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享受着路隐年笨手笨脚的诡异服务。   等洗完了头,路隐年又接了热水开始洗毛巾,然后提溜着萧寂的胳膊和腿,在他身上擦来擦去。   最后还贴心的给萧寂披上浴巾,换了洗脚盆,让萧寂坐起来洗脚。   萧寂泡脚的时候,路隐年就开着门,又一趟一趟将板凳都送回去,然后站在水池边,开始洗萧寂的衣服。   萧寂觉得路隐年做了很多其实他自己完全可以做的事。   路隐年却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自己简直太棒了。   第一次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内心竟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而且萧寂很听话,就像是个任由人折腾的洋娃娃,可爱得很。   路隐年心里默默哼着歌,打开手机上的购物软件,默默下单了一个小功率的洗衣机,暗自决定,将来萧寂的衣服,就由他来洗。   下单成功后,他将手机收起来,蹲下身,开始快乐的帮萧寂的脚打沐浴液。   一切整理利索,这才搀着萧寂回了屋,帮萧寂套上睡衣睡裤,按着他坐在凳子上,开始给他吹头发。   做完了这一切,路隐年又犯了难:“医生不让你睡上铺。”   萧寂淡淡道:“我可以睡地上。”   而且医生只是说上下床要注意,并没说完全不能上床。   路隐年否决:“不行,会着凉,不行就去校外酒店住几天,费用我来出。”   萧寂道:“会查寝。”   “可以开证明,你腿受伤了。”路隐年道。   萧寂不觉得自己这一点小擦伤,就能拿得到校医院开的证明。   但为了不让路隐年再背着他去折腾一趟,只能道:“不用,我能开,你开不了,我不想自己在外面住。”   这一理由,很快就说服了路隐年。   路隐年耳朵尖泛红,看了萧寂一眼,再次点开了购物软件,一番操作后,对萧寂道:   “等等吧,寝室还有一个小时锁门,应该来得及。”   萧寂不知道路隐年干了什么,但路隐年说了让他等等,他就坐在凳子上,乖巧的等着。   路隐年将自己的凳子搬到萧寂跟前,搬起他的腿,放到自己大腿面上,以确保萧寂的膝盖不会打弯,这才拿出手机,打开了游戏。   游戏尚停留在加载页面,路隐年又看了看就坐在桌边,什么都不干的萧寂,问他:   “你有什么娱乐活动要进行吗?”   萧寂看着他:“没有,你自便,不用管我。”   路隐年关了游戏,伸手将萧寂的电脑拽出来,对萧寂道:   “一起看电影?”   萧寂打开电脑,当着路隐年的面输入密码。   输完,突然想起过去隐年曾不止一次因为密码的事不乐意过,便直接跟他说:   “手机也是这个。”   路隐年心里暗暗将萧寂的密码记下,然后对萧寂道: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我对偷窥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   萧寂哦了一声:“那我等会儿换个密码。”   路隐年冷笑一声:“你换试试。”   萧寂收回看着路隐年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开始操作电脑,打开视频软件的同时,却发出了一声短暂的轻笑。   路隐年当即就不乐意了,回头瞥了眼戴着耳机打游戏的焦思成,小声警告萧寂:   “你小心点,否则我会抠你的伤口。”   感谢水云身小宝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461章 室友(十七)   萧寂刚刚的笑,短暂的仿佛是路隐年的错觉。   他打开视频软件后,将电脑往路隐年那边推了推,示意他自己找想看的电影。   路隐年其实并不想看电影,他平时也很少用电影电视剧之类的东西来打发时间,过去在家的时候,他要学习的东西很多,除了课业,还有礼仪,钢琴,绘画,还有几门小语种。   按路母的话来说,学习艺术可以提高人的审美,不管路隐年能不能精通,该学的,该了解的都一定要学。   路隐年还是在高考之后,开学的前十天才暂时停了所有课业。   原本路母是想要送路隐年出国的,毕竟家里的产业跟艺术挂钩,这一方面最权威的学校还是在国外。   但路隐年在艺术方面的天赋并不高,只能说是中规中矩,能做,但永远也出不了头。   反倒是在金融,管理,经济这一方面,一点就透。   家里开了无数次会,在路隐年极力保证绝对能考上国内top10的学校,绝不给家里丢人之后,路母才勉强同意了让路隐年留在国内。   这段时间刚刚开学,路母还没开始强迫路隐年周末回家进行其他的课程。   他也很少和家里联系,生怕自己多和路母说几句话,路母就会突然为他安排一大堆让他去死的课程。   就连他现在在玩的这款游戏,接触了也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他看着萧寂电脑上看起来有些陌生的视频页面,一时间,甚至有些恍惚。   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问了萧寂一句:“你胆子大吗?”   萧寂否认:“不大。”   路隐年了然:“那正好,看恐怖的吧。”   他随便找了一部高分惊悚恐怖类电影,将凳子又往萧寂身边挪了挪,点开了播放。   宿舍亮着灯,路隐年抱着萧寂的腿,走廊里还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没有半点恐怖氛围。   但当敲门声突然响起来的时候,路隐年还是被吓了一跳,捏着萧寂小腿骨的手也跟着一紧。   萧寂轻轻嘶了一声,路隐年连忙低头去吹萧寂缠着纱布的伤口。   吹了半天,才对着门外喊了声:“进来。”   进来的,是上次跑腿的学长。   身前抱着个大包裹,背后背着个更大的包裹,进门以后将东西放下,对着路隐年一阵傻笑,便离开了。   路隐年暂停了电影,开始拆包裹,撅着屁股折腾了老半天,萧寂才看出来,路隐年,买了顶帐篷。   顾浔踩着寝室关门的时间,一回来,就看见萧寂坐在凳子上看着路隐年发呆,路隐年则正蹲在地上安装着什么。   “需要帮忙吗?亲情大放送,打折。”   顾浔对路隐年道。   路隐年回头看了顾浔一眼:“你现在最好是少说话,不然我不保证我会不会把你腿打折。”   顾浔便看向萧寂:“阿寂,你看他~”   萧寂看着顾浔:“结算一下医药费。”   顾浔耸肩:“上次那两千呢?从里面扣。”   萧寂道:“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大概一周膝盖不能弯曲,亲情大放送,扣完你上次的两千,再给我八千就行。”   “你来的误工费?”顾浔看着萧寂,神色不满。   萧寂指了指地上路隐年正在折腾的那一堆东西:“如果我没受伤,这现在就是我单次收入两千块的工作。”   顾浔现在也看出地上是帐篷了,根据今天所发生的事,他合理推断:   “如果你没受伤,今天这项工作你应该也是接不上的。”   萧寂不承认:“我可以。”   顾浔冷笑一声,拿出手机给萧寂发起了一笔八千块的转账,然后对焦思成道:   “看见了吗?人只要够不要脸,就可以坑蒙拐骗到很多钱。”   焦思成看了看顾浔,又看了看萧寂,小心翼翼道:“我只看见浔哥你好像挺乐意被骗的。”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顾浔不是真傻子,要是换个人来张口就对着顾浔坑蒙拐骗,换来的,必定不是钱财,而是毒打。   当晚的帐篷,到底还是顾浔装的。   因为如果任由路隐年再继续自己瞎折腾,等他收拾完,肯定会耽误宿舍规定的熄灯时间,这是顾浔不愿意看见的。   装完帐篷,铺好了帐篷里的床垫,路隐年将自己的被子和枕头从上铺拿下来,收拾的整整齐齐,和萧寂一起钻进了帐篷里。   两人躺在一只枕头上,肩挨着肩,头靠着头。   路隐年问萧寂:“你说他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萧寂淡淡:“他大概算是好心没好报。”   路隐年此时还没能领悟萧寂话里的意思,只问萧寂:“那这算是学费吗?”   萧寂嗯了一声,拿出手机,给顾浔转发了一则成语小故事,名叫:【农夫与蛇】。   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顾浔将萧寂拉进了黑名单,掐着时间关了灯,带上耳机,听起了那则成语小故事。   四周陷入黑暗,寂静中,路隐年翻了个身,面对着萧寂,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伸手抱住了萧寂的腰。   萧寂便偏头吻了吻路隐年的发顶,以示回应。   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恰好正逢情窦初开,感情最单纯热烈的时候。   两人虽然谁都没有明确的在言语上确定关系,但现在就这样躺在四周封闭的帐篷里,枕着一只枕头,盖着同一床被,暧昧的气氛顿时开始疯狂滋生。   萧寂今晚用的是路隐年的洗发水,路隐年鼻息间全是熟悉的味道,却分不出是自己身上的,还是萧寂身上的。   两人身上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路隐年又想起了在清创室里的那个吻,喉结动了动,翻身压在了萧寂身上。   他怕压到萧寂的腿,整个人有点小心翼翼,双腿跨跪在萧寂胯骨两侧。   帐篷的材质更主要的,可能更注重的,是防风防水和保暖,遮光效果很一般。   路隐年在黑暗中看着萧寂黑漆漆的眸子,喉结动了动,刚准备吻上去,头顶的灯,便啪的一下被打开了。 第462章 室友(十八)   路隐年一愣,跟萧寂对视着,没吭声。   到底是宿舍,到底是脸皮薄。   路隐年的耳尖瞬间就红了,低头将脸颊埋在萧寂颈侧,不动了。   没一会儿,灯又灭了。   路隐年缓了一会儿,抬起头,刚准备再一次去吻萧寂,头顶的灯,又再一次亮了起来。   路隐年在心里暗骂了声娘,给了萧寂一个眼神,询问萧寂,顾浔是不是在安装帐篷的时候,偷偷装监控了。   萧寂眨了眨眼,表示自己不知道。   路隐年便从萧寂身上下来,开始满帐篷找监控。   他人刚下来,头顶的灯,就再一次灭了。   路隐年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找了一圈,又调出摄影功能开始搜寻,都一无所获。   刚丢了手机,躺到萧寂身边,准备再一次去亲萧寂,头顶的灯,便又亮了起来。   路隐年被气笑了。   萧寂从帐篷里出来,抓起一只拖鞋便对着顾浔的床铺丢了过去。   他盯着顾浔的床铺看了一会儿,看着顾浔将手从床上伸出来,重新将灯关掉,这才回到帐篷里,拉住了帐篷的拉链,将已经气到炸毛的路隐年按在床垫上,吻了上去。   萧寂的吻很用力。   黑暗中,路隐年觉得那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绝对不止自己能听得见。   他觉得萧寂一定是故意的。   一边羞于被顾浔和焦思成听见这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一边却又舍不得推开萧寂。   只能暗戳戳在萧寂腰间掐了一把,示意他别太放肆了,小点动静。   萧寂这才收敛了些,但吻却并未停止下来,还拉起了被子,蒙在两人头顶,以此来减轻路隐年的羞耻感。   直到路隐年几乎快透不过气来,开始微微挣扎,萧寂才停了下来,跟路隐年额头相抵,让他得以喘息。   萧寂尊重路隐年的青涩,也尽可能尊重宿舍里另外两个人。   他们除了亲吻,什么都没做。   原本应该是关系更加突飞猛进的一晚,但第二天一早,萧寂和路隐年挤在洗手间一起洗漱的时候,路隐年却突然对萧寂说了一句:   “我们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如果顾浔已经知道了,麻烦你管好他的嘴。”   萧寂看着路隐年,扬了下眉梢,淡淡说了句:   “好。”   四目相对间,路隐年在等萧寂问他缘由,但遗憾的是,萧寂什么都没问,像是就这般平静的接受了。   路隐年张了张口:“你不问问我原因......”   萧寂道:“不用,你有你的理由,我不强迫你。”   路隐年看着萧寂平静的脸,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其实说真的,萧寂不问最好。   如果萧寂真的问了,路隐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他家里别说是同性恋了,就算是异性恋,也要经过他妈的允许?   还是说,一旦被家里发现,他自己很有可能会被送出国,萧寂也有可能被他妈针对?   萧寂出身普通家庭,能考进江大,在这儿读书,就算是他将来找份好工作的敲门砖。   如果路隐年现在就直白的将后果告诉萧寂,萧寂会不会被吓走,谁也不敢保证。   路隐年的心里,是隐隐有些害怕的。   无论将来如何,至少现在,他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初恋才刚刚开始,就这么结束。   哪怕没有将来,他也想拥有现在。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对于萧寂来说,似乎不太公平。   但对于这一阶段的路隐年自己来说,也只能是暂且这样了。   因为萧寂腿上的轻伤,路隐年专门买了一辆小电瓶,悠哉悠哉带着萧寂去上课。   他们会比平时早半小时左右出门,因为路隐年要背着萧寂上楼梯,不想赶在人太多的时候引人注目。   不过因为萧寂腿上的纱布,倒是也没传出什么谣言来,看见的人,也只当是室友之间感情好些罢了。   整整一周,路隐年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萧寂。   上课的时候坐在萧寂身边,横着将萧寂的腿搭在自己大腿上。   路隐年喜欢靠窗的位置,但萧寂似乎不太喜欢。   但他不会说,只会默许路隐年的所有选择。   萧寂上课的时候一般是不会听讲做笔记的,要么就是盯着桌面发呆,要么就是看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再或者就是趴在桌面上睡觉。   路隐年之前没发现,近些天却发现,但凡有阳光照进来,萧寂都会下意识的躲避,或者蹙眉。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萧寂正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眉头轻蹙时,路隐年拿了书本遮在萧寂面前,萧寂的眉头便也跟着舒缓下来。   阶梯教室的大课,老师是不会搭理学生到底在干什么的。   于是大半节课,路隐年就一直举着书本,替萧寂挡着阳光。   之后,他便不再选择靠窗的位置了,每次都拉着萧寂坐在靠墙跟的小角落里,抱着萧寂的腿听课。   傍晚,两人在图书馆,路隐年就坐在萧寂对面,大马金刀的横着一条腿,给萧寂当支架。   晚上,他们睡在帐篷里,亲亲抱抱,浅尝辄止。   直到萧寂的伤都结了痂,路隐年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又给萧寂买了一大堆去疤药,每天将人按在帐篷里,抱着萧寂的腿抹来抹去又摸来摸去。   萧寂腿上的结痂在十一放假前夕,脱落干净。   原本,路隐年计划着小长假带着萧寂去周边城市转转的,但他到底还是接到了路母的电话,让他回家,有两场晚宴和一场发布会要让他参加。   “我家里有事,得回去,你乖一点,老老实实在学校等我。”   路隐年收拾东西的时候,跟萧寂交代。   萧寂看了看手机上萧母发来的一连串消息,想了想:“我也得回去一趟,家里有长辈过生日。”   路家离江城不远,邻市,开车两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就到了。   路隐年本想着,自己那边的事忙完,随时可以回学校来看萧寂。   但如果萧寂要回家的话,就表示着十一加中秋整整八天,两人都别想见面了。   路隐年脸色有点不好看:   “你家那么远,节假日人多票都不好买,非回去不可吗?” 第463章 室友(十九)   不是非回去不可,但萧寂是有点想回去的。   萧寂那位大伯,前些年开了个厂,这两年效益还不错。   萧父去年被公司裁员,接连找了几家公司,要么被拒了,要么就是薪资远达不到之前公司的水准。   硬着头皮去了,又有些受不了那些年轻小领导的呼来喝去,短短一年换了三家公司,还病了一场。   萧母就是萧寂老家那片区一家化纤厂的女工,有稳定收入,但不高,萧父如果找不到一份好的工作,供养着萧寂一个大学生,又不想短了儿子,还是略显吃力的。   萧母和萧父商量着,想让萧父去萧寂大伯的厂子里工作,萧大伯晚婚,现在膝下只有一个上初三的女儿,很喜欢萧寂这个堂哥。   萧母就想着让萧寂回去,多跟大伯家接触接触。   过去的萧寂,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家里条件有限,他可以不收家里的钱,至于其他的,跟他个人关系不大。   但如今萧寂对于“家人”两个字,明显有了其他的感悟。   父母养儿女不易。   归根究底,萧父萧母想要讨好大伯一家,多一半,也是为了儿子。   萧寂想了想,摸摸路隐年的头:   “我爸工作上的事还要麻烦我大伯,我回去看看,家里的事办完,我早点回来学校等你。”   路隐年是有少爷脾气,但也不是完全蛮不讲理,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对萧寂道:   “不能断联,不能夜不归宿,不能见腿够长。”   宿舍此时没人,萧寂将路隐年拉进怀里,按着路隐年的腰,跟他接了个吻,又送了路隐年出校门,远远站在校门里,看着路隐年坐上停在校门口那辆黑色宾利离开,这才转身订票,踏上回家的路。   从江城到萧寂家,高铁大概六小时,算上来回车站上的距离和等车时间,一折腾,就是一整个白天。   路隐年很早就回了家,每隔一小时左右就要给萧寂打一通电话,问他在干什么。   萧寂也就不厌其烦的告诉他:“在车上。”   期间有萧母问萧寂几点到家,萧寂截了车票信息的图发给萧母。   下车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阳城地理位置偏北,十月初,江城还热得要命,阳城却已经凉了下来。   萧寂穿着短袖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萧母等在车站外,穿着毛衣,手里还拿着件外套。   见萧寂一出来,连忙将外套披到萧寂身上,骂道:   “都什么天气了,穿这么少,我就知道你这小兔崽子回来不知道看天气预报。”   萧寂将外套穿好,抬手揽住萧母的肩膀,带着她往车站外走去:“谢谢您。”   到家后,一进门,萧母就推着萧寂去洗澡换衣服,自己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萧父倒是话少,但见儿子回来了,也从沙发上起来去洗了水果。   萧寂洗完澡出来,就看见桌子上摆着的全是原主爱吃的菜。   看着这一对陌生的父母,萧寂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到底还是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萧母一直问东问西,问萧寂在学校的情况,埋怨萧寂在学校少给家里打电话。   萧寂只能问什么答什么,只说开学忙,下次回去以后,尽量多给家里打电话。   期间,路隐年的消息就没断过。   【到了吗?】   【回家了吗?】   【有人接你吗?】   【回去要和同学聚会吗?】   【腿够长去不去?】   萧寂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但是一直在回复路隐年的消息。   萧母见他总盯着手机看,有些好奇道:“儿子,你谈恋爱了吗?”   .......   “你谈恋爱了吗?”   偌大的别墅客厅里,路隐年板正的坐在沙发上,低头发着消息。   路母坐在路隐年对面,衣着华贵精致,连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面色严肃的看着路隐年,质问道。   路隐年收起手机,对路母道:   “没有,室友而已。”   路母这才嗯了一声:“我不反对你现在找女朋友,但你要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别一门心思扎进去了,将来又要我来给你善后。”   这种话,路母说过不止一次了。   过去,路隐年心里是无感的,只觉得谈恋爱这种事反正与他没什么关系,将来只要听路母的话,结婚生子,体面又安稳的过完一生就算圆满。   但现在,路隐年听见这种话,只觉得心烦的要命。   他感受着路母身上的压迫感,如坐针毡。   他看着路母:“如果我有喜欢的人了呢?”   路母闻言,端庄的脸上明显带了丝不满: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无论做什么都要考虑后果,喜欢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的人,能让你得到什么。”   路隐年深吸了口气:“这是权衡利弊,是利益交换,不是喜欢。”   路母蹙眉:“那你所谓的喜欢,意义在哪?”   路隐年看着面前永远端庄漂亮的路母,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喜欢一定要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的事,都是在浪费时间浪费资源。”路母淡淡道。   路隐年抿唇:“如果他能让我快乐呢?”   路母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路家的儿子,路隐年,我不希望你脑子里只有这种和动物一样简单低级的快乐。”   “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时间到了,我什么都会替你安排好。”   路隐年长这么大,头一次希望,自己如果真的是只自由自在的低级动物就好了。   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尽管生存问题很严峻,但不需要时刻保持姿态,更不需要按照别人的想法过自己的人生。   路隐年觉得很压抑,对路母道:   “我好像一只用来配种的狗。”   路母怀疑自己听错了。   许久才不可思议地看着路隐年:   “你是怎么说出这种粗俗的话的?路隐年,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路隐年并不觉得这话粗俗。   他觉得这就是事实,就是他的现状,一只被好吃好喝圈养起来的牲口。   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沉默片刻后,起身,对路母道:   “抱歉,我回房间看书,您早点休息。” 第464章 室友(二十)   萧寂回完了路隐年最后一条消息,便一直到睡前,都没再收到过路隐年的来信。   晚上宿舍熄灯的时间一到,萧寂便发了一条晚安过去,也没等到回复。   他对路隐年的情况有所猜测,没多想,也没刻意等待着路隐年回信。   路隐年和路家的事,萧寂心里有数。   他相信路隐年做好了准备,自然会有所行动,但在此之前,他需要给路隐年时间,问的太多,只会徒增路隐年的心理负担。   回到家的前四天,萧寂什么事都没做,只是白天陪着萧母逛逛街买买菜,晚上陪着萧父看看书,说说话。   路隐年自打那天晚上之后,就很少会给萧寂发消息了。   一般只有早上七八点的时候,会问一句早安,之后一整天都是失联的状态。   但萧寂还是会正常报备。   什么时候出门,去干什么,去哪,和什么人,什么时候回家,都会事无巨细的告诉路隐年一声。   回家第五天晚上,萧寂参加完大伯的生日宴,跟上初三那位堂妹互留了联系方式。   刚回到自家小区门口,就看见穿着短袖,远远等在路灯下搓着手臂的路隐年。   萧寂大步走到路隐年面前,脱下身上外套给他穿上,蹙眉道:   “怎么来也没说一声?”   路隐年看见了不远处的萧家夫妇,小声道:“想你了,临时决定的。”   萧母和萧父远远对视一眼,走上前来看了看路隐年:“这是?”   萧寂道:“我室友,路隐年。”   路隐年对着萧父萧母乖巧地笑了笑:“叔叔阿姨,您好。”   萧母立刻乐了:“小路啊,听萧寂提起过,怎么来也没听萧寂说一声,这大冷的天穿这么少,在这儿傻等着,这孩子,快快快,快回家,别冻着了。”   萧寂家只有两室一厅,八九十平米,一眼看得到头,甚至没有路隐年家客厅敞亮。   但比起路隐年家冷冰冰的空旷,路隐年只觉得萧寂家很温馨,整齐干净,并不显拥挤。   进门后,萧母忙前忙后找拖鞋,给路隐年翻萧寂的衣服:   “我们这儿小县城,这个时间楼下也没什么吃的,这么晚来,该饿了吧?”   说完不等路隐年开口,便又道:   “去洗个热水澡暖和暖和,今晚就在家里住,阿姨去给你弄点吃的。”   这种感觉,是路隐年那种生活环境里从来没体验过的。   他有些局促,连忙道:“别麻烦了阿姨,我不饿。”   萧母摆摆手:“这么大小伙子,哪有这会儿没吃饭都不饿的?来都来了,别客气,不麻烦。”   说完,人就进了厨房,根本不给路隐年拒绝的机会。   萧父有些沉默寡言,照旧是洗了水果摆在桌上,让路隐年别客气,就自己回了屋。   路隐年有些尴尬,小声对萧寂道:   “我应该在外面开了酒店给你打电话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萧寂将萧母找出来的睡衣塞进路隐年怀里:   “不麻烦,我妈喜欢你这样帅气的小伙子。”   路隐年就笑,觉得自己这些天的压抑一扫而空,明明阳城的天已经凉了,自己心里却是热的。   他洗了澡,穿着萧寂的睡衣,吃了萧母做的饭,刷了牙,躺在萧寂床上的时候,恍惚间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   萧寂进屋锁了门,脱了衣服,爬上床,钻进被窝:   “你应该说一声,我去接你。”   路隐年贴在萧寂身上,闭了闭眼,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接什么?知道你晚上有事忙,想我了吗?”   萧寂嗯了一声,偏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狭小的卧室,拥挤的小床,还有萧寂轻柔的吻,都让路隐年的心在这一刻被填的满满当当。   他凑过去吻萧寂。   萧寂便搂着他的肩回应他。   在宿舍的时候,两人算是收敛,除了第一次和顾浔较劲,之后都是偷偷摸摸,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   焦思成沉浸在路隐年送他的耳机里无法自拔,每天熄灯后打游戏打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顾浔当时开灯又关灯的事,第二天跟焦思成提起来,他竟一无所觉。   只有顾浔受伤的世界,达成的很容易。   眼下回了家,锁着门,到底还是放肆了不少。   至少路隐年的手,很快就伸向了一些番茄不允许描写的地方。   萧寂也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冷落自己的另一半。   向来都是有来有往,难得热情。   只是要想到最后一步,就实在是不方便了。   一来,两人谁都没有做任何准备,家里也不方便叫外卖。   二来,事办完,怎么也得后半夜了。   凌晨三四点,突然起床洗澡用水,对于正常关系的两个正常男孩子来说,都不算是一件正常的事。   于是路隐年到底还是有些后悔没在外面开了房,再叫萧寂出去了。   他们磨磨蹭蹭到了凌晨两点钟,路隐年目光有些涣散地躺在床上,任由萧寂帮他用湿巾擦了手,才觉得困意上涌。   挤着萧寂,闻着萧寂身上再熟悉不过的味道,踏踏实实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路隐年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萧寂靠在床头拿手机看着乱七八糟的财经报道。   见路隐年睁了眼,才起床换衣服道:   “我爸上班,我妈出去打牌了,让我中午带你去外面吃,再出去逛逛。”   路隐年人还没清醒过来,在床上蛄蛹了好一会儿,才满足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带着点鼻音道:   “我这两天快累死了,没心情逛街。”   萧寂扬了下眉梢:“回家去干农活了?”   路隐年看着萧寂那张百看不厌的脸:   “真要是干农活就好了,比起那些晚宴应酬发布会,我宁愿去地里掰玉米。”   两人相处这么长时间,路隐年从来没在萧寂面前提过自己家里的情况,具体是做什么的,背景有多深厚。   这还是第一次,他直白的在萧寂面前提起相关的事。   萧寂表现的很自然,接话道:   “什么晚宴应酬发布会,还要路小少爷亲自去参加。”   路隐年知道萧寂是在开玩笑,但他不想总这么瞒着萧寂,至少也该慢慢酌情将自己现实的情况摆在萧寂面前。   他喉结动了动,难得有几分紧张。   “萧寂,你听说过云珀吗?” 第465章 室友(二十一)   云珀算是国内如今首屈一指的珠宝品牌。   虽然品牌历史与一些传统的大珠宝品牌差一些,但算是后起之秀,后来者居上。   大多数传统品牌更多倾向于金银玉石,但云珀又在这些传统的基础上,发展了自己的特色,致力于各类宝石的打造设计。   但凡进过商场,买过首饰的人,基本都知道云珀。   萧寂嗯了一声,看着路隐年没说话。   路隐年抿了抿唇,也看着萧寂没说话。   半晌,萧寂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对路隐年道:“不想逛街那就先去吃饭。”   路隐年不知道萧寂有没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但显然,萧寂是没有继续进行这一话题的打算的。   路隐年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两人起床洗漱收拾整齐,路隐年穿了萧寂昨天穿过的外套,让萧寂自己重新又找了一件,便出了门。   只是出门之前,路隐年提醒了萧寂一件事:   “带身份证。”   萧寂看了路隐年一眼,什么都没问,默默将证件装在了身上。   和江城相比,阳城算的上是美食荒漠,能拿得出手的本地菜馆就那么几家。   萧寂带着路隐年去了过去原主偶尔会去的一家环境尚可的店,点了几道特色菜,期间还碰见了两拨认识的人,只是匆匆打了招呼,敷衍了事。   饭后,刚刚迈出餐厅的门,路隐年便问道:“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点的酒店吗?”   萧寂摇头:“不知道,自家门口,留意酒店干什么?”   路隐年便拿出手机开始找。   “住我家就行,不麻烦。”萧寂对路隐年道。   路隐年瞥了他一眼:“闭嘴吧。”   萧寂就闭了嘴。   路隐年在手机上看了半天,看不出好坏,只能定了最贵的一家酒店里,剩下的唯一一间套房,和萧寂打车去了酒店,一路上,除了和酒店的客服沟通,就是在某购物软件上翻着什么。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后座两边,萧寂没仔细看,只看见路隐年期间有付款的操作。   二十分钟后,两人站在酒店门口,路隐年抬头看着酒店大楼,喉结动了动,看上去有点犹豫。   萧寂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酒店大楼。   路隐年道:“萧寂,你知道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吗?”   萧寂道:“我猜应该不是来打游戏。”   路隐年道:“猜对了,恭喜啊。”   萧寂觉得他现在看起来很紧张,劝道:“你要是没准备好,我们其实可以慢慢来,来日方长,不用这么突然。”   路隐年摇摇头:“我不是没准备好,我只是......”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算了,没什么,走吧。”   路隐年对于在酒店开房这件事显得格外轻车熟路,他在此之前也的确出过很多次门,住过很多次酒店。   但过去对于路隐年来说,酒店只是用来休息落脚睡觉的。   现在却不一样,或许也是睡觉,只是睡法上,多些讲究。   萧寂看起来神色就很平常,进电梯的时候,路隐年站得离萧寂很远,看起来很生疏。   萧寂虽然不知道路隐年别扭的点在哪里,但他还是选择尊重,自己站在路隐年背后电梯的小角落里。   电梯门刚刚关闭,又再一次重新被打开。   一台往房间里送东西的机器人走进来站在电梯中间,和萧寂路隐年形成三点一线的对角线,在原本应该安静的电梯里,叭叭叭地自己说着话。   到达楼层后,路隐年先一步出去,机器人也跟着出去,最后是萧寂。   路隐年拿着房卡打开房间门的时候,机器人就站在路隐年屁股后面等着。   与此同时,酒店里的电话声也响了起来。   路隐年用房卡开了门,电话声便停了下来。   之后他给了萧寂一个眼神,让萧寂先进去,自己这才在机器人的显示屏上输入取货码,从机器人的腹腔里拿出了一只纸袋,进门关门插房卡锁门,一气呵成。   萧寂坐在床边,看着路隐年将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用遥控器拉了窗帘,便进了洗手间。   期间没看萧寂,也没跟萧寂说话。   萧寂听着洗手间水声响起的时候,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是路隐年花钱雇来的。   没有交流的必要,只要听话办事再拿钱就好。   而这一时刻,路隐年一手撑着墙,感受着温水从自己头顶淋下来的时候,只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叛逆的事了。   他不知道这种事要怎么顺理成章的进行。   他只知道他想跟萧寂发生点什么。   萧寂看起来似乎并不着急,但路隐年却不想再等了。   萧寂其实也不是不着急。   活生生的路隐年天天在他面前晃悠来晃悠去,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在宿舍时不方便,但不代表萧寂就跟他看起来一样清心寡欲。   洗手间的水声久久不停息,萧寂便干脆站起身,脱了衣服,赤脚走到洗手间,伸手推开了门。   路隐年背对着门口,玻璃隔断的门是敞开着的,他没听见萧寂的脚步声,只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自己的腰,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才就此被打断。   他没有反抗,只是转过身,回抱住了萧寂。   氤氲的水汽让隔断玻璃起了雾。   门外的镜子看不清玻璃内的具体景象,只能看见他们在拥抱,在亲吻。   在不知多久之后,路隐年的吻逐渐下移,最后跪在了坚硬的石砖地面上。   镜子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只能看见路隐年泛红的膝盖,和萧寂撑在玻璃上的掌心.   而很快,它就连这些都看不见了。   屋里的顶灯总是不明白,为什么穿着衣服走进洗手间的人,总会一丝不挂的出来。   路隐年在进酒店时的那点犹豫和拘束,此时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男生之间发生什么。   以前也没觉得自己有这方面倾向。   但在萧寂的吻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就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位置。   他不想要姿态,不想争强好胜,只想和萧寂做尽自己想做的事。   只是大少爷终究是大少爷,要求很多,爱指挥人。   起初还觉得萧寂太过温柔,不够劲儿。   到了后来,就真让路隐年放下了所有姿态,头一次将脏话大声骂出了口。   只可惜,萧寂在这方面也不是什么任由人摆弄使唤的主,想听的时候听两句,不想听的时候,就干脆扼住路隐年的喉咙或者捂住他的嘴。   让路隐年那些想说说不出的口,尽数吞回了喉咙里,只剩下阵阵轻声呜咽。 第466章 室友(二十二)   傍晚时,路隐年再一次目光涣散的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也终于在萧寂身边感受到了片刻安宁。   萧寂如今对于处理这些事经验颇为丰富,又极尽耐心,伺候得路隐年身心愉悦。   只是天黑前,在萧寂询问路隐年今晚是要在这里住还是回家住的时候,路隐年才长叹了口气道:   “我得回去了。”   萧寂蹙了蹙眉:“什么时候?”   路隐年看了下时间:“三个小时后的航班。”   “这么急?”萧寂看着路隐年,神色中难得带了几分不满。   路隐年吻了吻萧寂的唇角:“我偷偷跑出来的,家里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明天中午公司有个重要会议,我要去旁听。”   萧寂按着他的后脑,又跟他接了个漫长的吻,额头相抵,捏着他的后颈问:“不去会怎么样?”   路隐年喉结动了动,垂下眸,抬手摸着萧寂的脸颊:“听话,我得去,我不能让家里知道我在外面都干了什么。”   “萧寂,不能公开的事,我很抱歉。”   他想说,但这种情况不会永远维持下去,他总会想办法,解决家里的问题。   但这种画大饼一样让萧寂等他的话,他说不出口。   他现在想做的,就是保护好萧寂,至少不能让路母察觉出苗头。   前几天因为他难得顶撞了路母几句,让路母盯了他好些天,让他连给萧寂发消息都不敢,生怕路母要问他整天抱着手机在跟谁说话。   什么室友在学校天天见了面,回家还要一直不停地聊。   眼下这个程度,还不至于让路母专门派了人去学校盯着路隐年。   但路隐年却会心虚会害怕。   他只有在路母面前表现得无懈可击,才能保证路母不会对萧寂开刀。   因为对萧寂的愧疚之心,路隐年在穿好衣服之后,捂着腰,给萧寂发起了一笔五万两千块的转账。   他不是不想给萧寂更多。   只是现在他没有自己的收入,路母还是会控制他的开销。   萧寂看着手机上那一笔转账,淡淡道:“嫖资?”   路隐年收起自己的手机,拿过萧寂的手机点了领取,然后将手机还给萧寂:“别开这种玩笑,我不喜欢。”   萧寂道:“你不用觉得愧疚,我可以理解。”   路隐年看着萧寂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我有时候倒希望你不理解,然后跟我闹,我会更能感觉到你在乎我。”   萧寂一语道破:“那我真闹了呢?”   路隐年想了想:“那我会哄你。”   萧寂点了下头:“好,那我下次试试。”   留给两人磨蹭的时间不多,路隐年腰酸的厉害,有些地方更是难受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甚至起身走路的时候,都在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扛到回家去。   萧寂看了看时间:“等我一下,我回家拿点东西,送你走。”   路隐年说了声好,他原以为萧寂说的送,是送他到机场。   他站在萧寂家楼下等着,直到萧寂拿了背包出来,才意识到,萧寂似乎是要将他送到目的地。   路隐年有些错愕:“你不用折腾......”   萧寂道:“我大伯生日过完了,今天不送你,后天白天我也要返校,满打满算两天不到的事。”   路隐年便没再说什么。   他其实对萧寂的期望值没有那么高。   甚至打从他来那天,就没想过走的时候要萧寂送他走。   都是男人,路隐年其实不太在意这些细节。   但萧寂摆出了态度,还是让路隐年心里一片柔软。   机票,是萧寂自己买的。   路隐年状态的确不好,如果今天没匆忙发生酒店的事,萧寂也不至于非得亲自护送路隐年回去。   但两人下午才做完那事,路隐年又是第一次,萧寂怎么也不可能放路隐年一个人回去。   他阻止不了路隐年长途跋涉,却总能陪着路隐年一起长途跋涉。   路隐年不会在钱能解决的事情上为难自己,他定了商务舱,在办手续的时候,也帮萧寂升了舱。   抵达南湾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了。   南湾的秋季气温和江城一样温热,一落地,路隐年便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了萧寂。   萧寂将外套装进包里,出了机场,准备打车的时候,路隐年便道:“我给你订酒店,到高铁站附近,你打车到高铁站,住一晚,明早回江城。”   这种将萧寂丢在南湾的感觉,让路隐年窒息般的难受。   甚至开始后悔,就不该让萧寂送他回来,现在大半夜的,萧寂孤零零一个人,他简直罪大恶极。   但萧寂却并不在意:“我陪你一起进市区,你直接回家,我换车去高铁站。”   路隐年没再拒绝,站在路边用力给了萧寂一个拥抱,鼻腔有些发酸:“对不起,萧寂......”   萧寂不知道他在愧疚什么。   抬手揉了揉路隐年的脑袋:“相互的事,宝贝,没什么对不起的。”   路隐年在路边抱了萧寂许久,才打车跟萧寂一起进南湾市区。   一路上,两人的小手指一直偷偷摸摸勾在一起。   路隐年给萧寂订好了酒店,将人送到酒店门口,看着萧寂下了车,才离开,一直透过车窗看着萧寂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自己视线中,才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二十分钟后,路母的电话开始连续不断的响起来。   路隐年这个时刻很抗拒路母的电话,但到底还是强忍着内心的烦躁,接了起来:   “妈。”   路母冰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进来。   “路隐年,你消失了一天一夜,应该给我个解释,明天中午你还有事要做,你记得吗?” 第467章 室友(二十三)   路隐年沉默了片刻,直到勉强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才对路母道:   “去林迎家了,现在在回家路上,不会耽误明天的事。”   他这边刚说完,路母便挂断了电话。   路隐年心里的火却在暂且被压制后,越烧越旺,打开车窗,就要将手机丢出去了事。   车窗才开了一半,手里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   路隐年看见显示来电显示页面上熟悉的昵称和头像,才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的火被压下不少,接起电话:   “喂?安顿好了吗?环境怎么样?”   萧寂道:“都很好,我想陪你到你下车前。”   路隐年在听见萧寂声音的这一刻,彻底被安抚,只是有些口干舌燥:“怎么这么粘人?”   萧寂的反应很平常:“粘你不是很正常吗,我又没粘着别人。”   路隐年便轻笑出声,跟萧寂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因为车上有司机,不方便,路隐年语气听起来很高冷,说出的话,也都是一些关于学校里的正经话题。   他有些舍不得挂电话。   想一直跟萧寂聊到进家门前。   但萧寂却像是在他身上装了监控,在路隐年离自家别墅区还有一条街的距离时,便打了个哈欠,说困了,马上就睡着了。   路隐年这才挂了电话,付了钱刚一下车,就看见路母衣着整齐,妆容精致地站在别墅区大门口,背挺得笔直,似乎就一直站在这里等着路隐年回来。   ......   十一假期,说起来不短但过起来又实在是快。   假期结束之后,萧寂和路隐年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   只是和之前不同的是,两人周末不会再在学校里过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关系不错的室友。   而周末,两人就会在校外的酒店里厮混。   路母但凡问起来路隐年周末为什么不回去,路隐年都只说自己和林迎在一起。   搞得路隐年只要不回家,林迎也不能回家,生怕穿帮,将路隐年暴露出去。   转眼,十二月来临,江城也入了冬。   北方人在南方最难适应的就是没有供暖的冬天。   淅淅沥沥的雨一直在下,湿冷的潮气像是要渗进骨子里。   自从江城开始降温,萧寂宿舍里的空调就没停过。   原本一切都很正常,学期末的最后一个月,只要安心准备期末考就罢了。   但这个月,对于路隐年来说,却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萧寂的生日要到了,就在圣诞节当天。   路隐年表面上装作一无所知,背地里,却背着萧寂,偷偷和林迎出去吃了顿饭。   “我现在不知道该送他点什么礼物,你有什么好的主意吗?”   林迎想了想:“游戏机,平板,键盘鼠标,电脑?”   路隐年摇摇头:“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林迎便继续道:“那首饰之类的呢?项链手表手环?剃须刀?保温杯?腰带?”   路隐年还是否认:“他也不喜欢这些。”   林迎道:“其实我觉得吧,以他对你的宠爱程度,不管你送他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这话,路隐年很受用,但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说真的,实用的东西,这小半年来,路隐年能给萧寂换的,早就换了。   林迎说的那些电子产品,萧寂现在手里用的都是当前市面上的最新产品。   首饰之类的东西很难送,大概跟路隐年家就是做这个的有关系,他有点看不起那些材质低等,挂着奢侈品品牌就卖出天价的东西。   但高品质的东西,他现在又没有足够的零花钱去给萧寂置办。   “不行,这是我给他过的第一个生日,不能太随便了。”   林迎琢磨了一下:“手工制品呢?你有没有考虑过?最近入冬了我看网上兴起那个,看谁男朋友手巧,给自己女朋友织花朵毛毯,做拖鞋,做包,做这做那,你考虑一下?”   路隐年一听这话,眉头就蹙了起来:   “先不说我又没有那两下子,就算是我有,请问我天天跟他在一起,我什么时候能抽出空来整那玩意?”   林迎也没招了,只能破罐子破摔道:“那你就啥也别送了,多给他几回,让他有个终身难忘的夜晚。”   路隐年是不会轻易和别人谈论这么私密的话题的。   除了林迎。   他闻言,眉头拧的更狠了:“你疯了吗?你知道他有多不做人吗?上礼拜回来我到现在都腰酸屁股疼,你怎么不让我直接把命给他?”   林迎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神色变得微微古怪起来:“屁股疼?”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将这种事放在明面上来讲。   路隐年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嘴硬道:“腰酸是因为亏空,屁股疼是因为他咬我屁股了。”   林迎沉默片刻,不敢相信,像萧寂那样看起来冷冷冰冰的人,私底下居然会有这样的癖好。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多问了,再多说下去,路隐年恼羞成怒,搞不好会灭他的口。   送礼物的事,两人没商量出来的所以然。   但回去以后,路隐年却开始不着痕迹的观察起萧寂。   萧寂觉得路隐年最近变得有点奇怪,看上去总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经常在萧寂看不见的时候,用眼神使劲儿盯着他看。   还会在萧寂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翻看萧寂的柜子,然后在萧寂回来以后,若无其事地坐在萧寂的椅子上开始玩手机。   没几天,他就发现路隐年将自己支出去,然后让跑腿的学长,偷偷往宿舍里送了件包裹。   之后,路隐年晚上图书馆也不去了,操场也不去了,但凡没有晚课,就会直接回宿舍,然后早早洗漱完上床,将自己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在此之前,两人床头上的床帘是被路隐年夹上去的,有时候萧寂也会在路隐年床上抱着他睡。   但这段时间,路隐年却不允许萧寂上他的床了。   萧寂没问037。   在037想要告密的时候,还勒令037闭了嘴。   因为萧寂有预感,路隐年似乎是在偷偷准备着什么。   要说起这段时间的古怪,那大概率,就是因为自己即将到来的生日。 第468章 室友(二十四)   路隐年不知道萧寂这段时间,到底是真瞎还是装瞎。   不过萧寂的不闻不问,的确让路隐年省去了很多编瞎话的麻烦。   路隐年到底还是采取了林迎的建议。   他原本想给萧寂织一件毛衣。   但一来太费时了,二来万一织不好,萧寂肯定不会穿出去,那太丢人了。   于是他选择了织马甲。   不用缝袖子,还可以穿在里面,保暖又贴心。   起初,路隐年觉得这种手工活做起来很羞耻,自己能不能学会,能不能坚持做完都两说。   但在学会并且织顺手了以后,他却发现,织毛衣这种事,竟然意外的很让人上头。   每到夜深人静,他就会独自藏在床帘后,开着台灯,然后一个人偷偷摸摸的织起毛衣。   只是事实证明,路隐年在手工制作这一方面,的确没有什么惊人的天赋。   圣诞节前夕,他躲在床上,看着自己手里那件大窟窿小眼,歪歪扭扭的安哥拉兔绒线毛马甲,陷入了沉默。   最后到底是将其偷偷塞进了柜子里,从同城的商场下单了一块适合萧寂这个年龄的,接近六位数的手表。   萧寂发现,越是临近圣诞,路隐年的情绪就越是有些低落。   在圣诞夜当晚,这种低落显得尤为明显。   萧寂什么都没问。   他从学校附近的花店,下单了一束可爱瓷玫瑰。   跑腿的学长将花送到寝室来的时候,是焦思成开的门。   他接过那一束白白胖胖的玫瑰,看了看上面的贺卡,只见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几个朴实无华的字:   【圣诞快乐,我的宝贝。】   焦思成倒吸一口冷气:“到底是谁?成了别人的宝贝?”   彼时萧寂就坐在桌边看着书,路隐年正在阳台上,将洗好的衣服晾晒起来。   听见动静,路隐年连忙走进来,看了萧寂一眼。   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换,路隐年就知道,这肯定是萧寂给他的。   他走到焦思成面前,一把将那束花夺过来抱进怀里,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炫耀:   “拿来,这是我的。”   焦思成看着路隐年,不可思议道:“不是吧,年哥,你这就脱单了?什么时候的事?最近也没见你出去过啊?不会是网恋吧?”   路隐年看着焦思成,眼神里多少带了点歧视。   他抿了抿唇,淡淡道:“不是网恋,别往外说。”   焦思成一听这话,就知道路隐年这是还没想公开,他连忙嗐了一声:“瞧你说的,我能跟谁说,打电话跟我妈吗?你放心吧,我嘴最严了。”   路隐年抱着自己的玫瑰,用脸颊贴了贴那些蜜桃大包子的花瓣,对焦思成开玩笑道:“跟你妈说没事。”   于是半个小时后,焦思成就把电话打给了他妈,将路隐年收到了女孩子的花的事,告诉了他妈妈。   焦思成在阳台关着门打电话。   顾浔不在寝室。   萧寂隔着那束花,将路隐年按在柜子门前,跟他接了个吻,问他:   “好点了吗?”   路隐年的情绪,其实是很内敛的。   过去认识萧寂之前,只有林迎能察觉到他心情好还是不好。   他以为自己隐藏的还不错,但事实上,原来萧寂早就发现了。   这种被人细致观察的感觉,让路隐年心里好受了很多,但并不能弥补他对萧寂今年生日礼物准备的不合心意的遗憾。   他推了萧寂一下,心疼地抱着自己的花:   “别压,压坏了。”   说完,小心翼翼的将玫瑰放在桌面上,拿出手机找了好几个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尤其突出了那张写着“宝贝”字样的贺卡。   他发了朋友圈,只对萧寂,焦思成,顾浔和林迎可见。   选择好友的时候,路隐年觉得很心酸也很愧疚。   他想,早晚有一天,他会将自己和萧寂的关系,公之于众的。   平安夜当晚,宿舍四个人,加上林迎,一起在校外吃了顿饭。   路隐年本来想大张旗鼓的给萧寂过生日的,但被萧寂一口否决了。   他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也不喜欢收到太多人的祝福,最重要的是,这也不算萧寂真正的生日。   焦思成对此一无所知,跟着蹭饭蹭的很开心,给他妈妈拍了很多照片。   林迎和萧寂不熟,还没到要给萧寂准备生日礼物的程度。   顾浔也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什么都没提起过。   第二天是周五,还有课要上,当晚,五人吃完饭,都回了寝室。   越是临近十二点,路隐年就越是显得有些焦虑。   宿舍照常熄了灯。   路隐年在十二点整的时候打开了夹在床头上的那盏小台灯。   趴在床头,小小声对萧寂道:“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萧寂也翻身趴在床头,吻了吻路隐年的唇角,跟他说:“谢谢。”   路隐年从被窝里掏出了一只精致的盒子,递给萧寂,然后拿出手机打字跟萧寂说:   【我不是很满意,但因为一些错误的决策,耽误了我很长时间,很抱歉,希望你能喜欢。】   萧寂打开手里的盒子,看着那块精致的男士腕表,给路隐年打字:   【太贵重了。】   路隐年不觉得贵重:【你带着玩,将来等我自己赚钱了,给你更好的。】   萧寂抬手摸了摸路隐年的头,又吻了吻他的唇角,什么都没说。   但却突然明白了路隐年这两天明显情绪低落的原因,肯定是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费尽心思准备的礼物,拿不出手了。   萧寂其实至今都不知道路隐年到底鬼鬼祟祟的给他准备了什么东西。   他一直没挑明,装作不知道,一来是为了满足路隐年想要给自己惊喜的心思,二来,他也一直对这份惊喜,抱着期待。   眼下看路隐年的态度,他就知道,路隐年是不会亲手将这份惊喜送出来了。   萧寂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将那块表收好,然后爬到了路隐年那边,将路隐年抱在怀里,关了灯,吻了吻他的额头。   之后,他又拿出手机,将顾浔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今天过生日。】   顾浔对萧寂发送了一个死亡微笑的表情,然后对他发起了一笔88888的转账。   又在萧寂将他拉黑之前,先一步将萧寂送进了黑名单。   感谢核桃老婆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469章 室友(二十五)   路隐年此时人就在萧寂怀里躺着,察觉到萧寂正拿着手机给人发消息,有点不乐意地去拽萧寂的手臂。   但生日当天十二点钟会收到祝福,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路隐年并没有去看萧寂的手机,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对萧寂手机里的联系人有着格外清楚的了解。   只猜测,可能是萧寂的家人。   萧寂放下手机,抱紧路隐年,轻轻拍着他的屁股开始哄他睡觉。   路隐年脑子里琢磨着自己明天的计划,一开始有些兴奋,但又不想提前跟萧寂透露,憋着憋着,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萧寂一如既往的,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路隐年躺在床上缓神,听见阳台的玻璃门似乎没关。   哗哗的水声之后,听见有人下了床,之后,一大清早听见的第一道声音,居然是来自焦思成的:   “嚯,萧哥,这衣服......emmmm........很别致,废土风?战损风?”   路隐年睁眼望着自己床帘顶棚,脑子里开始回忆,萧寂什么时候有这种风格的衣服了。   他脑子里回忆着萧寂平时的穿着,大多数都是比较简单的风格。   反正他自己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但是真没想起有什么废土风还是战损风的衣服,萧寂也不热衷于网购,最近路隐年也没见萧寂买过新衣服。   他想着想着,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生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掀起床帘从床上跳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太过着急,这一下跳的并不轻巧,砰的一声响动,惊动了刚洗完脸的萧寂。   萧寂回头,和路隐年面面相觑:“你是掉下来的吗?”   路隐年看着萧寂,觉得自己快瞎了。   只见萧寂的白色衬衫上,此刻,正套着一件有些眼熟的灰色马甲。   大窟窿小眼儿,松松垮垮,歪歪扭扭,丑陋不堪。   路隐年眼皮子开始抽搐:“你穿的这是什么,我请问?”   萧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马甲,脸色平静,理所当然:“毛衣。”   路隐年:“你哪来的毛衣?”   萧寂抿唇:“我的生日礼物。”   路隐年已经红温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止脸红,他大概浑身上下都已经红透了。   仿佛一只被焯了水的大青虾。   他咬牙:“你脱下来,萧寂,这不好看。”   萧寂不干:“我觉得好看。”   路隐年:“你不觉得,你审美有问题。”   萧寂摇头:“我想穿,我喜欢。”   路隐年的脸色由红到绿:“你不想穿,你也不喜欢,你听话,这个穿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萧寂头一次在路隐年这里这么叛逆不听话。   但说真的,这毛衣,萧寂是真的喜欢。   从接了任务到现在,萧寂已经数不清楚自己究竟和隐年共渡了多么漫长的时光了,但这种隐年亲手制作的手工制品,在萧寂记忆里,还是第一次收到。   而且路隐年提前了将近一个月,每天起早贪黑的做这件事。   偷偷摸摸将自己藏在床帘后。   昨晚他拿出那块表给萧寂的时候,萧寂不信,路隐年心里是不难过的。   他抱紧手臂,想起上次路隐年在阳城跟他睡完那天,曾经说过想看自己跟他闹。   萧寂想了想,木着脸,闹道:“我就穿,你别管,不然我就跟你生气。”   路隐年一愣。   随后脸色由绿到紫。   半晌,才缓过劲儿来,嘴角开始上扬:“萧寂,你在撒娇吗?”   焦思成觉得现在的气氛很古怪,顺着墙根,回到宿舍里,走到顾浔身边,小声道:   “浔哥,你觉不觉得,他俩关系很微妙。”   顾浔道:“不觉得,而且你最好少看他俩,他俩很可怕,看多了会骗你的钱。”   焦思成惊讶:“你又被骗了?”   顾浔抬手在焦思成脖颈后撸了一巴掌:“不该问的少问,给我十块,我去吃个早饭。”   焦思成从一开始觉得和这宿舍的三个男人格格不入感觉很倒霉,到现在,他已经爱上了自己的宿舍,和他三个英俊潇洒可爱又大度的室友。   萧寂跟他基本不交流,不用提,路隐年更不用提,开学时候的小礼物除外,平时小恩小惠没断过。   要帮忙带东西的时候,从来给的都是只多不少。   顾浔也经常请他们吃饭。   时间长了,焦思成也看得明白,这个宿舍里,路隐年和顾浔都是富家公子哥,但顾浔比路隐年更低调。   原本,只有焦思成和萧寂是普通家庭。   但现在一个学期快结束了,焦思成觉得,萧寂也快被另外两人转账转成公子哥了。   他倒是不贪心,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很完美了。   顾浔说完,他大手一挥就给顾浔转了52,还大气道:“特殊数字算自愿赠与,浔哥,这星期早饭,老弟给你包了。”   顾浔冷笑一声,转身先一步出了门。   拿出手机将萧寂从黑名单拉出来,说了一句:   【你媳妇儿毛衣织的真丑。】   萧寂感觉到手机震动,回复了一句:【你有吗?】   说完,又将顾浔送进了黑名单。   路隐年因为萧寂那一句话,顿时就觉得毛衣的事不重要了。   毕竟穿出去的是萧寂,丢人也是丢萧寂的人,只要萧寂不说,也没人会知道毛衣是他路隐年织的。   他只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件事就跟他没关系。   他开始磨萧寂:“你再闹一个我看看。”   关于无理取闹这件事,萧寂还从未系统学习过,刚才那一句算是初学者的自由发挥。   再深一层次的往下进行下去,就有点为难了。   他搂住路隐年的脖子,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下回,下回一定。”   今天天晴,难得升温,萧寂出门的时候,还套了件外套。   然后一见阳光, 立刻就把外套脱下来了。   还跟路隐年说他热得很。   路隐年不确定萧寂是不是真的热,但还是适当的,跟萧寂拉开了些距离。   其实客观的讲,不单看毛衣,而是去看毛衣穿在萧寂身上的效果的话,还当真不奇怪。   萧寂就是有这种身架子和气质,能把这破破烂烂麻袋一样的东西穿出来一种特有的风格。   而且路隐年很会搭配,这学期萧寂好些套衣服都是他买的。   现在这样一件奇形怪状的毛马甲,配上一条色调高级,版型优秀的牛仔裤,还真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两人在去往食堂的一路上,路隐年都在偷偷打量着萧寂。   他原以为,萧寂将这种不体面的东西穿出来,就已经很给他面子,让他社死了。   却没想到,刚进教室一坐下,两人前排的同学就便转过身看了萧寂一眼道:   “萧寂,毛衣不错。”   萧寂便也淡淡的回复一句:“谢谢,我对象织的。” 第470章 室友(二十六)   路隐年起初还能咬牙切齿的装作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但到了后来,就有人开始八卦起来,问萧寂什么时候谈对象了。   萧寂不说,居然还有人问路隐年。   虽说地下恋情这件事,路隐年一直做得很小心,但他心里也是隐隐希望可以牵着萧寂的手,站在阳光下的。   如果是平时,面对萧寂这种暗戳戳的炫耀,路隐年大抵也会胡言乱语两句,偷偷享受一下这种感觉。   但现在,他实在不想跟那件毛衣扯上关系。   只能道:“不清楚,他可能是想谈恋爱想疯了。”   他面上表现得和平时一样冷冷淡淡,但在别人看不见的桌子底下,却在用自己的后脚跟,亲切用力的问候着萧寂的脚背。   看似恼羞成怒,实则,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萧寂这明目张胆又偷偷摸摸的炫耀虽然不体面,却让路隐年心里无比满足。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人,能比萧寂更懂他,更包容他了。   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转眼,便过了快三年。   两人在校内一直隐藏的很好,只是每每一到假期,路隐年就会觉得格外难熬。   他最怕的就是放假。   一放假,就表示他需要在路母的眼皮子底下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被强行带去公司开各种各样的会。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在路母面前,跟萧寂联络的太过紧密。   路隐年想过直接跟家里闹翻。   但家里断他财路事小,万一拿萧寂开刀事大。   路隐年冒不起这个风险。   他原以为,自己只要坚持到毕业,等萧寂顺顺利利拿到毕业证,很多事,受限就很小很多。   但让路隐年没想到的是,他一拖再拖,路母却丧心病狂的,突然提出了要路隐年订婚的无理要求。   大三结束的暑假。   萧寂照例回了阳城。   在和路隐年断联的一周后的傍晚,路隐年突然出现在了萧寂家门外。   彼时,萧寂刚陪着萧母遛弯买菜回家,就在楼下看见了面容带着几分憔悴的路隐年。   这几年都是这样,路隐年总会在假期的时候,突然出现在自家楼下,来家里住一两天,就离开。   萧母看见路隐年出现也不意外,热情道:“哎呀,小路来了!快回家,阿姨今天刚买的排骨,你这孩子,真有口福。”   路隐年面上一如从前,礼貌问候,又笑盈盈地跟着萧寂回到家。   但萧寂却敏锐的察觉出,路隐年状态很差。   萧母去做饭的时候,萧寂给路隐年削了个苹果,什么都没问。   路隐年只吃了两口,就将苹果塞回给了萧寂。   胃是情绪器官。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容易吃不下去东西。   路隐年看上去很疲惫,靠在萧寂肩头,什么都没说。   晚饭路隐年也没吃多少,任由萧母怎么热情,他都只说自己真的吃饱了。   萧寂给了萧母一个眼神,示意她别再强迫路隐年。   萧母这才不再试图让路隐年多吃点。   饭后,萧寂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路隐年就去厨房给他帮忙。   萧母和萧父以去朋友家串门为由出了门。   待家里彻底清静下来,萧寂才看着路隐年问他:“出什么事了?”   路隐年撞进萧寂怀抱,伸手紧紧搂着萧寂的腰。   他鼻腔有些发酸,脸颊埋在萧寂颈间,问他:“能先做吗?做完再说,我好想你。”   家里没人。   如今的路隐年早已不似三年前那般青涩,两人这些天没见面,几乎是一触即燃。   路隐年不对劲的厉害。   往日里被欺负急了总是骂骂咧咧,今天却像是疯了一般,不要命的索取。   好几次,萧寂知道他是疼了,想停下来,但路隐年不许。   直到最后结束,萧寂顶着满后背的抓痕,路隐年才终于红着眼道:   “萧寂,我们分手吧,我要订婚了。”   萧寂闻言,蹙了蹙眉,没说话。   路隐年不敢看萧寂的脸,低着头。   他想说:   “如果我不答应,我妈一定会调查缘由,万一查到你头上,她不会放过你的。”   还想说:“萧寂你能不能等等我,等你毕业,我一定摆脱那边的关系,到时候你去哪,我就去哪。”   但他说不出口。   他藏了萧寂那么久,到了现在,没能让萧寂站在阳光下不说,还要让萧寂变成更加见不得人的那个,这太不公平了。   即便萧寂能答应,路隐年也会觉得自己不配。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羽翼未丰,实在是太过无能,他做不了自己的主,违抗不了她疯狂的母亲,更保护不了萧寂。   让萧寂顶着风险,以被人唾骂的身份陪在自己身边,太无耻了。   萧寂太好了,路隐年做不出这种事来。   萧寂大概是知道路隐年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的。   但他现在很生气。   路隐年已经在这种事上吃过一次亏了,偏偏现在还是学不会张嘴。   什么都不说,大老远来一趟,玩命儿的跟萧寂做尽这种事,然后就丢下一句分手。   甚至没有给萧寂选择的余地。   不提缘由。   就一句分手。   萧寂冷了脸,问路隐年:“你想好了吗?”   路隐年不敢抬头看萧寂。   他开始穿衣服,手脚一片冰凉,指尖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没说自己是不是想好了。   光是分手两个字,就已经耗尽了路隐年全部的勇气。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跟萧寂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踏出萧寂家的门去的机场,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飞机,回的南湾。   他只知道,当自己躺在那座自己从小生活在的空旷别墅里,点开萧寂的朋友圈,却只看见了一行横线时。   路隐年的天,彻底塌了。   感谢荔枝宝贝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471章 室友(二十七)   如果,萧寂真的只是万千普通人中的一员,这件事,无论路隐年说不说,都只能有两个结果。   一,萧寂放弃学业,直接带着路隐年远走高飞。   至于将来吃够了苦头,两人会成为一对怨偶,日日争吵,还是能有情饮水饱,就守着对方心甘情愿过苦日子,谁都说不准。   二,顺着路隐年的意思,权宜之计。   那么,在路隐年羽翼丰满之前,两人必定会因为路隐年的婚约之事闹出无数矛盾。   最后还能不能毫无隔阂的走在一起,更说不准。   萧寂从来都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就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状况了。   他之所以一直悠哉悠哉地无所事事,只是因为,他手里,有张王牌。   萧寂其实可以理解路隐年的感受。   因为无助,因为无能为力,因为不想伤害萧寂。   但他最大的错处就是,他不跟萧寂说,不商量,不询问,更不给萧寂选择的余地,就这么自己一个人做了自以为对萧寂最有利的决定。   037察觉到萧寂的情绪很差劲,小心翼翼道:   【小凤凰病急乱投医了,他妈逼他订婚,别置气,我相信他但凡有一点办法,都不会走这一步烂棋,都是他妈逼的,你消消气。】   萧寂没搭话。   他收拾着凌乱的房间,随手捡起地上那件T恤的时候,险些被气笑了。   路隐年走的时候,穿的是萧寂的衣服,将自己的衣服留了下来。   要说路隐年是伤心过度穿错了衣服,萧寂必然是不会信的。   他将那件T恤折好放进柜子里,捡起自己的睡裤,进了洗手间。   想了想,也是堵了口气,拿起手机将路隐年送进了黑名单。   萧寂洗完澡出来,就坐在卧室里发呆。   萧母回来时,没看见路隐年的鞋在门口,便敲了敲萧寂的门。   萧寂仰头靠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淡淡道:“请进。”   萧母探头进来,看了看:“小路呢?走.......”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萧寂赤裸的上半身上,满是不堪入目的痕迹。   到底是过来人,萧母一看就知道,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   萧寂很少有情绪这样明显低落的时候,他说:“他走了。”   萧母为了不惊扰到萧父,选择关上了门,坐在萧寂床上,小声道:   “跟妈妈说说?”   萧寂从来都没有隐瞒的打算,闻言,直白道:“我在跟他谈恋爱,三年了。”   其实作为母亲,一个将自己的孩子视若珍宝的母亲,是可以看出来自己孩子身上的变化的。   萧母早有心理准备,但萧寂从不提,她便也不问。   早想过如果儿子到最后真领个男孩儿回来,她应该怎么面对。   为此萧母还私下里偷偷做了很多研究。   她缓了缓神才道:   “儿子,你是一直有这方面的倾向吗.......”   萧寂道:“跟什么倾向没关系,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眼下这个时候,萧母觉得自己很无助。   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   但如果萧寂真的是,她也很难做出伤害孩子的事来。   沉默过后,她忍着自己有些难以接受的心情,问萧寂:   “那现在是怎么了呢?闹矛盾了吗?”   萧寂道:“没有,他是来跟我提分手的。”   萧母心情更复杂了。   没想到事情真的摆到明面上了,竟也已经结束了。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年轻人,都这样,打起精神来,初恋都难忘,结束了就让他过去,将来你还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她话刚说完,萧寂的目光就转了过来,他说:“不会,分手是暂时的,他现在有他自己的难处,等事情解决了,日子还得跟他过。”   萧母看着萧寂:“是已经决定好了吗?”   萧寂嗯了一声。   他本就话少,更不爱倾诉。   但如今面对萧母,他到底还是耐着性子跟萧母聊了大半个晚上。   而另一边,路隐年在发现自己被萧寂拉黑的二十分钟后,到底是没忍住,跑进洗手间,吐了个昏天黑地。   等他吐完,强忍着浑身上下的不适洗了脸漱了口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路母正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他。   他扶着墙壁,看着路母,喉咙里像是有刀片在刮:“我锁门了。”   路母手里拿着只钥匙:“我知道,路隐年,你去哪了,喝酒了吗。”   路隐年没说话。   路母接着道:“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订婚之前注意你自己的言行,不要去不该去的场合,不要乱跑,不要在任何地方发表出不当言论,你跑出去一整天没有向我汇报,半夜三更回来吐成这个样子,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路隐年快要崩溃了,他脑子里全是自己临走时,萧寂那张冷漠阴沉的脸。   他原本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是想着,暂时分开,等段时间他有更好的办法了,就去重新把萧寂追回来。   但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句“萧寂不会原谅我了”。   他问路母:“你想让我死吗?”   路母没反应过来路隐年说了什么。   路隐年盯着路母的眼神中,怨恨已然溢了出来:   “我问你呢,你是不是想让我死?”   路母后退了一步,看着路隐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的订婚对象很完美,是我精挑细选......”   “滚出去。”   路隐年道。   路母震惊:“你疯了吗?”   路隐年的确疯了。   他抓起一边柜子上的花瓶便对着路母身后的墙壁砸了过去,怒吼道:   “我说让你滚出去!婚我是不会定的,你要是喜欢,你就自己去定,我爸当年就是受不了你这个样子,才宁愿死也不要跟你在一起。”   “你以为你很高贵吗?你活得太悲哀了。”   花瓶碎了满地,路母脸色一阵青紫,抬手就给了路隐年一耳光。   路隐年像是没有知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陶瓷碎片,用力按在自己大动脉上,盯着路母:   “出去,否则都别活了。”   路母被路隐年吓坏了。   顺着路隐年的意思,转身离开了路隐年的房间,之后,立刻打电话给了自己的助理:   “派几个人来,寸步不离地盯着路隐年,马上,立刻去办。”   路隐年看着自己被关住的卧室门,一阵天旋地转,顿时就失去了意识。   ....... 第472章 室友(二十八)   路隐年的订婚仪式,初步定在了十月份。   距离眼下,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无论是对于萧寂来说,还是对于路隐年来说,这个彻底断了联系的暑假都变得异常漫长起来。   萧寂在开学前一天,回了江城,将顾浔的联系方式从黑名单拉出来,打了电话过去:   “你在哪?”   顾浔道:“床上。”   萧寂问:“和谁?”   顾浔道:“自己,怎么你要来吗?”   萧寂嗯了一声:“地址给我。”   说完,挂断电话,从机场直奔顾浔发送过来的地址。   一小时后。   极致豪华的大庄园里,萧寂和顾浔相对而坐。   光是一间会客厅,就有百十平米大。   巨大的水晶吊灯,满屋子的艺术品,还有一整面墙的藏品级酒水,无一不在彰显着主人的财力。   但萧寂却对这种物欲纵横奢靡至极的东西不感兴趣,淡淡道。   “路隐年要订婚。”   顾浔道:“恭喜。”   萧寂淡淡:“说句人话。”   顾浔道:“节哀。”   萧寂道:“他订婚对象只能是我。”   顾浔倒了杯红酒,长腿交叠靠在沙发上。   萧寂这三年岁月静好,不就是指着顾浔替他负重前行吗,这一点顾浔早就有心理准备。   但以他的性子,肯定没那么容易就这么替萧寂办事。   他说:“我这儿办事是需要工钱的。”   萧寂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顾浔发了个二百块红包:“满意了吗?”   顾浔满意的点击领取,问萧寂:“说说你的计划。”   萧寂道:“他妈逼着他订婚,无非是为了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巩固商业地位,在那种人眼里,利益就是一切,不需要什么计划,你只要出面,让我去跟路隐年联谊,顾家就会成为路家坚实的后盾,他妈会同意的。”   顾浔嗯了一声:“但你姓萧,你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   萧寂道:“那你就认我当义父。”   顾浔:“……”   其实说来有趣。   萧寂当初飞升入天界掌刑法时,天界的刑法文书还是刻在一卷木轴上的。   木轴没有灵气,纵使再过千万年,也只能是一卷平平无奇的卷轴。   萧寂无事时,便寻了块上古宝玉,打磨成玉轴,将木轴上的文书誊抄到了玉轴之上。   结果不出千年,玉轴便生了灵识。   只是萧寂沉默寡言,玉轴也习惯了,甚至不愿意化成人形,两人岁岁年年相伴,却谁也不与谁说话。   若非要论,似乎问题也不大。   但事实上,上古宝玉存于天地的年头,应当是和萧寂原型差距不大的。   所以顾浔跳过了这个话题,对萧寂道:   “这事你别管了,我有打算,但得再等等,他订婚宴之前,我会拿到顾家的大权。”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寂便暂时在顾浔家住了下来。   路母的手段,不可谓不歹毒。   在路隐年隐忍三年爆发后,路母终于察觉到路隐年的异常,开始调查。   这件事说起来也实在好查。   只是过去路隐年表现的一直很正常,和过去一样乖巧懂事,都在她掌控之内。   路母便没往这一方面想过。   根据路隐年的消费转账记录和他的开房记录,路母很快就查到了萧寂身上。   并威胁路隐年:   “是因为这个孩子吗?母亲是工厂女工,父亲失业再就业,在阳城一家小工厂做财务。”   “这样的家境,不能给你提供一点帮助,路隐年,他是个男孩儿,连最起码的结婚生子的条件都没有。”   路隐年坐在床边,状态很差,对路母道:   “我跟他分手了,你别针对他。”   路母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订婚的事,板上钉钉,在此之前我不希望出任何意外,我针不针对他,取决于你的表现。”   说完,路母转身离开,走到房门口,又回头道:   “别试图用你的命要挟我,如果我失去了我唯一的儿子,萧家一家三口,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路隐年看着路母的背影,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年幼时,路母有没有像萧母疼爱萧寂那样,疼爱过自己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母亲比女鬼还可怕。   他现在只想等着明天报到,赶紧去学校。   一个多月不见,他想萧寂想得骨头都疼。   他向路母妥协了订婚的事,前提是路母不能找萧寂的麻烦,只当这一切从没发生过。   回江城的时候,一路上,是路母亲自跟着路隐年去的。   路隐年坐在汽车后座,望着窗外,脑子里想的都是等见了面,他该怎么面对萧寂。   是该若无其事地跟萧寂说话打招呼,还是装作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谁也别搭理谁。   但让路隐年没想到的是,路母的确没找萧寂的麻烦,但她却找了自己的麻烦,给自己办了外宿申请。   并请了专人,好好照顾路隐年。   如此一来,路隐年能和萧寂碰面的机会,便只剩下了每周为数不多的几堂课上。   可惜无论是萧寂本人,还是顾浔,都没再和路隐年说过话。   他们永远坐在教室的斜对角,隔着最远的距离。   路隐年身边的人,也从萧寂,变成了林迎。   “你要是实在想他,不行你写信给他呢?我可以帮你送,老这么偷看,望梅止不了渴啊。”   林迎陪着路隐年靠在学校食堂二楼的扶梯边,小心翼翼道。   路隐年低头看着和顾浔一起,光吃饭不说话的萧寂,摇摇头:   “写信也止不了渴。”   林迎问他:“那你什么打算?”   路隐年的目光贪婪的落在萧寂身上,一刻不愿意挪开:   “我会处理好路家的事的,然后把他追回来。”   路隐年嗯了一声。   林迎道:“他要是也在等你,这事儿倒好说,但是路家现在完全在路姨掌控中,你就是拼了命,也得三五年。”   “年哥,萧寂也是人,你怎么能保证,这三五年里,他会一直等着你呢?”   路隐年确实没指望着萧寂能一直等他。   许久,他看着萧寂吃完饭离开食堂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视线之内,才转身看向林迎,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偏执:   “他等不等我都没关系,我这辈子只会爱他一个人,就是抢,我也要把他抢回来。”   林迎眼下并不能理解路隐年对萧寂的感情。   但他大概天生就是操心的命,问道:“那你订婚的事怎么办?”   路隐年转身,平静且坚定道:   “我不会订婚的。”   感谢艾希辰宝贝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473章 室友(二十九)   “他一直在偷窥你。”   走出食堂后,顾浔对萧寂道。   萧寂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打算一直装不知道吗?”顾浔问他。   “不然呢?我去找他和好,让他本就糟心的妈继续给他雪上加霜?”萧寂反问。   顾浔很会捅人肺管子,问萧寂:“如果我这边靠不住,路隐年那边束手束脚,只能随着他妈的意订婚结婚,你打算怎么办?”   萧寂看向顾浔:“他不会订婚的,但你得抓紧,因为我不清楚,他为了达到不订婚的目的,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其实如果不是这一世,路母将路隐年养成了这种性子,这件事其实也不至于到现在这样。   萧寂也的确了解路隐年。   路隐年没打算订婚。   但因为没有能力反抗,也没办法从任何人身上做文章,那他能利用的就只有他自己。   不能反抗,那就拖。   订婚前先摔断腿,把今年拖出去。   等他妈再找了良辰吉日,他再出点这样那样的意外事故,总能先拖到萧寂毕业。   只要萧寂毕了业,他就能想办法找人送萧寂一家三口出国。   路母能管得了他,却管不了林迎。   这事虽然麻烦,但林迎总会帮他的,至于费用的问题,就全当他是跟林迎借的。   路隐年这段时间过得痛苦而漫长。   路母无处不在的监视让他精神压力一天大过一天。   直到订婚宴的前一周,路母许是也怕路隐年出什么幺蛾子,直接将他带回了家,派人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将路隐年看管了起来。   路隐年表现得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订婚宴的前两天,路母带着路隐年和订婚对象一家约了晚餐。   他一身高定西装,坐在路母身边。   这段时间路隐年瘦得厉害,原本丰盈的脸颊明显凹陷了下去,长时间失眠让他眼下泛着一圈青黑,神情麻木,面容憔悴,活像行尸走肉。   路母很高兴,跟许家一家三口打着招呼,吃着饭,喝着酒。   路隐年听着他们的谈话,只觉得上不来气,吃了几口,便低声对路母道:   “我出去透透气。”   路母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去吧,别乱走。”   晚餐的地点,是许家旗下的酒店。   路母虽然没派人跟到酒店餐厅的包间来,却派了人在门外守着,以防路隐年趁机溜出去。   但路隐年也没打算出去。   他从包厢出来,独自一人站在酒店大厅二楼中庭的楼梯口发着呆。   他在考虑,是今晚就从这儿跳下去比较好,还是订婚宴当天,再捅出娄子来更完美。   “你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路隐年背后响起。   路隐年回头,看见了自己那位联姻对象。   是叫许芯珧,还是叫许珧芯,路隐年记不清楚。   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   漂亮优雅又矜贵的模样,看起来应当是一位好妻子,但路隐年却从她身上看见了路母的影子。   他面色淡淡:“我没事,谢谢。”   那女孩儿端了杯温水递给路隐年,路隐年没接,也没说话。   那女孩儿便将水杯放在了一边:   “你看起来对我并不感兴趣,我知道跟素不相识的人结婚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但我会尽可能,做好我自己的角色。”   “这个圈子,不都是这样吗?”   路隐年依旧没说话,心里已经烦躁到了极点。   那女孩儿看着路隐年的神态:   “你这么抗拒,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吗?”   路隐年没心情再继续跟她纠缠,开口道:   “我不会跟你订婚的。”   那女孩儿轻笑一声:“是我哪里让你很不满意吗?”   路隐年不会跟她说自己有喜欢的人,这样一来,无疑是在给萧寂找麻烦。   四目相对,路隐年盯着那女孩儿的眸子道:“我妈应该没跟你们家人说过,我是个gay。”   “将来即便是你跟我结了婚,别说对你好,我就是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我不会碰你,只会一直出轨,和各种各样的男人纠缠不清,你能接受吗?”   女孩儿愣住,张了张口,精致的脸颊似乎在这一刻裂开。   路隐年不想听她会跟自己说什么,他甚至开始歹毒地想着,不如就利用这女孩儿,让她“推”自己从台阶上下去。   但很快,他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   一回头,就看见了楼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抬头看着自己。   黑色礼服褪去了萧寂身上原本的青涩稚嫩,让萧寂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原本狭长漂亮的眉眼,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冰冷而不近人情。   路隐年从没有哪一个时刻觉得萧寂看起来这样陌生过。   他恍惚间开始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如果是在做梦,那窒息又疼痛的感觉为什么会如此清晰地从大脑传递到心脏?   如果不是做梦,那他又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路隐年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麻木。   他闭了闭眼,勉强让自己清醒过来。   重新睁眼时,就见刚刚还站在楼下的萧寂,已经不见了。   路隐年脑子轰的一下,没再理会还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女孩儿,奔着楼下,一步三个台阶飞快跑了下去。   他站在酒店大厅里四处张望。   在看见一片熟悉的衣角朝着走廊另一边的电梯口而去时,几乎是拔腿狂奔。   只可惜,等他赶到电梯厅的时候,电梯已经关了门,开始运行起来。   路隐年盯着电梯门上显示着楼层的灯光,看见电梯在十一楼停下来之后,开始狂按电梯。   另一部电梯停下来,路隐年连忙上去,按下十一楼的按钮。   他从来没觉得时间会这样漫长,这样难熬过。   短短几十秒,似乎比他有记忆力以来的人生都要漫长。   终于,电梯在十一楼停下。   门缓缓开启时,路隐年几乎是顺着门缝挤出去的。   只可惜,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两侧一间挨着一间的紧闭房门。   路隐年靠在墙根,缓缓蹲下来,抬手捂住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而这一瞬间,他也打心底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第474章 室友(三十)   他不知道萧寂刚刚是不是看见了他跟自己那位订婚对象交谈,更不知道萧寂为什么会出现在南湾的酒店里。   他脑子一片混乱,这一瞬间,他甚至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茫然无措之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路隐年。”   路隐年心头一紧,站起身来,就看见萧寂一直站在电梯厅里面的墙边看着自己。   他刚才找人心切,一从电梯出来,就直奔酒店所在的房间看去,忘了回头。   眼下看见萧寂就站在那儿,鼻腔一阵发酸,站在原地,张了几次口,才找到自己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萧寂看着路隐年,淡淡道:“来参加你的订婚宴。”   路隐年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嗓子里现在好像是有刀片在刮,他摇摇头,艰难道:   “我不会的。”   看不着人时,就罢了。   眼下人就在面前,委屈成这般模样,瘦的颧骨都凸了出来,萧寂要说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   他抬腿走到路隐年面前,伸手将人抱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道:   “路是你自己选的,话是你自己不愿意说的,你委屈什么?”   久违的拥抱,让路隐年的眼泪穿成了珠子,抑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他抬手紧紧搂着萧寂的脖子,许久,也只能说出一句:“我好想你啊。”   萧寂叹了口气,将路隐年打横抱起来,朝走廊深处走去,在倒数第二间房门口站住脚步,腾出一只手来从口袋里掏出房卡,打开了酒店房间的门。   萧寂没插房卡,屋里一片漆黑。   路隐年被萧寂扔到床上之后,便主动勾着萧寂的脖子用力吻了上去。   两人在黑暗中纠缠,路隐年的电话开始不停的震动起来。   他将手机掏出来丢到一边,伸手就去扯萧寂的裤腰。   萧寂没什么反应,靠在床头,任由路隐年自己折腾。   路隐年根本顾不上萧寂的态度是冷漠还是热情,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想。   只知道萧寂就在面前,而等过了今晚以后,下次是什么时候,就不一定了。   萧寂虽然还在生路隐年的气,但到底是怕伤了路隐年,在关键时刻还是随了他的意,拿走了主动权。   和分开前的那天晚上一样,路隐年似乎没有痛感。   他疯了一样的向萧寂索取,红着眼,一遍遍喊着萧寂的名字。   萧寂一声都不曾回应。   不停震动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了机。   路隐年一遍遍吻着萧寂温热的唇,萧寂却在最后关头,直接抽了身,坐在床边,弯腰从地上捡起路隐年的衬衫,穿在自己身上,然后点了支烟,跟路隐年说:   “我还有事,该走了。”   路隐年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他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堪,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道:   “萧寂,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来报复我的吗?”   萧寂回头看着他:“这算是报复吗?路隐年,你现在很难受吗?”   路隐年如鲠在喉。   他确实很难受。   三年恋爱,虽然见不得光,但萧寂的确是很宠他的。   确认关系之前,他只是单纯的享受,但确认关系之后,路隐年自认不算坐享其成,他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宠着萧寂。   现在萧寂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落差,让路隐年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攥在了手心里。   萧寂漆黑的眸子盯着路隐年:   “那你当初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难受。”   路隐年低着头:“对不起,萧寂,我没有办法......”   萧寂打断他:“你有。”   “路隐年,你该和我商量的,但是你选择了自己做主,完全不给我选择的余地。”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嘴?这一次次的苦头,吃的还不够吗?”   路隐年的嘴唇在颤抖。   在萧寂说完这番话,准备起身离开时,一把攥住了萧寂的衣角:   “你别走,你踏马不许走!”   萧寂回头,面色冰冷:“你以什么身份要求我。”   路隐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萧寂。   说不害怕是假的。   他甚至觉得,今天他要是放任萧寂走出去,他跟萧寂,就要彻底完蛋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扑进萧寂怀里,死死搂着萧寂的腰:   “你别走,只要你不走,让我干什么都行。”   萧寂被他勒的上不来气,捏住他的手腕,看着路隐年消瘦的脸,强压着心疼,跟他说:   “认错。”   路隐年现在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毫不犹豫:“我错了。”   “错哪了?”萧寂继续逼问。   路隐年喉结动了动:   “我不该单方面跟你分手,不该不跟你商量,不该私自做了决定去通知你,不该睡了你就一走了之!”   萧寂没说话。   路隐年顿了顿,咬牙道:“但我真没准备订婚......我.....”   萧寂见他又要退缩,冷道:“说。”   路隐年这才道:“今晚如果你没来,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医院了。”   萧寂知道路隐年犟,主意正。   这种极端的方式,并不出乎萧寂的预料。   “我不会做背叛你的事,哪怕我们已经分手了,但我还是奢望总有一天我能把你找回来......”   萧寂依旧是不言不语,只等着路隐年一口气将话说完。   起初,路隐年像是挤牙膏一样,每一句话都说得无比艰难。   好在话出了口,起了头,后面似乎也就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他终于将所有的前因后果,自己的想法,路母的极端全部和盘而出。   这一刻,路隐年才觉得,一直压在自己心底的那块石头,好像是松动了。   “阿寂,我知道错了,你别走。”   萧寂低头,掐着路隐年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看着我。”   路隐年红着眼眶看着萧寂,可怜的就像是只兔子。   萧寂没有重新吻住路隐年,他只是弯了腰,跟路隐年额头相抵,然后警告他:   “不要做任何伤害你自己的事,后天的订婚宴,许家不会来了,心放肚子里。” 第475章 室友(三十一)   萧寂到底还是走了。   什么都没解释。   路隐年也没脸拉着他一直问。   毕竟萧寂说了,许家不会参加订婚宴。   虽然路隐年不知道萧寂是从哪得来的消息,而且今晚,许家一家三口都还在跟路母吃饭,但路隐年还是选择无脑相信了萧寂。   只是心中难免忐忑。   路隐年在萧寂走后,自己穿好衣服打车回了家,路母不在。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来来回回翻看着萧寂的朋友圈页面,却依旧只有一条横杠。   分手以后,床都上了,联系方式却没加回来。   路隐年尝试给萧寂发送好友请求,可惜都石沉大海,没能得到回复。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路母逼迫质问的准备,但谁知,路母这两天却像是忙到人间蒸发了,连一通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订婚宴当天上午,路母才面容疲惫的从外面回来。   彼时,路隐年刚从楼上下来,发现一直守着他的那些人已经走了。   他蹙了蹙眉,准备下楼去门外看看。   楼梯下到拐角,就看见路母坐在沙发上,似有所感的抬头看向了自己。   四目对视,路母开口便道:   “你现在满意了吗?”   路隐年不明所以:“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路母盯着路隐年:“顾家出手了,把许家几个在进行的项目搅了个一团糟,许家思前想后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得罪了顾家,结果却是因为你。”   路隐年对此一无所知,闻言,甚至有些错愕:“顾家?”   路母冷笑:“不用再装了,顾家这样明目张胆针对许家的行为一出,将来都不会再有人敢跟你订婚了。”   “路隐年,你可真让我惊讶,搭上了顾家的关系,不为自家生意做打算,居然就把人情用在这种事上。”   路隐年陷入了沉思。   能参与到这件事来的,姓顾的,只有顾浔。   顾家路隐年早就听说过,和他们这些倒推十年二十年都只能算是暴发户的豪门新贵来说,顾家才是真正屹立不倒的顶级豪门。   从来不参与他们这个圈子里的活动。   路隐年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那么低调的顾浔,居然能在顾家说得上话。   大一刚开学的时候,他还送了顾浔那份见面礼,以为是多大的恩惠。   路隐年什么都没多说,回了房间后,就打电话给萧寂,可惜自己依旧在黑名单里没被放出来。   他现在是真的后悔。   萧寂和顾浔显然早就认识,关系甚笃。   两人虽然平时看起来交流很少,但那种熟透了的感觉,说像是家人也不为过。   如果自己当初能早点将事情跟萧寂摆明白讲,哪还会有这段时间的身心折磨,顾浔必定早就出手帮忙了。   路隐年找不到萧寂,又打给顾浔。   可惜依旧没打通。   路隐年没能等到第二天,他当天下午就自己坐车回了学校,迫不及待地将行李搬回了寝室。   彼时,因为是周末,萧寂正坐在桌边看着财政新闻,听见响动,看见路隐年推门进来,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只当没看见,继续看财政新闻。   顾浔有事要忙不在学校,只有焦思成,对路隐年表达了亲切热情的问候和想念。   路隐年见萧寂不搭理他,也不敢主动说话,默默将行李箱推进屋,自己默不作声的整理东西。   等他整理的差不多了,萧寂这边也关了电脑,准备去吃饭。   他起身,路隐年也跟着站起来。   萧寂换衣服,路隐年就盯着萧寂等他换衣服。   萧寂出门,路隐年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出门,   萧寂去了食堂,在前面打饭,路隐年就跟在萧寂身后,萧寂打什么菜,路隐年就跟着打什么菜。   萧寂坐在哪,路隐年就坐在他旁边。   但萧寂不跟路隐年说话,路隐年也不敢跟萧寂说话。   吃完饭,萧寂离开食堂时,脚步飞快,路隐年就小跑着追出去。   江城十月的天,黑的已经很早了。   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路隐年尾随了萧寂一路,直到两人快回到宿舍,路隐年才鼓起勇气追上萧寂,伸手握住了萧寂的手。   萧寂反手便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不给路隐年握。   路隐年再握,萧寂就开始躲。   萧寂躲,路隐年就追。   直到萧寂开始跑起来,路隐年也跟着他跑起来。   最后许是因为萧寂真的跑不过路隐年,在抵达宿舍区门口时,路隐年到底是追上了萧寂,拽着他的胳膊,强行牵住了萧寂的手,跟他十指相扣。   不少人看见路隐年和萧寂重新走在一起都略显惊讶。   因为之前,两人明显就是闹掰了,很多人还私下里偷偷讨论过,说三个人的友情太拥挤,顾浔上位了,给路隐年挤跑了。   但现在,两人就这么明目张胆的牵着手,看起来还是路隐年强迫萧寂的,就又够那些人茶余饭后议论一阵子了。   萧寂没再强行挣脱,上楼的时候,楼梯间里没什么人,路隐年便将萧寂堵在了墙角处,伸手抱住萧寂的腰,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开始蹭来蹭去。   萧寂淡淡开口:“起来。”   路隐年不肯,贴在萧寂颈间去吻他侧颈。   萧寂道:“你这样会被人看到的。”   路隐年不管,抱着萧寂的手收得更紧了:“看到就看到,我巴不得所有人都看到。”   萧寂就不说话了。   路隐年见他不反抗,就开始得寸进尺的去吻他喉结,吻他下巴,最后贴上萧寂的唇。   萧寂不回应,他就抽出一只手去捏萧寂的两腮,将萧寂的嘴巴捏成金鱼嘴,然后再去亲他。   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路隐年真的知错了,瘦成这样,在自己面前那股傲娇劲儿是彻底收敛了个干净。   明明先说分手的是他,到头来像是被抛弃的小狗找到主人蹭来蹭去的还是他。   萧寂也不会总揪着这件事不放。   他到底还是回应了路隐年的吻,又在楼上有脚步声响起时,推开了路隐年,牵着他的手将人领回了寝室。   寝室里关着灯,静悄悄一片。   顾浔今晚是不会回来了,路隐年喊了焦思成的名字,也没人回应。   路隐年看向萧寂,喉结动了动:“一起洗澡吗?”   萧寂挑眉:“这是在宿舍。”   路隐年一边掀起萧寂的衣服下摆,将手伸进去,一边靠着他:“宿舍怎么了?你就不能轻点吗?”   “萧寂,你到底有没有想我?” 第476章 室友(三十二完)   和上次带着惩罚意味的冰冷不同。   这一次萧寂温柔了很多。   到底是宿舍,虽然没人,却依旧没能太过放肆。   萧寂的掌心捂在路隐年唇上,不许他发出任何声音。   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其他的声响,也将混乱的气味淹没在洗发水的香气中。   当晚,路隐年就挤在萧寂怀里,睡了这些天来最舒服的一觉。   两人之间的生活,也回到了前三年那般模样。   只是比起过去的收敛,他们现在的言行都放肆了很多。   焦思成是在大学生活最后一个寒假的前夕,发现了路隐年和萧寂之间的关系的。   他夜里熄灯后起床上厕所,看见了站在阳台门外,正在接吻的路隐年和萧寂。   那一刻,焦思成吓坏了。   尿都没尿出去就又悄悄爬回了床上,一直憋到路隐年和萧寂回到床上彻底没了动静以后,才再一次下了床去解决生理需求。   他将这件事憋在心里。   不仅没敢告诉顾浔,甚至没敢告诉他妈妈。   直到寒假期间,刚刚过完年,收到了路隐年和萧寂的订婚邀请,焦思成才惊觉,原来这件事,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同性结婚在法律上是不受认可的。   但顾家财权滔天,谁不认可都架不住他们的大肆操办。   只是订婚宴上,顾家的长辈并未出席,只到场了顾浔一个晚辈。   萧寂正式和路母见面时,路母脸色依旧难看。   她看着萧寂:“你不是顾家的人,拿不到顾家的资源,用这样的手段威胁我跟我儿子在一起,将来也是害了他,让路家走下坡路。”   她认定了顾家不肯给路家资源,是因为顾家不会在萧寂身上花除此之外的任何代价。   萧寂厌恶极了面前的女人,开口毫不客气:   “你错了,顾家不是不给路家支持,而是不给你支持,等你死了,顾家会全心全意扶持路隐年上位,让云珀再上一层楼,您且放心吧。”   路隐年则站在萧寂身边,一言未发。   所有事情都脱离掌控的滋味,让路母状态越来越差。   萧寂和路隐年在商量之后,让路隐年哄着神志不清的路母做了股权的转让,和公司职位的调动。   一个月后,路母彻底发了疯,被送去了相关医院进行救治和疗养。   起初,云珀上下都开始蠢蠢欲动,想要趁着路隐年羽翼未丰蚕食云珀。   但路隐年却年纪轻轻就挑起了大梁,萧寂在背后教他,他就在人前做尽了雷厉狠绝之事,硬是在短短半年内,将云珀稳了下来。   期间,萧寂以金融系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参加了毕业典礼的演讲。   路隐年则兼以萧寂实习公司老板的身份,上台,为萧寂献了花,并诚邀萧寂,正式进入云珀。   当初订婚宴的时候,闹的人尽皆知,而结婚的时候,两人却选择了低调。   在国外领了证,又和萧父萧母,带着顾浔林迎焦思成几人,简单吃了顿饭,这事,也就算定了下来。   路隐年卖了路家那套豪宅,以及所有和路母有关的资产。   在市中心置办了门对门的两套平层,将萧父萧母接到了南湾,住在了两人对面。   结婚第二年,萧寂从窗台外面抓了只鸟回来养,起名叫小翠。   路隐年在遇到萧寂之前,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为了什么人而改变。   但许是当年和萧寂分手时的痛苦太过刻骨铭心,之后的很多很多年里,路隐年对于萧寂都表现出了格外的纵容和溺爱。   就连一开始一直担心路隐年这么好的条件,会不把自家儿子当回事的萧母,也在后来经常偷偷教育萧寂,对人家小路好一点。   路隐年年幼时吃了太多自己做不了主的苦,长大以后,许是因为报复性心理,对权势的掌控欲极强。   开始青涩稚嫩,事事听萧寂意见,没用几年就彻底成长了起来,将萧寂养在了家里。   路隐年虽然厌恶路母,但不得不说,父母对于孩子的影响也总是极为深刻。   路隐年能掌控的权势越大,占有欲和掌控欲也随之日渐增长。   他不想让萧寂出门工作,但凡关于萧寂的事,他件件都要过自己的手,亲力亲为。   在某日突然照镜子,发现自己眉眼间和已经过世的路母愈发相似时,路隐年突然害怕了起来。   他在沉默了两天之后,选择了开口问萧寂:   “我这样,会让你有压力吗?”   萧寂对此倒是并不排斥,他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每天只需要按照路隐年制定好的程序做事的感觉。   他摸摸路隐年的脸颊:“不会,我喜欢这样,但如果你能把我柜子里那些彩色的内裤换成质朴一点的款式,我大概会更开心。”   路隐年蹙眉:“你在别人面前又不脱裤子,都是给我看的,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萧寂抿了抿唇,无意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掰扯,乖巧道:   “那好吧。”   路隐年在生活上将萧寂安排的妥妥帖帖,萧寂则给足路隐年在情绪和心理上的满足。   两人也算是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但事业上的风生水起,就注定了路隐年少了很多可以和萧寂相处的时间。   路隐年这种对于权势金钱的执念,在四十多岁那年,萧寂生了场小病,但他人却在国外出差没能赶回来之后,彻底化解。   没两年就移交了手里的工作,开始在家专心陪萧寂。   路隐年这一世身子骨结实的很,一直到八十岁出头,人都还硬朗。   萧寂原以为能多陪路隐年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在某天夜里,萧寂人还紧贴着路隐年沉浸在梦里,037的声音就突然响了起来:   【任务结束,仙君,小凤凰走了。】   萧寂愣了愣,随后伸手环住了路隐年的脖颈。   路隐年改掉了年轻时候不愿意开口说话的毛病,后来这么多年的相处里,他都一直在尽力尝试,万事与萧寂沟通。   他们很少起争执,路隐年在晚年也总是偷偷跟小翠说,自己过得很幸福。   萧寂贴着路隐年尚且温暖的身体,他想,或许不告而别,也是人生圆满,不曾留有遗憾的缘故吧。   ………   黑夜里,雨水拼命敲击在玻璃上。   一道狰狞扭曲的闪电一晃而过,紧接着咆哮的雷鸣便从天而降,劈在了刚刚睁开眼的萧寂面前。   萧寂缓了缓神,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却发现无论是从角度上,周围物体的大小上,还是视觉效果上,都和以往正常情况下截然不同。   他眯了眯眼,低下头,看见了一双沾着泥水的圆润猫爪。 第477章 小猫咪,嘿嘿嘿(一)   感谢我的暴躁娇妻定制高端手绘   萧寂动了动手指。   面前的猫爪便跟着张了两下。   在确认面前这一双猫爪是属于自己的之后,萧寂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抬起后腿,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为什么你适应的这么良好?】   037惊讶道。   萧寂淡淡:“既来之则安之,做人做猫都一样,完成任务,达到目的就好。”   他并未在脑海中和037交流,而是开口说了话。   但037却只能听见萧寂发出了一声软糯的猫叫。   死夹子。   萧寂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却并不太意外。   雨水打湿了毛发,黏在身上的滋味并不好受,萧寂迈开步子,看了看四周,走向了老旧街道边一家还亮着灯的牛肉粉汤店门口。   他站在屋檐下,抖了抖毛发上的水,在脑海中道:   【任务。】   037没能看见萧寂慌乱无措的神情,遗憾地啧了一声: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这一世的时间线背景,比上一世萧寂见到路隐年的时候,倒退二十年左右。   萧寂这位原身的父亲,早年间在某殖民地未回归的时候,借着混乱的局势,在那边干的是打砸抢烧,以及很多更不合法合规,但赚钱的勾当。   后来殖民地回归,开始大力打压这些黑恶势力,原身的父亲算是那一大片区的头目,算是首当其冲。   萧父被抓只有一个下场,但他还是给自己膝下唯一的儿子安排了后路。   原身在去往国外的路上发现身后有人跟踪,只能临时逃跑,放弃了飞往海外的航班,坐船去了内陆。   几经辗转,来到了北方一座偏远的小城镇。   长途跋涉的亡命奔波,让原身精神涣散,整个人都身处于一种极度疲惫的状态,一招不慎,被一辆飞驰而来的卡车撞了个正着。   再睁眼时,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做猫,最紧要的就是吃饱喝足别受冻。   身为一只流浪猫,一开始也想过找一户人家收养自己,去给他们当主子。   但这年头,很少有人家是拿猫咪当宠物养的,多数都是开店的,住平房的,需要整只猫来捉耗子。   原身哪里会捉耗子?   过惯了少爷日子,看见耗子就炸毛,还要往主人家背后躲。   辗转了几户人家,白吃了几顿饭后,就再一次被撵出了家门。   躲躲藏藏,四处流浪。   直到遇见了在镇上市场一片收保护费的乔隐年。   乔隐年是镇上这一片出了名的小混混。   父母走得早,只有一个开麻将馆的干妈,萍姐。   萍姐没有老公,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儿叫彩桃,有自闭症,萍姐忙的时候,就一直是乔隐年帮她带着。   原主碰见乔隐年那天,乔隐年正带着彩桃在公园遛弯儿,彩桃看见了原身,就开始追着原身跑。   原身最怕这么大的孩子,生怕薅秃了自己,拔腿就跑。   那一日,原身是没被抓到的。   但接下来一段时间,彩桃开始天天拽着乔隐年往公园跑。   虽然彩桃不说话,但乔隐年却知道,她是想要那只猫。   偌大的公园,想要抓一只猫,跟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   乔隐年便随便整了只猫来应付彩桃。   可惜,只换来彩桃歇斯底里的尖叫。   之后,乔隐年让自己手下兄弟们在镇上四处找猫,抓来就给彩桃看,彩桃尖叫就抱走。   直到半个月后,他带着人在市场收保护费时,再一次看见了原身。   彼时,原身饿的头晕眼花,偷吃了烧鸡店的熟食,被老板抓了个正着,扣在网套里,被拖把棍子揍。   凄厉的猫叫声引起了乔隐年的注意。   乔隐年花钱买了被原身啃过的那只烧鸡,将原身带回了家。   乔隐年本身对于毛绒绒的小动物半点不感兴趣。   但架不住彩桃喜欢,整日抱着原身不撒手。   原身本以为会遭到惨无人道的折磨,但彩桃却出乎意料的乖巧,并不会蹂躏原身。   原身踏踏实实在萍姐家住了下来,过上了吃喝不愁只用看娃的安稳日子。   就在他以为这辈子要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之时,某一日,却又突然变回了人,四仰八叉躺在彩桃床上。   结果,险些被刚刚回家看见这一幕的乔隐年打死。   任由原主如何解释,乔隐年都不会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的,他将原身打出家门,让他滚让他去死。   原主走了,猫也不见了。   彩桃在猫咪陪伴下逐渐好转的病情开始迅速恶化。   无奈之下,乔隐年只能再次将原主找回来,强迫他变回猫。   但这种事并不受原主自己控制。   一个就想要猫,一个变不回猫,两人开始反反复复在这件事上拉扯纠缠,在萍姐的麻将馆出了一次事,被原身摆平之后,两人才和解。   长此以往,两人倒也算惺惺相惜,成为了兄弟。   但没了猫,彩桃又不接受其他的小动物,病症加剧后,开始有了自残倾向。   乔隐年开始带着彩桃四处看医生,将手里的兄弟们还有家里的事,交给原主打理。   原主过惯了富贵日子,眼下这样憋屈的生活,让他很难接受。   他开始在乔隐年不在的日子里,带着乔隐年手下这一群小混混,重新走上他父亲过去的老路。   人心不足,总会因为巨大的利益而迷失自我。   原身是,乔隐年手下那些刚刚尝到甜头的人也是。   等乔隐年抽出空来,发现事情的走向后,已经来不及了,就连萍姐,也将手里的麻将馆盘了出去,把钱拿给原身去做事。   乔隐年劝说无果,跟他们分道扬镳,无数次的劝阻,却只让他和过去的兄弟之间渐行渐远。   最终只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原身也的确带着这群人在这小镇上混的风生水起,肮脏的生意越做越大,十几年后,再一次东窗事发。   萍姐死了,许多人被捕,面临牢狱之灾时,原身却再一次,毫无征兆的变回了猫。   原身以此逃脱法律的制裁,但乔隐年却不会放过他。   最终,在一个雨夜,逮住了流浪在外的原主,将其锁进了铁笼,丢进了河里。   【任务:代替原主获取乔隐年的真心,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第478章 小猫咪,嘿嘿嘿(二)   萧寂觉得最后两句话,是037自己自由发挥的,但他什么都没说。   眼下这一时间,原身已经和乔隐年见过一次面了。   乔隐年这段时间正在满镇子寻找流浪猫,试图安抚彩桃的情绪。   他专门找了个会画画的学生,将那天在公园看见的猫的模样画了个七分相似,然后复印出来,发给附近的商户,贴在店门口。   萧寂抬头看着店门口的寻猫启事,尾巴敲打在牛肉粉汤店的玻璃门上,一下下来回扫动着。   店里的老板算完了今天的账,刚将零钱锁进抽屉里,一抬头,就看见自家门外蹲着只猫。   他站起身,走进后厨,拿出一杆捞鱼的网兜,立在桌边,然后才走到门口,打开门,低头对上猫咪的视线,小心翼翼诱哄道:   “咪咪,进来吗?”   萧寂抬头看了眼老板,喵了一声,起身跃上了屋顶。   老板抬头和萧寂对视,想了想,连忙找出自己的小灵通,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片刻后,匆忙道:   “乔老板!猫!找到了!在我店门口的房顶上!”   萧寂蹲在房顶上淋着雨,时不时就要烦躁地甩甩身上的毛。   他还没照过镜子。   光看店门口贴的那张画,萧寂觉得不像猫,倒像是只小狮子。   他淋了雨,身上毛发一湿,就有点面目全非,也不知道这老板是通过什么来辨别他就是画上那只猫的。   萧寂淋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就看见不远处有五六个男人,打着伞,匆匆跑过来。   他站在屋顶上,看不清伞下的人长什么样子。   但很快,就听见了一道张扬悦耳的男声:“猫呢?”   老板抬手指了指屋顶:“这下着雨,我瞧着像,乔老板您再瞅瞅,是不是那只?”   那人便将伞扛在肩头,抬头朝萧寂看了过来。   四目对视,萧寂看见了乔隐年的脸。   和他的声音一样张扬,艳丽的长相。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寸头,还戴了颗耳钉,露出的手臂上,有一小片纹身,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寂在打量乔隐年的时候,乔隐年也在打量萧寂。   看不出美丑,毛发上滴着水也不知道躲雨,瞪着两只泛着绿光的溜圆猫眼盯着他,像只高贵的落汤鸡。   乔隐年看了看那老板,又看了看门口贴的寻猫启事,最后重新看向萧寂:   “你他妈从哪看出来这是我要找的猫的?”   那老板也抬头看着萧寂,沉吟片刻:“刚才它在我店门口蹲着,还没被雨淋成这样,看起来,很像。”   乔隐年抱着怀疑的态度,盯着萧寂看了好半天,然后问自己左边的人:   “像吗?”   那人摇摇头:“年哥,看不出来。”   乔隐年又问右边的人:“你觉得呢?”   那人也摇头:“我觉得房顶上那只看起来好像有点瘦。”   乔隐年想走了。   但很快,他身后站着的林军便啧了一声道:“年哥,来都来了,万一是呢?先带回去看看呗,彩桃要是叫唤,再给它放了就是了。”   乔隐年最近找了太多猫了,抓了放,放了抓,来来回回,也不差这一只了。   萧寂看着他们站在屋檐下大声密谋着要抓自己的事,脑子里突然飘过了一行字:   【愚蠢的人类。】   乔隐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小片牛肉。   对着萧寂像逗狗一样啧啧了一声:“下来,小猫咪,给你吃肉。”   萧寂此时的确饿了,但他只是看着乔隐年手里的牛肉,并没有动。   乔隐年晃了晃手里的肉,萧寂的脑袋就跟着乔隐年的手来回晃了晃。   但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乔隐年断定:“这货警惕心挺强,怕人,你们离远点。”   众人闻言,向后退去。   那老板进了店里,从店里拿出捞鱼的网兜,正大光明地藏在身后,出来绕到了乔隐年背后。   乔隐年开始诱哄:“小东西,看这里,香喷喷的酱牛肉,饿了吗?来吃吧?跟我回去,以后保你顿顿吃香的喝辣的。”   萧寂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乔隐年。   乔隐年也在跟萧寂对视时,察觉到了萧寂眼神中流露出的一丝轻蔑。   他抿了抿唇,想了想,最终还是将手里的牛肉隔着塑料袋,放在了店门口没被雨淋过的干燥地面上。   自己也向后退了几步。   萧寂这才不急不忙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从房檐上轻巧的一跃而下,迈着猫步,走向了那几片牛肉。   他不想吃放在地上的东西。   也没打算吃。   只是走到那牛肉边上,低头装模作样的闻了闻,那老板手里的网兜,便猛地一下子盖在了自己身上。   之后,一阵乱七八糟,手忙脚乱,萧寂就被兜进了麻袋,被人扛在了肩上。   十几分钟后,萧寂听见了钥匙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林军小心翼翼的气声:   “年哥,现在去叫小桃子起来吗?”   乔隐年道:“你有病?大半夜的她好不容易才睡着,这猫丑成这样,她能认得出来才怪!先给它洗个澡,明早再让桃子看。”   林军应了一声,打开麻袋,将萧寂从里面捞出来。   他手上戴着一双胶皮手套,看起来显然经验十足了。   萧寂龇牙,对着林军发出威胁的哈声。   林军哟了一声乐道:“小东西,还挺凶!”   萧寂身子一扭,就从林军手里挣脱出来,直奔乔隐年而去。   乔隐年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伸手将湿漉漉的猫咪接了个满怀,蹭了一身的泥。   他嫌弃地想要将萧寂放下,但萧寂的指甲却牢牢勾在他衣服上,扯都扯不下去。   还时不时回头继续对着林军发出威胁的哈声。   林军一愣:“嘿,这小玩意儿,记上我的仇了。”   乔隐年有些无奈,双手抓着萧寂肋骨,对林军道:“算了,你回去吧,我来洗。”   不用干活是好事,林军应了一声,假惺惺地说了句:“那就劳您自己个儿辛苦了,年哥。”   说完,收起麻袋,开门就离开了乔隐年家。   林军一走,萧寂这才松了爪子,从乔隐年身上跳下去,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儿之后,自己耷拉着尾巴,走进了洗手间。 第479章 小猫咪,嘿嘿嘿(三)   灰色水泥地面,白色瓷砖墙,大肚子的电热水器,都是萧寂很久没有见到过的老装扮。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不远处的蹲便,虽然看起来很干净,但到底还是没能就地坐下去。   乔隐年跟着萧寂走进洗手间,第一件事,就是反手关了门,并插住了门栓。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跟萧寂对视,见萧寂没有逃跑的意思,这才拿下墙面上的花洒,对萧寂挤出一个虚伪的假笑:   “给你洗香香,小东西,不许跑,这都是为了你好,别不知好歹,好吗?”   萧寂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乔隐年,晃了晃他湿乎乎的尾巴。   乔隐年这段时间虽然抓了不少猫,但给猫洗澡,还是头一次。   面前这只猫,个头儿不小,毛发乱七八糟的粘在一起,看不出具体模样,但光是那一双剔透的浅绿色瞳孔,就让它看起来和之前那些猫不太一样。   没有警惕不安和愚蠢的清澈,有的,只有对目前的一切都不满的高傲和金贵。   两只尖儿竖在头顶,胡须上还沾着泥水,没有逃跑的意思,仿佛就理所当然的,在等待着乔隐年侍奉。   乔隐年此刻就穿着拖鞋短裤大背心,没什么好收拾的,放了温水,开始往萧寂身上浇。   大抵是因为随了大多数猫的本性,不喜水,萧寂又开始烦躁了。   但本身就已经湿透了的毛发,让他反抗心并没那么旺盛,只是仰着下巴,生怕乔隐年将水灌进自己眼睛里。   乔隐年本来已经做好了,这猫要是扑腾,他就按着这猫强制洗的准备。   但猫出乎意料的老实,他便也多了几分耐心,抓抓挠挠,认真伺候起萧寂来。   乔隐年拆开了一袋楼下青年理发店老板送的成串的洗发水,将其涂抹到萧寂身上,开始打泡泡。   第一遍,因为萧寂身上的泥水灰尘太多,没起多少泡沫。   乔隐年暗道这猫毛真厚实,冲洗完,又开了一袋,继续揉搓。   给萧寂洗脸的时候,乔隐年纵是格外小心,也还是将一点泡沫蹭到了萧寂鼻尖上。   萧寂对着乔隐年喵了一声,软软糯糯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乔隐年乐了:“看着挺凶,怎么叫起来软绵绵的,再叫一声我听听?”   萧寂闻言,对着乔隐年甩了甩身上的水。   乔隐年被甩了一身混杂着洗发水泡沫的水点子,却没生气,抬手抹掉了猫鼻子上的泡沫:   “脾气还挺大。”   萧寂抖了抖耳朵,没搭理他。   乔隐年用了三袋洗发水,才将萧寂上上下下洗了个透彻,关了花洒,手动将萧寂毛上的水,捋了下去。   捋到尾巴根儿的时候,萧寂头皮一麻,回头做了个要咬人的动作,又在乔隐年收回手后,威胁地喵了一声。   “好好好,事儿精。”   乔隐年说着,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直有些掉漆的红色吹风机,插在墙上的电插孔里,开始给萧寂吹毛。   萧寂的毛发又长又厚,吹得很费力。   乔隐年又从柜子里找了把细齿梳子,一边梳,一边吹,二十分钟后,萧寂的模样,才初现端倪。   前些日子在公园里匆忙一见,乔隐年只看见萧寂身上灰黑一片,体型不小,有点吓人。   一点都不像那些个娇滴滴的小猫咪那般可爱。   眼下收拾干净了,才看见萧寂身上的毛发,是雪白雪白的白底,带着一些不算规则的浅灰色条纹。   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竖在身后,快和家里的鸡毛掸子一样粗了。   耳尖上的毛微微向上翘起,无论是脸型,眼鼻,还是神态,目光,看起来都像极了电视里那些大型猫科动物。   乔隐年陷入了沉默。   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哪整了只变异的小狮子回来。   他挠了挠萧寂的下巴:“再叫一声我听听。”   萧寂瞥了他一眼,开口喵了一声。   的确是猫叫。   乔隐年摸了摸萧寂的脑袋,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块牛肉,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盘牛肉片回来,看着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的萧寂,挤到他身边,拎出一片牛肉放在地上:   “吃吧,吃完了好好照顾彩桃,只要她能好起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萧寂看了眼地上的牛肉,竖起尾巴在乔隐年脸上扫了一圈,对着他不满的喵了一声。   乔隐年没能会意,又拿筷子夹了一片肉塞进自己嘴里,跟萧寂说:   “牛肉,没毒,吃吧,没见识的。”   萧寂对着乔隐年龇牙。   乔隐年挑眉:“不饿?”   萧寂站起来,一爪搭在乔隐年肩头,一爪抬起来,用软绵绵的肉垫推搡起乔隐年的脸。   乔隐年一愣:“嘿,这怎么还动手了呢?”   他说着,拿筷子又夹了一块牛肉,试图吸引萧寂的注意力。   肉片从萧寂面前晃过,滞留之时,萧寂才伸脖子,将那块肉从乔隐年的筷子里夺了下来。   乔隐年看着萧寂吃了牛肉,又看了看地上那片牛肉:   “怎么个意思?地上的不吃,筷子夹的才吃,我这是捡了个祖宗回来?”   萧寂没吭声。   乔隐年眯着眼看了看萧寂,又不信邪地往地上放了一片肉。   萧寂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肉上,再次对着乔隐年龇牙。   乔隐年便又用筷子喂了萧寂一回。   萧寂再次将其吃干抹净。   乔隐年这回确定了。   他是真的捡了个祖宗回来。   他叹了口气,将地上的肉片捡起来放在桌子上,准备明天出门的时候去喂其他小猫咪。   又连续给萧寂喂了大半盘牛肉后,他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萧寂便也盯着乔隐年的茶缸,喵了一声。   乔隐年道:“你少来,跟我用一双筷子就算了,好歹筷子没伸你嘴里,别妄想跟我用一个水杯!”   他说着,起身去了厨房,找了只干净的碗。   本想借点自来水,但想了想萧寂刚才吃肉时的矫情德行,还是给他倒了碗凉白开,放在了地面上:   “喝吧,总不能喝水还要我端着吧?”   有碗盛着,倒是干净。   萧寂没再为难乔隐年,自己跳下沙发,走到碗边,低头喝起水来。 第480章 小猫咪,嘿嘿嘿(四)   门外传来的高跟鞋声响,打断了萧寂喝水的动作。   而很快,门外钥匙磕磕绊绊插进锁眼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门半天都没被打开。   乔隐年像是习以为常,走到门边,伸手开了锁。   门打开的瞬间,一个女人便向门内直挺挺倒进来,靠在乔隐年肩头。   一头长卷发,穿着旗袍高跟鞋,浑身酒气。   乔隐年一把将女人扛在肩头,然后抬腿将门关紧,反锁,之后将女人扛进一间卧室丢在床上,便从屋里出来,关住了门。   他回到客厅,看着站在大肚子电视机上的萧寂,开口道:   “萍姐,我干妈,这个家的主人。”   萧寂尾巴上的毛都竖着,看起来像是受了惊吓。   乔隐年问他:“困了吗?”   萧寂喵了一声,轻巧地从电视机上跳下来,走到乔隐年身边,开始围着他的腿打转。   尾巴若有似无的在乔隐年小腿上蹭来蹭去。   乔隐年过去并不喜欢小动物,算是无感,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从没关注过。   但他此刻看着自己脚边绕来绕去毛烘烘的小家伙儿,却突然觉得彩桃眼光是真行。   这年头广为人知的猫猫狗狗品种有限。   镇上跑的多数都是田园猫田园犬,很少有人家有条件去养什么品种猫狗,邻居赵大爷养了条德国牧羊犬,大家也都简称为“那条狼狗”。   乔隐年这种对宠物了解甚少的人更是分不清萧寂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猫咪。   只觉得这玩意儿要真放到猫贩子那儿,光凭品相,都得比平常三五十一只的猫崽子贵出百八十块钱去。   他弯腰,掐着萧寂的腋下,将萧寂提溜起来,让萧寂凑近自己,仔仔细细看了看萧寂那张小猫脸。   越看越可爱。   身上的毛厚实蓬松,还带着洗发水的香气。   乔隐年盯着萧寂:“你是公猫还是母猫?”   萧寂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开始在乔隐年手里挣扎。   乔隐年道:“我看看,你别动。”   说着就要凑到萧寂小腹处去看,萧寂小腹一紧,抬起前爪按在了乔隐年嘴上,后爪去蹬乔隐年,试图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虽然在扭动,但乔隐年却发现,这一过程里,萧寂并没有对他伸出利爪。   秉承着刚认识还不熟,需要互相尊重的原则,乔隐年暂且放过了萧寂,想着还是先看看明天彩桃见到这猫什么反应,再看公母也不迟。   要是彩桃又要开始大喊大叫,那这漂亮的猫崽子,也只能再次放走了。   他将萧寂放了下来,看了看客厅里指向两点的小挂钟,打了个哈欠,去洗手间洗漱。   期间,萧寂就一直蹲在洗手间门口看着他。   乔隐年洗漱完,从阳台上搬出一个纸盒子,里面垫了两块破布,推给萧寂道:   “睡吧,这是你的窝。”   萧寂探头往纸盒子里瞅了一眼,那两块破布材质舒服与否暂且不论,主要的是,上面还有其他猫的毛发,显然是之前乔隐年给其他猫睡过的。   萧寂当时就炸了毛,本就粗大的尾巴几乎炸开了花,回头对着乔隐年发出不满的抗议声。   通过刚刚吃饭的事,乔隐年对这只猫的矫情程度,多少是有了点了解。   “不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怎么样?”   萧寂跃上了茶几,卧了下来。   乔隐年不同意:“不可以,茶几不是用来睡觉的。”   萧寂将两只前爪揣起来,摆明了态度,可不可以的,他今晚都在这里睡定了。   但身为猫,要是真想跟人较劲的话,其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乔隐年上前一步,就提溜着萧寂的肚皮,将萧寂从茶几上拎了起来。   众所周知,猫是液体的。   乔隐年觉得自己已经将萧寂拎的很高了,但萧寂好像没骨头,整个身子呈折叠状,四只猫爪都还贴在茶几上。   乔隐年只能抓起萧寂的前爪,将猫抱进怀里,重新放在地上。   转眼,萧寂就又跃回了茶几上。   乔隐年再给他抱下来。   他再跳回去。   三个来回后,乔隐年决定吓唬萧寂,脱了脚上的拖鞋,拿在手里,威胁萧寂:   “不下来我会揍你。”   萧寂对着他喵了一声,翻身,露出了肚皮。   乔隐年本来就没打算真的打它,见状,更下不去手了:“撒娇不好使,你下来,快点的。”   萧寂开始拖着长音继续喵。   片刻后,乔隐年再次妥协,一把抱起躺在茶几上的萧寂,将其抱回了自己卧室,丢在床上:“睡觉,祖宗。”   说完,他三两下脱了衣服,关了灯,爬上床,盖了个被角,不再理会萧寂。   萧寂便轻手轻脚的从乔隐年背后,跨越到他身前,窝在乔隐年胸前处,趴下来不再动弹。   乔隐年夜里睡觉不算老实,整体来说,就是人老实,但手不老实。   萧寂刚刚睡着,就被乔隐年一把搂进了怀里。   他轻轻叫唤了一声,但乔隐年却没什么反应,只将脸颊埋在他脖颈处,蹭了蹭,然后又将手插进了萧寂肚皮的毛发里,开始无意识的捏来捏去。   萧寂被他捏的睡不着,开始拿尾巴在乔隐年脑袋上扫来扫去。   乔隐年迷迷糊糊醒过来,捏住萧寂的尾巴根儿,含糊道:“别闹,乖。”   萧寂的尾巴被乔隐年攥在手里不太舒服,但也好过乔隐年的手一直在他肚皮上捏来捏去,听着乔隐年均匀的呼吸声,没多久,萧寂便也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阳光从单薄的窗帘透进来,乔隐年觉得自己呼吸有点困难,一睁眼,就看见萧寂蹲在自己胸口上,两只浅绿色的玻璃眼珠子正看着自己。   他缓了缓神,将萧寂从身上推搡下去,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道:“死猫,离我远点。”   萧寂被他推了个跟头,在床上打了个滚。   他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看着乔隐年骑着被子的背影,对着他只穿着一条黑色纯棉四角内裤的翘臀,亮出了自己的爪子。 第481章 小猫咪,嘿嘿嘿(五)   乔隐年的苹果,是很敏感的。   长这么大,都没有什么人敢在他优越挺翘瓷实的臀部下过手。   因此,当萧寂的爪子贴在乔隐年臀部,开始来回揉踩,并带着指甲尖尖若有似无的锋利刮蹭时。   乔隐年整个人就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刚想谴责萧寂扰人清梦,一大清早耍流氓踩他屁股,甚至都快将他内裤刮拉丝起球了。   一坐起身,就看见了站在他房间门口,一声不吭的小姑娘。   小姑娘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穿着奶黄色的小熊睡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蹲在床角的萧寂。   乔隐年见她没有大喊大叫,长出口气,试探问她:“桃子,这猫对吗?”   小姑娘没理乔隐年,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人却往屋里走了几步,站在床边,继续跟萧寂对视。   萧寂当然不是闲着没事非要吵乔隐年睡觉。   他只是在睡梦里听见了脚步声和轻轻的推门声,一睁眼就看见了彩桃,这才开始试图委婉的,以不惊吓到乔隐年为前提,开始叫他起床。   他看着小姑娘漆黑的瞳孔,喵了一声。   彩桃手里捏着一块饼干,伸出手,递给萧寂。   萧寂警惕地迈着步子,走到彩桃面前,低头闻了闻那块饼干,没吃。   乔隐年现在状态很紧张。   有点害怕彩桃会突然生气,开始撕扯萧寂的毛发,也怕萧寂受到惊吓之后抓伤咬伤彩桃。   他喉结动了动,静静看着一猫一人之间的反应。   好在,彩桃没有生气,萧寂看起来也很平静。   乔隐年见萧寂不吃那块饼干,便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拿那块饼干,跟彩桃说:   “桃子,猫咪不吃饼干,我们今天去买炸鱼回来喂它,好吗?”   彩桃睫毛颤了颤,捏着饼干的手握得很紧。   乔隐年见状,便松开了手。   彩桃暴走的前兆就是这样,睫毛开始颤,然后浑身开始发抖。   如果没能及时安抚,下一步,就会开始大声尖叫,摔打东西。   谁要是靠近她,她还有可能会挠人咬人,攻击手段和猫差不多。   乔隐年有些头疼,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彩桃要发病,就赶紧将彩桃关回屋里。   但想象中的鸡飞狗跳并未发生。   因为萧寂懂事的做出了让步。   他虽然没吃彩桃喂给他的饼干,但却主动用自己的头顶,蹭了蹭彩桃的小手。   绵软细腻的触感从彩桃手背上擦过,彩桃松开了那块饼干,放在了乔隐年的床上,然后俯下身,趴在床上,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萧寂的额头。   彩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乔隐年却看得出来,她现在很高兴。   萧寂不习惯跟人亲密接触。   但他知道,彩桃对于这一世的隐年来说很重要,是亲情的依托,也是他揽给自己的责任。   彩桃的病能好起来,是乔隐年目前最大的期盼。   因此,萧寂也没躲,只是昂着自己高贵的头颅,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就像是在纵容恩赐面前这可怜的小女孩儿。   乔隐年很欣慰,当即就下定了决心,觉得将萧寂当祖宗供起来,也没什么不妥。   彩桃是可以一个人在家待着的。   正常情况下,只要没什么人或者事来刺激彩桃,她自己待着就是发呆,不会做任何过激的事。   但今天不一样。   在乔隐年眼里,萧寂不过是只猫。   指不定哪一秒心情不好,就会突然跳起来给彩桃一爪子。   如果没人看着,后果不堪设想。   乔隐年今天还有事,市场那边的管理费还没收完,林军昨天就说了今天家里有事要请假,乔隐年还得亲自带着人巡视。   这种事虽然谈不上合法,但也算是所有商户默认的。   这个年代,偷鸡摸狗的事实在是盛行,监控技术不发达,有时候即便抓住了现行,去报警,只要人家有点关系,都能完好无损的出来。   而报了警的人,考虑的就多了。   一次没解决,后续就会一直被针对,被骚扰,有时候吃了亏不说,还得提了礼去找人低头认错。   因此,他们交了钱,乔隐年带着人维护这一片的治安,有人找事,他们就会出头,对于这一片的商户来说,也算是一种保障。   乔隐年想了想,起床去了萍姐那屋,敲门喊道:“萍姐,起来了。”   喊了三五次,屋里才有了动静,没一会儿,屋里门被打开,一股子烟熏火燎混杂着酒气的味道从屋里散出来。   乔隐年后退两步,屏住呼吸半分钟,才蹙眉道:   “我今天有事儿,你在家看着点桃子,麻将馆那边我让阿彪去看着。”   萍姐蓬头垢面的点了下头,便要重新将门关住。   乔隐年连忙将门推住:“桃子的猫,我领回来了,你得看着点儿,当个事办,那是你闺女,不是我闺女,你当妈的能不能操点心!”   萍姐烦躁的跳脚,伸手怼了下乔隐年的脑门:“知道了小兔崽子!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老妈子一样,老娘的事也要管!”   说完,砰的一下关住了卧室门,又没了动静。   乔隐年气得咬牙,却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知道萍姐是靠不住了,回了屋,对彩桃道:   “去洗漱,哥哥今天带你出门遛弯。”   彩桃没动。   萧寂主动离开了彩桃的触碰,跳下床,往洗手间走去。   彩桃就跟着萧寂去了洗手间。   萧寂站在地面上,彩桃就盯着萧寂看,萧寂想了想,一跃跳上了洗手台,对着彩桃喵了一声。   彩桃才开始拿起牙刷牙缸,开始洗漱。   目光一直落在萧寂身上。   乔隐年有些惊讶。   他靠在洗手间门上,看着萧寂,啧了一声:“昨晚就发现你聪明,哎,小猫咪,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成精了?”   萧寂看着乔隐年,在卧室里的时候,拉着窗帘,瞳孔是圆溜溜的可爱。   现在站在洗手台上,窗外有光照进来洒在萧寂身上,萧寂的瞳孔就竖了起来,盯着乔隐年看的时候,就仿佛在无声的嘲笑着乔隐年这种愚蠢的人类。   乔隐年盯着萧寂看了一会儿,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被看不起了。   但他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自己的错觉,扬了下眉梢,对萧寂道:   “你到底是公猫还是母猫,我准备给你起名字了,公猫叫大哥,母猫叫大姐,你觉得怎么样?” 第482章 小猫咪,嘿嘿嘿(六)   无论是大哥还是大姐,在萧寂看来都是如出一辙的难听。   他晃了晃尾巴,将洗手台上摆放整齐的洗漱用品扫进水池里。   彩桃满嘴泡沫,看着水池里的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将泡沫吐出去。   乔隐年将那些东西重新摆放好,怕萧寂再捣乱,伸手将他从洗手台上抱进怀里。   彩桃回头看,乔隐年指了指面前镜子里的自己和猫,对彩桃道:   “洗你的脸,猫就在这里。”   彩桃这才吐了满嘴的牙膏泡沫,开始洗脸,每洗一下,就要抬头从镜子里看看萧寂。   萧寂体格不小。   乔隐年竖抱着他,一手撑在他苹果下面,一手扶着他的背。   萧寂便将脸颊贴在乔隐年脸上,喉咙里发出猫咪特有的咕噜咕噜声。   乔隐年看着镜子里的萧寂,觉得自己好像是抱着一块毛毯。   热乎乎软绵绵,手感极佳。   猫脑袋挤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刚刚还因为萍姐生的那点气,突然就消了大半。   好像,的确是有点治愈。   小猫咪很香,乔隐年蹭了蹭萧寂的脑门,扭过头去,将脸埋在萧寂的颈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萧寂喵了一声,伸爪子推开乔隐年的脸。   乔隐年便捏起萧寂的爪子,放到自己面前,仔细看了看萧寂淡粉色的肉垫。   像儿童简笔画册上的小熊。   乔隐年咽了咽口水,有点想塞嘴里嚼一下试试口感。   但看了一眼萧寂正盯着自己的浅绿色玻璃球,怕他一怒之下挠花自己的脸,想了想,到底只是将萧寂的爪子放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彩桃洗漱完,回头对着乔隐年伸手要猫。   萧寂从乔隐年怀里挣脱出来,重新跳回到洗手台上。   乔隐年看着彩桃凌乱的头发,拿起梳子,熟练地给她梳了两个羊角辫,用彩色小皮筋扎好。   “去换衣服。”   原本,乔隐年是没打算带萧寂出去的。   这镇上养过猫的都知道,猫这东西,放出去容易跑。   有些知道回家,有些不知道回家。   但彩桃盯紧了萧寂,摆明了一副萧寂在哪,她就在哪的样子。   萍姐昨晚没少喝,等她清醒过来没准儿太阳都要落山了。   乔隐年指不上萍姐,又不敢让彩桃单独和萧寂待一起,准备把萧寂留在家里。   但彩桃不干。   她换了衣服就蹲在地上跟萧寂对视。   任由乔隐年怎么喊她都没反应。   乔隐年无奈,只能找了个麻绳,圈出一个脖套,准备套萧寂脑袋上,遛着萧寂走。   但萧寂看见那麻绳就直接跳上了窗台,又顺着窗台跳到了衣柜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乔隐年。   用眼神告诉他,休想将那种低劣粗糙又象征着奴役一般的东西套在他身上。   乔隐年仰头看着他:“下来,这个我会调整好,不会勒到你的。”   萧寂眯了眯眼,发出一道抗拒的喵声。   乔隐年看了看手里的麻绳,想了想,将彩桃的一枚玫红色塑料蝴蝶小抓夹,夹在了麻绳上,对着萧寂展示道:   “这样呢?喜欢吗?”   萧寂站在柜子边缘的前爪张了张,没反应。   一人一猫对峙片刻,最终还是乔隐年妥协,暗骂一声:   破猫,逼事儿真多。   随后又对着萧寂挤出一个假笑:   “行行行,不要绳子,你下来,哥哥抱你出门,好吗?”   他早就发现这猫能懂人语。   智商很高,行动也很敏捷。   而果不其然,他话刚说完,萧寂便从柜子上跳了下来,扑进了乔隐年怀里。   最终,乔隐年只能一手抱着猫,一手牵着彩桃出了门。   昌水镇不大,以一条小河为界限,分为南北两个区。   南区有个国营的纤维厂,住在那边的,基本都是厂里的工人和家属。   北区相对来说鱼龙混杂一些,做生意的小贩基本都集中在北区。   乔隐年一直收保护费的,就是镇北区的市场。   一到市场门口,就有人开始陆续跟乔隐年打招呼:   “乔老板,带桃子散步啊,这猫行啊,怪精神的嘞。”   “哟,这是前些天四处找那猫吗?真漂亮嗐,我瞅瞅,我瞅瞅!”   一卖卤味的大姨摘了手套,跑到乔隐年面前,仔细瞧着萧寂:   “这小模样,真俊,乔子,打个商量,跟姨换换,姨家那猫也好,抓耗子一抓一个准儿。”   乔隐年乐了,掂了掂怀里的萧寂:   “拉倒吧刘姨,您家那猫,鼻子下面一撮黑毛,长得跟小日本儿似的,给我钱我都不要。”   大姨和萧寂对视,瞧着他干干净净毛绒绒的模样,心里喜欢的很,嗐了一声:   “说那话,这么着,你开个价,姨买你这猫。”   她话音刚落,彩桃那边睫毛就开始颤抖,死死抓着乔隐年的小手渗出一层汗。   乔隐年将彩桃往身边拽了拽,摇摇头:“这猫是桃子要的,她喜欢,什么价都不卖。”   大姨有点遗憾,想伸手摸摸萧寂,却被萧寂突然龇牙的模样唬住了。   哼了一声,跟乔隐年道:“你等着!”   说完,回到摊位上,切了一小块卤肘子肉,小跑到萧寂面前,伸手要喂他。   萧寂被乔隐年抱在怀里,行动不便,没法向后躲,只能一个劲儿往回收下巴。   乔隐年看着萧寂小脸儿下面双下巴都快挤出来了,便松开彩桃,从大姨手里接过那块卤肉道:   “这猫矫情,别人喂的不吃。”   说着,将手里的肉重新递到萧寂嘴边。   说真的,乔隐年刚牵过彩桃的手,萧寂也不想吃他手里的东西。   但出门在外,乔隐年话都放出去了,他也不能不给面子。   只能磨了磨牙,张开他那张金贵的猫嘴,勉强吃了乔隐年喂过来的肉。   这年头养猫养狗不讲究,没有猫粮狗粮,都是自家吃什么,给猫狗喂什么。   乔隐年见萧寂吃了,还大手一挥,跟大姨说:   “姨,再给我称一斤,别太肥。” 第483章 小猫咪,嘿嘿嘿(七)   乔隐年一手要牵着彩桃,一手要提着肉。   萧寂很有眼色,直接窜上了乔隐年的肩膀,稳稳当当坐在了乔隐年肩头。   乔隐年一偏头,就能看见萧寂两只浑圆的猫爪。   他觉得萧寂没有想跑的意思,问他:   “要不你下来走两步呢?”   按照乔隐年的猜测,他觉得以这猫的脾气,但凡自己说点他不爱听的,他就得对着自己龇牙。   摆出一副“坐你肩膀是给你脸了,你别不知好歹”的高高在上的模样。   但意料之外的,萧寂这次却并未给乔隐年甩脸子看,只是歪着脑袋,在乔隐年有点扎人的寸头顶上蹭了蹭。   十足亲昵。   像是在撒娇。   乔隐年不明白,为什么有的猫,比人都能恰到好处的拿捏男人的心理。   该傲娇的时候傲娇,该撒娇的时候撒娇。   他觉得隔壁翠玲姐要是能学到这猫的十分之一,都不至于成天跟她老公打的昏天暗地了。   他将卤肉的塑料袋套在手腕上,抬手捏了捏萧寂的小猫爪。   之后,他就发现,只要他一捏,萧寂的爪子就会张开,露出尖利的指甲。   松手,指甲就会收回去。   乔隐年开始在萧寂软乎乎的肉垫上一捏,一松,一捏,一松。   萧寂的爪子,就跟着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十几个来回后,萧寂将自己的爪子从乔隐年手里抽出来,照着乔隐年的脑袋,就给了他一猫爪。   不痛不痒,甚至没什么感觉。   乔隐年啧了一声,将手放下来,捻了捻指尖。   别说,还挺好捏。   乔隐年要做的工作其实并不复杂,他手底下有十几个人,收钱巡视都能去做。   但他操心,林军不在,总得有个说了算的。   市场二楼的彩钢房,算是乔隐年的办公室。   他带着彩桃和萧寂去了办公室,一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一股烟味儿。   屋里坐着几个人,地上满是烟头灰尘。   见乔隐年进来,那几人连忙起身打招呼。   乔隐年蹙了蹙眉,拍拍萧寂的屁股:   “先下去。”   萧寂的脚没穿鞋,初来乍到在泥泞中行走是迫不得已。   现在情况允许,他是万万不会允许自己的脚踩在这样的地面上的。   他指甲勾进乔隐年衣服里,看着地面的污秽,坚决不肯。   平时乔隐年对这边不会管太多,说白了,就是个落脚地,什么时候租出去了,他们就再换地方。   只要不是太过分,他懒得管这种公共场合的卫生,只要保证自己家里干干净净就可以了。   市场这边,本来环境就算不上好,待得住就多待一会儿,待不住就到处走走看看。   但现在,乔隐年就知道萧寂毛病又犯了。   对那几个人道:“把这儿收拾了,地拖五遍,用洗衣粉。”   带头的大光头一愣:“年哥,咋想起拖地了?”   乔隐年没解释,看了看角落里那张桌子,抬手拍拍大光头后脖颈:   “把桌子擦了,买块新毛巾。”   等那光头终于将桌子擦透亮了,乔隐年再拍萧寂屁股时,萧寂便从他肩上跳下来,坐在了桌面上。   彩桃也跟着坐在桌面上,贴着萧寂,用一只小手牵住萧寂的猫爪。   萧寂不喜欢跟人牵手。   抬头看了看彩桃那张可怜的小脸,才怜悯地没将爪子抽出来,任由彩桃握着。   姿态好似清宫剧里被丫鬟搀扶着手臂的娘娘们。   彩桃捏着萧寂的猫爪,很满足,也很安静。   乔隐年见彩桃和萧寂都坐在桌子上,看了看脚下秃噜皮了的椅子,想了想,也坐在了桌子上。   和彩桃一左一右,将萧寂夹在了中间。   还手闲地使劲撸了两把猫猫头。   萧寂喵了一声,倒是没反抗。   两人一猫坐在桌上,看着那群人将地上的烟头扫干净,拖把水换了五六桶,直到水的颜色变清,萧寂紧绷的神经才松快下来。   但他依旧没下地。   乔隐年留了个名叫阿治的小黄毛留下来看着萧寂和彩桃,便带着其他人出了门,去收钱。   阿治看了看面色麻木的彩桃,又看了看姿态端庄的萧寂,对彩桃道:   “小桃子,你这猫,长得挺别致的。”   彩桃没什么反应。   阿治走近了两步,弯下腰,继续看着彩桃:   “桃子,我上次听见你说话了,你会说话的,是不是?叫声哥哥来听听。”   乔隐年不在的情况下,彩桃是很抗拒和陌生人近距离接触的。   虽然这些人彩桃都见过,但对于彩桃这样的孩子来说,依旧是陌生人。   阿治的靠近,让彩桃睫毛开始颤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绷了起来。   萧寂将爪子从彩桃手里抽出来,上前两步,直勾勾盯着阿治,猫着身子,呈防备姿态。   阿治看了看萧寂,撇了撇嘴角,又退了回去。   骂骂咧咧道:   “留老子在这里看着一个哑巴,一个畜生,无聊的要死,傻逼姓乔的。”   萧寂盯着阿治,暂且没做出反应,只是换了个姿势,趴在了彩桃腿边,对这黄毛升起了无尽厌恶。   乔隐年在晚饭时间回来,手里提着两份盒饭。   一进门,就看见萧寂和彩桃还和他走时那般坐在桌子上,乐道:   “你俩屁股长桌子上了?”   说完,伸手推了推躺在铁架床板上的阿治:   “起来了,让你看着点儿桃子,你睡着了?”   阿治的确睡着了,听见乔隐年的声音才醒过来,坐起身揉揉眼睛:   “回来了年哥,昨晚值班,太困了,刚眯了五六分钟。”   萧寂看着那黄毛满口谎话,舔了舔嘴角,喵了一声。   乔隐年不明所以,还将一份盒饭丢给了阿治道:   “辛苦了兄弟。”   阿治嗐了一声:“说那客套话,应该的。”   乔隐年将另一份饭打开放在桌子上,摸摸彩桃的脑袋,再摸摸萧寂的脑袋:   “我去趟洗手间,你乖乖吃饭,一会儿吃完咱们回家。”   彩桃没吱声,萧寂喵了一声,算是应了。   乔隐年离开房间后,阿治先是抱着自己的小灵通发了会儿消息,才打开了盒饭。   刚准备拆筷子,彩桃便突然从桌子上跳了下来,直奔阿治而去,一把夺过阿治放在腿面上的饭盒,摔在了阿治身上。   菜汤混着米饭,洒了阿治一身。   阿治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破口大骂:   “死哑巴!你疯了!” 第484章 小猫咪,嘿嘿嘿(八)   有乔隐年在,阿治当然不敢跟彩桃动手,但却不妨碍他一边骂,一边做出要打人的动作吓唬彩桃。   萧寂不了解阿治敢还是不敢,他只知道这小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是什么好东西。   怕他混劲儿上来真的推搡彩桃一把,当即从桌子上跳下来,拦到彩桃面前,对着阿治吓唬人的手臂,挥出了利爪。   乔隐年上完洗手间,刚走到彩钢房门口,就听见阿治在里面大骂:   “杂草的畜生!”   乔隐年神色一凛,进门就看见彩桃站在铁架床前,萧寂竖着尾巴张牙舞爪地拦在彩桃面前,正对着阿治龇牙。   饭菜洒了满地。   而阿治,手里正拿着柄苍蝇拍,眼看着就要抽到萧寂身上。   打狗还要看主人,猫也一样。   阿治的作为显然让乔隐年格外不爽,一个健步上前,夺走了阿治手里的苍蝇拍丢到了一边:   “你干嘛呢?”   萧寂嗖的一下,便窜进了乔隐年怀里,对着阿治发出威胁的哈声。   乔隐年看着洒了一地的盒饭,也蹙了蹙眉,问阿治:   “怎么回事儿?”   阿治一副气急又委屈的模样,对乔隐年道:   “谁知道呢,我刚准备吃饭,桃子一下子冲过来给我盒饭都打飞了!我还没说什么,这畜生就扑出来给了我一爪子!”   他说着把自己的手背亮出来给乔隐年看。   结结实实的三道抓痕,已经有血在往外渗了,着实抓得不轻。   这个年代,大多数普通人的思想都是,动物就是动物,再通人性也不是人。   狗用来看家护院,猫用来抓老鼠。   很少有人会将它们当孩子养。   但刚才这件事,在阿治的口述中,显然是彩桃先出了招。   萧寂恐怕是觉得阿治会对彩桃产生威胁,才先下手为强,给了阿治一爪子。   彩桃不开心的点很难预料。   突然对人出手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   这事,乔隐年倒是没怀疑。   看着阿治手背上的伤,也没舍得将萧寂怎么样,只对阿治道:   “去处理一下伤口,再吃顿好的,算我账上。”   阿治看着乔隐年抱在怀里的猫,有些不满道:   “年哥,畜生而已,我瞧着你怎么还真当个宝养上了?”   乔隐年下意识捂住了萧寂的耳朵:   “别管了,什么畜不畜生的,别他妈乱说话,赶紧去吧,明天休息一天,工钱照发。”   阿治撇撇嘴:“行,走了啊年哥,这儿你找人收拾,我不管了。”   乔隐年嗯了一声:“去吧,别磨叽了。”   阿治走后,乔隐年将萧寂放了下来,蹲下身,看着彩桃:   “跟哥哥说说,刚才怎么了?为什么生气?”   彩桃低着头看着乔隐年的脸,不说话。   乔隐年觉得彩桃其实不傻。   她明白很多事,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少跟人沟通,也不会跟人沟通。   只会用极端的方式表达情绪。   但在这一刻,看着彩桃麻木的脸,乔隐年却有一瞬间开始怀疑,彩桃到底能不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彩桃沉默不语,乔隐年许久才叹了口气,牵着彩桃让他坐在那张秃噜了皮的椅子上,跟她说:   “先吃饭吧,吃完饭回家。”   说完,他便自己去收拾地上那一摊饭菜。   彩桃盯着盒饭没动。   萧寂重新跳回桌子上,蹲坐在彩桃面前,彩桃才拿起了筷子,开始吃饭。   装着饭菜的,是一次性的白色泡沫饭盒,彩桃挑着菜里的肉,放在饭盒盖上。   挑完,便抬头看着萧寂。   萧寂低头,吃了饭盒盖上的肉,彩桃这才也低下头去,开始吃饭盒里的菜。   乔隐年收拾完烂摊子,回来就看见一人一猫头对着头,在同一个饭盒里吃饭。   他走到窗边,靠在墙壁上,看着彩桃。   萧寂吃了几口,偏头看向乔隐年,剔透的眸子里映着乔隐年的倒影。   乔隐年觉得,这猫似乎是想跟自己说些什么。   可惜自己无从领会。   他伸手捏了捏萧寂的尾巴尖,问他:   “你今天,是为了保护桃子,才会伤人,对吗?”   萧寂甩了甩尾巴,伸爪子去拍乔隐年的手。   没有锋利的指甲,只有软绵绵的肉垫。   似乎是在告诉乔隐年。   你看我对你露出过利爪吗?   今晚的事,乔隐年有点想不通。   回家的路上,依旧是一手领着彩桃,一手提着装着卤肉的塑料袋,肩膀上驮着猫。   他一路都没说话,进了门,就看见萍姐靠在沙发上抽着烟。   乔隐年松开彩桃的手,将卤肉放在桌上。   萧寂顺着乔隐年的肩头跳到电视柜上,蹲坐下来。   “失恋了?”   乔隐年问萍姐。   萍姐如今四十出头,身段婀娜,虽没化妆,但也能看得出是个美人。   她淡淡开口,嗓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少打听,看笑话看到你老娘我头上来了?”   乔隐年撇撇嘴:“我是想说,桃子下周得去一趟医院,你要失恋了,有空你就多陪陪她。”   萍姐闻言,瞥了乔隐年一眼:   “你妹妹,你老推给我干什么?你陪她去就行了,我有别的事。”   乔隐年便不再多说,只淡淡道:   “女人家在外面别老喝那么多酒大半夜回来,不安全。”   萍姐摆摆手:“知道了,啰嗦。”   这些年萍姐一直这样,乔隐年也习惯了,该说的得说,做不做,那是萍姐自己的事。   当天晚上,彩桃睡觉的时候,是萧寂站在床头柜上守着的。   看着彩桃睡着,他才跳了下来,推开乔隐年的房门,跳上了乔隐年的床。   乔隐年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见萧寂上了床,也没赶他,伸手将猫搂进怀里,轻声道:   “你能听懂人话,对吗?”   萧寂窝进乔隐年的臂弯,用屁股对着乔隐年的脸,伸出舌头,舔了舔乔隐年的手腕。   带着倒刺的温热触感让乔隐年手腕发痒。   他捏捏萧寂的小猫脸,然后漫不经心地挠着萧寂的下巴,轻声道:   “大哥,你说,人生,就应该只是这样吗?” 第485章 小猫咪,嘿嘿嘿(九)   萧寂没办法安慰乔隐年,只能乖巧地趴在他臂弯里,抬着下巴任由乔隐年揉搓自己。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乔隐年像是想要跟萧寂聊聊天,也似乎只是想要有个借口,说说心里话。   “我妈走得早,我爹是这南区厂里的工人,酗酒,家暴。   我隐约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两天没吃饭,拿了我爹藏在枕头下面,准备去喝酒的钱,去南河街吃了一碗清汤馄饨。   回来以后,让他皮带狠抽一顿赶出家门,碰见了萍姐。”   乔隐年说到这儿,翻了个身,将萧寂搂进怀里,将脸颊贴在猫大腿根处:   “那晚的雨,下得比我捡你回家那天大多了。”   那个时候,萍姐在镇上唯一一家舞厅做歌女,她长得漂亮,身材好,唱歌也好听,赚的不少。   下班回家的路上,就看见了自己蹲在巷子里,破破烂烂的乔隐年。   那时候的乔隐年,跟现在的彩桃差不多的,灰头土脸,像只可怜的小流浪猫。   萍姐将乔隐年领回了家,给他洗了澡,还给他做了饭。   从那以后,乔隐年一饿肚子,就在小巷子口等萍姐下班。   再后来,乔隐年那个酒鬼爹,喝得不省人事半夜就睡在了马路上,正赶着冬天,等清早人来人往发现时,身体都已经冻硬了。   乔隐年彻底没了家。   萍姐也就这样,彻底收养了乔隐年。   “她供我上学,那时候,我们班同学都排挤我,说我妈是舞厅的妓女,我跟他们打架,他们谁也没打得过我。”   萧寂静静听着,喵了一声,用脑瓜顶蹭了蹭乔隐年的掌心。   因为乔隐年打架的事,萍姐辞去了舞厅的工作,拿着这些年存下来的钱,开了家麻将馆。   如今想起来,那个时候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但又总觉得恍惚,像是做梦一样。   “她没结过婚,我看着她爱上了一个男人,被抛弃,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无数次想放弃彩桃,又舍不得。   我不知道怎么劝她,我不希望她把彩桃留下来,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这世道讨生活太难了。   但其实我也是她的累赘,我没立场劝她。”   乔隐年说到这儿的时候,萧寂就已经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将彩桃当做自己的责任了。   乔隐年也没再继续往下说。   人与人的羁绊总是这样。   如果当初没有萍姐,乔隐年后来会如何,谁都不知道。   没有人会想要在这个大好的年纪,将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放在生病的妹妹身上。   但乔隐年又放不下。   他想看着彩桃好起来,他才能随心所欲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萧寂转了个身,将脑袋搭在乔隐年胸口,伸出下巴舔了舔乔隐年的下巴,表示安慰。   乔隐年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还在多愁善感,诉说着自己对人生的迷茫,此刻又突然猛的跳起来,拉下了卧室灯的拉绳。   然后翻身盖被,将萧寂搂进被窝,在他脑门儿上用力亲了一口,问他:   “你到底是公猫还是母猫?”   萧寂喵了一声,被他捂得上不来气,伸出前爪去蹬乔隐年的胸口。   乔隐年的魔爪开始在萧寂小腹处来回摸索,试图寻找能证明萧寂性别的证据。   萧寂的后腿也开始在乔隐年胯骨处来回扑腾。   乔隐年见他挣扎的厉害,这才道:“那这样,你要是母猫,我喊大姐你就喵,你要是公猫,我喊大哥你再喵,行吗?”   萧寂的后爪尖,勾在了乔隐年的内裤边儿上。   他收不回爪子,用力往回一拽,将乔隐年内裤边儿扯开,又啪的一下弹了回去。   乔隐年没跟他计较,扯了扯自己的裤边儿,喊萧寂:“大姐。”   萧寂不吭声,一双剔透的猫瞳盯着乔隐年。   在乔隐年连续喊了他十六声大姐之后,抬起爪子塞进了乔隐年嘴里,又在他咬自己之前,将爪子抽了回来。   乔隐年险些被他捅了嗓子眼儿,回过头去呸了两声,扯住了萧寂的胡须:   “你不讲武德!”   萧寂不乐意的喵了一声,声音拐着弯,像是在指责乔隐年扯疼了他。   乔隐年便松开了手,又揉了揉萧寂的脸,喊他:   “大哥。”   萧寂虽然觉得这名字很不体面,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喵了一声。   至少这样,乔隐年就不会送想要去通过用肉眼识别的方式去分辨他的性别了。   乔隐年了然:“哟,小男孩儿啊。”   萧寂没再搭理他,侧着脑袋枕在乔隐年手臂上,打了个哈欠,蓬松的大尾巴一下下在乔隐年身上拍打着。   卧室的窗帘拉了一半,窗外有月光和灯火照进屋里。   乔隐年看着跟自己面对面躺着的萧寂,盯着他因为黯淡光线,而变得浑圆的瞳孔。   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原来小猫咪是这样可爱的生物。   乔隐年正盯着萧寂看得出神,身后的卧室门,突然发出了咯吱一声轻响。   乔隐年起身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彩桃。   黑乎乎的门口,突然出现一道人影,若是换成旁人,不吓个半死,也得吓跳起来。   但乔隐年似乎是早就习惯了,抬手揉了揉眉心,问彩桃:   “不是睡着了吗?怎么又醒了?”   彩桃站在门口,许久,才开了口,小声道:   “他骂你。”   只有三个字。   声音很轻。   要不是现在深更半夜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乔隐年真不能保证自己能听清彩桃在说些什么。   但此刻,彩桃话刚出口,乔隐年便拧起了眉头,反应过来了彩桃在说什么。   他问:“是阿治吗?阿治骂了我,你才打翻了他的饭?”   彩桃不再说话,就静静站在那儿,看着乔隐年的房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萧寂躲在乔隐年被窝里不吭声,尾巴还在乔隐年大腿面上扫来扫去。   乔隐年觉得,彩桃大概是在找猫。   但他觉得,萧寂如果想跟彩桃睡,他肯定早就出来了。   现在他躲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想必是更想跟自己一起睡。   白天萧寂陪彩桃很久了,晚上睡前,也是一直到哄睡了彩桃才来找他的。   乔隐年觉得萧寂也不容易,想了想,将被子往上扯了扯,从床上下来,牵着彩桃的手将她领回了彩桃自己的卧室。 第486章 小猫咪,嘿嘿嘿(十)   “小猫咪是神明恩赐给你的礼物,但它也需要休息,你乖乖睡觉,明早一睁眼,它就会回来了。”   乔隐年哄着彩桃上了床,给她盖好小被子,拍着她的肚子,跟她说。   彩桃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乔隐年觉得,她今晚开口说话的目的,就是想要唤回小猫。   但现在目的没达成,却也没哭闹,这让乔隐年异常欣慰。   他哼着小曲,拍着彩桃,直到彩桃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才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   一回到自己卧室,就看见萧寂平躺在床上,脑袋枕在自己的枕头角上,毛绒绒的大尾巴就顺着两条后腿中间,盖在身上,遮住自己的肚皮。   好不惬意。   听见乔隐年回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动了动后腿,喵了一声。   听动静,娇羞的了不得。   这一刻,乔隐年产生了一种错觉。   脑海中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在网吧上网,游戏页面前时不时会跳出来的那些广告弹窗:   #深夜,姐夫钻进了我的房间……#   #我与闺蜜男友共度良宵…#   #那晚,我和妹妹相谈甚欢,殊不知彼时,与她相恋多年的男友,正在我衣柜里…#   乔隐年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弃,爬上床盖好被,无视了萧寂,闭上了眼。   萧寂倒是没多想什么。   见乔隐年没动静,只以为他是困了,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晃来晃去的尾巴尖,对着它伸出了猫爪。   谁知,自己的尾巴尖儿没抓住,下一秒,乔隐年将突然毫无预兆的翻了起来。   他突然按住了萧寂的两只前爪,将整张脸埋在了萧寂肚皮上,使劲儿蹭了蹭,深吸了口气,才满足地再次躺了回去。   整个过程过于短暂丝滑,根本轮不到萧寂反抗。   萧寂喵了一声,伸爪,怼在了乔隐年脸上。   乔隐年眯着一只眼,偏头看萧寂。   见萧寂半张着的小猫嘴里还露着两个小尖牙,抬手捏住萧寂怼在他脸上的爪子,放在嘴边,亲了亲他软绵绵的小肉垫,跟他说:   “睡吧,祖宗,明早记得早点起来看孩子。”   萧寂抽出自己的爪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乔隐年。   乔隐年则在想彩桃说的话。   阿治这个人他了解的不算太透彻,北区市场那边,一直跟着乔隐年的几个人,不说有没有文化,素质高不高,但都是讲义气的。   阿治是他手里一兄弟的亲戚,大老远来这边投奔,求到乔隐年头上,让给他个事做。   乔隐年便将人留了下来。   打交道的次数算不上太多,但一直以来就是无功无过,也没听谁说他有什么特别差劲的毛病。   但彩桃是不会说谎的。   她生气,一定有她的原因。   她说阿治骂了自己,那应该就是骂了。   乔隐年其实并不在意兄弟们之间开玩笑时说的那两句污言秽语。   因为这一片的人都这样。   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阿治是背着自己,当着彩桃的面骂的人。   之后还一直表现出对自己很尊重的模样。   这就多少让人有点不舒服了。   乔隐年决定,以后不能再留阿治单独和彩桃相处。   他脑子里想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做了个梦。   一个很离谱的梦。   梦里,他从市场回家时,发现家里的门没锁。   他推门进屋,先是喊了声萍姐。   没人回应。   他又喊了声彩桃,依旧没人回应。   乔隐年在屋里逛了一圈儿,发现自己卧室的门紧闭着。   他出门一般不会锁自己的卧室门,见状,蹙了蹙眉,刚想开门,身后就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拽进了另一间屋里。   乔隐年回头,看见萍姐,刚想开口,就被萍姐一把捂住了嘴。   萍姐对乔隐年竖起食指,小声道:   “别喊,出事了!”   乔隐年眉心一跳:“怎么了?偷偷摸摸的。”   萍姐面容惊恐,在乔隐年耳边道:   “你抓回来那只猫,是妖精!”   乔隐年一惊:“真的假的?”   萍姐点点头:“我都看见了,不信,你今晚仔细观察观察。”   画面一转。   乔隐年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床上趴着只猫,晃着尾巴,对自己喵了一声。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乔隐年若无其事的,背对着猫开始换衣服。   他上衣刚脱,便看见墙上的影子,出现了变化。   原本他自己身边那只小巧的猫影,开始变大,扭曲,很快,就变成了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人形。   乔隐年的心在砰砰地跳。   与此同时,一只纤细素白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肩头,一路游走到了他的胸口。   乔隐年僵在原地,有人贴上了他的背,顺着他的后背一路吻上了他的脖颈,之后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问他:   “你害怕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成精了吗?”   那声音又软又娇,和乔隐年记忆中软糯的猫叫声如出一辙。   乔隐年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看见一头乌黑的卷发,和正望着自己的一双剔透的浅绿色眸子。   乔隐年喉结动了动,问出口的第一个问题便是:   “你不是公猫吗?怎么会变成女人!”   谁知,那猫却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抓住乔隐年的手,放在其小腹上,然后道:   “是男是女,你摸摸不就知道了吗?”   摸,乔隐年肯定是没摸到的。   他被一阵嗡嗡嗡的震动声吵醒,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了林军的声音:   “年哥,出了点事,你等会儿没事,过来一趟。”   乔隐年缓了缓神,坐起身:“什么事?”   林军道:“王秋林家被入室盗窃了,家里的钱,存折,还有他妈的金镯子,都丢了。”   “还有……”   乔隐年蹙眉:“一次说完。”   林军沉吟片刻:“秋林家的猫,被药死了,尸体挂在他家门框上,老太太今早一起来,心脏病吓犯了,现在人在医院。”   乔隐年的脸色难看起来:   “我现在过来,报警了吗?” 第487章 小猫咪,嘿嘿嘿(十一)   一小时前。   萧寂从乔隐年怀里钻出来,扒拉开乔隐年的卧室门,去了彩桃的房间。   彩桃侧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大半张脸蒙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小脸蛋粉扑扑的,看起来就和每一个正常健康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萧寂跳上彩桃的床,蹲在她枕边,凝视着她。   彩桃很敏锐,不等萧寂开口吵她,她便似有所感地睁开了迷蒙的双眼,看见面前一团熟悉的毛绒绒后,伸出小手,用手指摸了摸萧寂踩在她枕边的猫爪。   萧寂张了张爪子,又收了回去,轻轻喵了一声。   彩桃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看着萧寂发呆。   萧寂等着她缓得差不多了,跳下床,回头对着她喵了一声。   彩桃便下地穿上拖鞋,跟着萧寂进了洗手间。   萧寂跳上洗手台,彩桃就开始自己洗漱。   之后,萧寂便出了洗手间,抬起后腿,将洗手间的门关住,在门口等着彩桃解手。   片刻后,彩桃打开洗手间的门,萧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偏头看了看洗手台。   彩桃顺着萧寂的目光看向洗手台,打开水龙头洗了手。   萧寂这才竖着尾巴,转过身去,带着彩桃回了房间。   按照萧寂带孩子的理念,这个时间他应该要去做早饭,在彩桃起床后的半个小时左右,让她把早饭吃嘴里。   但现在的萧寂只是一只猫,他对此无能为力,回到房间后,从彩桃床头边的小架子上,扒拉下来一袋饼干,对着彩桃喵了一声。   彩桃弯腰捡起饼干,撕开包装,准备喂萧寂。   萧寂不想吃这种东西,表现出拒绝的神态,跳上了彩桃的写字台。   乔隐年接完电话,换了衣服,推开彩桃卧室门的时候,彩桃正趴在窄小的写字台上画画。   萧寂就蹲在写字台放台灯的隔断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彩桃。   看见乔隐年进来,对着乔隐年喵了一声。   乔隐年走到写字台前,伸手摸了摸萧寂的脑袋,嘱咐他:   “今天拜托你在家照看彩桃,市场那边出了点事,我去看看,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等一会儿我找人回来给你们送饭。”   萧寂蹭了蹭乔隐年的掌心,又喵了一声,乖巧懂事的如同彩桃的专职保姆。   昨天以前,乔隐年尚且完全不放心将彩桃交给萧寂,现在的话,就要比昨天好很多。   在跟萧寂眼神交接的瞬间,乔隐年甚至想嘱咐萧寂一句,他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事,就打电话给他。   但显然,萧寂再聪明,也没办法打电话。   暂且不说萧寂那猫爪是否能操控得了电话,就算是萧寂真的能,他也没办法说得清打电话给乔隐年,到底是因为想他了,闲着没事干,还是家里真的出了什么事。   万一萧寂只是想他了,在电话那边,喵喵喵的撒娇,他以为是出了事,火急火燎赶回来发现家里岁月静好......   想到这儿,乔隐年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开始浮现昨晚那个不着调的梦。   越看萧寂,越觉得这猫长得格外眉清目秀,好看的很。   电话再一次嗡嗡震动起来时,乔隐年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思绪,想了想,伸手将萧寂从桌上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这才重新将萧寂放回桌上,说了一句“辛苦了”,便转身接起电话出了家门。   乔隐年走后,萧寂便从写字台上跳到了窗台上,低头看着楼下。   没一会儿,他就看见了乔隐年打着电话匆匆离开的背影。   他甩了甩尾巴,就坐在窗台上,继续看着彩桃。   无所事事的消耗光阴,是萧寂所擅长的事之一。   彩桃很省心,不会像大多数小孩子那样小嘴叭叭叭叭个没完没了,上蹿下跳一会儿看不住就要捅点篓子。   彩桃不声不响,只要看得见萧寂,她可以老老实实在写字台前坐整整一天。   但总坐着也不好,萧寂会掐着时间,整整一个小时,就会从窗台上跳下来,开始伸懒腰。   话少的人之间,交流起来似乎都总是有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默契。   彩桃不用萧寂多说,自己就知道跟着萧寂一起站起来,然后趴在地板上,学着萧寂的样子,开始伸懒腰。   萧寂伸哪只爪子,彩桃就跟着伸哪条胳膊哪条腿。   等一人一猫悄无声息地做完一整套伸展运动后,萧寂便再次回到窗台上趴着,彩桃也再一次坐回写字台前开始画画。   画画一直是彩桃独处的时候会做的事,只是她画的东西,大概都是她自己眼里看到的,或者是她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旁人很难理解这些乱七八糟的线条。   但萧寂却看得明白。   彩桃在画他。   那些密集又毫无逻辑的线条,就是刚才萧寂坐在窗台上,耷拉着尾巴来回摇晃的模样。   萧寂看着彩桃的画,伸出爪子,在那一页纸上,按了下去。   没有油墨,也没有水彩。   但彩桃却在萧寂将爪子拿走以后,又拿着粉色的彩笔,将萧寂爪子刚刚按过的地方勾勒了出来。   就像是萧寂给她的画盖了印章。   之后,彩桃抬头,对萧寂露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   萧寂喵了一声,低头蹭了蹭彩桃的手背。   萍姐昨晚人在麻将馆,接到乔隐年的电话让她回家送饭,这才知道乔隐年自己出门,将彩桃和一只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猫留在了家里。   挂电话之前,还说了一句:“猫在家看孩子,做不了饭,你早点回去,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萍姐反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什么叫猫在家看孩子。   她平时不操心,也无非是因为乔隐年靠谱,能将家里和市场的事妥善协调好。   现在听着乔隐年这么说,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子,连忙踩着高跟鞋出了麻将馆,想了想,还是在隔壁打包了一份饺子,匆忙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彩桃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蹲着只猫,一动不动地看着彩桃。   没有想象中鸡飞狗跳的混乱模样,家里干干净净,彩桃情绪稳定,手里还拿着半包拆开的饼干。 第488章 小猫咪,嘿嘿嘿(十二)   萍姐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将打包回来的饺子放在茶几上,第一次仔细打量起萧寂。   萧寂也打量着萍姐,许久,开口喵了一声。   萍姐伸手就在萧寂头上揉了两圈:“长得真好看,我闺女眼光真好,再叫一声给姨姨听听。”   萧寂晃了晃尾巴,又喵了一声。   彩桃像是看不见萍姐回来了,坐在沙发上,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视屏幕里的大力水手,没什么反应。   萍姐挨着彩桃坐下,将饺子打开放到彩桃面前,彩桃也依旧没什么反应。   萧寂抬起爪子,将面前的电视遥控器扒拉到彩桃面前,喵了一声。   彩桃便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跑进厨房,拿了只干净的小碗出来,拆开了面前的一次性筷子,开始对饭盒里的饺子下手。   她将饺子夹开,将里面的肉馅挑出来,放进小碗里,然后看向萧寂。   饭盒和小碗离得很近,萧寂低下头,吃了小碗里的饺子馅,彩桃才低下头开始吃饺子皮,一人一猫离得很近,看得萍姐眉心直跳。   但她也没敢轻举妄动。   因为她发现,乔隐年真的没有在胡诌八咧,这猫的确是在看孩子,而彩桃,也似乎,可以在沉默中,和这猫交流。   萧寂吃饱之后,就抬起了头,继续看着彩桃。   彩桃便也不再挑饺子馅出来往小碗里放,自顾自吃完了剩下的完整饺子,抬头看向萧寂。   萧寂喵了一声,彩桃重新打开电视开始看动画片。   萍姐下午没再去麻将馆。   她难得在家观察了彩桃和萧寂整整一个下午。   乔隐年在外面忙了一天,原本担心萧寂和彩桃在家能不能相处明白,这才将萍姐支了回去。   他原本以为,只要萧寂能和彩桃好好相处,就算万事大吉。   却万万没想到,让彩桃情绪产生波动的,不是萧寂,而是萍姐。   他忙了一天,一回到家就看见彩桃正在对着萍姐尖叫。   她怀里牢牢抱着萧寂,萧寂后脚几乎快拖到了地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萍姐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地看着彩桃。   乔隐年蹙眉:“怎么回事?”   萍姐一见乔隐年回来,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松了口气,无措道:   “我看这猫指甲长了,想给它剪剪指甲,我怕它挠到桃子,谁知道这猫腾的一下就跳进了彩桃怀里,彩桃连我都不认了,抱着猫冲我拼命喊。”   乔隐年头疼,走到彩桃面前,抱住彩桃的脑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顺毛捋了许久,才终于让彩桃停止尖叫,然后将萧寂从彩桃怀里解救出来。   萧寂已经炸毛了。   乔隐年抱着萧寂,一遍遍顺着萧寂背上的毛,然后对萍姐道:“你没事别瞎动她的猫,猫的问题我来处理。”   萍姐蹙了蹙眉。   在她的观念里,动物就是动物,萧寂快和桃子在同一只碗里吃饭了,万一萧寂有点什么传染病,桃子怎么办?   但此刻看着刚刚安静下来的彩桃,她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道:“行行行,我知道了,我先回屋了,省着你们一个个都看我不顺眼。”   说完,萍姐就回了屋。   乔隐年举起萧寂自己看了看,确认他一切正常之后,又在他身上四处捏了捏,问他:“有没有哪里疼?”   萧寂喵了一声,晃晃尾巴,没闪躲。   乔隐年这才坐回沙发上,捏起萧寂的爪子,仔细看了看。   指甲确实是有点长了。   很锋利。   他想起昨晚萧寂抓伤了阿治的事,还是征求了萧寂的意见:“我能给你剪剪指甲吗?不会太短,只剪这个尖。”   萧寂张开爪子,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却拒绝了乔隐年,将自己的爪子从乔隐年手里抽了出来。   乔隐年道:“太长了,会容易勾到东西。”   萧寂拒绝,对着乔隐年发出威胁的哈声。   乔隐年抿了抿唇,试图跟他撒娇:“你让我剪一下,我保证不伤到你。”   萧寂依旧拒绝,抬起爪子就怼在了乔隐年嘴上,让他住口。   而彩桃就站在一边,目光紧紧盯着乔隐年和萧寂。   乔隐年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对萧寂道:“那你一定要小心一点,不要勾伤了自己,也不要抓伤了彩桃,好吗?”   萧寂喵了一声,两只前爪在乔隐年大腿面子上来回踩了踩。   乔隐年今天心情不太好。   王秋林家的事,报了警,但根据警察的说法,没有目击者,附近也没有监控,这件事很有可能就会这样不了了之。   损失的财物是小,关键是作案人能给猫下药,就能给人下药,现在秋林的老娘就在医院里躺着,抢救是抢救回来了,但精神状态却很差。   乔隐年想到了萧寂和彩桃。   秋林家住的不远。   作案人应该就在这一片摸索作案对象,乔隐年家也不见得保险。   萍姐平时很忙,很少在家,乔隐年也总有出门的时候,就像今天下午。   如果家里只有彩桃和萧寂两小只在家,对方如果趁着彩桃清醒的时候进门,彩桃肯定会尖叫,惊动邻居。   但如果他们趁着彩桃睡着盗窃,丢了东西不可怕,万一给萧寂下了药,那就太可怕了。   乔隐年越想,心里越是不踏实,当时就给林军打了通电话,让他多买几把锁,来一趟。   林军大致能猜到乔隐年的担忧,买了六把锁,来到了乔隐年家。   乔隐年家有两层大门,一层是铁门,一层是木门。   他怕将锁上在铁门上太过引人注目,总有种家里有格外值钱的东西,生怕有人来偷的感觉。   便和林军一起,将锁都上在了木门上。   送走了林军之后,乔隐年将新的钥匙分配好,穿在自己的钥匙链上,别在裤腰后,然后看着坐在茶几上的萧寂,跟他对视了半天道:   “今天出了点事,我朋友家的猫,被人下药毒死了。”   萧寂甩了甩尾巴,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在意。   乔隐年抬手捧住萧寂的脸,严肃而郑重地告诉他:   “所以,从今天起,除了我喂你,或者彩桃碗里分给你的,什么东西,都不能乱吃,听见了吗?” 第489章 小猫咪,嘿嘿嘿(十三)   萧寂本来也不吃别人喂的东西。   喵了一声,自觉坐进了乔隐年怀里,趴在他大腿上,将尾巴竖起来,顶在乔隐年下巴上。   乔隐年心不在焉的撸了一会儿猫,便拍了拍萧寂的臀部,让萧寂先去哄彩桃睡觉。   他自己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彩桃卧室的门关着,只留了一条小缝,悄无声息,没有半点动静。   乔隐年刚准备推门去看看萧寂是怎么哄孩子睡觉的,身后萍姐房间的门就突然打开了,一把将乔隐年扯进了屋里。   乔隐年吓了一跳,刚想大骂出声,就被萍姐一把捂住了嘴,小声道:   “是我,你喊什么?”   乔隐年悬着的心,原本刚刚准备放回去,却总觉得眼下的情景,似乎有点眼熟。   于是他的心只放下去了一半,然后小心翼翼问萍姐:   “怎么了?鬼鬼祟祟的?”   萍姐看着乔隐年神色中带着几分古怪:“你觉不觉得,你捡回来那只猫,有点问题?”   乔隐年挑眉:“什么问题?”   萍姐道:“我观察了它一下午,它不仅能听懂人话,还能控制彩桃,思想很独立,这正常吗?年年,你说,它该不会是成精了吧?”   乔隐年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摆了摆手,对萍姐道:“别乱说,封建迷信不可取,他长得那么好看,聪明一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是不是之前的主人家养得好教得好,谁也不好说。”   “现在桃子愿意跟他交流,这么听话,眼看着情绪都稳定下来了,这是好事儿,咱们没花钱给人家捡回来,偷着乐得了。”   道理,萍姐也明白,但她听乔隐年这么说,又有点别的担忧:   “那你说,这猫要真是谁家丢的,到时候跟你一样,贴那个寻猫启事,给你五百块钱,要把猫要回去,你给还是不给?”   乔隐年之前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现在萍姐一说,他心神顿时跟着一紧。   说真的,萧寂无论是从品相上,还是从行为上来看,都绝对不像是只普通的野猫。   更像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猫主子。   萧寂真有可能是谁家遗失的宠物。   他想到这儿,开始暗暗思索着,要将之前贴出去的寻猫启事都回收干净,也默默打定了主意,以后,要尽量少带萧寂出门。   他说:“我得跟市场那边的人都说一声,不要将我捡了只猫的事宣扬出去,要是真有人问,也不能说。”   萍姐张了张口:“人多口杂,那么多人都看见你整了这猫回来,要是普通的猫就算了,这猫这么有辨识度,整个镇上,我活这么多年也没见过长得差不多的,瞒,肯定是瞒不住。”   乔隐年抿唇,半晌后道:“那我就要开始攒钱了,他给我五百,我就给他五千,这猫,我是万万不能还回去的!”   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话,乔隐年便让萍姐早点睡,不再跟她磨叽。   他从萍姐房间出来时,就看见萧寂正蹲在自己卧室门口,仰着它毛绒绒的小猫脸看着自己。   乔隐年蹲下身,看着萧寂:“彩桃睡了?”   萧寂喵了一声,晃了晃尾巴尖。   乔隐年便将萧寂从地上抱起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带着猫进屋,将萧寂放在床上。   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从今天换下来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团粉色的毛线球,提溜着绑好的线头,丢给萧寂。   这年头,镇上没有专门的宠物店去卖猫猫狗狗的玩具。   这毛线团,还是乔隐年特意从卖毛线的大姨家要的。   萧寂从不认为自己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但当那毛线团从自己面前一闪而过之时,他就觉得这具躯壳像是突然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下意识便朝那线团儿扑了过去。   乔隐年也一直觉得萧寂是那种姿态端庄优雅,对全世界都充满了不屑和鄙夷的猫。   他跟毛线店里的大姨要这毛线团的时候,还琢磨着不知道萧寂会不会喜欢,会不会在自己将毛线团丢出来的时候,对着自己露出藐视的神情。   但还好,想象中被猫嘲讽的情景并未出现。   他看着萧寂在床上跟毛线团较劲,打滚,跳跃,旋转的模样,甚感欣慰。   看吧,到底是只小猫咪罢了,要真成了精,哪会在意这一小团毛线。   乔隐年看得心软。   在萧寂将毛线球抓在前爪,整个肚皮翻仰在床上时,他弯腰按住了萧寂的爪子,将整张脸埋进了萧寂的肚皮上,无视了萧寂的挣扎,深深吸了口气,用力蹭了蹭萧寂的肚皮。   这一瞬间的幸福感,让乔隐年忘记了今天一整天的糟心事。   他突然发现,萧寂的到来,似乎治愈的,不仅仅是彩桃,还有他自己。   他吸完萧寂,又用力将萧寂抱在怀里,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萧寂一开始还会挣扎用力,到了后来,就干脆摆烂,瘫成了液体,任由乔隐年揉搓自己。   从一开始被他折腾的喵喵叫,到后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满,但没招。   许久,萧寂才挣脱了乔隐年的魔爪,对着乔隐年的脸,给了他一通软绵绵的乱拳。   乔隐年觉得他有趣,就支着自己的脸,鼓起腮帮子让萧寂在自己脸上拍的砰砰响,然后搂着萧寂笑出声。   萧寂在乔隐年怀里被他揉搓的炸了毛,最终还是亮出了自己两颗尖利的小牙,啃在乔隐年下巴上,乔隐年才没再继续对萧寂下黑手。   一人一猫面对面躺在床上,萧寂现在被他折腾的,看见他盯着自己心里就打怵,看着乔隐年对着自己眨眨眼,尾巴上的毛就又竖起来,条件反射一般伸着前爪去怼乔隐年的脸。   乔隐年亲了亲萧寂的小肉垫,又亲昵地蹭了蹭萧寂的鼻尖,轻声道:   “感谢你来到我身边,你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无论以后谁来带你走,你都不能跟他走,我会对你好的,好吗?”   萧寂喵了一声,抬起后爪,将一只后爪,也怼在了乔隐年脸上。 第490章 小猫咪,嘿嘿嘿(十四)   乔隐年握着萧寂的小猫爪,看着萧寂的脸,又想起自己昨晚做的那个梦。   他想,萧寂如果真的能变成人的话,应该不会是昨晚自己梦里那副模样。   大抵会是个矜贵的公子哥。   脾气不好,一言不合就要拿巴掌抽自己。   到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还能和萧寂做兄弟?   估计够呛,自己大概率会受他奴役,将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萧寂不知道乔隐年在想什么,他看着乔隐年看着自己发呆,眼神逐渐迷离而痴呆起来,喵了一声,用尾巴在乔隐年脸上乱扫一通,然后起身,走到了床头,爬了下来。   因为门上的那六把大铁锁,让乔隐年第二天人还没睡醒,就挨了萍姐一顿骂。   但乔隐年却没什么反应,只是丢给了萍姐一串钥匙,让萍姐去忙自己的事,少给他添乱。   而从这一天开始,萧寂也公然喝到了乔隐年水杯里的水。   虽然乔隐年平时会亲萧寂。   但这种和宠物共用餐具的事,还是让他接受无能。   每次萧寂喝完他水杯里的水,他就会偷偷将水倒了,然后将杯子洗干净,再重新放回桌上。   萧寂下回接着喝,乔隐年就接着洗。   彩桃不知道他们在折腾些什么,会主动把自己的小水杯递给萧寂,但萧寂对于和彩桃共用一个水杯这件事也接受无能,只当自己领会不了其中含义,继续逮住乔隐年祸害。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乔隐年再也没带萧寂出过门。   但却习惯了每天早上亲亲萧寂的脸,再趴在他肚皮上猛吸一通,然后洗漱出门。   下楼之后,他会回头看向彩桃的窗台。   因为萧寂每次都会蹲在窗台上目送他离开,再蹲在茶几上等着乔隐年回来。   这种感觉让乔隐年觉得生活都有了盼头。   在某段时间发现萧寂开始大把大把掉毛后,将萧寂的毛发都收集了起来,装在塑料袋里,去了一趟卖毛线的大姨家,问大姨能不能将猫毛纺成毛线,他想织件毛衣自己穿。   大姨看乔隐年的眼神很古怪:“没听说过,这猫毛这么碎,怎么纺线?”   乔隐年看着自己手里一塑料袋的猫毛:“那我应该怎么把这些毛以比较有纪念意义的方式留下来?”   大姨想了想,对乔隐年道:“我教你扎毛毡,你可以赶在过冬前,给自己扎一顶帽子。”   乔隐年头铁,冬天从不戴帽子。   但他对大姨所说的毛毡非常感兴趣,开始坐在毛线店里,跟着大姨学起来。   大姨拿着一团猫毛,用工具在上面不停地戳,对乔隐年道:   “你家这猫毛掉得可不少,不太正常。”   乔隐年道:“它毛本来就多,又多又长。”   大姨看了乔隐年一眼:“那也不正常,我闺女嫁到宁城了,大城市,养了只狗,叫什么西施,当宝贝一样宠着,上回回来,不让我给那狗崽子喂饭,说这猫猫狗狗啊,吃饭讲究着呢。”   “要是吃不好啊,毛发不好是小事,吃坏身体是大事,矫情着呢。”   乔隐年闻言,神色一凛:“怎么个讲究法?”   大姨摇摇头:“又不是我养,我操那些个没用的闲心干啥,我就这么一说,不见得是那么个理儿。”   大姨嘴上是这么一说,但乔隐年却上了心。   跟着大姨学会了简单的戳毛毡的手法,买了套工具,就提着猫毛去了网吧。   这年头关于宠物饲养的帖子不多,乔隐年在全是广告的浏览器上翻找了半天,才找到几篇相关的经验帖。   他看了许久,总结了这几篇帖子里的共同点,连忙总结下来。   看着一篇帖里说家里正常的饭菜容易给小猫小狗造成肾脏负担,轻则使毛发黯淡无光,重则会导致肾脏衰竭而死。   吓得乔隐年当时就关了电脑,从市场买了些食材,匆匆回了家。   准备从今天开始,专门给萧寂开灶做饭。   因为一篇帖子,乔隐年不安了大概半个月,天天盯着萧寂,生怕他一个不对劲儿,突然肾衰竭死亡。   好在,萧寂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脆弱。   只是在这大半个月的清淡饮食之后,掉毛的状况,似乎缓解了不少。   乔隐年这才放下心来,开始专心致志研究自己的毛毡。   在一个月坚持不懈的努力,和萧寂鄙夷的神情注视下,终于扎出了一只和萧寂类似,但明显要丑陋很多的毛毡猫咪玩偶,摆在了电视柜上。   彩桃在此期间,没表现出任何特殊反应。   只在乔隐年的成品做出来以后,盯着那只玩偶看了一整个下午,之后,便开始闲来无事,就用小手在萧寂身上一把一把抓起来,然后将萍姐用来放金银珍珠首饰的盒子清空,将抓下来的猫毛塞进盒子里,藏进了自己的床底下。   萍姐当晚回来发现自己的首饰被倒了一抽屉,还以为是家里进了贼,大呼小叫了一晚上,发现什么都没丢,这才安了心,骂了好几声见鬼。   而彩桃却恍若未闻,手还在萧寂后背上,一把一把的撸着。   萧寂原以为,如果近一段时间,会发生点什么超出常理的事,那大概也会是和乔隐年门上安的那些锁有关。   毕竟上次王秋林家被入室盗窃的案子还没了结,警方也并未将犯罪嫌疑人缉拿归案。   而不久前,他又听乔隐年唠叨着说市场卖猪肉的王大爷家也遭了贼,不出意外,还是这同一伙人干的。   更可怕的是,王大爷家也有只狸花猫,发现家里遭贼后,同一时间,也发现了被药死在自家院子里的猫。   萧寂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着对方要是敢来,他就挠得他们连亲妈都不认识。   但让萧寂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此之前,他却先等来了另一桩大事。   乔隐年在连续两个晚上,一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家之后,终于在第三个晚归的夜里,领回来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漂亮,年轻,穿着呢子大衣,留着羊毛卷长发,长得和电影明星一样好看的女人。 第491章 小猫咪,嘿嘿嘿(十五)   乔隐年打开了家里门里门外一共八道锁,然后推门,将柳月玲让进了屋里。   “快坐,别客气。”   乔隐年对柳月玲的态度很热切,和普通朋友不太一样。   原本在茶几上站着,准备迎接乔隐年的萧寂,在看见柳月玲的瞬间,就从茶几上跳了下来,跃上了电视机顶,蹲坐在上面,盯着柳月玲。   柳月玲一进门,先是打量了一下乔隐年家的环境,之后便看见了站在电视机上的猫。   她放下小臂上的棕色小皮挎包,走到离萧寂一米左右的地方,来回仔细看了看一动不动的萧寂,哟了一声,回头看向乔隐年:   “这猫是真的假的?真好看。”   乔隐年走过萧寂面前,伸手刮了下猫鼻子,对柳月玲道:“我养的宝贝。”   萧寂偏了偏头,没搭理乔隐年,但尾巴却在电视机上扫了扫,显然是活着的。   乔隐年去拿了杯子给柳月玲倒水,柳月玲便脱了大衣,顺手挂在墙角的衣架上,之后重新靠近萧寂,还试图对萧寂伸出了手。   萧寂看着柳月玲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张开大嘴,对着她发出警告的哈声。   柳月玲便收回了手:   “怪凶的。”   乔隐年倒完水,转身将萧寂抱进怀里:   “不凶,他认人而已,只让我和桃子摸。”   乔隐年和柳月玲说话的时候,萧寂已经开始烦躁了。   偏巧037又好死不死地突然诈尸一样蹦了出来:   【他谈恋爱了,他跟人家姑娘说,他家猫会后空翻,人家才来的。】   萧寂在脑中淡淡道:【麻烦你上厕所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谢谢。】   037发出一阵狂笑:【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人家开个玩笑而已。】   萧寂道:【别人觉得好笑的,才是玩笑,你这种,大概是缺乏教育了。】   037见萧寂破防了,心情挺好,也不跟他较真,当时就屏蔽了自己。   柳月玲虽然很想和萧寂亲密接触一下,但显然萧寂没有这个欲望,而且看起来很排斥她。   她也没自讨没趣,只道:“行吧,那这两天就给你和萍姐添麻烦了。”   乔隐年客气道:“哪里话,说到底,还是我们麻烦你了,辛苦你大老远特意跑这一趟。”   柳月玲摆摆手:“桃子睡了吗?”   如果彩桃没睡,萧寂现在大概是在卧室里看孩子。   萧寂能出现在客厅等着他回来,就说明彩桃肯定是已经睡了。   乔隐年点点头:“明早让她出来见你。”   他想了想,对柳月玲道:“不然,我还是带你出去开个房吧,至少比家里清静。”   他话刚出口,萧寂便炸了毛。   从乔隐年怀里挣脱出来,重新跳回了电视上,本就粗壮的尾巴,此刻看着,几乎快有平时的两倍粗。   柳月玲没在意,笑道:“不用破费,我不喜欢住宾馆,你也不用招待我,我今晚睡沙发就行。”   乔隐年拒绝:“你睡屋里,萍姐今晚不回来,我帮你收拾收拾。”   不等柳月玲让他别折腾了,他便迅速进了萍姐房间,换起床单被套来。   这事儿他和萍姐提前说好了,柳月玲来,就住萍姐那屋,萍姐晚上在麻将馆住,白天再回来。   乔隐年收拾卧室的时候,萧寂就坐在电视上和柳月玲对峙。   柳月玲被萧寂盯得有点不适应,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直到乔隐年从屋里出来,柳月玲才站起身道:   “那今晚先这样,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乔隐年点点头:“好,你早点休息,洗手间有热水,可以洗澡。”   柳月玲电话铃声响起,她应了一声,就关上了门。   萧寂看着乔隐年目送着柳月玲进了屋里的模样,觉得他真有点情窦初开大小伙子的模样。   扭了扭屁股,从电视上跳下来,上了沙发另一边,窝在了沙发角落里。   乔隐年走到沙发边,刚准备抱着萧寂回屋,再去洗漱。   却没想到,少跟他发脾气的萧寂,却突然变了脸,对着乔隐年龇了牙。   乔隐年一愣:“这是怎么了?”   萧寂没搭理他,将两只爪子揣进胸前,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乔隐年在沙发前蹲下来,看着萧寂明显是生了气的小猫脸,问他:   “是因为我今晚带了陌生人回来住吗?”   萧寂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乔隐年乐了,解释道:“那是我初中同学,现在出息了,在大城市当医生,我犹豫了很久,才拉下脸请她回来的。”   萧寂过去很少有这种时候。   在他习以为常的程序里,他和隐年可能会发生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矛盾,但矛盾的原因,绝不会是因为第三个人的出现。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萧寂是只猫。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乔隐年在他耳边叭叭着他的初中同学有多优秀。   乔隐年看着萧寂这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也觉得新鲜,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问他:   “你该不是吃醋了吧,小猫咪?”   他看不出一只猫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但他觉得萧寂的胡须都快竖起来了。   乔隐年试探道:“但你只是只猫啊,我是人,我将来要.......”   话还没说完,萧寂便撅起了屁股,上半身匍匐,摆出了进攻姿态。   显然,只要乔隐年再继续说出什么他不爱听的话,他就会立刻跳起来撕烂乔隐年的嘴。   乔隐年见状,笑意都快抑制不住了,趁着萧寂不备,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又在萧寂对他出手之前,捏住了萧寂两条前爪,乐道:   “逗你的,她现在专攻的就是儿童自闭症这一板块,我请她回来看看桃子。”   “镇上医疗不行,带桃子出一趟门,变故太多了。”   “不是,你真吃醋啊?”   萧寂喵了一声,面色不善,抽出自己的爪子就准备往乔隐年嘴里塞。   乔隐年对此早有防备,嘿嘿嘿地乐着抱着萧寂回了屋,将萧寂按在床上,埋进猫肚皮,猛吸了好大一口气,跟他说:   “放心吧,我没有结婚的打算,我这辈子,只想好好把彩桃养大,给萍姐养老送终。”   “哪有那个精力再给你找个女主人?”   乔隐年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他如今二十三岁,没谈过恋爱,一方面是因为的确没遇到过喜欢的人。   但更主要的,是因为彩桃。   市场监管这一份工作他不知道能做多久。   现在大城市都在规范化整改,要不了几年,这镇上也逃不了。   他文凭不高,也没什么谋生手段。   唯一的想法,就只能是趁着这几年攒点钱,开个店,老老实实做点小生意。   不求大富大贵,只要能养活自己,养活桃子和萍姐就行。   他抛不下桃子,将来哪个姑娘跟了他,对人家来说,都不公平。   而现在,在原本的计划里,又加了一项。   他还想好好养着萧寂。 第492章 小猫咪,嘿嘿嘿(十六)   对于一只普通的猫来说,它们或许永远不会明白,它们或许在很多时候,都成为了自家“奴仆”至关重要的精神寄托。   至少对于现在的乔隐年来说,萧寂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可以安静地倾听乔隐年时不时的碎碎念,并给予一定反馈。   他不会劝导,但他的存在本身,对于乔隐年来说,就是安慰。   他会不声不响的陪伴,会目送乔隐年出门,迎接他回家。   乔隐年会在萧寂身上花大量心思,去研究如何将一只猫养得健康且长寿。   而眼看着萧寂的毛发一天天油光水滑起来,掂量着萧寂的体重日渐上涨,这些微小的细节,对于乔隐年来说,都是莫大的成就。   萧寂躺在床上许久没动。   好半天才翻了个身爬起来,走到乔隐年枕边趴了下来。   这个年头,不兴住酒店,一般亲朋好友来探望,都是住家里。   柳月玲今晚下的火车,乔隐年去接她的时候,一直说安排她去酒店住。   但柳月玲都拒绝了。   一方面,她早先也是这镇上的人,听过不少关于这镇上小宾馆的传说,心里膈应,真不愿意住。   另一方面,乔隐年的情况她心里有数,彩桃看病是一大笔开销。   乔隐年已经出了她来回的路费,她也不想乔隐年再破费。   最后一方面,她也有点自己的小私心。   能不花酒店的钱,乔隐年自然也不愿意花。   他只怕招待不周惹了柳月玲不高兴,人家下次不愿意来给彩桃看病。   眼下柳月玲自己愿意,他也乐得省钱。   但现在,他也没法去洗漱。   他得先等着柳月玲用完洗手间,才敢去。   于是乔隐年便从抽屉里拿出了剩下的半塑料袋猫毛,开始当着萧寂的面,戳起来。   萧寂看着乔隐年认真的模样,想了想,又从床上下来,跳上乔隐年的大腿,束手束脚地转了两圈,爬下来,闭上了眼。   乔隐年低头看了看萧寂,心里觉得踏实,坐在那儿一戳就过了凌晨。   夜里抱着萧寂睡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似乎又做了个梦。   梦里,他怀里的猫,变成了人。   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枕在他手臂上,一手环着他的腰,脸颊就埋在他锁骨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乔隐年颈间,身上带着乔隐年熟悉的洗发水清香。   继上一次的梦之后,乔隐年眼下接受良好。   满脑子就一件事,这是他的猫。   变成什么,都是他的猫。   于是他的手,便在男人光滑的后背上游走起来。   滑腻冰凉的触感和毛绒绒的猫身子完全不同。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乔隐年总觉得,自己上次那个梦有问题。   他觉得萧寂如果真的变成人了,那应该就是现在这副样子。   虽然看不见脸,但是光凭手里的触感,摸起来就很娇贵。   骨肉匀亭,还是那么好摸。   想起脸,乔隐年又开始好奇,身子往后仰了仰,伸手捏住男人的下巴。   月色黯淡,看不分明。   但只看轮廓,也能看得出那是怎样一副漂亮的样貌。   而即便是闭着眼,看不出眼睛的形状,也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低垂,是不属于这个世俗的美好。   萧寂察觉到乔隐年在看自己。   只觉得他大半夜盯着只猫看来看去,可能是魔怔了。   下意识伸手在乔隐年脸上推了一下,又重新蜷了蜷身子,将脸颊埋回乔隐年颈间。   乔隐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再一次失去意识的。   只知道自己重新睁开眼后,怀里躺着的,依旧是那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猫。   他脑子里开始重新浮现昨晚的梦。   甚至觉得梦里那滑腻的触感,似乎还在自己指尖萦绕着。   男人。   乔隐年迷迷糊糊了好半天,才终于清醒过来,在意识到自己居然没有因为怀里抱了个男人而惊吓过度,反而是一直在回味的时候。   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耳朵尖也开始逐渐红了起来。   没等他做出反应,怀里的猫就打了个哈欠,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如设定好了程序一般,伸了个懒腰,下床离开了卧室。   萧寂在进了彩桃的卧室之后,跳上床头柜,盯着彩桃的睡脸,想起昨晚乔隐年盯着自己看的模样时,突然心中一凛。   昨晚那个时候,乔隐年和这段时间萧寂眼里一直看到过的模样,似乎不太一样。   萧寂眯了眯眼,召唤:   【037。】   037打了个哈欠:【今日凌晨四点三十分,你完成了首次恢复人身的KPI,时长为六分二十四秒,恭喜。】   萧寂觉得自己太阳穴在跳:   【他发现了吗?】   037想了想:【根据他的情绪数值显示,应该是没有,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是我说,关心则乱,他要真发现了,还轮得着你现在来问我吗,他肯定昨晚就已经跳起来揍你,骂你是流氓了。】   萧寂沉默片刻,问037:【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037道:【不确定,原身当时一次就变回去了,之后再变回猫是几年后的事了。】   萧寂想了想:【可控吗?】   037连忙道:【不可控,外界因素我可以帮你点小忙,不被上面发现就好,但这是你自身的事,我可控制不了。】   萧寂没有继续为难037。   既来之则安之,如果这件事不可控,那他就得开始做准备了。   无论如何,不能让乔隐年在自己突然变成人的时候,和对待原主一样,暴起和自己干一仗。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得从暗示开始做起。 第493章 小猫咪,嘿嘿嘿(十七)   萧寂听着乔隐年起床,洗漱,进了厨房,便开始专心致志地盯着彩桃起床。   彩桃在萧寂的注视下,没一会儿,就醒了过来,照旧先摸了摸萧寂的猫爪,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准备下地去洗漱。   今天家里有外人,萧寂看了看彩桃身上的小熊睡衣,跳到了衣柜前,喵了一声。   彩桃便打开衣柜,开始换衣服。   这种时候,萧寂会跳到窗台上去看窗外。   等彩桃换好了衣服,她就会伸手来摸萧寂的尾巴。   萧寂感受到彩桃的小手在抓自己的尾巴尖,回过头,打量着彩桃身上的衣服,还算得体,这才跳下来,朝门外走去。   和这段时间的每一天都一样,彩桃洗漱,乔隐年就坐在洗手台上看着彩桃。   柳月玲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没打扰彩桃,只是站在洗手间外静静地看着。   看着彩桃洗漱完,萧寂从洗手台上跳下来,走出洗手间,用后腿关住洗手间的门,在门口站着。   片刻后,冲水声响起,彩桃出来开始跟萧寂对视。   萧寂朝着客厅走去,彩桃便跟在萧寂身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整个过程,彩桃只看了柳月玲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无视了柳月玲。   乔隐年准备了早餐,将自己和柳月玲的份,端到了餐桌上,然后将彩桃和萧寂的那一份,放在了茶几上。   柳月玲坐在乔隐年对面,看着萧寂和彩桃脑袋对着脑袋吃饭:“讲讲桃子的情况。”   乔隐年不知道彩桃的病是不是天生的,他只知道,从彩桃两三岁的时候开始,这种状况就已经很明显了。   他详细地讲了彩桃的状况,尤其是就着萧寂到来的前后,做了细致的对比。   柳月玲认真听完:“小动物一般对这样的孩子来说,是能起到一些帮助作用的,但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猫的身上,还是要进行系统专业的治疗。”   乔隐年抿了抿唇,问她:“那治疗的费用......”   柳月玲道:“费用问题我会帮你想办法申请补助,我这边也会尽我所能帮桃子,前期先循序渐进,让她跟我熟起来,我来回跑几次倒是不要紧,但后期如果有需要,最好是能带她去港城,咱们这边,现在专门攻克这一类难题的专家太少了。”   说到这儿,萧寂的耳朵动了动。   这个年代,内陆关于心理疾病,精神疾病的医疗还算不上发达,港城因为刚刚回归,虽然治安混乱,但经济医疗方面,确实要先进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彩桃,彩桃也看着萧寂,对他露出两颗小虎牙,是个不太明显的笑。   萧寂喵了一声,用脑门顶了顶彩桃,示意她好好吃饭。   之后的两天,柳月玲就住在乔隐年家,先是观察,之后会尝试和彩桃独处,跟她说话,这段时间,萧寂和乔隐年就像是两位陪着孩子看病的家长,在客厅里,盯着卧室门,静静等待着。   柳月玲待不了太久,了解了彩桃的情况,便准备回去,临走时,乔隐年送了柳月玲去车站。   在车站外,柳月玲背着包,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却没在意,看着乔隐年道:   “有些药,这边买不到,我回去以后去看看邮局能不能邮寄,实在不行,就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   乔隐年与她间隔一米左右的距离,客气道:“谢谢,真的,月玲,感激不尽。”   柳月玲弯着眸子道:“你那只猫,很聪明,乔隐年,或许我这么说会让你觉得很突然,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过,再给它找个主人?”   乔隐年并没能领会柳月玲话里的意思,他摇摇头:“那可不行,那猫你别看是捡来的,我真当宝贝养,送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柳月玲哑然,抿了抿唇:“没让你送人.....”   乔隐年义正言辞:“寄养的打算也没有,将来桃子要真得去港城看病,这猫我肯定也得想办法带着。”   柳月玲抬头看了看天:   “乔隐年,我的意思是,你也不小了,就不打算找个女朋友吗?”   乔隐年闻言,脑子里顿时就想起了前天夜里,自己那个不要脸的梦。   说真的,这两天,那个曾经在他梦里,躺在他怀里抱着他的男人,都快成他的心魔了。   但凡没什么事做,开始发呆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会一次又一次闪过那个画面。   他对同性恋这种事没有什么深刻的概念,但也知道是不符合常理和正常人逻辑的事。   现在柳月玲这么问起来,他便嗐了一声道:   “找什么女朋友,我自己这一屁股烂摊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的干净,就不耽误别人了。”   柳月玲眸子泛着光:“那如果你能找的女朋友恰好愿意陪你一起承担,还能给你提供这方面的帮助呢?”   乔隐年起初是真的没领会到柳月玲话里的意思。   但现在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不明白,就不是迟钝,而是傻了。   他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对柳月玲道:   “月玲,首先我觉得我不配,其次,我也不想把感情建立在是否能帮助我这一前提之上。”   两人谁都没将话挑明。   却又都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柳月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对着乔隐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行,我明白了,你放心,该帮你的,我肯定帮,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她没跟乔隐年道别,直接转身走进了车站。   单说柳月玲其人,其实并没能在乔隐年心里掀起任何涟漪。   但这件事,却对乔隐年的心情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因为柳月玲提起了乔隐年这么多年想都不曾想过的,关于另一半的事。   而偏生乔隐年这几天又一直在被梦里的男人困扰着。   更可怕的是,萧寂自打柳月玲走后,也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具体表现为,他开始看电视了。   专看西游记,聊斋,这些妖魔鬼怪的题材。   但凡乔隐年换台,萧寂抬屁股就走。   但只要乔隐年换回来,萧寂那双猫眼就看着盯着电视,一眨不眨地,认真观看起来。 第494章 小猫咪,嘿嘿嘿(十八)   这年头,家里没电脑,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除了电视之外,很难找到其他暗示的办法。   而在萧寂逮住这一件事,连续暗示了乔隐年一个星期后的夜里,萧寂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人。   彼时,萧寂背对着乔隐年,睡得正熟,对此毫无察觉。   乔隐年面对着萧寂的后背,睡着前,一只手是握在萧寂的后爪上的。   一阵突如其来的尿意,将乔隐年从梦中唤醒,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边的猫,却并未摸到自己熟悉的毛绒触感。   而是再一次,摸到了光滑细腻的皮肤。   乔隐年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窗帘单薄不遮光的好处,就是无论是夜里什么时间段,只要窗外有月亮,有灯光,屋里就不是全黑的。   乔隐年的视线恢复焦距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顶着一头黑发的圆润后脑勺,修长漂亮的脖颈,白皙的后背,还有一条肌肉线条流畅漂亮的手臂,正露在被子外。   乔隐年的手,就放在对方腰上。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这一定是幻觉。   他重新闭上眼,觉得将来要是有机会带彩桃去治病的话,应该顺便也给自己看一看。   然而,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的男人依旧存在,就躺在他被窝里,睡得正熟。   乔隐年盯着萧寂的后脑勺,恨不得透过他的后脑勺,看清他的脸。   但乔隐年没敢轻举妄动。   猫睡觉轻,乔隐年害怕自己发出声音,面前的男人就会突然醒过来然后消失不见。   见过家里养的猫变成人的朋友们都知道,这一时刻,乔隐年的心情是无比复杂的,根本无法言表。   他额头上的冷汗都渗了出来,一边觉得匪夷所思,一边却对萧寂那张脸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好奇心。   他听着萧寂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决定还是先下床去尿尿,然后洗把脸清醒一下。   他蹑手蹑脚,鬼鬼祟祟的下了床,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走到卧室门口,也没听见床上的人有反应,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眼萧寂,继续偷偷摸摸去了洗手间。   放水的时候,乔隐年觉得自己好像连脑子都放出去了。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许久,提好裤子,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狠狠洗了两把脸。   之后,在卧室门口站了许久,才打开门,缓缓走了进去。   萧寂听见洗手间传来水声的时候,便醒了过来,翻了个身,张了张猫爪,看见乔隐年进门,还喵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乔隐年在看见床上的男人不见了,到底是只剩了只猫之后,一时间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庆幸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他重新回到床上,伸手抱住萧寂,将脸颊埋在萧寂脖颈处,听着萧寂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响,又安下心来。   最终也只能将问题归咎于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些天翻来覆去想了太多次类似事件,又天天陪着萧寂看妖魔鬼怪,这才导致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闭上眼,很快就重新睡了过去。   但当白天起来之后,这事儿总也挥之不去,到底还是成了乔隐年的心病。   于是他在几天后的一个中午,看着彩桃和萧寂吃完了饭,便出门去了市场,找到了林军。   林军看着乔隐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他:   “你咋了年哥,瞅着心事重重的。”   乔隐年看着林军,沉吟片刻:“你知道的,我这些年过得不算容易。”   林军点点头,很多时候,这种不容易不见得是短了吃穿的不容易,而是心理上的不容易,乔隐年这样的情况,确实不容易。   “我知道,哥,你要有啥难处,你跟我说,兄弟能帮的指定帮。”   乔隐年想了想:“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喜欢跟人说这些,看着像是在卖惨,没什么必要。”   林军认可:“是,但我能理解你。”   乔隐年道:“但自从那只猫来了我家以后,有些事,就慢慢变得不一样起来。”   林军蹙眉:“怎么个不一样法?”   既然林军问了,乔隐年便道:“我简单跟你聊聊吧,这事儿我确实憋一阵子了。”   于是,乔隐年跟林军聊了两个小时。   将萧寂的聪慧,带孩子的细致,彩桃的好转,都一一讲给了林军听,还包括了他连续两次做到的梦。   乔隐年觉得自己说起这些的时候,都已经开始有些分不清虚幻还是现实了。   “你说,我到底是在做梦,还是这事儿真的发生了,还是说我也病了,出现幻觉了?”   林军在听乔隐年的那些养猫细节时,哈欠连天,脑子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   但在乔隐年说起猫可能变成人了这件事的时候,便立刻打起了精神,现在也是聚精会神的状态。   他看着乔隐年:“你对别人产生过这种幻觉吗?或者说,对别的动物?”   乔隐年摇头:“没有。”   他只是想不通,他觉得如果是在做梦的话,那男人皮肤上的触感,自己又是怎么能如此无比清晰的记到现在的呢?   林军打小就爱看点灵异鬼怪的故事,长大以后,就爱看什么画皮,小倩,西游记。   他没什么文化,不觉得封建迷信有什么问题,现在听着乔隐年这些话,当即就小声道:   “年哥,你听我说,首先,这个猫,他不应该是什么特别通人性的动物,就是聪明,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就算是不错了。”   “但你家那个猫,说白了,能看电视,能哄孩子,能用行为表达自己的需求,这本身就不正常。”   “而且你年纪轻轻,这么多年没病没灾,脑子也没什么问题,又没有家族遗传病,怎么会偏偏就在那猫去了你家以后,才产生幻觉呢?”   “你听我的,你家猫指定是成精了,这事儿没跑。”   乔隐年闻言,心中震惊,虽然依旧觉得荒谬,但仔细听了林军的分析,又觉得不无道理。   他眯眼:“那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第495章 小猫咪,嘿嘿嘿(十九)   037好不容易碰见这么一个事事都容易让萧寂脱离掌控的世界,如果萧寂不召唤它,它是不会出来将主动权往萧寂手里的送的。   因此,眼下的萧寂并不知道,林军已经一语道破了天机,并已经在和乔隐年商量着该如何印证这件事了。   萍姐不在家,她大多数时候都住在麻将馆。   彩桃在卧室画了一下午画,到了下午,萧寂就陪着彩桃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播放着新白娘子传奇,萧寂有些困倦,就蜷缩在沙发一角,团成猫球,昏昏欲睡。   天冷了,家里的供暖给的不是很足,彩桃看着小猫在打盹儿,怕他冷,进屋去拿了乔隐年的被子出来,盖在了萧寂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萧寂倒是没反抗,一方面是因为这具小猫的躯壳喜暖。   另一方面,他也不想驳了彩桃的关心和好意。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迷茫间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眼里的世界又变了。   萧寂眉心一跳,伸出手臂,看见了一只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男人的手。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看向彩桃。   彩桃坐在沙发另一角,似乎盯着自己看了有一会儿了。   萧寂下意识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将自己捂严实,难得的,升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尴尬。   他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自己变回了人,彩桃发现猫咪不见了,会不会在情绪上产生极大波动,甚至对她的病情造成负面影响。   但他却没想到,自己会在彩桃面前变人。   现在来说,也只能是暂且庆幸,彩桃贴心的,给萧寂盖上了被子。   许是这段时间看多了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彩桃对于自己的猫突然变成了人这件事,觉得有些理所应当。   四目相对,彩桃看起来很平静。   萧寂太阳穴在突突突地跳,他给了彩桃一个眼神,示意她回屋去。   彩桃虽然不知道萧寂为什么要让她回屋,但她很听话,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萧寂裹着被子,回了乔隐年的房间,将门紧闭,开始在衣柜里翻找乔隐年的衣服。   在乔隐年一堆被自己勾拉丝起球的内裤里挑出了一条最新最完好的,穿在身上,然后随便找了t恤和长裤套上,这才重新走进了彩桃的房间。   彩桃一直坐在床边等着,见萧寂进来,站起身,走到萧寂面前,伸手抱住了萧寂的腿,仰着脸,喊他:“哥哥。”   萧寂伸手摸了摸彩桃的脑袋,一时之间,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以人类的方式跟彩桃进行交流。   气氛正尴尬,他耳尖动了动,突然听见门外边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开门声。   听动静,不是萍姐,也不是乔隐年。   萧寂对彩桃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出声。   彩桃便松开萧寂的大腿,爬上床,将自己盖进了被子里。   萧寂站在卧室门口,静静等待着。   他听觉异常灵敏,可以清楚地听见门外的人,在打开了第一道铁门之后,愣了半晌,低声骂了句脏话。   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这年头,大多数人,白天都要出门工作,晚上下班回家以后,很少会进行什么其他的活动。   入室盗窃的,通常都会选在下午这个时间段。   有充足的时间作案。   但乔隐年没有固定工作,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都没有什么准确的规律可言,正常情况下,只要对方进行了踩点,是不太会选择乔隐年这样的人家的,风险系数会大幅增加。   对方能在这个时间突然过来,就说明,他已经确定了乔隐年这个时间不在家,而且短时间内,也不会突然回家。   萧寂没有轻举妄动。   听着门外的人,宁愿费老大劲耽误着时间去开乔隐年门上的锁,也一定要上他家来偷点东西,就觉得可笑。   多半还是有报复心理。   萧寂现在没有正当身份,不方便直接报警,只用乔隐年留给彩桃的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拨通了一个备注着哥哥的电话。   在乔隐年接起电话,意外的喂喂喂了一阵之后,又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门外开锁的,显然是有两把刷子的,没多久,萧寂就从门缝里,看见了三个戴着帽子口罩手套,穿着南区厂子里工作服的男人,推门出现在了家里。   他们先是四处搜寻了一圈,不知道在找些什么,像是没有发现目标后,才交换了个眼神,开始在家里动手。   几人看起来就是惯犯,配合很默契。   乔隐年家一共三个卧室,三人很快就用眼神分配好了工作。   他们像是早就知道彩桃在哪个房间,两人率先选择了萍姐和乔隐年的卧室,还有一人开始在客厅里搜刮东西。   这个时候,居家娱乐项目还很有限,电脑也做不到家家都有,等离子彩电刚刚在国内市场上普及,价格昂贵,一些条件好的家庭,花了大代价买了这种电视,也成了入室盗窃犯盗窃的主要目标之一。   这三个人,显然之前是尝到过甜头,看着乔隐年家还在用的老式大肚子电视机,有一人气愤的抬腿踹了一脚电视屏幕。   电视上摆放着的小猫毛毡玩偶掉到地上,打了个滚,被那人踩了一脚,又踢出去老远。   他弯腰跪在地上,从电视柜下面掏出了乔隐年的VCD,用沙发上的沙发巾包裹起来,放进了麻袋。   趁着他背过身去的功夫,萧寂先是打开门,走进了乔隐年的房间。   对着背对着自己,正弯腰在乔隐年床头柜翻找着东西的男人后颈用力劈了一手刀。   男人便悄无声息地晕了过去。   之后,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路过客厅里正在作案的男人身后,走到了门口,伸手,将留了一条缝隙的大门,咣的一下,关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客厅里的人一跳,慌忙回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的男人,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正在萍姐屋里疯狂研究金银首饰的人听见动静,探头出来,刚想开口骂人,却又突然闭上了嘴。 第496章 小猫咪,嘿嘿嘿(二十)   空气凝固了。   萧寂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个猫咪毛毡,放回了电视柜上。   入室盗窃,被抓了现行,要说判,其实判不了几年。   但这三个人里,此时正在客厅的这位,是南区厂里的工人。   出来做这些偷鸡摸狗的行当,也无非是因为想多赚点补贴家用,一旦被发现,这辈子稳定的工作就算是彻底保不住了。   于是他跟身后站在萍姐家门口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凶光毕露,腾的一下跳起来,从茶几上抓起烟灰缸,便对着萧寂的脑袋砸了过去。   做猫受束缚,做人,便要容易得多了。   萧寂一把捏住那人的手腕,夺过他手里的烟灰缸,反手便砸在了此人脑门上。   萧寂手下什么力道不必多提,那人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血水顺着眼角流下来的时候,人就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萍姐屋里的男人见萧寂出手这般干脆利落,当即就打算跳窗逃跑。   乔隐年在三楼,顺着管道借点力,不至于摔得太惨。   他反手就关住了萍姐屋里的门,拧了反锁,跑到窗边,试图去开窗户。   萧寂依旧不慌不忙,抬脚踩在了地上那人的脚腕上,用力碾下去,以确保他即便是突然醒了,也跑不出去。   之后,他从厨房,拿出了阳台上已经生锈的剁骨刀,走向了萍姐的房间。   举着剁骨刀,便砍在了萍姐卧室的房门上。   木门并不是实木的,里面有很多泡沫填充,萧寂几刀便将门把手那一处砍出来了个窟窿,伸手进去,将门锁打了开来。   而屋里的人,此时人还蹲在窗台上,跟窗户的滑动把手做着较量。   萧寂之所以不着急,就是因为,萍姐前些年心情不好喝多了酒,就爱搞跳楼那一套。   乔隐年为了防止她作妖,干脆将萍姐屋里的窗焊死了。   玻璃也花钱换过防爆的钢化玻璃。   这些,乔隐年都曾悄悄跟萧寂念叨过。   眼下歪打正着,正好将人困在了屋里。   那人看着萧寂手里的剁骨刀,心脏已经快跳出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踩点已经踩了一个多月了,从没见过乔隐年家有任何陌生人出入。   包括昨晚,今早,都没见到过。   甚至面前这人,他在镇上这几年,都没见过一次,更不曾听乔隐年提到过。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颤抖着声音,试图阻止萧寂前进。   虽然戴着帽子口罩,但一开口,萧寂就听出了这人是谁。   萧寂问道:“你进门的时候,在找什么,找猫吗?阿治。”   阿治一听,浑身汗毛顿时倒竖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一个劲儿慌乱的让萧寂不要过来。   说着,从窗台上跳下来,试图从屋里寻找能和萧寂对抗的武器。   可惜,什么都没找到。   萧寂是不会放过这种人的。   人的命是命,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挥起剁骨刀,便照着阿治的肩膀砍了下去。   刀刃镶嵌在阿治手臂里,血溅了萧寂一脸。   ........   乔隐年在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以后,就有点心不在焉。   他起初觉得可能是彩桃无意间打过来的。   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这种情况从来都没发生过。   他尝试将电话打回去,但却提示对方已关机。   这下,乔隐年就有些坐不住了。   在涮羊肉店里,他跟林军说了一声,自己要回家一趟,便放下了筷子,匆匆往家赶去。   林军怕是彩桃出了什么事,连忙跟老板娘说了声记账,就跟着乔隐年一路跑了回来。   乔隐年到家门口时,大冷的天已经跑出了一头汗,他掏出钥匙,打开铁门门锁,在看见木门上那六把锁头都已经不见了的时候,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满脑子都是彩桃倒地不起,萧寂已经被毒死,并吊在房门口的画面。   他慌乱推开木门,一进门就看见家里一片狼藉,客厅地上躺着个穿着厂里工作服的男人,帽子掉在一边,额头上一片鲜红,一只脚以格外扭曲的姿态横贴在地板上,不知死活。   萍姐屋里的门被利器砍得一团糟。   凄厉的惨叫声从萍姐屋里传出来。   乔隐年飞奔进去,便看见阿治躺在萍姐屋里,右手肩膀上,深深镶嵌着一把剁骨刀,看样子是已经砍进了骨头里,却没来得及拔出来。   而阿治面前,正站着一只猫。   原本干净的毛发上,染了血渍,所幸,正好端端站在那,看起来并未受什么伤害。   乔隐年这一刻脑子都空白了。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刚准备去彩桃房间,彩桃便打开了屋里的门,站在门口,对着乔隐年,小声喊了句:   “哥哥。”   彩桃没事。   猫也没事。   乔隐年悬着的心,便彻底放了下来。   他颤抖着手指,拨通了报警电话。   两小时后。   乔隐年坐在警务室里,身边站着彩桃,怀里抱着猫。   一口咬定:“我一回来就已经这样了。”   这件事很麻烦。   入室盗窃的确是对方抹不去的罪名。   但三人里,现在只有一人醒了过来,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却并未看见是什么将他砍晕在地。   另外两人,一人重度脑震荡,脚踝骨骨折,一人右臂被砍断,骨刀嵌在骨缝里,需要手术拿出,失血过多,以镇上的医疗条件,能不能救的明白,尚且难说。   这种防卫程度,显然是过激了。   警方的调查在开展,但无论从什么方向调查,乔隐年都没有行凶时间,他从涮羊肉馆子里出来,到回家这一路上,无数人目击。   而时间上来说,在他到家后不足一分钟,便拨通了报警电话。   那时,隔壁的邻居,也听见了动静,在乔隐年家门口围观。   乔隐年的确无辜,全然就是受害者。   萍姐人一直在麻将馆,接到电话赶到警局的时候,人都是懵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乔隐年的家里,在事发当时,就只剩下了一个患有自闭症的七岁小女孩,和一只看起来,只会喵喵叫的猫。 第497章 小猫咪,嘿嘿嘿(二十一)   一家人回到家后,乔隐年干脆找人将家里的门都换了。   对那三个入室盗窃犯的审判结果还没出来,乔隐年也只能先动用了这个月还没发给阿治的工资。   里里外外包括萍姐那屋被砍坏的那扇。   之后他就一直在闷不吭声的打扫卫生,收拾残局。   满脑子都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他现在心里其实是有猜测的。   彩桃没有这个能力。   猫也没有。   除非在那个阶段,猫变成了人。   原本这个猜测对于乔隐年来说还是很荒谬。   但在萍姐卧室的地板上,他看见了自己的衣服,上面还染着血迹。   阿治没必要在萍姐屋里偷东西的时候,还特意去了他那屋,拿走他一套衣服扔在地上。   这更荒谬。   因此,他现在更担心正在昏迷中的两个人,看见过萧寂的脸。   乔隐年思绪很混乱。   他将屋里的卫生清理干净后,第一次没有撺掇着萧寂去哄彩桃睡觉。   而是自己领着彩桃进了彩桃的房间,看着彩桃躺下以后,许久,才问她:   “咱们家的猫,今天是不是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没指望彩桃会回应他。   但彩桃闻言,脸上的神色却有了一丝微小的变化。   她或许是明白乔隐年想问什么,又没办法用完整的语言向乔隐年表达。   但她说了两个字:“哥哥。”   乔隐年很欣慰于彩桃叫他哥哥,他俯下身抱了抱彩桃,摸摸她的脑袋:   “乖。”   彩桃摇了摇头,又说:“猫咪,哥哥。”   乔隐年愣了愣,看着彩桃的神色,纵是心里已经有了数,但猜测一再被认证的时候,他的瞳孔还是跟着一阵收缩,喉咙有些发紧,问彩桃:   “你是说,猫咪是个哥哥,是吗?”   彩桃点点头。   乔隐年说不出话来了。   他沉默许久,拍了拍彩桃的肚子,才跟她说:“睡吧,哥哥会保护你。”   他看着彩桃闭上眼,呼吸逐渐均匀,这才起身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萍姐有一大把的问题想要问乔隐年。   但现在乔隐年没心思跟萍姐解释太多。   “早点睡,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萍姐急了:“这么大的事,什么叫不知道该怎么说?难不成是家仙儿显灵了不成?”   乔隐年抿了抿唇:“首先,发生了这种事,桃子安然无恙,其次家里除了你这一扇门,没有任何财产损失。”   “作案的人遭到了报应,那就说明,这是件值得庆幸的好事,对吗?”   萍姐闻言,点了点头:“你这么说倒是没错……”   “那就什么都别问了,好事,就安安稳稳享乐,坏事,交给天意,顺其自然。”乔隐年道。   萍姐见乔隐年心情似乎不太好,也不敢追问太多。   家里说白了,现在就乔隐年一个年轻男人,萍姐这些年岁数越来越大,也不如年轻的时候那般干脆利落没有顾虑了。   她还得指望着乔隐年,总怕惹了他生气,他会不管不顾扔下自己和彩桃离开。   她哦了一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萧寂站在客厅地板上,毛发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有些狼狈。   乔隐年什么都没说,弯腰抱起萧寂走进了洗手间,开始放水给萧寂洗澡。   从一开始用理发店赠送的袋装洗发水,到后来专门从超市买广告里那种高档洗发水给小萧寂用。   这一套流程,乔隐年已经很熟悉了。   重新将自己的小猫打理干净,吹干了毛发,他便从冰箱里拿了鸡肉红薯和西兰花去了厨房。   给萧寂煮好了猫粮之后,又切了半个苹果,倒了半碗凉开水,放在了茶几上。   忙活到现在,彩桃在派出所吃了执勤小民警从家里带来的饺子。   萧寂却还什么都没吃。   萧寂吃饭的时候,乔隐年去洗了澡。   之后,他去洗了碗,关了灯,抱着萧寂回了房间。   萧寂以为出了这样的事,乔隐年一定会跟自己叭叭叭唠到后半夜。   但乔隐年却一反常态的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萧寂塞进被窝里,就翻身,背对着萧寂闭上了眼。   当晚,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一早,乔隐年这边就接到了消息。   阿治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   而另一个重度脑震荡的,醒来就失忆了,记忆停留在去年过完年那几天,对自己入室盗窃这事,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甚至连阿治是谁都不记得了,哭爹喊娘地说自己冤枉。   乔隐年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精神也好了很多,叫了林军来家里,下厨做了一桌子好饭好菜。   彩桃萍姐都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吃饭聊天。   乔隐年现在的心情依旧很复杂。   一方面为入室盗窃案的了解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在时时刻刻担心着会有犯罪份子突然闯进家里毒死他的猫。   另一方面,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猫,真的变成了人的事实。   他现在想到自己亲过萧寂的猫爪,吸过萧寂的肚皮,将萧寂当成毛绒玩具蹭来蹭去,还非要去看人家是公是母,就总觉得有点尴尬。   不知道自己在这么对待萧寂的时候,萧寂都是怎么想的。   会不会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变态?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起初也不知道萧寂成精这一回事啊,人养宠物,不都是这样的吗,什么人能抵抗得住和自己家小猫咪,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快乐?   屋里开着电视。   萧寂就蹲在电视机上看着他们喝酒吃饭,说说笑笑,屁股下面热乎乎的,难受又舒服。   因为古怪而复杂的心情在作祟,当晚,乔隐年没控制住,喝多了酒,还是林军将人扛进卧室的。   萧寂照旧哄睡了彩桃,就回了乔隐年的房间。   跳上床后,刚准备找个舒适的姿势卧下来,眼前一晃,视野便又变得不一样了。   萧寂叹了口气,对于这种暂且不受控制的变化,实在有些无可奈何。   他随手从柜子里翻了条乔隐年的短裤穿在身上,看着熟睡中的乔隐年,想了想,拿起乔隐年的手机,悄悄离开了卧室,去了厨房的阳台。   他从原主的记忆里搜寻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那是萧父在自知自己性命不保后,给原身安排好的后路。   可惜当初原身没来得及在安全的时间地点拨出这个号码,就出了车祸变成了猫。   萧寂现在要想重新以人类的身份正大光明的站在阳光下,就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而现在,大概只有这条后路可以帮他办妥这件事了。 第498章 小猫咪,嘿嘿嘿(二十二)   萧父当年在港城只手遮天,如今绝对逃不了死刑,眼下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小半年,萧父尸骨必然早都凉透了。   萧寂原本还在考虑着此人是否可信。   但在电话接通后,萧寂便立刻打消了这种疑虑。   一道年轻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您好。”   萧寂抬手捏了捏眉心:“为什么是你?”   对方像是早有预料,不满道:“是我怎么了?那你希望是谁?”   萧寂没跟他纠缠这个问题,只说了乔隐年家的地址,然后道:“尽快来接我,给我安排好新的身份。”   对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算时间,然后道:“后天下午三点钟,我在马路对面等你,黑色奔驰。”   萧寂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看了眼通话记录,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片刻,到底是没按下去,直接合起了手机。   回到卧室,刚刚爬上床钻进被窝,乔隐年的手,便从身后搂了上来,环在了萧寂腰间。   萧寂没动,感受着乔隐年在他后颈蹭了蹭。   许久,萧寂轻声问他:“醒了吗?”   乔隐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他酒劲儿没过,昏昏沉沉,听见萧寂的询问,摇了摇头,没说话。   萧寂也不知道乔隐年是不是清醒着,只是握住了乔隐年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闭上了眼。   片刻后,又小声跟他说:“过两天,我要出一趟门,会尽快回来,你不要担心,不用找我,好吗?”   乔隐年没了动静,没点头,也没摇头,更没应声。   萧寂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睡着了,耳边听着乔隐年的呼吸声,没一会儿,自己也睡了过去。   两天后的下午,乔隐年收到市场规范化整改的消息,匆匆忙忙去了市场。   萧寂在那天一觉睡醒后,便再一次变回了猫,连续两天都没有再回人形的征兆。   他看着客厅里挂钟显示的时间,走到彩桃身边,用尾巴勾了勾彩桃的脚踝,带她回到卧室,跳上窗台,示意彩桃开窗。   彩桃很听话,踮着脚,推开了卧室的窗子。   萧寂站起来,两只前爪扒在窗框上,喵了一声。   不多时,楼上的屋檐下,便扑棱棱地飞下来一只棕背小伯劳,飞进窗户,落在了萧寂头顶。   萧寂顶着鸟,从窗台上下来,对着彩桃喵了一声。   彩桃蹲下身,跟小翠面面相觑,半晌,伸出小手摸了摸小翠圆溜溜的鸟头。   小翠借机站上了彩桃的手指,弯腰,亲昵地啄了啄彩桃的手背。   彩桃发了会儿呆,用两只手轻轻将小翠捧在手心里,端到自己面前,用脸颊蹭了蹭小翠的鸟脸。   萧寂见时间差不多了,便直接翻出了窗户,轻巧地顺着窗台外的管道,几个借力,便落在了地面上。   他抬头看了看窗内。   彩桃正趴在窗户边看着自己,头顶上顶着只鸟,对着自己挥了挥手。   萧寂这才放下心来,扭头,朝着停靠在马路对面的那辆黑色奔驰,跑了过去。   他走到车门边,驾驶位上便走下来一个身高腿长的年轻男人,低头看了萧寂一会儿,伸手打开了副驾的车门,给了萧寂一个眼神。   萧寂毫不客气地跳进车里,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仰着自己高傲的猫头,没多看那男人一眼。   男人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直到将车开上了国道,才突然笑出了声。   萧寂闻声,偏头藐视了他一眼,便再次回过头去,直视着前方。   男人越笑越放肆,最终到底是将车停在了路边,开始专心嘲笑萧寂。   萧寂见他停了车,也不再忍受他的放肆,跳到扶手盒上,对着男人亮出爪子,就是一顿乱拳。   将男人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抛得一团糟,萧寂才停了手,对着他发出威胁的哈声。   男人重新坐直,在这一刻想遍了自己毕生所经历过的悲伤的事,并开始默默计算上辈子萧寂坑了他多少钱,才终于勉强将笑憋了回去,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丝,继续若无其事的开车。   许久,才对萧寂道:“您好,我姓付,付浔。”   萧寂喵了一声。   付浔看了萧寂一眼,学着萧寂的语气,软糯地喵了一声,之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狂笑。   这边,付浔带着萧寂离开了乔隐年家所在的小镇。   另一边,乔隐年回家之后,发现自己的猫变成了鸟,一时间也陷入了茫然。   他目光来来去去在彩桃和小翠之间徘徊,许久,才开口找到自己的声音,问彩桃:   “猫呢?桃子?这是你的猫吗?”   彩桃看着乔隐年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奇怪,半晌,回答乔隐年:   “是鸟。”   小翠站在彩桃头顶拍了拍翅膀,对着乔隐年张开鸟嘴。   乔隐年没养过鸟。   他能看出来小翠似乎是在问他要吃的,但他一时间却真的不知道该喂小翠点什么。   而且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他的猫去哪了。   乔隐年的脑子又开始混乱了。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捏了捏眉心,想起自己前两天喝醉了酒,做的梦。   他隐约记得,猫又再一次变成了男人,还跟他说了话。   他只记得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和小猫咪软糯糯的叫声相差甚远,至于说了什么,他现在记忆模糊,有些记不清楚了。   乔隐年连喝了两大缸热水,绞尽脑汁去回忆,才模糊想起,萧寂似乎是跟他说,自己要出门几天,让自己别去找他。   乔隐年再一次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了。   但现在猫不见了,就说明很大概率,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觉得有些头昏脑涨,许久才缓过神来,拨通了林军的电话道:   “林军,完了,我的猫走了。” 第499章 小猫咪,嘿嘿嘿(二十三)   林军就是这小镇上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家里的老来子,父母早先是厂里工人,现在退休了。   正常来说,如果乔隐年都解决不了的事,那林军也很难有什么办法去解决。   猫走了,乔隐年去找林军,显然是病急乱投医。   但他现在有点无助,彩桃和萍姐肯定是指望不上,虽然林军也不见得能指望上,但好歹林军知道他家猫的情况。   林军到底是特意跑了一趟乔隐年家,跟他说了些没什么用的废话,让他别太难受。   还分析了乔隐年的梦,说他家猫是个靠谱的,既然说的是要出门几天,而不是直接告别,想必就一定还会再回来。   他建议乔隐年如果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不如和最开始一样,到处贴寻猫启事,不说会不会有人联系到他们,就是这猫自己看见乔隐年一直在找他,说不准一着急,就提前回来了。   乔隐年也的确这么做了,但是没有闹得满城风雨,只是在自己熟悉片区的电线杆上,墙壁上贴了贴,希望萧寂看见能知道自己在找他。   乔隐年能猜到萧寂要离开的原因,可能是和他要变身了有关,没准儿是害怕吓到自己。   但乔隐年还是很焦虑。   乔隐年在担心萧寂被坏人拐走的时候,萧寂正蹲在付浔头顶上,巡视着新领地。   乔隐年在担心萧寂露宿街头,睡不好觉的时候,付浔已经将自家别墅二楼的卧室腾了出来,找人打了个宽敞漂亮的猫爬架。   乔隐年在担心萧寂吃不饱饭,饿肚子的时候,萧寂正胃口欠佳地吃着付浔家保姆阿姨精心调配的营养餐。   乔隐年在担心萧寂天寒地冻会不会生病的时候,萧寂正躺在大别墅的真皮沙发上,做着毛发护理。   萧寂给乔隐年留了电话。   如果乔隐年能发现,说不准会打电话过来给付浔。   但乔隐年没有,萧寂就以为他是记住了自己离开前那晚跟他说的话,开始一门心思和付浔研究自己变化的缘由和操控方式。   乔隐年这边沉浸在猫离家出走不知归期的伤感焦虑中,每天看着代替了萧寂,开始陪伴彩桃的小翠,更觉想念。   如果说,萧寂带孩子的时候就像是严肃的大家长,凡事都定时定点的操心着彩桃,那么小翠来了之后,角色便开始对调。   比起乔隐年,小翠显然更喜欢彩桃,它每天和彩桃同吃同住,睡觉就窝在小翠枕边,脑袋搭在彩桃肩膀上。   早上彩桃醒了,小翠还仰着肚皮翘着脚躺在床上。   彩桃便将小翠捧起来放在自己头顶,然后去洗漱,再拿了吃的,一边吃,一边喂小翠。   晚上彩桃看电视的时候,小翠会偷偷换台,彩桃会再换回来,然后一人一鸟会展开战斗,大多数情况下以小翠躺倒装死为结果。   但显然,小翠的陪伴,比当初萧寂在的时候,对于彩桃来说更见效。   在乔隐年第一次听见彩桃房间里传出来的笑声时,他甚至没敢去打扰彩桃,只是失了眠,躺在床上,睁眼到了天亮。   乔隐年没有太多时间去感慨生活,因为很快,市场规范化整改的项目就开始推进了。   市场交给公家统一管理,这就代表着,乔隐年,以及他身边的这一群,收保护费的兄弟,都要面临着失业。   上面也考虑到了这些人,说是可以外聘他们做保安执勤,按月发工资,给交保险。   但薪资待遇,却比原来这些人自己干的时候,要少太多。   在原世界线里,小翠没有出现,彩桃的病也没有什么起色,乔隐年趁着这个时间段,带着彩桃去看病,而萧寂的原身,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忽悠着这帮兄弟们,走上了不归路。   眼下,彩桃的症状明显好转,乔隐年这边还惦记着尚未归家的萧寂,便根本没升起要带彩桃去看病的心思。   他配合了市场的整改,有几个习惯了这种生活的兄弟,便签了劳务合同,继续留在市场等着公家发工资。   还有一些人,便不得不重新计划将来。   乔隐年早在一年前听说大城市都在整改的时候,就已经有准备了。   他手头现在攒了不少钱,加上萍姐那边的,凑一凑,可以开一家小超市,进货渠道他早几个月前就打听过了,货款可以后结算,压力不会太大。   乔隐年在“失业”后的第二天,就开始找门面,托人办证件,装修,进货,前前后后脚不沾地的忙碌了快两个月,才终于在过年前,正式开了业。   乔隐年这些年人缘不错,开业那天,市场不少商户都来凑热闹,送礼,放炮。   乔隐年租的门面带个后院儿,可以住人,还可以做饭。   萍姐关了麻将馆,买了菜和肉,在后院支了两张大圆桌,专门招待这些日子帮了忙的朋友。   前三天,店里人来来往往,就没停过,不少人来捧场在乔隐年店里买东西。   但一个星期后,人慢慢就少了起来,但也算正常,盈利状态还算可观。   只是半个月后,乔隐年这边就发现了新问题。   他的账,总是对不明白。   前段时间人多混乱,肯定有浑水摸鱼进来偷鸡摸狗出去的。   对不上也就对不上了,到底还是赚得多,损失不大,乔隐年也能承担的起。   但人少了以后,账还是对不上,乔隐年便开始渐渐自我怀疑起来。   特意找了隔壁涮肉馆子的老板娘去学,只可惜怎么学怎么头疼,看着那些数字,计算器总是按不明白。   说句伤自尊的,彩桃有时候带着小翠在店里坐着,小翠站在计算器旁,偶尔都能用嘴叨了清零,示意乔隐年又算错了。   就在乔隐年烦不胜烦,开始计算着店里的盈利,琢磨着是不是需要请个人来做收银结算的一天夜里,一个陌生男人推开了商店的玻璃门,走了进来。   大年二十八,外面下着雪。   男人穿着件黑色棉衣,带着手套,在店里转了一圈,从货架上拿了罐啤酒,放到收银台边,轻声开口:   “多少钱?” 第500章 小猫咪,嘿嘿嘿(二十四)   彼时,乔隐年正低着头趴在桌子上和账本较劲。   他看见有人进来,没注意看来人的脸,只是一直用余光看着来人有没有什么小动作。   现在听见来人有些耳熟的声音,抬起头来,便看见了一张似乎在哪见过,又无比陌生的脸。   店里的灯光很亮,照在萧寂身上,衬得他皮肤瓷白,和这镇上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的大糙老爷们儿格格不入。   眉眼狭长精致,双眼皮很单薄,但形状很漂亮,看着乔隐年的时候,眼里像带着钩子。   乔隐年这辈子没见过哪个男人的脸型能分明又流畅成这样。   鼻梁高挺,唇瓣单薄。   穿着件普通的黑色棉衣站在那儿,却满脸都透着一副矜贵相。   四目对视间,乔隐年放下了手里的账本和笔,站起身来,仔仔细细打量了萧寂半天。   看着萧寂和自己相仿的身高,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半晌才开口道:   “你好。”   萧寂也点了下头,淡淡道:“你好。”   乔隐年问他:“我家的猫丢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萧寂看着乔隐年黑漆漆的眸子,扬了扬下巴:“什么叫丢了?他不是告诉过你,要出门几天,办完了事就回来吗?”   乔隐年也不乐意了:“我当时都睡着了,哪有这种时候跟人说话,还要强迫人记住的?”   “死猫,说走就走了,好歹还给桃子留了只光知道吃的小破鸟,也没见给我留封信,没说什么时候走,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他娘的天天在这儿等着,盼着,担惊受怕,想着他有没有喝好吃饱,会不会被掳走卖了.......”   萧寂见乔隐年要开始叭叭个没完没了,抬手就捂住了乔隐年的嘴,看着他道:   “给你发消息了,你一条都没回过。”   乔隐年一愣,随后脸一红。   他那部手机在萧寂离开后没几天就丢了。   这个时候的电话卡不见得要实名,很多时候卖手机的店附近,都有很多小贩背着小包来回溜达。   过去打个招呼,人家就从小包里掏出一长串电话卡,要你选号码。   这种套餐比较划算,有时候欠费了也可以不交,丢了再买一张就是了。   乔隐年用的就是这种电话卡。   着实也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萧寂还会有途径发消息给他。   他一时语塞,呼吸着萧寂掌心淡淡的香气,耳尖也跟着红了起来。   在萧寂将手放下去之后,乔隐年抿了抿唇,对萧寂道:“一块二。”   萧寂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给了乔隐年。   乔隐年根本没打算找零,塞进抽屉里,拿起萧寂刚付过钱的啤酒就打开喝了一口,理直气壮道:   “这是你能喝的东西吗?你少喝。”   萧寂本来也没想喝,见状,淡淡道:“不找钱吗?”   乔隐年道:“店里账老是对不上,今天怎么算都还差几块,你补上。”   萧寂便又问了一句:“现在够了吗?”   乔隐年便乐了:“不够你还给补吗?”   萧寂看着他这副小模样,没说补还是不补的事,只是走到了收银台后,从桌下又拉了一把凳子出来,坐在乔隐年身边,拿过了账本,笔,和计算器。   乔隐年腿边放着一个取暖的小太阳,他将小太阳往萧寂这边挪了挪,随手从身后抽出了一包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萧寂。   两人谁都没有将事情挑明。   乔隐年没有问萧寂的来龙去脉,萧寂也没有解释。   乔隐年的店开的时间不长,账并不复杂。   当初萧寂没少干财务上的活,那么大的公司的账目尚且能查的明明白白,眼下这小小超市不到一个月的账本,查起来更是轻松。   他在算完了账上的数字以后,去了趟后院库房清点库存,之后又开始清点店里货架上东西。   最后将缺的少的,哪里出了问题,差了多少钱,一笔笔写出来摆在了乔隐年面前。   乔隐年看着突然清晰明了起来的账本,点了点头,对萧寂道:   “行,明天开始来上班吧。”   萧寂嗯了一声:“工资怎么算?”   乔隐年道:“管吃管住,一个月六百。”   这年头,厂里的工人一个月薪资也在六百块上下。   再管吃住,在这镇上,的确算是桩好差事。   萧寂清点东西,算账,用了些时间,眼下已经不早了,眼看着就要十二点,他问乔隐年:   “工作时间呢?”   乔隐年道:“正常来说,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我只要没什么特殊的事,大多数时间也会在店里,你要有事可以随时去忙。”   萧寂点头:“那我现在可以下班了吗?”   乔隐年也点头:“可以,下吧。”   萧寂便收好了账本,将抽屉里的钱清点出来装进乔隐年挂在抽屉外的小包里,将小包挂在乔隐年脖子上,起身,便往店外走去。   乔隐年见他走得利索,不禁一愣:   “你去哪啊?”   萧寂回头看着乔隐年,打开门道:   “回家,有人在盼着我回家。”   说完,便走出了店门。   乔隐年透过窗子,看着萧寂的背影消失在风雪夜色中,又突然茫然了。   他迷迷糊糊关了电闸,锁了店门,一路上都觉得刚刚自己好像是又做梦了。   店里离家里很近,就在乔隐年住的那栋楼马路斜对面,步行五分钟的距离。   乔隐年顶着风雪跑回家,一开门,就看见萍姐彩桃都围在茶几前,萍姐眼尾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还没等乔隐年问她,这是碰见了什么好事儿,高兴成这样,就听彩桃对着自己,两眼放光,脆生生喊了一句:   “哥哥!”   乔隐年哎了一声,刚想夸彩桃今天热情的像个小天使,却又突然后知后觉,发现彩桃似乎叫的,并不是他。   因为他在反手关上了门后,看见了刚刚被萍姐挡在了身后,正坐在茶几上的猫。   毛绒绒的大尾巴左右摆了摆,仰着那张乔隐年再熟悉不过的小猫脸,头顶上蹲着只鸟,软软糯糯地对着自己,张开了那张矜贵的猫嘴:   “喵~” 第501章 小猫咪,嘿嘿嘿(二十五)   萧寂考虑过这个问题。   是该完全以人的身份,重新开始,还是在猫和人之间来回切换。   考虑到如今乔隐年并没有自己的居所,住着的还是萍姐的房子,萧寂还是选择了后者。   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睡在乔隐年的卧室,乔隐年也不需要太早去跟萍姐解释些什么。   这年头对同性恋的包容度低得可怕。   纵使萍姐不是乔隐年亲妈,但也少不了一番麻烦。   不如等将来乔隐年有条件自己搬出去了,再循序渐进,说将来的事。   “都说猫认家,出门想家了自己会回来,我以前还不信,这不,说回来就回来了?”   一无所知的萍姐,对着乔隐年乐道:“怎么样,年年,高兴坏了吧?”   前段时间,萧寂出走,萍姐以为萧寂是丢了,还安慰了乔隐年一番,可惜,乔隐年是不会跟萍姐解释太多的,彩桃更不会。   眼下面对对此最意外的萍姐,乔隐年也只能哈哈哈的笑着应和,说自己真是太高兴了。   彩桃如今有了小翠,对萧寂的依赖几乎全部转移,晚上睡觉前,不再等着萧寂哄她,到了时间,便伸手抱了抱站在茶几上的萧寂,跟他贴了贴脸,便带着小翠回了房间。   而乔隐年便直接将萧寂夹在了腋下,掳回了屋。   他将萧寂丢在床上,便转身去了洗手间洗漱。   等他洗漱完回到卧室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正倚着床头,躺在他的被窝里。   乔隐年喉结动了动,手脚有些僵硬却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脱了上衣和裤子,也钻进了被窝。   乔隐年和萧寂中间隔了一人宽的距离,谁也没往谁跟前靠。   这已经不是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了。   在萧寂变成人之前,乔隐年抱着萧寂睡了上百个夜晚。   萧寂偶然变回人那两次,乔隐年也只当做是梦境,根本也没放开过怀里的男人。   这还是第一次,萧寂就这么以人的身份,明目张胆地躺在乔隐年的被窝里。   过年前后,屋里的供暖给的很足,乔隐年觉得自己有些热,手心里出了一层汗,想跟萧寂说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而萧寂却和做猫的时候一样安静。   似乎只要乔隐年不开口,他这辈子不说话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许久之后,到底是乔隐年先开了口,问他:   “所以,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萧寂嗯了一声:“萧寂。”   “是哪两个字?”乔隐年问。   “萧条的萧,寂静的寂。”   乔隐年脑子里默默过了一下这两个字,啧了一声:“怎么听起来这么荒凉?”   如果漆黑寒冷万里难见一只活物的极寒深海都不算荒凉的话,世间怕是也难说还有什么更加荒凉的地方了。   萧寂没解释,只道:“活得不荒凉就好了,名字荒凉些,有什么要紧?”   两人现在躺在一个被窝里,关着门,赤裸着上半身,乔隐年光穿了条内裤,也不知道萧寂穿了还是没穿。   这样亲密的距离下,乔隐年却总有种自己在相亲的尴尬。   一开始在知道萧寂是妖精,能变成人的时候,乔隐年有过一段时间的茫然,后来柳月玲的出现,对乔隐年的暗示,就让乔隐年一直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直到后来萧寂离开,乔隐年日日担心,夜夜想念,隔三差五的梦里都是自己指尖在萧寂身上划过的触感,和萧寂离开前,那道暴露在他眼里的背影,他才明白自己对于这只猫,感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分开这段时间,但凡闲来无事,脑子里想着的,就再也不是关于中彩票的美梦了,而是萧寂什么时候能变成了人回来找他。   萧寂能察觉到乔隐年的局促,主动挪了挪身子,将脑袋靠在乔隐年肩头,刚想跟乔隐年说,困了就早些睡,明天还要去店里。   乔隐年就突然清了清嗓,问萧寂:   “哎,萧寂,电视剧里那些妖精,身上都是带法力的,能变戏法,你会吗?”   萧寂扬了下眉梢:“不会,我不是妖精。”   乔隐年根本不信:“你都化成人形了,你放心,我又不会说出去。”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转了话题:“上次,阿治那几个人的事,是你干的吗?”   萧寂嗯了一声:“当时太匆忙了,我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   其实眼下的情境对于乔隐年来说,多少是有点魔幻的,他抬手,在萧寂脑袋上揉了揉:   “你这段时间去哪了?过得还好吗?”   这件事很复杂,要从萧寂最初来到这镇上的因果开始讲起,萧寂不是想隐瞒,他只是想想要说这么多因为所以,来来去去,他就觉得很可怕。   组织了半天语言,最终还是只说了句:“好。”   至于别的,有机会再慢慢和乔隐年渗透就是了。   他不知道怎么讲故事,乔隐年却只当是天机不可泄露。   比如三圣母,比如七仙女,比如聂小倩,说得越多越危险,指不定哪天,两人就要因为这些事分开。   乔隐年也不追问。   总归他也不在意萧寂的来历。   分开这段时间他想的明白,萧寂能在他身边,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萧寂不知道乔隐年的小脑袋瓜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但乔隐年对他没有进一步逾越的行为,他也不主动,就靠在乔隐年身上开始昏昏欲睡。   哪怕付浔家再好,房子再大,萧寂也还是只有在乔隐年身边的时候更觉得踏实。   乔隐年偏头看了萧寂很久,在感觉到萧寂似乎是已经睡着了以后,便小心翼翼地托着萧寂的脑袋让他躺了下来。   之后关了灯,躺在萧寂身边,想了想,伸手,环住了萧寂的腰,将脸颊埋在了萧寂颈间。   依旧是熟悉的气息,只是,比起当初满是治愈感的毛绒绒,现在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第502章 小猫咪,嘿嘿嘿(二十六)   以新的身份,重逢的第一个夜里,两人只是相拥而眠,什么都没干。   都说这个年代的人保守,实则却不然。   很多人只是表面上,语言上保守,实则行为上却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每年,厂里都要上演几出,谁家的媳妇儿和哪位领导如何如何,被家属闹到人尽皆知的大戏。   但乔隐年却是真的有些保守的。   而且他现在,有点不能肯定,萧寂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第二天一大早,萧寂醒来的时候,乔隐年还睡着。   他换了衣服,拿了乔隐年身上的钥匙,趁着萍姐和彩桃都还没醒,就出了门。   他先去市场买了早餐,然后去店里开了门,打扫了卫生,将货架,地板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玻璃门都擦得快反了光。   刚坐下来,就迎来了今天店里的第一位顾客。   是隔壁米粉店的大娘。   进门看见萧寂,愣了愣神,哟了一声:   “乔老板呢?”   萧寂道:“还没来。”   那大娘在收银台前站了一会儿,指着萧寂身后的烟柜道:   “给我拿盒牡丹。”   乔隐年来的时候,一进门,就听见米粉店的大娘在跟萧寂说话:   “小伙子长得真俊,瞅着眼生,是咱们镇上人吗?结婚了吗?找对象了吗?乔老板一月给你开多少工资?上姨家干呗,姨家缺人,多给你开一百!”   乔隐年咳嗽了一声:“王大娘,一大早跑我这儿挖墙脚来了?您上个月末不是才招了个人吗?”   王大娘嗐了一声:“你说黑子啊?那孩子不行,人太老实了,有点笨手笨脚的,上礼拜给人端米粉,汤洒了人家一裤裆,我还倒贴了十块给人赔不是,让他回家去了。”   她说完,又看着萧寂:“这孩子一看就行,一看手脚就麻利,招人喜欢。”   乔隐年拉着她的手臂,将人往门外送:“这人我指定不能让你给挖走,你那儿要缺人,我亲自去给您顶着点儿都行,赶紧去吧,一会儿我王大爷见你半天不回去,又得骂人。”   王大娘便咯咯咯一阵儿乐,走前还探头回来店里,跟萧寂说:   “姨说话算数,你想来随时来啊孩子,姨给你加钱!”   送走了王大娘,乔隐年瞥了萧寂一眼:“男女老少通吃啊你,招蜂引蝶。”   萧寂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道:“之前卖卤肉的大娘要买猫的时候,你没这么说。”   乔隐年道:“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猫和人性质也不一样。”   萧寂轻笑了一声,问他:“吃早饭了吗?乔老板。”   乔隐年摇头:“哪来得及?一大早醒来就发现我家猫又不见了,吓出一身汗,心惊胆战半天,发现他拿走了我店里的钥匙,火急火燎就上店里来了。”   萧寂便伸手将挂在抽屉上,正对着小太阳一直烤着的包子豆浆拿下来放在桌子上,跟乔隐年说:   “吃。”   乔隐年拉开板凳,坐在萧寂身边:“多少钱?我报销。”   萧寂低头看着报纸:“不用了,您客气。”   乔隐年拒绝:“说好了我管你吃住,用不着你掏钱。”   对于乔隐年来说,他已经习惯了,也早就做好了要一直养着萧寂的打算。   萧寂是猫的时候,他就早有这种觉悟,养了那么久,也不差以后也一直养着。   而且再说句想得多的话,将来他要是真跟萧寂过一辈子,这店里的钱,还得交给萧寂管,现在养着,和将来养着,也没什么区别。   倒不是说乔隐年将萧寂放在了只能被养着的位置上。   而是乔隐年先入为主,觉得萧寂过去只是只小猫咪,这种赚钱的手段,对于小猫咪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而且萧寂明显对算账管钱这方面天赋异禀,是个持家的好苗子。   乔隐年说着,就要打开抽屉给萧寂拿钱。   萧寂看了他一眼:“你就拿店里的账给我吗?”   乔隐年啊了一声:“那不然呢?”   萧寂道:“如果你能想起来把每一笔支出和收入都记下来,账本或许不会出错,但会变得更繁琐,更难麻,而一旦你忘了其中一笔,你这本账,就注定怎么都对不上了。”   乔隐年一愣:“那咋办?”   他之前就是这样,觉得自己心里有点数,只要花出去的在盈利的款额之内,能到期结了货款,还能有剩余,就算万事大吉。   萧寂道:“最简单的办法,店里的钱,除了关于店里的开支,不要私用,每个月结算一次,给你自己开固定的工资用于你的日常开销,其余的钱分开存,一部分用于店里的备用,一部分作为你自己的存款。”   “这样每一笔账都是清楚的,不至于时间长了就是一团乱麻。”   乔隐年个人本身开销就不算大,不赌不嫖不酗酒,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在这个物价还很低廉,物欲也不高的年代,要是不养猫,不养彩桃,乔隐年都有点不知道钱应该怎么花。   他想都没想就接受了萧寂的建议,点头:   “好,交给你,到时候记得把我的工资发给我。”   萧寂应了一声好,成功的将乔隐年准备给他早餐钱的事,岔了过去。   这时候,电子监控的技术还没那么发达,也没普及到所有的商户都能用得上的程度。   像乔隐年开的这种小商店,经常会有人进来小偷小摸,顺走点东西。   大多时候不会明目张胆的空手进来再空手出去。   但经常会付三样东西的钱,带四样东西离开。   店里一次来一两个人,乔隐年倒还能看得住,要是有时候一次进来五六波人,他的眼睛就会不够用,运气不好就容易被钻空子。   而这一天,乔隐年却发现,萧寂不仅在掌管财务这一块做的游刃有余,更可怕的是,萧寂的眼睛,就像是电子监控。   他在人挑选商品的时候倒是不声不响,就坐在收银台后,看起来并未盯着谁瞧。   结果在三波顾客先后结完账后,萧寂便突然出声喊住了最后一位顾客:   “您好,您少给了我一块钱。”   那男人对着萧寂打开自己的塑料袋:“一袋泡面,一根火腿肠,两块五,没错。”   萧寂抬眸,看着那男人,面色淡淡:   “不,还有一颗卤蛋的钱,你没付。” 第503章 小猫咪,嘿嘿嘿(二十七)   男人第一反应就是不承认。   他在单薄的红色小塑料袋里,装模作样的翻找,然后问萧寂:   “哪来的卤蛋?”   乔隐年不明所以,还伸着脖子往那个塑料袋里瞅,也没看见什么卤蛋。   萧寂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那男人,淡淡道:“棉衣左边口袋里。”   本来就是点小偷小摸的事,一块钱而已,没抓住就是占便宜,抓住了,代价也不算太大。   那男人一听这话,就知道萧寂是看见了,连忙改了嘴脸,装作一副恍然的神情,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卤蛋,嗐了一声:   “你瞧瞧,刚才泡面和这肠手里拿不下了,顺手就给这蛋装兜里了,然后这不就忘了嘛!你说说,这岁数大了,总是这样,天天干些骑驴找马的事儿。”   说完,他将卤蛋放在了萧寂面前的桌子上,转身就走。   乔隐年从窗口看着那人越走越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桌上的卤蛋:   “不是忘了的吗?为什么不付了钱拿走呢?”   萧寂看了乔隐年一眼:“他要说卤蛋是自己硬要往他兜里钻的,他根本不知道,你也信吗?”   乔隐年点点头:“信啊,为什么不信,猫都能变人,卤蛋拥有自己的想法,应该也很正常吧。”   萧寂没搭理他,跟乔隐年请了二十分钟假,去不远处一家书店买了几本闲书回来,就窝在收银台后面的小角落里,避着乔隐年的小太阳看书。   乔隐年仔细观察了萧寂。   每当有顾客进来,拿了东西,来结账的时候,萧寂就会扯了塑料袋,然后报价。   在对方开始掏钱的时候,他再帮人将东西装起来。   早先几乎被乔隐年按得快要散架了的计算器没了用处,而每一样商品的价格,似乎都早已经输入进了萧寂的脑子里。   之后,又有条不紊的在账本上记录下来。   似乎所有对于乔隐年来说零零碎碎颇为繁琐的事,在萧寂这儿都变得轻松容易了起来。   乔隐年觉得自己太幸运了,高兴地拿着清扫工具进了库房,将库房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中午,萧寂看店,他就去后院儿做饭。   两人坐在收银台前,吃着午饭的时候,乔隐年道:“我怎么有种田螺姑娘照进现实的感觉?”   萧寂看了乔隐年一眼,停下筷子:   “这不一样。”   乔隐年道:“怎么不一样?”   萧寂冷着脸:“田螺姑娘的事,站在男主角的角度,的确是桩美事,但站在法律和道德的角度去讲,这个单身汉,将路边没病没灾的田螺带回家,属于绑架,把田螺壳藏起来,不让她回家,属于非法拘禁,强迫婚姻,而且那个壳,属于田螺姑娘的婚前财产。”   “这个故事其实很恐怖,以后少看。”   乔隐年哑然,半晌才道:“那我起初带你回家,不也算是绑架了吗?”   萧寂便再次拿起筷子开始夹菜:“不一样,我是自愿的。”   乔隐年挑眉:“自愿?当初要不是我给你那块肉,你都不肯从屋顶上下来。”   萧寂看着乔隐年:“如果我不想去,我为什么要大雨天待在屋檐上傻等着?”   乔隐年过去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眼下萧寂提起来,他也突然陷入了沉思。   萧寂应该是能看懂早些时候,他贴在那些商铺门外的寻猫启事的。   不仅如此,当时牛肉粉汤店老板给他打电话抓猫的时候,萧寂应该也早已在屋顶上听得明明白白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以萧寂的德行,正常情况下,它是绝对接受不了雨水和泥泞的洗礼的。   乔隐年愣愣看着萧寂,神情逐渐开始变得古怪起来,眯着眼,对萧寂道:   “你该不会是早就看上我,在打我的主意了吧?”   萧寂没解释,闻言,往乔隐年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吃你的饭。”   乔隐年便觉得萧寂是害羞了。   吃完饭,他收拾了碗盘去洗碗的时候,就站在水池边,给林军发消息:   【你有空没?】   林军秒回:【有,有事吗年哥?】   乔隐年便打了电话过去:   “我跟你说,原本,我还摸不清他心里到底怎么想,但是就在刚刚,他说他是为了我来的,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军不明所以:“谁?”   乔隐年道:“萧寂。”   林军还是茫然:“谁是萧寂?”   乔隐年回头看了眼厨房外,确认没人偷听,便用手捂住话筒和嘴,小声道:   “就是我的猫。”   林军虽然一直觉得猫的确是有可能变成人的,但是真当乔隐年这么说出来的瞬间,林军的第一反应还是觉得,乔隐年的精神状态可能是有点恍惚了。   毕竟乔隐年家的猫走了好一阵子了。   他并未提出质疑,只在乔隐年唠唠叨叨自言自语了二十分钟后,跟乔隐年说:   “他根本就是奔着你的人来的,属于一见钟情,图谋不轨!”   乔隐年一愣:“听起来很明显吗?”   林军道:“明显。”   乔隐年蹙眉:“那不行,我得警告他收敛点。”   说完,乔隐年便挂断了电话。   萧寂觉得乔隐年洗了个碗,洗了有快一个小时了,怕他晕倒在后院,刚起身走到后院,就见乔隐年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怎么了?”   萧寂见他没事,便没说出自己的担忧,只道:“你半天没出来。”   乔隐年耳尖有些泛红,清了清嗓:“我知道你想我,但是我总共也没离开你眼皮子底下多一会儿,怎么这么粘人?”   萧寂抿了抿唇,没说话。   乔隐年看了看店里,见没人,小声道:   “你矜持点,别让人看出端倪来了,影响不好。”   萧寂扬了下眉梢,依旧没说话。   乔隐年怕这话说得让萧寂心里不舒服,组织了一下语言,又接着道:“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谁也影响不到我,但还有桃子和萍姐。”   “萍姐不容易,我不想她年轻的时候就流言蜚语满身,现在年纪大了,还要听见别人在背后嚼她儿子的舌根。”   “你别急,再等等,我会安排好的,绝不会让你一辈子见不了光,好吗。” 第504章 小猫咪,嘿嘿嘿(二十八)   萧寂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乔隐年洗了个碗的功夫就突然好像是暗戳戳的确认了一些事,包括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但不得不说,乔隐年能自己脑补明白,也是好事一桩。   萧寂点了点头:“好。”   于是两人就这样突然莫名其妙的,再一次默默转变了关系。   下午的时候,林军来了一趟,进门盯着萧寂看了半天,又看向乔隐年。   乔隐年轻咳一声:“你咋来了?”   林军的眼睛还落在萧寂身上:“我来买点东西,我妈说家里酱油没了,让我买两瓶。”   林军家不在这条街上,步行到乔隐年店里得十多分钟,他自己家楼下就有小卖部,没必要非得上乔隐年这儿来。   为什么要因为两瓶酱油跑到这儿来,大家心里都清楚。   乔隐年看了他一眼:“那就一次多买几瓶,省着过不了几天又要跑大老远。”   林军还在看萧寂,一边从货架上拿着酱油,一边对乔隐年道:   “年哥,店里新招的员工啊?”   林军并非有意要这么盯着萧寂看,盯着萧寂看的原因,也并非是觉得萧寂长得有多水灵。   而是他太好奇了。   他实在太想知道乔隐年的猫是不是真的回来了,也实在是太好奇,猫变成人到底会是什么样了。   他甚至有点想近距离观摩一下变身的过程。   乔隐年嗯了一声,介绍道:“萧寂。”   萧寂便客套开口:“您好。”   “您好,您好。”林军道。   乔隐年从柜台后出来,走到林军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对林军道:“五块四。”   林军跟乔隐年认识得久,好的时候能穿一条裤子,属于一个杀人,一个递刀的好兄弟。   上回林军给乔隐年买那六把锁都没跟他要过钱,现在这两瓶酱油,他也没打算给乔隐年钱。   他道:“行,你记我账上,我这月三十号给你。”   乔隐年木着脸:“这月没有三十号。”   林军道:“那你先给我垫上,我出门着急没带钱。”   乔隐年便从自己兜里掏出了两张两块,两张一块,递给萧寂:“我替他垫上。”   萧寂收了钱,又从抽屉里找了六毛给乔隐年。   林军不解:“哥你把这店盘出去了?”   乔隐年抬手给了他一下子,又揽着他的肩膀:“别瞎说。”   说着,便带着林军往门口走去。   出了店门,将玻璃门关上,乔隐年才对林军道:“现在店里你嫂子管账,进账出账都得算得明明白白的,我都得等着发工资。”   林军啧了一声:“嫂子这么会管家呢?”   乔隐年嗐了一声:“两口子过日子就得这样,我心粗,过得糙,他细致点儿,互补,是好事。”   林军点了点头,这点他倒是同意,只是他没想到的是:   “不是,年哥,刚才你不还问我他啥意思呢吗?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就处上了?”   乔隐年抬手摸摸鼻子:“我这人内敛,暗示他一下,他没拒绝,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小子嘴严实点儿,别啥都给我往外叭叭。”   林军严肃点头:“得嘞,您放心吧,这事儿,保准不让第四个人知道。”   送走了林军,乔隐年回到店里,坐回萧寂身边,就开始拄着下巴,偏着头盯着萧寂看。   萧寂起初没在意,任由他盯着,只自顾自低头看书。   乔隐年看着萧寂的侧脸,挺翘漂亮的鼻尖,纤长的睫毛,再一次感慨,这动物吸收日月精华,修炼出来的模子,是和他们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差距挺大的。   怎么看怎么好看,一点瑕疵都挑不出来。   别说是小伙子了,就是姑娘,乔隐年有生以来也没见过长得这么精致细腻的。   看着看着,他心里就开始痒痒,从桌下伸手过去,握住了萧寂的手。   萧寂的手没动,偏头看向乔隐年。   视线相对,乔隐年喉结动了动:“看你的书,不用管我。”   乔隐年只是松松垮垮地将掌心覆在萧寂手背上,青涩懵懂,指尖都在轻轻颤抖,面上却又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显得自己很有经验,很老成。   萧寂便反手握住了乔隐年的手,和他十指相扣,然后接着看书。   乔隐年觉得自己已经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的声音了。   他喉结动了动,看着萧寂修长漂亮的手,问他:   “为什么猫爪那样圆鼓鼓的可爱,现在手指又能变这么长?”   萧寂淡淡:“因为手指长了做事才能方便。”   乔隐年没能领会萧寂的意思:“还有这种说法吗?我看他们手指头短的人,也不耽误干活啊,也挺灵巧的。”   萧寂看着乔隐年:“但是深度不够。”   乔隐年依旧没明白:“什么深度?”   萧寂便收回了目光,平静道:“没什么,你会明白的。”   萧寂既然说了,乔隐年会明白的,乔隐年便也没再多问,只是脑子里还在想着,关于手指长的好处。   起初,两人只是默默牵手。   但众所周知,人性贪婪,最喜欢的就是得寸进尺。   很快,乔隐年就挪了板凳,开始往萧寂身边凑。   两人的大腿,也渐渐贴在了一起。   再然后,乔隐年又松开了萧寂的手,转而去搂萧寂的腰。   等搂到了萧寂的腰,上半身也开始蠢蠢欲动地往萧寂身上靠。   乔隐年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萧寂当初做猫的时候,自己就没少对他搂搂抱抱,每天不在他毛绒绒的小猫脸上使劲儿亲两口都浑身不得劲儿。   他觉得那个时候,萧寂都没有拒绝过他,现在肯定也不会拒绝。   就在他口水都快流下来,想要先偷偷亲一口萧寂的脸蛋尝尝。   嘴巴都还没撅起来,门外就又突然进来了顾客。   乔隐年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自己的手,正襟危坐。   萧寂偏头看了乔隐年一眼,脸上带了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乔隐年发现了,舔了舔唇角,趁着顾客挑选东西的空档,小声对萧寂道:   “你少笑,看我晚上回家怎么收拾你。” 第505章 小猫咪,嘿嘿嘿(二十九)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萧寂和乔隐年一起,将摆在店门外的春联鞭炮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烟花收进店里,关了门。   年前这些天,夜里总是下雪,白天又总是晴天,出了太阳,雪就要化一部分。   萧寂除了看书,收钱之外,就是闲来无事就站起来将地上的泥和灰尘擦一遍。   现在关了店门,萧寂又重新洗了拖把,将店里的地,又拖了两遍,之后便去了后院的休息室。   后院有一扇后门可以出去,乔隐年跟着萧寂走到后院,刚想进休息室看看萧寂在里面干什么,便看见一只小猫咪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干燥的地面上,对着不远处的乔隐年喵了一声。   乔隐年上前,弯腰将萧寂抱了起来,又进屋,将遗落在休息室小床上的衣服整理好,装进袋子里。   天色一暗,雪就开始下。   北方的春节前后冷的人骨头都疼,乔隐年拉开自己棉衣的拉链,将萧寂揣进怀里,又将拉链拉严实,只露出一颗顶在自己下巴上的猫头,这才开了后门,往家里走去。   萧寂贴在乔隐年脖颈上,猫耳向后背着,闭上眼,咕噜噜响着。   乔隐年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回家路上脚步飞快。   到家一开门,却发现萍姐今天也回来了,意外道:“今天怎么又这么早?”   萍姐看了眼乔隐年:   “明天除夕了,我买了点东西,麻将馆关门两天,这些年一直没好好陪你们过过年,明天我亲自下厨。”   说完,又看着乔隐年拉开棉衣拉链,小心翼翼将怀里的猫放在地上,蹙眉道:   “我以为猫又跑出去了,合着你去店里给它带走了?”   乔隐年将外衣挂起来:“不用怕他跑丢,他要是不在家,就是出门散步了,或者在店里,晚上会来找我的,他自己认家。”   萧寂身上的毛在乔隐年怀里蹭得乱七八糟,站在原地抖了抖,跳上茶几,去喝乔隐年杯子里的水。   乔隐年挂完了衣服,便也走到茶几边,端起自己的茶缸,吨吨吨地灌了几大口,看得萍姐眼皮子直抽抽: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猫喝完你就喝,你就不怕万一这猫崽子在外面闲逛吃了两只耗子怎么办?”   乔隐年放下杯子,又心疼地将猫抱起来搂在怀里:   “您在说什么呢?就是您去抓老鼠吃,猫都不会去抓老鼠吃的。”   萍姐嘿了一声:“我看你现在养猫养魔怔了,对猫比对你老娘还上心!”   乔隐年听萍姐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家庭伦理电视剧里的场景。   一瞬间觉得萧寂仿佛是自己从外面捡回来的小白花媳妇儿,萍姐就像是因为儿子对媳妇儿太好,总有些不满意的老婆婆。   他轻咳一声:“别瞎说,您可真有意思,跟猫较什么劲。”   他说完,为了绕过这个话题,连忙主动抛出话题:   “你怎么今年想起来关麻将馆,在家过年了?”   说起这个,萍姐毫无预兆的,就红了眼眶,看了眼彩桃关着门的房间,面上带笑,小声跟乔隐年说:   “妹妹,今天叫我妈妈了,说想吃烧排骨。”   彩桃这段时间的好转很明显,从一开始只会被动的,有目的的,三五个月才可能开口说出一两个字,到后来会笑,会主动喊人,表示亲昵,到现在,甚至偶尔会提出要求。   这激发了萍姐这些年早已麻木的母爱,整整一晚上,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都是对彩桃和乔隐年的亏欠。   她收养乔隐年的时候,只觉得孩子可怜,像只小流浪猫,捡回家喂饱,就算是功德一件。   世上多少亲生子女长大都不见得会给父母养老送终,萍姐那个时候也没想过乔隐年会为了这个家付出这么多。   同龄人很多已经结婚生孩子了,乔隐年长得帅气,没有恶习,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是人也有正事,却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谈过。   乔隐年不知道萍姐在想什么,他这些年也习惯了,只对萍姐道:   “你厨艺能行吗?别扯淡了,明天我早点关店,回来做吧。”   萍姐翻了个白眼:“我厨艺不好,你小时候也没少吃我给你做的饭!”   乔隐年现在没心思跟萍姐忆往昔,敷衍了一通好好好,便抱着猫去了彩桃屋里。   按照乔隐年家这边的习俗,除夕之前要洗掉身上的晦气,干干净净迎接新的一年。   乔隐年推开彩桃屋里的门,看见台灯翘着头照在墙面上,彩桃趴在床上看着墙面,而小翠正在张牙舞爪地用影子扮演着老鹰。   彩桃小手做出小狗的样子在墙上比划着逃跑,小翠就在后面追。   追上彩桃的小狗影子后,彩桃就翻个儿在床上咯咯咯地笑。   萧寂跳上彩桃的床,彩桃便伸手将萧寂抱进怀里,用脸颊贴贴萧寂的小猫脸,喊他:   “哥哥。”   乔隐年看着这一幕,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他靠在门框上,许久,等彩桃松开了萧寂,才开口道:“去找妈妈洗澡,桃子,明天过年了,可以穿新衣服。”   彩桃闻言,骨碌一下就从床上翻了下来,踩着拖鞋跑出去找萍姐。   洗手间里,萍姐一直在唠唠叨叨和彩桃说着话,乔隐年就烧了热水,找了块干净的小毛巾,浸了水,抓着小翠给小翠擦了擦身子。   擦完,小翠又对着乔隐年张开鸟嘴。   乔隐年对此已经有了经验,从冰箱里拿出早就切好分装的生肉块,拿进来塞给了小翠。   这个年头,热水器其实并不是家里的必需品,在北方,大多数人更习惯去澡堂。   但乔隐年家情况特殊,彩桃是不能接受那种环境的,会应激。   家里的电热水器不能一直工作,彩桃和萍姐用完,要等好一阵子,乔隐年才能继续用。   往年这个时候,乔隐年是会去澡堂的。   但今年他不想去,他有点别的私心。   萧寂对此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在等待着热水器重新投入使用期间,乔隐年一直显得很忙碌,且心不在焉。   他看着乔隐年先是忙里忙外收拾着冰箱,又提前将明天晚上要做饭用的食材翻出来归类。   许久,他走到乔隐年身后,喵了一声,站起来,亮出前爪的指甲,抓向了乔隐年的臀部。 第506章 小猫咪,嘿嘿嘿(三十)   乔隐年打了个激灵,连忙回头,将萧寂从地上提溜起来抱进怀里。   小声跟他说:“你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说了要矜持一点吗?”   萧寂跟乔隐年对视,圆溜溜的猫眼盯着乔隐年,动了动耳朵,一副极其无辜的模样。   乔隐年放下手里的活和猫,走进洗手间看了看水温,又低头看了看尾随着自己进来,蹲在自己脚边的萧寂。   一人一猫相互对视一眼,乔隐年舔了舔唇角,对萧寂道:“一起的话,可能省时又省电省水,你觉得呢?”   萧寂喵了一声,走了进去,站在花洒下,对着乔隐年晃了晃尾巴。   乔隐年抬手摸摸鼻尖:“我去换衣服。”   说完,匆匆忙忙回了卧室。   乔隐年在此之前,每次都是先给萧寂洗干净,才会自己洗。   他在短暂的换衣服期间,脑子里想了无数关于洗澡的时候,可能会和萧寂发生的,难以启齿的事。   萧寂的身材,他没完整见过,穿着衣服的时候,比例刚刚好,夜里视觉受到影响时,手感又刚刚好。   昨晚,萧寂赤裸的上半身,乔隐年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肌肉线条匀称流畅又漂亮,就像是应了聊斋里的话,妖的皮囊,是可以画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萧寂.......   他想到这儿,连忙止住思绪,拿着浴巾进了洗手间。   但让乔隐年失望的是,猫就老老实实站在花洒下等着乔隐年,那个让他满脑子幻想的男人,并未出现。   更遗憾的是,直到洗完澡,萧寂都没有化形,湿漉漉地瞪着俩绿眼睛站在那儿看着乔隐年。   乔隐年已经要尴尬死了。   幻想中的温馨暧昧场景全都被淹没在了热水之下,只有蹲下洗猫时候的尴尬,和现在依旧被猫盯着的羞耻。   他快破防了,转过身去冲洗着身上的泡沫,又敏锐地察觉到萧寂的目光就落在他苹果上。   他回过头,对萧寂道:   “你能不能回避一下?非得盯着我看吗?没见过这么宏伟壮观的场面?”   萧寂抖了抖身上的毛,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留给乔隐年一个湿漉漉的背影。   今晚的澡,洗的乔隐年特别不满意。   就在他左思右想都觉得萧寂这种把别人看个精光,然后自己洗澡都带着一身毛的行为极其过分可耻不讲道理,想要转过身来斥责萧寂一番时,一双手,却突然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热水继续冲刷,乔隐年觉得要不是现在身上被水打湿,他手臂上的汗毛必然早就竖起来了。   萧寂的胸膛贴在乔隐年后背上,偏头吻了吻乔隐年的后颈,问他:   “生气了?”   乔隐年喉结动了动,感觉到身后有些不对,声音都变得干涩了起来:   “没有,这有什么生气的。”   萧寂便发出轻笑,捏着乔隐年的手腕让人转过身来,将人按在身后的瓷砖上,吻上了乔隐年的唇。   一种突如其来却又水到渠成的感觉,让这个吻变得格外缠绵悱恻暧昧丛生。   乔隐年的手按在萧寂脑后,修长的食指插在萧寂湿透的发丝之间。   热水冲刷在萧寂后背上,又顺着萧寂的肩膀,流向两人相贴的胸膛间。   水雾让洗手间里的画面变得模糊。   传统的老式电热水器没什么见识,在这个年头,即便是问遍了亲朋好友,它们见得多的也只有男女之间那点事。   好端端的猫,一转眼就变成了男人,还和这个家的男主人纠缠在一起这种事,让热水器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有点红温,不知不觉,连热水都比平时多放了不少。   一直到他们前前后后,忙碌的做完了手里的事,这才逐渐冷静下来,渐渐放出了凉水。   萧寂关掉了花洒,和乔隐年额头相抵,问他:“冷吗?”   乔隐年摇摇头,伸手从一边的衣架上拽过浴巾,披在萧寂身上,哑着嗓子道:   “你别冻着了,我听人说,小猫生病,看病要花很多钱。”   萧寂便撑开浴巾,将乔隐年也搂进去,继续偏头吻他。   这个时间,彩桃已经睡着了。   萍姐也回了自己的卧室。   乔隐年和萧寂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从洗手间出来,经过客厅回了卧室。   铺天盖地的吻落在乔隐年身上的时候,乔隐年脑子还在发懵。   他刚才匆忙,紧张,满心满眼的注意力都在萧寂的怀抱和吻上。   有些事,手上知道了,眼睛却还没看过。   但此时此刻,也能根据手心的触感描绘出一些难以言喻的事。   萧寂做猫的时候,的确很矜持。   不让看,也不让摸。   每次吸肚皮吸狠了都要拿后脚去踹乔隐年的脸。   眼下明明表面上做了人,实际上却又突然畜生了起来。   乔隐年没经验,这种事难免落了下风。   后果就是在不停的被萧寂拿捏。   而一旦开始纵容,后果就会无法抵抗,一发不可收拾。   到底是在家,一方面两人要注意不能被萍姐和彩桃发现,另一方面,翻过了零点,就是大年三十,萧寂也不想折腾乔隐年太狠。   但萧寂收敛了,乔隐年却得了乐子。   到底还是折腾到了凌晨三点多,萧寂悄悄下地,接了热水,给乔隐年收拾干净,乔隐年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乔隐年不出意外的没起来床。   萧寂一大早醒来,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跟他说话:   “萍姐今天在家,我先去店里了。”   乔隐年迷迷糊糊听见萧寂说话,脑子里,萧寂和猫两道完全不一样的声线诡异的重合起来。   他睡的正香,一时间甚至分不清是萧寂在跟他说话,还是猫在对着他叫。   他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萧寂的下巴,含糊道:   “别打扰我睡觉,宝贝儿,去,滚蛋。”   萧寂扬了下眉梢,低头在乔隐年下巴上咬了一口,又趁着乔隐年没清醒过来跳起来发飙时,悄悄溜出了家门。 第507章 小猫咪,嘿嘿嘿(三十一)   小镇上的年格外热闹。   从一大清早,鞭炮声就开始响不停。   萧寂开了店门,便时不时有小孩拿着零钱进来买摔炮,饮料和零食。   萧寂会在每个小时的59分,随机挑选一位在店里买东西的小朋友,送出一颗彩色圆球泡泡糖。   看着那些小脸儿冻得通红,却笑得咯咯咯的小孩儿,萧寂突然想起了过去,自己也曾这样陪伴过隐年长大。   他趴在桌子上,侧脸看着窗外,在下午一点钟的时候,等来了提着饭盒的乔隐年。   “发什么呆?饿了吗?”   乔隐年将饭盒放到桌上,一边拆开,一边问萧寂。   萧寂点点头,看着饭盒里的丸子,卤牛肉,清炒笋片和米饭,拿起筷子:   “这么早就起来做饭?”   乔隐年腰疼。   刚想坐下,腿打了弯,又站了起来:   “萍姐做的,卤肉是昨天卤好的,丸子刚才炸的,就在等这一口,晚上做汤用。”   萧寂见状,起身从后院拉了个带靠背的椅子来,又往座位上垫了个小靠枕,才跟乔隐年说:   “坐吧。”   乔隐年坐在椅子上,精神状态看起来有些萎靡。   看着萧寂吃饭的时候,就在不停打着哈欠。   萧寂摸了摸他的额头,在确认他没有发烧以后,才放下心来,趁着没人时,偏头去亲他脸颊。   乔隐年被亲完,顺手擦擦脸:   “一嘴油,你别亲我。”   说完,又搂住萧寂的脖子去吻萧寂的脸颊:   “我亲你就行。”   当晚,店里六点钟就关了门,乔隐年带着萧寂回家,热热闹闹过了个年。   萍姐还亲手给萧寂织了一条红色的小围巾,看着喜庆极了。   乔隐年,萍姐和彩桃坐在沙发上看着春晚,小翠在彩桃头顶搭了窝,老老实实趴着不动。   萧寂窝在乔隐年怀里,昏昏欲睡。   十二点的钟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时,乔隐年和萍姐都给彩桃发了红包。   乔隐年这边有两个,给彩桃的时候,特意告诉她:   “哥哥给你的。”   彩桃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趴在地上,跟萍姐,乔隐年磕头,又凑过去,贴了贴萧寂的小猫脸,小声跟萧寂说:   “哥哥过年好。”   萧寂喵了一声,晃了晃尾巴。   萍姐看得心里乐呵,对乔隐年道:   “这傻丫头,管猫咪叫哥哥呢。”   乔隐年笑了笑,弯腰将萧寂从地上抱起来,对萍姐道:   “本来就是哥哥。”   回了屋里,乔隐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红包递给萧寂:   “新年快乐,我的宝贝。”   萧寂并未接走乔隐年递来的红包,晃了晃尾巴,便化了人形,一把将乔隐年按翻在床上,关了灯。   小镇上的日子过得平安顺畅。   乔隐年在萧寂的劝导下,也不再执着于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将两人的关系摆在明面上。   总归,日子都是自己过的,冷暖自知,无论是乔隐年还是萧寂,都清楚明确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哪怕一辈子见不得光,两人也能守着对方踏踏实实过日子。   乔隐年算账不行,但脑子到底是活泛,知道光是做这一间小超市,这辈子也就能混个温饱。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无牵无挂,这样也挺好。   但萍姐慢慢上了年纪,麻将馆彻夜熬着,迟早得熬出病来,这边还得养着彩桃,还想给萧寂好日子过,就显得捉襟见肘起来。   萧寂账管得好,不出三年,便攒下了一小笔钱,将小超市打了出去。   那个时候,互联网电子商务刚刚兴起,乔隐年在开火锅店做实体经济和开网店之间犹豫了三个多月。   最后敲定下来,做互联网。   萧寂不参与这些,对于他来说,乔隐年想做什么,他就支持什么。   有他帮忙,做什么都不会赔,只是看赚多赚少罢了。   但人生是乔隐年的人生。   他不想在决策这种事上,替乔隐年开挂。   无论好与不好,他只想陪在乔隐年身边。   而事实证明,乔隐年有自己的命。   他不需要萧寂替他决策。   萍姐起初不愿意。   觉得网商不靠谱,没多少人做,他们这镇上经济不发达,也没什么好做的。   乔隐年也在萍姐的反对下,也的确是犹豫了。   夜里曾偷偷问萧寂,自己的决定会不会太草率。   他们现在虽然有一笔存款,但也经不起折腾,万一赔了,这几年就算是白干了,血本无归。   萧寂并未对他做什么指向性的引导,只是伸手抱了抱他,跟他说:   “过去你选了萍姐,萍姐养你长大,后来你选择守着彩桃,彩桃的病情也在好转,我也因此来到你身边。”   “乔隐年,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命中注定,只看你自己怎么走。”   “火锅店很好,你踏实肯干会做人,我帮你打理好财务上的事,不见得就赚不到钱。”   “但你既然想走另一条路,也不见得就是坏事,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重头再来。”   萧寂吻吻乔隐年的额头:“做你想做的,你有你的命,我会一直陪着你。”   乔隐年一夜没睡。   第二天跟萍姐吵了一架,第三天,便带着萍姐彩桃,踏上了前往南方的路。   萍姐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死在这座小镇上。   她从没想过会离开这里。   被迫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   “你是不是疯了?我们走了,你的猫和桃子的鸟呢?怎么办?”   乔隐年摆摆手:“别问了,鸟会一起来的,猫的话,有他自己的想法,不用管了。”   话说完,他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拿着行李的萧寂,对着萧寂挥了挥手。   萍姐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小萧,你也去?”   萧寂点了下头:“我陪年哥干。”   “他瞎折腾就算了,怎么连你这么稳重的人也跟着他胡闹?”   萍姐焦虑道:“大老远人生地不熟,什么都不好干,你要去了跟着他说不准连口饭都吃不上了,踏踏实实不好吗?”   萧寂淡淡,无所谓道:   “南方厂多,他赔了,我正好进厂打工。” 第508章 小猫咪,嘿嘿嘿(三十二)   这几年,萍姐和萧寂打交道的次数也不算少。   萧寂将店里所有的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萍姐敢保证,如果这几年没有萧寂在店里看着,依照乔隐年的性子,能存下如今一半的钱,都得是谢天谢地。   因为乔隐年这人对于朋友脸皮薄,重义气,要是店里只有他自己,他关系好那些个人兄弟们来了,必定会白拿东西,不收人钱。   但萧寂却是个冷脸的,连乔隐年那套都不吃。   凡事都不允许赊账。   就是乔隐年自己在店里开瓶水喝,都得付钱给萧寂。   对外的说法,就是萧寂是店里的合伙人,乔隐年自己说了不算。   但要是说萧寂抠门,好像也不是,萧寂也会抹零,会打折,会送东西,而且要价都很合理。   有空的时候,还会送货上门。   而且和乔隐年关系好的朋友有需要,他也会帮人留货,备货。   这就让别人愿意来照顾生意的同时,又说不出萧寂的不是来。   萍姐知道这些事,一直觉得萧寂很稳重,总在跟乔隐年说,可以给萧寂涨涨工资,免得让人挖走了。   但萧寂除了店里的事,又好像跟乔隐年很生疏。   他从不到家里来。   乔隐年和朋友聚餐他也从不参与。   萍姐不知道萧寂家在哪,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没见过他父母家人,更没想过萧寂会和他们一起走。   她甚至没听乔隐年在她面前提到过几次这个年轻人。   萍姐原以为,萧寂和乔隐年关系并不亲近,只是普通的老板和员工之间的关系。   但从今天开始,她就发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了。   这个年代的火车,环境极差,什么味道都有。   好在不赶着春运,人不算太多,乔隐年买的还是卧铺票。   车站人多嘈杂,萍姐一路上紧紧捏着彩桃的小手,生怕她走丢了。   乔隐年这边,就一直护着萧寂。   一副生怕有人挤着碰着萧寂的模样。   上了车以后,乔隐年当时就拉开了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套干净的床单枕套,换在了萧寂所在的下铺上。   在看见了萍姐盯着他的眼神后,才回头到萍姐道:   “您平时也没这么讲究,麻将馆休息室您没少睡,出门在外,将就将就吧。”   说完又告诉彩桃:   “别脱外套,别把被子往脸上蒙,等到了地方,哥哥再给你换洗衣服。”   彩桃乖巧点头,有些担忧道:“哥哥我的鸟……”   乔隐年看了萧寂一眼。   萧寂开口道:“不怕,等我们到了,鸟会在站台外等你。”   彩桃这才放下心来,坐在萍姐那张床上,不吭声了。   她这两年好转很明显,除了话少些,看着就和普通的内向小女孩儿没什么区别。   从小镇到南方乔隐年打算定居的那座城市,大概要走两天的车程。   在对未来一切都不确定的情况下,这样举家搬迁,其实不算是什么好的选择。   这一路必定是奔波劳碌,要吃不少苦。   万一乔隐年这边不顺利,一家人都有可能跟着他露宿街头。   但是将彩桃和萍姐单独留在镇上,乔隐年心里也不踏实。   尤其是早先厂里那个入室盗窃的工人,不久前,听说是在慢慢恢复记忆。   乔隐年怕到时候那人万一想起来点什么,会回头找麻烦。   他和萧寂走了,剩萍姐和彩桃,一旦出事,后悔莫及。   还有一个原因。   萍姐虽然如今年纪不小了,但审美不错,乔隐年想从女装这一块入手,还得参考萍姐的建议。   而且萍姐擅于和人打交道,应付客户,和男人周旋更是有她自己的手段。   一家人整整齐齐,吃点苦,也总能安心些。   一路上,基本上一直是萍姐照顾彩桃,乔隐年照顾萧寂。   站在萍姐的角度,她以为乔隐年是因为惜才,知道萧寂好用,要对他格外照顾些。   但上车后的第一天夜里,萍姐起来上洗手间,看见萧寂和乔隐年都不在床上。   她打了个哈欠,下床,走向洗手间的时候,却在吸烟处车窗的倒影里,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影子。   乔隐年低头,将额头抵在萧寂肩膀上。   一只手扶在萧寂腰间。   看起来是有些疲惫不安。   萧寂什么都没说,靠在车厢墙壁上,任由乔隐年靠着自己,半晌,偏头吻了吻乔隐年的鬓发。   萍姐捂住了嘴。   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压抑住心中惊讶,进了洗手间。   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但却什么都没问。   四人前前后后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在一处专做服装制造批发的镇上落了脚,找了个带院子的三居小平房。   萍姐一间,彩桃一间,萧寂和乔隐年两个大男人挤一挤,将就一间。   之后便开始着手工作的上的事。   注册账号,选品,拍照,上架。   很快,问题就来了,他们发现没有模特的衣服点击量很低。   萍姐虽然长得不差,但这个年纪了,做模特显然差点意思。   犹豫再三之后,彩桃揽过了模特的工作,而乔隐年也成功卖出去了第一批童装。   所谓赶上好的时机,人几乎是躺着就能发财。   所有的事,都比萍姐想象中的更加顺利。   除了乔隐年和萧寂的事。   在他们来到南方一年后,第二次搬了家,换进楼房去住,而萧寂和乔隐年依旧睡一间卧室后,萍姐终于是忍不住了。   在一天夜里,抓住了赤裸着上半身从卧室出来喝水的乔隐年。   “我们得谈谈。”   萍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乔隐年开口。   漆黑的环境,突如其来的女声,吓得乔隐年险些砸了手里的水杯。   “艹。”   乔隐年暗骂一声,捂着胸口回头:   “您半夜三更不睡觉,就为了在这儿吓唬我?”   萍姐拍了拍沙发:“你过来。”   乔隐年端着水杯,坐到萍姐身边:   “什么事?非要半夜说?”   萍姐看着黑暗中,已经年近三十的儿子,深吸口气,许久,才开口问道:   “你和萧寂,是怎么回事?”   乔隐年原以为,自己这两年已经做的够明显了。   萍姐一直没吭声,是已经默认了他和萧寂的关系。   闻言,也不禁一愣,眼皮抽了抽:   “不是,您才发现吗?” 第509章 小猫咪,嘿嘿嘿(三十三)   乔隐年一直以为,这件事,只要自己和萧寂时时刻刻有意无意的慢慢渗透,温水煮青蛙,萍姐肯定会发现。   他以为凭着萍姐的敏锐嗅觉,应该早就能发现他和萧寂之间不一般了,只是一直没道破而已。   却没想到,直至今日,萍姐才终于将这个问题摆在了明面上。   两人面面相觑,萍姐张了许多次口,才总算是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来:   “是我发现得太晚了吗?”   她其实的确早就该发现端倪了,从当初四人背井离乡,坐上火车的那天晚上,看见乔隐年和萧寂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就该发现了。   但是当初这个念头并没能成型。   因为一来这个年代同性恋实在是少见,二来乔隐年长这么大也并没有表现出过有这方面的倾向。   萍姐那个时候,只当是出门在外两个年轻人靠在一起相互慰藉。   乔隐年看着萍姐的神色,沉吟片刻:   “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直说,但也确实是有些年头了,我本以为你这么多年没过问是默许了......”   乔隐年顿了顿:“但是您现在反对也是没什么用的,且先不提感情上的事,光是公司现在就离不开他,他要是走,咱们这边基本得重头再来,这都是我事先跟他说好了的。”   萍姐看着乔隐年,神色越来越复杂。   这些年乔隐年和萧寂之间,不提感情,光说事业,配合得的确是天衣无缝,她也不止一次感慨过,当年出来的时候,幸亏有萧寂陪着。   而生活上,虽然乔隐年在小事上看似更照顾萧寂一些,但事实上,她也看得出来,萧寂和这个家就是乔隐年的避风港,是乔隐年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   反对的话,萍姐必然是说不出口的。   只在犹豫片刻后道:“那你将来,不要孩子了?”   乔隐年摆摆手:“没必要,桃子能平安健康长大就是我最大的愿望,至于其他的,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只想尽尽孝道,给您养老送终,把萧寂当宝贝养着,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就算是圆满了。”   萍姐一辈子没结婚。   当年其实和彩桃的生父,是不至于走到分开那一步的。   但那男人接受不了乔隐年,不明白萍姐为什么要一个人拉扯着一个累赘,萍姐愿意,但他不愿意,说萍姐要是非要供着乔隐年,他肯定是不会和萍姐结婚的。   乔隐年也是人。   一个孤儿,一个没有了她,就会流落街头,哪天冻死饿死都不知道的小可怜鬼。   萍姐抛弃不了乔隐年,也从来没跟乔隐年提过这其中的事。   她沉默许久,叹了口气,站起身道:   “自己选的路,自己不后悔就行。”   萍姐没提过的事,不代表乔隐年自己就没有过猜测,他问萍姐:“你呢?你后悔过吗?”   萍姐走到卧室门口,才回头看了乔隐年一眼:   “老娘要是后悔,当初就该掐死你跟人结婚。”   说完,便回了屋,砰的一下关住了卧室门。   乔隐年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才站起身回了屋。   屋里的台灯亮着,昏黄温柔的灯光照在萧寂脸上。   萧寂靠着床头,对乔隐年伸出手。   乔隐年走上前握住萧寂的手,钻进被窝,偏头靠在萧寂肩上:“都听见了?”   其实照常来说,这间房子的隔音很好,以乔隐年和萍姐刚才交流的音量,隔着房门,正常人是很难听清他们的对话的。   但是猫咪的听觉向来灵敏。   萧寂嗯了一声,歪了歪脑袋,靠着乔隐年的头顶:   “她肯定是后悔过的,反反复复。”   “生活如意的时候,觉得有你,有桃子,这辈子就值得。”   “不如意的时候,也肯定想过,如果当初她没有执着于要养你长大,会不会过得更幸福,更美满。”   这就是普通人。   是人都是自私的。   萍姐也不例外,她一定会有很多时候都考虑过另外一种可能,在情绪无人安抚,在彩桃的病情难以掌控的时候,她都一定绝望过。   但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人会做选择。   萍姐权衡过利弊,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乔隐年,选择了生下彩桃,选择了守着一儿一女过完这一生。   乔隐年明白萧寂的意思:“我只希望能让她晚年过得安稳,回想起这一生的时候,能觉得值得,不后悔。”   萧寂闻言,突然从鼻腔里发出一道轻哼。   乔隐年猛地抬起头,看向萧寂:“什么动静?”   萧寂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乔隐年:“你现在觉得不后悔,将来肯定也会有很多时候,生出后悔的心。”   乔隐年挑眉:“你在撒娇吗?”   萧寂淡淡:“没有。”   乔隐年眯眼:“真的吗?”   萧寂没说话,但头顶上却突然竖起两只毛绒绒肉乎乎的猫耳。   萧寂的确不擅长撒娇,做起来难免显得生硬。   但现在乔隐年心情略显沉重,他不介意用这种方式转移一下乔隐年的注意力。   事实证明,这一招也的确好用,乔隐年看着萧寂头顶的猫耳,喉结动了动,开始嘿嘿嘿的乐:   “我还真没什么可后悔的,你现在就是我的好宝宝,我养你就行,当宝宝养。”   说着,一只魔爪便伸进了被窝,试图去找萧寂的尾巴。   萧寂看着乔隐年这副快要流口水的流氓相,后脖颈有点发麻,抬手关了灯,一把将乔隐年按进了被窝里。   .......   不得不说,很多时候,人能不能大富大贵,看得都是命。   萧寂从未参与过乔隐年的决策,但事实证明,乔隐年的每一次决策都做得无比敏锐又正确。   他成了网商这一行业第一批赚到钱的人。   又在这之后拿着这一笔钱,投入了房地产行业,没过几年,房价就翻出去了好几倍。   一部分用来买卖流入市场,还有一部分拿在手里用来出租,做稳定收入。   等网商这一市场开始饱和,越来越难做之后,乔隐年便收了手,拿着存款,什么活都不干了。   萧寂本来已经做好了有朝一日重返原身的故土,带着彩桃去看病的准备。   但彩桃恢复得很好,在十七岁那年,基本痊愈,除了话少一些,思维上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是格外的喜欢小动物。   乔隐年给她投资开了一家猫咖。   彩桃兴奋得几乎住在了店里,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店里的小猫身上。   二十四岁那年,在隔壁家用电器专卖的小老板猛烈追求下,成了家,带走了小翠,一周只回三趟娘家。   没两年,萍姐抱上了外孙,当年没能在彩桃身上下的功夫,也到底是还了回来,被小外孙折腾得“体无完肤”。 第510章 小猫咪,嘿嘿嘿(三十四完)   原本,萧寂以为,这一生便要这般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去的时候,却又一觉醒来,变回了猫。   而任由他怎么想要变回去,都又开始无能为力了。   乔隐年年纪大了,腿脚总不如年轻的时候利落,之前上下楼梯萧寂都得扶他一把,眼下自己又变回了猫,一时间难免焦虑。   乔隐年醒来就看见萧寂站在被子上弓着背,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他伸手将猫抱了起来,左左右右看了一圈儿:“这是怎么了?”   萧寂无法用言语表达,蔫蔫喵了一声。   乔隐年却立刻就明白了,乐道:“这是变不回来了?”   萧寂的猫耳都有些耷拉了,尾巴拖在被面上,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乔隐年倒是淡定,将萧寂抱进怀里:“别焦虑,许久不见,我还有些想念你这副模样,你放心,我不会跟后院李大妈多说话的。”   萧寂的确很久没有变回过猫的模样了。   起初还是有些不适应,但没几天,就觉得两人似乎又回到了这一世刚刚认识的阶段。   乔隐年买了个猫包,在家,就抱着萧寂,出门,就将萧寂装进包里。   为了不让萧寂担心,他找了人,将原本放在家里二楼的东西都搬到了一楼,不再上下楼梯。   而萧寂在家时,也尽量不围着乔隐年脚边转悠,生怕一不小心绊倒了乔隐年。   又是一年除夕。   乔隐年前一天准备了几道好菜的食材,第二天却没能起得来床。   萧寂窝在他枕边,用自己的鼻尖拱了拱乔隐年的脸颊。   乔隐年伸手摸了摸萧寂的脑袋,疲惫道:“我想再睡一会儿,等会儿起来,就给你做饭。”   萧寂没能等到乔隐年的晚饭和告别。   只等到了一个印在他脑后的吻。   他感受到乔隐年的灵魂在抽离,转了几个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钻进了乔隐年怀里,将尾巴缠在乔隐年手腕上,闭上了眼。   .........   大沧。   承顺九年冬。   御书房的桌案上摆着寥寥几本奏折,桌角边放着只香炉,缕缕烟丝萦绕而上。   不远处窗边还摆放着一张黑色紫檀木桌,奏折堆积成山。   “陛下,该翻牌子了。”   一道阴柔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萧寂睁开眼,便看见了一慈眉善目的老太监正躬身站在自己面前,手里端着一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两排整齐的玉牌。   萧寂揉了揉眉心,从软榻上坐起身来,端起桌上的白玉茶盏,润了润唇,对那老太监道:   “拿来朕看看。”   老太监便端着托盘走到了萧寂身边,跪了下来,将托盘举至与眉齐平,低垂着眉眼,等着萧寂翻看那些个玉牌。   萧寂抬手,拿起那些玉牌一一看了一遍。   【皇后于氏】   【皇贵妃苏氏】   【贵妃刘氏】   【淑妃齐氏】   ......   十八枚玉牌,从皇后到美人,分位高低都在上面写着。   萧寂沉默片刻:“还有吗?”   那老太监刚准备起身,萧寂就看见那老太监身后一带着轱辘的小推车上,还放着十多个跟自己面前一模一样的托盘。   而每一只托盘上都整齐地排列着十八枚代表着宫妃身份的玉牌。   萧寂淡淡:“不用了,且先放着。”   那老太监便拿着托盘站到了一边,不再言语,默默候着。   萧寂有些头疼,召唤:   【037。】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在萧寂脑海中响起,片刻后,冰冷的电子女声出现: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大沧建国三百余年,前后历经十七任帝王,原身萧寂,便是这第十七任国君。   只是说起来,原身并非是靠夺嫡上的位。   因为先皇昏聩,沉迷女色,不理朝政,后宫佳丽无数。   若这些佳丽都是有颜无脑的蠢货便也罢了,但古往今来,这都是不可能的事。   总有女人才貌双全,不甘后宫束缚而搅动风云,试图“祸乱朝纲”。   失败的固然不少,但成功的,也不是没有。   比如如今的当朝太后,岳氏。   早年间从嫔位一路升至贵妃,孕有一儿一女,可惜一个都没能活下来,在皇权争斗中,却最终掌了大权。   岳太后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继位,只能选了自己这一脉的一位美人的儿子,也就是原身做了傀儡皇帝。   又怕将来原身生母多事,干脆寻了个由头,将人赐死。   原身继位之时年十二,岳氏牝鸡司晨,遭了不少非议,后便寻了个法子,做假先皇遗诏,立了赵国公之子赵隐年为摄政王。   这赵国公和岳氏乃青梅竹马。   当年北上征战,岳氏却被一道圣旨传进了宫,做了宫妃。   赵国公战功赫赫,往上两代也是正统皇室血脉,而赵隐年又多智近妖,年纪轻轻文韬武略整个大沧无人能出其右。   这事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变成了顺理成章。   原身继位后,空有帝王之名,朝政大权却被岳氏和赵国公牢牢把控在手中。   原身有心疾,而许是因为身子不好,脑子便格外聪慧。   自小见到的便是这朝前后宫的腌臜事,心里有自己的算计。   岳氏不希望他有出息,他便故作无能暴虐,后宫三千比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背地里,那些个后宫的女人却一个都没碰过,只是拿来解闷用,谁若是说错了话,惹了他不悦,他便能当场叫人将其拖出去杖毙。   在这种假象之外,他却一直在艰难地为自己做着打算。   凭一己之力,一步步扳倒了岳氏。   期间,赵国公病逝。   常年的压抑让原身暴虐成性,在岳氏死后,表面上将岳氏风光大葬,背地里却挖出岳氏尸骨,夜夜鞭尸。   而在这一场皇权斗争中,赵隐年做事滴水不漏,什么把柄都不曾留下,虽暂且被留了性命,却被原主圈禁起来,养在了地牢之中。 第511章 小皇帝,嘿嘿嘿(一)   聪明人之间,在长年累月的对抗和较量中,会产生的,永远都不会只是单纯的仇恨和厌恶,还会有欣赏,惜才和无数个棋逢对手的痛快时刻。   而赵隐年对于原身,又在对抗的本质上,始终保留着一丝怜悯和宠溺。   在这种情况下,原主萧寂就对摄政王赵隐年生出了一丝异样的心思。   爱与恨并存,而又因为原主的心理极度扭曲,一并将爱也算进了恨里,对赵隐年进行了无数非人折磨,最终将其做成人彘,养在自己寝殿之中,日日夜夜看着。   最终,赵隐年死后,原主也抛弃了江山跟着赵隐年服毒自尽。   【任务:代替原主获取赵隐年真心。】   萧寂陷入了沉思。   又喝了口茶,问那还举着托盘候在一边的老太监:   “摄政王呢?”   老太监躬身:“回陛下的话,此时天色已晚,摄政王殿下应当已经出宫回王府了。”   萧寂看了那老太监一眼:“日日都回去?”   老太监道:“若是政务繁忙,有时也宿在宫里,多数情况下,都是要回去的。”   萧寂瞥了眼窗边那张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这些,算是繁忙吗?”   萧寂过去对这些东西向来不在意,不关心。   摄政王并非完全掌控着萧寂不让他翻阅奏折,那朝中大小事务就摆在明面上,萧寂若是真有心想看,摄政王自不会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至于这折子之后的事该如何处理,便轮不到萧寂插嘴了。   可萧寂,却连看都不看。   只批阅些请安折子便嚷嚷着头疼,觉得朝臣话密,尽问些吃了吗喝了吗睡得是否安好的屁话。   君心难测,老太监顺着萧寂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桌子,有些摸不清萧寂眼下在想些什么,斟酌道:   “恕奴才愚笨,这朝政之事,奴才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但想来摄政王殿下心中当是有数的。”   宫里的人都是这样,许多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装傻充愣很有一套。   萧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淡淡道:“将那些个牌子拿来,朕再瞧瞧。”   老太监应了一声,将那些托盘一一拿到萧寂面前,耐心等待着萧寂一一翻看。   玉牌正面,刻着的是宫妃的位分及姓氏,玉牌的背面,则刻着这些宫妃的身份来历。   萧寂一一翻看,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刮着这些宫妃背后的家世背景,并与当前的朝臣一一对应。   而果不其然,有些朝臣家的女儿,便不曾入宫,这其中,就包括岳太后的母家嫡系,还有赵国公家的女儿。   赵国公府上,庶子庶女不提,只赵隐年一位嫡子,还有一位和赵隐年一母同胞的嫡出妹妹,年前刚刚及笄,尚未婚配。   萧寂看完了那些个牌子,丢回给老太监,淡淡道:“去知会摄政王一声,朕瞧着赵国公府上嫡女赵灵玉不错,蕙质兰心,贤良淑德,选个良辰吉日,便送进宫来吧。”   老太监一愣:“现下便去?”   萧寂眯了眯眼:“不然呢?等她定亲出嫁以后吗?”   原身便是这样的混不吝。   依照岳太后的意思,只要原身坏端端的一个人,千万别学好,其他做什么都行,暴虐可以,杀人不眨眼可以,后宫佳丽纳不停也可以。   原身的声名越差,对于岳太后和赵隐年把握朝政就越有利。   但在此之前,原身也从来没将主意打到过岳太后母家和赵国公身上。   到底是宫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老太监在短暂的错愕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萧寂端起茶杯,将冷了的茶水倒进香炉中,将熏香熄灭,便倚在软榻之上闭目养神。   摄政王府离皇宫距离不远,太后钦赐的宅子,一刻钟的脚程。   但从皇宫大门到御书房还有些距离,这个时辰,摄政王回府大概也是歇着了,萧寂等了大概半个钟头,才听见御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的接近,很快,萧寂便听见了一道低沉的男声在自己面前开了口:   “微臣,见过陛下。”   萧寂凤眸微睁,看向来人。   身量不矮,一身玄色朝服上绣着四爪金龙,肩宽腿长,腰封束得很紧,包裹着那一把劲瘦的窄腰,头戴玉冠,眉眼冷厉张扬,气质卓绝。   从冰天雪地之中而来,身上都飘着寒气,却连件大氅都未穿,一看便知内力深厚。   萧寂依旧倚在那里,姿态慵懒随意,打量了赵隐年半晌,开口平静道:“夜深天寒,何苦劳烦摄政王亲自折腾一趟。”   说完,抬了抬手:“赐座。”   赵隐年坐下来,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小太监便上前来替赵隐年倒了杯热茶。   萧寂看了那小太监一眼,什么都没说。   赵隐年喝了口茶,对萧寂道:“若是臣没记错,陛下应当不曾见过灵玉。”   萧寂的确没见过赵灵玉,但这并不妨碍他借此来找赵隐年的麻烦。   “宫里那些个庸脂俗粉朕看腻了,无甚滋味,今儿个夜里这牌子无论如何也翻不出来,下不去手。”   “摄政王玉树临风,谪仙之姿,朕不必见过灵玉,她但凡有你三分姿色便能入得朕的眼,宠冠后宫。”   赵隐年闻言,眉头微蹙。   宫里的规矩就是规矩。   皇帝再没有实权,也是皇帝。   只要坐在那把龙椅之上,赵隐年若是违抗皇命,就是将把柄往萧寂手里送。   前些年,萧寂年幼时,尚且软软糯糯,听话乖巧。   如今越大,越是不如早先好拿捏。   “微臣家中只有这一个嫡出的妹妹,家母身子不好,只盼着灵玉能在家多伴她些时日,还望陛下体恤。”   萧寂看着赵隐年,扬了下眉梢:“是吗?那朕便赐赵灵玉守在赵夫人身边,赵夫人何时百年西去,赵灵玉何时才能嫁做人妇,如此可算体恤?”   出身于世家大族的每一位闺阁女子,无论受不受宠,都是为父者,为兄者手上的棋子,相辅相成。   按照赵国公和岳太后的打算,萧寂这个皇帝是做不久的。   至于将来是再扶持下一个傀儡,还是偷梁换柱,又或是直接改朝换代,还得从长计议。   无论是赵灵玉,还是岳家的嫡女,都有她们自己的用处。   赵夫人如今不过不惑有余,身体康健,若是不出意外,待她百年,怎么也得二三十载的功夫。   眼下萧寂这话里的意思,是已经挑明了,要么,就让赵灵玉入宫,要么,就不用再嫁了。   赵隐年不知道向来不声不响的萧寂,为什么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里,突然对他发难。   他神色间带了几分不满,绕过了话题,问萧寂:   “陛下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第512章 小皇帝,嘿嘿嘿(二)   “并未。”   萧寂回答的很干脆。   赵隐年摸不清萧寂眼下什么状况,不好轻易开口,只和萧寂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半晌,赵隐年才又道:   “若是陛下对后宫不满,听闻扬州一代盛产貌美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较京中女子更为纤细娇弱,别有一番风味,许是能让陛下尝尝新鲜,微臣可派人去一趟江南,替陛下分忧。”   萧寂闻言,突然轻笑出声:   “山高路远,这一趟来回少说也得月余,这段时日,朕孤枕难眠,摄政王殿下又准备如何替朕分忧呢?”   赵隐年过去和萧寂之间交流甚少。   萧寂似乎也总是避着他,两人即便共处一室,也鲜少有话说。   萧寂这般咄咄逼人,还是头一回。   偏生又不是什么要紧的正事。   赵隐年憋闷之余险些被气笑了。   萧寂是他看着长大的。   虽然萧寂刚刚继位的时候,赵隐年自身年纪也不大,但那会儿,萧寂看着就很可怜,被岳太后架在皇帝的位置上,坐在龙椅之上,双脚都够不着地。   赵隐年打心底是觉得萧寂可怜的。   但话又说回来,活在这京城之中,谁人不是如履薄冰胆战心惊,在这皇城里,又有几个人是不可怜的。   赵隐年生在赵家,与萧寂无冤无仇,但立场相对,便注定了他要收起这份怜悯,同样将萧寂当作争夺这天下大势的傀儡跳板。   他有些头疼,抬手捏了捏眉心,顺着萧寂先前那句“摄政王玉树临风,谪仙之姿,朕不必见过灵玉,她但凡有你三分姿色便能入得朕的眼,宠冠后宫”,随口便接了一句:   “怎的突然闹起脾气来了?若是当真孤枕难眠,不如,臣来哄陛下就寝?”   萧寂过去对于赵隐年虽然谈不上避之不及,但也绝对算不上热络,总而言之,能少说一句话,便绝不多说一句话。   赵隐年原以为萧寂会一口否决,然后再找些其他的事继续跟他掰扯。   他已经做好了今夜一夜不眠,跟萧寂掰扯到底的准备。   谁料他话音刚落,萧寂便说了声:“好。”   之后,便起身朝御书房后的寝殿走去。   赵隐年更摸不着头脑了,尚未起身,便听萧寂回头吩咐身后的小太监:“带摄政王去沐浴更衣。”   说罢,又看了赵隐年一眼:“朕等着你。”   赵隐年今日回府后,已经沐浴过了。   他不知道萧寂今日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随意在浴桶中过了遍水,拿过一边侍奉着的小太监手里端着的寝衣换上,便朝着萧寂的寝殿而去。   殿外守着两个值夜的宫女,见赵隐年过来,刚准备俯身行礼,就被赵隐年抬手打断。   赵隐年自己推开萧寂寝殿的门,屋里烛火摇曳,绕过屏风,他便看见萧寂着寝衣侧躺在那张宽敞的雕花龙床之上,衣襟大敞,露出大片白皙胸膛。   墨发如瀑,散落在床上,一双长腿倒是包裹得严实,只露出白瘦的双脚和漂亮的脚踝。   赵隐年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将萧寂身后的被拉开一角,盖在萧寂身上:   “夜里寒气重,陛下龙体尊贵,当心染了风寒。”   萧寂拍了拍床边:“上来。”   赵隐年看着萧寂在烛火映衬下那张脸,许是因为头一次在这种环境下这般近距离接触,他突然觉得萧寂看起来有些陌生。   而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古怪念头。   萧寂这些年没少杀人。   就在这寝殿之内,但凡有后宫女子做了什么惹他不悦的事,便能血溅当场。   但那几个位分高些的嫔妃,却还依旧争先恐后的巴不得来侍寝,其中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女色是色,男色也是色。   即便不坐于这天子之位,光是被萧寂这副皮囊所迷惑,想要嫁给他的女子,怕是也不在少数。   赵隐年没动,言语间带着几分戏谑:   “臣若违了陛下的意,陛下可会一怒之下,将臣也斩于这朝阳殿内?”   萧寂没提赵隐年的卓绝武艺,也没提赵隐年的位高权重,只淡淡道了一句:“摄政王说笑了,玩物怎可与明珠相提并论。”   赵隐年不知道萧寂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对于自己摄政多年头一次爬上龙床这事觉得诡异万分,但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萧寂亲口应了的,眼下就仿佛是谁后悔,谁就落了下风一般。   赵隐年脱了锦靴,上了床,躺在萧寂身边,一动不动。   萧寂也没动,肩头与赵隐年相贴。   赵隐年抬手熄了烛火,将纱帐放下来,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头一次与人同床共枕,竟是当朝天子。   他眉心在跳,鼻息间全是萧寂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摄政王说哄朕睡觉,便是这么个哄法吗?”   许久,萧寂开口问他。   赵隐年自认,若是萧寂于朝堂之上发难于他,使出各种手段谋略,他都能想法子应对。   但萧寂今日这一出属实是有些超出他的预料范围了。   这般明晃晃的要自己“哄”,赵隐年实在分不清,萧寂究竟想要个怎样的哄法。   他直言:“陛下想要臣怎么哄?”   萧寂便问:“怎么,摄政王一把年纪了,不曾与女子共枕过吗?”   与女子共枕,行的是什么事,不用问也当知晓。   这是明晃晃的暗示。   赵隐年脸色开始发木,不知道萧寂是不是疯了,竟拿这种事来当玩笑膈应他:   “陛下怎可与女子相论?” 第513章 小皇帝,嘿嘿嘿(三)   萧寂闻言,偏头看向乔隐年:   “不曾听闻摄政王娶妃纳妾,如此说来,府上通房当有十七八位了吧?”   赵隐年听他这话就不乐意,先是说自己一大把年纪,后又说自己不娶妻纳妾通房十七八。   他觉得萧寂今日必是吃错了药在想方设法折辱自己。   心中虽觉得萧寂沉迷女色不堪大用,但这种直指天子脑门子的话,他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只能将话引到自己身上:   “陛下说笑了,微臣这些年为了陛下,为了大沧,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心思并不在儿女私情之上,更无心沉浸温柔乡。”   萧寂看着他:“所以有通房吗?”   赵隐年咬牙:“没有。”   萧寂:“有过吗?”   赵隐年磨牙:“不曾。”   萧寂了然:“难怪摄政王不懂。”   赵隐年冷笑一声:“这倒的确是不如陛下懂。”   萧寂淡淡:“朕是没法子,国公府和太后,不就是希望如此吗?”   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但被赤裸裸摆上台面,还是从萧寂口中说出来,性质就变了。   赵隐年冷了脸色,对萧寂道:“陛下慎言,陛下为君,国公为臣,为人臣子不可不忠,太后为君母,对陛下的疼爱之心更是不必多言,陛下这番言辞若是叫太后她老人家听去了,太后会寒了心的。”   赵隐年这番话,算是说的滴水不漏。   表面上维护了国公府和岳太后,深一层又警告了萧寂,这话若是叫太后听见,知道萧寂并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顽劣,对萧寂没有任何好处。   萧寂是故意向赵隐年暴露的。   一来,将后宫莺莺燕燕的锅往外甩一甩,二来,暴露软肋,算是在赵隐年面前示弱,以微妙的信任,博取赵隐年更多的怜悯之心。   烛火熄了很久,赵隐年的双眼也适应了在黑暗中视物。   他看得见萧寂在盯着自己,眸子漆黑,目光灼灼。   “太后会知道吗?”   萧寂问他。   正常情况下来说,萧寂这边所有的动向,赵隐年都是要知会太后的。   因为萧寂只是个傀儡,是只提线木偶,不该有自己的思想。   而太后,和赵国公府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他赵隐年背后的靠山。   但现在,他看着萧寂望向自己的眸子,却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立场,喉结动了动:   “不会。”   萧寂便躺了回去,像是闹脾气的小孩子,背对着赵隐年,一声不吭。   许久,才又转过身来,将额头抵在赵隐年肩头:“哄我。”   一炷香之前,对于这个哄字,赵隐年尚且能理直气壮地问出来萧寂到底想怎么样。   但眼下,气氛突然就因为方才那一通对话变得古怪了起来。   赵隐年说不清眼下自己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萧寂身上的气息依旧在他鼻息间萦绕,挥散不去。   他闭了闭眼,回忆起当初自己年幼时赵夫人哄自己的场景,伸手,轻轻拍着萧寂的背,喉咙里低声哼着久远又熟悉的小调。   萧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赵隐年却一夜未眠,一直到窗外天光乍破,才起身离开了萧寂的寝殿。   赵隐年走后,萧寂也睁开了眼。   自打原身继位后,大沧的早朝便如同虚设。   七日上一次,文武百官来向原身请安。   朝堂之上,少谈政事。   要么,写进奏折里,要么,便私下去摄政王府找赵隐年商议。   朝臣随意入后宫是大忌,但岳太后的眼线却密布整个京都,谁去了摄政王府,赵隐年有没有一五一十地跟岳太后禀明,岳太后都一清二楚。   这边,萧寂前脚刚洗漱穿戴整齐,寝殿外,便传来了昨日那老太监的声音:   “陛下,太后请您去宁寿宫用早膳。”   宁寿宫是当今整个大沧皇宫,除了萧寂所居住的寝殿外,最奢华的宫殿。   亭台水榭极为讲究,一步一景,冬日不及春夏百花齐放,但宁寿宫的腊梅却开得无比娇艳。   萧寂无心赏景,从踏进花厅,就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跟岳太后问了安,之后便半死不活地倚在椅子上,双目无神,一副沉迷酒色,纵欲过度的混账德行。   太后心中欣慰,面上却严厉道:“皇上要多注意身体,莫要将心思都用到后宫身上。”   萧寂点了下头:“母后教训的是,孩儿谨记。”   岳太后当年入宫时,年岁就不算大,如今也尚未半百,身形纤瘦,仪态端庄,风韵犹存,美则美矣,但大抵是位高权重身处上位久了,面相上看起来都带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狠厉。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相对而坐,一顿早膳吃得滋味全无。   待用完了膳,太后才开口提起了正事:   “听闻皇上昨夜召见了摄政王,还让人留宿在了宫里,此事可当真?”   萧寂嗯了一声:“当真。”   太后看着萧寂:“为何?”   萧寂便将昨夜之事复述了一遍,除了入寝殿后那些个见不得人的话没说,旁的,便是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出来。   语气平淡,毫无起伏。   太后沉默片刻:“皇上是说,厌倦了如今后宫的嫔妃,摄政王答应你要从扬州找新的女子过来,但皇上却等不及,所以强求了摄政王留宿与皇上的寝殿吗?”   萧寂也看向太后:“并未儿臣强求于摄政王,是摄政王自己提议的,儿臣觉得此计甚妙,就坡下驴答应了罢了。”   太后知道萧寂在这种事上向来荒唐。   但没想到他能这么荒唐。   “那是摄政王,是大沧的肱股之臣,皇上这般折辱于他像什么话!”   萧寂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情,蹙了蹙眉:“母后此言差矣,朕都说了,是他自愿的。”   太后震惊:“皇上听不出那是戏言吗?”   萧寂看着太后的脸,也后知后觉地跟着摆出一副震惊的模样:“是吗?恕儿臣愚笨,母后若是不说,儿臣当真没听出来。”   说完,还没诚意地问了一句:“这可如何是好。”   太后捏了捏眉心:“此事他并未知会于哀家,想必是不曾往心里去,皇上是天子,当多多注意自己的言行。”   萧寂没吭声。   跟太后相顾无言半晌后,太后终于说起了今日叫他前来的重点:   “皇上后宫充盈,如今,也该对子嗣的事上心些了。”   感谢潇儿老婆对本书的大力支持,献画一幅 第514章 小皇帝,嘿嘿嘿(四)   说起这事,就连萧寂,都忍不住想要冷笑两声。   这些年,原身后宫的确充盈,但之所以一直没有子嗣,一是因为,原身根本也不曾碰过那些个妃嫔。   原身看似事事被动,但实则,至少在床笫之事上,掌握了些许主动权。   早在第一批妃嫔入宫时,便拿到了一批幻香。   顾名思义,此香料中含有部分致幻药物,能在特定的场合和环境以及言语暗示之下,生出一定的幻觉。   但香料来之不易,原身不能次次将此物拿出来用,便只能在心绪不佳时,杖毙几个宫妃,以此摆脱这种和先皇一样的配种行为。   而几个相对受宠的妃嫔之所以不曾与太后告密说自己未曾与皇上圆房,也正是因为吸食了幻香,连她们自己都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做了皇上的人。   二来,便是因为岳太后,一直在原身身上动手脚。   让原身连是否配得了种,何时配得了种,都在她掌控之内。   眼下,岳太后突然说出这种话来,说明,她已经对蚕食大沧有了下一步计划。   但萧寂此时却什么都没问。   因为原身只是个“废物”。   而这种事,只要再等等,太后一旦开始行动,萧寂自然会知晓。   他倚在椅背上,恹恹道:“儿臣明白。”   聊完了正事,萧寂也不再久留,离开宁寿宫便回了御书房。   而此时,赵隐年就坐在窗边那张桌案边, 翻阅着那一堆奏折。   见萧寂回来,站起身,故作姿态:   “见过陛下。”   萧寂抬了下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一言不发地坐到自己桌边那张软榻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便趴在了桌子上,开始盯着赵隐年看。   赵隐年不曾问过萧寂行踪,因为不必问,也总有人会主动来知会他。   昨夜萧寂一反常态留他在宫里过夜,太后必然会传萧寂去问话。   他起初并没在意,只是专心致志批阅着那些个折子。   但时间长了,萧寂总这么盯着他,也让他难得生起了一丝不适。   他抬头看向萧寂:   “陛下可有何吩咐?”   萧寂平静:“没有。”   赵隐年便再次低下头去开始忙自己的事。   但萧寂的目光却始终不曾从他脸上移开。   又是许久,赵隐年放下手中狼毫:“陛下可是饿了?”   萧寂:“没有。”   赵隐年蹙眉:“困了?”   萧寂:“没有。”   赵隐年想了想,给了候在一边的老太监一个眼神,屏退了左右,才对萧寂道:   “现下可能说了?”   萧寂便开口道:“太后说我昨夜那般是折辱了你,你也这么觉得吗?”   昨夜,赵隐年起初上了萧寂的床上,的确生出过这种感觉。   但在哄睡了萧寂,感受着萧寂贴着他睡得安稳时,这种感觉便彻底消散了。   他觉得萧寂就像个被压抑了天性,还没长大的孩子。   被当成棋子圈禁在这深宫之中,周围有无数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所有的道路都是被人铺好的,只能蒙着眼一直走。   待走到尽头没有了利用价值之后,便只剩下死路一条。   赵隐年知道,在这皇城之中,一步错步步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一时的心软会酿成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但此刻看着萧寂那双漆黑麻木又黯淡无光的眸子,却从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又何尝不是这般。   坐在摄政王的位置上,走的,都是国公府和岳太后替他铺好的路。   而不出意外,将来,萧寂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改名换姓成赵家的一切。   至于最终受益者是不是他,尚且难说。   而即便是他,他又如何不是另一个萧寂,另一个傀儡呢?   一瞬间,兔死狐悲四个字开始在赵隐年心头萦绕。   他摇了摇头:“昨夜,是微臣提议哄陛下就寝的。”   萧寂神色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问他:“那你今夜还能留下吗?”   理智告诉赵隐年,他是不应该留下的。   但看着萧寂眸子里自己的倒影,拒绝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移开目光,垂眸将视线放在面前的奏折上,重新提起狼毫:   “今日政务繁忙,臣恐怕想回也回不去了。”   话题到这里终止。   赵隐年不能长时间将所有人都遣散出去,待守在外面的老太监找了个由头回来后,整个御书房便再一次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萧寂转过了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安静得如同不存在。   赵隐年却开始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短短几行字,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才看进去。   下猛药,不是萧寂的作风。   人间游历多年,萧寂学会更多的是张弛有度,有收有放。   赵隐年的折子批阅到了深夜,萧寂也没有回寝殿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躺在御书房的软榻上,早早就闭上了眼。   没用晚膳,也没沐浴更衣。   赵隐年见他似乎是睡着了,起身走到他身边,将软榻边的小毯子拉开盖在了萧寂身上,又熄了两盏烛火,便继续看那些早就已经批阅完了的奏折。   昨夜他便没休息,今夜刚到子时,便也熬不住困倦,趴在桌上养起神来。   这种无言的相伴,只持续了短短一日。   翌日一早,萧寂便像是没事儿人一般,起来洗漱用膳,该吃吃,该喝喝,之后,也不再待在御书房和赵隐年候着,而是去了后花园,叫人破了湖面的冰去钓起了鱼。   赵隐年没那么闲。   萧寂走后,便面见了几位朝臣,聊了些政事。   两个时辰中,赵隐年有一个时辰在走神。   结束时,吏部尚书看着赵隐年,有些担忧道:   “殿下瞧着脸色发白,可要请太医前来瞧瞧?”   赵隐年摆摆手:“不必。”   说完,想到整整一日都不曾见到过人影的萧寂,开口问身后的小太监:   “陛下呢?”   感谢坚果宝贝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515章 小皇帝,嘿嘿嘿(五)   小太监第一次从赵隐年口中听到询问萧寂去处的话,闻言瞬间,也不禁有些恍惚。   但到底还是很快就躬身回答:“回王爷的话,陛下巳时初便去了御花园钓鱼。”   赵隐年闻言,蹙了蹙眉,对着还杵在自己面前的几位官员摆摆手:“且回去歇着吧。”   待看着那几人交头接耳地走远,赵隐年才端起桌上的茶盏润了润喉,问那小太监:   “还没回来?午膳用了吗?”   那小太监垂着眸:“还在御花园,午膳也是在御花园用的。”   赵隐年看了眼窗外零零散散飘洒着的雪花,刚想起身,想了想,又作罢,对那小太监道:   “拿件狐裘,送过去。”   小太监一愣:“送给皇上?”   赵隐年抬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小太监连忙喏了一声,转身匆匆退下。   此时,萧寂正躺在御花园湖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钓竿,合着眼。   头顶有宫人撑着伞,偶有阵阵寒风吹过,吹得萧寂一阵神清气爽,身心舒畅。   手中的钓竿微微下垂,萧寂便睁开眼收竿,很快,一条活蹦乱跳的银鳞便打着挺被钓了上来。   候在湖边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见状,连忙喜笑颜开地上前,将鱼儿从鱼钩上取下来放进一边备好的桶里。   而那桶里,眼下已经有四五条尚在游动的鱼了,各个体型肥硕,看着就能好吃。   “这么冷的天儿,人都不愿意动弹,偏生这鱼各个都是知好歹的,知晓今日便是他们近得龙身的最佳时机,争先恐后的让陛下您钓呢。”   萧寂闻言,看着那小太监:“你的意思是说,不是朕技艺高超,是这鱼上赶着找死,是吗?”   小太监闻言,脸色一白:“陛下明鉴,奴才冤枉,奴才并非是这个意思......”   “这么冷的天儿,人都不愿意动弹,让你在这儿陪朕钓鱼,可是委屈你了?”   不等他说完,萧寂便打断了他,回头看向身后守着的侍卫:“拖下去,赏二十大板,送去浣衣局。”   萧寂本性并不残暴。   但既然太后赋予了原身这样的性子,那萧寂也不介意借此清理清理太后埋在他身边的钉子。   找茬罢了,他擅长得很。   前脚刚挖了颗钉子,后脚,便听见不远处一墙之隔传来曼妙歌声。   嗓音清脆悦耳,余音绕梁,像只欢乐的小麻雀。   显然,是后宫女子争宠时惯用的手段。   不知从哪听闻了萧寂在这儿钓鱼,便整上这么一出,特意来吸引萧寂的注意力。   这后宫之中处处是太后的眼线,萧寂思索片刻,对身后一宫人道:   “将那唱曲儿的带过来。”   宫人对此见怪不怪,甚至早在意料之中,闻言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不消片刻,便从宫墙那一边,带来了一位肤白貌美的妃嫔。   鹅黄色锦缎夹袄,唇红齿白,看穿着头饰的规格,当是位才人。   “臣妾见过陛下。”   那女子对着萧寂福了福身,看上去温婉恬静,是个可人儿。   萧寂抬了下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盯着她看了片刻,对着湖边钓竿的垂落的位置扬了下下巴,淡淡道:   “上那儿去。”   那女子愣了愣,虽不明萧寂什么意思,却还是顺从地站到了湖边。   萧寂继续靠在藤椅上,闭上眼:“接着唱。”   萧寂的后宫太大了。   能接触到萧寂,被萧寂记下来的妃嫔少之又少。   这些女子说来可怜,已经被打上了皇帝的标签,不管是不是完璧之身,后半生,都注定只能在宫里等死。   而他们所能依附的,要么,就是母家的权势地位,要么,就是后宫更高位分的“姐姐”,太后如今心思不在后宫,除了皇后要按规矩向太后请安,其余妃嫔,太后见都不会见。   除此之外,能保她们在宫里高枕无忧的,就只有皇帝。   眼下那女子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一个能被萧寂看见的机会,萧寂开了口,想都没想,便唱了起来。   天寒地冻。   歌声从一开始的婉转动听,逐渐带了颤抖。   在萧寂的鱼竿再一次有了反应时,那女子嗓音已经明显疲惫起来。   萧寂抬手,示意那女子不用再唱了,之后,开始收竿。   待又一条银鳞被钓上湖面之后,周围无一人动弹,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向了那女子。   那女子瞧了瞧那鱼,又看了看自己纤细白嫩的手,一咬牙,伸手便抓向了萧寂鱼竿上的鱼。   鱼是活的,冰凉滑溜。   女子力气不大,跟那鱼儿好一番较劲,几次险些将其扔回到湖里,又捞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漂亮的夹袄沾了水渍和鱼腥气,却到底还是将那鱼儿放进了桶里。   萧寂站起身,问她:“叫什么?”   那女子闻言,立刻施礼:“回皇上的话,臣妾徐婧,家父太医署徐培业。”   萧寂点了下头:“庄静聪慧,性行温良,赐封号,封嫔位。”   说罢收了竿,准备离开。   候在一旁的老太监连忙道:“陛下,赐何封号?”   萧寂没什么想法,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   回头时,刚巧与特意赶来送狐裘大氅的小太监碰了个正着。   萧寂停下脚步,看着那小太监一言不发。   小太监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萧寂看着他手里的狐裘大氅:“谁让你来的。”   小太监低眉顺眼:“回皇上的话,外边儿天冷,奴才自己个儿怕您冻着。”   这小太监和原身并不亲近,向来只做分内事,不功不过,算不上抽一鞭子动一下,也绝对算不上聪慧贴心。   他是不会主动来给萧寂送大氅的。   而此时跟在萧寂身边的人里,会不会扭头就去跟太后告状,谁都不好说。   萧寂点了下头,任由他将大氅披在自己肩头,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这小太监应当是赵隐年的心腹,与太后无关。   萧寂回到御书房时,赵隐年依旧坐在桌案边处理着政务,见萧寂回来,瞥了他一眼:   “见过陛下。”   说着尊敬的话,姿态毫无尊重之意。   萧寂脱了大氅,走到赵隐年桌边,随手拿起两本奏折,草草翻阅了几眼,又将其丢回到桌案边,坐回软榻上,一句话也不曾与赵隐年说。   感谢不约小宝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516章 小皇帝,嘿嘿嘿(六)   过去,萧寂便不曾与赵隐年一同用膳。   今日,萧寂坐在那儿翻了会儿闲书,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自己去用膳。   期间连个眼神都不曾给过赵隐年。   待萧寂走后,小太监才道:“王爷,该用晚膳了。”   赵隐年看了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揉了揉眉心:“叫人端过来吧。”   小太监应了一声,下去传话。   片刻后,便有宫女端着碗盘鱼贯而入,将饭菜摆好在赵隐年面前。   最中间的,是一条清蒸银鳞。   这鱼昂贵,肉质细腻,鱼刺粗大,是早些年从番邦引进宫的,因为数量稀少,起初只用来观赏。   上一次被端上桌,也是萧寂干的。   赵隐年看着那条鱼,问那小太监:“陛下让送来的?”   小太监一边给赵隐年布菜,一边道:“可不,您日日操劳,陛下都看在眼里。”   赵隐年吃了两口鱼肉,放下筷子:“说吧,陛下今日除了钓鱼,还做了些什么?”   ......   萧寂知道,下午的事,一定会传到赵隐年耳朵里。   于是用完了晚膳,他便回到了御书房,继续一言不发地陪着赵隐年处理政事。   一直到亥时三刻,既没出声,也没有回去就寝的意思。   赵隐年待手里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道:“陛下不回去歇着吗?今日刚升了妃嫔位分,按理说,夜里该叫人侍寝了。”   萧寂看着手里的话本子:“升了位分就要翻牌子,那我明日升了王爷的位分,可还能传唤王爷来侍寝?”   赵隐年觉得萧寂这几天很奇怪,言语间总将自己摆在一些并不合理的位置上。   他蹙了蹙眉:“陛下总拿微臣打趣作甚?”   萧寂这才放下了手里的话本子,看着赵隐年:“不是王爷先拿朕打趣的吗?朕难得做些良善之事,给她条活路,你便如太后一般,急着赶朕去叫人侍寝。”   “在王爷眼中,朕究竟是天子,还是用来配.......”   赵隐年心头一颤,连忙打断萧寂:“陛下慎言!”   萧寂便扬了下眉梢,面带讥讽,不再继续说下去。   赵隐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绕过话题,对萧寂道:“陛下当以龙体为重,天色已晚,您该歇着了。”   萧寂看着他:“孤枕难眠,不歇。”   恰在此时,起居郎也再次推着那摆满了玉牌托盘的小车走了进来,跪地行礼,提醒萧寂:   “陛下,该翻牌子了。”   萧寂淡淡:“滚出去。”   起居郎一愣,看向坐在一边的赵隐年,不知所措:“这......”   萧寂见状,转身拔出挂在墙上的长剑:   “狗眼往哪看?朕翻不翻牌子,你在看谁的脸色?”   说罢,便要提剑去砍起居郎的项上人头。   赵隐年见萧寂突然发火,连忙上前,挡在起居郎面前,伸手握住了萧寂的手腕:“陛下息怒。”   说完,他回头给了起居郎一个眼神:“还不快滚。”   起居郎吓坏了,当即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赵隐年试探地拿过萧寂手里的长剑,一手扶在萧寂背上,安抚道:“微臣陪陛下就寝。”   萧寂内心毫无波澜地整这么一出,为的就是赵隐年这句话。   目的达成,也不在这御书房继续耗着,甩袖便朝寝殿方向走去。   御书房外的走廊中,值守的小太监看了起居郎一眼:“近日陛下心绪不佳,行事且小心着些。”   起居郎点了点头,抹了把冷汗:“谢公公提点。”   说完,又翻着起居册,问小太监:“只是这般,我这起居册当如何填补啊?”   小太监拿过起居册,看见昨日和前日的起居记录,抬手便在那起居郎后脖颈抽了一巴掌:   “你他娘是不是有病?摄政王侍寝你往上瞎你爹写什么?不要命了?”   说罢,又收回自己的手,小声道:“此事切莫向外宣扬,若是再传出去,当心你的脑袋!”   起居郎虽明面上是个官,但比起地位,远不及这御前的太监。   知道小太监是为了他好,挨了巴掌,被骂了娘也没敢声张,周围没人,只笑着道了声:   “明白,谢过公公。”   便拿着自己的起居册,推着小车匆忙离开。   此时,寝殿之内。   萧寂正穿着中衣,胸口衣襟大氅,坐在床上,跟同样只穿着中衣坐在他对面的赵隐年对峙。   “微臣并非那个意思。”   赵隐年对萧寂解释。   萧寂看着赵隐年:“你很希望我日日找旁人侍寝吗?”   赵隐年哑然:“臣没有。”   萧寂冷着脸:“今日那升了嫔位的,封号你取。”   赵隐年道:“那是陛下的妃嫔,微臣岂敢逾矩?”   萧寂冷笑:“你敢,你敢得很,你什么不敢?”   赵隐年也不明白萧寂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无理取闹是为哪般,刚想开始思考关于封号的事,萧寂便又道:   “你真想上了?王爷是不是岁数大了,惦记着娶妃纳妾了?”   赵隐年头疼:“臣若是哪里碍了陛下的眼,陛下不妨直说,何苦这般为难于微臣?”   萧寂反问:“朕为难你?”   赵隐年叹了口气:“陛下难道......”   可惜,话还没说完,萧寂便突然抬手捂住了胸口,紧接着,脸色便肉眼可见的惨白起来。   赵隐年吓坏了,刚想大喊,宣太医,就被萧寂一把扯住了袖子。   他想起前日在萧寂枕下摸到的玉瓶,连忙将其翻出来,打开瓶塞,倒出两粒药丸,去扶萧寂。   萧寂额头几乎沁出汗来,唇色发白的吞下赵隐年喂过来的药,靠在他怀里,一只手紧紧掐着赵隐年的腰。   萧寂有心疾,这事儿旁人不知,但太医院的人,太后那边的人,和赵隐年却是一清二楚。   赵隐年方才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只能下意识地伸手,一下下顺着萧寂的背,搂着人,一遍遍问他:   “如何?可好些了?用不用传太医?”   感谢小情报小宝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517章 小皇帝,嘿嘿嘿(七)   萧寂是故意的。   眼下他和赵隐年不过初识,赵隐年不开窍是常事,萧寂本身对于隐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他今日在御花园碰见那叽叽喳喳的女子时,据过往皇权争斗中的见闻,他总觉得,岳太后在说出要自己对子嗣上心这事之后,要不了多久,就会在赵隐年身上做文章。   而在岳太后出手之前,要想少走些弯路,他就得尽快让赵隐年动心。   萧寂的情绪难以波动到引发这具躯壳的心疾,但他可以用些别的方式,让体内气息对冲,让心疾发作。   剧烈的绞痛从胸口处蔓延至喉咙,寸寸彷如针扎。   他摇摇头,将脸颊埋进赵隐年胸口,拒绝:“不用。”   赵隐年一手搂着萧寂,一手捏住萧寂的手腕,感受着萧寂方才突然紊乱的气息和脉搏再逐渐恢复,这才缓缓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   许久,待萧寂不再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颤抖,他才蹙着眉道:“怎的这么大气性?”   萧寂趴在赵隐年怀里,原本捏在赵隐年腰间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赵隐年的衣料:“太后扶我上位,不就是看准了我身子不好,哪日想要了我的命,也能让我死得理所应当吗?”   赵隐年听见萧寂开口说话,心神放松,才猛然发觉眼下自己脊背上,也渗出了汗来。   闻言,下意识反驳:“没有人想让你死。”   萧寂冷笑:“摄政王说这话,自己可信?”   赵隐年哑然。   萧寂偏生不让他好过,说着更让人揪心的话:“待将来时机一到,说不准对我出手的人,就是你。”   赵隐年听着萧寂的话,如鲠在喉。   他下意识想说他不会,但这种不负责任的承诺显然无法就这么脱口而出。   刚刚一番折腾,像是耗尽了萧寂的精力。   赵隐年说不出话来,但手却一直在轻轻顺着萧寂的背,试图让他体内气息再顺畅些。   萧寂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赵隐年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脑子里无比混乱。   不知道萧寂一次次在他面前示弱,到底是为了想要在所谓的“时机”到来时,能让自己保他性命,还是另有什么其他打算。   但他已经开始产生自我怀疑了。   眼下,他看着在他怀里闭着眼,抱着他的腰,脸色苍白,连睡着都轻蹙着眉头的无辜“棋子”,甚至已经开始不确定,待那一日到来时,他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赵隐年收了收手臂,感受着萧寂对他似有若无的依赖,心绪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夜,赵隐年抱着萧寂,便做了个梦。   许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萧寂,梦里,他变成了萧寂。   周围是一片漆黑。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总响个不停。   赵隐年挣扎着想要看清周围的一切,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漆黑突然被撕开了一条裂缝。   有微弱的光从裂缝中透进来,赵隐年顺着裂缝向外看去,看到了一间寝殿。   有床,有纱帐,雕花衣架,桌案,小几。   寝殿里一女子,作后宫嫔妃的打扮,正焦虑地在寝殿中来回走动。   她面前站着一位长着恶狼面孔的嬷嬷,说话时,口中獠牙毕现:   “贵人可要想清楚了,是自己独活,还是让小皇子好好活着,养在皇贵妃膝下,将来继承大统,享权势富贵。”   那女子闻言,回头看了眼赵隐年所在的方向。   赵隐年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眼中的绝望。   画面一转,赵隐年的手脚终于不再受束缚。   他站在院落里,看见那间寝殿中围拢着无数宫人,有的在惊叫,有的在哭喊。   而那女子,此刻就挂在寝殿的房梁之上,双腿在赵隐年的视线中,晃晃悠悠,来回摆动。   赵隐年觉得自己胸口在痛,麻木而酸楚的滋味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喉咙里溢出阵阵铁锈腥甜。   这种感受并未持续多久,他便像是突然从这具躯壳中抽离,站到了旁观者的角度。   看见“自己”跪在岳太后的面前,磕头行礼,乖巧道:   “儿臣给母后请安。”   而此刻,岳太后的身边,就站着那位长着狼脸的嬷嬷。   梦境里,赵隐年一直在第一视角和第三视角中来回切换,他仿佛亲身参与了萧寂这些年来所经历过的一切。   感受到了萧寂对于活着的渴望。   还在萧寂的视野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画面零零散散,光怪陆离。   他在醒来之前,最后一次进入萧寂的躯壳,看见了对着萧寂拔出长剑的自己。   而自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也在挥剑的瞬间,和许久之前那嬷嬷的恶狼相貌,重合在了一起。   赵隐年睁开眼,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不见亮色。   纱帐外的角落里,昏暗的烛火在摇曳,鼻息间是熟悉的龙涎香,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药香气。   萧寂依偎在赵隐年怀里,一只手搭在赵隐年小腹上。   喃喃道:“兄长。”   赵隐年一愣,思绪又回到了方才的梦里,萧寂刚刚继位时,也这般唤过他一次。   似乎是想要讨好。   但梦里,赵隐年却不曾应承,只是僵硬而冷漠地行了礼。   赵隐年抬手揉了揉眉心,恍惚间甚至有些分不清刚才那一帧帧一幕幕,究竟只是他的梦境,还是真实发生的过往。   他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自己是在应承现在的萧寂,还是梦里的萧寂。   萧寂听见赵隐年从鼻腔里发出的那一声回应,动了动,又道:“转过来,抱抱我。”   赵隐年不知道萧寂是睡着还是醒了,侧过身,将萧寂抱进怀里。   萧寂枕在赵隐年手臂上,脸颊埋在赵隐年锁骨处,很快就又没了动静。   赵隐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萧寂的额头,确定他没发热,才再次闭上了眼。   白日的操劳,加上前两夜都几乎彻夜未眠的疲惫,赵隐年很快便再次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再睁眼时,萧寂已经没了人影,偌大的龙榻之上,空空荡荡,只剩了他一个人。 第518章 小皇帝,嘿嘿嘿(八)   萧寂主动去了宁寿宫。   自打原身继位以来,要么,便是每七日朝会后,按照规矩去向太后请安,要么便是太后主动传唤,请他去用膳。   平日里,原身从未主动去过宁寿宫。   看着一反常态的萧寂,岳太后也有些摸不清头脑:“皇上今日心情不错。”   萧寂摇摇头:“谈不上好与不好,想您了,便来找您坐坐。”   此话一出,岳太后更是茫然了。   大沧风气不算开化,重礼数,讲究言语上的内敛。   莫要说岳太后和萧寂之间的关系了,就是真正寻常人家亲母子,也少有会在言语上这般直言想念的。   尽管萧寂这话虚伪至极,岳太后也还是没忍住愣了愣,随后也虚伪道:   “皇上如今也不是孩子了,怎的突然这般.......”   说到这儿,她抬手掩了掩唇,将面前的糕点往萧寂那边推了推:“你是皇上,无论如何,言行都该更稳重些。”   萧寂嗯了一声,伸手拿了块点心,塞嘴里,嚼了几口,吞下去,又慌慌张张给自己倒了杯茶,将卡在喉咙的点心冲下去。   岳太后看着萧寂:“听闻皇上这几日并未唤人侍寝,哀家不是才与皇上说过,该对子嗣的事上心些了吗?”   萧寂靠在椅背上,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混账样:“庸脂俗粉,无甚滋味,莫要说子嗣了,儿臣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了,连那些个女人的脸都快分不清了,什么贵妃淑妃,论相貌,如今看来尚且抵不过摄政王三分姿色.....”   “皇上!”   岳太后打断萧寂:“皇上慎言!”   萧寂看了太后一眼:“不瞒您说,儿臣近日突然怀疑,自己可能多少有些分桃断袖之癖,想往后宫纳几个男......”   岳太后再一次打断萧寂:“皇上可知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萧寂点点头:“母后,儿臣无能,得母后疼爱,舍不得儿臣操劳,儿臣心里都明白,此生也没什么豪言壮志,只想及时行乐,望母后体谅。”   他在岳太后面前胡言乱语了一通,便潇洒离去。   037看不懂萧寂想干什么,没忍住问道:【你是闲着没事干,专门来给她老人家添堵的吗?】   萧寂淡淡:【借她口,给赵隐年的提醒罢了。】   037了然,想了想,对萧寂道:【这些天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左眼角有处疤的侍卫,还有那个下巴上有凹槽的,都是太后的人,昨夜你心绞痛的时候,一个写信,一个送信,把你留小凤凰侍寝的事,告诉太后了。】   萧寂闻言,原本打算回御书房的脚步顿了顿,转身去了过去皇子练武的校场。   如今萧寂称帝,膝下无子,这校场便暂且搁置了。   萧寂在校场中晃悠了一圈,走上高台,拿起放在一边早就落了灰尘的弓和箭矢,站在墙边,拉起那张弓,将箭矢对准了远处的箭靶。   松手时,箭矢应声飞出,在半路便落了地,连箭靶都未曾碰到。   萧寂啧了一声,对身后一侍卫道:“你来。”   那侍卫躬身应是,接过萧寂手中的弓箭,刚想拉弓,却又被萧寂拦了下来:“等等。”   说罢,萧寂回头看向侍卫中的其中一人,咧嘴道:“你去当靶子。”   那侍卫闻言,连忙跪地:“陛下饶命!”   萧寂便又看向那拿弓的侍卫:“你箭法这么差劲吗?”   那拿弓的侍卫道:“陛下深思,箭矢无眼,恐会无意伤人!”   萧寂冷笑一声:“箭矢无眼,你也没有吗,这般箭法就敢来当朕的护卫,好大的胆子,来人,拖下去,挖了他的眼睛!”   .......   赵隐年来到校场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那侍卫看见赵隐年,就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唤道:“王爷!王爷救命啊王爷!”   若是换作三日之前,赵隐年必会插手此事,将人保下来。   但眼下,他却只是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在人被拖走了之后,才看向萧寂:“何苦总是生气,平白气坏了身子。”   萧寂看着赵隐年歪了歪头:“王爷箭法如何?百米开外,以活人为靶,可会出岔子?”   赵隐年如今有些看不透萧寂,不知道萧寂是喜怒无常还是另有谋算。   他淡然开口:“不会。”   萧寂便又重新对身后那侍卫道:“去吧。”   说罢,又对身旁一宫人道:“去拿苹果。”   摄政王武艺超群,世人皆知。   那侍卫虽依旧胆寒,但至少比方才强得多,再加上对摄政王和岳太后之间关系的信任,还是咬牙,下了高台,走向了箭靶。   不多时,一小太监也带着一托盘的苹果回来,一路小跑到那侍卫面前,将苹果放在了侍卫头顶,自己远远躲开。   弓很沉。   但拿在赵隐年手里,看着却轻飘飘的。   箭矢射出时,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呼啸而去。   无论是姿态还是神色看上去都无比轻松,如吃饭喝水般轻而易举。   箭矢抵达目的地,苹果炸开之时,萧寂啧了一声:   “王爷射得真准。”   若是过去,这话,必定不会在赵隐年心中掀起丝毫涟漪。   但赵隐年刚从宁寿宫出来,听了些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眼下萧寂这话一出口,他便难得有些别扭道:“陛下谬赞。”   萧寂看着赵隐年:“王爷可愿意教教朕?”   赵隐年抿唇:“箭法一道如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陛下若是心血来潮,便不必了,若是真有心,也当从基本练起。”   这话算是婉拒了。   但萧寂却道:“我这身子,不见得能活多少时日,若像......”   他原本要说,若像昨夜那般,周身要是没人看着,没能及时将药送进嘴里,说不准眼下尸体都凉了,有什么可练的,能活一日算一日。   但碍于此时人多,他便将未尽之言吞了回去,只道:“心血来潮又如何,有没有明日,尚且两说。”   赵隐年看着萧寂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陛下过来些,微臣教你便是。” 第519章 小皇帝,嘿嘿嘿(九)   萧寂上前几步,站在高台围栏的边缘。   赵隐年将那张弓递给萧寂。   萧寂接过弓箭,看着赵隐年。   赵隐年走到萧寂身后,将自己手上的扳指摘下来,戴在萧寂手上。   大沧的弓力量较大,没有保护徒手拉弓,弓弦容易将手指割裂。   赵隐年常年持剑握弓,手上有茧倒是不怕,但萧寂那双手当真是细皮嫩肉得很,万一伤着,回头说不准又要不高兴。   赵隐年一手握在萧寂拿弓的手上,一手从箭筒里取了箭,带着萧寂另一只手,搭上了弓弦。   “拇指第二关节勾弦,这里,攥紧。”   萧寂在赵隐年手指的拨弄下,重新摆好姿势,上半身挺直,微微后仰,紧紧贴在赵隐年怀里。   两人身高相仿,这姿势,赵隐年一偏头,便能吻到萧寂的侧脸。   赵隐年从宁寿宫来到校场的这一路上,脑子里都是岳太后跟他的谈话,关于萧寂许是有分桃断袖之癖的事。   岳太后在询问赵隐年,萧寂这些时日可有何异样之处,赵隐年却只能想得起昨夜的梦,和萧寂在他怀里那可怜的模样。   现在萧寂就靠在他怀里,身上的龙涎香混杂着淡淡药香,还带着冬日的特有的味道一起钻进赵隐年鼻息间时,赵隐年却又想到了太后另一番话。   萧寂有往后宫纳男妃的打算。   大沧开国以来讲究的便是阴阳协调,不盛男风,也并未有男子为妻为妾之先例。   荒唐至极。   他捏着萧寂手腕的手收紧,带着萧寂的手臂将那弓拉开到极致,眯起一只眼,瞄准了那侍卫头顶的苹果。   萧寂靠在赵隐年怀中,在箭矢离弦的刹那间,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当远处那侍卫的脑袋如烟花般绽放开来时,萧寂从赵隐年怀里抽身出来:“世事无常,当真是抱歉。”   人死了。   究竟是赵隐年箭法不济,失手杀人,还是萧寂的喷嚏打得不合时宜,偏了箭矢原本的路线。   没人能说得清楚。   赵隐年放下手中弓箭,看着萧寂:“陛下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学什么拉弓射箭。”   他觉得萧寂为的就是借赵隐年的手和准头,爆了那侍卫的脑袋。   而萧寂承认的也很痛快:“的确。”   说完,他凑近赵隐年,在他耳边轻声道:“只是想骗你抱抱我的。”   之后,萧寂又迅速拉开了和赵隐年之间的距离,对身后的一众宫人道:“将校场清理干净。”   说罢,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校场高台。   赵隐年站在原地,看着萧寂离开的背影,觉得萧寂,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分不清萧寂今日透露出来的锋芒,目的,究竟是在向他宣战,还是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但赵隐年知道,萧寂绝不会甘心做一辈子棋子,生死都由旁人拿捏,他感受得到,萧寂已经开始挣扎了。   他看着萧寂的背影越走越远,逐渐渺小,又逐渐消失在自己眼前,心中的信念开始动摇。   萧寂当日没再去御书房,他用完了晚膳,就回了寝殿,倚在窗边的小软榻上看着闲书。   不等起居郎照例来烦他,门外老太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萧寂淡淡:“不见。”   老太监道:“贵妃娘娘说,她新学了舞,想跳给陛下瞧瞧。”   萧寂:“不瞧。”   这边,萧寂话音刚落,门外便是一阵嘈杂,有老太监慌乱的阻拦声,还有一女子跋扈的呵斥声。   很快,萧寂寝殿的门就被推开来。   一美艳张扬的女子从门外闯进来,一进门,便跪倒在软榻边:“臣妾见过皇上。”   妃嫔敢这般擅闯皇帝寝殿。   要么就是极其受宠,恃宠而骄,这般不识大体的闯一闯,主动些,也无非是情趣罢了,知道皇帝不能将她如何。   要么就是母家位高权重,知道皇帝不敢将她如何。   这岑贵妃,便是二者兼有。   岑贵妃母家乃当朝右相,岳太后鹰犬。   而过去,也算是原身“重点宠爱”的对象之一。   萧寂低头看了她一眼,尚未开口,岑贵妃声音里便带了哭腔,开始诉说自己对萧寂的想念。   话里话外,提了提昨日升了位分的那位,叫什么名字,眼下萧寂已经记不清了。   “陛下半月不曾来看过臣妾了,臣妾茶饭不思,日日夜夜惦念着陛下,不求能夜夜与陛下同床共枕,只求陛下闲来无事,能想起臣妾,看看臣妾,与臣妾说说话......”   她说到这儿,潸然欲泣。   哽咽了片刻,才又开口道:“臣妾就知足了。”   萧寂最烦旁人哭哭啼啼。   说话便说话,不开心了就是骂人也行,哭哭啼啼实在惹人心烦。   他看着岑贵妃:“说完了吗?”   岑贵妃闻言,面带委屈地点了点头。   萧寂道:“想跳舞吗?”   岑贵妃脸颊上升起一丝红晕:“陛下若是想看,臣妾便跳给陛下看。”   萧寂嗯了一声:“去承明殿前跳吧,没朕的吩咐,不许停。”   ........   赵隐年在目送着萧寂离开后,独自在校场站了片刻,便回了御书房。   无论如何,眼下的政务还得处理。   赵隐年胃口欠佳,晚膳只喝了一碗粥,便吃不下了。   坐在御书房批阅那些个恼人的奏折时,总是忍不住去看萧寂那张桌案。   等了许久,也没见萧寂回来御书房。   越等,赵隐年便越是心不在焉。   往日里两个时辰便能看完的折子,今日月亮都给挂上了宫墙,还剩下一半。   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身边小太监一眼:“陛下呢?”   一回生二回熟。   这些天,小太监也察觉到了赵隐年和萧寂之间微妙的变化,躬身道:“回王爷的话,陛下回承明殿歇着了。”   赵隐年蹙了蹙眉,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承明殿看看萧寂。   小太监便又接了一句:“方才,贵妃娘娘来了,在门外闹了一会儿,现下已经进了承明殿了。”   赵隐年闻言,手下的狼毫一抖,墨水染花了纸张。   他将狼毫放回砚台上,攥了攥手心,看似平静道:“知道了。”   感谢十二宝贝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520章 小皇帝,嘿嘿嘿(十)   剩余的政务,赵隐年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再继续处理了。   之前说好去扬州给萧寂寻美人的事,他到今日尚未开始张罗。   他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的便是这些天和萧寂之间的点点滴滴。   萧寂有后宫佳丽三千,宠妃不知凡几,将来还会有无数新人前仆后继地爬上萧寂的床,成为萧寂的枕边之人。   有的是逢场作戏,有的是被逼无奈,但人非草木,也应当总会有人,能走进萧寂心里。   今夜有佳人作伴,萧寂应当不需要他去陪着了。   赵隐年长出口气,说不清自己心中现在究竟是庆幸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他想,这样也好。   和萧寂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到此为止才是最好的。   萧寂没那么简单。   两人立场相对,将来真的刀剑相向了,只希望他们谁都不会手软。   赵隐年左思右想,心里都像是压着些什么,算不上多沉重,却也让他无法顺畅的呼吸。   他重新睁开眼,将手边的奏归拢好,喝了口茶水,刚站起身,准备回摄政王府,萧寂身边那老太监便从承明殿方向匆匆跑了过来,对赵隐年行礼道:   “王爷,陛下有请。”   赵隐年眉头轻蹙:“天色已晚,陛下该歇着了。”   老太监道:“陛下头疼,刚传了太医,吃了药,却不见好转,说想与您说说话。”   赵隐年一听萧寂头疼,到底还是随着老太监朝着承明殿走去:   “岑贵妃呢?”   赵隐年知道萧寂的动向并不奇怪,这都是宫里人人心照不宣的事。   老太监低眉顺眼:“回王爷的话,岑贵妃在跳舞。”   赵隐年心中冷笑一声,顿时有些不想去了。   头疼还有心情看人跳舞,究竟是真疼,还是哄他的,当真不好说。   但萧寂毕竟是皇上。   皇上有请,他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   赵隐年 不欲将这种低级的把柄送到萧寂手上,不再开口,一言不发的继续朝承明殿而去。   一路上,却在心里将萧寂骂了个狗血淋头。   虽说是岳太后希望萧寂沉迷女色,不干正事不假,但有必要这样吗?   岑贵妃都来了,人也留下了,萧寂非要找他过去算怎么回事?   届时,岑贵妃在萧寂面前献舞,哄萧寂高兴,萧寂一边搂着美艳的岑贵妃,一边使唤自己给他按着太阳穴,端茶倒水。   前两日,自己是睡在萧寂床上的,还抱着萧寂。   今日,岑贵妃来了,萧寂若是夜里不让他走,他睡哪?难道还睡在萧寂床上吗,萧寂睡中间,左拥右抱?   还是岑贵妃和萧寂在床上行那苟且之事,他就站床边看着,等两人结束了,再使唤自己去给他俩打热水?   期间萧寂要是头疼心脏疼,自己还得给他找药。   待事后,萧寂又来那一死出要自己哄他睡觉,自己是不是还得给萧寂和岑贵妃两人唱曲儿?一手拍一个,一起哄?   那未免太荒唐了。   他是摄政王,不是奴才。   萧寂若真敢那般折辱他,他必要狠狠给萧寂记上一笔。   直至走到承明殿前,赵隐年看见了站在冰天雪地里,对着承明殿紧闭的大门翩翩起舞的岑贵妃,赵隐年才突然意识到,事情的真相,似乎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赵隐年哑然,站在不远处的长廊中,看着岑贵妃冻得铁青的脸色和有些僵硬的四肢,抿了抿唇:   “怎么回事?”   老太监低声道:“贵妃娘娘未经陛下同意,擅闯陛下寝殿,说新学了舞,要跳给陛下看,陛下便让她在承明殿前跳个够。”   赵隐年哑然,一时间竟对自己方才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想法,生出了一丝羞耻之心,有些尴尬道:   “娘娘一直这般?陛下的寝殿说闯就闯吗?”   老太监嗐了一声:“过去偶尔也是有过的,只是这些时日.......君心难测,老奴不敢妄言,王爷心里当是有数的。”   又是这般,说了几句废话,老太监便将赵隐年领到了内殿门口,躬身:“王爷您进去便是,陛下在里面候着呢。”   赵隐年颔首,推开门走进寝殿,绕过屏风就看见萧寂侧躺在窗边软榻上,穿着单衣,一双又直又白的腿就暴露在赵隐年面前。   一手支在脑侧,眉头轻蹙,面上带着几分疲惫。   赵隐年伸手捏住萧寂的脚踝,冰凉滑腻的触感让赵隐年喉咙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紧。   他问萧寂:“疼得厉害吗?”   萧寂睁开眼:“看见王爷时,能缓解一二。”   赵隐年没经萧寂同意,便打横将萧寂从软榻上抱了起来,往床上走去。   萧寂没有半分挣扎,抬手便顺从地搂住了赵隐年的脖颈。   赵隐年偏头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萧寂的额头,试探他有没有在发热:“陛下龙体尊贵,不管将来要做什么,身子都是重中之重。”   萧寂看着赵隐年:“王爷觉得,朕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赵隐年道:“那是陛下的事,不必知会微臣。”   一谈到关于立场的事,赵隐年现在便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谈起这些事,偏生萧寂不肯放过赵隐年:   “王爷今日杀的,是太后的人。”   赵隐年舔了舔虎牙:“陛下以为,借着微臣的手,杀了太后手下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便能影响如今局势吗?那您未免太天真了。”   萧寂便突然笑出了声,在赵隐年将他放在床上后,拽着赵隐年的脖颈,一把将人拽到了自己面前:   “今日那两人,向太后所告之密,便是你我二人亲密无间,同塌而眠之事,我并非借王爷之手,此事,王爷跟朕,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赵隐年垂眸,看着萧寂近在咫尺的脸:“信呢,传到太后手里了吗?”   萧寂轻轻摇头,视线从赵隐年的双眼,一路向下,落在了赵隐年略有些干燥的唇瓣之上:   “传不出去的,这大沧皇宫,再也不会有一封密信,能传得到太后手里,赵隐年,你敢信我吗?”   感谢小海藤宝贝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521章 小皇帝,嘿嘿嘿(十一)   距离太近了。   赵隐年眼下根本无暇分析,关于密信能否传到太后手里这件事,萧寂究竟能不能做到,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眼里只有萧寂的脸。   和他与自己说话时,那一张一合,殷红温润的唇。   赵隐年喉咙有些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一手撑在萧寂脑侧,试图拉开自己和萧寂之间的距离。   但萧寂搂住赵隐年脖颈的手却又突然用力,勾着他整个身子再次下沉。   唇瓣相贴时,赵隐年脑子里轰得一下,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想要躲开,但萧寂却松开了按在他脖颈上的手,转而双手捧住了赵隐年的脸颊,舌尖用力,撬开了赵隐年紧闭的双唇。   理智告诉赵隐年,他必须马上抽身撤离,和萧寂断开关系,保持距离。   但感性却麻痹了他的身子和神经,整个人僵在原处,动弹不得,在萧寂轻咬住他下唇轻轻吸吮时,赵隐年更觉得自己像是中了毒,贪恋起这般滋味。   萧寂本就只是打算试探一二。   若是赵隐年反抗,他便退让,拉开距离,再徐徐图之。   但眼下赵隐年并未反抗,说白了,萧寂觉得他连半推半就都算不上,根本没有“推”的意愿。   既然如此,萧寂必然是会得寸进尺的。   他顺着赵隐年的脸颊一路摸下去,指尖用力,挑开赵隐年的衣襟,冰凉的手便顺势伸进赵隐年领口,按在他胸膛之上,感受着他胸腔里猛烈跳动的心脏,吻得更加用力。   在萧寂的手愈发不老实地顺着赵隐年腹肌沟壑缓缓向下时,赵隐年终于找回几分理智,攥住了萧寂的手腕:   “陛下,这于礼不合。”   赵隐年话刚出口,萧寂便突然笑出了声:“于礼?于的哪门子的礼?王爷说话当真有趣,牝鸡司晨的礼,还是权臣与后宫勾结的礼?”   他说完,止住笑意,左腿弯起,顶在赵隐年身上,唇瓣贴在赵隐年耳垂上,一边吻,一边低声道:   “王爷一把年纪不曾娶妃纳妾,若不是王爷现在身子还算诚实,朕倒真要怀疑王爷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没有男人能接受别人说自己不行。   赵隐年也不例外,本就紧绷着的心弦瞬间崩裂,为数不多的理智也在这一刻都抛在了脑后。   他现在只想给萧寂这口无遮拦,三番五次讽刺他岁数大的混账一点教训。   赵隐年的吻狠狠落下,无论是纠缠还是撕咬都带着惩罚和不满的意味。   萧寂便逆来顺受地张开口,任由赵隐年磋磨自己。   衣衫尽褪时,赵隐年抬手熄了寝殿里的烛火。   赵隐年的确是想给萧寂一点惩罚的。   但事实却不如他想象中的顺利。   因为在赵隐年准备将萧寂就地正法时,萧寂盘在他腰间的两条大长腿却突然发了力,赵隐年下意识想要反抗,却又怕伤了萧寂,瞬间的犹豫,便让他落了下风,待他反应过来时,萧寂已经拿回了主动权。   寝殿里很安静,门外还有值守的太监。   两人偷偷摸摸在床上打了起来,赵隐年也没想到,看似瘦弱的萧寂力气居然这么大,就在他费了老大的劲儿,喘着粗气,看似将萧寂制服之时,萧寂却突然不动了。   整个人在赵隐年的钳制下开始蜷缩。   赵隐年心里一个激灵,立刻松开了萧寂便伸手去枕头下找药,却被萧寂翻身按住。   赵隐年眉心一跳:“你骗我?”   萧寂淡淡:“兵不厌诈。”   说罢,便再一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萧寂是装的。   但让赵隐年担忧的是,萧寂的病是真的。   万一自己挣扎厉害了,萧寂心疾真的发作,他便万死难逃其咎。   萧寂的吻开始变得温柔缱绻。   顺着赵隐年的唇,一路向下游走。   事情发展到眼前的地步,无论合不合理,又合不合礼,赵隐年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床他是下不去了。   而今日不分出个结果,下次,下下次还会如此。   今日落荒而逃,明日还会相见。   萧寂不会轻易放过他,而身份上,赵隐年也无法对萧寂避而不见。   床上的纱帐在晃,赵隐年的呜咽声和谩骂声被萧寂尽数捂在掌心之中。   荒唐过后,萧寂命人打了热水,亲手洗了帕子替赵隐年清洗干净。   依赵隐年的体质,也不是动弹不得,只是在怀疑人生。   想他这么多年洁身自好,一心扑在大沧政事之上,连个通房都没有过,该用的一直没用上。   谁承想,事到如今,该用的到底还是没用上。   而更让他从未预料到的,是他到底还是和萧寂走到了这一步。   若是说毫无折辱之意,萧寂却当赵隐年是“女子”,做尽“折辱”之事。   若是说纯粹有意折辱,萧寂却在整个过程里无比贴心,除了不许赵隐年出声,其余几乎是赵隐年怎么说他就怎么办。   事后还亲手伺候了赵隐年。   眼下和赵隐年躺在一起,人还贴在他怀里,一副对赵隐年依赖至极的模样。   “王爷可是乏了?”   萧寂和赵隐年说话时,唇瓣就贴在赵隐年喉结上。   赵隐年没回应萧寂的问题只道:“方才你唤去打热水的陈公公,是我的人。”   萧寂嗯了一声:“我知道。”   “皇上打算像料理太后的人那般,料理了他吗?”赵隐年问。   萧寂摇摇头,贴在赵隐年怀里:“不会。”   赵隐年沉默片刻:“臣有一事琢磨不透,望陛下解惑。”   萧寂呼吸着赵隐年身上的气息,困倦道:“说。”   “陛下这般,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拉拢?”赵隐年问。   这个问题,从前些时日便开始在赵隐年心头萦绕了。   其实无论哪一种答案,都并非是赵隐年想要听到的。   但除此之外,赵隐年也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更合理的答案。   萧寂打了个哈欠:“用感情之事做报复未免卑鄙,以身试险,万一王爷没爱上朕,朕却一头栽进去,岂不是得不偿失。朕向来不做高风险低回报的事。”   赵隐年了然:“那便是拉拢。”   萧寂摇了摇头,依旧否认:“王爷不是傻子,若你知晓我在骗你,届时究竟是拉拢还是朕自掘坟墓,怕是更要两说。” 第522章 小皇帝,嘿嘿嘿(十二)   不是报复,也不是拉拢。   尽管萧寂否认,但赵隐年却不全信。   天家中人向来薄情,先皇身边佳丽无数,痴情女子不少,却包括岳太后在内,无一人能真正走进先皇心里。   萧寂是先皇血脉,前一夜还能与人在床笫之上你侬我侬,后一日便能砍下其项上人头曝尸荒野。   薄情程度比之先皇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些能给萧寂留后的女子尚且得不到萧寂真心,赵隐年不觉得自己男儿之身便能真的博得萧寂的真情实意。   他觉得,萧寂应当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拉拢自己。   赵隐年觉得自己应当是不会在意的。   身陷皇权斗争之中的人,没几个是正常的,无论是精神还是心理,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勾心斗角中变得扭曲。   能和萧寂在翻脸之前,维持这样的关系,相互慰藉取暖,未尝不是件好事。   饮鸩止渴,终究也是先止了渴。   萧寂知道赵隐年没睡,也睡不着。   他听着赵隐年的呼吸声,更知道眼下赵隐年的脑子里绝对想不出什么利于两人感情的好想法。   生在皇城中的人,便是路边摊贩都要多长几个心眼。   赵隐年谨慎多疑也实属正常。   但眼下人已经吃到了嘴里,其他事便没那么急了,人心再扭曲,也是肉长的,真心与否,萧寂总能让赵隐年自己感受得到。   而另一方面,良禽择木而栖,他也会让赵隐年慢慢看清楚,太后,不过是一棵早已被野心腐蚀透的烂木头罢了。   萧寂伸手抱住了赵隐年,跟他说:“不必多想,顺其自然,赵隐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赵隐年不明白萧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失望指的又到底是皇权争斗的结果,还是两人间虚无缥缈的感情。   他想不通,便也只是伸手回抱住了萧寂,将下巴顶在萧寂头顶,没再做声。   翌日,是萧寂七日一次的早朝。   萧寂醒来时,赵隐年还睡着,眼下带着一丝不算明显的青黑,显然是这些天接连被萧寂折腾的,没休息好,再加上夜里的事儿,疲惫到了极点。   萧寂吻了吻赵隐年的额头,并未唤他起来。   赵隐年迷迷糊糊睁了睁眼,只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难受得要命,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又被萧寂拍了拍肩膀,一下一下,虽然没说话,却表示着让赵隐年安心继续睡,不必起来。   赵隐年在萧寂的安抚下,很快便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萧寂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将赵隐年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洗漱穿戴整齐后,便出了寝殿门。   守在门外的陈小公公正在昏昏欲睡,看见萧寂出来,连忙给了自己一个小嘴巴儿,让自己清醒过来,躬身道:“见过皇上。”   他原本只是守夜,按理说今日一早便可以换班回去休息了。   但昨夜萧寂突然出来要热水的行为让他心里极其不安,一个时辰前打发走了换班的另一位公公,自己硬是一直守在这里,生怕会出点什么岔子。   萧寂看了那小太监一眼:“王爷还在休息,朕回来前,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王爷。”   小太监应了一声:“奴才明白。”   萧寂走出内殿,顺着长廊一路走到承明殿大殿前时,岑贵妃早已跳不动舞了,跪在地上,垂着头。   待看见萧寂的身影出现时,当即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从外殿赶来迎萧寂的老太监见状,哟了一声,看似慌张道:“陛下,贵妃娘娘晕过去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萧寂淡淡:“抬回去,请太医瞧瞧。”   老太监喏了一声,给身后宫人使了个眼色,便继续跟着萧寂朝外殿走去。   在踏出承明殿之前,萧寂突然回头看向了那老太监,漆黑的眸子冰冷凌厉:   “孔应。”   老太监一听萧寂唤他大名,身子一僵,顿时跪倒在地:“皇上吩咐。”   萧寂居高临下看着他:“列一份名单给朕。”   老太监抬头看了眼萧寂:“陛下是指......”   萧寂盯着他:“莫要让朕再说第二遍。”   说罢,他躬身,抓起老太监一只手,往他手心里塞了样东西,才转身离开。   老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开始颤抖。   不用看,他便知道,萧寂塞给他的,是一枚山羊玉佩。   而这玉佩,是早在多年前他入宫之前,给他未婚妻的唯一信物。   后来的事不提也罢,但萧寂如今能拿到这一枚玉佩,便说明,萧寂手里,恐怕掌握着孔应毕生最看重的事。   他在原地跪了许久,起身,将玉佩塞进怀里,整理好情绪,追上了萧寂的步伐。   半个时辰后,萧寂坐在崇华殿龙椅之上,冷脸看着满朝文武百官,看着他们不走心的跪拜和交头接耳,只当没听见。   岳太后已经有些时日不再垂帘听政了,这些年明面上的大权都在赵隐年手中。   但今日赵隐年没来,这些人便像是无头的苍蝇一般,连话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萧寂不说退朝,只高坐于龙椅之上闭目养神。   半个时辰后,终于有人站了出来,对萧寂道:   “臣有本启奏。”   萧寂凤眸微睁,看见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身上穿着的是六品武将官服。   “说。”   萧寂开口。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人嘴角一勾:“冬日严寒,漠北贼寇频频扰我大沧国土,臣请命,出兵北上。”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迅速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甚至笑出了声:“温浔,你魔怔了不成?三年前胡将军出征北上尚且没讨到好,至今驻守漠北无颜归来,你哪来的自信,主动请兵?”   温浔舔了舔唇角:“我若此次去了得胜归来,非要你跪在我面前喊三百声爹。”   温浔是个继承了其父爵位的废物。   没人能信他会真的出征北上,只当他是知道萧寂在朝政之事上做不了主,才在朝堂之上戏谑萧寂。   但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萧寂却头一次,在朝堂之上,没经太后与摄政王允许,便私自做了主:   “准,派兵十万,明日启程。” 第523章 小皇帝,嘿嘿嘿(十三)   “胡闹!”   宁寿宫内,岳太后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寂。   萧寂端起桌上茶盏轻啜一口,神色平常,语气平静:   “母后这么大火气作甚?十万兵罢了,温浔想去便让他去。”   就在岳太后以为萧寂口中能吐出什么深谋远虑的人言之时,却听萧寂接着道:   “朕瞧着温老将军家那次子长得不错,温浔接了兵符,朕也好与温浔说说,让他把人送进宫来。”   太后希望萧寂昏庸无能,沉迷后宫是真,但前提是萧寂不能胡作非为,将征战当儿戏,祸害了大沧民生。   她气血上涌,指尖都开始跟着发抖:   “战火一起,劳民伤财,民不聊生,皇上怎可为了一己之私,眼看着十万将士去边境送死!”   萧寂抬眉看了她一眼:“母后如何确信,这十万将士就是去送死的?”   太后抬手扶额:“温浔只是个六品武将,他担不起率兵打仗的重任!古往今来,便没有六品武将率十万将士出征之先例!”   萧寂依旧淡淡:“没有离开,温浔有生之年尚且不曾率兵出征过,母后怎得就确定他不行了?”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漠北戎狄骁勇善战,这些年驻守边境的大军只防不攻是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过去每次出征,拼尽全力也不过是镇压,难以将其铲除。   而过去派去漠北的将领,无一不是身经百战,西除东荡之辈。   这样的人尚且不曾将漠北的烂摊子收拾干净,萧寂居然敢说,温浔有生之年尚未率兵出征过,如何便能确信温浔不行?   太后头痛欲裂,强硬道:“请皇上收回成命!”   萧寂不肯:“君子一出驷马难追。”   太后咬牙:“那便换人!”   萧寂依旧不肯:“朕是天子,做不得朝令夕改之事。”   混账两个字就卡在太后喉咙里,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正如萧寂所说,太后背地里权势再大,她也只是个后宫妇人。   萧寂若不开口,她便安安稳稳垂帘听政。   但现在萧寂开口了,她再强硬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萧寂过去太乖巧了,万事随着太后的意思来,再加上这几年有赵隐年在,太后也没设防。   万万没想到萧寂一个灵机一动,就能捅下这么大篓子。   此刻看着萧寂那张肖似他母妃的脸,第一次生出了无比无助的愤怒。   萧寂越大越难以掌控,江山易主之事,是时候该加快进程了。   事已至此,明面上让萧寂收回圣旨是不可能的了,她只能背地里下手,准备拿温浔开刀。   只要温家有问题,或者温浔出了事,即便要出征北上,也轮不到温浔横插这一脚。   岳太后没再跟萧寂继续掰扯,只心累道:“哀家乏了,皇上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花厅。   萧寂淡然地坐在宁寿宫,吃完了茶点,才擦了擦手,起身离开。   回到御书房时,赵隐年刚起来不久,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眉头紧锁。   萧寂进门,看了他一眼:“发热了吗?”   赵隐年摇摇头,以他的身体素质,昨晚之事倒还不至于让他起不来床。   萧寂走到赵隐年身边,伸手摸了摸赵隐年的额头。   在确认赵隐年的确无碍后,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拿出话本,还叫赵隐年那小太监给自己端了一盏话梅。   萧寂刚预备躺下,就听赵隐年开口问道:   “陛下可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萧寂一听这话就知道赵隐年说的,和太后是一回事儿。   他嗯了一声:“朕没胡闹。”   赵隐年不解:“恕臣逾越,臣需要一个解释。”   无论皇权如何,在谁手里,都与百姓无关。   皇权争夺若是弃百姓生死于不顾,赵隐年怕是难以纵容萧寂的做法。   萧寂看向赵隐年:“信不过我?”   赵隐年回视萧寂:“事关重大,臣惶恐。”   萧寂并未在此时解释,只道:   “安心看你的折子,夜里再说。”   赵隐年知道,萧寂并非真的是胸无沟壑的废物。   他不怕萧寂没长脑子,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他只怕萧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萧寂既然说了,夜里再说,他便也暂且放下了手里的折子,专心处理起其他事来。   虽说赵隐年身体素质强悍,但也架不住萧寂那般折腾,坐得久了,便开始腰酸背痛,哪哪都不舒服起来。   萧寂察觉到赵隐年的坐立难安,屏退左右,起身走到赵隐年身边,打横将人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了自己那张御用软榻之上。   “这不合规矩。”   赵隐年挣扎。   萧寂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拍了拍赵隐年的侧腰,示意他趴好。   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了赵隐年和萧寂两人。   陈公公和孔应都守在门外,赵隐年便也没再继续挣扎,顺从地趴在了萧寂那张榻上。   萧寂的手在赵隐年身上游走,揉按,手法力道都掌握得刚刚好。   赵隐年起初还有些放不开,慢慢的,便也放松了心神,闭上了眼。   “乏了就歇着,安心睡。”   萧寂捏着赵隐年的肩背,轻声哄道。   赵隐年摇摇头:“外面有人,这个时辰宫里尚未清静下来,我睡不着。”   萧寂也能理解,这种状态之下,很难睡得踏实。   他没强硬的要求赵隐年如何。   却在一盏茶的功夫后,发现赵隐年呼吸都变得均匀了起来。   萧寂停下手里的动作,轻声唤他:“隐年。”   赵隐年没什么反应,看上去睡得正沉。   萧寂抬手,敲了两下桌角,门外的老太监便走了进来。   萧寂挡住赵隐年熟睡的脸,放低了声音:   “拿毯子来,没朕允许,任何人不得进来。”   从御书房到寝殿这一路,萧寂要是抱着赵隐年回去,赵隐年必醒。   萧寂无意再折腾他,待老太监拿了毯子过来,便替赵隐年盖好,熄了三盏烛火。   自己拿了那些奏折,学着赵隐年的字迹,仔细批阅起来。 第524章 小皇帝,嘿嘿嘿(十四)   心里到底是装着事,赵隐年并未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在后半夜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睁眼便看见萧寂坐在他面前提笔的背影。   窗外天色尽暗,赵隐年撑着身子坐起来,嗓音喑哑:“什么时辰了?”   萧寂看着手里的奏折:“寅时三刻,睡醒了?”   赵隐年嗯了一声,带着半醒不醒的茫然,伸手抱住了萧寂的腰,将脸颊贴在萧寂后背上。   萧寂便放下了手里的笔,摸了摸赵隐年的脸颊:   “饿了吗?”   赵隐年摇头:“跟我说说出征的事。”   萧寂在赵隐年面前表现得就像是个完全不设防的孩子。   开口便对赵隐年道:“温浔是我的人,本事不小,这大沧若还有人能率兵降了漠北那群狼,想必除了王爷,就只有温浔了。”   赵隐年眯了眯眼:“我不曾带兵打过仗,陛下如何知晓,我能不能收的了漠北?”   萧寂道:“金鳞非池中物,你收不了吗?”   赵隐年自觉自己是有这个本事的。   只是他没想到萧寂对温浔评价也这么高。   而且他对温浔此人是有些印象的。   先前品行能力如何尚且不论,但相貌绝对端正挺拔,是这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   赵隐年说不出所以然,心情突然就没那么好了。   不声不响收回了环抱在萧寂腰间的手。   若是这么多年,这么多世,萧寂再察觉不出赵隐年现在是开始有情绪了,那自己也算是白活了。   他伸手握住赵隐年的手:   “但我是万万不会让你去的。”   赵隐年明知自己的身份不适合出征,但他还是明知故问:   “为何?”   萧寂摸了摸赵隐年的手背:“漠北荒芜,天寒地冻,你纵是有天大的本领,能打了胜仗回来,也保证不了你不会吃苦,不会受伤。”   “京城虽小,但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看见你,我就心安。”   赵隐年哑然。   分不清萧寂此刻的深情是真是假,只觉得口干舌燥,按着萧寂的后脑就吻了上去。   萧寂的吻甘甜解渴,让赵隐年恍惚间觉得这一切都荒唐美好的像是大梦一场。   寅时末,赵隐年和萧寂偷偷回了寝殿。   昨夜虽才刚刚折腾得不轻,但也架不住情窦初开,烈火烹油。   这又一折腾,便到了翌日天亮。   两人不管不顾睡了一整个上午,直到宁寿宫来人,说太后要传见赵隐年,赵隐年才慌慌张张收拾利落。   又平平静静地走出了承明殿,去了宁寿宫。   太后脸色很难看。   她昨夜派人夜袭了温府,本想不必取温浔性命,只要令其受伤,出不了门便罢了。   一夜派去两拨人,各个是夜行暗杀的高手。   却等了足足一夜,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待天色一亮,太后便知晓,她派去的人,恐怕是全军覆没了。   而在此期间,她也找了埋在温家的暗桩,结果倒好,什么能利用上的消息都没有。   温浔一大清早便拿着圣旨和兵符去郊外大营集结兵力,出征北上了,行动干脆利落,像是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人拦下来。   “你昨日上午怎么回事?”   太后问赵隐年。   赵隐年与太后相对而坐,靠在身后的椅背上:   “偶染风寒。”   他说话时嗓音还带着几分啥沙哑,太后不疑有他,语气缓和了些:   “一入冬就是这般,别总仗着自己身子好就不在意,还要是多穿些。”   赵隐年颔首:“感念太后关怀。”   太后亲手替赵隐年斟了茶:   “听闻你近几日都在宫里留宿,没回王府。”   赵隐年嗯了一声,坦诚道:   “朝政事务繁忙,臣身子不适难免精力不济,皇上体恤,留臣在宫中借宿。”   一直握在掌心的棋子,是不会让人轻易生疑的。   岳太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起正事:   “皇上这段时日不如过去那般听话了,该做些其他打算了。”   赵隐年闻言,捏着茶盏的手指不由自主紧了紧:   “太后有何打算?”   岳太后看向赵隐年:   “你如今已有而立,尚未娶妃纳妾,素儿及笄也已有两年,一直待字闺中也不像话,选个良辰吉日,把事办了吧。”   岳太后的嫡亲侄女,岳迟素。   小赵隐年十几个年头。   打从一出生起,就是为赵隐年定好的摄政王妃。   早先几年,萧寂听话,岳太后心中安稳,不急不忙。   眼下萧寂不听话了,岳太后便不打算再任由萧寂肆意妄为了。   赵隐年将攥着茶盏的手收进袖口,攥得指尖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   “您的意思是?”   岳太后道:“待宫中嫔妃有人怀了身孕,你那边便抓紧,素儿这些年身子调养的不错,当是个好生养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差明着告诉赵隐年,她要来一出狸猫换太子了。   偷换皇室血脉,扶持赵隐年之后继位,成为新的傀儡。   赵隐年其实对此早就有所猜测。   但真的事到临头,还是觉得,此间没有比太后更荒唐的人了。   光明正大的起兵造反,覆了这江山,代价太大。   她便想为了永远把持手中权力,接连扶持傀儡上位。   萧寂不听话,那便下一个。   姓萧的不听话,那便换成姓赵的。   美其名曰,将江山拱手送给了赵家。   赵隐年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太后的疯狂和自己与萧寂毫无差别的处境。   他此时觉得自己也像是一条随时准备好,只能听太后吩咐而去配种的狗。   赵隐年心中的排斥和恶心到达了顶点。   但碍于赵家,赵国公还和太后站在同一条船上,他并未直接拒绝。   他什么都没说,喝完了面前茶盏中已经凉透的茶水,对着岳太后躬身行礼:   “微臣告退。”   说罢,转身便离开了宁寿宫。   他站在狭窄的宫道口,望着这高大的红墙绿瓦,和皇宫中央,承明殿的方向。   他回头望了望刚刚险些让自己窒息的宁寿宫,又看了看天上纷纷扬扬的小雪花,突然很想萧寂。   赵隐年拢了拢衣衫,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宫道尽头,一身玄色华服,手里撑着伞的萧寂。   视线相对,赵隐年望着萧寂对自己张开手臂,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大步朝萧寂走去。 第525章 小皇帝,嘿嘿嘿(十五)   “下雪了,陛下在这儿作甚?”   赵隐年走到萧寂面前,想伸手抱抱萧寂,但夹在这高墙之中,却不知何处会有看不见的眼线在盯着自己,盯着萧寂。   最终还是蜷了蜷指尖,只是不着痕迹地,轻轻捏了捏萧寂的手腕,轻声问他:   “冷不冷?”   萧寂看出赵隐年滞涩的动作,伸手主动将人抱进怀里,又在赵隐年挣扎之前,将人松开,从怀里掏出个汤婆子塞给赵隐年:   “来接你,不冷。”   皇城中一场接着一场的雪,让气温也跟着一降再降。   赵隐年今日出门匆忙,穿得少,的确是感受到了寒意,透过单薄衣料,直往骨子里钻。   他接过萧寂手里的汤婆子,掌心一阵温热,顺着四肢百骸流淌进心里。   “陛下当心些,宁寿宫就在身后,叫人瞧见,恐又要多生事端。”   萧寂看着他:“王爷放心吧,没人看得见。”   赵隐年接过了萧寂手里的伞,撑在头顶,两人并肩行走在这高墙之下,锦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萧寂偏头看向赵隐年,觉得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问他:   “王爷可是有何心事?”   赵隐年偏头看了萧寂一眼,摇摇头:“并未。”   萧寂闻言,也没多问。   037突然出现:【你问问我,我可以告诉你。】   萧寂拒绝:【不必,他想说自然会说。】   037道:【他恐怕没那么想说。】   此言一出,萧寂便知道,太后恐怕是对赵隐年提了一些要求,要么损害萧寂的利益,要么损害萧寂和赵隐年之间的感情。   萧寂这些时日的失控必定让岳太后心生不满,甚至起疑。   而岳太后一旦不满,必会琢磨着让萧寂下台。   上一轮夺嫡之争,原身七位兄长全军覆没,否则也轮不到原身一孩童上位。   萧寂要下台,就需要新的皇室血脉,重新由太后掌控。   联系这几日太后频繁提到子嗣的事,那么,太后对赵隐年的要求,八九不离十,便是成婚生子之事。   萧寂再次说了一声:【不必。】   037也不再自讨没趣,默默屏蔽了自己。   一条宫道,便是再长,也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没有了高大的宫墙掩人耳目,赵隐年便拉开了和萧寂之间的距离,不再与他肩挨着肩,只伸着手,将伞,向萧寂那边撑了撑。   赵隐年一路将萧寂送回了承明殿,才开口道:“家母近日身子欠佳,臣需回国公府一趟,陛下且先回去歇着。”   萧寂望着赵隐年,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对赵隐年:   “早去早回。”   赵隐年抿了抿唇:“好。”   萧寂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老太监,吩咐道:“孔应,备些补品,让王爷拿回去。”   老太监应了一声。   赵隐年并不想拿萧寂的东西,但皇命不可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赵隐年只能垂着眸,对萧寂道:   “谢陛下体恤。”   萧寂瞥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承明殿。   赵隐年有段时间没回过国公府了。   看过了赵夫人,便陪着赵国公在院子里下棋。   赵国公对昨日萧寂在早朝之上的表现很震惊,与赵隐年聊了聊萧寂,赵隐年倒是没提什么私事,只道:   “陛下他,没有太后想的那么简单。”   赵国公如今还是坚定不移的太后党,闻言,眉头拧在一起:“他若识趣,便不该和太后起冲突,安稳度日便罢了。”   赵隐年闻言,垂着眸:“泥人尚且有三分血性,陛下是天子,什么叫识趣,什么叫不识趣?”   赵国公看向赵隐年的神色有几分古怪:   “怎的,你是和陛下朝夕相处,生出情分来了?”   赵隐年不承认:“并未,我只是想说,陛下不简单,赵家与太后为伍,不见得会有好果子吃。”   赵国公盯着赵隐年看了半晌:“可是因为太后叫你娶素儿这事,让你心怀怨念了?”   赵隐年的确在因此事烦躁。   但面对赵家,和面对太后,到底不同,赵家是他家,赵国公是他亲爹。   他喝了口茶:“我对岳尺素并无儿女之间私情,的确不愿娶她。”   “终身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也轮不得你自己做主,素儿是我们两家看着长大的,知书达理,温婉娴静,门当户对,此事轮不着你愿意与否。”   赵国公看着赵隐年:“太后都是为了你,为了赵家,隐年,做人得知足,得明白孰轻孰重,得为了大局着想,你这些年在朝堂之上建树不小,怎的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赵隐年当然明白。   说真的,若是没有萧寂,他这辈子便已经做好了准备,万事按照规矩办,走好太后和赵国公铺的路便也罢了。   偏生萧寂横插一脚,乱了他道心。   说到这儿,赵隐年心中就是一百个一千个不忿,头一次对赵国公摆出了摄政王的架子:   “什么叫大局?跟着太后一条路走到西,便是大局吗?乾坤未定,父亲如何便能确信,太后只手遮天这辈子不会阴沟翻船?您混迹朝堂一辈子,也算是大沧的功臣,怎的如今越是上了年纪,越是被那后宫一妇人拿捏至此?”   赵国公是武将,一辈子都是烈性子,闻言一把便掀了棋盘,警告赵隐年:   “赵家这么多年,无数把柄捏在太后手里,若是没有太后,便没有你的今日!你莫要打些不该打的主意,届时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隐年看着被掀翻在地的棋盘:“为何赵家会有那么多把柄捏在太后手里,难道不是你拱手相送的吗?”   赵国公闻言,气得身子都开始发抖:“朝堂阴私,何人没有把柄?赵隐年,你当谁都与你这般好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兵不血刃地就能坐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吗?”   “如今你一句没有情谊,不愿娶岳尺素为妻,便想反抗于太后,你可曾想过将我,将赵国公府置于何地?”   赵隐年听着这话,只觉得讽刺。   若他从一开始有得选,他宁愿逍遥于世间,也不愿于皇城之中勾心斗角,做这高贵傀儡。   他无心再与赵国公分辩,一言不发,冷着脸离开了赵国公府。 第526章 小皇帝,嘿嘿嘿(十六)   说好的早去早回。   直至临近子时,萧寂还不曾等到赵隐年回来,才回了寝殿,打开窗子,吹了个口哨。   一只棕背小伯劳闻声扑棱棱从夜色中飞进萧寂窗口,抖了抖翅膀,对萧寂张开嘴。   萧寂捏着伯劳将鸟抓进屋里,掰了块点心塞进它口中:   “今日他离开,发生了何事?”   小翠吞下点心,站在桌面上好一阵叽叽喳喳。   萧寂听完,沉吟片刻:“所以,他现在是自己一个人回摄政王府了?”   小翠点点头,又开始啄桌面上的点心。   萧寂沉吟片刻,对小翠道:“我出去一趟,宫里的动向,你守着。”   说罢,当即就从窗口翻了出去,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具躯壳的状态,和过去那具极阴之体不同。   原身除了患有心疾之外,筋脉各方面至少是正常的,承受得住内力的运转。   萧寂行走在宫墙之上,避开巡逻卫队,离开皇宫,一路直奔摄政王府而去。   萧寂脚下悄无声息,行动轻如鬼魅。   只有推开赵隐年卧房的窗户时,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而就是在这一声轻微响动之后,一道锋利的匕首便带着破风声,直击萧寂面门而来。   萧寂身子后仰,匕首擦着萧寂的鼻尖,狠狠插进窗框之中。   待已然起身的赵隐年看清来人面目之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怎么是你?!”   萧寂眯着眼看着赵隐年:“谋杀亲夫?”   赵隐年上前两步,拉着萧寂仔细看了看,待确认自己并未伤到萧寂之后,又连忙将身后窗子关严,面色凝重:   “陛下是疯了不成?”   萧寂淡淡:“放心吧,不会有人发现的。”   赵隐年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万一有人跟着你,趁这一时机对你行刺,你可考虑过后果?”   萧寂道:“除了太后,没人会行刺我,眼下时机未到,太后也不会行刺我。”   赵隐年冷静下来,磨了磨牙:“臣倒不知,陛下武功如此高强,内力如此深厚。”   萧寂没有丝毫心虚:“自保手段罢了,王爷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赵隐年道:“陛下就这般暴露在臣面前,当真是有恃无恐,忘了臣究竟是谁的人了吗?”   萧寂伸手捏了捏赵隐年的腰:“王爷是谁的人?”   萧寂让他说,他又说不出口,看着萧寂不做声。   萧寂却盯着赵隐年的眸子不依不饶:“说,你是谁的人?”   赵隐年向后退了两步,拉开和萧寂之间的距离,依旧沉默不语。   萧寂便问他:“今日,太后与你说了什么?”   赵隐年本不想说的。   但他不知道为何,下意识就觉得萧寂很讨厌这种隐瞒,若是自己跟萧寂犟着不开口,萧寂极有可能立刻拂袖而去。   而且萧寂今夜能找上门来,便说明萧寂的能耐远远出乎他的意料,说不准如今太后那边都早已有了他埋下的钉子。   若是萧寂已经知道了太后与他说了什么,眼下就是要等他一个答案。   那么恐怕,他继续瞒下去,无论他会不会娶岳尺素,事情都只会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赵隐年已经厌倦了太后,但现在还有赵国公府。   只要赵国公一日不肯倒戈,赵隐年也做不出背叛赵家之事。   他心里乱得厉害,烦躁之余,到底还是选择了坦诚相告:   “太后为我定了门亲事,不日,便要让我与岳尺素成婚。”   赵隐年望着萧寂漆黑的眸子:“陛下可明白这其中深意?”   事情果然不出萧寂所料。   萧寂看着赵隐年:“王爷如何打算?”   赵隐年其实打心底是不想娶的,萧寂来之前,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的都是该如何化解这场“灾难”。   但一来岳尺素是个人,站在她的角度,她又何尝不无辜。   赵隐年很难拿她下手。   二来,太后在意的并非是他与谁成婚,而是要他赵家血脉,去混淆皇室血脉,没了岳尺素,还有旁人。   赵隐年眼下尚未想到解决方案,随口对萧寂道:   “先娶了,子嗣之事,届时我会想办法......”   他想说,届时他会想办法,实在不行,就以自己不行为借口。   但他话还没说完,萧寂便打断了他,神色危险:   “先娶了?”   赵隐年本就不想娶任何人,这件事对于他本身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心理压力了。   眼下看着萧寂的神色,听着萧寂的语气,心中忍耐多时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也跟着涌了上来:   “陛下这般语气是何意?你后宫佳丽三千,今日岑贵妃,明日徐贵人,妃嫔妻妾数都数不过来,起居郎的册子换了十几卷,放牌子的托盘加了一个又一个,今日想要江南美人,明日又看上臣子家眷,你娶得,如何我就娶不得?”   “我是男子,是为人臣,并非为人妾。”   赵隐年这番话说出来,心中畅快不少。   虽说从上了萧寂的床那日起,赵隐年便早就知晓萧寂后宫莺莺燕燕无数,而萧寂身为一国君主,后宫充盈也实属再正常不过。   但他还是在介意。   想到萧寂跟他亲热完,转而就要去宠幸旁人,心里更是说不出的膈应。   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愿意跟萧寂上床,是他自我糟践,自作自受。   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去想。   尽可能不要去琢磨萧寂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是如何与旁人恩爱,宠幸于旁人的。   说出“先娶了”这样的话来,在赵隐年的心底,又何尝不是带了一丝报复的意味。   萧寂也早就知道这件事迟早有爆发的一天。   他收起了自己方才质疑的语气,平静地对赵隐年道:“后宫那些人,我没碰过。”   赵隐年不信。   萧寂宠妃那么多,若是真的没碰过,那些个女子如何能守口如瓶,让太后对此一无所知?   旁人就算了,当朝皇后,也算是太后一党,若是萧寂连她也没碰过,她又如何会帮着萧寂一起瞒着太后?   赵隐年觉得萧寂在信口雌黄,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怒火中烧道:   “你骗鬼呢?” 第527章 小皇帝,嘿嘿嘿(十七)   站在赵隐年的角度,他不信萧寂,无可厚非。   大沧皇室宗亲奢靡无度,上行下效。   从先皇在位时起,此种风气就在盛行,但凡家里养得起,便是一房接着一房的娶,京城的秦楼楚馆数不胜数。   比起相信萧寂和他赵隐年一样是异类,这一时刻的赵隐年更相信自己过去对萧寂的了解,也更相信有其父必有其子。   赵隐年越是愤怒,萧寂就越是冷静:   “南海制香大族上官家有一秘方,专制幻香,摄政王当有所耳闻。”   赵隐年的确有所耳闻。   他看着萧寂平静的脸,沉吟片刻:“陛下的意思是,后宫那些备受宠幸的娘娘们,都是吸食了幻香,才妄想着和陛下有了肌肤之亲吗?”   萧寂嗯了一声,刚想松口气,便听赵隐年突然冷笑出声:   “所以,这幻香,也用在臣身上了吧?”   赵隐年还是很难相信萧寂。   这几日的亲密无间,萧寂太娴熟了,轻而易举就能让自己缴械投降,说是身经百战尚不为过。   再者,就算是真的有幻想,后宫的娘娘都被蒙蔽其中,萧寂这么长时间都不曾对任何人动过心,动过情,那他赵隐年又如何就会成为萧寂的例外?   再论眼下,两人之间的关系发展到现在,赵隐年真的动摇了过去的信念,也将太后密谋之事明晃晃摆在了萧寂面前,这说明什么?   立场相对的情况下,自己一旦偏向萧寂,萧寂就掌握了主动权。   怎么想,都是利益当先。   “陛下不喜旁人,也不喜臣,将幻香用在旁人身上,也用在臣身上,达成了目的,又不吃亏,两全其美。”   萧寂也没想到,赵隐年会将自己也带入进去,他眉头微蹙,本就不善言辞,眼下更是觉得这事儿,他大抵是解释不清楚了。   他叹了口气:“我若说我对你真心实意,从未有过利益上的考量,你可信?”   赵隐年看着萧寂,眼底有些泛红。   想起来,他与萧寂相识年头已久,早些年谈不上相看两厌,只能说是谁都懒得搭理谁。   从前些时日起,两人之间的关系便突然变得古怪起来,稀里糊涂行了那种事不提,赵隐年心底,对萧寂居然真的生出了难以言表的情愫。   若是换作平日里,赵隐年心绪不见得会有这么大起伏。   但太后今日才提了婚约之事,萧寂便匆匆找上门来,让赵隐年分不清,萧寂到底是在吃醋,还是为了阻止这桩婚事,从而对抗太后。   古往今来,成帝王者,谁人不是机关算尽,薄情寡义。   再加上赵国公雪上加霜的施压,让赵隐年实难在此种境况下,全然相信萧寂。   他对萧寂躬身行礼:“臣请求陛下,莫要再难为于臣。”   萧寂望着赵隐年泛红的眸子,心底也不禁生出一丝无奈和无助,没了继续解释下去的欲望。   他到底还是心急了。   没有患过难,没有表明过心意,站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立场上,赵隐年这样的表现并不算出人意料。   他们之间存在的并不仅仅是感情上的问题,还横亘着家族,使命,皇权,甚至是性命上的鸿沟。   萧寂的神色变得冷漠,毫无温度。   他摘下了拇指上那枚属于赵隐年的扳指,放在窗台上,一言不发地重新没入了黑暗。   望着萧寂消失在漫天风雪中的身影,赵隐年觉得自己心里突然就空了,失重的眩晕感和恍惚瞬间将赵隐年吞没。   他身子后仰,躺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任由寒风吹进大敞的窗里,如刀割般刮在自己脸上。   萧寂回到承明殿时,屋里静悄悄的,亮着两盏微弱的烛火,小翠躺在萧寂的床上,扎着两只鸟腿,看起来像是死了很久尸体都僵硬了。   萧寂伸手拽了拽小翠的鸟腿,小翠才睁开眼扑棱着翅膀翻身起来。   正准备飞到萧寂肩头,讨要些报酬,叩门声便响了起来:   “陛下。”   孔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萧寂脱了身上的外衫挂在一边的雕花衣架上,只着中衣,淡淡道:   “进来。”   小翠飞上房梁,低头看着萧寂。   孔应闻声,轻轻推开寝殿门走了进来,绕过屏风,双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萧寂:   “请陛下过目。”   萧寂接过那封信,将其打开,仔仔细细看了信上密密麻麻的名单,之后便将信纸放在了烛台之上,将其点燃,看着信纸化成灰烬,落在桌面上。   萧寂不开口,孔应心中不安,轻声道:“陛下......”   萧寂知道孔应想试探什么,淡淡道:“逝者已故,十七年前夏,诞下一女。”   孔应猛地抬头看向萧寂,已然有些浑浊的眸子都在微微颤抖:   “此女,可还安好?”   萧寂回头,居高临下看着孔应:“好与不好,便要仰仗于公公了。”   孔应当年家逢变故,未能成婚,逃不出这京都,为了活命,只能进了宫。   入宫后一直在尝试寻找未婚妻的下落,却始终无果,这些年几乎成了他心里的执念。   若是十月怀胎,十七年前夏,此女身世便刚好对得上了。   这事,自入宫后便无人知晓,孔应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   萧寂能这般确信地说出这个时间,孔应便是不信也得信。   宫里的老狐狸了,孔应知道什么阶段该奢求什么才不会无功而返,并未央求萧寂再多透露什么,只是俯身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必将竭尽所能,为陛下肝脑涂地。”   萧寂抬手:“起来吧,朕相信公公。”   打从这一日起,萧寂便没再去过御书房。   也不曾打听过赵隐年这段时日,究竟是在御书房处理政务,还是在摄政王府处理政务。   几日后的早朝,萧寂也不曾出面。   但朝堂之下,却暗潮汹涌,掀起了一阵看不见的风波。   原因无他,不少太后一党,都在近日收到了天降密信。   其中记录的,尽数是各自政敌家的把柄。   很快,私底下便狗咬狗,起了不少争执,有些甚至闹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能容则容,容不了的,也适当处理了一批人。   而待太后发现自己手下的人已然散乱成了一锅粥的时候,那些人却又收到了新的信件。   这次,尽数都是他们自家见不得人的丑事。 第528章 小皇帝,嘿嘿嘿(十八)   在通讯极其滞涩的时代,庞大的消息网和无所不在的眼线,就是王牌。   只要利用得当,便能搅动风云,让整个朝堂不得安宁。   太后对萧寂的疑心升到了顶点。   开始派人更加严密的盯着萧寂。   但萧寂却和过去几乎没什么两样,整日招猫逗狗,养鸟钓鱼,下的唯一一条圣旨,居然是此大沧境内养猫需要上报,从官府批了“猫儿契”后,才可将猫儿养在家中。   御书房也不去了,摄政王也不搭理了,搜寻了不少民间乱七八糟没眼看的话本子,夜里闲来无事就找人在承明殿朗诵,以此哄他睡觉。   语调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者,罚。   毫无波澜起伏,断句不分者,赏。   唯一的变化,就是萧寂已经许久不曾踏入后宫,也不曾传唤人侍寝了。   在几番调查无果后,太后不得不再一次召见了萧寂。   “皇上近日可是有何心事?皇后都与哀家说了几回了,皇上不肯踏足后宫,也不召人侍寝,皇上如今正当盛年,子嗣乃国之根本,当上心些了。”   萧寂靠在椅背上,神情困倦地看着太后,不言语。   太后看了萧寂一会儿:“今夜去凤栖宫走走,莫要让皇后寒了心。”   太后想让赵隐年成婚生子,前提是萧寂得先努力。   萧寂只要一日不踏足后宫,赵隐年即便是成了婚,也不能先一步有了子嗣,否则时机对不上,这事儿便办不成。   眼下赵隐年如何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萧寂不会让赵隐年成婚。   他开口对太后道:“恕儿臣直言,许是先前太过放肆,近日儿臣总觉得力不从心,谁往儿臣身边凑,儿臣便觉得反胃,提不起兴致,实在下不去手。”   太后蹙眉:“可是病了?”   萧寂道:“也有可能是腻了,皇后端庄有余,却十足无趣,儿臣心有余而力不足,难受得紧。”   太后听得萧寂这番话,额头青筋都快跳出来了:   “那皇上待如何?这后宫美人无数,便无一人能入得了皇上的眼吗?”   萧寂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对太后道:   “母后族亲家那位千金不错,尺素,如今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不如母后将人送进宫来,让儿臣试试?”   .......   “他真这么说的?”   御书房里,赵隐年看着面前的陈公公,蹙眉道。   近日来,赵隐年的魂不守舍,心不在焉,陈公公都看在眼里,大抵知晓缘由却又不敢过问,只能启用了一些埋伏多年不曾用过的暗桩,来盯一盯萧寂的动向,以防赵隐年问起时,眼瞎耳聋,什么忙都帮不上。   陈公公应了一声:“王爷.....陛下这是......”   赵隐年摆手:“胡言乱语罢了,他知晓岳尺素是太后为本王定下的成婚人选。”   陈公公抿唇,看着赵隐年:“王爷当真打算娶岳姑娘为王妃吗?”   赵隐年沉吟片刻:“不娶。”   陈公公环顾四下,确认无人,才小声道:“王爷,您和陛下之间,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隐年看了陈公公一眼:“私事罢了。”   陈公公想了想:“奴才瞧着您日日憋在心里也不好受,僭越一回,可否请王爷与奴才聊聊,看看奴才能否为王爷分忧?”   陈公公之所以敢问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他已经跟了赵隐年好些年了。   命是赵隐年救的,从赵隐年坐上摄政王的位置,他便一直在这里,尽心尽力,而赵隐年对他也一直比对旁的奴才更宽容亲近些。   赵隐年想了想,不知为何,问了陈公公一个问题:   “陈可是你本姓?”   陈公公摇头:“回殿下的话,陈是带我入宫那位干爹的姓,奴才本姓林。”   赵隐年闻言,沉吟片刻:“这话我本不该与人透露,你明白吗?”   陈公公躬身:“奴才明白,若将来有一句传入旁人耳朵里,奴才当自裁谢罪。”   赵隐年本以为自己和萧寂感情不深,及时抽身,隔些日子,那些个糟心事便全当过去了。   但谁知萧寂就像是毒药,给他下了蛊,越是想要抽身,就越是步步深陷走不出来。   他捏了捏眉心:“我简单与你说说,你且听听便罢了。”   陈公公应了一声,给赵隐年添了茶,不再吭声。   于是,赵隐年说了一个多时辰。   从两人勾搭在一起,到上回吵架,因为何事吵架,萧寂是如何一走了之,到现在两人都不曾说过话的事通通讲了一遍。   陈公公心中早有猜测,从赵隐年被强留承明殿起,萧寂还跟他要了热水,他便知晓,此事绝不简单。   但乍从赵隐年口中听到真相,还是觉得颇受冲击。   脑子里也不禁脑补出了赵隐年和萧寂之间卿卿我我的种种画面,嘴角一阵抽搐。   “既是已经到了如此境地,他又何苦在太后面前说出这种话来?”   赵隐年想不通。   陈公公抿了抿唇:“王爷,恕奴才直言,近日朝堂上下不得安宁,此事,奴才斗胆猜测与陛下脱不开干系。”   “那么再换句话说,陛下若是真有这么大能耐,那么,即便您不倒戈向陛下,陛下想要与太后叫板想来胜算也是不低的。”   “而且您当仔细想想,这段时日,陛下可借着您的手,或是利用您做了何事吗?”   赵隐年思忖片刻:“他借我手杀了个侍卫。”   陈公公嗐了一声:“这等小事,他便是不借你手,也能做到,这不算。”   赵隐年便想不出其他了。   陈公公眼珠子转了转:“再者,王爷您可否考虑过,陛下或许,之所以对后宫的娘娘们那般,是因为,他真的就有分桃断袖之癖,本就不爱娇娘爱萧郎呢?”   “您若放不下,不防再与他拉扯拉扯,至于国公府.......再恕奴才斗胆一言,若是太后她老人家倒台在先,那国公爷,不就再无束缚了?”   赵隐年沉默许久。   他也曾想过这个问题。   “世人皆知,赵国公府乃太后臂膀,萧寂是帝王,若他真有本事让太后倒台,又怎么可能放得过国公府?” 第529章 小皇帝,嘿嘿嘿(十九)   “糊涂!”   陈公公砰地一拍桌子,吓了赵隐年一跳。   拍完,又连忙点头哈腰扇了自己两个小嘴巴儿,向赵隐年赔不是:   “王爷恕罪,奴才也是一时心急,要我说,您就是当局者迷。”   “陛下若对您真心实意,将来您从摄政王一跃坐上凤位,陛下如何能对国舅爷动手?”   “便是剥些实权,也必能让他们安享晚年,这点面子,他还能不给您吗?”   赵隐年耳尖一红:“什么凤位,休得胡言乱语。”   “是是是,奴才胡言乱语,王爷莫要与奴才一般见识。”陈公公说着又给赵隐年倒了杯茶,站在一边,装作方才一切都不曾发生过的模样。   赵隐年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的确未曾从其他角度考虑过这件事。   眼下陈公公说了,他会考虑,但不会轻易妄下定论,因为这其中,最至关重要的点,就是萧寂的真心。   想这皇城之中,无数人的真心都早已被利益和权势所蒙蔽,一个自幼丧母被当作傀儡,韬光养晦多年而不露锋芒的帝王,真的,会有真心吗?   他转着手上的扳指。   望着窗外被白雪掩埋的朱墙碧瓦,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这些时日,朝堂混乱,但宫里人的日子却是一如既往的谨慎且平静,除了太后之外,无论是赵隐年,还是萧寂,都很沉得住气,半分不见焦急。   太后私下找了不少朝臣,想要给萧寂施压。   但却发现,这其中有一部分人不知为何,竟也慢慢开始失控了,言语间都是些打太极的废话。   而还有一部分人,倒是听了太后的话,面见了萧寂,最终却又无功而返。   折腾了半天,竟无一人将事情办成,给出个准话。   这种权势悄无声息的流失,仿佛所有人都知道原委,就她一人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太后不安,她试图威逼利诱一些明显开始脱离掌控的朝臣。   但结果便是那些人各个喊冤,滑溜得要命,还要太后明察秋毫为他们做主。   而太后再去追查这些人把柄之时,就发现,要命的痕迹,都已然被抹除了。   眼下,似乎依旧对太后忠心耿耿的,就剩下了赵国公一家。   承明殿。   “陛下,太后下了懿旨,明日午后于御花园梅园办赏梅宴,宴请后宫妃位以上的娘娘们和京中各家公子,贵女。”   孔应躬身站在萧寂面前,为他整理着桌面上的话本子。   萧寂已经在寝殿里三日不曾出门了。   闻言嗯了一声,淡淡道:“让她折腾,她是太后,这点事,由她办。”   孔应小心翼翼地看着萧寂面上的神色:   “太后说了,让您也去。”   萧寂继续看着手里的书:“朕身子不适,天凉了总是头疼脑热,不去。”   孔应咽了口口水,身子弯得更低了:“摄政王也去。”   萧寂合起手里的杂书,看向孔应:“他去作甚?”   孔应不太敢看萧寂面上的神情:   “太后她老人家倒是未曾说些什么,但眼下宫里人都在传,太后是打算为摄政王挑选王妃了。”   萧寂冷笑一声:“去回话吧,我会去的。”   孔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萧寂这段时日也不禁感慨,身在这宫中,坐惯了高位就是不一样,赵隐年这回当真是异常沉得住气。   两人闹矛盾这事,依照赵隐年自己的脑回路,萧寂解释什么都没用,他都有自己的想法。   而且立场就放在这儿,按照萧寂的想法,与其做无用功的哄,不如直接先拿太后开刀,让赵隐年眼见为实,让他知道,自己无需利用他,也能达成目的。   届时再找机会与赵隐年谈判,可信度总会更高一些。   却没想到,太后竟先一步有了行动。   大沧风气不算开化,有规矩,尚未婚配的男女之间不可同席,但也没有死板到不许在大庭广众下见面说话。   今日天公作美,阳光明媚,偶有微风吹过,卷起一地梅花瓣,整座梅园的腊梅开得几乎是这些年来最漂亮的一次。   萧寂到梅园时,太后早已布置妥当,左右分离,架好了炭盆,右边女子席前还遮挡了纱帘。   席间宾客齐坐,有人正在以梅为题,饮酒对诗。   众人见萧寂前来,匆忙起身,又俯身行跪拜礼。   萧寂摆摆手:“家宴罢了,不必多礼。”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男子席上位,坐下来,才不紧不慢地与太后搭了两句话。   “母后近日身子可还安好?”   太后笑着点点头:“劳皇上记挂,哀家一切都好。”   萧寂嗯了一声:“眼看便是除夕,这后宫之事还要劳您多费心,千万要保重身子。”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一番母慈子孝的太极。   萧寂才再次下令,让席间方才的活动继续。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宫人为他倒了酒水,端起酒杯轻啜一口,全然不曾将目光放在自己不足三尺之余下首位的赵隐年身上。   赵隐年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时日不曾看见过萧寂了。   自打两人在摄政王府半夜不欢而散后,萧寂就像是一直在刻意避着赵隐年,御书房也不去了,七日一回的早朝也一直称病不去。   眼下看着萧寂,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恍惚感再次油然而生。   萧寂其实也没有真的完全不看赵隐年。   他早在不经意间便用余光打量了赵隐年无数个来回。   瘦了。   气色整体来说还不错,但眼底的疲惫却难以遮掩,显然是长期不曾休息好的症状。   左手上戴着那枚萧寂还给他的扳指。   宫里所有的宴会,都是大差不差那么回事,如这般男女都有,多多少少带着点儿相亲意思的,便要再加些比试和彩头。   一般以诗词,琴,书,画,舞,投壶,射箭几项为主。   彩头由宫里的主子来定。   不提皇室几位主子,几乎都是平辈,身份上差距不算大,只算友好互动和切磋,没有表演和折辱之意。   午后的太阳便晒在萧寂后背上,暖洋洋的让人不适。   太后这边的人一杯接一杯地为萧寂倒着酒,见萧寂许久不动杯子时,太后便会说上一句:   “哀家十年前亲手埋在这园子里的梅花酿,今日专门拿出来给皇上尝尝,天冷,这酒暖身,皇上多喝几杯,不碍事。” 第530章 小皇帝,嘿嘿嘿(二十)   赵隐年那边,太后也像是一碗水端平了一般,不停地给他倒着酒。   萧寂对那些公子小姐之间的比试半点兴趣都没有,用着桌上用烛火温着的饭菜,几杯梅花酿下肚,人就开始犯困,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直到女子席那边走出一高挑女子,面上蒙纱,褪去身上大氅,只着一身广袖红色刺绣纱裙,身段纤细婀娜,对着太后萧寂几人行礼:   “臣女岳尺素,愿献舞一曲。”   萧寂才打起了两分精神,在那女子话落之时,偏头,看了赵隐年一眼。   目光交集,又很快错开。   奏乐起,岳尺素便于梅林之中,翩翩起舞。   她身姿轻盈,显然是有几分内力在身上,跳跃旋转间,脚下梅花瓣便跟着她旋转飞舞,当真吸人眼球,美不胜收,如天仙下凡。   萧寂暗暗打量赵隐年。   赵隐年也在偷偷摸摸去锁定萧寂的视线。   两人光顾着看对方是否被岳尺素吸引了注意力,却无一人仔细去看岳尺素的婀娜舞姿。   但一舞终了,萧寂还是开口跟赵隐年说了这段时日以来的第一句话:   “摄政王好福气。”   赵隐年听得出萧寂的阴阳怪气,心中冷笑一声:“不敢与陛下相提并论。”   一个时辰后,赵隐年起身去解手。   人刚离席,太后便不着痕迹地看了岳尺素一眼,不多时,岳尺素便洒了酒水弄湿了自己的衣衫,起身离席。   梅园没有茅房。   赵隐年今日没少喝,出了梅园,在宫人带领下来到离梅园最近的一处殿宇,此时天色已暗,待他解手出来,却不见来时的宫人。   顺着殿宇往梅园方向去的宫道走出去,便看见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站在这大殿门外。   岳尺素身披白色狐裘,毛绒绒的领子衬得她唇红齿白,煞是好看。   她对着赵隐年福了福身:“见过王爷。”   赵隐年点了下头,准备从她身边经过,岳尺素却突然伸手抓住了赵隐年的手腕:   “王爷慢些,尺素陪您回去。”   赵隐年眯了眯眼,将自己的手腕从岳尺素手中抽出来:“谁让你来的?”   岳尺素听着赵隐年冰冷的语气,面上带了丝无辜和委屈:   “臣女不小心打湿了衣裙,刚在这殿内换过,领路的嬷嬷说有要事要处理,带着几个宫人走了,臣女初来乍到认不清路......”   “刚巧看见您从那边过来,想着您方才喝了不少梅花酿,眼下见了风,担心您不胜酒力,想与您结个伴。”   在听着岳尺素说话间,赵隐年便一直闻着岳尺素身上有种淡淡的,说不出的香料味在往自己鼻腔里钻。   赵隐年心生警惕,迅速拉开自己和岳尺素之间的距离。   皇宫之内除了特批的侍卫,任何人不得携带武器。   赵隐年伸手便拔出了岳尺素发间金钗,伸手将其抵在岳尺素喉咙间:   “离本王远些,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岳尺素见状,倒是不慌不忙。   委委屈屈陪着赵隐年演了好大一出戏,人却没有丝毫要投怀送抱的意思。   赵隐年直觉古怪,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古怪。   岳尺素来这一遭,看似像是在勾引他,但实则,却什么都没做,更像是在此拖延时间等待着什么。   赵隐年眼皮开始跳,心中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多久,便开始觉得小腹发胀,不似是不胜酒力,更像是中了什么药。   他没再犹豫,当即抬手,对着岳尺素后颈便是一手刀,将人砍晕过去,丢下岳尺素自己躺在地上,便匆匆回了梅园。   而这一回去,便发现萧寂人也不见了,而女子席位间,和萧寂一起不见的,还有皇后娘娘。   太后见赵隐年自己回来,心里咯噔一下,不着痕迹问赵隐年:   “方才尺素也朝那边去了,说是要更衣,王爷可瞧见她了?”   赵隐年在看见岳尺素的时候,便知道此事和太后脱不了干系。   太后或许不曾让岳尺素今晚就将赵隐年如何,毕竟这年头女子清誉比性命重要,她或许只是想借着酒力药力,让赵隐年和岳尺素有所接触,不必生米煮熟饭,只是拉进拉进感情也是好的。   毕竟赵家和太后关系非同小可,太后当也不会对赵隐年用太过阴损的招数。   但萧寂那边,就不一定了。   赵隐年心跳快的厉害,不动声色地对太后躬身:“回太后的话,不曾瞧见。”   说罢,又心急火燎地顿了顿,才开口道:“微臣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他平日里也是这般性子,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太后那边却突然开口道:“来人,王爷不胜酒力,送王爷回摄政王府,不可出任何差池。”   赵隐年攥了攥拳,谢过太后,大步朝梅园外走去。   刚入了狭窄宫道,见附近无人,赵隐年便猛地发难,用藏在袖口的金簪,插进了身后那两位准备送他回摄政王府的宫人的喉咙。   随后飞身跃起,上了宫墙,正犹豫着该朝凤栖宫而去,还是该朝承明殿而去,不远处便飞来一只棕背小伯劳,拍着翅膀,落在了赵隐年肩头。   赵隐年此刻无心搭理这不知因何而来的鸟,抬手便准备将其轰走。   小翠却飞上了赵隐年的头顶,扯着赵隐年的发丝,朝承明殿方向振了振翅膀。   赵隐年扬眉:“承明殿?”   小翠叽叽喳喳叫唤两声,松开赵隐年发丝,朝承明殿方向飞了飞,又回头看向赵隐年。   神色间表明的意思很明确,浅显易懂,让赵隐年跟着它。   这种时候,赵隐年虽然觉得听只鸟指挥很邪门,但也顾不了太多,怕耽误了时间,只能跟着小翠,一路朝承明殿而去。   他躲过巡查侍卫,来到承明殿,却见萧寂寝殿内一片漆黑,无一盏烛火亮着。   心里刚琢磨是不是被这鸟骗了,就见那鸟挥着翅膀,朝承明殿偏殿而去。   而偏殿里,的确正见有烛火摇曳。 第531章 小皇帝,嘿嘿嘿(二十一)   往日里,承明殿中值守的护卫不少,但主要集中在前殿和主殿,偏殿原身曾下过令,不必派人值守。   赵隐年从墙头轻轻落下,见那鸟儿落在窗边,走上前去,看着屋内摇曳的烛火,却突然生了一丝怯意。   他怕看见自己难以接受的画面。   但尽管如此,赵隐年的行动却并未因此变得滞涩。   脑中的想法瞬息万变,人却到底还是轻轻推开窗户,进了偏殿。   入眼便是鸳鸯戏水的屏风,地上散落着几件衣衫,大红色的床帐之后,隐隐传来女子的呜咽声。   寝殿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香气,让赵隐年大脑一片空白。   他攥紧了手心,对太后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   他大概是来晚了。   但这并非萧寂的错。   赵隐年依旧无法验证过去萧寂是否有碰过后宫这些女人,但无论过去如何,从萧寂和自己在一起以后,萧寂的确从未传旁人侍寝过。   哪怕这段时日,两人不见面也不交流,谁也不搭理谁,萧寂也不曾再踏足过后宫。   无论哪位娘娘,以什么样的由头求见萧寂,都通通被拒之门外。   明明赵隐年已经在陈公公的开导下,在慢慢说服自己了。   过去的事,发生在他和萧寂在一起之前,赵隐年即便心里膈应,也会尽可能让它过去。   但说到底,赵隐年骨子里还是霸道,占有欲极强。   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前一晚还和自己亲密无间的人,隔日便与他人同榻而眠做尽苟且之事。   都怪太后。   赵隐年眼底充血,脸色铁青,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转身离开,还是干脆直接杀了皇后,再跟萧寂同归于尽之时,身后突然响起自己的熟悉的声音。   “摄政王这个时辰不该是在梅园宴饮,与未婚妻尺素姑娘把酒言欢吗,偷偷闯进朕的寝宫,是何用意?”   赵隐年闻声,猛地回头,看见了站在屏风边上,穿着整齐,面色平静又带着一丝红晕的萧寂。   萧寂看着赵隐年泛红的眼眶,蜷了蜷指尖,并未上前。   赵隐年张了张口,看了眼那张被红色床帐遮挡住的大床,说不出话来。   萧寂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玉瓶丢给赵隐年,淡淡道:   “这屋里点了幻香,解药。”   赵隐年打开玉瓶,将里面的小药丸吞了下去,又将玉瓶还给萧寂。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丝苦涩,让赵隐年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以为.......”   “以为我中了太后的套,眼下正在这榻上和别的女子翻云覆雨。”萧寂接话。   赵隐年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萧寂看着他:“眼下瞧见了,大可放宽心回去陪岳尺素了。”   赵隐年今日本就心绪不佳,又喝了不少,更是听不得萧寂这般阴阳怪气,听着皇后还在不远处的床上哼哼唧唧,赵隐年咬牙道:   “她这里可能离得开人?”   萧寂嗯了一声,还没等开口,就被赵隐年一把扛起,跳出了窗外,顺着墙头,翻回了主殿,打晕了值守在主殿后窗的守卫,将萧寂扛回了熟悉的寝殿。   他将萧寂丢在窗边软榻上,才继续道:   “我本就不曾打算娶岳尺素过门,不会与她有什么子嗣,更不会帮着太后来混淆皇室血脉坑害于你,但我总需要时间去考虑,去验证,这些天我日日寝食难安,你呢?日日潇洒快活,可曾将我放在心上?”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尾声都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萧寂抬眉看着赵隐年:“你就知道我心里也日日潇洒快活了?王爷把控朝政多年,看事也只看得到表象吗?我若不想法子先出手打压了太后,你如何会信我与你在一起不是为了拉拢利用?”   “先娶了,子嗣之事,届时我会想办法。”   “赵隐年,此话当初究竟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   他语气冷漠,毫无起伏波澜。   赵隐年被翻了旧账,一时哑然。   他的确从未有过娶岳尺素的心,但当时他满脑子都是萧寂的三宫六院,心里计较公平,便口不择言说了那样的话。   眼下当真是悔不当初又无法反驳。   性子使然,看着萧寂冷漠的态度,嘴硬了一句:“陛下那么多妃嫔各个有地位有名分,我与你之间,又算得了什么?”   萧寂被这一口锅压得前所未有的心累。   看着赵隐年梗着脖子跟他嘴硬的模样,体内一阵气血翻涌,心脏剧烈绞痛间,喉间一阵腥甜,对着赵隐年便喷出一口血来。   星星点点溅在赵隐年小腹处。   赵隐年脸色顿时一阵苍白,几步飞奔至床边,从枕头下掏出萧寂的药,颤抖着手倒出药丸塞进萧寂口中将人抱紧在怀中。   较劲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吻着萧寂的额头,只剩道歉:   “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不该不信你.......”   若是赵隐年真的将三宫六院的事当做过不去的坎,将萧寂气成这样便也罢了。   但这事,其实只能三七开,三成是对萧寂那些有名有份的妃嫔心怀芥蒂,剩下的,他自己心里明镜,无非是因为要迷惑太后双眼罢了。   眼下赵隐年后悔地恨不得猛抽自己两个耳光。   明知萧寂身子不好,明知萧寂所为都有隐情,今日也亲眼所见确有幻想存在,却还是口不择言跟萧寂较了这没用的劲。   疼痛从胸腔蔓延,小腹在跟着抽搐,喉咙如针扎般让萧寂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隐年当真慌了手脚,一下下顺着萧寂的背,一遍遍亲吻过萧寂染血的唇瓣:   “我去叫太医,阿寂,你别吓我,以后我都信你,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我......”   萧寂不想听这些。   他的确没什么共情能力,但对方是隐年,是他一路走来风风雨雨,无数次重逢,无数次相爱,有无数次白头偕老的爱人。   他总会在争执之后,尝试着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换位思考。   若是萧寂自己没有记忆,看着隐年三宫六院妃嫔无数,又是如此你死我活的立场,他不见得心眼就能比赵隐年大出去多少。   以萧寂的性子,指不定还会说出什么更往人心里塞冰碴子的话。   生气归生气,责怪倒是不至于。   他抬手捂住赵隐年的嘴,示意他少说两句,让自己清静清静。   许久,药生了效,那阵钻心的痛苦才逐渐缓解下来。   萧寂额头沁出一层冷汗,抬手掐住赵隐年的喉咙:   “让我缓缓,你自己来。” 第532章 小皇帝,嘿嘿嘿(二十二)   小别胜新婚。   多日未见,两人又都憋着气,较着劲。   不曾宣之于口的思念和心结解了大半的畅快,让两人都带着宣泄般的疯狂。   赵隐年不敢随意开口,怕惹了萧寂又让萧寂犯病。   但偏偏萧寂却不肯放过赵隐年,拿捏着他的命门,喘着粗气问他:   “王爷可能分得清自己是否中了幻香?”   赵隐年看着萧寂近在咫尺的脸,目光涣散,指甲都陷在萧寂背后的皮肉中。   无论是自己指尖用力的酸涩,还是萧寂带给他的,或是疼痛,或是畅快,甚至是萧寂身上的气味还是在他耳边的喘息声,都无比清晰真实。   萧寂见他不开口,落在他下唇上的吻就带上了惩罚意味的撕咬:“说!”   赵隐年舔吻着萧寂的唇,抽空应声:“分得清......”   萧寂便继续问他:“可能想得明白我是否在利用你?”   萧寂实在太不做人了。   赵隐年不明白萧寂为何能在心疾发作后还这样禽兽不如,停又停不得,躲又躲不开,胡乱地摇了摇头,表示知道萧寂并非是在利用他。   但萧寂却故意道:“分不清,好。”   他换了姿势,居高临下看着赵隐年:“我会让你分清楚的。”   .......   整整一夜,死去活来。   天光乍亮之时,赵隐年才得以喘息,由着萧寂打了热水,帮他将满身混乱擦洗干净。   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赵隐年哑着嗓子开口:   “若非弑君之罪牵连九族,我必跟你同归于尽。”   萧寂做尽了祸害人的事,便乖巧无害地缩进赵隐年怀里,吻着他的锁骨:   “是吗,王爷威武。”   赵隐年觉得萧寂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   冷冷清清又平静无比地说出一些捅人刀子的话。   又总有无数让人无法反驳的借口。   赵隐年自幼习武,身强体壮,即便是真被捅了刀子,也能面不改色将伤口捂起来不让人发现。   但昨夜,他却没少说出求饶的话。   可萧寂都当做没听见,之后还理所当然道:“我无非是想让王爷再分清楚明确些,王爷究竟是否中了幻香,以防日后想起来又要翻我的旧账。”   赵隐年气归气,但“温香软玉”在怀,又舍不得真将萧寂踹下床去。   幻香的事算是解决了。   但还有很多事尚未说清,该说的还是得说清楚。   赵隐年吻了吻萧寂的发顶:“我自知国公府这些年来身为太后左膀右臂,没少做祸乱朝纲,对你不利之事,但赵家毕竟是我家,还请皇上将来料理完了朝中之事,能留家父性命。”   站在君臣角度,此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容忍迫害了自己这么多年,将自己当做傀儡操控的幕后黑手于世间潇洒度日。   赵隐年说出这话的时候,心中无比忐忑,也知道自己是在拿自己和萧寂之间的感情绑架萧寂。   萧寂贴在赵隐年怀里,声音里染了丝困倦:“那便看王爷如何将功补过,如何哄朕开心,弥补国公府的罪孽了。”   赵隐年收了收手臂,想再说些什么,为国公府找补,却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一句能替国公府澄清的话来。   一边是萧寂,君臣之忠,爱人之义。   一边是赵国公府,父子之孝。   若难两全,赵隐年恐怕最终无论是为了良心,还是为了孝之一字,都会选择替父受过。   萧寂感受到赵隐年的心不在焉,就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直接堵死了赵隐年的路:   “你若是死了,我必抄了国公府,日日鞭赵国公的尸。”   这话若站在两口子的角度,的确过分,但站在君臣角度,又实属正常。   萧寂不再逗弄赵隐年惹他难受,轻声道:“放心吧,我总不会让你难做。”   没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赵隐年明白,萧寂这是松口了。   虽是他想要的结果,却又再一次让赵隐年被愧疚所笼罩。   他心疼地吻了吻萧寂的额头:“谢陛下仁慈。”   萧寂道:“我并非仁慈,不过是为了你罢了。”   立场的事,萧寂做了让步,只要保得住赵国公府,赵隐年便知足了。   但解决了这件事,却还有一件事,赵隐年心里惦记着,萧寂心里也有数。   既然已经和好,没必要再继续卡着,让两人之间始终绑着心结。   “还有什么要求?”   萧寂问赵隐年。   赵隐年不想再提,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得寸进尺,抿唇道:“只求陛下身体康健,大沧国泰民安。”   萧寂嗤笑一声,虽没言表,但赵隐年却听懂了,这是说他冠冕堂皇。   赵隐年吸了吸鼻子:“臣的确这般祈盼。”   萧寂嗯了一声:“王爷大义。”   说完,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还望王爷将来莫要再因为已经发生过的事,来找朕的麻烦。”   其实说白了,无非就是后宫那点事。   赵隐年眼下刚得了萧寂许诺,会放国公府一马,心里算是松了口气,后宫的事,他虽然介意,但在此时此刻,赵隐年觉得,只要萧寂将来别和那些个嫔妃搅和在一起,虚名罢了,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而且身为帝王者,自古以来又有哪个不是三宫六院,佳丽成群?   这很正常。   但他沉吟许久,到底还是问了一句:“陛下过去不曾与嫔妃亲近,可是因为本就好龙阳,不喜女子?”   萧寂淡淡道:“若我只是好龙阳,何苦非要与王爷纠缠不清?”   宫里宫外男人一大把,不说旁人,便是已然北征而去的温浔温小将军,相貌气度就都不赖,萧寂要是只是单纯好龙阳,选谁不好,偏偏要啃赵隐年这块硬骨头。   赵隐年明白萧寂的言下之意,想到早先好几次,萧寂都提过到他一大把年纪了,心气又跟着不顺,不乐意道:   “陛下这意思,是嫌我年纪大了?” 第533章 小皇帝,嘿嘿嘿(二十三)   萧寂是不会承认的。   因为他几次故意开口挑事,本意也并非是真的在意赵隐年的年纪。   说句常人难以理解的话,莫要说赵隐年如今不过而立,就是萧寂风华正茂,而赵隐年年逾花甲,在萧寂眼里看来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他轻笑出声:“并未,我当初,不过是气你不爱我罢了。”   赵隐年一愣。   第一次从萧寂口中听到“爱”字,只觉得虚幻,看着萧寂带着笑意的眸子,抬手按在萧寂脑后,指尖插在萧寂发丝之中,又轻轻吻了吻萧寂:   “我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真心跟我好,我恐怕接受不了你今日与我缠绵,明日又宠幸旁人,萧寂,我知道你是帝王,将来总归是要要子嗣的,这很难......”   他想说,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应该会辞官,会离开京城,离开萧寂,最好老死不相往来,谁也不要再见到谁。   但此时抱着萧寂,吻着萧寂,呼吸着萧寂身上熟悉的气息,赵隐年那后半截话便卡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无法顺着嗓子眼挤出来了。   这种像是威胁的话,在这利益至上的皇城之中听起来实在太幼稚太好笑了。   萧寂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他在计较些什么,手按在赵隐年腰间轻轻揉按着:   “我不需要子嗣,过去那般处境我尚且不曾宠幸过旁人,如何有了你,又要去做那样的事?”   赵隐年得了萧寂许诺,心里便踏实,和萧寂额头相抵,觉得面前这人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就在抱着萧寂昏昏欲睡之时,萧寂却突然开口道:   “昨日你离席后,岳尺素也离了席,应当是去找你了,所以,后来岳姑娘人呢?”   折腾了一晚上,赵隐年被萧寂这一声从睡梦边缘拉回现实,伸手在萧寂苹果上拧了一把,困倦道:   “晕倒在宫道上了。”   萧寂淡淡:“大雪天,若是夜里无人发现,待日出之时,怕是要冻死在宫道上了。”   赵隐年知道萧寂是在故意找事。   用力将人往怀里搂了搂:“我回了梅园后,见你不在,知道必是太后动了手脚,借口回府之时,太后派了两人跟着我,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这两人,被我杀了,用的,是岳尺素的发簪,和岳尺素,在相连的两条宫道上。”   眼下,岳尺素的发簪,还插在其中一人的喉咙里。   从昨日梅园献舞,便不难看出,岳尺素身上是有点功夫的。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中了招的赵隐年会突然对她出手,没有一丝防备,才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就被赵隐年打晕在地。   要杀两个宫人,实在正常不过。   这事,真查起来,是没有逻辑的。   甚至是个有脑子的人,都能联想到赵隐年身上。   毕竟无论是岳尺素,还是那两个宫人,都和赵隐年脱不开关系。   但包括太后在内,没人会因为两个宫人的死,去想不通的找摄政王的麻烦。   这就是皇权。   跟错了主子,奴才的命,堪比草芥。   赵隐年见萧寂不说话,又道:“你关心她作甚?毕竟是太后嫡亲的侄女,久久见不到人,太后自然会派人去找的,死不了。”   萧寂道:“我怕王爷担心,毕竟是王爷的未婚妻。”   赵隐年就知道。   他就知道萧寂不是想不明白其中道理,这么问,分明就是故意找他的茬。   “天都亮了,望陛下体恤,让我歇歇,莫要再说些没用的屁话了,行吗?”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因为萧寂的拈酸吃醋觉得受用。   萧寂也没计较赵隐年大逆不道的混账话,拍了拍赵隐年的背,示意他睡他的觉。   萧寂在赵隐年睡着后,闭目养神了片刻,便起床,穿戴整齐,去了前殿。   喝了两杯茶,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很快便等到了从外面匆匆跑进来的孔应。   “陛下,太后娘娘一个时辰前,找到了死在外面的宫人,还有昏迷不醒的岳姑娘,派人去了摄政王府。”   萧寂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王爷昨夜没回王府,太后没寻到人,去了赵国公府,现下赵国公已经准备入宫,去面见太后了,可要知会王爷一声?”   萧寂放下茶盏站起身:“王爷昨夜睡得晚,莫要折腾他了,让他歇着。”   说罢,便大步朝殿外走去。   孔应紧随其后:“陛下这是要上哪去啊?”   萧寂道:“宁寿宫,见见朕未来的岳丈。”   承明殿到宁寿宫的距离,到底是比赵国公府近不少,萧寂先赵国公一步来到了宁寿宫。   天色尚未全亮,他一身玄色华服,迎着风雪出现在宁寿宫门口时,长发未束,飘散在脑后,背着天光,悄无声息地如同索人性命的鬼怪,吓了心事重重的太后一跳。   待看清了来人,太后方才险些从嗓子眼吐出来的心才咽了回去,一手捂在胸口,一手捏了捏眉心:   “皇上怎么这么早便来了?也不传人通报一声。”   萧寂站在太后面前,脸色木然,语调冰冷:“给母后请安。”   说罢,便坐在了太后对面,神色间带着挑衅的审视。   灌酒下药之事,太后心知肚明,她也知道萧寂心知肚明,但明面上还是装作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对萧寂道:   “皇上瞧着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萧寂便扬起了唇角:“醉意上头,佳人在怀,谈不上休不休息。”   太后闻言,只当萧寂说得是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早日诞下嫡长子,为大沧稳固根基。”   萧寂突然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太后不知道萧寂在笑什么,只觉得萧寂的笑声越听越是瘆人。   许久,萧寂突然敛了笑,对太后道:“母后,您老了。”   太后一愣,眉眼间刚刚还为数不多的和缓神色尽数消失,秀眉蹙起:“皇上可知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萧寂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您近日可照过镜子吗?可曾数过,这皱纹,又多了几条?” 第534章 小皇帝,嘿嘿嘿(二十四)   这边,太后尚未来得及反应萧寂这番挑衅为何意,另一边,便有宫人进门,躬身小声道:   “太后,赵国公来了。”   一朝国公,当着一朝国君的面,与太后私下会面。   这事儿,虽早已心照不宣,但摆在明面上,却到底是古怪了些。   太后暗示萧寂:“皇上面色不佳,早些回去歇着吧,哀家这里不必总来请安。”   萧寂却当听不懂:“闲着也是闲着,叫人传了早膳来吧,儿臣陪母后一起用。”   正说着,门外便踏进了一位器宇轩昂,身形魁梧的男子,看面相,和赵隐年有三分相似,但轮廓和眉眼却比赵隐年更加硬朗凌厉。   赵国公看见萧寂时,也不禁愣了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行礼问安:   “臣,见过皇上,给太后请安。”   太后这边尚未发话,萧寂便喧宾夺主:“赵国公一大清早,天还没亮便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这事,就很难说了。   难道要说,太后给萧寂和赵隐年都下了药,想要让两人大概同一时间都有了孩子,然后再想法子混淆皇室血脉。   结果萧寂倒是听话,老老实实跟皇后走了,赵隐年那边却出了岔子,护送他回府的人死了不说,他自己人也没回去,眼下还下落不明。   赵国公看了太后一眼,又躬身对萧寂道:“回皇上的话,臣并非是有要紧事,只是听闻太后近日凤体欠佳,准备了些药材,特意送进宫来。”   萧寂了然:“不愧是少年情谊,还要劳烦赵国公这一大清早亲自跑这一趟,什么药材?可否拿来让朕瞧瞧?”   赵国公面不改色:“已经叫人拿去库房了。”   萧寂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国公和太后之间的话题也无法进行,只能冠冕堂皇地说了几句表示关怀的话,便准备起身离开。   只是在他告退的话还没说出口之前,萧寂便说了一句:“宁寿宫到底是后宫,外臣入后宫于礼不合,以后,国公爷还当多注意些。”   说罢,他回头看了眼太后:“母后身子不好,便少操些没用的闲心,宁寿宫安逸,好好养病,过些日子,儿臣再来看您。”   太后眯了眯眼,袖口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没说话。   萧寂也不指望她说些什么,只对赵国公道:“走吧,朕送国公爷一程。”   赵国公和太后对视一眼,应了声是,跟着萧寂出了宁寿宫。   一路上,萧寂都不曾开口。   他一路将赵国公送到了宫门前最后一条宫道,才站住了脚步。   “国公爷是聪明人,不久前朕曾与摄政王谈心,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他明白,你可明白?”   近日朝堂之上的风波不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后屡次失势,却连头绪都摸不着。   赵国公知晓此事也曾暗地里调查过,却都被拒之门外,各家如今都是谨言慎行,非必要时刻,许多人连门都不出了。   找不着证据,又无从下手收拢人心,就连亲儿子似乎都已经开始倒戈了。   赵国公看着萧寂,觉得与当年刚刚继位时的孩子相比,当真是无比陌生。   他道:“陛下英明,当知道这朝堂之上,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很难回得了头了。”   萧寂淡淡:“国公爷走的并非朝堂之上的路,而是偏门左道,及时回头,尚且还有退路可循。”   赵国公不信萧寂所谓的退路。   自古以来,朝臣一旦选定了立场,若是一条路走到黑,万一搏对了,便是享不尽的权势富贵,但若是当墙头草,来回摇摆不定,便注定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太后的确老了。   没有了当年先皇在位时的雷厉风行,果决狠辣。   这两年甚至已经不如前些年那般耳聪目明了。   赵国公与萧寂身量相仿,直视萧寂眼神之时,不禁生出一丝恍惚:“臣恐怕,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换做旁人,萧寂必定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这般执迷不悟,便随着岳太后一起去皇陵为先皇效忠罢了。   但赵隐年才刚刚求过萧寂。   萧寂道:“过往之事,朕不欲追究,只愿国公爷能明事理,识时务,辨局势。”   赵国公不知道萧寂这番话,是真是假,他也不知道萧寂为什么要特意将他送到这儿说出这番不明是警告还是劝导的话。   他问:“为何?”   萧寂也不瞒他,直言道:“为了不让隐年伤心。”   赵国公闻言,瞳孔一阵收缩,久久未能说出话来。   萧寂也没跟他多解释自己与赵隐年之间的关系,事到如今,话已至此,已经算是打开天窗了。   他看着赵国公,神色平静:“太后老了,按理来说,国公爷与太后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待太后百年,赵国公府也当陪她老人家一程,但可惜,国公爷有个好儿子,深得朕心。”   说完,没再等赵国公开口,便转身朝承明殿而去。   留下赵国公一人,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而另一边,赵隐年在萧寂走后不久,也起了身。   昨夜他没回王府,太后知晓,必定会与赵国公通气,赵隐年对萧寂的去向有所猜测,却并不想参与其中。   萧寂会解决的。   而他起这么早,也是另有缘由。   在偏殿睡了一夜,前半夜欲仙欲死,后半夜睡着如同鬼上身一般疲倦,浑身无力的皇后醒来时,便发现萧寂早已不在偏殿之中。   这和过去一样。   萧寂从不让妃嫔在萧寂自己的寝殿里过夜,也不去后宫,只让人留在偏殿。   而每每早上起来时,萧寂也都不在偏殿之中,冰凉的床上没有任何温度,像是早就离开了。   皇后习以为常,正准备回凤栖宫,找太医看看,便看见主殿内有宫人端着碗盘来来往往。   她本想着去向萧寂请个安,说几句话,促进促进感情,谁知一踏进主殿的门,便看见了只着中衣,身上还披着萧寂大氅的摄政王。   而此时赵隐年半敞着的衣襟之下,皮肤上还露着星星点点的青紫痕迹,一看,便是一副酒足饭饱的餍足模样。 第535章 小皇帝,嘿嘿嘿(二十五)   赵隐年位高权重,有才华,有谋略,文武双全,相貌更是人中龙凤,在京中也算是无数贵女芳心暗许的对象。   众所周知,他年已而立,却至今不曾娶妻生子,可眼下他身上那些痕迹,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此前不久,必是经历过一场让人光是脑补一二便忍不住面红耳赤的情事。   身在帝王寝殿,坐于帝王之位,身着帝王之衣。   若非不是因为赵隐年已经大逆不道到活腻歪了,就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经过萧寂所默许的。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国君主,会默许摄政王放肆到如此境地?   四目相对,皇后脑海中下意识便想起,方才起床更衣之时,自己身上,可谓是干干净净,毫无痕迹,而过去几次和萧寂为数不多的“亲密”,也同样,从来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若非每每隔日醒来身上都带着酸痛,似乎前一夜和萧寂之间的种种,都仿佛是做了一场梦。   “摄政王。”   皇后回神,对摄政王颔首。   按理,赵隐年是该向皇后见礼的。   但赵隐年却只是慵懒地倚在椅背上,也同样对着皇后颔首,不咸不淡道:“见过娘娘。”   皇后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既然已经碰上了,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摄政王昨夜,是留宿在承明殿吗?”   赵隐年点头,表示承认,却并未作出任何解释。   皇后不好明着问什么,又道:“王爷可见到陛下了吗?”   赵隐年想了想:“陛下出去了,大概一个时辰前。”   赵隐年看起来便是一副刚睡醒不久,人都还处于涣散状态的模样,他能知晓萧寂一个时辰前便出去了,要么,是听宫人说的,要么,便是萧寂走的时候,他就知道。   帝王寝殿,按理说,除了妃嫔之外,不会留任何人在此过夜。   依萧寂的吩咐,就连皇后来了,也只能歇在偏殿,昨夜便是如此,那么赵隐年如果是在承明殿留宿的话,便只剩下萧寂自己那间不许人踏足的寝殿可住了。   皇后瞳孔一阵收缩。   眼下场景虽诡异万分,但都只是推测,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皇后在片刻慌神后,又很快冷静下来,不动声色道:“王爷慢用,本宫先回去了。”   赵隐年淡淡:“雪天路滑,娘娘慢走。”   皇后又抬眉看了赵隐年一眼,转过身,仪态端庄地离开了承明殿。   赵隐年喝了口茶,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才起筷,不紧不慢地用起了早膳。   而看在一旁的陈公公眼里,只觉得方才,赵隐年才像是后宫之主,帝王正宫,摆足了架势,在向那些争相邀宠的妃嫔宣誓主权,让人看清楚,谁才是这承明殿第二个真正的主子。   一夜纵情,赵隐年虽然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但许是累过了头,胃口却算不上好。   再想着萧寂后宫那一大群莺莺燕燕,又多少还是有些倒胃口,一桌子精致丰盛的早膳,没用几口,便又放下了筷子。   萧寂回到承明殿时,正巧碰上皇后出来。   两人遥遥相对,皇后便止住了脚步,待萧寂走到近处,行礼道:“臣妾见过皇上。”   萧寂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连步伐都未曾停下来,便径直与皇后擦肩而过。   寒风跟随着萧寂,吹动了皇后的鬓发,也吹进了皇后心里。   她想伸手抓住萧寂的衣袖,但身为皇后的体面端庄却不允许她这么做,她攥紧了拳头,站在承明殿外,许久,才迈开步子,朝凤栖宫而去。   这深宫里之中,都是可怜人。   但这份可怜,又何尝不是她们自己和家族的选择。   并未在萧寂心里掀起任何一丝涟漪。   他大步走进前殿,便看见赵隐年坐在他平日里常坐的椅子上,无精打采地对着一桌子早膳发呆。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萧寂进门,脱了身上沾了雪的外衫,便有宫人拿了新的外衫,递给萧寂。   萧寂换了衣服,站在距离赵隐年三尺之遥的地方,跟他说话。   赵隐年道:“你走了我便醒了,左右也是睡不着,不如在这儿等你。”   萧寂看着他有些恹恹的神色:“可是哪不舒服了?”   赵隐年摇摇头,许是昨晚多少中了些药,他除了正常的腰酸屁股痛,还稍有些无力和疲惫之外,其余倒是没什么强烈的不适。   “没有,顺便送送皇后娘娘罢了。”   赵隐年知晓萧寂对皇后无情,也不曾与其发生过什么亲密关系,昨夜与萧寂翻云覆雨之时,尚且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但真的面对着有着萧寂“妻子”名分的人站在他面前时,他心中却依旧并非古井无波。   难免,便说了句酸话。   萧寂闻言,扬了下眉梢,站在原地没动:“这是又不开心了?”   赵隐年否认:“并未。”   萧寂还是没动。   赵隐年见状,问了一句:“陛下杵在那儿作甚?”   萧寂看着他:“外面天冷,我刚回来,寒气重,暖和暖和,莫要将寒气过给你。”   赵隐年身子结实,并不畏寒,闻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椅:   “坐过来,我不冷。”   萧寂便挨着赵隐年坐了下去,赵隐年将身上的大氅展开,将一大半搭在萧寂身上,又伸手握住萧寂冰凉的左手,问他:   “可还顺利?”   萧寂嗯了一声,就着赵隐年用过的茶盏,喝了口茶:“时候差不多了,你父亲那边,便看他能不能想得明白了。”   赵隐年陷入沉思:“可会出岔子?”   萧寂偏头看了他一眼:“安心吃你的饭,若是出了岔子,你且给我陪葬便是。”   赵隐年歪歪头,靠在萧寂肩上:“我饱了。”   他说饱了,萧寂也不强迫他多吃,拿起赵隐年用过的筷子,自顾自用起早膳。   不似帝后,不似君臣,仿佛寻常百姓家一对恩爱佳偶。   候在不远处的孔应和陈公公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收好目光,低下头。   萧寂用膳的时候很安静。   赵隐年就倚在他身边不声不响陪着。   待萧寂吃饱喝足,放下筷子,赵隐年才开口道:   “你待如何收场?可用我帮忙?” 第536章 小皇帝,嘿嘿嘿(二十六)   萧寂看着赵隐年:   “太后这些年,对你应当还是不错的,你能下得去手吗?”   赵隐年一提到这种事,便觉得木然。   他手中能握些实权,也无非是因为他与太后立场相同,又占着国公府嫡子身份而已。   若有朝一日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损害了太后的利益,第一个被铲除的,就会是他。   “什么叫不错?都是棋子罢了。”   萧寂伸手摸了摸赵隐年的脑袋:“不必了,这些年你也辛苦,该歇一歇了。”   若是心中只有权势利益,赵隐年听到这话,只会觉得萧寂现在是要剥他的权了。   但赵隐年却只因此松了口气,仿佛终于将偷来许久,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给了失主。   从这一日起,赵隐年就突然摆烂起来,王府也不回了,整日就跟在萧寂身边,不是在御书房,就是在承明殿。   早先那一堆又一堆摆在赵隐年桌上的奏折,也回到了萧寂桌案上。   赵隐年开始看杂书,看话本子,闲来无事去钓钓鱼,而萧寂便开始没日没夜处理朝政。   早先七日一次的朝会,变成了隔日一次。   赵隐年依旧立于君侧,只是人却时常在发呆,无论朝臣与他说什么,他都只道:“全凭陛下做主。”   这种万事不用过脑子的感觉,让赵隐年无比享受。   朝堂之上都是人精,看出了萧寂和赵隐年之间绝对是有些猫腻的,而赵隐年显然,也开始放权,将手中势力移交回给萧寂了。   旁人都只当是萧寂和赵隐年之间达成了什么共识,但只有皇后知道,萧寂和赵隐年之间,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而更让皇后焦虑的是,距离上次侍寝已经过去了月余,期间除了除夕宴之外,她再没见过太后的面。   就连去请安,也被拦在门外,宫人只说太后娘娘凤体抱恙,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而她日日找太医把脉,直至昨日,太医依旧是摇头,告诉她,她尚未怀上龙嗣。   入夜。   赵隐年半躺在萧寂的软榻上,脑后垫着两个小靠枕,身上盖着张毯子,手里拿着本四海志异录,看着看着就自顾自发出一阵轻笑。   萧寂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伸手将赵隐年手里的杂书抽出来丢在一边,又塞了本奏折给他:   “你干点正事。”   赵隐年不怎么乐意,冠冕堂皇道:“后宫不得干政。”   萧寂气笑了:“我是剥你权了,还是剥你位了?”   赵隐年嗐了一声:“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摄政王都是虚名,我不过是陛下一无名无分的外室罢了。”   话刚说完,萧寂便突然抬手捂住胸口。   赵隐年见状,心头一紧,一脚将那本四海志异录踹飞出去,将萧寂搂进怀里:“怎么样?心疾又发作了?”   萧寂淡淡:“尚未,但快了。”   赵隐年便立刻老实了,当即起身,将萧寂抱进软榻里侧,朝陈公公要了一盏蜜饯,给萧寂盖好小毯子,又从地上捡起那本飞出去老远的《四海志异录》,塞进萧寂手里。   然后便开始坐在萧寂身前,接过了萧寂的工作,开始处理那些个烦人的政务。   时不时还得回头看萧寂一眼,问他:“怎么样,好点了吗?”   萧寂伸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好多了。”   消停了没多一会儿,守在门外的孔应便匆匆进来,看了看赵隐年的脸色,躬身道: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萧寂摆手:“不见。”   孔应便又匆匆跑出去打发皇后。   可这样的事,从这一日起,便不再是偶然,而是变成了常态。   今日是皇后,明日是贵妃,后日是淑妃,大后日是德妃,夜夜都有人求见,但碍于这些妃嫔背后都有些母家庇佑,萧寂也不能只是因为求见就将人如何,只能次次都是两个字:   “不见。”   而在一日夜里,赵隐年和萧寂正在翻云覆雨之时,孔应又一次站在寝殿外汇报有妃嫔求见之时,赵隐年好事被搅也终于爆发了。   “要干什么?她们到底要干什么?”   萧寂趴在赵隐年身上闷笑出声,赵隐年更是烦躁,一脚将萧寂蹬开:   “你那些有名有份的妻妾,来找你邀宠,不行你去一趟呢?莫要让她们日日来烦我。”   赵隐年忍了很久了。   明知没什么,但那些女子怀着什么心思,赵隐年却一清二楚,这种自己的宝贝一直被有名分的人惦记的感觉让他烦躁无比,再听着萧寂不咸不淡的轻笑,火气上来简直恨不得掐死萧寂。   萧寂一见他发火,脸色就是一白,躺在一边,蜷缩起来,手又开始捂胸口。   赵隐年又立刻气焰全熄,放轻语气询问萧寂状况。   萧寂便趁机重新压制赵隐年,一边吻他,一边轻声道:“莫要吃那用不着的飞醋,如今后宫,你最大。”   赵隐年冷笑一声,说什么都不肯再让萧寂得逞,直接穿好了衣衫,对门外喊道:   “宣太医。”   萧寂哑然:“你找太医作甚?”   赵隐年这些时日已经被萧寂这一出拿捏了无数次了。   但凡萧寂有求于他,或是心虚,或是赵隐年要发脾气,萧寂就是这一出。   “我担心你今日发作频繁,不是好现象,还是叫太医看看,我才安心。”   萧寂便抿唇不再言语,坐在床边,乖巧地任由赵隐年给他穿好衣服,等着太医过来。   萧寂有心疾,太医院的人是知道的,为防万一,每日都有值守的太医,就候在承明殿外,被传唤后,不过半盏茶时间,便匆匆忙忙提心吊胆跑进了内殿,一个滑跪,抓住萧寂的手腕,便开始号脉。   许久,太医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心疾之事,无甚大碍,只是......”   太医的心是落回去了,但听见只是二字的赵隐年,心却突然悬了起来:   “只是什么?”   太医看了眼萧寂,又看了眼赵隐年,抿唇道:“王爷稍安勿躁,不知微臣可否给王爷也号上一号......”   赵隐年眉梢一挑:“本王无碍。”   太医看着赵隐年颈间隐隐约约的斑驳红点,没理会赵隐年,伸手便抓起了赵隐年的手腕,一阵摸来摸去后,松开了赵隐年。   提笔,开了张方子,交给身后另一位年轻的太医:“去抓药,两份。”   赵隐年眉心一跳,夺过那张方子看起来。   越看,脸色越是古怪,逐渐,整个人连着脖子带着耳根都红了个透。 第537章 小皇帝,嘿嘿嘿(二十七)   太医开完了药,便离开了承明殿。   孔应看了看赵隐年,又看了看萧寂,躬身退出门去,将门关紧。   萧寂看着赵隐年泛红的耳根,问他:“什么药?”   赵隐年轻咳一声,他不懂医,不知道那些个药材凑到一起具体是干什么的,但分开来,却能看得出,其中有去火的,也有温补的。   药量不大,应当问题也不大。   但他这人言语之上向来内敛,不好意思直接跟萧寂说,两人许是纵欲过度了,只能红着脸赖萧寂:   “你就不能矜持点,节制点吗?”   萧寂便不吭声了,脱了衣服,直挺挺躺回床里面,一动不动。   赵隐年还是觉得有些燥热,对萧寂道:“你先睡,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说完,便出了寝殿。   他现在口渴得很,想喝一口冰凉凉的桂花米酿。   陈公公正在门外值守,看见赵隐年出来,关心了一句:“王爷,陛下近日心疾发作频繁,有无大碍?”   赵隐年摆摆手:“无碍,他拿捏我的小手段罢了。”   陈公公了然:“那就好,奴才瞧着陛下近日精气神不错,心情也好,除了政务上勤勉些,脸色白里透红,看着就健康,您也不必太忧心了。”   赵隐年却不赞同:“如何能不忧心,拿捏我时是演的,病是真的,万一哪日是真的发作了呢?他纵是骗我一百次,我也得信他第一百零一次。”   而且萧寂那装模作样的小德行,对于赵隐年而言,与其说是骗,不如说是撒娇。   赵隐年命人拿了桂花米酿来,在门外坐了一会儿,吨吨吨大口喝了半壶米酿,才觉得舒服了些。   “那太医开的方子......”   陈公公不明所以,只是有些担忧赵隐年和萧寂的身体。   但一提这茬,赵隐年原本平和的面色就变得严肃了起来,盯着陈公公警告道:   “做好你分内的事,莫要多问。”   说罢,又站起身来,仓促地回了寝殿,反手将门关住。   他脱了衣衫,赤裸着上半身,重新上了床。   看着躺在床里侧,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之上,闭着双眼,一脸安详的萧寂,伸手摸了摸萧寂的额头。   确定手感温热之后,才松了口气,也躺了下来。   萧寂的床很大。   起初,两人中间甚至还能躺得下一个陈公公加上一个皇后。   萧寂也没睡着,听着赵隐年远远离他躺下之后,便觉得赵隐年应当是困倦了,也没作声。   萧寂本身算是一个对所有事都欲望极低的人。   但隐年不是。   隐年生来热切。   尤其是那一方面,每次看起来似乎是萧寂主动勾搭,但实则每每欲罢不能的,都是赵隐年。   方才问起那药方子的时候,光看赵隐年神色,萧寂便大概能猜到那方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他本打算着既然赵隐年有这般觉悟,他便顺势让赵隐年缓缓,养养气血。   但谁知,赵隐年刚躺下一炷香的功夫,人就开始浑身上下跟长了虱子一样,在被窝里来回扭动起来。   翻了几回身,又坐起来将身上唯一一条裤子脱了丢出去,然后靠近萧寂。   在没有等到萧寂的反应之后,又骨碌碌滚回去。   来回几次之后,赵隐年终于是忍无可忍了,伸出一根食指,照着萧寂的侧腰使劲儿怼了一下:   “你真睡着了?”   萧寂睁开眼,偏头看向赵隐年:“还没。”   赵隐年更生气了:“那你躺在那儿干什么?”   萧寂抿唇:“你不是说让我矜持点节制点吗?”   赵隐年冷笑:“所以你就当真能对我视而不见?”   萧寂哑然。   赵隐年这一世许是因为年长些,也许是因为久居高位,很少有这么情绪外放,无理取闹的时候。   但这几日就像是打开了闸门,在萧寂面前恢复了本性一般。   依照萧寂对自己相爱多年之人的了解,这种状态,一般就说明,赵隐年是饿着,还没吃饱。   于是,他只能先堵住赵隐年的嘴,将人喂饱,让他不要大半夜磨人。   至于太医那边,总归也不曾口述什么医嘱,开什么药便吃什么药就是了,都是小问题,若不是心血来潮号了脉,兴许到死,两人都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么一遭事。   这一折腾,几乎又到了后半夜。   吃饱喝足的赵隐年便也老实了下来,搂着萧寂心疼地吻他额头,问他困不困。   萧寂想说,这种虚伪至极的话以后便莫要再说了,困与不困不都那么回事,该做的事,一刻钟也少不了。   但为了不在这个时候跟赵隐年干仗,萧寂到底还是选择了闭嘴,将脸颊埋在赵隐年胸口,闷闷道:   “困,哄我。”   赵隐年便抱着萧寂一下下拍着萧寂的苹果,开始哼小调,哄萧寂睡觉。   萧寂什么时候睡着的,赵隐年不知道,情欲过后的困倦将赵隐年也淹没其中,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概是秋日。   翠绿的草木开始泛黄凋零,风一吹便四散飘洒,满眼枯寂。   大沧以玄色为尊。   赵隐年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的玄色华服。   而那华服之上绣着的,却并非五爪金龙,而是一只金丝火凤。   他抬头,看见了雕刻着凤栖宫三个字的牌匾,和牌匾之上已然片片掉落的漆。   院里一片苍凉,似是许久不曾有人来过了。   很快,画面一转,赵隐年就发现自己被绑了起来,身前站着一位同样穿着凤袍的女子,面容看不清,但神情是嘲讽中带着无尽的恶意和得意。   无数菜叶子臭鸡蛋砸在赵隐年身上,那女子就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隐年,讽刺道:   “身为男人,祸乱后宫,私穿凤袍,妄想皇后之位,赐凌迟!” 第538章 小皇帝,嘿嘿嘿(二十八)   赵隐年想说,不是的,不是他自己私自穿的,是萧寂给他的,明明萧寂答应了他要封他为后,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但他说不出话来,一张口,喉咙就像是被人用力掐住,说不出话的同时还带着莫大的压力,让他甚至想要干咳呕吐。   巨大的铡刀在赵隐年眼前挥下来,在这一刻,他依旧是想要大声呼喊萧寂的名字。   但发不出声音的绝望,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铡刀对着他的脸劈砍下来。   惊恐万分之际,赵隐年猛地睁开眼,发现萧寂的手臂正横压在自己脖子上。   他见萧寂还睡着,小心翼翼挪开萧寂的手臂,这才得以畅快地喘了两口粗气。   之后越想越生气,偷偷凑近萧寂,在萧寂睁眼之前,一口咬在了萧寂的脸蛋上。   好在萧寂睡眠浅,赵隐年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已经有了意识。   在赵隐年将他手臂挪开,并开始狠狠喘气的时候,萧寂就醒了过来,当即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觉得赵隐年必定没做好梦。   于是被咬了,也没觉得意外。   平静地睁开眼,擦掉赵隐年留在他脸上的口水,偏头看向他:“怎么了?”   赵隐年坐起身,黑漆漆的眸子哀怨地盯着萧寂:   “我刚做了个梦。”   萧寂叹了口气:“讲讲。”   赵隐年道:“皇后拿铡刀剁我的头,说我私穿凤袍,祸乱后宫。”   萧寂抬手遮了遮眼睛:“梦是反的,宝贝。”   赵隐年眯眼:“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拿铡刀去剁皇后的头吗?”   萧寂沉默片刻:“你想这么做吗?”   赵隐年只是梦赶梦,赶上了。   他虽然平等的厌恶每一个出现在萧寂后宫里的女人,但真要说用铡刀剁了谁的头,他却真没有过此类想法。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们三五不时的求见,的确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赵隐年的名不正言不顺,也的确是严重影响到了赵隐年的心态。   他周身气压有些低沉:“我有点烦了,萧寂。”   萧寂明白赵隐年的意思,抬手摸了摸赵隐年的脸颊:“说来有趣,我虽不曾昭告天下,却也不曾隐瞒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何苦你要憋闷着隐瞒着呢?”   “时机快到了,隐年,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了。”   赵隐年看着萧寂,久久没再开口。   萧寂知道,赵隐年纵是吃醋,却不会做出什么天怒人怨丧心病狂的事来,至少不会轻易伤无辜者性命。   至于其他的,若是赵隐年心里能平衡,小打小闹,宣誓主权,都是无伤大雅。   而事实也是如此,赵隐年别扭,要的无非就是萧寂的态度。   旁人于他,并不重要。   只要萧寂态度明确,便是一针见血的强心剂。   心情平和下来后的回笼觉,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萧寂不上早朝,开春后,趁着天色大好,艳阳天,赵隐年突然提起想要去放风筝。   萧寂从不扫兴。   闻言,便传人准备了东西,亲手给赵隐年做了一只大红色的凤凰风筝。   赵隐年看着萧寂手里的成品,摸着那风筝后面一条条彩色的,飘带一样的尾巴,心里高兴,面上也高兴,嘴上问道:   “为什么做一只锦鸡?有什么含义吗?”   萧寂原本微微扬起的唇角瞬间平直:“这是凤凰。”   赵隐年便也抿了抿唇:“很气派,我很喜欢,谢陛下隆恩。”   萧寂摆手:“您客气。”   做好了风筝,正是午后,风来得正好的时候。   赵隐年这个岁数,其实早已对风筝这种孩童的游戏失去了兴趣,但他就是想去。   因为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后宫的妃嫔就钟爱放风筝。   赵隐年的小心思,萧寂一清二楚,却乐得配合。   萧寂的风筝做的虽然丑,但是原理和平衡掌握的很好,赵隐年扯着风筝线跑了几步,手里的风筝便高高飞起。   萧寂握着赵隐年的手,一下下扯动着手里的风筝线,很快,那只彩色尾巴的大红“锦鸡”便在御花园上空不少风筝里,脱颖而出,稳稳当当飞到了最高处。   在另一边看着其他年纪小的妃嫔放风筝的皇后,看见了那只风筝,脸色当场大变:   “那是谁的风筝?!”   周围宫人摇摇头,都不明所以。   皇后面色难看至极:“去查,看谁这么胆大包天,逾矩至此,竟敢在后宫放凤凰!”   说罢,又突然改了主意:“本宫自己去看。”   皇后这边发了飙,附近的妃嫔们便都将手里的风筝交给了身边的宫人,聚集到皇后身边,要跟着一起去。   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议论起来。   “当真是不知所谓,皇后娘娘还在这里,竟敢私自放这样的风筝,疯了不成?”   “谁说不是?活腻了吧?故意找死的?”   “别是哪位新进宫的妹妹不知道规矩,让人坑害了。”   “不知道规矩也不是傻子,这龙凤之物乃大忌,京城三岁孩童都明白的道理。”   “各位姐姐也别太敏感了,我瞧着倒也不像是凤凰,好似只母鸡,说不准啊,误会一场。”   几人说着话,走在最后的一人怼了方才开口说话那人一肘子,小声耳语道:   “别瞎掺和,是不是误会,还不都是皇后说了算?娘娘近日心情不好,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发火,草木皆兵,莫要往上撞,少说两句。”   那人哦了一声,闭了嘴。   一行人跟着气势汹汹的皇后走到那大红风筝飞起的地方时,却并未看见胆大包天的妃嫔或不懂规矩的新人。   她们只看见向来冷静自持,威名在外的摄政王,手里正握着风筝线,仰头看着高高飞起的风筝,面上带着笑意。   而萧寂,就站在他身后,一手搂在他腰间,一手握着赵隐年牵着风筝线的手,面色平静,岁月静好。   赵隐年仰头时,身子往后靠,贴在萧寂怀里。   萧寂掐着他的腰,似是在他耳边轻语了句什么,他便笑着抬手扯了扯萧寂的脸颊。   萧寂却并不在意,偏头吻了吻赵隐年的鬓发。   旁人不知道两人在交谈些什么,只能看出两人之间的亲昵,绝非普通君臣那么简单。   但就站在两人旁边的陈公公却听得分明。   萧寂在赵隐年耳边说了一句:   “她们都来了,摄政王可满意了?”   赵隐年则啧了一声,抬手掐了掐萧寂的脸,不承认道:   “我怎么知道她们会来。” 第539章 小皇帝,嘿嘿嘿(二十九)   皇后的脚步僵在原地。   一张华贵端庄的脸肉眼可见的苍白下来。   这段时日,后宫的嫔妃在皇后的示意下,时常在夜里去求见萧寂,但无一人求见成功。   这些人也问过皇后的用意,但皇后却不曾表明。   因为这事情说起来,对于皇后这样传统守规矩的女子来说,实在是太荒唐,也太损害皇家颜面了。   眼下旁人不知缘由,但皇后却瞬间就想到了自己那日清早在承明殿与赵隐年碰面时的场景。   那时,皇后心中虽有疑虑,却不敢肯定。   眼下看着萧寂和赵隐年如此亲昵的模样,对于当初赵隐年身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的来由,就有了答案。   岑贵妃也记得,早些日子,自己在雪地里受罚之时,也曾看见过赵隐年深夜前往承明殿,翌日清早才从承明殿出来的事。   她站在皇后身边:“姐姐早就知道陛下和摄政王之间关系没那么简单了吧?”   皇后攥在袖口里的指尖发白。   料想她后宫之主,去了承明殿,也只能宿在偏殿,而赵隐年不必想,这些日子必定夜夜宿在帝王寝宫,和萧寂同榻而眠。   而算算日子,除了赏梅宴那夜,萧寂前后似乎已经有小半年光景,不曾传唤过后宫嫔妃侍寝了。   那么这其中,究竟是谁一直在陪着萧寂,不言而喻。   她不动声色对岑贵妃道:“知不知晓又如何。”   岑贵妃同样恨得咬碎了一口银牙:“姐姐可打算上前去问个明白吗?”   皇后看了岑贵妃一眼:“问什么?如何问?”   说罢,转身甩袖离开。   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去质问萧寂为什么要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的。   那大红色的凤凰风筝,是萧寂为赵隐年放的。   她现在去问,只会是自取其辱。   “她们走了。”   萧寂对赵隐年道。   赵隐年啧了一声:“你信吗?”   萧寂问:“什么?”   “不出三日,皇后必会私下找你,要个说法。”赵隐年笃定。   无论站在萧寂的角度上,对于皇后也好,后宫各位妃嫔也罢,有多陌生,多不熟悉。   但站在皇后的角度,萧寂都是她的夫君,她才是这大沧的女主人, 才是萧寂的后宫。   人前她为了端庄为了礼仪为了“夫君”颜面,可以装聋作哑,但人后,她只是个女人,也会想要个答案。   萧寂淡淡:“来与不来,她心里都已经明镜了,若执意想要答案,给她就是。”   赵隐年回头看向萧寂:“你给,还是我给?”   萧寂没回答,只对着赵隐年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出赵隐年所料,皇后自看见那大红风筝以后,彻底坐不住了,不等三日,当夜,便找上了门。   彼时,赵隐年和萧寂还未就寝,两人正坐在前殿花厅里喝药。   大沧的春寒堪比三九的风雪。   白天艳阳高照,到了夜里寒意直往人骨子里钻。   萧寂将脚下的碳火盆往赵隐年那边踢了踢,不能理解:“一口气喝完就是了,你在品什么?”   赵隐年小口轻啜那苦涩的中药汤子,喝完一口,便要神色狰狞地品尝片刻。   他放下喝了大半的药,伸手抓了颗蜜饯塞进嘴里:“你不懂,这都是我逝去的阳气。”   萧寂:“........”   萧寂看着赵隐年那碗阳气,正琢磨着是不是该让太医重新给他看看。   毕竟自打用药以来,萧寂觉得,赵隐年光补了,半点火气都没消下去,还是要夜夜拿萧寂去火,这药必定是有点问题。   门外,孔应便跑了进来,已然有些麻木道:“陛下,王爷,皇后娘娘求见。”   就在他以为依旧会等来萧寂那句“不见”之时,赵隐年却突然发话了:“让她进来吧。”   说完,给了萧寂一个眼神。   萧寂脱了自己的大氅,披在赵隐年身上,一言不发回了内殿。   此时,赵隐年的状态,和上一次与皇后在这前殿之中碰面时相差无几。   同样是身披萧寂的衣衫,坐在萧寂的软榻上。   只是今夜尚未与萧寂开战,胸前衣襟还算整齐,只是衣领之下,若是他稍微偏头,还是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暧昧红痕。   皇后走进花厅之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打量赵隐年许久,轻声道:“陛下呢?”   赵隐年给了看了陈公公一眼:“赐座,奉茶。”   陈公公应了一声,拉开与赵隐年一桌之隔的椅子,待皇后坐下,为她倒了盏茶水。   赵隐年看着皇后:“陛下歇着了,娘娘有事,不妨与我说说。”   皇后并未碰桌上的茶水,只道:“摄政王可知晓自己如今在做些什么?”   赵隐年毫不犹豫:“再清楚不过。”   “是你控制了皇上吗?”皇后看着赵隐年的眼底,泛了红。   赵隐年摇头:“并未,我与皇上,两情相悦罢了。”   皇后听不得这种话,尤其是看着赵隐年这一副正宫做派,更是觉得自己这皇后之位如同笑话:   “两情相悦?摄政王的真心,本宫倒是看见了一二,如若不然,陛下当也无法软禁了太后,迅速把控朝政,那陛下的真心,又何以见得呢?”   若是早先,赵隐年的确会怀疑皇后这番话。   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萧寂对他什么样,他自己心里有数,而且把控朝堂之事,他赵隐年并未参与多少,都是萧寂自己的动的手。   不知情者,觉得萧寂是在利用赵隐年争权夺势,无可厚非。   但身在局中,赵隐年却深知,就是自己强硬的帮着太后,以萧寂的手段,自己最后也一定讨不了好。   他并不计较皇后这番话,只是自顾自笑出了声。   他不欲在自己身上和皇后展开话题,只道:“娘娘,事到如今,有些话,皇上不想亲口说,那便由我来做这个恶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盒,放在桌上,推到皇后面前:   “娘娘倒也不必责怪于陛下,这个,是皇上放在偏殿的香料,你拿回去,找人看看,再寻个经验老道的嬷嬷,让她为你瞧瞧,答案,自然会揭晓。” 第540章 小皇帝,嘿嘿嘿(三十)   皇后有些没听懂赵隐年的话。   她来时,原本做好了和萧寂大吵一架的准备。   但却连萧寂的面都没见到。   而面对着赵隐年这种外臣,和疑似自己“夫君”“真爱”的男人,皇后到底还是选择了保留体面。   这是她身为世家大族之女和一国皇后的教养和规矩。   她拿走了赵隐年给她的东西。   至于她会想些什么,与赵隐年无关。   后宫之事一旦揭露,这整件事,就快到头了。   萧寂迟迟未对太后动手,一来是因为他不着急,眼下已经软禁了太后,想要让她也尝尝有口不能言,言了也无人在意,眼睁睁看着她辛辛苦苦机关算尽一辈子得来的权势全部付诸东流却无可奈何的绝望。   二来是因为,他在等温浔回来。   眼下朝臣听话,是因为他手中把柄甚多,掌握了整个京都的情报网,眼线无处不在,靠的是拿捏,而不是信服。   待边境被收复,捷报传入京城,兵权牢牢握在自己人手上,让任何人都不敢再置喙之后,再说其他。   赵隐年虽然没问,但这么多年浸染朝堂,对于这件事,心里也是有数的。   将香料交给皇后的事,他早有打算,但今日却也算是一时冲动。   他看着皇后离开的背影时,就隐隐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还是草率了,应当再等等。   他回到寝殿后,心情便有些复杂,甚至有些忐忑。   萧寂倒是平静,甚至完全不好奇赵隐年都跟皇后说了什么。   他看着赵隐年脱掉身上大氅,爬上床,便往赵隐年身边凑了凑,将脑袋靠在赵隐年肩上:   “心里可安稳了?”   赵隐年沉吟片刻,才对萧寂道:“我将你偏殿的香料,拿给皇后了。”   他原以为,萧寂闻言,或许会生气,会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着急,这么冲动。   但萧寂却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只说了声好,便没了下文。   正常来说,夜里,两人一旦躺在了床上,赵隐年便该主动了。   但今日,赵隐年却迟迟没有反应。   萧寂只当他是乏了,或者刚处理完了皇后的事,心境有变化,需要缓缓,也没多问。   可正当他靠在赵隐年身上昏昏欲睡之时,赵隐年却又突然开口道:   “若是我太冲动了,你可以对我发火。”   萧寂抬手摸了摸赵隐年脸颊:“不算冲动,时机刚刚好。”   眼下,赵隐年尚未理解萧寂所谓的刚刚好是什么意思,但翌日一大早,温浔亲自带着边境捷报回到京城之时,赵隐年才明白,萧寂似乎比他想象中,城府更深,时机把握之精准,更加令人胆寒。   后宫的事瞒不住。   几乎是在赵隐年将香料给了皇后的第二日下午,就爆发了。   这种事对于后宫的妃嫔,和这些妃嫔的家眷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不少朝臣在早朝之上指责萧寂此事办的实在荒唐。   但刚刚立了军功,手握重兵的温浔却笑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嘲讽道:   “诸位当真有趣,自家闺女入宫一遭,富贵享了不少,帮着你们争取了不少资源不说,如今还是完璧之身,一个个不偷着乐,趁机敲陛下一笔,再将闺女接出宫,重复利用一回不说,还敢在这儿大张旗鼓地讨伐陛下。”   “瞧着各个似人精,怎的如此蠢笨死板不知好歹?”   死一样的沉默将朝堂笼罩。   之后,便又是一番争吵。   萧寂一言不发地听着,待差不多了,众人都安静下来后,便直接让陈公公宣读了圣旨。   其中的内容,无论是朝臣,还是赵隐年,都万万没想到。   萧寂遣散了后宫,为各位妃嫔做了清白之证,出宫后,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乃是一封和离之书。   而翌日一早,所有妃嫔依照礼制去向太后辞行问安之时,却惊骇发现,太后正在与宁寿宫一侍卫私通。   几乎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捉奸在床。   此等丑闻,当即便在整个皇城乃至大沧掀起了轩然大波。   萧寂痛心疾首,为了保全先皇和皇室颜面,罢黜太后之位,将其打入冷宫。   又为了保全母子一场的情谊,并未将其赐死。   世人将岳太后骂的狗血喷头,又不得不感慨萧寂有情有义,谨遵孝道。   而只有明眼人明白,这才是对太后最狠绝的报复。   让太后眼看着自己失去她殚精竭虑机关算尽才得来的这一切,死,都死不瞑目。   一切尘埃落定。   赵隐年在又一年春,卸掉了摄政王的身份,被立为了大沧建国来第一任男后。   赵国公也从太后党羽,摇身一变,成了当之无愧的国舅爷。   不再参与朝堂之事,开始闭门不出,专心养老。   起初风言风语折腾的皇宫上下不得安宁,但时间久了,众人不接受也得接受,不习惯也得习惯,渐渐,重新归于平静。   但皇嗣一事,却还是成了众朝臣的心事,三五不时,就要拿出来问一问。   萧寂却道,待时机到了,会从宗室中挑选有才有德有能者,继承大统。   在此之前,只希望各大宗室能竭尽全力,培养自家血脉。   如此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成功转移。   赵隐年自打做了皇后,就不再出现在朝堂之上。   也未曾入住凤栖宫,而是直接将王府搬到了承明殿。   起初也打着后宫不得干政的幌子,日日无所事事。   但他闲了,萧寂就忙了。   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连那档子事都顾不上了。   于是赵隐年只能咬着牙,顶着皇后的头衔,重新做起了摄政王的工作。   “这皇后做的,和摄政王有什么区别?”   面对一桌子奏折,赵隐年和萧寂并肩而坐,抱怨道。   萧寂理所当然:“你不是喜欢皇后的名分吗?本质上没差别,但是名分对你来说很重要。”   赵隐年哑然,闭嘴干活。   有人分担,有人陪伴,萧寂这皇帝做的算不上轻松,也谈不上劳碌,一切都刚刚好。   只是大抵还是因为心脉有损的缘故,萧寂年纪越大,身体状况也渐渐跟着衰败了下去。   花甲过半之时,便开始缠绵病榻。 第541章 小皇帝,嘿嘿嘿(三十一完)   年轻时用来拿捏赵隐年时欠下的债,终究是在年迈时偿还。   两人都不是留恋权势富贵之人,也不愿被权势牵制,萧寂身体开始走下坡路时,两人便商量着,退了位。   将大沧的江山交给下一任吃苦耐劳的宗室子弟,连登基大典都不曾等到,便从大沧皇宫搬了家。   江南太远,舟车劳顿赵隐年总怕萧寂吃不消,便带着萧寂去了郊外的皇家别院。   别院里奴仆甚多,随行太医跟了七八位。   但赵隐年却始终寸步不离守着萧寂,凡事亲力亲为。   早些年两人还时常拌嘴,这两年,赵隐年却只会一味的顺着萧寂,生怕惹了萧寂生气,让他一口气上不来,当场死亡。   萧寂总说让赵隐年别太劳碌,但赵隐年却只觉得,他能守着萧寂的时间不多了,能替萧寂做的事,也是做一件,就少一件,他舍不得。   萧寂便也理所应当的接受了。   虽然不愿意被人伺候,他也没瘫痪,不至于事事都借赵隐年的手,但是萧寂明白,赵隐年需要这样。   让对方感受到被爱,感受到被需要,有时候不仅仅是要单纯的付出,还要学会坦然的接受。   躯壳的衰败,是萧寂在小世界不能违背的法则。   这样的日子没过太久,萧寂便察觉到,要到头了。   他回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先隐年一步肉体死亡过,那时神魂留于世间,日日看着隐年坐在他坟前唠唠叨叨,心里当真不好受。   萧寂有记忆,每每隐年走后,片刻不愿多留,紧跟着就能抵达崭新的,拥有活生生隐年的世界。   哪怕一次次重新相识相爱,萧寂也自认早就习惯了。   但隐年不一样。   隐年没有记忆。   他不记得前生,不知晓来世,更分不清人死后究竟能否在奈何桥上再相见。   空洞无望的思念和绝望充斥着独留世间的未亡人。   萧寂的担忧看在赵隐年眼里。   他握着萧寂的手,看着发丝明明早已花白,但面相却一如许久之前那般漂亮耐看的萧寂,也预感得到,萧寂是快不行了。   窒息的疼痛在赵隐年整个胸腔内弥漫,但他面上却不显,只笑着安慰萧寂:   “不必担心我,你走了,我难不成还能想不通不活了?”   “你且放宽心,待你走了,我必定日日吃香的喝辣的,招猫逗狗,钓鱼遛鸟,一样落不下。”   萧寂便也跟着笑:“浑话,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我死了,你也没几年可活了。”   赵隐年瞪眼:“以我这身子骨,少说还能再活十年!”   萧寂捏捏他指尖,笑而不语,不再争辩。   他想着,若是自己躯壳走了,赵隐年还能再活十年,他便只能将神魂停留在此,再守赵隐年十年。   但事实上,在萧寂躯壳僵硬,神魂被强行挤出躯壳后不到三个时辰,他就看见赵隐年平静地摸了自己的脉搏,之后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玉瓶,服下了瓶中药丸,躺在萧寂身边,蜷缩起了身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半个时辰后,赵隐年许是因为疼痛而微微瑟缩的身子彻底平静。   萧寂回头,看见窗外旭日东升,草木抽芽,燕雀归来。   那是又一轮新生。   ........   高楼林立,一辆载满了乘客的白色轻轨,在两栋打满了立体广告大屏的建筑之间飞速穿行而过。   街上行人匆匆,车辆川流。   就连安静悠闲的咖啡厅里的服务员,来往端咖啡的脚步,都显得有些匆忙急促。   “他脾气不好,骂人你就当没听见,打人倒是不至于,消息要秒回,每天晚上十点之前,和第二天早上八点之前,要把他的行程发给他两次,不能忘。”   “他有洁癖,去他家不要换拖鞋,要自己带鞋套,不要动他家里的东西,沙发要进门后你面对着的,左手边那张单人的,那是给客人坐的,他家没有一次性水杯,你去的时候自己带水杯,但是杯子口不要靠在饮水机的出水口上。”   “他不喜欢常驻保姆,不接受有外人住在他家,隔天要请一次小时工上门打扫一次卫生。”   “他练歌写歌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房间里的设备,琴,纸张,文件,千万不要碰,那个他自己会整理。”   “接他出门必须要提前,千万不能迟到,如果是早上,不要带早餐到车上,他不接受车里有异味。”   “咖啡不能加奶不能加糖,面膜只用一个牌子,回头我发给你,要是他冰箱里数量不足,你要及时补充。”   ........   “目前我能想到的就这么多,如果之后还有补充,我会发你邮箱,这都是重中之重,一样都不能忽视,记住了吗?”   萧寂从睁开眼,人都还没缓过神来,就听面前这位面色严肃,西装革履的男人,说了足足半个小时的注意事项。   萧寂点了下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那男人盯着萧寂看了一会儿:“重复一遍。”   他刚才分明看见萧寂一直在发呆,神色疲惫,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倒不是他怀疑萧寂的职业素养,只是预防万一,萧寂要是再出岔子,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家那位祖宗安排助理了。   萧寂长出口气,喝了口面前的冰美式,压下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感觉,缓缓开口,一字不落的,将男人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男人这才放下心来,满意的点点头,对萧寂伸出手:“恭喜你,成为谈隐年的第十六任助理,合作愉快。”   萧寂礼貌性伸手,捏了下男人指尖,便将手收了回来:   “前面那些人,为什么被辞退?”   男人仔细回想了一番:“一部分是因为我刚才给你讲过的这些原因,还有一部分,比较难说。”   “比如呢?”萧寂又问。   男人思忖片刻:“他审美比较苛刻,对助理的颜值上有一定的要求,但是毕竟也不是处对象,正常来讲,只要五官端正,身高合格,收拾的干净利索,衣服能做到天天换,一周之内不要重复,就算达标了。”   “你的上一任前辈,因为前一天放假喝了酒没回家,第二天见他的时候,身上带了酒气,头发也没梳整齐,影响了他的心情,所以被辞退了。”   “这些细节,往后你多注意吧。” 第542章 小助理,嘿嘿嘿(一)   萧寂沉吟片刻,点了下头。   那男人看了看时间,起身道:“我这边还有事要谈,你要是没什么其他的事,中午十一点三十分之前就去医院送饭吧,我就不再另外雇人了。”   “哦对了,他不吃动物肾脏和油脂过高的食物,要做身材管理,不吃生冷辛辣刺激的东西,要保护嗓子,总而言之,以清淡和营养均衡为主,回头我推你几家餐厅,你自己参考。”   男人说完,再次跟萧寂道别,便匆匆离开。   萧寂看着他的背影刚刚离开咖啡厅,后脚,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不停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看见备注为【张雨城】的人发来了一连串消息。   其中包含他刚才所说的面膜链接,餐厅信息,以及一些整理好的雇主的喜好资料,最后,是雇主的住院信息。   萧寂看了看时间,才刚刚九点四十分,时间还算充裕。   他不紧不慢地又喝了口咖啡,召唤:【037。】   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比起诡谲混乱的古代世界,对于萧寂来说,这样繁华便利又处处有秩序的大都市,无疑相当于是在度长假。   这个世界的原身,是一名职业艺人助理。   毕业后,因为学历够高,人也机灵,运气也够好,在一家上市大企业给部门经理做助理。   后又机缘巧合,被公司总裁看中,升职加薪,坐上了总裁特助的位置。   干了两年,这位风生水起的总裁,便被调到了国外总部。   临走之前本也邀请了原身,希望他能一起去国外发展,但原身却拒绝了,一来,他只想留在家乡这片土地上,二来,他有自己的私心。   他追星。   从五年前,谈隐年第一张专辑红遍大江南北之时,就开始喜欢谈隐年。   接过机,看过演唱会,买了无数周边和专辑。   起初他也没想过会和自己的偶像有什么交集。   但自打前段时间,前任雇主调动出国,他从公司离职,去给谈隐年当助理的念头就开始蠢蠢欲动。   于是他到底是拿着自己还算优秀的简历,投进了谈隐年的经纪人,张雨城的邮箱。   第一次,石沉大海。   但原身也不着急,毕竟那个时候,谈隐年身边还有助理,张雨城不看他的简历也是正常的。   时隔半个月,原身又发了一次。   依旧石沉大海。   原身并没有找新的工作,他手上有积蓄,有稳定住所,去年刚在这房价压死人的大城市里交了两年房租。   也有职业素养和漂亮的简历和不算丰富却权威的工作经验。   实在等不住了,随时可以再找其他大公司就业。   就这样,原身每隔半个月,便给张雨城去一封邮件。   直到第六封邮件发出的三天后,谈隐年的上一任助理被辞退,张雨城才回复了原身。   谈隐年此人私下极难伺候,性格乖张,脾气暴躁。   但原身职业素养过硬,入职后没多久,就得到了谈隐年的认可。   原本,原身要是只对谈隐年抱着对偶像的心思,好好干活,大概时间久了,两人也能称兄道弟,陪伴谈隐年的职业生涯到谈隐年退休也说不定。   偏偏人心不足。   有距离时,喜欢,还算是纯粹的喜欢。   而一旦没了距离,时间越久,这份喜欢也逐渐开始变得不再单纯。   他开始过分关注谈隐年的私生活,占有欲和掌控欲也开始发酵。   甚至事业上跟什么女明星合作,又跟什么商业上的大鳄见了面,多说了几句话,原身都会不愿意。   直到谈隐年第一次去拍电影,和女主发生了一幕吻戏之后,原身彻底绷不住了,当晚就和谈隐年表了白。   谈隐年震惊之余,只觉得难以接受。   而助理这种东西,低头不见抬头见,知道了原身对自己有那样的心思,谈隐年便不愿意再让原身接触自己的私人生活,选择了辞退原身。   而为谈隐年尽心尽力,帮着他,甚至是帮着张雨城,将谈隐年事业再推上一个高峰的原身,却觉得谈隐年辜负了自己。   人一开始钻牛角尖,就容易变态。   原身在变态中,应聘了谈隐年公司的经纪人,并亲手带起了谈隐年的对家。   开始处处和谈隐年作对。   从一开始的抢资源,到后来的制造绯闻,诬陷,断章取义带节奏,折腾的谈隐年事业一落千丈。   身为公众人物,舆论的压力有多大自不必多提。   谈隐年本身心态也不算好,他出道早,才华横溢,又顶着一张注定会成为顶流的脸,事业一直顺风顺水。   陡然经历这样的大风大浪让谈隐年从一开始的焦虑发展成了重度抑郁。   最终选择了了结自己的生命。   而原身折腾这一番,也不是为了让谈隐年死。   无论是对谈隐年好,还是后来害谈隐年,谈隐年都是他的精神寄托。   谈隐年死了,原身的天也塌了,再次辞去工作,销声匿迹两年后,终于是没能走出来,同样选择了自杀。   【任务:代替原身获取谈隐年真心。】   萧寂靠在沙发靠背上,喝完了那一杯咖啡,起身走出了咖啡厅。   他站在高楼大厦的阴影之下,点开了张雨城发来的一堆餐厅中离这里最近的一家,找到自己那辆代步车,开车去了餐厅。   打包好了饭菜,又踩着时间,来到了谈隐年正在就医的医院。   能在魔都站住脚的私立医院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医疗资源不说,单论环境,就比公立医院要优质得多。   萧寂停好车,提着饭菜,来到了住院部。   在电梯里,他透过倒影,打量了自己这具躯壳的样貌和今日穿着。   身高目测一米八五到一米八八之间,身材比例很漂亮,宽肩窄腰大长腿,休闲衬衫,浅色牛仔裤,干净利落,看质感,不输大牌。   皮肤是不太健康的苍白,但架不住五官精致,气质不俗。   单看这外表,说是助理,实则更像真正的艺人。   电梯门缓缓开启,停在了六楼vip病房。   萧寂走出电梯,在门口护士站报备之后,走进了狭长的走廊,找到谈隐年所在的病房,轻轻敲响了房门。 第543章 小助理,嘿嘿嘿(二)   房间里没有回应。   萧寂停顿了片刻,又一次敲响了房门。   病房里依旧一片沉默。   萧寂第三次敲响房门却未得到回应后,他直接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这家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规格堪比酒店。   只是大概为了更好的打理和消毒,地上没铺地毯,是光滑的瓷砖地。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敞的病床。   此时,谈隐年正躺在床上,戴着耳机闭着眼,没穿病服,穿着一身宝蓝色丝绸睡衣,一条腿搭在病床的围栏上,上面还打着石膏,一晃一晃的,看起来是已经好差不多了。   虽然没听见,但有人从门外进来,谈隐年还是感觉到了。   摘了耳机,睁开眼,偏头向门口的方向看去。   目光交汇的瞬间,谈隐年蹙了蹙眉:“谁让你进来的?”   萧寂走到他病床边,将装着饭菜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我敲门你没听见,我怕饭菜凉了影响你胃口。”   萧寂说话嗓音低沉却干净,谈不上温柔,却又和缓的语气,很难让人心生反感。   没有下属见老板的恭敬或怯懦,也没有普通人看见明星的兴奋和好奇。   平静地像是和谈隐年朝夕相处,早已相识多年的旧友。   要来新助理的事,张雨城事先已经跟谈隐年沟通过了。   谈隐年心里大概有数,问了一句:“你之前,在华盈科技做总裁特助?”   萧寂嗯了一声,伸手将谈隐年挂在病床围栏的上的腿抬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回床上,从床尾将吃饭的桌子翻起来,又摇起摇杆,让谈隐年坐起来。   之后自顾自进了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用纸巾将手指一根根擦干净,又挤了一泵床尾挂着的酒精凝胶,先是将自己的手涂抹了一遍,又重新挤了一泵,抓起谈隐年的手,给他消了毒。   最后才拆开了饭菜的包装,整整齐齐摆放在桌子上,给了谈隐年一个眼神,示意他吃饭。   谈隐年的意识还停留在萧寂拿着酒精凝胶在他手指上来来回回搓动的时候。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敢拿着他的手,这么玩儿过。   他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自己手上的酒精凝胶逐渐挥发,臆想中,会因为被触碰而浑身发毛暴起打人的场面并未发生。   事实上,连浑身发毛的感觉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萧寂的表现太过于自然,还是萧寂此人看起来就很干净,谈隐年竟并未生出那种异样的排斥感。   找茬的话没能说出口,他拿起筷子,看着桌上没滋没味的饭菜,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来给我做助理?听张雨城说,你投了很多次简历。”   虽然都是助理,但是艺人的助理和总裁的助理显然不是同一个板块,甚至不在同一个阶层。   萧寂看起来依旧平静,他拿起谈隐年空了的水杯,走到饮水机边,先是接了少量开水,将杯子内胆冲涮了一遍,之后又重新接了温开水,放到谈隐年手边:   “方便说吗?”   谈隐年看着萧寂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心情难得不错,宽容道:“只要你不是我的粉丝,大可以说说看。”   萧寂点了下头,张口胡诌:   “不久前,我在公园散步,遇见了一位大爷,那时候我刚辞职。”   这样的开头,很快吸引了谈隐年的注意力:“然后呢?”   萧寂道:“大爷说我命里缺火,活不过三十,要是想化解,就得寻一位贵人庇护,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我发现......”   谈隐年双眸一眯,接话道:“我是你的贵人?”   萧寂否认:“张雨城先生是我的贵人。”   谈隐年要强。   闻言,嘿了一声:“那你怎么不去给他当助理,你给我当什么助理?”   萧寂便轻笑出声,没再搭话。   而谈隐年夜迅速反应过来,气笑了:“拿我寻开心呢?”   萧寂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又红又亮的漂亮大苹果:“没拿你寻开心,想让你开心点。”   他说着,用果篮里的水果刀削下一圈单薄完整的苹果皮,将苹果一切两半,掏干净中间的果核,放在干净的玻璃盘子里,又将其分割成几块,推到谈隐年面前。   “腿怎么伤的?”   谈隐年的媒体社交账号三个月前发了一条声明,说是因为个人原因,要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三到五个月不定。   没有具体说明是因为什么。   只有内部一些工作人员知道谈隐年是受伤了。   提起这茬,谈隐年就觉得有点尴尬:“这不是你现在需要关心的事,明天拆了石膏就可以出院了,你安排好我出院前后的事就可以了。”   他不说,萧寂也不再多问。   谈隐年没有和陌生人闲聊的习惯,话题到这里,就算是很给萧寂这位新来助理面子了。   他看着面前漂亮的饭菜,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和过去一样,味同嚼蜡,除了能饱腹,对于谈隐年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谈隐年的秘密,他从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味觉。   年幼的时候以为人人都是这样,后来因为没有味觉,吃了变质的食物而不自知,住了院,险些连小命都搭进去,才吓坏了谈父谈母,开始带着谈隐年就医。   只可惜,谈隐年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味觉神经也在正常发育,无从医治。   所以谈隐年吃东西一直格外小心,这也是他能一直坚持吃那些少油少盐的营养餐而完全不会对其他食物有任何欲望的根本原因。   谈隐年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看着萧寂摆在他面前切好的苹果,用一边的小叉子叉了一块塞进嘴里。   瞬间,谈隐年就愣住了。   浓郁的酸甜果香在谈隐年口中爆开,连带着谈隐年大脑都跟着片刻空白。   这是谈隐年有生以来从没尝过的滋味。   他大口咀嚼着口中的苹果,将其吞咽下肚之后,又重新夹了一块餐盒里的西兰花,却依旧如同嚼蜡。   牛排也是。   谈隐年面色变得古怪,他又吃了一块苹果,馥郁果香再次霸占了他的味蕾。   再吃餐盒里的饭,却依旧没有味道。   谈隐年茫然了。   他开始思考,是不是苹果的问题。   但在此之前,他也不是没吃过苹果,怎么会偏偏在今天尝到了苹果的滋味呢? 第544章 小助理,嘿嘿嘿(三)   谈隐年来来回回看着桌上的几样食物,许久,才抬起头来,将目光锁定到了萧寂身上。   萧寂并不知道短暂的几分钟里,谈隐年经历了什么。   他现在的重点在谈隐年明天要出院这件事上,今天该收拾的东西,就得提前收拾好,明天拆了石膏,办了手续,就可以提着东西直接走人。   萧寂正开着衣柜,往谈隐年的行李箱里装着谈隐年那几套换洗睡衣。   正准备打开装着内裤和袜子的收纳盒,就听身后的谈隐年喊他:“萧寂。”   萧寂起身回头:“怎么了年哥?”   谈隐年抿了抿唇,抬手指了下茶几上放着的那盒车厘子:“帮我把那个拿过来。”   萧寂便走到茶几边,端着车厘子的盒子,放到了谈隐年的桌子上。   车厘子是送早饭的护士洗过的,谈隐年随手拿了一颗车厘子放在嘴里,和早上一样,没有味道。   他抬头看了眼萧寂。   开始仔细分析苹果有味道的原因。   这对于从来没有过味觉的谈隐年来说,至关重要。   饭菜,车厘子,苹果,都是萧寂拿上桌来的,但唯一的区别,是萧寂亲手触碰到了苹果,还削了果皮。   谈隐年提出了一个看似无理的要求:   “你喂我一个。”   萧寂扬了下眉梢:“你确定吗?”   谈隐年嗯了一声。   萧寂婉拒:“你伤的是腿,不是手。”   谈隐年啧了一声:“别废话,喂我一个,给你一千块钱。”   萧寂道:“我刚干了活,没洗手。”   谈隐年想说:“没事,都什么时候了,谁要管你洗没洗手?”   但话到了嗓子里,他看着萧寂刚才摸过的行李箱,衣柜门,又将话咽了回去:“洗一下。”   萧寂不知道谈隐年为什么要突然无理取闹,毕竟两人之间现在还不熟。   但身为一名尽职尽责的助理,萧寂到底还是起身去重新洗了手,消了毒,然后拿起一颗车厘子,塞进了谈隐年早已张开的嘴里。   甘甜的汁液,再一次在谈隐年口中爆开。   谈隐年吐出口中果核,又自己抓了一颗塞进嘴里,味道再一次消失。   “再喂我一个。”谈隐年要求。   萧寂木着脸,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车厘子。   甘甜再次于谈隐年口中弥漫。   反复三个来回,谈隐年的面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想让萧寂伸手摸一下自己餐盒里的西兰花牛排和米饭,但这个要求,怎么想怎么变态。   于是他暂且放弃了这个打算,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对萧寂道:   “我手疼,麻烦你了。”   萧寂不知道谈隐年这是在搞哪一出。   他也没问037,只是一边机械地往谈隐年嘴里塞车厘子,一边看着谈隐年掏出手机,手指咣咣咣地在和什么人发着消息打着字,看起来没有半点手疼的模样。   等谈隐年将一盒车厘子消灭干净,萧寂刚擦了擦手,自己的手机也跟着响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见了张雨城的消息:   【他要跟你签长期合同,五年起,薪资待遇比之前说好的加三个点佣金,看你怎么考虑?】   【你怎么拿捏他的?你们干过总裁特助的,都这么牛逼吗?】   萧寂看完消息,看了眼若无其事靠在床上看手机的谈隐年,回复:   【1】   而谈隐年,尚未将自己难缠的一面拿出来,就已经先一步在萧寂不明缘由的时候,被萧寂拿捏了。   下午,谈隐年躺在床上睡觉,萧寂就帮他拉好了帘子,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张雨城发来的电子合同以及谈隐年下个月复出之后的工作安排。   将所有的事情理顺之后,谈隐年也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一睁眼,就对萧寂道:   “我想吃那个。”   萧寂顺着谈隐年手指的方向,端起桌上的玫瑰青提,坐到病床边的凳子上,不等谈隐年要求,便伸手往谈隐年嘴里塞了一颗青提。   谈隐年在这一刻,再次感慨,萧寂简直是上天派给他的礼物。   他觉得,哪怕萧寂手脚不够麻利,做事不够干脆,他都能接受。   哪怕是有一天,萧寂不洗漱不换衣服就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一定会对萧寂展现出自己此生前所未有的宽容的大度。   他问萧寂:“你会做饭吗?”   萧寂点了下头:“但合同里没有做饭这一项。”   谈隐年不想在第一天就表现出自己事情特别多的模样,他咽下嘴里的青提,虚伪道:“我就问问,没让你做。”   萧寂便没再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谈隐年的表现很奇怪。   和他想象中,似乎有些出入。   等谈隐年吃完了青提,他想了想,还是给张雨城发了条消息:   【你没说过,他吃东西喜欢让人喂。】   张雨城没有立刻回复,足足十分钟后,萧寂才收到了他的消息:   【???????】   面对一连串的问号,萧寂也不禁升起了一丝疑惑:   【什么意思?】   又是许久,张雨城回复:【你有毛病吧?他断的是腿,不是手。】   沟通无果,萧寂收起了自己的手机。   晚饭,萧寂是从餐厅订了餐送过来的,但谈隐年照例没吃多少,就在他还准备让萧寂帮他削苹果时,萧寂却提醒他:   “年哥,你今天糖分超标了。”   谈隐年便抿了抿唇,不吭声了。   谈隐年眼下几乎已经痊愈了,夜里不需要人守夜,自理能力不成问题,八点钟,待护士查完了房,就让萧寂先回去。   萧寂也没跟他客气,将茶几床头柜全部收拾整齐,便起身离开。   他回了趟原身家,所幸,原身能得到谈隐年的认可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家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虽然房子不大,但温馨整洁,让萧寂狠狠松了口气。   只是进到卧室后,萧寂却发现,原身的卧室里,竟贴满了谈隐年的照片。   有一部分,是网上流出来的,搜得到的,还有一部分,则是原身自己接机或者去看演唱会时亲手拍摄的。   屋里大大小小关于谈隐年的手办周边无数,就连床上的抱枕上,印着的都是谈隐年的表情包头像。   多少,是有点变态了。 第545章 小助理,嘿嘿嘿(四)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来说,这个阶段,原身对于谈隐年的喜欢还很单纯,并未生出其他不该有的心思,不用担心原身对着这些东西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谈隐年是他的爱人,将谈隐年的照片周边挂得到处都是当然不算什么大事,但关键的是,他和谈隐年现在还没发展到那个阶段,在谈隐年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么干,萧寂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于是他花了点时间,将那些照片收了起来,整齐的收纳进了一些空置的收纳盒里。   又将床上的靠枕被褥都收进了床下的储物箱内。   收走了大多数的手办和周边,只留了两三件,作为正常的装饰,摆放在床头柜和电脑桌边。   萧寂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收到了张雨城的消息,一张名片推送,让萧寂添加谈隐年的联系方式。   萧寂添加了谈隐年,很快,谈隐年就通过了好友验证。   萧寂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九分。   他等待了一分钟,然后发了条消息过去:   【明日行程:   1:9:00拆石膏   2:11;00办理出院手续   注意事项:暂无】   谈隐年没有回复。   萧寂也没指望他回复,收起手机,吹干了头发便上床睡了觉。   第二天一大早五点二十分,萧寂准时醒来,打扫了家里的卫生,翻开衣柜,看了看原主的衣服。   大多数都是职业装。   但也有一部分日常穿的。   每一件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熨烫平整挂在衣柜里,除了洗衣液的淡香,没有任何劣质香精的味道。   原身的衣品还算不错,不是花里胡哨的潮人穿搭,款式简约但不缺乏调性,衣料质地也都很讲究。   而且大抵是为了节约时间,都是成套搭配好挂在一起的,省去了萧寂不少麻烦。   他随手拿了一套换上,对着镜子将自己打理整齐,没带任何配饰。   收拾完,见时间还早,便去翻了翻冰箱,发现冰箱里还有少量蔬菜水果,蛋奶肉类。   原身自己对于做饭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但前一任雇主和市面上大多数总裁一样,胃都有点毛病。   身为一名优秀的助理,原身会早起做一些养胃的食物带去公司,顺便解决了自己那一份。   萧寂想了想,打开厨房吊柜,看见了上面有三套干净漂亮的玻璃饭盒。   一套浅灰色透光,是前一任雇主专用的。   另外两套都是纯透明,一套是原主自己用过的,另外一套尚未拆封,萧寂觉得应该是买二送一送的。   萧寂将那套没开封的饭盒拿出来,清洗干净,挑了挑冰箱里的食材,做了份简单但搭配均衡的早餐,装进饭盒里,出了门。   来到医院时,刚刚七点五十分。   病房门半开着,谈隐年刚从洗手间出来,看样子是刚刚洗漱完。   看见萧寂,打了个哈欠,神色困倦,没说话。   “早。”   萧寂主动打了招呼,看着谈隐年坐回病床上,和昨天中午来时一样,放下吃饭的桌子,将病床摇起来,然后去洗了手,消了毒,拽着谈隐年的手抹了酒精凝胶,然后打开了饭盒,整齐摆放在谈隐年面前。   此时,刚好八点整。   萧寂当着谈隐年的面,拿出手机,戳了几下,又将手机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谈隐年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他打开手机,发现消息来自萧寂。   内容如下:   【今日行程:   1:9:00拆石膏   2:11;00办理出院手续   注意事项:暂无】   谈隐年抬眉看了眼萧寂,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看起来卖相不错的鸡蛋火腿卷饼。   入口,谈隐年便再一次打心底发出了喟叹。   萧寂的厨艺从最早以前的屎盆子镶金边已经逐渐进步了许多。   表面上看起来无懈可击,吃起来也总能算是不功不过。   但过去每一世的隐年都喜欢。   这一世,对于一直没有味觉的谈隐年来说,就是十足惊艳。   他细细品尝了半天,才将那一口卷饼咽下去,试探萧寂:“早餐哪买的?”   萧寂正在给谈隐年用微波炉热牛奶,闻言淡淡道:“我做的。”   说完,又回头看了谈隐年一眼:“不好吃吗?”   谈隐年摇摇头:“好吃。”   好吃的他又想死,又想哭,仿佛生活都有了意义,人生都有了盼头。   谈隐年吃饭的时候表现的很专注,很沉默。   和昨天吃餐厅里的饭菜时那副胃口不佳的模样截然不同。   萧寂只当他大概是许久没吃过这种自家做的家常饭菜,也没多想,将热好的牛奶放到谈隐年手边。   谈隐年喝了口牛奶,没味道。   他舔了舔唇角,看着萧寂,想让萧寂喝一口他杯子里的牛奶,但他从来没喝过别人喝过的东西。   他总觉得唾液交换这种事很恶心。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工作上的强制要求,谈隐年会尽量避免和任何人有过分亲密的举止。   虽然萧寂看起来很干净。   身上好像也香香的。   但眼下的谈隐年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萧寂察觉到谈隐年的视线,对他轻轻扬了下眉梢:“有事儿?”   谈隐年先是摇了摇头。   过了几秒,又对萧寂道:“我能看看你的牙齿吗?”   萧寂不明所以了,但还是对着谈隐年呲了一下牙,露出一个虚伪的假笑,又迅速将嘴角拉得平直。   谈隐年看清楚了,又白又整齐。   他轻咳一声:“你牙这么白,用什么牙膏?一天刷几次牙?”   萧寂木着脸,报出了一款牙膏的品牌:“正常两次。”   他说话时,单薄的唇瓣一张一合,看起来,其实是有些诱人的。   但谈隐年在反复犹豫了很久后,还是压制住了刚才心底的冲动,也没对自己提出的冒昧问题做任何辩解,继续没滋没味地喝着杯子里的牛奶。   萧寂话很少,如果谈隐年不主动跟他说话,他是不会主动找谈隐年叭叭的。   似乎完全没有好奇心,对于大明星的过往及私人生活也完全不感兴趣。   身为助理,这一点,对于谈隐年来说,的确是好现象。   但人就是贱,萧寂越是沉默寡言,谈隐年反而越是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在萧寂身上。   他在思考,面前这个男人,除了无可指摘的外表和目前为止完全符合他对助理需求的性格和能力之外,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第546章 小助理,嘿嘿嘿(五)   九点钟,谈隐年的主治医生准时到来。   拆石膏的时候,萧寂就站在墙角,过程很顺利,谈隐年也很安静,没有了石膏的束缚,谈隐年只觉得整个人似乎都轻快了不少。   医生在谈隐年的小腿上的几处位置摸了摸,站起身对萧寂道:   “保持皮肤清洁干燥,循序渐进恢复活动,加强肌肉锻炼,不能过度负重,要是有肿胀疼痛的现象及时联系我,保证营养摄入,连续一个月,每周来复查一次。”   萧寂点了下头:“好。”   医生走后,萧寂先是接了温水,端到谈隐年面前,便起身对谈隐年道:“我去办出院手续。”   谈隐年没什么意见,虽然他自认自己很干净,但萧寂只是助理,把水端到他面前已经很贴心了,总不能指望人家还要帮他洗脚。   这里是私立医院,钱是老大,谈隐年这类特殊病患开药办手续都不需要排队。   萧寂去办手续之前,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让他开了些抗菌药膏。   刚才石膏拆完,他看见谈隐年小腿上皮肤有泛红。   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候,谈隐年已经自己倒了水,一瘸一拐地扶着床边围栏,坐在床上。   萧寂搬了凳子坐在床边,拆开了药膏,轻轻抬起谈隐年的小腿搭在自己大腿面上。   “你干嘛?”谈隐年蹙眉。   萧寂戴好一次性手套,挤出药膏轻轻涂抹在谈隐年泛红的皮肤上:“这里,要多注意,不然回去容易发痒,不要随便用手抓。”   这事儿,要说暧昧吧,萧寂却表现的自然又专业,手上还带着手套,根本也没直接接触谈隐年的皮肤。   但要说不暧昧吧,他那只修长漂亮的手,却又从谈隐年的小腿一直涂抹到脚背,摸来又摸去。   谈隐年耳根有点发烫。   好在整个过程并没有维持多久,萧寂就完成了任务,将谈隐年的腿放了下去,摘下了手套丢进垃圾桶,然后走进洗手间,洗了半天手。   谈隐年听着洗手间里哗啦啦响了老半天的水声,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萧寂是不是在嫌弃他。   都戴着手套了,有必要吗?   他还没嫌弃萧寂在他腿上摸来摸去,萧寂还反倒嫌弃上他了?   但这事儿,谈隐年也没法质问萧寂。   萧寂出来之后,擦干净了手,就从衣柜里拿出最后一套还没收起来的衣服,放在床边,拉上了床帘,示意谈隐年自己换衣服。   谈隐年在帘子后面蛄蛹了五分钟,掀开帘子,光着脚坐在床边:   “我袜子和鞋呢?”   萧寂就将早已准备好的新袜子拆了递给谈隐年,然后从门口的鞋柜里拿出谈隐年的鞋,放在床下。   这一次,萧寂倒是没再去洗手间洗手,只是挤了酒精凝胶,自己抹了一遍,又拉着谈隐年的手抹了一遍。   之后拿出口罩,亲手给谈隐年戴上,又拿起门后挂着的鸭舌帽,扣在谈隐年头顶,最后将挂在自己胸口处的墨镜架在谈隐年的鼻梁上,并从墙角拿起谈隐年的拐递给他。   这段时间,谈隐年偶尔也会在医院后院放放风。   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放风时间通常都很短暂。   眼下真的出院了,谈隐年心情也是说不出的好。   萧寂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按电梯,拦电梯门,再按电梯,再拦电梯门。   一下到地下停车场,张雨城便从车里走了下来,看着拄着拐的谈隐年咋舌道:“终于出院了,我的祖宗。”   谈隐年嗯了一声:“最近有什么新的安排吗?”   张雨城将车钥匙丢给萧寂,让萧寂先去放行李。   对谈隐年道:“这个月没有,下个月有你推迟了的专辑发布会,护肤品的代言,南城演唱会已经在筹备中了,定在下下个月十八号,你要抓紧恢复,另外,还有两项工作没敲定下来,要征求你的意见。”   “说说看。”   谈隐年对于音乐和创作是真心热爱。   但对于工作,和大多数人一样,是觉得苦不堪言的。   只是因为高额的报酬,像是抽打在他屁股上的小皮鞭,让他不得不努力敬业。   张雨城道:“一项是你擅长的领域,巡城卫视的一档综艺,和前年的歌王大赛差不多,具体赛制我之后发你邮箱,阵容很强大,宣传力度也很牛逼。”   “至于另一项,有点出乎我意料,是柴泽导演发来的,请你去拍戏。”   谈隐年从来没拍过戏,闻言便开玩笑道:“蹭我流量可以,我要演男一。”   张雨城咳嗽一声:“是男一。”   谈隐年脚下的拐顿了顿:“他有毛病吧?就不怕我演得一塌糊涂砸他招牌?”   张雨城也想不通:“所以我说要征求你的意见。”   未涉及的领域,对于谈隐年来说无疑是新的挑战,新鲜感也十足。   但这更是把双刃剑。   演好了,拓展新领域,事业再创高峰。   演砸了,被骂死。   谈隐年没有直接下定论:“我需要考虑考虑。”   张雨城点头:“行。”   他说完,看着放完了行李箱,站在车边,等着谈隐年的萧寂,小声问谈隐年:   “新助理怎么样?昨天怎么突然要签长期合同?”   谈隐年的目光也落在萧寂身上。   今天萧寂穿的更简单。   黑色T恤,工装裤。   身高优越,比例优越,这种不算特别宽松的黑色T恤,不适合细狗,会显得人更瘦。   但也不适合肌肉过分虬结的身材,会显得过分壮硕孔武。   而穿在萧寂身上,就显得刚刚好。   隐约能看见饱满的胸肌,还能从衣服的走线,看清楚下收的那一把窄腰轮廓。   萧寂很少会笑。   面无表情地靠在车身上,怎么看,都更像是该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谈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对张雨城道:   “大概,是因为足够养眼吧。” 第547章 小助理,嘿嘿嘿(六)   谈隐年和张雨城的谈话并没有进行太长时间。   萧寂的养眼,是张雨城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而谈隐年本身,或许是因为身处娱乐圈,见多了帅哥美女,或许是照多了镜子,标准太高,又或许是因为没有味觉,所以格外注重视觉,他的审美很苛刻。   之前的助理,相貌占优势的,能力不见得占优势,能力还不错的,不见得受得了谈隐年,虽然这几点没有必然的关联,但想要找到样样出类拔萃的也实在不容易。   在圈里混了六年,用了十七任助理,即便是不算上张雨城又当爹又当妈,鞍前马后忙得裤衩子都快磨出火星子的“空窗期”,平均每一任助理也只干了不到半年。   张雨城现在只希望,五年的长期合同,不是谈隐年一时心血来潮,等几个月以后又要叽叽歪歪换助理,还要付萧寂不菲的赔偿金。   谈隐年刚拆了石膏的腿还不是很方便,而且三个月没使用,到底是有些生疏了,上车时竟恍惚间有点分不清该用哪只脚作为支撑点。   萧寂见他犹豫,问他:“需要帮忙吗?”   谈隐年没拒绝,将手里的拐递给了萧寂,准备双手撑在车坐上借力上去。   但萧寂只当是谈隐年默认了,将拐杖放在一边,打横将谈隐年抱起来塞进了车里。   之后,又将拐杖放在了谈隐年脚下,关上车门,走到了驾驶位,上了车。   看着这一幕的张雨城心不禁暗叹,谈隐年现在拄着拐,体态不算很好,看着比萧寂矮了不少,但事实上,作为谈隐年的经纪人,他对谈隐年的身高体重情况极为了解。   一米八五的净身高,虽然看着很匀称,上镜也是显瘦类型,但众所周知,一公斤脂肪和一公斤肌肉,对比起来就好像一公斤棉花和一公斤铁。   长期严格的身材管理让谈隐年体脂率很低,体重有将近八十五公斤。   萧寂跟谈隐年身形相仿,甚至看上去还要略微清瘦一点,可抱着谈隐年往车里放的时候,却显得格外轻松,好像提溜着轻飘飘的小鸡崽。   张雨城默默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萧寂握着方向盘的手,和他小臂上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开始想象,如果自己和萧寂打起来,萧寂需要几拳,可以打死自己。   并同一时间,从后视镜里,观察着谈隐年的脸色。   谈隐年的脸色很平静。   和以往对任何一任没有边界感的助理的态度都不太一样,展现出了极高的包容度。   张雨城不明白什么叫灵魂上的相互吸引和解不开的宿命,他只能将问题归咎于,做过总裁特助的高颜值助理,手段果然了得。   中午这个时间段,不算高峰期,但市区里的车流量依旧不小,谈隐年几个月不坐车,原本已经做好了摇摇晃晃一停一走,下车就得干呕两嗓子的准备。   但萧寂开车很稳,一路上虽然也是停停走走,但摇摇晃晃却并没感觉到。   一直到自家地下停车场,谈隐年也没有想要干呕的迹象。   有些事,一回生二回熟,等萧寂下车打开后座车门的时候,谈隐年便神清气爽又理所当然地对着萧寂伸出了手。   萧寂也顺理成章地伸手将人从车上抱了下来,并弯腰拿起拐,塞进了谈隐年手里。   张雨城不爱去谈隐年家,嫌事多,而且谈隐年刚出院,他下午还有工作上的事要安排处理,将两人送到电梯厅外,便嘱咐萧寂道:   “记着我跟你说的话,好好照顾隐年,我还有事,就不上去了。”   萧寂点头:“好。”   张雨城又跟谈隐年交代了两句,让他这几天依旧少出门,工作上的事,随时沟通。   谈隐年刷了电梯卡,敷衍的点了点头。   谈隐年所住的小区很有名,身处魔都中心地段,临江,里面的住户非富即贵,安保措施极其到位。   一进电梯,谈隐年便将帽子口罩和墨镜都摘了,塞给萧寂。   萧寂看着他被帽子压塌的头发,圆润的后脑勺上因为静电,飞起来几根发丝,觉得有点可爱,偷偷张开手掌,伸到谈隐年脑后,在距离他后脑勺三厘米左右的距离,做着隔空摩擦的动作。   那些飞起的发丝,便跟随着萧寂的手掌,开始来回移动。   谈隐年看着自己面前明亮干净的镜面电梯门,面无表情地问萧寂:“你在干什么?”   萧寂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将手放了下来,神色淡然,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谈隐年家电梯入户,从其中一间阳台直接入门。   谈隐年出了电梯,推开阳台的落地推拉门,便脱了鞋,刚准备穿着袜子直接踩进家里锃光瓦亮的地面,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下来。   萧寂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酒精消毒湿巾,拆开包装,让谈隐年扶着门,接过了他手里的拐,用湿巾将拐杖底部擦干净,又将其还给谈隐年,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现在可以进去了。   谈隐年拄着拐进了门,之后就站在客厅里看看萧寂。   萧寂将行李箱推到门口,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对干净的鞋套,套在脚上,人先进了门,之后拎起行李箱,问谈隐年:“放哪?”   谈隐年看见萧寂没打算让行李箱的轱辘落地,才放下心来,对萧寂道:   “行李箱放在右手边尽头的杂物间,里面的东西你看着整理,左手边第一间是我卧室,衣帽间在里面,洗衣房在杂物间旁边。”   萧寂点了下头,拎着行李箱走向了杂物间。   谈隐年回了卧室,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个精光,丢进脏衣篮,钻进了洗手间。   他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整个人才松了口气。   但想到家里还有个初来乍到的萧寂,又不放心地拄着拐去找了萧寂。   彼时,萧寂正蹲在洗衣房地上往行李箱上喷消毒喷雾,擦完行李箱的抹布已经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洗手台干净的像是没用过。   两大两小四个洗衣机正在同时运行。   用来洗外面衣物和家居衣物床品,洗内裤,洗袜子的都贴着标签。   看样子,萧寂是都进行分类了。   谈隐年问:“除菌液放了吗?” 第548章 小助理,嘿嘿嘿(七)   “放了。”   萧寂站起身,淡淡道。   谈隐年看着依旧干净的地面,和萧寂手里的行李箱,点点头:“不错。”   说完,便起身自顾自回了客厅,瘫在沙发上,打开了投影。   眼下已经过了中午,谈隐年有点饿,打开外卖软件,看着收藏列表里自己之前经常订餐的几家餐厅,翻来翻去,都没什么胃口。   刚把手机扔到一边,萧寂便从杂物间出来,问谈隐年:“饿了吗?”   谈隐年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有点。”   萧寂便伸手问他要电梯卡:“我出去买点东西回来。”   谈隐年有点小心思,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我家楼下没什么好吃的餐厅。”   萧寂看着他的神色,想到谈隐年昨天的食不知味和今早的大快朵颐,试探道:“有超市吗?我买点菜回来做。”   谈隐年当即便道:“不用,我这儿有超市外送的电话,让他们送上了,很快。”   萧寂也没多想,看着谈隐年抱着手机开始挑选菜品,自己从他装饭盒的袋子里拿出一只白色保温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凉水,坐在那张“客用沙发”上,喝了两口水,然后问谈隐年:   “可以放在茶几上吗?”   这点小事,谈隐年还是可以接受的。   他点了点头,看着萧寂将杯子放在桌面上,怎么看,都觉得这杯子在哪见过,眼熟的厉害。   许久,他才哟了一声,对萧寂道:“这杯子我有个一样的。”   萧寂闻言,并不惊讶。   想必是谈隐年之前外出带过,而原主看见了,就买了同款。   他淡淡道:“是吗?那挺巧的,审美相近吧。”   谈隐年不置可否:“别蹭,一个杯子而已,和审美不搭边。”   萧寂便摊了下手,并未对谈隐年不近人情的回复进行回应。   谈隐年现在满脑子都是等会儿要吃什么东西,投影上放着的电影,一帧都没看进去,干脆按了暂停键,问萧寂:   “可以聊聊你之前的工作吗?”   谈隐年对萧寂了解甚少,听说过华盈科技,但因为和娱乐圈完全不相干,他并未听说过华盈科技国内上一任总裁是谁,是什么人。   萧寂也不傻,谈工作可以,但关于人,还是少说为妙。   原身这上一任雇主今年三十五岁,能坐上执行总裁的位置,也算是年轻有为。   而且此人在业界内是经常抛头露面的,参加过不少财经访谈和各类发布会,相貌儒雅,气质斯文,身材保持的也不错,最主要的是,至今未婚。   这些,谈隐年要是真的感兴趣,网上一搜就能搜得到。   尽管他是个直男,和原身当初是非常正经的上下级关系,但是保不齐将来谈隐年就要以己度人,去吃些用不着的飞醋。   他言简意赅:“整理汇总文件,会议安排记录,行程安排跟随还有协助。”   谈隐年看着萧寂:“生活方面呢?”   萧寂回视他:“我不是他的生活助理,他的生活助理另有其人。”   这一点,萧寂倒是没骗谈隐年。   原身除了时不时会做份午饭带给前任雇主,其余生活方面的事,用不着他操心,工作三年,他去过前任雇主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除了送资料,就是拿资料,最长不超过半个钟头。   “但你好像对生活方面的事处理的......也很井井有条。”谈隐年狐疑。   萧寂面无表情:“因为我自己也要生活。”   谈隐年无言以对,想了想:“那你现在来我这里,生活工作都要兼顾,名义和地位上也不如之前,岂不是亏大发了?”   理论上的确如此。   但萧寂给出的答案依旧无懈可击:“之前工作强度很高,一份文件签署出了问题后续所有环节运转都会受影响,一处错处处错,打交道的全是生意上的人精,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三思后行。”   “记住他所有合作伙伴以及家眷的喜好,包括但不仅限于,口味,审美风格,生活习惯,私下的兴趣爱好,要记得一清二楚,才能在恰当的时候投其所好,如果能为公司争取到最大利益,被刁难十次,还得低三下四去求人第十一次,压力很大。”   他黑漆漆的眸子注视着谈隐年的双眼:“在你这儿,我就当休假了。”   谈隐年哑然。   明星的助理虽然同样不好干,但工作流程和交接甚至是谈判的事大多数都是经纪人在做,好像相比之下,自己那点小毛病,在萧寂这儿,的确不算什么。   人都有慕强心理。   谈隐年在自己的领域的确是个中翘楚,但听着萧寂要做的事,也不禁觉得头皮发麻。   反正如果换成他,他是绝对做不了这份工作的。   恐怕被刁难第一次的当时,就要忍不住跳起来问候人家的祖宗了。   萧寂能做好他上一份工作,足以说明他的工作能力,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有耐心和韧性。   这都是谈隐年身上缺乏的东西。   他也努力,但是天赋和运气的成分也不小,一路顺风顺水,没看过什么人脸色。   他觉得萧寂很厉害,从容又淡定,目光落在萧寂身上,没忍住八卦了一句:   “那你谈过恋爱吗?”   他觉得以萧寂的能力耐心和细心程度,要是想讨好什么女孩子,肯定很容易。   再加上这副皮囊和稳定的情绪,还有他高额的薪资,应当是无往不利。   但萧寂却否认了:“没有。”   谈隐年挑眉:“为什么?”   萧寂道:“一来没时间,二来没遇到过喜欢的。”   谈隐年还好奇萧寂这种人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但话还没问出口,电话就响了,是超市的外送员。   三分钟后,萧寂看着外送员送上来的两大包东西,陷入了沉默,隐隐有一种谈隐年好像想将他当成长期厨子的错觉。   但他什么都没问,提着东西走进厨房,将一只袋子里的食材归位放好。   又在第二只袋子的底部,看见了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 第549章 小助理,嘿嘿嘿(八)   萧寂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自作多情的人。   甚至于大多数情况下,他需要明确的示意,才会确认并执行一些事。   他收拾完了厨房里的东西,便将那双拖鞋放进了鞋柜。   谈隐年腿不方便,坐在沙发上,看着萧寂的举动,阻止道:“哎哎哎,换鞋啊,怎么往鞋柜放?”   萧寂淡淡道:“雨城哥说,在你家不要换拖鞋,要自己带鞋套。”   谈隐年之前的确是如此。   但他今天刚出院心情好,而且他从昨天就已经开始观察了,萧寂的鞋很干净,基本上,和那些摆在橱窗里,还没落过地的卖品是一种成色。   这样干净到能让谈隐年身心舒畅的人,不是很多见。   他大手一挥:   “换了吧,没事儿。”   他说了,萧寂就按规矩办事,换了拖鞋,将自己的鞋放在鞋柜里,然后将用过的鞋套叠在一起丢进垃圾桶。   谈隐年嘴上说着没事儿,但等萧寂脱了鞋,并换上拖鞋的过程里,谈隐年的眼睛,就一直在盯着萧寂的脚。   直到确定了萧寂的袜子,也干净得没有任何异样,他才放下心来。   但又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不严重,只是说不出的别扭。   萧寂很能设身处地去考虑谈隐年的感受,看着谈隐年的神色,就知道他是什么毛病犯了,直言道:   “换鞋,应该配合着洗澡,是吗?”   谈隐年这才恍然自己觉得别扭的点在哪里,面对萧寂的提问,他憋了口气,然后有些尴尬道:   “没事,你不洗也没关系。”   萧寂看着他:“如果你有我可以用的洗漱用品和我能换的衣服,我可以洗,但我不穿你穿过的。”   谈隐年一听萧寂这话,嘿了一声,不乐意道:“你嫌弃我?”   萧寂平静:“你不也嫌弃我吗?”   谈隐年无力反驳,谁也没规定,只有他自己有洁癖,萧寂就不许有洁癖。   而且依照这两天萧寂的表现和习惯来看,萧寂的症状恐怕不比自己轻。   搞不好,刚从医院回来,萧寂自己也早就想洗澡了。   谈隐年道:“你去洗,客房在左手里面那一间,没人住过,但东西和洗漱用品是齐全的,睡衣我有新的,摘了标签过了水,但是没穿过,我去给你拿。”   萧寂同意了。   午饭时间,因为洗澡,再次推迟。   萧寂进客房的时候,就隐约听见谈隐年的肚子好像是叫唤了一声,也没多耽误。   洗完澡,因为头发没吹全干,怕有水滴到上衣上,便干脆没穿上衣,只穿了条睡裤便走了出来,也没跟谈隐年搭话,直接走向厨房开始研究中午的菜系。   谈隐年不会做饭。   家里是开放式厨房,所有设计都是专业设计师设计过的,但几乎都是摆设,没有用武之地。   萧寂站在厨房,戴着那条崭新的粉色小碎花围裙,背后的绳子系出的蝴蝶结紧贴着萧寂那一把窄腰上。   萧寂洗菜切菜时,肩胛骨附近的肌肉线条也跟着动。   谈隐年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萧寂后背上。   看着看着,就拎起了自己的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了萧寂身后,开始近距离观看。   这个时间做不了丰盛的大餐,萧寂蒸了米饭,简单炒了两个菜,按照谈隐年日常饮食要求,少油少盐,很快就出了锅。   整个过程无比丝滑,行云流水,在菜出锅的时候,其他用过的碗盘都早已清洗完归了位,白色大理石台面也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水渍和油污。   一看,就是经常做饭干活的,手脚太利索了。   萧寂端着盘子,一回头,就看见了拄着拐杖站在自己身后的谈隐年。   他什么都没说,将饭菜摆放在餐桌上,给谈隐年拿了碗筷,盛了一小碗米饭,只有拳头大小的量。   饭菜的香味儿已经钻进了谈隐年的鼻腔,看着面前这一小碗米饭,谈隐年刚蹙起眉头,还没等开口,萧寂便先一步道:   “碳水的量,还是要控制,你之前一直在运动,这段时间住院多少会反弹,饮食上要是不注意,等胖了再控制,又要多下功夫。”   谈隐年闻言,张了张口,又闭了嘴。   看着桌上对于他来说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刚想忍不住反驳萧寂,身材管理的事,他自己懂,他心里有数,用不着萧寂管他。   就见萧寂摘下了身上的围裙。   流畅漂亮的胸腹肌线条就暴露在谈隐年面前。   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是无数人连p图都不敢p出来的模样。   谈隐年低头,掀开自己的睡衣下摆,看了看自己腹肌。   住院三个月,漂亮倒是依旧漂亮,但是看完了萧寂的,他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是有点胖了。   谈隐年脾气不好,一边是美味的诱惑,一边是萧寂的阻挠和身材管理的枷锁,烦躁劲儿一上来,就想要发脾气。   但萧寂却突然又道:“年哥,提醒你是我作为助理的职责,但从我个人的角度上出发的话,其实你开心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没有温度的神情下,语气平缓,甚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谈隐年闻言,眉梢一扬,心底刚刚升起的烦躁,立刻就被抚平了。   他轻咳一声:“我知道了。”   他米饭吃得少,但菜可没少吃。   很快就风卷残云将两盘菜吃了个精光。   身为谈隐年的助理,这段时间谈隐年休息,萧寂不用过多操心他工作上的事,但生活上,要在谈隐年允许他走的时候才能走。   但谈隐年却似乎没有这个打算。   吃完了饭,他拄着拐杖在屋里溜达了几圈消食。   萧寂怕他摔倒,就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溜达。   没有人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奇怪。   谈隐年这段时间习惯了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作息,溜达了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往卧室里走。   萧寂就跟着谈隐年进了卧室,熟练地拉上窗帘,掀开被子,等谈隐年上床躺好之后,给他把被子盖好,将屋里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五摄氏度,点上床边的助眠熏香,打开角落里的留声机,将音量放在合适的位置。   谈隐年困意上涌,看着萧寂忙前忙后的身影,恍惚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无比亲切的错觉,让他在这一瞬间产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感和安全感。   仿佛曾几何时,两人早就这般相处过。   做完这些,萧寂刚准备离开谈隐年的卧室,却听谈隐年突然道:   “你能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吗?” 第550章 小助理,嘿嘿嘿(九)   谈隐年的卧室里没有椅子。   窗边有一张懒人沙发。   萧寂刚准备去那张懒人沙发上躺着,就见谈隐年在困倦中拍了拍自己的床:   “陪我睡一会儿。”   这个要求,如果是针对普通的助理而言,显然是有些无理取闹了。   要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现在甚至可能会怀疑谈隐年是不是要玩潜规则那一套。   但话说回来,这种要求,对于谈隐年而言,似乎永远不会对除了萧寂以外的第二个人提起了。   萧寂上了床,躺在谈隐年身边,什么都没做,跟他隔开了不小的距离,也没盖被,靠在床头上,静静看着谈隐年。   谈隐年这一觉睡得很沉。   一个半小时后,被闹钟吵醒时,谈隐年一睁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那张懒人沙发上,正在看手机的萧寂。   “你没睡啊?”谈隐年问。   萧寂嗯了一声:“不习惯跟人同床共枕。”   这种嫌弃人的话又来了。   谈隐年翻了个白眼,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时间,对萧寂道:“行了,你回去吧,我这边没什么事了。”   萧寂点了下头,站起身来,去客房换了衣服。   临走时,谈隐年扔给他一张家里的电梯卡:“明天早点过来。”   萧寂说了声好,毫无留恋的离开了谈隐年家。   晚上十点钟,萧寂再一次发了消息给谈隐年:   【明日暂无行程安排。】   谈隐年依旧没有回复。   他的腿在能彻底脱离拐杖之前,不能参加任何活动。   而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萧寂来谈隐年家就和上班打卡一样,要做早中两餐,上午带谈隐年去做复健,下午陪着谈隐年睡觉,等谈隐年睡醒,就离开。   在此期间,谈隐年的禁忌,萧寂似乎一条都不曾主动触犯过。   但谈隐年却在这些天里,发现自己似乎对于萧寂的包容度,格外的高,甚至于,他已经开始逐渐习惯萧寂的存在了。   谈隐年彻底丢掉拐杖,完全恢复那天,心情大好,叫了张雨城来家里喝酒。   张雨城一进门就看见萧寂穿着睡衣拖鞋,在厨房里忙活。   看起来没有半点助理的模样,仿佛这个家的另一位男主人。   彼时,谈隐年正在自己的工作室写歌,张雨城套好了鞋套,将手里的礼物放在桌子上后,走到萧寂身边,咋舌道:   “睡衣拖鞋都混上了,不错啊你小子。”   萧寂将准备好的饭菜一盘盘摆在桌面上,拿出谈隐年备好的几瓶酒,淡淡道:   “您也不错,还能被他邀请来家里吃饭。”   张雨城总觉得萧寂这话说得哪里不对劲儿,但又想不出什么所以然,嗐了一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都认识他快六年了,他这么主动喊我来家里吃饭,这还是头一次。”   萧寂听着他的话:“那之前都是你自己强烈要求在他家吃饭的吗?”   张雨城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有,上一次好像是两年前,我陪他从外地参加完活动回来,一整天没吃饭,他才点了个外卖,留我在这儿吃了饭回去的。”   萧寂了然:“那也很不错了,至少他没有叫别人在这儿吃过饭。”   张雨城打量着萧寂身上的睡衣,看着他熟练的在各个抽屉里拿出空碗盘,勺子筷子,以及酒杯:   “但你最近......这是天天在他家吃饭?”   萧寂嗯了一声:“因为我还得天天给他做饭。”   张雨城乐了:“怎么样?还适应吗?”   萧寂点头:“适应,很轻松,也很愉快。”   这是真心话,也是张雨城从未在之前的助理们口中听到过的评价。   谈隐年今天心情比出院那天有过之而无不及,原因无他,因为这次受伤,他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   之前喝酒虽然没味道,但是那种微醺的感觉,谈隐年还是很喜欢的。   他一直好奇那些会让他迷迷糊糊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口感,什么味道,可惜无从得知。   但现在他有萧寂。   从好些天以前,他就开始惦记。   一直到今天早上复查完,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没有其他注意事项了,他跃跃欲试的心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而这些天里,萧寂也发现了一点小问题。   就是谈隐年对食物很挑剔。   并非是寻常意义上的挑剔,而是他似乎,明显更喜欢过了萧寂手的食物。   每天的水果,明明就摆在谈隐年面前,但谈隐年却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要求萧寂亲手拿给他。   今晚,从谈隐年坐在餐桌边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桌边的几瓶酒上。   张雨城刚准备开酒,谈隐年的神色就变得紧张起来。   待萧寂接过了张雨城手里的酒后,谈隐年的神色又会放松几分。   萧寂先是开了瓶香槟,在谈隐年的注视下,倒进三只酒杯,分别放到三人面前。   但谈隐年看着酒杯的眼神却似乎有些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寂看着谈隐年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便开始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谈隐年想说什么,以为是酒有问题,自己尝了一口,又没尝出有什么问题,就是正常香槟的味道。   萧寂看他憋得难受,到底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谈隐年又看了眼张雨城,然后提出了一个在场另外两人都意想不到的要求。   谈隐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问萧寂:“我能喝你那杯吗?”   他话音刚落,张雨城就一副见了鬼一样的神情,看向谈隐年:   “你刚说啥?”   谈隐年磨磨虎牙,看着萧寂:“我说,我能不能尝尝,你手里那杯?” 第551章 小助理,嘿嘿嘿(十)   张雨城面目扭曲而狰狞。   他现在有两种猜测,一,谈隐年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   二,萧寂这种在总裁特助这一工作板块取得过辉煌成就的男人,当真手段了得。   萧寂没关注张雨城过激的面部表情,只是静静打量着谈隐年。   这段时间,他在不违背谈隐年的卫生原则的前提下,经常做一些以毒攻毒的事,或者说一些以毒攻毒的话。   谈隐年不许别人接水的时候,将杯子口贴在出水口上,但这是他自己家,他也不会嫌弃自己,所以这种事他自己就不会注意。   但萧寂会,萧寂会在他将杯子口贴在出水口接完水后,理所应当地将出水口擦几遍,然后再接自己的水。   因为在谈隐年家需要换睡衣,隔两天就要洗一次,但萧寂也从来不在谈隐年家洗自己的衣物,都是打包带回自己家洗。   谈隐年提到过一次,说他可以接受萧寂用他家洗衣机洗衣服,但萧寂却说:“我不接受。”   谈隐年嫌弃了别人这么多年,头一次被人嫌弃,这种滋味让他感觉很奇怪,甚至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知不觉就放宽了自己的底线,还经常想要故意去挑战萧寂的底线。   但以己度人,他还是忍住了没这么做。   眼下,他说完那句话,看着萧寂的眼神里都泛着光。   萧寂看着谈隐年唇瓣上的莹润,倒是没当着外人的面拒绝他,让他难堪,伸手将自己手里的酒杯递了过去。   之后又起身拿了一只新的酒杯,重新为自己倒好了酒。   谈隐年这段时间和萧寂接触下来,心理上已经渐渐将萧寂剔除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多得时候,都觉得萧寂干净的快要晶莹剔透了。   拿着萧寂用过的酒杯,最开始心里那种别扭劲儿早已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带着果香酸度和清爽口感在口中发酵,气泡在舌尖跳动,说不出的复杂味道,让谈隐年魂儿都被勾走了。   张雨城看着谈隐年真的喝了萧寂喝过的酒,脸色都木了,看着萧寂:   “不是,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萧寂微微耸肩:“做好自己分内的事罢了。”   张雨城偷偷骂了句,不愧是做过总裁特助的男人,真他娘能装逼。   而事情一旦开了头,谈隐年就再也装不下去了,他开始频繁索要萧寂喝过的酒,而萧寂则开始不停的洗杯子,换杯子,耐心十足,也不嫌麻烦。   萧寂的脑子没问题,之前没发现端倪,是因为没往那方面想,但今晚谈隐年的行为暴露的太明显了。   结合之前,从萧寂第一次和谈隐年见面,到这段时间的种种,以及此时此刻谈隐年的表现,萧寂终于默默召唤了037:   【他只能通过我,尝到食物的味道,是吗?】   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哟,发现了?】   萧寂沉吟片刻:【是病吗?】   037道:【不算吧,没有病理性的因素,原世界线里,原主对他没有这种作用,大概率还是灵魂上的缘故,他命里缺你。】   萧寂没再多问,只专心致志看着谈隐年。   张雨城也在看谈隐年,说真的,他这人别的不说,但在吃饭这件事上,也算得上是有一定见识了。   萧寂这桌子饭做的,美貌有余,口感不足,不能说不好吃,但也绝对谈不上多好吃。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谈隐年怎么能吃的这么香?   谈隐年被两人同时盯上,回神看了看萧寂,又看了看张雨城:“吃饭啊,看我干什么?”   萧寂没说话,张雨城道:“你不觉得你今天很反常吗?”   谈隐年当然知道自己今天很反常,但他不承认:“没有啊,哪里反常,我很正常。”   说着,他偷偷瞄了萧寂一眼,又对张雨城道:“你懂什么?吃你的饭。”   谈隐年今天的状态很亢奋。   酒一杯接一杯的喝,张雨城想要阻拦,却遭到了萧寂眼神上的制止。   他确实不懂,但偶尔一次的放纵也不会耽误什么事,到底还是没开口扫谈隐年的兴。   谈隐年饭吃到一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状态晕晕乎乎地看着萧寂:“可以帮我把楼上工作室的吉他拿下来吗?”   萧寂点了下头,起身去给谈隐年拿吉他。   张雨城更绷不住了,看着萧寂上楼的背影,问谈隐年:“你的吉他不是不让别人碰的吗?”   谈隐年撇撇嘴:“都说了你不懂,你别老问了。”   萧寂很快拿了吉他下来,递给谈隐年。   谈隐年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本就天赋很高,现在酒精上头,心情很好,看着萧寂坐在自己对面,手指在琴弦上扫过,很快就哼出了一段旋律。   细腻依旧,轻快中带了一丝难得的温柔。   和他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几乎甜掉了张雨城的牙。   萧寂靠在椅背上,听着谈隐年的即兴创作,看着他酒后微醺的脸,面上的神色,也变得柔和。   这一刻,三个人里,有一个,明显是有些多余了。   但张雨城没有这个觉悟,在谈隐年结束了这一段旋律之后,还一个劲儿鼓掌捧场。   晚餐在十点钟结束。   谈隐年喝得醉眼迷离,被萧寂抱去了沙发上。   萧寂只能接替他主人家的身份,送张雨城离开。   张雨城还邀请萧寂:“一起走吗?我找代驾,先送你回去。”   萧寂身上还穿着睡衣,完全没有要换的意思,淡淡道:“不用了,你先回去吧,我不着急,先哄他睡觉。”   张雨城也喝了不少,闻言虽然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是也没多想,说了声行,就先一步离开了谈隐年家。   厨房的碗筷还没收拾。   萧寂关了客厅明亮的顶灯,只开了厨房的灯,将碗筷收进洗碗机,不紧不慢地慢慢收拾着残局。   谈隐年身处黑暗中,看着灯光下萧寂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他口中那一股淡淡的酒香还在味蕾上萦绕,他看着萧寂,思维逐渐混乱。   他有点好奇,萧寂这样看起来冷冷冰冰的人,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会和今晚的青提气泡酒一样,是甜的吗? 第552章 小助理,嘿嘿嘿(十一)   萧寂擦完了桌子,将厨房收拾整齐,洗干净了手,一回头,就看见谈隐年正倚在中岛台面上看着自己。   萧寂便也靠在身后的大理石台面上,跟他隔着将近两米的距离,静静跟他对视。   谈隐年歪了歪头:“你今晚换了很多次杯子。”   萧寂嗯了一声:“因为都被你用过了。”   谈隐年看着他:“你一直在洗杯子,你很嫌弃我吗?”   萧寂实话实说:“并没有。”   谈隐年向萧寂靠近了几步,站在萧寂面前,直视着萧寂的双眼,片刻后,目光逐渐下移,顺着萧寂高挺的鼻梁,落在了萧寂单薄的唇瓣上。   “你看出来了,对吗?”   萧寂假装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明知故问:“看出来什么?”   谈隐年道:“我没有味觉,但你可以给我味觉。”   萧寂舔了舔唇角,问他:“这是你把我留在身边的原因吗?”   距离近了,萧寂说话间口中淡淡的酒香就钻进谈隐年的鼻腔,谈隐年咽了口口水:   “起初是这样。”   “后来呢?”萧寂问。   谈隐年实话实说:“不知道。”   萧寂面上本就不易察觉的温柔之色消失,脸色重归于平静和木然,淡淡道:“你喝多了,年哥,洗洗睡吧,我该回去了。”   谈隐年的确喝多了。   他听不出萧寂拒绝的意思,目光依旧落在萧寂唇瓣上,问他:“萧寂,你是什么味道的?”   萧寂面带戏谑:“你想尝尝吗?”   小腹间隐隐的燥热感又来了。   谈隐年看着昏暗灯光下,萧寂那张诱人的脸,伸手捏住了萧寂的下巴,对着萧寂的唇便吻了上去。   谈隐年没有经验。   而对于眼下这个状态下的他来说,情欲占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更多的,的确是在好奇萧寂的味道。   他的吻没有章法,舌尖在萧寂唇上扫过,的确是甜的。   萧寂没有回应,任由谈隐年在他唇上放肆,许久,才抬手用食指推开了谈隐年的唇:   “尝够了吗?”   谈隐年说不出自己刚才是什么感觉。   和美食入口,顺着喉咙一路下肚的感觉不一样。   相比之下,萧寂的甜,并非单纯停留在味蕾之上,而是顺着味蕾上的神经一路往上走,占据并刺激着谈隐年的大脑,让他想要索取更多。   谈隐年目光迷离地看着萧寂:“再给我尝尝吧。”   萧寂拒绝:“你喝多了年哥,明天酒醒,你会后悔的。”   谈隐年不觉得自己会后悔,而且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没醉,虽然的确是被酒精麻痹了一部分神经,但他没有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   他清楚明确的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只是怎么说呢,许是酒壮怂人胆,平时挑衅萧寂底线的行为他想过多次却没能做得出来,现在,却就是想这么做。   他伸手抱住了萧寂的脖颈,一只手扣在萧寂脑后,修长的手指插在萧寂发丝间:   “你很反感我,很嫌弃我吗?”   萧寂还是那句话:“没有。”   谈隐年便又一次吻了上去。   但这一次,浅尝辄止似乎已经解不了谈隐年的渴了,他在萧寂唇上轻声诱哄道:“张嘴,回应我。”   萧寂各方面欲望不高,但对于隐年,总是少了几分克制。   谈隐年自己都这么要求了,萧寂当然也不会拒绝。   只是很多事,一开了头,就没那么容易收尾了。   两人究竟是谁带着谁回了卧室,无从分辨。   谈隐年原以为依照自己的性子,这辈子都难以和什么人有什么亲密接触了。   他不觉得自己喜欢女人,但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男人搞在一起。   其实说句心里话,他也常常觉得奇怪,似乎从萧寂来到他身边的第一天起,他对萧寂的包容度就远远高于别人。   这段时间许多次,萧寂在刻意和他保留距离感的时候,都让谈隐年有种说不出来的反感。   想靠近的心情日益增加,借着酒劲,更是彻底爆发。   萧寂不只是嘴甜,其他地方也有种说不出的让人迷恋又上瘾的味道。   不清楚在哪一阶段,谈隐年问了萧寂一句:“你不是不习惯跟人同床共枕吗?”   萧寂居高临下地看着谈隐年,整张脸背对着头顶的灯光:“跟你,我倒是可以将就。”   这一句将就惹恼了谈隐年,抬腿就要将萧寂往床下踹,却被萧寂握紧了脚踝,将人死死按在原地,命令他老实点。   谈隐年挣扎不动,很快又迷失在新一轮较量之中。   后半夜,萧寂看着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谈隐年,起床下地,走进了洗手间。   谈隐年的确喝了不少,但醉意其实在翻来覆去的折腾中,早就清醒了过来。   听见洗手间传来水声,心里暗骂萧寂,看着人模狗样,实则就是畜生,办事的时候不提了,他也有自己的问题,但办完事,就这么潇洒的自己下地去洗澡了,给他浑身乱七八糟地扔在这儿算什么意思?   他越想越生气,拿起床头边的手机,就给张雨城发了条消息:   【我现在要是解雇萧寂,要赔他多少钱?】   只可惜这个时间,张雨城大概早就睡着了,并没能及时回复谈隐年。   谈隐年等了一会儿,刚想打电话过去,就见萧寂从洗手间走了出来,问他:   “你自己走,还是我抱你?”   谈隐年还没回答,萧寂便直接伸手将谈隐年从床上抱了起来,走进洗手间,将人放进了浴缸里。   温热的水将身上的酸痛覆盖。   谈隐年发出一声轻哼,而下一秒,萧寂也抬腿迈进了浴缸。   谈隐年哎了一声:“两个人用一缸水洗澡?”   萧寂吻住谈隐年的唇:“这功夫你又挑剔上了?刚才你什么没吃过?”   谈隐年脸一红,刚想反驳,觉得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很快,他就闭上了嘴。   萧寂一边做着一些专业化的卫生清理工作,一边吻着谈隐年的耳垂,轻声道:   “刚才求着我........”   谈隐年脸一红,直接将手从水里抽了出来,一把捂住了萧寂的嘴,恼羞成怒:   “闭嘴,老子没嫌弃你,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第553章 小助理,嘿嘿嘿(十二)   谈隐年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想过,酒后乱性这种事,有一天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尽管已经过了大半个晚上,但热水还是让残存在身体内的酒精发酵,疲惫和困倦开始持续蔓延。   萧寂的事后工作做得很专业,谈隐年被擦干,躺回被窝里的时候,只觉得不久前的一切,荒唐的好像一场梦。   时间太晚了,萧寂清理完洗手间的卫生,刚准备在谈隐年身边睡下,却听谈隐年道:   “客房都是收拾好的,床上的东西昨晚阿姨才来换过。”   萧寂扬了下眉梢,看着谈隐年半睡半醒,意识不清的模样,淡淡说了声好。   便关了灯,自己去了客房。   事后分床睡,除了最开始和方隐年在一起时有过,似乎已经很久不曾经历过了。   萧寂回到客房,反手锁了客房门,然后躺在了床边的地面上,闭上了眼。   他倒是没多想,总归无论事情的经过什么样,他都可以配合参与,而最后的结果,也都是不会变的。   但让萧寂没想到的事,第二天,谈隐年居然开始装没事人了。   早上九点多的时候,萧寂悄悄进过一次谈隐年的卧室,摸了摸谈隐年的额头,确认他没在发烧,人又睡得正熟,便又悄悄出了房门,用砂锅煲了青菜粥,用小火慢熬,之后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一直到中午一点钟,谈隐年卧室里才隐约有了动静。   片刻后,萧寂才看见洗漱完,一手捂着腰从卧室里出来的谈隐年。   “醒了?”萧寂打招呼。   谈隐年脸色有点发白,点了点头,坐在了离萧寂最远的对角,完全没有要来接近萧寂的意思。   萧寂不知道谈隐年在想什么,但这种明显的,想要和萧寂保持距离的行为,也让萧寂很难主动去热脸贴人冷屁股。   他在默默复盘昨晚的事。   正常发挥。   谈隐年不说停,他没停过,谈隐年喊停,他也没停过。   以往也是这样的。   而且按谈隐年昨晚的反应来看,萧寂也不认为是自己技术水平上的事惹了谈隐年不满。   谈隐年的声音,颤抖,甚至是骂他时候的语气,各项反馈都和以往第一次差不太多。   萧寂不太清楚问题到底是出在了哪里。   想不清楚,就暂且不想。   萧寂看着谈隐年神色间的疲惫,主动问道:“饿了吗?”   谈隐年点了下头,还是没说话。   萧寂盛了一碗粥,放在餐桌边,给谈隐年摆好了碗筷。   谈隐年坐在椅子上,闷头喝粥时,萧寂去了谈隐年的卧室,将床单被套换下来,拿去了洗衣房。   期间,谈隐年的眼睛,就时不时地在萧寂身上扫过。   他的确有点别扭。   一方面是因为昨晚,萧寂那句“将就”。   他谈隐年是什么人?万众瞩目,喜欢他的人海了去了,无论是助理,粉丝,经纪人,朋友还是娱乐公司的老板,都从来没有一个人,跟谈隐年说“将就”。   萧寂固然很优秀,但无论如何,对上他谈隐年,也不该是将就吧?   当然,这一点也不算是特别重要,他谈隐年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还有一方面,谈隐年更在意的点,是谈隐年总觉得,萧寂不是第一次和人上床了。   他本身有比较严重的洁癖,酒精扰乱思维的时候,他只有本能的,对萧寂的“渴望”。   但后来清醒了,却别扭得很难受。   再想到,萧寂似乎也没多喜欢自己,这段时间只是履行他助理的责任和义务,明明很多时候也在嫌弃他,但却还能和自己上床,那以前,或许也有过什么一夜情之类的也说不好。   但无所谓,反正他也没有多喜欢萧寂。   都是成年人,只是发生了一次关系而已,不必看得太重。   想着想着,谈隐年觉得自己嘴里熬了一上午的粥都没那么香了。   萧寂忙完了手里的事,就靠在中岛台上,静静看着谈隐年吃饭。   谈隐年粥喝了一大半就放下了碗筷,靠在椅背上,和萧寂对视。   萧寂刚想开口,问问谈隐年是怎么了,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   嘴还没张开,就听谈隐年先一步开口道:   “萧寂,昨晚的事,是我喝多了,你不用当回事,就当做是误会一场,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寂挑眉:“为什么?”   谈隐年耸耸肩:“成年人嘛,难免都有冲动的时候,而且你也知道,你对我来说比较特殊,长得也符合我的审美,我喝多了头脑不清醒,这很正常。”   这话谈不上是假话,也不是完全的气话。   谈隐年不否认自己对萧寂是有点好感的,但更不否认,自己昨晚的确是酒精上头,一时冲动。   萧寂冷了脸:“需要我辞职吗?”   谈隐年闻言一愣:“那倒不用,不过你这几天可以选择休假,我这周还没什么行程。”   萧寂点了下头:“好。”   说完,便去了客房,换了衣服,招呼也没打,离开了谈隐年家。   他走得干脆,谈隐年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将桌上的粥往前推了推,想了想,翻出自己的通讯录,打了个电话,给林瞒。   “你在哪?”   林瞒是谈隐年的发小,同学,富二代,人脉很广,没什么正事,整天游手好闲。   林父就这一个儿子,在林瞒两次创业失败,赔了家里大几千万以后,林父就说了,他只要好好活着就行,吃喝玩乐,想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创业,怎么都好说。   接到谈隐年电话的时候,林瞒也刚刚睡醒。   打了个哈欠:“昨晚通宵打游戏了,刚醒,怎么了?”   谈隐年道:“请你吃饭。”   林瞒应了一声,当即定了时间,对谈隐年道:“我来接你,你自己别出门。”   两人见面后,林瞒带着谈隐年去了一家私密性很高的餐厅。   两人面面相觑,林瞒看着谈隐年锁骨处一道不太明显的吻痕,面色古怪,指着自己锁骨的位置,问他:   “你这儿.....”   谈隐年抿唇:“我新招了一个助理。”   林瞒点头:“然后呢?”   谈隐年沉吟片刻:“之前是华盈科技的总裁特助,叫萧寂,你人脉广,能帮我查查这个人吗?”   林瞒家的生意和华盈科技好像是有些来往:“查什么?”   谈隐年道:“全部,重点我想了解一下他的感情经历,和他跟前任雇主之间的关系。” 第554章 小助理,嘿嘿嘿(十三)   林瞒觉得谈隐年很反常。   他神色古怪:“我记得华盈科技的总裁特助是个男的吧?你查人感情经历干什么?”   谈隐年舔了舔嘴角,指着自己锁骨上的吻痕:“他弄的。”   林瞒大惊失色:“谁给他的狗胆!”   听林瞒这么说,谈隐年又不乐意了:“喝多了,你情我愿的事,我给的,不怪他。”   林瞒这才哦了一声。   他自诩自己钢铁直男,觉得同性恋很恶心,但是听到谈隐年居然疑似想搞同性恋,却还是接受良好,当即就开始打起了电话,找人去查萧寂。   两人隔着餐桌静静等待着。   一个小时后,一份详细的资料发到了林瞒手机上。   林瞒将资料转发给谈隐年,便将自己手机上那份删除,等着谈隐年去看。   资料很详细,从萧寂的出生地点到上过的学校,人际关系,工作经历都有记录,但感情经历,却是暂无。   和上一任雇主的关系,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   林瞒:“到底怎么回事啊?”   谈隐年收起手机,看着林瞒:“你知道的,我私生活向来简单,没跟人说过这些......”   林瞒点头:“这我知道,正常人也没人会往你身边凑啊。”   谈隐年想了想:“这件事我还没想好,我觉得是我一时冲动了,但是好像又要复杂一些,我简单跟你说说吧。”   林瞒神情严肃:“好。”   于是,谈隐年跟林瞒聊了两个小时。   林瞒震惊。   但他一时间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应该先震惊,这世上竟然有人能伺候得了谈隐年,还是该震惊谈隐年居然没有味觉,还是该震惊萧寂居然可以让谈隐年有味觉,还是该震惊谈隐年居然主动跟人滚上了床。   他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他茫然之时,先前被拜托查萧寂资料的人却突然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林瞒看着那条消息,神色更加古怪了。   他抬头看着谈隐年:   “你知道吗?萧寂是你的粉丝。”   谈隐年一愣,明显有些错愕:“什么意思?”   林瞒将手机递给谈隐年:“这个不要外传,不合规矩,被发现了要进去的。”   谈隐年拿过林瞒的手机,仔细看了看最新一份资料。   上面,是市面上常用的购票软件的记录。   萧寂从五年前开始,几乎参与了谈隐年的每一场演唱会。   偶有几场没参加,可能是工作实在走不开。   林瞒道:“年哥,不是我看不起你,但说真的,以萧寂的工作业务能力,离开了华盈应该会有大把公司挖他,他哪都没去,偏偏找上了雨城哥,要去给你当助理,这件事,要不是因为这些演唱会门票购买记录,我都要怀疑他有什么阴谋了。”   谈隐年也有些发懵:“他居然是我的粉丝吗?”   林瞒捏了捏眉心:“你一点端倪都没发现吗?”   谈隐年沉默下来。   按照萧寂的工作表现来看,他的确是没发现萧寂对他的态度有什么特殊之处,说起来就是格外尽职尽责,耐心细心集一身。   但他只以为这是因为萧寂工作态度过于端正,是职业素养,是能力。   现在林瞒这么一说,谈隐年就突然想起了一些细小的事。   最开始,是萧寂那只和自己同款的保温杯。   之后,谈隐年又发现,自己刚出道那年接过一套厨具品牌的代言,萧寂当初在医院给他送饭的那套饭盒,就是这个品牌。   再之后,他还发现萧寂穿过自己的同款私服。   只是谈隐年自己衣服太多了,不是很注重这些,只当是巧合。   “那他为什么经常表现出来一副嫌弃我的样子?”谈隐年不能理解。   林瞒翻了个白眼:“冷脸萌呗,大哥,他都放弃了那么多高薪工作,去无微不至的照顾你了,你自己什么德行,自己不清楚吗?这个世界上有你不嫌弃的人吗?他不表现得高冷一点,难道还要尖叫着冒星星眼,告诉你他是你的粉丝,然后去讨你嫌吗?”   谈隐年哑然。   又想到萧寂今天中午离开时的背影,觉得自己的确是有点问题。   他到现在腰都还在疼。   难道萧寂只是单纯的天赋异禀吗?   他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觉得他似乎应该重新开始考虑自己和萧寂之间的关系了。   他打了通电话给张雨城:   “城哥,我想问你个事。”   张雨城昨晚收到了谈隐年想要解雇萧寂的消息,从一早醒来就开始给谈隐年发消息,问他发生了什么。   但谈隐年一直没回复。   自己打电话过去,谈隐年也没接。   他只能打了萧寂的电话问怎么回事,萧寂倒是接了电话,却只说不用他管,谈隐年不会辞退萧寂,便不了了之了。   眼下谈隐年打来电话,张雨城秒接:“啥事儿,你说。”   谈隐年问:“你说萧寂是通过邮箱投简历的方式联系到你的?”   张雨城不明所以:“是啊,怎么回事啊你俩?”   谈隐年没回答张雨城的问题:“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投的简历?”   张雨城回想了一下:“有几个月了,小王还没被辞退的时候,他就开始投了,隔段时间一封,隔段时间一封,一直没停过。”   谈隐年沉默片刻:“行,我知道了。”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桌上那一堆看着好看,却毫无滋味的饭菜,啧了一声:   “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爱我。”   吃完饭,林瞒送谈隐年回了家。   彼时刚好是晚上十点钟。   谈隐年的手机准时响起,是萧寂发来的消息:   【明日暂无行程。】   谈隐年看着手机上一长串,只有萧寂一个人,每晚十点和早上八点发来的固定消息,想了想,回复了一条:   【我明早想吃火腿三明治。】   可惜,很快,萧寂就回复了一条:   【我要休假一周,麻烦您自己安排。】 第555章 小助理,嘿嘿嘿(十四)   谈隐年看着手机上【休假一周】四个字,脸色不太好看。   他其实现在什么胃口都没有,说想吃三明治,无非是给自己个台阶,也给萧寂个台阶,让他明天继续来上班。   但萧寂却根本不惯着他。   休假的话,是从谈隐年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萧寂现在没有下台阶的意思,谈隐年也不能硬往萧寂脚底下塞,逼着萧寂下来。   谈隐年没有哄人的经验,向来都是别人哄着他供着他,他有点拉不下脸来,再继续跟萧寂说下去。   谈隐年一边觉得,没关系,反正萧寂说了明确的休假时间,一周后无论如何,萧寂都得回来上班。   一边却又忍不住一直给自己心里安慰,翻来覆去地想,如果萧寂喜欢了他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想方设法来到了自己身边,那他总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就放弃吧?   自己又不知道萧寂其实一直是喜欢他的,根据萧寂的表现,他今天白天那种想法来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但这种自我安慰效果很一般,至少在谈隐年洗漱完躺到床上之后,他就又开始回忆白天自己说的话,反省对于萧寂来说,是不是太伤人了。   毕竟萧寂那么爱自己。   自己却告诉他,只是一场意外,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谈隐年思前想后,翻来覆去,腰酸背痛,怎么都睡不着。   最后又将林瞒发给他的那份,萧寂的购票记录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并根据座位号和演唱会地点,大概在心里模拟了萧寂当时所在的位置。   除了前年在郴海体育馆的那一场之外,其他的都是前排。   高价不说,还难抢,肯定预约了很久,说不准还托了人。   而这种前排座位,很多时候都会给到一些镜头。   谈隐年想了想,开始打开手机去翻自己几场演唱会的视频,根据片区和大概位置,不停暂停,前后移动进度条,放大又缩小。   终究不负众望,真的在去年夏天的一场演唱会视频里,找到了萧寂的身影。   画质是超高清画质,但放大以后还是模糊了不少,能辨别清楚萧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没带什么应援物,没有举牌,也没有挥舞荧光棒,但身上穿着的t恤上,却印着以谈隐年原型描摹的Q版小人。   等谈隐年将画面截了图,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来的时候,才发现天都快亮了。   他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又从冰箱拿了片睡眠面膜出来敷上,这才睡了过去。   这边,谈隐年懵懵懂懂地搜寻着萧寂是他粉丝的证据。   另一边,萧寂一夜好眠,已经起了床,洗漱完出去晨跑,八点钟的时候,正准备给谈隐年发今日行程,看了看手机上昨晚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是他发出的,谈隐年照旧已读不回,他便将手机收了起来。   跑完步,萧寂在楼下早餐店喝了碗豆浆,吃了一笼包子,回到家洗了澡,就接到了张雨城的电话。   “您好。”   萧寂道。   张雨城沉默了两秒:“你是从今天开始休假吗?”   萧寂嗯了一声:“一周,怎么了?”   张雨城道:“是这样,隐年那边手里现在有两个活儿,因为档期原因,只能二选一,下周之前必须得定下来,节目组要提前安排了。”   “但我跟他说了半个月了,他到现在还是拿不定主意,今早我打电话给他,他好像还没睡醒,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我知道这可能会打扰你休假,但是......”   张雨城话还没说完,萧寂便打断了他:“发过来我看看吧。”   张雨城说了声好:“你看完记得回复我。”   萧寂刚挂断电话,就收到了张雨城发来的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一档综艺,邀请的全是重磅歌手,在唱功实力都强悍的情况下,比赛要想分出胜负,一方面要看人气,谁更有观众缘,另一方面,就要看些其他的东西。   这其中就包含了一些其他的板块,比如词曲创作,舞蹈,还有风格化抽签。   歌手擅长的领域不一样,但抽签的风格多种多样,擅长苦情的歌手,抽到说唱,这种情况下,结果如何就很难定论了。   而学习过程,也在节目的录制当中,看的就是老艺术家手忙脚乱的反差感。   这种综艺对于谈隐年来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难度,也算不上挑战。   不管谈隐年实力究竟如何,他的人气都绝对能支撑他走到节目最后。   萧寂看完,又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是个电影剧本。   悬疑爱情片。   萧寂随便翻看了两眼,在原世界线里,谈隐年就是参演了这部戏的男一号,和里面的女一号有一场吻戏,从而刺激了原身,发生了后来一系列的惨剧。   萧寂其实大概可以想到,以谈隐年的毛病,拍吻戏这种事对于他来说必然是极其困难的。   但是从歌手到大荧幕,走好了,就可以两边发展,事业再进一个阶梯。   谈隐年必定下了大功夫,克服了很多心理和生理性的问题,才能做到这一步。   但对于萧寂来说,站在上帝视角,他不想接受这部戏,而且也觉得没什么必要。   原世界线里,这部电影的风评一开始只是不功不过,到后来谈隐年在原身的报复下,满身的负面新闻,连带着电影都被人恶搞,没得到什么好下场。   反倒是那档综艺,播出后好评如潮,不少很多年没出现在公众视线之内的歌手,人气都有了回暖,圈了一波粉。   萧寂没有过多犹豫,直接给张雨城发了条消息过去:   【电影不用拍了,现在不是时候,综艺不错,可以去。】   张雨城收到消息,打电话给谈隐年:   “年啊,他说让你接综艺,电影还不是时候。”   谈隐年睡得不踏实,连续被吵醒,彻底没了睡意,头昏脑涨道:   “问问他原因,什么分析。”   张雨城挂了电话,又打给萧寂:   “为什么?怎么分析的?”   萧寂没多解释,只道:“感觉,信我就接综艺,不信你们就自己决定,我只是个助理。”   挂了电话,张雨城又打给谈隐年:   “他说感觉,信他就接综艺,不信你就自己决定,他只是个助理。”   谈隐年抿唇:“你问问他,和戏里女主角.......算了别问了,他说综艺就综艺吧。”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张雨城觉得自己这一会儿都忙出汗来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俩不是有联系方式吗?为什么一直要让自己在中间传话?   感谢茶茶小宝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556章 小助理,嘿嘿嘿(十五)   萧寂本打算这一个星期安安稳稳过去,适当拉开距离,让谈隐年自己仔细琢磨琢磨,再回去以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但人生,就是处处都充满了变故。   休假第四天傍晚,萧寂刚从家里出来,准备在楼下随便吃点东西,刚出了小区大门,一辆黑色的轿车就从不远处行驶而来,缓缓停在了萧寂面前。   车窗降下,后座上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儒雅斯文,看面相应当刚过而立。   萧寂看着那男人,淡淡道:“韦总。”   韦辰点了下头:“有空吗?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华盈科技的上一任执行总裁,萧寂的前任雇主。   萧寂第一反应是拒绝:“我已经辞职了。”   韦辰轻笑:“我知道,所以说是请,上车吧,老朋友了,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萧母前两年胃癌住院,还是韦辰帮萧寂在魔都第一医院找的人做的手术,术后恢复很好。   在这种世界里,多个朋友多条路,韦辰人脉很广,萧寂即便不想再跟他有所来往,也没必要将人得罪了,万一韦辰心眼不大,使使绊子,又要多些麻烦事。   萧寂上了车,跟着韦辰来到一家餐厅。   韦辰早有安排,两人刚坐下,饭菜就开始陆续上桌。   “听说你得偿所愿,去做了明星助理?”   韦辰率先打破沉默,对萧寂道。   萧寂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韦辰道:“我刚去国外,根基浅,路不好走,这次有个合作对象,前不久刚来到魔都,很难对付,对数据的分析和把控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一句话都不能说错。”   “我现在的助理业务能力不如你,国内现在没什么合适的人选,你帮我搞定这个人,我推荐你认识一位朋友,应该能帮上你现任雇主的忙。”   萧寂沉吟片刻:“什么朋友?”   韦辰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调出一张名片,推到萧寂面前。   萧寂看了看那张名片,沉默了下来。   赵喜华,影视界著名的投资人,过去好几个家喻户晓的影星,都是借着他的手发的家,他不仅仅投资,还会定制剧本,热衷于购买版权。   如果谈隐年将来有一天真的想试试拍戏,又不想承担太大的风险,赵喜华就有大用处。   韦辰对原身很了解,知道原身很喜欢谈隐年。   原世界线里,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但蝴蝶效应这种东西,萧寂是明白的,现在被找上门也没觉得太奇怪。   他问韦辰:“关系到位吗?”   韦辰点了下头:“小时候一被他爹揍,就跑来我家避风头。”   萧寂将手机还给韦辰:“时间地点资料。”   韦辰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萧寂:“后天上午九点,我找人来接你。”   萧寂看着手里厚厚一叠文件:“您真看得起我。”   韦辰道:“我时间紧张,这段时间事情实在太多了,不然我肯定亲自将这东西研究透彻,不用麻烦任何人,这对别人来说是天方夜谭,对你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   萧寂没在意韦辰的高帽,随便吃了两口饭,两人便默契地结束了饭局。   出了餐厅,韦辰说要送萧寂回去,被萧寂拒绝了,只道他自己打车就行,让韦辰忙自己的事,不用管他。   看着韦辰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萧寂刚准备打车,就看见街道边停着一辆大红色跑车,车窗开着,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正鬼鬼祟祟探头出来,看着萧寂。   萧寂看向那人,眯了眯眼,那人便立刻缩回了脑袋,摇上车窗,绝尘而去。   037适时出现:【是林瞒,他会跟小凤凰告密的。】   萧寂嗯了一声,无所谓道:【告吧。】   说完,立刻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给谈隐年。   谈隐年接的很快:“怎么了?”   萧寂若无其事:“吃饭了吗?”   谈隐年想起吃饭这事儿就觉得心里发堵:“吃了点,有事吗?”   萧寂道:“我跟韦辰见面了。”   谈隐年一听这话,一颗心不由自主就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韦辰是萧寂的前任雇主,但还是装模作样道:“韦辰是谁?”   萧寂道:“华盈科技上一任执行总裁。”   谈隐年了然地哦了一声,手脚冰凉:“老东家啊,怎么?准备吃回头草?”   萧寂很平静:“没有,找我帮点忙,作为酬劳,他会介绍赵喜华给我认识。”   谈隐年一愣:“赵喜华?”   萧寂嗯了一声:“你不是想拍电影吗。”   谈隐年沉默下来,他现在的感觉很奇怪,有种两口子吵架,萧寂去见了前任,却是为了自己的事业才去的感觉。   但说起来,韦辰也并非前任,他和萧寂之间很清白,这点,谈隐年心里大概是有谱的。   许久,他喝了口水:“你现在是在跟我报备吗?”   萧寂没否认:“对。”   谈隐年下意识想说,我们又不是情侣,你去见谁,为什么要和我报备?   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这话说出去, 两人本就僵持的关系,必定会更加僵持,这是谈隐年不想看到的。   于是他只是故作轻松地笑着道:“你不是在休假吗,这段期间的事,其实不用跟我报备。”   萧寂嗤笑一声,拆穿他:“这种口是心非的屁话以后少说。”   谈隐年想反驳,又没反驳出来。   两人这通电话打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又从某种程度上,缓和了这几天谈隐年的情绪。   他手脚在回暖,被萧寂说了这么一句,反倒老实了。   他哦了一声,问了句:“你休假哪天结束?”   萧寂道:“大后天,我后天早上去办事,如果顺利,到时候见赵喜华,我会带你去。”   谈隐年说了声好,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见萧寂迟迟没挂电话,又吸了吸鼻子道:   “我刚才骗你的,我还没吃饭。”   感谢亿分钟小宝对本书的支持,献画一幅 第557章 小助理,嘿嘿嘿(十六)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尝过了有滋有味的东西,任谁都再难接受嚼蜡了。   再加上这几天断联后,谈隐年自己总是来来回回想些有的没的,胃口难免变差。   本来倒是也不觉得饿。   但跟萧寂说了两句话之后,谈隐年却又突然觉得饿了。   萧寂听着谈隐年话里的语气,叹了口气,看了看时间:“家里有菜吗?”   萧寂休假,谈隐年自然不会往家里买菜,花心思做饭什么的,闻言道:“没有。”   萧寂嗯了一声,淡淡说了句:“等着吧。”   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他打车到了谈隐年家楼下,在生鲜店里买了点蔬菜水果,刷卡进了入户电梯,一进门,就看见谈隐年正在阳台上站着。   夏夜蚊虫多,就算是楼层高,也不能保证没有蚊子会乘坐电梯上楼。   “等什么呢?”   萧寂问。   谈隐年啊了一声:“我怕你出门没带家里的电梯卡。”   萧寂道:“那我也应该是在楼下按门铃,然后乘客运电梯从大门进来。”   谈隐年转身往屋里走去:“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萧寂没答他的话,换了鞋走进屋里,将手里的食材提到厨房放进冰箱里,洗了点水果放在茶几上,刚准备去做饭,就受到了谈隐年的阻拦:   “太晚了,吃点水果就行,别折腾了。”   谈隐年要做身材管理,大多数情况下,三餐会在晚上五点之前结束,八点以后连水都不喝,怕有活动上镜会浮肿。   前段时间因为萧寂的到来,谈隐年自知有点放纵了。   萧寂理解并尊重谈隐年的职业,闻言也没劝他,只道:“行,那我先回去了。”   “哎哎哎~”   谈隐年闻言连忙阻止萧寂:“刚来就走?”   萧寂理所当然:“我在休假,现在,算加班。”   谈隐年看他跟自己算这么清楚,不乐意道:“加班?那你和前任雇主见面吃饭,还要给人干活算什么?”   萧寂平静:“算为我的现任雇主争取资源,拓展人脉。”   谈隐年哑然,半晌,哦了一声:“谢谢你啊。”   萧寂点了下头:“您客气了。”   他看起来去意已决,直奔电梯门而去,谈隐年觉得,今晚要是放萧寂走了,接下来几天说不准萧寂又要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好不容易将人连哄带骗拐来了,就这么放走,谈隐年不甘心。   他上前一步拦住了萧寂的退路。   两人面对面,萧寂往东迈一步,谈隐年就跟着往东迈一步,萧寂朝西迈回来一步,谈隐年也朝西迈回来一步。   几个来回以后,萧寂站定脚步,看着谈隐年,和他对峙。   谈隐年硬气道:“哄我睡觉。”   萧寂不干:“我在休假。”   谈隐年道:“我出加班费,一小时三千。”   萧寂同意:“行。”   说完,他便走回客厅,坐在客用沙发上,看着谈隐年。   谈隐年也坐回沙发上,看着萧寂,开始吃果盘里的小圣女果。   吃得咬牙切齿。   萧寂看着谈隐年的面部表情,尽职尽责道:“出去的时候注意点,你不仅仅要做身材管理,还要做好表情管理,这个表情用餐,如果被拍下来,很不体面。”   谈隐年磨牙:“老子表情管理一流。”   萧寂了然:“那就是故意的,那建议你出门在外多管理一下措辞,这句话的前两个字,也不算体面。”   谈隐年咽下口中小圣女果,烦道:“你能不能不一直说工作?”   萧寂摊了下手,然后闭口不言。   安静的气氛维持了十几分钟,谈隐年憋得难受,忍不住道:“你是除了工作,就没什么好跟我说的了吗?”   萧寂望着谈隐年:“不然呢?”   谈隐年有气无处发。   让萧寂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是他,萧寂现在公事公办,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但要直接让谈隐年说,收回那天的话,谈隐年好像又没那么肯定。   他有点抗拒那种亲密关系,不是抗拒萧寂,就是单纯的抗拒牵扯,羁绊。   萧寂那么爱他,但他是公众人物,同性恋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他这些年的努力很有可能会全部白费。   他现在还没有勇气,为了爱情丢了面包。   洗漱完,他自己哼哧哼哧上了床,萧寂也跟着他进了卧室,熟练地拉上窗帘,点上熏香,打开留声机,调好空调温度,然后坐在一边的懒人沙发上,看着谈隐年。   谈隐年抬手关了床头灯,就看见窗边萧寂漆黑的轮廓一动不动盯着他。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萧寂,你他妈比鬼还吓人。”   萧寂坐在那儿:“那我走?”   谈隐年坐起身:“不行,你上来。”   萧寂拒绝:“我不上去。”   “上来。”谈隐年提高音量。   萧寂依旧拒绝:“我不要。”   谈隐年咬牙:“上来,五千块。”   萧寂站起来开始脱衣服:“我去洗澡。”   谈隐年气笑了:“你到底是奔着我的钱来的,还是奔着我的人来的?”   萧寂脱衣服很快,三两下就只剩了一条内裤,站在谈隐年床边:“工作就是这样,等价交换。”   谈隐年就知道,萧寂是在跟他置气。   他摆摆手,示意萧寂滚去洗澡,自己重新打开床头的灯,拿起手机,按照八小时时长和“上床”的费用,给萧寂转了三万块。   萧寂洗完澡出来,吹干头发,赤裸裸钻进谈隐年被窝。   谈隐年看着暖黄灯光下萧寂温润的皮肤,感受着萧寂钻进他被窝时带进来的温度,喉结动了动:   “那什么,怎么收费?”   萧寂明知故问:“什么?”   谈隐年轻咳一声:“睡个荤的。”   两人都知道,谈隐年说这种话并非是轻贱之意,他只是馋了,饿了,的确是想吃饭了。   萧寂也没跟他一般见识,只拒绝:“免谈,这是底线,我不出卖肉体。”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是男人,都有七情六欲,谁也不比谁清高到哪里去,萧寂能去洗澡,不穿衣服钻进谈隐年被窝,谈隐年让他上床留宿,名义上是哄睡,实则最有可能发生什么,两人心里都清楚。   但看谈隐年是什么态度,准备怎么展开接下来的活动。 第558章 小助理,嘿嘿嘿(十七)   谈隐年选择了无理取闹,霸王硬上弓。   萧寂拒绝以后,他就拽着萧寂的手臂,钻进了萧寂怀里,伸手抱住萧寂的腰,用额头在萧寂胸前蹭来蹭去。   萧寂伸出一根食指,推开谈隐年的额头:   “职场潜规则?”   谈隐年不认:“你亲亲我。”   萧寂:“我为什么亲你?”   谈隐年就开始磨人:“我知道我那天说的话让你很伤心,但是我除了你也没有别人,你就不能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清楚吗?”   听听这渣男发言。   萧寂快气笑了:“那就等你想清楚再谈。”   谈隐年的大腿已经搭到了萧寂腰上:“边做边想。”   萧寂沉吟片刻:“确定吗?”   谈隐年见他松口,嗯了一声:“你知道的,我现在离不开你。”   萧寂不知道谈隐年这个世界早年经历了什么,让他言语行为都透露着这种十足的渣男味儿,但没关系,萧寂自然会整治他。   于是萧寂出手教训了谈隐年。   教训得谈隐年哭爹喊娘骂人都不好使,最终到底是以求饶卖乖才得了结果。   萧寂照例做了清理工作,之后,看着谈隐年昏昏欲睡了,便起身穿上了衣服,准备离开。   谈隐年看着萧寂:“现在就走?”   萧寂嗯了一声:“既然你没想好,那昨晚的事,就暂且当做没发生过吧,好好休息,晚安,年哥。”   说完,干脆利索地走出了房间。   谈隐年人都还是懵的,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确认屋外没动静了,起身下床,在家里找了一圈没看见萧寂人影,才确定,萧寂是真的走了。   谈隐年暗骂一声,回屋蹬掉拖鞋上了床。   萧寂离开谈隐年家,这个时间街上车流人流都不多,但魔都到底是不夜城,灯火通明,江边还有船只的汽笛声响过。   他站在路边点了支烟,吸了两口,待香烟燃尽,才拦了辆过路的出租车,回了自己家。   他将谈隐年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并进行了隐藏,告知037,只要谈隐年不是病了,遇到危险了,其他作妖的事,不用理会。   之后他睡了六个小时,起床后,就开始专心致志研究韦辰那份资料。   其中有些细节有点小问题,萧寂都进行了标注,发给韦辰,让他重新打印整理出来。   隔天一早七点半,萧寂就在小区外准时等着韦辰来接他。   韦辰也很守时,接到萧寂先是问他:“吃早饭了吗?”   萧寂嗯了一声,给了答案,他才问:“怎么样,资料理明白了吗?”   萧寂道:“如果今天的事谈不下来,一定不会是我的问题。”   韦辰笑了笑:“真不明白,以你的能力,选择其他的路,会有更好的前程。”   萧寂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向韦辰:   “钱赚多少都不算多,前程多光明都不算光明,知足常乐。”   韦辰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新雇主好伺候吗?”   萧寂这人没有倾诉欲和表达欲,也不愿意跟外人讲太多家事,模棱两可道:“还行。”   韦辰见他不太想说,也没再多问。   只说起了今天的注意事项:“这位殷总,总的来说,没有爱好,没有软肋,几乎没办法靠外界因素去拿捏套近乎,他只看利益,记忆力很好,很聪明,对数据把控很苛刻。”   “不需要谈私事,也不要嘘寒问暖,他不在意你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精力,他只要能说服他的分析报告。”   “这件事,刚好是你擅长的。”   “但有一点,他说话不怎么好听,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萧寂见过无数人,说真的,以己度人,他最能共情的,就是韦辰口中“殷总”这种人。   到达目的地,萧寂跟着韦辰走进一家奢华写字楼,被早已等候在外面的接待人员领进门,带进楼上会议室。   他们提前了半个小时。   期间,韦辰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只静静等待着对方到来。   没多久,对方的人便陆续进来,分别绕着会议室的桌子落座。   在会议室的钟表,一秒不差地指向九点钟的时候,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了一个男人。   年轻英俊,身材样貌都很出众。   但让人意外的是,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他都并非是韦辰口中那种一丝不苟的严肃模样,而是带了几分玩世不恭,看上去,甚至有点痞。   众人起身相迎。   韦辰率先开口:“殷总。”   殷浔的目光先是落在萧寂身上,之后才看了眼韦辰:“您好。”   说完,又重新看向萧寂:“您好。”   萧寂沉默片刻:“您好。”   韦辰这边,刚准备让自己的人将资料拿去投屏,就听殷浔道:“吃饭了吗?”   韦辰一愣,还没开口,萧寂便道:“吃了,你呢?”   殷浔接话:“没有,我今早想吃份蟹黄包,起晚了,那家店卖完了。”   萧寂点了下头:“那就先饿着吧,抓紧点忙完正事,再处理你的个人需求。”   韦辰:“???”   众人:“????”   没等别人反应过来,萧寂便对韦辰道:“接下来,你们别插嘴,谢谢。”   之后,他拿过了投屏的遥控器,将本次合作的所有内容,快速讲述分析了一遍。   之后将合同甩给殷浔:“没问题就可以签字了。”   韦辰大气都没敢喘,看了看殷浔,又看了看萧寂。   殷浔骂骂咧咧道:“这利润的分成比杨利科技少了一点五个点,老子亏了。”   萧寂看向韦辰:“再让他一个点。”   其实在韦辰的底线上,他最多也还能让出一个点,这是他事先跟萧寂说好的。   杨利现在虽然让利多,但整体来说,按长久发展,杨利的摊子比不过华盈。   萧寂现在完全掌握了话语权,虽然不明所以,但趁着形势好像看起来还莫名其妙的不错,韦辰还是点了点头。   萧寂抽出相关资料的页面,对对方的人道:“重新打一份,这里改出来。”   对方看了殷浔一眼。   殷浔拉着脸:“温大灾,丧我财运。”   萧寂道:“破财消灾,签你的。” 第559章 小助理,嘿嘿嘿(十八)   一场让华盈科技总部上下奔波劳碌费尽心机的合作,达成的顺利程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之后,殷浔还请韦辰和萧寂吃了顿饭。   到这里,身为人精的韦辰自然也看得明白,殷浔和萧寂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再之后,韦辰和萧寂约定了去见赵喜华的时间,便先一步离开,剩下了殷浔和萧寂两个人,以便两人叙旧。   但萧寂和殷浔实际上也没什么旧好续。   两人隔着餐桌相对而坐,一言不发。   萧寂是暂时不需要殷浔,谈隐年那边暂且没什么需要他拉投资的地方,等什么时候用得到了,现联系就来得及。   殷浔则是因为觉得说多了,怕是又要破财消灾。   两人干巴巴坐了一个小时,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便离开了餐厅,站在大门口,殷浔客套道:   “我送你吧。”   萧寂淡淡:“不必。”   “好的。”殷浔马上回应,然后迅速上了车,车门尚未关紧,车就已经开了出去。   萧寂站在路边点了支烟,又看见了一颗鬼鬼祟祟的脑袋。   和上次的偶遇不同,这次大抵是刻意跟着过来的,林瞒没开那辆红色的跑车,而是开了一辆平平无奇的黑色帕萨特。   萧寂没在意林瞒,拿出手机,将谈隐年从隐藏消息里放出来,看见谈隐年的确是给他打了两通电话,还有一条消息,说要解雇他。   萧寂没看见张雨城联系自己,邮箱里也没有关于解雇的文件。   他便收起手机,打车回了家。   前脚刚进门坐在沙发上,后脚,家里的门便被敲响了。   萧寂起身开门,就看见了戴着口罩墨镜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谈隐年。   谈隐年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看,挤开萧寂,钻进屋里,反手将门关紧,这才摘下口罩道:   “你这地方真难找,安保措施真差劲,什么人都能进。”   萧寂看着他:“这不挺好的吗,不然你怎么能不经我允许就来敲我家门?”   谈隐年摘了帽子和墨镜:“为什么不接电话?”   萧寂:“我在休假。”   谈隐年:“不,你去帮前任雇主谈生意了。”   萧寂:“不,我去帮现任雇主争取资源,拓展人脉了。”   谈隐年沉吟片刻:“那你也不应该接前任雇主电话,但不接现任雇主电话。”   萧寂依旧平静:“前任雇主算私事,现任雇主算公事,我在休假。”   谈隐年现在一提这种公事私事就头疼,觉得萧寂很难缠,他拒绝再继续掰扯,只强硬道:   “做我的助理,就算是休假,也要随时接电话,万一我有临时工作需要,你这样会耽误我的事。”   萧寂耸了下肩,也不再继续跟他掰扯,只问他:“来我家干什么?”   谈隐年道:“你昨天没接电话,我怕你自己死家里,来看看你。”   “关心我?”萧寂问。   “雇主对下属的关怀和责任。”谈隐年嘴硬。   这话刚说完,他心里就有点后悔。   他也不是专程来找萧寂吵架的。   前天晚上跟萧寂说饿了,拐萧寂回家,明明就是为了缓和关系,但关系没缓和,又给了萧寂以牙还牙的机会。   谈隐年没喜欢过什么人,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待这份感情,也不明白该怎么对待自己的心和萧寂。   原本伤人的话两人各说一次应该算是扯平了,但现在他只觉得这种伤害似乎并不能抵消,只会叠加,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僵硬。   虽然两人认识时间不长,似乎也没有多深厚的感情,甚至于连关系都不曾确认。   但谈隐年这几天却像是着了魔一样,满脑子都是这点事,思前想后都觉得不安。   果不其然,萧寂闻言嗯了一声:   “现在你的关怀和责任尽到了,可以回去了。”   谈隐年不想回去。   他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萧寂的腰。   萧寂也没推开他,就任由他抱着,不反抗也不回应。   许久,谈隐年才泄了气,实话实说:“我想你了,你不理我,我心里不踏实。”   萧寂抬手摸了摸谈隐年的后脑勺,没说话。   谈隐年将脸颊埋在萧寂颈间,呼吸着萧寂身上熟悉的气息:“你哄哄我,行吗?”   闹别扭这件事的源头,看似是因为谈隐年言辞不当,让萧寂别当一回事造成的。   但事实上,再深究下去,萧寂也没说过喜欢没提过爱,没确认过关系,便跟醉酒的谈隐年滚上床,似乎也有问题。   感情这种事,很难将对错分得清清楚楚。   人无完人,即便萧寂走过这么多世界,和同一个人有着各种各样的感情经历,但只要有情绪,就会有矛盾。   萧寂知道自己在对待感情上有自己的问题。   他专一,长情,爱谁就只爱谁。   但他天性就不热烈。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隐年这样热烈的灵魂,才能让萧寂觉得自己身在世间,还活着。   他回抱住谈隐年,手臂用力将人放在了门口的玄关柜上,偏头吻了谈隐年。   和前两次极尽暧昧拉扯,甚至带着撕咬意味的吻不同。   这一次似乎并不夹杂情欲,只有温柔的安抚和缱绻的想念。   谈隐年的手环在萧寂脖颈上,纠缠间,几乎快要溺死在甘甜之中。   许久,两人额头相抵,他才垂着眸道:“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吗?”   萧寂不知道该怎么跟谈隐年解释这个关于想念的问题。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两个人对于时间的概念是完全不同的。   萧寂的时光无穷无尽,他在漫长的黑暗和无尽的冰川中渡过无尽漫长的岁月,几天时间在萧寂的概念里就是弹指一挥间。   对于萧寂来说,他已经和谈隐年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隐年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烙印,千百年扎根在他心里,并非是一两天的断联就能改变什么的。   但对于毫无记忆的谈隐年来说,他的人生在不断的重启,每一次只有短短几十年,每一天就都显得弥足珍贵。   萧寂如果较真地跟谈隐年说,自己并不会因为一两天不见面不联系就想谈隐年想得要死,谈隐年只怕又要跟他怄气。   于是他还是妥协道:“想。”   这下,谈隐年就高兴了,又在萧寂唇上亲了亲:“和好吗?和好吧。”   萧寂看着他:“什么和好,雇主和助理和好吗?”   谈隐年来之前就想好了。   他觉得自己心灵很脆弱,受不了总是和萧寂这样来回拉扯。   尤其是萧寂总也不惯着他,好像自己要说让萧寂滚蛋,萧寂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可以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走进他心里,但他知道,如果想再让萧寂走出去,肯定会很艰难。 第560章 小助理,嘿嘿嘿(十九)   “谈恋爱吗?我的小助理。”   谈隐年弯了弯眸子,问萧寂。   萧寂轻笑出声:“想好了?”   谈隐年嗯了一声,随后又有些心虚道:“但是你得理解我,我现在不能把你公开出去,但我保证,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渣男味儿再次扑面而来。   但萧寂知道谈隐年是认真的,并非是在哄骗画饼。   谈隐年热爱自己的事业,萧寂也不会自私地一定要他公开。   谈隐年吸引人的是他的才华,走的不是偶像路线,正常情况下来讲,公开恋情,结婚生孩子都是在这个圈子里被允许的事。   但萧寂是个男人。   同性恋在固有的大众思想中依旧不是主流,不被认可,很容易遭人非议。   萧寂嗯了一声:“好。”   谈隐年见萧寂答应的痛快,却难免有些心虚:“过几年,公司合约到期,我就退休转幕后,不会永远藏着你的。”   萧寂并不在意这些,但还是又说了句好。   谁知道,刚答应下来,就被谈隐年提住了耳朵:   “不是帮韦辰谈合作吗?为什么吃午饭的时候,韦辰都走了,你还单独和殷浔待了一个小时?”   “他是不是看上你了,要挖你去给他做助理?你拒绝他了吗?”   萧寂先是解释:“我和殷浔有点交情,但我不知道他是这次合作的甲方,他不会请我去做助理的,我也不需要拒绝他。”   “交情深吗?”谈隐年问萧寂。   谈隐年心眼小,萧寂早就知道。   闻言只平静道:“跟你和林瞒一个性质。”   谈隐年听他这么说,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立刻瞪大眼:   “你调查我?你怎么知道林瞒?”   萧寂依旧平静:“这不算秘密吧,圈里圈外对你有点关注的人都知道你有个富二代发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他顿了顿:“倒是你,年哥,你为什么跟踪我?”   谈隐年有些尴尬,狡辩道:“我没有,巧合罢了。”   萧寂不置可否:“下次别让林瞒跟我了,他反侦察水平很差劲,你自己问我,我也不会瞒你。”   谈隐年哦了一声,不吭声了。   “饿了吗?”萧寂主动岔开话题。   谈隐年点点头。   萧寂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让谈隐年换了鞋去屋里坐着。   他简单炒了两个菜,看着谈隐年风卷残云完,刚准备去洗碗,就被谈隐年拦了下来:   “我洗,我们谈家做饭的人都不洗碗,这是传统。”   谈隐年有午睡的习惯。   洗完碗,坐在沙发上就开始打哈欠。   原身常年独居,租的公寓只有一室一厅,萧寂没有客房给谈隐年休息,只能带着他进了主卧。   他在衣柜里翻找睡衣,但没有新的,只能找了套自己穿过的,对谈隐年道:   “我没有新睡衣,我的可以吗?”   谈隐年没说话。   萧寂一扭头,就看见谈隐年正拿着床头柜上的相框看。   相框里放着的,是谈隐年去年在社交账号上发过的一张写真。   谈隐年早在林瞒那得知萧寂其实是自己的粉丝,倒是也没多意外,只装模作样地啧了一声:   “萧寂,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你就不能矜持一点吗?把我照片放床头,经过我同意了吗?”   萧寂将睡衣递给他,伸手拿过相框,问他:“能放吗?”   谈隐年点了下头:“行。”   萧寂便重新将相框摆好:“谢谢。”   谈隐年当着萧寂的面换了睡衣,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故意道:“你不会是我的粉丝吧?”   他指了指桌面上那两个和自己相关的小摆件:“这都是去年出的周边了,你可别告诉我,你是给我当了助理之后,才买来摆在那的。”   萧寂解释不清,干脆不解释:“闭嘴睡觉。”   谈隐年觉得他是恼羞成怒了,仰头倒在萧寂床上自己咯咯咯的乐。   萧寂也换了衣服,拉好窗帘,陪着谈隐年一起钻进被窝。   面面相觑,谈隐年伸手摸了摸萧寂的脸:“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萧寂扬眉,以为是隐年的神魂作祟,让谈隐年对他产生了熟悉感。   但谁料,下一秒谈隐年就咧着嘴道:“你是不是看过我好多次演唱会啊?接过机吗?跟我要过合影签名照吗?”   萧寂不知道他在兴奋些什么。   但这些事到底是原主做的,而不是萧寂自己做的,他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于是他干脆拉起了被子,决定用其他方式来转移谈隐年的注意力。   效果显著,但谈隐年的午觉却没睡成。   等忙活完那点事,太阳都落了山。   两人挤在萧寂家狭窄的洗手间里冲了澡,谈隐年也对萧寂发出了邀请:   “搬来我家住吧?”   萧寂矜持:“我这边房租还没到期。”   谈隐年大手一挥:“我给你报销。”   萧寂只能答应。   原本他想着改天自己搬就好,但谈隐年好像很急:   “为什么改天?今晚你还有什么事吗?”   萧寂倒是没什么事,但是搬家的话,床下那一堆东西就要暴露。   萧寂抿唇:“我自己搬就行,太晚了,你今天没睡午觉,等搬过去,又不知道几点了,我怕影响你休息。”   谈隐年嗐了一声:   “萧寂,我告诉你,虽然我这人对外的确是不怎么好伺候,但是对你,我自己愿意,我有一百个耐心和你分担生活中的各种琐事,你不用管,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第561章 小助理,嘿嘿嘿(二十)   大概是因为极力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单方面享受另一半付出的废物,谈隐年对给萧寂搬家的事格外费心。   先是和萧寂收拾了一些好拿的东西,搬上了车,带着萧寂回了自己家。   到家以后,便立刻联系了搬家公司。   萧寂抿唇:“倒也不必这么急,房租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期,我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   他想说,他自己没什么事,隔三差五回去一趟,搬过来一些,几次也就差不多了,实在不用那么麻烦。   但谈隐年打断了他:“都说了用不着你,你就别操心了,东西不多,今晚能搬完就搬完,我办事向来干脆利索。”   说完,看了看时间,对萧寂道:“约了一个小时后,我去盯着点,你在家待着。”   “不行。”萧寂不同意:“你自己出去不行。”   谈隐年想了想,决定道:“让张雨城去。”   他做事的确干脆利索,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张雨城的电话就已经接通了。   “雨城哥,有空吗?”   张雨城这个时间刚吃完晚饭,他现在手里只带谈隐年一个艺人,除了谈隐年的工作,并不需要操别的闲心,谈隐年一休假,他也算是清闲。   “有空啊,怎么了?”   谈隐年道:“萧寂要搬家,我找了搬家公司的人,一个小时后到,能不能麻烦你去一下萧寂家看着点?”   张雨城闲着也是闲着,有搬家公司盯着,也不需要他自己干活,什么都没问,直接应了下来:   “行,我现在过去一趟,门锁密码发给我。”   他也没想,萧寂搬家,为什么要谈隐年来打电话给他,也没问萧寂要搬去哪,挂了电话就准备收拾出门。   谈隐年给了萧寂一个眼神:“家里密码告诉张雨城。”   萧寂点了下头,将密码发给张雨城。   刚发完,就收到谈隐年发来的消息,也是一串密码,显然是谈隐年自己家的。   事已至此,萧寂基本上已经摆烂了。   毕竟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也不是关于别人的,都是关于谈隐年的。   按照谈隐年的德行,大概率也不会觉得萧寂是变态。   甚至,即便萧寂是这种变态,谈隐年也只会暗自得意。   萧寂阻拦谈隐年,无非是不想让他在这种不是自己做的事上,太过得意罢了。   他叹了口气,干脆靠在沙发上不动了。   谈隐年很兴奋,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   “幸亏我当时装修的时候衣帽间打得宽敞,这边还空着,挂你的衣服足够了。”   “好的,谢谢。”   “这边什么都不缺,你那边有些东西就没必要拿了,拿些必需品还有你自己扔不掉的东西就行,杂物间还空着,你想放什么都可以。”   “行,谢谢。”   “你爱看电影吗?楼上那个小会客厅,当时装修的时候我觉得好看,但现在觉得完全就是多余,我们要不要改成影音室?”   “好,你决定。”   萧寂觉得他像只耗子,满屋子来回乱窜,有些头疼,但还是一一应道。   作为一个租户的基本素质,搬家的时候,至少要把自己的东西都搬干净。   谈隐年的意思,是让搬家公司先把东西拉回到地下停车场,留哪一部分,捐哪一部分,扔哪一部分,再做决定。   他安排的明明白白,萧寂完全丧失话语权。   专业的搬家公司动作很麻利,因为不需要搬家具和大多数硬件设施,两个多小时以后,搬家的车就到了谈隐年楼下的停车场。   张雨城从车上下来,看了看谈隐年,又看了看萧寂:   “不是,兄弟,你敬业也不至于在他家这栋楼租房吧?这房租得有你原来住那地儿三倍!”   萧寂看着张雨城:“我没租。”   张雨城又看向谈隐年:“什么意思?”   谈隐年道:“他搬来我家住了。”   张雨城沉默片刻,觉得自己有点拐不过弯来:“你把隔壁房子买下来了?”   “没有。”谈隐年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要和萧寂同居了。”   说完,两人就开始在搬来的东西里进行筛选,留下张雨城自己站在一边发呆。   萧寂的东西不算很多。   原身断舍离很干脆,家里向来只留有用的物品。   大致筛选完了搬来的物品,谈隐年就让人将东西搬去楼上,放在门口,还顺手塞给了张雨城一只行李箱,便和萧寂上了电梯。   萧寂的目光一直落在其中一个工人手里抱着的两只收纳箱上。   等那人刚准备将东西放在门口,萧寂便伸手将其接了过来。   谈隐年前脚刚结算了工资,萧寂便打开了门,闪身进了屋,直奔杂物间。   等谈隐年也抱着萧寂的东西进门时,就看见萧寂已经从杂物间走了出来,并牢牢将门关住了。   谈隐年看了萧寂一眼:“什么东西?”   萧寂淡淡:“杂物。”   他神色平静,毫无破绽。   谈隐年也没多想,回头看了张雨城一眼,伸手将他手里的行李箱接过来:   “不用进来了,城哥,辛苦了,回头算你加班费,早点回去歇着吧。”   说完,便将大门关住,将张雨城留在了门外。   此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但谈隐年毫无睡意。   萧寂想让他先去洗澡,然后休息,谈隐年不肯,坚决要今晚将东西都收拾出来。   等两人忙前忙后整理完了萧寂的东西,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谈隐年站起身抻了个懒腰,对萧寂道:“去洗澡吗?”   萧寂点了下头:“你先去,我再去。”   下午两人在萧寂家睡起来的时候,是萧寂主动带着谈隐年一起去洗了澡。   这才过去了几个小时,萧寂就这样拒绝了谈隐年的邀请,谈隐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又说不出这种异样的感受来自于哪。   他想了想,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只道:“那你先去吧,我缓缓。”   他目光就落在萧寂眸间,让萧寂难以在这种简单的小事上,拒绝他第二次。   和谈隐年对视片刻,萧寂脱下身上的衣服塞进脏衣篓,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而谈隐年,则在听见洗手间水声响起后,便悄悄走向了杂物间。 第562章 小助理,嘿嘿嘿(二十一)   其实萧寂的表现并不算多异常。   无论是神色,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很正常。   但谈隐年就是直觉萧寂有点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这种感觉,就是从萧寂抱着那两个收纳箱开始的。   谈隐年打开杂物间的门,看着被塞在角落里的两只收纳箱,眯了眯眼。   人在接近一些未知的事物时,总是会有所犹豫,并且对其进行无穷无尽的幻想。   谈隐年看着收纳箱,思绪便从萧寂从杂物间出来关紧了门,开始逐帧倒退到他提出搬家的时候。   或许是谈隐年过分敏锐,也或许是他对萧寂的关注实在过头,他觉得之前在电梯里,萧寂就一直在盯着这俩箱子。   而到了门口的时候,明明还有一些其他的纸箱,包裹,行李箱,但萧寂却偏偏选择了这两只收纳箱,接了过去。   再往前,在萧寂家的时候,萧寂似乎也对自己想要帮他搬家这件事,表现出了一定程度上的反抗。   只是当时谈隐年自己太兴奋,并没注意到萧寂一闪而过的别扭。   现在想起来,谈隐年已经可以断定,这两只箱子里,肯定有什么东西,是萧寂不愿意让自己看见的。   谈隐年开始犹豫。   既然萧寂不想让他看见,那他是不是应该顺了萧寂的意思,装作不知道?   毕竟不管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都只能代表萧寂的过去。   即便他之前没查出来萧寂有什么感情经历,但这也不代表,萧寂不会有什么难以忘怀的白月光。   想到白月光,谈隐年就想起了自己住院期间,看过不少无脑短剧,狗血小说,其中有一部分,就和白月光有关。   大概套路都差不多,女主对男主掏心掏肺的好,爱得无法自拔,男主起初也一直表现出一副女主就是全世界的样子。   之后,白月光回国,男主开始欺骗,隐瞒,夜不归宿,放女主鸽子的借口比小说作者请假的借口还要多。   女主一步步发现端倪,其中这些端倪里,就包括男主一直私藏着的,关于白月光的物品。   最后虐身虐心,女主干脆利索不回头,男主发现真心但为时已晚后悔莫及,白月光折腾一通也是空手而归。   短短几分钟里,谈隐年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最后离开时决绝的模样。   退圈,退网,房子车子都卖了,直接移民国外,再也不要回来。   但他又在想,以萧寂的性子,真的会追悔莫及吗?   他感觉自己到时候要是走了,萧寂别说死缠烂打去找他了,萧寂可能连一通电话都不会打给他。   谈隐年心里难受极了。   他一咬牙,暗下决定,要将所有的事都扼杀在摇篮里。   他倒要看看,萧寂这白月光究竟是何方神圣!   谈隐年这般想着,便直接弯腰打开了萧寂那两只惹人厌的收纳箱。   不出所料,最上面放着的,的确是几个相框,和一大堆零散的照片。   他咬着牙拿起两只相框,却发现,相框上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谈隐年愣住,随后又开始翻其他的照片,无一例外,全是他自己。   而除了照片,箱子里还放着很多他的q版手办,各种各样的周边。   谈隐年神色开始变得古怪,他将第一只箱子搬起来放在一边,又打开了另一只箱子,入眼,就是一只靠枕,上面还印着谈隐年的表情包照片。   谈隐年有些发懵,缓过神来,发现所谓的“白月光”居然是自己之后,突然一个人偷偷笑出了声来,嘴里还嘀咕了一句:   “闷骚。”   刚刚大落的情绪又开始大起。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谈隐年晕晕乎乎,好半天才想起来,萧寂本来就是他的粉丝。   他心里正美,收好了那两只箱子,站起身来,刚准备若无其事地回去卧室,一转身,就看见了正靠在杂物间门框上看着自己的萧寂。   “好笑吗?”   萧寂问。   谈隐年扬起的嘴角瞬间拉得平直,摇摇头:“你怎么这么快?”   萧寂看着他:“我不快,你比谁都清楚。”   谈隐年看着萧寂严肃的脸,想起之前林瞒说萧寂就是冷脸萌,此时才算是有了深刻体会,他绷了半天,到底是没绷住。   嘴角太难压了。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走到萧寂面前,抬手勾住萧寂的脖子,跟萧寂接了个吻,才勉强压制住了笑意,对萧寂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这件事,我会当做没发生过的。”   换个角度想想,要是他藏了这么多萧寂的照片,被萧寂发现了,他肯定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谈隐年说完,关住杂物间的门,转身回了卧室。   背影很仓促,但光从他后脑勺,萧寂就能看得出来,谈隐年现在心情好的就跟他飞起来的发丝一样,飘飘然。   萧寂去阳台点了支烟。   坐在小藤椅上,指尖火点明明灭灭。   阳台和洗手间开了条缝的窗户在一个平面上,距离很近,萧寂听见了洗手间里传出来的歌声。   他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让谈隐年爽到了。   谈隐年嘴上说着,这事他就当没发生,但事实上,以他的尿性,是绝无可能的。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关了灯,谈隐年就开始缠着萧寂:   “萧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   “是粉丝对偶像的崇拜?还是说你真的一直在暗恋我?”   “.......”   “来给我当助理是故意的吧?你就是想接近我,套路我,让我爱上你吧?”   “.......”   “你当初去做总裁特助,是不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来接近我,在给自己打基础?”   “.......”   “你刚来的时候,我都没发现你居然对我有这种心思,你当时为什么装清高?为什么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是不是欲擒故纵?”   萧寂一句话也不想说。   谈隐年见他总也不吭声,伸手掐住萧寂的两腮,使劲儿将萧寂的脸往自己这边掰过来,在黑暗中,目光灼灼地盯着萧寂: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第563章 小助理,嘿嘿嘿(二十二)   谈隐年的问题太多了。   虽然萧寂的确算是蓄谋已久,但这件事,他实在没什么好跟谈隐年解释的,只能说是败笔。   毕竟那些东西不管是谁买的,都是关于谈隐年的,萧寂也不能将其扔掉。   他不想承认,也不想否认,到底还是选择了最容易让谈隐年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身体力行地告诉谈隐年,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谈隐年下午本来就没睡觉,折腾了一下午,晚上搬家又折腾了一晚上,累的要死。   没多久就坚持不住,开始哼哼唧唧骂人,红着眼眶看着实在可怜,最终萧寂还是半途就放过了他。   谈隐年前几天有心事,没休息好,现在心事了了,一觉便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萧寂没那么多觉要睡,起来做了饭,就坐在沙发上看书。   谈隐年洗漱完,只穿了睡裤从卧室出来,发丝有些凌乱,看见萧寂靠在沙发上,打着哈欠就爬上了沙发,扎进萧寂怀里,在他身上磨蹭,脸颊贴在萧寂颈间,吻着萧寂侧颈,不愿意松手。   萧寂伸手拍了拍他的苹果:“睡醒了?”   谈隐年嗯了一声:“一晚上没见,我好想你。”   萧寂心里好笑,低头吻了吻他发顶,没说话。   中午吃了饭,谈隐年就扯着萧寂去他工作室,陪他写歌录音。   悠闲安静的日子总是一晃而逝,很快,谈隐年就复了工。   休息了四个月,之前堆积的工作都要赶进度,前期的专辑发布会,广告代言倒是好说,出差两三天,最多一周内就搞得定,强度不算太大。   以往,工作结束以后,谈隐年整个人都会显得很烦躁,需要在化妆间或者休息室独处一两个小时,让心情沉淀下来。   但这几次,张雨城却发现,谈隐年似乎变了。   “萧寂呢?”   拍摄完,谈隐年见到张雨城的第一句话,就问道。   张雨城一愣:“在车上,我刚才让他去拿你的杯子了。”   谈隐年便直奔保姆车而去。   张雨城跟在谈隐年身后:“你不用休息吗?”   谈隐年摆摆手:“我去车上休息。”   代言广告的拍摄场地是全封闭的,禁止记者入内,所有相关人员需提前登记并随身携带工作证。   谈隐年刚走到保姆车前,就看见萧寂拿着他的水杯从车上下来。   谈隐年接过水杯,里面是萧寂提前泡好的金银花罗汉果,他吨吨吨灌了几口,拿着杯子就上了车。   人多眼杂,谈隐年上了车,萧寂就没上去,和张雨城一起站在车外。   张雨城刚准备给萧寂发支烟,跟他说说话,谈隐年就拉开了车门,看着萧寂,神情严肃:   “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张雨城和萧寂对视,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萧寂便上了车,反手将车门关住。   他坐在谈隐年身边,谈隐年便立刻松了口气,按住萧寂的后颈用力吻上去。   萧寂挣扎了一下:“你化了妆。”   谈隐年不乐意:“你嫌弃我?”   “没有。”   萧寂否认。   谈隐年便咬牙道:“让我充充电,别那么多事儿。”   萧寂顺着谈隐年的意思,任由他在自己唇间索取,好半晌,谈隐年才停下来,深吸口气,靠在萧寂身上不动了。   “你该收敛点,这是在外面。”   谈隐年用指尖点了点车窗:“定制的,不透光,放心吧。”   到底是在外面,人多眼杂,谈隐年也不敢太过放肆,单独和萧寂待了一会儿,便打开车门,让张雨城上了车。   广告拍摄的地点就在魔都郊区,倒是不用长途跋涉,但开车回家也要两个小时左右的路程。   萧寂包揽了司机的工作,张雨城原本以为谈隐年得在后面睡一觉,养养神。   但他才刚坐上副驾驶的位置,就被谈隐年赶了下去:“你坐后面,我想坐这儿。”   张雨城一愣:“副驾不安全。”   谈隐年道:“萧寂开车没问题,放心吧。”   之后一路上,张雨城越看前排的两人,越觉得奇怪。   虽然萧寂开车很专注,谈隐年似乎也很安静,但两人坐在一起,似乎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氛围。   原本也还好,但让张雨城大惊失色的是,期间萧寂伸手摸了摸扶手盒前放杯子的位置,但什么都没摸着,而谈隐年很快就发现了萧寂的举动,伸手到后面,对张雨城道:   “城哥,杯子递给我。”   张雨城四下搜寻了一圈,只看见了一只水杯:“只有你的杯子。”   谈隐年嗯了一声:“把我的杯子给我。”   张雨城将杯子递给谈隐年,就见谈隐年拧开了杯盖,将水杯送到了萧寂唇边。   而萧寂,就那么理所当然的,喝了一口。   张雨城的脸色变了又变。   坐在后座,目光来来回回在谈隐年和萧寂身上晃悠,再一次感叹,这做过总裁特助的男人,果然手段了得!   到家后,谈隐年和萧寂下了车,张雨城开着保姆车离开,虽然看着萧寂的眼神有些奇怪,但却什么都没多问。   “你今天表现得有点明显了。”   萧寂手里拿着谈隐年的水杯,淡淡道。   谈隐年半躺在沙发上:“我故意的,这件事总得让他知道,以防万一,得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说完,谈隐年又坐起来:“但是他好像什么都没看出来,你说,我要不要跟他聊一聊?”   作为谈隐年的经纪人,如果张雨城看破了谈隐年和萧寂之间的恋情,绝对会惊慌失措,雷霆震怒。   但张雨城没有,这就表示,他并未根据这些蛛丝马迹,怀疑萧寂和谈隐年之间的关系。   而张雨城没有谈隐年的邀请,是绝不会主动踏进谈隐年家大门的。   时至今日,他只知道萧寂是在谈隐年家住,并不知道两人睡觉也在同一张床上。   萧寂道:“温水煮青蛙吧,让他自己慢慢发现。”   “我不会影响你的事业,最好的情况,是你退圈之前,这件事都不会被爆出去,放松点,顺其自然就好。”   谈隐年对萧寂可谓是百分百信任,既然萧寂都这么说了,谈隐年就干脆放空了自己的脑子,不再多想。   这次广告拍摄结束后,谈隐年暂时没再接其他工作,而之前定好的那档综艺,也很快就到了进组的时间。 第564章 小助理,嘿嘿嘿(二十三)   这档综艺名为《全能唱将》,前期造势很足,阵容强悍,光是铺天盖地的广告就不知道斥资了多少巨款。   拍摄地并不在魔都,但好在距离魔都也不远,开车五百公里路程,六个小时左右就能到。   谈隐年有自己的御用造型师,和萧寂张雨城谈隐年三人同行。   原本谈隐年是打算另外再请司机的,但萧寂知道谈隐年的小毛病,和不熟的人待在属于他自己的密闭小环境里,多少都有些没办法完全放松休息。   于是萧寂还是照例揽过了开车的工作。   拍摄场地之内,一位嘉宾只能带一人跟随拍摄,之前,这种事几乎都要张雨城亲力亲为,毕竟他跟在谈隐年身边时间更久,在这种情况下不太容易出错去影响谈隐年的心情。   但这次,谈隐年却一下车,就对张雨城道:“你交接完手续就回去吧,城哥,萧寂跟着我就行,有什么处理不了,我再联系你。”   张雨城还有点不放心,又跟萧寂嘱咐了些事,最后小声道:   “如果工作时间过长,他情绪会暴躁,这个节目要挑战他不擅长的项目,肯定要下功夫学,这段时间他要是发脾气,你多担待。”   萧寂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吧,城哥。”   拍综艺和拍广告不一样,很久以前,萧寂也拍过,除了睡觉和上厕所,全天都在镜头之下。   但好在,这档节目除了在表演的时候,有观众在看现场,但整体是以录播的形式播出,即便出了什么岔子,也可以及时删减补救。   进拍摄场地之前,谈隐年让妆造师先一步去做准备,自己在车里抱着萧寂磨人:   “我肯定会很忙,还要和队友一起住宿舍,没太多时间照顾你,你别太想我。”   从他知道萧寂疑似很久以前就在暗恋他开始,谈隐年就总这样。   萧寂顺着他应下来,抱了抱他,嘱咐道:   “不够干净的东西克服一下,和其他嘉宾好好相处,别跟人吵架,别说脏话,发生争执别骂人,别拿头顶人家,有什么委屈回头跟我说。”   谈隐年点头:“我知道了,行了别磨叽了。”   说完,便松开萧寂,潇洒地下了车。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跟拍采访的时候,萧寂都可以在镜头之外的地方看着,除了晚上睡觉和房间里的拍摄,几乎不会离开谈隐年的视线。   第一天的拍摄,主要是歌手的自述和入场。   工作时的谈隐年和生活中的谈隐年几乎是两个人。   一走进镜头,谈隐年整个人气场就变了,他并没有提前准备什么稿子,在自述和采访中,却能侃侃而谈。   “你好。”   萧寂坐在角落里,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萧寂身后响起。   萧寂回头,看见了一位穿着职业装,戴着工作证的年轻女孩儿。   萧寂点了下头:“您好。”   女孩儿在萧寂身边坐下:“你是......嘉宾吗?好像没见过你。”   萧寂相貌实在出众,跟随谈隐年外出,穿着也相对讲究,坐在录制现场,怎么看,都像是该站在镜头前的艺人。   萧寂摇摇头:“我是谈隐年的助理。”   那女孩儿了然:“我是陈言的助理。”   陈言,萧寂知道,研究节目组的嘉宾名单时,萧寂了解过这个人。   男团出道,后来团体解散单飞,其他队友如今都已销声匿迹,而他却像是吸走了所有队员的运势一般,一路长虹。   和谈隐年不算一个风格,但也是重量级对手,粉丝无数。   萧寂跟陌生人没什么话说,但对方却显然很健谈,先是说了说陈言,然后就开始问萧寂:   “谈隐年怎么样?我听过他的歌不算多,风格不算很多变,但唱功一流,他会跳舞吗?”   萧寂淡淡:“不太清楚,我入职不久,只管他生活方面的事。”   这种疑似对手套话的事,萧寂应付起来得心应手。   女孩儿又道:“我倒是听说过一点,他好像经常换助理。”   萧寂嗯了一声。   女孩儿又问:“你入职多久了?”   萧寂:“没多久。”   “你知道圈里什么八卦吗?”女孩儿接着问。   萧寂:“不知道。”   “我知道点,你想听吗?”   萧寂:“不想。”   话题就此终止。   谈隐年的采访自述环节很顺利,没什么要重拍或者补拍的镜头,拍完,一回头就看见萧寂在和陌生女孩儿聊天。   大庭广众之下,谈隐年不好直接询问,只能远远给了萧寂一个警告的眼神。   萧寂抿了抿唇,起身换了个位置坐下。   第一天晚上的拍摄主要是所有嘉宾齐聚,相互认识,聊天,然后男女分开,抽签分配房间。   不用花太多的精力。   巧的是,谈隐年和陈言,还有另一位男歌星分配在了同一房间。   但当晚,并未拍摄入住房间的镜头,也没有人真的去节目组安排的房间入住。   谈隐年从拍摄场地出来以后,就在附近的酒店和萧寂开了房。   一进房间,就对萧寂道:“认识新朋友了?”   萧寂否认:“没有。”   谈隐年仔细打量着萧寂的神色:“你发现了吗?今天很多人,都在看你,包括参加节目的嘉宾。”   萧寂实话实说:“没发现。”   谈隐年伸手摸了摸萧寂的脸颊:“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才华横溢的帅哥美女,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和眼神,不要乱想,也不要乱看,听话一点,好吗?”   萧寂点头:“好。”   谈隐年伸手勾住萧寂的脖子:“前年有个代言,一开始品牌方找的是陈言,但当时陈言出了点状况,这个代言就落在了我头上,他一直觉得这件事是我在背后搞鬼,但我是冤枉的。”   “他的助理今天是找你套话了吧?你跟她说什么了吗?”   萧寂看着面前脸上带着妆,似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撒娇,和休假之前判若两人的谈隐年,喉结动了动,低头吻他:   “我什么都不会跟她说,年哥,你怕什么?” 第565章 小助理,嘿嘿嘿(二十四)   萧寂虽然是谈隐年的助理,但两人认识时间不算长,萧寂没有正式陪伴过工作中的谈隐年,也没有正式接触过这个圈子。   过去作为粉丝,他见到的都是谈隐年最光鲜亮丽的一面。   虽然谈隐年也不觉得自己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正式带着萧寂走进自己的圈子,他却总觉得惶恐。   这里优秀的人太多了。   哪一个不是皮囊与才华兼备,又有哪一个不是受万众瞩目。   谈隐年什么都没承认,额头抵在萧寂肩头:   “没什么。”   明天开始,节目拍摄走上正轨,为期一周,需要学习,排练,上台,还有和队友的相处,谈隐年必定忙得要命,腾不出时间来和萧寂腻歪。   为了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今晚又不敢折腾太晚。   萧寂也体谅他,浅尝辄止,没太过分。   谈隐年起初抱着萧寂没什么睡意。   后来换了姿势,整个人缩进萧寂怀里,脸颊靠在萧寂胸口,静静听着萧寂沉稳均匀的心跳,睡意才渐渐涌了上来。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时,状态到底是显得有些萎靡,哈欠连天。   好在皮肤好,看脸色,倒看不出什么异常。   萧寂从酒店餐厅给他拿了早餐上来,他简单吃了两口,喝了一大杯美式。   缓神的功夫,对萧寂道:   “下次美式别提前帮我喝了,太苦了,我不想尝到这个味道。”   萧寂嗯了一声,又给他接了杯温水。   十分钟后,妆造师拎着行李箱敲响了酒店的门。   她不知道萧寂和谈隐年晚上睡在同一间房,只当萧寂是来得早,只打了个招呼,便开始给谈隐年化妆。   谈隐年的助理难当,但对于妆造师来说却算是一份好差事。   谈隐年本来就属于浓颜系,五官浓艳和精致并存,不需要太费功夫去调整。   只要配合舞台或者上镜的灯光,做好底妆和修容,提提气色,再做好发型,挑选好服饰,就算万事大吉。   而谈隐年身材优越,只要不是太过扎眼的奇装异服,他都能穿得明明白白。   这一过程,不需要花费太长时间,期间,萧寂就一直站在谈隐年身后镜子里能看清楚的位置,打量着谈隐年。   妆造师话很少,不多说,不多问。   给谈隐年挑选好了衣服,就离开了酒店房间。   谈隐年当着萧寂的面换好了衣服,问萧寂:   “好看吗?”   萧寂看着谈隐年亮片西装下露出的小片胸膛,伸手从化妆台上拿了枚胸针,将他的领口别了起来:   “这样更好看。”   谈隐年低头看了看那枚明明和西装风格完全不搭边的小驯鹿胸针,却并未反驳。   只点了下头:“行,听你的。”   萧寂偏头吻了吻谈隐年的唇角,又在谈隐年想要加深这个吻时,退后了一步:   “别弄花了你的妆。”   谈隐年便舔了舔唇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酒店房间。   从踏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起,谈隐年身上原本懒散困倦的姿态便收了个干干净净,腰杆挺得笔直,神态张扬从容。   从有可能会出现记者狗仔开始,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萧寂也和谈隐年拉开了距离,跟在他身后,尽职尽责扮演着助理的角色。   等到了拍摄现场,节目组开始进行录制,萧寂基本上就闲了下来。   谈隐年需要用到萧寂的时候很少,萧寂只能远远看着,或者在拍摄场地外等着。   第一天,是开场秀。   萧寂人在幕后,只能看见屏幕上谈隐年演出画面的转播。   过程很顺利,谈隐年的唱功和在熟悉领域的舞台表现力着实出众。   结果也不必提,开场秀全网投票的热度直冲第一。   候场区一些资历比谈隐年更老的歌手,也在讨论着谈隐年的表现。   而开场秀之后,便是抽签决定下一场演出的曲目。   曲目,就带着风格。   运气好,拿到自己擅长的风格,就是如鱼得水。   运气不好,拿到自己从没接触过的风格,接下来一周,就是地狱模式的学习和训练。   都是圈里的老人了,谁都丢不起这个人。   谈隐年说不上运气是好还是不好,第一次抽签,抽到的是一首传唱了十多年的影视金曲。   影视背景大概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   这歌,唱是不难唱,风格也谈不上和谈隐年日常曲风跨度太大,但要想演绎出情感,让听众共情,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拿到了抽签结果,下一步的拍摄就是回到各自房间之后,和室友的日常,会话,以及生活。   萧寂不能进房间跟拍,只能在外面等着。   谈隐年回了房间后,便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床边坐了下来。   没换衣服,也没休息,直接拿出手机,找出了那部电视剧看起来。   陈言的床铺在中间,挨着谈隐年,和谈隐年面对面坐下后,开口道:   “从上次那件事之后,你是节节攀升,一帆风顺。”   谈隐年抬眉看了陈言一眼:   “在那件事之间,我也是节节攀升,一帆风顺。”   陈言就笑了:“行,那应该算是你命好?”   谈隐年看着陈言那张脸就觉得他多少有点欠揍。   自己没本事,时运不济,在这儿阴阳怪气他算怎么回事儿?   他想说:“也可能算你命不好。”   但想到此刻自己还在镜头下,还有萧寂的嘱咐,他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不咸不淡说了句:   “大概吧。”   谈隐年没心思和陈言掰扯这些,但陈言却并没有放过谈隐年的打算。   “那你觉得这次呢?你能笑着走到最后吗?”   谈隐年放下手机,对着陈言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这谁能说得准呢,栏目组请来的嘉宾阵容太强大了,那么多让我发自内心尊重的前辈,过程就是收获,不想拿走到最后这种话太虚伪了,我只能说全力以赴吧。”   “为了支持我的人,也为了跟我一样,认真对待这件事的每一位嘉宾。”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废话。   陈言笑了笑:“你这么说,突然让我觉得压力很大。”   谈隐年歪了歪头,看着陈言:   “因为我的话,你才觉得压力大吗?那我倒是不太一样,我从接下这档节目开始,就已经觉得压力很大了。” 第566章 小助理,嘿嘿嘿(二十五)   言下之意,陈言压力大,貌似是在针对谈隐年。   而谈隐年压力大,则是因为要对这档节目,以及所有嘉宾,还有支持他的粉丝负责。   格局方面,谁大谁小,一目了然。   陈言身在其中,尚未考虑这其中的深意。   但节目播出以后,这一番对话放在网友耳朵里,解析出来的深意那可就多了。   陈言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对谈隐年伸出手:   “祝你好运。”   谈隐年看着陈言那只手,实在是不想握上去。   但他在镜头面前,敬业就是本能。   犹豫了片刻,到底是伸手握了下陈言的指尖,客套道:   “你也是。”   这种拍摄画面,后期都会剪辑,二十位嘉宾,每个人出镜的时间都不会太长。   谈隐年在这间屋子里待了没多久,等拍摄一结束,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接受不了和别人同屋睡觉。   一想到半夜有人会在同一个空间里打呼噜放屁磨牙说梦话,谈隐年就觉得就后背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   萧寂在车边静静站着。   等谈隐年一出来,便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等他上车。   上车后,谈隐年第一时间便伸手抱住了萧寂,将脸颊埋在萧寂颈肩,深吸了口气,不吭声。   “累坏了吧?”   萧寂轻声问他。   谈隐年嘘了一声:“别说话,让我充充电。”   谈隐年就是这样。   工作的时候要拿出百分之百的精力和状态。   等工作结束,整个人就像是耗尽了电量一样,会在短暂的时间里低迷到极点。   仿佛不久前还在舞台上肆意张扬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以前工作结束后,谈隐年需要独处,需要安静,恢复状态。   现在,谈隐年只想在工作结束后,第一时间看到萧寂。   他并不需要去消耗萧寂来充盈自己,他只是需要萧寂这一方净土,来让自己踏实下来。   萧寂没再说话,想要低头亲亲谈隐年的脑瓜顶,但因为谈隐年头发上还带着发蜡发胶等化学物品,萧寂到底还是没下去嘴。   他回抱住谈隐年,轻轻顺了顺谈隐年的后背。   许久,谈隐年才长出了口气,松开萧寂:   “回酒店。”   酒店的位置离拍摄场地不远,几分钟路程。   晚上两人一起洗了澡,上了床,什么都没做。   只是安静的接吻。   谈隐年白天在节目组吃的东西完全没有味道,胃口也不佳,回来后就格外贪恋萧寂的味道。   因为没有味觉,谈隐年很难像大多数人那样,在疲惫过后,用美食来缓解疲惫,调节情绪。   在很多次忙得脚不沾地的工作结束以后,身体和精神上的木然,再加上口中的寡淡无味,都让谈隐年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而此时此刻,萧寂口中弥漫的淡淡薄荷甘甜,却能让谈隐年觉得,自己的确是活着的。   温暖的躯体,有节奏的心跳,都让谈隐年舒服的头皮发麻。   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沉睡。   而接下来的三天,萧寂也发现,谈隐年基本都是这样的状态。   工作结束以后就恨不得挂在萧寂身上,一动不动。   虽然这一周内不需要再上台,但是节目需要排练,镜头内外都是无休止的高强度排练。   只是这段期间比第一天要好一些,不用处处在镜头内,就表示谈隐年可以有更多的休息时间,和萧寂在一起。   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做出过分亲密的举止,但只是跟萧寂说说话,挨着他坐一会儿,对于谈隐年来说,都是莫大的安慰。   “你那个好吃吗?”   中午,谈隐年休息时,坐在排练室边的椅子上,眼睛盯着萧寂手里被咬了一口的三明治。   萧寂看了看谈隐年手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三明治,将自己的递给了谈隐年:   “你尝尝。”   谈隐年毫不犹豫地跟萧寂交换了三明治,啃的忘乎所以。   不远处和谈隐年共用一间排练室的柳溪看着谈隐年和萧寂不禁发笑:   “隐年性子跟小孩儿一样,跟你小助理关系不错。”   柳溪今年四十多了,早些年也是风靡一时的歌后,代表作无数,这两年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内。   她实力强悍,性格也有些傲慢,觉得这些年的年轻歌星有真本事的不多,大多数都是靠炒作。   没几个真的能拿出手的。   之前和谈隐年没什么交集,也不关注。   前几天的开场秀,算是初步了解,只觉得谈隐年是个天赋不错的好苗子,凭着一张脸和舞台表现力,拿了第一。   而这几天共用一间排练室,才真正对谈隐年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交流了一些唱歌方面的技巧和对音乐的感悟,也看出来谈隐年对自己的严苛要求,才第一次觉得,现在圈子里的小辈,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谈隐年嘿嘿一乐,开玩笑道:“他长得好看我才不嫌弃他。”   柳溪也早就看见萧寂了,闻言对萧寂道:   “好好表现,说不准你年哥能带你出道。”   谈隐年和萧寂对视一眼,没说话。   萧寂道:“我没什么才艺,也没有出道的打算。”   柳溪嗐了一声:“你长成这样,不用有什么才艺,往那儿一站就是青春校园偶像剧的男主角。”   萧寂还是摇了摇头:   “我只想给年哥当助理。”   排练室的门没关,这边三人正聊着天,门外,陈言的身影突然出现:   “柳溪姐,我有点问题想请教一下。”   他话音落下,屋里三人谁都没说话。   短暂的寂静后,陈言看上去有些尴尬道: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聊天了?”   柳溪这才啊了一声:“没有没有,你说,陈言。”   谈隐年看见陈言就闹心,三两下将手里的三明治塞进口中,对萧寂道:   “陪我出去透透气。”   说着,便起身拉着萧寂的手腕,走出了排练室。 第567章 小助理,嘿嘿嘿(二十六)   萧寂和谈隐年一路上穿过几间不同的排练室。   每个人都很忙。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抽到擅长的风格,节目组专门请了相关的老师为嘉宾们进行临时集训性指导。   相比较而言,谈隐年算是轻松的。   两人走到排练室所在走廊的尽头,站在窗边。   “那个陈言,有针对你吗?”   萧寂问道。   谈隐年摇摇头:“大庭广众之下,他只要脑子没问题,就不会针对我,败他的路人缘。”   他看向萧寂:“如果只是阴阳怪气,倒是没什么,就怕他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萧寂目光落在走廊另一边那间排练室里,排练室的门没关,正好可以看见陈言和柳溪交涉的背影。   “之前那件事,他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是你背后下黑手抢了他的工作吗?”   谈隐年摇头:“当然没有,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据说好像是出了点小车祸,受了点小伤,不严重,只是影响了工作。”   萧寂收回视线,看向谈隐年,漆黑的眸子直视谈隐年双眼:“他怀疑撞他的司机,是你雇的?”   谈隐年被萧寂这么看着,总觉得有点不舒服,蹙眉道: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代言,这么不择手段吗?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人吗?”   这件事说起来,谈隐年一直觉得很不舒服,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干,却又解释不清楚。   毕竟不管陈言那边是不是意外,最后的受益者都是谈隐年。   谈隐年之前倒也不会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只要没有证据,陈言也不会乱泼脏水。   但谈隐年会在意萧寂的看法。   他想在萧寂眼里风光霁月,不想让萧寂觉得他走到如今这一步,靠的是私下里的小手段。   但萧寂却摇了摇头:“你不是,但我是。”   谈隐年一愣:“什么意思?”   萧寂道:“一个莫名其妙的锅,背了这么久,如果换做是我,我大概会把这件事落实。”   “你不是说我玩手段抢了你的资源吗?既然你都这么认定了,那我一定会真的玩手段,抢你一次资源,这样,我这锅,才不算白背。”   “你太单纯,也太善良了。”   谈隐年哑然,万万没想到,萧寂居然是这样的人。   他看着萧寂平静的脸,很难相信面前这个永远从容淡定的男人,其实比他还要小两岁。   半晌,他才抿了抿唇道:“我觉得,你说的似乎也有点道理。”   萧寂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谈隐年家庭教育良好,出道以后这些年因为珍惜羽毛,几乎从未行差踏错。   但他骨子里,却还是那个睚眦必报的隐年。   现在听着萧寂这么说,甚至有点蠢蠢欲动:“你说啊,你说话啊,什么意思?你有什么想法吗?”   萧寂看着谈隐年没说话。   谈隐年和萧寂对视,思忖片刻,又放弃了这个打算:“算了,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得不偿失。”   萧寂明白谈隐年的担忧,他现在其实也没什么想法,只看陈言后续还会不会作妖。   之前的事虽说黑锅是甩到了谈隐年身上,但所幸并未对谈隐年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和损失,只是膈应了谈隐年许久。   萧寂自己对于大多数事情都是不在意的,但显然这件事谈隐年在意了许久。   萧寂对谈隐年道:   “一直绷着人设很累,其实你可以适当放松一点,平时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个观点,和张雨城背道而驰。   谈隐年嗐了一声:“习惯了,再说了,万一我这脾气一上来,没把持住,捅了篓子,又要给团队添麻烦。”   “我走到这一步,不是我盲目自信,一方面是我有这个实力,我也足够努力,另一方面是因为我运气的确还不错。”   “我得谨言慎行,萧寂,我的后台,只有我自己,没有人能给我兜底。”   萧寂抬手摸了摸谈隐年的头顶:“别怕,我给你兜底。”   谈隐年并没将这话当一回事,笑道:“你现在可是我的助理,还要我给你发工资,你拿什么给我兜底?”   他笑着,也伸手捏了捏萧寂的脸蛋:“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我虽然说没吃过太多苦,但也是靠着自己闯到这一步的,这点委屈不算什么,你乖乖听话,好好陪着我,年哥养你一辈子。”   一周时间过得很快。   谈隐年白天除了一遍一遍的排练,就是看电视剧。   他自己本身是不爱追剧的,但因为事关比赛,他看得无比认真,拆解了歌词,做了场景分析,晚上回到酒店,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将歌词对应的场景一一还原。   有时候感情上来了,还会抱着萧寂喊铁柱。   演出录制当晚,依旧是按抽签决定上台顺序。   谈隐年抽到了倒数第二,一直坐在候场区等待着。   他今晚的妆造相对于之前的华丽来讲,算是朴实,只有一件简单的白衬衫。   萧寂站在候场区幕布后,能看见候场区里的大屏幕里转播着谈隐年在舞台上的表现,同时,也能听见候场区里其他嘉宾对于谈隐年的议论:   “比起上一场的炫技,他这一场很稳,代入感很强。”   “情感表达能力很强。”   “小谈以前不是走这个风格的,我听过他一些作品,技巧性很强,能在短时间内抛开习惯性的技巧,把重心转移到情感表达上,这点很难。”   ......   毫无疑问,大多数都是对谈隐年的肯定。   萧寂的目光,落在陈言身上。   只看见陈言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里的谈隐年,脸色上看不出什么,但目光里的阴沉,却有如实质。   比赛投票分三组。   一组是各个领域都比较出名的院校老师,也算是评委。   一组是现场观众。   还有一组,是从节目开始拍摄,尚未播出,就率先在网上开始投票的广大网友。   谈隐年这一场表现出众,但要论现场的震撼程度和节目效果,却差了点意思。   整场演出结束,谈隐年只拿到了第二。   第一是一位抽到了唱跳的老苦情歌王。   陈言表现不功不过,位列中游。   对于这个结果,谈隐年自己还是很满意的,只是下一场的抽签,却让谈隐年也抽到了唱跳。   拍摄尚未结束。   一回到房间,陈言看着谈隐年的眼神就有些古怪:   “你这算运气好吗?今天唱跳拿了冠军,你马上就抽到唱跳类别,有点意思啊。” 第568章 小助理,嘿嘿嘿(二十七)   谈隐年闻言蹙了蹙眉,他本来在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就是耐心耗尽,最烦躁,最需要调整状态的时候。   而且他本来就烦陈言,如果陈言不要和他说话,他或许还能把他当个屁放了。   但陈言非要没事儿干往枪口上撞。   这一瞬间,谈隐年满脑子都是萧寂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一番话。   他沉默片刻,看着陈言,又突然笑出了声:   “你为什么总跟我这么阴阳怪气?你这话的意思是觉得,我在节目组有人,想抽什么签就抽什么签,还是其他什么意思?你有话不能直说吗?”   陈言看着还算淡定:“干嘛这么想我?我就是问问。”   谈隐年哦了一声:“我以为你是羡慕,你要是羡慕,那我这签让给你,你去搞唱跳,反正你早年出道的时候也没少跳,你跳呗,谁能跳过你啊,祝你下次拔头筹拿冠军。”   陈言见谈隐年将话挑到了明面上,立刻虚伪道:“你看你,我就问问,脾气怪冲的,”   谈隐年干笑一声,不再搭理他。   待拍摄一结束,谈隐年立刻出了房间,直奔门外而去。   第二天晚上八点钟,上一周录制的节目准时开播,萧寂坐在排练室小角落里,一边等着谈隐年学跳舞,一边拿着手机看节目。   整场节目看下来,萧寂倒是没看出什么不对。   但等节目播出结束,他手机上方的社交软件app便发出了推送消息。   热搜:谈隐年驯鹿胸针。   萧寂点进去一看,里面全是谈隐年从入场到演出的放大高清照片,胸前那个本身并不明显的小驯鹿胸针也被放大了无数倍。   不少人都在议论着这个和演出服格格不入,又或者说是阻碍了他们看谈隐年胸肌的可恶小胸针。   “看什么呢?”   谈隐年刚结束训练,额头沁着汗,一边喝水,一边站在萧寂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手机。   萧寂将手机拿给他:“都在说那个胸针。”   谈隐年接过萧寂的手机看了看,看着看着就乐出了声。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凑近萧寂,和萧寂挤进同一个镜头内,按下快门键,然后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发了条动态:   【小助理的灵机一动,提前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他发完,将手机收了起来。   萧寂看着自己手机上唯一的关注发表了新动态,点开看了看,对谈隐年道:   “现在刚刚八月底。”   谈隐年点头:“我说了,提前祝的。”   萧寂又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两个人。   谈隐年因为职业素养的缘故,镜头感十足,随手一拍就很好看。   但刚才拍照的时候,萧寂却毫无准备,面色严肃,眼神甚至都没完全看准镜头。   尽管如此,很快,评论区下方就盖起了高楼。   【那就提前给哥哥拜个早年吧。】   【小助理?哥哥又招新助理了?小助理赛高!是我喜欢的类型!】   【开玩笑的吧?是不是师弟啊,要入圈了提前做预热?哥哥的助理颜值要求这么高吗?】   【老公!谈隐年,是不是你绑走了我老公!把他还给我!】   【被小助理圈粉,小助理什么时候出专辑?好不好听,我一看就知道。】   【拜托,没人在意吗?小助理为什么要用胸针藏起我年哥的胸肌?不是吧,这都没人嗑?】   .......   两人默契地谁都没说话,各自翻着各自手机上的评论区。   二十分钟以后,两人才又同时收起了手机,对视一眼,一起起身往排练室外走去。   接下来一个月,节目录制都很顺利。   谈隐年大概是真的运气不错,每抽完一个让他头疼无比的风格之后,第二周就会抽到一个相对轻松的风格。   而整体上,他的表现一直不错,三项排名综合起来一直都在前三。   只是大抵是因为谈隐年发过一条关于萧寂的动态而引发了全网热议之后,节目组也抓到了流量密码,在后几期节目的剪辑中,有意无意的,放了几个有关于萧寂的镜头进去。   大多数都是排练过程中,萧寂在角落等候谈隐年的身影,或者是两人在闲暇时间的一点小小互动。   而萧寂那个连头像都没有的账号,也在短短一个月内,新增了几十万粉丝。   这是个温水煮青蛙的好机会。   萧寂会在上面发一些关于谈隐年排练期间或者私下没有精修的照片。   没有文案,就干发。   谈隐年怀疑萧寂是想不到文案,但萧寂不承认,偏说就这样什么都不说,才能给人无尽的想象空间。   谈隐年粉丝基数庞大,社交媒体账号上有过亿粉丝量。   去年刚刚注册的短视频账号上,也有几千万粉。   只是他之前不怎么发,懒得经营,现在有了萧寂,便有了兴致,排练之余就爱带着萧寂拍点简单的小视频。   主要是谈隐年在前面扭扭跳跳,萧寂在后面站着,面无表情。   这种暗戳戳的炫耀,让谈隐年欲罢不能的同时,也到底是引来了张雨城的问责。   “你为什么每一条作品都带着萧寂?你看过自己的评论区吗?已经被cp粉大军侵占了,现在的小姑娘,没什么事就爱在网上嗑点邪门cp,你再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   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评论区的谈隐年否认道:“发个作品而已,我看评论区干什么?”   他顿了顿,接着道:“再说了,能出什么问题?”   张雨城语重心长:“你以后肯定是要谈恋爱结婚的吧?cp粉太多,等将来你公开恋情的时候,会有大批粉丝接受不了脱粉回踩的。”   “冷静点的,脱粉就算了,不冷静的,肯定还要骂你卖腐圈粉!”   谈隐年听着张雨城在那边叭叭,看了眼萧寂,轻咳一声:“爱嗑就嗑呗,反正,我是不会结婚的。” 第569章 小助理,嘿嘿嘿(二十八)   十月份,赛季进入末端。   原本二十位嘉宾,走到现在只剩下了八位。   节目的录制还有最后两场,就要正式收官。   陈言算是拼了老命,在之前的三场比赛中,成绩都不错,但大概是路人缘一般,网上投票始终有些拉胯。   所有人都知道,倒数第二场比赛,陈言大概率与前三无缘,要告别这个舞台了。   不管是谈隐年,还是萧寂,都在和陈言保持距离的同时,默默观察着陈言的动向。   能和谈隐年共处的机会不多,这次节目之后,两人再想要同台或者合作,几乎是不太可能了。   而陈言要是会有动作,最有可能的,就是在这一段时间之内。   按现在剩下的几位嘉宾的网上投票结果来看,只要下一轮的比赛少一个人,陈言就有很大可能挤进总决赛。   他如果很注重这件事的结果,那么谈隐年必定是他的首选针对对象。   在萧寂的设想中,陈言能做出最过激的事,大概就是在网上发布不实言论,诬陷攻击谈隐年,或者拿偷偷拍摄的谈隐年和自己的照片视频,去找人散布传播,以此来毁坏谈隐年的名声。   这段时间,谈隐年和萧寂在外的行为都很小心,能看出来关系很好,但绝没有过分亲密的举止。   连在酒店开的房间都是套房。   就算被拍到两人同进了一间房,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睡在一间卧室一张床上呢?   而且谈隐年的社交账号上遍布萧寂的身影,没有实锤的捕风捉影,即便被宣扬出去,也是无伤大雅,最多能为 cp粉助助兴。   但直到比赛当天,陈言那边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萧寂让037注意着点陈言的行为。   037在观察之后,对萧寂道:【陈言不对劲,他身上有东西在屏蔽我,不是我的同事,更像是比较强大的灵魂碎片,仙君你要小心点。】   萧寂闻言,蹙眉道:【和逃犯有关吗?】   037道:【我捕捉不到信号,碎片没有完全附着在人体之上,但如果是他,可以考虑他在和陈言共生。】   萧寂总有种不太舒服的预感。   录播的节目昨晚已经播放完毕,最后两场,都是通过直播的形式播出。   下午,谈隐年在进行了最后一场彩排之后,就没再回酒店。   在录制现场的住处洗了澡,就去了节目组安排给他的休息室。   萧寂帮谈隐年点了外卖,但谈隐年看着摆在桌面上的盒饭却没什么胃口:   “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萧寂帮他尝了尝饭盒里的饭菜:“少吃点,现在不吃晚上会饿,再坚持一周,节目录完,回去休息一段时间,我可以天天给你做饭。”   很多人以为,走到谈隐年这一步,达到这种高度,又有丰富的舞台经验,早就不会再因此紧张焦虑了。   但事实上,这种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作为公众人物,谈隐年肩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荣誉,还有身后无数粉丝对他给予的期望。   他可以不在乎荣誉,但他很怕让人失望。   从三天前开始,谈隐年就一直能看见网友发布的一些动态,都是对他必胜的决心。   没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对自己有必胜的信心的,都只能说是尽力而为。   谈隐年自己心里也没谱,越是看见那些帖子,就越是焦虑。   从昨晚开始,萧寂干脆不允许他再看那些东西,排练结束以后,就提着谈隐年的后脖颈不许他玩手机。   也不再让他一遍一遍地听比赛的曲目。   只是将人按在被窝里,强行给他讲些乱七八糟的睡前小故事,试图缓解谈隐年紧张的情绪。   但越是临近上台,那种焦虑和紧张感就又开始肆无忌惮地生长起来。   饮水机里的水见了底,谈隐年觉得口渴,伸手在饮水机的按钮上按了好几下,咕嘟咕嘟的响了几声,却没出多少水。   谈隐年抬手捏了捏眉心:“能帮我去买瓶水吗,阿寂,我口渴。”   节目播到后面,人越来越少,休息室这一层本来就只剩了八个人在用,这个时间段距离上台还早,刚才萧寂和谈隐年来休息室的时候,只有两间休息室里有人。   萧寂拿过谈隐年手里的水杯:“我去别人休息室借点水。”   谈隐年摆摆手,没说什么。   但让萧寂意外的是,另外两人休息室里的饮水机,居然也空了。   楼里有保安,看似没什么危险。   但萧寂回来放水杯的时候,还是嘱咐谈隐年:“他们也没水了,我出去买,你把门锁好,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有什么异常,立刻打给我。”   谈隐年蹙了蹙眉:“你是怕.....”   萧寂嗯了一声:“只是预感不太好,也不见得他真的会选择这个时候,但还是小心点。”   谈隐年点头,送走萧寂,便将休息室的门反锁了起来。   萧寂大步走出休息室,一路朝录制场地外最近的商店走去。   他很快买了水回来,没等到谈隐年的电话,心里却依旧觉得不太踏实。   刚一进录制场地大楼的门口,就看见了陈言的助理,站在大厅角落里,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萧寂视而不见,刚准备按电梯上楼,就听那女孩儿叫住了他:   “萧寂。”   萧寂蹙眉:“有事儿?”   女孩儿点了下头,走到萧寂身边,小声道:“小心陈言。”   萧寂眯了眯眼:“你不是陈言的助理吗?”   女孩儿道:“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萧寂看了看手机,给谈隐年拨了通电话过去。   对面很快就接了起来:“怎么了?”   萧寂直言:“你还好吗?”   谈隐年嗯了一声:“一切正常,没人来过。”   萧寂没挂电话,对谈隐年道:“别挂电话,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怕影响谈隐年心态,自己闭了麦,然后将手机拿在手里,对女孩儿道:“长话短说。”   女孩儿找了个避着摄像头的角落,撸起自己的袖子,将两条胳膊露在萧寂面前。   只见上面有不少青紫痕迹,其中右手手臂上,还有几道痕迹看起来明显就是被人用力捏过的,而且力气远超常人。   萧寂瞳孔缩了缩:“这是?”   女孩儿放下袖子,小声道:“陈言打的。” 第570章 小助理,嘿嘿嘿(二十九)   萧寂并没问陈言为什么要打她,既然陈言这么可怕,这女孩儿为什么还要跟在陈言身边做事,又为什么不报警,不曝光他。   这些都和萧寂没关系。   “你想说什么?”   萧寂问她。   距离近了,萧寂才发现,这女孩儿脸上妆容很厚重,乍一看去似乎看不出什么,但眼底,却带着说不出的憔悴。   她也没耽误萧寂的时间,只道:   “陈言一直纠结于之前谈隐年是不是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抢了他资源这件事,之后他的事业虽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太大影响,但是他自己陷入了怪圈,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谈隐年,他肯定会比现在爬的更高。”   “他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他不肯告诉我具体是什么病,但我总觉得,他似乎有点精神分裂,又或者是.....人格分裂。”   “节目播出之前还好,但他现在已经有三个月没去看过医生了,也没有吃药,我不敢问,我只要提醒他,他就会暴怒。”   萧寂眯了眯眼,此时,他还能听见电话那边,谈隐年正在哼唱着晚上上台要唱的歌曲。   他问女孩儿:“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女孩儿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不知道,他不会告诉我,但我要提醒你,他要是犯起病来,绝对不会是小打小闹,事情可能会超出你的预料。”   “但至于他到底会不会动手,这个,我真的说不好。”   萧寂点了下头,淡淡道:“谢谢,算我欠你个人情,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去找谈隐年。”   女孩儿没再说什么,看了眼时间:“我也得回去找他了,你快上去吧。”   和女孩儿告了别,萧寂继续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上了电梯,几乎是跑回了谈隐年的休息室。   门还关着,一片祥和。   他敲了敲门,对着电话道:“是我,年哥,开门。”   很快,谈隐年便开了门,完好无损地站在萧寂面前。   “你跑回来的?”   谈隐年接过萧寂手里的水,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别担心太多,这楼里又不止我一个人,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还有三个小时,谈隐年就要上台了。   萧寂不想在这个时候给谈隐年增添心理负担,关于和陈言助理的谈话,萧寂一个字都没说,只平静道:   “万一他抽疯,在你上台之间冲过来跟你打一架,揍得你鼻青脸肿,上台也不好看。”   谈隐年一听这话,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当即不服输道:“就他?老子一只手就能给他提溜起来,脚不沾地嗷嗷叫唤,萧寂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谁?”   萧寂笑得轻松:“我是怕他偷袭你,敲你闷棍。”   谈隐年闻言,也觉得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他点了点头,有些烦躁道:“做贼容易防贼难,要是一天到晚光想着他怎么害我,我怕是要累死,随他便吧,见招拆招就好了。”   萧寂没再继续影响他的心情,勒令他闭目养神,放空,给他做了会儿头部按摩。   半个小时后,妆造师敲门进来,开始做准备工作。   而其他嘉宾也陆续来到了各自的化妆间,走廊里变得热闹起来,柳溪还特意来了一趟,给谈隐年送了块小蛋糕,让他加油。   气氛轻松起来,谈隐年也跟着放松了一点。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萧寂在谈隐年做造型期间,就靠在休息室的门框上,看着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   看见陈言来到休息室时,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陈言还礼貌性地对着萧寂点了下头,萧寂也略微颔首,期间并无暗潮涌动。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征兆。   但萧寂的心里却并未感觉到踏实,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谈隐年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专心致志等待直播开始。   今晚的直播,全程镜头只给到舞台,候场区不再做分镜。   一些后勤人员包括助理经纪人,以及候场嘉宾,就都集中在了候场区等待登台。   谈隐年在这种时候通常显得很沉默。   镜头之前还会百般端着,现在候场区没有镜头,谈隐年便有些慵懒地靠在萧寂肩头闭目养神。   萧寂倒是坐得直挺挺,手里举着手机,看似在看手机,实则一直在通过手机的摄像头,看着对面的陈言。   陈言始终没将目光放在过谈隐年身上。   他时而跟自己的助理说话,时而和身边其他嘉宾交流,看起来健谈又阳光。   陈言第三个上台。   表演结束后,一直没回候场室。   而陈言的助理却一直坐在候场区里,眼神时不时会看向萧寂。   萧寂看着陈言的助理,开始代入陈言,考虑如果自己是陈言,这种时候,会选择什么极端的方式针对谈隐年。   谈隐年今晚,是最后一个登台的。   在谈隐年登台之前,萧寂叫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申请插播了广告,然后检查了舞台。   舞台和候场区相连,之间是一条走廊。   在确认舞台没有任何问题之后,萧寂亲自陪同谈隐年走进了那条走廊。   谈隐年安慰萧寂:“我怎么看着你比我还紧张?”   萧寂淡淡:“没有,我是怕你紧张,不小心在走廊里摔倒耽误事。”   谈隐年还没说话。   萧寂便又道:“你等会儿走路小心点,今晚是直播,别摔舞台上了,我还得冲出去扶你起来。”   谈隐年摆摆手:“你少说屁话,真烦人。”   萧寂便闭了嘴。   等待着台前主持人话音落下,谈隐年便推开了走廊的门,脚步稳健地走上了舞台。   摄影机位不会对准这扇门,在谈隐年上台之后,萧寂并未将门关上,而是将门敞开,靠在了门边,看着台上的谈隐年。   配乐响起,伴舞就位。   谈隐年站在舞台中央,到了这一刻,之前的紧张焦虑似乎就都不复存在了。   和以往每一次登台一样从容。   萧寂一直在观察。   起初并没有任何异样,直到一段副歌结束的间隙,萧寂目光落在谈隐年脚下的舞台上,随后,又突然抬头,看向了谈隐年头顶那盏巨大的顶灯。 第571章 小助理,嘿嘿嘿(三十)   要说陈言不是疯子,他却能因为自己没有证据的臆想,就妄图要了谈隐年的命。   但要说陈言极其丧心病狂,他却又找准了时间,趁着舞台之上的舞者都退至边缘,只有谈隐年独自站在舞台中间的时候,才下了手。   这样即便周围有人会受伤,也不至于直接丢了命。   副歌结束的间隙,谈隐年脑子里还在过着下一句即将要出口的歌词,而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扑飞了出去。   手里的话筒飞了出去,不知砸在什么地方,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整个舞台都发出了震颤。   谈隐年耳朵上带着耳返,突如其来的爆裂声响让他在一阵耳鸣后,几乎短暂失聪。   他摔倒在地,看见舞台下的人群纷纷起身,神色各异。   应该是有无数惊呼声的,但谈隐年却没能听见。   意外发生的瞬间,人的大脑会混乱,会空白。   等谈隐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只觉得后背有些钝痛,萧寂的脸就在自己面前,唇瓣张张合合,似乎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摘下耳返,好半晌,才听见萧寂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   “年哥,没事吧?”   萧寂站起身,对谈隐年伸出手,谈隐年便借力从地上站起来,后背还是有点痛。   刚才萧寂飞扑过来那一瞬间速度太快,谈隐年是被他搂在怀里撞飞出去的。   他缓了缓,那阵疼痛便慢慢变淡,之后消失。   显然,并没受伤,只是单纯的摔了一下。   谈隐年摇摇头,目光落在萧寂脸上,片刻后,又看向萧寂身后,陷进破碎舞台中央的大坑之中的黑色顶灯,脸色一阵苍白。   演播厅内一片嘈杂。   有安保人员和工作人员迅速围拢上来,带着谈隐年和萧寂离开。   现场观众也在被疏散,一片混乱。   谈隐年面上看着还算镇定,但双腿却像灌了铅,小腿发沉,大腿发软,走不动路。   他站在原地没动,萧寂干脆打横将人抱起来,迅速撤离了事故现场。   一路上,谈隐年的手臂死死抱着萧寂的脖颈,脸颊贴在萧寂颈间大动脉上,一言不发。   有医护人员来过,确认了谈隐年和萧寂无碍之后,这才相继离开。   萧寂给谈隐年倒了杯温水,许久,谈隐年才开口对萧寂道:   “我没事。”   话是这么说,但显然,刚才那种情况,如果没有萧寂突然将他撞出去,他现在恐怕早就已经被压在那顶灯之下断了气。   连抢救的功夫都省了,直接联系火葬场就了事了。   直到此刻,话出了口,谈隐年的冷汗才从鼻尖上沁了出来。   任谁在鬼门关前走一遭都会后怕。   谈隐年活得好好的,很惜命,突然来这么一下,说不害怕必定是假的。   节目组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不仅要终止录制,还要赔付谈隐年精神损失费。   一场直播,事故就发生在无数人眼皮子底下,必定会迅速发酵。   当晚,萧寂将谈隐年带回了酒店,并主动联系了公安,让人上门做了笔录,将他对于陈言的猜测说了出去,并提出了一点关于调查的小建议,断定此事绝非意外。   谈隐年是受害人,是公众人物,这件事影响太大也太恶劣了,地方公安必定全力以赴给出个交代。   谈隐年一整晚都异常沉默。   萧寂知道他是害怕了,帮他洗了澡,吹了头发,还替他贴好了面膜,就将人塞进了被窝里。   十五分钟后,萧寂又将谈隐年脸上的面膜撕下来,丢进垃圾桶,刚准备关灯,就听谈隐年道:   “如果今天没有你,我应该已经死了。”   萧寂依旧平静:“不会没有我,这个假设不成立,年哥,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谈隐年以前觉得,将一个人视为无所不能,甚至将其视为“超人”,是一件无法理解的,极其中二的事。   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萧寂就是他生命中那个无所不能的人。   他靠在萧寂身上:“你其实今天一整天都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一直在绷着,你怎么知道会出事?”   眼下比赛已经结束,不怕影响了谈隐年的心态,萧寂便也实话实说:   “我起初以为陈言可能会在我和你的关系上做文章,拿舆论给你添麻烦,但今天下午我出去买水的时候,被他的助理拦了下来。”   谈隐年眉心一跳:“你又和那女孩儿说话了?”   萧寂哑然,沉默片刻:“你觉得现在的重点应该在这里吗?”   谈隐年哦了一声:“她说什么了?”   萧寂便将下午陈言助理的原话,原封不动转达给了谈隐年。   谈隐年闻言,也是一阵唏嘘,万万没想到,在他自己根本就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有人将他当成了心魔。   谈隐年有些焦虑:“警方能查明白吗?”   陈言精神有问题,如果这次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搞不好过段时间病更重了,会当街持刀去捅谈隐年。   任谁被这种人惦记着都会害怕。   萧寂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他并不着急,对方失去了这次机会,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机会动手,而萧寂则有的是办法反击。   他伸手将谈隐年的被子拉好,关了灯,轻轻拍着谈隐年的苹果:“别想了,我会解决,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回家。”   谈隐年的确累了。   他摇摇头:“今晚除了这种事,我真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全是后怕。”   萧寂嗯了一声,没接茬。   五分钟后,谈隐年的呼吸声就均匀了起来,整个人窝在萧寂怀里,彻底没了意识。   萧寂拜托037去搜寻了拍摄现场所有的监控录像,却意外发现,证据确凿,对方似乎根本就没在这方面下功夫,像是已经做好了破罐子破摔,和谈隐年同归于尽的准备。   但显然,逃犯碎片大概率不会这么坑害自己。   那么就只能说明,他很有可能,会在拉了陈言下水之后,再换下一任宿主。   萧寂当机立断:【封锁他。】   037心里一紧,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也没跟萧寂插科打诨,当即就锁定了此刻已经坐在警车里的陈言。 第572章 小助理,嘿嘿嘿(三十一)   这件事,如果不是陈言的小助理告密,如果不是萧寂直觉陈言很奇怪专门让037调查过,谁也不会想到逃犯碎片会以这样的形式寄生在别人躯壳里。   到时候即便是抓了陈言,一旦萧寂没想到要对其进行封锁,他就可以慢慢抽离,再寻找下一任宿主。   但其实仔细说起来,这件事并不保险,对方能这么做,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本身神魂在这个世界并不稳定,没有更好的办法。   之前的小世界里,逃犯碎片没有记忆,行事全靠本能。   但这一世,神魂作祟,必定是带着记忆而来,那么针对谈隐年,甚至想要谈隐年这一世非正常死亡,也就说得通了。   谈隐年睡得正香。   互联网上却已经是腥风血雨,洪水滔天了。   凌晨四点钟的时候,萧寂接到了张雨城的电话。   “睡了吗?”   萧寂本来也还没睡:“没有。”   张雨城道:“开一下门,我在门口。”   萧寂看了眼身边熟睡的谈隐年,下床穿好睡衣,出卧室的关住了门,才去外面打开了酒店房门。   外面下了雨,张雨城一进门,萧寂就呼吸到一股泥土的潮气。   “他怎么样了?”张雨城问道。   萧寂让开身子,让张雨城进来:“睡着了。”   张雨城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当时正在看直播,咣当一下子我魂都飞出来,拿起车钥匙就是一路狂奔,裤衩子都穿反了。”   萧寂低头看了眼张雨城的裤腰:“你看直播的时候不穿内裤吗?”   张雨城理所当然:“我在家穿什么内裤?”   萧寂大概跟张雨城说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张雨城愤怒之余,震撼更多,看着萧寂,第无数次感叹,不愧是做过总裁特助的男人。   “当时你嗖的一下突然出现,抱着隐年飞出去的画面已经飞的满天都是了,说你是隐年的救世主,光之超人,古希腊掌管速度的神。”   “说你不应该当助理,要是去当运动员,百米短跑能破吉尼斯世界纪录。”   “我这辈子做过最英明的决定,就是回复了你的邮件,让你来给小年做助理。”   萧寂看着张雨城,点了下头,淡淡道:“谢谢。”   张雨城赶了几个小时的路,现在放松下来,打开窗子,站在窗边点了支烟,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这次要是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你,是我,我真不敢想......”   萧寂道:“没有发生的事,不用做假设。”   张雨城也明白这个道理,刚准备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屋里传来了谈隐年的声音:   “阿寂,阿寂?”   萧寂站起身,推开卧室的门:“年哥,我在。”   谈隐年坐起身,看着萧寂和卧室外亮着的灯光:“你在干什么?你不抱着我我睡不着。”   萧寂竖起食指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雨城哥来了。”   说完,萧寂回头对张雨城道:“他醒了,你等等。”   之后便进了屋,反手将门关了起来。   张雨城听见了两人刚才的对话,心里只觉得心疼,觉得谈隐年真可怜,吓成这样。   虽然有点奇怪,但如果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救了他一命,他大概也会像个没长大的小宝宝一样,对对方产生短暂的依赖心理。   他自己在客厅待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时不时会传来一点说话的声音,但是关着门,他也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   很快,卧室门再次被打开,萧寂牵着谈隐年的手,将他从屋里领出来,坐在沙发上。   谈隐年带着困意,坐得歪歪扭扭,脑袋就靠在萧寂肩头,开始回复林瞒的消息。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儿话。   外面天色见了亮,张雨城就帮两人收拾了东西,三人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因为证据确凿,陈言很快就被正式逮捕,开庭的事,谈隐年这边全权委托了律师,而鉴于陈言的精神问题,他很有可能不会坐牢,而是被关进精神病院去进行疗养。   互联网上风波再起,但谈隐年却突然就没心思再关注这些事了。   谈隐年半个月没出门,萧寂也跟着半个月没出门,期间林瞒来过两次,看了看谈隐年,见他状态不错,也放下心来。   半个月后,张雨城再次上门。   谈隐年手里提溜着抹布,将张雨城放进来。   张雨城看着谈隐年手里的抹布:“哟,干活呢?萧寂呢?”   谈隐年给了张雨城一个眼神,张雨城便看见萧寂正躺在沙发上看书。   都是老熟人了,谈隐年也没什么好客套的,去洗了抹布,便跪在茶几边上,继续擦地板。   张雨城看了看谈隐年,又看了看萧寂。   萧寂放下书,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边往饮水机方向走,一边问张雨城:“喝点什么?”   走着路,脚比拖鞋快一步,脚已经踩在了地板上,拖鞋却留在了后面。   谈隐年本来就在地上跪着,见状便伸手将拖鞋拿了过来,捏着萧寂的脚踝,给他套了回去:“你小心地滑。”   萧寂道了谢,伸手拿过张雨城手里自带的杯子,帮他倒了杯果汁,放在客用沙发面前的茶几上。   张雨城坐下来,啧了一声:“这救命恩人的待遇果然是不一样啊。”   谈隐年和萧寂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了张雨城。   张雨城喝了口果汁:“你俩看我干啥?”   萧寂拍了拍谈隐年的侧臀:“别忙活了,坐一会儿吧。”   谈隐年应了一声,洗了手回来,坐下来,对张雨城道:“雨城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声。”   张雨城点头:“你说。”   谈隐年直言:“我和萧寂在一起了。”   张雨城发誓。   如果不是因为害怕一口果汁喷在谈隐年家的茶几上,会被谈隐年当场拖去厕所分尸。   这口水,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强迫着自己咽下去的。   他呛了个半死。   咳嗽的眼泪都下来了。   好半天,才缓过口气来,看了看谈隐年,又看了看萧寂,震惊道:   “老天奶!你们疯了吗?” 第573章 小助理,嘿嘿嘿(三十二)   张雨城花了足足半个小时的功夫,才反应过来,萧寂和谈隐年在一起,恐怕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要是他猜得没错,当初萧寂搬家那个时候,两人可能就已经搞在一起了。   “你想没想过这件事如果曝光,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cp粉只是一部分,谈隐年,不是每一个粉丝都能接受你搞同性恋的。”   谈隐年道:“我知道,所以这件事我暂时也不会公开,等过两年公司合约到期,我会解约,然后转幕后。”   张雨城道:“你现在事业还在巅峰期,以你现在的情况,再红十年也不是问题,解约转幕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谈隐年点头:“意味着我会少赚很多钱。”   “还有名声地位和荣誉!娱乐圈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后起之秀多得是,你要是退居幕后,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人遗忘了!你走到现在不容易,隐年啊,想想你之前吃得苦啊!”   谈隐年是张雨城一手带起来的,张雨城这么痛心疾首不是没有道理。   但谈隐年还是下定了决心。   “钱是赚不完的,我即便是退居幕后,我也能养得起自己和萧寂,还是绰绰有余,人要知足常乐,而且就像你说的,万一我和萧寂哪天没藏好,恋情曝光,说不准再出点什么问题,还没走到巅峰,就又一落千丈了呢?”   谈隐年看着张雨城:“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雨城哥,萧寂我是不会放弃的,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无论将来怎么样,我都不会后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谈隐年既然已经决定了,张雨城便也不再多言。   但只要谈隐年还没和公司解约,他的工作就还得继续。   因为那一场舞台事故,谈隐年又休息了两个月。   期间,萧寂带着谈隐年去见了韦辰和赵喜华。   四人相谈甚欢,没人提起要让谈隐年演电影走上大荧幕的事,但在春节过后,赵喜华却真的给谈隐年定做了剧本。   看起来是赵喜华够意思,但说白了,经过各方面的考虑,这件事绝对是双赢。   谈隐年本来还犹豫要不要演电影。   但按照他的想法,他又想在转幕后之前,尽量多赚点,尽可能保证即便日后幕后赚不了太多,也能让萧寂衣食无忧。   于是他还是去了。   谈隐年是个极其有韧性的人,想做好一件事,就什么都能豁得出去。   拍戏和舞台表演不同,拍戏过程中有很多环境因素需要谈隐年去克服,萧寂越是跟谈隐年说,不行就算了,谈隐年就越是不肯放弃。   结果不言而喻。   谈隐年的努力不负众望,而他也再一次证明了,他本身就是有大火的命。   无论网上对于谈隐年的演技评价多褒贬不一,但谈隐年也着实是又博得了一大波流量,赚的是盆满钵满。   谈隐年原本还有两年就可以跟公司解约,除了拍电影之外,又开了七场巡演。   曝光度极高,一时间风头无两。   无论在什么地方,无数粉丝都始终能看见跟随着谈隐年的萧寂。   cp粉实在洗脑,数量庞大不说,又因为正主时常发糖,渐渐地,就连起初无感,并不嗑cp的粉丝,也逐渐默认了这件事。   而随着谈隐年这两年赚得越来越多,伴随而来的,就是在解约这件事上,受到了不小的阻碍。   于是萧寂联系了殷浔。   成功办完了解约手续的谈隐年,当晚,就宴请了张雨城,殷浔和林瞒三人。   萧寂和殷浔其实全程都没交流过几句,但无论是说话,还是眼神交流,总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和熟稔。   谈隐年在饭桌上表现得对殷浔感激不尽,一回到家,就不乐意了。   “你跟殷浔到底什么关系?”   萧寂还是早先那番说辞:“跟你和林瞒的关系差不多。”   谈隐年找茬:“差不多是差多少?”   萧寂也不怕他找茬:“你和林瞒是纯兄弟,我算是殷浔的义父。”   谈隐年:“.......”   话说到这一步,谈隐年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但他还是私下里偷偷拜托了林瞒,去查殷浔和萧寂早先的交集。   却不料,什么都没查出来。   两人既不是同学,也没在同一个地方住过,甚至于殷浔在接手殷家的公司之前,一直生活在国外。   谈隐年想不通,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默默观察。   但事实上,萧寂和殷浔之间却几乎没有什么联系。   甚至于大多数时间,殷浔似乎都待在萧寂的黑名单里。   而谈隐年也发现,萧寂只有在有事的时候,才会现将殷浔从黑名单拉出来,联系完之后,再重新将人送进去。   这一过程,萧寂从不避讳谈隐年。   慢慢的,谈隐年虽然心有疑虑,却也到底是将这件事放下了。   谈隐年的隐退,让无数粉丝高呼不能接受,但谈隐年的态度很坚决,发了退圈公告之后,便和萧寂出了国,找了个宁静的热带小海岛,呆了近一年,等这一阵风波彻底过去之后,才和萧寂回了家。   谈隐年的社交媒体账号归还公司并注销了。   但萧寂的属于个人账号。   他依旧和过去一样,会发很多关于谈隐年的日常。   只是和过去那种没有文案的干发不太一样的是,后来每一条动态的文案,都会添加三颗红彤彤的小胖爱心。   而在终于有人意识到,谈隐年工作都不做了,还留着助理在身边之后,才有更多的人意识到,他们嗑的cp,很可能,是真的。   谈隐年退圈的第三年,带着萧寂回老家见了父母。   谈隐年的父母算是拎得清的,这些年谈隐年独自在外奋斗,家里没能帮上什么忙,反而是靠着谈隐年争气,才能过上好日子吧。   而几年前那场舞台事故,谈隐年是如何脱得险,谈父谈母心里也有数。   高高兴兴地招待了萧寂,什么不该说的话都没说,只嘱咐两个孩子,常回家看看。   萧寂家那边,虽然有些埋怨。   但也架不住谈隐年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尚未来得及做出反抗,就已经被拿捏了。 第574章 小助理,嘿嘿嘿(三十三)   谈隐年本以为,自己不说是一辈子,但至少四十五岁之前,都有可能会一直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   但后来却发现,三十岁就退休的日子不要过得太舒服。   说是转幕后工作,但其实就是写写歌,作作词。   以前是给自己写,后来,会帮别人写。   谈隐年自己也会唱,但大多数时候,都只会唱给萧寂。   “会觉得可惜吗?这些歌,你其实是可以自己唱,自己发专辑的。”   萧寂和谈隐年坐在阳台上,听着谈隐年抱着吉他唱歌,问他。   谈隐年摇摇头:“又不是没有体验过被追捧的感觉,说真的,压力太大了。”   他放下吉他,拿过萧寂面前的酒杯:“我对音乐是爱好,即使不被人看见,我也会喜欢,也会坚持,过去踏进娱乐圈,为的其实也不是被更多人听见看见,我那时候,只是想多赚点钱罢了。”   “现在有你一个观众,我就很知足。”   萧寂看着月光下谈隐年带了丝醉意的眉眼,也弯了眸子:   “年哥,我永远是你最忠实的粉丝。”   萧寂的账号一直在记录生活,谈隐年四十周岁生日时,两人正式官宣。   只是谈隐年退休的时间太早了,纵是掀起了些风浪,却也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   而同一年,还有一则新闻,也引发了旧日网友的一些关注。   陈言在精神病院常住的第十三年冬天,诊断痊愈,被放了出来。   彼时,谈隐年和萧寂依偎在一起看着新闻视频,在最后,摄像头拍到陈言的脸时,陈言看向了摄像头,露出了一个无比瘆人的笑。   谈隐年心里当时就是一沉,总觉得陈言那个眼神,是在透过镜头看向自己。   他失眠了一整晚,对萧寂道:   “我总觉得,他还会来找我。”   萧寂也这么觉得,但他不在意,只是安慰谈隐年,让他不用往心里去。   结果不出三天,新闻再一次报道,出院三天的陈言,于清早出门过马路时,被一辆无人驾驶的小型货车当场撞飞出去,而小货车撞了人也没能停下来,照着陈言的腰,便碾了过去,导致陈言当场死亡。   而据小货车司机口述,他当时就是听见车后面一直在响,临时下车看看,没有熄火,但他记得自己按手刹了,谁也不知道车自己是怎么开出去的。   谈隐年心情极其复杂,看完了新闻,在阳台透气的时候,从窗边捞进来了一只棕背小伯劳。   小伯劳不怕人,被谈隐年抓住,就张着鸟嘴问他要吃的。   谈隐年抓着鸟去拿给萧寂看,萧寂便撕开了桌上的小点心包装,将点心掰成小块喂给伯劳,笑着对谈隐年道:   “好好养着,这鸟会开手刹,还会踩油门。”   虽然听起来很诡异,但谈隐年却对萧寂的话深信不疑,还专门车斥巨资给鸟儿打造了一只纯金鸟站架,将小伯劳供了起来。   谈隐年身体一直不错,八十五岁那年,才开始慢慢走不动路,精神状态也明显大不如前。   萧寂好似还和过去一样。   都说人老了会越来越幼稚,越来越像小孩,谈隐年这一点就表现得很明显。   过去谈隐年从来不会闲着没事儿找鸟唠嗑,现在却不怎么跟萧寂唠嗑了,反而是闲来无事就对着鸟儿说话。   萧寂站在卧室门外,看着头发花白的谈隐年坐在窗边和小翠大眼瞪小眼,小声跟小翠说:   “你活了好几十年了,你实话告诉我,你是成精了?还是成仙了?”   小翠啾啾啾。   谈隐年继续:“你要是成仙了,看在我养你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奉着的面子上,能不能答应我点事?”   小翠啾啾啾。   谈隐年伸手,用食指点了点小翠的脑袋:“我想求个来生,还和我老伴儿,行不?”   小翠歪歪脑袋,张开鸟嘴。   谈隐年很上道,将自己手里的肉松面包上的肉松剥下来,都喂给小翠。   小翠便抖抖羽毛,抬着翅膀绕着谈隐年飞了两圈,像是在装模作样的施法,逗谈隐年玩儿。   谈隐年就乐了半天,突然脸一变:“说好了啊,下辈子我要遇不到他,我就炖了你,小瘪犊子。”   萧寂默默转身离开。   他知道,一旦谈隐年说出这种话来,就表示他在这个世界的寿命,已经到头了。   当晚,萧寂难得做了一大桌子饭菜。   谈隐年虽然很高兴,却没吃多少。   夜里,谈隐年也没睡觉,睁着眼,和萧寂面对面躺着,一直盯着萧寂,仿佛看了一辈子,也没看够。   许久,他才说:“谢谢你。”   萧寂伸手摸了摸谈隐年的脸颊,轻声道:“睡吧,宝贝,睡醒了,我会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谈隐年攥着萧寂的手,闭上眼,没再说话。   许久,萧寂感受到谈隐年停止呼吸,灵魂全部抽离,才反手握住了谈隐年的手,对037道:   【早点去吧,他大概,已经开始想我了。】   ........   萧寂时常觉得自己早就已经对生离死别这种东西麻木了。   但一次次亲眼看着爱人的一生终了,又一次次重新开始的过程到底还是让萧寂陷入了短暂的疲惫。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才看见了眼前重新出现光亮。   萧寂站在黑暗中停滞片刻,大步迈开腿,朝着光亮奔跑而去。   下一秒,熟悉的天旋地转和挤压感便将他侵袭包裹,再睁眼时,便看见了自己面前坐着一位美丽的妇人。   妇人穿着讲究,配饰华贵,温柔的脸上透着一丝愁容,看着萧寂的目光中也带着一抹无奈:   “你不能总这么任性,阿寂,刘阿姨在咱们家时间不短了,要不是没了办法也不会跟家里开口,只是接个弟弟过来住,又不睡你的房间,对你造不成什么影响的。”   萧寂眼下有些想吐,伸手拿过桌上的水喝了两口,才勉强压了下去。   他脸色不太好看,就在萧母以为萧寂又要发脾气,想着该如何劝导萧寂时,却意外地听见萧寂开口道:   “好,知道了。” 第575章 小助理,嘿嘿嘿(三十四)   “知,知道了?”   面前的美妇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看上去有些错愕。   天知道,前些天萧母刚刚和萧寂商量这件事时,萧寂的反应有多抵触。   她原本都做好了实在不行,就给刘芳琴一笔钱,让刘芳琴带着儿子去外面租房子的打算,却不料,萧寂就这样松口了。   “妈妈知道,你还是懂事的。”   萧母有些感动道。   萧寂现在一无所知,多说多错,低头看着自己修长干净,却明显还有些稚嫩的手,默默召唤:   【037。】   熟悉的电流声伴随着冰冷的电子女声在萧寂脑海中响起: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与上个世界的萧寂所在的小世界环境背景大差不差,都是现代化的文明背景。   只是社会发展程度略有不同。   原主萧寂家庭富裕,不算什么财阀豪门,但也算是金字塔尖往下一层的程度。   住别墅,开豪车,有保姆,有司机。   原身父母双全,萧父白手起家,事业有成,和萧母年少相识,青梅竹马。   两口子生了萧寂一个儿子,本应算是家庭美满,幸福和谐。   但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原身萧寂虽然还没达到确诊反社会型人格的程度,但也绝对是个让人无比头疼的孩子。   他聪明,好看,成绩拔尖,但毫无同情心,极度自私,将自己的感受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他骄纵跋扈的本性并非体现在大吵大闹和无理取闹上。   相反,他小小年纪,就仪态出众,言行有礼。   他是心机深沉,不达目的不罢休。   就好比那些表面上柔柔弱弱,一推就倒,背地里却能自己摔下楼梯然后将黑锅甩给别人的黑心莲花。   为了不让同桌成绩超过自己,就可以花钱送同桌高端游戏机,让同桌沉迷游戏无心学习的那种混账。   而且原身领地意识很强,占有欲也强,不肯萧母将心思放在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或事上。   原身年幼时,萧母曾养过一只小狗。   原身不喜欢狗黏着萧母,不哭不闹不表达,却会偷偷给狗吃巧克力。   好在萧母发现的及时,食用量未到致死量。   萧母问过原身,明明告诉过他小狗不可以吃这些东西,为什么还要喂给狗。   原身却平静道:“我不喜欢它,但你喜欢,我不会赶它走,但我希望它能早点死。”   萧母愕然。   而之后,原身又仰着头,看着萧母说出了一句更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妈妈有我一个孩子就够了,对吗?如果家里再多出一个孩子,我应该也会不高兴。”   那个时候,萧母肚子里正怀着二胎,不到三个月。   在和萧父商量了一番之后,到底还是把孩子打了。   后来,萧父也曾尝试过棍棒教育。   但在原身以性命威胁,直接割腕试图自杀,费了好大劲才抢救回来之后,萧父萧母便只能选择了向自己的孩子妥协。   外人不清楚原身的秉性,但萧母是很清楚的。   如果原身不愿意让刘芳琴的儿子住到萧家,原身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原世界线里,这次谈话,最终以失败为结局。   刘芳琴在萧家做了七年保姆,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丈夫是个长途货运司机,常年不在家,命不好,上个月跑夜路赶上暴雨,山体滑坡,没能回来。   膝下有一子,名童隐年,比萧寂小一岁。   原本,童父走了,刘芳琴也不至于到沦落街头的程度。   但当初童父和刘芳琴结婚的时候,家里的房子是童父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老两口过世以后,房子一直没过户。   童父一走,童父五个兄弟姐妹就要将这房子卖了平分。   也说了,会将其中一份,分给刘芳琴。   刘芳琴算着这一笔钱,不说重新买,但再四处借一借,总能凑个首付,慢慢还剩下的。   谁知,她临时住回娘家,等房子卖了,童家五兄妹却迟迟没把钱分给她,只说她和童父这些年一直在那房子里住着,他们要算算房租。   按市场价的一半,算完,再按刘芳琴该得的那一份,多退少补。   刘芳琴就是个农村出来,大字不识一个的本分女人。   这一来,刘芳琴彻底没了法子。   娘家不能总住,童隐年还要上学。   刘芳琴不得已,才求了萧母,想让萧母把萧家的地下室收拾出来,让他们母子落个脚。   萧母前后找原身聊了三次。   这是第三次。   原身只跟萧母说了一句:   “您自己决定就好,但我总会让他怎么来的,就怎么搬出去。”   无奈之下,萧母只能给了刘芳琴一笔钱,让她带着儿子出去租房子。   而且因为这两次和萧母之间的矛盾,原身已经开始讨厌起刘芳琴来。   在一个星期后,原身拿走了萧母的金镯子。   在萧母遍寻无果时,起身和前来送水果的刘芳琴擦肩而过。   两人相撞,金镯子落在了地上。   原身弯腰捡起了那枚金镯子,看着刘芳琴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没有直说刘芳琴偷东西,而是将镯子放在了桌面上,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   “刘姨,是我们家对你还不够好吗?”   如果换作以前,刘芳琴或许没什么动机。   但眼下正是刘芳琴缺钱的时候。   她百口莫辩。   萧母对刘芳琴是有些了解的,对自己的儿子更是了解,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但刘芳琴却知道,她是讨了原身的厌。   而这个家的小少爷既然已经讨厌了她,那她就注定没法再在萧家继续工作下去了,最终选择了辞职,另谋高就。   半年后,刘芳琴前脚刚刚将萧母给她的那笔钱还上,后脚,便因家中煤气泄露,和童隐年一起于深夜中毒,死在了出租房里。   这一世的隐年,甚至没来得及长大。   【任务:代替原主获取童隐年真心。】   萧寂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华丽张扬的吊灯,半晌,才重新看向萧母:   “他在哪儿读书?”   萧母愣了愣:“我记得你刘姨之前是说,在七中吧?”   滨城的公立学校教学质量良莠不齐,义务教育都是按片区划的,七中不算市里的吊车尾,但也不是什么好学校。   “读初几?”萧寂又问。   这个萧母倒是比较清楚,刘姨经常会跟她念叨。   “比你小一岁,上初一。”   萧寂点了下头:“麻烦您想想办法,送进我们学校来吧。” 第576章 小助理,嘿嘿嘿(三十五)   萧母根本不信萧寂有这么好说话。   她看着萧寂:“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想法吗?”   这种时候,萧寂如果说什么,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刘姨这些年不容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死了丈夫将来只能倚靠儿子,儿子出息了,她才能安心养老之类的话,萧母必定一个字都不会信。   只会觉得萧寂肯定另有阴谋。   所以萧寂表现得很自然,身子微微后仰,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玩味:   “我想通了,我要个玩伴,要个跟班,我们家管他吃管他住,他给我当个陪读,这不过分吧?”   说真的,萧母只是个普通的女人,这些年养尊处优无非是因为萧父有点本事,她命好罢了。   她主内多年,很少出门社交,现在跟自己的孩子说话,都已经隐隐觉得有压力了。   “阿寂,他是个人,不是你的玩具。”   萧寂不置可否:“我说的是玩伴,不是玩具。”   萧母还想再说什么,萧寂却打断了她:   “为什么总用恶意揣测我呢?我是真心的,我只想交个朋友罢了,一个知根知底的朋友。”   萧母无言以对。   她拒绝不了萧寂的要求。   片刻后,对萧寂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要和刘姨沟通。”   萧寂点了下头,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卧室。   刚迈开脚步,萧母便又叫住了他,目光担忧:   “阿寂。”   萧寂回头,看向萧母。   “那孩子很可怜,如果你不喜欢他,可以告诉我,我另想办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寂盯着萧母的眼睛:“我没打算欺负他,我说真的。”   说完,他便上了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萧家很大,装修整体上是奢华的欧式风。   萧寂的卧室在二楼南侧。   房间干净整洁,没有乱七八糟的玩偶手办,除了床和书桌书柜之外,在窗边摆放着一台琴谱架。   谱架上翻开着一本琴谱,谱架旁边的圆形小茶几上,还摆放着一把小提琴。   这是原身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没有人强迫他学,但他自己喜欢。   萧寂没有选择拿起那把小提琴试试手感,他洗了个澡,便躺在地板上睡了过去。   晚上七点多,敲门声响起时,萧寂才醒过来,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怎么了?”   萧母推开门,看着躺在地上的萧寂,没多问,只道:   “吃饭了,刘姨带着弟弟来了,说要向你道谢。”   萧寂说了声知道了,从地上坐起来,换了身衣服,将自己打理整齐,下了楼。   萧父没回来。   偌大的客厅里,除了萧母,还站着一对母子。   刘姨和萧母年纪相仿,五官很漂亮,但疏于保养,皮肤蜡黄,脸颊有斑,个子很小,气质也不好,带着寄人篱下的唯唯诺诺。   她身边站着的男孩儿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有一米七左右,带着小少年特有的清瘦。   脸色看上去还算健康,五官跟了刘姨,睫毛很长,看上去很乖巧。   萧寂站在楼梯边,打量着童隐年的同时,童隐年也在打量着萧寂。   看上去比自己高,又白又瘦,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带着不近人情的冷意,一双眸子黑不见底,一看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   童隐年是接了刘芳琴的电话,自己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车来的。   进城以后又转了两次公交车,才到了萧家。   刘芳琴在别墅区路口接他。   这短短一路上,刘芳琴都显得很紧张,一直在嘱咐童隐年,一定要乖巧,一定要少说话。   千万不要惹了萧寂不开心。   说萧夫人肯定会留他吃饭,让童隐年吃饭要细嚼慢咽,不要吧唧嘴,不要发出秃噜秃噜的声音,也不要把油甩得到处都是。   说完,又反悔道:“不行,到时候还是得有点眼色,不能上桌吃饭,回头妈单独给你下碗面。”   之后一直念叨,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再谨言慎行。   童隐年开玩笑说刘姨:“萧家是皇宫吗?惹了太子爷要掉脑袋吗?您连成语都用上了,现学的吗?”   刘姨给了童隐年后脖颈一巴掌:   “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童隐年哦了一声,看出刘芳琴真的紧张,也老实下来。   现在看见了萧寂,他突然觉得,萧家仿佛就是皇宫。   萧寂就是太子爷。   萧夫人像是没有实权的皇后,而刘姨就好像是伺候这一家子的嬷嬷。   童隐年抑制着自己想要单膝跪地喊上一声“参见太子爷”的冲动,乖巧开口:   “哥哥好。”   萧寂看着童隐年:“叫什么?”   童隐年依旧乖巧:“童隐年。”   萧家餐客厅相连。   此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萧寂走进餐厅,拉开椅子,坐下来:   “洗手吃饭吧。”   童隐年看着桌子上那些出自自己亲妈的手,但自己却很少能吃得上的大鱼大肉,咽了咽口水,没说话。   刘姨连忙道:“不用不用,一会儿这孩子跟我一起吃就行。”   萧母想留刘姨和童隐年吃饭,又怕萧寂又要因此讨厌童隐年,话到了嗓子眼却没开口。   萧寂看向刘芳琴和童隐年,平静道:   “小年第一天来,奔波一路该饿了,坐吧刘姨,不用客气。”   萧寂开了口,刘芳琴这才应下来。   这是童隐年第一次来萧家。   以前他只知道刘芳琴在有钱人家当保姆,但对于这个有钱人家具体什么样,他一点概念都没有。   被刘芳琴推着来到洗手间,才真正有了体会。   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萧家的客用洗手间,比他家以前的客厅还大。   瓷砖都布灵布灵泛着光,马桶釉面看上去比他家吃饭的碗都高级。   刘姨快速洗了手,对童隐年道:   “别到处乱看到处乱摸,别乱碰人家家里的东西,路上我跟你说的话,还记得不?”   童隐年点点头,也开始洗手:   “我知道了,妈,放心吧,我保证不给咱家惹祸。” 第577章 小助理,嘿嘿嘿(三十六)   餐桌上,萧母和萧寂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半晌,萧母才率先打破了沉默,问萧寂:   “第一印象怎么样?”   萧寂点点头,伸手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   “您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不讨厌他。”   这话一出,萧母顿时松了口气,用公筷又给萧寂夹了一块排骨:   “学习辛苦,多吃点。”   刘芳琴没有上桌和主人家一起吃饭的习惯,带着童隐年回来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萧母是个脾气很好,性子也很温婉的女人,二十年前,也是普通家境,很少端着豪门大户女主人的架子。   萧寂不在家的时候,偶尔也会喊刘芳琴一起坐坐,唠唠家常。   刘芳琴在这个家里工作的主要压力,除了她每天要做的事之外,就是面对萧家的两个男人。   萧父工作太忙,白天基本不会碰面,刘芳琴跟他交流的机会很少,大多数时候只能在用早餐和休息日的时候见到萧父。   她眼下的局促,主要是来自萧寂。   别看萧寂年纪小,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但这并不表示萧寂和她亲近,反倒是因为对萧寂的略有了解,让刘芳琴在面对萧寂的时候,更加容易紧张。   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这小祖宗不高兴,自己就要丢了工作。   她看上去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萧母主动拉开了自己身边的椅子,对刘芳琴道:“坐这儿。”   刘芳琴人没动,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萧寂伸手,点了点自己旁边的桌面:“小年坐这里。”   童隐年咧嘴:“谢谢哥哥。”   说完,就自己拉开椅子,坐在了萧寂身边。   碗盘都是准备好的。   萧寂坐得笔直,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并没招待童隐年。   童隐年被这一桌子菜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想到刘芳琴的嘱咐,还是最后才动了筷子,只夹了一口自己面前的芹菜百合。   他饿坏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在发育生长的重要阶段,少年抽条,人看着瘦,却正是能吃,吃啥都香的时候。   以前虽然说日子比不上有钱人家,但刘芳琴和童父都是肯吃苦能干的,赚的钱比起那些打工族来说只多不少。   只是童父那辆大货是前两年刚买的,用了家里存款,还有少部分贷款。   原想着好好跑两年就能回本好好赚,结果却出了事。   两口子虽然省吃俭用,但从没短了童隐年的吃喝。   童父去世后,刘芳琴暂时将童隐年送回了老家,住在姥姥家。   但姥姥年纪大了,家里还有舅舅和舅妈。   舅舅人老实,万事舅妈说了算。   舅妈表面上和气,背地里却嫌他麻烦,以减肥为借口,全家人晚上跟着不吃饭。   早晚的两顿也只用小碗盛,童隐年吃不饱,也不敢吭声,怕惹刘芳琴和舅妈吵架。   现在一口百合进了嘴,食欲立刻就被勾了起来,狠狠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   很快,他就听见刘芳琴轻咳了一声。   童隐年满口米饭,闻声吓了一跳,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不上不下,噎得差点翻了白眼。   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就将一只装着温水的透明玻璃杯推到了他面前。   童隐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才将卡在喉咙里的饭咽了下去,眼眶微红,小声道:   “谢谢。”   刘芳琴已经不敢说话了。   萧母的目光落在萧寂脸上,看着萧寂的神色。   萧寂只是一脸平静,看向童隐年:“好点了吗?”   童隐年点点头。   萧寂道:“慢点,没人跟你抢。”   接下来,童隐年的确是长了记性,开始细嚼慢咽,他目光时不时瞥过萧寂面前的排骨,筷子却只光顾过自己面前的那道芹菜百合。   芹菜百合靠着童隐年的那一边,已经少了大半。   萧寂看了童隐年一眼,用公筷给他夹了两块排骨。   萧母总盯着萧寂,萧寂不好刚一见面就对童隐年太好。   倒不是怕崩人设,只是怕萧母多想,觉得自己是要对童隐年做什么可怕的事,才会先对童隐年示好。   刘芳琴也总盯着童隐年,生怕自己这个没什么规矩的儿子,一眼看不住又踩了萧寂满地密密麻麻的雷。   于是,一顿晚餐,童隐年就吃了一碗米饭,整整一盘芹菜百合,以及两块排骨。   漫长的晚餐时间结束,萧寂回了卧室。   刘芳琴和萧母说了两句话,就带着童隐年去了地下室。   那里有今天早些时候,专门给童隐年收拾出来的卧室。   说是地下室,其实除了没有自然光源,环境和宽敞程度,都要比童隐年以前在家的小卧室还要好。   一进屋,还不等童隐年感叹萧家的地下室比舅妈的主卧还气派,就又被刘芳琴搂了一巴掌:   “小兔崽子,没吃过饭?狼吞虎咽的,那一盘子百合都让你自己一个人造光了!”   童隐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您不是说,尽量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吗?”   刘芳琴有气无处撒。   她是心疼儿子的。   童隐年刚没了爹,送回老家,她自己的哥哥嫂子什么样,她心里清楚,童隐年肯定是受了委屈的。   但从今天在车站接到童隐年开始,童隐年就一直在笑,半句抱怨也没有。   刘芳琴突然红了眼眶,坐在童隐年的小床边,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童隐年站在一边看着,没吭声。   许久,刘芳琴才抹了抹眼泪:“妈没本事,让你跟着我一起寄人篱下,你懂点事,坚持两年,妈妈攒够了钱,带你搬出去住。”   童隐年蹲下来,将脸颊贴在刘芳琴膝盖上:   “妈,别这么说,我知道,我会听话的。”   其实童隐年来的时候也很忐忑。   他不知道刘芳琴为什么会那么小心翼翼,明明那个哥哥看起来也没有很差劲。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给刘芳琴添堵。   两人收拾了东西,将童隐年从老家带回来的背包打开,整理了衣服和书本。   “夫人说想给你转学到英华,费用萧家会出,只要你好好学习,你想去吗?” 第578章 小助理,嘿嘿嘿(三十七)   英华是滨城出了名的贵族私立学校,说实话,所有普通人家的孩子都会向往英华好看精致的校服,羡慕他们食堂的伙食,又大又漂亮的操场,完善且高端的教学条件和设备。   但童隐年并不想去。   那不是属于他的世界。   去了英华,就和住在萧家一样。   看似是住在别墅豪宅,但主人和地下室里的小老鼠是有本质区别的。   他在七中成绩不错,人缘也好,班里的同学都喜欢他,老师也看重他,他很有归属感,早就已经习惯了。   但他能看出来,刘芳琴很心动。   他看着刘芳琴:“您想让我去吗?”   身为家长,没有人是不希望孩子能在更好的环境里受教育的。   七中的年级第一,拉出来也不见得能赶上英华的末流。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我就是拼了命,也没办法给你创造更好的条件了。”刘芳琴道。   童隐年便扯了扯嘴角:“那我就去。”   彼时,萧寂的房间里,萧母也坐在沙发上,和萧寂相对而坐。   “你要是有哪里不满意可以说出来,我们还可以趁早选择更妥善的处理方式。”   萧母对萧寂道。   萧寂还略显稚嫩的清瘦脸庞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冷漠:   “我没有不满意。”   萧母直言:“你很少这么好说话。”   萧寂淡淡:“是吗?我觉得我一直挺好说话的。”   萧母不知道萧寂说得到底是不是心里话,试探道:“那他转学的事.....”   “尽快吧,拖着平白耽误了他学习,七中的教育水平本来就一言难尽。”   萧寂给出建议。   母子二人简单说了几句,萧母就离开了萧寂的卧室。   萧寂翻看了桌面上学校那些教学资料和试卷,没什么兴趣,便随便找了本闲书,靠在椅背上看起来。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萧父回家,来了一趟。   话里话外,也是试探萧寂对家里新来小朋友这件事的态度。   萧寂还是那一番说辞,看起来没有任何不满,好像是真的欣然接受了。   萧父走后,萧寂接着看书。   到晚上十一点左右,他有些口渴,起身下了楼。   萧家两口子已经睡下了。   家里很安静,楼下和走廊的大灯都关了,只有台阶脚下的灯带还开着。   萧寂刚下到客厅,就听见屋里有很轻的窸窣声。   于是萧寂也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朝声源处靠近。   之后,他便看见厨房角落里蹲着个人影,似乎正在吃东西。   萧寂啪的一下打开了厨房灯,童隐年吓得当场跳起来,汗毛都立了起来,两腮塞得鼓鼓溜溜的,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萧寂。   “偷吃?”   萧寂扬眉。   童隐年连忙摇头,两口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将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给萧寂看:   “没有哥哥,我吃的是自己从老家带来的,太噎了,我想上来找水喝。”   萧寂看着他手里那半块干巴巴的大饼:“找到水了吗?”   童隐年点点头,指了指身后水池里的水龙头。   他对萧家不熟,摸着黑,自然什么都找不到,但水龙头目标比较大,也醒目,很好找。   萧寂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了两罐牛奶,又拿出一块火腿,切了一小盘,放在烤箱里,烤了五分钟。   期间,两人谁也没跟谁说话。   萧寂不发话,童隐年也不敢动弹。   满脑子都想着萧寂会不会因为他偷喝了几口水龙头里的自来水,就惹了萧寂讨厌,给刘芳琴添麻烦。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   工作中的烤箱,仿佛在计算着童隐年的死亡倒计时。   叮的一声脆响,在童隐年脑子里炸开。   萧寂打开烤箱,戴好手套,一手将烤热的火腿从烤箱里拿出来,一手拿起那两罐牛奶,对童隐年道:“出来。”   童隐年跟在萧寂屁股后面走进客厅。   萧寂看了眼餐桌,给了童隐年一个眼神:“坐。”   童隐年就老老实实坐下来,两只小狗一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萧寂,像是在等待萧寂继续发号施令。   萧寂放下火腿和牛奶,从中岛下的柜子里拿了一副碗筷,放在童隐年面前,坐在他对面,拆了盒牛奶放到童隐年面前。   “你那个饼,就这个火腿应该会好吃。”   说完,又拆了自己的牛奶,坐在童隐年面前含住吸管。   童隐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那半块饼,又看了看盘子里喷香冒油的火腿,咽了口口水。   “吃吧。”萧寂说。   童隐年有点不好意思:“哥哥你不吃吗?”   萧寂摇摇头:“我不饿,给你热的。”   说完,顿了顿,又对童隐年道:“牛奶在冰箱里,想喝了自己去拿,不用偷偷摸摸的。”   童隐年脸颊一红:“我怕打扰你们休息。”   萧寂道:“隔音没那么差。”   童隐年晚上没吃饱,这一顿加餐显得格外得香,几大口就将盘子里的火腿吃了个干净。   萧寂看着他吃完,起身将两个空牛奶罐子扔进垃圾桶,又收了盘子,站在厨房水池前,将盘子洗了放回柜子里。   然后对站在餐桌边的童隐年道:“早点休息。”   说完,便径直回了楼上。   接下来的两天,萧寂要上学,白天没和童隐年碰面,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也没看见童隐年人,但他却什么都没问。   连续两个晚上从冰箱里拿牛奶的时候,也没看见冰箱里的牛奶数量变少。   直到第三天早上,他才看见了同样穿着英华校服从地下室楼梯走上来的童隐年。   英华的校服质量品质都上的了档次,英华的学生背的书包几乎都是大牌,但童隐年背上那个却显得和这一身校服有些格格不入。   并不破旧,看上去就是个新书包。   但也明显,是个便宜货,应该是刘芳琴专门给他买的。   萧寂看着他整装待发的模样:“手续办好了?”   童隐年点点头。   萧寂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你现在就要出门吗?”   童隐年还是点头:“我坐公交,得先去车站,没那么快。”   萧寂问他:“吃早饭了吗?”   童隐年嗯了一声:“吃过了。”   萧寂道:“那等我一会儿吧,我带你一起。” 第579章 小助理,嘿嘿嘿(三十八)   刘芳琴很怕萧寂,甚至萧母都似乎隐隐有点害怕自己的亲儿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童隐年却对萧寂生不出怯意,甚至这两次为数不多的交集,还让童隐年觉得萧寂人很好。   他向萧寂道了谢,就自己背着书包站在院子里。   刘芳琴收拾厨房时,从窗户看见童隐年还站在院子里发呆,擦了擦手,走出去,小声问他:   “兔崽子,干啥呢?还不走?”   童隐年正在低着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新鞋,闻言吓了一跳,回头道:   “哥哥说让我等他,他带我一起去学校。”   刘芳琴看了看四周,见没人,走到童隐年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跟少爷保持点距离,别走太近,去了学校也不要给他添麻烦,听见了吗?”   离萧寂远一点,不要给萧寂添麻烦。   这种话这几天来刘芳琴说过无数次,童隐年耳朵都磨出茧了,看着刘芳琴的眼睛黑溜溜的,清澈又单纯:   “我觉得哥哥没有那么难相处。”   刘芳琴不欲在自己儿面前说太多主人家的不是,只道:   “让你听话就听话,妈还能害你吗?”   童隐年应了一声,没犟嘴。   萧寂的早餐只讲究营养均衡,不讲究复杂,他很快吃完了早餐,从冰箱拿了盒牛奶,出了门。   看见童隐年和刘芳琴站在不远处,也没刻意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只对着童隐年招招手:   “小年。”   童隐年哎了一声,屁颠屁颠朝着萧寂跑过去,又回头跟刘芳琴挥挥手告别。   他跟在萧寂屁股后面来到萧家那辆专门用来接送萧寂上下学的黑色轿车旁。   萧寂不用司机帮他开车门,自己拉开后座车门,给了童隐年一个眼神,示意他上车。   童隐年便弯着腰上了车,哼哧哼哧将书包从后背上摘下来抱进怀里。   萧寂坐在童隐年身边,关了车门。   “早上吃了什么?”   萧寂问他。   童隐年道:“家里昨晚剩下的包子,我妈早上热给我吃了。”   萧寂将刚才拿出来的那盒牛奶递给童隐年:   “以后早上跟我一起吃,我带你去学校,可以多睡二十分钟。”   童隐年接过牛奶,对着萧寂呲着一口大白牙,全然将十分钟前刘芳琴的话全都抛在了脑后,傻笑:   “哥哥你真好。”   萧寂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开口。   英华离萧家距离不算太远,在离学校还有一小段距离时,童隐年就让司机停了车,说想在商店买点笔。   萧寂知道,这大概也是刘芳琴的授意,让童隐年少跟自己接触,也别在学校里跟自己扯上关系,给自己添麻烦。   他顺了童隐年的意思,将他放在了路边,自己先一步去了学校。   童隐年鬼鬼祟祟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拐进了学校里,才背着书包朝学校小跑过去。   他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完了,书本也领回来了,今天正式入学。   班主任带着童隐年进了教室,也没让他做自我介绍,直接将童隐年安排在了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插班生向来是整个班级都关注的对象,通常在正式入学前,班里就会有人收到消息,然后大肆八卦。   童隐年在众人注视下,有些不自在的坐了下来。   他看见不少人在交头接耳。   这也是他起初不想转学来英华的原因。   之前在七中的时候,也有转校生来过,花了很长时间才融入了集体。   这种感觉很不好。   童隐年坐在座位上,拿出书本,勉强抑制住自己的不适,开始尝试进入学习状态。   另一边,三楼初二一班的教室里,萧寂也正坐在最后一排。   只是他没有进入学习状态,而是在发呆。   原身原本是坐在第一排的。   是萧寂来了以后,才向老师申请,将自己挪到了最后。   要说萧寂历经三千世界,最喜欢做的是什么事,那上学,算是其中之一。   原因无他,规律。   萧寂很享受这种毫无压力,按时按点发呆的生活。   原身人缘不错,但从萧寂来了以后,和同学之间的交流就变得少了起来。   前排一男生转过身来,小声问萧寂:   “哥,你咋了?这两天看着心不在焉的。”   萧寂看了那男生一眼:“单词背会了吗?”   男生闭嘴转过头去。   原身过去上课很认真,做题也很认真。   但这两天萧寂的表现却很漫不经心,似乎对学习这件事丧失了兴趣。   这让萧寂的班主任很担心,在课间的时候,叫了萧寂去谈话。   “你这两天状态不好。”   萧寂看着面前的班主任:“不,我这两天状态好极了。”   班主任并不相信,继续道:“我听王主任说,你家最近来了个远房亲戚,住在你家,转学进了初一三班。”   “你是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影响,状态不好的吗?”   萧寂道:“我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影响,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不用跟我说反话。”班主任道。   “我没说反话。”萧寂实话实说。   班主任自认对萧寂有点了解,豪门恩怨这种事,看过小说电视剧的,心里多少都能有点谱。   说是远房亲戚,但能住到家里,还办了转学,明显就是要常住。   什么亲戚会在别人家常住?   搞不好就是认领回来的私生子。   但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谁也不好问,但班主任却认定了萧寂是因为这件事被影响了状态。   她倒是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只隐晦表示,无论如何,成绩最重要。   “你不想跟我谈心也没关系,但一周后月考,我希望你能保持你现在的水准,如果你退步了,我会联系你家长谈话。”   萧寂点了下头:“好。”   萧寂刚出办公室的门,就看见门口还站着一个男生,看着面生,应该不是自己班上的同学。   看样子已经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没多想,离开办公室回了自己的教室。   童隐年第一天转学,顺利又安静,没人找他说话,他也没找别人说话,仿佛成了班里的透明人。   但这样也好。   因为他发现,英华的进度,比七中快太多了,而且老师讲课都是一带而过,其他人也就这么一带就好像听懂了。   只有他自己,跟傻子一样,一天下来云里雾里,连笔记都没记明白。   七中和英华的差距太大了,这样,童隐年就有更多的心思,专心研究课业。   放学之后,他没等萧寂,下课铃一响,就收拾书包离开了班级,匆匆往公交车站跑去。 第580章 小助理,嘿嘿嘿(三十九)   萧寂上车后,没让司机离开,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在司机告诉萧寂,学校已经锁门了之后,萧寂才嗯了一声,对司机道:   “走吧。”   回到家,也没看见童隐年的身影。   萧寂放下书包,洗完手,准备吃饭时,才看见童隐年从门外进来。   放学时间连着晚高峰,坐公交回来,已经算是快的了。   童隐年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萧寂看向自己时,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一种好像自己放了萧寂鸽子的那种尴尬。   但既然已经碰上了,装作看不见显然不合适。   童隐年还是硬着头皮跟萧寂打了招呼:   “哥哥。”   萧寂也没问童隐年为什么没等他,只是点了下头道:   “洗手吃饭了。”   童隐年挠挠头,刘芳琴不让自己和萧寂走太近,但又告诉自己尽可能不要违逆萧寂的意思。   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原地没动。   萧寂看着他:“不会洗手?要我帮你吗?”   童隐年连忙摆手:“不用哥哥,我放书包,马上来!”   说完,他跑下楼,放了书包,脱了外套,洗完手,就老老实实坐在了萧寂身边。   “还适应吗?”   萧寂问他。   童隐年其实是有点不适应的,但他没说,只是点点头:“还好。”   “老师讲课的进度呢?能跟上吗?”萧寂看着他。   说起这个,童隐年就有点心虚,眨眨眼:“我会努力的。”   萧寂嗯了一声,没再继续问他学校的事,只道:“想吃什么夹什么,家里不是分餐制,没有规定说只能吃自己面前那一道。”   童隐年看着萧寂已经动了筷子,问他:“哥哥,萧阿姨呢?”   萧寂道:“她保持身材,一周只有两天会吃晚饭。”   也就是说,今晚餐桌上只会有萧寂和童隐年两个人。   童隐年这才觉得气氛轻松了些,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刘芳琴站在客厅里,餐厅看不见的位置,手里还拿着清洁布,看着坐在萧寂身边,大口大口吃着饭的童隐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却到底没选择在这个时候上前喊走童隐年,扫萧寂的兴。   童隐年吃了童父过世后最好的一顿饭。   饭后,两人默契地谁也没说话,各自回了房间。   第二天,童隐年多睡了十五分钟,和萧寂一起吃了早餐,又和萧寂一起去了学校。   他照例在路口以买东西为由先一步下了车,萧寂也没拆穿他,任由他去了。   读书的日子总是千篇一律,每一天都差不多。   童隐年本想着,自己本就和这学校里的人格格不入,能交到朋友就交,交不到朋友他也不勉强,独来独往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事实,却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几天,他就发现自己被针对了。   起初,是凳子上沾了泥水。   他没注意,坐了一屁股。   之后,又发现自己走在学校走廊上似乎总有人在看着他窃窃私语。   他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学生时期的恶作剧就那么几项,童隐年反手摸了摸后背,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画着一个跪在地上痛苦流泪的小火柴人,还用红笔写了字:   【我是sb】   童隐年蹙了蹙眉,将纸条丢进了垃圾桶。   再之后,早上交上去的练习册,下午发下来时,就见最新一夜上被踩了一个硕大的鞋印。   班里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又是因为什么得罪了别人。   这要是在七中,童隐年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即便是遇到了,他也敢站起来问候背地里使坏的人八倍祖宗。   但在这里不行。   这里的人随便拉出来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童隐年是年纪不大,但他也不傻,他不能给刘芳琴添麻烦。   童隐年觉得有些憋屈,却没吭声。   晚上回家以后,他尽可能不表现出异常,但胃口却差了些。   萧寂问他原委,他什么都没说,吃完饭就自己回了地下室的小房间。   而这种情况,在童隐年小测拿了班里倒数的成绩之后,开始变本加厉。   童隐年在体育课后,一回到教室,就发现自己书包里的书被倒了一地,而刘芳琴给自己买的新书包就泡在教室角落里的拖把捅里,拖把桶里不仅有臭烘烘的脏水,像是那些使坏的人觉得不过瘾,还在里面倒了红墨水。   童隐年气得咬紧了牙根,拎起装着自己书包的拖把桶去了水房,将书包捞出来,放在水龙头下一遍一遍清洗。   冰凉的水,浸透了童隐年稚嫩的双手,让他心里发沉,想到离世的父亲和小心翼翼的母亲,鼻腔一阵发酸。   他抬手用校服袖口抹了下尚未流出来的眼泪,就听见水房门口传来一阵嬉笑声。   几个人围在水房门口,看着童隐年费劲儿洗着书包,乐道:   “妞妞,看见了吗?他哭了哎。”   那个叫妞妞的女生翻了个白眼,对说话的男生道:“差不多行了,有什么好看的。”   那男生笑着对童隐年道:“哎,新同学,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生气的,对吧?”   童隐年没说话,继续低头洗着自己的书包。   另一个男生跟着接话:“英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童隐年,滚回你的七中去。”   童隐年依旧没吭声。   直到有人上前推了他一把,问道:“哎,童隐年,听说你是私生子?你爸死了,你妈带着你认祖归宗才转到我们学校来的,真的假的?”   此人话音刚落,童隐年就拎起自己湿透的书包,狠狠抡向了刚才说话那人的脸。   ......   与此同时,萧寂正坐在教室角落边躲太阳,037突然出现:   【去楼下看看,小凤凰被欺负了。】   萧寂蹙了蹙眉,站起身下了楼。   大步走到二楼水房门口时,就听见里面似乎正在发生争执。   走近一看,就见童隐年正和另一个男生撕扯在一起,身上湿了大半,咬牙切齿地将一只脏兮兮的书包捂在那男生脸上。   周围有人在拉架,但都没起到什么作用。   童隐年将人按在墙上,隔着书包一下下推搡着那人的脑袋往墙面上撞,一边撞一边大口喘着粗气骂道:   “你才私生子!你妈死了才没教会你说人话!” 第581章 小助理,嘿嘿嘿(四十)   “小年。”   萧寂的声音将童隐年从愤怒中拉了回来。   这件事的其他几位参与者才看见萧寂的时候,都安静了下来,站在一边,面面相觑。   童隐年偏头,看着站在水房门口的萧寂,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   萧寂道:“过来。”   童隐年站在原地缓了缓神,手里还攥着自己的书包,走到萧寂面前,仰着小脸看着萧寂。   萧寂伸手摸了摸童隐年的脸蛋,接过他手里的书包,走到水槽边,将书包上的水拧了拧,开口道:   “我弟弟哪里招惹你们了吗?”   没人吭声。   萧寂看向先前和童隐年扭打在一起的男生:   “问你呢。”   那男生心里发沉,看着萧寂阴沉的脸色,摇了摇头。   萧寂挽起袖口道:“那就是无缘无故欺负人。”   男生张了张口,理不直气不壮道:“哥,他也骂我了。”   “骂你。”   萧寂看向他:“那只能说明你欠骂。”   水槽上的水龙头还流着水。   萧寂一把拽过那男生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扯到水龙头之下,按着他的头,任由大开的冷水用力冲刷在他脸上。   任那男生怎么挣扎,都无法抵抗。   许久,直到那男生几乎喘不过气快要窒息,萧寂才松开了手:   “开个玩笑而已,你应该,不会生气的吧。”   说完,萧寂一手提着童隐年的书包,对他伸出另一只手。   童隐年看了看萧寂那只沾着水的手,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萧寂牵着童隐年离开水房,在即将到达老师办公室的时候,童隐年站住了脚步,对萧寂道:   “哥哥,能不能不告老师?”   这个阶段的小孩,大多数都以向老师打小报告这件事视为耻辱。   萧寂能理解童隐年,牵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英华南北两座教学楼中间隔着连廊,分成高中部和初中部。   萧寂带着童隐年走到连廊处:“跟我说说?”   童隐年本来不想说。   但他现在感觉很奇怪。   童隐年家境普通,没有背景,刘芳琴以前没进城的时候,童隐年还小。   在村里和小朋友干仗,刘芳琴就能叉着腰在人家门口骂个三天三夜给童隐年出气。   后来进了城,在有钱人家当保姆,知道有钱有势的人家难得罪,慢慢就变了。   总是告诉童隐年要谨小慎微,谨言慎行,不要惹祸。   家里能承受得起还好说,要是承受不起,就是求爷爷告奶奶,拎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   在萧寂刚才动手的时候,童隐年久违地感受到了被无条件保护和有人替他出气的踏实感。   而且总归萧寂也撞到了,童隐年想瞒也瞒不住。   他蔫头耷脑地沉默了许久,还是开口将这几天的事都告诉了萧寂。   萧寂沉吟片刻。   刚才在水房,他就觉得那个男生的脸看着有些眼熟。   原本他是没想起来这个人的。   但在童隐年说出自己是什么才动了手之后,他就突然想起来,那个男生,好像就是前些天他在办公室和班主任谈话时,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人。   “知道他们为什么针对你吗?”   萧寂看着童隐年。   童隐年想了想:“他们看不起我,觉得我家境和成绩都不好。”   萧寂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我。”   童隐年黑亮的眼睛望着萧寂:“因为你?”   萧寂嗯了一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学校里想要讨好萧寂的人太多了。   之前他和班主任的谈话难免令人误会,那个男生或许是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秘诀,认为萧寂一定很讨厌童隐年。   只要让童隐年不爽,萧寂就会高兴。   如果萧寂没猜错,要不了多久,那男生可能就要上门邀功了。   童隐年哑然,看着萧寂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萧寂对于这件事怎么想,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萧寂看着童隐年可怜的小样儿,摸摸他的脑袋:“不用避嫌了,好好读你的书,其他什么都不用想,我会解决。”   童隐年低头,用自己的脑门在萧寂肩头撞了撞:“哥哥,我好笨,其实这几天老师讲课我都听不懂,要不是我这次小测考的太差,他们应该不会扔我的书包。”   萧寂看着他抬起头来时,发际线处蹭飞起来的头发,伸手帮他往下压了压:   “晚上吃完饭,把作业拿到我房间来写,我教你。”   童隐年眼睛一亮:“真的?”   他虽然这些天和班里的同学没什么交集,但却总能时不时听见有人谈论起萧寂,更是在学校的荣誉墙上看见过初二组萧寂的名字和考试排名就高高挂在最前端。   要说不羡慕是假的。   萧寂嗯了一声:“还有你妈妈,不用在意她的话,你不是麻烦。”   童隐年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很想问问萧寂,要是自己哪天惹了萧寂生气,萧寂会不会把他和刘芳琴都赶出萧家,话还没说出口,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萧寂脱下了身上干燥的校服外套递给童隐年。   童隐年想说不用,看着萧寂的脸,又没说出来,两下脱了湿漉漉的外套递给萧寂。   他穿好萧寂的校服,萧寂却只穿着衬衫,将他的校服和书包都拿在手里。   萧寂亲自送童隐年回了教室,站在门口看着童隐年进去坐好,看着老师过来,才转身离开。   不少人都在回头偷偷打量童隐年。   他前排的女生回头时,更是看见他校服外套胸前别着的铭牌上,还赫然写着萧寂的名字。   萧寂回到教室时,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   他说了报告,便走进了教室,老师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继续讲课。   萧寂将童隐年的书包和校服放在窗台上晾着,翻开书本,开始发呆。   前半节课,老师上课,后半节课自习做题。   下课前的五分钟,老师还没回来,萧寂便用自己的书怼了一下前排同学的后背:   “老师要是回来,就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他就提着东西离开了教室。 第582章 小助理,嘿嘿嘿(四十一)   童隐年放学刚一出教室,就看见萧寂站在他教室门外等着。   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在和萧寂谈了话之后,童隐年的心情很快就又好了起来。   手里抱着一摞今晚要做的作业和书本,对着萧寂咧嘴嘿嘿一乐。   萧寂看着他露出来的小虎牙,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书本,装进自己的书包里,带着童隐年出了学校。   一路上无数或是好奇或是打量的目光都让童隐年有些不适,低着头,跟在萧寂屁股后面如同一只小鹌鹑。   晚上吃完饭,萧寂没再说第二次要童隐年去找他问题的话,就先一步上了楼。   但童隐年的作业还在萧寂书包里。   他先是洗了自己的书包和校服,晾在阳台上,正准备去楼上骚扰萧寂,就被刘芳琴拦了下来,指着他书包上洗不掉的墨水印迹   “你怎么搞的?这书包怎么造成这样?”   童隐年不想跟刘芳琴说自己在学校被欺负了,只摸摸鼻子道:“和同学闹着玩,不小心把墨水洒了。”   刘芳琴有点生气:“才给你买的新书包,一点都不爱惜东西!”   童隐年抱着刘芳琴撒娇:“妈妈,我不是故意的,这样也好看,我保证,三年内不用买新书包。”   刘芳琴拿他没辙,将人从身上扯下来:“学习去,少整这套。”   童隐年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萧寂房间跑去。   刘芳琴一愣:“往楼上跑什么?”   童隐年没回头:“作业在哥哥书包里!”   萧寂将书包里的书本都拿出来,将自己的和童隐年的分类放好。   翻开一份试卷随手填写起来。   没一会儿就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他没回头,手里的笔在指尖转出花来。   童隐年将门推开一条缝,探头看进去。   萧寂的卧室冷清而安静,又大又漂亮,萧寂就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笔。   “哥哥,我来拿作业。”   萧寂嗯了一声。   童隐年轻手轻脚走到萧寂身边,手刚放在自己那摞书本上,眼睛就落在了萧寂的试卷上。   复杂的解析题目下,漂亮清晰的字迹吸引了童隐年的注意力。   他看着萧寂停止了转笔的动作,在试卷上下笔,公式算法流畅无比,徒手画出的辅助线标准得跟打印的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萧寂才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电脑桌前的另一把椅子:   “坐过来。”   童隐年这才回了神,乖巧地拉过椅子,坐在萧寂身边,翻开书本,对萧寂道:“哥哥,我忘了拿笔。”   萧寂给他了一支笔,又将自己根本用不上的草稿本放在他面前。   童隐年就咬开了笔帽,将笔帽叼在嘴里,开始低头写作业。   “背挺直。”   萧寂瞥了一眼坐的七扭八拐的童隐年。   童隐年连忙坐直身子,在练习册上写写画画。   没一会儿,他就觉得自己开始看不懂题干了。   童隐年绞尽脑汁不得其解,萧寂轻轻松松从容至极。   萧寂余光发现童隐年已经好一会儿没动静了,看向他:“哪里不会?”   童隐年用笔屁股点了点自己正在看的题目:   “七中进度赶不上英华,这两天老师讲这里,我都听不太懂。”   数学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   要学会了前面的,才能去做后面的,一旦中间漏掉了一些环节,就容易学不明白。   萧寂看了看题目,翻开童隐年的教材:   “转学之前,学到哪里了?”   童隐年将自己教材翻到之前学的位置。   “这之前的,都会吗?”   童隐年信誓旦旦:“会。”   萧寂便开始从童隐年漏掉的部分讲起。   或许是萧寂总结重点的能力实在优秀,也或许是因为隐年和萧寂之间的交流总会更加默契和容易。   童隐年觉得萧寂的教学水平只能用两个字总结。   牛逼。   萧寂讲完,会翻出三道类似例题给童隐年做。   童隐年本身就聪明,悟性高,学的很快,再加上这几天在课堂上也云里雾里听了不少,现在只觉得茅塞顿开,很快就领悟了要点。   他刚想尝试今晚的作业,萧寂却道: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一部分课题里,还有另一个重点。”   童隐年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萧寂身上,继续下一阶段的学习。   等他抓耳挠腮搞定了一部分先前遗漏的内容,时间也已经过了十一点。   童隐年用脑过度,哈欠连天,看着自己还剩下一半的作业,对萧寂道:   “哥哥我眯一小会儿,十分钟就好,你能记得喊我一声吗?”   萧寂看着他困倦的模样,嗯了一声:“好。”   童隐年便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   十分钟后,萧寂小声喊他:“小年。”   童隐年没反应。   萧寂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他便抬手拍开了萧寂的手,呢喃了句什么,又转过头去。   萧寂起身将童隐年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   脱掉了他脚上那双棕色的小熊塑料拖鞋,给他盖好被子,调暗了台灯的光,拿过了童隐年的作业。   刘芳琴从童隐年上楼以后,就一直觉得心里不踏实。   萧母九点钟的时候被萧父接出了门,说是有个应酬要去。   刘芳琴就一直等着童隐年出来,却一直都没等到。   十二点钟的时候,刘芳琴终于坐不住,敲响了萧寂的房门。   萧寂没出声,亲自去开了门。   看见刘芳琴便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刘芳琴压低了声音:“少爷,隐年呢?”   萧寂将门开大了些,刘芳琴才看见了躺在萧寂床上,睡得正香的童隐年。   “睡着了。”萧寂道。   刘芳琴心里忐忑:“要不,我喊他起来,让他回屋去。”   萧寂拒绝:“不用了,我这里睡得下。”   刘芳琴看着萧寂,欲言又止。   萧寂明白刘芳琴的担忧,打开天窗,说亮话:   “刘姨,您不用怕我,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不会害他,那不见得是您,但一定会是我。”   刘芳琴不明白萧寂这话从何说起,但她听得懂,萧寂的意思,是不会做出任何对童隐年不利的事。   她有些手足无措,看着萧寂半天没说出话来。   萧寂淡淡:“早些休息。”   说完,便关住了房门。 第583章 小助理,嘿嘿嘿(四十二)   萧寂从衣帽间拿了只新书包出来,将自己和童隐年的书本分别装好,关了灯,上了床。   第二天一早,童隐年被萧寂的小闹钟吵醒时,睁眼看见萧寂的脸,人还是懵的。   他缓了半晌,看着萧寂伸手关掉了闹钟,睁开眼,和他对视时,昨晚睡前的记忆才开始回笼。   他眨眨眼:“哥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萧寂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谢谢你昨晚在这儿陪我。”   他说完,便起身开始换衣服。   童隐年因为萧寂的一句话,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了一场豪门亲子大戏。   萧父萧母工作太忙,萧家的继承人萧寂从小就缺少父母的陪伴,看似冷漠不近人情,实则心里极度渴望有人能多花点时间陪陪自己。   所有的漠然,不在意,都是萧寂的保护色。   想到这儿,童隐年突然就觉得萧寂很可怜。   他看着萧寂的背影,坚定而大义凛然道:   “我以后,一定会多多陪着你的。”   萧寂并不知道童隐年心里又为自己编排出了什么剧本,但听见童隐年这么说,还是应道:   “好,谢谢。”   因为昨天的事,现在基本上学校所有人都知道童隐年和萧寂关系匪浅。   再继续躲避下去似乎毫无意义。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萧寂和童隐年之间的关系,便又进一步的,亲密了起来。   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后,萧寂都会另外塞给童隐年一罐牛奶。   将人送到班级门口,再回自己教室。   中午也不再和自己班的同学结伴去吃饭,而是会等童隐年一起。   晚上童隐年也会在教室等到萧寂来接他,然后再出教室门,和萧寂一起回家。   两人一起吃了晚饭,洗了澡换了衣服,就在萧寂屋里学习。   童隐年和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孩子一样,多动,坐不住,做一会儿题就开始浑身上下难受。   萧寂会盯着他每隔四十分钟起来活动活动。   做题做累了,就考口头的背诵。   英语单词的拼读。   一开始萧寂用在童隐年身上的时间比较多,等童隐年能跟上学校的进度,也适应了英华的教育方式后,就不再盯着他做题。   而是时不时看看闲书。   童隐年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人能聪明到萧寂这个程度。   似乎那些对于旁人来说,费心费力也学不明白的知识,对于萧寂来说就是手到擒来。   到了夜里,两人就都在萧寂卧室睡觉。   慢慢的,萧寂房间里便多了各种各样关于童隐年的东西。   期间,刘芳琴,萧母,萧父都曾换着花样往萧寂卧室里送东西,水果,牛奶酸奶,宵夜。   看似是送东西,但除了童隐年之外,其他四人都知道这种行为是在打探,试探。   但无论是萧寂还是童隐年都表现得很正常。   时间一长,三位长辈便也慢慢放下了戒心。   刘芳琴也旁敲侧击地询问过童隐年,萧寂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童隐年的答案一直都只有一句:   “哥哥可好了!”   平静的日子向来过得飞快,转眼小半年过去,经历了一个暑假,新的学年也过去了一个多月。   滨海逐渐入秋。   英华向来主张德智体美全面发展。   每年的运动会,都是重点项目,无论参加哪一项,每个人都必须参加。   萧寂正看着传到自己手里的报名表,琢磨着该填补哪一项来敷衍班主任,就听前排有人喊道:   “萧寂,有人找!”   萧寂抬头,看见了站在自己班级门口的童隐年。   他拿着手里的报名表走出教室,看着童隐年红扑扑的小脸蛋:   “怎么了?”   童隐年道:“哥,你报哪个?咱俩比比?”   童隐年体质好,在七中的时候,参加过一次运动会,算是班里的顶梁柱,就靠他拿荣誉。   萧寂成绩好,脑子聪明,童隐年靠着萧寂给补课,上学年期末也拿到了年级前十。   萧寂还会拉小提琴,童隐年嚷着要萧寂教他,但又没什么耐心,暑假的时候锯了半个月木头,就彻底放弃了。   只心甘情愿当萧寂的听众。   眼下终于有了他可以发挥长处的地方,童隐年的兴奋都快从那双大眼睛里溢出来了。   萧寂从兜里掏出一颗话梅糖递给他:   “你想报什么?”   童隐年道:“短跑,中长跑,都行,长跑就算了,我爆发力还行,耐力不足。”   萧寂问他:“老师要求你报几项了吗?”   童隐年摇头:“就说最少一项。”   萧寂双臂交叉抱胸:“都是年级组之间比,我和你比不到一个赛道。”   童隐年嗐了一声:“不是有计时器吗?咱俩比用时呗。”   萧寂推脱不过:“那就一百米吧,速战速决。”   童隐年点头:“行!然后我还想报四百和4×100接力,哥你到时候能给我加油吗?我想看你给我当拉拉队长!”   萧寂看着他:“我用穿短裙吹口哨站操场中间一边跳舞一边给你呐喊助威吗?”   童隐年便咯咯咯地乐:“你看你,你要是愿意,我也不拦着你就是了,包不给你丢人的。”   萧寂轻笑一声:“想得挺美,我会在终点迎接你。”   童隐年知足:“行,那说好了,你报一百米啊,咱俩一决高下!”   萧寂目送着童隐年跑跑跳跳离开,才回了座位上,在运动会报名表一百米的项目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学校有专门为运动会给学生准备的统一运动装。   运动会当天,童隐年早上没敢吃饱,兴奋的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一直跟萧寂说话。   刘芳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着摇了摇头。   起初的小心翼翼和担忧都在这段时间萧寂对童隐年异常的包容里被消融。   她笑骂:“小兔崽子,少说两句,别烦你哥。”   童隐年就乐着对刘芳琴吐吐舌头:   “哥哥才不嫌我烦。”   说完,还扯着萧寂道:“是吧,哥,你不嫌我烦吧?”   萧寂嗯了一声:“你不烦。” 第584章 小助理,嘿嘿嘿(四十三)   到了学校,萧寂和童隐年分开,各自去操场找到各自班级所在的位置。   按照年级和项目的顺序安排,萧寂要比童隐年后上场。   有老师维持秩序,各班级为参赛人员不得随意在比赛场地内走动。   萧寂等待着初一年级组的一百米比赛结束后,找到班主任:   “老师,我去终点。”   班主任看了看时间:“还没到我们年级,可能还要半个小时左右。”   萧寂道:“我知道,我弟弟快要上场了,我去终点接他。”   班主任知道童隐年。   早先还以为和萧寂之间关系不好,影响了萧寂的状态。   结果却不料萧寂所说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居然是真话。   这几次月考期末考,萧寂都稳稳挂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和第二名的差距也越拉越大。   老师总是会对成绩好的学生更加纵容。   闻言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   萧寂便抬腿走向了终点位置,默默等待着。   在初一年级组最后一轮比赛结束后,童隐年站在了起跑线上。   他眼神好,远远就看见萧寂站在终点位置裁判的身边,望着自己。   他舔了舔唇角,突然有些紧张。   但这是他目前来说,唯一有可能超越萧寂的地方,他必须得发挥好。   在一声枪鸣声后,童隐年便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他眼里没有身边跟他一起起跑的对手,只有站在终点等待着他的萧寂。   脚下步子飞快,耳边甚至听见了呼啸的风声。   在跑道边拉拉队员的加油呐喊声中,童隐年不出意外率先撞出了红线,撞进了萧寂的怀里。   “哥我快吗?快不快?快不快!”   童隐年喘着粗气兴奋道。   “快。”萧寂配合:“你最快。”   童隐年缓了口气,对着萧寂一阵挤眉弄眼,之后跑去裁判员身边,问了自己的用时。   萧寂看他鬼鬼祟祟地回来,问他:“多久?”   童隐年嘿嘿一乐:“先保密,等你跑完,我再告诉你。”   “那你到时候根据我的成绩谎报怎么办?”萧寂逗他。   童隐年道:“裁判员都有记录,我不会谎报的!”   两人并肩站在一百米终点线外,童隐年看了看萧寂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的,第一次想起来问萧寂:   “哥,你多高啊?”   英华每学期开学都会进行一次体检。   萧寂想了想:“176。”   童隐年心里又开始美:“我已经172了,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能和你一样高吗?”   萧寂道:“不能,你在长的同时我也在长。”   童隐年道:“我说的是,明年这个时候,我能和你现在一样高吗?”   萧寂捏捏他的后脖子:“老跟我比什么?”   童隐年撇撇嘴,不吭声了。   一百米本身就是速战速决的项目,在安排有序的情况下,很快就能结束。   萧寂比赛的时候,童隐年也在终点翘首以盼。   萧寂冲出终点的时候,并没有想和童隐年拥抱,但童隐年就瞪着眼对他张开了双臂,萧寂便只能减了速,给了童隐年一个抱抱。   童隐年拍拍萧寂的后背,将人推开,跑去裁判身边问萧寂的时长。   问完,脸上先是一喜,随后神色又变得古怪起来,回头看向萧寂:   “哥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萧寂扬眉:“什么故意的?”   童隐年道:“你只比我慢了0.1,这怎么可能?”   萧寂理所当然:“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又不知道你用时多久,你不是赢了吗?这也不满意?”   童隐年想想,觉得也是。   萧寂又不是神,怎么会能掐会算还控时到这种程度?   尽管只有0.1秒,但童隐年还是很高兴。   小嘴叭叭个不停,一直跟萧寂说些有的没的。   萧寂就一直,嗯,好,然后呢,行,真棒。   童隐年因为略胜萧寂一筹,整个人一直处在一种异常兴奋的状态里,下午的接力被分到了第四棒,冲刺阶段。   萧寂也应了童隐年的要求,依旧在终点等他。   接力是以班级为单位,童隐年班里除了他,还有一个短跑很厉害的男生,跑了第一棒,将其他几个班级的人落出去不小距离,但二三棒却不太给力,又将先前的大好优势落了回来。   童隐年人站在第二圈跑道上,回头焦急地看着跑第三棒的男生。   原本一切都在照常进行。   结果谁也没看清,第四跑道的男生怎么不小心撞到了第三跑道上的人,都在跑步,惯性作用下,第三棒跑道上的男生在童隐年接过接力棒,刚刚发力的同时,身子一斜顶了童隐年一下。   童隐年摔倒在地,将第一跑道上的男生也绊翻在地上,场面一片混乱。   萧寂沉了脸,从终点跑过来时,童隐年已经坐了起来,运动短裤下,两只膝盖上都是大片摩擦出来的伤痕,带着土和砂砾,能看见有小血珠在从伤口里渗出来。   萧寂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童隐年的腿,见伤口不算严重,只是擦伤,才稍微放下心来,伸手捏了捏童隐年腿上的骨头:   “骨头疼不疼?”   童隐年嘶了一声:“不疼,哥,没事儿。”   萧寂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肩头:“上来。”   童隐年两只手的掌心里都是灰,小声道:“哥哥我手脏。”   “没事,上来。”   童隐年这才抱住了萧寂的脖颈。   萧寂用力托着童隐年的大腿根儿将人背了起来,对围在周围的,童隐年同班的第三棒队友道:“去跟你们班主任说一声,他摔倒了,我带他去医务室。”   那男生点点头,连忙转身往班级所在的位置跑去。   萧寂背着童隐年,步伐走得很稳。   童隐年贴在萧寂背上,心脏还在因为先前的事扑通扑通跳。   他将脸颊贴在萧寂背上,人一下子就蔫了,先前的兴奋劲儿都不见了:“哥,我自己能走,没什么事。”   萧寂嗯了一声:“那你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背?”   童隐年的虚伪被拆穿,环着萧寂脖颈的手臂又紧了紧:“要哥哥背。”   童隐年其实不是娇气的人。   伤口不严重,校医帮他清洗了伤口,涂了点药,对萧寂道:“尽量别沾水。”   萧寂问:“不用包扎吗?”   校医看了萧寂一眼:“我给你开几个创可贴你给他贴上?”   萧寂闭嘴。 第585章 小助理,嘿嘿嘿(四十四)   伤口虽小,但两人之后都没了项目,运动会还要再开两天,萧寂便干脆给萧母打了电话,让人来接,说要请假。   萧母也顺着萧寂,给萧寂和童隐年请了假,将人接了回来。   她只听说童隐年受了伤,但不知道伤势如何,问了萧寂,萧寂只说不用去医院。   挂了电话,萧母将事情告诉了刘芳琴,刘芳琴立刻就慌了。   其实无论是萧母还是刘芳琴,在听见童隐年受伤后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怀疑了萧寂。   这是无可避免的。   是这些年里,萧寂的秉性带给她们的下意识反应和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   萧母道:“他们这段时间相处得不错,你也别多想。”   刘芳琴知道萧母的无奈,也知道萧母和自己一样,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事情和萧寂有关。   虽然这半年来萧寂的确对童隐年好得像是对待亲弟弟,但事实上,原身过去就是这样小小年纪心机深沉,年幼时尚且可以为了一件事隐忍十天半个月,如今又为什么不能为了其他的目的演戏一年半载?   但萧寂毕竟是萧母的亲儿子。   即便刘芳琴是担心儿子,即便刘芳琴知道萧母也有着同样的担心,但这话,她无论如何不能在表面上说出来。   她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道:“夫人我先准备晚饭用的食材,等小年回来,麻烦您告诉我一声。”   萧母摆摆手:“你忙你的。”   刘芳琴和萧母各怀心事,等待着萧寂和童隐年回来。   萧母已经想好了要是状况糟糕,该做出的补救方案。   却没想到,两人回来的时候,萧寂是背着童隐年进的门。   而童隐年则趴在萧寂后背上,咯咯咯地笑着,略显稚嫩的青涩脸庞红扑扑的,看上去,似乎真的没什么大碍。   萧母喜欢孩子,萧家的条件也完全允许。   早年间要不是因为萧寂极度排斥,她现在说不准已经生了三四个了。   童隐年很可爱,虽然都说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在青春期叛逆期很招人烦,但童隐年却是个例外。   他嘻嘻哈哈却不惹人烦,大概是为刘芳琴着想,很懂事听话,跟萧母也亲近,还会做手工小贺卡祝萧母母亲节快乐。   作为孩子来讲,比萧寂贴心可人得多。   在萧寂将童隐年丢到沙发上以后,萧母和刘芳琴反复确认了童隐年的伤的确没什么大碍,只是普通的擦伤之后,客厅里原本严肃的气氛顿时就放松了下来。   刘芳琴道:“这小皮猴子,前两年暑假在老家上树捉知了,摔下来肋骨摔断一根都自己走回家的,要不是疼了好几天一直不好,才肯告诉我,让我带他去看看,都装得像是没事人。”   “现在怎么突然娇气起来了?还要小少爷背你回来?”   童隐年对着刘芳琴弯了弯眉眼:“我没有,我说我要自己走,哥哥心疼我,非要背我回来。”   萧寂站在一边,闻言,摊了下手,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厨房倒水喝。   一开始,的确是他主动背了童隐年。   但回来之后,下车时,他在车边上看着童隐年,童隐年就坐在车里看着他。   萧寂道:“到了,下车。”   童隐年却眨眨眼道:“哥哥我腿疼。”   萧寂这才将人背进了门。   萧母看着童隐年喜庆的小脸儿:“怎么弄伤的?是不是哥哥在学校欺负你了?”   萧寂回头:“您能别什么坏事都往我身上想吗?”   萧母连忙:“不好意思啊,总是忍不住。”   其实打从童隐年来了之后,萧母也能隐隐感觉到萧寂的变化,具体她说不出,因为本质上还是那样,光从眼神就能看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但不可否认的是,萧寂多了很多耐心和包容。   尤其是对待童隐年。   这无疑是个好现象,至少现在,萧母都敢这么跟萧寂开玩笑了。   童隐年打断两人,连忙解释道:“姨,跟哥哥没关系。”   他将下午接力赛的事跟萧母和刘芳琴讲了,确认是意外之后,萧母和刘芳琴再一次松了口气。   这回,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原本在萧寂的计划里,他可以陪伴着童隐年长大,他会先童隐年一步去上大学,然后按照童隐现在的成绩,只要高中以后不要走下坡路,两人就只用分开一年,在大学校园再相见。   但在童隐年即将中考的那段时间里,童隐年却表现出了异常的焦虑。   起初萧寂怎么问童隐年,童隐年都不肯说,只说自己心理素质不好,想到中考就紧张难受。   而似乎和童隐年说法吻合的是,童隐年在中考当天发起了高烧。   他硬撑着去了考场,萧寂则请了假,专门在考场外等他。   之后一段时间里,萧寂也安慰过童隐年,让他别担心,要是成绩不理想,大不了再花点钱,让他继续留在英华读高中。   还说等他高一结束的假期,可以带着童隐年去周边玩一玩,不用有心理压力,好好享受假期就好。   结果让萧寂没想到的是,中考成绩一出来,童隐年找上萧寂的时候,却红着眼眶。   “怎么了?没考好吗?”   萧寂问他。   童隐年摇了摇头,将成绩拿给萧寂看。   虽然的确算是发挥失常,但也在英华高中部的录取分数线之内。   “还好,帮我省了一笔钱。”   萧寂道。   谁知他话音刚落,童隐年就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   吓得萧寂一把便将卧室门关了起来,蹙眉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童隐年哭了半天,将眼泪鼻涕蹭了萧寂一肩膀,许久才开口道:“哥,我要走了。”   萧寂沉吟片刻,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慢慢说。”   童隐年情绪很不好,说话带着哭腔,不太清楚,萧寂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了童隐年的话。   刘芳琴,要再婚了。 第586章 小助理,嘿嘿嘿(四十五)   男方是朋友介绍的,老家和刘芳琴同村,现在在南方做点小生意,比刘芳琴大八岁,同样是丧偶,但经济条件不错,有个同样正在读高中的女儿。   刘芳琴嫁过去,不用工作,只要照顾好两个孩子,就行了。   两个月前,刘芳琴请了三天假,回了一趟老家,和这男人谈不上一见钟情,但两人相互都挺满意。   对方条件可以,不嫌童隐年是男孩儿,是累赘,将来要花很多钱,觉得刘芳琴本分,会过日子,长相也在这个年龄的女人里算是不错的。   刘芳琴觉得对方有能力帮衬她的隐年,看着脾气也好,也答应了相处看看。   这事儿刘芳琴本来打算等童隐年中考完再告诉他,别影响了学习。   但童隐年舅舅家的表姐是个嘴长的,事情一有眉头,就跟童隐年报了信儿。   童隐年因为这件事和刘芳琴发了一通火。   刘芳琴难得没和童隐年发脾气,只说让他静一静,两人再谈。   童隐年不能接受,是因为他不想改变现状,不想和萧寂分开。   但考虑到刘芳琴,刘芳琴现在还年轻,再过几年,再想找合适的伴儿,不见得这么容易了。   而且刘芳琴这些年做保姆伺候萧寂一家,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很辛苦,童隐年现在的花销,萧家包揽了不少,刘芳琴感激之余,心理压力很大。   童隐年是个男孩儿,将来上大学的生活费学费,以后娶妻生子,都是不小的费用,刘芳琴一个女人,会过得很艰难。   她不可能永远指望萧家养着童隐年。   她也是人,童父过世,她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一方面,考虑想给童隐年稳定点的生活条件,另一方面,自私是人的本性。   萧寂明白了事情原委,沉默许久,对童隐年道:“那就三年,童隐年,我们上大学见。”   童隐年还是很难接受,嗓子都哭哑了:   “那这三年怎么办?哥,我不想走。”   没人想让童隐年走。   三年,不是三天,三个月。   萧寂即便再习惯了时间的流逝,三年也要一天天的过。   他会错过童隐年的成长。   错过童隐年在这三年内每一丝每一毫的变化。   但萧寂还是首先安抚了童隐年的情绪:   “保持联系,有假期,我就去看你。”   年少时的分别,总是会让人异常无措。   刘芳琴辞职的前一天晚上,童隐年在萧寂被窝里哭了一夜。   和萧寂告别的时候,眼睛又红又肿,像只可怜的兔子。   萧寂送他出了大门,看见一个面相可亲的中年男人帮刘芳琴母子搬了行李,还笑着对萧寂和萧母点头打了招呼。   萧寂脸色有些木然,看着那辆银白色的小汽车行驶到街道尽头,刚准备转身,犹豫间,一回头,就看见了从后车窗探出头来的童隐年。   萧寂顿下脚步,对着童隐年挥了挥手。   童隐年也对着萧寂挥了挥手。   无声的告别,是对着自己年少时的挚友,更是对着自己这一生,再也回不了头的青春。   童隐年的离开,让萧寂的生活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原本,只要熬过三年,和童隐年保持着联系,三年后,两人就可以水到渠成的双向奔赴。   但萧寂却在童隐年离开后的第二天,就做了个古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神魂从躯壳中抽离了出来,站在床边,听见手机在响。   看见来电显示人,萧寂想去接电话,但手却透过电话伸进了床里。   片刻后,床上的【萧寂】睁开了眼,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童隐年的声音:“哥哥,我到韵城了,你睡醒了吗?”   【萧寂】蹙了蹙眉:“哪位?”   童隐年的声音明显愣了愣:“哥哥,我是小年。”   【萧寂】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挂断了电话,直接将童隐年送进了黑名单,面上神色不满。   之后,【萧寂】从床上起来,洗漱完下了楼,坐在餐桌边,看着正在厨房做早餐的萧母道:   “妈,刘姨呢?”   萧母回头看了【萧寂】一眼:“睡糊涂了?刘姨辞职了呀,新请的阿姨明天才能来。”   【萧寂】似乎觉得哪里有点不对,打开手机翻了翻,目光在日历上滞留许久。   萧寂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盯着日历看了半晌之后,开始疯狂翻阅手机上的消息,备忘录,以及各种群聊。   之后,又在萧母将早饭端上桌后,收起了所有的异样。   只是一直不曾开口说话。   之后一段时间,【萧寂】如魔怔了一般,一直在房间里闷头苦学初二到高一之间的课程。   期间,萧母曾几次接到童隐年的电话,说要找萧寂。   【萧寂】却道:“让他少来烦我。”   萧母和萧父都注意到了。   从童隐年走后,【萧寂】似乎又变了。   变回了当初,童隐年还没来的时候。   萧寂掌握不了时间的流速,也离不开【萧寂】身边。   感知变得越来越迟钝。   他看见教室黑板上挂起了【距离高考还有xx天】的牌子。   看见萧父萧母爆发激烈的争吵。   看见司法部门的人一次次上门,收走了萧家的所有资产。   看见了萧父被押送进警车。   也看见了萧母带着【萧寂】漂洋过海,在异国他乡安家度日。   但他再也没看见童隐年出现在他面前。   萧寂的意识越来越混浊。   直到他意识深处听见有人在哭,在一次次地喊着哥哥。   混杂的梦境开始被冻结,冰霜蔓延至梦境中的所有角落。   之前梦境中的建筑化为虚无,入眼只余万里冰川。   而冰川之上,此时正站立着一尊冰雕。   萧寂的神魂在梦境中恢复实质。   他一步步走向了那具正在逃跑的冰雕。   透过冰层,萧寂第一次,看清了逃犯本体的真面目。   四目相对,冰雕眼中无尽的恐惧被冻结在冰层之下。   萧寂修长的食指,碰触在他眉心中央。   随着冰雕在悄无声息中化为齑粉,整个梦境开始片片瓦解。   与此同时,萧寂的耳边也传来了熟悉的电子女声:   【仙君!醒醒!】   萧寂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头痛欲裂。   他看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当即反应过来,这一切,恐怕已经真实发生了。   【说。】 第587章 小助理,嘿嘿嘿(四十六)   037听见萧寂的回应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天杀的逃犯偷了伯奇仙君的法器,将你的神魂困在了梦里,还劫走了正准备转世投胎的原身,给他送回来了!】   【我被隔离了,下了大功夫找到浔玉,浔玉找不到逃犯,差点杀了伯奇!】   萧寂脸色阴沉:   【告诉浔玉,虚冥海万里冰窑,我封锁了他的神魂本源,找到他。】   【然后呢?】037呆愣。   萧寂没回答037。   037不懂,但浔玉会明白,萧寂不要他魂飞魄散,不要他归于虚无,萧寂要他百次投生畜生道,抽干气运,世世苦厄加身。   等隐年回归天界,他会让隐年亲手与这东西做了断。   梦魇中感受不到时间的走向,而逃犯的碎片就利用伯奇仙君的法器,藏在萧寂的梦里。   如果不是萧寂的神魂下意识一直惦记着童隐年,做出了违背本能的反应,这一觉,他怕是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了。   萧寂之所以这些年来一直不急不忙,是因为他的首要任务是隐年,清理逃犯碎片一直是顺手的事。   谁也没想到这厮在实力大减后,会突然出阴招,险些让萧寂阴沟翻船。   虽然要不了萧寂的命,但困住了萧寂,就是要小世界里隐年的命。   萧寂没功夫再陪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他缓了缓神,打开枕边的手机,查看了时间,距离当初他和童隐年分开,不多不少,浮云流水,已十年之期。   萧寂丢掉手里的手机,起身走进原身现在所居住的这间小屋子的洗手间,脱了衣服,看见了镜子里,如今的自己。   身材倒是没落下,只是原身从出国之后就没来开过酒精,加上熬夜,郁郁不得志,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早先干净利落的短发如今已经落在了肩头。   好在那张脸,与过去相比,除了成熟了些,变化并不大。   五官依旧精致又矜贵,皮肤苍白,漂亮的有些雌雄莫辨。   萧寂打开花洒,任由凉水从头顶浇灌下来:   【童隐年在哪?】   037眼前一片马赛克,它闻言,立刻查看起童隐年如今的状况,语气中透露出些许古怪:   【滨城。】   童隐年十年兜兜转转回到滨城不奇怪。   但当萧寂花了银行里大半余额,风尘仆仆回到滨城,找到童隐年的常驻地点时,才明白037古怪的点在哪里。   滨城在十年前,城市建设和发展就算是走在前沿,这些年因为文旅做得到位,更是成了旅游的热门城市。   萧寂站在一家挂着巨大金属门头的酒吧之外,听着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脸色有些发僵。   萧寂深吸口气,走进这异常喧闹嘈杂的欢乐场,经过安保的检查,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看见的是无数穿着暴露妆容浓艳的女人,和各式各样沉浸在酒色之中的男人。   舞池之上,硕大的弧形led屏上是远处台前DJ的身影。   舞池之中,数不清的男男女女在里面放肆而疯狂的扭动着。   烟雾缭绕,各类酒精的气息充斥在萧寂的鼻腔之中。   在某一阶段,无数人手拿红纸白纸跟疯了一样,撒得到处都是,而随着那些纸片漫天飞舞,酒吧里的气氛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白纸祭奠死去的爱情,红纸遇见新欢忘旧爱。】   037的声音在萧寂脑海中响起:   【完了,萧寂,你已经是小凤凰的过去式了。】   萧寂屏蔽了037,继续打量这座巨大的人间潇洒地。   酒吧规模很大,二楼是围绕着舞台的三面雅座。   根据刚进门时候看见的地标引导,三楼有包厢,而四楼则是清吧。   这里不仅仅在滨城出名,如今互联网发达,就是在整个国内都是声名显赫,爱好此类场所的年轻人,但凡到了滨城,必来此地。   晚上每隔半小时一场的演绎,更是点睛之笔,好几位演员都在互联网上有着不小的粉丝群体。   萧寂被吵得耳膜生疼,找到电梯位置,径直上了四楼。   所有的嘈杂声在出了电梯门之后被隔绝在外,头顶和四周被半球状的玻璃窗笼罩在内,今夜天晴,除了四周的高楼大厦之外,还能看得见星空。   萧寂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龙舌兰日出,问调酒师:“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调酒师看了眼萧寂,目光在他脸上驻足许久:“应聘什么岗位?保洁保安常年不间断招人。”   萧寂道:“调酒师。”   调酒师道:“抱歉,我离职之前,不招。”   萧寂哦了一声,看着调酒师娴熟地将酒水调制出来,放在自己面前,喝了一口,评价道:   “一般。”   调酒师又看了萧寂一眼:“你去做酒水顾问吧,以你的长相,搞不好干几天就会有富婆包养你。”   萧寂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是因为不想去吗?”   调酒师相貌一般,被长成萧寂这样的人问出这种话,对他来说无疑非常冒昧。   但他也有自知之明,他自己跟萧寂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多好听就是了。   主要他这个职业,见过的人多了,什么样的人有钱,什么样的人装逼,什么样的人能得罪,什么样的人得罪不起,他心里都有数。   萧寂这样的人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长得比店里顶级的男模还帅,一身行头加起来却超不过四位数,不管是空着的手腕,还是手里的手机,都能看出两个字,穷酸。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想赚快钱的,来店里不愿意下海,目的基本都是勾搭富婆。   而且一勾搭一个准儿。   调酒师看着萧寂,嗤笑一声:“我靠手艺吃饭。”   萧寂赞同:“靠手艺吃饭,也不用在意手艺好与不好,有手就行。”   言下之意,长得丑,手艺差。   这边,萧寂正在找茬。   另一边,一层楼之隔,童隐年正坐在三楼的包厢里,招待着自己今晚的重要客户。 第588章 小助理,嘿嘿嘿(四十七)   童隐年这边坐了三个人,其余十几男人,都是今晚的客户。   下周三要包场,定金付了百分之百,多了不退少了补,诚意十足,童隐年为表重视亲自招待。   店里有陪酒,但也只是陪酒,摸摸抱抱算是极限,其余的事,店里不允许,会严查,如果有其他需要,私下出去解决,出不出事都与店里无关,童隐年概不负责。   一排十五位肤白貌美大长腿的性感美女站在包厢里,为自己争取业绩。   为首的男人看着不过二十多岁,衣品很好,身高一米八上下,长得算不上很帅,但也干干净净,挺耐看。   他看着童隐年,点了支烟:   “年哥,我不喜欢女孩儿。”   童隐年有求必应,对站在一边的经理道:“让姑娘们回去,换男孩儿来。”   那男人瞥了童隐年一眼:“我不要,你店里这些,我看不上。”   童隐年没说话,坐在他身边的林敬连忙端起酒杯,笑着道:“小烁,我陪你喝。”   曲烁看了林敬一眼:“叫曲总。”   林敬改口:“曲总,我陪你。”   曲烁便又不搭理林敬了,看向童隐年:“你陪我喝。”   童隐年扬了下眉梢,亲自给曲烁倒了酒,端起自己的酒杯:“曲总,我敬你。”   曲烁收回了差点被童隐年碰到的杯子:“叫小烁。”   童隐年毫无感情:“小烁。”   曲烁又不愿意了:“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上次我来,在楼下控场,又唱又跳,只穿个背心,我要联系方式,还笑着给我的那个人!在!哪!里!”   童隐年提起这茬就有些头疼,闻言,深吸口气:“上次喝多了,我不记得了。”   他但凡意识清醒,脑子不混乱,都不会随便添加小男孩儿的联系方式。   谁知道之后,这曲烁就天天往店里跑。   童隐年避之不及,他就拿钱砸。   砸到童隐年亲自下场来招待他不可。   这店不是童隐年一个人的,除了他和林敬,还有另外一个合伙人,是大股东,童隐年虽然管事,但利益相关,他自己做不了主。   只能硬着头皮招待。   曲烁便笑眯眯道:“那你再喝点儿,今天也喝多。”   童隐年已经开始烦躁了。   先前脸上还伪装出来的笑意已经消失,端起酒杯,一口气将杯中烈酒灌了下去。   曲烁舔了舔唇角,对童隐年道:“我都打听过了,你到现在都没找过女朋友,是不是喜欢男人?”   童隐年看向曲烁,勾人的桃花眼带了几分深不见底的阴沉,嘴角却微微上扬:   “是啊,那你有没有打听到,我喜欢一个男人喜欢了十年?”   曲烁一愣,小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挂不住了:“你有喜欢的人了?”   童隐年不置可否,没承认也没否认。   曲烁脸色难看,嗤笑一声:“爱而不得的戏码有什么好玩的?他要是喜欢你,早就和你在一起了,你用得着单相思这么多年吗?再说了,十年前你才多大啊。”   童隐年刚想说什么,尚未开口,包厢的门就被推了开来,一个穿着工服的服务生对站在童隐年身边的经理道:   “经理,四楼有客人闹事,和调酒师打起来了。”   经理眉头一皱,对童隐年道:“童总,我去看看。”   童隐年还没说话,曲烁就来了兴趣:“带我去,我想去看看。”   经理看了童隐年一眼,童隐年站起身:“你和林总招待,我带曲总上楼。”   童隐年之所以这么决定,一方面是曲烁这个人,没办法束缚,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能拦得住他。   二来也是因为刚才那一杯酒喝得太猛,他坐在这儿胃里直往上返,想借机出去透透气。   坐上电梯的时候,曲烁故意往童隐年身边靠了靠:“一会儿看我怎么帮你解决难缠的客人。”   童隐年不着痕迹地躲了躲:“不劳您大驾。”   两人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来到四楼时,就看见吧台前的酒瓶碎了一地。   调教师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正在和一个背对着电梯的男人对峙。   四楼的客人都在看着热闹。   童隐年走上前,看了调酒师一眼:“和顾客发生争执处理不当,罚款会让你领导开给你。”   说完,回过头,刚准备看看这敢在他场子里闹事的是个什么妖魔鬼怪,目光落在萧寂脸上时,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双腿发沉,像是灌了铅,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四目相对,萧寂打量着童隐年如今的模样。   当初稚嫩幼态的脸庞已经变得轮廓分明,五官变化不大,成熟了些许,那时候圆溜溜水汪汪的清澈眸子如今早已不再澄澈,原本该是多情的桃花眼中,却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深沉。   “长大了。”   萧寂轻声开口。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像是一记窜天炮,从童隐年的耳朵直冲他天灵盖。   曲烁不明所以,但能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他扯了扯童隐年的袖子:“哎,你说话啊,真指望我给你处理啊。”   童隐年喉咙发紧,盯着萧寂半天,才说出一句:   “打碎酒水照价赔偿,还有员工的医药费。”   萧寂垂下眸,点了下头:“多少钱?”   童隐年看着萧寂身上的廉价衬衫,还有他手里那部老旧的破手机,鼻腔忍不住的发酸:   “为什么惹事?”   萧寂没还是那句话:“多少钱。”   萧寂家里出事的时候闹的沸沸扬扬,甚至上了新闻,童隐年在那之后还是倔强地试图联系过萧寂很多次,可惜都是无疾而终。   萧母的联系方式也换了。   他甚至不知道萧寂去了哪。   他高考完回过滨城,那时候一路上他都在想,只要他能找到萧寂,他可以放弃学业,打工养哥哥上大学,哥哥学习好,将来肯定比他有出息。   他长大了,他可以把所有的好都给萧寂,只要萧寂不嫌弃他现在赚的少,他将来总会赚更多更多。   萧寂是当少爷的命,萧父走了,他就自己努力让萧寂当少爷。   他想了很多很多,可萧寂家的大别墅早就换了主人。   童隐年像只无家可归的小流浪狗,坐在萧家大门口哭了一晚上。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如果不是刘芳琴偶尔还会提起萧家,童隐年甚至觉得当初在萧家的那两年多时光,就是大梦一场,是他自己的幻想。   童隐年花了很长时间,试图渐渐去放下年少时的懵懂时光,试图跟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自己和解。   可万万没想到。   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里,萧寂就这样,狼狈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第589章 小助理,嘿嘿嘿(四十八)   童隐年是讨厌过萧寂的。   甚至有段时间一直对萧寂怀恨在心。   他想不通,明明当初对自己好的人是萧寂,答应过自己要保持联系,有假期就会去找他,还答应他大学要再相见的萧寂,为什么要抛弃他。   为什么要在他离开的第二天就将他列入黑名单。   那时候年纪小,眼界有限,想法单纯,他想过萧寂是不是生了他的气,怪他离开。   但事实证明,萧寂似乎并不是生气。   他就是不想要自己了。   童隐年在恨意最浓烈的时候,幻想过无数次和萧寂再重逢的画面。   他拼命学习,考上top1的学校,想象自己和萧寂在大学校园里相遇,然后对萧寂冷眼相待。   但结果却是看到了萧家破产,萧父入狱的消息。   理所当然的,他也没在大学校园里碰见萧寂。   于是他想象自己会在未来某一天的路上,在滨城的街道上和萧寂相遇。   到时候他赚了大钱,开豪车,住豪宅,身边围着各色美女。   看见萧寂便要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模样,萧寂要是跟他打招呼,他就说以前的人和事他早就忘了。   但他在滨城待了三年,却发现滨城那么大,滨城的人那么多,他就是刻意去找,都仿若大海捞针。   他想象过自己高傲又忘本的苛刻嘴脸,但在此时此刻,他却发现,只要萧寂在他面前,他就输得一塌糊涂。   童隐年虚张声势地挺直了腰杆,对调酒师道:   “清算损失。”   调酒师咬着牙,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好一通算。   算完,将计算器页面拿给萧寂看:   “两万六千三,医药费我要去了医院以后才能告诉你。”   萧寂点了下头,对童隐年道:“等我一下。”   他说完走到角落里,先是看了自己的余额,又翻着手机通讯录里,或许能借给原主钱的朋友。   其实依原主的能力,生活本不该如此拮据。   但他当初因为家里破产的事受了打击,有些一蹶不振,出国后,干脆就没再读书,本性却又心高气傲,自命不凡。   这才导致他这些年换了很多家公司,一直都做不长久。   该解释的事,萧寂肯定要解释。   但现在童隐年情绪明显不好,这件事又过于匪夷所思,童隐年必定不会信他。   萧寂有些头疼。   翻了半天通讯录,叹了口气。   浔玉去办事了,不在小世界里,想来想去,萧寂都不觉得现在会有人能二话不说借给他两万块钱。   草率了。   早知道刚才和调酒师干仗的时候,挑两瓶便宜酒摔了。   萧寂无声的叹息和无助的背影看在童隐年眼里,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放在了榨汁机里疯狂绞动。   偏生曲烁还要在这个时候给童隐年添堵:   “年哥,这人明显没钱赔啊,不然报警吧,寻衅滋事,关他两天解解气也行。”   童隐年握了握拳头,没搭理曲烁。   对身边的服务生道:“喊他过来。”   说完,指了指柜台下的低度数啤酒,道:“拿酒,去库房拿,两箱。”   萧寂正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给萧母,身后就有人喊他:   “先生,我们老板让您过去。”   萧寂回头,看见童隐年坐在一张空着的桌子边,走过去,对童隐年道:   “抱歉,我身上钱不够,能不能……”   童隐年点点桌子:“坐吧。”   萧寂坐下。   童隐年不开口,他也不开口。   片刻后,有人搬了酒上来,摆在桌面上。   童隐年拿出手机,对萧寂道:   “收款码。”   萧寂蹙了蹙眉,没动。   童隐年道:“一瓶一千块,你喝,我转,要么喝够你的赔偿金,要么喝到我高兴,今晚这事儿,就算了。”   037出现,一阵咋舌,感慨道:   【真是无妄之灾,辛苦了。】   萧寂却回应道:【不算无妄,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异常,他不至于对我这么大怨气。】   037有点替萧寂冤枉:【伯奇是高位仙君,他的法器造出的梦魇,就连天君不慎也得中招。】   萧寂从不会在事发之后为自己找理由找借口。   他的确是冤枉的。   但因为这件事,童隐年失去了他十年,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拿出了手机,摆在童隐年面前。   拿起桌上的酒,仰头灌进了口中。   一千。   两千。   三千。   四千。   萧寂在一口气喝到第五瓶的时候,觉得有些恶心。   喝酒的动作顿了顿。   到底是将剩下的小半瓶酒喝了下去。   五千到账。   萧寂正准备拿起第六瓶酒,童隐年便突然起身道:   “行了,你回去吧。”   正常人,别说是一口气灌这么多酒,就是汽水饮料矿泉水,一口气喝这么多也会犯恶心。   萧寂收起手机,转身就走。   直奔洗手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想吐又吐不出来,缓了许久,又洗了把脸,才勉强将那阵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下了电梯,走出酒吧时,除了胃胀还没觉得怎么样。   站在路边,风一吹,却立刻开始头晕起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辆大红色的保时捷就缓缓驶来停在了自己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童隐年的侧脸:   “上车。”   萧寂没动。   童隐年又说了一遍:“我让你上车。”   萧寂绕到副驾,拉开车门上了车。   童隐年也不问他去哪,在哪住,直接踩下了油门。   车上,两人谁也没说话。   童隐年不说去哪,萧寂也没问,看上去是有些醉了。   二十分钟后,童隐年将车开进了一座高档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后,对萧寂道:“下车。”   萧寂顺从下车。   童隐年在前面走,萧寂却靠在车门上没动。   童隐年走到萧寂面前,看着他:   “别装。”   萧寂还是没动。   童隐年伸手提住萧寂的衣领:   “萧寂,后悔吗?”   萧寂没说话。   童隐年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起来:   “我问你话呢,萧寂,把我当垃圾一样说扔就扔,十年,你后悔过吗?”   萧寂知道,无论什么样的答案,都不会是童隐年想要听到的。   无论他是不是故意的,无论他有没有后悔过,分开十年,没能履行当初的承诺,都是事实。   萧寂任由童隐年提着自己的衣领,漆黑的瞳孔望着童隐年:   “我没想过,要抛弃你。” 第590章 小助理,嘿嘿嘿(四十九)   童隐年不能接受萧寂这种说法。   他在最恶毒的时候,也曾想过,萧家破产,他要赚很多很多钱,有朝一日,萧寂哭着跟他道歉,他也不要原谅萧寂。   但事情到了眼前,萧寂不仅没有哭着跟他道歉,反倒是他自己,短短几个小时内,反复的情绪失控。   他带了萧寂回来,却又在发生了这样的争执后,一把推开了萧寂:   “滚,这辈子别他妈出现在我面前。”   萧寂料到了,事情不可能太过顺利。   童隐年越是在意他,这件事对于童隐年的影响就越大。   这种时候,萧寂如果告诉童隐年,分开十年间,他的躯壳完全被人所代替了,   童隐年不仅不会相信,甚至还会觉得,萧寂这人现在没有下限,为了讨他原谅,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萧寂有口难言,他沉吟片刻,点了下头:   “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转身离开。   他本来也没想着今晚就能顺利跟着童隐年回家,现在童隐年赶他走,也在他理解范围之内。   他一路走出地下停车场,一路都没回头。   从停车场出来,萧寂只觉得头晕,就近坐在了停车场出入口旁边的长椅上。   滨海的秋季还和十年前一样,白天还热得要命,到了晚上,大风便直往人骨子里吹。   萧寂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闭上眼,琢磨着后续该如何接近童隐年。   童隐年变化很大。   至少这刚一个照面,萧寂就觉得他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会跟着自己屁股后面来来回回转悠叫哥哥的小太阳了。   现在的童隐年,在别人面前怎么样萧寂说不准,但对他,多少是有点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了。   这不能怪童隐年。   童隐年离开他的时候,年纪还小。   后来……   萧寂的思绪缓慢而不着边际地发散着,他头昏脑涨,昏昏欲睡。   在他即将要睡着时,却又突然察觉到头顶投来一道视线,正直勾勾盯着他。   萧寂睁开眼,再次对上了童隐年的视线。   他眼里带着丝酒醉后的迷离,看见童隐年,也像是迟钝般,没做出任何反应。   童隐年转身背对着萧寂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萧寂上来。   萧寂便顺从地趴在了童隐年背上。   童隐年托着萧寂的大腿将人抱起来,在小区里走了一会儿,进了一幢大楼。   萧寂到底是来到了童隐年家。   他头晕,属于生理性的,神魂并不受影响。   但现在看来,装醉显然是个不错的选项。   至少这种时候,童隐年不会让他滚出去。   于是他继续装。   被童隐年带进了卧室丢上了床,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童隐年脱了萧寂的鞋袜,又将萧寂的衣服裤子通通扒干净,只剩一条内裤,给萧寂盖好了被子,就走进了洗手间。   一边帮萧寂洗着袜子,一边暗骂自己无敌大冤种。   一点不争气,被人抛弃了十年,现在人家只是在他面前晃一晃,他就彻底乱了方寸。   明明都将人骂走了,还要颠颠跑回去找,给人抱回家,让人睡自己的床不说,现在居然还在给人家洗袜子。   童隐年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他将洗好的袜子丢进了垃圾桶。   在洗手台前站了许久,才脱了衣服,去洗了澡。   他换了睡衣,身上还带着温热水气,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萧寂。   童隐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些什么。   但他目光贪婪,像是想要将这遗失的十年时光,都在这片刻之间弥补回来。   他想要伸手摸摸萧寂的脸颊,手刚伸出去,萧寂便睁开了眼。   童隐年不着痕迹地将手收了回来。   两人相顾无言。   童隐年看着萧寂,面露嘲讽:   “你知道吗,你现在狼狈得像条狗。”   这话还有后半句:“和我当初回来找你的时候一样。”   但他没说出口,只说了前半句。   萧寂并未和童隐年计较,点了下头,问他:“有水吗?”   童隐年起身,下意识就要去倒水。   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动作微微停滞,随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寂:   “求我。”   萧寂:“……”   他抿了抿唇,对童隐年道:“求你。”   童隐年便转身去倒水。   人在厨房,找了只干净的玻璃杯,先是倒了杯凉水,想了想,又将凉水倒了,烧了点40摄氏度的温水,重新倒进玻璃杯。   他端着水杯走进卧室,递给萧寂。   萧寂喝了水,重新将玻璃杯还给童隐年:“谢谢。”   童隐年不说话,继续坐在床边看着萧寂。   萧寂觉得他累得慌,挪了挪位置,轻声道:   “不早了,快睡觉吧。”   童隐年不知道萧寂是怎么敢的。   在自己家里,躺在自己床上,一句道歉的话都不曾说过,还敢这么理所当然得跟自己搞自来熟这一套。   搞得这里好像是他家一样。   童隐年气愤地上了床。   躺在萧寂身边,咣地一下砸灭了台灯。   黑暗将久别重逢的两人淹没。   他们躺在床的两边,毫无睡意,也知道对方没睡,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寂是生怕说错一句,就惹了童隐年不痛快。   童隐年则是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痛快。   沉默许久,到底是童隐年先开了口:   “萧寂,你今晚去的那家酒吧,我是股东。”   萧寂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为什么惹事?”童隐年再一次问回了一开始的问题。   萧寂这次也没再逃避:“为了见你。”   童隐年嗤笑一声:“你就知道这种方式就能见到我了?我很忙,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用不着我出面。”   萧寂反问:“那我见到了吗?”   童隐年道:“只能算你运气好。”   这点萧寂倒是没否认,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还是和童隐年熟悉的那个萧寂一样话少。   “所以,见我干什么?萧寂,这么多年你都没想过要来见我,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来,要见我了?” 第591章 小助理,嘿嘿嘿(五十)   萧寂偏过头,在黑暗中看向童隐年: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童隐年冷笑:“拿我当傻子?我有自己的判断。”   当初萧寂说保持联系,结果他走第二天就给他送进了黑名单。   说有假期就去找他,他等了三年等到的只有萧家破产的消息。   说三年后上大学再见,他抱着最后的希望,拼死拼活考进最好的学校,却连萧寂的人影都没看见。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萧寂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尽管童隐年这样说,但萧寂还是说了实话:   “当初你离开以后,我睡着了,有人代替我,接管了萧寂的身份,三天前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找你。”   说完,气氛便陷入了沉默。   片刻寂静后,童隐年道:“你倒不如说是你当初早就知道萧家要破产,不想让我看见你狼狈的一面才选择和我断绝联系。”   “现在苦头吃够了,听说我好起来了,又想要来投奔我。”   童隐年顿了顿:“或许这样,我还觉得更真诚,说不准一心软,还会给你一笔钱,给你个稳定住所。”   萧寂就知道童隐年会这么想。   不知情的情况下,带着恨意,本身就更容易用恶意去揣测旁人。   当初原主说走就走,自己现在的确是在落魄后,又毫无征兆地来找上童隐年。   童隐年这么想无可厚非。   萧寂也在尝试为自己争取:   “我没骗你。”   “如果你足够了解我,就该明白,我不可能拉黑你,也不可能任由你伤心,不理你。”   “现在你说我是为了利益回来找你,那当初呢,我是为了利益才对你好的吗?”   萧寂这边话还没说完,童隐年就打断了他:   “你在给我洗脑吗?你当初的确不是因为有利所图才对我好的,但我现在根本分不清你是不是因为没利所图才抛弃我!”   萧寂觉得心累:“我没有想要抛弃你……”   “但你就是抛弃我了。”童隐年很较真。   说完,就转过身去,一副拒绝再继续和萧寂交流的模样。   萧寂在黑暗中盯着童隐年露出的脖颈,许久,从背后抱住了他。   童隐年身体僵硬,却没动弹。   萧寂收紧了环在童隐年腰间的手,低头吻了吻他的后颈。   童隐年闭着眼,在萧寂温凉的唇落在他后颈之上时,浑身如过电般酥麻。   他没办法形容这种感觉。   心理上极度抗拒萧寂名不正言不顺地贴近自己,但身体上却又无法将萧寂推开。   当初年少,心事懵懂,看不清也不明白。   后来刚分开那几年,童隐年只是想不通,舍不得。   后来他也将萧寂归咎于自己的执念,但事实上,没有朋友兄弟间的执念会发酵成这样。   童隐年蜷缩了身子,在实在克制不住想要转过身吻住萧寂的冲动时,开口道:   “滚出去,萧寂。”   萧寂说了声好,松开了手,起身下床,问童隐年:“有睡衣吗?”   童隐年便也起身,打开了台灯。   昏暗的灯光下,萧寂赤脚站在胡桃色的木地板上。   两条长腿匀称修长,宽肩窄腰,裸露的胸腹处肌肉线条极其漂亮,只是略微偏瘦,身上有种不太健康的苍白。   微长的发丝有些凌乱,大概是一直挽着小揪揪的缘故,此刻散落在肩头带着柔软的弧度。   平平无奇的黑色内裤成了萧寂身上唯一的遮羞布。   童隐年看得胸腔燥热,脱掉了自己身上的睡衣砸在萧寂身上:“别再来烦我。”   萧寂接过睡衣,当着童隐年的面将其套在自己身上,转身出了房间,躺在客厅沙发上,闭上了眼。   童隐年过去从来没觉得自己这张床宽敞过。   他一直在提高自己的生活品质,仿佛年少时的萧寂成了他对生活品质要求的标杆。   这些年一直有意无意地买着些萧寂过去常用的品牌。   他卧室这张床的大小,床垫的柔软程度,都是他自己定的,让他闭上眼的时候,能想起萧寂那张床。   但此时此刻,萧寂刚占据了这床的另一半又离开,童隐年就觉得整间卧室似乎都空旷了起来。   他一直在听着客厅的动静。   满脑子想着萧寂要是突然这么走了怎么办?   一边想着,走了就让他滚,这辈子再也别出现。   一边脑子里的画面却是萧寂走了以后,自己该怎么去追。   左右脑互搏了大半个晚上,童隐年才沉甸甸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曲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时,童隐年额头的青筋都在跳。   “童隐年!你昨晚什么意思?!丢下我就走,一晚上电话都关机!”   童隐年叹了口气:“抱歉,自动定时的开关机。”   他没对曲烁前面的问题做出解释,明显是现在不想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但曲烁却不肯放过童隐年:“我昨晚看见你匆匆忙忙离开,带着那个男人上车了,他是谁?”   童隐年捏了捏眉心:“曲总,这是我的私生活,不劳你费心。”   曲烁情绪很激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童隐年老子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啊!你再这个态度跟我说话,我现在就取消订场!”   童隐年烦透了。   曲烁这种小少爷,就是他几年前性格最好的时候,怕是也难以应付。   他沉默片刻:“合同签了的,定金不退。”   “我是为了你才包的场,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曲烁难以置信。   童隐年冷了语调:“曲少爷,我是正经生意人,不是供你消遣的模子。”   他说完,不再听曲烁在那边大喊大叫,挂断了电话,抬手用小臂遮住了眼睛。   片刻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的坐起身,下地去了客厅。   客厅落地窗的窗帘拉了大半,萧寂还躺在沙发上,一条腿蜷缩着,露出半条白皙的小腿。   上衣卷了边,露出萧寂的小腹,睡裤边松松垮垮卡在萧寂胯间。   看上去,还在睡着。   童隐年悬起的心,这才落下了一半,伸手摸了摸萧寂冰凉的脚踝,又有些后悔,昨晚不该赶他出来。   滨城的秋季早晚都冷,就算赶了萧寂,也至少该给他床被子。   童隐年喊了一声:“萧寂。”   萧寂没应。 第592章 小助理,嘿嘿嘿(五十一)   童隐年半跪在萧寂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确认萧寂只是熟睡没在发烧,一颗心才算是彻底落了回去。   他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来送回了卧室,将人包裹进被窝,这才轻手轻脚从卧室出来,关住了门。   童隐年抱萧寂进屋,萧寂是知道的。   但受到了酒精影响,萧寂这一觉还是睡得格外得沉。   等他真正睡醒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萧寂洗漱完,对着镜子将自己的头发重新挽好,走出卧室的时候,童隐年人正在厨房里。   一边拿着锅铲将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一边打着电话。   他戴着耳机,萧寂听不见电话另一端的人在说什么,他只能听见童隐年在说什么。   “他要退就让他退,你们那部分损失我个人来承担。”   “……”   “他本来也不是奔着店里来的,他是奔着我来的,他达不到目的,本来也不会有下一次。”   “……”   “谈不了。”   “………”   “纠正一下,我不是喜欢男人,是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仅此而已。”   “好了林敬,就这样吧,我在做饭。”   说完,童隐年挂断了电话,叹了口气。   一回头,就看见了靠在厨房门框上,正看着自己的萧寂。   童隐年看着萧寂:“偷听?”   萧寂摇头:“什么都没听见。”   童隐年点了下头:“准备吃饭。”   说完将炒好的菜摆到餐桌上,又拿了碗筷。   两人相对而坐,童隐年看起来比昨晚要平和很多。   还主动给萧寂夹了菜。   萧寂闷头吃饭时,童隐年还又强调了一声:   “我刚才没说你。”   萧寂扬眉:“什么没说我?”   “你听见了吧?”童隐年再次试探。   萧寂再次否认:“听见什么?”   童隐年没说听见什么,但他说:“只要你别自作多情就行。”   萧寂淡淡:“我什么都没听见,但你为什么一直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童隐年再次给萧寂夹菜:“我没有。”   萧寂问他:“你是想让我听见,还是不想让我听见?”   “没什么想不想,听没听见都和你没关系。”童隐年道。   萧寂就不再说话,闷头专心吃饭。   童隐年看着萧寂端着碗夹菜吃饭的模样,恍惚间觉得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好吃吗?跟我妈学的。”   萧寂点点头,问他:“刘姨还好吗?”   童隐年嗯了一声:“挺好的,我继父对她不错,对我也不错,我姐人很豪爽,并不介意我们的到来。”   “我妈嫁过去以后,他生意越做越好,说我和我妈旺他,我入股这家酒吧的钱,有他一半,我说给他股份,他没要。”   萧寂客套:“说明当初刘姨的选择是明智的。”   但这话一出,却又戳到了童隐年的痛处,他嗤笑:   “是啊,不然你怎么能摆脱我呢?”   萧寂平静:“我没想要………”   话还没说完,童隐年的手机就又震动起来。   童隐年看了眼来电显示上曲烁的名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按下了静音,只当没听见。   一通电话结束,又接着另一通。   对方执着的要命,像是打定了主意,童隐年不接,要么就打到童隐年接电话,要么就打到童隐年把他拉黑。   童隐年选择了关机。   然后用另一部手机发了条信息给林敬:   【跟曲烁说一声,我男朋友回来了,让他换个目标。】   林敬秒回:【好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了一条:【不是,真是他回来了?】   童隐年打了个1,发送过去,便将手机屏幕扣在了桌面上。   萧寂看着童隐年,漫不经心道:   “昨晚跟你一起的那个男孩儿?你男朋友吗?”   童隐年一听这话,下意识心里一紧,解释道:   “一个客户,包了周三的场,按平时日流水的两倍结算,我正常招待。”   萧寂没吭声,喝了口水。   童隐年继续道:“我没想到他对我有那方面意思,昨晚可能是看见你上了我的车,今天一直在质问我。”   萧寂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童隐年手心有点湿润:“我还没谈过恋爱。”   萧寂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喜欢的人是个男人吗?”   童隐年先是一愣,随后道:   “艹,你不是没听见吗?”   萧寂摊手:“那你当我没问。”   童隐年道:“不是他,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萧寂当然知道不是昨晚那个男孩儿。   他点了下头,并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   但童隐年却又道:“当然了,也不是你。”   萧寂嗯了一声,没理会他的口是心非:“好。”   童隐年也嗯了一声,开始闷头吃饭。   一顿饭,吃得是不上不下,无论是萧寂,还是童隐年,用餐速度都极致缓慢。   萧寂是不知道吃完饭以后,童隐年会不会赶他走。   童隐年则是不知道吃完饭以后,要不要赶萧寂走。   三菜一汤,两个人磨磨唧唧吃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盘子里最后一粒肉沫被萧寂夹走。   童隐年才跳过了赶人的话题,对萧寂道:   “你还欠我一万五千块。”   萧寂点了下头:“我现在只有五千可以给你。”   童隐年道:“那五千也是我给你的。”   萧寂道:“那是我喝酒赚的。”   童隐年无言以对,场子里,这样豪横撒钱为难陪酒的老板很常见。   他话说出去了,钱给了,萧寂酒也喝了,没毛病。   童隐年想了想:“我用不着你现在就给我,今晚开始,去店里上班,一个月底薪6k,提成按你调制的酒水算,和秦般一样。”   “欠我的钱,我从你工资里扣,分三个月扣完。”   萧寂问:“秦般是谁?”   童隐年道:“昨晚被你揍花了脸的调酒师。”   萧寂点了下头:“那他今晚还来吗?”   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秦般工作上有他自己的问题,但昨晚的事,不排除萧寂故意找茬的嫌疑。   童隐年道:“他去楼下了,你接替他目前的岗位,在四楼。” 第593章 小助理,嘿嘿嘿(五十二)   两人说了工作,说了入职要求,说了工作注意事项,唯独没说萧寂住处的事。   童隐年没提,萧寂也没提。   酒吧一二楼晚上九点钟营业,三四楼则是下午四点钟开始营业。   四楼的调酒师,之前除了秦般之外,还有个女孩儿,工作时间算是两班倒。   一个人下午四点到凌晨十二点,还有一个人,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   这里主要的消费地点还是一到三楼。   四楼相比较楼下而言,要清静很多,而且因为消费水平的原因,顾客也要少很多,不会太过忙碌。   萧寂今天代替秦般,上下午四点到十二点的班。   排班表后续会有人发给他。   去店里,是童隐年开车送萧寂去的,但车就停在了距离店门口五十米处的拐角上,便停了下来。   显然,童隐年不想让人看见是他送萧寂过来的。   萧寂对此没什么表示,既没有问他缘由,也没有不满。   只礼貌道了谢,就下了车,自己往酒吧走去。   白天,酒吧一楼安静而空旷。   萧寂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穿着酒吧经理制服的男人候在通往四楼的观光电梯门外。   见萧寂进来,朝他挥了挥手。   萧寂走上前,对他点了下头:“您好。”   那男人打量了萧寂一番:“萧寂?”   萧寂再次点头。   经理确定来人,带着萧寂上了四楼,站在酒柜前,他想了想:   “虽然说你是林总介绍来的,但是我在问过林总的时候,他对你的情况似乎一无所知,我想问问,你之前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吗?”   萧寂没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   但是过去很多时候,隐年是爱喝两杯的。   萧寂做饭一般,但对于调酒这种经典款式都有固定配比和要求的东西,做得就很像回事了。   他点了下头:“嗯。”   经理见他不太爱说话,也没多问他之前在什么地方,做过多长时间,只是随口出了考题:   “一杯龙舌兰日出,一杯原谅,一杯极光。”   萧寂点了下头,先从身后的酒柜选出了要用的酒水,杯子,从冰柜挑了水果。   调酒的过程利落完美,配上他那张脸,让人恍惚间觉得自己身处在某帧电影镜头之内。   三杯品相优质的酒,装在三个形态各异的杯子里,摆在经理面前。   萧寂点了点最右边的那杯:“没做过极光,在潘多拉里加了一点绿苦艾,试试口感吧。”   经理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对,萧寂竖起大拇指:   “我有预感,四楼的业绩要大涨了。”   与此同时,童隐年正坐在他自己的休息室里,和林敬面面相觑。   “你是说,你俩十年不见,也没联系,他刚一回来,你俩就睡到一起了?”   林敬看着童隐年,难以置信。   “没睡到一起,我带他回家了,他睡客厅。”   童隐年解释。   林敬是童隐年的高中同桌,大学室友,一见如故,关系甚笃。   一开始,林敬总觉得童隐年有心事,除了上课之外经常发呆,那时候或许是因为还不熟,也或许是因为童隐年不想告诉他,自己被抛弃,两人并没交流过这件事。   后来上了大学,童隐年一直很招人喜欢,桃花成串开,他却都视而不见时,林敬才觉得他有意思,问他到底是洁身自好,还是不喜欢女孩儿。   童隐年当天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却突然告诉林敬,他有喜欢的人,的确不是女孩儿。   林敬对此接受良好,想八卦几句,但童隐年却没兴趣跟他交流,只说分开了,人在国外,以后也不一定会再见了。   林敬不懂这种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相见的人守身如玉的感受。   现在看着童隐年靠在沙发上要死不活的帅脸,依旧觉得难以理解:   “你俩现在算是破镜重圆,还是旧情复燃,还是久别胜新婚?”   童隐年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喜欢他,林敬,我做过无数种假设,我以为我应该恨死他了。”   林敬认识童隐年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结果呢?”   童隐年欲言又止,张了张口,又放弃:   “算了,你知道的,我不爱跟人说这种事。”   林敬感觉他憋的很难受,劝道:“说说吧,这么多年了,我多少也知道一些,你还信不过我吗?”   童隐年想了想:“我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起。”   林敬替他决定:“从头说吧。”   童隐年沉吟片刻:“从头说太漫长了,我简单概括一下吧。”   于是,童隐年跟林敬说了两个多小时。   从当初他和萧寂初识,萧寂对他的偏爱和照顾,在学校里对他的维护,对他无数的好,到后来他离开,萧寂将他拉黑,拒绝跟他来往这些年间他的心路历程。   最后,讲了昨天的重逢。   “我没办法,林敬,真的,哪怕我过去无数次觉得我恨死他了,但他就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想抱他。”   “我还是害怕失去他。”   童隐年觉得自己很无助。   林敬也很意外,没想到看起来长着一张海王脸,好像能同时谈二三十个对象的童隐年,居然在面对感情时,是这样的态度。   他思忖片刻:“年哥,说真的,我分不清你现在对那位到底是执念还是爱。”   童隐年也不知道该怎么区分:“怎么分?”   林敬道:“你作作假设呢?如果你得到他了,你是会觉得自己了却了一桩心事,终于得偿所愿,然后对他失去兴趣。”   “还是你想继续爱他,跟他过完这一辈子?”   童隐年陷入沉思,良久,喝了口水:“不知道,我做不出这种假设。”   林敬也跟着喝了口水:“那就试试呗,你现在纠结的点是什么?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   童隐年的确不是很清楚萧寂对他是什么想法:“昨晚,他从背后抱着我……”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他妈的,还亲老子脖子。”   林敬干咳一声:“试试吧,年哥,别管他回来是因为突然发现他也爱你,还是因为你发达了,他落魄了就来投奔你。”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想法。   你要确定自己的心意,你们两情相悦是皆大欢喜,他要有所图谋,你就让他图,养着他。   要是只是你的执念,那你得到了,想不想放弃,你自己心里就会有数了。” 第594章 小助理,嘿嘿嘿(五十三)   萧寂对自己的工作内容适应良好,调酒罢了,按照单子,“机械化”的操作,简单无聊又规律。   但让他觉得不太好的是环境。   总有客人跟他说话。   点完了酒,就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问他多大了,哪里人,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包括萧寂的另一位新同事,似乎也对萧寂格外感兴趣。   “我听说你和秦般打了一架,赢来了这份工作。”   店里的女调酒师穿着吊带,扎着高马尾,打着唇钉,化着浓艳的妆容。   萧寂点了下头没否认。   女调酒师靠近萧寂,看着他胸前的工牌:“来钓富婆?”   萧寂不太想说话,但是秉承着不能一来就把同事得罪完的准则,还是道:   “不。”   女调酒师兑着手里的酒:“秦般追过我,但我不喜欢他,跟他一起工作还挺压抑的,感谢你的到来。”   萧寂嗯了一声,客套道:“不谢。”   女调酒师见萧寂似乎没有跟自己沟通的欲望,从手机上翻出一张图片,拿给萧寂看:   “萧寂,这个,我只有图,没有配方,你能调出来吗?”   萧寂微微向她靠过去一点,正看着她手机上的酒水图片,面前就伸过来了一只修长漂亮的手。   食指弯曲,敲了敲吧台的台面:   “一杯螺丝起子。”   萧寂抬眉,看见了拉开高脚凳坐在自己面前的童隐年。   女调酒师点了下头:“童总。”   说完,刚准备回头拿酒,就被童隐年打断了:   “萧寂调。”   女调酒师看了萧寂一眼,没说什么。   这很正常,当老板的总会这样,时不时来考验一下新员工的业务能力。   只是这螺丝起子很简单,按照萧寂手里那只杯子的大小,只要满冰加60ml伏特加,再补满橙汁就好。   几乎没有技术含量。   萧寂倒酒的动作很丝滑,从童隐年开口,到他将酒杯推到童隐年面前,用时不到一分钟。   童隐年尝了口杯子里的酒,对萧寂道:   “伏特加多了,重做。”   萧寂收回童隐年面前的杯子,重做了一杯给他。   “这个牌子橙汁偏甜,酸度不够,口感差了点,重做。”   萧寂重新选了橙汁,再次重做。   “方的冰块不好看,换那个球形的我看看。”   萧寂重新换冰。   童隐年喝了一口:“听说你下午给 王经理做了杯原谅,我没喝过,做给我尝尝。”   萧寂便又做了一杯原谅。   童隐年看着面前的酒杯:“绿色?我真讨厌绿色。”   萧寂闻言,将他面前的原谅倒出去一半,又将刚才那杯螺丝起子填补进去。   橙色在蓝绿色上方弥漫,逐渐融合。   “行吗?”   萧寂看着童隐年。   童隐年和萧寂对视,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一丝不满和不耐。   但萧寂神色如常,语调也很平静。   似乎童隐年在这里找一晚上茬,萧寂就能在这里由着他折腾一晚上。   那种无力感又来了。   他其实今晚没想为难萧寂的,他原本只是想坐在一边看看。   但一来就看见萧寂和新同事相谈甚欢。   童隐年又开始心中不忿。   他开始忍不住想萧寂在消失的这十年都在干什么。   谈过恋爱吗?   喜欢过什么人吗?   会不会是和什么人在一起了,才忘了自己,现在分手了又突然想起自己。   他烦得要死,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他仰头喝光了桌面上那杯乱七八糟的酒,看着萧寂乌黑的头发,和他在昏暗灯光下过分漂亮的脸。   对萧寂道:“你出来。”   然后对女调酒师道:“我带他出去一趟,今晚你加班,加班费按小时算。”   女调酒师比了个OK的手势。   萧寂没问童隐年去哪里。   他跟着童隐年一路下了楼,在震耳欲聋的音响声中离开了酒吧。   又朝着街道外走去。   童隐年带着萧寂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造型设计店。   开口就对着店里的发型师道:“给他头发染成花的。”   发型师一愣:“花的?”   童隐年嗯了一声:“杀马特不知道吗?就那么染,五颜六色,大红大紫大绿。”   萧寂站在一边,闻言并未试图反抗。   他只是不知道童隐年为什么又突然生气。   而且染头发这种事他之前虽然自己没做过,但也见过不少年轻人都会染头发。   上辈子隐年舞台妆造也做过不少一次性的发色。   他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惩罚。   顺从的洗了头,出来坐在椅子上,还听发型师说他发质很好,又多又顺,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然后从镜子里对上童隐年阴沉的脸,什么都没回应。   萧寂的沉默是因为不明所以,也不在意染头发这件事。   但童隐年却又忍不住开始揣测,萧寂是在无声的反抗,说不准他真的给萧寂染出一头五颜六色大花毛,萧寂就不会再搭理他了。   于是,在发型师刚将手里的染发膏调试好,涂抹在萧寂后脑勺的头发上时,童隐年又有些后悔了。   “现在是什么颜色?”   发型师道:“红色。”   童隐年抿了抿唇:“就红色吧。”   发型师又确认了一遍:“别的颜色还要吗?”   童隐年道:“不用了。”   童隐年希望,这头发染出来会很丑。   至少,要比现在丑。   但事实上,以萧寂那张脸,即便是真的将头发染成花的,也未必会不好看。   而在两个半小时后,萧寂染完了头发重新洗完头出来,吹好了造型后,童隐年就又后悔了。   比黑色更显白。   有点像漫画里的男主角了。   萧寂看不出好不好看,看着童隐年付了钱,就跟着他离开了理发店。   站在街边,萧寂问他:   “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童隐年心里不舒服,看向萧寂:   “我让你染你就染,难道就是为了让我高兴吗?” 第595章 小助理,嘿嘿嘿(五十四)   “因为不重要。”   萧寂对童隐年道。   “不重要?”童隐年挑眉。   萧寂嗯了一声:“不重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但如果这种小事能让你高兴点,它就的确一点都不重要。”   童隐年心里还是很难受:   “你这么在乎我高不高兴吗?萧寂,如果你真的在乎,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这十年过得高不高兴呢?”   萧寂说:“我解释过了。”   童隐年依旧不信:“你不如别解释。”   萧寂还没说别的,童隐年便道:   “四楼我会再调个人上来,你除了调酒,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和任何人搭讪,不要理会他们,不要说话。”   “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是哑巴。”   “还有,如果你敢留任何人的联系方式,你就死定了。”   萧寂松了口气。   他总算是知道童隐年不开心的点在哪里了。   这样有话明说,总比让萧寂摸不着头脑好很多。   而且童隐年提出的要求,更是他求之不得的。   装聋作哑什么的,他最擅长不过了。   “好。”   萧寂答应。   童隐年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刚过:“饿了吗?”   从中午到现在,两人都没吃饭。   萧寂点了下头。   童隐年便带着萧寂去了附近一家大排档,点了些烤串和海鲜。   两人面对面坐着,童隐年戴着一次性手套,剥了一盘红彤彤的大虾放在盘子里,推到萧寂面前。   萧寂想让他自己吃,看见童隐年面色不善,又闭了嘴,乖顺地吃起盘子里剥好的虾。   童隐年没吃多少,看着萧寂吃饱了饭,便去结账。   童隐年显然是大排档的常客,老板娘算账的时候,便跟他寒暄起来:   “童老板,朋友长得帅嘞,客户吗?”   童隐年没回头,拿出手机扫了码,笑笑道:   “不是客户,是我哥。”   老板娘哟了一声:“兄弟啊,难怪嘞,都帅都帅,真好啊,小伙子。”   付了钱,两人走出大排档,萧寂轻声道:   “我知道你心里不忿,不想原谅我,但你不用自己憋着。”   童隐年摇摇头:“你不明白。”   萧寂觉得,他或许是可以理解的,但童隐年既然说他不明白,他也没硬杠,只问童隐年:   “你想让我怎么做?”   “又或者说,我该怎么做,你才能觉得好受点?”   童隐年很无措,他烦躁道:   “我不知道,萧寂,你不能要求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毫无芥蒂的跟你和好。”   “十年,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少次,我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寝食难安。”   “我想了所有办法,做了所有努力,我就想问你一句为什么,但你给我的就是这样的答案。”   “这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   童隐年越说情绪越激动。   萧寂伸手,将人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又偏头吻了吻童隐年的鬓发:   “对不起宝贝,但我没骗你。所有的事都不是出自我本意。”   童隐年将脸颊埋在萧寂颈肩,理发店那股香精洗发水的味道还在他鼻息间萦绕。   而这股味道之下,掩盖着的,却是萧寂身上本来的味道。   是时隔十年,童隐年都割舍不掉放不下的熟悉气息。   人的嗅觉是有记忆的。   闻不到的时候常常想不起,但一旦再次闻到,就会刺激触发过往经历,场景和情感关联的独特记忆。   是一种强烈而持久的神经关联。   童隐年在这一瞬间,脑子里能想到的全是过去和萧寂之间种种碎片化的记忆。   浓烈的思念比昨晚重逢时更甚。   “可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童隐年闷声道。   萧寂指尖插在童隐年发丝间,从鬓发吻到脸颊,在和童隐年拉开足够距离后,吻上他的唇。   缱绻温润的吻落在童隐年唇间,让童隐年恍惚间觉得这十年的分别和痛苦仿佛都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萧寂就回来了。   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萧寂结束了这个短暂的吻,与他额头相抵,轻声问他:“在想这个吗?”   童隐年望进萧寂漆黑的眸子,喉结动了动,抬手按住萧寂的后颈,用力吻了回去。   激烈而不知满足的吻在昏暗幽深的小巷中爆发。   萧寂整个人被童隐年堵在墙壁上,一手捏住童隐年那把窄腰,另一只手,悄悄往童隐年衣摆下伸去。   童隐年反应过来,按住萧寂手腕时,萧寂微凉的指尖已经触碰在了他小腹温热的肌肤上。   童隐年打了个激灵,咬了咬萧寂的下唇:“这是在外面,你就不能矜持点吗?”   萧寂闷笑出声,却什么都没说。   童隐年听着他的笑声,冷了脸色,退后两步拉开和萧寂之间的距离,靠在墙面上,点了支烟。   “你不会十年前就对我有这种想法吧?”   童隐年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是一片混乱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又或是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萧寂并未回答童隐年的问题,他反问道:   “你呢?”   童隐年舔了舔唇角:“我没有,我那时候单纯当你是兄长。”   萧寂扬了下眉梢,淡淡道:“这么说来,倒显得是我禽兽了。”   没直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童隐年分不清萧寂话里几分真心几分假意,盯着萧寂的眸子,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开始变得古怪。   他开始怀疑,当初萧寂不再和他联系,是因为萧夫人发现了什么关于萧寂对他图谋不轨的证据。   之后萧夫人又怕耽误了萧寂的学习,也不接受萧寂喜欢男孩儿,干脆勒令萧寂和自己断联。   至于后来,萧家出了事,萧夫人离开前又跟刘芳琴联系过一次,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那就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再后来……   或许时间过了太久,萧寂也不愿意让自己看见他落魄的模样,这才一直到了现在……   好像合理,又好像哪里不是特别合理。   童隐年想到这儿,蹙起了眉头:   “萧寂,你当初拉黑我,是不是因为你,早就对我抱了那样的心思……” 第596章 小助理,嘿嘿嘿(五十五)   萧寂沉默了许久。   他明明已经告诉了童隐年真相。   但童隐年却总是在某些莫名其妙的瞬间,推测揣摩出无数种其他原因。   童隐年打心底并不相信萧寂,却又总是在不停的给自己洗脑,不停的自我攻略,将萧寂所做的,他不能接受的行为合理化。   萧寂的无言以对,和他的沉默,却让童隐年更加确信了自己新生的念头。   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童隐年一直看着萧寂的脸。   在萧寂似乎想要开口之时,他又打断了萧寂:   “算了,这种事想来也挺难以启齿的,你别说了,不用说了。”   说完,主动对萧寂伸出了手。   像两人年少时,萧寂无数次向童隐年伸出手那般。   萧寂低头看了看童隐年的手心,伸手握了上去。   童隐年牵着萧寂回了店里。   他们没走店里顾客乘坐的电梯,而是走了员工通道,在电梯停留在四楼时,童隐年松开了萧寂的手:   “你先去换班,我一会儿来找你。”   萧寂点了下头,迈出电梯,回了自己的工位。   女调酒师正在忙着手里的单子,看见萧寂回来,偏头瞥了他一眼,之后又猛的回头看向萧寂:   “卧槽,哥们儿,染头发去了?这么帅!”   “童总带你去的?他挑的颜色吧?他就喜欢这种张扬的风格,不过别说,还挺适合你。”   萧寂没说话,点了下头。   女调酒师将手里的酒做好,推给服务生,洗了洗手:   “哎,你说,我染这个红色会好看吗?”   萧寂还是没说话,接到了新的酒单,同样洗手,准备开始干活。   “喂喂喂,萧寂~我说话你听得到吗?”   萧寂原本想拿出手机,但又怕新同事会想要加他联系方式。   于是他从柜台下拿了笔,在废弃的小票后,写字道:   【麻烦你,当我是哑巴,谢谢。】   女调酒师看完萧寂递过来的纸条,不明所以,觉得萧寂多少也是有点神经,正准备问萧寂,他回来了,自己还要不要加班。   不远处观光电梯的门打开,童隐年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坐到吧台前,对女调酒道:   “你回去吧,加班一小时二十分钟,算两个小时,报给经理。”   女调酒师给童隐年抛了个飞吻,转身就走。   萧寂的目光落在童隐年脸上:   “喝点什么?”   童隐年道:“你看着来吧。”   调酒师这个职业之所以在这种场合里会格外受人欢迎,就是因为他们会利用手里的酒水和工具,耍出各种各样的帅。   一套调酒工具在他们手里玩得飞起,总能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力。   萧寂不会刻意整什么乱七八糟的花活儿,但他本身就足够养眼。   童隐年的目光一直落在萧寂身上,直到萧寂将一杯冰粉色的酒水推到自己面前,他才回了神。   下意识环顾了四周,发现不少人的目光也同样落在萧寂身上,还有人在拿着手机录着什么。   他蹙了蹙眉,突然觉得自己让萧寂来调酒这个决定似乎做得过于草率了。   但他也不想马上就后悔,好像显得自己占有欲掌控欲有多强一样。   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在面前的酒水上:“怎么称呼?”   萧寂从吧台一边拿出一根纤细的玻璃吸管,用吸管尾部,从杯口一端划向另一端。   将上面凝聚在一起的,颜色略深的一层原型粉红浮层拉开向下,挑出一颗胖乎乎的桃心。   “初恋。”   童隐年耳尖一红。   但想到刚才萧寂娴熟的手法,心里又别扭:   “没少用这一套哄人吧?你之前在国外,真干过调酒师?”   萧寂很平静:“第一次,之前也没做过,工作和夜场无关,顶多算是自己的一点小爱好。”   童隐年抿唇:“经常混迹夜场?”   “没有。”萧寂道:“在家自己喝。”   童隐年哦了一声,细品杯子里的酒,明明基调还是苦涩更多,但酸甜和回甘却在苦涩过后,完全占据了童隐年的味蕾。   萧寂就站在童隐年面前,看着他喝着杯子里的酒。   半晌,童隐年抬头,和萧寂四目相对:   “是初恋吗?”   萧寂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是。”   童隐年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对萧寂的恨意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他的确是有执念。   哪怕他们才刚刚重逢。   哪怕他明明还有那么多芥蒂。   但此时此刻,他却正在胆小的奢望着,萧寂说的都是真的,正在胆小的幻想着,和萧寂的未来。   酒精的作用下,童隐年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一口气将杯子里的酒喝完,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四楼。   他没说自己去哪,还回不回来。   萧寂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只能继续工作。   凌晨过后,有些在楼下玩腻了的顾客,会想要清净清净上楼来。   来来回回几波人和萧寂搭讪,萧寂都没开口,做出一副听不懂的模样。   有人怀疑萧寂的国籍,倒是没人为难他。   童隐年说了,明天就会再安排个人过来,专门做萧寂的嘴替。   凌晨四点钟,萧寂准时下班。   这个时间店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清场的工作和萧寂无关。   他换了衣服,从员工通道下了楼。   刚出门,就看见站在巷子路灯下的童隐年。   “我以为你回去了。”   萧寂道。   童隐年没说,两人因为之前并没说好萧寂住宿的问题,他怕自己不等着萧寂,萧寂下班以后会不去他家。   他只是将车钥匙抛给萧寂:   “刚忙完,我喝了酒,你送我回去。”   萧寂接住车钥匙,看着童隐年微红的脸颊:   “要我背你吗?”   童隐年拒绝的很干脆:   “不用,我长大了。”   萧寂也没强求,和童隐年一前一后,迎着凌晨的风,走到停车场。   回家的一路上,两人都没做出任何交流。   但默契的是,萧寂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刚搭向童隐年那边,童隐年便立刻将自己的手送进了萧寂手里。   在童隐年意识到,萧寂似乎不见得是要牵他,正准备尴尬地将手抽回来时。   萧寂却又突然,将童隐年的手指,握紧在了手心里。 第597章 小助理,嘿嘿嘿(五十六)   车窗敞开着,凌晨四点钟的风带着凉意,吹乱了童隐年的头发。   童隐年看着萧寂的侧脸,觉得十年无处安放,空落落的心,就在这一瞬间,被填了个满满当当。   萧寂偏头看了眼童隐年目光迷离的模样,关了车窗,轻声道:   “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童隐年嗯了一声,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店里离家里的距离不算远,萧寂刚将车停稳,童隐年就睁开了眼,缓了缓神,先一步拉开车门下了车。   萧寂锁好车,顺手将钥匙揣进了自己兜里,又对着童隐年伸出手。   童隐年也自然地牵住了萧寂的手。   光滑的镜面电梯门映衬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影,童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   “我们差不多高了。”   萧寂嗯了一声:“你从小腿就长,超过我也很正常。”   童隐年弯了眸子:“你知道吗,我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萧寂没说话,却攥紧了童隐年的手。   从电梯出来,萧寂轻咳一声,试图让走廊里的灯光亮起来,但许是出了故障,廊灯没有半点反应。   电梯门缓缓关闭,走廊陷入一片黑暗。   萧寂刚准备拿出手机来照明,童隐年便一把将萧寂按在走廊墙壁上吻了上去。   童隐年家是一梯一户的大户型,这部电梯别说这个时间,就是白天,会停在童隐年这个楼层的概率也极低。   两人在黑暗中纠缠,这一次,许是密闭的环境给了童隐年安全感。   萧寂还尚未对童隐年做什么,童隐年的手,就先一步放在了萧寂的腰带上。   又顺着萧寂衬衫扣子的缝隙,触摸在了他温热的小腹上。   萧寂闷笑出声:“迫不及待?”   童隐年喘着粗气,在萧寂唇间抽空道:“去开门。”   萧寂托着童隐年的大腿将人抱起来,摸着黑朝着大门方向走去,一只手摸在门把手上,问他:“密码。”   童隐年双腿夹在萧寂腰间,笑道:“你生日。”   “一直都是吗?”萧寂故意问道。   童隐年摇摇头,嘴硬道:“今天改的。”   入门处的玄关不够宽敞,容不得两人放肆。   萧寂为了治治童隐年嘴硬的毛病,将人丢在了更好发挥的卧室床上。   但童隐年是个不服输的,不肯受萧寂制裁,偏偏要和萧寂较劲。   两人你推我搡,翻来覆去打得不可开交。   童隐年撕坏了萧寂的衬衫,纽扣噼里啪啦落了一地,萧寂落在童隐年身上的吻,便带了几分惩罚的意味。   童隐年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他脑海中不曾勾勒过应对的画面,而且他大概是因为醉了酒,身体思维都不够受控制,被萧寂亲的神魂颠倒,人也不知不觉就受了萧寂的摆弄。   他在摇晃的灯光下,看着自己年少时的遗憾就在他面前,与他做着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事。   萧寂的脸与童隐年记忆中的脸逐渐重合。   童隐年的指尖陷在萧寂肩头的皮肤中,他红了眼眶,断断续续问:“为什么当初不要我.....”   萧寂吻他:“我没有不要你,我没有想要离开你。”   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童隐年眼角滑落。   萧寂说不心疼是假的,亲吻着他湿润的眼角,哄道:“别哭,小年。”   而偏偏这一声小年,就像是揭开了童隐年十年未曾愈合的伤疤。   萧寂弄哭过隐年无数次。   一百次里有九十九次都是在床上。   而这九十九次里,大多数时候,隐年都只会是小声呜咽,当然也有不少时候,会吸着鼻子骂人。   像现在一样,正事做了一半,开始嚎啕大哭,却是第一次。   人都是会变的。   会在成长中一步步遗失过去的自己。   但很多时候,你会发现,和许久不曾见面的朋友再次见面上,你会自动回到过去和此人相交最密切时的状态,短暂的找回那个曾经的自己。   所以有人说,每个人都有一段段的过去,保留在一段段曾与自己相伴的人身上。   童隐年虽然如今年纪不大,但也算是年少有成,说低调也低调,说张扬也张扬,整体算是个不太好相处的有钱酷哥。   任谁也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他会在这种境况下,对着萧寂大哭出声。   萧寂手足无措地停了下来,又开始手忙脚乱的给人擦眼泪。   童隐年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丢人过。   他不想让萧寂看自己这副模样,只能坐起身抱紧了萧寂的脖子,年少时的熟悉感再一次将这些年的生疏驱散。   “你别再走了......”   萧寂摸着他的后背:“不走。”   “我不信你......”   萧寂无奈:“我真的不走。”   “你再走你就是孙子。”   “行。”   “你要是错过我,这辈子你都遇不到比我更爱你的人了。”   “我知道。”   “那你爱我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童隐年的语气明显顿了顿,哭腔也消失不见,只是声音听上去还闷闷的,好像耳朵都竖了起来,正在专心致志等待着萧寂的答案。   萧寂吻了吻他的耳根:“我爱你。”   童隐年松开一只搂在萧寂脖子上的手,伸手去抽了两张纸巾,擦干净眼泪,和萧寂拉开距离,看着萧寂的眼睛:   “现在,将来,只爱我,一直爱我。”   萧寂点了下头:“好。”   童隐年眼眶鼻尖通红,像只可怜的兔子:“你重说,你保证。”   萧寂郑重:“我保证,过去,现在,将来,只爱你,一直爱你。”   虽然成年人都知道,爱情中的承诺,保证,大多数都做不得数,说的时候是认真的,不想履行了的时候更是认真的。   但此时此刻,童隐年还是不计前嫌地相信了萧寂,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安慰。   许久,他冷静下来,又重新吻上萧寂的唇角,喉结动了动:   “哥,能重来吗?”   萧寂蹭了蹭他可怜的鼻尖:“哭够了吗?重来就不能再停了。”   童隐年知道萧寂在笑话他,翻身用力,将萧寂压在床上:   “你住口,烦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了。”   ........ 第598章 小助理,嘿嘿嘿(五十七)   童隐年的确没再哭。   哪怕是到了后来真的想哭的时候,也强忍着没呜咽出声。   两人折腾到了天色大亮,正常牛马都该出门上班的时候才消停下来。   洗完澡的童隐年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箍在萧寂身上:“你说实话,萧寂,这些年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吗?”   萧寂受到类似质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气定神闲:“没有。”   “那临时的呢,一时兴起的,突发奇想的?”童隐年还是不信。   萧寂依旧平静:“也没有,这辈子你是第一个,昨晚是头一次。”   童隐年道:“你看着我的眼睛。”   萧寂便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会骗我吗?”童隐年问他。   萧寂叹了口气:“不会,还是那句话,将来你要是发现什么,算我死得不冤。”   童隐年哦了一声,这才勉强相信。   但很快,他又抓到了其他的重点:“还是那句话?这话你之前可没有跟我说过。”   萧寂哑然,无从解释,绕过话题:“你到底困不困,你要是不困,就继续......”   “困!”童隐年打断萧寂:“快睡觉吧。”   他说完,就搂着萧寂闭上了眼,也闭上了嘴。   困是其一,其二是屁股疼。   萧寂根本不做人,再继续,童隐年觉得自己今天是到极限了,他还得慢慢适应,循序渐进。   童隐年闭了嘴后,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他缠着萧寂的手脚半点不肯松开,萧寂也心疼他,亲亲他的发顶,任由他压着自己。   折腾到现在,萧寂也有困意,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间听见童隐年呢喃着喊过两次哥哥。   伸手拍拍童隐年的苹果,童隐年就再次没了动静。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童隐年从床上爬起来,萧寂是有意识的,他动了动手指,童隐年却反过来轻轻拍了拍萧寂的苹果,又小心翼翼地吻了萧寂的额头。   他似乎是想下床。   但又在下床之前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扶着腰去了趟洗手间,又重新钻回了被窝。   半个小时后,家里门铃声响起,童隐年才再次准备下床。   萧寂睁开眼,直挺挺坐起来,问他:“谁?”   童隐年道:“外卖。”   萧寂便随手穿了睡衣,下地去开了门。   “你饿了?”   萧寂将外卖拿回来放在餐桌上,问趴在床上,露出大片后背的童隐年。   童隐年摇摇头:“我不饿,本来想给你做饭的,但我不太舒服,你将就吃点。”   萧寂伸手摸了摸童隐年的额头,确认他没在发烧,轻声道:“好好睡你的觉,不用管我。”   童隐年伸手捏住萧寂的手腕,将萧寂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你不懂,哥哥,去吃饭吧,车钥匙在你那儿,我申请今晚不去送你上班了,行吗?”   萧寂捏捏他的脸:“好。”   其实按照事情的发展,萧寂这份工作,已经并不是非去不可了。   但无论是萧寂,还是童隐年都没有提这件事。   一来,童隐年想要在自己的地盘看见萧寂,而且童隐年觉得,萧寂以前很要强,可能会想要有一份自己的工作。   那么与其放任萧寂出去工作,不如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二来,萧寂刚入职就离职,好像也不太好,毕竟这店也不是童隐年一个人的。   萧寂吃了饭,想要去问问童隐年晚上想吃点什么的时候,却见童隐年已经趴在床上再一次睡着了。   他轻轻关上门,将自己的电话留在了餐桌上,便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到了店里,萧家换了衣服,刚坐在吧台前,就有人走了过来,坐在高脚凳上,也不点单,就看着萧寂。   萧寂只当没看见。   那人盯着萧寂看了好一会儿:“你好,萧寂。”   萧寂淡淡:“您好,林总。”   林敬挑眉:“你认识我?”   萧寂嗯了一声:“没见过,听说过。”   原本,萧寂以为,林敬是听童隐年说了什么,特意来看看自己。   结果,林敬却道:“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说话了。”   萧寂这才了然,林敬就是童隐年安排给自己的嘴替。   林敬很闲,也很敬业。   一位女顾客独自一人提着小手包坐在吧台前,看了萧寂一眼。   萧寂也看着女顾客。   “漂亮的女士,请问你想喝点什么?”   女顾客又看了萧寂一眼,然后低头看向酒单:“有什么推荐吗?”   “请问您偏好什么口味?酸,甜?对酒精浓度有什么要求吗?”   女顾客看向萧寂:“好喝就行,没那么多挑剔的,但最好符合我的气质。”   “好的,交给我,像您这样气质优雅,美丽大方的女士,就该配上一杯迷人又惹人心醉的好酒,一见钟情怎么样?紫色,和你今天的裙子很搭,拍照也会很漂亮。”   女顾客看了眼一言不发,准备拿酒的萧寂,又看了眼杵在萧寂旁边一直叭叭个不停的林敬,笑出了声:   “双簧?你俩到底谁是调酒师啊?”   林敬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支玫瑰花,送给了女顾客,笑眯眯道:   “他说话不好听,总得罪人,我们老板不允许他工作时间说话,我的工作,就是替他说话。”   萧寂回头看了林敬一眼,没吭声。   一晚上,萧寂和林敬都保持着这种状态,林敬倒是玩得高兴,萧寂却觉得无语。   原因无他,他本以为自己不说话可以获得少量的清静,但现在却更吵了。   童隐年一觉睡到晚上十一点钟,起来以后,在家待不住,到底还是打了辆车,来了店里。   刚到四楼,就看见萧寂站在吧台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林敬就在萧寂旁边,叭叭叭叭不停地说着话,吧台前围着不少人,嘻嘻哈哈,热热闹闹地被林敬夸赞了个遍,甚至还有人在拿着手机拍着视频。   童隐年上前,抬手敲了敲吧台桌面:“干嘛呢?”   众人看向童隐年。   过足了戏瘾和话瘾的林敬这才倒吸一口凉气,干笑两声:“我下班了,各位,喝好玩好啊,下次见。”   说完,一溜烟从酒柜后钻了出去。   人群笑着一哄而散。   童隐年这才扶着腰坐了下来,看着萧寂:“他怎么回事儿?” 第599章 小助理,嘿嘿嘿(五十八)   童隐年的脸色看上去还有些疲惫。   萧寂给他倒了杯橙汁,放在微波炉加热三十秒后端出来,推到他面前:   “不知道,他说是你的授意。”   童隐年喝了口橙汁,不乐意道:“也是个不靠谱的。”   “怎么又过来了?吃饭了吗?”萧寂绕开话题。   童隐年摇头:“睡太久了,没什么胃口,我本来也是每天都来的,老大不管事,只算账,林敬玩心重,我要是不时不时来看着点,总觉得不放心。”   说完,见四周没人,小声问萧寂:“怎么?见到我不高兴?”   萧寂连忙否认:“怎么会,怕你累。”   童隐年干笑一声:“你要真怕我累,你昨晚就应该节制一点。”   每次说起这种事,萧寂都难免觉得冤枉,事情是两个人一起办的,但节奏却总是童隐年在掌握,说要停,他停了就骂人,不停更不行。   “不是你要求重新再来的吗?”萧寂反驳。   童隐年抬手,不让他再继续往下说:“行了,我知道你想我想得厉害,才会难以节制,下次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萧寂闭了嘴,也拉了椅子到吧台前,和童隐年相对而坐。   高脚凳没有靠背,童隐年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有些坐不住了,左手总是下意识去托自己的侧腰。   “去办公室歇着吧,我下班了去找你。”   四楼带沙发的雅座眼下都有客人占着,童隐年嗯了一声,拿出手机,给萧寂拨了通电话:“我去看看这两天店里的营业情况,要是处理完的早,我会先下来。”   说完,他站起身,刚转身要走,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重新靠回吧台,对萧寂勾勾手指:   “过来。”   萧寂不明所以,倾身向童隐年靠近。   童隐年便一手按在了萧寂脑后,凑上去在他唇角吻了一下,低声警告道:   “别让我看见你和什么人勾勾搭搭,听见了吗?”   说完,这才转身离开,也不顾周围有没有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比如女调酒师。   在童隐年走后,女调酒师就脸色愕然地站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卧槽,你俩谈了?”   萧寂神色平静,嗯了一声,淡淡道:“听见了吗?他不让我和别人说话。”   女调酒师闭嘴,转身开始清点交接班柜台里的酒水。   童隐年离开清吧,刚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双臂抱胸,靠在办公室门口的墙壁上,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童隐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曲烁却大步上前,拦住了童隐年的去路: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童隐年叹了口气:“我记得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   曲烁眼眶发红:“什么叫说清楚了?我扔了那么一大笔钱进来,你就对我这个态度吗?”   童隐年抿唇:“你扔一大笔钱进来是要包场带人来玩,吃喝享乐都是你和你的宴请嘉宾,我对你来说只是这里的服务人员,这笔钱没有进我个人的口袋,而且即便是你要转给我个人,我也不会收,因为我不想再继续为你服务了,小曲总,我应该有这个权利。”   曲烁反驳不了,但他蛮不讲理:“凭什么?你不是喜欢男人的吗?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试试?我条件很差吗?”   曲烁现在还在上大学,比童隐年小了四五岁。   童隐年不太想和小孩子一般见识,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不是条件好坏的问题,是我不喜欢你的问题,我要是喜欢,他就是路边的乞丐我也会把他捡回家供起来,我要是不喜欢,就是天王老子把刀架我脖子上我也喜欢不了,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一点都不明白吗?”   曲烁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这么喜欢一个人,至少他自己觉得他很喜欢童隐年。   被童隐年这么直白又赤裸裸地拒绝,难受得要命。   在原地站着和童隐年对峙了一会儿,便气冲冲地转身离开,去了四楼的清吧。   他倒要看看,这两天和童隐年搞在一起的那位新来的调酒师,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童隐年没想过曲烁会去找萧寂麻烦,他现在注意力不完全在萧寂身上,开了办公室的门,靠在自己宽敞松软的老板椅上,打开了电脑。   萧寂做完了手里的活,一回头,就看见曲烁坐在他面前的高脚凳上,红着眼眶盯着他。   他对这小男孩儿印象还算深刻。   毕竟和童隐年“久别重逢”的第一面,曲烁就跟在童隐年身边,第二天还电话轰炸了童隐年。   但萧寂并没说话,也没做出什么反应。   曲烁盯着萧寂,从一开始的气愤,伤心,悲愤,不服输,渐渐转变了心境,觉得萧寂长得真好看。   他吸了吸鼻子,看着萧寂挺拔的鼻梁和精巧漂亮的鼻尖:“你的鼻子是做过吗?”   如果是别人来问,萧寂大概会继续装聋作哑,但曲烁似乎喜欢的是童隐年,萧寂便还是开了口,淡淡道:   “不是。”   曲烁心尖一颤,声音也好听。   前两天晚上居然都没注意。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很冒昧,继续问:“你真的没整过容吗?”   萧寂:“没有。”   曲烁哦了一声:“那你是和年哥在一起了吗?”   萧寂:“是。”   “你知道他有个暗恋了十年的人吗?”曲烁继续望着萧寂。   “知道。”萧寂答。   “你不介意吗?”曲烁不能理解。   萧寂直言:“不介意。”   “为什么?!”曲烁不知道萧寂为什么能这么坦然。   萧寂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话这么多,淡淡道:“因为是我。”   曲烁震惊。   他盯着萧寂愣了半晌,他原以为自己在见到童隐年的爱慕对象时,会难受得恨不得想要掐死对方。   但眼下,他看着萧寂那张脸,却不知为何,居然诡异的,觉得有点心动。   曲烁抿了抿唇:“哥,那啥,能留个联系方式吗?万一哪天你和年哥分.......”   “曲烁。”   童隐年的声音从曲烁身后响起的时候,曲烁没忍住吓了个激灵。   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二话没说,当场跑路。   童隐年脸色不太好看,看着曲烁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里,才看向萧寂:   “他跟你说什么了?” 第600章 小助理,嘿嘿嘿(五十九)   萧寂看着童隐年:“没什么。”   童隐年不信:“真的?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萧寂挑眉:“什么是不该说的?是你们的过去,还是......”   “放屁!”童隐年打断萧寂:“我跟他没有过去,认识了不到一个月而已,见都没见过几次,但这小孩儿多少有点毛病,我怕他跟你胡说八道。”   萧寂木着一张脸:“那你紧张什么?”   童隐年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语速多少是有点快了,但却不承认:“没有啊,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刚在楼上堵我了,我跟他说了我不喜欢他那一款,谁能想到他会下来找你,我还不是怕他跟你放狠话,找你麻烦什么的。”   萧寂哦了一声:“那倒没有,他除了说话没什么情商之外,还挺乖巧的。”   童隐年听不得萧寂说别人好话,闻言眉头都竖了起来,气道:“我小时候难道不乖巧吗?老子那时候乖巧的要死,怎么不听你夸过我?”   萧寂见他又炸毛,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别闹,你最乖巧。”   “别拿夸完别人的话来夸我。”童隐年不乐意。   “好好好,不乖巧,不乖巧,行了吧?”萧寂顺着他,眉眼里带了笑意。   童隐年便也气笑了:“你等着,萧寂,你还有五分钟下班,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女调酒师在不远处看着两人打情骂俏,默默翻了个白眼。   想了想,总觉得自己在这里上班两年,一个正经男朋友没谈到,萧寂倒好,刚来两天就给自己这位帅气多金私生活又检点的老板整得五迷三道,实属命运不公。   于是她拿出手机给秦般发了条消息:   【以后管好你那张破嘴,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别怪老娘没提醒过你。】   说完,便将手机收了起来,假笑着在童隐年虚伪的慰问中,看着童隐年和萧寂牵着小手,推推搡搡下了班。   萧寂和童隐年走到车边,萧寂刚想拉开驾驶位的门,童隐年便将他赶去了副驾:   “站一晚上了,歇着吧。”   萧寂看着他:“你的腰......”   童隐年冷笑:“我的腰好得很,今晚还能再收拾你一晚上。”   萧寂便坐上了副驾,童隐年踩了油门,没往家里的方向开,而是继续往市中心开去。   “这两天匆匆忙忙,我也没顾得上问你,在国外这几年,还好吗?”   萧寂还是那句话:“小年,我没骗你,你当初走那天,我睡了一觉,这中间的事就像是一场梦,等我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发现已经过去了十年,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找你。”   “如果你是在问之前代替了我十年的人过得好不好,那应该是不好的。”   童隐年还是不太相信这番说辞,但现在他已经不太想计较这些了,便顺着萧寂道:   “那之前代替了你十年的人,在国外谈过恋爱吗?”   萧寂道:“没有。”   童隐年便乐了:“哎,哥哥,想不想吃火锅?老字号,以前你带我去过的那家,现在还开着。”   萧寂以为是童隐年自己想吃,答应下来,只想着等会儿到了,看着点童隐年,别吃辣,多在清汤锅底涮点菜吃解解馋就好。   但谁知两人到了火锅店,童隐年却道:“我不想吃,哥哥,我觉得你应该想吃了,我没出过国,但我听说外面的东西都不好吃。”   店里人声嘈杂,这个时间点,还有不少人在吃饭。   很多年前,童隐年刚去萧家的时候,正是能吃嘴馋长身体的时候,家里的饭吃多了难免会腻,要是哪天胃口看上去没那么好了,第二天晚上放学,或者周末,萧寂就会带童隐年去外面吃点不太健康的东西。   这家店,童隐年很喜欢。   但童隐年那时候总不好意思说,萧寂就说自己想吃,要童隐年陪他。   热辣辣的红油汤底飘着雾气萦绕在两人面前,熟悉的味道和场景,让两人的记忆再一次回到了过去。   这一次,终于不是萧寂请童隐年吃饭了。   萧寂谈不上有多饿,但这一顿饭,他吃得却不少。   童隐年只点了一碗甜品和一份点心,坐在萧寂对面,看着萧寂吃。   交流不多,但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着萧寂这些年的喜好和生活习惯上的变化。   最后,童隐年才问起:“萧阿姨呢,还好吗?”   萧寂也不知道怎么说,家逢巨变,丈夫受了牢狱之灾,带着儿子远走他乡,原身又是个那样的性子,怎么想都很难说得上好。   但好在萧母也算是想得开,时间一长,接受了现状,心境平和了,人也摆烂了,倒是也不算太不好。   萧寂沉吟片刻,还是点了下头:“还好。”   童隐年喉结动了动:“过阵子,有机会你问问她,看她想不想回来。”   萧寂没搭话。   这话他现在还不好接。   本来童隐年就一直觉得自己现在是奔着童隐年风生水起了,才回来的。   这么迫切地拖家带口回来,怕是童隐年又要多想。   萧母在国外年头久了习惯了,不差这一时半刻,就算要接人回来,萧寂也想自己想想办法,最好不借童隐年的力。   童隐年见萧寂没接话,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了饭,两人沿着步行街散了散步,萧寂牵着童隐年的手,轻声道:   “讲讲你的这些年吧,讲讲......我错过的,你的这些年。”   在童隐年那些关于和萧寂重逢的幻想里,从来没有一幕,是心平气和的,向萧寂讲述他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的。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只在许久沉默后道:“我这些年,除了没有你,什么都挺好的,顺风顺水,我上了你想考的学校,读了你想读的专业,赚到了很多人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唯独不好的是,我无数次想要忘了你,但我却做不到。”   “所以,哥哥,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无论你这些天跟我说的话,是真是假,我都不在意,我只请你,留在我身边。” 第601章 小助理,嘿嘿嘿(六十)   童隐年说着祈求的话,但语气里却只有平静。   萧寂知道,以隐年的性子,他会提要求,会命令,会强迫,但绝不会真的有祈求。   眼下,童隐年所表达的,也无非只是他自己的意愿,他希望萧寂永远留在他身边。   十指相扣,萧寂偏头吻了童隐年的脸颊:“别多想了,我不会走。”   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熟悉又陌生的人。   童隐年说不出自己现在感受到的更多的,究竟是得偿所愿的踏实,还是患得患失的焦虑。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推搡住萧寂的脸:   “大马路上的,影响不好,你就不能等到回家再亲吗?”   萧寂啧了一声,便也松开了童隐年的手,离他远了一步。   童隐年以为萧寂是因为自己的拒绝不高兴了,嘿了一声,又伸手去抓萧寂的手腕,哄道:“人这么多,你一会儿走丢了怎么办,别闹,你听话。”   萧寂轻笑出声:“不是怕影响不好吗?”   童隐年嗐了一声:“牵牵手还是可以的,你别多想,这跟性别没有关系,我不是在意这个,就是一男一女,在马路上亲嘴,他也不好看不是吗?”   萧寂点头:“行,你说了算。”   两人顺着步行街走到头,童隐年又在一家现做冰激凌店门口停了下来。   “你还记得这家店吗?”   童隐年看向萧寂。   萧寂嗯了一声:“英华校门口当初也有一家。”   萧寂对这些小零食向来是不怎么感兴趣的,但童隐年喜欢,而且童隐年有个特殊的喜好,他就喜欢吃甜筒的第一口,上面那个尖儿。   吃了自己的,就要盯着萧寂的。   萧寂对于童隐年向来观察仔细,见他神态,就试探过他,是不是想尝尝自己的。   童隐年就会很高兴的去吃萧寂冰激凌甜筒上的尖。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都是两人行程的默契,和莫名其妙的亲昵小乐趣。   童隐年抬腿就往店里走去,被萧寂拦下来:“你这两天最好注意点,辛辣生冷的东西都不要吃。”   “我知道。”童隐年道:“我不想吃,你吃。”   他说完,就直接在吧台点了单,倒是没点大份,只要了一只甜筒。   萧寂接甜筒便准备将其往嘴里塞,童隐年见状,就开始咳嗽,眼巴巴地看着萧寂。   萧寂挑眉:“不是不吃吗?”   童隐年看着萧寂一副茫然的模样,张了张口,最终却只道:“嗯,我不吃,你快吃吧,一会儿化了,尝尝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萧寂见他似乎连头顶的发丝都跟着耷拉了下去,也不再逗他,有些谨慎地将甜筒递过去:   “没忘,第一口是你的,逗你呢,但你不能多吃。”   童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对萧寂道:“我也逗你的,哥哥,我长大了,早就不在意冰激凌的第一口了。”   这下轮到萧寂愣了愣:“真不在意了?”   童隐年嗯了一声:“这都多少年了,人怎么可能永远那么幼稚?”   萧寂没想到童隐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还真有些百感交集,就在他心情复杂尚未缓过神时,童隐年突然趁机在萧寂手里的冰激凌上咬了一大口,然后咯咯咯乐着从冰激凌店里跑了出去。   萧寂看了眼自己手里被一口啃掉了大半的冰激凌,一时哑然,跟着童隐年走出去:   “你听话,小年,你今天不能吃凉的,吐出去。”   童隐年嘴里含着满满一大口冰激凌,往下咽的时候,冻得他鼻梁脑仁子生疼,一阵面目狰狞。   他到底是在萧寂追上他之前将一大口冰激凌咽了下去,然后一手捂着自己的太阳穴,一手薅住萧寂的领口,吻了上去。   萧寂嘴里温热,倒是让童隐年找到了一个捂舌头的好地方。   许久,童隐年缓过那股难受劲儿,才松开了萧寂,舔了舔唇角,提醒他:“你慢点儿吃啊,我刚头疼死了。”   萧寂无语:“你刚还说两个人在大马路上亲嘴不好看。”   童隐年便又开始不承认:“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再说了,刚才也不算是亲嘴吧,我就是病急乱投医,救个急而已。”   萧寂刚想再说些什么,童隐年便打断了他:   “好了哥哥,你刚才就想亲我,我现在让你得逞了,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两人出了步行街,顺着马路边绕回到来时停车的位置。   童隐年照旧上了驾驶位,在萧寂上车后,主动给他系好安全带:“困了就睡会儿,到家我喊你。”   萧寂嗯了一声,虽然不觉得困,但还是闭上了眼。   童隐年晚上出门接萧寂的时候才刚刚洗过澡,回家后,他推着萧寂换了衣服去洗澡,自己去了洗衣房,将萧寂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又将萧寂的贴身衣物放在水龙头上手搓干净。   萧寂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童隐年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他走到童隐年身后,从背后抱住他,吻了吻他后颈:“我会自己洗衣服,宝贝。”   童隐年被他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喷得耳根发烫,扽了扽萧寂那条黑色内裤的边:   “我知道你什么都会,上一天班辛苦,我顺手的事,哥哥不用在意。”   萧寂用脸颊贴着他:“谢谢。”   童隐年笑出声:“你与其说谢谢,不如想些实用点的方式犒劳我。”   萧寂的吻,顺着童隐年的耳根,一路向下,一只手从童隐年衣服下摆伸进去:   “这样行吗?”   .......   因为昨晚太过放肆,今天萧寂到底还是收敛了不少,也温柔了不少。   童隐年也没在中间闹出什么乌龙。   只是没撑过第二个来回,就求了饶,让萧寂容他缓缓。   第二天两人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萧寂是早就醒过一次,但童隐年缠他缠得厉害,他一动,童隐年就也跟着醒过来,迷迷糊糊问他:   “你去哪?”   萧寂见他困倦,便放弃了率先起床的打算道:“洗手间,马上回来。”   童隐年这才放开他。   于是萧寂回来以后,便又跟着童隐年一起睡了过去。 第602章 小助理,嘿嘿嘿(六十一)   童隐年这两年晚上看店,习惯了这种作息,醒来后,一条腿还搭在萧寂腿上,打着哈欠,将脑袋往萧寂肩头上蹭。   萧寂亲亲他发顶:“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童隐年拒绝:“你别动。”   他伸手从枕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不着急,我带你出去吃,顺便.....我还想给你买点东西。”   萧寂大概能猜到,童隐年或许是想给自己买两身衣服。   因为自己这次回来得匆忙,甚至连行李箱都没拿,只背了一只背包,里面放着护照身份证件还有一套换洗衣服。   萧寂没说什么拒绝的话,毕竟现在,他的确囊中羞涩。   这两天除了在店里上班,就是和童隐年腻歪在一起,也还没做什么其他的打算。   而且最重要的是,萧寂知道,童隐年只是单纯的,想对自己好。   萧寂自己的衣服被童隐年洗了,今天外面天色阴沉,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推开窗就能闻到微凉湿润的空气。   童隐年给萧寂找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又亲手给萧寂梳了头发,帮他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好像有点歪了。”   萧寂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对童隐年道。   童隐年站在萧寂身后,同样打量着镜子里的萧寂。   毛衣衬得萧寂脖颈修长,边缘托着萧寂清晰流畅的下颌线,让萧寂的头肩比看上去极度完美。   童隐年本来想说,我的确手艺生疏,不然哥哥再自己重新梳一下头吧。   但越是看着萧寂镜子里那张脸,这话童隐年就越是说不出口,最后还是阴阳怪气道:   “嫌我头发梳的不好?萧寂,你打扮这么妖艳,是要出去给谁看?”   萧寂哑然,沉默片刻:“就这样刚刚好,谢谢,我很满意。”   童隐年这才矜贵地点了下头,穿好外套,带着萧寂出了门。   这一次重逢,童隐年刻意带萧寂去的,都是过去萧寂带童隐年去过的餐厅。   今天去的,虽说店面换了门头,也改了装修,但位置和店里的格局却还是和萧寂印象中重合。   童隐年今天的胃口好了不少,吃饭的时候,特意点了一道芹菜百合。   专挑着自己面前那一盘子芹菜百合,要了两大碗米饭。   萧寂看着一桌子菜童隐年只夹那一道:“想吃什么夹什么,不是分餐制,没有规定说只能吃自己面前那一道。”   童隐年停筷看着萧寂,弯了眉眼:“小时候是不敢,现在是偏爱。”   萧寂看着童隐年的笑脸,这副模样,再次和十年前重合。   他看得出来,童隐年似乎是在很努力的制造着回忆里的画面,但萧寂不明白,到底是因为执念,想念,还是说,童隐年是在害怕自己已经淡忘了和他之间的过去。   于是萧寂抬手,往童隐年的碗里,夹了两块排骨。   童隐年很高兴。   下午带着萧寂在商场晃悠的时候,消费欲极强,看上的衣服,在萧寂身上比量一圈,合适就买单。   买完了衣服买鞋,买完鞋买配饰。   卖东西的导购女士也是个有眼色的,在童隐年刷卡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   “您和您先生真般配。”   童隐年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更好了。   下楼后,给萧寂换了部和自己同款的新手机。   新手机和萧寂之前用的手机系统不太一样,两人将大包小包放进车里,萧寂就坐在副驾开始摆弄新手机。   童隐年看着萧寂手里的手机:“习惯吗?你会用吗?”   萧寂看了他一眼:“你教我?”   童隐年便直接拿过了萧寂的手机,在激活过程中,到了设置密码那一环节时,童隐年突然停了下来,将手机还给了萧寂,自己偏过头去。   萧寂又重新将手机塞给童隐年:“你设置就好了。”   童隐年这才有些别扭道:“设置什么?”   他以为萧寂会设置自己的生日。   但不料,萧寂开口却说了一串陌生的数字。   童隐年心一沉,但到底还是没表现出来什么,只是将数字输入进去,然后到指纹解锁的时候,刚要将手机再次还给萧寂,萧寂就又道:   “你先录,录完我再录。”   童隐年录了指纹,将手机递给萧寂。   萧寂也录了指纹,再次将手机交给童隐年:“帮我存一下你的电话。”   童隐年闻言,心里又有点不舒服了。   萧寂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他那天,他就记住了萧寂的号码。   但显然,他给萧寂拨过一通电话,萧寂估计连看都没有看。   算了,也是人之常情。   昨晚才交换的联系方式,萧寂没记,这很正常。   萧寂看出童隐年的脸色有些许异样,相伴这么久,要是连童隐年这点心思都看不透,萧寂就算是白活了。   他笑着将手机拿了回来,当着童隐年的面,输入了童隐年的电话号码。   萧寂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也搞不来情侣间那么多的花活儿。   他本来想备注小年的。   但看着童隐年眼巴巴盯着手机屏幕的模样,还是打下了【宝贝】两个字。   和旧手机之间互传文件的时候,也没躲着童隐年。   但整个过程中,童隐年始终都有点心不在焉。   萧寂道:“我手机里没什么秘密,你想看随时都可以看。”   童隐年知道,人和人之间是该有分寸感的。   哪怕是情侣也不例外。   手机对于现在的人来说,都是极其隐私的东西,萧寂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对童隐年很坦诚相待了。   但童隐年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他点了下头:“没事,哥哥,我不会翻你手机的,有些事,控制不了,也管不了,我相信你。”   萧寂咋舌:“好的。”   童隐年听萧寂答应了,立刻又不乐意了:“好的?萧寂你什么意思?说那话其实根本也不是真心的是不是?”   萧寂看着他,语气平淡:   “所以,这种虚伪的屁话以后就不用再说了,另外,你在别扭什么,是因为我设置的密码,不是你的生日吗?” 第603章 小助理,嘿嘿嘿(六十二)   童隐年原本是想下意识否认的。   但想了想,又想不通自己凭什么要否认。   以前他和萧寂还没分开过的时候,有什么小要求都是会直接提的,偶尔不好意思,也会用一些拙劣又明显的暗示。   萧寂从来没拒绝过他。   于是童隐年也理直气壮道:“对!”   他这样直接表达,对于萧寂来说,就要比阴阳怪气和口是心非闹别扭友好很多。   但萧寂的语气和脸色却都没有缓和,看着童隐年:“那我的密码是多少?”   童隐年刚想说:“你密码多少你问我是什么意思?”   话还没说出口,心里又将萧寂干刚才设置的密码默念了两遍。   念着念着,人就沉默了下来,脸颊有些发烫:“怎么有点熟悉呢.....”   “你说呢?”萧寂不答反问。   说真的,关于这件事的具体日期,童隐年已经不记得了。   但因为那段时间前后发生的事太多了,童隐年总能记得大概得时间,他看着萧寂:“是我第一次去你们家的时间吗?”   萧寂道:“不是。”   童隐年就知道萧寂是故意说反话,乐道:“就是就是,肯定是。”   萧寂不搭理他。   童隐年就往他身上靠:“我错了哥哥,我的确不记得那天具体的日期,但那也不能是我的错吧?毕竟谁也不知道,后来有一天,我会这么爱你。”   萧寂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和童隐年计较,因为很久以前,对于毫无感情经验的萧寂来说,甚至没有关于纪念日这种东西的概念。   他伸手摸了摸童隐年的头顶:“我知道,回家吧。”   这件事,萧寂并没放在心里。   对于萧寂来说,他很少会对任何人提出要求做出期待,这里的任何人,甚至包括童隐年。   萧寂从来不会要求隐年用自己所希望的方式来爱自己。   他也很明白,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无论隐年做的事,在不在萧寂的预料范围之内,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萧寂都不会否定对方的爱。   他想怎么做,想对对方怎么样,是他自己的事。   如果隐年愿意或者是提了要求,在他能力范围内,他也会尽量去满足对方。   但他不会要求隐年做什么。   他只知道,隐年是爱他的,这就足够了。   但这件事,童隐年却放在了心上。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童隐年正在厨房做饭。   门铃响起来,萧寂去开门,便收到了一大捧白玫瑰,和一只漂亮的小蛋糕。   萧寂将东西拿进屋,放在餐桌上,对童隐年道:   “你的外卖。”   童隐年回头看了眼花束,对萧寂道:“给你的。”   说完,他关了火,将煎好的牛排装好在盘子里,端到餐桌边,又洗了手擦干,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丝绒小方盒。   之后从里面拿出一枚银色指环,对着萧寂伸出手。   萧寂将自己的手搭在童隐年手上,童隐年便将指环套在萧寂左手中指上,又低头吻了吻萧寂的手背:   “虽然我知道你肯定是愿意的,但我觉得我还是需要一个正式的表白。”   “哥哥,跟我好吧?”   萧寂反手握住童隐年的手,也低头吻了吻他的手背:“好。”   童隐年便立刻松开萧寂的手:   “我根本就不是这种浪漫的人,说真的,萧寂,正式表白这一套对我来说真的是太尴尬了。”   萧寂挑眉:“那你其实也没必要非得来这么一套。”   童隐年给两人倒了果汁,坐下来,对萧寂道:“这是仪式感,我们结不了婚,总得有个确切的日期,来做纪念日,将来每一年的今天,我都要向你讨礼物的。”   萧寂便也弯了眉眼:“好。”   从这一日起,萧寂上下班接送便全权由童隐年负责,而且因为不放心别人做萧寂的嘴替,童隐年甚至亲自上了阵。   但凡店里没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处理,童隐年大多数时间就都呆在四楼,坐在吧台后做着出单或是和顾客交流的工作。   而两人的关系,童隐年也完全没有避讳人的意思。   这家店,本来就是网红店。   一二楼好些个演员歌手和dj在网上的账号粉丝都不少。   萧寂刚来的时候,也有很多人拍了视频发上去,点击量也不少,只是萧寂没有个人账号,也不经营自媒体,对此也没怎么关注。   结果这段时间,童隐年也经常出镜和萧寂同框。   视频小火着小火着,就突然爆了一个近百万点赞量的。   这一来,远在宁城的刘芳琴就在看见这条视频的第一时间,将电话打给了童隐年。   接到电话的时候,童隐年正在拆给萧寂买的泡脚桶。   他戴了耳机,一边研究说明书,一边说话:“怎么了,妈?”   刘芳琴问他:“小年啊,我给你转发的视频你看了吗?你旁边站着那个服务员,看着好像小少爷来着。”   童隐年嗯了一声,开始往桶里接水:“不是像,就是他,他回来了。”   刘芳琴沉默了下来。   别人不知道童隐年和萧寂之间的事,但刘芳琴是知道的。   当初【萧寂】不愿意再跟童隐年来往,童隐年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刘芳琴都知道,后来那么多年,童隐年一直耿耿于怀,甚至一毕业就回了滨城,刘芳琴都知道原委。   说真的,这么大年纪了,刘芳琴要真的对自己儿子的心思一无所知,那是不可能的。   她一边希望萧寂永远不要回来再惹童隐年伤心。   一边却又希望,萧寂总有一天能给童隐年一个答案,让童隐年放下执念。   按照刘芳琴骨子里的传统,她是难以接受童隐年是同性恋的。   但童隐年始终对此闭口不谈,只一个人默默跟自己较劲,作为母亲来讲,她又舍不得童隐年一辈子都这样下去。   现在萧寂回来了。   刘芳琴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作何反应了。   她刚想问问童隐年,他是什么打算。   就听见电话那边,隐约出现了另一道男声,说了什么,刘芳琴没听清。   但她听清了童隐年的话:   “不用你,我研究明白了,等会儿给你端过去,桌上有水果,我洗过了,你去吃,我一会儿就来。” 第604章 小助理,嘿嘿嘿(六十三)   “你还在店里吗?”   刘芳琴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童隐年否认:“没有妈妈,我在家。”   刘芳琴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你家有人啊?”   童隐年回答得很干脆:“嗯,哥哥住在我这里。”   刘芳琴脑子里轰的一下,一片空白,脱口而出:“你在干什么?”   童隐年依旧很平静:“我给他买了个泡脚桶,和去年给你买那个同款的,刚研究明白,他上班总站着,我给他倒点水,让他泡泡。”   刘芳琴听着童隐年说出这种话,整个人都有些混乱起来,情绪也有些激动:   “童隐年,你怎么回事?我这些年娇娇贵贵养着你,怎么他一回来,你就不长记性了,又要给人当奴隶?”   童隐年闻言,也愣了一下,失笑道:“妈,您说什么呢?大清早亡了,哪来的奴隶一说啊。”   刘芳琴不忿:“干什么他回来住你家,你还得伺候他?”   童隐年能理解刘芳琴。   刘芳琴早先就是一直在做看人脸色伺候人的活,萧寂对刘芳琴不错,也不怎么给刘芳琴甩脸子看。   但刘芳琴骨子里总带着那种低人一等的想法。   而且最主要的是,刘芳琴对萧寂心里有怨,因为自己。   自己爱萧寂,只要萧寂回来,过去所有的痛苦怨恨,童隐年都能一笔勾销,但刘芳琴很难对伤害了童隐年的萧寂抱有善意。   童隐年耐着性子道:“妈,别这么说,当初我们在萧家的时候,哥哥从来也没让我做过伺候他的事来着,接送我上下学,给我补课,好吃的好喝的都供着我,对我什么样,您心里是知道的。”   “他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现在回来了,我不想计较那些,我就想惯着他。”   刘芳琴哑然,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扯开儿子这些年的伤疤,让他清醒一点。   怕扯开了,惹童隐年伤心。   怕不扯开,萧寂会再一次伤害童隐年。   她说不出话来。   童隐年关了水龙头,靠在洗手间瓷砖墙面上:   “早点睡,妈,不早了,说了几次了,别总熬夜,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这么多年心里好不好过您也知道,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了,别阻拦我,让我做做美梦吧,求您了。”   .......   萧寂听见了童隐年在打电话。   但具体说了什么,他也没刻意去偷听。   在沙发上坐着发了会儿呆,便看见童隐年端着桶从屋里出来,将桶放在自己面前。   萧寂手里拿着半个梨还没吃完,童隐年便半蹲在地上,伸手扁起萧寂睡裤的裤腿:   “试试,应该会很舒服,打从入了冬,你这脚丫子就跟死人一样凉......”   说到这儿,他又顿了顿,解释道:“我可没嫌你晚上冰我啊,我就是心疼你,想让你解解乏。”   萧寂一点都不想用热水泡脚。   但他也不想驳了童隐年的好意,顺从地将脚塞进了热水里,难受的打了个激灵,身子向后仰去。   家里这段时间全是童隐年买来的各种各样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肩颈按摩器,按摩椅,筋膜枪,各种熬夜护肝,补肾壮阳的保健品。   萧寂每天穿什么,吃什么,用什么,几乎都是童隐年一手操办的。   就连泡完脚擦脚这种事,童隐年都做的很顺手。   萧寂告诉过童隐年很多次,很多事他都可以自己做,但童隐年不肯,拒绝多了,就会情绪低落,暗自怀疑萧寂是不是不爱他了,根本就不需要他。   萧寂便也放弃了自力更生的打算,任由童隐年照顾成一只废物。   临近过年的时候,童隐年单独出去过几次,萧寂没问他去了哪,他也没说。   萧寂的生日在小年后一天,当天,童隐年和萧寂都休了假。   一大早,童隐年给萧寂安排了新衣服,就催促着萧寂出了门。   “什么安排?这么早出门?”萧寂问道。   两人一起生活了几个月,工作和生物钟的原因,童隐年向来是要到中午以后才起床的,这样一大清早八九点就起来折腾要出门的时候寥寥无几。   童隐年看上去心情很好,对萧寂道:“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就是很着急,想让你早点看见你的生日礼物。”   萧寂挑眉:“我以为前天那辆车,就已经是提前送我的生日礼物了。”   萧寂物欲低,开不开车,开什么车,他都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之前他自己没车,但童隐年每天按着他的上班时间接送他,也挺方便的。   偶尔童隐年有事,他打个车也很方便。   但童隐年送了,他还是表现得很高兴,晚上也多造害了童隐年两次,以表谢意和感恩之心。   两人都很满意。   童隐年摆摆手:“因为之前还不确定这份礼物能不能按时给你,所以想着先送你辆车,万一这边还没办完手续收拾完,也不至于让你没礼物收。”   “结果运气好,昨天就算是全部完工了。”   童隐年开着车,路过花店时,将车停了下来,花店里便出来了一位小姐姐,手里捧着一大束可爱瓷玫瑰。   童隐年降下萧寂那边的车窗:“哥哥,接一下你的花。”   这种事从一开始的别扭,到现在两人都有些习以为常了。   家里的花没断过,枯萎了一束,童隐年就会买束新的回来。   他知道萧寂这种人不见得会喜欢花,但这就是生活,有,就比没有好。   萧寂抱着花,偏头和童隐年接了个吻。   这是两人之间的小默契。   只要童隐年送了萧寂东西,不管什么大大小小,萧寂都会吻他,以示回应。   童隐年舔舔唇角,刚准备踩下油门,想了想,从扶手盒里翻出了一条之前两人在车里做游戏时,落在车里的领带,对萧寂道:   “忘了这一茬,蒙上眼,哥哥,到了我喊你。”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寂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他没表现出来什么异样,只按照童隐年吩咐照办。   半个小时后,车停了下来。   童隐年熄火下车,走到副驾拉开车门,握住萧寂的手,牵着萧寂下了车。   在萧寂站稳后,他走到萧寂身后,解开了蒙在萧寂眼睛上的领带。 第605章 小助理,嘿嘿嘿(六十四)   入目,是萧寂再熟悉不过的别墅。   “我从刚赚到钱开始,就时不时会来转一圈,一直在问这一片区别墅的售卖情况,本来想着,如果这家人一直没有要搬家的意思,那就等我手里攒的钱足够多了,来和他们谈一谈。”   “如果他们实在不愿意,能买到这栋院子前后左右的也不错。”   “也不是为了你,就是为了给我自己留个念想。”   童隐年站在萧寂身边,点了支烟,望着别墅大门里,过去萧寂所在卧室的那扇窗:   “结果运气还不错,去年这个时候,这家人就发出了出售信息,只是这两年房市行情不好,价格一直谈不拢,磨了三个月,我才把它买回来。”   “家里的装修太老了,又换过一户主人,我想了想,还是决定重装。”   “但动工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会回来,没问过你的意见,都是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来的,你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要装完了。”   童隐年的确条件还不错,这两年那家酒吧也算是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但细算一笔账,童隐年赚钱的时间不算久,现在有房有车,而且质量都不错。   那么再买下这间别墅,绝对谈不上轻轻松松。   要么,手里一直在攒这笔钱,要么,应该还是有贷款在身上,只是还款额度完全在童隐年承受范围内。   说真的,童隐年现在住的房子,位置,装修,大小,不管是他一个人,还是他和萧寂两个人,都完全算的上是宽敞又舒适。   要不是因为这点执念,童隐年完全没有必要花大代价买回这间院子。   萧寂摸了摸童隐年的脑袋:“抱歉。”   童隐年假装没听见萧寂这句道歉,上前两步,打开大门,回头对萧寂笑道:“欢迎回家。”   别墅里的装修风格和早年间相差不多,做了一些改动,比过去简单了一些,家具家电都更换了,和过去贴近,但没完全复原。   厨房做了改造,和餐厅连在一起,做成了开放式,不管是收纳还是清洁区看上去都花费了不少心思。   不难看出,童隐年之前是打算在这里装修好之后,要搬进来住的。   如今卫生已经全部打扫过了,萧寂之前的卧室里,崭新的被褥已经铺放整齐,衣帽间里也并非空空如也,除了少了几分人气,已经收拾到了可以随时入住的程度。   萧寂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书桌前摆放着的两张椅子,思绪也突然跟着回到了童隐年刚来萧寂时的那一年。   童隐年从萧寂身后抱住他的腰,吻了吻萧寂的脖颈,轻声道:   “生日快乐,哥哥。”   萧寂握住童隐年的手,和他十指相扣:“谢谢你,小年。”   中午,两人去了附近的超市一起买了些米面蔬菜生活用品,回来又是一阵整理。   晚上,童隐年定了蛋糕,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新家里给萧寂做了生日晚餐。   两人都喝了酒,童隐年道:“把萧阿姨接回来吧,哥哥,这房子,我想过户给你。”   萧寂这段时间在店里打工,童隐年除了工资之外没少给萧寂转账。   萧寂这种人,经验,能力和运气都是难得一遇,钱生钱的路子玩得顺畅至极,事情发展到这一阶段,他也选择了和童隐年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将手机拿出来,打开这段时间他所赚到的资金明细,摆在童隐年面前:   “房子不用过户给我,这笔钱,我想转存到你名下。”   童隐年先是仔细看了萧寂的存款和进账,错愕道:“你早有这个能耐为什么当初回来的时候两万块都掏不起?”   萧寂还是那句话:“我当初一醒过来就回来找你了,身上真的没钱,小年,我没骗你,我不是为了投奔你才回来的,我只是为了你。”   这是第一次,童隐年有些相信了萧寂的说辞。   大年二十八,萧母回国,坦然接受了萧寂和童隐年之间的关系。   大年二十九,刘芳琴和童隐年的叔叔,携童隐年异父异母的姐姐,从宁城赶了过来。   年夜饭是童隐年下的厨,萧寂打下手。   刘芳琴一直在和萧母叙旧,并没表现出任何异常。   但在饭后,刘芳琴还是问起了童隐年这套房子的事。   童隐年没说之前的事,只说房子现在在他名下,是萧寂买回来的。   刘芳琴不信,但奈何童隐年出示了萧寂给童隐年的巨额转账记录,这才让刘芳琴放下了不少芥蒂。   年后,刘芳琴一家回了宁城。   萧寂和童隐年搬了回来,又雇了新的佣人。   三年后,萧父出狱,童隐年和萧寂又搬回了市区公寓,选择了相互都留些空间。   酒吧这种行业,正常情况下,赚钱都不会太久,人都图新鲜,做得再大再成功,也不过三到十年光景,就得改头换面重新再来。   因为理念不合,在店里生意刚刚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童隐年和林敬就和大股东谈崩撤了资。   年少得志,在突然遭遇挫折的时候,就容易陷入迷茫。   童隐年因此低迷了一段时间,有些无所事事。   萧寂并不参与他在事业上做出的任何决定,只是从外面整了只鸟回来,哄童隐年开心。   鸟不会说话,但很通人性,和童隐年很合得来,还会偷喝童隐年的白兰地。   于是童隐年心血来潮,开了家“鸟咖”。   一开始,在店里引进的都是些比较大众的漂亮鸟类,按理说鸟类相对来说并不好调教,但童隐年不知道为什么,却跟这些鸟都很投缘,再加上萧寂送他的那只伯劳隐隐起着领导作用,似乎所有的鸟都能意识到他们是在上班。   有秩序,听人话。   慢慢的,店里名声就响了起来,童隐年也带着小翠向有关部门提交了申请,并在通过考核后,引进了一些稀有品种和猛禽。   一些不太聪明,但是健康的漂亮笨蛋,童隐年也会出售。   长此以往,虽然不如当初做酒吧的时候暴利,但收入也绝对可观。   童隐年不让萧寂干活,也不让萧寂分担店里的事务,萧寂愿意陪着他,就只在店里闲待着就好。   萧寂要是更愿意在家待着,童隐年就会比平时早回家一两个小时。   后来很多年里,童隐年似乎都忘记了两人分开的那十年,再也不曾提起过当初。 第606章 小助理,嘿嘿嘿(六十五完)   萧寂不知道童隐年到底有没有相信自己,直到两人白发苍苍,童隐年已然过了耄耋的某天半夜,他突然惊醒过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四处伸手去摸萧寂。   萧寂察觉到他不对,伸手打开了台灯:“我在,小年,我在。”   童隐年惊出一身冷汗,握住萧寂的手,盯着萧寂的脸时,恍惚间却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了萧寂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嗓音有些沙哑,带了些迟缓,喊了一声:   “哥哥。”   萧寂伸手将他抱进怀里,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我在。”   童隐年闭了闭眼:“我梦见了。”   “梦见什么?”萧寂问道。   童隐年张了张口,似乎是依旧觉得难以置信,又似乎是觉得这一生唯一困扰他的事,终于有了答案:“顶替你十年的那个人。”   萧寂眉心一跳:“他说什么了?”   童隐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直在看着我笑。”   笑容狰狞可怖,童隐年第一反应,就知道,那顶着萧寂皮囊的,必然不是萧寂。   萧寂神色无异:“只是梦而已,睡吧,这次,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靠在萧寂怀里的童隐年自然安心。   但在清晨到来之前,童隐年的神魂,就消失在了这具躯壳里。   而隐年刚走,037便突然出现:   【浔玉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逃犯已经被封锁了,神识破碎,他直觉有地方不对,仔细查了逃犯那些被重创过的神识碎片,发现少了一片。】   【而这最后一片,必定是他的杀手锏,强弱不论,必定藏在极为隐蔽之处,如果你和少君带着记忆追捕,他就算在小世界,也必不会露面,只会像阴沟里的臭虫那样苟活,而这最后一枚碎片如果不清理掉,即便本体灰飞烟灭,他也有一线生机会卷土重来。】   萧寂如果带着记忆,逃犯绝不会再选择和萧寂硬碰硬。   但如果萧寂没了记忆,逃犯也绝对会趁机重创萧寂。   萧寂已经没有耐心再跟他耗下去了。   【那就封了我的记忆。】   037有些担忧:【如果你和小凤凰都没有记忆,以你的尿性,下一个小世界的任务可能会失败。】   萧寂笃定:【不会,走。】   037心惊肉跳:【你确定吗?一旦封锁记忆,就表示,无论是凤凰,还是消灭逃犯,都只能靠你的本能了。】   萧寂毫不犹豫:【我说了,走。】   ........   一家老旧的古董店里,萧寂坐在沙发上,和面前的老头儿对峙。   “你总是不听我的话!上次我就告诉过你,不要去临河村,不要去临河村,你就是不听!结果呢!”   萧寂看着面前的老头儿:“我活着回来了。”   “放屁!你差点就死了!”老头儿激动道。   这老头儿,是萧寂的二爷,一个有点本事的老道士。   在镇海市的古玩市场经营着一家小店,卖卖古董,真假参半,偶尔给人算算命,看看风水。   萧寂的父亲早年是他们村里的矿工,萧寂七岁那年,死于矿井坍塌,萧母第二年就把萧寂丢给萧寂的爷爷,说是外出打工,一出去,就再没回来。   村里不少人都说萧母是扔了萧寂出去改嫁了,萧寂年纪小,不懂这些,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跟着爷爷屁股后面转悠。   后来没两年,爷爷毫无征兆的睡在自家炕上再也没起来,萧寂就知道,自己是彻底没人要了。   爷爷的二哥,也就是面前这脸抽抽巴巴像树皮,留着把山羊胡子,正跟萧寂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儿,在给爷爷办完了丧事后,将萧寂领到了镇海市,供他一口饭吃,让他在店里帮忙。   二爷对萧寂很好,不仅供他读书,还教他收古董,学风水。   萧寂也争气,脑子聪明,又肯学。   如今在镇海第一学府读大二,课余时间就在店里给二爷帮忙。   一个月前,正赶着暑假,萧寂听说临河村出了一批好东西。   他本来没打算去,结果喊他那位朋友给他发了两张照片,让他看看货,他却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枚怀表。   而那枚怀表,萧寂的父亲,早年也有一块。   萧寂问起那枚怀表,结果那同行却道,看着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儿,又扔回河里去了。   于是萧寂不顾二爷的劝阻,连夜去了临河村。   结果跟着村里的船下河去捞物件儿的时候,碰到了死倒。   所谓“死倒”,其实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尸体,而是指立于水里的异常漂浮物,在行业内,被视为煞气和怨念的象征。   中间的事,萧寂不想再多回想,总而言之,他的确差点把命丢在临河村。   而这段时间,他日子过得也并不消停,显然是已经被缠上了。   但萧寂看起来也不算是特别在意,淡淡道:“没死就行了。”   老头儿最烦萧寂这副德行,气道:“那万一要是死了呢?!”   萧寂靠在沙发靠背上:“那就死了吧。”   “你放你妈的五谷玲珑月光电缆屁!小兔崽子我告诉你,你要是死了,你二爷我就是下去都没脸见你爷爷和你爹!我算过了,这次事情不小,我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不见得能让你善终,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了,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老头儿放狠话道,用力将手里的红色信封摔在桌面上。   萧寂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里的红色信封,仔细看了看。   只见上面写着:   【罗馥玲,生于xxxx年x月x日,死于xxxx年x月x日........】   后面还有一些生平记载,大概就是生前富裕,怎么死的,什么命。   信封里还有一张黑白遗照,看上去是个相貌平平,看上去有些严厉端庄的女人。   萧寂将信封重新放回去:   “我看不上,不结。”   二爷气得牙痒痒:“你个混账,配阴婚是给你保命的,罗馥玲可是罗家供奉的祖宗,我花了大代价,厚着脸皮托着当年的人情才让罗家同意跟你配婚,让罗家祖宗保你,轮得着你挑三拣四?”   萧寂还是那副态度:“现在都不知道跟着我从临河村回来的是什么东西,您就知道这罗家祖宗有本事保得了我的命了?” 第607章 小鬼王,嘿嘿嘿(一)   说真的,二爷对此也没有把握。   只是这罗家是现在二爷能找上的,最靠谱的帮手了,罗家和他们这些给人看看风水,驱驱邪祟的道士不同。   罗家做的是通灵,供奉的自家曾化过厉鬼的祖奶奶。   但这前尘往事,二爷也只是听说,不曾真的见过,只是那罗家的家主和二爷有些交情,年轻时也算是共患难过,这才应了二爷要求。   “聊胜于无,现在这个情况,总得想办法做些什么,就是能护你到五更,老头子我也不能看着你三更就死。”   萧寂能理解二爷的想法,但不管是阴婚还是阳婚,萧寂都很排斥,长这么大,好端端貌美如花的小姑娘他都不愿意接近,就更别提死都死了近百年的陌生女人了。   他没再跟老头儿硬犟,看了看时间,起身道:   “我回学校了,明早还有课。”   二爷不放心他:“我送你。”   萧寂拒绝:“不用,您在店里待着吧,我不会有事的。”   不是萧寂不知好歹,而是二爷这段时间情况不太好,萧寂去临河村那段时间,二爷接了活帮人办事,虽说回来以后明面上看起来没受什么伤,但萧寂却能察觉到他伤了元气。   萧寂自己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虽然这方面天赋一般,但运气却一直出奇的好。   如果真碰上什么东西,他自己对付不了逃跑尚有一线生机,但如果带着二爷跟那东西硬碰硬,后果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二爷见萧寂这般固执己见,继续劝说下去肯定是没用的。   但他还是拿起了桌上的信封,塞进萧寂手里:“我不强迫你,但这东西,你先收好,三天后,你要是不改主意,我带你去把东西还给罗家。”   萧寂虽然不想拿,但既然二爷松了口,萧寂还是选择了听话,将信封揣进了兜里,离开了古董店。   只剩二爷,看着萧寂离开的身影,叹了口气。   古玩市场这个时间早就打烊了,这种地方,虽说假货居多,但偶尔也出点真货,有些是别人家祖上传下来,日子过不去了,就拿出来卖了的,有些是来回买卖倒了几手流落出来的。   但还有更多来路不明的物件儿,没经过处理,阴气重,碰见点邪性玩意儿,也不足为奇。   萧寂穿过古玩市场,一路向公交站台走去。   自打从临河村回来,萧寂已经遇到过很多次怪事了。   和大多数邪祟折磨人的方式一样,是在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一方面,正常人身上都是有阳气护体的,阴邪一般不会直接取人性命,而是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用恐惧蚕食活人的精气神。   另一方面,邪祟有自己的想法。   萧寂一直很谨慎,他也是人,是肉体凡胎,虽说照二爷的说法,七情六欲上照常人迟钝不少,但也不是没有,面对未知的恐惧,是人的本能,萧寂也有。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耳边只有簌簌风声。   萧寂戴上了卫衣的兜帽,将兜帽两边的拉绳系了个对称的蝴蝶结,包住自己的耳朵,继续往车站走去。   出了古玩市场,走上大街,看见路上来往的车辆,萧寂心里才略微踏实了点。   他走到公交站台,靠在标注着公交车站点的电子玻璃柜站牌,默默等候着。   从古玩市场到镇海大学有一辆直达的公交,末班是十点钟发车,到古玩市场十分钟左右,再到大学城大概还要半个小时车程。   萧寂和往常一样,避开了末班车时间,眼下刚刚九点五十,这之后,至少还有两趟车要发。   但今晚他等了许久,也不见那路公交车过来。   期间经过了一趟其他路线的车,从上面下来了个小姑娘,低着头,背着书包,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又朝着萧寂这边定睛看了片刻,便离开了。   萧寂蹙了蹙眉,退后两步,看向自己倚靠着的电子站牌。   这一看,才发现,之前自己一直乘坐的那班车,将末班车的发车时间,提前到了九点半。   也就是说,在萧寂来到公交站之前不久,末班车才刚刚离开。   萧寂抿唇,这种情况,对于一直运气上佳的他来说,并不常见。   他正盯着站牌,看着这个时间段,还有哪几路车可以中途转车回学校,突然,电子站牌闪了闪,灯光灭了。   黑色的玻璃在路灯下,映出了萧寂的身影。   而除此之外,萧寂也看见了自己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道女人的身影,就在路灯下,对着自己的背影,露出僵硬而诡异的笑。   萧寂心里一沉,却没有猛回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挪了挪脚步,撒腿就跑。   他腿长,沿着路边跑得飞快,在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打开副驾驶,嗖的一下就窜了上去。   “镇海大学南门。”   司机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了,看了萧寂一眼:“年轻人体力真好,跑得比电动车都快。”   萧寂喘着粗气,也看了那司机一眼,没搭话。   心里却暗自觉得,中老年体力也不差,抢免费鸡蛋的时候,比他见鬼时跑得都快。   司机大叔很健谈,尽管萧寂沉默寡言,但也不影响他自说自话。   “上大几了?”   “大二。”   “听说镇海大学的伙食特别棒,我好些个同事,有时候赶饭点儿路过,就把车停门外,去你们食堂吃饭,便宜好吃,量大管饱。”   “嗯。”   .......   身边有个大活人唠唠叨叨的感觉,让精神紧绷的萧寂也放松了几分。   出租车比较快,十几分钟后,车就开到了大学城所在的片区。   司机大叔还在继续:“我儿子啊,今年都快三十了,光顾着工作,一直也没找个对象,你看你,刚上大二,就有女朋友了,多让家里省心。”   萧寂闻言,手臂上的汗毛瞬间就立了起来。   他猛地看向头顶的后视镜,果不其然,后座上正坐着个女人,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之后,它缓缓抬起头,看向了萧寂...... 第608章 小鬼王,嘿嘿嘿(二)   萧寂在司机的叫骂声中,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不远处就要进校门了。   但他跑着跑着,就发现身上越来越重。   一缕滴着水的长发落在萧寂胸前,背后的寒气直冲萧寂天灵盖。   萧寂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抬手用力贴向那几乎贴在自己脸颊上的女鬼脑门。   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从女鬼喉咙中溢出来。   萧寂身上一轻,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跑去。   不是他不反抗,是这段时间,跟着二爷学的那点东西,能用的,萧寂都用了,治标不治本,根本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就像现在,萧寂明明摆脱了贴在自己背上的女鬼,可那近在不远处的学校大门,他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到尽头。   这样下去,就算是那女鬼不缠上来,他光是在原地鬼打墙也会活活累死。   镇海大学南门的后街比较偏僻,但毕竟学校里人多,这个时间宿舍还没锁门,正常情况下,怎么都会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   但现在,整条街道上却一片漆黑,半个人影都没有。   萧寂停了下来,不再试图继续逃跑。   他转过身,看见那女鬼就站在不远处,脚步僵直,身姿扭曲地,一步步,缓缓朝着萧寂而来。   萧寂的脚步动弹不了。   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锁在了地上。   他浑身僵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女鬼越逼越近。   窒息的恐惧感将萧寂笼罩其中。   而那女鬼,也终于贴近了萧寂,整张脸青白浮肿,嘴角含着笑,离萧寂不过寸许。   带着泥沙水腥气的恶臭钻进萧寂鼻腔。   萧寂咬破舌尖,照着那女鬼的脸,喷出一口舌尖血。   鲜血喷在女鬼脸上,伴随着滋啦啦的声响将女鬼的脸腐蚀出一片漆黑融化的焦糊痕迹。   女鬼喉咙间挤出一道瘆人而尖利的惨叫,匍匐在地。   好消息是,它拉开了和萧寂之间的距离。   坏消息是,它并无大碍,反而被萧寂激怒了,原本还算完好的皮相,在受过萧寂舌尖血的腐蚀后,开始高度腐烂,并再一次,更加扭曲地朝着萧寂爬了过来。   萧寂依旧动弹不得,口中念念有词。   这种时候,念什么咒,读什么法诀显然都已经没用了。   因此,只有已经贴上了萧寂身体的女鬼知道,萧寂嘴里念的也并非是什么驱鬼的法咒,而是:   “你妈了个逼,狗艹的杂碎。”   浑身冰冷,窒息的感觉似乎被恶臭的脏水吞没。   萧寂的意识开始模糊,直挺挺躺倒在地上。   而与此同时,他装在口袋里的红色信封也跟着掉了出来,在地上抖了抖,兀自燃烧了起来。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震破了萧寂的耳膜。   萧寂在彻底晕倒之前,看见自己面前,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   再次睁眼时,萧寂只看见洁白的天花板和方形的简洁顶灯。   下一秒,一张树皮一样的老脸就凑了上来,开口就骂道:“混小子,算你命大!”   萧寂长出了口气,看着还挂在输液架上的药瓶,开口道:“我是中邪了,给我输液干什么?”   二爷气道:“你是又一次差点没命了!你都烧了三天了,不给你打点葡萄糖,万一真死了呢?”   萧寂缓了缓神:“这不又没死吗?”   出事当晚,二爷其实从萧寂离开后的十分钟,就开始给萧寂打电话了。   但萧寂一直没接,二爷到底是不放心,跟着萧寂去了公交站台。   但没人。   于是二爷直奔学校而去,路上也一直在给萧寂打电话。   从对方不在服务区,一直到电话终于拨通,二爷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找到了躺在学校后门街边草地里的萧寂。   这次,他寸步不让:   “婚必须结。”   二爷语气里的后怕和苍老面容上的疲惫都让萧寂心里不怎么好受,   他等着萧寂继续跟他犟下去,萧寂要是敢,他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萧寂的病床边上。   反正萧寂这婚不结,也活不了两天了,萧寂死了,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没意思。   但这一次,萧寂却意外的乖顺下来。   之前说是差点死了,但比这次还差得有点多。   这回,正儿八经濒临死亡不说,萧寂也能看得出二爷的态度,他要是真死了,恐怕二爷真要跟他去。   沉默片刻,萧寂终于是答应道:“好吧。”   反正萧寂也没有喜欢的人,他觉得自己将来大概率也不会有喜欢的人。   配阴婚这种事,按照记载和萧寂的认知来说,其实也就是绑定着这么个人,不能再娶或者再嫁,要以未亡人的身份,日日烧香上供奉。   萧寂应了下来,就是事不宜迟,刻不容缓。   二爷连良辰吉日都顾不得算,当天下午,就带着萧寂去了罗家。   罗家的老家主是个仁义的,虽说二爷的孙子要与他祖母结亲,怎么想,这辈分都差得难受,但为了老友家后辈的命,他也只道:   “各论各的,各论各的。”   原本这事儿,罗家人心里也忐忑,罗老家主更是在祠堂里跪了三天,候着罗馥玲的命。   但事情似乎比想象中顺利,罗馥玲并未发出任何警示。   而三天前的夜里,萧寂能脱险,也显然是罗馥玲甘愿保下了萧寂。   结亲要用的东西,不用罗家操心,二爷一早就操办好了,万事俱备,就欠萧寂松口。   萧寂换了一身传统的大红色喜服,胸前别了大红花,脸色木然地抱着罗馥玲的牌位,站在罗家的祠堂里。   他所看过的记载,配阴婚这种事,大多数都是活着的女子和死去的男子配。   有些地方的习俗比较变态,要缝了活人的嘴,闷杀在棺材里。   但大多数不用,每个地方的习俗不一样,只是拜堂的时候,多数会用公鸡代替新郎官行礼。   萧寂现在内心毫无波澜,他在看着祠堂外忙里忙外的二爷和罗家人,想着他们等会儿会不会抱只母鸡过来。   但事实上,却并没有。   罗家这边的习俗,是要在拜堂之前,双方亲手写下生辰八字,交换后,各自放在喜烛上燃烧。   没一会儿,就有人拿了纸笔过来,递给萧寂。   萧寂挑眉,看向罗老家主:“双方写下生辰八字?”   罗老家主点头:“你写你的,那份,罗家人会代写。”   罗家靠通灵之术发家,这种事,萧寂倒是不会质疑,但他看向自己对面拿着纸笔,看上去有些醉醺醺的一位罗家大叔时,却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您确定,他不是喝多了吗?”   罗老家主似乎很相信这位大叔,摆摆手:“他一年到头都是喝多的,不影响。”   萧寂这才放下心来。   亲手写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又接过了那位醉醺醺大叔手里的生辰八字,按照规矩,相互走到祠堂两边燃烧着的喜烛旁,将其点燃。 第609章 小鬼王,嘿嘿嘿(三)   比起那些个看风水,捉鬼的道士,罗家人做的事相对要邪门一些,他们算是阴阳两界的传话筒。   命格祖传的都属阴,可通晓活人不能知之事,有秘法护体,可做邪祟附体媒介的同时,不被其所控制。   谁家死了亲人,有想问的事,没说完的话,就会拜托罗家人去问上一问。   根据二爷的话来说,罗家的族谱就是货真价实的古董,而且一代代传下来,保存的极好。   罗家少说从千年前起,就一直在帮官府做事,后来牵扯了些事,死了不少人,为了保自家血脉,当时的罗家主便选择了带着族人隐居深山。   后来又大概是从民国时期开始到现在,又在帮警司做事,只不过都是保密的,帮枉死者伸冤,不过到底是玄乎其玄的事,警方有了答案,也得跟着答案去找证据。   罗老家主此人也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   他预感向来很准。   关于自家祖宗和萧寂结亲这事儿,虽然从始至终都没出现什么不好的警示,但他却一直隐隐觉得这件事有几分古怪。   说不出古怪在哪,又总觉得会有些变数。   于是他便对萧寂多了几分注意。   前两年,罗家主见过萧寂一面,无论是看骨相,还是看面相,萧寂都该是金贵早夭的命,但事实却和他面相不符,罗家主对此道并不精通,只随便看看,也只当是因为有二爷护着。   眼下虽是明显有阴气缠身,但罗家主却发现,他彻底看不透萧寂的命数了。   这边罗家主一直在盯着萧寂,从印堂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下颌。   再一路看向萧寂胸前的红花,手中正在燃烧着的生辰八字。   看着看着,又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儿。   突然,罗老家主后心发凉,一阵莫名寒意直冲头顶,大喝一声:“快!踩灭那张庚书!别让它烧完了!!!!”   本来那红庚帖在手里燃烧,萧寂就怕烧着自己的手,心里一直盘算着应该烧到什么程度才能松手。   现在罗老家主这一嗓子喊出来,萧寂吓了一跳,手一抖,庚书就落了下去。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庚书刚从萧寂手中脱落,其上火焰便迅速窜了起来,没等落地,便已然被烧了个精光。   灰烬落地,罗老家主一跺脚:   “坏了!”   二爷脸色一僵:“怎么回事儿?”   萧寂连忙回头去看祠堂另一边,那位醉醺醺的罗家大叔,只见他手里的庚书也已然消失不见,而他整个人也两眼一翻,向后栽了过去。   祠堂里顿时躁动起来。   而很快,众人就听见了一道极其尖锐牙酸的刮擦声。   首当其冲的,就是萧寂。   他离声音的来源最近。   亲眼看见了那原本刻着罗馥玲名字的玉石牌位之上,馥玲两个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正在被看不见的东西,一下下重新篆刻出来的字:   【隐年】   萧寂退后两步,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暗道,婚都能结错,早知道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二爷和罗家主对视一眼,连忙大步走到萧寂身前,将萧寂护在身后。   看着牌位上的字已成,面色沉重:“老罗,来看看。”   罗家主现在也有些手足无措,按理说这种事是不会出错的,他走到二爷身边,抻着脖子仔细端详着牌位上的字,咽了口口水,一时间不知道是在安慰二爷和萧寂,还是在安慰自己:   “先别慌,这段时日,祖上没做出任何警示,不见得是凶兆。”   他看了许久:“姓氏没改,若也是我罗家先辈,应当无大碍。”   罗家主猜测,说不准是祖奶不欲与萧寂这种小孩有牵扯,但又不打算坐视不理,这才寻了个本家之魂,来替她结了这姻缘。   罗馥玲死得早,享年二十有七,却并非未嫁。   罗家祖上有传统,不嫁女,只招婿。   但她那个时候,还有不少兄弟姐妹,但罗家不管是主家还是旁支,族谱的记载都是很全面的。   罗家主仔细思索,却对隐年这名字没有一点印象。   二爷咬了咬牙,抬手在他大胳膊里子上用力拧了一把:“查啊!”   礼成之后,除了那牌位上有所异样,整个祠堂又恢复了寂静。   喝醉了酒的罗家大叔被抬了出去,剩下几个罗家人也站在祠堂里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罗家主抬腿给了自己儿子一脚:“傻站着干什么?去请族谱!”   萧寂觉得这一幕简直荒谬。   他站在墙根,再一次感慨,这个世界果然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而在场其余人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萧寂隐隐觉得,这段时间一直跟随着自己的那股恶意,似乎消失不见了。   这种感觉并不明显,萧寂也分不清是不是错觉。   他觉得祠堂里诡异而喜庆的氛围有点憋闷,跟二爷打了声招呼,去外面透气。   罗家是大户人家,一家子世外高人,请他们办事费用高得吓人,不比寻常那些个自诩风水大师的门户赚得少。   家里是中式宅院,端的是江南园林的景色。   二爷嘱咐了萧寂,让他别走远,就在附近呆着,眼下不知道什么情况,怕自己一眼看不住,萧寂嘎巴一下就死他前面。   萧寂也应了,没走远,坐在祠堂外小竹林边的鱼池假山旁,捡着地上的小石子,朝水里丢。   一回头,就能看见祠堂敞开的大门。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室友发消息来问他这两天上哪去了。   萧寂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   他回复:【结个婚。】   室友先是回复了一连串问号,随即便只当萧寂是在开玩笑,问他:   【嫂子漂亮吗?我最近生活费紧张,就不随份子钱了。】   萧寂本也没听说过结阴婚,活人这一方还有亲朋好友要随份子钱的,也没在意,回复:   【出了点意外,结错了,没见到人。】   要是罗馥玲,萧寂至少还见过照片,好不好看他看不太出来,多少有点脸盲,但反正年纪是不小了,不管是按死前算,还是按死后算。   室友一看这话,就知道萧寂包在开玩笑的,回了一句:   【结完早点回来,我打游戏去了。】 第610章 小鬼王,嘿嘿嘿(四)   萧寂自己坐在鱼池边,心想,他可能是不会回宿舍去住了。   说真的,以二爷的本事,萧寂总觉得,他要是真的想赚钱,不说和罗家一样富裕,至少不该是像现在这样。   萧寂成年之前,二爷在古玩市场旁边的老旧小区里,还有一套八十多平的两居室。   爷俩一直住在那。   结果萧寂上大一的第一个月,军训完回家,一敲门,发现家里换人了,又去了店里,二爷才告诉他,为了给他凑学费,把房子卖了。   这话,萧寂连一分都不信。   萧寂脑子好使,学习这件事对他来说很轻松,高考完填报志愿之前就一直有各大名校招生办的电话打去他的高中母校。   镇海大学的奖学金不少,而萧寂自身的原因,也只能留在镇海。   公立大学的学费又不高,说真的,萧寂上学根本就是在赚钱,二爷这话,纯纯就是骗鬼的。   但怎么说呢,房子也不是萧寂的。   二爷收留他养着他就是恩,愿意卖了,萧寂也无话可说。   之后,二爷就一直住在店里,楼上的阁楼有一间卧室,其余的,就只有一楼还有张沙发,可以让萧寂偶尔回来睡一睡。   他现在结了婚,家里是要摆供台,供灵位的。   店里没地方给他折腾,学校宿舍更没法由着他整这些东西。   萧寂算了算自己手里攒下的那点零花钱,倒是可以在学校后门的老公寓楼里租一间房。   他想着,目光就落在了月光映照下的鱼池里。   而此时,鱼池之中,除了他自己,似乎还有另一道漆黑的影子,映照在水面上。   萧寂喉结动了动。   这种时候,如果猛回头,肩上的火会灭。   萧寂缓缓侧过身,低着头去看自己脚下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又站起身,后退两步,看向祠堂开着的门,里面罗家主和二爷正低着头研究着罗家的族谱。   祠堂门口站着正在抽烟说话的罗家小辈,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于是萧寂缓缓看向了自己身后。   除了那片密密麻麻的小竹林,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看向水面,里面依旧是两个倒影,一个,是他自己,还有一个......   就站在他身边。   萧寂在拔腿就跑和若无其事之间,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问:“罗.....隐年?”   没等到任何回答。   水里的倒影依旧在,萧寂等待了片刻,用手里的小石子丢向了那个黑色的倒影。   水面晃了晃,波光粼粼,黑影随着波光摇晃破碎,待水面平静下来后,已然消失不见。   萧寂啧了一声,转身回了祠堂。   罗家的族谱并非纸质,而是皮制,经过特殊处理厚重而结实,罗家主拿着放大镜,从后往前,一页一页的翻找。   看进度,还不知道要翻到什么时候。   萧寂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二爷,开口道:“老头儿,我这回可听你话了,我要是再死了,你不能跟着我走。”   二爷现在焦心得厉害,听不得萧寂说这种话:“闭嘴,混球。”   萧寂听话地闭了嘴,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祠堂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脖子搭在椅背上,脑袋整个往后仰去,大脖筋抻的老长,二爷的手按在他喉咙上的时候,差点将萧寂按吐了,瞬间清醒过来:   “您就不能好好喊我一声?”   二爷面色凝重:“你那个姿势,我以为你死了。”   萧寂脖子压得酸痛,抬手揉了揉:“怎么样了?”   罗老家主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没查到。”   “不是你们罗家的人?”   这事儿到底和萧寂牵扯着关系,要说真能毫不在意,萧寂也做不到,万一真的结了只孤魂野鬼,回头解决不了问题不说,还有可能被吸食精气而亡。   阴婚可没有离婚一说,到时候,真就是不死不休了。   罗老家主现在也很尴尬,不止尴尬,还后怕:“也不见得,毕竟是在我们家祠堂里办的仪式,要真是孤魂野鬼,祖宗是不会允许的。”   “怕就怕......”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看了二爷一眼。   萧寂叹了口气:“您老不妨直说。”   罗老家主干笑一声:“怕就怕.....这东西有别的来头,我们家祠堂里的老祖宗,是不便吭声........”   萧寂暗骂,说得还挺隐晦,挺体面。   什么不便,要真是那样,那就是不敢。   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无论和萧寂结了婚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萧寂现在能做的,只有是供奉着。   离开罗家的路上,萧寂怀里就抱着用红布包裹着的牌位。   二爷也难得沉默下去,下了公交车,才对萧寂道:“这件事,是二爷的错。”   老头儿难得认错,要是别的事,萧寂免不了要冷嘲热讽几句跟他打打嘴炮,但这件事,二爷的初衷无非是想让萧寂活下去。   萧寂也看得出来,二爷在自责。   “您认错认太早了,等我真死了,您在我坟头再认也来得及。”   二爷给了萧寂后脖颈一巴掌:“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萧寂缩缩脖子,抱紧了怀里的牌位。   “回店里住吧,你这东西得日日烧香供奉,学校那边我去给你签外宿申请。”   二爷对萧寂道。   萧寂拒绝:“我自己租房。”   万一出什么事,他不能连累二爷。   二爷明白萧寂的意思:“混账,我可没有钱给你掏房租。”   萧寂淡淡:“我自己有。”   二爷闻言:“借我三千,我走个人情,回头还你。”   萧寂:“.......”   爷俩你来我去磨蹭了许久,最终,二爷到底是放了萧寂去校外租房住。   他年纪大了,萧寂说得没错。   这婚要是吉,用不着他操心。   这婚要是凶,他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萧寂在学校后门,租了间小公寓,一个月六百块,假期租金减半,免水不免电。   他布置好了供桌,将罗隐年的牌位,放在了中间。   两边摆了点心和水果,还放了两只猪蹄,牌位前的香炉,是从二爷那顺的。   萧寂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点了四炷香。   刚插进面前的香炉里,便直觉,身后,正有人在盯着自己。 第611章 小鬼王,嘿嘿嘿(五)   只要是人,正常情况下,就没有愿意和阴邪之物打交道的。   要不要命不说,光是吓唬人就够人喝一壶。   化鬼之事,一看怨念,二看命。   并非所有人死后都能成鬼。   而但凡化鬼,在有此命的情况下,必定怨念颇深,死相往往都好看不到哪里去。   之前一直跟着萧寂从临河村回来的死倒,一开始还能保持那副青白浮肿的模样,在沾了萧寂舌尖血后,高度腐烂的模样,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萧寂虽说一直跟着二爷,但二爷大概是有意不让他真正入了这一行的门道,一直说他天赋不行,不适合走这条路,让他学的更多的都是古董上的学问。   萧寂有机会见鬼的次数寥寥无几。   古玩市场偶有怪事,萧寂以前倒是遇到过,但他身处边缘,也不沾边,一直没见过这些东西的全貌。   说起来,临河村那只死倒,也勉强算得上是萧寂有生之年接触过的最多的,看的最清楚的邪祟了。   眼下,一想到自己家里,甚至是自己身后,可能就站着个这种玩意,萧寂也忍不住觉得心里发毛。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除了老旧泛黄的墙壁和半敞着的卧室门,什么都没有。   萧寂起身,去洗手间洗漱。   抬头看着眼前的镜柜,心里的寒意就更甚,脑子里总想着各种和镜子有关的鬼故事。   他随手用毛巾擦干了脸,回了卧室,将卧室门紧闭,上了床。   临河村的事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萧寂虽然人在学校,但不管是梦里梦外,但凡他一落单,总免不了会发生点怪事,就是心再大,萧寂也很难真得睡踏实。   躺下之后,萧寂依旧没什么睡意,总觉得自己似乎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火坑。   他尝试和屋里有可能存在的邪祟沟通:   “你在吗?”   屋里开着盏小台灯,灯光投射在墙壁上,分割成弧形的虚影,半明半暗,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老式公寓楼的隔音很差,一阵咕隆咕隆的水声从洗手间的管道中响过,萧寂扯了扯被子,将自己盖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萧寂等了许久,到底是没等到任何回应,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是罗家的祠堂。   自己还穿着大红喜服,正弯着腰,执笔,在桌上的红庚帖上,写着自己的生辰八字,而面前,还有一只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同样握着笔,在他面前写着另一张红庚帖。   这手,和萧寂那日映像里那位醉醺醺的罗家大叔,判若两人,但明显不属于女人。   萧寂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试图看清那人的脸,眼前一晃,头顶便被一张大红盖头盖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挣扎,但潜意识里又似乎知道,这婚早就成了,不管对方是什么东西,是男是女,是美是丑,都已经板上钉钉,任他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了。   于是萧寂放弃了挣扎,从盖头下,看见那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掌心朝上。   手心也是一片玉一样的苍白莹润,看不见一丝掌纹。   萧寂没动,那只手也没催促,就静静地摆在萧寂面前,等待着。   四周有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听起来诡异而热闹。   萧寂将自己的手,搭在那只手上,那只手便轻轻握住了萧寂的指尖,一片冰凉。   有人在喊:   “一拜天地!”   萧寂恍惚间,总觉得这样的场景,曾几何时好像是梦到过,熟悉却又完全想不起来。   他不受控制地低头,躬了腰。   “二拜高堂!”   那只手牵着萧寂,转了个方向,和刚才相反,萧寂不知道坐在高堂之位上的是什么人,但他和刚才一样,拜与不拜都不受自己控制。   之后,那只手松开了萧寂。   “夫妻对拜!”   除了先前将自己的手递出去,萧寂似乎就失去了自主控制身体的权利。   他转身弯腰时,低头看见了面前之人脚上黑色的云纹锦靴。   那是一双男人的鞋,而且看款式和上面的刺绣工艺,大概,得是千年前世家贵族时兴的样式。   萧寂的意识很少在梦里这么清晰。   他盯着男人脚上那双鞋,脑子里开始自动分析面前这“鬼”活着时所处在的朝代,背景,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他当时的身份地位。   只可惜,还不等他继续抬头看向面前那鬼锦靴之上的衣摆,一道“礼成”响起,下一秒,萧寂就从床上睁开了眼。   单薄的窗帘外早已亮了起来,隐隐有阳光照进来。   萧寂本以为自己做了一晚上的梦,可能会腰酸背痛,精神不济,结果伸了个懒腰起来时,却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精神得要命。   他从床上翻起来,拉开窗帘,去洗手间洗漱收拾整齐,用过马桶后,却发现马桶上的抽水按钮坏了。   压下去后,无论如何都弹不起来了,水箱里的水一直在流。   萧寂便干脆将水箱盖子搬了下来,以防一直漏水。   萧寂仔细看了看,没看出问题出在哪。   他今天有课,来不及折腾这点小事,随手将盖子翻过来放在水池里,就收拾出了门。   “不是,萧哥,你这外宿办得也太突然了,为什么啊?你讨厌我了可以直说啊,你这样躲着我我心里很难受。”   萧寂的室友,林岳,不满道。   阶梯教室里人很多,这种大课一般都是同专业的几个班一起上,老师也比较随意,带着扩音器兀自讲课,并不理会教室里的嘈杂。   萧寂和林岳坐在倒数第二排,前面时不时会有女生有意无意地回头来看。   萧寂淡淡:“不是说了吗,我结婚了,住寝室不方便了。”   萧寂相貌实在出众,是校园里难得的要脸有脸,要身高有身高,要成绩有成绩那一挂的大神。   虽然家庭条件似乎一般,但是不难看出,前途不可限量。   学校里暗恋萧寂的女生一大把,随便拎出来一个长得都甜美可人得很,萧寂却向来敬而远之,连跟人家多说一句话都像是嫌麻烦。   现在突然说结婚了,林岳很难接受。   但以他和萧寂接触这一年多来看,萧寂又不是什么爱开玩笑的人,而且他人很实诚,经常说些难听的实话,倒是不虚伪。   林岳脸色看起来有些怪异:“真结婚了?” 第612章 小鬼王,嘿嘿嘿(六)   萧寂嗯了一声。   “这么匆忙,奉子成婚?家族联姻?”林岳实在好奇。   萧寂沉默片刻:“别问了。”   林岳啧了一声:“那也不至于搬出去啊,咋的,嫂子离不开你?晚上非得跟你睡?”   萧寂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我得供着他。”   林岳没明白萧寂的意思,但看着萧寂似乎实在不想多聊这件事,便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对于萧寂来说,上学就是日复一日过着相同的日子。   他的作息很规律,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每周三个晚上会抽出两个小时去打篮球,倒不是他爱打,是二爷要求的,跟他们这行沾边,必须要保证身体素质。   今天照例,萧寂下课后就去了图书馆。   找了一圈,才在角落处找到了一个空位。   萧寂坐下,从包里翻出两本从网上买的,下学年的专业课本和一些案例,低头在书本上写写画画。   但很快,他那只满墨的笔,就写不出来字了。   萧寂甩了甩那只笔,无济于事。   他左边不远处坐着个女生,右边靠墙,萧寂不怎么想跟女孩子搭话,以他过往的经验,一个搭不好,后续就会有很多麻烦。   于是他把目光转移向了对面。   对面坐着个男生,穿着黑色卫衣,短碎盖,肤色苍白,低垂着眉眼,只能看清他高挺的鼻梁。   和其他人面前一摞摞书本不同,那男生面前只放了一本书,手边还丢着两三支笔。   图书馆很安静。   萧寂开始犹豫,是该问面前这男生借一下,还是自己下楼再去买一支。   但对面的男生似乎察觉到了萧寂投过来的目光,也抬起头,看向了萧寂。   眉眼深邃,瞳孔漆黑如深渊般深不见底。   他朝萧寂扬了下眉,似乎是看见了萧寂刚才甩笔的动作,主动将自己手里那只钢笔推向了萧寂。   萧寂对他做了个谢谢的口型,伸手拿过了那支钢笔。   这年头,学生多数用的都是中性笔,便宜方便,性价比高,丢了也不心疼。   已经很少有人会用钢笔了。   钢笔入手分量不轻,但质感很好,笔身是紫檀木的,和新木不同,这支笔身已经紫黑,笔身光滑,尾部有雕花。   看木头和雕花,这笔,有些年头了,而笔尖,居然是黄金的。   萧寂对这些东西有点兴趣,想看看笔帽。   但笔帽在笔主人手里。   二爷那有几支这样的老式钢笔,吸不了多少墨,用的时候要把墨水瓶摆在一边。   萧寂本来没对这支笔的好用程度报什么希望,但出乎预料的是,从晚上六点钟一直到十点钟,萧寂因为这笔过于丝滑顺畅,手写了不少东西,但笔里的墨,似乎依旧有余。   而等萧寂准备结束今晚的战斗,想要将笔还给那男生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那男生离开了,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戴眼镜的胖子。   萧寂抿了抿唇,将东西收起来,离开了图书馆。   一支檀木身黄金笔尖的老钢笔,不提年头和收藏价值,光是看材质和做工就得不少钱,什么人啊,就这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别人丢得踏实,萧寂收得都不踏实。   他出了图书馆,外面正在下雨,雨势不小,还在学校里行动的人,头顶都撑了伞,看起来下了已经有一会儿了,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萧寂站在屋檐下,蹙了蹙眉。   倒不是他矫情害怕淋雨。   只是今晚这雨,让他突然又想起了在临河村被死倒缠上的那个晚上。   而前几天夜里,那死倒纠缠上来,虽然最后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但萧寂并没能看见那东西到底有没有魂飞魄散。   大雨会助长死在水里邪祟的怨气和邪气。   萧寂有些迈不开腿。   而就在此时,他面前却突然又出现了那道穿着黑色卫衣的熟悉身影。   男生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萧寂面前:“你要回宿舍吗。”   他突然出现,站在萧寂面前时,萧寂才发现这男生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就算矮,也矮不了多少。   萧寂看着男生的脸,几乎在雨中本就苍白的路灯下,衬得像是快要透明了一般,开口道:   “我住校外,不回宿舍。”   男生问:“南门北门?”   镇海大学四扇大门,东门是正门,西门出去是商业街,只有南北两扇门有很多老式公寓楼,会租给在校的学生。   萧寂道:“南门。”   男生点了下头,发出邀请:“一起吗?我顺路送你一段。”   这种时候,萧寂要是拒绝,要么就是淋雨跑回去,要么就是回图书馆坐一晚上。   虽说图书馆二十四小时不关门,但过了寝室锁门的时间,就不会剩几个人了,空空荡荡,恐怕比冒雨回去还恐怖。   萧寂没有理由拒绝:“谢谢。”   两人同行朝南门走去,男生手里的伞很大,完全将两人笼盖在伞下:   “客气了,顺路而已。”   萧寂不擅长跟陌生人迅速熟络起来,和别人离得近了也总觉得不舒服,他很沉默,对方的话似乎也不多。   萧寂看着脚下的路,防止自己踩进泥坑,但目光偏离看向男生脚下的步伐时,却发现他走路很轻,踩在积水中,似乎都未曾溅起什么涟漪。   刚出校门,一辆小汽车便嗖的一下从两人面前疾驰而过,溅起路边一滩积水。   萧寂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身边男生已经将伞横了过去。   积水飞溅击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虽然没溅到萧寂上半身,但伞再大,直径也大不出一米八多,萧寂能感觉到自己裤脚被崩了不少泥水,一阵湿凉贴在小腿上。   很快,男生又将伞遮回了两人头顶。   “啧。”   男生啧了下舌,低头看了看萧寂的裤脚,又看了眼那小汽车的车尾灯。   他伸手拽了萧寂袖子一下:“你走里面。”   萧寂被扯进了靠着街边的那一面,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见砰的一声,随后面前刚刚飞驰出去的小汽车便倾斜了车头,很快停了下来。   萧寂吓了一跳,却听身边的男生突然愉悦地哈了一声:   “它爆胎了。” 第613章 小鬼王,嘿嘿嘿(七)   男生的语气和神色跟他刚才的沉稳矜贵大相径庭。   像是一位西装革履的老教授,在开完冗长无趣的讲座之后,突然戳破了小朋友的气球,并将小朋友推倒在地。   但偏偏那点恶劣在他身上又毫无违和感。   萧寂看着前方小轿车的车主下车查看,应该是没带伞,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会儿,站起身拿出电话,钻回了车里。   这种事对于路人来说连小小插曲都算不上。   “运气真不好。”萧寂淡淡道。   男生没接茬,继续跟着萧寂往公寓方向走去。   公寓离得很近,两人很快就到了楼下。   “我到了,谢谢你。”萧寂站住脚步。   男生抬头看了看公寓老旧的外立面,路灯能勉强照亮楼体的一部分,在雨水冲刷下,有片片斑驳和一些黑色的油污印记盘根错节,附着在楼体之上。   “不客气。”男生收起了刚才的恶劣,看上去又重新稳重疏离起来。   “你家离这儿远吗?”人家好心送萧寂回来,萧寂总要客套一下,尴尬地问道。   男生摇摇头:“不远,就在附近。”   他举着伞,将萧寂送到楼梯口。   萧寂再次客套道谢,转身上了楼。   公寓楼一共五层,萧寂住在三层,之前四层也有一套房在出租,价格要低一百块,但萧寂这段时间有些忌讳那个数字,倒是没贪便宜。   楼体的设计并不合理,和宿舍楼有点接近,悠长的走廊,南北两边都是房间,比宿舍要宽敞一些,一层楼大概有二十多家住户。   一部分是学生,还有一部分是附近做生意的小商户。   只有楼体的两端,有楼体可以上。   这种老房子通风不太好,走廊里常年弥漫着一些特殊的气息,这样的雨天,总有种混杂着水泥的土腥气。   走廊里的声控灯很昏暗,萧寂在上到二楼的时候,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向外看了看。   却见那男生依旧站在楼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头顶的黑伞遮住了他大半身子,如果此时男生面对着马路边,萧寂大概还会觉得他是在等人,或者在等车。   但他看见男生的鞋尖是对着楼体方向的。   说明从萧寂上楼以后,这男生就没换过姿势,一直在注视着楼梯口的方向。   走廊中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将萧寂吞没。   紧接着一道孩童的啼哭声从不远处的房间里响起,走廊的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萧寂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没敢再多逗留,迅速上了三楼,大步走向了自己出租屋的位置。   他打开门,进了屋,反手将门锁住,开灯换鞋。   屋里的灯光倒是亮堂,虽然家具老旧,但是整体来说还算温馨,如果不算上那个灵牌和供桌的话。   走廊里糟糕的气味被隔离,只剩下萧寂熟悉的消毒水味和香灰的味道。   萧寂换了衣服,在洗手间洗手。   洗着洗着,突然发现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顿时一僵。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放在水池里的马桶水箱盖子,此时正老老实实待在马桶水箱上。   萧寂盯着那水箱盖子看了看,伸手按了下盖子上的按钮。   哗得冲水声响起,水箱正常运行,按钮也正常弹了回来。   萧寂盯着马桶,沉默片刻,擦干了手,出了洗手间。   他走到供桌前,重新点了香,坐在蒲团上,和罗隐年的牌位对视。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身穿黑色卫衣,皮肤苍白的高大男生,就坐在供桌边,同样低头看着萧寂。   罗隐年以为萧寂有话跟他说。   但事实上,萧寂什么都没说,就盯着他的牌位看了足足半个小时,便重新去了洗手间,洗了澡之后,就回了卧室。   萧寂回到卧室,翻开背包,想看会儿书睡觉。   而这一开背包,才想起那支笔忘了还。   钢笔没有笔帽,萧寂将那支笔从包里掏出来,又将书本都倒出来,仔细看了看,没有沾染墨水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他重新拿起那支笔,想要将笔身拧开看看里面的构造,但不管用了多大的劲儿,那笔身都一动不动,像是根本就是死口的。   那笔墨是从哪里抽进去的呢?   萧寂来了些兴趣,找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出墨依旧顺畅。   照理说,钢笔这种东西,不带笔帽放上一会儿,笔尖上墨就会风干,至少要甩一甩,或者再多写几下,才会重新出墨。   而且如果说笔尖的墨没有风干的话,那为什么包里的书本上,却并未沾染半分墨迹?   萧寂研究了一会儿,没研究明白。   重新将笔收进了背包。   想着这两天要是还能碰见那男生,再将东西还给人家。   今天的事,多少有些诡异,虽然萧寂没察觉到什么恶意,但被人在暗中观察着的感觉也没好太多。   没了看书的心情,萧寂关了台灯,将自己捂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闹钟还没响,萧寂就先一步醒了过来。   他今天有早八,正常来说,七点起来,吃个早饭,溜溜达达走到教室刚刚好。   但现在才刚刚六点钟,萧寂睁眼却并不觉得困倦,整个人神清气爽,气血充足。   洗漱完就先给二爷打了个电话:   “起了吗?”   二爷店里早上一般九点钟才开门,接到萧寂电话的时候,人还在做梦,听见萧寂说话,整个人打了激灵,心都提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萧寂淡淡:“没事,不都说老年人觉少吗?六点了,你该上公园去打打太极,买点菜回来做做饭,正是奋斗的年纪,别总在床上躺着。”   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   突然传来二爷的咆哮:“混球!吓老子一跳,小王八犊子.......”   那边,二爷的愤怒尚未发泄完,萧寂这边就挂断了电话。   他其实也不是有意要一大早惹老人家生气,他只是想报个平安,再确认二爷也平安罢了。   萧寂这边心情颇好,起都起了,可以安排个晨跑。   刚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摆了一份早饭。   豆浆,鸡蛋,火腿三明治。   眼下,豆浆上,还冒着热气。 第614章 小鬼王,嘿嘿嘿(八)   萧寂可以确定,刚才自己去洗手间洗漱的时候,桌面上还空空如也。   眼下只是回卧室打了个电话,换了个衣服的功夫,早餐就凭空出现在了桌子上。   萧寂站在原地没动,想再打个电话给二爷,又怕二爷担心,想了想,还是对着沙发开口道:   “罗隐年,是你吗?”   依旧没人回应。   早餐的包装萧寂认识,店铺就在楼下左手边一百米左右的位置。   从临河村跟出来的女鬼尚且能坐上出租车假扮他女朋友,这罗隐年能驱逐女鬼,想来道行还在女鬼之上。   买个早餐大概也不奇怪。   而且萧寂也想明白了,如今婚都结了,人家要是真想害他,办法多得是,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苦在一顿早餐上动手脚。   于是萧寂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吃完了那顿早饭,出门前,还回头对着罗隐年的牌位道:   “我去上课了。”   萧寂适应能力很强,在发现自己看不见的老婆对自己的确没有半点恶意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似乎又回到了自己从没见过鬼的时候。   但没多久,萧寂就发现,林岳最近脸色不太好。   他本来是不想多问的,但很快,他就发现林岳身上,似乎沾染了煞气,不像是由内而外的,更像是被无辜牵扯的。   于是他还是在吃午饭的时候,多问了林岳一嘴: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萧寂不问就罢了,但他一问,林岳就有些绷不住了,对萧寂道:   “我跟你说过吗?我有个堂哥。”   萧寂似乎有点印象:“年纪轻轻事业有成?”   林岳嗯了一声:“是他,他前段时间开发了一个项目,回来以后整个人就有点神经兮兮的,前几天突然自杀了。”   萧寂一愣:“死了?”   林岳摇摇头:“还没有,自杀未遂,抢救过来了,我去看了他两次,感觉他状态不太好。”   萧寂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了点猜测:“我听着,像是撞邪了。”   林岳倒是没否认,对萧寂道:“我瞧着也像,但是我大伯母不信这个,坚决说我哥是病了,我大伯父想找人给他看看,大伯母不同意,说那些道士都是骗人的。”   “但我大伯父还是找人给他看了,人家算命的说,可能是他那项目动土动坏了,让我哥去项目开发地开坛做法,具体怎么回事我不太清楚,但我爸也跟着去了,昨晚打电话回来,说没用,而且事情越来越古怪了,那个算命的道士也跑路了。”   “我现在担心我哥是一方面,主要是我爸也跟着去了,万一真出点事,沾染上我家......”   林岳说到这儿,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接着往下说,但焦虑和担忧不必言表萧寂也看得出来。   而且这件事说起来似乎和林岳并没有关系,但他现在身上也沾了煞气,萧寂担心,这件事搞不好,那东西还想搞连坐,诛九族。   萧寂沉吟片刻:“开发了什么项目?”   林岳道:“一个村寨的旅游项目。”   萧寂闻言,眉心一跳:“什么村寨?”   林岳对这件事很上心,开口便道:“临河村。”   又是临河村。   之前萧寂去临河村的时候,就听村民说,有开发商想在他们这里搞旅游,但动工时间不长,就又停工了。   当时萧寂只是听了一嘴,没往心里去,现在看来,这临河村的事恐怕不简单。   之前他父亲的怀表没打捞上来,还差点出了事,引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现在好不容易像是摆脱了,结果又牵扯进了林岳。   相识一年多,林岳人不错,虽然谈不上感情多深厚,但对于萧寂这种不怎么热络的性子而言,是难得的朋友了。   真让萧寂坐视不理,萧寂好像也有点做不到。   于是他打了个电话给二爷。   二爷没接。   发消息二爷也没回。   “萧哥,你认识什么靠谱的人吗?我......”   林岳大概也是慌不择路,问了萧寂。   他知道萧寂的二爷在古玩市场开店,也给人家看看风水什么的,但具体怎么回事,他也不太了解,看着萧寂打电话,只寄希望于萧寂能有点办法。   萧寂摇摇头。   这方面的能人,二爷过去并不让萧寂结交,和老朋友见面也不带着萧寂。   要不是因为萧寂不听话,自己跑去临河村,罗家人,他也是接触不到的。   林岳抿唇:“说出来可能有点自私,但我也想过,这件事我哥家要是解决不了,能不能让我爸先回来?别掺和进去了......”   萧寂给出的答案让林岳一阵绝望:“没用,一旦被盯上,回来也没用。”   他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罗老家主,询问二爷去向。   但罗老家主也不知道,只问了问萧寂最近如何。   随便客套了两句,萧寂对林岳道:“先等等,我回去问问二爷。”   二爷一直没回电话,当晚,萧寂就回了古玩市场,店里的门是锁着的,萧寂开了门,进去发现二爷不在店里。   二楼的桌上还放着半杯茶水和半块馒头。   馒头已经干了,看样子至少放了有三天了。   而二爷走得似乎也很匆忙,饭都没吃完。   萧寂心里总不踏实,再一次给罗老家主去了通电话,想让罗家主想办法,首先确认二爷的平安。   半个小时后,罗家主回了电话,通灵术通不到二爷,至少,二爷是活着的。   这样一来,萧寂的心也算是落回去一半。   二爷从前也这样过,出门十天半个月,一点音信都没有。   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要是干等着二爷回来,什么都不做,林岳家里人那边又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去。   萧寂回了家,给罗隐年上了香。   坐在蒲团上,照旧和牌位对视。   半晌,他试探着将这件事说给了牌位,之后,犹豫道:   “这事,我能去吗?”   话落,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再一次出现了。   萧寂知道,这是罗隐年在听。   他从供桌上的果盘里,拿出一根香蕉,一个苹果,一左一右摆在地上,对牌位道: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这件事,我想请你帮我拿主意,如果不能去,就选香蕉,如果能去,选苹果,行吗?”   萧寂说完,便开始盯着面前的两样水果看起来。   而与此同时,坐在供桌边的罗隐年,也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只苹果。 第615章 小鬼王,嘿嘿嘿(九)   “真棒。”   萧寂看着凭空飞起来的苹果说道。   罗隐年咬了一口苹果,又不紧不慢地将苹果放回了果盘里。   如果换作以前,萧寂看见这种诡异的画面,是一定会害怕的。   他做不到当场惊声尖叫落荒而逃,那太不体面了。   但他大概会若无其事地收拾点东西,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家出走。   可现在,他却已经有些逐渐习惯起来了。   刚结完婚那两天,萧寂还偷偷给二爷发消息问过,活人被邪祟吸食阳气后,具体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和症状。   这种事他其实早就知道,大多数被鬼缠身的人都会印堂发黑,精神不济,之后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画面,从而陷入惶恐,不断被恐惧折磨。   但他还是想再问问二爷,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特殊情况。   二爷只说,让他不要多想,按他的情况,本来是已经该死了,现在多活一天,就算赚一天。   后来虽然怪事频发,但说真的,萧寂的精神状态却是前所未有的好,甚至比见鬼之前还好。   就好像他并没有被吸食精气,反而是在被供养着。   至于梦的话,除了之前拜堂那次,后来他就再也没做过梦了。   得到了罗隐年的答案,萧寂心下稍安。   知道这一趟去了,无论保不保得了别人,他自己大概率都是不会出事的。   于是萧寂也迅速做了决定,打算再去一趟临河村。   如果事情顺利,他大概还能把父亲的遗物捞回来。   萧寂没再理会供桌上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林岳:   “准备一下,去临河村。”   林岳一愣:“现在?”   萧寂看了看时间:“现在出发,还能赶上最后一趟高铁。”   林岳因为这件事,好些天没睡好觉了,之前是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算是去了,也无非只能再添些乱罢了。   现在萧寂拿了主意,他当即便应道:   “行,那请假的事……”   毕竟万一活着回来了,林岳还不想挂科。   萧寂道:“这个你自己想办法,八点钟,校南门集合。”   萧寂成绩突出,请假这种事对于他来说再简单不过,只要跟导员打声招呼,导员是不会卡他的假的。   至于林岳,这点事,他懒得操心。   镇海市是省会,而临河村则隶属距离镇海市五百公里外的同省地级市梅江市。   从镇海出发,没有直达临河村的交通工具,要先乘高铁到梅江,再转乘大巴到芜汶县城,之后再乘坐乡镇公交才能抵达目的地。   虽然交通不便,但有一说一,临河村的风景别具一格,村里一直保留着过去的建筑。   一条河分开许多支流,临河村的原住民大多都在支流旁居住,青砖瓦房,是现在很多著名古城都比拟不了的水乡风情。   林岳的堂哥会在临河村开发旅游项目,并不奇怪。   萧寂收拾着东西,却又不知道自己具体该带些什么。   拿了两件换洗衣服,装了些二爷给他的符纸,一把小臂长短的桃木小剑。   这桃木小剑,一点来头都没有。   并非古董或是什么高价收购来的物件儿。   剑柄之上,甚至还刻着出厂商的名字。   但材质,却是实打实的桃木。   聊胜于无,到了这种时候,萧寂也只能拿它当个心理安慰。   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好拿的了。   出门之前,他能感觉到家里有人在看着他。   萧寂不知道罗隐年是会留在这里,还是会在他所属于的地方,又或是会跟着萧寂身边。   离家时,萧寂还是说了一句:   “我走了,祝我好运。”   萧寂走到校南门的时候,林岳也背着包从学校里匆匆跑出来。   两人并肩站在校门口,萧寂面对着马路,没说话,林岳探头左右看去:   “萧哥,人什么时候来?”   萧寂偏头:“什么人?”   林岳看着萧寂:“这么突然决定出发,难道不是因为你找到了靠谱的高人吗?”   萧寂抿了抿唇:“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   林岳:????   林岳有太多疑问了,但在他心里,萧寂一直是个非常靠谱的人。   如果萧寂这样说,那很有可能说明,萧寂自己本身就是高人,但是因为想要在学校安稳度日,所以向来低调,深藏不露。   既然萧寂没有主动说,他也不主动问,和萧寂一起静静站在路边等着。   十分钟后,林岳问萧寂:“哥,咱俩等啥呢?”   萧寂看了他一眼:“等车,不然你要走着去车站吗?”   林岳嗐了一声:“去车站的公交改线路了,不从南门走了,得去北门坐,打车得了,这路上车少,咱俩得上路口去。”   萧寂便跟着林岳去了路口。   平时这个时间,学校附近的出租车其实是不少的。   南门偏僻,门口是土路,还没修好,很多车不爱从这边走,学生打车司机大多也只把车停在不远处的路口,不然掉头都不好掉。   但今天却很奇怪,两人不仅等了十多分钟也不见一辆出租,就连林岳的打车软件也迟迟没有人接单。   “快赶不上最后一趟高铁了,现在走到北门去坐公交也来不及了。”   林岳开始焦虑:“不行看看能不能拦到过路的顺风车呢?”   哪怕将两人捎到方便坐车的地方也行。   萧寂没意见,交代林岳:“你拦。”   林岳领命,上前一步开始拦车。   大多数私家车是不愿意随便载客的,一辆辆小汽车在两人面前开过,都不肯停留,偶有一辆停了下来,却是要在下一个路口朝反方向去的,不顺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林岳隐隐有些绝望之时,一辆黑色的INKAS哨兵从远处慢慢减速,停在了两人面前。   漆黑的车窗缓缓降下,驾驶位上的人看了眼林岳,又看了眼站在林岳身后的萧寂,神色间带了一丝意外:   “去哪?”   林岳光看着车身发呆,萧寂却反应迅速道:“高铁站。”   “上来吧。”男生道。   萧寂本来是想坐后座的,但他手刚伸到车门把手上,男生就开口道:   “后座有东西,只能坐一个人,你坐前面吧。” 第616章 小鬼王,嘿嘿嘿(十)   萧寂坐上了副驾驶,林岳坐在后排。   “我靠,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打车能打到百万级别的装甲越野!哥,这车咱们这边限量吧?要办手续吧?哪搞的?”   林岳兴奋道。   男生没多说,只淡淡道:“朋友的。”   说完,瞥了萧寂一眼:“这么晚去高铁站,明天不用上课吗?”   萧寂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之前就知道这男生家里条件绝对不简单,现在看来,自己到底还是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他一边从背包里翻出那支钢笔,一边道:“去一趟外地,办点事,对了,你的笔。”   他将钢笔递给男生,男生看了一眼,有些意外道:“你随身带着?我都忘了,不着急,你先装着吧,我这车到了目的地要还给别人,身上没地方放。”   萧寂点了下头,又重新将笔装回自己包里,随口问道:“你去哪?”   男生开口,平静又自然道:“外地,会路过高铁站。”   林岳看看开车的男生,又看看萧寂:“你俩认识?”   萧寂也看了那男生一眼:“不算认识,一面之缘。”   男生没说话,开着车一路朝高铁站方向而去。   眼下已经坐在了车上,萧寂便打开了购票软件,准备买去梅江的高铁票,手指下滑页面,却突然发现,出门前才刚刚看过的那趟余票还有好几百的车次,现在居然没有余票了。   萧寂脸色有些难看,对林岳道:“看看你那边还有没有余票。”   不出意外,林岳那边也显示暂无余票,担忧道:   “萧哥,今天晚上出门所有的事都很不顺利,你有没有听说过,如果你在做一件事的时候,遇到重重阻拦,这就是老天给你的预警,让你放弃,避灾的。”   如果正常情况下,林岳遇到这样重重阻碍,肯定就要放弃了。   但现在越是这样,就越是说明,临河村的事很严重,他就非去不可。   萧寂是相信这种玄学的,但他又想起自己临出门前,罗隐年给过他答案,可以去,于是萧寂想了想,还是道:“看看大巴吧。”   正在开车的男生闻言,挑眉道:“不去高铁站了?”   萧寂嗯了一声:“没有票了,麻烦你等下把我们放在好拦车的地方就行。”   男生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萧寂道:“去梅江。”   男生闻言,看了萧寂一眼:“没那么着急的话,我带你们过去吧。”   这下轮到萧寂意外了:“你也去梅江?”   男生嗯了一声,却没多解释。   萧寂总觉得这件事巧合得有些诡异。   而那男生似乎知道萧寂心中所想,轻笑着开玩笑道:   “这么巧的情况下,按照你朋友的说法,或许不算是预警,可能在告诉你们,是绝处逢生,另有好路可以走。”   萧寂默认了这种说法,对男生道:“路费平摊。”   男生拒绝了:“不用,没有你们我也要去的,而且油费过路费都不是我出,没必要。”   人和人之间结交到这一步,如果再不互通姓名似乎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萧寂主动做了自我介绍:“我叫萧寂,机械专业,大二。”   林岳跟着道:“林岳,我跟萧哥同班。”   男生点了下头:“罗聿怀,我现在不是镇海的学生,我前年就毕业了。”   林岳从后视镜里看着罗聿怀的脸:“啊?你看着比我年纪还小,原来是学长吗?”   萧寂现在对于罗这个姓很敏感,闻言,不禁觉得有些奇怪,但却没表现出来。   毕竟这个世界上姓罗的人多了去了,他总不能见到一个姓罗的,就觉得人家有古怪。   因为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巧合,三人的确路过了高铁站,却没有停留,而是直接上了高速。   林岳没有驾照,萧寂倒是考了,但因为家境原因,二爷没车,他也没有真的上路练过手。   五百公里路,按照导航,开车要六个小时。   罗聿怀开车的动作很熟练,在三个多小时后,他将车停到了服务区,轻轻伸手推了闭着眼昏昏沉沉萧寂一下:   “要去洗手间吗?”   萧寂睁开眼,点了下头,问他:“吃点什么吗?”   罗聿怀道:“一杯咖啡,谢谢。”   萧寂和林岳下车去了洗手间,买了点吃的,将咖啡递给罗聿怀:“要不你歇一会儿,我来开。”   罗聿怀没和他争:“你行吗?”   萧寂点头:“没问题。”   他没说自己没上过路,他从小就对机械,汽车这些东西天赋很高,晚上高速上车辆很少,而且萧寂眼神好,应该问题不大。   他和罗聿怀换了位置,问他:“手刹在哪?”   罗聿怀告诉了萧寂手刹的位置。   但很快,萧寂就又问了一句:“左边的是刹车,还是右边的是刹车?”   罗聿怀倒是平静:“左边。”   林岳却吓坏了:“萧哥,要不你还是别开了呢?”   罗聿怀无所谓道:“没事,车结实,撞了也死不了人。”   他说完,还对着林岳伸出手:“把你旁边那个垫子递给我一下,谢谢。”   之后,便将垫子垫在车窗上,脑袋靠着垫子,闭上了眼。   林岳毫无睡意,瞪着眼,盯着萧寂开车。   事实上,萧寂车开得的确很顺利,只是架不住总有意外,四十分钟后,导航提示,前方道路被封,让他们驶离高速,从省道绕行。   而与此同时,林岳的手机上也弹出了一条推送新闻。   #xxxx年x月xx日22:47分,镇海市通往梅江路段发生隧道坍塌,G4890次列车不幸遇难,伤亡人数待统计#   林岳后背上的汗毛瞬间就立了起来。   “卧槽,萧哥!前面隧道塌了,有辆高铁遇难,是我们错过的那辆!”   他嗓门太大了,萧寂第一次上路,注意力很集中,突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踩了刹车,林岳差点从后座飞出去。   罗隐年被猛地晃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萧寂握着方向盘的手:   “别慌,高速上猛踩油门很危险,专心开车。” 第617章 小鬼王,嘿嘿嘿(十一)   罗聿怀的手很凉,扶上萧寂手背的时候又很稳。   微微拉正了车头,语气里的平静让萧寂心下稍安。   山体滑坡,隧道坍塌,连附近的高速路都受到了影响,场面一定会很惨烈。   纵使萧寂已经算是寻常人里心态足够稳的那一类人,想起那种濒死的画面,也不禁觉得后怕。   如果今晚他和林岳顺利坐上那趟高铁,那么后果……   萧寂偏头看了罗聿怀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罗聿怀的出现,似乎不应该只是巧合。   罗聿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对这件事一点都不在意,在萧寂重新稳步驾驶着车辆朝省道方向走去时,收回了手,甚至还打了个小哈欠。   这一带省道乡道穿插,路况比高速差了很多,萧寂也算是胆大,还走了一段有些崎岖的山路。   林岳蜷缩在后座,双手牢牢握在后座把手上,一直在犹豫着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系上安全带。   怕不系安全带出了意外会弹射出去,又怕系了安全带万一萧寂翻车掉进河里,他又没法第一时间解开安全带。   而在经过一片荒地之时,车却突然熄了火。   萧寂停下车检查状况的时候,不小心关了车灯。   这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盏路灯都没有,大概是阴天的缘故,月亮也没出来,当真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萧寂重新点着车灯的时候,林岳只看见一道白影嗖地从自己车窗边飞过。   他吓得大叫:“踏马的,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萧寂什么都没看见。   罗聿怀喝了口咖啡道:“一个随风而去的白色塑料袋。”   尽管如此,车在这种地方熄了火,林岳还是很难安下心来。   萧寂试着重新发动了两次车子,都失败了。   他顺着车灯照着的方向往前看去,心里却突然一沉。   不远处,似乎站着个人。   黑天半夜,荒郊野外,站在路边的,似人也不见得是人。   萧寂的手心开始冒汗,心中暗道倒霉。   刚准备伸手去拿背包里的符纸,就听罗聿怀道:   “我休息差不多了,正好,换换吧。”   萧寂现在不太想下车。   但他知道,他们不可能在车里坐到天亮。   罗聿怀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先一步下一车走到副驾驶,等待着萧寂。   萧寂的余光总是忍不住去看站在前方路中间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   他没敢声张,开门下了车。   罗聿怀并未直接上车,而是靠在车门边,放松地喝着咖啡,看样子像是想将咖啡喝完,然后将垃圾处理了再上车。   萧寂在快速转移了位置,在副驾驶坐稳,并关紧了车门之后,才发现,罗聿怀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不远处。   萧寂什么都没说,默默系上了安全带,手心有些发麻。   和上次被那只死倒追杀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罗聿怀喝完了咖啡上了车。   之后,顺利地发动了车子。   他起步就加了速,这一段路开得很快,萧寂坐在副驾驶盯着挡风玻璃外,车灯照着的方向,那道人影越来越近。   他眯起了眼睛,戴起了兜帽,将卫衣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咬住了拉链。   车头猛地将那人影撞飞出去的时候,萧寂已经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试探。   如果那影子是人,不管是罗聿怀还是林岳,都肯定能看到。   以罗聿怀刚刚表现出来的心理素质,绝对不会出意外,肯定会在撞人之前,将车停下来。   但如果那影子不是人,就不好说了。   萧寂刚刚眯着眼,模模糊糊亲眼看见罗聿怀将人影撞在挡风玻璃上却没停车。   而林岳也一直盯着车窗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说明至少林岳并没看见那道人影。   至于罗聿怀……   萧寂偏头,看向罗聿怀。   罗聿怀单手扶着方向盘,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靠在椅背上的姿态随意而放松。   察觉到萧寂的视线后,并未侧头看向萧寂,只是漫不经心道:   “困了就接着睡,不必在意那些小事 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萧寂不知道罗聿怀这句话单指开车这件事和刚刚熄火的事,还是另有所指。   他目光偏向了罗聿怀握着方向盘的手,喉结动了动,靠在车窗上,将罗聿怀那只小靠枕,紧紧抱在了怀里。   因为要绕路,而且限速,原本六个小时的车程,又要延长不知道多久。   萧寂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车上失眠。   但无论是罗聿怀放出的轻音乐,还是车里淡淡的沉香气息,都起到了良好的催眠作用。   萧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外面天色已经亮了,罗聿怀已经将车停在了梅江市区的街道边。   他从路边的便利店买了面包牛奶,打开车门递给萧寂,自己靠着车门打开一瓶罐装咖啡,对萧寂道:   “你们吃完可以从这儿下车,我要去芜汶县,应该是送不了你们了。”   萧寂刚醒,还没说话,后座的林岳眼睛都亮了:“学长,我们也去芜汶县!我们要去临河村!”   罗聿怀看了萧寂一眼:“临河村最近,可不太平。”   萧寂闻言,瞳孔缩了缩,从车里下来,关上车门,和罗聿怀隔着车头四目相对:   “你知道什么?”   清晨的阳光才刚刚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罗聿怀脸上,将他纤长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   罗聿怀仰头喝了口咖啡,对萧寂道:   “四百多年前,临河村有一大户人家,姓汝,学得是风水秘术,做得却是倒卖阴阳,偷梁换柱的买卖。”   “表面上做丝绸生意,一边给穷苦百姓家看看风水,做些算命看相,为死人善后的活计,收取报酬极低,乐善好施,积累功德和口碑,另一边,私下里,专给权贵人家的病弱或阳寿将尽者换命续命。”   “他们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名利双收,但事实上,因果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   “汝家主最疼爱的小女儿,被他换了命的一权贵人家糟践,跳河自尽,死后化成厉鬼让那户人家的公子哥一命换一命,但那公子哥的家人却不罢休,将账算到了汝家头上,将汝家灭了门。”   萧寂听到这儿,蹙起眉头:“之后呢?” 第618章 小鬼王,嘿嘿嘿(十二)   罗聿怀不紧不慢地喝完了咖啡,随手将易拉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看向萧寂:   “之后,临河村连续暴雨,死了不少人,而暴雨过后,又是持续高温。”   他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问萧寂:“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四百多年前,医疗水平有限,一个小小的村庄,怕是连正经的郎中都没几个。   暴雨死人无数,这些尸体很难被处理妥当。   而接下来的持续高温......   萧寂神色严肃:“瘟疫。”   罗聿怀打了个响指:“聪明,瘟疫爆发了。”   “汝家人自作聪明,先前一直在做施舍,为的就是转移因果,让受其恩惠者,替汝家之人,承担为他人换命获利的因果。”   萧寂早知道风水一道,里面门道颇多,沾染因果是件很麻烦的事,守住本心和规矩,不触碰不该触碰的规则倒也罢了,一旦受不住本心,就只能说是,成也萧何败萧何,必定没有好果子吃了。   但乍听见这么一桩秘闻,还是难免觉得头皮发麻:“再之后呢?”   “再之后,便另有高人看不下去,做法为汝家已死的十几口人,造了神龛,将其供奉为邪神,让汝家人承担回因果,将神龛封印沉河。”   “瘟疫过去了,自此临河村年年风调雨顺,而临河村的村民,不提大富大贵,但只要在村里供奉着汝家神龛,总能健康长寿。”   罗聿怀说到这儿,萧寂也想起来,之前去临河村的时候,就发现临河村的老人很多,而且看上去各个都精神抖擞,带着萧寂撑船去捞物件儿的老头便是如此。   但萧寂却因此觉得更加不安:   “那这种祭拜和供奉,岂不是将村里后人的厄运全都转移到了汝家被封印的邪神身上?”   罗聿怀点了下头:“那邪神的怨气一直在积累,总有一天,会冲破束缚,造成一场新的灾难。”   这件事最开始,就是以汝家为开端。   但总这么恶性循环,想来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萧寂现在怀疑跟着自己从临河村出来的那女鬼,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他并没直接问罗聿怀,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学长知道这么多?”   罗聿怀摊了下手:“有朋友是临河村人,听说来的而已。”   萧寂盯着罗聿怀深不见底的眸子:“所以,学长为什么去临河村?”   罗聿怀拍了拍车头:“给人送车,顺便办点事。”   说完,他看了看时间:“不早了,赶路吧,去村里那段路不好走,争取赶中午之前到。”   林岳瘫坐在车里啃着面包,用牛奶往下顺,见两人上车,又说要去尿尿,让人等他一会儿。   萧寂坐在副驾驶,目光一直落在罗聿怀的手上,罗聿怀恍若未觉,用食指缓慢而有节奏地一下下敲着方向盘,等着林岳回来。   半晌,萧寂开口道:“学长有对象吗?”   罗聿怀回答地很自然:“我结婚了,怎么了?”   萧寂摇了下头:“就是觉得你各方面条件都挺优越的,随便问问。”   罗聿怀看起来依旧没什么异常,还问了句:“你呢?”   萧寂道:“我也结婚了。”   罗聿怀道:“你不是才大二吗?”   萧寂嗯了一声:“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算是......家里介绍的吧。”   他说完,对罗聿怀道:“我以为已婚人士应该会戴戒指。”   罗聿怀啧了一声:“我跟你情况类似,另一半年纪比较小,没什么感情基础,我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婚戒,想先了解了解再说。”   说完,他也看向萧寂的手:“你不是也没戴吗?”   萧寂蜷了蜷手指:“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到现在甚至没正式跟他见过面。”   罗聿怀闻言,突然就笑了:“都不知道美丑,没正式见过面,就敢结婚,你心也是挺大的。”   萧寂淡淡:“这件事我说了不算,而且不管美丑,我首先得有命活着,才有资格考虑其他。”   “哦?”罗聿怀发出疑问,脸上依旧带笑,看着萧寂,笑意却不达眼底。   还略显青涩的少年面孔和他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年龄阶段的人: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在后悔,或者说,是无可奈何的遗憾和不满?”   萧寂和罗聿怀对视,摇了摇头:“都没有,既来之则安之,娶都娶了,该负的责任,我是能负到的。”   罗聿怀嗤笑一声,没再接话。   他看起来像是对此并不在意,但似乎又好像突然间,心情就没那么好了。   站在萧寂的角度,萧寂也不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本就是素未谋过面的陌生人,自己为什么会和罗隐年结婚,他自己和罗隐年心里肯定都清楚。   虽说自己也已经供奉了罗隐年一段时间了,但他们依旧没有感情上的往来也是事实。   萧寂眼下能做的,也无非就是为这段关系的存在而负责而已。   林岳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车里气氛有些微妙。   但没人说话,他也没说。   眼下离临水村越近,林岳就越是觉得不安,也没心思去问东问西。   从梅江市区去往临水村的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   萧寂尝试着给二爷打过一通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从车辆驶进临水村开始,萧寂就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注视着他,充满恶意。   林岳给林父打了通电话,问了林父现在居住的详细地址。   林父还没来得及问林岳问这些做什么,林岳便挂了电话,刚准备导航,罗聿怀便道:   “不用了,我知道地方。”   他将车开到目的地,下了车,萧寂刚准备向他道谢,眼前一间院子里,林岳的大伯和大伯母就闻声跑了出来。   他们忽视了林岳和萧寂,直奔罗聿怀,大伯父伸手握住罗聿怀的手,情绪有些激动道:   “小罗,林梓和你关系不错,这次的事,要不是你们合伙,林梓也不至于遭这些罪,你可得想想办法,救救林梓啊!”   萧寂愣住,和林岳对视一眼。   他心头一跳,罗聿怀和林岳的堂哥早就认识?这人早就有身份?   难道......是他猜错了? 第619章 小鬼王,嘿嘿嘿(十三)   林大伯两口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罗聿怀了。   而且按他们的反应来看,罗聿怀,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找来的。   萧寂蹙了蹙眉,站在一边没说话。   罗聿怀应了林大伯的话:“先别说这些,我先去看看林梓。”   林大伯领着罗聿怀往院子里走去,大伯母这才看见林岳和萧寂,一跺脚:   “小岳?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岳啊了一声,有些尴尬道:“大伯母,我来看看我哥。”   大伯母的目光落在萧寂身上:“这位是……”   林岳还没开口,前面跟着林大伯刚进院的罗聿怀便回头道:   “我朋友,我请来帮忙的。”   大伯母便连忙热情地将萧寂请进了门。   这件事说起来,林梓和罗聿怀合作,现在只有林梓出了事,罗聿怀却安然无恙,大伯母家本应该对罗聿怀心怀怨怼。   但眼下林家老两口的态度看起来却像是将罗聿怀当做了救命稻草。   那就说明,在这之前,罗聿怀可能就已经做过些什么了。   跟着林家人进门后,林岳去找了林父,萧寂跟着罗聿怀和大伯家两口子去了林梓的卧室。   屋里摆着供台,香灰气很重。   林梓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看上去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大伯母看着罗聿怀抹眼泪道:   “走不了了呀,三天前我想带着林梓离开这鬼地方,谁知道才出了村子,林梓就吐了血,开始浑身抽搐,回来才好些。”   “这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东西啊?”   罗聿怀没说话,走到林梓床边,低头看着林梓的脸。   萧寂道行低微,但也能看出些门道。   林梓身上黑气缠身,阳气丢了大半,透着将死之气。   眼下看来,并没有被什么东西附身的迹象。   罗聿怀伸出食指点在林梓眉心之处。   别人看不见,但萧寂却看得一清二楚,那些萦绕在林梓周身的黑气,开始迅速朝罗聿怀指尖聚拢,又在片刻后,向四周溃散。   没多久,林梓的气色就肉眼可见的缓解了几分,只是人还昏迷着。   罗聿怀道:“他等会儿应该会醒,让他吃点东西,我出去一趟。”   说完给了萧寂一个眼神:“走吧。”   萧寂一言不发地跟着罗聿怀出了院子,才问:   “你是道士吗?”   罗聿怀道:“不是,但你要是高兴,可以当我是。”   萧寂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追问,只换了话题:   “现在去哪?”   罗聿怀道:“他被邪祟缠身,但刚才那种方式,你应该看到了,只是治标不治本,得把源头揪出来,事情才能解决。”   “你们俩是合伙人,林岳的堂哥应该不是你那个临河村的朋友。”   萧寂站住脚步看着罗聿怀的背影:   “你明知道临河村的河里有问题,还要让林梓在这儿动工,是为什么?”   萧寂其实并非质问罗聿怀。   他只是有所疑惑。   毕竟旁人的恩怨和萧寂没关系,萧寂来这一趟,目的也不是为了救林梓,而是想帮林岳,保住林父和林岳的命,让他们不受牵连。   但罗聿怀听见这话却觉得很烦躁,脸色阴沉了两分,什么都不解释,只对萧寂道:   “别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   萧寂抿了抿唇:“抱歉。”   罗聿怀转身朝河边走去,萧寂落后半步跟着。   走了一会儿,罗聿怀才突然开口道:   “我是知道这村里有问题,但是我没想要害林梓,我有别的目的,关于汝家那尊邪神。”   “按理说,林梓按照我给他的规划方案去施工,是不会触及到河底封印的神龛的。”   “我也不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萧寂其实是相信罗聿怀的。   罗聿怀开口解释了,萧寂便也主动道:   “我刚才不是质问你,林梓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好奇,可能说话方式有问题,你见谅。”   罗聿怀摆摆手:“你年纪小,很多事都不懂,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你计较的。”   两人来到河边的时候,只有河边停着几只小船。   河面上安安静静,水流缓慢安稳,从河底映出一抹绿色。   河边躺椅上躺着个老头儿,罗聿怀喊了一声:“大爷,借船一用。”   老头儿睁开眼,朝罗聿怀看了一眼:“不借,村里这些天不太平,和水里的事儿有关,不能借。”   罗聿怀道:“我知道,我是林家请来看事儿的,要是太平,我就不必来借船了。”   老头儿闻言坐起身,目光在罗聿怀和萧寂身上来回打量了几圈儿:“看事儿?年轻人,有谱吗?”   罗聿怀平静道:“人各有命,我能来,就是谱,船借我,后果不用您担着。”   说罢,从怀里掏出只红包,递给了老头儿。   老头儿也不是什么讲究人,当面便拆开了红包封口,往里看了看,之后将红包塞进怀里,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什么都没再说。   罗聿怀转身带着萧寂上了一艘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船,松了缆绳,撑起船篙,让小船离了岸。   小船顺着河流,缓缓向下游飘去。   萧寂坐在船边,低头专心致志看着船边水里的波纹。   罗聿怀吓唬他:“离船边远点,小心有什么东西拽你下去。”   萧寂便老老实实往船中间坐了坐。   “你怎么知道这些船就是那老头儿的?”萧寂问罗聿怀。   罗聿怀也没瞒着萧寂:“老头儿身上阴气很重,是经常跟尸体打交道的,但没有被邪祟缠身的迹象,我刚看见这船里除了船篙还有滚钩,是河里捞尸体用的,那老头儿应该是临河村这一带的捞尸人。”   萧寂闻言,低头看了看就在自己脚边的滚钩,又将腿往回收了收。   本来就长得过分的腿更加无处安放了。   两人乘船行了一段距离,这条路线,萧寂是有些熟悉的。   上次他来跟着人来打捞他父亲的遗物,也是在这条水路上。   萧寂看了看船尾还放着一把网兜,问罗聿怀:“这个呢?捞什么用的?”   罗聿怀看了眼那网兜:“捞零件儿,万一有人被分尸抛进河里,左一块右一块,胳膊一条腿一条的,就得拿这东西打捞。”   萧寂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看着网兜上不怎么干净的污渍,脸色有些发僵。   罗聿怀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又道:“开玩笑的,河里好东西不少,那网兜就是随手捞捞,兴许运气好,还能捞上来两块劳力士手表。” 第620章 小鬼王,嘿嘿嘿(十四)   手表什么的,萧寂倒是没什么兴趣。   但他的确想再捞捞,看能不能捞出他父亲那块怀表。   可碍于罗聿怀刚才的玩笑其实并没多好笑,萧寂迟迟没能下手。   罗聿怀像是知道萧寂心中所想,从兜里掏出了一双白色的医用手套,递给萧寂:“戴上这个。”   萧寂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出门会随身携带医用手套。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看了眼那双手套,看起来应该是新的,这才戴在手上,拿起那把网兜,将其放进水下搅和。   罗聿怀依旧提醒他:“别站在船边,也别离我太远。”   萧寂嗯了一声,朝罗聿怀身边靠了靠。   萧寂一路上不停的捞着水里的东西,但大多数情况下,只能捞出些水草和石块,偶尔还有些沉淀在水里的垃圾。   而罗聿怀却好像一直在测算着什么。   在船只进入到一截坡路,水流开始变快时,罗聿怀也戴起手套,捡起了那把滚钩,将其伸进了水底。   他倒是没像萧寂那样来回搅和。   只是静静等待着。   而很快,萧寂就发现,水流越来越湍急,而两人脚下的船,却不动了。   罗聿怀握着滚钩在水里怼了怼,然后回头对萧寂道:   “我下去一趟,你待在船上别动。”   “下去???”萧寂不禁愕然。   没等他反应过来,罗聿怀便直接扎进了水里,而那柄滚钩,还一动不动地插在水里,像是被焊死了一般。   船上就剩下了萧寂一个人。   而船身也依旧在湍急的水流中屹立不动。   之前,萧寂还想过是不是罗聿怀力气太大,用一柄滚钩固定了船只,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罗聿怀并未嘱咐萧寂什么,但萧寂还是没离船边太近,他站在船上等着,久久不见罗聿怀上来。   艳阳当空,但水面上却有阵阵寒凉之气。   心里那种黏腻而焦灼的感觉又来了,很快,萧寂就看见不远处的水里浮起一大团黑色的东西。   看着像是水草,但萧寂很清楚,和上次一模一样,那根本就是女人的头发。   萧寂这种人,天性注定了他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必然不会张牙舞爪,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   而且较于常人,萧寂的情绪略显淡薄和迟钝。   他就算是害怕,也只会一个人沉默不语地偷偷害怕。   常人死于水里,时间久了,就算是漂浮上来,一般也是横着的,而这种竖着出现在水里的东西,就是专门做这一行的捞尸人,也要退避三舍,绕道而行。   那团头发在飘了许久之后,开始缓缓浮上水面,站在水里,露出了身上斑驳鲜艳的大红喜服。   那张盯着萧寂的诡异笑脸,萧寂毕生难忘。   之前也是这样,上一次,萧寂就被直接拉进了水里,撑船的大叔和船上其他人费了不少劲,将萧寂扯回船上,船划到飞起,那女鬼就一直跟在船后,所幸上岸之后,那女鬼没再追来。   萧寂没逗留,直接坐车回了镇海,谁成想,那东西到底是跟了回去。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那东西就一直远远看着,并没向萧寂靠近。   可尽管如此,那种被恶意盯着的感觉也让萧寂有些窒息。   所幸,这种感觉并没持续多久,船边的水面动了动,罗聿怀便浮出了水面,他撑着身子上了船,抹了把脸,对萧寂道:   “神龛在下面,封印没解,不应该是神龛的事。”   萧寂现在小腿发沉,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对罗聿怀道:   “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罗聿怀在船上坐下,虽然浑身湿透,却并不显狼狈:“我知道,不用担心,这件事会解决的。”   有罗聿怀在,萧寂心下稍安,方才紧张的慌乱感一扫而空,扬了下眉梢:“你知道?”   罗聿怀嗯了一声:“算出来的。”   萧寂抿唇:“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   罗聿怀道:“很多事,其实都是没有道理的,被抢劫的人,想问为什么,被盗窃的人,也想问为什么,事实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萧寂无言:“说白了就是倒霉?”   罗聿怀嗯了一声:“差不多吧,但福祸相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是一样的道理。”   萧寂觉得罗聿怀又开始意有所指了。   既然不是神龛出了事,两人也没有继续在水上逗留的必要。   萧寂倒是还有点心事,他想捞怀表。   但这种事需要麻烦罗聿怀,他又不想给罗聿怀添麻烦,谁知道这份因果是好是坏,牵扯越多,萧寂心里越是不安。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为什么人付出,鬼,大概也一样。   回到林家人暂住的小院儿,罗聿怀洗了澡换了衣服,便去了林梓的房间。   萧寂去找了林岳,跟林岳大致说了这件事,自己目前所能了解到的来龙去脉。   林岳脸色也不好看:“这么说,我哥其实不是动土没动对的事儿?”   萧寂嗯了一声:“他可能有事瞒着。”   至于是什么事,萧寂现在也没办法解决,只能依赖于罗聿怀,只是现在不知道林梓会不会跟罗聿怀说实话,而罗聿怀又会不会告诉萧寂。   吃晚饭的时候,林梓终于从卧室出来了。   萧寂坐在罗聿怀身边,罗聿怀看着碗里的饭,却迟迟没动筷,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端着碗筷去了趟厨房。   回来之后,才开始吃饭。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罗聿怀不开口,旁人也都不敢开口。   吃完饭,林岳刚想说,今晚想和萧寂同屋一起睡,罗聿怀便先一步开口,截了林岳的胡:   “萧寂今晚跟我睡,我有话要跟你说。” 第621章 小鬼王,嘿嘿嘿(十五)   小院儿里条件有限。   是林家人发现林梓没法随便离开临河村后,从村民手里租的。   林父费了些功夫,将屋里破旧的木床重新钉了钉,又买了两套被褥,将一间房收拾出来,让罗聿怀和萧寂入住。   林岳也只能将就和林父住一间。   村里天黑得早,罗聿怀回了房间后,萧寂去了一趟洗手间。   因为村里人的习惯问题,洗手间不是旱厕,但也不和卧室客厅连在一起,而是在厢房旁边。   萧寂洗了个澡,回屋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看向地面,发现正房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些水渍。   水渍没有进入正房,只是在正房周边徘徊,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萧寂蹙了蹙眉,回屋关上了门。   “回来了。”   罗聿怀随意开口。   萧寂回头,就看见罗聿怀已经上了床,正靠在床头看着村里不知道从哪搜集来的旧报纸。   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那姿态和架势与他身后破旧的木床头还有他身上粉红和大红牡丹交织的被套格格不入。   身上居然还换了睡衣,领口微敞,露出饱满白皙的小片胸膛。   怎么看都有点孔雀开了屏的意思。   萧寂嗯了一声,直接上了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什么事?”他问。   罗聿怀挑眉:“什么什么事?”   萧寂道:“你不是说,要跟我睡,有事和我说吗?”   罗聿怀了然地哦了一声。   “骗你的,没事。”   说完又接了一句:“只是你被那东西盯上了,不跟着我,你不见得能看见明早的太阳。”   罗聿怀身上淡淡的沉香味让萧寂心里难得踏实。   他蜷缩在罗聿怀身边,闭上眼困倦道:   “罗聿怀,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平安,平凡,平淡的过完这一生,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罗聿怀伸手,在萧寂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别想太多,你想要的,总会得到的。”   萧寂向来抵触和别人的亲密接触,但许是因为这一路折腾下来耗心耗神太累了,并没对罗聿怀的安抚产生抗拒。   他接受了罗聿怀冰凉修长的手抚摸过自己的发丝,轻声道:   “我困了。”   罗聿怀问他:“用我哄你睡觉吗?”   萧寂拒绝:“不用。”   罗聿怀便再没出声。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萧寂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罗聿怀下床关了灯,重新躺回萧寂身边,跟他面对面,闭上了眼。   一只手,就轻轻握着萧寂的指尖。   萧寂一直觉得,自己家里供奉着的那位,就是自己的安眠药。   自打结婚以后,除了一开始梦见过的那场婚礼,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做过梦了。   时隔多日,今晚,他却再一次入了梦。   梦里,是一间阔气的老宅。   萧寂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屋里门窗紧闭,床头边,点着一支红烛,剪影在墙面上微微摇曳。   萧寂坐起身,看见屋里站着两个小孩儿,红彤彤的小脸蛋上带着笑,竟是两个纸人。   纸人看着萧寂,打开了房间的门。   萧寂起身,那两个小纸人,就带着萧寂朝屋外走去。   开了门,是一间宽敞院落,小人在前面领路,带着萧寂在另一间亮着烛火的门前停下,抬手,替萧寂敲了敲门。   “进来。”   屋里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中年男声。   之后,房间的门,就吱呀一下,自己打开了。   萧寂走进屋里,发现这是一间书房,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坐在木桌后,拿笔写着什么东西,看见萧寂进来,抬了下眉眼:   “坐下。”   萧寂坐在那男人对面,男人便开了口:“汝家那丫头死了,你可知错。”   萧寂并未开口,却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来一句:“死了?!”   声音尖利,带着两分不可思议。   但很快,那份震惊过后,就又变得不屑起来:“她自己愿意的,自己长什么样心里没数吗?脸上那么大一个胎记,我随了她的意,给她一次,回头就让我娶她。”   “爹,就那种丑八怪,我怎么娶?要不是看在她身条不错,熄了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我连那一次都不会施舍给她!”   “她倒好,这点破事就想让我娶了她,真要日日看着她那张脸,我这后半辈子还吃不吃饭了?”   面前的中年男人一拍桌子:“混账!我真是惯坏你了!”   萧寂听见自己哼了一声,没再开口。   那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行了,死就死了吧,汝家有点麻烦,这件事我会处理,希望他们不会不识抬举。”   萧寂听到这儿,大概知道,这个梦魇,应该是那汝家小女儿的了。   他从男人屋里出来以后,就发现地面上有一滩水渍。   萧寂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在这梦里,他代替的是这样一个角色,按照之前罗聿怀说过的,汝家小女儿和这贵公子一命换一命,那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和汝家那小女儿碰面了。   说真的,萧寂一点都不想知道这公子哥儿是怎么死的。   他想跑路,但眼下,面前还有两个小纸人,正在盯着自己。   萧寂尝试着朝院门外走去。   那两个小纸人却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本就诡异的脸上,笑得愈发骇人,似乎在说,你去啊,你出去了,死得只会更快。   萧寂现在最担心的一点是,传闻邪祟造魇,要是梦里死了,现实也会丢了魂。   他万万没想到,千防万防,罗聿怀就在他身边,他却还是被悄无声息地拖进了梦里。   无动于衷静静等死,似乎也不太好。   萧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重新回到了刚才那间书房,但不料,这一次,书房里却一片漆黑,刚才还坐在书房里跟他说话的男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萧寂现在就算知道这汝家小女儿的心结在哪,怨念从何而生,也是束手无策。   他在这宅子里晃悠了几圈,宅子里的下人,全都被纸人代替,一路上萧寂走到哪,就被盯到哪。   他试探着推开宅子里其他的门,但门里都没有房间,只有硬邦邦的墙壁,连进都进不去。   辗转几次,最终,他还是回到了一开始自己所在的房间。   而刚一进去,屋里的门窗,便砰的一下,全部锁死了。 第622章 小鬼王,嘿嘿嘿(十六)   一阵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萧寂一抬头,就看见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大块水渍。   水渍的颜色越来越深,渐渐变成黑色,而那些黑色,又开始慢慢蠕动起来,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   是头发。   女人的头顺着那块水渍慢慢伸下来,又缓缓转过方向,面朝萧寂。   萧寂这回看清了,依旧是之前就见过的那只女鬼,不同的是,这一次,女鬼脸上,从额头开始,一片红黑色胎记,遍布大半左脸。   萧寂开始疯狂推门,但那间卧室门却纹丝不动。   女鬼的身子也开始慢慢显现,在屋顶匍匐着, 扭曲着朝萧寂爬过来。   萧寂照着那扇门又踢又踹,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些什么,暗恨自己真是倒霉到家,过去那些好运气,大概是提前消耗了这辈子的运气。   他放弃了对那扇门下手,抄起身边能拿得到的所有东西,花瓶,木盆,用力朝那女鬼砸去。   只可惜,都没能对那女鬼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眼看着女鬼离萧寂越来越近,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头发,都落在了萧寂眼前,刚刚那扇还纹丝不动的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罗聿怀出现地瞬间,女鬼的行动就开始滞涩,转身想跑。   罗聿怀面色铁青,一把将萧寂揽进怀里,另一只手徒手便抓住了那女鬼的头发,青色火焰顺着罗聿怀掌心烧起,迅速遍布女鬼全身。   凄厉的惨叫穿透了萧寂的耳膜。   “生前有眼无珠,死后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做了四百年厉鬼都不曾修炼出神识,什么人都敢招惹,蠢笨如猪。”   罗聿怀怒火中烧,嗓音冷冽。   青色烈火没有温度,在萧寂眼前焚烧,虽并未灼伤萧寂,只能透过火焰的边缘看见扭曲的空气,但却像是抽干了周围的氧气,让萧寂难以呼吸。   女鬼在烈火的焚烧中化为灰烬,尖锐的惨叫声消失,面前的景象也化成了斑驳碎片,开始脱落,崩塌。   萧寂陷入黑暗,再次睁开眼时,自己依旧躺在林家租住的小院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大红牡丹的被子,整个人都被罗聿怀搂在怀里。   萧寂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他攥着罗聿怀的衣角,大口喘着气,才勉强从刚刚的窒息感里抽离出来。   罗聿怀收紧了抱着萧寂的手臂,将萧寂的脸颊按在自己颈间,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道:   “别怕,没事了,我在。”   说真的,萧寂适应能力极强。   上一次和那女鬼近距离碰面的时候,的确很害怕,今天白天在河里再相遇的时候,也有害怕,但已经好很多了。   刚才真正发现自己进入那女鬼的魇后,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要说多害怕似乎也没有。   只是无奈实力悬殊,自己没有什么对付邪祟的本事傍身。   但不得不说,罗聿怀的及时出现,到底是在萧寂心底掀起了涟漪。   长这么大,除了二爷叽叽歪歪的保护着他,如今回想起来,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似乎只有罗聿怀站在过他身前了。   萧寂不知道现在的情绪更确切的该说是感动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也伸手抱住了罗聿怀,跟他说:“我没事,谢谢。”   罗聿怀低头,不着痕迹地吻了萧寂的发顶:“是我托大,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子,偷偷拉你进魇。”   萧寂不太清楚罗聿怀的具体身份。   但从刚才那一幕也不难看出,如果罗聿怀和那女鬼隶属同类,那罗聿怀的道行绝对远在那女鬼之上。   自己和那女鬼无冤无仇,那女鬼不是感受不到罗聿怀的实力强横,但她还是冒着风险试图置萧寂于死地,这又是为什么?   真的只是因为四百年了还没能修炼出神识,不知好歹,不明白趋避厉害吗?   萧寂总觉得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并没有感受到罗聿怀落在他发顶的吻,只在缓过神后,问罗聿怀:   “她挑选上我,真的只是巧合吗?”   萧寂的再三询问,也让罗聿怀生出了疑虑。   “刚才那个魇,已经明确证明了她的身份,是汝家的小女儿,如果神龛像你所说,是汝家上下十几口的亡灵供养出的邪祟,那她为什么不在神龛之中?”   “前四百年都没听说过临河村出过什么事,为什么偏偏现在,她出来了,还不顾死活的,一定要缠上我这个无辜者?”   萧寂的额头抵在罗聿怀的锁骨上,轻声问他:“我真的,无辜吗?”   罗聿怀也在思考的萧寂的话。   汝家的人在四百年前能做出那样的事来,就说明他们城府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么死后,说是受着供奉,实则却承担着临河村一村人的厄运因果。   这个亏,那位邪神,当真就这么咽下去了吗?   但罗聿怀并不在此事上过多纠结,他摸了摸萧寂的后脑:   “无不无辜不重要,它想做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你平安无虞。”   萧寂喊他:   “罗聿怀。”   罗聿怀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疑问。   “我不觉得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或者恶意,那女鬼对我下手,肯定有她的道理,那你呢?保护我的道理是什么?”   萧寂这话问得直白。   罗聿怀沉默片刻后,并未给出萧寂答案,只道:“缘分罢了,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是相看两厌,但有些人或许只是见过一面,你就想把你拥有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还是那句话,萧寂,世界上或许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恶,但也并不是所有的事,都一定要讲道理的。”   萧寂没再与他争辩。   他呼吸着罗聿怀颈间淡淡的香灰气,耳边没有一丝心跳声。   就在他想要开口,和罗聿怀道晚安之时,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道急促又有些偷偷摸摸的敲门声。 第623章 小鬼王,嘿嘿嘿(十七)   “萧哥!聿怀哥!出事了!”   林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上去很着急,但又在极力压低着声音。   住在这样的地方,听见林岳发出这样的动静,萧寂刚刚涌上来那点睡意立刻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罗聿怀安抚地拍了拍萧寂的肩,起身开了门,看着站在门外的林岳:   “怎么了?”   林岳脸色惨白,表情看上去像是马上要尿裤子了。   他伸手指了指林梓房间的方向:“我刚去上厕所,路过我哥房间.......我哥......”   林岳说话的功夫,萧寂也下床穿好了鞋,走到门口,问罗聿怀:“去看看吗?”   罗聿怀本想让萧寂在屋里待着,他自己去就行了,但一想到刚才的事,要是这背后真的还有什么其他的阴谋,罗聿怀又怕被什么东西钻了空子。   “走吧,去看看,跟着我,别乱跑。”   罗聿怀说着,就对萧寂伸出了手。   萧寂看了眼罗聿怀的手,顺手就将自己的手塞给了他。   林岳低头看了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虽然不明所以,但此时此刻他也无暇顾及这些,跟在两人身后,穿过院子一路朝林梓所在的房间走去。   离得近了,就听见林梓屋里的收音机正在播放戏曲。   老式收音机年头长了,时不时会卡带,幽怨哀伤如泣如诉的女声也跟着断断续续起来。   房间的门微微敞开着一条缝隙。   刚才林岳从洗手间出来,就是听见这戏曲声,才没忍住走到房间门口去看,结果这一看,就吓得林岳觉得自己刚才的厕所都白上了。   他捂紧了自己的嘴,没敢吱声,猫着腰偷偷摸摸跑到了罗聿怀和萧寂的房间去敲门。   三人站在门外,罗聿怀伸手,将林梓的房门,又推开了些。   萧寂站在罗聿怀身后,看见了屋里的景象。   林梓正穿着一身戏服,对着镜子跳舞。   一张脸抹的惨白,动作妖娆,水袖飞舞,身后的收音机还咋滋啦滋啦,断断续续地播放着萧寂听不懂的曲儿。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偷窥,林梓转过了身来,对着三人咧开嘴角,脸上厚重的粉膏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格外僵硬。   他动作娇羞的拢着自己耳边的鬓发,无论是眼神,还是动作,都是十成十的女子模样。   林梓并未开口,但收音机里的戏曲却停了下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咯的卡顿声过后,传出了一道女人的声音:   “你们看,我漂亮吗?”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林岳觉得自己真的又开始尿急了。   萧寂握着罗聿怀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罗聿怀淡淡道:“你碍到我的眼了。”   林梓闻言,脸色当即就阴沉了下来,一双眼怨毒地盯着罗聿怀。   收音机里的女声变得尖锐而骇人:“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罗聿怀依旧平静:“我说,你很丑,碍到我的眼了。”   林梓当即朝着罗聿怀就扑了过来。   罗聿怀松开萧寂的手,从自己睡裤的后腰边儿,抽出了一把桃木小剑,桃木剑在罗聿怀手中迅速燃起一层幽绿色火焰。   罗聿怀手势变化间,那小剑就漂浮于空中,嗡嗡震动后,又幻化出无数把小桃木剑,摆成人形,同时对着林梓刺了过去。   小剑在穿透林梓身体的时候化作无形,又在穿过林梓身体之时,带出了另一道影子,将其狠狠钉在墙面上。   林梓砰的一声,躺倒在地,那被钉成了筛子的黑影在挣扎,却未能发出声音,反倒是一边的收音机,在一阵滋啦滋啦过后,从放置磁带的地方,渗出了一大团粘稠的黑红血液。   桃木小剑的分身已经不见,只能了单独一把,钉在墙面上,带着一团正在挣扎蠕动的黑影。   罗聿怀走上前去,手指触碰到那一团黑影。   原本还在挣扎的黑影安静下来,片刻后,罗聿怀拔下了墙面上的桃木小剑,而那道黑影也渗入了墙体,消失不见。   罗聿怀看了看小剑上的厂商名,对萧寂道:   “质量不错。”   说罢,将桃木小剑抛还给了萧寂。   萧寂接住小剑,什么都没说。   林岳面露惊愕:“没事了?”   罗聿怀摇了摇头:“这件事我管不了了,你哥自己做了什么,他心里清楚,回头告诉你大伯和大伯母,准备后事吧。”   说完,顿了顿,看着林岳道:“这件事,跟你和你父亲无关,明天收拾东西回镇海,告诉他,你大伯家的事,以后不要再掺和了。”   林岳发怔,听得心里直突突:“罗哥,我哥他......”   罗聿怀对着林岳眯了眯眼:“是我错信他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跟他合作,回去吧,小朋友,好好读你的书,什么都别问。”   罗聿怀虽然看上去和林岳同龄,面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他眼底的深沉和说话的语调却让林岳不寒而栗。   林岳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开。   只剩下萧寂和罗聿怀站在原地。   萧寂看了眼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林梓:“不管了吗?”   罗聿怀嗯了一声:“它能在我面前兴风作浪,就说明它知道我不会将它如何。”   “我来这趟,本以为是林梓动土惊扰了神龛,唤醒了邪神,但事实上,这件事根本就是他咎由自取。”   “林岳和他爹被无辜牵扯,我能做主保下他们,但他大伯一家,我插不了手。”   萧寂和罗聿怀回了房间,难得升起了几分好奇心:   “林梓.....做了什么?”   罗聿怀躺回床上,靠着床头:“想知道?”   萧寂嗯了一声。   罗聿怀看着萧寂的脸,弯了眉眼:“你叫我声哥哥,我讲给你听。”   原本,管年长者叫哥哥,应该是件很平常的事。   但这话从罗聿怀口中说出来,萧寂却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萧寂怕他给自己下套,抿了抿唇:“那算了,我其实也没有很想知道。”   罗聿怀便沉了脸:“你想知道。”   萧寂一看罗聿怀的脸色,下意识后背就是一阵发凉,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道:“哥哥。”   罗聿怀的脸色就立刻冰雪消融化作春风,夸他:“好乖,上来,我告诉你。” 第624章 小鬼王,嘿嘿嘿(十八)   萧寂上了床,坐在罗聿怀身边。   罗聿怀倒是也没再卖什么关子,对萧寂道:   “神龛的事你知道了,我之所以想在这里开发旅游业,是因为察觉到神龛在慢慢苏醒,临河村需要大量的生人阳气,去压制神龛的怨念。”   “要开发,就需要改造,有好处也有坏处。”   这点萧寂明白,一座基本上与世隔绝的小村寨,要是开发起来,村里的人把握好机会,就能由此致富,但坏处是络绎不绝的游客会打破现有的安宁。   “大多数村民都是同意的,但也有少数村民不同意,这其中有一家母女二人,母亲是村上的神婆,说是神婆,实则没什么真本事,靠些小手段养家糊口,一旦村里的旅游业发展起来,她的生意肯定会受到影响。”   “神婆有个女儿,爱好戏曲,身段婀娜,相貌上佳,但可惜是个哑巴。”   萧寂瞳孔缩了缩:“是今晚上了林梓身的那位?”   罗聿怀点了下头。   “神婆在村里有点威望,只要她不松口,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村里大多数人都会信她,如果大多数原住民都不同意,项目继续开发下去就会很困难。”   “林梓选择了从神婆的女儿下手。”   刚才罗聿怀和那黑影短暂接触间,摄取了黑影的记忆。   林梓以恋爱为名,追求小哑巴,哄骗她,等项目开发以后,赚到了钱,娶了小哑巴,就会让她和神婆都过上好日子。   小哑巴从小没出过临河村,没见过村外的男人,也没读过什么书。   林梓年轻有为,高高帅帅,吸引小姑娘的手段更是一招接着一招,很快小哑巴就招架不住陷入了爱河,也说服了神婆。   但很快,林梓这边所有的手续都顺利办下来,正式动工以后,便开始疏远小哑巴了。   倒是也不提分手,就是冷暴力那一出,只等着小哑巴自己受不了了主动提分手,也省着他自己落下恶名。   小哑巴是个识趣的,在发现自己可能是被骗了以后,慢慢就不再来找林梓了。   但神婆却不愿意,她松了口让林梓顺利动工,但林梓现在的所作所为,不仅损害了神婆的利益,还伤害了神婆的女儿。   神婆开始隔三差五去施工队闹,搞得林梓烦不胜烦。   在神婆找了人用石头砸伤了施工工人后,林梓彻底受不了了,去找了小哑巴,警告小哑巴,如果神婆再来闹,他就把小哑巴的那种照片打印出来,贴的全村都是。   这本来只是句威胁的话,因为两人之前好的时候,林梓虽然的确和小哑巴发生了些事,却并没拍过小哑巴的照片。   果不其然,神婆消停了。   过了没几天,小哑巴再次上门,手里还提着一个小收音机和一个饭盒。   收音机是小哑巴的心头好,陪伴了她好多年,是她父亲在世的时候送她的礼物,她走哪都带着。   她其实没有埋怨林梓,就算是后来林梓不理她了,她也觉得是因为自己不会说话,配不上林梓,让林梓心累了。   神婆说了很多次,林梓从一开始就在耍她,她就是不相信。   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也没生林梓的气,觉得她母亲找人打伤了别人的头的确有些过激了,林梓生气也在所难免。   她去找林梓,一方面是想为这件事道歉,另一方面,是想跟林梓说说,能不能把那些不存在的照片删了。   就算是她以后不嫁人,照片传出去,也很丢人。   但林梓因为这段时间的事,已经烦透了小哑巴母女俩,他跟小哑巴说,自己没有那种照片。   小哑巴不信,想看林梓的手机。   两人争执间,林梓失手摔坏了小哑巴的收音机,饭盒里的饭菜也洒了一地。   林梓将小哑巴赶了出去,小哑巴却还是惦记着照片的事,总在施工队附近徘徊不肯离开。   结果当晚,被两个喝醉了酒的施工工人堵在了小角落行了不轨之事。   小哑巴不会喊不会叫,发不出声音,没法求救。   林梓半夜起来上厕所正好看见这一幕。   萧寂听到这里时,眉头紧锁,看着罗聿怀:“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罗聿怀道:“不,他救了那个小哑巴,跟工人动了手。”   萧寂舔了舔自己的虎牙:“然后呢?”   “但他却阻止了小哑巴报警,给了神婆一笔钱,让他们母女俩息事宁人。”罗聿怀语气很平静:   “可惜没过多久,小哑巴就怀孕了,林梓不认账,依旧是选择了给她钱,让她去堕胎,小哑巴没拿林梓的钱,选择了自杀,而她死的第二天,神婆也死了。”   萧寂一时哑然。   虽然林梓没有亲手杀人,也似乎谈不上罪大恶极,但他最该死的就是一开始就不该利用别人的感情来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不管什么事,负不起责任就不应该做。”   萧寂觉得林梓的个人行为很难评,但说到底,什么因酿什么果,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一开始做出这种选择的,的确是林梓自己。   这边,萧寂还沉浸在这件事里没回过神来。   另一边,罗聿怀却已经展开了新话题:   “说说你的结婚对象?没有感情,家里介绍,但现在已经有了因,你打算酿什么样的果?”   萧寂的目光注视着罗聿怀的眼睛:   “我说了,不管什么事,负不起责任就不应该做,有没有感情另说,但这婚既然结了,我的妻子就注定是我的妻子,我会让他有名有实,他护我平安,我予他尊重。”   罗聿怀不知道是对这个答案满意还是不满意,舔了舔唇角:   “那要是他有什么缺陷,或者长得非常不尽人意呢?萧寂,你下得去嘴吗?”   说真的,萧寂觉得罗聿怀问出这种问题挺无聊的。   他下地关了灯,又重新回到床上,对罗聿怀道:   “在汝家那女鬼的魇里,我担的是那富家公子的角色,虽然那富家公子人品很令人发指,但他当时说了一句话,眼下我还挺赞成的。”   罗聿怀在黑暗中看向萧寂,好奇道:   “什么话?”   萧寂便突然轻笑出声:“他说,熄了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第625章 小鬼王,嘿嘿嘿(十九)   罗聿怀脸色难看的躺进了被窝里。   他有种不上不下,想发脾气又师出无名的憋闷感。   只要窗户纸还没捅破,他就只是个学长罢了。   罗聿怀保持了沉默。   萧寂心情也不错,一觉睡到大天亮。   萧寂身上的事,暂且是解决了,林梓的事,罗聿怀不愿插手,萧寂也无能无力。   吃过早饭后,罗聿怀也没和林大伯告别,只说要带着林岳萧寂和林父出去一趟。   林梓再一次陷入昏迷,林大伯和大伯母也无暇顾及别的,送走了几人,还在等着罗聿怀去处理事情。   罗聿怀什么也没处理,直接开着车离开了临河村,一路朝镇海方向开去。   林父一路也没说话,一直到车子都进了梅江市区,他才小声问林岳:   “咱这是上哪去?”   林岳道:“回家啊,爸,还能去哪?”   林父一愣:“你哥那事处理完了?”   林岳从后视镜和罗聿怀对视一眼,罗聿怀道:“叔,林梓的事,处理不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您和林岳从这件事里拖出来,不受牵连。”   这段时间发生的怪事,林父也看在眼里,原本只是好心陪着大侄子一家来看看情况,谁知道险些将自己牵扯进去,甚至还差点连累到自己亲儿子。   这件事中间到底有什么隐情,林大伯一家到底也没跟林父提起过。   林父闻言人还有些发懵:“那我们就这么走了,他们还在等我们回去吧?”   罗聿怀嗯了一声:“如果直说这件事我管不了,再走,他们肯定会阻拦,那很麻烦,但现在可以说了。”   罗聿怀决定要走的事,并没和萧寂林岳沟通,他只是吃完饭以后,说去办点事,林岳和萧寂就都明白了。   直接说他们要走,大伯父和大伯母肯定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阻止,求着罗聿怀救林梓,但这件事,罗聿怀已经管不了了,或者说他并不想管。   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人都走出百公里以后,再和林家打声招呼就好了。   眼下,和林大伯家沟通的事就只能交给林岳或者林父了,因为罗聿怀早在昨晚,就将林家人送进了黑名单。   林岳不知道怎么开口,拿着电话迟迟拨不出去。   林父显得有些沉默,也久久没动弹。   不管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几十年的亲情是实打实的。   许久后,林父还是问了句:“罗先生,一点办法都没了吗?”   罗聿怀点了下头:“因果之事,我不会插手,林叔叔要是不想牵连到林岳和自己家,建议这件事,你就不要再问了。”   萧寂坐在副驾驶保持沉默,他拿着手机在查关于林梓公司的事,没查到什么正经的新闻报道,但在某论坛上,还是看见了几条相关的帖子。   大概是在林梓出事前,施工队里的确是死了两个工人。   但帖子里也只说是意外,发出来是想要赔偿,但没掀起太大的水花,至于后来林梓有没有赔钱,也没有后续的说明。   在车上盯着手机,没看一会儿,萧寂就开始晕车犯恶心。   他将手机锁屏,将车窗开了条缝,看向车外。   罗聿怀看了萧寂一眼:“不舒服吗?”   萧寂摇摇头:“没事。”   尽管他这么说,但罗聿怀还是在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将车停在了一边,从路边的奶茶店买了杯冰柠檬水回来,递给了萧寂。   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好歹应该买三杯的,毕竟后面还有两个人。   现下已经忘了,他又懒得再回头去买,干脆装作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继续开车直奔高速。   之前禁行的高速路段已经抢修完毕,罗聿怀中途只停了一次车让三人去解手,回到镇海的时候,才刚过下午五点。   林父状态看上去很不好,罗聿怀先将林父送到了家楼下,将车停在路边。   林父下车时招呼了林岳一声。   林岳探头对罗聿怀道:“罗哥,等我两分钟,马上来。”   说罢跟着林父下了车。   林父点了支烟,拿出手机给林岳转了两千块钱:   “人家把咱们领出来,得记人家人情,咱不求人帮你大伯家,这事咱们也尽力了,没那个本事,看看能不能问问那个罗先生,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人吃个饭,你们是同龄人,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林岳点了下头:“您也别想太多了,我看罗先生的态度,大伯家应该早就知道这事有隐情,他们忽悠着您一起去临河村帮忙,又不告诉您真相,也没把您当一家人看。”   林父看着林岳:“我以为你和你堂哥之间,还算不错。”   林岳也垂了眸:“我知道,但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帮他了,我总不能为了他犯的错,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我觉得好像也没到那一步。”   车下父子俩说着话,车上,罗聿怀看着萧寂也不太好看的脸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别是生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萧寂没动,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没生病,上车的时候不应该看手机,一直有些头晕。”   罗聿怀冰凉的掌心贴在萧寂额头上,没一会儿,萧寂就觉得好了不少。   “我其实以为你那个小同学,多少会替他哥哥求求情的。”罗聿怀调笑:“没想到他还挺冷漠,你怎么看?”   萧寂伸手握住了罗聿怀的手腕,却没将罗聿怀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扯下去,只是单纯地握着:   “我不觉得是冷漠,明哲保身没什么问题,他不求你,只能说明他拎得清。”   罗聿怀啧了一声:“那要换你呢,你老婆出事,还是全责,你也会选择明哲保身吗?”   萧寂瞥了他一眼:“人和人之间都有亲疏远近,两口子之间的事哪有明哲保身,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罗聿怀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萧寂重新闭上眼:“他飞不飞我不知道,但我认可了这种关系,我是不会自己飞的,大概就是他死了,我也会拖着他一起飞。” 第626章 小鬼王,嘿嘿嘿(二十)   话题进行到这儿,林岳也上了车:   “什么飞不飞,你俩聊啥呢?”   萧寂淡淡:“没什么,已婚人士之间的话题罢了,与你无关。”   林岳惊讶:“罗哥也结婚了?卧槽,你们怎么回事啊,一个两个的,越是好看的人,越要英年早婚?没道理啊。”   罗聿怀轻笑一声:“我是自愿的,你萧哥不是,他属于被迫的,家里介绍的,联姻,不情愿着呢,天天跟我讲没感情,但尊重。”   萧寂看了罗聿怀一眼,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闭了嘴不再说话。   林岳也没继续跟他们掰扯已婚人士的话题,只道:“罗哥你晚上有事儿吗?没事的话,我想请你和萧哥吃顿饭,这几天辛苦了。”   罗聿怀倒是没拒绝,他不讨厌林岳,还有些欣赏林岳的那份拎得清:   “我倒是没事,不知道你萧哥有没有事。”   萧寂直接问:“吃什么?”   林岳道:“你俩决定,挑个好地方,想吃啥吃啥,我有两千块经费,我爹给的。”   罗聿怀看着萧寂:“你几天没回家了,晚上不回去吃饭,不用跟家里那口子报备一下吗?”   萧寂无言:“我家里的事,你为什么总是比我还操心?”   罗聿怀哦了一声:“嫌我事多了,我就知道。”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林岳连忙道:   “哎呀哎呀,那个,我听说有家私房菜不错,菜式每天都不一样,去海星街吧,罗哥。”   林岳是个老实人,这种事也不会藏什么小心思,林父给了他两千块来请客吃饭,他就打算按照两千块的标准点菜。   反倒是罗聿怀拦了下来,三个人点了五道菜,也没点什么昂贵的酒水,一人一杯鲜榨果汁,只道:“够吃就行,别浪费。”   上菜之后,萧寂见罗聿怀迟迟不动筷,站起身对林岳道:“出来一下,陪我买个东西。”   林岳不明所以,跟着萧寂出了餐厅:“要买啥啊,萧哥,我买就行。”   萧寂其实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在餐厅附近的便利店随手挑了瓶汽水。   “就这?”林岳错愕。   萧寂嗯了一声:“突然想喝这一口。”   林岳面色古怪:“餐厅有啊,什么气泡水没有,非要出来买?”   萧寂给出了朴实无华又无懈可击的理由:“一样的东西,这里三块,里面三十八,我为什么要在里面买?”   林岳觉得萧寂人真好。   而两人回到餐厅后,果不其然,罗聿怀也开始照常吃饭了。   林岳倒是没忘了林父的嘱托,饭吃得差不多后,还是问起了林梓那件事的缘由。   到底是林岳家里的人,罗聿怀也没再隐瞒,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之后林岳也显得有些沉默下来。   饭后,罗聿怀开车将林岳送到校南门,又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将车停在萧寂租住的公寓楼下:   “上去吧。”   萧寂客套道:“上去坐坐吗?”   罗聿怀拒绝道:“不了,家里还有人等。”   萧寂闻言,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开门下了车,还顺嘴嘱咐了他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说罢,转身上楼。   依旧是缺棱少角的破旧水泥楼梯和悠长的走廊。   说真的,这种氛围,无论萧寂有没有被鬼缠身,都是一样恐怖,但好在今天天晴,至少萧寂没闻到那股阴冷的气息。   依旧有婴儿的啼哭声从二楼另一边传来。   但这一次,萧寂的恐惧感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   他平静地上了三楼,却发现,三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   萧寂跺了一下脚,廊灯没有反应,他手机没电了,伸手摸到墙壁上声控开关的小白盒,伸手在上面敲了敲,依旧没反应。   萧寂深吸口气,凭直觉找到自己家所在的位置,在幽暗的走廊里仔细辨别了自家大门的颜色,然后掏出钥匙,又找了半天锁眼,才总算是开了门。   开了屋里的灯,萧寂才觉得呼吸流畅了不少。   他关上门,洗了手,第一时间就是坐在蒲团上,给罗隐年的牌位上了香。   想了想,念叨了一句:“走廊里的灯坏了,摸黑不太好开门,有窗户的地方离门口有点远。”   说完,和罗隐年的牌位对视了一会儿,就起身去洗澡。   等他收拾完出来的时候,屋里依旧静悄悄,少了一把椅子,但门外似乎有些响动。   萧寂穿好睡衣,打开家门,就看见走廊中间,一道黑影正拿着工具站在椅子上,对房顶上的老式灯泡动手动脚。   灯丝闪了闪,昏黄的灯泡重新亮起,照亮了整条走廊。   而萧寂也靠在门框上,和站在椅子上的人打了个照面。   “晚上好。”   罗聿怀站在椅子上,看着萧寂:“你就知道是我了?”   萧寂嗯了一声:“你瞒得也没有很仔细,不是吗?”   罗聿怀从椅子上下来,手里还拿着螺丝刀:“什么时候发现的?”   萧寂道:“那支笔很奇妙,隧道坍塌的事躲得很巧妙,最重要的,是这个。”   他说着,对着罗聿怀举起一只手。   罗聿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之前在梦里,你写庚帖的时候,我留意过,和你握方向盘的手一模一样。”萧寂平静道。   罗聿怀单手提着沉重的老式木椅进了屋,将螺丝刀放回抽屉,去洗手间洗了洗手。   然后对着萧寂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罗隐年。”   萧寂握住了他的指尖:“聿怀呢?”   罗隐年道:“我死的比较久,那个时候,都是会取小字的。”   “其实你没必要隐瞒身份。”萧寂直言。   罗隐年看着萧寂:“你之前很抵触,我怕直接露面会吓到你,想先接近接近你,给你点心理准备。”   虽然之前心里已经确定了八九不离十,但现在真的百分之百确定了,萧寂却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供奉着的牌位,就这么水灵灵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握着自己的手。   萧寂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想问的太多,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而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罗隐年显然就没有这种烦恼,握着萧寂的手,翻过来,看着萧寂的手指,问他:   “所以,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款式的婚戒?” 第627章 小鬼王,嘿嘿嘿(二十一)   萧寂从不戴首饰。   对这一类东西既没有讲究,也没有研究。   只能对罗隐年道:   “你决定就行,你的审美,肯定比我好。”   骤一捅破窗户纸,两人之间的关系像是更清晰明朗,再进一步了,却又像是更尴尬了。   这窄小破旧的出租屋里,本就住着两个人,又似乎根本住不下两个人。   这种问题,主要还是出在床铺较窄这种客观因素上。   萧寂躺在床里一端,这几天的奔波折腾,说不疲惫是假的。   罗隐年就躺在萧寂身边,跟他肩挨着肩。   之前在临河村是将就,没有办法,也不会去想。   但回了家,好像……   萧寂总归是有些别扭。   但罗隐年完全没有,他戴着眼镜,理所当然地穿着萧寂的睡衣,靠在床头看着手机。   床头昏黄的小台灯照在罗隐年侧脸上,让他俊朗的轮廓看起来更加柔和,睫毛乖顺地垂着。   怎么看都是一副温润青年的模样,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的罗隐年,竟是人人闻之生畏的邪祟。   “总盯着我看做什么?”   眼下消停下来,萧寂也有了想问的问题:   “你是罗家的先祖吗?”   罗隐年嗯了一声:“算是吧。”   “但我们之前在罗家族谱上,好像没有找到你。”萧寂疑惑。   罗隐年道:“罗家族谱,起初并非生下来就会上族谱,一般,是死的时候才上。”   “那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萧寂更不解了。   罗隐年嗯了一声:“他们不敢在族谱上记我的名字,甚至不敢供奉我。”   “为什么?”萧寂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但刚问完,又后悔了,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想说可以不说,抱歉,是我没边界感了。”   罗隐年对于过去的事倒是不太计较:   “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好说的,罗家愧对于我,旁人死后七日回魂,我死后当晚就化了厉鬼,罗家不敢让我入族谱。”   罗隐年虽说没什么好说的,但萧寂还是察觉到,他是不想说。   萧寂也不再强求。   很多人死的时候都不太体面,罗隐年能化成厉鬼,除了命格属阴,更多是因为他自身怨气过载。   能生出这般怨念,想来也不是好死。   非要追问,就跟当街去扒人家裤衩子一样不礼貌。   于是他只安慰道:   “没关系,以后我供奉你。”   罗隐年轻笑:“行,有你就够了。”   虽然不好再追问死因,但萧寂还是有其他的好奇心没被解开:   “我一开始,是跟罗馥玲定了婚事,为什么后来会变成你?之前在校南门,我撞鬼那次,出手的也是你吗。”   罗隐年早料到萧寂会问出这个问题,嗯了一声:   “从始至终都是我,罗馥玲是个幌子,她道行不够,解决不了你身上的事。”   罗馥玲存在世间无非一百多年,临河村的如汝家小女儿却已经死了四百多年。   虽说道行高低和化鬼的时间没有绝对的关联,但想来,罗馥玲的怨念,应该也是强不过汝家那女鬼的。   说到这儿,罗隐年放下了手机,抬手关了灯,对萧寂道:   “睡觉吧,我记着你明天早上还有课。”   ——   占个全勤,明天补字数,又要吐了 第628章 小鬼王,嘿嘿嘿(二十二)   萧寂打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穿着风衣外套,戴着墨镜,手里还提着几个饭盒的罗隐年。   罗隐年将墨镜推上额头,进了屋,脱下外套,将饭盒放在桌面上,对萧寂道:   “刚起来?”   萧寂嗯了一声:“我记着你是可以自己进来的。”   罗隐年一边拆着饭盒,一边道:“跟人过日子,就要有跟人过日子的觉悟,我在努力学着做一个普通人。”   萧寂站在桌子对面看着他:“我倒是不会干涉你这些,但是我有个问题。”   罗隐年:“请讲。”   萧寂问他:“你是不是把我的内裤穿走了?”   罗隐年闻言,都没扒开自己的裤腰看上一眼, 便嗐了一声道:“穿错了嘛,这很正常,这也要问,你难道就没有别的可以穿了吗?看你抠门那劲儿。”   萧寂抿了抿唇,他觉得这不是抠不抠门的事儿。   但罗隐年既然这么说了,萧寂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坐下来开始吃饭。   而罗隐年则从正点着香火的香炉里,舀出来了一小勺香灰,拌在了自己的碗里。   “不拌香灰吃不到吗?”萧寂好奇。   罗隐年摇头:“能,就是不好吃,像嚼蜡,受过供奉的饭菜才好吃,没有供奉,有供奉过我的香灰也可以。”   萧寂张了张口:“所以之前?”   罗隐年嘿嘿一乐:“我出门的时候带了一小瓶。”   “下午有课吗?”罗隐年问萧寂。   按课表来看,今天下午是没课的。   萧寂又看了看班级群:“有个讲座,要去听一下,但不是我们专业的,没有硬性要求,不去也行。”   罗隐年问:“什么专业?”   萧寂看了看:“经济学专业的。”   “去吧。”罗隐年道:“我跟你一起去,经济学的讲座可以听一听,对你有好处。”   这点萧寂倒是也不否认,虽然他将来大概率还是会做和自己专业相关的工作,但是这种经济金融上的东西,多学学也没坏处。   吃完饭,两人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一起出了门。   罗隐年去了趟洗手间,出来之后就又换了一身西装,白色真丝衬衫,又戴了金丝链的无框眼镜,看上去成熟了不少,一种禁欲系年轻教授的感觉。   萧寂盯着罗隐年看了一会儿:“你把衣柜按厕所了?”   罗隐年瞥了他一眼:“你那厕所还没我衣柜柜门大,我今天还想跟你商量这件事的,学校门口的房子别租了,干嘛每个月非要多花你六百块,住我家也是一样的。”   对于房子的事,萧寂倒是没什么可挣扎的。   他和罗隐年的关系放在这儿,已婚夫夫同居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算不去罗隐年家,只待在这间小公寓,罗隐年也会待在这边跟他一起住。   这事儿萧寂应下了:“行。”   两人到了学校会议厅门外,罗隐年便来了电话。   “我接个电话。”   萧寂看着他亮起的手机屏幕:“用我帮你占个座位吗?”   罗隐年摆摆手,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对萧寂道:“不用,我可能有点事。”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萧寂走进会议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和之前每次学校硬性要求参加的讲座不一样,之前每次讲座,如果老师不刻意安排,学生大多数都会往后排挤。   来得太晚的倒霉蛋或者真心有兴趣的少部分人,才会坐在前面。   但今天,偌大的会议厅里,前半截已经坐满了人,甚至还有好多刚来的在惋惜,已经没有前排的好座位了。   好似听得不是讲座,而是要看什么晚会表演。   萧寂刚准备随便找个后排的座位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来电人是林岳。   萧寂接起电话,听见林岳的声音:   “前面!萧哥!往前看,给你占座了!”   萧寂往前看去,果不其然,看见林岳正站在第三排的位置上,对着自己挥手。   萧寂无奈,只能去找林岳。   坐下后,就看见身边不少人甚至还认真地拿了笔记本,准备记录。   “前面都是经济学专业的学生?这么好学?”萧寂意外。   每次他们专业的讲座,大家都听得昏昏沉沉,迷迷瞪瞪。   林岳小声道:“不是,据说这次开讲座的不是什么专家教授,就是个学长,在校的时候也是校草级别的人物,年轻有为,现在在他们专业领域好像还挺有名气的。”   萧寂环顾四周,整体看起来,女生偏多,而且似乎都带着点兴奋,正讨论着什么。   “我听导员说,他好像从今年开始,会给几个名额,让应届毕业生去他公司实习,但要求连续两年绩点排名在年级前三十,在校期间不能挂过科。”   “我感觉这个条件已经很宽容了啊,上市私企,要不是镇海是他母校,他不见得会要应届生。”   “他们去年做的几个项目,好像被编进新课本了,公司上下都是大佬,就算最后留不下来,有实习履历,都很光宗耀祖了。”   “拜托,你们脑子里只有光明前途吗?说真的,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那你还是省省吧,他在校就没谈过恋爱,你多大本事啊,他还能看上你?”   .......   萧寂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啧了一声,问林岳:“这么厉害?是不是背后有人捧?”   林岳摊手:“那谁又能知道呢?但是说来也巧,这学长,我听说也姓罗......”   林岳这边,话还没说完,整个会议厅里就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男人走上讲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看见罗隐年那张熟悉的脸后,林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卧槽”。   萧寂的眼皮也没忍住跳了跳。   “不是吧,还真是他?”   萧寂和站在台上的罗隐年对视了一眼,罗隐年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萧寂轻声说了一句:“老妖精,还挺会找乐子。”   “什么?”林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萧寂道:“没什么。”   林岳还沉浸在自己震惊的情绪中:“他不是叫罗聿怀吗?为什么我听说他叫罗隐年?”   萧寂嗯了一声:“是啊,他们那个年代,是会取小字的。” 第629章 小鬼王,嘿嘿嘿(二十三)   罗隐年在讲台上看起来沉稳又从容。   和昨晚在床上红着眼眶让萧寂别乱亲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寂对经济学一窍不通,看着罗隐年在台上讲着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的,就是些见不得人的画面。   偏生罗隐年这边还有互动环节:“我想听听你们对于刚才这个话题的见解,自由发言,说什么都可以。”   台下不少人在举手,想要给罗隐年留下点印象。   罗隐年却看着发呆的萧寂道:   “三排十六座的男生。”   全场目光汇聚于萧寂身上。   萧寂什么见解都没有,他甚至没听罗隐年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他站起身,看着罗隐年:“您好,罗学长,我不是金融经济类专业的学生,对于您刚才讲的这些,说实话,我不太能完全理解,但是我有其他的疑问。”   罗隐年注视萧寂:“请问。”   罗隐年坏心思地叫萧寂起来回答问题,无非是想看萧寂局促不安,面红耳赤。   他心思不纯,萧寂也不肯认输,勾了下唇角:   “学长身材这么好,平时都做什么力量训练?一小时的深蹲......”   “与讲座无关的问题,我们可以私下讨论,坐吧。”罗隐年迅速打断了萧寂。   他刚才就看见了萧寂眼神里直白和露骨,也着实没想到萧寂会在这样的公众场合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来。   要不是他身体里早就不过血了,现在怕是血都要充到天灵盖了。   他堂堂一千年鬼王,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略败了萧寂一筹。   罗隐年一边暗骂萧寂不要脸,一边继续若无其事继续专业相关的话题。   这一小小的插曲,也让在座的学生开启了一系列窃窃私语和善意的低笑。   林岳给萧寂竖了个大拇指:“哥,你真行,以前没觉得你这么会转移话题。”   萧寂倒是没理会林岳。   讲座的后半个小时,进入了提问环节。   一开始,有几个同学倒是提出了专业相关的问题,罗隐年一一进行了解答。   后来,问题逐渐跑偏,问起了罗隐年的私生活。   罗隐年会回答一些表面上的,比如自己创业初期的想法。   而到了最后,也终于有人问出了在座一半人都好奇的问题:   “学长现在还单身吗?”   罗隐年这次倒是回答得很正面,他推了下眼镜,目光落在萧寂身上,直白道:“我结婚了。”   讲座结束之后,萧寂和林岳走出会议厅所在的教学大楼,那辆熟悉的哨兵就停在教学楼大门前。   不少人在围着观看,罗隐年也没有避讳,大敞着车窗,看见萧寂出来,对着他闪了闪车灯。   萧寂径直走到车边,在众人注视下,带着林岳上了罗隐年的车。   林岳一路跟罗隐年叭叭到宿舍区附近,还加了罗隐年的联系方式,然后兴高采烈地下了车,回了宿舍。   萧寂一路上保持沉默,和罗隐年在学校附近一家餐厅门口停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餐厅,萧寂想了想,又拿出手机给二爷拨了通电话。   这次,二爷终于接通了电话:“喂?”   萧寂闻声,悬了好几天的心立刻就放了下来:“你上哪去了,消失好几天。”   二爷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对萧寂道:“办了点事,有点棘手。”   萧寂蹙眉:“解决了吗?”   “没有,你这两天有空可能得回来一趟,你姑奶的亲外甥的女儿,现在情况不太好,你小时候人家没少帮衬咱家,你上中学那时候穿的毛衣,都是你姑奶给你织的......”   萧寂打断二爷:“您有话直说就行,我上中学那时候,穿的都是隔壁王阿姨家那哥哥穿不要的,上一件手工毛衣是我高一那年,您从卖毛线大姨那儿定做的。”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姑奶。   “混小子,别问那么多,有空回来一趟就行了。”   萧寂挂了电话,罗隐年看向萧寂:“二爷叫你回去。”   萧寂嗯了一声:“不知道又在外面惹什么祸了。”   罗隐年将服务员端上来的菜往萧寂面前推了推:“惹什么祸都没关系,不是有我吗?”   萧寂想了想:“那你今晚陪我回去一趟?”   “好。”罗隐年应道。   两人吃完饭,罗隐年开车送萧寂去了古玩市场。   店里的门开着,二爷正在和买家讨价还价。   一看见萧寂从车上下来,连忙对那买家道:“三万五千块,一分都不能少,这类东西,市面上没有比我家保存的再好的了,您不买就上别地儿再看看,我这儿好饭不怕晚。”   说罢,他便挤着老脸对萧寂笑道:“来了,小哥,上次买那物件儿出手赚了多少?”   萧寂开口便道:“三十七万,净赚三十个。”   二爷嘿嘿一乐:“今儿个再看看别的?”   萧寂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客人手里的罗盘上。   他刚准备开口,那人便将罗盘收进了自己的包里,对二爷道:“付款。”   送走了客人,二爷见周围没人,直接关了店门,坐下来,对萧寂道:   “你去一趟梅江。”   萧寂蹙眉:“我刚从梅江回来。”   二爷一愣:“你上梅江干啥去了!”   萧寂没说林岳家的事,只道:“去解决我身上那女鬼的事。”   “谁带你去的?”二爷问道。   萧寂给自己倒了杯茶:“别明知故问,现在事情解决了。”   二爷咳嗽了两声:“解决了就行,你还得再去一趟,梅江郊区有一所私立学校,现在进不去也出不来,应该是被魇住了,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你试试。”   萧寂沉默片刻:“您以前不会让我掺和这些事的。”   二爷不置可否:“以前是以前,以前你孤身一人,死了我还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你顶多受点惊吓,你不会死的。”   萧寂干笑一声:“您又知道我就不会死了?”   二爷低声道:“废话,跟你结亲那位,昨天罗家说有点眉目了,大有来头,小子,好好供奉着吧,要是他真心待你,别说保平安了,他能保你富贵加身,长生不老!” 第630章 小鬼王,嘿嘿嘿(二十四)   萧寂对富贵加身,长生不老都没有什么强烈的欲望。   他昨晚睡得太晚了,现在吃饱喝足坐了半天车,难免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   萧寂这种人,天生对与自己无关的事,就没有什么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除非将他架在某个职位上,他只能在其位谋其职,或者遵循自己的身份,比如学生就该按时上课好好学习,比如给人当孙子就得听爷爷的话。   所以他征求了二爷的意见,也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不去行不行?”   二爷道:“不行,这次是非去不可了。”   萧寂有点难受:“为什么?”   “这次牵扯的可是一所学校!里面都是社会未来的栋梁,祖国的花朵!多少父母在等着他们回家吃饭?这件事即便压下来了,后果也很恶劣!”   二爷义正言辞。   萧寂面无表情:“真的吗?三年前城白河我记着也有个关于学校的事,当时您是怎么说的?各人有各命,集体事故只能说明这一群人都已经在生死簿上拟定好了,天命不可违。”   “你爹上小学的时候各科都没及格过,今天吃的饭明天就忘了,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个混账。”二爷不乐意道。   半晌,他才换了说辞:“你赵奶奶的孙女在那学校里,去看看吧,这次官方有赏金,最少七位数。”   “您早年间那位白月光?”萧寂扬起眉梢。   他小时候还在二爷珍藏的相册里,见过赵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   二爷不想多说,打发萧寂:“少问那些,你要是不去,就还是老头子我自己去,左右我这岁数也活不了两年了,要是这回死在那边,你也不用替我收尸了.......”   萧寂妥协:“我去。”   二爷欣慰,拿出手机发了个电话号码给萧寂:   “这件事,现在有官方的人盯着,你得联系这位曹警官,拿到特批证,等事情处理完以后,赏金才能打到我卡上。”   萧寂看着二爷:“不该打到我卡上吗?”   二爷冠冕堂皇道:“你没有正式职务,打不到你卡上,放心去吧,到时候我指定分你点儿,我是你二爷,我还能害你吗?”   萧寂:“........”   这次,萧寂并没有让二爷和罗隐年碰面,倒不是萧寂忌讳什么,下车前,他问了罗隐年的意见,罗隐年拒绝了,说还不是时候,下次吧。   从古玩店出来,萧寂上了车,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罗隐年开口。   罗隐年见他沉默,主动道:“什么时候去?”   萧寂看了罗隐年一眼:“你知道了?”   罗隐年嗯了一声:“也不是故意偷听,就是好奇。”   萧寂倒是没在意:“越快越好。”   因为萧寂这一句话,两人当晚就没再回家,而是直接开车上了高速,直奔梅江。   今晚没了林岳,罗隐年车开得很快,凌晨一点钟就已经到了梅江市。   萧寂在下高速的时候发了条消息给那位曹警官,想着对方要是睡了,他就和罗隐年去吃宵夜,再找个酒店睡一觉,明早再办事。   但曹警官却在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把电话打了过来,让萧寂直接去相关部门办手续。   他人就在办公室等着萧寂,还会另外拿些资料给萧寂。   萧寂和罗隐年将车停在相关部门楼下,登记了身份信息,找到了曹警官的办公室。   萧寂敲了敲门,看见里面除了两个穿着工作制服的男人之外,还有穿着便衣的一男一女,也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   曹警官看见萧寂和罗隐年,站起身,主动迎接萧寂:   “萧先生?”   萧寂点了下头:“您好,萧繁让我来的。”   曹警官请萧寂和罗隐年落座:“我听萧老先生说了,英雄出少年,这次的事,麻烦你们了。”   说完,曹警官跟萧寂介绍道:   “这两位,这次和你们一起参加行动,都是圈子里的大人物,方盛,方媛,你们先沟通,我去拿点资料过来。”   曹警官和他那位同事前后脚离开,办公室就只剩下了萧寂四人。   萧寂不说话,罗隐年也保持沉默。   方盛率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不屑:“事情很棘手,我不指望你们能帮上什么忙,主要是别拖我后腿。”   他一开口,萧寂就没了跟他沟通的欲望。   他本来也不是主力,没必要说太多话。   要不是来的路上,他跟罗隐年沟通过,罗隐年说进了魇以后,是没法和外界联络的,多事之秋,怕把萧寂一个人留在外面会被别的东西盯上,这事,罗隐年都不需要萧寂进去,他自己就能解决。   萧寂说白了,就是罗隐年一挂件。   进去除了受受惊吓,分析分析局势,武力方面的事,他一点忙都帮不上。   但萧寂能保持什么,罗隐年却不会惯着谁,闻言直接笑出了声:   “只听说过畜牲才分前后腿,没听说过人也要分,请问哪条是你的前腿,哪条才是后腿?”   方盛脸色一变:“不识好歹!哪里来的野路子,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罗隐年看着他:“哟?还有来头?”   方盛哼了一声:“镇海七大......”   他话还没说完,罗隐年就打断了他:“不是吧?镇海七大家?方家还没被除名呢?我还以为镇海如今只剩六大家了。”   “听话,以后别总将方家拿出来说事儿了,你说着不嫌丢人,我听着都觉得丢人。”   方盛这边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方媛一把拉住了胳膊:   “少说两句。”   方盛便顺从地闭了嘴,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第631章 小鬼王,嘿嘿嘿(二十五)   官方每次都是这样,自己这边的能人异士处理不了的问题,就会寻找各方各地的能人异士,用高价赏金或者一些其他东西为条件去处理。   外界的能人异士他们又不会贸然全部信任,总是要牵扯上几方人马凑堆儿去办。   曹警官很快就拿了两个档案袋过来,放在桌面上:   “四位可以先看看我们这边的资料,网上的简介和帖子没什么可看的,有些东西在学校出事后,就被删除清理干净了。”   梅江不算什么特别注重教育的城市,大多数学校都是不功不过,能拿得出手的学校,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梧桐书院,算是后起之秀,建校时间不过十余载,但升学率却在这两年达到了巅峰,在整个省上都是有些名气的。   萧寂迅速翻阅着资料,里面除了建校历史,学校的背景,任职领导老师的履历和个人资料外,还有各类琐碎的文件。   萧寂看着看着,眉头就蹙了起来,问曹警官:   “这个梧桐书院,每年都有学生自杀吗?”   曹警官点了下头:“梧桐书院一直针对的都是高考生,复读生,还有一些其他学校的问题学生,家里管不了了,送去书院,压力大,管得严,自杀不算什么罕见的事。”   “梅江的教育跟不上,你们要是在那些高考大省读过书就应该知道,每年被逼疯逼死的高考生,其实不是个例。”   萧寂翻完了那些资料就放在了桌面上。   方家两人抱着资料仔细研究,罗隐年靠在沙发上喝茶,一手捏着萧寂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喝完了茶,便对萧寂道:“走吧,早去早回。”   比起方盛,方媛显然要客气不少:“小兄弟,一起吧,到底是个照应,我弟弟就是不太会说话,没什么坏心思。”   萧寂无所谓,罗隐年更无所谓。   曹警官亲自派人将四人送到了郊区,官方的车在导航上显示距离梧桐书院还有一公里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开车的警员解释道:“再近就没法开车了,我们之前尝试过几次,会一直鬼打墙,在原地打转,辛苦四位,只能步行了。”   此时不过凌晨四点多钟,天色全暗,四人下了车,萧寂就开始打哈欠。   罗隐年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萧寂的脸:“坚持一下,进去应该有宿舍,先补个觉再说。”   方盛方媛走在前面,拿着罗盘带路。   萧寂和罗隐年走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梅江本就只是个五六线小城市,闹市区都比不过镇海周边一个县城热闹。   梧桐书院在梅江市郊区,周围连正经建筑都没几栋,有几个厂子,还有一个庞大空旷的小区,可能早年间开发商是想打着学区房的幌子卖的,但许是太过偏僻,没什么人买,最后也烂尾了。   周围道路上没有官方的驻守,但四处都拉着警戒线,看起来这一整块地方像是都被放弃了。   “二爷说,他来了一趟,但是没能进去。”萧寂小声道。   罗隐年牵着他的手,问他:“萧寂,你对鬼怪的魇,有研究吗?”   萧寂摇头:“上一次,就是在临河村,但那次,我是睡着以后才被拉进去的。”   罗隐年道:“魇分两种,一种是以入梦的方式,在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你的魂魄拉进她的魇里,目的是害你一人,是邪祟刻意为之。”   “还有一种,是怨念凝结的幻境,算是邪祟无意识的造魇,将本来就生活在这一圈子里的生人全部笼罩在内,形成一个由它任意操控生死的牢笼。”   “活人不知道自己在魇里,却出不去,无法逃脱,面对各种由怨念生成的诡异画面,在这种魇里,他们死后也会变成魇的一部分,在里面继续生活,甚至察觉不到自己已经死了。”   萧寂闻言,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那活着的人呢?知道自己还活着吗?”   罗隐年看着萧寂:“怎么说呢,如果是你,今天你亲眼看见你的朋友死了,但一觉睡醒之后,却发现你的朋友又回来了,你觉得他死了,但他却觉得他没有,甚至觉得你疯了。”   “一次两次倒还好,但次数多了以后呢?长此以往,你还能分得清,自己是不是和他们一样死了而不自知,还能分得清自己到底是不是还活着吗?”   萧寂哑然:“不愧是你们阴间的玩意儿。那我们怎么进去?会被发现吗?会不会被针对?”   罗隐年摇摇头:“大多数情况下,身份合理,就能进去,你二爷进不去,官方的人也进不去,大概率还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就不合理,才会被排斥。”   萧寂就算是已经有了些经验,也已经适应了很多,但想到这里面现在有不知道多少邪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你这么强,不能直接出手解决吗?”   萧寂脸色不是很好看,有点想摆烂。   罗隐年舔了下自己的虎牙:“这种东西比较麻烦,里面现在死了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没办法直接分辨这魇到底是谁造的,要清除邪祟,得清除它的本体。”   “就像之前汝家那位,不然我又何苦带你再去一趟临河村,她在镇海找你麻烦那晚,我就该让她魂飞魄散了。”   他说着伸手搂过萧寂的肩膀:“别怕。”   萧寂啧了一声:“倒也没多怕,我小时候二爷很怕我走上这条路,却没想到如今,他倒是主动把我送到这条路上来了,早知道,以前该多学点本事的。”   “没必要。”罗隐年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需要学。”   “那总有你不在的时候呢。”萧寂道。   罗隐年摇摇头:“我会一直在。”   这边两人说着话,萧寂见走在前面的方盛方媛缓缓站住脚步,便闭了嘴,不再和罗隐年聊这些私事。   四人之间距离越来越小,当萧寂和罗隐年踏足到与方盛方媛同一水平线上时,就见刚刚看着还一片漆黑的前方,竟突然亮了起来,面前如白昼,天上甚至还有阴云和淡淡日光。   而他们面前,也突然多了一幢建筑,门头上写着四个金碧辉煌的大字:   【梧桐书院】   此时似乎还没开始上课,站在校门外,就能看见校门里有学生在来往,打扫卫生的,背书的,还有一排站在操场中间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明明人很多,但是学校里却很安静。   保安室外,站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穿着短袖,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孔武,和大多数学校的门卫大爷截然不同。   罗隐年挑了下眉:   “我还以为找到这儿得费点功夫,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 第632章 小鬼王,嘿嘿嘿(二十六)   一行四人,在保安的注视下,走进了梧桐书院。   倒不是因为书院可以随意进出,而是显然,魇的主人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了合理的身份。   刚进校门,萧寂就看见校园里站着一个谢了顶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早上好,我是学校的教导主任,我姓何,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新的班级。”   说着,他将手里拿着的四本手册分别递给四人:“校纪校规,三天之内背会,我会亲自检查,做学生要有做学生的规矩,违反校规者,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一进门,还没进教室,就先收到了校规手册。   萧寂打开手册随便翻了翻,第一条,就是禁止在学校内追逐打闹,大声喧哗。   四人谁都没说话,跟着那位何主任走到了一间教室门口。   教室门口写着:【复读三班】   讲台上站着一位神情严肃的女教师,同样戴着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教师统一的工作服。   她和何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何主任便转身对四人道:“进去吧。”   说完,何主任离开。   女教师打量着四人,好半晌,似乎是没在四人身上看到什么太过不得体的东西,这才道:   “新来的坐在最前面。”   而教室前排已经有了四个空位,显然是已经给他们四个安排妥当了。   教室都是单独的桌椅,一个班三十多个人,萧寂在进门的时候就已经看见教室里这些学生,一个个都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呆滞,脸色蜡黄,没有一个看上去是气色良好的。   萧寂和罗隐年并排坐下,女教师将提前准备好的书本发给四人,开口道   “你们家里人会把你们送到梧桐来复读,说明两点,第一对我们足够信任,第二,你们之前实在让你们的父母太过失望。”   “梧桐是你们的救赎,你们,是你们全家的希望,而高考,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从今天开始,我会帮助你们,改掉你们过去所有散漫的恶习,让你们学会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迎接高考,迎接你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转折。”   萧寂作为前两年的高考状元,对这种话完全无感,毫无压力。   罗隐年作为死了千百年的鬼怪,也同样没什么感觉。   但方盛却在这一刻,回想起了当初他自己高考的那段时间,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说完这些,女教师从讲桌上拿起一摞试卷,开始由前到后念起昨天下午考试的分数和名次。   昨天的考试,萧寂四人没参加,只是看个热闹。   在老师念名次的时候,萧寂就在翻着那本校规手册。   不能迟到早退,不能在上课的时候交头接耳,在校期间不得使用任何电子娱乐设备,不能顶撞老师,不能早恋,不能在十一点后离开寝室........   看起来和大多数学校的校纪校规似乎出入不大,但正常来说,大多数学校的校纪校规都没有明确的惩罚机制,也不会严格执行。   梧桐想必是一定会将惩罚落在实处的。   很快,女教师就发完了昨天考试的试卷,并对最后两名成绩不及格的同学道:   “站到后面听讲,下课来我办公室。”   萧寂回头,看向那两位站到教室最后面的学生,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男生倒还好,看上去蔫头耷脑,似乎已经认命了。   女生则脸色发白,嘴唇都在轻轻发颤。   女教师转头在黑板上写字,萧寂正在发呆,想着这所谓的惩罚会是什么,自己面前就突然丢过来一个小纸团。   萧寂心里一紧,将小纸条攥进手里,发现罗隐年将刚发下来的书撕了,给他传了小纸条。   萧寂打开纸条,看见上面写着:“不用太在意,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罗隐年话是这么说,但对萧寂这种人来说,遵守规则好像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他倒不怕条条框框太多,就怕没有条条框框。   萧寂觉得,罗隐年的字写得很好看,将纸条对折起来收进了口袋里。   这边老师正在讲着课,安静的教室里突然就传出了一道响亮的哈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罗隐年身上,正在黑板上写字的女教师也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在座的学生:   “谁?”   罗隐年靠在后座学生的桌子上,漫不经心道:“不好意思啊,很久没起这么早过了。”   女教师认定了罗隐年是在挑衅自己,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狰狞:“站到后面去,下课来我办公室。”   罗隐年说了声好吧,站起身,懒散地走向教室最后,看那走姿,还真有点不良少年的德行。   这种情况下,萧寂是不会选择和罗隐年同甘共苦的。   罗隐年自保很简单,但萧寂不行,萧寂只能仰仗罗隐年。   罗隐年这么做显然是想看看“下课去办公室”,到底会发生什么,萧寂没必要硬陪,而且罗隐年也没有暗示萧寂这么做。   不得不说,女教师讲课是有些水准的,但萧寂听得有些无聊,一直在盯着黑板发呆。   罗隐年站在教室后,靠在墙面上,对身边同样在罚站的男生道:“哎,去办公室,什么惩罚?”   男生看了罗隐年一眼,便像是没听见一样,拒绝沟通,显然是不想再次违反校纪校规。   罗隐年也没强迫他说话,站到下课后,跟着女教师一起离开了教室。   班里这才有学生三三两两小声说起话来。   方媛起身走到萧寂身边:“你那位同伴,胆子未免太大了点。”   萧寂点了下头:“有什么本事就有什么胆量,这很正常。”   他说完,方盛就接了一句:“就怕是拎不清,本事没多大,光会闯祸,在魇里办事应该谨小慎微,查出这魇的主人是谁,要么绞杀,要么度化,他这样很容易打草惊蛇。”   萧寂看了方盛一眼:“你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高三复读生,面临最多的就是大大小小的考试,方盛,你能保证自己每一门都及格吗?” 第633章 小鬼王,嘿嘿嘿(二十七)   这边,萧寂默守陈规,老老实实地准备着下一节课的开始。   另一边,罗隐年跟着女教师,以及另外两名学生来到了办公室。   和在教室里的时候不一样,一到办公室,女教师的脸色就立刻阴沉了下来,看着那男生,目光嫌恶,语调里全是侮辱:   “又是你,张建宁,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你已经复读两年了,今年再考不出去你也不用活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蠢吗?因为你基因不好,因为你父母比你还蠢,他们以为你能在这里进步,但是没有考虑到你们蠢人的基因有多差劲,怎么教都教不会。”   “你现在不仅仅耽误了自己,你还耽误了我评职称,去年就是因为你,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人,活着就是耻辱,是老师的耻辱,学校的耻辱,父母的耻辱,更是你自己的耻辱。”   张建宁神情麻木,显然面对这样的侮辱,已经不是头一遭了。   但他的麻木却显然激怒了女教师,女教师抬手就给了张建宁两个大耳光:“跪到墙角去。”   张建宁没动,女教师又抬腿踹了他一脚:“我说话要是不管用,我就叫主任过来,还会打电话给你父母。”   张建宁闻言,便垂着头跪到了办公室的角落。   在张建宁跪下之后,女教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盖在了张建宁的后脖颈,鲜红的四个大字:   【我是蠢猪】   做完这些,女教师的目光落在那女孩儿身上:“姜禾,第几次了?”   女孩儿脸色惨白,浑身都打着颤:“第二次.....”   女教师冷笑一声:“衣服脱了。”   姜禾的眼泪开始往下掉:“老师,我下次一定会考过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衣服脱了,别让我说第三次。”   女教师说着,从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台相机。   眼下办公室还有两个男生,就这么让女孩儿在办公室脱衣服,罗隐年也觉得有些过分了,开口道:   “这是要拍裸照?老师,我身材也不错,要不您给我拍两张?”   女教师看向罗隐年,说话的时候,面部甚至有些扭曲:“有你倒霉的时候,你急什么?”   姜禾的眼泪一直在流,罗隐年却突然放弃了插手的打算。   因为他能感受到,面前这三个人,都早已不是活人了。   这种事他们已经循环往复地面对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不会因为自己一次插手改变什么。   他站在一边没吭声。   只是在姜禾被逼着脱衣服的时候将目光放在了别处。   而就在姜禾将衣服脱了大半,女教师拿着手里的相机对准姜禾,跟她说:   “连续三次合格,照片我会删掉,但如果下次还不合格,这些照片就会被发出去,让你的亲朋好友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   女教师这边话还没说完,跪在角落里的张建宁就突然暴起,夺过了女教师手里的相机,拼了命地朝女教师脑袋砸了过去。   女教师被砸中,躺倒在地,姜禾吓坏了,抬手捂住嘴,以防自己尖叫出声。   而张建宁则继续拿着相机,对着女教师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狠狠砸下去。   一边砸一边低声骂道:“你基因才不好,你才是蠢猪,你歪瓜裂枣,你上梁不正下梁歪,全家都是贱人!贱人!贱人!!!!”   直到女教师的脑袋一片血肉模糊,姜禾才拉着张建宁,哭道:“建宁,别打了,别打了.......”   张建宁这才浑浑噩噩站起身,将相机扔到一边,推开姜禾,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药水,倒出来不停地搓着自己后脖颈上的红色字迹。   罗隐年双臂抱胸,看着躺在地上的女教师,淡淡道:“哇哦,她死了哎,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处理尸体,把她埋了?还是放她在这儿躺着,然后找教导主任报警?”   张建宁看着罗隐年:“帮我处理尸体,你要是敢说出去,我也会杀了你。”   罗隐年不屑道:“我可没那么好杀,不过呢,我可以帮你忙,但你要请我和我男朋友吃午饭。”   张建宁答应了,之后看了姜禾一眼。   姜禾迅速穿好衣服:“现在是上课时间,不会有学生出现在走廊上,只要避开老师就行,今天化学实验室没有课程安排,把她抬去那里再想办法。”   罗隐年道:“上课不是不能迟到早退吗?”   姜禾脸色依旧苍白,但说话声音已然没了颤抖:“被叫来办公室受罚的学生可以。”   罗隐年摊了下手:“好吧。”   ........   萧寂虽然知道罗隐年必然不会有事,但上课后,换了老师,罗隐年和那两位学生迟迟没有出现,萧寂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物理老师是个中年男人,一上课就开始按座位挨个背公式。   萧寂倒是顺利,抽什么就背什么,像是这些东西早就刻进了他大脑里,根本不需要一点犹豫。   方媛那边也磕磕绊绊勉强答上了,只有方盛,三道公式,绞尽脑汁也只想起来其中一个,当场就被物理老师抽了二十戒尺,要求他把高中三年所有物理公式全部抄写二十遍,后天上交的时候,还要重新抽背。   罗隐年和另外两个同学是在上午最后一节课之前回来的。   进来就开始撕英语书,给萧寂写小纸条,萧寂刚想制止他,纸条就已经被叠成小方块丢到了萧寂桌面上。   又恰好被走到教室中间,突然猛回头的英语老师抓了个正着。   英语老师快步走到萧寂身边,对萧寂伸出手。   萧寂看了罗隐年一眼,罗隐年撇了下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用眼神示意萧寂,给他就是。   英语老师拿过萧寂手里的纸条,看见上面的字,点了点罗隐年的桌面,并未多说什么,只严厉道:   “好好听课!”   下课后,是午饭时间,所有学生乌泱泱地向食堂方向赶去,萧寂问罗隐年:   “纸条上写了什么?”   罗隐年贴近萧寂耳边,小声道:   “我写了,你真好看,请问你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第634章 小鬼王,嘿嘿嘿(二十八)   萧寂倒是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怀疑罗隐年。   就像他觉得罗隐年长得好看一样,理所当然的,罗隐年觉得他好看也很正常。   而且以罗隐年的胆量,上课传这种没正调的小纸条,也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   因此,萧寂只是问:“那老师看见的是什么?”   罗隐年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聪明?真没意思。”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递给萧寂。   从折痕和大小上来看,正是上课时被老师收走的那一张,不知道罗隐年是怎么把它拿回来的。   萧寂打开纸条,看见上面写着:   【第五题选C,你输了,下午自习把阅读理解抄三遍,我晚上检查。】   萧寂眨眨眼,就见这行字开始扭曲,一笔一画,消失的消失,变动的变动,褪去这一层伪装,最后真成了罗隐年说的那句:   【你真好看,请问你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萧寂重新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淡淡道:“准了。”   罗隐年脸上带着笑意:“答应这么痛快?这么快就爱上我了?”   说真的,萧寂目前对于爱这个字依旧觉得茫然,罗隐年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很舒服,但是更多的,萧寂说不出。   他想说,不管是不是爱,都已经结婚了,该谈恋爱就谈,总归别人有的,罗隐年也得有。   但是他又怕这话说出来罗隐年会不开心,到底是嘴转得比较快,嗯了一声:   “是啊,我爱自己媳妇儿怎么了?这不理所应当的吗?”   罗隐年眉眼弯弯,伸手捏捏萧寂的脸:“谁是你媳妇儿,叫老公。”   萧寂顺从:“老公。”   罗隐年就笑得更开心了:“中午有人请吃饭,约好了食堂门口见,走快点。”   萧寂意外:“刚来就有人请吃饭?”   罗隐年这才想起来,用胳膊碰了萧寂一下:“哎,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不想知道我上午去干嘛了?”   萧寂现在身处其中,倒也并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只是刚才被罗隐年转移了注意力,现在说起正事,也严肃了几分:   “想,讲讲。”   罗隐年道:“去收了个尸,张建宁把今早的女老师杀了。”   萧寂闻言,站住脚步:“说杀就杀了?”   在去食堂的路上,罗隐年快速将今早发生的事告诉了萧寂,在张建宁杀了女老师之后,三人将尸体搬去了化学实验室。   罗隐年全程没做出决断性的干涉,张建宁和姜禾将女老师的尸体放进了实验室里的聚四氟乙烯大桶里,用氢氟酸将尸体做了溶解处理。   但实验结果并不顺利,至少没有达到两人想要的效果。   于是他们盖上了桶盖,将其搬到了实验室旁边废弃的杂货间里,希望时间能为他们提供更多的帮助。   学校里因为教师们的恶行,所有的监控设备都是装饰,少说已经三年没有开启过了。   而学校里失踪了一位老师,也不会有领导轻易选择报警,因为一旦报警,种种证据就会让学校的恶行曝光。   “这种学校,老师变态,学生在常年累月的精神压力和折磨下,也正常不到哪去,很多人看着平静,实则早就疯了,只要一个契机稍微刺激一下,很容易彻底爆发。”   罗隐年评价。   萧寂有片刻沉默,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的高中母校是什么样的教学模式,对其他学生做出的是什么样的要求了,因为那些都与他无关。   他读书这么多年,都没单独被老师叫去谈过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建宁和姜禾就坐在萧寂和罗隐年对面。   张建宁打量着萧寂,问罗隐年:“他已经知道了吧?”   罗隐年闻言,直接伸手捂住了萧寂的耳朵,对张建宁道:“他很单纯,你不要什么都跟他说。”   张建宁便不再开口。   饭后,学生要第一时间解决生理问题,然后回教室,集体午休二十分钟后,立刻起来做题,听写,或者小测。   一直到晚上十点钟,都没再发生异常。   十点钟下课后,学校有集体澡堂,分隔间,倒是不至于被旁人看了屁股,学校对洗澡这件事也有要求,三天一次,按班级分配,二十分钟时间,安排到的学生没有特殊原因必须去。   而十点半之前,又必须回到宿舍开始做题。   萧寂,罗隐年和方盛是一起去的澡堂,方盛亲眼看着萧寂和罗隐年挤进了同一间隔间,眼皮抽了抽,在隔壁低声道:   “你俩注意点,搞同性恋在这儿可是要判死刑的。”   没人理他,罗隐年甚至将萧寂按在身后墙壁上跟他接了个吻。   要不是时间不允许,罗隐年还想跟萧寂在这儿做点更亲密更刺激的事。   男澡堂这边倒是一切正常,但回寝室的路上,三人碰见了脸色难看的方媛。   时间紧张,方媛只对方盛道:“有人偷窥女澡堂,隔间墙壁上有两个孔,绝对是通出去的,我一开始以为是个例,又看了其他隔间,都有。”   方盛闻言脸色也是一变:“你被偷看了?”   方媛摇摇头:“我没感觉到有人偷看我,但只能说明我运气好。”   学校分配的宿舍,是四人一间,萧寂三人所在的宿舍里还有一个男生,眼镜片有啤酒瓶底儿那么厚,沉默寡言,神情木讷,对于三位新来的室友没有半点兴趣,回到宿舍后就一直在闷头做题。   萧寂和罗隐年也开始坐在桌边看书,宿舍走廊里来来回回总有脚步声,宿舍十二点半准时熄灯断电,在此之前,宿舍门不许上锁,随时会有老师进行抽查。   罗隐年不爱看这些书,看着萧寂真就一本正经做题的模样,埋怨道:   “阿寂,我不想做题。”   萧寂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发会儿呆,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罗隐年继续道:“两个小时很漫长,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想做什么?”   萧寂便顺着他:“你想做什么?”   罗隐年旁若无人:“我想跟你亲嘴。”   方盛险些被口水呛死,发出剧烈的咳嗽声,就连先前一点反应都没有的那位男同学,闻言也回头看向了罗隐年和萧寂。   而还不等方盛开口抨击萧寂和罗隐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立刻到了门口。   一个穿着教师制服的男人,一把推开宿舍门,目光不善地盯着萧寂几人,阴沉开口:   “再发出奇怪的声音,今晚就不用待在宿舍了,关禁闭。” 第635章 小鬼王,嘿嘿嘿(二十九)   四人应声后,那老师重新关上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罗隐年意外老实下来,坐在自己桌边,安安静静看着书。   方盛看了罗隐年一眼,刚想开口小声嘲讽两句,问问罗隐年为什么不跟老师继续叫嚣了,偏头时,余光扫在宿舍铁门之上带着栅栏的玻璃框时,后背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刚才脚步声明明已经走出去老远的男老师,此时就站在宿舍门外,一张脸贴在玻璃上,眼神正恶毒地死死盯着宿舍里的四人。   方盛暗骂了一声脏话,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出声或者做出什么大动作。   他冷汗都冒出来了,手下却若无其事地将书本翻了一页,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乱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方盛见罗隐年又开始靠在萧寂身边腻歪人,他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才算是落了回去。   十二点半熄灯后,宿舍可以锁门,老师也不会再次查寝。   因为第二天所有的学生五点半就要起床,这个时间以后,通常也不会再有学生还有精力去违反校纪校规。   罗隐年在熄灯后就爬上了萧寂的床,钻进萧寂被窝,搂着萧寂,将萧寂的脸按在自己胸口,轻轻拍着萧寂的背哄他睡觉。   萧寂本来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不用人哄也睡得着。   但他觉得罗隐年很爱哄他,于是犹豫了片刻,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心安理得地享受起罗隐年的哄睡服务。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尖锐刺耳的铃声就满学校炸了开来。   好在罗隐年早就在萧寂醒来之前捂住了他的耳朵,在铃声结束后,才松开手,小声在萧寂耳边道:   “起床了,坚持一下,尽快办完事,回去好好休息。”   萧寂没有起床气,早起也很习惯,打了个哈欠,便跟着罗隐年从床上爬了起来。   五分钟后,宿管老师哐哐砸门的声音就从远到近响了起来。   待砸到萧寂宿舍的时候,罗隐年正巧猛地一下打开了宿舍门,外面站着的依旧是昨晚的男老师,用力太大,险些一个踉跄。   在他开口之前,罗隐年便咧嘴笑了起来:   “早啊老师,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祝你今天好运。”   男老师看了眼宿舍里其他几人:“快点,你们新来的,六点钟准时早自习,迟到后果自负。”   萧寂以前对于魇没有什么确切的了解,但大概知道,虽然不全面,但很大一部分人和事,会在破魇之前,一次又一次无限循环。   因此,萧寂本以为,今天上课的时候,会再一次碰见昨天那位已经被处理掉的女教师。   但直到上课以后,发现课程有了变动,萧寂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课间询问罗隐年的时候,罗隐年告诉他:“那就说明,昨晚,并不是这一个循环的结束。”   果不其然,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正在上课的化学老师被叫了出去,全校老师开了大会。   会议内容,学生不得而知,但开完会后,张建宁和姜禾就被教导主任传唤出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都没见到他们人,听说,是被关了禁闭。   萧寂猜测,可能是女老师失踪的事被发现了。   只是他有一点有疑问:“你当时也被叫出去了,为什么没你什么事?”   罗隐年打了个哈欠:“因为这不是现实,宝贝,虽然我已经在极力隐瞒了,但是趋利避害是所有东西的本能,包括鬼怪。”   萧寂了然。   第三天中午,罗隐年萧寂刚吃完饭,就看见了直奔着他们而来的方媛。   方媛这两天被折腾的也有些吃不消,脸色蜡黄,对罗隐年道:   “我和那个姜禾分到了同寝,今天早上,我们一个叫朱霞的室友,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刚才下课,有老师问朱霞的状况,叫我们寝室的人回去一趟。”   “寝室门锁着,敲门没人开,让隔壁寝室的学生开了他们的门,我从窗外爬进了宿舍,一开窗,就看见朱霞吊死在门框的栏杆上。”   罗隐年咋舌:“哇哦,那真是太可怕了。”   萧寂也开始觉得有些窒息了。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当晚十一点五十五分,宿舍楼下发出了砰的一声,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就是一阵破空的尖叫声。   宿舍楼有八层。   一到四楼是男寝,五到八楼是女寝,五楼的楼梯口安了卷闸门,禁止男生进入女生寝室。   萧寂和罗隐年第一时间跑到窗边看去,就见楼下躺着个女生,身下有大片血迹缓缓晕开,女生四肢扭曲,面部朝上,一双眼还睁着。   正是姜禾。   喧嚣声响起,但短短几分钟后,就彻底消失了。   萧寂再次探头朝楼下看去时,地上的尸体消失不见了,而此时,刚好是十二点钟。   重新回到座位边,罗隐年想了想,对萧寂道:“我打算去一趟禁闭室,等会儿熄灯了,你就乖乖上床睡觉,我很快就会回来,如果有什么异动,你就当没听见,不要轻举妄动。”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纸雀,递给萧寂:“放你枕边。”   萧寂想了想:“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罗隐年闻言有些意外:“你不怕了?”   萧寂摇摇头:“我觉得跟着你好一点。”   罗隐年同意:“行,但这纸雀你还是装好,预防万一。”   萧寂听话地将纸雀收进了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拉住拉链。   方盛被刚才那一下子吓出毛病来了:“我也想跟你俩去,带我一个呗?”   罗隐年无所谓:“爱去就去,但说好,要是真出事,我可不管你。”   方盛斟酌再三,还是道:“那算了,你们去吧。”   罗隐年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并毫无预兆地在宿舍里大声唱起歌来,萧寂配合地鼓掌。   于是,萧寂和罗隐年,顺利的,都被带走了。 第636章 小鬼王,嘿嘿嘿(三十)   萧寂想象中,关禁闭,或许就是单独将人关在一间屋里反省。   事实上,萧寂想得也没错,但让萧寂没想到的是,禁闭室的大小,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宿舍楼的地下室,是一条幽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隔得很远,而且每扇门都并非正常大小,光暗面积来算,大概只有正常家用防盗门的一半。   更矮也更窄。   那男老师在走到第一扇门前时,用钥匙将门打开,给了萧寂一个眼神:“进去。”   萧寂和罗隐年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罗隐年的默许后,弯腰走进了禁闭室。   这里的空间极其狭窄,萧寂目测,长宽大概六十公分,高度大概有一米四。   正常人待在里面的状态,只能是坐着,或者弯腰站着,下半身能舒展,上半身就舒展不了,上半身能舒展,下半身就舒展不了。   三面都是不透光的黑色水泥墙,只有门的下半截有几道类似百叶状的缝隙,用来透气。   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在萧寂踏进了禁闭室之后,那男老师居然给了萧寂一片成人纸尿裤,告诉萧寂,此次禁闭时间为二十四小时,期间不允许离开,十二小时后,会有校工来送一次餐。   而他这边话才刚刚说完,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身子一僵,就直挺挺躺在了地上。   萧寂从禁闭室里钻出来,看着躺在地上的男老师,用脚踢了踢他的脸,弯腰将人拖进了禁闭室,还顺手搜了搜他的身,将钥匙,剩下的两片纸尿裤都搜刮出来,这才重新锁上了禁闭室的门。   “多少有点变态了。”   萧寂将手里的纸尿裤丢在地上,将那一串钥匙递给罗隐年。   罗隐年脚步闲散地将地下室的门全部打开,发现还有两间禁闭室里关着人。   但让人意外的是,只有一个是学生,另外一个,居然也是校职工。   此时学生似乎是在昏迷状态,而校职工的制服前早已被血液浸透,罗隐年扯开那校职工的衣服,看见了一道狰狞的刀口,又长又深,内脏几乎要流出来。   罗隐年站起身:“张建宁和姜禾是一起被带走的,姜禾出来自杀了,如果按照情节严重情况处置的话,张建宁被关的时间只会更长,现在看来,张建宁应该是杀了教职工,逃跑了。”   萧寂眉头紧锁:“这个张建宁,有点意思。”   罗隐年问萧寂:“你怎么想?”   萧寂道:“关于你之前说张建宁和姜禾处理女老师尸体的事,我昨天课间去了一趟化学老师办公室,看见了最近一学期考试的成绩单,张建宁的化学成绩很差,反倒是姜禾,化学成绩一直很不错。”   罗隐年想起前几天的事:“处理尸体那天,一直是以张建宁为主导,人也是他动手杀的。”   萧寂嗯了一声:“所以我怀疑,张建宁并非是被激怒后,冲动杀人,他和姜禾应该早就在计划这件事了,女教师的事,应该是积怨已久之后的蓄意谋杀。”   罗隐年武力值没得说,但动脑的事,基本就没指望了。   倒不是说他笨,脑子不好使,只能说,每个人擅长的事不一样。   他一听这些弯弯绕绕就觉得头疼:“不是张建宁?你觉得这件事其实一直是姜禾在主导吗?她利用了张建宁?但她好像比张建宁先死一步。”   “不见得是利用.......”   “管他是谁,现在已经确定了几个目标,挨个杀一遍,杀到谁,魇破了,就是谁。”罗隐年没耐心道。   萧寂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别着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罗隐年很享受萧寂的亲昵动作,捏着萧寂的手腕,脸颊在他手心里蹭了蹭:“什么?”   “人死后,为什么会生出魇来?造出这种魇,让所有人在里面一遍遍陪他循环的意义是什么?”萧寂问。   这一点罗隐年回答地倒是利索:“一种是怨念,为了复仇,还有一种是因为执念,生前没有达成某种目的,死后就一直循环出不去,把所有人困杀在魇里。”   萧寂平静道:“现在看来,这个魇,无论是围绕着的主人公,还是明确已知的被害人,只有那么几个。”   罗隐年点头:“张建宁,姜禾,女老师,还有姜禾那个上吊的室友朱霞。”   萧寂看着罗隐年认真细数的神色,突然觉得他有点可爱,顺手在他头顶撸了两把:   “我现在总觉得很奇怪,魇是鬼怪的主观意识形成的,还原真相的同时,会让外来者看见更多带有倾向的,它想要让人看到的东西。”   “我之前以为,我会在这里看见各种教职工的凄惨死状,毕竟如果我是这里的学生,死后要是变成厉鬼造了魇,我会让这里所有的教职工都不得好死。”   但事实上,在这个魇里,这些天,站在学生的角度,唯一让人觉得解恨的事,就是女老师的死,和刚才那位。”   “总体来说,比起所有谨小慎微,唯唯诺诺受压迫的学生来说,教职工都在作威作福,过得很潇洒,虽然死了几个学生,却都是自杀。”   “所以我猜测,这个魇,和学生无关,而是某些教师,或者说校领导的执念。”   罗隐年想起之前在办公室,女老师曾经提起过评职称的事,恍然大悟,但很快又开始不理解:“但是女老师已经死了,如果是她的魇,从她死后,就应该开始循环了。”   “明天我们去个地方,应该很快就会有答案了。”萧寂道。   两人当晚没再回寝室,而是找了间空教室,趴在桌子上将就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萧寂就带着罗隐年去了一间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的门还锁着。   萧寂道:“有办法进去藏起来吗?”   罗隐年点头,捂住萧寂的眼睛,下一秒,他手放下来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站在了办公室里。   萧寂牵着罗隐年的手站在了墙边,而就在罗隐年刚准备趁着没人按着萧寂占会儿便宜的时候,萧寂却突然抬手,用食指挡住了罗隐年吻上来的唇。   罗隐年一愣,看见萧寂伸手指了指窗帘后。   隐隐约约,似乎站着一道身影。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萧寂轻轻摇了摇头。   大概半个小时后,办公室外的门锁发出了响动,门被推开,何主任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地坐在办公桌前。   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很快,电话接起来,何主任沉着的脸就带了一丝谄媚的笑:   “校长,我保证,这件事我一定会瞒下来的,绝对不会传出去。” 第637章 小鬼王,嘿嘿嘿(三十一)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愤怒:   “我告诉你,何光福,有人已经联系到了省教育局,举报我们学校虐待体罚学生,还把证据寄了出去,你知道证据里是什么吗?全他妈是女学生的照片!要不是我在教育局有人,刚好发现了举报信拦了下来,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花了大代价才把证据买下来,但是现在教育局已经准备要检查学校的工作了,你干的那些好事,一旦败露,别说职称,别说名声,你就等着坐牢吧!”   何主任听到这儿,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校长,虽然我的教育方式过分严苛,但是这些年,梧桐的升学率可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也是你默许的,现在出了事,你是打算把自己摘出去,让我一个人背锅了吗?”   对方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我再想想办法吧,如果学校被查封,我也讨不了好,所有的心血功亏一篑,光福,我再想想办法,上一任保护伞已经退休了,新局长不吃贿赂,我只能拖着教育局那边,你自己这边,赶紧想办法销毁证据吧。”   挂断了电话,何光福愤怒地将办公室的座机砸在了地上。   他知道,他这是已经被放弃了。   他坐在办公椅上,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萧寂心里一紧,罗隐年却无动于衷,握紧了萧寂的手,示意他安心。   窗帘动了动,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正是张建宁。   而此时,张建宁手里还提着一把染血的刀,不出意外,应该是昨晚杀掉教职工用的那一把。   何光福看着张建宁:“你的前途已经毁了。”   张建宁道:“我知道。”   何光福盯着张建宁看了许久,突然暴起,无视了张建宁手里的刀,狠狠给了张建宁一拳:   “混账!我是你亲舅舅!你做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我都是为你好!都是为了这里的学生好!送来梧桐的一个个都是什么货色,如果不是我的教育方式拯救了他们,他们根本考不上大学,没有前途,将来只能做些下九流的行当!”   “我为了他们能出人头地,为了他们能考出家里满意的成绩,我付出了多少心血,我有什么错?!”   “今年高考生走完,我就要被调去总部教育集团了,你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闯出这样的祸!”   张建宁木然的脸上露出狞笑:“你不是任何人的救赎,你就是个变态,是魔鬼,你不是为了任何人,你只是为了你自己,满足自己的变态欲望,还想要好名声。”   “你完了,何光福,你呕心沥血这么多年的成果,都要完了。”   张建宁和何光福厮打起来的时候,罗隐年抬手捂住了萧寂的眼睛轻声道:   “乖,别看,太恶心了。”   萧寂倒是没挣扎,任由罗隐年捂着自己的双眼。   而待所有的动静消失,罗隐年放下捂住萧寂双眼的手时,他们已经再一次回到了几人第一天来到梧桐书院时的场景。   方盛和方媛不明所以,而不远处,何光福正面带笑意,看着四人。   而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刚才还出现在操场上的学生都已经不见了,刚才还看似正常的教学楼也变得空空荡荡。   而何光福也露出了鬼相,满身是血,胸前还插着一把刀。   萧寂觉得很荒谬:“所以,他被自己的亲外甥杀了以后,化成厉鬼造出这样的魇,就是为了隐瞒真相,怕上面查到学校里来吗?”   罗隐年道:“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执念也不一样,真可惜,我以为化鬼的,至少该是学校的学生为了复仇,谁能想到,居然这么一言难尽。”   方盛心生警惕,当即从身上搜刮出各类法器。   罗隐年倒是很平静,拍了拍方盛的肩膀:“我们把魇的主人找出来了,接下来,破魇的事,就交给你了,兄弟。”   所谓风水玄门的七大家,就算是如今方家已经衰败,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方盛和方媛不说本事如何,身上的法器当真不少。   两人冲在前面和何光福缠斗起来,萧寂和罗隐年站在不远处聊天。   “有些人,生来良善,却不得善终,没有化鬼的命,死了就只能转世投胎消失在这一方天地中,有些人,却活着是厉鬼,死了也能化成厉鬼,命运真是不公。”罗隐年感叹。   萧寂看着罗隐年:“你呢?生前是善是恶?有什么执念?”   罗隐年眉眼含笑:“不算纯善,也不算纯恶,但我有一知己,是这世间最光风霁月,坦荡无缺之人,文能夺魁做状元,匡扶社稷,武能率兵打仗,保家守边疆。”   萧寂听到状元两个字,瞳孔缩了缩,不着痕迹道:“后来呢?”   罗隐年道:“立场不同,站队不同,罗家自古通晓阴阳之术,当时的罗家主,受奸人蒙蔽,瞒着我,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后面的话,像是难以启齿,被卡在喉咙里,张了几次口楼,都没能说得出来。   萧寂平静道:“他死了,成了你的执念。”   罗隐年道:“是我先死的,但我那时总放不下他,投不了胎,也不想投胎,死后三天我一直跟着他,但罗家利用我的死骗了他。”   “我亲眼看见他被万箭穿心死在城楼上,我得给他报仇。”   萧寂的脑子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阵剧痛一闪而过。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眼前闪过一些片段,半晌,开口道:   “罗隐年,他当初,大概不是被骗了,而是甘愿赴死的。” 第638章 小鬼王,嘿嘿嘿(三十二)   罗隐年瞳孔一阵收缩:   “你说什么?”   还不等萧寂说话,正在和何光福缠斗的方盛就倒飞出来,摔在了两人面前。   罗隐年没心情再在这里继续玩下去了,他手中凭空生出无数形似蝙蝠的利刃,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密密麻麻朝着何光福飞旋而去。   利刃穿过何光福破败扭曲的身体,没有想象中千刀万剐的锋利痛快,那何光福像是被腐蚀了一般,开始溶解消散。   片刻后,那些利刃回到罗隐年掌心。   面前依旧是漆黑一片的梧桐书院,看上去似乎和之前没什么差别,但教学楼上,却无端飘下了无数白纸碎片,如大雪般飞扬,又在落地前消散。   萧寂恍惚间听见了欢呼声,梧桐书院的学生,终于迎来了他们自己的毕业典礼。   “还有人活着吗?”   萧寂问罗隐年。   罗隐年没说话,萧寂看向罗隐年的时候,却发现他脸色极其难看。   萧寂心下一沉:“怎么了?”   罗隐年道:“我们被骗了,梧桐书院的事只是一个幌子,有人趁我在魇里眼瞎耳聋,解开了临河村神龛的封印。”   萧寂闻言,脑海里针扎的感觉又来了。   无数碎片涌进萧寂脑海中。   萧寂抬手捂住太阳穴,脸色苍白。   罗隐年一把扶住萧寂:“阿寂,怎么了?”   疼痛过后,萧寂缓了缓神,看向罗隐年:“汝家的小女儿,是引子,当年那所谓的将汝家亡魂镇为神龛供奉的高人,为的,不是解决临河村的灭顶之灾,而是为了养邪神。”   “汝家十几口都被封印在神龛之中,只有那女鬼留在外面,是因为从一开始,女鬼就被设成了神龛的锁,只要女鬼魂飞魄散,锁自然就会解开。”   “有人早就知道你在等我,我父亲的遗物出现在临河村不是巧合,汝家的小女儿顶着魂飞魄散的风险缠上我,招惹你,也不是巧合。”   “有人设了局,借你的手除了汝家女鬼,解开神龛封印,邪神开始为祸人间,那这场灾难的因果,就会被算到你我二人的头上。”   萧寂盯着罗隐年:“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人在为了除掉我们,下的一盘棋。”   四目相对,罗隐年一时哑然:“萧寂.......你......”   眼前的萧寂,让罗隐年突然感觉到陌生的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久违的熟悉。   萧寂垂下眸:“先去临河村,最好能在那尊邪神出世之前,解决了他。”   罗隐年总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但此时,两人也无暇顾及这些,罗隐年伸手抱住了萧寂,对萧寂道:“闭眼,抱紧我。”   萧寂没有拒绝,伸手抱住了罗隐年。   他闭着眼,将脸颊埋在罗隐年颈间,一阵天旋地转后,待他站稳脚步,重新睁开眼时,两人已经站在了临河村的河岸边。   原本平静的水面上起了波澜,萦绕着一层黑色雾气。   而雾气之上,此时正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罗隐年和萧寂,声音空旷缥缈,却像是几个人在同时说话,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咯的诡异笑声后,他转过了身,看着二人:“来得真快。”   那人影面前的黑雾缓缓飘散,萧寂也终于看清了那人影的面目。   人身之上,长着十四条手臂,一张苍白的脸上,没有眼睛,却有足足七张嘴,怨气横生,仿佛凝结出了实质,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而他身上的装束,就是再过千年,罗隐年也能一眼认得出来。   “是千年前大圩皇城国师符骁,当初罗家的存在影响到了他的地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罗隐年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了,低声对萧寂道:“等我化成厉鬼想要报仇的时候,他已经销声匿迹了,人间鬼界遍寻无果,没想到,竟用这种办法养邪神,吞噬邪神,把自己变成这副样子。”   萧寂没说话。   罗隐年看向符骁:“好啊,缩头的王八当够了,终于敢出来受死了。”   符骁没有正常的五官,但此刻,七张嘴却都在他脸上扬起了唇角,又同时开口:“是吗?是谁要受死,恐怕还不一定呢。”   他话音未落,罗隐年就先一步动了手,燃烧着青色火焰的蝙蝠利刃铺天盖地的从罗隐年身边凝聚,朝符骁袭去。   符骁十四只手里各持一把银色折扇迅速挡在身前,拦住了蝙蝠刃。   整个临河村静悄悄的如同死地,看得出,这里早就被隔绝了出去。   与此同时,河里开始源源不断地爬出姿态各异的鬼怪,罗隐年见状,身后黑雾涌起,一个血色大洞便盘旋凝聚出来,越转越大,一团团黑雾飞出直奔河里的鬼怪而去。   这种时候,罗隐年是无法分心顾及萧寂的。   萧寂面色沉静,站在百鬼厮杀间的一处空地上,胸前有些发烫。   他拉开了自己上衣胸口处的拉链,那里原本放着的是罗隐年给他的那只纸雀。   但此刻萧寂伸手去摸时,却摸到了一把剑柄。   寻常人和寻常利器,是无法对鬼怪造成实质性伤害的。   物理抵抗不了玄学。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萧寂武能上阵杀敌,却没能料理了符骁,选择了赴死的原因。   罗隐年和符骁一招一式间的来往中,阴气在溃散。   罗隐年千年道行不假,但符骁却是千年邪修,连本体都弃之不顾,集了无数怨念修成的邪神。   “当初你就斗不过我,罗隐年,时至今日,你也一样赢不了,我休养生息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魂飞魄散,永无翻身之日。”   符骁边说边笑,七双手臂中的折扇一次次向罗隐年发起进攻。   “你少废话,老子今天就要了你的狗命,你算什么东西,杂种,你不配跟我叫嚣!”   罗隐年骂道,面前蝙蝠刃再次抵抗住折扇。   罗隐年身上的阴气在不停外溢,如果符骁只是邪祟,只有怨念,他必然有一拼之力,但现在他落后的是招式,符骁的手臂太多了,再多阴气也有耗尽的时候,十四把折扇,罗隐年速度差了点,根本找不到破绽,近不了符骁的身。   而就在罗隐年算好,为了保住萧寂,大不了今日就和这狗东西同归于尽之时,他却突然听见了萧寂的声音:   “隐年。” 第639章 小鬼王,嘿嘿嘿(三十三)   一声隐年,让罗隐年瞳孔骤缩,偏头看向萧寂的时候,只见萧寂手中正拿着一柄断刃。   视线交汇,罗隐年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又看见了当初那个萧寂。   那只纸雀,只有在萧寂恢复了前世记忆之后,才能化为这柄断刃。   罗隐年咧开了嘴角,对着符骁道:   “你完了,符骁。”   话毕,罗隐年的人形便化成了一团黑红血雾,在萧寂的手中的断刃之上,逐渐凝聚成了一把长剑。   萧寂垂了垂眸,提着长剑,纵身,劈向了符骁。   罗隐年不善兵器,但萧寂善。   萧寂的出手剑锋何其凌厉,速度之快,纵是符骁七双手臂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三个回合,便被那长剑斩下七条手臂。   而断臂之上,罗隐年留下的青色火焰还在不停地腐蚀着符骁的伤口。   符骁脸色骤变,七张嘴都在颤抖:   “这不可能!你转世投胎,怎么会有记忆?!”   萧寂神色冰冷,虽开了口,手中攻势却未曾停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操控棋局者,终成棋子,你当我为何赴死?”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萧寂是被算计了。   有少数知情者,包括符骁在内,也以为萧寂是殉情。   符骁口中还在尖叫:“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赢不了我的!”   萧寂看着符骁那种诡异的脸上出现的惊恐之色,勾起唇角,手中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萧寂当年刀剑再快,却也伤不得符骁分毫,但如今却不是了,他手中利刃乃罗隐年以躯体所化,是千年鬼王的本体。   萧寂如逗弄一般砍断了符骁的十四只手臂。   在符骁厉声哀嚎之中,剑身与剑柄脱离,剑尖腾起又落下,将符骁的天灵感穿透,青色火焰如同被浇了汽油一般迅速升腾,熊熊燃烧。   不出片刻,符骁那诡异躯体就在惨叫声中被锻造成了一颗黑色琉璃珠。   火焰逐渐消散,幻化回罗隐年人形,他站在萧寂面前,手里拿着那颗黑色琉璃珠:   “你想怎么处理?”   萧寂毫不犹豫:“捏碎他。”   齑粉在空中飘散,百鬼回归,河岸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罗隐年看着萧寂:“我需要一个解释。”   萧寂直言:“符骁半人半鬼,横在阴阳两界,他留不得,但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杀不了他,可我死了也一样,因为我没有化鬼的命。”   “但我有。”罗隐年道:“所以你当初赴死,不是为了殉情,是为了刺激我,让我生出怨念化成厉鬼,又留了开启记忆的突破口,为的就是今天,在符骁自以为能赢你一筹的时候,将他斩草除根。”   萧寂没否认,但他解释了一句:“你的死不是我策划的,那出乎了我的意料,也是我当初最大的败笔,我当初其实另有人选。”   罗隐年看着他:“我知道。”   萧寂眯了眯眼:“你知道?”   罗隐年嗯了一声,垂下眸:“别总把我当傻子,当初就是,打着保护我的旗号,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萧寂,我知道你当时的计划,我的死,是我自己策划的,我要成为你手里最锋利的刀。”   罗隐年当初知道,萧寂需要一只完全听从他号令的厉鬼,专门去对付符骁。   他信不过任何人。   他知道自己有化鬼的命,但真当自己死后,他却一直没感受到化鬼的时机,他没有那么强烈的怨念。   直到看见萧寂惨死,罗隐年才生出了滔天恨意。   萧寂叹了口气:“我当初不是非死不可,如果死的不是你,我不至于走上这一步,但我不能让你白死。”   最重要的是,萧寂怕罗隐年的恨意不够,死了也化不成厉鬼。   如果罗隐年自此消失在天地间,萧寂就是再杀符骁千百次也难解心头之恨。   所以为了万无一失,他选择了赴死。   只是没想到,罗隐年这一等,就等了这么久。   罗隐年张了张口,半晌,才有些懊恼道:“是啊,我早该想明白的,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轻易遭人算计了去。”   萧寂伸手摸了摸罗隐年的脑袋:“傻不傻,等这么久。”   之前,罗隐年似乎是占主导地位的那一个,闲来无事就要占一占萧寂的便宜。   但从萧寂恢复记忆之后,罗隐年就收敛了许多。   甚至在两人回了镇海市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罗隐年都处处表现得有些心虚。   “林梓死了,临河村的旅游开发项目还要继续开发吗?”   萧寂坐在宽敞柔软的大沙发上,看着手机里的新闻,一边喝着罗隐年给他做的冷泡茶,一边对罗隐年说道。   两人从回到镇海之后,就搬回了罗隐年家。   离镇海大学不远,开车十五分钟路程,三百多平的大平层,所有家具都是高端货,比六百块的旧公寓舒服太多了。   罗隐年坐在离萧寂两米之外的另一张沙发上:“当初开发旅游项目是为了镇住邪神,现在邪神没了,也没必要继续开发了。”   萧寂放下茶杯,看着罗隐年:“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罗隐年挪了挪屁股:“没有啊,这不是挺近的吗?”   “你最近好像都在躲着我。”萧寂漫不经心道。   罗隐年依旧否认:“没有,你想多了,我躲着你干什么,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萧寂不置可否:“从临河村回来一周了,第一天你借口太疲惫,睡在客卧,接下来三天借口公司有事,家都没回,前天忙工作,怕打扰我睡觉,在书房坐了一晚上,昨天晚上约了林岳去喝酒,今晚还有什么借口?”   罗隐年如坐针毡:“没什么借口啊,那都不是借口,不都是事实吗?”   萧寂不理会他那些:“过来。”   罗隐年嗐了一声:“你说你说,我能听见。”   “过来。”萧寂又说了一遍。   罗隐年不敢和萧寂硬犟,硬着头皮坐去了萧寂身边。   萧寂伸手,一把将罗隐年拉进了怀里:“罗隐年,你在心虚什么啊?” 第640章 小鬼王,嘿嘿嘿(三十四)   罗隐年早先从没考虑过翻车的事。   萧寂不管爱不爱他,首先都一定不讨厌他。   他可以和这辈子的萧寂慢慢相处,萧寂只是个普通人,他总有很多很多做不到的事,自己都可以帮他。   漫漫岁月,相互陪伴,自己把什么好东西都给萧寂,总会有爱的。   这辈子陪萧寂走出去,等萧寂再入轮回,他就继续等萧寂的下一个来生。   坑蒙拐骗什么小手段都好。   只要找得到人,罗隐年总能将萧寂诱拐到手。   他觉得自己也不算太卑劣,至少他不会强迫萧寂。   而且世界上一定不会有人比他更爱萧寂了,萧寂跟他好,也不能算是吃亏。   只是罗隐年没想到,被萧寂依赖的潇洒甜美的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别说结婚周年纪念日了,就连百天都还没过上,萧寂就恢复记忆了。   罗隐年靠在萧寂怀里,浑身有些僵硬。   望着萧寂漆黑的眸子,两人对视良久,罗隐年突然就泄了气:   “你听我狡辩。”   “说。”萧寂道。   罗隐年道:“不早就说了吗,婚约是你二爷定的,本来是和罗馥玲,但是罗馥玲道行不够,解决不了你身上的事。”   “而且你的事,我总得自己解决才能放心。”   “你要是怪我哄着你结了婚……”   罗隐年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想当初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候,罗隐年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整日往萧寂身边凑,萧寂长萧寂短。   他罗隐年鲜衣怒马少年郎,要什么有什么,家世样貌各个拿得出手,但偏偏身为男儿身。   萧寂也是,冷冷清清,迟迟顿顿,总也看不出对什么人带了情愫。   罗隐年怕说穿了连兄弟都没得做,只默默守着。   趁着萧寂一着不慎喝错了药,才稀里糊涂和萧寂滚到一起去,事后自己又溜之大吉,等萧寂人清醒后,一直对此事闭口不言。   他甚至没能鼓起勇气张口问明萧寂的心意,就先鼓起勇气送了命。   本以为时隔千年,自己怎么也能掌握主动权了。   谁成想,萧寂居然恢复了记忆。   很久以前那种不上不下,想说说不出口的憋屈劲儿又来了。   就在罗隐年犹豫着原地消失会不会好受一些的时候,萧寂就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嘴。   温柔的吻落在罗隐年唇间,罗隐年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萧寂的衣角。   两人接了个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吻,罗隐年被萧寂勾的难受,一把将人按翻在沙发上:   “萧寂,有话直说了吧,我受够了,我就是喜欢你,很久了。”   “哄你结婚,其他都是借口,实际上就是我想娶你………我…”   “我知道。”萧寂眸子里带了笑意,打断了他开始磕巴起来的话语:   “我愿意的。”   从所有的事彻底解决,回到镇海的一周后,两人终于再一次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夫夫生活。   而和之前比起来,萧寂显然更不做人了。   鬼是没有活人精气的。   但萧寂却不肯放过罗隐年,不满地拿捏着他,故意在他耳边问他:   “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一次,在我别院里,你弄的到处……”   罗隐年一把捂住萧寂的嘴:“等等,你知道?”   萧寂着折腾够了,才嗯了一声,拿开罗隐年捂在自己嘴上的手: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知道。”   罗隐年心情更复杂了:“那你当初……”   萧寂:“我暗示过你很多次了,你不肯直说,我以为你是不情愿。”   罗隐年愣住,随后不禁暗骂自己当初真是傻到了份儿上。   如今总算是将话说明白,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气自己胆小如鼠,还是气萧寂太闷根本就是个葫芦。   要不是自己过去根本没感受到萧寂的心意,他也不至于遮遮掩掩不肯直说了。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大早,萧寂就带着罗隐年去了一趟古玩市场,去看望了二爷。   梧桐书院的收尾工作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学校里还有部分幸存者,其中倒是包括二爷白月光家的小孙女。   也算是好运。   三人说话间,二爷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罗隐年身上。   但萧寂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也没做介绍,只是带着罗隐年坐下,就开始和二爷说起正事。   那七位数的赏金,依二爷的话,是还没到账,说官方打钱慢得很,总要走流程。   萧寂也懒得计较,只是临走前,二爷到底还是叫住了罗隐年,对萧寂道:   “你去给我买条烟,我腿脚不方便。”   萧寂离开,二爷看着罗隐年,直言道:   “你有问题。”   罗隐年点了下头,没有否认。   二爷眯了眯眼:“敢问阁下……”   罗隐年伸出手:“来之前,我和萧寂打了个赌,萧寂说让我不要自报家门,他赌您看不出来我有问题。”   “但我不认同,果然,您慧眼识珠,我是罗隐年。”   二爷面色古怪,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犹豫许久,从沙发下掏出一个红布袋,从里面拿出三张卡来,交给罗隐年:   “这里面有我这些年的积蓄,这张,是准备给他买房子的,这张是准备给他娶媳妇儿的,还有这张,是准备等他毕业,怕他想干点正事。   我们那时候,讲究男孩儿要穷养,小时候不能惯着,等他长直溜了,做长辈的,能铺路,就铺铺路。”   但有了家,就不一样了,看你的面相,当是个能管家的。”   罗隐年看着二爷递来的卡,有些哑然,随后,他郑重拿过了中间那张,二爷给萧寂攒的老婆本。   又将另外两张推了回去:   “这张我收了,别的您留着,我养得好萧寂,不会给他苦头吃。”   二爷还想再说些什么,罗隐年已经强行将卡塞回给了二爷,而萧寂也买了烟回来。   “少抽点。”   他将烟放在二爷桌面上,嘱咐道。   二爷摆了摆手:   “少教训我,我自己心里有数。” 第641章 小鬼王,嘿嘿嘿(三十五完)   离开了店里,萧寂和罗隐年上了车,罗隐年才将二爷那张卡拿了出来,把刚才二爷的话复述了一遍。   “那两张我没收,让他自己留着,我替他算了一卦,他孤苦多年,正缘要来了,手里总得多留点,现在的老太太要求高着呢。”   萧寂将卡推了回去:“彩礼,给你的,你就收着。”   罗隐年道:“嫁妆,你自己留着。”   萧寂瞥了他一眼,拉过罗隐年拿着卡的手,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拿过那张卡,塞进了罗隐年衣兜:   “知道你有钱,但我拿着没用,家里你管账,管好我吃喝就行。”   罗隐年这才将那张卡收了起来。   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二爷正缘出现,他怎么也得送点好东西过去,现在的老太太都喜欢金子。   到时候可以给二爷一箱金首饰,让二爷没事儿拿去哄人高兴。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萧寂正常上下课,罗隐年总是出现在镇海大学的校园里,接送萧寂上下课。   林岳早在之前罗隐年因为心虚躲着萧寂,找他出去喝酒那时候就知道了真相。   为此,他听罗隐年念叨了足足两个多小时。   林岳是见怪不怪,但学校里其他人却还是因此掀起了一场小小风波,四处八卦萧寂和罗隐年之间的关系。   久而久之,众人才知道,罗隐年当初在讲座上说的结婚对象,居然是萧寂。   虽然同性恋不受广泛群众认可,但无论是罗隐年在阳间的成就,还是萧寂在学校里的成绩,都让人无可指摘。   倒也让不少人默默嗑起了cp。   萧寂毕业以后,直接进了罗隐年的公司。   当初那变成了剑柄的纸雀,也变成了一只棕背小伯劳,在罗隐年家屋檐下搭了窝。   起初的时候,一切都好。   但从萧寂过了四十岁,眼角开始出现了细纹后,罗隐年就表现出了异常的烦躁。   他在外的模样,也在不着痕迹地跟着萧寂慢慢变化着。   但回了家却会恢复本体,依旧是那副少年模样。   两人并肩站在镜前时,隐隐就有了老夫少妻的模样。   罗隐年的烦躁被萧寂看在眼里,但萧寂却并没那么在意,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喝茶:   “你烦什么?一大早在屋里来来回回晃悠。”   罗隐年便踹了拖鞋,坐到萧寂腿上,又窝进他怀里:   “我还是得想办法给你续命。”   萧寂拒绝了:“你有这个本事,但是我们承担不了这份因果。”   “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老死,萧寂,那我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你下一次转世?”   罗隐年很难接受,尽管现在还早,但他只是看到萧寂在变化,他就会觉得呼吸困难。   萧寂不知道下一次转世是在什么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还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抱着罗隐年:“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再等等,会有答案的。”   萧寂没有说什么时候才能等来这个答案。   但罗隐年也知道,不管有没有答案,萧寂的人生都很短暂。   如果他始终沉浸在恐惧中,对他和萧寂的感情来说都不是好事。   慢慢的,罗隐年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萧寂以为,罗隐年是学会了接受。   直到他寿数将尽那一日,脑子里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响起,无数尘封的记忆突然涌了回来。   如狂风暴雨般在萧寂脑海中炸开,又迅速归位后。   萧寂才听见了久违的,037的声音:   【仙君,凤凰散尽了修为,要换来生和你重逢。】   萧寂有些恍惚,回头看向罗隐年时,却见罗隐年一如往常那副少年模样,站在窗边,笑盈盈看着自己,问道:   “饿了吗?”   萧寂笑了,对罗隐年伸手:“不饿,你来,我抱抱。”   罗隐年便走到萧寂身边,伸手抱住他。   萧寂握着他开始变得有些透明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   “我听见了你的心愿,不用等太久,我很快,去找你。”   话落,罗隐年的躯体迅速变得透明,开始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他的怨念执念皆已成了过往。   他弯了眉眼,看着萧寂,轻声道:   “好,我等你。”   ………   罗隐年的神魂抽离,萧寂原本苍白的发丝开始变黑,脸上的皱纹被抚平,他冷了脸色:   【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037道:【结束了,逃犯全部碎片已被清除,本体灵智,意识全无,修为倒退,已经无法化形了。】   萧寂这才松了口气,马不停蹄地抽离了神魂,直奔虚空而去。   天旋地转的灵魂挤压感让萧寂睁眼的瞬间就呕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具躯壳可能是刚好吃多了,谁知道睁眼看见的却是一滩血渍。   满口腥甜的铁锈味儿。   疼痛从四肢百骸开始蔓延,还没缓过劲来,喉咙就像是被扎住了口,半点气息都喘不上来了。   一只白色玉瓶被丢在萧寂面前,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冷声道:   “上面发话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进丞相府,看住丞相的一举一动。”   萧寂吃了药。   刚才浑身如针刺的疼痛感瞬间消失,被封住的喉咙再次被打开。   萧寂大口喘着气,匍匐在地,咬牙召唤:   【037。】   037来得很迅速:【哥你先听我解释,不是我害你,这是目前能接近他的最快办法了。】   萧寂倒是不在意这个,什么境地他都无所谓,见招拆招就是了。   【少废话,任务。】   037后背一凉:【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迦南国,新帝昌宁,十四岁继位,七年间前怕狼后怕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所幸脑子好使,有些手段,制裁了后宫垂帘的那一位,眼下也算是将权力收回来了不少。   兄弟姐妹该死的死,该残的残,该流放的流放,如今唯一的心腹大患,竟成了几次护他周全的丞相,崇隐年。   崇家本是保皇党。   昌宁刚继位时,需要人扶持,崇隐年那时还没坐上如今的位置,一步步陪着昌宁坐稳了皇位,也坐上了丞相之位。   这些年,崇隐年看似两袖清风,实则背地里,不少朝臣都在以他马首是瞻。   昌宁感激崇隐年的同时,防备之心越来越盛。   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选择了往崇隐年身边,安插一条“正大光明”的眼线。   ———   久等啦~~~ 第642章 小丞相,嘿嘿嘿(一)   这个世界萧寂的原身,做的是江湖中下九流的行当。   年幼时家里兄弟姐妹太多,家境又过于贫寒,因为体弱,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转了几手才被送到一大户人家做小厮。   伺候的那位少爷也是个不受宠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没两年就得了病夭折了。   恰巧赶上这大户人家得罪了人,被刺客灭了满门。   带头的是个女刺客,见原身小小一只缩在水缸里,穿着杂役的衣衫,大冬天小脸儿冻得通红,突然就软了心肠,留了原身一命,趁人不注意,将他从水缸提溜出来,扔出了墙外。   原身没有犹豫,拔腿就跑,结果东躲西藏了没几天,到底还是被这女刺客找到,领回去,养了起来。   女刺客不属于任何一个门派,但她似乎有无数兄弟姐妹,生活在迦南皇城的各个街头巷尾,接着各种各样不为人知的散活儿。   医馆的大夫,青楼的老鸨,肉铺的屠夫,甚至是戏班子里的青衣,似乎都是这女刺客的线人。   原身在认了女刺客为干娘后,便成天混在这些人当中,除了四处打杂之外,就是跟着这些人学各种各样的手艺。   跟大夫学医术和毒术,跟屠夫学分尸剖尸之术,和青衣学易容,和楼里的姊妹们学琴棋书画,还要跟着老鸨学勾引男人那一套。   最主要的,是还要跟着女刺客学刺杀。   一年前,崇隐年外出办事,遇到刺杀,赶巧碰上原主心情好,出手救了他一命,事后甩甩衣袖,说走就走,并未留下任何让人能寻到他的线索。   但这事儿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让上面知道了。   原身受了罚后,女刺客才终于知道,他们并非没有门派,也并非自由身,他们这些人,其实都是昌宁布在皇城中的暗网,是皇帝用来在暗地里排除异己的刀刃。   当初原身插那一脚救了崇隐年,其实正好是坏了自己主子的事儿。   而自打刺杀失败之后,崇隐年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了起来,崇隐年也是个妙人,看似清清白白,不拉帮结派,也不收受贿赂,丞相府的大门就好像是一直对着皇帝大敞着一般。   半年前,皇帝下令,将自己的嫡姐,静姝长公主下嫁到了丞相府。   明面上是为了亲上加亲,缓和关系,实则是为了什么不必多言。   但静姝入了府之后,崇隐年却称病了一月有余,闭门不出,好了之后,偶尔踏足静姝的院子,却从未与静姝发生过什么。   皇帝问责之时,崇隐年只道自己有难言之隐。   虽然皇帝也请过几次太医,试图戳穿崇隐年,给崇隐年看病,但效果甚微,去过的太医,都说崇隐年疑似真的有不举之症。   而最近这些时日,从和静姝几次为数不多的传信来看,静姝似乎已经隐隐有了动了真心,在替崇隐年周旋的意思。   静姝这步棋算是废了,时隔多日,皇帝思前想后,最终将主意打到了原身的身上。   一来,原身曾与崇隐年有一面之缘,救过崇隐年的命。   二来,据手下的人说,现如今原身在整个皇城暗网中,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都是极其优秀的存在。   而最重要的是,皇城暗网中这些人的命,都牢牢把控在皇帝自己的手里。   从萧寂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和背后的主子之后,便和这些暗网中人一样,服下了碧落。   碧落黄泉,服此药者,每隔百日发作一次,要是没有解药,毒发之时,呼吸道便会闭合,筋脉寸断,内脏溶解,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原世界线里,原身不得不听命想法子进了丞相府。   只是可惜,崇隐年看似是谪仙,实则是厉鬼,没有人能真的博取他的信任,真心这一步棋对他来说根本不管用,所有人,在他手中都是用来保命,用来争权夺势的棋子。   崇隐年抽茧剥丝发现了皇帝的暗网和原身的身份,为了策反原身,还对原身的养母下了手,却蒙蔽了原身的双眼,让原身以为是皇帝下的手。   但原身也不是个傻的,一番你来我往的拉扯后,发现崇隐年才是始作俑者,两人反目成仇,原身却失去了皇帝的信任,拿不到解药,必死无疑,最终只能豁出命去和崇隐年来了个同归于尽。   【任务:代替原主获取崇隐年真心。】   萧寂疲惫地叹了口气。   难怪037会说,目前来说,这个身份是最快,也是最理所应当可以接近崇隐年的身份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面前背对着自己的黑衣人:“怎么去?什么时候去?”   黑衣人回头看向萧寂,白色的面具下不知道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以你的本事,你必然有法子,下面的人会配合你,事不宜迟,越快越好,别让主上失望。”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就要去触摸萧寂的脸。   “传闻焚心有一养子,瑶阶玉树人间少,却鲜少以真面目示人,今日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这假皮看着,都别有一番韵味。”   萧寂却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用刀刃一面,横挡住了此人的手,淡淡道:   “别碰我。”   那人嗤笑一声,跃出窗边,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夜色中。   萧寂关了窗,坐在镜边,一边撕着脸上的假皮,一边琢磨着接近崇隐年的事。   按照原本世界线的走向,原身是又策划了一场刺杀,又救了崇隐年一命,这才顺利进了丞相府。   萧寂不太想这么干,他想了想,总觉得刺杀这种事不吉利,而且后续如果被崇隐年查到,他为了进丞相府用这种方式,难免会让崇隐年心生隔阂。   于是萧寂想了想,对着窗外轻轻打了声口哨。   于此同时,屋檐下同时出现了两只鸟,一只夜枭,一只棕背小伯劳。   二鸟相互对视一眼,又同时将目光放在了萧寂身上。   看得出来,那只夜枭应当是早先专门给原主送信用的。   萧寂提笔写了封信件,给了夜枭,夜枭便拍拍翅膀飞走了。   小翠扑棱着翅膀对着萧寂啾啾啾了半天,萧寂从桌边的盘子里掐了块芙蓉糕塞进小翠的鸟嘴里:   “它是组织里的鸟,放明面,我迟早是要脱离暗网的,你是自己人,放暗面,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办。” 第643章 小丞相,嘿嘿嘿(二)   崇家家大业大,关系网在皇城根深蒂固。   这样的家族都有一个通病,便是会在暗中培养自己的暗卫死士。   重重训练,重重筛选后,如养蛊一般,合格的一批才能放到主子身边,守护主子暗卫,听从调遣。   绝大多数都是四处寻来的无父无母无亲缘所牵挂的孤儿,从小培养。   而暗卫这种东西,说句不好听的,都是消耗品,大多数甚至连名姓都不配拥有,在入府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将来若是能活着,是要为了什么人而卖命。   每隔半年,崇家都会专门出京一趟,挑人回来。   “主子,人带回来了,老爷让您去瞧瞧。”   一小厮从屏风后出来,躬身对崇隐年道。   崇隐年此时正站在书房桌边,笔下画着一幅百鸟朝凤图,闻言,眉眼都没抬一下:   “随便选两个送来补了空位就是。”   那小厮闻言挠了挠头:“老爷说,让您务必亲自去一趟,可能还有些别的话要与您说。”   崇隐年笔尖一抖,一滴墨便在纸上晕染开来。   一下午,算是白画了。   崇隐年蹙了蹙眉,将手中狼毫搭在笔山上:“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厮应了一声,崇隐年将桌上的画折起来,出了书房,朝崇老大人的院子里走去。   他敲了敲崇父书房的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住,书房里没人。   崇隐年又走到屏风后,在满满一墙的书架之中,找到一不起眼的卷轴,将卷轴取出,调了方向又塞回去,之后转了转书架旁的烛台。   那原本严丝合缝的书架便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了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崇隐年进入缝隙后,书架重新合拢。   他点了烛火,一路弯弯绕绕下了一段路的台阶,又开了一扇石门,才到了这丞相府里真正隐蔽之处。   崇父此时正坐在石室中喝茶,面前站着十个蒙面黑衣人。   见崇隐年进来,开口道:“近日有风声,那边可能又要有新动作,这段时日你当心着些,不管是何情况,外面的人,就莫要带进府里来了。”   “那边又想要面子上过得去,为了堵悠悠众口,当也不会随意派人给你,这几个,你挑一半。”   崇家的暗卫是杀器,能拎出来的,各个以一敌百,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培养不易,呕心沥血,每年能筛选出来的,也不过二十有余。   纵是这般,派出去办事,偶尔也会折进去几个。   这两年皇帝对崇隐年设防,三番五次试探,这半年,崇隐年身边剩下的暗卫,只有六个可用。   崇隐年拒绝了:“不用,老规矩,我领走两个,一个送去静姝那边,剩下的,您和我娘还有婉玉留着。”   崇婉玉乃崇隐年亲妹,尚未及笄,待字闺中。   崇父有些放心不下:“你爹我老了,如今告老,不在朝中当职,那边也用不着针对我,我用不上那些个人。”   崇隐年却道:“越是如此,您越是要保护好自己和娘,万一有心之人想拿您做文章胁迫于儿子,儿子更被动。”   父子俩拉扯半天,崇父才妥协下来,让崇隐年挑人。   其实对于崇隐年来说,暗卫根本没什么好挑的,这些人就像是从模具里刻出来的一般,能被送出来的,大差不差都一回事。   崇隐年本想随手点两个人便罢了,但谁知,仔细一看,却发现这十人中,有一人的眉眼,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并非寻常暗卫那种黑入深渊,呆板无光。   崇隐年注视着他的时候,他居然也在注视着崇隐年。   而此人眉眼狭长,似乎要格外精致几分。   崇隐年伸手点了点这人,又随手挑了一个:“子时三刻,来我房里。”   萧寂和另外一人同时应了声是。   入夜,萧寂和自己的另外一名同伴,悄无声息地进了崇隐年的卧房。   崇隐年身着白色寝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拿着本书,看见面前突然出现的两人也不意外,只一边继续翻着书,一边道:   “规矩可都知晓了?”   萧寂二人应是。   “与你们共事的如今还有六人。”崇隐年点了点萧寂:“所以,即日起,你叫十三。”   说完,又点了点另外一人:“你叫十四。”   萧寂虽然不知道六和十三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但还是一板一眼的领了命。   “脸上东西摘了,我看看。”   崇隐年说话时,目光落在萧寂脸上。   萧寂和十四同时摘了蒙面,崇隐年眸子也跟着眯了眯。   眉若远山含黛,目如秋水横波,这相貌说是男人,不显阴柔,说是女人,又不显阳刚,横竖说不出是什么韵味,却美得人心尖儿发颤。   崇隐年无视了十四那张平凡的脸,对萧寂颔了下下巴:“过来。”   萧寂顺从地走到崇隐年面前,单膝跪地。   崇隐年放下了手中书卷,倾身,抬起萧寂的下巴,细细打量着萧寂的脸,片刻后,他手指向下,顺着萧寂的脖颈,摸到萧寂的喉结,按了按,在确定了萧寂的性别后,开口道:   “更衣束发可会?”   萧寂垂了眸,并不与他对视:“会。”   崇隐年看着他纤长的睫毛,陷入了沉思。   许久后,他突然做出了一个让萧寂出乎意料的决定,对萧寂道:“拿笔墨过来。”   萧寂拿了笔墨递给崇隐年,崇隐年洋洋洒洒写了封信,折好,递给萧寂:“明日一早,你拿着这个,去林将军府上,找到林落,他会给你安排另外的身份。”   萧寂闻言,蹙了蹙眉:“主子打算将我送人?”   崇隐年看了萧寂一眼:“他会把你送回来的,但不是以暗卫的身份。”   萧寂抿唇:“那是什么?”   说真的,崇隐年觉得萧寂身为暗卫,话有点多了,但今日选萧寂,也是因为萧寂看着,就和那些呆滞的暗卫不同。   若非崇家培养暗卫,挑选暗卫都是绝密,他都要开始怀疑萧寂的身份了。   不过这件事,萧寂迟早也是会知道的,现在告诉萧寂,倒也无妨。   “我的妾室。”他说。 第644章 小丞相,嘿嘿嘿(三)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萧寂便拿着崇隐年的信进了将军府。   找到将军卧房,刚站到林落床边,林落便突然睁开眼,拔剑横在了他颈边:   “什么人?”   萧寂没动,伸手将手里的信递给了林落。   林落蹙眉,一手执剑对着萧寂,另一只手拿过信件,将其抖开,看着看着,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你是女子?”   萧寂开口,嗓音低沉:“男子。”   林落眼皮一突突:“信中内容,你可知晓?”   萧寂点头。   林落收起手中长剑:“那我便不与你废话了,从即日起,你便是我从边关带回来的义妹,林十三,你这两日待在我这儿,莫要四处走动,我安排一下,三日后,送你回丞相府。”   萧寂淡淡:“好。”   在迦南,纳妾没有三书六娉,明媒正娶,不拜天地不拜高堂,只用一顶小轿,将人从侧门抬进府去,再放两挂鞭炮热闹热闹,便罢了。   但尽管如此,对于嫁进门的妾室来说,该有的礼数却是一样都少不了的。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给公婆和主母敬茶。   静姝的丫鬟丹砂在听闻崇隐年抬了妾室进门后,气得险些咬碎了牙:   “公主!您如何这般沉得住气?您与相爷成亲这才多久?他没在咱们院儿里留宿过便也罢了,就连用膳,除了初一十五都不肯在咱们这儿用,现下倒好,都不曾与您商议,便又娶个小的回来!”   静姝坐在桌边练字,如往日一样娴静温和,抬眉看了丹砂一眼:   “昨夜不是派人来知会了吗?林将军从边关领回来的义妹,早先又不曾见过,林将军家中女眷多,又和相爷关系匪浅,送个丫头来让受相爷庇护罢了,有何沉不住气的?”   丹砂还是觉得此事不对劲儿:“林将军都从边关回来三月有余了,如何这般匆忙将人嫁过来?而且这三月,那姑娘与咱们相爷究竟见没见过,谁又说得准?”   静姝手下一抖,好端端的字便歪了一笔。   她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桌边茶盏润了润口:“见过又如何呢?相爷心中是有大谋算的,儿女私情,并不放在眼中,无非是个消遣取乐的玩意儿罢了,何须你动这么大肝火。”   丹砂不忿:“相爷没心思便罢了,就怕那小蹄子不安分,用些狐媚手段来争宠,公主,您先前不争不抢便也罢了,如今总得上点心了,总不好叫旁人先怀了崇家的长子......”   “好了,打水来,我要净手梳妆,待会儿人进了府,要来敬茶的。”静姝打断了她,吩咐道。   按理说,的确该是如此,但事实上,一个时辰后,外面就有人回来报信儿,说姨娘身子不适,已经回屋了,今日不来敬茶,改日身子好了,再来向夫人请罪。   丹砂大怒:“公主,她这是给您下马威!”   __   “她会觉得我在给她下马威。”   另一边,站在崇隐年书房里的萧寂穿着一身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长裙,戴着一整套花里胡哨的头面,面色木然,淡淡道。   他面上施了粉黛,唇红齿白,眉心还画了花钿,眼尾上扬,直往人心里勾。   崇隐年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看着桌上的卷轴:“林落眼光一般,太花哨了,本是清丽无双美娇娘,偏生画出一副狐媚相。”   萧寂便不再言语,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许久,崇隐年看完了手里那卷东西,才又开口道:“认清楚自己的主子是谁,旁人愿意作何想,便作何想,你莫要让我觉得你在给我下马威,才是你的本分。”   萧寂哦了一声,继续杵在崇隐年面前。   崇隐年看了他一眼:“愣着作甚?过来研墨。”   萧寂这才走到崇隐年身边,站在他身侧,开始替他研墨。   初遇的时候,和另外几个暗卫比起来,萧寂看上去似乎活人气息要相对重一些。   但不知道眼下是因为没了对比,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萧寂又变得和其他暗卫一样,沉默寡言,一板一眼。   要说他呆板,似乎凡事只要崇隐年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萧寂就能知道他是需要喝水,还是需要换纸笔。   要说他灵巧,似乎凡事没有崇隐年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萧寂就完全不能单纯地靠自己领悟。   好像没有府里专门伺候人的小厮顺手。   但怎么说呢,比小厮养眼多了,安安静静,像只会动的花瓶,赏心悦目,身心舒畅。   萧寂研墨像是设定好了程序,一圈一圈,匀速转动。   看起来是在专心研墨,实则是在发呆。   他在想自己是应该现在就告诉崇隐年他的真实身份,还是等崇隐年跟他建立了感情之后,再告诉崇隐年。   他有点纠结。   “够了。”崇隐年看着砚台里的墨道。   萧寂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看崇隐年,从不远处拉了把椅子到桌边,坐了下来,对崇隐年道:   “我有点事,想与你说一说。”   突如其来的一副主人姿态,让崇隐年有些没反应过来,还没开口说话,萧寂便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抬了下手,对崇隐年道:   “坐吧,别站着了。”   崇隐年坐下:“何事?”   萧寂环顾四周,能听到此时除了守在屋顶上的暗卫,周围没有人能听见两人之间的谈话后,才开口道:   “你可还记得,一年前,你出京办事,回来的时候,遭到歹人袭击,被一人所救?”   崇隐年闻言,凤眸微眯,顿时谨慎起来:   “你如何知晓?!”   萧寂直言:“是我。”   崇隐年面色冷凝:“你是歹人?”   萧寂抿唇:“我是救你那人。”   崇隐年不信:“救我的是个姑娘。”   萧寂道:“我现下瞧着不像姑娘吗?”   崇隐年盯着萧寂的脸,张了张口,瞧着萧寂的眉眼,心中暗道难怪这些天思来想去总觉得眼角眉梢似乎有些熟悉。   但仔细想去,当初瞧见的,似乎也不是这张脸,而且眼下最重要的一点是,崇家的暗卫都是从小培养的,在被挑选走之前,不会放出那片山谷。   如果一年前,在京郊救过他一次的人是萧寂,那么,事情就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了。 第645章 小丞相,嘿嘿嘿(四)   “我知道你眼下很警惕,但你先别急。”   萧寂伸手,抽出了崇隐年在袖口里准备随时出刀的手:“我要真想害你,你早就已经没命了,别说七个暗卫,就是七十个,也不见得能从我手里走出去。”   萧寂说到现在已经开始觉得累了。   他深吸了口气,注视着崇隐年缓了半晌,又喝了口水,才接着对崇隐年道:   “我是个细作。”   崇隐年:“........”   两人面面相觑,许久之后,崇隐年舔了舔虎牙:“所以,你搞的,究竟是哪一出?”   “我不想当细作,我是被迫的,当初我救了你之后,挨了四十九道狼牙鞭,险些丢了命,才知道我并非自由人,而是个有主的。”   萧寂道:“虽说我命在他手中,但我并不想替他卖命。”   萧寂将话说到这一步,崇隐年便大概已经能知晓这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了。   他神色冷凝,后背发凉。   “你怎么找到崇家养暗卫的暗窟的?!”   如果是萧寂背后之人将信息透露给萧寂,让萧寂去办的事,那事情牵扯就大了,整个府上现有的暗卫死士就很有可能要全部作废。   萧寂知道他的担忧:“我有自己的手段,这件事,旁人并不知晓。”   崇隐年心有疑虑:“我如何信你所言?”   萧寂道:“我与你说明,便是我的诚意,你大可以防备着我,盯着我,莫要让我有所动作。”   崇隐年嗤笑一声:“你将你背后的线人都供出来,我便信你一回。”   这回,萧寂拒绝了:“那你干脆直接杀了我了事。”   “我当然可以杀了你了事!”崇隐年说着,另一只手中突然多出一把银色翎羽,直逼萧寂脖颈。   萧寂并未躲避,也没反抗,任由崇隐年将翎羽锋利的边角抵在自己喉咙上。   “杀了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萧寂神色淡淡:“留着我,我虽然不会供出我身边的线人,但我会护着你,会提前给你些你想知道的情报。”   “你若杀了我,那边拿不到消息,得了信儿,必然还会想些别的法子,重新送人进来,你在明,敌在暗,其中道理相爷想必比我更能理解。”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相爷,我需要拿到解药,让我和我的人,脱离苦海,合作吗?”   崇隐年并非爱轻信他人之人,但在萧寂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直觉告诉他,萧寂说的没错,他要是现在杀了萧寂,他一定会后悔的。   他沉吟良久,问萧寂:“若我是你,不会选择在这么快就这些东西摆出来,你如何断定,我就不会杀了你?”   “七十暗卫你能挡,崇家三千卫兵,你可能拦得住?”   萧寂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崇隐年:“我原本也在犹豫,是该现在说出实情,冒些风险,还是待与你相处些时日,摸透了你的性子,再循序渐进,好让你这刀刃,离我的喉咙远些。”   “但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该早些告知于你,早些与你达成合作。”   崇隐年眉心一跳:“为何?”   萧寂面色依旧沉静:“因为,我是你的妾室。”   崇隐年现在脑子多少有些混乱。   在听到萧寂那一句“我是个细作”时,崇隐年第一反应,就是想将萧寂送进地牢。   但话说回来,萧寂言辞间也的确是不无道理。   皇帝眼下对崇隐年是忌惮,不信任,当初刺杀的目的其实却不见得是真的要崇隐年的命。   崇隐年是能臣,朝堂之间关系盘综错杂,牵一发动全身,崇隐年要是当真遇袭无缘无故送了命,即便没有证据,但也总会有人怀疑。   狡兔死走狗烹,难免寒了旁人的心。   皇帝要真的是想要崇隐年的命,也一定要师出有名,要坐实了崇隐年的罪名。   哪怕是没有的帽子,也当硬按一个。   再者,若是崇隐年当真没那么大的野心,皇帝还要留着他继续为迦南鞠躬尽瘁,然后再想着法儿的削权拿捏。   若萧寂当真坦诚,主动权便握在了崇隐年自己手中。   崇隐年在仔细思考萧寂方才的话。   他的确是想让萧寂将同伙都供出来了。   但萧寂如果真的供了,崇隐年只会觉得萧寂此人薄情寡义,信不得。   萧寂方才说的,是想将他的人救出来,至于怎么个救法,暂且与崇隐年无关。   再者还有一点,萧寂能找到崇家养暗卫的暗窟,还能潜伏进暗卫之中,甚至能混进相府来,就足以说明此人绝对是有些能耐的。   若是将来真能将此人策反,为自己所用,未尝不是件好事。   崇隐年在细算事情的始末,利弊,脑子里却时不时又飘过萧寂那句:“因为,我是你的妾室。”   强行关押,软禁,都不是眼下局势的上策。   崇隐年仔细思索后,还是拿定了主意:“从即日起,你不许离开我眼皮子底下半步,若是敢打别的主意,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寂闻言,便知道今日这关是过去了。   果真,还是要将丑话都说在前面,后续的相处才能舒服。   若是当真过些时日情况稳定了再与崇隐年说这些,建立信任后再辜负信任的损失未免惨重。   不如现下这般,干脆一开始就坦诚布公,再慢慢建立信任。   两人此时依旧面对面坐着。   崇隐年收起了手里那翎羽,在萧寂喉咙上留下了一道浅显的伤口。   萧寂恍若未知,拿起桌边已然放凉了的莲子羹,用调羹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崇隐年嘴边:   “夫人派人送来的,凉了,尝尝看。”   崇隐年神色古怪,看着萧寂理所应当的模样,一时间甚至有些分不清,萧寂眼下倒是在逢场作戏,入戏太深,还是怎样,他问:   “这是作甚?”   萧寂沉着脸,看着崇隐年,趁他开口,将勺子塞进了他嘴里:   “我是你的妾室,喂你吃口东西,难道不应该吗?” 第646章 小丞相,嘿嘿嘿(五)   莲子羹是好吃的,甜而不腻,莲子熬得软糯,入口即化。   “好吃吗?”   萧寂问。   崇隐年被迫吃了一大口,下意识点点头,刚刚咽下去,萧寂第二勺就又塞进了他嘴里:   “那你多吃点。”   被萧寂恶狠狠地喂了一整碗莲子羹,崇隐年看着萧寂那张无比美艳的脸,瞬间就想起了前年在同僚家吃酒,恰巧碰上桩主母残害妾室,害得妾室小产的丑闻。   当时同僚面子上挂不住,咬牙切齿地骂自己媳妇儿是毒妇。   虽然看似关联不大,但不知为何,那画面和毒妇二字却总在崇隐年脑海中挥之不去。   吃完了莲子羹,萧寂还用勺子刮干净了碗底儿,还想塞给崇隐年。   崇隐年连忙拒绝:“行了,哪有你这般喂东西的?好在是些汤汤水水,若是些别的,你莫不是还想要噎死我?”   萧寂便将那漂亮的小瓷碗放在了桌边,手下力道不轻,发出的声响又吓了崇隐年一跳:   “你跟谁摔摔打打呢?”   崇隐年看着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脸色很一般,但十足貌美的萧寂,第一个打字出口时,语调就已经弱了下来。   到最后,自己就转了话题:“其实也一般,莲子羹罢了,没什么好吃的。”   萧寂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靠在椅背上,对崇隐年道:“相爷忙您的,不必理会我。”   崇隐年的确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坐到他这个位置上,很多事不必亲力亲为,但下面的人如何办事,都要听崇隐年的差遣。   他方才被打断了思路,眼下就有些静不下心来,看着手下人呈上来的那些个信件,翻来覆去读了三五遍,才勉强捋顺其中含义。   崇隐年是文臣。   迦南尚文,崇老爷子又是多年前名动天下的文豪。   崇父天赋不够,像是将天赋都隔辈遗传给了崇隐年。   崇隐年自幼学的便是诗书礼教,耳濡目染又接触的都是朝堂权术,对于武道,便有所疏忽。   会些腿脚功夫,但跟真正的习武之人相论,就完全不够看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了萧寂的真实身份后,他就多少对萧寂有种说不出的忌惮和防备。   萧寂这种人,如今做事都是有目的的,按萧寂自己的话来说,他想要反抗上面,将手里自己的人都解救出来。   他不得不听从上面的吩咐,就说明,一定是有把柄在上面手里的。   如果只是因为钱财,那么不想做的事,就完全没必要去接。   而上面拿捏人的手段,算起来无非就那么几样,亲人的命,自己的命。   按萧寂这个情况,大概率是亲人的命和自己的命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一旦出了岔子,就是典型的亡命徒。   崇隐年可以花大代价制裁他,但这其中变数之多,他也不敢保证算无遗策,半点纰漏都不会出。   崇隐年有些烦躁,想要喊萧寂站起来去给他倒杯茶。   偏头一看,却见萧寂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阳光透过单薄的窗纸照在萧寂脸上,将他分明的轮廓衬得柔和了几分,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   比起刚才冷着脸喂人吃莲子羹的模样,眼下,要显得人畜无害很多,眼睫低垂,很乖巧。   崇隐年盯着萧寂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暗骂一声,当真是个活祖宗,便回过头去,继续处理起手中事务。   只是这一次,心境平和下来了不少。   萧寂方才研出的墨倒是够用,崇隐年注意力重新集中下来,很快,一个下午便过去了。   傍晚时,门外有小厮叩门,轻声唤道:“大人。”   崇隐年还在低头看着桌上的卷轴,闻言,开口道:“进来。”   书房门没锁,小厮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崇隐年身边,倚在椅子上,似乎正在熟睡的萧寂。   他眼皮抽了抽,躬身,小声道:“大人,夫人请您去她院儿里用晚膳。”   话音刚落,萧寂便睁开了眼,不偏不倚,恰巧对上了崇隐年下意识投过来的视线。   短暂交汇后,崇隐年率先收回了视线:“不是初一不是十五的,我这儿公务繁忙得很,去回话,就说我没空,让她自己好好用膳,再叫吴管家去库房挑样东西给她送去。”   那小厮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崇隐年继续忙活手里的事,却总觉得,一道视线有如实质般,就落在自己脑瓜顶上。   他一偏头,果不其然,萧寂依旧在盯着他看。   “你老盯着我作甚?”崇隐年没忍住问出口。   萧寂淡淡:“夫人喊你用晚膳,为何不去?”   崇隐年道:“本就不怎么去的,她下嫁过来是委屈她了,每月初一十五陪她用膳是我给她的尊重,至于旁的......”   崇隐年说到这儿,顿了顿,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萧寂道:“因为她是公主吗?”   崇隐年放下手中狼毫:“一部分吧,她是圣上嫡亲的姐姐,当初被赐婚到我府上,是什么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按照原本的世界线,静姝在嫁到丞相府后许久,慢慢就不再向皇帝提供相府的消息了。   信件往来的言语之中,还有对相府的庇护之意。   其中缘由,萧寂不是静姝,不敢轻易下定论,但是静姝传出去的信件,崇隐年不可能不知道,或者说,从一开始,静姝传出去的所谓情报,也都是崇隐年想要让静姝传出去的。   萧寂继续盯着崇隐年:“还有一部分呢?”   还有一部分,崇隐年说句心里话,就是因为不喜。   静姝漂亮端庄又贤惠,身为迦南的长公主,诗书礼易,琴棋书画都是宫里的老人一步步教出来的,身为主母,知进退,懂礼数,样样都好。   但即便静姝再好,也走不进崇隐年心里。   别说肌肤之亲,锦瑟和鸣了,成亲这么久,崇隐年甚至连静姝的手都不曾牵过,总觉得柔夷似蛇蝎,心中别扭得很。   他又不想面子上太过难看,只是时不时差人送些东西过去,以表示自己惦记着她,仅此而已了。   但这话,崇隐年自认没必要跟萧寂说那么多,闻言,瞥了萧寂一眼:   “少问,这与你无关。” 第647章 小丞相,嘿嘿嘿(六)   萧寂便闭了嘴,叹了口气,起身朝院外走去。   “你去哪儿?”崇隐年问他。   萧寂头也没回:“屋中憋闷,出去透透气罢了。”   萧寂走出书房,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树梢上站着两只叽叽喳喳,卿卿我我的小麻雀,想了想,抬手敲了敲门框。   很快,一只棕背小伯劳就从屋顶飞下来,扑棱棱地落在了两只小麻雀中间,扑腾着翅膀,扭动着将两只小麻雀分去两边。   萧寂眼角便带了笑意,靠在门框上,静静站着。   没一会儿,崇隐年从书房出来,拍了下萧寂的肩膀:“去用膳。”   萧寂看着他:“改主意了?去夫人那用膳?”   崇隐年没搭理他,径直朝自己院儿里的膳厅走去。   萧寂跟在他身后,进了膳厅,看着桌上已经备好的晚膳,站在一边没动。   崇隐年平日里除了初一十五两天,一半时间会在崇家老两口院子里用晚膳,另外一半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   他坐下来,看着萧寂没有坐下的意思,开口道:“下午在书房,你不是不客气得很吗?没叫你坐,你自己便拿主意了,这时候又客气什么?”   萧寂看了眼四周候着的小厮丫头,垂下眉眼:“相爷,这么多人在呢,何苦这般编排妾身。”   崇隐年看着萧寂,心中暗骂,这厮瞧着一副清冷相,这妾室的姿态当真做得十足。也不知道上面那位从哪找来这么个人。   当着家中小厮丫头的面,萧寂演了初一,他这个十五也得演下去,他抬手:“日后在我面前,不必讲那些个虚礼,省着哪日心情不好,去找林落那小子告我的状。”   萧寂便坐下来,自顾自吃起饭。   吃了一会儿,见崇隐年迟迟没动筷,才想起来给崇隐年布菜,没什么诚意道:   “妾身头一回给人当妾室,不懂规矩,相爷见谅。”   崇隐年总觉得萧寂说话带着点阴阳怪气,但又说不出这阴阳怪气的点在哪里。   一顿饭,两人虽交集不多,但表现得倒也算自然。   萧寂还当真有几分从边关回来,什么规矩都不懂的小女子姿态。   崇隐年就尽可能表现得大度些,将萧寂当做好友的义妹,举止间多了几分照顾。   两人合一块儿,也有些新婚夫妇不熟又暧昧的气氛。   用完膳,两人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崇隐年道:“我去沐浴,你.......”   萧寂接话:“我伺候你。”   崇隐年眉心一跳,想说不必,但他又得盯着萧寂,以防自己一个疏忽,就让萧寂有可乘之机,做什么手脚。   于是他只是客套了一句:“可会伺候人?”   萧寂疑似脸红:“不曾做过,但如今总要学的。”   好一幅龙井碧螺春铁观音像。   崇隐年沐浴不用人伺候,但他不许萧寂离了他眼皮子底下。   相府的浴房很宽敞,两丈见方的温泉池子。   崇隐年前脚脱了衣衫进了池子里,萧寂后脚就跟着拆卸起头上那些个首饰。   “你作甚?”   崇隐年看着萧寂。   萧寂理所当然:“沐浴。”   崇隐年脸色发僵:“与我一道?”   萧寂愈发理所当然:“不然呢?我去与夫人一道吗?”   崇隐年自己沐浴不许萧寂走开,同理,萧寂沐浴的时候,他也必然不会走开,与其两人相互看,不如两人一起洗。   崇隐年闭了嘴,默许了萧寂的行为。   萧寂拆了头面,墨发垂在腰间,身上的衣衫件件褪去。   看着似乎没什么不对,但崇隐年不知为何,总觉得萧寂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勾人姿态。   衣衫半解,肩头半露时,总让人移不开眼。   萧寂脱剩了里衣,一手掐在腰间半拢着衣衫,上面是大片白皙胸膛,下面是修长紧实的大腿。   他站在泉池边上,伸出脚尖试探了一下水中温度,缓缓走下泉池,待整个人没入白色泉水之中,才褪下了那件单薄衣衫,湿漉漉地放在一边。   萧寂没看崇隐年,背对着他,趴在泉池边上。   崇隐年看着萧寂的背影暗自出神。   直到萧寂将长发拢在身前,他才看见了萧寂后背上数道狰狞疤痕。   【我不想当细作,我是被迫的,当初我救了你之后,挨了四十九道狼牙鞭,险些丢了命,才知道我并非自由人,而是个有主的。】   午时萧寂曾说过的话,又开始在崇隐年心间萦绕。   “这疤痕,瞧着伤势不轻。”   崇隐年喉结动了动,轻声道。   萧寂闻言,转过身来,看向崇隐年:“在相爷不曾知晓我是谁时,我便险些因为相爷丢了条命。”   崇隐年身为文官,很少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   但此时此刻,看着萧寂那张脸,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他闭口不言,萧寂却寸步不让,一步步朝崇隐年靠近,在距离他不足一尺之遥时,站住脚步,用食指按在了崇隐年喉结上:   “相爷,我该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崇隐年如今二十有七,娶了妻却不曾通晓人事,早先身边同龄好友都有了通房的时候,崇隐年便对女子生不起心思,也曾怀疑过是不是自己身子有什么问题。   崇家老两口也曾偷偷给崇隐年看过,却并未看出有什么难言之隐。   所幸崇隐年自己清心寡欲,也并不惦记这些个有的没的,只当是自己挑剔,自己的好兄弟也跟着挑剔。   但此时此刻,萧寂离他近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感,便从小腹间直窜天灵盖,惹得崇隐年一阵口干舌燥。   他伸手握住了萧寂的手腕,警告他:“别乱动。”   萧寂盯着崇隐年的瞳孔:“别乱动?那我如何伺候相爷沐浴?”   崇隐年总觉得眼下的情景,曾几何时,好像在梦里经过一遭似的。   他沉了脸,对萧寂道:“别打不该打的主意,十三,记住你自己的身份,转过去。”   萧寂闻言,眉梢一挑,从崇隐年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扭过头,回了泉池另一边。 第648章 小丞相,嘿嘿嘿(七)   “你是在闹脾气吗?”   崇隐年看着萧寂趴在池边,许久没动静,忍不住问道。   萧寂没回头:“不敢。”   他感受着身后崇隐年似乎在向自己靠近,转身扬起一池水花,趁着崇隐年闭眼的功夫,便上了岸。   崇隐年被水花迷了眼,待擦干了脸,再睁眼时,萧寂已经站在了岸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衫,银丝云纹。   那是崇隐年的外衫。   萧寂赤脚站在岸边,拢了拢衣襟,转过身去:“相爷慢慢洗,我在屏风外候着。”   屏风那一端点着烛火,比浴池这边更亮些,崇隐年透过屏风,就能看见萧寂正在绞头发的影子。   隐隐约约,其实什么都看不真切。   但崇隐年却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收回目光,闭上了眼。   两人从浴房出来时,萧寂穿着崇隐年的外衫,崇隐年只穿了中衣,而萧寂那身嫁衣则留在了浴房里,自然会有丫鬟来收。   “你得抱着我。”   萧寂站在浴房门口,对崇隐年道。   崇隐年不明所以:“我抱着你?”   萧寂面色淡淡:“我是你的妾室,头一日嫁过来,跟你共浴出来,穿着你的衣衫,还能自己走回去.......”   萧寂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崇隐年小腹上。   崇隐年察觉到萧寂目光所及,脸色一僵。   当初静姝入府的时候,别说是共浴了,崇隐年按部就班去静姝房里掀了盖头,坐了一会儿,便嘱咐静姝好好歇着,回了自己卧房。   事后他那方面有难言之隐的事,传了大半个迦南,他都不在意。   对于崇隐年来说,这种谣言,并非坏事,他可以借此省去很多麻烦,甚至在旁人怜悯的目光中,有些沾沾自喜。   但此时此刻,他看着萧寂洗去妆容后,那张清秀俊逸的脸和萧寂看着他的眼神,却突然有些后悔了。   第一反应,甚至是如何隐瞒萧寂,让他最好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闭嘴。”   他勒令萧寂,随后一把打横将萧寂抱起来,大步朝卧房走去。   萧寂看着清瘦,但到底是个男人,扮女装时,用了易容术中的缩骨一术,虽看着只是比寻常女子身量高些,但分量却着实不轻。   萧寂双手抱着崇隐年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胸口:“过不了多久,你宠妾灭妻的名头就要传出去了。”   崇隐年道:“只要你别去挑衅静姝,府里安安稳稳,别出岔子,不会有人不长眼拿这点事找我的不痛快。”   萧寂的手,不老实地顺着崇隐年的领口,伸进他的后背:   “相爷说话当真有趣,我一个名不副实的妾室,挑衅相府主母作甚?”   崇隐年人都被他摸麻了,不再接话,抱着萧寂迅速回了卧房。   他本来都已经在想夜里两人该如何分摊自己那张床了,但萧寂却并无此意,回了卧房后,换了丫鬟早已准备好的衣衫,便上了房梁。   完全没有了再继续和崇隐年交流的意思。   崇隐年抬头看着狭窄的房梁,他当然知道以萧寂的身手必然不会从上面掉下来。   但怎么看,都觉得萧寂那般姿势觉得舒服不到哪里去。   熄了灯,躺在床上后,没多久,他便轻声唤道:“十三。”   萧寂的声音从房梁上响起:“嗯?”   “下来。”崇隐年道。   萧寂便悄无声息地从房梁跃下,如猫儿般,轻巧地落在了崇隐年床边。   崇隐年往床里挪了挪身子:“上来,你离我太远了,莫要打算夜里趁我睡着了偷偷溜出去。”   萧寂也不跟他废话,蹬掉了鞋子,上了床,躺在崇隐年身边:   “相爷莫不是还打算将我扒光了,捆在榻上?”   崇隐年在黑暗中看着他:“你能不能莫要什么话都往外说?捆起来便罢了,扒光了是作甚?”   萧寂又装纯:“话本子里都是这般写的。”   崇隐年额头青筋直跳:“什么好人家会看这种话本子?”   萧寂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和崇隐年面对面:“我本就不是好人家出来的,若我好命,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崇隐年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闭上眼,伸手握住了萧寂的手腕:   “睡吧,莫要在我面前装乖卖惨,我不会同情你的。”   萧寂没再说话。   崇隐年以为是自己的话又惹了萧寂不快,但等他再睁眼时,却看见萧寂也已经闭上了眼,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黑暗中视线并不清晰,但崇隐年却盯着萧寂看了许久。   他该拷问萧寂的来历的。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如何成了皇上的暗网,如何进了崇家养暗卫的暗窟。   但他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软,也不知道自己一时的心软究竟会是福报还是祸根。   但他活了二十余载,第一次感受到,有些人只是初遇,就已经和旁人不同了。   萧寂不知道崇隐年在想些什么。   他只知道两人同床共枕的第一个夜里,崇隐年盯着他看了有大半夜。   后来萧寂睡着了,也不知道崇隐年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皇帝勤政,日日都要上朝。   但崇隐年这些时日称了病,便在府上歇着,倒不是真的生了病,其实就是在跟皇帝耍脾气。   你不信我,搞出这一套又一套的事情来,我就称称病,休息下来,让你看看没有我,这个朝堂转得是更轻巧,还是更艰难。   崇隐年称病,就表示,他会一日十二个时辰地盯着萧寂。   翌日一大早,两人一起起床,各自梳洗后,萧寂就坐在镜前给自己梳妆。   萧寂本身是不擅长这些的,但是他继承了原主的各方面记忆,那些个瓶瓶罐罐,用得倒也顺手。   萧寂梳妆时,崇隐年就站在他身后看着。   亲眼看着萧寂将男相化成女相,不禁咋舌:“你这手艺,莫不是个江湖骗子?”   萧寂点了朱唇,不咸不淡道:“骗术倒是不曾学过,只是跟秦楼楚馆的姐姐们学得颇多。”   崇隐年闻言,脸上刚刚那一丝笑意就僵住了:“秦楼楚馆?”   萧寂嗯了一声:“我们这些下九流行当里讨生活的,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奇怪的。”   崇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嗤笑一声:   “听起来,这生活讨得倒是也别有一番滋味。” 第649章 小丞相,嘿嘿嘿(八)   “还行。”   萧寂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口吻。   崇隐年甩袖:“动作快些,我娘那边还等着你去敬茶。”   萧寂是崇隐年暗卫的事儿,崇隐年在让萧寂去找林落的时候,就已经跟崇父通过气了。   萧寂昨日进门,一家人就都表现得其乐融融。   今日,萧寂换了身鹅黄绣裙,妆容瞧着也清丽,缩骨后整个人瞧着高挑清丽,一副好人家闺女温婉贤淑的模样,就是面色清冷些,似乎不太好接近。   他跪在崇母面前,给老两口敬了茶,崇母就笑着虚扶了他一把,让他起来,夸他是好孩子。   萧寂也表现出一个合格暗卫该有的木讷模样,低眉顺眼,话很少。   崇隐年看着,心里暗道萧寂能装,在自己面前时,总有话能噎自己,此时又表现得这般乖巧,真跟做了他的妾室一样。   用过了早膳,回崇隐年自己院子的时候,崇隐年就忍不住道:   “你怕是在戏班子也讨过生活吧?”   萧寂走在他身边:“在下不才,还真讨过。”   崇隐年当真是有些好奇了:“哎,还做过些什么,说来我听听?”   萧寂站住脚步:“手给我。”   崇隐年便也跟着他站住,将手递到萧寂面前:“怎么?还会算命看手相?”   萧寂握住他的手腕,搭上他的脉搏:“会算也算不得,算命之人,不算自己,不算至亲。”   “至亲?”崇隐年挑眉。   “我是你的妾室。”萧寂道。   崇隐年嘿了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萧寂便嘘了一声:“闭嘴,号脉呢。”   崇隐年便闭了嘴,看着萧寂一本正经地给自己号脉。   萧寂本来的确是在一本正经地号脉。   但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被封过记忆,那时候,和身为魔尊的隐年,似乎有过这么类似的一出。   于是他的手开始在崇隐年腕间游移,然后拎着崇隐年的手腕,将自己绕进他怀里,以不同角度对崇隐年的两只手腕来回摸来摸去。   最后靠在崇隐年怀里,跟他十指相扣,小声道:“肝气郁结,肾精积蓄,相爷,你火气旺盛,需要适当排解一二。”   崇隐年闻言,脸颊顿时一红,推搡开怀里的萧寂:   “胡言乱语些什么!”   看着崇隐年一个人落荒而逃。   萧寂不紧不慢跟在后面,037突然出现,感慨道:   【这么久了,真是难得在你身上看见这么重的活人气。】   萧寂心情还不错:【近墨者黑,都是跟他学的。】   午后,崇隐年依旧有事要处理,萧寂就陪他在书房,坐在他身边替他研墨。   两人并无交集,谁也不说话。   静姝亲自来给崇隐年送杏仁酥酪的时候,就看见崇隐年坐在桌案边写着什么,而萧寂,则靠在椅子上假寐,身上还盖了件衣裳,看规制,是崇隐年的朝服。   静姝只看了萧寂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对崇隐年福了福身,将小碗放在桌上:   “相爷辛苦,歇歇眼睛。”   崇隐年客套:“你也辛苦,不必日日送东西过来,有事叫下面人来传话就是了,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静姝垂着眸:“相爷劳碌,静姝没什么能帮得上您的,心中愧疚不安,再者听闻妹妹入府后,身子欠佳,我这个做主母的,也应当来瞧瞧。”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按理说,睡着的人,是应该能听见的。   萧寂确实也听见了,但他装没听见。   静姝话里话外就是说,他进门了,以身子欠佳为借口,不去给她这个做主母的请安敬茶,就知道在这里勾引狐媚崇隐年,妨碍崇隐年忙公务。   萧寂不懂礼数,那就让她这个主母亲自来面见他这个妾室。   萧寂可不想掺和进后宅的争斗,闭眼装死是当前最好的解决方案。   萧寂能听出来的意思,崇隐年也听得出来。   崇隐年道:“有些事你不知晓,我不便与你明说,十三情况特殊,你不必与他计较,礼数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待过些日子,我让他去给你敬茶。”   静姝蹙了蹙眉,看着萧寂,想说:“那眼下呢?我人都来了,她难道不该起来给我行个礼吗?”   但看着崇隐年没这个意思,而且明显在偏袒萧寂,她也识趣地将话咽了回去,只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一只脚刚刚踏出书房,崇隐年就唤了一声:   “静姝。”   静姝回头,看向崇隐年。   崇隐年道:“今晚我去你院里用膳,有些话,我想与你聊聊。”   静姝说了声好,离开了崇隐年的书房。   片刻后,崇隐年起身,召唤外面的小厮:“赵龙,进来。”   赵龙跑进来,点头哈腰:“相爷。”   崇隐年道:“再有下次,没有我的吩咐让旁人进来书房,我就打断你的腿,去领罚。”   赵龙心里一惊,连忙认错:“是,相爷。”   崇隐年这边刚撵走了人,回头就发现,萧寂人已经不见了。   他召唤了两声十三,但萧寂人没出现,反倒是屋外的十四突然出现:“主子。”   崇隐年蹙眉:“十三呢?”   十四道:“在屋外,树上。”   崇隐年出了书房门,四处看去,却并未从哪棵树上瞧见萧寂的身影。   “你可能瞧得见他?”   崇隐年问。   十四点点头:“能。”   崇隐年回屋,将桌上那碗杏仁酥酪给了十四:“赏你了,看着点儿十三,他若是消失,来告诉我。”   萧寂躺在树上,头顶站着一只正在啾啾叫的棕背小伯劳。   “不用去,他不会做什么的,无非说几句话,可能会将话挑明,告诉静姝,他给不了静姝夫妻间的感情。”   小伯劳:“啾啾啾。”   萧寂轻声:“不是我真的吃醋,我对他有十足的信任,我只是要让他觉得,我吃醋了。”   小伯劳:“啾啾啾。”   萧寂:“我说了,我没吃醋。”   小伯劳:“啾啾.....”   萧寂抬手握住,掐住了鸟嘴:“住口,你太聒噪了。” 第650章 小丞相,嘿嘿嘿(九)   崇隐年原本说好了晚上要去静姝院子里用膳。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出门,崇隐年就接到了林落传来的密信,请他去将军府一叙。   林落传的是密信,崇隐年怕他有急事,派人去静姝那边传了话,放了静姝鸽子,直奔将军府。   “出什么事了?”   一进门,崇隐年便问道。   林落的确是有正事:“边境近日不安稳,上面想派兵去镇压,以我和你的关系,此次必定不会再派我去,甚至会借此收回兵权,我的人查到了点东西,镇国公这几日在朝会后,进过两次宫。”   “不出意外,可能是和上面商议此事。”   “哥,我就不明白了,崇家扶持他上位,您这些年也是尽职尽责,从未做过逾矩之事,他为何如此防备着您?”   说句不好听的,昌宁继位时尚且年幼,崇隐年要真有大不敬的心思,多哄着昌宁,教他吃喝玩乐,沉迷女色,将他养废了,岂不美哉?   何苦尽心尽力引他走上正途,如今又这般防备着崇隐年。   林落性子直,不喜这些弯弯绕绕,不明白帝王之心,只觉得昌宁多少有点白眼狼了。   崇隐年倒是能理解:“帝王卧榻容不得他人酣睡,他见不得我手中权柄过大,就是连累了林家。”   林落不能说完全不在意,毕竟林家武将出身,上下百余口人,真要被收了兵权,日子不会太好过。   “那该如何是好?”   崇隐年道:“如今能出征边境的武将不多,镇国公年岁大了,此事不见得会落到他头上,说不准只是幌子,陛下长大了,没那么好糊弄,莫要着急,我会想法子。”   崇隐年这么说了,林落的心便放进了肚子里,他看了看时辰:   “先用膳吧,打你称病不出,我就没见过你,今儿个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崇隐年应了,两人去了林落院里的膳厅,酒菜是林落早就备好的,他给崇隐年倒了酒,想起前两日的事,问道:   “有些事信件里不便问你,那十三,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起萧寂,崇隐年就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萧寂还在跟他生气,自己偷偷跑去挂到树上,喊他也不肯出来,眼下也不知晓有没有用膳。   他收回思绪,想了想,对林落道:   “此事说来话长,我当真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林落蹙眉:“不就是个暗卫吗?”   崇隐年摇了摇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屏退左右,我大概与你说说。”   林落照做,于是,崇隐年跟林落聊了一个多时辰,从看见萧寂的第一天起,到这几日两人之间发生的种种,以及萧寂的真实情况,一直说到方才他出门时,萧寂还在生气。   “我知道这很诡异,并不符合常理,但是我现在拿不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崇隐年道。   林落一边听,一边喝酒,听到后来,一壶酒下了肚,人也多少有些昏昏沉沉。   眼下听到崇隐年收了尾,立刻清醒过来:   “哥,这事儿吧,我觉得他还算坦诚,旁观者清,依我看,你是已经对他动心思了,而且我觉得他起初就将底细告知于你,应当也是不想日后造成其他误会,说真的,他好像真把自己当你妾室了。”   崇隐年挑眉:“真把自己当我妾室了?”   林落点头:“对啊,他今日明显就是吃醋,不愿意你去公主那边用膳。”   崇隐年沉吟许久:“那我当如何?”   林落想了想:“再看看吧,为时尚短,眼下他身世成谜,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概不知,你也莫要一股脑将心思都放他身上了。”   崇隐年闻言,耳尖有些发红:“放心吧,不可能,到底是个男子,还是那边的人,我会当心的。”   当晚,崇隐年回来到相府时,已是亥时末。   和林落见面的事隐晦,称着病,不去上朝,还去老友家走动,传出去又是麻烦。   他并未走大门,而是从偏门直接回了院子。   一进门就唤道:“十四。”   十四如同鬼魅,悄悄出现在崇隐年身后:“主子。”   “如何?”   崇隐年只问如何,没问究竟什么事怎么个如何法,十四便道:   “公主备了一桌酒菜,等到半个时辰前,才命人将饭菜撤了,眼下应该刚刚睡下。”   崇隐年问的本不是公主的事,闻言却也愣了愣:“不是派人去告诉她了,我今日有事过不去了,让她莫要等我吗?”   十四嘴笨,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实话实说:“有人去了,她要等。”   崇隐年面对这种给不出回应的感情,只觉得压力倍增,绕过话题:   “十三呢?”   十四道:“亥时未到便睡下了。”   崇隐年挑眉:“睡树上了?”   十四道:“睡您房里了。”   崇隐年这才松了口气:“可用膳了?”   十四道:“用了,您走后半个时辰,他自己去了膳房,吃了三只鸡腿,半碗烧牛肉,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睡前两刻钟,还喝了一碗牛乳。”   崇隐年气笑了:“他倒是好胃口。”   十四不再说话。   崇隐年摆手:“退下吧。”   萧寂睡在房梁上,从037那儿知道崇隐年在回来的路上了,才脱了衣衫,上了床。   崇隐年进屋的时候,萧寂躺在床上,肩头后背都露着,腰间搭着被角,腿也露在外面,看起来就像是没穿衣裳。   崇隐年掀开床帐时,脸色就是一阵涨红。   他放下了床帐去洗漱,之后,换了寝衣,这才重新上了床,使劲儿将被子往萧寂身上盖了盖,暗骂萧寂不要脸。   萧寂当然知道崇隐年回来了,待崇隐年一熄了灯,人就骨碌进了崇隐年怀里。   崇隐年浑身一僵,也不知道萧寂是醒着还是睡着,没敢出声。   萧寂却开口道:“这么晚回来,还喝了酒,和夫人用膳用得可还愉快?”   崇隐年脑仁疼:   “少装,我不信你不知晓我出了府,没去静姝那儿。”   萧寂哦了一声:“在府外又养了个外室?” 第651章 小丞相,嘿嘿嘿(十)   黑灯瞎火,孤男寡男。   还有一个人疑似没穿衣服。   更主要的是,虽然没有明媒正娶,但名义上,萧寂的确是崇隐年的妾室。   而崇隐年,也的确对萧寂抱了几分心思。   偏生萧寂的手还不老实,就搭在崇隐年小腹上,脑袋贴在崇隐年肩头,让崇隐年连呼吸都不能如往日那般顺畅。   崇隐年伸手握住萧寂的手腕:“没有外室,我去了林落那儿,莫要找茬了,明日一早我得进宫。”   萧寂反手,和崇隐年十指相扣:“进宫?相爷身子好了吗?”   崇隐年咽了口口水:“本也不是真的病了。”   萧寂松开崇隐年的手指,指尖滑向他的脉搏:“跳得这般快,我瞧着是病得不轻。”   崇隐年额头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忍无可忍,翻身按住萧寂,对着他那张讨人厌的嘴吻了下去。   萧寂倒是不反抗也不回应,任由崇隐年磨蹭了一会儿,还低低笑出了声。   崇隐年听到萧寂在笑,脸上又挂不住了,掐着他的两腮,跟他拉开距离:“你笑什么?”   萧寂没回答他,反倒是翻身将崇隐年按在了身下。   与刚才乖顺的气场不同,萧寂拿到主动权的瞬间,无形的压迫感便将崇隐年笼罩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   萧寂嘘了一声重新吻上崇隐年:“履行我妾室的职责。”   ......   因为崇隐年天亮还要进宫,萧寂并未对他做什么,除了耳鬓厮磨,就是互帮互助。   但尽管如此,崇隐年还是有些不乐意了:“你小子,吃什么长大的?”   萧寂懒得回答他这些问题,但为了安抚崇隐年的情绪,还是夸他,秀气点儿也没什么不好的,跟他人一样,白白净净秀秀气气,一看就是舞文弄墨的。   崇隐年不觉得这是在夸他,两人又展开了新一轮较量。   为了让崇隐年面圣的时候有足够的精力,萧寂跟崇隐年玩了一会儿就放过他了。   崇隐年下地叫人打了热水进来,洗了帕子,给萧寂和自己擦干净手,红着脸:   “赶紧歇着,明日我不在,不见得何时能回来,你莫要惹事生非。”   萧寂道:“我不能陪你去吗?”   崇隐年拒绝了:“一和五会跟我到宫门口,宫里戒备森严,你也进不去,在府中歇着,饿了不用偷偷去膳房,叫人来送便是。”   萧寂倒也没强求,打了个哈欠,便窝在崇隐年怀里睡了过去。   崇隐年有点兴奋,本以为自己要睁眼到天亮了,但听着萧寂均匀的呼吸声,却还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萧寂听见崇隐年起床,翻了个身。   崇隐年见自己似乎是吵到他了,连忙伸手在他苹果上轻轻拍了拍,又低头吻了萧寂的额头。   等萧寂没动静了,才起身离开。   出了门,又恍惚觉得哪里不太对。   听闻旁人家的妾室,都该早早起来候着,伺候自家夫君更衣束发,再将人送出院子,老远看着,嘱咐夫君早些回来。   萧寂倒好,嘴上一声声的妾室说着,实则半点给人当妾室的觉悟都没有。   但崇隐年觉得,自己大抵也是能理解的。   萧寂本是男儿身,又是个习武的,出身不好,自然不懂得那些个规矩。   再换个角度想想,他自己身边的暗卫,其实若非轮值,也是不必做的那么细致的。   想到这儿,崇隐年吩咐身边小厮:   “待会儿姨娘醒了,记得备好饭菜,加一道牛乳,多备些,他胃口好。”   小厮应了一声:“明白,相爷放心。”   萧寂其实醒了,但是他不怎么想动。   外面的天一日比一日热了,眼瞅着入了伏,一想到外面烈日灼灼,萧寂就觉得乏累。   辰时末才起来,洗漱更衣上妆,用了膳,便去了相府湖边的小亭子里钓鱼。   好在京城靠北,夏日不像南方那般无处可躲,找处阴凉地,活水边,就能凉快些许。   萧寂坐在亭子的围栏外,脱了鞋袜,脚丫子泡在水里静坐。   正靠着柱子闭目养神,就听不远处一道女声大喝:   “什么人如此放肆!相爷养鱼的湖水,岂是你拿来洗脚的!”   萧寂一回头,就看见静姝正带着丹砂,站在自己三丈之外。   萧寂想了想,还是将脚从湖水里拿了出来,人却没上前去,只在凉亭的阴影下,赤着脚对着静姝福了福身:   “夫人。”   他身着柳青色芙蓉满开羽纱裙衫,衬得他肤色白亮,气色上佳,看着就是一副不曾吃过苦头的模样。   丹砂已经快气死了。   昨儿个崇隐年说要去静姝院子里用晚膳,静姝高兴坏了,忙里忙外备了一桌子酒菜。   结果倒好,酒菜备好了,崇隐年又说不去了。   静姝等了大半个晚上,夜里睡时,都叹着气。   丹砂不知道崇隐年去做什么了,只当崇隐年是被萧寂用什么下作手段留下了,不许崇隐年往静姝那头去。   之前,萧寂就称病不去给静姝请安,如今好端端的在这湖边钓鱼,也不曾去主母院子问候一声,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她柳眉倒竖:“穿上你的鞋袜!不知廉耻!见了公主殿下不知道跪吗?!”   萧寂淡淡:“是跪公主,还是跪夫人?”   丹砂还想再说什么,静姝却抬手打断了丹砂,对萧寂道:   “进了相府,便是姐妹,不必讲那些虚礼,相爷许你不向我行礼敬茶,自有相爷的道理。”   “但在迦南,女子当守礼自爱,笑不露齿,行不露足,妹妹这般做派,是对相爷的不敬不忠。”   静姝回头看了眼丹砂,道:“去,掌嘴二十,好好给她立立规矩。”   萧寂活了这么久,前朝权谋之术倒是擅长,这后宫内宅的弯弯绕绕倒是不曾接触过,也没有看过什么类似的教程。   眼下静姝上来就对他发难,挨巴掌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萧寂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妥善的处理方案。   于是他当即灵机一动,闪身便跃上了凉亭顶上。   静姝和丹砂皆是一愣。   萧寂抿唇:“抱歉了夫人,我只认相爷的罚。” 第652章 小丞相,嘿嘿嘿(十一)   静姝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萧寂过不去。   萧寂说挂上凉亭就挂上凉亭,丹砂不会武艺,气得跺脚,静姝眯了眯眼,直接召唤了身边暗卫:   “碎月!”   一道黑色身影悄然出现。   静姝冷哼一声:“抓住她。”   碎月直奔凉亭顶上的萧寂而去,萧寂蹙了蹙眉,却不再躲避,反手从小腿旁抽出把匕首,当即就和碎月打了起来。   静姝在看见萧寂跃上凉亭的时候,只知道这“小妮子”身上带了功夫。   萧寂对外的身份是林十三,是林落从边境带回来的义妹,会点功夫也不奇怪,但让静姝没想到的是,萧寂竟然能立在那倾斜的凉亭顶上,和碎月交手而不落下风。   甚至看起来,并无半分吃力。   丹砂脸色难看的厉害:“夫人......”   静姝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萧寂不听话,她又没法对萧寂用强,那么,就表示她这个主母的脸会在这里丢得一干二净。   但这种时候,总不能去叫长辈出面,显得她这个相府主母更加无能。   碎月是个没有感情,只会遵命的机器。   没抓到萧寂,誓不罢休。   而到底是相府的暗卫,萧寂也不想真的动手,只能半死不活地和碎月耗着,只当日常锻炼了。   实在烦不胜烦,就干脆将碎月引到了湖面之上。   萧寂原打算一把将碎月按进湖水里,停止这场闹剧的。   但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却接到了037的提醒:【坚持一下,凤凰回来了。】   萧寂眉梢一扬,顿时明白了037的意思。   他拖延了两个来回,在余光扫到不远处有熟悉的身影匆匆赶来之时,借着碎月刚刚打过来的力道,没有还手,整个人,便沉进了湖水里。   崇隐年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眼皮就在跳。   本来想去趟富春楼,给萧寂提只烧鸡,再买些点心回去的,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便叫了身边的人去买,自己先行回了府。   半炷香之前,崇隐年一进院门,发现萧寂不在,问了小厮,小厮只说萧寂拿着钓竿出去了。   崇隐年刚歇了一会儿的眼皮就又开始跳。   相府很大,东院发生的事,如果不声张,短时间内,西院是不会知道的。   崇隐年也没叫十四出来问,直接奔着湖边就去了。   结果人刚到湖边,就看见静姝身边的暗卫,一把将萧寂打进了湖里。   萧寂入水后,连水花都没翻起几朵,湖面就又恢复了沉寂。   崇隐年的心一下子就悬到了嗓子眼,但他不会水,开口便大喊:“十四!”   十四是专门在府里盯梢的暗卫,崇隐年开口必到,十四闪身出现,一头扎进了水里。   静姝在看见崇隐年回来之后,脸色就更难看了,走到崇隐年身边:   “相爷。”   崇隐年眼下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湖里,抬手打断了静姝,示意她现在什么都别说,他什么都不想听。   静姝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境地,知道眼下多说多错,崇隐年必然不会听她解释。   “所有会水的,下去找!谁将人捞上来,赏金三千两!”崇隐年对身边人道。   片刻后,十四浮了上来,对崇隐年道:   “主子,没人。”   崇隐年咬牙:“接着找。”   十四再次下到湖里,一炷香的功夫后,所有下了水的人都湿漉漉的上来了,全部表示,并未见到水下有人。   这一刻,崇隐年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他在脑子里清算着将这一湖水抽干要用的人力物力。   一边道:“将碎月关押起来,赏二十大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放出来。”   碎月是崇隐年给静姝的人,此言一出,先是否定了静姝的作为,又收回了人。   静姝咬牙:“相爷,是否该听本宫说两句?”   公主的架子都拿出来了。   崇隐年看着静姝,眯了眯眼:“公主不用告诉臣,是他招惹挑衅您在先。”   静姝听到崇隐年话里的称谓,就知道崇隐年是真的生气了。   她沉着脸:“相爷是打算为了一个妾室,治本宫的罪吗?”   崇隐年现在烦透了,其实早在十四第一次说没找到人的时候,崇隐年就冷静了下来。   萧寂不傻,武功高强,早先与自己摊牌的时候,就明说过,府里的暗卫绝非他的对手。   被打进水里,萧寂是刻意为之。   不会水的人,掉进水里,挣扎和求生欲都是本能,但萧寂却入水后直接隐匿了起来,连冒头扑腾两下的戏都没做,更是刻意为之。   萧寂还有人要救,身上带着使命,不会轻易让自己出事。   这般作为,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生气了。   静姝进门的时候,是皇帝的眼线,是来监视崇隐年的。   无论是崇隐年,还是静姝,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崇隐年连静姝的手都不曾牵过,在他心里,他和静姝就是逢场作戏罢了。   后来静姝慢慢不再向皇帝那边传信,崇隐年也没觉得自己和静姝是真的能在一起过日子的,他从不觉得静姝对他有过真心。   他早先就和静姝说过,要静姝放心,只在府里待着就是,该给的面子,他会给,但绝不会碰静姝一根手指。   那时,静姝还问过他,若是皇帝问起该如何是好。   崇隐年只道无需她操心。   他顶着有难言之症的名声,保全两人清白,就是想着有朝一日,机会合适,便让静姝休了自己这位驸马。   以静姝的身份,寻个真心待她好的应当不难。   崇隐年以为两人都在默契配合,完成任务,却没想到静姝会对萧寂发难。   昨晚说好了要去静姝房里用膳,就是想和静姝提提这件事,时机差不多了,静姝可以休了自己这位驸马了,或是静姝愿意,两人能和离,再好不过。   谁知就耽误了一晚,便惹出这样的事来。   崇隐年看着静姝:“臣只是不明白,公主今日为难林姨娘的意义在何处?”   静姝看着崇隐年对自己毫无情愫的双眸:“相爷,本宫有一疑问。”   崇隐年颔首:“公主请讲。”   静姝道:“若本宫也寻了面首,相爷可会介意?” 第653章 小丞相,嘿嘿嘿(十二)   迦南公主的地位其实不算低,但公主婚配却大多默认两种,若是下嫁,便要以夫为纲,若是招婿,则是可以纳面首的。   崇隐年地位同样不低,身为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要与皇室公主结亲,只能是公主下嫁。   崇隐年一直觉得,静姝同意下嫁,是为了自己的亲弟弟。   但现在他有点搞不懂了。   沉吟片刻,直言道:“不会,臣会替公主高兴。”   静姝看着崇隐年毫无波澜的双眼,心如死灰:“本宫明白了。”   崇隐年对静姝施了一礼。   静姝是公主,身份上的差距,让崇隐年无法因此对静姝如何,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回了书房后,唤道:“十四。”   十四出现:“主子。”   崇隐年道:“今日之事,可查清楚了?”   十四道:“问了碎月,一直是丹砂在旁挑唆,今日,也是丹砂率先发难于十三。”   崇隐年点头:“寻个机会,送她一程吧。”   十四领命离开。   下午,崇隐年什么都没做,就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晚膳也没用,直到月上枝头,还不见萧寂身影,崇隐年终于是坐不住了。   萧寂不是真的暗卫,不是真的听命于崇家。   他是皇上的人,虽然命在皇帝手里,但也不见得一定要以这种身份待在自己身边,萧寂要是真跑了,以他易容缩骨的本事,崇隐年找都没处去找。   就在崇隐年沉不住气,开始满院子踱步之时,屋顶上,却突然响起了一道口哨声。   崇隐年抬头,看见了已然换回男儿打扮的萧寂。   不施粉黛,一张名门贵公子的脸,身上穿着的,是一身玄色束口骑装。   腰封紧紧贴在腰间,不用缩骨之术束缚,宽肩窄腰,两条长腿就那么随意支着,看着当真有几分江湖侠客的英气。   崇隐年仰着头,悬在喉咙的心也落了地,无论如何,萧寂是回来了。   “下来吧,今日之事,我向你道歉。”   萧寂没动,只道:“这个妾室,我当够了。”   崇隐年动了动喉结:“我知道,给你委屈受了。”   萧寂站起身:“我这两日有事要办,出趟门。”   崇隐年刚刚放下去的心,又立刻悬了起来:“那何时回来?”   萧寂挑眉:“心情好了便回来了。”   崇隐年没问萧寂什么时候心情会好,正如今日静姝问他的问题一般,换位思考,自己若是萧寂,虽然此事并非崇隐年刻意为之,但他也必定会气得不轻。   他知道,要想让萧寂心情好起来,这件事,就得去根。   他倒是没跟萧寂画什么大饼,只道:“我知道了,你办事,要注意安全。”   萧寂点了下头,消失在了屋顶之上。   迦南的皇城没有宵禁,   萧寂从丞相府出来之后,去了芙蓉巷。   夜里的烟花柳巷热闹至极,萧寂穿过一条条小巷,走进了一间赌坊。   此处鱼龙混杂,从街头的乞丐,到京中权贵家的纨绔子弟,来者不拒。   这种地方油水大得吓人,能一直存活着,就表示背后的靠山足够庞大。   萧寂掩面穿过一楼的混乱,上了二楼。   二楼相对清静些,但相应的,楼上玩得也更大。   萧寂一上楼,就看见一女子正站在赌桌边,等着人开骰盅,嘴里还喊着:“小!小!小!”   骰盅一开,三枚骰子,四五六。   女子骂了声脏话,伸手从腰间取下钱袋丢出去:“娘的,真晦气,不玩儿了!”   她转身刚要走,对面收了钱袋的人就不愿意了:“榕姐!你这钱不够!”   萧榕当即就不乐意了:“不够?耍诈是不是?出来混不知道打听打听吗?老娘的钱,什么时候够过?有本事就去找老娘家兔崽子要!”   她说完,翻了个白眼,刚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牌桌不远处,倚着柱子站着的萧寂。   萧榕干笑一声:“小兔崽子,你上这儿来干啥。”   萧寂淡淡:“我不来,都不知道那些找我讨债的人,都是从哪来的。”   “嘿,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帮你老娘还点账怎么了?少叽叽歪歪的,带钱了吗?给人家。”萧榕理直气壮。   萧寂其实知道,萧榕是没有赌瘾的。   身为顶尖的刺客,生死间都不知道徘徊过多少次了,不会真的沉迷于这种东西之下。   但赌坊是个收集信息的好地方。   萧榕要想理所当然的在这里收集信息,就得没事儿来玩上这么两把。   偏生运气不好,技术又烂,每次都得输出去不少。   萧寂淡淡:“没带,但可以再跟他们玩上两把。”   萧榕挑眉:“混小子,什么时候沾上赌的?欠抽是不是?”   萧寂没承认,只将自己手里的匕首压在赌桌上,对在场其余人道:   “初来乍到,诸位手下留情。”   .......   半个时辰后,萧榕腰间别着十四个钱袋,和萧寂从赌坊出来,脸都笑僵了,抬手就给了萧寂一拳:   “行啊你小子,赌神降世啊,什么时候学的,教教你老娘?”   萧寂瞥了萧榕一眼,没搭理她。   待两人走到一处无人的巷尾,萧寂才开口问道:“什么任务?”   萧榕道:“户部尚书,陈叙词。”   萧寂蹙眉:“楚贵妃的亲舅舅?楚贵妃还怀着身孕,上面这点情面都不留吗?”   萧榕撇撇嘴:“上面什么时候留过情面?你顾叔那边也接了活,针对林将军府的,不要命,要胳膊,唉,你娘我啊,真有点受够了。”   “林将军府,要谁的胳膊,林落?”萧寂问道。   萧榕嗯了一声:“不然呢,总不可能是要老林将军的吧,老爷子别说上战场了,如今怕是上床都费劲儿,要他胳膊毫无意义啊。”   萧寂想了想:“这事儿,别让顾叔去了,换个跟你有仇的,这事儿办不下来。”   萧榕一愣:“为什么?怎么就办不下来?”   萧寂道:“林落,我保了。”   萧榕没想通:“你什么时候跟林家攀上交情了?”   萧寂抿了抿唇:“我如今有个旁的身份。”   “什么?”   “林落的义妹,丞相崇隐年的妾室。”萧寂说道。 第654章 小丞相,嘿嘿嘿(十三)   “谁?的什么?”   萧榕似乎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   “丞相崇隐年,的妾室。”萧寂便也又答了一遍。   萧榕抬手照着萧寂后脖颈就抽了一巴掌,乐道:   “你小子行啊,也算是长大了,为了任务,什么苦头都能吃得了了,早先让你假扮许员外的外室去刺杀,你打死都不肯,半点儿做刺客的觉悟都没有,如今都能忍气吞声给人做妾了。”   在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许员外是有些印象的。   肥头大耳,满脸流油,络腮胡子,一吃饭,饭粒儿总往胡子上挂,虽然没近距离接触过,但光是远远看着,就觉得他连说话的时候,都会臭气熏天。   别说萧寂不会愿意,就是原身,当初也是打死不从,宁愿连续做了一个月送菜的小贩,找了机会潜进去,才做成了任务。   萧寂直言:“没可比性。”   萧榕仔细想了想:“也是,那丞相大人,不足而立,白白净净,身长玉立,人模狗样的,若是他有心,当也是个风流人物,京中贵女竞相争抢的对象,不说多了三妻四妾总是有的。”   她说着,用手肘撞了萧寂一下:“他不是洁身自好得很吗,听说连自家正室都在守活寡,跟娘说说,你怎么混进去的?”   萧寂接任务的事,萧榕是知道的。   只是从接了任务之后,母子二人就没再见过面。   毕竟和萧寂有关,萧榕这段时间也在关注丞相府的动向,倒是听说了崇隐年纳妾一事,只是没想到,这妾室,竟然是萧寂。   萧寂不喜长篇大论,简述了这件事的经过,听得萧榕云里雾里,但却抓住了重点,咬牙道:   “所以,你就这么把你的身份暴露了????”   萧寂嗯了一声:“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帝王多疑,这么下去,你我,顾叔,暗网里的线人,有一个算一个,迟早都得死。”   “我要跟崇隐年合作,结束这一切。”   萧榕陷入了沉默。   她明白萧寂的意思。   别说萧寂,这么多年,她也早就够了。   要是再年轻十几岁,萧榕尚且处在巅峰状态,再危险的任务也总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但如今她早已不复当年了,刀在变钝,没人比她自己的感受更明显了。   身上陈年旧疾越积越多,迟早会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但萧榕也是人,她也有牵挂。   “你这是与虎谋皮,儿子,上面不是良主,崇隐年就是了吗?”萧榕还是不能赞成。   萧寂沉默许久:“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再这么下去注定是死路一条,另择明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且......”   萧寂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   “什么?”萧榕问道。   萧寂垂眸:“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并非做戏。”   此言一出,萧榕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萧寂是在说什么,缓了半天,才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地震惊道:   “混账,老娘辛辛苦苦养你长大,是为了让你去给人当妾室的吗?”   萧寂没吭声。   萧榕不干:“我不同意,除非他将你抬为平妻,否则老娘就去砍了他!”   萧寂安抚萧榕:“不必着急,走一步,看一步。”   萧榕是个能沉得住气的,自己的儿子向来都不是个好欺负的主,如若不然,自己欠了账也不会让人去找萧寂了。   但这件事,萧榕怎么想都还是觉得不对劲儿,捡回来的儿子辛辛苦苦拉扯长大,怎么没娶了媳妇儿回来,反倒嫁出去了?   萧榕想着想着,便站下了脚步,拔出腰间短剑朝着萧寂刺了过去:   “没出息的小兔崽子,看剑!”   萧寂反应迅速,整个人身子后仰,倒飞出去,躲过了萧榕的剑,随后也抽出匕首,当即就和萧榕打了起来。   两人你来我往,在黑暗中打得你死我活。   萧榕没有留手,剑剑袭向萧寂死穴。   远处,一座青楼顶层的雅座之中,小五看着萧榕和萧寂交手的身影,对正在观战的崇隐年道:“太远了,看不清招式,但属下恐怕不敌,那女子身手诡谲,兄弟里,恐怕只有大哥有一拼之力。”   从萧寂出府,崇隐年就派人跟了出来。   比起萧寂没发现,崇隐年倒更觉得萧寂是默许了他的跟踪。   先前在赌坊,赢了别人十四袋钱时,小五倒是听清了萧寂和那女子间的关系。   那是萧寂的母亲。   于是眼下两人打成这般,崇隐年也没太过担忧,但看着两人过招时的狠辣,还是有些感叹,昌宁手里的人,当真是有些本事的。   “主子,继续跟吗?”小五问道。   崇隐年沉吟许久,才下了决心道:“不必了,回去吧。”   萧寂既然默许,就表示,他能跟到的地方,都是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查不到的,萧寂要是不想让他跟,随时可以甩掉他的人。   毫无意义。   这边,崇隐年打道回府,另一边,萧寂险胜萧榕一招,萧榕神色复杂中带着欣慰:   “方才,你让了我一招,别以为你老娘我看不出来。”   萧寂没说话,萧榕伸手,摸了摸萧寂的头顶:   “娘老了,儿子也长大了。”   萧寂低着头:“且先办正事,顾叔那边,你尽早安排。”   萧榕去找顾叔,萧寂则回了京城西边一间破旧的小宅院。   屋里收拾得倒是整整齐齐,萧寂没回家的这段日子里,床铺也是换洗过的。   萧寂打水洗了个冷水澡,提笔,给崇隐年写了封信,敲了敲窗框。   一只棕背小伯劳飞进窗口,对着萧寂张开嘴。   萧寂将信件卷成纸筒,绑在小翠脚上:“我这儿没有,你去找他要,他什么都会给你的。”   小翠啾啾叫了两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离开了相府,萧寂就显得有些无所事事起来,只能学着原主的模样,装着假脸,走街串巷,四处探听皇城内外的消息。   而在第三天,皇城大门上就贴出了一条通缉令。   林将军深夜遇刺,刺客两名,一名已伏诛,还有一名畏罪潜逃,全城搜捕,杀无赦。   整个京城中开始大肆搜捕潜逃刺客,搞得鸡飞狗跳,顺便查抄了好几家商铺,又顺藤摸瓜的抓了不少官宦家的把柄,甚至抄了两位官宦的家,一时间人人自危。 第655章 小丞相,嘿嘿嘿(十四)   而在这种情况维持了半个月后,京中又传出一则消息。   丞相崇隐年与静姝公主和离了。   静姝公主眼下已经回了宫。   听到消息的当晚,萧寂这才又偷偷摸摸回了丞相府。   彼时,崇隐年刚沐浴完熄了灯,前脚刚躺下,后脚,腰间就缠上了一双手臂:   “真乖。”   萧寂贴在崇隐年耳边轻声道。   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崇隐年耳根,崇隐年顿时打了个激灵,连腿脚都软了两分。   他转过身,回抱住萧寂:“你倒是消息灵通,静姝今早刚回了宫,你夜里便回来了,怎么,想我了?”   萧寂没说想不想的肉麻话,只是吻了他的后颈:“逼公主和离容易,逼上面点头难,这么大动干戈,十几日便将此事解决了,我以为,是你想我了。”   说不想是假的。   虽说两人相识不久,相伴时日也不长,但自打萧寂走后,崇隐年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此前从不觉得,自己是沉溺儿女情长之人,但如今就像是被下了迷魂药,当真是应了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今夜,是崇隐年先动的手。   小别胜新婚,崇隐年迫切而笨拙的吻,取悦了萧寂。   萧寂也配合他,任由他在自己唇间又舔又咬,待崇隐年玩儿够了,才引诱着他继续下一步的发展。   崇隐年没有经验,别说找通房启蒙了,就连春宫图,都不曾看过。   又着急,又无从下手。   早先听闻,男女之间的事,是本能,无需学习,自然便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   但眼下两人同为男子,崇隐年便不禁犯了难,有些僵持住了。   “你来。”   崇隐年红着脸道。   萧寂闷笑出声:“我也没经验。”   崇隐年觉得自己都快憋炸了:“你莫要当我不知你近日都在做些什么,芙蓉巷七十八间秦楼楚馆,你去过大半。”   萧寂离府第一日,便察觉到崇隐年派人跟他。   但当夜,崇隐年的人就离开了。   三日之后,不知为何,又开始有人跟着他,萧寂不太在意,但为了隐蔽萧榕的线人,萧寂还是选择了多去几家,掩人耳目。   他道:“那你更应当知晓,我可什么都不曾做过。”   崇隐年咬牙:“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你去那些个青楼里,又有一半,里面可是有小倌的。”   萧寂咋舌:“相爷近日这般忙碌,人没闲着,醋也没少吃。”   崇隐年舔了舔唇角:“少废话。”   萧寂从自己外衫袖口的袋子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罐。   一手搂住崇隐年的腿弯,一手打开了白玉小罐,低头吻了吻崇隐年唇角,在他耳边轻声道:   “放松,别绷着。”   这件事,崇隐年并未和萧寂产生太多争执。   尽管萧寂是以他妾室的身份嫁过来的,但萧寂怎么回事,崇隐年比谁都清楚,而且两人之前也有过亲密接触,崇隐年有自知之明,在这一方面,自己是强势不过萧寂的。   哪怕萧寂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哪怕萧寂张口闭口就是西湖龙井的妾室味儿,但这都不能影响本质。   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崇隐年是喊十四去打的热水,并未惊扰守夜的小厮。   条件有限,崇隐年实在不愿动弹,任由萧寂翻来覆去将他擦洗干净,困倦的睁眼都困难。   萧寂却在实施完各种非人的暴力行径后,又一副乖巧可怜受害者的模样,缩在崇隐年怀里。   “皇帝那边如何同意你和离的?”   崇隐年闭着眼,一只手搂在萧寂脊背上,摸着他后背上的疤痕:   “他为了收回兵权,开始对林落下手了,这不是好现象,我一味忍气吞声,他只会继续得寸进尺。”   “你传信给我后,我便和林落做了安排,出手的刺客的确有两人,但并没有人逃走,一人当场伏诛,还有一人,被我扣了下来。”   “做这一行的,嘴是真硬,我花了些心思,才从他口中套出不少话来,顺藤摸瓜,借着抓刺客的由头,清理了上面不少的人。”   “那边自然不可能由着我这般祸害他的羽翼,时机差不多了,我便让静姝那边提出了和离。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萧寂吻了吻他锁骨:“公主就这么答应了?”   崇隐年嗯了一声:“她是个想得开的,起初当眼线,知道我这里她探听不出来什么,便想着嫁都嫁了,不妨好好过日子。”   但好好过日子,也并非是一人说了算的。   显然,崇隐年没这个心思。   既然两种目的都达不到,静姝也并非是爱崇隐年爱得死去活来,崇隐年既未欺骗过她的感情,也不曾碰过她一指头,她只要琢磨透这一点,自然会选择和离。   总不可能后半辈子一直守活寡。   萧寂理了理思绪,问崇隐年:“那兵权的事,可能妥善解决?”   “还得想法子再逼他一把。”崇隐年道。   萧寂想了想:“那不如便以牙还牙吧。”   崇隐年一听,就明白了萧寂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刺杀回去?”   萧寂嗯了一声:“他不是想以断林落一臂为由,理所当然的收回兵权,让旁人去边境吗?那就他选谁,我们就让谁出不了京,只能让林落走这一趟。”   崇隐年眉心一跳:“朝中武将不少,皇党一派少说也有十三人,能担此重任的有四人,都不是好招惹的主,太危险了。”   萧寂道:“且把心放在肚子里,你若信得过我,将来,动脑子的事,你来,动武的事,尽管交给我。”   崇隐年不能下定决心。   萧寂有本事,但这太危险了。   一个不慎,丢的就是命。   皇权争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崇隐年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若是不被针对,他便什么都不必做。   但若是皇帝有心让他下马,他再心慈手软踟蹰不前,死的就是他自己和他党羽之下的人。   萧寂的提议,他并未立刻应下,而是沉默许久道:   “先睡吧,此事,我还需再考虑一二。” 第656章 小丞相,嘿嘿嘿(十五)   崇隐年的犹豫无非是在意萧寂的安危。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纵使萧寂武功再高强,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就像这次袭击林落的刺客一般,若非他们早有准备,林落这一臂定当是留不住了。   崇隐年也知道,萧寂那以牙还牙的法子,或许不是最妥善的,但绝对是最见效也最解气的。   但文臣如崇隐年尚且养了这些个暗卫,就更不必说那些武将了。   再者说,这一刺杀,一个治不了本,得四个,危险程度大幅度增加,要是萧寂真是他的暗卫,这事他尚且得考虑一二,毕竟崇家养暗卫也不容易,更遑论萧寂不是。   崇隐年没答应。   但萧寂对于朝堂上这些事,早就是烂熟于心,手拿把掐,武力不够便用智商凑,武力够的情况下,何苦捷径不走走弯路?   萧寂也没吭声,他早就不是最开始那个隐年说什么他才会去做什么的萧寂了。   他如今已经学会了自己在心里藏小九九。   翌日,崇隐年还要上朝。   外面的鸡开始打鸣的时候,崇隐年只觉得浑身乏力,脑子都跟着昏昏沉沉。   勉强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脸色苍白,而因为皮肤白,眼睛又大,熬夜后,脸上的疲倦和眼底的小圈青黑就更明显,原本的双眼皮褶皱,也悄悄地多出来了一层。   萧寂跟着崇隐年起身时,崇隐年还捂着腰道:“你睡你的,我得进宫,你起来作甚?”   萧寂道:“今日不能告假吗。”   “我刚与静姝和离,今日不知多少人要借题发挥,我不去,他们发挥给谁看?”崇隐年语气平静,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那我与你一道去。”萧寂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崇隐年按住萧寂肩膀:“用不着你,你且在家好好歇着,无非就是那么点事,你陪我去了,也进不得宫门,伏天热,宫门口等着再中了暑。”   崇隐年看着文文弱弱,实则性子强硬得很。   他并不习惯于依赖任何人,包括萧寂。   萧寂听他这般说,也没强求,但到底还是起来,陪着崇隐年用了早膳,亲自看着人出了门。   崇隐年走到拐角处时,回头看了眼远远目送着自己的萧寂,心下安慰,觉得这回,萧寂倒是有几分妾室的模样了。   不过萧寂说了,妾室当够了。   眼下他才刚刚和离,立马抬了萧寂做正室也不像话,旁人说他便也罢了,总不好叫人连着萧寂一起说闲话。   总归如今府里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莺莺燕燕会给萧寂气受。   待今日回来,他再与萧寂商议一二,让萧寂给他点时间。   萧寂不知道崇隐年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送走了崇隐年,他便回了卧房,换了衣衫,跟十四打了声招呼,偷偷出了门,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崇隐年到了宫门口,又在037的帮助下,先一步绕过皇宫各路侍卫,蹲守在了崇华殿之上。   崇隐年预料的没错。   不管和离这件事中间到底有什么隐情,只要有皇帝的引导,就有不少言官会参崇隐年一本。   说他治家无方,说他宠妾灭妻。   但这种事,起不了任何至关重要的作用,只能像被蚊虫叮咬一般惹人厌烦。   皇帝就是这种人,崇隐年伤他羽翼,让他不爽,他也不会让崇隐年过得太舒服。   萧寂坐在崇华殿顶上听着这些人叭叭个不停,看着崇隐年站在那儿无动于衷,默默将针对崇隐年的人都记了下来。   这一世,崇隐年在明,但他在暗。   崇隐年身份敏感,和帝王走得是对抗线,做不了奸佞,必须留清白之身,既不能叫人抓去了把柄,给皇帝机会治罪于他,也不能做出奸佞之行,才能拢住他身后一派的朝臣。   如此一来,自然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很多事,总得有萧寂这样让旁人抓不住把柄的角色去替他处理。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崇隐年一张嘴自然比不过那些个话比屁多的一众言官。   崇隐年站在崇华殿内,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任由旁人说他什么他都当没听见。   而崇隐年这一派的人,也都顺了崇隐年的意思,并未跟那些人叫板,一个个都沉默寡言,要么发呆,要么打哈欠。   如此一来,那些人自己说得无趣,渐渐便不再吭声。   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也不禁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一边暗道崇隐年老狐狸,以不变应万变,一边故作老好人,善解人意道:   “行了,皇姐也与朕说了,姻缘之事,不好强求,丞相无意,能和离,也是好事一桩,只是这宠妾灭妻的名头,不知崇爱卿,认是不认。”   崇隐年淡淡:“臣无言辩驳,但凭陛下决断。”   不软不硬地又将问题抛了回去,俨然一副,对对对,是是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无赖模样。   家事不抵国事,崇隐年这种,即便要罚,也罚不出什么名堂。   皇帝也很恼火,折腾了一上午,最终只能罚了崇隐年半年俸禄。   崇隐年便低眉顺眼地谢主隆恩。   下朝之后,崇隐年被皇帝叫去喝茶,萧寂便先走了一步,跟着今日唯一在朝堂上和那些言官们一起对崇隐年大开嘲讽的武将程德,出了宫门。   程德如今四十有七。   十多年前也曾驻守过边关,战功赫赫,凶名在外。   之所以不再继续镇守边关,是因为最后一次在战场上做了错误决断,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损失。   那时林落的父亲带着年少的林落,奉命赶往边关救急,力挽狂澜。   如此一来,兵权便落到了林家手里。   程德失了兵权,受了罚,多年战功似乎被抹灭,所有人都会林家歌功颂德,仿佛再也无人记得他。   这般落差,让程德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从林老将军回京后,三五不时就要针对林家折腾出些幺蛾子。   这一次,边关异动,是程德拿回兵权的好时机。   而以程德和林家的这点恩怨,届时,林家必定不会好过。   程德一生无子无女,娶过三任夫人,大抵是杀戮太重,或是命格太硬,三任夫人嫁到程家都没活过三年。   如今程德既不娶续弦,也不纳小妾,最时常光顾的,就是芙蓉巷的晚晴楼。   而今日,朝堂上的事让程德心情大好,回了府邸,便吩咐了下人:   “今晚不必备晚膳,我要出门。” 第657章 小丞相,嘿嘿嘿(十六)   晚晴楼的老鸨,和原身相熟,算是萧榕的好姐妹。   原身早两年的时候,还常去晚晴楼义务劳动,当小厮,给姐姐们守守门,帮客堂里的客人们端端酒菜。   在原主的记忆里对程德是有点印象的,但不多,因为这两年他更注重刀术剑法的修炼,去青楼也是探探消息,并不多待。   再加上程德是皇党,没有上面的命令,他们也不会在程德身上下太大功夫。   负责收集消息观察异动的是线人,他们只负责去索要消息,然后出刀。   萧寂在听到程德晚上要出门,就知道他八九不离十是要去晚晴楼,于是他先一步易了容,去了晚晴楼。   楼里的老鸨红姨一眼就认出了萧寂,抬了下眉眼,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对萧寂道:   “你娘不在。”   萧寂道:“我不找我娘。”   红姨便道:“春姐儿还睡着呢,昨儿个累坏了。”   萧寂沉吟片刻:“我也不找春姐儿。”   红姨闻言,这才放下了手里的算盘:“接活儿了?”   萧寂想了想:“是也不是,您有空吗,我找您聊聊。”   红姨回头,招呼店里的伙计:“准备两个下酒菜,一壶桂花酿,端到我房里。”   说罢,对萧寂招招手:“上楼说。”   萧寂跟着红姨上了楼,红姨关好了房门,对萧寂道:   “你娘前几日与我说了,孩子,这事不好干,你可想好了?”   萧寂点了下头:“十死无生,九死一生,红姨怎么选?”   红姨和萧榕多年并肩作战,也是个爽快人,直言道:“管它几生几死,阿榕怎么选,我就怎么选。”   红姨痛快,萧寂倒是省了不少口舌,直接对红姨道:   “您可知道程德?”   红姨眯了眯眼:“当然知道,老鳏夫了,常来咱们这儿,是你小影姐姐的常客。”   她说着,放轻了声音:“这小影也是命苦,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被他看上了,你也知道我这人心软,虽说都是来干活儿的,但到底都是姑娘,有时候,我也舍不得她们太辛苦,那老匹夫来一次,小影少说三日下不了床,让折腾的都不成样子。”   “我说让她歇歇,她也不肯,架不住那老鳏夫给的多,回回折腾完,都能给不少,小影是想早些赚够了银子给自己赎身了。”   萧寂想了想,对红姨道:“您帮我问问小影姐,让她助我杀了程德,我安排她假死,事成我想办法给她个新身份,让她出京,她可愿意。”   红姨道:“行,这事儿交给我。”   红姨虽算是明面上的老板,但正如她所说,她并非不近人情,是会心疼手下的姑娘们的,而红姨手下的姑娘,也都跟红姨还算亲近。   萧寂和小影不熟,小影不见得信他,中间需要红姨去传话。   红姨离开后,萧寂独自一人在屋里吃了些酒菜,不出半个时辰,红姨便回来了。   “如何?”   萧寂问道。   红姨看着萧寂:“她说,此事不必你动手,你只要能安排她假死出京,她想自己背这杀孽,亲手杀了程德。”   .......   尽管小影这么说,但萧寂还是不敢放心将事情交给小影。   毕竟小影只是一介弱女子,看模样,大腿能有程德胳膊粗细,而程德,光看面相就是一副很难杀的模样。   战场上刀剑无眼不知道受过多少次伤,都没死成,还克死了三任夫人,命那么硬,只靠小影很难。   入夜后,萧寂就攀附在屋檐下,静静等待着。   看得出程德心情很好,来得也早,一进小影的房门,就脱了鞋袜和外衫,一副完全放松的姿态。   等着人拿了酒菜上来,自己一一用银针试过后,又让小影将桌上的酒菜尽数尝了一遍,这才开始用膳。   用着膳,还要小影在一旁抚琴。   期间,两人一言不发。   待程德用完了膳,小影便如往日一般开始伺候他更衣。   程德看着小影:“今日的熏香,与往日不太一样。”   小影心中紧张,暗骂程德的鼻子比狗还灵,但她知道今夜之事至关重要,强压着恐惧,看似镇定道:   “回将军的话,还是往日用的香,只是奴家这几日睡不好觉,头痛得厉害,多加了些安神的料。”   程德是小影的常客,祸害小影一年有余,看起来并未怀疑小影。   萧寂蹲在窗外,听着房里的动静。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便是鞭挞声,辱骂声,和小影的惨叫。   这晚晴楼里什么人都有,吃喝玩乐,处处嘈杂,小影这猫叫般的痛呼根本引不来任何人的注意。   萧寂有些想早些动手了。   但程德武艺高强,现下就动手必然会闹出大动静。   届时要给红姨这边添不少麻烦,搞不好还会引起上面的疑心。   而且小影想自己动手,萧寂便选择尊重她,只舔了舔唇角,继续听着。   程德岁数不小了,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但到底身子骨强健,左右也有小半个时辰,屋里才安静下来。   萧寂捅破窗纸,看见小影起了身,从桌上,拿走了程德的佩剑,又一步步,回到了床边。   小影手握长剑,刚准备对程德下手,原本熟睡的程德却突然睁开了眼,抬腿一脚将小影踹飞出去,骂道:   “婊子!从你点香起,老子就察觉你不对劲了。”   小影也没想到,迷香对程德不管用。   她面带惊恐地看着程德向自己走近:“饶了我,将军,饶了我!”   程德怒不可遏,一把掐住小影纤细的脖子,嘴里全是污言秽语。   萧寂的手放在了窗边。   就在他准备破窗而入之时,却见小影手中又不知从哪多出来了一把长簪,在程德的辱骂声中,狠狠插进了程德的后心,面红耳赤地挣扎嘶哑道:   “老东西,去死吧!” 第658章 小丞相,嘿嘿嘿(十七)   一根簪子,要不了程德的命。   而且小影被程德掐着喉咙,纵使拼尽全力,力量也打了折扣,方位也有了偏差。   萧寂推开窗翻了进来,已经抽出了短刀,却没挥下去。   因为程德松开了小影。   他像是受到了极大苦楚,一手背过身去摸那把扎在自己后心处的簪子,一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在摇曳的微弱烛光下,萧寂能看见程德的脸涨得通红,想要朝门口跑去。   他发不出声音,脚步踉跄。   小影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发出如释重负的笑。   只是这笑并不爽快,不知道是因为短暂窒息的缘故,还是依旧在忌讳着门口值守的,程德家的狗。   萧寂伸腿绊倒了程德。   程德趴在地上,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萧寂蹲下来,拔掉了插在他后背的簪子,却发现簪子的尖,留在了程德体内,而簪身,则是空心的。   小影哑着嗓子,小声道:“是见血封喉,我准备很久了。”   萧寂便明白,小影早就想杀了程德了。   只是她想活着。   她知道,如果没人帮她,就算她杀了程德,她也活不下去。   萧寂重新将簪子插回了程德体内,轻声对小影道:“恭喜,脱离苦海。”   小影手脚还在发麻,靠在墙边没说话。   萧寂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瓶,递给小影:“假死药,吞服后十二个时辰,让你呼吸脉搏心跳全无,明早来人之前,吞下它,十二个时辰内,我会找到你,给你解药和新的文牒,送你出京。”   小影接过萧寂递过来的药:“若十二个时辰后,没有解药呢?”   萧寂直言:“会死。”   小影看着萧寂:“我能信你吗?”   萧寂不需要小影的信任,但他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只平静道:“我会找到你。”   小影收下了玉瓶,萧寂也没着急走。   他在小影房里等了一个时辰,确认程德已经死透了,这才离开,回了相府。   此时已过三更,崇隐年屋里的灯还亮着。   萧寂从窗口回到房里的时候,就对上了崇隐年的双眼:   “去哪了?”   崇隐年从午后回府就没看见萧寂人,猜测着萧寂应该是有事要办,起初还没在意,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崇隐年就不免开始心慌起来。   他派人去了一趟萧寂在西郊的那间小院,并未看见萧寂人,越等心里就越是不踏实。   萧寂倒是乖巧,看见崇隐年脸色不对,便摘了蒙面,脱了外衫,走到崇隐年身边,半跪下来,将脸颊贴在崇隐年膝盖上:   “去办了点事,怎么还没睡?”   崇隐年原本打算,待萧寂回来,要狠狠教训他一番,让他知道以后无论去做什么都该先通报自己。   但眼下看着萧寂这般乖巧,又舍不得了,伸手摸了摸萧寂柔软的发丝:   “我回来就没看见你,心里总不踏实,睡不着,去办什么事了?”   程德的事瞒不住崇隐年,而且小影那边,还得崇隐年想办法去办文牒,给她新的身份。   “程德被杀了。”   萧寂道。   崇隐年闻言,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你杀的?”   萧寂摇头,将今夜晚晴楼一事,一板一眼地向崇隐年复述了一遍:“不是我动的手,他有自己的仇家。”   崇隐年了然:“我知道了,那姑娘的事交给我来办。”   说完,气氛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默,半晌后,崇隐年弯腰,掐着萧寂的下巴,抬起他的头:   “十三,到了这一步,你是不是该跟我交交底了?”   萧寂道:“我叫萧寂。”   他话出口,崇隐年就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听过,但翻来覆去将这两个字碾碎了又重组,却又始终觉得无从追溯。   “我需要一点时间,让我的关系网倒戈,在这之前,恕我不能尽数告知,你能理解我吗?”   萧寂仰着头,看着崇隐年。   崇隐年明白萧寂的顾虑,也不想强迫他,只道:“旁人我不管,但有朝一日,你若是背叛我,我必不会让你好过。”   萧寂握住崇隐年的手腕,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掌心:“信我,我不会背叛你。”   “还有一事。”   崇隐年掐住萧寂的脸,面色不善。   “什么?”萧寂问。   崇隐年盯着萧寂的眸子:“别的不说,但你能和那位叫小影的姑娘串通在一起,合伙做了程德,就说明你在晚晴楼绝对是有线人的,说,那线人和你什么关系?”   像萧寂这种人,崇隐年也见过不少,风流潇洒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最不缺的就是各路美娇娘的青睐。   更遑论萧寂还长了这样一张脸,又常年混迹在青楼这种地方,崇隐年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所幸原身也是出淤泥而不染,是个洁身自好的主,这事儿萧寂倒是没什么解释不通的:   “线人就是线人,一条绳上的蚂蚱罢了,有情分,却并非是我的情分,莫要想些有的没的,我早先并未有过相好,这辈子也是头一回嫁人,你忘了吗,我是你的妾室。”   崇隐年如今听到妾室两个字,眼皮子就想跳。   这种事无从查证,即便查的出,也是萧寂的过往,两人相识晚了些,总不能强求人家萧寂没有过往。   萧寂既然都这般说了,崇隐年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绕过了这些个惹人厌烦的话题,将萧寂拉起来:“忙了这一整日,可用膳了?”   萧寂今日还是一大早陪着崇隐年用了些早膳,午后去晚晴楼在红姨那儿就吃了几口下酒菜。   崇隐年不问道还好,这一提起来,萧寂还真有些饿了。   没等萧寂回答,崇隐年便起身道:“我左等右等你不回来,我也没心思用膳,陪我用点。”   萧寂应了。   但用膳的地点却不在膳厅,而是在湖边。   花间月下,点了六盏提灯,崇隐年叫人备了些简单的酒菜,在湖边与萧寂相伴而坐。   萧寂换了衣衫,做妾室装扮,和崇隐年挤在一把长椅上。   晚风轻轻拂过,将两人的发丝勾在一起,难得安逸。   两人喝了一小坛玉壶春,崇隐年有些不胜酒力,身子总往萧寂身上靠,小声跟他说:   “你且等等,我让你做相府主母。” 第659章 小丞相,嘿嘿嘿(十八)   对于萧寂来说,主母不主母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唯一。   他不需要身份,过往许多次,结不了婚,无名无份的日子也不是没过过,那代表不了什么。   但崇隐年现在将这事儿提了出来,萧寂又觉得无甚意思。   已经有人做过这相府的主母了,倒是妾室,说来这么久了,他还是头一次做。   他小声道:“我改主意了,我就做妾室。”   崇隐年喝了酒,目光中带着几分迷离,伸手扯了扯萧寂的脸颊:“你什么毛病,乐意给人做小?”   萧寂看着崇隐年,眉眼弯弯,凑到崇隐年耳边:“做大做小,你心里最清楚。”   崇隐年闻言,喉结轻轻动了动:“昨夜匆忙,感受不深,我在京郊有处别院,连着山中温泉,过些时日,我带你去小住几日,如何?”   萧寂偏头咬他耳垂:“喜欢水里的?我瞧着你那浴房倒也宽敞,不如先将就一二吧。”   .......   崇隐年过去不懂什么叫春宵一刻值千金,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   昌宁是个心机深的,大半心思都放在皇权争斗和朝政之上,但尽管如此,如今后宫也有妃嫔十几。   几月前封贵妃时,第二日还免了早朝。   那时崇隐年不懂儿女私情有什么可沉迷的,更觉得那些流连烟花柳巷的当真荒唐。   但如今终于到了自己身上,他才第一次感同身受。   后半夜的时候,崇隐年便差人去办了小影的事,之后便称病告了假,搂着萧寂一睡就是一上午。   午时初,才勉强从榻上爬起来,收拾完一出房门,便有人传了消息,说林将军来了。   林落进门时,崇隐年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几份点心,一碗清粥,身后靠着软垫,身边坐着萧寂。   林落并没跟崇隐年整那套虚礼,只对着萧寂说了声:“见过嫂嫂。”   萧寂微微颔首,没说话。   林落叶毫不客气地坐在两人对面,开口道:“今日早朝你没去,程德死了,陛下的脸拉得老长,险些砸坏了崇华殿的地面。”   崇隐年扬了下眉梢,给了林落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讲。   林落便继续道:“说来也是报应,那老匹夫在晚晴楼有一相好,好了一载有余,将这姑娘折腾的是遍体鳞伤,昨夜,许是这姑娘忍无可忍了,拿簪子,女子用那种,狠狠攮了程德两下,你猜怎么着?”   花厅里眼下还有奴仆走动,崇隐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几分震惊,几分疑惑不解:   “程将军武艺高强,战场厮杀尚且没能将他如何,两簪子,便能要了他的命去?”   林落一拍大腿:“就是说啊,这姑娘也当真是个狠人,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思,那簪子里藏着的,乃是见血封喉!”   崇隐年蹙了蹙眉:“那之后呢,那姑娘如何了?”   林落摊手:“可惜了,被程德掐死了,如若不然,这姑娘这么有魄力,我定是要想法子保她一命,接到将军府,嫁给我二叔,让她完了寻个机会,将我二叔也攮死了了事。”   崇隐年白了他一眼:“祸从口出,莫要什么浑话都往外说。”   林落嗐了一声:“多大点事,说说罢了。”   一直没说话的萧寂,突然开口问了一句:“那姑娘和尸身,可处理了?”   林落道:“这事儿我可上心了,程老匹夫死得大快人心,眼下人人都说,当初他那三人夫人怕根本就不是病逝,而是被他折磨死的,我出宫前,找大理寺的人问了问,听说那姑娘无父无母无亲友,已经被扔去南城郊外的乱葬岗了。”   崇隐年和萧寂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问萧寂:“瞧你脸色不好,可是乏了?”   萧寂颔首:“昨夜.......”   崇隐年轻咳一声打断他:“你也是,莫要什么浑话都当着外人的面说,且回屋歇着去吧,不必总盯着我,我今日就在府里,哪都不去,待会儿送走了林将军再去陪你。”   萧寂起身,对着崇隐年福了福身:“谢相爷体恤。”   说罢,转身朝卧房方向走去。   崇隐年看着萧寂走远,才收回目光,对林落道:“你嫂子粘人,离了我片刻功夫就要闹脾气,让你见笑了。”   林落也收回目光,啧了一声:“哥,嫂子身子骨挺结实啊,面色红润有光泽,走路都带风,倒是你,瞧着精气神一般,这文人和武将到底还是不一样,早就跟你说了,操劳归操劳,身体还是要勤加锻......”   “住口吧。”崇隐年打断林落:“莫要什么话招人烦便挑什么话说了,谨言慎行,我与你说过多少回了。”   林落哦了一声,便不再吭声,和崇隐年面面相觑好半晌,又道:   “哥我能在这儿用午膳吗,我想吃酱酥鸭。”   崇隐年:“.........”   萧寂回了卧房后,便换了装束,出了相府直奔南郊乱葬岗而去,将解药喂给了小影,并送小影在城郊客栈暂住,文牒的事今日没办下来,待办下来之后,他再跑一趟便也罢了。   原本此事到了这里,便该罢了。   但让萧寂有些意外的是,昌宁比他想象中更聪明,或者说更加谨慎。   三日后,小影的新文牒下来,崇隐年本来想随便派个人去送,但萧寂却为了万无一失,还是亲自跑了这一趟。   却不料刚到城郊客栈外一里地之外,他便察觉到,不远处,有不少人埋伏在那里。   似乎在守株待兔,等着和小影串通之人前来接应。   萧寂闭上眼,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埋伏之人,恐有上百。   而与此同时,崇隐年也被皇帝留在了宫里。   两人若无其事地喝茶下棋,皇帝吃了崇隐年的相,开口道:   “朕这儿有一则趣闻,想要与爱卿分享一二。”   崇隐年眉心一跳:“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昌宁看着崇隐年的双眸,勾了勾唇角:   “程德与那青楼女子相识一年,尚未出事,如今赶着边境异动,那女子便突然动了手,朕左右琢磨此事不对,昨日,便又派人去了一趟乱葬岗,爱卿可知,发生了何事?” 第660章 小丞相,嘿嘿嘿(十九)   崇隐年在听见这话时,整颗心就是一沉。   昌宁是只当之无愧的狐狸,看问题永远不会只看表象,就算手里没有证据,他也一定会将目标锁定到事发之后,最大的受益人身上。   程德的死,无论是不是私仇,昌宁都绝对不会掉以轻心。   崇隐年的第一反应就是,萧寂去了城郊,要是皇帝的人真找到了小影,埋伏在城郊,萧寂会不会有危险。   崇隐年眼下不担心自己会暴露。   萧寂在他府上是妾室,女子身份,这身份皇帝眼下应当还不知晓。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萧寂在做,文牒的事,即便搜查出来,办事的人也不会卖了崇隐年。   崇隐年的人没插过手,皇帝即便是怀疑崇隐年,也拿不到证据。   但萧寂怎么办?   好在崇隐年很快就抓住了事情的重点,那就是,萧寂,是昌宁的人。   而以萧寂的聪明程度,只要不是被当场绞杀,即便被皇帝的人抓住了,也必定有法子开脱。   崇隐年努力压下心底的不安,用疑问的语气哦了一声,表现出一副突然被勾起了兴趣的模样:   “程将军的事当真是令人惋惜,前几日微臣倒是听人提了几句,只是不知,这后续,竟还没结束吗?”   昌宁盯着崇隐宁的眼睛,似乎想要试图从他眼里看出什么破绽。   只可惜,崇隐年浸染朝堂多年,也不是那般容易就能露出马脚的,昌宁并未在崇隐年的神情中看出任何紧张,焦虑,只看出了几分好奇。   昌宁喝了口茶,吐露出更多的信息:“那娼妓的尸身,不见了。”   崇隐年扬了下眉梢:“听闻南城乱葬岗因为常有无人认领的尸首,那一片秃鹫野狼横行,会不会是,便宜了那些个狩猎的。”   昌宁摇摇头,轻笑道:“被野狼秃鹫啃食,顶多是面目全非,总不可能连尸骨都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娼妓的卖身契如今还押在晚晴楼,即便出了京城,也入不得其他城池,所以朕得知此事后,便命人在京郊外所有的客栈,村落去找人,果不其然,发现了这娼妓。”   崇隐年心里一边暗骂昌宁,一边担忧萧寂,面上却又一边大为震撼:   “何人这般胆大包天,连尸首都偷?”   昌宁眯了眯眼:“那娼妓没死。”   崇隐年也跟着昌宁眯了眯眼:“莫不是假死之术?”   昌宁看着崇隐年这副神情,一时间真有些分不清楚,崇隐年是当真对此一无所知,还是在装傻充愣。   不过没关系,总归他早已派了百余人,埋伏在小影如今所在的客栈周围,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必然会去接应小影。   昌宁已经想好了,若是七日后,再等不到接应之人,就干脆抓了小影回大理寺,严刑逼供,总会得到些他想要的蛛丝马迹。   昌宁没回答崇隐年的问题,他今日,只想拖着崇隐年,看看崇隐年眼下的平静无知,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   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棋盘,对崇隐年道:“爱卿,该你了。”   .......   与此同时,萧寂也在默默计算着,是该直接出手,将这些人全都杀了,还是想些别的法子,再一次偷偷将小影转移出去。   萧寂犹豫片刻,离开了客栈周围,进城就近找了家书店,买了纸笔和印泥,从原主记忆当中搜寻到了昌宁的笔迹,以及昌宁私印的模样,写了封书信,用笔的另一端,蘸着印泥,画了一枚私印。   这种完全模仿,一比一复刻的东西,萧寂最擅长不过,若是有人能找到当初原身记忆里那封书信上私印的模样,就会发现,萧寂临摹出来的印记,就连何处轻,何处重,都完全一模一样。   萧寂写完,将信卷好,吹了声口哨。   不久,一只夜枭便飞了过来,萧寂将信件绑在它腿上,轻声道:“送去刘功成,刘将军府上。”   刘功成,皇党一派,有实力接手林家兵权的四位武将之一。   皇城之中大部分传信的鸟类都是信鸽,唯独皇帝的暗网和亲信之间,用的是夜枭。   待夜枭走后,萧寂又敲了敲书店楼上的窗框。   小伯劳在萧寂面前飞了一圈,落在他肩头。   “盯着它,那封信,不能传到皇帝手里。”   小翠用脑袋贴了贴萧寂的侧颈,飞出了窗外。   传完了信,萧寂再一次回到了城郊客栈附近,找了棵树,爬上去躺了下来。   午后日头太大,林子里好一些,树木高大枝叶茂密,只有小小的斑驳阳光照下来,倒也算是舒适。   另一边,夜枭将信件送到了刘成功手中,刘成功看完了信,沉吟片刻,将书信收进书房的暗格之中,唤来了手下的人:   “集结手里所有暗卫,随我出城一趟,不可声张。”   说罢,又吩咐门外的小厮:“看好我的书房,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来。”   小厮应声。   刘功成离开了府邸,书房门窗紧闭,却没发现,早在夜枭送信之时,便有一只小巧圆润的棕背小伯劳飞上了房梁。   此时,又悠哉悠哉从房梁上飞下来,拿鸟喙用力敲了敲刘功成的暗格抽屉,待暗格弹出后,它叼出了里面那封书信铺在桌面上,待确认了其中内容无异,的确是萧寂写的那封假圣旨后,环顾四周。   不是冬日,没有碳火盆。   这么大一张纸,也不好吃。   思来想去,落进了砚台之中,打了个滚,随后落在那封信上,咕噜噜滚了起来。   待整个信纸被墨水染透,已然看不出任何一个字后,小翠站起身,抖了抖羽毛上残留着的墨汁,飞向了窗边,用鸟喙敲击窗框。   守在门外的小厮乍一听屋里有动静,并未理会。   但很快,敲击声就变得用力而急促起来。   他蹙了蹙眉,靠近门边,发现那哒哒哒的声音似乎还有些距离,于是又慢慢向窗户边转移。   果不其然,移到窗框边时,就发现声音就是从窗框里发出来的。   小厮没忍住好奇,打开了窗户,就见一只一块黑一块棕的小鸟从屋里飞了出来啊,落在窗边,抖了抖羽毛,大摇大摆飞走了。   小厮朝屋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又重新将窗户关紧,守在门外,等待着刘功成回来。 第661章 小丞相,嘿嘿嘿(二十)   崇隐年向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但一旦事情牵扯到萧寂,就难免会失常。   尽管他表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在被昌宁拖着下了整整一日棋后,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昌宁的棋,是崇隐年手把手教的。   早些年昌宁年虽小,崇隐年倒是交的全心全意,后来昌宁慢慢大了,崇隐年就开始收敛锋芒,有赢有输。   这两年,多数是在输,但偶尔也会算着赢上无关痛痒的两把。   但今日,崇隐年起初还有心思算着和昌宁下,到了后来,注意力便开始不集中了,茶水喝了不少,棋却一直在输。   而昌宁也在崇隐年的棋里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   “爱卿今日似乎是有些心事。”   崇隐年以袖掩面,打了个哈欠:   “陛下恕罪,微臣前些日子身体欠佳,这些天身子虽见好,但精神却总是跟不上,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便精神不济,心事倒是谈不上,迦南国泰民安,圣上尊体康健,微臣便无甚心事。”   昌宁看了看时辰,估摸着今日,城郊的事怕是要没信儿了,便准备让崇隐年先回去。   但这边,他话还没说出口,御书房外便有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躬身道:   “陛下,京郊那边.......出事了......”   昌宁闻言,以为是京郊的事成了,心跳微微加速,看了崇隐年一眼,对那小太监道:“何事?”   崇隐年眼下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垂眸,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握紧,但还是开口道:“陛下有事,微臣,便先行告退了。”   昌宁看向崇隐年本想说“丞相不妨留下来听一听”,但看着小太监的脸色,却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可能没有他预想中的顺利。   于是他改了主意,对崇隐年道:   “下了一日棋,爱卿瞧着脸色不太好看,且先回去歇着吧,朕还有事,便不留爱卿用膳了。”   崇隐年离开皇宫,心跳的厉害,紧赶慢赶回了相府,一进卧房,便看见萧寂正坐在软榻边,身上已经换回了女子打扮。   他悬了整整一日的心,这才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关紧房门,小声道:“怎么回事?”   萧寂伸手将崇隐年扯进怀里:“怎的这般匆忙?”   崇隐年道:“上面一早就与我透露了小影尸首失踪的事,又留我在宫里下了一日的棋,我快吓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萧寂便将今日之事与崇隐年说了一遍:   “眼下,刘功成应当是传了信回宫,要不了多久,皇帝就会传他进宫问罪了。”   崇隐年听到这话,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你疯了?假传圣旨是要杀头的,刘功成拿着假圣旨进宫开脱,皇帝不但不会治他的罪,还有可能顺藤摸瓜,摸到你头上来!”   萧寂揽着崇隐年的腰,将脸颊埋在他颈间:   “假圣旨没了,放心吧,他没有证据。”   崇隐年还是不安心:“你确定?万无一失?”   萧寂当然肯定,点了下头:“信我,万无一失,等消息便是了。”   程德眼下和刘功成本就是竞争关系,如果说程德的死,是刘功成动的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崇隐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但刘功成这般大摇大摆的办事,显然就是被诓骗了。”   萧寂也知道刘功成的做法不合常理:“但以上面的多疑,难道就不会觉得刘功成是为了开罪,故意为之吗?越是大摇大摆,越是显得无辜。”   “最主要的是,没有证据,刘功成现在坏了上面的好事,上面必定会治他的罪,他惹了上面怀疑,那兵权就注定落不到他手里,无论如何,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崇隐年觉得萧寂简直胆大包天。   显得他这么多年的谨小慎微都似乎变得愚蠢了起来。   “如此剑走偏锋,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对了,那小影呢?”   萧寂道:“趁乱,我送她出城了,有几人守在她房门外看着,我没留活口,也没人看见我的脸。”   崇隐年舔了舔唇角:   “眼下,只剩两人了,萧寂,圣上不是好糊弄的,程德出事他第一怀疑的对象便是我,即便没有证据,但如果再出一次事,他必然不会再理会到底是谁在操纵这一切,直接寻个由头,将兵权交给最后一人。”   萧寂淡淡:“无所谓,那边不给他这个机会,剩下两个,我一起办了就是了。”   崇隐年头疼:“阿寂!这太冒险了!”   萧寂伸手摸摸崇隐年的脑袋:“无碍,且放心吧,另外,你该考虑考虑新的帝王人选了,昌宁膝下,可有你相得中的孩子?”   崇隐年对于昌宁的感情其实是很复杂的。   他看着昌宁长大,很多事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而且昌宁并非昏君,他只是视自己为眼中钉。   弑君是大逆不道的罪名,崇隐年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早先有过一段时日,崇隐年对昌宁失望,已经料定了自己必死的结局,只想让崇家脱离出去,届时别牵扯了一家人。   但事实上,这很难,昌宁年幼时也是软软糯糯的性子,不知为何到了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崇隐年位高权重,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一旦出事,昌宁必会安给他一个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打心底,是想缓和与昌宁间的关系。   但如果实在缓和不了,他也没那么大公无私,即便不为自己,也得为崇家和手下人,他早有准备,但事情真的摆到眼前,却又难免会琢磨,即便扶持了新帝上位,会不会又是重蹈覆辙。   崇隐年有些头疼:“且让我再想想。”   萧寂不会逼迫崇隐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什么样的想法和顾虑都不奇怪,他只说了声好,今日的话题,便至此结束了。   但就连崇隐年自己都没想到,他对于昌宁那点为数不多的复杂心理,在两日后,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原因很简单,萧寂毒发了。 第662章 小丞相,嘿嘿嘿(二十一)   昌宁亲自审了刘功成。   他擅长揣摩洞察人心,刘功成是个武将,要论心机论装蒜,都不是崇隐年的对手,昌宁自认以他对刘功成的了解,这件事的整个过程,刘功成都没有说谎的迹象。   但刘功成拿不出为自己开脱的证据。   如果在这件事里,能找到那封假圣旨,昌宁就能继续查下去,但刘功成呈上来的却只有一封染满了墨汁的信纸,黑乎乎一团,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成为不了任何证据,就是挂在城门口,让天下人来辨别,也没人会相信,不久前,这还是一封盖着他私印的密信。   即便昌宁不想计较他被骗,误杀己方的事,但还是忍不住觉得刘功成是个蠢货,私自带兵出城,若不治刘功成的罪,难堵悠悠众口。   而这中间,有一个问题,是昌宁最在意的。   那就是从刘功成口中听说,刘功成之所以没有犹豫地信了那封密信上的内容,除了信上有私印之外,还因为,送信的,是夜枭。   在此之前,京中所有送信的夜枭,都是昌宁命人养出来的。   眼下,夜枭这里出了问题,要么是他的亲信暗网有人叛变,要么是夜枭反水,再或者,就是刘功成在为了替自己开罪而说谎。   昌宁多疑,因为刘功成这一句话,他做了无数种假设,一整夜都未合眼。   他知道自己手里最锋利的刀是萧榕,也知道萧榕的儿子如今正在崇隐年身边,替自己办事。   如若不是刘功成在说谎,那很大一部分可能,就是萧榕的儿子叛变了。   暗网里的人,和朝廷上的人不同。   对付朝臣,昌宁需要名正言顺,作为明君,他不能落人口舌。   但暗网的人,对于昌宁而言,都无非是他养的狗罢了,他不需要证据,刀钝了,就磨,磨不动,就杀。   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于是他联络了萧榕。   昌宁并没有向萧榕询问萧寂的状况,他派给了萧榕一项任务,去杀太玄宗的宗主。   太玄宗乃如今迦南境内江湖中名声最响的门派之一,宗主项岚武功高强,前些年棋差一着,落败给如今的武林盟主。   昌宁要杀他,不算是完全无理取闹,他前不久刚查到,项岚与朝廷中人勾结,每年会用大额行贿得官家庇佑。   萧榕再厉害,一人难挡千军。   彼时,萧寂正坐在相府院子里昏昏欲睡,便听见墙头传来一阵夜枭的叫声。   萧寂睁眼抬头,便看到一道黑色身影一晃而过。   紧接着,一直守着院子的十四就追了出去。   “十四!”萧寂喊了一声。   十四停下脚步,看向萧寂。   萧寂起身:“我去追,应当是找我的。”   说罢,萧寂便追了出去,一直到相府一处隐蔽的角落,那黑影停了下来,不是别人,正是萧榕的好友,顾秋。   “顾叔?”萧寂蹙眉。   顾秋嗯了一声:“我来,有件事要与你说。”   “何事?”   “你娘被上面派去刺杀太玄宗宗主项岚了。”顾秋道。   萧寂闻言,眉心一跳:“几个人的任务?”   顾秋道:“一个人,就你娘自己。”   萧寂沉吟片刻:“您自己要来知会我,还是上面让您来的?”   “上面让我来的。”顾秋道:“阿寂,上面这是对你起疑了。”   萧寂了然:“我知道了,此事我会解决。”   相府不是说话的地方,顾秋匆匆传了话便离开了,萧寂一回院儿里,便看见崇隐年端着两只小碗,站在门口看着萧寂。   “干什么去了?次次回来你都不在院里,你就不能老实点吗?”崇隐年不乐意道。   萧寂扯住崇隐年的衣袖,将人拉进屋里,关好了门。   将方才顾秋的话,又复述给了崇隐年:   “相爷可明白这其中意思?”   崇隐年当然明白。   萧榕若出事,萧寂必不会坐视不理。   但无论是萧榕还是萧寂,人手不够,都是死路一条,那么,如果萧寂如今已经叛变了,崇隐年大概率不会坐视不理。   崇隐年手里是有人的,如果崇隐年出手了,就证明,萧寂必然已经叛变,那这刀,便该回炉重造了。   若是崇隐年没出手,死两条狗求个安心,对于昌宁来说也无伤大雅。   而太玄宗那边,若是萧榕得手了,便正好替他除害,若是没得手,便也只当是给太玄宗和与其勾结的朝廷重官一点警告。   这几件事,无论成与不成,对于昌宁来说,都是好事,都能达到昌宁想要达到的目的。   崇隐年并非心狠手辣的性子,这些年对于旁人如何暂且不提,但对于自己人,崇隐年通常是做不到这般绝情的。   他看着萧寂:“你和你娘,好歹都是他的亲信,他这般......”   萧寂道:“他没有亲信,隐年,我们都是他手里的刀,他不允许任何一把刀的刀尖转向自己。”   萧寂这边话音刚落,便猛地对着崇隐年喷出一口血来。   毫无征兆。   崇隐年身上的月白锦袍上被染了不少星星点点的血迹,仔细看去,上面还有一些碎肉般的残渣。   崇隐年大惊失色,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一把将萧寂搂紧怀里,大喊道:“传大夫!”   崇隐年打横将萧寂抱上床,只看见萧寂脸色从苍白开始涨红,像是无法呼吸般,伸手去捏自己的喉咙。   整个人似乎是因为疼痛在轻微的痉挛。   崇隐年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阿寂,阿寂你别吓我。”   萧寂说不出话,距离上一次毒发,时间上倒是差不多了,疼痛倒是还好,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窒息。   碧落黄泉,并非如见血封喉般让人彻底无法呼吸。   它似乎是封闭了呼吸道,又留了一丝丝余地,让中毒之人不必死得太过利索,要受尽了苦楚,尝尽内脏溶解,筋脉寸断之苦,才肯让人去死。   崇隐年脸色苍白,嘴唇都在颤抖:“阿寂,是中毒了吗?什么毒?告诉我,我去找解药,求你,你说话!求你了,阿寂,别吓我!你别吓我!”   就在崇隐年惊慌失措眼眶都已经开始发红之时,一只棕背小伯劳冲破了窗户纸,一头扎了进来,扑棱棱飞到萧寂身边,将鸟喙里衔着的一枚药丸,塞进了萧寂口中。 第663章 小丞相,嘿嘿嘿(二十二)   丞相府的府医赶来时,萧寂已经能正常呼吸了。   府医急忙火燎给萧寂把了脉,面色不太好看,对崇隐年道:   “毒性入体不算太久,发作的次数当也不算太频繁,有损伤,但还不曾伤了根基,只是若是再这么下去,三五年许是好说,解了毒,还能调理过来,可要十年八年的,必会有损根基。”   “此毒物毒性霸道,并不常见,此前我也只是听说过一二,碧落黄泉,百日发作一次,解药有两种,一种,发作一次,便吃一次,治标不治本,还有一种倒是能根治,但是极其稀有,不好配啊。”   崇隐年刚才快要吓死了,难得蛮横不讲理道:“找,迦南找不到就去外面找,必须配,配不出来谁都别想活!”   府医从未见过崇隐年这般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跪地:“相爷饶命,草民擅医不擅毒啊!”   崇隐年还想再说什么,萧寂便伸手握住了崇隐年的手腕,缓了许久,开口道:   “莫要难为他,我缓缓就好。”   萧寂眼下已经吃了解药,等缓过这口气来,便能继续活蹦乱跳。   崇隐年听见萧寂开口说话,心里才稍微踏实了几分,知道眼下留着府医没用,摆摆手:   “先下去吧。”   府医长出口气,连忙离开,顺手关紧了房门。   小翠就窝在萧寂颈间,圆溜溜的身子委屈的堆成一个球,看起来像是在担心。   崇隐年俯身趴在萧寂胸口,听着萧寂的心跳,问他:   “是昌宁拿捏你们的手段吗?”   难怪早先萧寂于崇隐年初识便说要救自己和自己一路的线人脱离昌宁的掌控。   崇隐年曾经也想过,要么是把柄,要么是性命,毒药控制是常见,但如此歹毒的毒药,崇隐年只觉得有悖天理,丧心病狂。   他早知道昌宁已经不是年幼时那个会泪眼汪汪看着自己的小孩儿了,却也从没想过,昌宁御下的手段会恶劣到这个地步。   萧寂嗯了一声,什么都没多说。   崇隐年牙都快咬碎了:“解药,他手中可有?”   萧寂直言:“不知,我们能拿到的,只有这种,若是失联百日不曾与上面联络,便拿不到解药,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也是在告诉崇隐年,他已经有百日不曾与上面联络了。   崇隐年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到了萧寂颈侧那只鸟球身上:“那这次......”   萧寂抬手戳了小翠一下:“大抵是它偷来的。”   崇隐年看着萧寂苍白的脸,方才的惶恐过后,心下满是愤怒,甚至带了恨意。   他对昌宁的感情很复杂,这些年心里总是念旧,总是记挂着当初昌宁跟在他身后唤他丞相哥哥的时候。   几次较量,昌宁也并未对崇隐年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可惜如今物是人非,昌宁已经实打实的,伤害到了萧寂。   萧寂闭了闭眼:“他要我娘去送死,隐年,我得去救我娘。”   崇隐年喉结动了动:“我去救你娘,那两位武将,你可能搞得定?”   萧寂扬了下眉梢:“你可知你私自出京的后果?”   崇隐年道:“我不打没准备的仗,你可信我?”   昌宁的想法没错,萧寂能以一敌百,但若是在不动用神魂力量的前提下,要想和萧榕两人对付整个太玄宗,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太玄宗子弟众多,光是车轮战,就能耗死他们。   方才的疼痛彻底过去,萧寂坐起身:“信,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崇隐年握住萧寂的手:“你要保证自己,万无一失。”   萧寂点头:“我等你回来。”   崇隐年起身离开。   萧寂也更衣,直奔目标人物的府邸而去。   有了程德和刘功成的事在先,剩下两人收到昌宁密信,都极其谨慎,派人将府邸严防死守起来。   赵西辞向来浅眠,自打收到了昌宁的警示后,连睡觉,都是坐着的,一柄长剑,就握在手中。   萧寂如鬼魅般出现在赵西辞面前时,赵西辞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   他看不清萧寂的脸。   却能看见萧寂手中的刀。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擅闯国公府。”   萧寂尚未开口,赵西辞便提剑朝萧寂刺了过来。   今日之事,需速战速决,绝不能让赵西辞这边的人有机会向最后一人府中传信过去。   萧寂脚下步伐诡谲,两个闪身,便出现在了赵西辞身后。   他手中短刀之上染了一滴血,静悄悄地,落在了脚下的兽皮毯子上。   赵西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中的剑还举着,连疼痛都未曾察觉到,便发现自己的视角似乎变了。   一直在盯着屋顶,脖颈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再继续转动了。   萧寂弯腰,捡起了赵西辞滑落在地上的头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国公府,直奔定远侯府而去。   以崇隐年的身份,无召不得私自出京。   崇隐年也并未正大光明的出京。   他并未召集他手中能调动的京中兵马。   崇隐年从距离城门三里路的一家酒肆下的暗道出了城,集结的,是崇家豢养了多年的死士和暗卫。   太玄宗离京城不远,崇隐年快马加鞭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太玄宗外。   而太玄宗内,已经起了厮杀。   宗门大敞,萧榕和项岚短兵相接,虎口开裂,有血丝在渗出。   项岚面目狰狞:   “我知道你,老子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来与我过不去?”   萧榕咧嘴一笑:“我无代号,无名姓,从不以真容示人,你知道我?”   项岚道:“我认识你手里这把刀,你是游走在迦南索命的厉鬼。”   萧榕蒙面下的脸笑意更甚:“抱歉,身不由己,上面有命,你必须死。”   项岚冷笑:“那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萧榕已经很累了。   太玄宗的人太多了。   她伤了项岚,但她也知道,项岚尚未命手下弟子出手。   今日,即便她打赢了项岚,她也注定,没办法活着走出去了。   萧榕摘下了脸上的蒙面,手中弯刀再次朝项岚收割而去,事到如今,她也知道了皇帝的真实目的。   她想,她死了不要紧,她只希望,萧寂千万别上了昌宁的当。 第664章 小丞相,嘿嘿嘿(二十三)   项岚剑法卓绝,但萧榕却刀刀都是杀招。   半个时辰后,项岚渐渐落入下风,他知道自己单枪匹马,怕是敌不过这似乎是抱了必死决心的女子。   他改了主意,不再和萧榕继续耗下去,给了围观弟子一个眼神,收剑撤退。   无数太玄宗弟子涌向萧榕,将萧榕包围在其中。   项岚站在不远处,喘着粗气冷着脸:“杀了她,剁碎了喂狗!”   萧榕手下的刀没停过,鲜血染红了萧榕的眼睛,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曾面临过这样的困境,但那个时候,她还年轻,还没捡回萧寂,手里的刀,比现在更快。   如今她与项岚交手二十多个回合,项岚才勉强落败,要是换做早先,不出十个回合,她必斩项岚首级。   萧榕这些年身上旧疾越积越多,仔细想想,自己的仇恨没有多少,倒是替上面的人背了不少黑锅和血恨,当真划不来。   萧榕看着身前朝着自己挥剑而来的太玄宗弟子,渐渐地,手里的刀越来越迟钝,人也慢慢麻木起来。   她大口喘着粗气,停下了出刀的动作,将刀剑怼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在一柄长剑从她头顶落下之时,她已经失去了反抗之心,缓缓,闭上了双眼。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箭尖与那剑身相撞,发出铿锵锐利的金属撞击声。   下一秒,太玄宗内外混乱彻底爆发,大批黑衣人如蝗虫过境般,涌入了宗门之内。   一匹高头大马冲开太玄宗众弟子,在路过萧榕身边时,一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倾身,向萧榕伸出了手。   萧榕伸手握住了黑衣人的手腕,一个用力,飞身跃上马背。   马儿在混乱之中疾驰而去,将身后的战场交给了那群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衣人。   崇隐年带着萧榕一路策马离开了太玄宗,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了下来。   “前辈可有受伤?”   崇隐年先一步从马上下来,对着萧榕伸出手,萧榕只是脱力,后腰处隐隐发痛,但应当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口。   她摇了摇头,自行从马上下来:   “谢少侠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崇隐年摘下面具,看着萧榕:“萧前辈客气,晚辈受萧寂所托,这一趟务必将您全须全尾带回京中。”   萧榕一看面前这张脸,便知道来者何人了。   她盯着崇隐年看了半晌:“相爷可知,此事若是被上面发现,后果如何?”   崇隐年淡淡:“无论如何,人命关天,这一趟我非来不可。”   萧榕来来回回打量了崇隐年许久,轻笑出声:“我儿子说了,他嫁给你做妾室了,我本是不乐意的,但凭你愿意为了他冒这般风险,你这个姑爷,我便认了。”   崇隐年闻言,白净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前辈,妾室之事本是一场误会,如今相府已无主母,晚辈也无再娶之心......”   萧榕摆摆手:“不必与我解释,那小子是个主意正的,我管不了他那许多,只有一点,莫要给他气受。”   崇隐年躬身,向萧榕见礼:“前辈放心,晚辈定不负您所托。”   太玄宗的事办得顺利,崇隐年那边的人并未对太玄宗下杀手,崇隐年命人与项岚谈判,将昌宁卖给了项岚了,但为保萧榕,项岚需要装死一段时日。   这事,项岚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毕竟昌宁已经对项岚起了杀心,此次虽主要目的不在项岚,但项岚又不知其中缘由,只想着此次昌宁不得手,就必然还会有后续,不如先装死,闭门谢客一段时日,再做打算。   萧榕拒绝了崇隐年要送她回城的好意。   只道自己还有点事要办,便和崇隐年道了别。   崇隐年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耽误,他在天亮前,必须赶回京城,若是早朝之前,他不能准时出现在朝堂之上,这件事,怕是就难以收场了。   崇隐年带着自己身边的几个暗卫,快马加鞭往城里赶。   但在即将入城之前,却发现,别说入城的密道了,整座城门紧闭,城墙外围几十里,全部是驻守的兵。   崇隐年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这昌宁当真是走一步算三步,损到了极点。   崇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看着被守得严严实实的城门,脸色阴沉,心想,若昌宁真当要赶尽杀绝,那这一次,恐怕只能反了。   萧寂杀了赵西辞,又断了定远侯一臂,泄愤一般,将人头和断臂装进了一只木箱,背着木箱潜进了深夜的崇华殿。   崇华殿非帝王寝宫,只有早朝和重大朝会会在这里就进行,深夜殿内无人值守。   萧寂用绳索将箱子绑在了崇华殿屋顶之上,就悬在龙椅上方。   回到相府后,左等右等,不见崇隐年回来,心里总不踏实,又亲自去了一趟城门边,待发现整个城门都被重兵把守起来之后,也明白了昌宁到底是想做什么。   将崇隐年困在城外,一方面定他私自出京的罪过,一方面确认自己叛变,已经倒戈向崇隐年,还有一方面,许是还能借此机会,查抄整个相府。   萧寂冷笑一声,唤来小翠:“去告诉他,安心在城外找间客栈住着,早朝结束后,城门便会解封。”   小翠啾啾叫了两声,拍着翅膀飞出了城。   翌日一早,百官齐聚于崇华殿内。   昌宁比往日来得都要早,坐在龙椅之上,静静候着,挨个瞅着诸位朝臣。   当他看见“崇隐年”的身影出现在朝堂之上时,瞳孔顿时一阵收缩。   凝视着“崇隐年”许久,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这才收回了目光。   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崇华殿外便有人匆匆跑来,跪地道:“启禀陛下,昨夜定远侯府遇袭,定远侯右臂被斩断,不知所踪!”   话音刚落,又有人冲进来:“启禀陛下!昨夜镇国公府遇袭,镇国公.......薨了!”   昌宁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何人所为!刺客可抓住了?!”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许久,那跪地前来传信之人才小声道:“回陛下的话,刺客.......逃了......” 第665章 小丞相,嘿嘿嘿(二十四)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重物落地之时,木块飞溅,昌宁下意识向后闪躲,也没能抵住木头碎片从他脸颊边划过。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昌宁身边的太监立刻高呼:“有刺客!保护陛下!”   但除了那重重摔在昌宁面前,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木箱之外,并未出现任何刺客的身影。   而众人在短暂的混乱后,回过神来,才看清从木箱之中,滚落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条带着衣袖的手臂。   还有一样,正是镇国公的人头。   此时此刻,那人头还睁着眼,死不瞑目地,看着昌宁。   朝堂之上,一阵喧哗。   昌宁脸色大变,怒不可遏:“去查!掘地三尺,将那刺客找出来绳之以法!”   若光是杀人,倒也罢了。   但方才发生的一切,便是对昌宁的挑衅,对皇权的蔑视。   若非昌宁刚才躲得及时,那木箱掉下来,砸到的,就不是崇华殿的地面了。   昌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甩袖离开前,目光最终还是瞥向了一脸平静的“崇隐年”。   对身边太监道:“传丞相来御书房。”   满朝文武在议论声中离去,萧寂跟着昌宁身边的大太监,来到御书房,前脚刚进门,尚未见礼,昌宁便冷着脸对身边侍卫道:   “拿下他。”   侍卫一左一右将萧寂制服,萧寂也并未反抗,用崇隐年的声线,淡淡道:“臣何罪之有,陛下这是何意?”   昌宁走到萧寂面前,细细看着那张属于崇隐年的脸,扬起的嘴角带了一丝狰狞:   “朕手下有柄快刀名为萧榕,萧榕膝下有一义子,擅易容之术,近日似乎格外调皮,尽想与朕对着干,是你吗?”   萧寂注视着昌宁:“臣不解。”   昌宁冷笑:“来人,卸了他这张假脸!”   一盆冷水照头浇下来的时候,萧寂并未作出任何反抗,紧接着,两个太监便拿着油膏过来,开始在萧寂脸上刮来抹去。   扯了萧寂的鼻子又去扯萧寂的下巴,只可惜,那张脸依旧如此,除了多了几分狼狈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昌宁的目光从未从萧寂脸上移开过,见状,心头不安之感更甚。   许久,那对着萧寂不停动手的小太监啊停了下来,为难道:“陛下,这.....这并非假面啊.......”   昌宁脸色难看的厉害,盯着萧寂,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萧寂挣脱开身边两个牵制着自己的侍卫,对昌宁行了一礼:   “臣这么多年,不说鞠躬尽瘁,殚精竭虑,却也一直为了陛下,为了迦南尽心尽力,尽职尽责。”   “若陛下实在信不过臣,臣可自行辞官离京,今世再不踏入皇城一步。”   萧寂这么说,但昌宁是决不允许他这么干的。   崇隐年于迦南来说是肱股之臣,这般境况下,辞官,任谁都知道,肯定是他逼的,言官的唾沫星子就够昌宁喝一壶。   届时崇隐年身后那一派的人出来搅和,不逼着他低三下四将人请回来都不算完。   昌宁敢将“崇隐年”带到御书房来,要洗他的假脸也并非无的放矢,全凭臆想,他早就派了人在太玄宗附近盯梢,昨夜明明有夜枭回来传信,说有一批黑衣人出现,救走了萧榕。   为首之人戴着面具,看不清面目。   但在这种时候,能派出这么多人出城营救萧榕的,除了崇隐年,还能有何人?   昌宁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   这一切,不可能是他的假想。   但为什么,如今崇隐年就站在他面前?   昌宁头疼莫名,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崇隐年”那张脸在他眼里也变得狰狞可怖起来。   所有的证据,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一场笑话。   萧寂看着昌宁的状态,勾了勾唇角,轻声道:“人这一生,越是在意什么,越容易被什么操控,生成牢笼,被困在其中,永远和心魔作斗争。”   “陛下状态不好,今日之事,臣只当不曾发生,陛下且好生歇着,臣,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萧寂转身离开。   而不出萧寂所料,午时未过,城门口的驻守军便尽数撤离了。   崇隐年寻了个机会,悄悄从密道回了城里,一路悄悄回了相府。   萧寂看着崇隐年完好无损地回来,也松了口气,伸手将崇隐年抱进怀里:“这一趟,劳相爷辛苦。”   在城外等待之时,崇隐年就没踏实过一分一秒。   眼下心里记挂之人就站在面前,心才总算是落了地,他将脸颊埋在萧寂颈间:   “这迦南的天,该变一变了。”   再这么下去,昌宁折腾的起,崇隐年都要折腾不起了。   若只是他一人,倒也罢了。   如今牵扯着萧寂,崇隐年实在扛不住这般日日提心吊胆地过了。   萧寂没多说什么:“你决定,我听你调遣。”   崇隐年与萧寂额头相抵:“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你身上的毒。”   萧寂垂眸:“我娘是暗网成立后的第一批元老,至今,没人真的解过毒,隐年,我们这些人对于昌宁来说并不重要,死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或许就连他自己,也没有能彻底解毒的药。”   昌宁在意的只有控制。   暗网里的人,除了死,没有第二条归宿。   崇隐年不接受这个说法:“府医说了,此毒有解,只是解药难配,我们只要从昌宁那拿到足量的药供你缓解,根治的药,我定会想法子帮你配出来的。”   这件事,萧寂眼下心里也没什么谱,碧落黄泉的解药,只在书本当中有所记载。   眼下倒是也不着急,昌宁的解药,人去偷,必当困难,但鸟去偷总要容易许多。   萧寂想了想:“昌宁的解药好办,但眼下内忧外患,不是好时机,且在等等,眼下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林将军应当不日便要启程边境,我们还需,等他一份军功。”   崇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对萧寂道:   “我打算称病告假了,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京郊庄子里,休养几日?” 第666章 小丞相,嘿嘿嘿(二十五)   若是说早先昌宁对崇隐年是防备,是忌惮,那么这一次事情结束后,昌宁的心思怕是就更难揣摩了。   崇隐年此时称病告假,并不和昌宁硬刚,也让昌宁有气无处撒。   没人在意昌宁会在这个阶段怎么想,林落和崇隐年之间的关系人尽皆知,林落带兵去了边境,这个时候,昌宁绝不会对崇隐年出手。   否则谁知道以林落的尿性,会不会一怒之下,直接伙同边境起兵造反。   如此外忧之时,按理说,内患应当先放一放。   但若是待外忧解决,林落打了胜仗,拿了军功,稳了兵权,内患便更严重了。   就在昌宁急得满嘴起泡之时,崇隐年已经带着萧寂坐上了去京郊的马车。   离开了皇城中心,崇隐年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靠在马车里,把玩着萧寂的手指:   “说你是常年习武之人,这手上,怎的不见寻常习武之人的厚茧?羊脂白玉般,好看的紧。”   萧寂便收起了小拇指和食指。   只留下修长的中指和无名指,做了个极其不正经的手势。   崇隐年的耳尖当即就红了,握住萧寂的手指:   “你怎么回事?好歹眼下也是女子装扮,就不能矜持些吗?”   萧寂便反手将崇隐年的手握在掌心,面色平常:“作何打扮不重要,重要的是,占据什么位置,我若是太矜持了,我怕你不肯主动。”   崇隐年觉得萧寂纯粹是在胡扯。   白日里,自己的确总是一本正经,但一到夜里,在榻上,分明他才是收不住的那一个。   偏生萧寂还恶劣得很,总在人与畜生之间来回切换,爱听他说些个求饶的话。   “别放屁了。”崇隐年骂道。   骂完,又凑过去吻了吻萧寂的唇角:“你这口脂倒是好看,待会儿到了闹市,我与你下车去转转。”   萧寂早知道崇隐年醋性大,因此当崇隐年命车夫将马车停在芙蓉巷口之时,萧寂也并未感觉到意外。   芙蓉巷,不仅有秦楼楚馆,茶坊酒肆,沿街还有不少脂粉首饰成衣铺子。   崇隐年先下了马车,对着萧寂伸出手。   萧寂搭着崇隐年的手从车上下来,崇隐年还要扶着他说上一句:“慢点。”   也不知是自己做戏做的有趣,还是怕这街头巷尾处处是昌宁的人,会随时将崇隐年的一举一动告知圣上。   萧寂戴了帷帽,旁人看不清其样貌,只能看出他高挑纤细,气质出众。   崇隐年先是在各类店铺里,给萧寂挑了一大堆胭脂水粉,又选了几件成衣,让他在庄子上换洗,金玉首饰,崇隐年看来看去,却没看到什么特别满意的。   “可有你喜欢的?”   两人站在芙蓉巷最大的首饰铺子里,看着那些个琳琅满目的物件儿。   崇隐年早几年的时候,其实也陪着崇母和妹妹逛过这些个地方,但那时他只觉得无聊透顶。   不明白女儿家如何会有那么多种类的首饰,材质,做工,都要精挑细选,有时逛了足足一日,却也买不回几样像样的玩意儿,当真烦不胜烦。   后来,崇母再有类似打算,崇隐年就借口自己很忙,还有不少朝中事务要处理,坚决不肯再陪崇母出去。   那是,崇父对此事也总是避而不谈,能躲则躲。   但如今,崇隐年才算是体会到了些许乐趣。   看着那些胭脂水粉的颜色,想象着在萧寂脸上会呈现出什么模样,还有那些成衣,单看样式,崇隐年就能想象着萧寂穿上会有多令人赏心悦目。   尤其是方才买的那套白色拖地烟拢梅花百水裙,还有那套蹙金牡丹彩蝶戏花罗裙,想想都觉得美不胜收。   崇隐年眼下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些头面首饰上了,他得准备些纸笔,接下来闲暇之时,多画几幅画。   萧寂对人尚且没有什么审美,更遑论是这些物件儿了。   他看不出旁的,但能看出雕工是否细腻超群,他其实对这些金玉首饰没什么兴趣,仔细看了一圈儿,想起许久以前,向隐年送他那支木簪,这些首饰里,竟没有雕工更甚的。   萧寂摇了摇头,想了想,对崇隐年道:“我想买两块木料。”   崇隐年一愣:“木料?这金银不看了?”   萧寂还是摇头:“我不喜这些。”   崇隐年便又带着萧寂去了木材铺子,选了几块上好的木料,问他:“你想雕什么?”   萧寂没直说,只道:“不见得能雕得出来,试试再说。”   他如今还记得那支簪子雕刻的细节,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还原出来,所幸,临摹复刻对于萧寂来说都还算轻松,只要不让他自己设计,自己想象去刻,去画,总能好很多。   崇隐年也没再多问。   在经过晚晴楼的时候,崇隐年停下脚步:“饿了吗?用了膳再走吧。”   萧寂没动:“为何在此处用膳?”   崇隐年道:“这不是你老巢吗?来都来了,不想去看看那些个姐姐妹妹吗?”   萧寂看起来有几分抗拒:“这不是我的老巢,我也没有姐姐妹妹。”   崇隐年看向萧寂:“那你怕什么?”   其实他就是说说罢了,没想真的带着萧寂进去,眼下萧寂到底是以他妾室身份出来的,虽说眼下大白天的,还有他在,但寻常女子出入青楼总归不好,也显得崇隐年不尊重自己的妾室。   但看着萧寂有些抗拒的模样,崇隐年心里却更加蠢蠢欲动起来。   萧寂无言以对:“我没怕。”   崇隐年便不再说话,盯着萧寂跟他对峙。   萧寂想了想,还是妥协道:“你先去,在里面等我,我换换衣服,与你一道。”   崇隐年等的就是萧寂这句话,闻言,这才满意了,自己先一步进了晚晴楼。   红姨没见过崇隐年本人。   但京中达官显贵的画像,她却早已烂熟于心,一看见崇隐年就将人认了出来,嘴上却装作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堆着笑脸:   “哟~这位客官~里边儿请,您几位啊~”   崇隐年早先从未来过这烟花柳巷之地,乍一听红姨这揽客时山路十八弯的吆喝声,眼角就是一抽,木着脸:   “两位,我且在这里先等等他。” 第667章 小丞相,嘿嘿嘿(二十六)   红姨单知道萧寂是要投靠崇隐年,却不知崇隐年和萧寂之间更深一层的关系。   萧榕之前觉得自己儿子在外面给人当妾室这事儿不够体面,也并未与红姨细说。   前日夜里,萧榕才认下了崇隐年这“姑爷”,如今尚未回京,自然没空与红姨说起更多,红姨也只当崇隐年会是自己这些人倒戈后的主子,能救他们一命的稻草,自然要好生招待。   崇隐年人在店里站着,红姨便热情道:“爷,我们晚晴楼可是这芙蓉巷数一数二的酒楼,酒菜一流,姑娘更是一流,爷中意什么样的?我给您拉几个来瞧瞧?”   崇隐年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不必。”   红姨嗐了一声:“瞧您眼生,应当是不常来吧,男人嘛,起初都这样,开始扭扭捏捏,得了趣便能放得开了,我们这儿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包您想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   崇隐年闻言,看着红姨:“男人都这样?开始扭扭捏捏,得了趣便能放得开了?”   红姨点头:“是啊,都这样。”   崇隐年抿唇:“就没有例外?”   红姨道:“您瞧您这话说的,没来过我这晚晴楼的,我自然不好说,但这但凡来过的嘛,没有例外,温香软玉,谁能拒绝得了?”   崇隐年的脸色冷了下来,问红姨:“所以,与萧寂相好的,是什么人?”   红姨有些摸不清崇隐年的态度了。   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总有一手,下意识的,便道:“阿寂?他哪有什么相好。”   崇隐年道:“你刚说来过你这晚晴楼的男子,没有例外。”   红姨连忙道:“我说的是客人,阿寂早先也就在我这儿干过几日杂活儿,他算什么男人啊。”   崇隐年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见一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相貌平平,与萧寂平时日里与他相处时的那张脸截然不同。   但无论是崇隐年还是红姨都立刻认出了萧寂。   红姨看了看萧寂,又看了看崇隐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寂也察觉气氛有些尴尬,但他早有心理准备,只道:“红姨,备些酒菜,我与相爷喝两杯。”   红姨啊了一声,不知道自己前面是不是说错了话,语气里多了几分唯唯诺诺:   “坐客堂,还是坐雅间?”   萧寂道:“雅间,清静些。”   红姨问:“可要人陪酒?”   萧寂刚想说不必了,崇隐年便道:“叫两个与他关系好些的,叙叙旧。”   说着,还扔给了红姨一袋银两。   红姨试图跟萧寂交换眼神,但崇隐年一直盯着萧寂,萧寂只能低着头,不敢连接红姨传递过来的任何信号。   萧寂和崇隐年坐在雅间里,面面相觑。   崇隐年盯着萧寂:“紧张吗?”   萧寂摇摇头。   崇隐年觉得萧寂在嘴硬。   他说:“你且放心,我又不会因此生你的气,谁还没有过去,莫要说你了,我不也曾被强行婚配过吗,你日日生活在这儿,有过几个伴,也正常。”   崇隐年话是这么说。   萧寂也知道,即便原身过去真的有相好,崇隐年也只会选择接受,但他必然会放在心里翻来覆去惦记着。   而且眼下,萧寂只觉得崇隐年说话时,牙都快咬碎了。   他没再说什么,崇隐年想看,便让他安心就是。   于是一刻钟后,两人等来了一位端着酒菜进来的姑娘。   姑娘低着头,身姿窈窕,身量不高。   崇隐年瞥了萧寂一眼,萧寂却并未看向崇隐年。   很快,那姑娘走到近前,将酒菜摆好在桌上,才抬头对崇隐年施了一礼,之后对着萧寂掩面笑了笑:   “早先我还说,待你成家有了妻子,当领来给我瞧瞧,我虽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但这些年到底攒了些银钱,礼金怎么都少不得你的,没成想,头一次带人来,倒带了个男人。”   崇隐年愣了愣,倒并非是因为这姑娘说出的话,而是因为这姑娘的右脸,从眼尾一直到下颌,蔓延着一片鲜红的胎记。   让她原本精致漂亮的五官都失了颜色,看着有些骇人。   萧寂抬手对那姑娘道:“坐吧,我与你介绍一下,崇隐年,当朝丞相,我家......”   萧寂想说内人,但看了眼崇隐年的脸,又觉得崇隐年有点在意这个,便又改口道:“我如今是他的妾室。”   说罢,又对崇隐年道:“春姐儿,我早先在楼里打杂,算是她的小厮。”   春姐给两人倒了酒,主动敬了崇隐年一杯:“我的脸是天生的,阿寂的易容术很厉害,我早些年被卖进来的时候常被人欺负,只能做洒扫,阿寂帮我做了假皮,我才能接到客,我当他是亲弟弟。”   “我以为以他的性子,应当会找个貌美的姑娘,却不想,竟给人做了妾室。”   崇隐年这才知道,自己疑神疑鬼这么久,居然是想岔了。   他摸了摸鼻子,和春姐儿碰了一杯:“我府中无正妻,想抬他做正室,他又不肯,总归我也不会再娶旁人进门了,你且放心就是。”   春姐儿笑了笑,看着萧寂:“你小子,比姐姐命好。”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萧寂倒是不怎么说话,只有春姐儿和崇隐年聊的尽兴,说了许多萧寂过去的事。   对于萧寂来说,那都是原身的过往,与他关系不大。   但崇隐年不知道,只觉得有趣,听得没完没了。   最后,还说要赎了春姐儿,去京郊庄子上做些轻松的活计。   春姐儿没说话。   两人从晚晴楼出来,坐在马车上,崇隐年才突然有些感慨道:   “说起来,我也该感谢昌宁,若非有他,我与你,便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萧寂不置可否:“缘分便是缘分,我与你的缘分,与他何干?”   崇隐年伸手摸摸萧寂的脸颊:   “只听说了你在晚晴楼的事儿,那再之前呢,萧寂,你年幼时的事,可否与我讲讲?” 第668章 小丞相,嘿嘿嘿(二十七)   关于过去,那是原身的过去,而并非萧寂的过去。   萧寂无意拿这种东西来卖惨,只客观地讲述了一些事实,并未添加任何个人感受。   但尽管如此,爱你的人却总是会心疼你,像崇隐年这种自幼锦衣玉食,没吃过大苦头的好命人来说,就觉得萧寂简直太可怜了。   哪怕崇隐年见过无数比萧寂更可怜的人,站在他目前的角度来看,也只会觉得全天下都欠萧寂的。   “可以不要这么看着我。”   萧寂觉得自己从崇隐年眼中看出了很多足够复杂的情绪,同情怜悯有之,心疼无助更甚。   崇隐年伸手将萧寂揽进怀里,只觉得萧寂的亲人似乎就一个娘,还不是亲生的,跌跌撞撞长大,如今又身中奇毒,朝不保夕,当真就是人间苦瓜。   他暗自发誓,今生定要竭尽所能,将萧寂想要的,都摆在萧寂面前。   萧寂不知道崇隐年都脑补了些什么,自打进了庄子以后,崇隐年就恨不得将萧寂供起来。   床铺的颜色要挑萧寂喜欢的,衣衫要挑最好的,跟着庄子上的嬷嬷学了好几种发髻的盘法,每日早起,都亲手给萧寂束发。   研墨的事也不必萧寂替他做了,但虽说是告假,实则手下的人还是在紧盯着朝堂中的动向,所有事都会细细书写下来差人送到庄子上来,要崇隐年过目,再询问崇隐年应对方案。   崇隐年自认在此之前,自己一直都是个好官,两袖清风谈不上,但所有的决策,都是从利国利民的角度出发的。   昌宁这些年玩弄权势,帝王之术玩得倒是有一套,但关于政事国事民事,到底是有所疏忽,很多想法尚且稚嫩。   崇隐年就是要让昌宁认识到,没有他在,昌宁还嫩得很。   他并不如何理会那些政务,只是告诉手下的人,在昌宁做出错误或者不够严谨的决策后,造成的损失该如何补救,旁的,他什么都不参与,只是静坐看好戏,好些无关痛痒的事上,还会给昌宁和皇党一派使使绊子。   人在做坏事或者不正经的事时,总是格外有耐心,效率也格外的高。   个把月下来,崇隐年只觉得轻松快乐的不得了。   闲暇时间多了,心情好了,便愿意看萧寂舞剑。   自己便搬了桌椅,摆了笔墨纸砚,提笔作画。   不画眉眼五官,只画神态身姿,竟也能与萧寂有八九成相似,但凡是见过萧寂的,都能一眼瞧出崇隐年笔下之人是谁。   庄子上的小丫头也乐得站在远处,凑成一堆看热闹。   “你们说,相爷和公主和离,就是因为林姨娘吗?”   “我听说是公主提出的和离。”   “有传言说是公主提出和离是因为相爷宠妾灭妻。”   “不是我说话难听,这要换了我,林姨娘这般的大美人儿,舞枪弄棒都漂亮得跟天女散花似的,我也爱啊,倒也不能全赖相爷。”   “你这意思,若是夫君不喜,夫妻关系不睦,便怨不得男人,只该怨自己个儿不够漂亮,抓不住男人的心了?”   “我何时这般说了,我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总要讲个缘分,有些人在一起就是更合适,有的人便是做得再好,不喜就是不喜,有的人便是什么都不做,喜欢就是喜欢。”   “你瞧林姨娘,每日睡到巳时中,相爷还得巴巴命人备了膳食,亲自给姨娘梳头上妆,林姨娘呢,女红通通不必做,舞舞剑,哄哄相爷高兴,到了夜里,相爷还给姨娘洗脚,多好的命。”   “那如今林姨娘怎的还是姨娘,相爷这么宠着,不该抬做夫人了吗?”   “谁知道呢,每回唤声姨娘,林姨娘瞅着倒是受用得很,倒是相爷,回回都板着脸,像是早就巴不得抬他做夫人,是他自己不愿意。”   “色驰爱衰,谁又知晓这般光景能坚持多少时日,大户人家后宅不都是如此,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嚼起主子的舌根来还没完没了了,活儿都干完了吗?”   ......   萧寂练完剑,倚在崇隐年的藤椅上喝着茶,崇隐年站在萧寂身后,帮他捏着肩膀。   崇隐年武艺不高,有些拳脚功夫,比寻常人厉害很多,但和萧寂这种比起来就不够看,而在五感的敏锐程度上,便也远远比不得萧寂。   萧寂凤眼微合:“西南方向那几个小丫头,倒是有趣。”   崇隐年顺着西南方向看去,只见几个洒扫的小丫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又一哄而散。   他好奇道:“怎么?可是说了些什么?”   萧寂嗯了一声,淡淡道:“说你宠妾灭妻,说我将来会色驰爱衰。”   崇隐年闻言,眉头一簇:“庄子上的下人不懂规矩,待我稍后狠狠处置了她们。”   萧寂便轻笑出声:“嘴长在旁人身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狠狠处置了她们,能让她们闭嘴,却永远阻碍不了旁人心里的想法,总不能但凡有人心里觉得你我之间有问题,便直接将人除之而后快吧。”   崇隐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捏着萧寂的脖颈:“说我便罢了,总归不痛不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但色驰爱衰我可是要为自己辩解一二的。”   萧寂面上依旧带笑:“行,你辩解。”   他这般说了,崇隐年又辩解不出,半晌才道:“我不会,我不是那样的人。”   萧寂握住崇隐年的手腕,将人扯到自己身边坐下,整个人蜷缩进崇隐年怀里,困倦道:   “我知道,与你说笑罢了。”   其实这段时日,崇隐年一直隐隐觉得萧寂不太对劲。   按理说,萧寂这般武艺高强之人,都该是精神抖擞,力大如牛,像林落那般,卯时便起身,叽叽喳喳,忙忙碌碌,似是被机关操纵般不知疲倦才是。   再不济也该如寻常人那般。   怎么也不至于亥时歇下,巳时末才起,也没做些什么,到了未时却又困倦得睁不开眼。   但萧寂似乎总是这样。   只有夜里折腾他的功夫,打得起精神,平日里若是没什么事,总就这么睡着。   仿佛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旁的症状,但崇隐年却总觉得不太对。   他吻了吻萧寂的额头,待萧寂睡着后,便打横将人抱回屋里,命人将这些时日搜集来的有关于碧落黄泉记载的书籍拿出来,开始一一翻阅。   而果不其然,还真让他找到了些记载。   那便是碧落黄泉因人而异,有些人体质特殊,毒素在体内残存期间,便会有嗜睡症状。   更可怕的是,据此书记载,这位体质特殊之人,在按时服用定期解药的情况下,三年后,竟一睡不起,长辞人世。 第669章 小丞相,嘿嘿嘿(二十八)   崇隐年天塌了。   收起书本,躺到萧寂身边,时不时就要伸出手,在萧寂鼻下探探萧寂的鼻息,又怕扰了萧寂休息,干脆将手指搭在萧寂腕间,感受到萧寂正在匀速跳动的脉搏,才能踏实些许。   而接下来一段时间,崇隐年则开始四下探查碧落黄泉解药的下落,只可惜,此药本身便是难寻,如今能调配出解药之人,更是问询无果。   每每在萧寂熟睡之时,崇隐年对昌宁的怨气便更上一层楼。   萧寂知道崇隐年从自己毒发过一次后,就像是落下了病根,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了自己,让自己一气之下嘎巴一下死他面前。   但这段时日他的确总觉得困倦,崇隐年很多事都是在他睡熟之后才做,萧寂并不知晓崇隐年的焦虑有多严重。   直到一日夜里。   萧寂难得中途醒来,一睁眼,却看见崇隐年还未合眼,而是在黑暗中静静盯着自己发呆。   大半夜被人这般盯着看,任谁也不会无动于衷,萧寂心也是一提,随后伸手摸了摸崇隐年的脸颊,问他:   “有心事?怎的还不睡?”   崇隐年这才将脑袋靠在萧寂胸口,问他:“解药,昌宁手里当真没有吗?”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相关内容,037只能探查已发生的事,和尚未发生的既定轨迹,从所有的已知条件里来看,昌宁从未用过这种解药,日后,也不会用。   萧寂不能肯定:“不知道,不必太过忧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不会死。”   话虽如此,但崇隐年知道,天已经绝了太多人的路了,萧寂这般打小就命苦的,不见得是什么天之骄子。   他不忧心是不可能的。   目前最大的希望,还是在昌宁手里。   林落在边境大杀四方,捷报一次又一次传回京中,要不了太久,就能班师回朝。   而在昌宁几次做出错误决断之后,众朝臣也开始明里暗里向昌宁施压,请崇隐年重归朝堂。   崇隐年以身子不适,精神不济为由,拒绝了两次。   在冬日初雪降临,林落班师回朝,次日便要抵达京城的时候,昌宁屈尊降贵,亲自前往了京郊崇隐年的庄子。   崇隐年早有准备,大肆操办,接待了昌宁之后,两人单独去了崇隐年的书房。   萧寂坐在屋顶,静静看着崇隐年和昌宁谈判。   崇隐年的态度很明确,为昌宁倒了茶:“望陛下见谅,臣如今身子不适,家中事务繁杂,并非不顾民生大局,只是实在分身乏术。”   昌宁见崇隐年气色的确不佳,但瞧着倒也不像是病的多严重,便知道崇隐年这是有条件要提,直言道:   “爱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了。”   崇隐年沉吟片刻,也没跟昌宁客气:“陛下知晓,臣家中有一妾室,乃是臣心尖上的宝贝。”   说起此事,昌宁自然知晓,有些烦躁的点了下头:“朕明日便可下令,封她诰命,她是林将军的义妹,林将军凯旋,此事也算是顺理成章。”   崇隐年却突然笑了:“陛下说笑了,臣这妾室有趣得紧,正妻的位置不愿坐,诰命的名头想来也无非是锦上添花罢了。”   昌宁盯着崇隐年:“那依丞相的意思,如何才算是雪中送炭呢?”   崇隐年回视昌宁:“内人自幼命苦,身中一奇毒,命碧落黄泉,臣斗胆,请陛下赐其解药。”   此言一出,便是直接和昌宁摊牌了。   直接告诉了昌宁,萧寂的确叛变,如今已经成了他崇隐年的人。   而更胆大包天的是,崇隐年还要跟昌宁求药。   这就好比一个怕死了妻子出轨,却只能靠着给妻子戴贞操锁来维持妻子忠贞的男人,被妻子的情夫找上了门,还伸着手,问他要贞操锁的钥匙。   赤裸裸的侮辱。   昌宁虽然早知道萧寂大概率是叛变了,但萧寂一直没去找他拿过解药,下面也没人得知萧寂的消息,萧榕从太玄宗之事过后,便不知所踪。   昌宁甚至一度怀疑,这母子二人已经死在外面了。   眼下就被崇隐年这般点破,一人背叛,暗网中就要推倒拔除一大片废棋,昌宁身为帝王,愤怒之情可想而知。   他沉默了许久,喝了口杯中的茶,对崇隐年道:“丞相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事到如今,崇隐年也不再和昌宁虚以为蛇,只道:“陛下此言差矣,臣若是胆子够大,今日......”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不再说下去,而是笑着摇了摇头,改口道:   “臣最大的毛病,并非胆子大,而是心肠软,念旧情,又不够心狠手辣。”   昌宁自然听得出崇隐年话里的意思,这是在说,若非挂念着与昌宁之间的旧情,心慈手软放任昌宁成长到如今,就不会有暗网。   换言之,要是他足够心狠手辣,万事不管不顾,昌宁早就废了。   他看着崇隐年的目光中带着丝阴毒和嘲讽:“怎么?丞相这是想逼宫,还是想造反?”   崇隐年的情绪倒是依旧稳定,笑着碰了碰昌宁手里的茶杯:“臣只不过是想让陛下给内人一条活路罢了,陛下如何要扣这么大顶帽子给臣?臣可担不起。”   “是吗,那恐怕要让丞相失望了。”   昌宁脸上嘲讽更甚,说出来的话,更像索命的鬼,让崇隐年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碧落黄泉,没有解药。” 第670章 小丞相,嘿嘿嘿(二十九)   崇隐年那颗沉到了谷底的心,杀意顿起。   这就表示,昌宁在让萧寂这些人服毒的时候,就没打算让这些人活着。   他只打算吊着这些人的命,让这些人做事,从一开始就已经将生路堵死了,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崇隐年能理解,无毒不丈夫,越是心狠手辣,才越能在高位上站稳脚跟。   但是站在萧寂和自己的角度,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昌宁的狠辣,让萧寂有今朝没明日,那这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感受,崇隐年也必要让昌宁切身好好感受感受。   崇隐年也笑了:“是吗?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昌宁没明白崇隐年的意思。   崇隐年也没再与他多费口舌,只客套道:   “臣何德何能让陛下走这一趟,陛下龙体尊贵,臣万分惶恐,请陛下先行回宫,三日后,臣定回宫为陛下分忧。”   说罢,起身行礼。   崇隐年说了会回去,昌宁的目的便达到了。   他眼下糟心事太多,林落的军功,暗网中萧寂萧榕那一脉的废棋通通都要清理,根本顾不上崇隐年还有什么别的心思。   昌宁出了庄子,萧寂才从窗口进了书房,看着崇隐年:   “你这么做,就不怕被他抓了把柄吗?”   崇隐年挑眉:“看见了?”   萧寂嗯了一声,拿起昌宁喝过的茶杯,仔细闻了闻,却并未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碧落黄泉味涩,微苦,与其苦涩之感最接近的,便是岭南涪絮茶。”   崇隐年拿过茶杯,将杯中剩余的茶水泼出了窗外,待到明日上午,天晴雪化,所有的证据便会无影无踪。   “原本百日后才会发作的碧落黄泉,因为加了一味夙幽子,短则七日,多则十五日,便会将其催化发作。”   “此乃济世堂老祖宗留下的密卷中所记载,此密卷早已失传,我托了青空门的人,费了好大的事,恰巧找出了这一残卷,此法邪性偏门,当今世上知晓此事之人,寥寥无几。”   这也就是说,因为碧落黄泉的药性,待昌宁发作后,首先也只会去排查百日之前的事,那时候,崇隐年已经带着萧寂来了庄子里。   而昌宁唯一接触崇隐年的时机,又与碧落黄泉的潜伏期完美不搭边。   崇隐年垂眸:“他不是没有解药吗?那他便也该受受这噬心之痛。”   萧寂看着崇隐年:“你来这里,这段时日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这一步,逼他主动出宫来找你,好在这里下手。”   宫里下手的机会太渺茫了。   一壶茶,从茶叶到茶壶,从开水到茶杯,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崇隐年能触碰得到的。   而且昌宁喝过的茶底,茶碗里的剩余,用过的饭菜,皆有专门的人进行短时间的保留,期间这些东西经过了什么人的手,都会被盘查记录。   崇隐年并非冒不起这个险,他甚至半点也不担心昌宁毒发后,认定是自己所为。   但他不能留下证据,顶上弑君的罪名。   萧寂看着崇隐年:“你知道我娘在哪吧?”   崇隐年的确知道,他不仅知道萧榕在哪,眼下,若是不出意外,萧寂那位顾叔,晚晴楼的红姨,应该都已经离了京。   崇隐年看着萧寂:“有时候人不用太聪明,容易被灭口。”   他没与萧寂商议,萧寂也没多问。   崇隐年不是吃素的,他能下定决心让昌宁不得好死,该安排的事,总会安排的,为了自己,他也会做足准备。   萧寂按着崇隐年的后颈,吻上他的唇:“今日初雪,听闻你这儿的温泉水雪天会格外暖和,是真是假?”   崇隐年轻咬萧寂下唇:“早先这温泉池子便是摆设,你来了,才派上用场,你泡过多少回,我便泡过多少回,是真是假,怕也只能试过才知晓了。”   萧寂轻笑:“那边试过了冷热,再灭口也不迟。”   崇隐年觉得萧寂所谓的冷热,并非温泉池水的冷热,但此番只需他二人明白即可,无需向外人道也。   傍晚雪停天晴,日落西山,侧看斜阳,放起粼粼细浪......   翌日午时刚过,林落凯旋的队伍便进了京。   朝堂之上,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丞相何在?”   没人相信以林落和崇隐年的交情,这么长时间,两人会没通过信。   林落此言,分明就是在向帝王施压。   一众老臣出来搅和了稀泥,在确认了崇隐年马上就会回来之后,林落才换了嘴脸,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   两日后,林落下了朝,亲自跑了趟京郊,去将崇隐年和萧寂从庄子里接了回来,三人坐在了崇家的密室当中。   “此事不宜拖延,要我说,干脆做绝了算了。”   林落开口道。   他没什么自己的想法,眼下昌宁视崇隐年为眼中钉,连带着林家也不好过。   但此事又并非崇隐年的过错。   他刚打了胜仗回来,兵权在握,最坏的结果,就是直接反了,覆了迦南,让新朝改名换姓。   若是拖上些时日,怕昌宁再整出些幺蛾子,将兵权收回去。   这一次为了这虎符,中间费了不少事,还遭遇一次刺杀,总不能回回都这样来来往往的算计,烦不胜烦。   在林落眼里,崇隐年要是做皇帝,不知道比昌宁强多少,最主要的是,崇隐年不会忘本,至少不会防备自己。   萧寂没吭声,站在一边当花瓶。   崇隐年的目光一直落在花瓶上,开口道:“便宜他了,若非先前我和萧寂早有准备,萧寂的娘焉有命在?这些年受过的苦楚,总不能说算就算了。”   林落想了想:“这事,一个不慎,满盘皆输,那可是诛九族的罪过,我得先想法子送我爹娘出京,伯父伯母呢?”   这件事牵扯太大了,崇父崇母上了年岁,崇隐年不想让他们在外担惊受怕:   “两个月前,我便送他们去江南休养了。”   不是崇隐年只顾崇家,不顾林家,而是林落在边境打仗,昌宁便不准林父出京,美其名曰替林落照看爹娘,每隔半月,便要请林父进宫喝喝茶,下下棋。   如今林落已经回来了,而且这件事会尽快处理,这件事就容易了很多。   崇隐年看着林落:“你若与林伯父商议,此事怕是行不通,想想法子,将他们从暗道骗出城去。” 第671章 小丞相,嘿嘿嘿(三十)   林落闻言,心下立刻有了主意。   贸然要将老两口送出去,老两口必然不干。   干脆一壶迷药将两人迷晕了,再快马加鞭将人送出去,待人醒了,再告诉他们实情, 总归他爹娘身体硬朗的了不得,待事成之后,再马上将人接回来,挨两顿揍便也罢了。   若是事情成不了,便找人留句话,告诉他们,权当没有过这个儿子。   萧寂看着崇隐年:“你打算怎么做?”   崇隐年道:“他拿着解药,吊着你,让你饱受磋磨,至少,也要以牙还牙。”   萧寂给出解决方案:“那便拿走他手里现有的所有解药。”   崇隐年蹙眉:“拿走解药,他身边必定还有配药之人。”   萧寂看着崇隐年:“那便偷梁换柱,不让他知道解药被拿走了。”   待到毒发之时,吃了“解药”却又不起作用,绝望之心可想而知。   崇隐年道:“皇宫守卫森严,这种东西必定要严加看守,想要换药,只怕不易。”   自上次萧寂毒发后,崇隐年就一直在研究这件事。   但碧落黄泉的解药,即便是暂时的,其中药材也不好寻,而且制作方法不易,没经验的,很难做得成功。   要花费大量时间人力物力去试药,最快的法子,是拿活人做药人,崇隐年下不去这种手,只能联系到了红姨和萧榕。   萧榕暗自处理了几位暗网中,对昌宁死心塌地的走狗,将他们手中存粮搜刮出来,也没多少。   给了崇隐年两粒,让他保萧寂,还剩多少在萧榕手里不得而知,但想来绝对不够数,否则萧榕不会只给萧寂两粒。   但萧寂却扬了下眉梢:“有的事,能做一次,就能做第二次,我有法子。”   崇隐年闻言,突然想到了萧寂那只鸟。   之前不光给萧寂送过解药,还替萧寂传过信。   只是这些时日在庄子上不总见到,似乎也不用萧寂养着,自己就能活。   他有些好奇:“是鸟吗?”   萧寂嗯了一声。   崇隐年虽然觉得,将这种大事交给一只鸟听起来很荒谬,但或许是有过几次简单的接触,而且萧寂看起来对那只鸟很有信心,崇隐年到底还是选择了信任。   昌宁年纪不大,但后宫充盈。   如今膝下已有两子一女。   次子尚在襁褓内,而长子乃皇后所出,已经四岁。   崇隐年这些年多多少少已经有些受够这些朝堂阴私了。   原本没有萧寂时,他还有兴趣折腾,如今,他只想早些尘埃落定,抽身带着萧寂去寻解药。   若是寻得顺利,便在江南安置一小院儿,与萧寂快意江湖,将来年岁大了,就去小院儿颐养天年。   若是寻得不顺利……   崇隐年暂且不想做这样的假设。   打从回到相府后,崇隐年除了一大清早要去宫里,下朝回来后,便会片刻不离地守着萧寂。   随时等候着宫里的消息。   昌宁到底是年轻,身强体壮,那被催化的碧落黄泉,硬生生挺到了第十一日的夜里,才发作起来。   昌宁人正在睡梦中,突然被痛醒时,尚未察觉自己是中毒了。   直到噬心之痛开始蔓延,呼吸也变得滞涩之时,才骇然发觉,自己竟是不慎着了道。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踹翻床边的小炕屏,引起守夜之人的注意。   很快外面就有小太监闻声跑进了寝殿内,看见昌宁捏着自己的喉咙,极度痛苦的神情时,大惊失色,连忙去宣太医。   昌宁无法表达自己需要解药的意愿,只能等太医前来。   太医院医正,梁大人,便是为昌宁制碧落黄泉解药之人。   梁大人匆匆赶来,看见昌宁这副模样,便是一阵心惊肉跳。   他摸了摸额头的汗:“陛下,解药在何处?”   昌宁这才松了口气,对着梁大人指了他寝殿内一处角落。   事急从权,梁大人也顾不上此刻身边还有别的小太监在,直接去了寝殿那一边,在昌宁艰难的比划下,打开了暗门,从一只木盒里,看见了一排排罗列整齐的药丸。   梁大人拿了药丸便塞进了昌宁口中。   但任谁都没想到,药丸入口,昌宁的症状却并未缓解。   嘴角已经有鲜血,在缓缓溢出。   梁大人手足无措,又跑回暗门边,拿了两粒解药出来,放在鼻下仔细闻了闻,心下顿时一沉。   他捏开药丸,将一小部分放在口中抿了抿,脸色煞白,回头对着昌宁道:   “陛下,坏了!这药,全部被换成泥丸了!”   昌宁的脸早已因为疼痛而变得扭曲起来。   他在用眼神询问,梁大人难道在做解药的时候,从来不曾私藏过吗?   聪明人,的确都会给自己留后路。   在梁大人知道了暗网的事,并为昌宁制作毒药和解药之时,便已经开始防备,生怕自己有朝一日,也被下了这碧落黄泉。   他当然是有私藏解药的。   但他不敢说。   因为昌宁多疑,谨慎,永远宁肯错杀不肯放过,不接受任何不忠。   梁大人眼下要是拿出私藏的解药给了昌宁,究竟算是救驾有功,让昌宁感恩戴德,还是会让昌宁转头就将他的私心视为祸心,谁都说不准。   梁大人不敢冒险。   这一瞬间,他为了自保,只求稳 不求险,只能跪地继续表忠心:   “陛下圣明!微臣忠心耿耿,从来不曾藏私啊!”   至于今日,昌宁能不能熬得过去,都与他姓梁的无关。   要怪就只能怪昌宁,作茧自缚了。   昌宁的脸已经在狰狞中,涨成了紫色。   他不信梁大人没有私藏。   但他也知道梁大人如今即便是有私藏,也不敢拿出来。   眼下,唯一的希望,就剩下了崇隐年。   萧寂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中奋力挤出了一句:   “传丞相!” 第672章 小丞相,嘿嘿嘿(三十一完)   崇隐年接到圣旨进宫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碧落黄泉毒发后,最恐怖的,并非死亡,而是折磨。   说是窒息,却又总能在某一时机透过一口气来,再为下一轮的窒息做准备。   筋骨的断裂和内脏的溶解都是小火慢炖。   从毒发到死亡,少说要经历十二个时辰。   但若是毒发后一个时辰内没能及时服下解药,就有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即便吃了解药慢慢恢复了,也会留下沉疴暗疾。   帝王寝殿之中,此时除了昌宁,崇隐年,梁大人,以及昌宁身边的太监之外,还聚集了不少昌宁身边的朝臣。   崇隐年愈发不悦了。   他今日,是带了一颗解药来的。   原本打算,昌宁若是乖乖听话,他可以将这颗药施舍给昌宁。   然后等昌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退位,大家都舒心。   但昌宁还叫了这些个朝臣,似乎奢望这样就能架着崇隐年,让崇隐年不得不将解药交出来。   崇隐年心中冷笑,当即便下令将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召集进了宫。   光有昌宁的人哪行,要搅浑水,那就搅得天翻地覆才好。   而在此之前,崇隐年只是走上前,在昌宁榻边,单膝跪下来,看着昌宁,神色悲戚复杂又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惶恐:   “陛下,这是怎么了?”   昌宁看着崇隐年的眉眼,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他奋力做出的口型,和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还是让崇隐年隐约分辨出了,他是在说:   “解药。”   崇隐年向昌宁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   “陛下说的这是哪里话?您忘了,您不久前,才与微臣说过,碧落黄泉,没有解药。”   昌宁便知道,崇隐年是不打算给他解药了。   他在试图挣扎,但抵抗痛苦让他耗尽了力气,甚至连抬手指责崇隐年,诅咒他一句不得好死的力气,都已经拿不出来了。   崇隐年起身,对着梁大人怒道:   “陛下年轻气盛,身体康健,今早上朝之时尚且好好的,怎的夜里便突发起了恶疾?!”   碧落黄泉的事,是秘密,是丑闻。   是天潢贵胄,世家大族,心照不宣又见不得光的手段。   梁大人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泡透了:   “回大人的话,以臣之拙见,陛下这是中了毒。”   崇隐年更愤怒了:   “帝王衣食住行样样都要查了再查,防了再防,如何会突然中毒?!”   梁大人跪地,战战兢兢:“微臣见识浅薄,只觉这毒发症状与传闻中的奇毒碧落黄泉肖似!”   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相互拉扯了半天,崇隐年才下令:   “去查!一刻不得耽误!”   知晓皇帝是中了毒。   在场朝臣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许久才有人提到解药。   但整个太医院,倾尽全力,竟无一人手中有解药。   昌宁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这一时刻,无论对碧落黄泉一事,知晓的,还是不知晓的,通通都只能装作一副,从未听说过此毒的模样。   后妃来了。   皇子来了。   看似忙前忙后,实则无一能用之人为君分忧。   崇隐年在做完了所有的表面功夫之后,便开始静静等待着。   他不打算出手了。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帝王衣食住行所有的记录盘查下来皆无异常。   崇隐年再次走到昌宁身边,单膝着地,伸手握住了昌宁青筋崩起的手。   他低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昌宁手背上,看上去似乎格外痛苦。   昌宁没有力气推开崇隐年。   他想让崇隐年滚开。   但崇隐年握着他的手,就像是黑白无常索命的绳索,套上了,便摘不下去了。   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翌日午时将皇宫淹没。   丧钟响起之时,萧寂刚从床榻之上起身,打了个哈欠。   他起身,推开窗,望着皇宫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   (啥时候写完啥时候补) 第673章 小老虎,嘿嘿嘿(一)   “萧总,萧总?”   熟悉的灵魂挤压感还没能缓解,一道女声便在萧寂头顶响起。   萧寂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睁开眼,看见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办公室。   面前是一张硕大的办公桌,一侧全景落地窗,几乎可以俯瞰大半座城市。   萧寂面前站着一穿着衬衫长裙,收拾干练的女人,戴着眼镜,头顶竖着两只狐狸耳朵,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看着萧寂。   见萧寂睁眼,开口道:   “萧总,这一批实习生考核成绩出来了,人选和岗位暂时这样分配,您看看,没问题我就让人安排入职了。”   萧寂接过那份文件,大概翻了翻。   文件上记录着实习生的基本资料,照片,毕业院校,相关专业,以及这三个月实习过程中,任务考核的大致情况和成绩。   一共六份。   前五份,无论是毕业院校,还是考核情况和任务,都很出众,无疑是按照规矩,一步步选拔出来的。   除了性别姓名年龄这种内容之外,还有一项萧寂熟悉又陌生的,叫生理原型。   这种生理原型,都是动物。   而通过照片,也能看得出来,这种生理原型,似乎在耳朵,瞳孔其他五官或面部上有所体现。   萧寂沉默片刻,继续翻开了第六份资料。   这一份,有点不一样。   资料上写着:   【姓名:乐隐年   性别:男   生理原型:白虎   年龄:22   毕业院校:xxxxxxxx大学】   毕业院校在国外,名字很长,也不眼熟,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好学校。   后面实习期的考核成绩,跟前五个人比起来,似乎有点不尽人意。   考核分六个项目板块,一个板块20分,总分120。   由负责该项目的,带实习生的几位公司老员工一起评判。   最高分113,最低的,也有104。   乐隐年总分65。   几乎要对半砍了,连正常来讲的合格线都没达到。   萧寂看着文件资料上,乐隐年的照片,若有所思。   轮廓分明,单从照片就能看出眉骨鼻梁都比寻常东方人高挺深邃,带着几分戾气,白发蓝眼,头顶顶着两只白色圆耳。   看起来像是混血儿。   萧寂在脑海里召唤:【037。】   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后,037出现: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在萧寂穿越过了那么多世界以后,这一次,又遇到了自己没遇到过的情况。   整体来说,这个世界和之前很多时候经历过的现代世界大差不差,是个有电子,有科技的热武器时代。   但和过去打着“人人平等”旗号的世界不同的是,这里,有着一些血脉等级上的制度。   并非法律上的规定,而是物种间天然的法则。   拥有着动物生理特征的人,并不能完全兽化,但他们却保持着一些动物的基因天赋,生活习性。   从而根据自己的特征在各个领域发光发热。   比如猫科动物生理原型,生来就比较灵敏。   豹类常出短跑运动员,军人狙击手多为鹰隼类。   也有少部分生理基因等级极高的人,是可以完成兽化的,但这只是凤毛麟角。   而这个世界里的原身萧寂,生理原型则为内陆太攀蛇。   蛇类基因者,性子多沉稳冷漠孤僻,反社会人格最容易出现在冷血动物基因者里。   原身是一家上市风投公司的总经理。   身后没背景,却年仅三十就能挤走无数能人坐上总经理的位置,其能力自不必提。   而这个世界的隐年,则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高中就被送出了国,拿着国外极其普通,花费极高的毕业资质,又被其亲爹从国外拎了回来,丢回了公司。   只是隐瞒了其身份,让他跟着公司这一批应届实习生一起进公司。   正好乐隐年并不跟其父姓,因为原型基因种类的关系,乐隐年跟其母姓。   刚才的岗位分配上,为乐隐年安排的,就是总经理助理的岗位。   乐父的想法很简单,以萧寂的能力,只要萧寂肯教,肯带着乐隐年干,乐隐年必定能出息。   但在原本的世界线里,乐隐年一进公司,就开始四处给原身惹麻烦。   原身冷心冷情,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公子哥儿烦到了极点,但他面上却不显,只一味耐心忍让。   无论乐隐年做了什么,原身似乎都能平静地为其善后,将年长者的包容和沉稳体现到了极致。   原身这种作为,是为了将乐隐年当垫脚石,进一步往高处爬。   但乐隐年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反而对原身生出几分类似兄长的好感。   他渐渐敛了锋芒,变得听话乖巧,对原身也是一片赤忱。   而在乐隐年对乐父乐母那边的洗脑夸赞下,原身也不负众望,越爬越高,短短两年,就坐上了执行总裁的位置。   但一次酒会上,乐隐年却意外听见原身和旁人谈论起自己,说他已经厌恶乐隐年到了极点,要不是忍着乐隐年对他有帮助,他早就想法子将乐隐年赶去别人手下做事了。   虽然不是爱情,但自己的一片真心被当做利用的工具,还是让乐隐年感到不忿。   他约了原身喝酒,喝多之后两人聊着聊着就吵了起来。   乐隐年冲动之下第一次完成完全兽化,自己却没能控制住身体和理智,结果失手用虎爪抓破了原身的喉咙。   原身被送去医院,抢救无效后死亡。   事情闹的不小,乐隐年也因为过失杀人被判了刑,留下极大的心理阴影。   家里上下打点了不少关系,关了几年,人是放出来了,但人却始终在那件事里走不出来,郁郁而终。   【任务:代替原主萧寂,获取乐隐年真心。】   (先看,我继续补,今晚争取补齐)   面前的女人叫苏蕊,人事部经理。   萧寂将手里那份文件还给面前的她:   “就这么安排吧,人什么时候就位?”   苏蕊道:“办完转正手续就来,大概半个小时左右。”   萧寂应了一声,不再说话,打开电脑上没处理完的资料,继续看起来。   苏蕊却没走,抬起臀部坐在萧寂的办公桌上,一双狐狸眼看着萧寂,媚眼如丝:   “萧总,听说下周有一场酒会在惠林斯特酒店举办,来的都是业界精英,您需不需要女伴?”   萧寂靠在椅背上,瞥了她一眼:   “下去。”   苏蕊哦了一声,从萧寂办公桌上下去站好。   萧寂淡淡道,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屏幕:   “我不需要,你要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可以找王副总带你进去,我到时候不见得会去。”   苏蕊说了声好吧,遗憾地离开了萧寂的办公室,暗骂不愧是毒蛇一条,坐到这个位置上,还能软硬都不吃。   好在她也不是真的对萧寂有什么想法,只是她们狐系基因的缘故,天生擅长撒娇,总喜欢用这种方式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且成功率很高。   除了在萧寂那类蛇蝎面前。   萧寂并不在意苏蕊什么想法,这种专业性比较高的工作,萧寂也要下下功夫,省着之后会有失误。   他专心看着电脑里的工作内容,半个小时后,办公室外的敲门声如期而至。   “进来。”   萧寂开口。   门被推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高大帅气的年轻男孩儿,双手插兜,用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萧寂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萧寂。   “您好啊,萧总。”   乐隐年说话拖着长音,听起来有些半死不活。   萧寂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转移到乐隐年脸上。   目测一米八七,典型的大型猫科动物的体格,健硕有力,上半身穿着t恤,露出两条结实流畅的手臂。   真人和证件照上大差不差,白发蓝眼,眉骨和鼻梁骨都很高,轮廓分明,锐利又桀骜。   “说话不要拖长音,明天来的时候,记得穿正装。”   萧寂平静道。   他在打量乐隐年的时候,乐隐年也在打量萧寂。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上司是条蛇,他对蛇这种动物没有半分好感,总觉得他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来咬人一口。   而且过去乐隐年认识的蛇类长相都不在线。   但萧寂似乎不太一样。   萧寂脸上没有乱七八糟的蛇鳞,皮肤苍白,眉眼狭长,双眼皮的褶皱很单薄,睫毛纤长,微微低垂着,看向乐隐年的时候,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   好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球。   从发丝到衬衫都打理的一丝不苟,坐在椅子上就能看出身量不低,身材也不瘦弱,应该是长期做身材管理的缘故。   乐隐年弯腰,手肘支撑在萧寂的办公桌上,仔细看着萧寂的脸:   “哎,我之前有个同学,是条黑曼巴,黑得像煤球,你倒有趣,白得像死了十天半个月似的。”   萧寂的竖瞳与乐隐年对视:   “这么评价别人的生理原型,你很有优越感吗?不如把王字纹到额头上更显眼些,看看走在街上大家会不会对你退避三舍。”   乐隐年哼了一声,站直身子,走到办公室一边的待客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边晃悠,一边道:   “我爸把我放在这儿,就是为了让你看着我,但是你放心,你看不住,我也不会听你的,不用白费力气。”   萧寂倒是没跟乐隐年掰扯,站起身,走到冰箱前,回头问他:   “喝点什么?”   乐隐年开口便是:“有啤酒吗?给我整两罐。”   萧寂摇摇头,从冰箱上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   “身材管理,不喝啤酒,这个怎么样?”   乐隐年干正事不行,但吃喝玩乐也算是样样精通,一看见萧寂拿出来的红酒,眼睛就亮了:   “可以啊老萧,没少挣啊,这酒好年份都限量了吧?不会是假酒吧?”   萧寂拿了醒酒器和两只高脚杯,放到乐隐年面前,开了酒瓶,将其倒进醒酒器。   “是真是假,喝喝看就知道了,这方面,你应该够专业。”   乐隐年看着萧寂倒酒醒酒的动作,目光渐渐就落到了萧寂手上。   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不突兀,摇晃酒杯时,看着便是一副赏心悦目之景。   乐隐年的确是懂酒的。   起初说出那句来两罐啤酒,本来是故意为难萧寂。   助理工作期间非应酬的情况下是不能喝酒的。   但萧寂却如此坦然地开了红酒,看上去,还大有陪乐隐年喝两杯的架势。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萧寂好酒招待,虽说赚得是乐家公司的钱,但说到底,也是人家凭能力换来的。   乐隐年对萧寂的感观突然好了两分,红酒入口之时,就更好了几分。   萧寂自己杯中的酒很少,只对乐隐年道:   “我酒量一般,便不陪着你喝了,你自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乐隐年挑眉,头顶那两只毛绒绒的白色圆耳也跟着动了动:   “提什么你就满足什么?”   萧寂坐回办公桌前:   “可以试试看。”   于是一个小时后,乐隐年便在萧寂的办公室里涮起了火锅。   而萧寂这边的工作量不低,助理的电话他都亲自接了,原本需要乐隐年下楼去送一份文件,但他只是开口叫了声隐年,便又停了下来。   乐隐年听着萧寂不停接打电话,不知为何,便觉得自己面前的火锅似乎突然就没那么香了。   眼下听着萧寂喊他,他下意识便嗯了一声,看着萧寂。   但萧寂却又顿了顿,对他道:   “你吃你的,我自己去吧。”   乐隐年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跑腿?”   萧寂嗯了一声:“不过还是算了,我看了你的入职考核成绩,你大概率,会送错。”   说完,萧寂自己起身,准备出门。   乐隐年闻言却不乐意了:   “这叫什么话?你看不起我?考核我是故意的,再说了,送个资料而已,不认识人,我还不认识字吗?   这点事都办不妥,我又不是脑子有问题。”   萧寂神色间还是带着一丝顾虑,想了想,才对乐隐年道:   “不必,不勉强。”   乐隐年主打一身反骨,萧寂越是不让,他就越是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在萧寂眼里,自己好像是个连资料都能送错的废物。   他放下筷子,关了火,走到萧寂面前,伸手拿过那份文件:   “今天这文件,我还就送定了,说吧,往哪送?”   (已补) 第674章 小老虎,嘿嘿嘿(二)   两人站在一起,距离近了,乐隐年就发现,萧寂似乎隐隐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顶。   他拿着文件,下意识挺了挺腰杆:   “问你呢,往哪送?”   萧寂道:“十安区麦岭路南街锋芒大厦B座1706富德股份有限公司。”   乐隐年一听,就有点后悔了。   十安区距离这里开车大概要一个小时,而且有一段路正在修地铁,堵车堵得要命。   他刚喝了酒,还不能开车,只能打车去。   萧寂将乐隐年的犹豫看在眼里,面露一丝诧异,好心道:   “没记住地址?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乐隐年抿了抿唇:   “用不着,记住了。”   说完,就拿着文件朝门外走去,一脚踏出了办公室的门,尾巴卷着一个尖儿将门抵住,回头看着萧寂:   “别偷吃我的火锅,丸子少一颗,我都记得住。”   萧寂对他露出一个官方的笑:   “好的。”   乐隐年离开后不到半个小时,萧寂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黄色虎耳,国字脸,面相有些凶神恶煞,进门后,却又带了两分笑意看着萧寂:   “那崽子来了?”   萧寂嗯了一声,站起身,客套道:   “祁董。”   祁正川先是看了眼茶几上的火锅和红酒,然后问萧寂:   “小年干的好事吧?”   萧寂嗯了一声。   祁正川走到沙发边坐下:“不用惯着他,也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他言听计从,这次让他到你手下干活,就是想让你板板他那些臭毛病。”   “这孩子在国外待久了,我和他妈妈太忙,没时间管他,越来越不像话,总得有人教教他规矩。”   这话说得其实也有意思。   自己家里管不了的孩子,妄图让外人去管教。   不过要认真分析起情况,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因为这缺少父母陪伴的孩子,对父母总是有怨气,不像外人,至少认识之前,无冤无仇。   萧寂站得笔直:“我没惯着他,但要想马儿跑,总得让马儿先吃饱。”   祁正川看着萧寂,沉吟片刻:   “有点道理,那他现在人呢?”   萧寂道:“去富德送资料了。”   祁正川闻言,面色有些古怪:“这么乖巧?”   萧寂点了下头:“很乖巧。”   祁正川拿起筷子,刚想夹起一次性餐盒里的丸子放进锅里,就被萧寂阻止了:   “您最好换一样东西吃,他的丸子,少一颗,他都记得住。”   祁正川本来也不是真的想吃,闻言,又将筷子放了下去,起身走到萧寂身边,抬手拍了拍萧寂的肩膀:   “我很看好你,如果小年在你身边能有些长进,我绝不会亏待了你。”   萧寂不卑不亢,面无表情:   “您见外了。”   祁正川点头:“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他那边有什么意外花销,你记账,我个人会报销给你。”   送走了祁正川,萧寂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   乐隐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完美错过了午休时间。   他一进门就板着脸,看着萧寂:   “你为什么不给我留个电话?他们是什么野鸡公司,就三个人上班,我去的时候,甚至连门都没开,我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萧寂道:“因为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在,你也没问我要电话。”   乐隐年湛蓝的眼睛盯着萧寂:“我最讨厌等人。”   萧寂回视着他,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有所不满,而是道:   “但你今天为了你的工作,克服了你最讨厌的困难,完美交接,我已经收到了富德那边的消息,你很棒。”   说完,萧寂还从抽屉里,翻出来了一颗草莓棒棒糖,推到了乐隐年面前。   乐隐年原本烦躁了好几个小时,但听着萧寂没有丝毫敷衍的认可,到底还是缓解了几分。   他看着桌上那颗棒棒糖,蹙眉:   “拿糖哄我?我六岁的侄子都不吃这一套了。”   说完,他拿起那颗糖,砰的一下挤爆了真空包装,将棒棒糖拿出来塞进嘴里。   “好吃吗?”萧寂问。   乐隐年道:“还行,太甜了。”   反正是他的奖励,不吃白不吃。   萧寂不再和乐隐年搭话,乐隐年来回几个小时,错过了午休,也没吃午饭,又开始涮火锅。   吃之前还数了数自己的丸子,刚准备下锅,便又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一位顶着两只兔耳朵的长发女孩儿,萧寂有点印象,今早在转正实习生的资料里见过,这一次考核成绩排在第二。   她手里还提着餐盒,笑眯眯看着萧寂:   “萧总,常哥临时有事,让我给您送上来。”   她一笑还带着俩酒窝,甜美又年轻。   同是实习生,乐隐年也认识这只兔子。   兔子将餐盒放在萧寂桌上,还从另一只纸袋里掏出了一杯咖啡:   “冰美式,您常喝那家。”   做完这些,兔子吸了吸鼻子,看向了坐在沙发上吃火锅的乐隐年。   视线相交,兔子眼里流露出一丝意外,却什么都没问,只当没看见乐隐年,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萧寂接受了那杯咖啡,对兔子道:   “谢谢,收款码。”   兔子刚想下意识拒绝,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乖巧的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任由萧寂付了咖啡的钱,便离开了办公室。   乐隐年看着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严,啧了一声:   “你还认识那只小兔子?”   萧寂实话实说:“不认识。”   乐隐年不信:“那她怎么知道你平时喝这家冰美式?”   萧寂看了乐隐年一眼:“职场上的一些人情世故罢了,聪明人都能做得到。”   乐隐年闻言有些不服气,因为同一时间进的公司实习,乐隐年在此之前只知道萧寂长什么样,仅此而已。   萧寂看出他不服,拿起桌上的饭盒:   “打个比方,我今天很忙,恰巧我的助理去十安区送资料,我只能拜托手下其他人去帮我带一份午餐。”   “我说要一份金枪鱼拌饭,大目金枪鱼拌饭368元一份,我转给了他四百块,那么你猜,会发生什么?”   乐隐年看着萧寂拿在手里的饭盒,咬着筷子尖儿,含糊道:   “我猜,你会得到一份金枪鱼拌饭。” 第675章 小老虎,嘿嘿嘿(三)   萧寂打开手里的饭盒,将里面宝石红色的金枪鱼肉摆在乐隐年面前:   “那么他一定会给我买一份更高价格的蓝鳍金枪拌饭。”   乐隐年看着饭盒里漂亮的鱼肉,咽了口口水:   “那你这不是占了下属便宜吗?”   萧寂看着乐隐年:“什么情况下,别人会心甘情愿让你占他的便宜,甚至于,恨不得将便宜塞给你占?”   乐隐年抿了抿唇,明白了萧寂的意思:   “在他有利可图的情况下。”   萧寂打了个响指:“聪明,或许今天看起来是他亏了,但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亏待他呢?”   乐隐年眉头拧紧:“可这并不公平不是吗?怎么说呢?好像哪里不太好?”   萧寂不否认:“的确如此,但这就是现状,是大环境,是默认的规则,是人情世故。”   “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绝对的公平,你要是对规则不满意,要么会被环境所淘汰,要么就去改变规则。”   “但只有强者,才能制定,改变得了规则。”   乐隐年看着萧寂:“在这一个食物链里,你应该已经站到顶端了,不算强者吗?”   萧寂道:“所以,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这些事。”   他说着,将手机页面摆在乐隐年面前。   在一笔400元的转账之后,下面又多了一笔萧寂发出的400元转账。   “我不占手下人的便宜,他们也别想用旁门左道来获取工作上的利益,我向来如此,公平竞争,能者多劳,众所周知。”   乐隐年已经被萧寂绕晕了,但这其中他又总觉得,自己仿佛就是这人情世故中的一环。   因为自己就是整个公司里最大的关系户。   他的实习成绩烂得令人发指,此时此刻,却成了总经理助理。   他冷笑一声:“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正直,至少你收下了我。”   萧寂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因为那是更高层次的食物链,我还没能站在顶端改变规则。”   “在此之前,就得学会融入和接受。”   乐隐年有些哑然。   沉默了许久,对萧寂道:“把你的金枪鱼给我吃一口。”   萧寂拒绝:“这是我自己花钱买的,为什么要给你?”   乐隐年想起刚才萧寂那一套又一套的人情世故:   “因为我爸是你顶头上司,你在遵守规则期间,应该讨好我。”   萧寂道:“你该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只是我的助理。”   乐隐年犟嘴,圆润的虎耳朵都背到了脑后:“这是我家的公司。”   萧寂无所谓,竖瞳中泛着一丝无情的光:   “等你坐上了你父亲的位置,再来跟我说这句话吧。”   乐隐年哑口无言。   他也知道自己被放在萧寂手下是他爹的意思,为的就是让萧寂收拾他。   他爹也自然不可能因为萧寂没有满足他的心愿,就辞退了萧寂。   这让乐隐年很难受,也不得不承认,萧寂说得没错,在成为强者之前,他改变不了任何规则和现状。   但明白道理,不代表乐隐年不会赌气。   他一赌气,就吃不下饭,撂了筷子,一副大爷模样:   “我困得要死,我要午睡。”   就在他以为,这种无理要求会被萧寂拒绝之时,萧寂却又突然变得好说话起来:   “里面是我的休息室,你可以去里面睡。”   乐隐年看着萧寂:“我喜欢裸睡。”   萧寂纵容:“可以。”   乐隐年道:“我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我是想问,你休息室床铺干净吗?”   萧寂也不跟乐隐年一般见识,只道:   “随你心情。”   乐隐年今天来,本来是抱着气死人不偿命的目的来的。   萧寂情绪越是稳定,他自己就越是生气。   闻言,当着萧寂的面脱了t恤,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气冲冲地推开休息室的门钻了进去。   萧寂的休息室不大,但很干净,有一张单人床,铺着浅灰色的真丝床单,还有一床质感很轻薄的夏凉被。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木质熏香盒,床尾还挂着两套睡衣和一套浴袍。   看上去,萧寂似乎偶尔也会在公司过夜。   关上门之后,乐隐年能闻到休息室里淡淡的熏香气,他脱了裤子,将T恤和裤子丢在衣架上,只穿着一条内裤,上了萧寂的床。   刚躺上去,就听见外面萧寂在给人打电话,叫保洁来他办公室打扫卫生。   没多久,乐隐年就听见外面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还有吸尘器的嗡嗡声。   他将被子蒙到头顶,鼻腔里全是萧寂被褥上淡淡的木质香,没一会儿,就真的睡了过去。   萧寂处理工作到晚上八点钟,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公司里的员工走了大半,也有一小部分留下来正在加班。   乐隐年还在睡觉。   萧寂推开休息室的门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被子蒙着头,趴在床上,穿着一条粉蓝色小象内裤,露出两条修长结实的大腿。   萧寂开口:“我下班了,你要起来吗?”   乐隐年应该是听到了萧寂的召唤,耷拉在床边的尾巴轻轻晃了晃,人却没什么反应。   萧寂又说了一遍:“那我锁门了。”   乐隐年依旧没反应。   萧寂便离开了办公室,并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乐隐年昨晚熬夜打游戏,一觉睡醒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   一睁眼就发现四周一片漆黑,他缓了缓神,伸手打开床头边的台灯,这才突然发现,枕边有一枚泛着珠光的鳞片。   他捡起那枚鳞片,放在台灯下仔细照了照,像单薄的玻璃片,很漂亮。   他拿出手机给祁正川打了通电话:   “爸,把那谁的联系方式推给我。”   祁正川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闻言也没反应过来:“谁?”   乐隐年嗐了一声:   “就那个,萧寂。”   祁正川刚想教训乐隐年,工作一天了都没拿到上司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乐隐年干什么吃的。   话还没说出口,乐隐年就将电话挂断了。   十分钟后,刚从自家卫生间洗完澡出来,准备上床睡觉的萧寂,就收到了一条来自乐隐年的好友验证消息。   萧寂通过好友验证,下一秒,就收到了一张照片。   是他自己的鳞片。   还附带一条消息:   【萧总,你掉鳞啊?这和猫科动物中年脱发一个性质吗?】 第676章 小老虎,嘿嘿嘿(四)   萧寂没回复。   将手机扔到了一边,上了床。   乐隐年看着聊天页面上显示着自己的消息被已读,但久久没等到萧寂的回复,又发了一条。   萧寂手机再次响起,这次他没点进聊天框,只在列表里看了眼消息:   【萧总,白天没看见,你到底哪个部位,有鳞片?】   说白了,这也就是萧寂是男人。   要换个女上司,这种问题完全可以报警告乐隐年性骚扰了。   对付熊孩子最好的办法,要么是比他更熊,要么,就是置之不理,视若无物。   萧寂将手机静音,关灯躺在家里硬邦邦,冷冰冰的大理石飘窗上,闭上了眼。   乐隐年并没有骚扰了别人的觉悟。   他是真的好奇。   蛇类并不是稀有动物,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时不时能碰到几个,印象最深的就是班里那条黑曼巴,皮肤黢黑,额头下颌骨,处都有黑色鳞片蔓延。   乐隐年欣赏不了,但有不少人喜欢,觉得很酷。   萧寂就不一样了。   萧寂很干净,从头到脚都透着种矜贵优雅的气息,白天乐隐年观察过了,露在衣服外面的部位,脸,脖子,手臂,都没有鳞片覆盖的痕迹。   他很想知道萧寂的鳞片长在哪。   而且这枚鳞片底色虽然是黑色,但上面闪闪珠光却带着其他颜色。   乐隐年见萧寂不回消息,就开始在手机上查询,内陆太攀蛇。   萧寂的生理原型在公司里并不是秘密。   手底下不少人会在私下开玩笑,说他不愧是蛇中剧毒,乐隐年也有所耳闻。   图片看了不少,但记载里的太攀颜色几乎都是大地色系,鳞片颜色和乐隐年手中这枚,相差甚远。   乐隐年有些摸不着头脑,恰巧出国前的好兄弟林辰打来电话,乐隐年便随手退出了浏览器,接起了电话:   “喂?”   林辰小声:“在家呢吗哥?”   乐隐年伸了个懒腰:“没有,在公司。”   林辰哟了一声:“不是吧,这么晚,加班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干正事了?”   乐隐年啧了一声:“这叫什么话?怎么了这么晚,有事儿?”   “没有。”林辰道:“海西街新开了家酒吧,老板是我大学同学,喊你去凑热闹呢,顺便吃点儿好的,去不去?”   二十出头的男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林辰话落,乐隐年的肚子就跟着咕噜了一声。   他一边往办公室门外走,一边道:   “行,等我,半个小时就………”   说着,手扶在办公室门把手上,却发现那门把手如同焊死了一般,怎么都转不动。   “操。”   乐隐年骂道。   林辰不明所以:“怎么了哥?”   乐隐年用力按了几下把手,在确定办公室的门依旧纹丝不动后,气急败坏道:   “妈的,那条该死的蛇,给老子锁办公室里了!”   他说完,对林辰道:“先挂了,我打给他。”   乐隐年挂断林辰的电话,拨通萧寂的语音电话。   只可惜,十分钟过去了,听筒里依旧只有冷冰冰的初始铃声。   而他和萧寂的聊天页面里,萧寂那边也依旧显示未读。   乐隐年气得恨不得将手机砸了。   但是一想到自己白天睡了一下午,晚上肯定睡不着,又不出去的情况下,他只能用玩手机来打发时间,到底还是放弃了这个糟糕且没用的泄气想法。   给林辰回了个电话,怒道:   “老子不踏马去了!”   林辰吓了一跳:“真给你锁里了?开不开门吗?用不用我找开锁公司……”   “不用。”乐隐年打断林辰,咬牙切齿:   “我就是不爱去,我一点都不饿,也不想给你那位开酒吧的朋友脸面去捧场。”   林辰一听,就知道乐隐年很想去,现在很饿,也有点想去给他那位开酒吧的朋友脸面去捧场。   但目前来讲,应该是没辙。   于是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年哥,那你还爱我吗?”   “操。”乐隐年又骂道:“你踏马没话了?闭嘴挂了吧,我要睡觉了。”   挂断了电话,乐隐年坐在萧寂的老板椅上,打开了萧寂的电脑,胡乱输了一通密码,将电脑锁定后,又起身在冰箱柜子里翻找起来。   萧寂自律的可怕,什么零食都没找到。   冰箱里除了矿泉水,苏打水,纤体果汁和少量几瓶运动饮料之外,还有几盒脱脂牛奶。   除此之外,还放着十二枚土鸡蛋。   也不知道什么人,要在办公室的冰箱里放鸡蛋。   乐隐年气不过,拍了鸡蛋的照片发给萧寂:   【萧总,你在办公室下蛋了?】   发完,挨个儿拿着那些鸡蛋,全给摇散黄儿了,又一一放回去。   之后愤怒地坐在沙发上,将那几盒脱脂牛奶全喝了。   萧寂的原身因为生理原型的原因,喜好和萧寂很类似。   住着两百平米的市中心平层,虽然南北通透,但主卧和客厅都是朝北的,宽敞又阴凉。   卧室的床基本是摆设,飘窗很大,比床舒服。   因此,在萧寂抵达新世界的第一天,睡得格外舒服。   他并不知道乐隐年都经历了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晨跑完,才想起来看手机。   发现乐隐年半夜打来无数个语音电话时,还以为乐隐年是闲得手痒,见自己不搭理他,才气急败坏。   他依旧没回消息,冲了澡,消消停停做了份早餐,吃完,换了衣服,才开车去了公司。   却没想到,一进办公室门,就被怨气冲天的乐隐年,一把堵在了门边的钢化玻璃墙面上。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乐隐年黑着脸,一手揪着萧寂平整的衣领,盯着萧寂那张面无表情,但明显休息得不错的脸,质问道。   萧寂没什么反应,任由他将自己怼在墙面上,开口淡淡道:   “没有规定,总经理在下班期间,必须要接助理电话。”   他打量着乐隐年身上和昨天一样的衣服,蹙了蹙眉:   “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上班要穿正装。”   乐隐年闻言,恨不得掰了萧寂的门牙:   “我被你,锁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晚上!”   谁料,乐隐年这话刚出口,萧寂却也愣了。   萧寂抿了抿了唇:“你昨晚,在这儿待了一夜?”   乐隐年冷笑:“这不是你早就打算好的吗?你现在这副嘴脸是在装什么无辜?”   萧寂沉吟片刻,没说话,只是看着乐隐年的眼神,有些古怪。   乐隐年被萧寂看智障儿的眼神刺激到了,提着萧寂衣领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还想说什么?”   萧寂轻咳一声,像是憋了笑,抬手握住了乐隐年的手腕:   “我只是想说……办公室的门,从外面上了锁,里面,是可以打开的。” 第677章 小老虎,嘿嘿嘿(五)   萧寂的办公室里是有公司机密的。   门外有密码锁和指纹锁,平时他在办公室的时候,只关,不锁,外面的人只要按下门把手,就可以进来。   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就按锁门键,没有指纹录入或密码,是没办法打开萧寂办公室的门锁的。   公司里的高层办公室里用的,都是这种锁。   乐隐年闻言,也愣住了,攥着萧寂衣领的手松了松:   “昨晚我试了,这门根本就打不开!”   萧寂将乐隐年的手,从自己领口拿开,走出办公室的门,将门锁住,同时拨通了乐隐年的电话:   “开门。”   乐隐年用力去按门把手,依旧纹丝不动:   “打不开。”   萧寂抬手捏了捏眉心:“往上抬一下试试呢?”   乐隐年听到这话,看着自己昨晚拼死拼活都按不下去的门把手,突然沉默了。   半晌,他将门把手,轻轻往上一抬,只听咔哒一声,门便开了。   萧寂重新推门走进办公室,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被乐隐年抓的乱七八糟的领带,坐在了办公桌后,对乐隐年道:   “帮我去楼下买杯冰美式,谢谢。”   乐隐年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蠢过。   他昨天傍晚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萧寂说要锁门,但当时困意正浓,根本没往心里去。   结果晚上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把手怎么按都按不动,再想起萧寂说锁门的事,便下意识认为,自己就是被锁在办公室了。   他看着萧寂:“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萧寂回视他,发现他头顶的圆耳都有些耷拉了:   “告诉你什么?门把手吗?这不是你家的公司吗?令尊办公室大门的门锁,跟这个一样。”   乐隐年已经知道这件事并非萧寂故意要锁着他,是他自己先入为主,甚至没想着给他老爹打个电话问问。   但见萧寂这么气定神闲,还是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板着脸:   “可你不接我电话。”   萧寂打开了电脑,从眼镜盒里拿起眼镜戴上:   “你睡了一下午,不需要休息,但我工作了一天,我很需要。”   他看乐隐年还想再说些什么,直接选择将乐隐年的话堵了回去:   “你在面对矛盾的时候,一般都是这样吗?”   乐隐年没反应过来:“什么样?”   萧寂用鼠标点了下桌面:“先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乐隐年便不吭声了。   他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离开办公室,出了公司大门,却看见楼下两条街上,有无数家咖啡店。   昨天才刚刚从兔子那知道,萧寂常喝的只有一家冰美式,但具体是哪一家,他却没注意。   眼下再仔细去回想昨天那咖啡杯上的logo,也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本想随便挑一家最近的买了上去敷衍了事。   但想起萧寂那张平静又看不起他的脸,又咬了咬牙,回到了公司,找到了昨天那只兔子。   彼时,兔子正站在茶水间接水。   一回头看见乐隐年凶神恶煞地堵在茶水间门口,还吓了一跳,原本耷拉着的耳朵都立了起来。   她有些防备地看着乐隐年:“怎…怎么了?”   乐隐年看着兔子红彤彤的眼睛,摸了摸鼻尖:   “我想问你点事儿。”   语气态度都还不错,兔子竖着的耳朵放下去了一只,谨慎道:   “什么事?”   乐隐年道:“你昨天买的咖啡,是哪一家的?”   兔子这才松了口气,弯着眉眼:   “zurio,下楼出公司大门左转,五十米左右,淡黄色招牌,萧总喜欢冰美式,另外他们家提拉米苏很好吃。”   乐隐年道了谢,再一次出了公司大门,找到那家咖啡厅,点单的时候,本来只点了一杯冰美式和一份提拉米苏。   但出餐后,想了想,又加了一份提拉米苏。   回到公司,乐隐年先将一份提拉米苏放在了兔子的工位上,随后才回了萧寂办公室。   萧寂见乐隐年回来,开口道:   “咖啡买了四十分钟,如果我今早要开会,那么会议结束后,化了冰的美式,浓度变淡,就会变得难喝起来。”   乐隐年将咖啡放到萧寂办公桌上:   “我去买就不错了,你怎么这么挑剔?”   萧寂垂眸,喝了口咖啡:“比我挑剔的人有很多,等你接手了公司,还要去了解你客户的需求和喜好。”   乐隐年听着都觉得害怕:   “这些你都能记住吗?”   萧寂扬了下眉梢:“基本操作罢了。”   乐隐年本来觉得萧寂有吹牛逼的嫌疑在里面。   但看着萧寂那张平静美艳又歹毒的脸,乐隐年的潜意识就又开始劝导自己,别尝试,别给萧寂机会打自己的脸。   他跟萧寂说:“我不想接手公司,我对经营这么大一家公司一点都不感兴趣。”   萧寂抬眉看了乐隐年一眼:   “把实习生当牛马使唤是这类公司的通病,大多数过惯了悠闲日子的应届生,待不了一个月就会主动放弃。”   “但你成功熬过了三个月实习期,还取得了65分的优异成绩,这很不容易。”   乐隐年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辨萧寂这话,究竟是在夸他,还是在嘲讽他。   他脸色不是很好看,拉了张椅子过来,坐在萧寂办公桌对面:   “我爷爷身体不太好,我爸总拿他老人家说事……”   他没说太多,但萧寂能听得明白,乐隐年应该和爷爷感情很深,现在能压着秉性坐在这儿,也是不想让老爷子对他太过失望。   萧寂没继续深究关于家事的话题,只看了看时钟道:   “我有四十分钟时间跟你谈谈心,说说吧,不想继承公司的情况下,你本来想做什么?” 第678章 小老虎,嘿嘿嘿(六)   乐隐年其实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   大概是家庭环境的原因,大多数时候都会把心事藏起来。   年纪再小一些的时候,会用各种叛逆的行为去反抗。   他不想出国,家里非要送他出去,他就在外面无所事事。   除了黄赌毒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从不触碰,其他的,什么正事都不做。   祁正川怕他在外面学坏,他就喝酒蹦迪,滑雪跳伞,什么烧钱玩什么,什么不务正业干什么。   三天闯一小祸,五天闯一大祸。   但凡闯祸,祁正川和乐夫人就总得抽出一人,找点空闲时间来给他擦屁股。   但慢慢的,乐隐年成年了,祁正川就只会拿钱给他去平事,乐隐年慢慢也就不再惹祸了,因为失去了意义。   多少人觉得乐隐年这么好的家境,根本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但对于乐隐年来说,可能是没吃过没钱的苦,总觉得要是能有人好好陪他长大,他宁愿不要这些钱。   五万块钱一顿的高档餐厅吃得,五块钱一桶的泡面也一样吃得饱。   乐隐年但凡说出自己的想法,就会有不少人骂他矫情。   但乐隐年也无所谓,他知道,人的灵魂都是孤独的。   有再多钱也一样。   他不是很想和萧寂谈心,他和萧寂又不熟。   但此刻,萧寂并没问他这些,只是单纯的问他,如果不继承公司,他想干什么。   这种问题,只有萧寂一个人问过他。   乐隐年打开了那份提拉米苏,推到萧寂面前:   “给你买的。”   萧寂对甜品无感,但还是向乐隐年道了谢。   “谢谢,我今早正好没来得及吃早饭。”   乐隐年看着萧寂叉了一块小蛋糕,耳朵动了动,问他:   “那只兔子说好吃,好吃吗?”   萧寂将蛋糕分开一半,递给乐隐年一枚小叉子。   乐隐年接过叉子,吃了一口小蛋糕,跟萧寂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得发誓,不能告诉我爸。”   萧寂答应的很痛快:“行,我不告诉你爸。”   乐隐年不放心:“你发誓。”   萧寂:“行,我发誓不告诉你爸。”   乐隐年道:“告诉我爸,你会天天掉鳞片,掉到斑秃。”   萧寂耐心十足:“行,我发誓不告诉你爸,否则我会天天掉鳞片,掉到斑秃。”   乐隐年这才放下心来,跟萧寂说:   “我喜欢摄影,我在国外的时候,先是自学,到了瓶颈,就去上课,拍过不少作品,为杂志特辑拍过封面。”   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带着点得意。   萧寂有些意外:“这不是好事吗?”   按照萧寂对祁正川的了解,祁正川大概也不是那种古板到连乐隐年这点爱好都接受不了的人。   而且在萧寂看来,这并非玩物丧志,能做到在杂志上出作品,也算是正事了。   但乐隐年却道:“当然是好事,但我不想让我爸知道我干正事。”   “而且,是好事还是坏事都不重要,老萧,你不懂,我想把摄影当成职业,在这个领域发光发亮,祁董不会允许的。”   祁正川和乐母只有乐隐年这一个儿子。   乐隐年要是只把摄影当爱好,他们完全可以接受。   但乐隐年想要放弃家产,用大把时间精力去追求自己的梦想,那就是天方夜谭。   祁老爷子的事儿,萧寂作为祁正川的得力下属,是有所了解的。   没什么严重的病症,只是年纪大了,身体欠佳,生老病死由不得人。   但不管是为了祁老爷子,还是为了公司有继承人,乐隐年妥协了,就代表他其实已经做出了妥协。   萧寂叉了口蛋糕缓缓送进嘴里,矜贵地咀嚼:   “能在艺术圈里崭露锋芒的老虎很少,你看起来,虽然完全没有摄影师的气质,但不可否认的是,很难得。”   乐隐年趴在桌子上,耳朵动了动:   “少以貌取人。”   萧寂看着乐隐年结实的手臂:“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乐隐年望着萧寂的竖瞳,因为焦距的缘故,渐渐有些放空:   “我不知道,萧总,但我觉得,我真不是掌管公司这块料。”   萧寂道:“你可以找人替你掌管公司。”   乐隐年开始飞机耳:“哪找那么聪明的怨种?现在的人,都精的要命,我要是什么都不懂,我怕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萧寂:“……”   说是谈心,其实整个过程中,萧寂说的话并不多,更多是在引导乐隐年。   乐隐年到底是年纪还小,对人不设防,跟萧寂聊了半个多小时,倾诉了心事,又吐露了秘密后,就不由自主跟萧寂拉近了距离。   萧寂听着乐隐年叭叭叭个不停,也没打扰他。   直到有人打了电话到办公室,告诉萧寂,大家在等萧寂开会之后,乐隐年才停了下来:   “你去开会吧。”   萧寂道:“你也得去,作为助理,要学会做会议记录。”   乐隐年对学做会议记录这种事完全没兴趣。   但萧寂却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个粉色的毛线球:   “你听话,这个就给你。”   乐隐年看着萧寂手里的毛线球,有些无语:   “拜托,老萧,我又不是小猫咪,你从哪看出来我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   萧寂便将那一小颗毛线球揣回了口袋里,对乐隐年道:   “想知道我鳞片长在哪里吗?”   乐隐年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   对萧寂道:“手写笔记?还是笔电记录?”   萧寂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巧单薄的笔记本电脑:   “用这个吧,我上一任助理专门用来做会议记录的。”   乐隐年接过那个薄荷绿外皮的笔记本电脑,好奇道:   “上一任助理?男的女的?”   萧寂道:“女的。”   乐隐年甩了甩尾巴:“怎么不来了?是因为你太难伺候了吗?开会的时候废话很多?让她来不及做会议记录?”   萧寂起身开门朝会议室方向,一边走,一边轻声道:   “她怀孕了,在休假,如果不是公司强迫她回家休息,她现在应该已经在会议室准备好PPT和所有会议要用的资料了。” 第679章 小老虎,嘿嘿嘿(七)   萧寂总是会说出这种话。   让乐隐年觉得萧寂好像是在看不起他,说他是废物,但似乎这种小觑表现得又很隐晦。   乐隐年不服气。   整个会议过程当中,记录都做得极其认真。   但到底是缺乏经验,手下速度也不够快,不会记录重点。   一开始讨论较少的时候,他还能跟得上节奏,到了后来涉及到的各项数据越来越多,越来越冗杂之后,他就开始出错,漏记。   直到一个半小时后,彻底放弃了记录,仰倒在椅子上,开始昏昏欲睡。   小呼噜声冒出来的时候,会议室众人目光都落在了乐隐年身上。   萧寂从半个小时前就发现乐隐年开始心不在焉的打哈欠了。   眼下看见这一幕也不觉得意外。   他打了个响指,让众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快速收尾会议。   乐隐年睡得倒也没那么实诚,会议结束后,椅子拖动的声音,便将他从朦胧梦境中拎了出来。   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看向萧寂,却见萧寂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拿起了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萧寂提着笔记本电脑回到办公室,仔细看了看乐隐年做的记录。   一开始还好。   到了中间阶段,记的都是废话,重要的数据都因为专心记录废话而错过了。   几项数据有错误,0.487,打成了4.087。   错别字无数。   后面大概是困了,在人事部那位狐狸女士发言之后,还打了一连串波浪号。   会议上的人,乐隐年认不全,名称全都是根据人表现出来的生理原型代替的。   总而言之,一塌糊涂。   客观来讲,实习考核20分满分的情况下,萧寂最多能给他-10。   萧寂开始从头修改这份记录。   没多久,乐隐年便探头探脑地从外面跟了回来。   萧寂也没抬头看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乐隐年鬼鬼祟祟走到萧寂身后,将下巴搭在萧寂的座椅靠背上,看着萧寂修改那份记录。   越看,脸色就越古怪,在萧寂迅速将那份记录修改整理完毕之后,乐隐年才不敢置信道:   “萧总,那些数据,你都记得住?”   萧寂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不只是数据,我现在可以复盘整场会议里,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   乐隐年闻言,打心底佩服的同时,又低落道:   “要不说,您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一步呢。”   萧寂淡淡:“我已经到了中年脱发的年纪。”   乐隐年看着萧寂的茂密的头顶:   “我那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萧哥,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其实从外表上来看,萧寂顶多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但他身上气质太沉稳老练了,没有半点年轻人的活力。   萧寂淡淡:“三十。”   乐隐年哦了一声:“好吧,萧叔叔。”   萧寂没搭理他,将会议记录保存,关了电脑。   乐隐年还惦记着开会前说的那点事,问萧寂:   “萧总,所以你的鳞片到底长在哪?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萧寂将椅子转向身后的乐隐年:“你是打算拿你刚才那份狗屁不通的会议记录,来换我的秘密吗?”   乐隐年一愣:“嘿我发现你这人说话特难听。”   萧寂毫无诚意:“伤害到你的自尊心那很抱歉,但我不擅长说假话。”   乐隐年不乐意了:“凭什么拿你擅长的事情来讽刺我不擅长的事情?我辛辛苦苦两个小时,你凭什么说我狗屁不通?”   萧寂依旧那副神情:“我入职场的开端是项目经理助理,第一份会议记录,全程没写错过一个数据。”   “哈~”乐隐年撇嘴:   “那您可真牛逼,反正也没有证据,还不是凭你一张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萧寂看着乐隐年,半晌 ,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随后便继续开始工作,不再理会乐隐年。   乐隐年被萧寂这一副不屑与他争吵的模样刺到了,觉得自己再一次被无视了,哼了一声:   “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比点别人擅长的。”   萧寂继续工作,不咸不淡道:“摄影就算了。”   乐隐年看着萧寂戴着眼镜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恶从胆边生:   “不比这些,萧总,敢不敢来点刺激的,我赢了,今后你少管我,随我心情在这儿待着。”   “你赢了,以后你说什么是什么,我老老实实鞍前马后当你的助理,也好让你和我爸交差,怎么样?”   萧寂停下手里的工作,琥珀色的竖瞳透过单薄的镜片,看向乐隐年:   “说说看?”   乐隐年偷偷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扬起唇角:   “会骑摩托吗?”   萧寂想了想:“可以,但我没车。”   乐隐年一拍桌子:“简单,我借你,不用担心,我拿同级别的车,跟你比。”   萧寂无所谓:“时间地点你来定吧,定好通知我。”   说起这种事,乐隐年考虑都不用考虑,当即便道:   “今晚十点,环海东路,我发定位给你。”   说完这话,乐隐年便离开了办公室。   似乎已经笃定了,从今天起,萧寂就再也管不了他了。   萧寂也没阻拦,只是乐隐年离开后不到十分钟,他就收到了乐隐年发来的消息:   【别告诉我爸。】   萧寂已读不回,将手机放在一边,继续专心工作。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萧寂刚从公司回到家,就收到了乐隐年发来的定位。   萧寂没回复,换了衣服洗了澡,摘了眼镜,换了一身白色休闲装。   这才开着车,不紧不慢出了门,往环海东路上开去。   乐隐年九点钟就到了,身边倒是没带什么朋友来看热闹,只带了一个林辰。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十点钟,乐隐年的耐心也开始逐渐消失,跨坐在一辆大红色的铃木隼上,一身黑色机车服。   长腿撑在地上,粗壮的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起来有些无聊。   就在他开始怀疑萧寂是不是在耍自己的时候,就见不远处缓缓驶来了一辆黑色越野。 第680章 小老虎,嘿嘿嘿(八)   黑色越野车缓缓停在乐隐年面前。   萧寂拉开车门下了车,站在乐隐年面前,夸他胯下摩托:   “车不错。”   乐隐年早先只见过萧寂上下班开的那辆银色轿车,五六十万。   对于萧寂的身份和薪水来说,并不算太高调。   看见这辆相对张扬奢华的越野车时,有几分小小的惊讶。   但更让他移不开眼的,是萧寂本人。   摘掉了那副格外装逼的无框眼镜,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似乎是因为刚洗完,有种慵懒的随意。   身上那一套白色宽松休闲装,更是和平时西装革履的模样大相径庭。   面前的萧寂,换掉了那副职场精英的壳子,看起来还真多了几分稚嫩张扬,和林辰相对比,看着更像是同龄。   乐隐年对着萧寂打了个口哨,调侃道:   “萧叔叔,私下里,原来是这种风格吗?”   林辰看看萧寂,又看看乐隐年,将身下那辆川崎h2让了出来。   对萧寂点了下头:“萧叔叔好。”   萧寂并不在意称呼,只淡淡道:“您好。”   乐隐年道:“我查了你的资料,没听说过你会骑摩托,就这辆,将就骑,磕了碰了我也不心疼。”   萧寂不置可否,戴上头盔和手套,跨上摩托车,问乐隐年:   “怎么比?”   乐隐年弯着眉眼,尾巴在屁股后面悠闲地晃悠:   “从这出发,从跨海大桥走,绕一圈回来。”   “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这条路上,车少人少,没有隧道,没有陡坡和急转,怎么样,萧叔叔,要不要先向我道个谢?”   萧寂也回了他一个官方的笑容:   “谢谢。”   乐隐年嗤笑一声,戴好头盔,给林辰打了个手势。   两人发动了摩托,轰鸣的声浪刺破夜空。   林辰站在萧寂和乐隐年面前,在看着手表上秒针指向12的时候,对着两人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非常不正规。   但乐隐年像是早已习惯了,嗖的一下便冲了出去。   萧寂上一次骑摩托车,算起来还是很多年以前,和陈隐年在一起的时候。   如今年头长了,适应起来,浪费了点时间。   乐隐年起步便将萧寂甩出去老远,心里得意,嘴里甚至偷偷哼起了歌。   他轻松地在马路上穿行,自从进公司实习,他已经有三个月没这么放肆地骑过车了,这种久违的畅快,让乐隐年心情格外愉悦。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种愉悦还没维持多久,一辆眼熟的摩托就从自己身边,带着残影,飞快窜了出去。   乐隐年一直酷爱各类极限运动,在看清萧寂那身白色休闲装时,整个人就立刻打起了精神,猛加油门追了上去。   萧寂骑的是乐隐年的车,车牌也是乐隐年的车牌。   反正乐隐年不在乎会不会被罚款,他就更不会在乎。   万一真被查了,上面也还有祁正川扛着,是乐隐年主动发起挑衅的,萧寂才不管那么多。   他要做的,就是将乐隐年收拾服帖。   萧寂的疯狂,显然超出了乐隐年的预期。   两人角逐之时,前方两辆汽车并行,将路挡住。   乐隐年下意识松了油门。   萧寂却直接跨过了实线,在对面迎面开了一辆大货之时,夹在大货和另一辆车中间,穿了过去。   瞬间就将乐隐年拉出去老远一段距离。   乐隐年见状心都快跳出来了,破口大骂:   “你有病啊!萧寂!你踏马不要命了!”   可惜,他嗓门再大也只能被风声吞没。   乐隐年在跨海大桥之上,才勉强看见萧寂的车屁股,再次猛地给油,朝萧寂追了出去。   乐隐年能看出来,萧寂骑车毫无技巧可言。   无论是加速还是压弯都很生疏,绝不是老手。   但可怕的是,萧寂好像不怕死,一整个拼命往前冲。   而且乐隐年越是追他,他速度就越快。   渐渐的,乐隐年开始害怕了。   生怕自己追的猛了,萧寂再来一次那不要命的损招。   他不再紧追不舍,而是适当拉开和萧寂之间的距离。   毕竟萧寂今天要是真出点什么事,他不仅没法跟祁正川交代,他都没法跟自己交代。   两人从桥上下来回程的一段路,谁骑得都不快。   眼看着没有几公里,就要回到终点,乐隐年却又觉得不甘心。   几个月了,他一直陷在这种纠结当中。   一边是家人的期盼,是父母的心血。   一边是自己的梦想和后半生的路。   他手下的油门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拉萧寂出来比这一场,到底是想要和萧寂争个胜负,还是想强行将自己人生的硬币交给萧寂,让萧寂去替他抛出正反面了。   但再一次出乎了乐隐年意料的是,萧寂在抵达终点前五百米左右的时候,缓缓将车,停在了路边。   这个时候,乐隐年只要别停下来,继续往前,他就能率先抵达终点,做出自己心底想要的抉择。   萧寂摘下了头盔,等着乐隐年自己选择。   不知道该不该说意料之中,乐隐年的车,最终停在了萧寂身侧。   乐隐年摘下头盔,看着萧寂,蹙着眉:   “哎,你胆子也太大了,真不要命啊?”   萧寂的情绪看上去并未因为这场赛车被掀起任何波澜。   他低头点了支烟,长腿撑在地上,平静道:   “我曾经也以为我的人生就该掌握在我自己手里,只要我不想,就没有人能强迫我。”   晚风吹过,拨乱了萧寂的发丝。   这是乐隐年意料之外的萧寂。   是和平日里永远沉稳自持,高高在上,运筹帷幄截然不同的萧寂。   论技术,乐隐年自认萧寂绝不是他的对手。   但按照萧寂那不要命的狠劲儿,两人真要拼到底,胜负还真不好说。   萧寂将车停在这里,是将选择的权力交还给了乐隐年自己。   乐隐年曾经一直觉得,年轻才是资本。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被比自己年长之人迷得死去活来。   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在他心里生了根,破了土,发了芽。   他看着萧寂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那后来呢?” 第681章 小老虎,嘿嘿嘿(九)   “后来……总有人会让你心甘情愿做出妥协和改变。”   萧寂看着乐隐年的眼神很复杂。   乐隐年觉得,他好像在透过自己,看着更多更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他湛蓝的眸子有些闪烁:“那你后悔了吗?”   萧寂摇摇头:“不后悔,人生有舍有得,现在想想,要是当初一意孤行,只为自己,想必错过的,才更让人惋惜。”   乐隐年沉默许久,反复琢磨着萧寂这几句话。   人生没经历的,都是未知。   选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或许结果会天差地别,但哪一种更值得,哪一种更令人遗憾,在走到那一步前,谁也不会知道。   他趴在自己摩托车的挡风玻璃上,耷拉着尾巴,偏头看着萧寂:   “萧总,你这么大岁数,结婚了吗?”   萧寂掐灭了烟头,重新戴上头盔:“你管我。”   说完,就重新发动了摩托,向终点开去。   乐隐年看着萧寂的背影,舔了舔唇角,嘿嘿一乐,跟着萧寂回了终点。   林辰看着萧寂先一步回来,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乐隐年输给了萧寂,总不能是半路让车撞了吧?   但很快,乐隐年也回来了,林辰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下来一半,专注于乐隐年的脸色。   他灰蓝色的双眼盯着乐隐年的头盔,夹着尾巴,头顶两只尖儿也向脑后背着,明显有点紧张。   乐隐年摘了头盔,将其丢给林辰,问萧寂:   “萧哥,我输了,今晚请你喝两杯,赏个脸吗?”   萧寂拒绝了:“你喝不过我,到时候不服气血拼到天亮,明早又不去上班了,改天吧。”   乐隐年嘿嘿一乐:“行,那我送你回家呗。”   萧寂对着路边那辆黑色越野扬了下下巴:“我开车来了。”   乐隐年便道:“那你送我回家呗。”   萧寂从摩托车上下来,将头盔放在车座上:   “你不也骑车来的吗?”   乐隐年看了林辰一眼,给了他一个眼色。   林辰当即大悟,对着乐隐年欢快地摇着尾巴,然后对萧寂道:   “萧总您送他一下吧,我这人毛病不好,就爱一个人骑俩摩托车,来的时候因为就给我骑了一辆,我差点儿跟年哥干起来。”   萧寂:“………”   乐隐年点头应和:“对,他精力旺盛,一辆不够他骑。”   萧寂没再说话,自顾自上了车。   乐隐年跟着就钻进了萧寂的副驾驶,干脆利落的给自己系好安全带,想了想,又松开安全带,脱了外套,丢到后座,再重新系好安全带。   萧寂发动了车子:   “玉阳区临西路?”   乐隐年摇摇头:“我自己住,不住我爸妈那儿。”   萧寂没问缘由,只将手机解了锁,打开导航,递给乐隐年:“地址。”   乐隐年定好位,将手机吸在车载吸盘上,尾巴尖搭在扶手盒上,小幅度来回摆动着。   萧寂看着他毛绒绒的尾巴尖儿,有点手痒,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方向盘,又将方向盘握紧。   “你知道吗,萧哥,你这张脸,骨相很高级,要是不干风投,去娱乐圈,也能大捞特捞。”   “或者做模特,你这样天生模子好的,摄影师都会偏爱你的,能在后期上省不少事。”   萧寂淡淡:“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乐隐年道:“也不是让你真的去进娱乐圈或者时尚圈,我就是想说,什么时候有空,你能不能给我当一回模特?”   萧寂偏头看了乐隐年一眼:“拍什么?”   乐隐年嘿了一声: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说的是正经的,又不拍你裸照,用得着这么防备我吗?”   萧寂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道:   “再说吧,看你表现。”   乐隐年哦了一声,安静了两分钟,又道:“萧总,所以你结婚了吗?”   萧寂还是那副神态:“不关你事。”   乐隐年便开始连续发问:“结了吧?你都三十了?是你之前那个助理吗?休产假的?你俩生几胎了?遗传爸爸还是妈妈?她生理原型是什么?”   萧寂攥了攥指尖:“没结。”   乐隐年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继续问:   “那你谈恋爱了吗?谈了吧?对方男的女的?准备什么时候结婚?你这么晚在外面她也不打个电话给你问问,根本就不关心你。”   萧寂的太阳穴已经开始突突跳了。   他说:“没谈。”   乐隐年这才哦了一声,不吭声了。   乐隐年的住处,离滨海路有些距离,自从他不说话以后,很快就靠在座椅上睡了过去。   直到萧寂将车停在他在小区楼下,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到了?”   萧寂嗯了一声:“到了。”   乐隐年缓了缓神,松开安全带,揉了揉眼睛:   “行,那我回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萧寂嘱咐他:“别迟到,穿正装。”   乐隐年自认自己混迹时尚圈这几年,年轻时尚又潇洒帅气,不太乐意道:   “非得正装吗?看起来像是房产中介。”   萧寂盯着他,没说话。   乐隐年又只能妥协:“行行行,知道了,您老人家说了算。”   说完,下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   萧寂开车离开,十分钟后,收到了乐隐年的来电。   “萧哥。”   萧寂嗯了一声:“有事?”   乐隐年嗯了一声:“我的外套落你车上了,明天你能记得帮我带上吗?”   萧寂应了:“好。”   乐隐年想了想:“你自己开车路上无聊吗?我陪你回去吧。”   萧寂道:“你话太多了,我喜欢清静。”   乐隐年哼了一声:   “换别人,想让我陪我还不愿意呢,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这是你的荣幸,再说了,我哪里话多了?”   “我最是那沉默寡言的矜持之人,而且我声音这么好听,去做电台都是要付费收听的,现在免费陪你,你说谢谢了吗?”   萧寂其实并不嫌他话多,闻言也只是觉得好笑。   他配合道:“谢谢,那请问这位做电台需要付费收听的先生,除了嘴碎骚扰人,还有什么其他业务,能供听众选择吗?” 第682章 小老虎,嘿嘿嘿(十)   说到这儿,乐隐年立刻又来劲了:   “哎,给你来段弹唱听听?”   对于乐隐年的多才多艺,萧寂倒是不觉得惊讶。   因为一个人有钱有时间,又不爱在学业上下功夫,那他总会将时间花在其他地方上。   如果乐隐年当真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就罢了,但事实上乐隐年不是。   他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有追求,会为之努力。   那么独自一人在国外,玩玩乐器,搞搞艺术,倒是也正常。   萧寂问他:“能点歌吗?”   乐隐年拒绝:“别那么多事,不是专业的,玩玩而已,给你唱什么你就听什么。”   萧寂妥协:“好吧。”   之后,他听见匆匆的脚步声,和木盒开箱的声音。   很快,萧寂又听见一连串音符,大概是松了琴弦,音不太准,乐隐年骂骂咧咧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拨出了一段前奏。   不是吉他。   “尤克里里?”萧寂问他。   乐隐年嗯了一声:“吉他倒是也能弹弹,但是和弦太难压了,我这人娇气,虽然手劲儿大,但指劲儿差点意思,怕疼。”   “哎哎哎,你听不听,怎么配乐也要挑剔?”   萧寂轻笑出声:“听。”   正如萧寂所想,乐隐年这么多年在国外,的确没好好读什么书,但其他陶冶情操的玩意儿倒是学了不少。   一首法式乡村小调唱的不说多专业,但也的确有几分韵味,听得人身心舒畅。   只是中间乐隐年就忘了词,尤克里里也生疏了,小卡两次,就逗笑了自己,再也唱不下去了,然后先发制人:   “不许笑我,除非你这方面也比我强。”   萧寂唱歌其实是不跑调的,但是过往有过类似经验,总体来讲毫无感情,酷似ai。   萧寂这种感情淡薄的人,在艺术发展上,很难有什么造诣。   他说:“我不如你,唱的很好。”   乐隐年这才满意,问萧寂:“你多久能到?”   萧寂算了算路程:“大概十分钟,你困了就先睡。”   乐隐年嗯了一声,语调拐了十几个弯:“我不困,我陪你到家,但是为了明天信守承诺不迟到,我得先去焯个水,我开扬声器陪你。”   萧寂现在并不想听乐隐年焯水。   一来他在开车,不想竖着耳朵分心,二来只能听不能看,没什么意思。   他刚想拒绝,乐隐年却像预判了他:“你别拒绝我,我家就我一个人,我胆小,你陪陪我。”   萧寂没吭声,乐隐年便道:“不是吧萧叔叔,我婶儿给你打电话了?催你回家?”   萧寂不想跟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妥协道:“去洗。”   乐隐年这才满意地拿着手机,进了洗手间。   萧寂到底是没听,将扬声器关了。   但大概是乐隐年刚才的用词画面感强了点,萧寂满脑子都是乐隐年将自己泡在一口大铁锅里烫毛的情景。   直到他打开了车窗,风从他脸上吹过,他才勉强将那毫无美感的画面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即便没开扬声器,萧寂也能听见手机另一端哗啦啦的水声,和乐隐年小声哼歌的动静。   十分钟后,萧寂停好车,上了电梯,刚从电梯里出来,就听见乐隐年的声音突然正常出现在听筒那端:   “哥哥,你在吗?”   萧寂一边开锁,一边嗯了一声。   乐隐年啧了一声:   “真不要脸啊,萧总,深夜打电话偷听自己的助理洗澡,这事儿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萧寂无语:“请问你胡搅蛮缠的劲儿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吗?”   乐隐年又开始笑:“行了行了,逗你的,那什么,你洗澡吗?礼尚往来,你给我也听一下,我就原谅你。”   萧寂淡淡:“抱歉,我不觉得我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需要得到你的原谅,但说到礼尚往来,刚才你给我唱了歌,我倒是可以还你一篇VC的经典案例,供你学习参考。”   乐隐年闻言,刚刚烘干的尾巴都粗了一圈儿:   “我不听,你这是恩将仇报。”   萧寂道:“我这是为你好。”   乐隐年抗拒:“你这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凌辱我。”   “你用词不必这么极端。”萧寂道。   乐隐年:“你做人不必如此刻薄。”   萧寂轻笑:“我说一句,你有一万句等着我。”   乐隐年也不否认,笑着道:“你告诉我呗,你的鳞片长在哪?”   萧寂最擅长吊人胃口,闻言依旧拒绝:“你什么时候能完整做出一份不出错的会议记录,我什么时候告诉你。”   他本以为自己这话说出口,乐隐年又要哼哼唧唧磨人。   但这次乐隐年却很干脆:“行,说好了,谁反悔谁斑秃。”   说完,乐隐年看了看时间,又道:“不早了,你快睡吧,岁数大了少熬夜。”   萧寂嗯了一声,低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大概是没能如愿以偿听到萧寂洗澡,也或许是因为今晚有人情窦初开,乐隐年做了个梦。   梦里,他坐在萧寂办公室里,萧寂的椅子上。   修改会议记录。   但就跟大多数人做梦的时候永远输不对电话号码一样,乐隐年那份会议记录,怎么都改不明白。   他心里知道是68.43%,但是键盘上,那几个相关的键,就像是坏了,怎么按,都不是标刻出来的数字。   乐隐年正气得恨不得砸了键盘,就看见萧寂从休息室里走进来,问他:   “你在干什么?”   梦里的萧寂穿着睡衣,头发也湿着,好像是刚洗完澡。   上衣的纽扣敞开着,露出大片白皙精壮的胸膛和腹肌。   从第六块腹肌处,开始有一小片鳞片裸露出来,一直向下,蔓延进萧寂的裤腰。   乐隐年盯着萧寂的小腹,觉得有些口渴,咽了口口水,对萧寂道:   “我在修改会议记录。”   萧寂走到乐隐年身后,弯腰看着他面前的会议记录,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放在键盘上,像是将乐隐年拢在怀里一般。   乐隐年觉得自己似乎闻到了萧寂身上熟悉的香气,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看着电脑屏幕里怎么也修改不明白的数据道:   “哥哥,你的键盘好像坏了。” 第683章 小老虎,嘿嘿嘿(十一)   萧寂的声音在乐隐年耳边响起:   “是吗?哪坏了?”   乐隐年的手指便按在之前怎么都不好使的那几个键上,演示给萧寂看。   但诡异的是,那几个键,又诡异得恢复了正常。   乐隐年下意识就觉得,萧寂应该要惩罚自己了。   但更诡异的是,下一秒,萧寂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泛着彩色珠光的大黑蛇。   鳞片像黑色的玻璃,冰冷而光滑,鳞片边缘又如刀刃般锋利。   那条蛇从乐隐年的小腿一路攀附上来,将乐隐年牢牢束缚在其中。   蛇尾尖缠绕在乐隐年粗壮的尾巴根上,让乐隐年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蛇头贴着乐隐年的脖颈,环绕一圈,蛇信轻轻舔过乐隐年的耳朵。   乐隐年像是被石化了一般,一动不能动。   而蛇却越缠越紧。   乐隐年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开口问那条蛇:   “你要干什么?”   蛇缓缓开口,声音和萧寂如出一辙:   “惩罚你。”   乐隐年的尾巴尖在打颤:“就因为我做错了会议记录吗?”   那蛇冷笑一声:   “不,因为你摇散了我冰箱里的鸡蛋黄。”   ………   萧寂对乐隐年的梦一无所知。   他照常一夜好眠,晨跑后洗了澡换好衣服,开车到了公司。   进门的时候,距离上班打卡时间还有十分钟,乐隐年还没来。   萧寂打开电脑,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发了五分钟呆。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枚鸡蛋。   和生理原型有关,蛇类通常喜欢把无菌生鸡蛋当做零食或者点心食用。   就在萧寂准备对鸡蛋下手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乐隐年用尾巴顶开大门,探头看进来。   见萧寂手里拿着鸡蛋,脸色一僵,飞快冲进办公室,将左手一大捧可爱瓷玫瑰放在办公桌上,伸手夺过了萧寂手里的鸡蛋,用尾巴尖儿一卷,将其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将右手一只粉色心形礼盒拿到萧寂面前:   “吃这个,那个不好。”   萧寂看着乐隐年手里那个一尺见方,精致高端的丝绒礼盒,伸手接过来,打开。   只见里面摆着九颗无菌土鸡蛋,每一颗上面,都贴着可爱的水晶蝴蝶结。   盒子上半部分内部还有字样:   【xx岛进口生食鸡蛋,蛇类专供】   乐隐年见萧寂接过了鸡蛋盒子,连忙将冰箱里剩下的土鸡蛋连锅端了,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萧寂拿起一枚鸡蛋,将剩下的鸡蛋带着盒子放进冰箱:   “谢谢。”   说完,他将鸡蛋打进一只不倒翁杯,将其搅散,又插进一只玻璃吸管,放在了办公桌上。   乐隐年看着杯子里被搅散黄的鸡蛋,沉默片刻,将小拇指上挂着的冰美式和贝果也放在了萧寂桌上。   萧寂看着给自己摆好早餐的乐隐年,再次道谢:   “谢谢。”   乐隐年啧了一声:“这是我身为助理,应该做的。”   萧寂看了眼那捧可爱瓷玫瑰:   “今天有约会?”   乐隐年一愣:“没有啊。”   萧寂用指尖推了一下那捧花:“这是?”   乐隐年表现得很自然:“送你的啊,我一大早特意去挑的,好看吗?”   萧寂认识过很多次这个年纪的隐年。   比起过去大多数时候的别扭,乐隐年似乎要直白很多。   萧寂看着他,眸子里带了笑:   “无事献殷勤。”   乐隐年摸摸鼻子,想说也不见得是无事,但想起后半句,又没说出口,只道:   “别总那么阴谋论,我们猫科动物向来单纯。”   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萧寂:   “我外套呢?”   萧寂当然记得乐隐年的外套。   但如今乐隐年都主动了,他总不好一直被动防守,总要适当给他点回应,让他玩得尽兴。   他像是被提醒了才想起来一样:   “抱歉,昨晚拿回家了,今天出门匆忙,忘了带,你今晚要穿吗?”   乐隐年今晚不穿。   但萧寂问了,他就说:“穿,我今晚就穿。”   萧寂眉梢一挑:“乐家小少爷总不会就这一件外套吧?”   乐隐年张口就来:“外套多得是,心水的少,那件是我这两天的心头好,一到晚上就想穿,昨晚丢你车上,我半晚上没睡着觉。”   萧寂喝了一口鸡蛋,起身将那捧玫瑰放在了窗台上,对乐隐年道:   “那今晚……去我家取吧。”   乐隐年嘿嘿一乐:“那多不好意思啊,咱俩刚认识几天也不熟,我就这么上门了,是不是不太合适?”   “你家远吗?我第一次去是不是得带礼物?下班一起吗?开你车还是开我车?”   萧寂转身,靠在窗边看着他:   “礼物倒是不必,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站在门口等我,我拿出来给你就好。”   乐隐年甩甩尾巴:“那不行,我回国以后还没去别人家里做过客呢,你不说好菜好酒招待我就算了,连门都不让进是不是说不过去了?”   萧寂看了看时间:   “一个小时后我要出去谈点事,你开车,如果顺利,晚上我好酒好菜招待你。”   乐隐年闻言,尾巴不动了:“行!”   两人相对而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萧寂身后,将萧寂的轮廓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乐隐年看着萧寂的脸有些出神。   萧寂也在静静看着乐隐年,觉得他呆头呆脑的样子格外可爱。   尤其是那条尾巴。   萧寂又开始手痒了。   他轻声道:“隐年。”   乐隐年愣愣:“嗯?”   萧寂向他走近,站在他面前,抬手捏了捏乐隐年头顶那两只毛绒绒的圆耳。   软糯的手感让萧寂心情大好。   乐隐年的脸颊却肉眼可见的泛起了红晕,他抖了抖耳朵,抬手捏住萧寂的手腕:   “老虎的耳朵,不能乱摸!”   萧寂偏不肯,趁着手被乐隐年扯下去之前,又在他耳朵上捏了两下,弯着眉眼道:   “是吗?我还以为,老虎只有屁股才摸不得。” 第684章 小老虎,嘿嘿嘿(十二)   乐隐年发誓,如果换作别人在他面前口出这种狂言,他必定要给此人一个教训。   让他知道,老虎的屁股不仅摸不得,说说都不行。   但说出这种话的人是萧寂,他没办法把这当作骚扰。   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貌似是有点暧昧了。   他捏着萧寂的手腕,让萧寂放肆的手指离开自己的耳朵。   露出两颗虎牙:“你这样,我会以为你是在调戏我。”   萧寂惊讶地哦了一声,将手收回来,不咸不淡:   “那真是抱歉了,你知道的,种类不同,可能习惯习俗都不同。”   乐隐年才不傻。   萧寂是人精,能在这种公司里混得风生水起,靠的绝对不止专业水准过硬。   待人处事的能力,掌控大局的眼光,精准果决的判断能力,缺一不可。   这样的人,他爹都当宝一样供起来,甚至要他亲自教导乐隐年,怎么可能连随便撸猫科动物这件事很冒昧都不知道?   说白了,祁正川也是老虎,怎么不见萧寂闲着没事干去捏祁正川的耳朵?   萧寂根本就是故意的。   乐隐年脑子难得一快,刚想拆穿萧寂,话都到了嗓子眼却又突然咽了回去。   他湛蓝色的瞳孔眯了眯,突然觉得,萧寂对他,兴许并非一点兴趣都没有。   于是他换了套路,摊开萧寂的手,主动,将自己的尾巴尖儿放在了萧寂手心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萧寂露出了一排大白牙。   萧寂注视着乐隐年的目光,揉了揉手心里的尾巴尖儿,和他想象中一样好摸。   但萧寂却不曾留恋,很快就松了手,对乐隐年道:   “去找一下刘卉,交接我所有的行程,从明天开始,我做什么,都需要你来提醒,如果漏了行程,出了岔子,我会找你的麻烦。”   乐隐年还沉浸在刚才的暧昧氛围里没抽离出来,萧寂就突然严肃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尾巴根儿有点发软,问萧寂:   “我要是能做好,有奖励吗?”   萧寂神情淡漠:“要什么奖励?”   乐隐年喉结动了动:“我想好再告诉你。”   萧寂如同恩赐般点了下头:“看你表现。”   说罢,便毫无征兆的进入了工作状态。   乐隐年已经被萧寂翻来覆去这几句话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见萧寂开始忙,便离开了办公室直接去找刘卉对接自己之后的工作。   刘卉是萧寂上一位助理休假后,乐隐年还没正式入职这段期间的过渡助理。   算是祁正川的人,临时拨给萧寂用的,乐隐年知道她,生理原型是一只毛绒绒的智利血玫瑰。   蜘蛛从所有裸露处的外观来讲,相对接近没有生理原型的人类。   但跟蜘蛛类有过亲密接触的人都知道,他们的胸腹部,还有另外六只眼睛。   这种生理构造,会让他们择偶相对困难,大多数情况都是节肢类之间相互消化。   乐隐年最怕蜘蛛,看着刘卉的时候,就觉得生理上有些不适。   他迅速对接了工作,拿着资料离开,坐上电梯准备回办公室,一进电梯门,就看见了站在电梯里的祁正川。   电梯是公司领导专用,乐隐年手里有卡,碰见祁正川也不意外,客套:“祁董。”   祁正川身后跟着一位助理一位保镖,看见乐隐年,点了下头:   “上班啊?”   乐隐年嗯了一声,就不吭声了。   祁正川看着乐隐年手里的一沓资料:   “拿的什么?”   乐隐年道:“资料。”   祁正川问:“什么资料?”   乐隐年:“萧总那边要用的资料。”   祁正川看着打量着乐隐年身穿衬衫西裤的模样,心里满意,觉得将乐隐年交给萧寂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只是……   他一把抓住乐隐年的手臂将人转了个方向,盯着乐隐年胸口看了半天,蹙眉道:   “你难道没有更大一号的衬衫了吗?”   乐隐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下饱满结实的胸肌,甩开祁正川的手:   “穿就不错了,我给萧总面子。”   开玩笑,这衬衫可是他精挑细选的,刚好撑起自己的胸肌,一用力,就紧绷,不用力,刚刚好。   进可攻退可守,性感帅气不油腻。   眼下抱着资料,才显得有点紧罢了。   萧寂都还没发现他的小心机,他就得这么穿。   知子莫若父,虽然乐隐年和祁正川真正相处的时间不多,但祁正川还是敏锐道:   “不要祸害公司里的小姑娘,搞坏别人的名声,搞砸自己的风评!”   乐隐年烦死了,压抑着自己狂按更近一层的电梯按钮的冲动:   “少管我。”   祁正川也不生气,今天看着乐隐年能穿着正装,按时出现在公司,还去交接工作,就已经够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一边盘算着要给萧寂点什么好处,让萧寂对乐隐年更上心几分,一边对乐隐年道:   “多听萧总的话,你能学到他一半能耐,公司我就能放心交给你。”   乐隐年闻言,心念一转,刚刚烦躁的心情突然就缓解了,回头看向祁正川:   “爸,跟你商量个事儿。”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乐隐年没事儿的时候,也从不管祁正川叫爸。   祁正川一听,下意识就紧张起来:   “不该提的要求,你少提。”   乐隐年翻了个白眼,耳朵抖了抖:   “萧总的优秀体现在方方面面,不止是工作上这一点,你跟他说说呗,让他收留我几天,我从早到晚跟着他学,怎么样?”   祁正川闻言,可疑的沉默了。   半晌,开口道:“你少打歪主意,萧总是公司不可多得的人才,不管是去挖去请还是去培养,都不容易,你别想拐弯抹角祸害人家,报复人家。”   乐隐年闻言,刚刚升起的那点想和祁正川沟通的心思顿时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正赶着电梯到了萧寂办公室所在的那层,乐隐年刷了卡,电梯门打开,二话没说,径直踏出了电梯大门。   萧寂一直在办公室处理工作,十分钟前收到刘卉的消息,说已经和乐隐年对接了工作。   眼下看时间差不多了,关了电脑。   刚起身整理了衣衫,就看见乐隐年抱着资料回来,脸拉得老长。   “怎么了?” 第685章 小老虎,嘿嘿嘿(十三)   乐隐年没看萧寂,将资料放在办公桌上,没吭声。   毕竟他总不能说,刚才自己打萧寂的主意,被祁正川阻挠了。   萧寂见他不说话拉着脸,淡淡道:   “小心着你的下巴,别砸坏了我的地面。”   乐隐年晃晃尾巴:“砸坏了我给你补就是了。”   萧寂察觉到乐隐年出去了一趟之后心情明显低落下来。   但他只问了一次,乐隐年没说,也便没再继续问下去。   总归以乐隐年的性子,想说的话,迟早是憋不住要说的。   乐隐年上班开的是跑车。   萧寂是去谈事的,开这种车显然不合适。   他将自己的车钥匙丢给了乐隐年,便坐上了车后座。   乐隐年便担任司机的角色,一路上不是刹车就是油门儿,午高峰的市区里,一摇一晃开得萧寂直犯恶心。   偏生乐隐年像是有路怒症,除了自己,其他在路上驾驶车辆的司机都像是触犯了天条一般,让他心生不满。   但好在他素质尚可,并没骂骂咧咧,只是被堵了一路心情不是很好,脸色愈发难看。   “你非得一直踩刹车吗?”   萧寂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乐隐年原本开口就想说,这满马路没有一个会开车的,根本不怪他。   但从后视镜看见萧寂的脸色,顿时闭了嘴:   “行,我慢点。”   接下来一段路,果然平稳了许多。   大中午外面本就天热,乐隐年问萧寂:   “什么人啊?还要你亲自去见,公司没人了?”   萧寂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联合投资的事,对方有实力,谈好了可以长期合作,分摊风险,利益最大化。”   乐隐年听到这些就头疼,萧寂答得简单,他也没再多问。   以防暴露他在学校一无所成的真相。   一个小时的车程后,乐隐年将车开进了一家会员制的餐厅。   简单来说,都是高额菜品酒水,每日限定,环境优雅静谧,很适合谈事。   萧寂定好的包厢带着一面落地窗,外面是餐厅内的园林景观,乐隐年看时间差不多了,主动道:   “我去院子里等你。”   萧寂道:“不用,坐下吃饭,不用你干什么,倒倒酒就行。”   这个点乐隐年也饿了,能坐下来吃饭,他也不愿意去院子里晒太阳,闻言也老老实实坐在萧寂身边,问他:   “那用我说话吗?”   萧寂道:“如果是闲聊的话题,可以随便说说,能投其所好最好,正式话题,你大概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萧寂说的是事实,乐隐年辩驳不了。   “但有一点你要注意。”萧寂看着乐隐年。   乐隐年竖起耳朵:“什么?”   “即便过程很无聊,你也最好不要趴在桌子上睡着,对对方很不尊重。”   乐隐年本来想说自己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   但想起前两天开会的事儿,又将话咽了回去:“放心吧,我保证全程精神抖擞,连哈欠都不打一个。”   而事实证明,乐隐年的确全程精神抖擞得很,哈欠都没打出来一个。   原因无他,合作方是个中年男人。   拥有大部分中年男人所拥有的特征,谢顶,大肚腩,略微油腻。   乐隐年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只见他一进来,萧寂就起身对他伸出了手,喊了一声:   “郑总。”   郑总嘿嘿笑着握住萧寂的手,头顶有两只小小的耳朵,很单薄,一点都不毛绒绒。   虽然腆着肚子,但人却并不胖,身量有些矮小。   郑总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好久不见,萧总,还是这么一表人才,难怪我家那不争气的小子天天念叨你,我说他加了你的联系方式,想说什么说就是了,偏偏他又不好意思。”   此言一出,乐隐年的耳朵,就立了起来。   这个世界因为生理原型特征的缘故,婚姻法对性别并不做要求。   有些生理原型相对特殊的,雌雄同体,往往都是不婚主义,可以自给自足,性格上也都更喜欢独处,注重私人空间。   同性恋很常见。   萧寂礼貌道:“郑小公子很有趣,年少有为,有机会,我还有事要向他请教请教。”   郑总闻言,哈哈大笑:“他争气是争气,但比起你,还是差得远了去了,合作还是顺利,将来见面的机会多得是,你得多教教他。”   萧寂表情官方而友好,没答应也没拒绝:“您太抬举我了。”   这些商场上的老狐狸,说是合作,大多数的时间其实都在闲聊,说是闲聊,实则又是在相互试探。   乐隐年不是完全听不懂,但他今天怎么听,都觉得郑总的重点,一直在他儿子身上,而且有意无意都带着几分看中萧寂的意思。   萧寂不咸不淡的粉饰太平,乐隐年却越听越觉得生气。   他低着头,一直在发消息,全程话没说几句,郑总也一直在无视他,专心和萧寂说话。   在郑总又一次提到,想请萧寂没事多带带他儿子的时候,乐隐年的牙,已经快咬碎了。   就在他恨不得将面前的奶油蘑菇汤泼到老郑亮的发光的头顶上时,萧寂却突然对郑总道:   “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祁董家的独子,乐隐年。”   郑总这才重新审视了乐隐年,哈哈笑着跟乐隐年碰杯,说了一大串客套话。   乐隐年正磨着牙干笑,萧寂便瞥了他一眼,对郑总道:   “实不相瞒,大概是我能力有限,眼下我带着这一个小孩,就已经觉得吃力了。   郑小公子要是愿意,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我倒是求之不得,但其他的,恐怕实在是有心无力。”   既然是来谈生意的,私事自然是次要的。   主要的,还是双方之间的利益。   关于儿子的话,就此结束,话题终于回归正轨,一个小时后,顺利结束。   送走了郑总,萧寂这边都还没开口说话,乐隐年就有些不乐意道:   “你没听出来吗?他有心招你做上门儿婿!”   萧寂点了下头:“听出来了。”   乐隐年垂着尾巴,像是习惯性害怕尾巴拖到地上,尾巴尖打着卷儿,向上翘着:   “这事你不能考虑,我问过卉姐了,他家生理原型都是棕色袋鼩,你知道这种生物有多吓人吗?   他们就是为了交配而存活的!不提你能不能扛得住,出轨率就高达百分之九十六!你也不想预定一大片青青草原对吧?” 第686章 小老虎,嘿嘿嘿(十四)   萧寂听着乐隐年语速快得如机关枪一般,朝自己开炮。   沉默片刻,问他:“你急什么?”   乐隐年不承认:“我没急,我有什么可急的。”   萧寂嗯了一声,向自己车边走去。   乐隐年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一手捂在车门顶,防着萧寂不小心磕头,等萧寂上了车以后,又关上车门,自己上了驾驶位。   安静了不出一分钟,等车一正式上路,乐隐年就又开始了:   “你首先要了解生理原型的特征,然后了解他们的人品,虽说生理原型决定了很多人的本性和习性,但也不能一杆子全部打死,只是概率问题,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萧寂嗯了一声:“知道。”   乐隐年沉默了一会儿:“你见过那个郑小公子吗?他叫什么名字?”   萧寂仔细搜刮了一下原身的记忆,才搜刮出个大概的印象:   “见过,不记得叫什么,郑什么雨吧。”   乐隐年问:“长什么样?帅吗?”   萧寂实话实说:“应该不是什么很帅气的类型,我印象并不深刻。”   乐隐年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人家对你印象很深刻,你还加了人家的联系方式。”   对于这种事,萧寂倒是表现的耐心十足:   “早先在酒会上见过一次,确实留了工作上的联系方式,但你也听见了,并没有来往过。”   乐隐年略微满意:“那我加的那个,是你工作上的联系方式,还是私人的?”   萧寂道:“工作。”   乐隐年哼了一声,闷气生的很明显。   萧寂淡淡:“又不是我加的你,是你自己加的我,你闹什么脾气。”   乐隐年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之前萧寂的联系方式,是从祁正川那里要来的,这事儿,貌似的确怪不着萧寂。   他嘿嘿一乐:“那你用私人号加我呗?”   萧寂故意道:“为什么?”   乐隐年很会为自己争取:“因为除了工作之外,我还可以为你提供生活上的帮助啊?”   萧寂:“哦?比如呢,焯水给我听吗?”   乐隐年:“……不加就算了。”   萧寂没说话,低头折腾手机。   五分钟后,乐隐年干脆将车停在了路边:   “不是,我都这么求你了,你一点面子不给啊,萧叔叔。”   萧寂问:“萧什么?”   乐隐年磨人:“哥哥,哥哥,萧哥哥,加我吧。”   萧寂伸出手:“可以,给我点好处。”   乐隐年其实不是一个特别懂得察言观色的人。   但萧寂伸手的动作,却让他下意识就知道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挪了挪屁股,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就搭在了萧寂手心里。   萧寂揉了揉乐隐年的尾巴,心满意足地在早已搜索出来的乐隐年的联系方式上,点击了添加好友。   萧寂摸得很舒服。   但被摸的乐隐年,就没那么舒服了。   大多数动物的尾巴都很敏感,乐隐年也不例外。   除了年幼时,长辈会以摸尾巴的行为表示喜爱和安抚,就只有长大后的亲密关系里,才会这样。   乐隐年也不能确定萧寂明不明白猫科动物的习俗,红着耳根问他:   “你以前谈过什么类型?有猫科动物吗?”   萧寂拇指和乐隐年的尾巴尖钩在一起,愉悦道:   “没有。”   乐隐年耳朵动了动:“是没谈过还是没谈过猫科动物?”   萧寂捏住乐隐年的尾巴尖:“都没有。”   乐隐年想晃尾巴了。   但被萧寂捏着,他克制了这种欲望,故作平静地哦了一声:   “这么大岁数没谈过恋爱,是有什么缺陷吗?”   萧寂松开了乐隐年的尾巴:   “你没话了?”   乐隐年这话一出口,其实他就已经有点想抽自己了。   他本意只是想问问萧寂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谈恋爱,是没有规划打算,还是没遇到喜欢的,还是有什么白月光爱而不得的故事。   但是话一出口,就不受控制了。   他用力将自己的尾巴往萧寂手里塞了塞:   “你看你,那你破什么防?”   话毕,更想抽自己了。   萧寂倒是不跟他一般见识,给他尾巴打了个结,套在手腕上当手环戴。   跟郑总那边的合作谈得很顺利,萧寂下午没有必要非得回公司。   在车开到某十字路口时,萧寂就指挥乐隐年让他朝自己家所在的方向转了弯。   又让乐隐年将车停到了自家附近一家大型超市门外。   乐隐年看着萧寂家所在的地段,又不得不感慨,萧寂这些年果然没少赚。   他锁了车门,顺手将车钥匙装进自己口袋,指了指巨大的超市门头问萧寂:   “逛超市啊?”   萧寂嗯了一声:“不说好了吗?事情谈得顺利,好酒好菜招待你。”   乐隐年这下就乐呵了,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来回穿梭,有用的没用的选了一大堆。   各色奇怪糖果,零食,各类口味的啤酒,一些做饭用的食材,最后还给自己买了双拖鞋。   萧寂跟在他身后,不给予任何意见。   乐隐年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才老实下来。   目光也落在了收银台附近那个低矮的小货架上。   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许许多多花花绿绿的小盒子。   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听说过猪该怎么跑。   萧寂察觉到乐隐年在看那些小盒子,伸手戳了下他的腰:   “看什么呢?”   乐隐年啊了一声,含糊道:“没什么,那是啥?口香糖吗?”   萧寂瞥了一眼那排货架:“大概吧,你想吃吗?买来尝尝?”   乐隐年觉得自己手脚有些僵硬,但刚才在超市里,这种“那是啥?xxx吗”的句式,他说了不止一次。   萧寂每次都回答“大概吧,你想吃吗?买来尝尝?”   而乐隐年也每次都只是说一句“行”,就将其从货架上拿下来丢进购物车。   整个过程一直毫无滞涩,理所当然。   现在他话都说出去了,要是突然犹豫,会不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乐隐年有点下不来台了,咬了咬牙后,还是选择继续装蒜。   他说:“行。”   随后拿了一盒粉色的丢进了购物车,还欲盖弥彰的说了句:   “应该是草莓味的吧,我喜欢草莓。”   萧寂扬了下眉梢,也没拆穿他,只淡淡道:   “或许吧,回去尝过不就知道了。” 第687章 小老虎,嘿嘿嘿(十五)   原身是个生活品质很高,对各方面生活质量都很挑剔的人。   买房的时候也是花了大价钱,选了这么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黄金地段的高档小区,环境物业都是一流,只是面积相对他这种身价的人来说,就没那么大了。   一百六十多平,原本的三室打成了两室,客厅很宽敞,一间书房,一间卧室。   极简装修,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清清冷冷,干净,但没有一丝烟火气。   大概是因为墙面都被刷成了灰色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客厅主卧都不进阳光,房间的采光不太好,显得很昏暗。   还好挑高很高,目测有三米以上,倒是也不会让人觉得压抑。   上电梯这一路,两个沉重的购物袋都是乐隐年主动提着。   萧寂开门后,换了鞋,接过乐隐年手里的袋子,放在玄关上,找出那双新拖鞋递给他:   “猫科动物应该更喜欢阳光充足,亮堂堂的大房子。”   乐隐年接过拖鞋换上:   “还好吧,我爸妈是这样,但我比较懒,自己在家连窗帘都懒得拉开,朝南朝北都没什么区别。”   萧寂提着袋子去了厨房,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收拾整齐,给乐隐年洗了水果,切盘摆好,又将饮料和零食递到他面前:   “晚上想吃什么?”   乐隐年坐在餐桌边,往嘴里塞了一颗小西红柿,看了眼时间:   “你歇歇,去洗个澡,睡半个小时养精蓄锐,晚饭交给我,六点钟,我喊你开饭。”   萧寂拉开椅子坐在乐隐年对面:“还会做饭?”   乐隐年挑眉:“当然了,别小看我,生活技能早就点满了。”   萧寂客套:“第一次来做客,我睡觉,你做饭,好像不太合适。”   乐隐年撵人:“哎呀去吧,别把我当客人,我就是个助理,应该的。”   萧寂顺从地回了卧室洗了澡,穿着睡衣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发梢还滴着水珠。   乐隐年拆开了一包巧克力豆,正在厨房里研究着配菜。   萧寂靠在大理石台面边看着乐隐年:   “不用我帮忙吗?”   乐隐年回头,他身上系了围裙,腰间一扎紧,胸口衬衫的扣子就显得有些局促。   萧寂的目光落在乐隐年两颗扣子中间的缝隙上,顺带夸了一句:   “身材不错。”   乐隐年的小心机终于被萧寂看见,微垂的尾巴轻轻晃了晃,因为手上沾了水,他抬起尾巴推了推萧寂的腹肌:   “你去休息吧哥哥,我第一次做饭给别人吃,你在这里会影响我发挥。”   萧寂捏了捏他支在自己小腹上的尾巴尖:“我不困,我在客厅看书,有事喊我。”   乐隐年将尾巴抽回来:“好。”   萧寂说是要看书,但靠在沙发上之后,困意便频频袭来。   原身的饮食习惯很健康,很少吃重油盐的食物,大多数情况下都以生食,凉拌为主,做了开放式厨房。   躺在沙发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忙碌着的乐隐年。   乐隐年担心萧寂在看自己,做饭的同时一直在注意着自己的体态,不管是弯腰洗菜,切菜,还是伸手拿东西。   其中的小动作都是他精心设计过的。   既可以凸显他优越的身材,又不会显得刻意。   但谁知,他摆来摆去大半天,悄摸摸回头一看,却发现萧寂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乐隐年大失所望的同时,省出点小尴尬。   看着萧寂熟睡的脸,轻哼一声,拿出手机又订了一束花。   西餐红酒都齐了,没有鲜花,就少了氛围。   萧寂其实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间,是有些意识在的。   他知道乐隐年接了电话,还偷偷摸摸开了门,拿进来了什么东西,但却没在意。   六点钟,厨房里安静下来。   萧寂听到脚步声,感受到有人靠近自己,注视着自己。   他睁开眼,看见乐隐年正半跪在自己面前,目光落在自己的衣领处。   萧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原本系好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开了一颗。   自己左胸口处的小片鳞片,此时就暴露在乐隐年眼前。   乐隐年喉结动了动,问他:   “睡醒了吗?饭做好了。”   萧寂嗯了一声,问他:“你在看什么?”   乐隐年垂眸:“你的鳞片,很漂亮。”   萧寂坐起来,重新将纽扣系好:   “会议记录做明白了吗,就看。”   乐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尖儿:   “嘿嘿,也不是我故意看的啊,这不是天时地利吗。”   他站起身,对萧寂伸出手:“吃饭了。”   萧寂将手搭在乐隐年手上,被他拽起来。   乐隐年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握着萧寂的手走到餐桌边,才按着萧寂坐下来。   牛排红酒鲜花,倒还真有几分情调。   萧寂切了一块放进嘴里,乐隐年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吗?”   萧寂点头:“好吃。”   乐隐年平时话多,但吃饭的时候还算安静,两人不声不响吃完了饭,萧寂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   乐隐年就安安静静靠在餐桌边看着萧寂干活。   身高腿长,人模狗样,怎么看怎么好看。   居家服的休闲让他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精英模样,看上去,有点……   乐隐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更准确,但他自己心里,觉得萧寂现在好像很柔软。   他克制着自己想从背后抱住萧寂的欲望,问他:   “哥哥,我能去洗个澡吗?”   萧寂没回头看他,只问:“你是打算在这儿过夜吗?”   现在时间还早,按理来说,就是两人再喝两个小时的酒,乐隐年再回家也不算太晚。   萧寂以为乐隐年多少会矜持一下,但乐隐年却直白道:“可以吗?”   萧寂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向乐隐年,浅淡的竖瞳里,流转着一丝晦暗的光:   “祁董没有交代过你吗?在单身已久的上司家过夜,并不是职场上该做出的正确选择。” 第688章 小老虎,嘿嘿嘿(十六)   萧寂危险的眼神,就是乐隐年的兴奋剂。   他在洗澡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萧寂从左胸口蔓延至小腹下的那道鳞片。   面积不大,没有覆盖萧寂白皙的皮肤,像是一条蛇形纹身,蜿蜒而下。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萧寂的。   人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他们会通过语气,眼神,动作和说话方式判断出一些暗示性的东西。   热水淋在身上,乐隐年只觉得腹肌隐隐有些发胀,他闭了闭眼,仰头冲掉头上的泡沫,甩了甩尾巴,关了淋浴器。   乐隐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萧寂的。   但萧寂记得。   乐隐年说的是:“那在自己家公司的员工家过夜呢?应该算是谁潜谁?”   萧寂很难回答乐隐年这个问题,干脆绕回了之前洗澡的话题,问乐隐年:   “要睡衣吗?”   乐隐年点了下头:“方便的话。”   萧寂便当着乐隐年的面,解开了睡衣扣子,脱了睡衣和睡裤,丢给了乐隐年,只穿着内裤坐到了床边。   萧寂躺回了那张利用率极低的大床,打开了投影,放着一部叫不出名字的爱情片。   床头点着熏香,落地灯昏暗。   乐隐年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萧寂正靠着床头,戴着眼镜,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回复什么人的消息。   萧寂家没有尾巴烘干机。   只有电吹风。   乐隐年没穿睡衣,同样只穿了条内裤。   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拿着吹风机走到床边,将吹风机递给萧寂:   “可以帮我吹尾巴吗?”   萧寂抬头看了他一眼,满眼都是乐隐年饱满的胸肌和轮廓分明的六块腹肌。   圆润饱满的程度和比例堪比漫画,完美到有些失真。   目光从上到下,落在乐隐年小腹上。   乐隐年自认资本雄厚并不怕看,理直气壮道:   “我不是故意不穿衣服,你的裤子,后面没有放尾巴的洞,我穿不了。”   萧寂只是接过了吹风机,垂下眸子,淡淡道:   “乐意为你效劳。”   乐隐年背对着萧寂坐在床边,尾巴翘着。   萧寂捏住乐隐年的尾巴从尾巴尖儿,一路,吹到了尾巴根。   白虎尾巴的毛发不算长,但因为长度的原因,萧寂还是费了些时间。   在他的掌心托住乐隐年的尾巴根时,他明显看见乐隐年后背的肌肉线条崩了起来。   萧寂一松手,乐隐年将又放松下来。   萧寂一握住,乐隐年又重新紧绷起来。   萧寂一松一握,三个来回后,乐隐年笑出了声,回头一把将萧寂按在床上:   “你在干什么?”   萧寂的手,还握在乐隐年尾巴根上,他看着乐隐年湛蓝色的眸子,琥珀色的竖瞳带了丝笑意:   “猫科动物的尾巴,这么敏感吗?”   乐隐年舔了舔虎牙:“你自己不是也有尾巴吗?你的尾巴呢?”   萧寂喉结动了动:“蛇类的尾巴,不体现在人形特征上。”   乐隐年和萧寂对视:“那体现在什么时候?”   萧寂扬了下唇角:“这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问题。”   乐隐年在这之前,对蛇类比较反感,也没有做过详细的了解。   他不能确定萧寂在说什么,但是隐隐的,似乎又想到了很久以前,听说过,蛇和龙,是有相似之处的……   他现在大脑有些浑浊,眼里脑子里,都只能看见萧寂浅淡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和他一张一合的单薄唇瓣。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失焦,问萧寂:   “那我现在……应该关心什么?”   萧寂抬手按在了乐隐年的后脑上,向他靠近,在他耳边轻声道:   “你该关心,蛇类在人形特征上有所体现的,除了鳞片和眼睛,还有什么……”   两个人能在清醒的情况下滚上同一张床,就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乐隐年的确想过,蛇类和猫科动物,一定是有区别的。   他以前没喜欢过什么人。   但是身边猫科动物偏多,只知道大多数猫科动物,都会选择猫科动物为伴侣,一方面是生活习性的问题,还有一方面,就是生理构造的问题。   比如,猫科动物的舌头和某些部位,是带有倒刺的。   乐隐年在喜欢萧寂之前,对这种事几乎没有过幻想。   而在遇见萧寂之后,他也没想过关于位置的问题。   因为这种生理构造,如果不想伤害到萧寂,他就得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协。   结果,他自己倒是妥协了,却万万没想到,蛇类比他想象的更变态。   关于这方面,还有让他更出乎预料的特征。   萧寂在和乐隐年接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乐隐年舌头上那些倒刺倒是不影响什么,并不尖锐,只是酥酥麻麻更让人舒服。   但很快,他们就遇到了新的问题。   “你这个我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萧寂蹙眉道。   乐隐年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   “你好意思说我?你这个怎么搞?”   萧寂翻身,按住乐隐年:   “这是我的事,你只管躺平就是了,哪来那么多问题?”   乐隐年一直觉得年轻就是资本的观念,再一次被推翻了。   “萧寂,你他妈……”   萧寂伸手,从身后捂住乐隐年的嘴:   “嘘,你最好是说点我爱听的。”   乐隐年额头有汗水沁出,手指紧紧抓着萧寂的床单。   尾巴打着卷儿,缠绕在萧寂大腿上轻轻颤抖。   他在这种时候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咬着牙根不说话。   萧寂吻他耳尖:“叫哥哥吧?”   乐隐年咧嘴:“萧叔叔……”   萧寂就知道,这是给他的教训还不够。   萧寂不再要求他。   但很快,乐隐年自己就扛不住了:   “哥……”   ………   许久,在事后两人洗过澡,重新面对面躺在床上后,乐隐年才终于有机会亲吻萧寂身上的鳞片。   “我查过内陆太攀蛇的资料,大多数都是土黄色,为什么你的鳞片会这么华丽?”   萧寂一边揉着乐隐年圆溜溜,毛绒绒的厚实耳朵,一边轻声道:   “你和祁董的毛色,不也不一样吗?”   乐隐年伸出舌尖,舔了舔那些冰凉的鳞片:   “老虎会有变异情况,我有个堂弟,是只金虎。”   萧寂道:“我母亲是闪鳞,但我只有鳞片继承了她的基因,大多数还是跟了我父亲。”   乐隐年了然:“那她一定很漂亮吧?”   萧寂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刮了很久,轻声道:   “不记得,她很早以前,就不在了。” 第689章 小老虎,嘿嘿嘿(十七)   乐隐年的话很多。   他摸着萧寂一直微凉的身体:“所以你没办法调节自己的体温吗?”   萧寂嗯了一声。   乐隐年抱着萧寂,尾巴搭在他腰间:   “我本来是想按照规程,一步一步慢慢追求你的,至少还有一个正式的表白。”   “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会勾引人。”   萧寂吻他发顶:“也或许是你意志力太薄弱了,其实你现在表白也来得及。”   乐隐年从不认为床上的位置代表什么。   都是男人,享乐方式不同罢了。   虽然不知道萧寂是什么时候开始惦记他的,但他本来就打算追求萧寂。   现在进度条虽然走的快了点,但是也不完全影响乐隐年的计划。   表白的话,算是水到渠成。   “和我在一起吧,虽然我年纪小,但是我很专一,我现在就可以保证,永远对你忠诚。”   这么多年来,萧寂对于人类感触最深的地方之一,就是誓言。   和神明不同。   人类总是会在深夜的时候做出无法实现或坚持下去又或是转天就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也总是会在情到浓时发出一些根本就做不到的誓言。   说出口的时候是真诚的。   但放弃和反悔的时候更真诚。   萧寂对于誓言这种东西向来是嗤之以鼻的,但是如今隐年说出口,他却是信的。   信隐年,也信自己。   他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乐隐年听着萧寂平静的语气,有些不乐意,觉得自己如此真诚,如此煽情,萧寂却如此冷淡,如此薄情。   他伸手掐了萧寂一把:“我说真的,你要相信我。”   萧寂依旧平静:“我是相信你。”   乐隐年不乐意了:“你听起来不像是相信我,你好像根本不在乎。”   萧寂解释:“我没有不在乎,我就是因为相信你,所以你刚刚的保证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并非什么浪漫又难以置信的惊喜。”   乐隐年又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他满足地重新抱住萧寂。   但没一会儿,他就又开始了:   “蛇性本淫,我听说你们蛇类在有些事上需求很高,而且我认识的蛇类大多数私生活都很不检点,你要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最好早点说出来。”   萧寂酒足饭饱现在已经有点困了,抱着浑身上下热乎乎的乐隐年,打了个哈欠:   “没有,我私生活很检点,你大可以去随便调查。”   乐隐年听见萧寂开始打哈欠,便闭上了嘴,抱着冷冰冰的萧寂,闭上了一直强撑着睁开的眼皮。   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的进展实在太过顺利也太快,也或许是因为白天关于郑家小少爷的事一直萦绕在乐隐年心头。   当晚,乐隐年就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萧寂和那个郑小公子结婚了,祁正川带着他参加婚礼。   萧寂一如既往的高大帅气,衣冠禽兽般站在宴会厅中心。   而或许是因为没有见过那郑小公子的模样,乐隐年很难在梦里给他捏造出恰当的建模。   所以,那位郑小公子,便以棕色袋鼩的模样,站在了萧寂的肩膀上。   小巧的脑袋上戴着一片婚纱,尖嘴猴腮,圆溜溜的黑色小豆眼一直盯着乐隐年看,露出炫耀而不怀好意的笑容。   乐隐年气急,当即抢婚,拉着萧寂就跑出了婚礼现场。   他们一路奔跑过雪山,草原,湖泊,最后跑到了公司,萧寂的办公室里。   乐隐年愤怒地质问萧寂,为什么要和郑小公子结婚,萧寂却只是平静地敲开了一枚鸡蛋,倒进杯子里搅匀,一边喝,一边对乐隐年道:   “因为他父亲愿意把他们家的公司交给我,而你父亲不愿意。”   ………   萧寂永远都不知道乐隐年的梦里都会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只知道,第二天两人睡醒后,乐隐年的脸色就一直不是很好。   像是在生什么他不知道的闷气。   但是萧寂觉得昨晚自己表现挺好的,喂饱了乐隐年的同时,也没再过分磋磨乐隐年。   而且两人睡着之前,乐隐年明明心情还不错,还亲吻了他的鳞片。   乐隐年拉着脸给萧寂做了早餐,拉着脸和萧寂一起吃完,将碗筷收进洗碗机,又拉着脸开车将萧寂送到公司。   顺便在路上给萧寂买了杯咖啡。   之后拉着脸和萧寂一起走进办公室,一边研究萧寂的行程,一边研究会议记录的记录方式。   一个小时后,拉着脸陪萧寂参加了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会议。   之后又拉着脸将自己的会议记录拿给萧寂看。   萧寂一直没顾上跟他说话,回到办公室,一边修改着会议记录上的小问题,一边问他:   “怎么了?后悔了?”   乐隐年满脑子都是棕色袋鼩,闻言才回过神来,瞪了萧寂一眼:   “说什么屁话?我后悔昨晚没多给你拍点照片。”   萧寂了然:“那也不至于这么生气,机会以后还有,你照镜子了吗?你现在的脸和保洁处刘阿姨长度差不多。”   保洁处刘阿姨,生理原型是一匹埃及马。   面部长度非常优越。   在公司见过她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对她有点印象。   乐隐年就烦萧寂这一点,趁着办公室没有人,他坐上了萧寂的办公桌,爬到萧寂那边,撅着屁股,捏着萧寂的下巴:   “你说,你到底是喜欢我的人,还是在打我家产的主意?”   偏生萧寂像是窥探到了乐隐年心中所想,琥珀色的竖瞳眯了眯:   “你觉得呢?我要是图钱财,现在早就跳槽去郑家的公司干活了,不更是手到擒来。”   话是这么说,但乐隐年还是觉得没那么开心。   他松开了捏着萧寂下巴的手,刚在桌子上站起来,萧寂本就没关严的办公室门,就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祁正川和站在桌子上的乐隐年面面相觑,怒道:   “混账,你在干什么?!” 第690章 小老虎,嘿嘿嘿(十八)   祁正川知道乐隐年是个混不吝。   但在看见坐在椅子上瑟瑟发抖无可奈何的萧寂,和站在桌子上耀武扬威好像要吃人一样的乐隐年时,祁正川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头痛。   乐隐年看见祁正川,蹙眉:“您进别人办公室难道不知道先敲门吗?”   祁正川当然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   他之所以一声不响地闯进萧寂办公室,就是为了抓包乐隐年有没有在好好工作,认真学习。   闻言,血压飙升:   “我要是敲了门,还能看见你站在别人办公桌上作威作福吗?!”   “小兔崽子,平时在外面就是这么欺负人的?萧寂脾气好人老实放纵你容忍你,老子可不能惯着你!”   说罢,就提起萧寂办公室门口的长柄雨伞,对着乐隐年挥了过去。   乐隐年从萧寂办公桌上跳下来,在办公室飞速逃窜。   祁正川在后面追着乐隐年,翻过茶几,越过沙发,暗道今天不当着萧寂的面打死乐隐年,他都对不起萧寂这些年为公司卖的命。   乐隐年体质好,昨晚虽然折腾的不轻,但本来正常走路都还好说,现在动作幅度一大,就扯得屁股也疼腰也疼。   一边逃窜,一边气道:   “老祁,你都多大岁数了,就不能稳重一点吗?!鸡飞狗跳像什么样子?!”   祁正川冷哼一声:“我是太久没跟你动过手了,你现在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明明昨天还看着乐隐年穿着衬衫西裤,拿着资料,人五人六地站在电梯里犹如正常工作的一名员工。   今天就又原形毕露了。   天知道在他没看见的时候,乐隐年都是如何跟萧寂叫板的。   乐隐年今天状态不佳,祁正川老当益壮,他容易吃亏。   萧寂叹了口气,站起身,刚准备拉架,乐隐年就先一步跑到了萧寂身后,用力拧了一把萧寂的腰:   “哥!你看他!”   祁正川的伞正怼过来被萧寂攥在手里,将人拦住:   “祁董,消消气,误会而已。”   萧寂拉了架,祁正川这才放下了手里的凶器,对萧寂道:   “你不用包庇他,他什么德行我一清二楚,萧老弟,这些天苦了你了,我今天说什么也得帮你出了这口气!”   话虽如此,但只要人不傻就知道,祁正川眼下说得也不过是客套话。   萧寂再厉害,能力再强,也不过是公司的高级员工罢了。   但乐隐年就是再混蛋,那也是祁正川的亲儿子。   祁正川整这么一出,无非是做给萧寂看的,为了让萧寂不要心怀怨怼,该好好努力教导乐隐年,还是得努力教导他。   萧寂摆摆手:“真没有,祁董,真误会了,小年在我这儿很听话,性格是跳脱了一点,但年轻人,太死气沉沉了才不像话。”   乐隐年抱着萧寂的手臂,整条尾巴比平时粗了一大圈:   “就是就是。”   祁正川狐疑:“真听话?”   萧寂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乐隐年的后脑勺:“真听话。”   他用力将自己的手臂从乐隐年怀里抽出来,将办公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转过去给祁正川看:   “他今天做的会议记录,进步很大,我正在帮他修改,还有昨天中午和郑总那边的事,都是他跟我去的。”   祁正川看了眼电脑屏幕,又看了看站在萧寂身后的乐隐年:   “那你为什么要站在别人的桌子上?”   乐隐年龇牙:“那是我跟萧总之间的情趣。”   祁正川眉心一跳:“不准造人这种谣!”   萧寂眼看着祁正川又要发火,连忙抬手示意祁正川淡定,对乐隐年道:   “给祁董倒杯茶。”   乐隐年哼了一声,没动弹。   萧寂抬手捏捏乐隐年耳朵:“听话。”   乐隐年这才不情不愿去给祁正川倒茶。   等三人平心静气坐下来,祁正川看着乐隐年似乎是真的在听萧寂的话,一时间甚至有些恍惚。   到底谁和谁才是一家人,谁和谁才是外人。   乐隐年和萧寂坐在一边,紧挨着萧寂,尾巴尖在身后祁正川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拍打着萧寂的后背。   “小年很乖巧,没有不听话,也没有欺负人,只是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得慢慢来,您放心吧。”   祁正川盯着乐隐年看了一会儿,这才看向萧寂:   “还是麻烦你,多费些心力,有时候需要尽管跟我开口,今年年底,我打算调许总出国,国内这边,多得还得指望你。”   许总是公司现在的执行总裁,说良心话,能力绝对是有的,但和萧寂比起来,似乎也只有资历,还占着优势了。   公司近年在国内花的心思比较多,也更注重国内的发展,祁正川有自己的考量,眼下说出这番话,也算是给萧寂画了张饼。   萧寂波澜不惊:“和小年相处很愉快,祁董不用为难考虑这些。”   除去乐隐年的事,祁正川又和萧寂聊了不少公司的事。   原本他以为乐隐年听着这些必定又要心不在焉,昏昏欲睡,但出人意料的是,乐隐年并没有。   他专心致志地听着,没有打哈欠,也没有发呆,仿佛真的正在接纳信息。   祁正川有自己的事要做,一个小时后,就有助理打了电话过来,提醒他要出行。   祁正川走前,还又嘱咐了乐隐年一句:   “好好跟着萧总学,年底,你看上那几辆车,我都买给你。”   乐隐年翻了个白眼:“别再给我画小时候那套饼了,我已经对买车没有兴趣了。”   祁正川一愣:“你一个月前还不是这么说的。”   乐隐年迫不及待地亲自将祁正川送出去:   “一个月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赶紧去吧,祁董,祝您工作顺利。”   待将祁正川推出了办公室的门,乐隐年便砰的一下将门关了起来。   他靠在门上,长出口气:“这老头儿,真不让人省心。”   萧寂给自己添了杯茶:“望子成龙而已,可以理解。”   乐隐年反手将办公室的门锁住,走到萧寂身边,跨跪在他腿上,伸手搂住萧寂的脖子,尾巴尖缠住萧寂的手腕,将其往自己身后带:   “你理解他没用,你理解我就行了,哥哥,我这儿疼,你给我揉揉?” 第691章 小老虎,嘿嘿嘿(十九)   萧寂到底是带着乐隐年在办公室里厮混了起来。   从待客区的沙发,到自己那张宽敞的办公桌,再到落地窗前,最后才进了休息室。   事后,乐隐年困倦到不行,趴在休息室里睡着了。   萧寂则穿好衣服,将自己打理整齐,继续处理起文件。   期间,投后管理部门的经理助理来过一趟,找萧寂签字。   文件摆到萧寂面前后,小巧的鼻尖就在一直抖动,像是在嗅着什么。   萧寂抬眉看了她一眼,她原本在屁股后轻轻摇晃着的细长尾巴就突然夹了起来。   看着萧寂,脸颊也突然开始涨红。   萧寂看着她头顶两只灰色的耳朵耷拉着看上去有些紧张。   “怎么了?”萧寂问她。   她背着耳朵连忙摇了摇头:“没事,萧总。”   萧寂打量了她一眼:“灵缇?”   女孩儿点点头。   萧寂挑了下眉:“嗅觉很灵敏。”   灵缇连忙摆手:“不灵敏的,萧总,不灵敏的,我最近感冒了,味觉嗅觉都消失了。”   萧寂没多说什么,确认文件没问题,签了字后还给她:   “最近跟进的项目都抓紧一点,下个月你们部门要忙起来了,打起精神,准备好赚加班费。”   灵缇耳朵一竖:“是!”   说完,拿着文件,夹着尾巴,匆匆离开了萧寂办公室。   乐隐年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就爬了起来。   头顶发丝凌乱,洗了把脸,脸上水珠都没擦干,就坐到萧寂对面,精神恍惚地开始看案例。   萧寂道:“倒也不必太过劳累。”   乐隐年揉了揉脖子:“我觉得我劳累的原因并不是看案例看的。”   萧寂便装作没听见,继续处理工作。   桌边有几份签完了的文件,他忙完手里的事,便站起身,拿着文件准备出门。   乐隐年见状喊住他:“你去干什么?”   萧寂点了点手里那一沓文件夹:   “签了字的文件,送下去。”   乐隐年蹙眉:“不该是他们自己上来拿吗?”   找领导签字,签完自己来拿文件,职场上最常见的事,怎么到了萧寂这儿,还要亲自送下去?   萧寂道:“有几份提前签好的,我要去给许总送文件,顺便把这几份拿下去,让他们加快进度。”   乐隐年站起来:“我去送就行,哪有总经理自己跑腿的。”   萧寂看了一眼乐隐年耷拉着的尾巴:   “你歇着吧。”   乐隐年不干:“我没什么可歇的,又不是什么重活,别操心了。”   他说着,拿走了那些文件,出了门。   乐隐年先去了楼下,电梯门一开,就看见一个女孩儿站在门外,正在等电梯。   女孩儿看见乐隐年,鼻尖动了动,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她盯着乐隐年看了一会儿,匆匆忙忙闯进电梯,按下了关门键。   乐隐年回头看了那女孩儿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没在意,翻着文件,往所属部门送去。   下班后,萧寂和乐隐年也没避人,两人并肩出了公司大门,一起上车回了家。   因为那个关于郑小公子和萧寂结婚的梦,乐隐年暗下决心,一定要认真学习,掌管公司大权,进一步拿捏萧寂的心。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乐隐年在公司表现得都很好,极其好学。   身为助理,难免会和各个部门的人打交道,两个月后,公司上下也都眼熟了乐隐年。   年纪轻轻,刚一毕业,就能进这种大公司做总经理助理,这件事在职场上,本来就容易引人口舌。   但别说是这种私人企业了,就是更复杂一些的地方,有关系有后门的,就是要走的更轻松。   这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晰明确的事,也有人会在茶余饭后提起,却也只能是说说而已。   直到有一天,公司楼下的公告栏上,出现了一份奇怪的东西。   是乐隐年的实习考核表。   上面贴着乐隐年的照片,写着乐隐年的资料,赤裸裸地将乐隐年的成绩表,挂在了公告栏上。   乐隐年和萧寂并未看见这份文件。   人事部的那只狐狸,进公司时就发现了公告栏,脸色一变,一把将其扯了下来,塞进包里。   回到办公室,就塞进了碎纸机里。   当时时间还早,看见这张考核单的人并不多,狐狸也没往心里去,只暗骂搞这种小招数的人简直愚蠢到了极点。   说句难听的,这玩意儿,顶多让祁正川家的小老虎丢丢脸罢了,什么实质性的作用都起不了。   反倒是干这事儿的人,才要吃不了兜着走。   前几天,确实也没掀起什么水花。   但一周后,公司里却四处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与此同时,行业内某论坛上,也出现了一则帖子。   关于实习生为了转正不择手段勾引某高层人物。   某位高层人物色欲熏天,潜规则职场新人。   其实这在这个圈子里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各人有各人的命,职场上各凭手段,不管靠什么出的头,达到目的就是牛逼。   但撰写帖子的人,却洋洋洒洒写下了数万字关于行业内的黑暗。   有能力的新人肝脑涂地出不了头,只能默默在底层挣扎,空有皮囊却胸无点墨的投机取巧者,却能利用关系,站在上位。   偏激的说辞引发了不少人的共鸣。   而很快,就有人扒出了乐隐年实习期的考核成绩,将其挂了出去。   一起挂出去的,还有乐隐年现在正在担任的职务,和几张和萧寂同进同出的照片。   乐隐年和萧寂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篇帖子,面面相觑。   乐隐年湛蓝的大眼睛带着不可思议:   “到底是谁害你风评?蠢成这样?”   萧寂倒是无所谓,淡淡道:“本质不过是嫉妒罢了,对你对我都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乐隐年不服:“我受不了这种窝囊气,让我找出来是谁干的,我要把伞捅进他屁股里然后撑开!”   萧寂瞥了他一眼:“然后呢?折腾出一堆烂摊子,他报了警,还要给他赔偿,他要是不接受私了和解,你还要被抓去拘留。”   乐隐年沉着脸:“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第692章 小老虎,嘿嘿嘿(二十)   萧寂本来对于外界的言语就从不在意,如今游走人间的年头越长,打心底的就更不在意。   以前他不搞不懂人类的很多迷惑行为,但现在,多多少少能明白行为背后的缘由了。   对乐隐年发起舆论进攻的人,一定是被乐隐年触碰到了利益,或者和乐隐年情况类似,却没能得到相似回报的人。   同期没能留下的实习生。   之前对总经理助理岗位有竞争意愿的老员工。   又或是和乐隐年同期进公司,成绩比乐隐年优秀,眼下的待遇却远远不及乐隐年的新人。   萧寂做了好一会儿要长篇大论的心里建设,才开口引导乐隐年:   “一条帖子而已,你又不是公众人物,职场背后的本质是利益,只要你能带给公司的利益超过他,你私生活在声名狼藉也不会影响你的地位。”   “反之你名声再好,是人人歌颂的老好人,感动地球十大人物之一,工作能力不行,在职场上也一样混不下去。”   “这个人的目的,是想给你难堪,给自己解气,那就让他更生气,借着他当跳板,彰显你自己的气度,和公司未来继承人的广阔胸怀。”   乐隐年闻言,沉默了许久:“你的意思是,我就得大度的原谅他?”   萧寂看着乐隐年清澈的眸子:“表面上罢了,先由他折腾,找个合适的机会,脱了你的马甲,对他的行为表示理解。”   “然后呢?”乐隐年问。   萧寂看着他:“然后就会有无数想要巴结你的人,替你动手。”   “这个圈子不大,一个人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被辞退或者主动离职,很快就会传开。”   “我们的人事在录用新人之前,都会对他们在之前公司的表现进行调查,别的公司也一样。”   乐隐年看着萧寂平静的脸,第一次感受到蛇类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   早先就觉得他平静美艳又歹毒,如今看来还是他保守了。   相比较而言,乐隐年大呼小叫的找人算账,拿伞捅人家,爆出身份,站在人桌子上指着人家脑门骂人家傻逼,眼睛瞎这种行为就太幼稚了。   看似解气,实则损人不利己。   合作伙伴也会觉得祁正川的儿子年轻浮躁沉不住气,低看他一眼。   除了一时痛快,并没有什么深度的好处。   搞不好还会让对方讹他们一笔。   而萧寂的意思,就是借刀杀人于无形。   多少年后想起来,对方都只会扇自己两个嘴巴子,暗怪自己得罪错了人。   “我要是哪天得罪了你,怕是要被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乐隐年看着萧寂,神色复杂。   萧寂抽空瞥了乐隐年一眼:“那你就小心点,尽量别得罪我。”   乐隐年闻言,有点毛骨悚然:   “不是吧,咱俩要真干仗了,你还真打算对付我啊?”   萧寂叹了口气:“杞人忧天。”   乐隐年轻哼一声,挤到萧寂身边,小半个屁股都坐在萧寂腿上,用自己的头顶去蹭萧寂颈侧:   “我感觉我像个傻子。”   萧寂偏头吻了吻他发顶:“傻人有傻福,你命好,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按照萧寂的意思,这件事暂且不用理会,让它自己慢慢发酵就是了。   做这件事的人,或许还会因为萧寂和乐隐年的无动于衷而继续进行下一步错误行为。   至于他要做到哪一步,只能看他是什么样的命了。   傻人有傻福,但傻逼没有。   自食恶果,自取灭亡,谁也拦不住。   晚上下班时,乐隐年收拾了东西,和萧寂一起出了公司大门,对萧寂道:   “哥,我今晚出去和林辰坐坐,你先回家吧,不用等我。”   萧寂从不干涉另一半的正常社交,闻言只是点了下头,问他:   “喝酒吗?用不用我去接你?”   乐隐年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路对面一辆银灰色超跑,对萧寂道:   “他在那,不用接我,我要是太晚了,就直接回公司休息室住,应该会喝点,不会太多。”   萧寂看了眼那辆银灰色超跑降下来的车窗里,林辰那张有些熟悉的脸,点了下头:   “注意安全。”   萧寂自己开车回了家。   乐隐年和林辰碰面后,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年哥,我朋友那酒吧,今晚去啊?”   林辰看了眼坐在副驾驶上的乐隐年,兴奋得尾巴一直在靠背上扫来扫去。   乐隐年问他:“哪种酒吧?很吵吗?”   林辰点头:“顶级音响设备,明星dj,全是帅哥美女。”   乐隐年拒绝:“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少喝两杯得了,萧寂不让我喝太多酒。”   林辰平时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想干什么干什么,精力旺盛,胡言乱语,但和乐隐年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听乐隐年的话。   “行,那就上次那家清吧。”   说完,一脚油门就轰了出去。   乐隐年的心事总是挂在脸上,两人要了两杯特调,又要了一箱啤酒,点了几样小吃,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林辰才问他:   “怎么样,年哥,最近你忙的都没时间出来跟兄弟厮混了。”   乐隐年抿了抿唇,实话实说:“其实工作的话,也没那么忙。”   林辰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乐隐年:“那你都在忙什么?”   乐隐年想了想:“我谈恋爱了。”   “和萧寂?”林辰并不意外,早在之前赛车那次,林辰看着乐隐年对萧寂的态度,就有了心理准备。   乐隐年嗯了一声:“但我现在有点小困惑,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辰抖了抖耳朵:“跟我说说看?”   乐隐年看着林辰:“我在国外这些年没有比你更好的朋友了,平时也不喜欢跟人说些有的没的。”   林辰点头:“我知道,那你还跟我说吗?”   乐隐年沉吟片刻:“我简单跟你说说吧。”   于是,乐隐年跟林辰聊了两个多小时。   从他和萧寂之间的相处,到之前郑小公子那件事,还有这两天发生的,公司里舆论的事,通通跟林辰讲了一遍。   “我觉得我很难拿捏他,而且我现在有点担心他是奔着我家产去的。”   “林辰,他那么聪明的人,你说他会不会在拿到了我家公司的掌控权以后,再想办法把我处理掉?” 第693章 小老虎,嘿嘿嘿(二十一)   林辰起初还在认真听乐隐年说话,他对八卦,私人感情这一方面的话题都很感兴趣。   但一旦牵扯到家产,牵扯到正事,心机上的博弈,林辰就听不懂了,眼神发直,看似在思考,实则大脑已经休眠有一会儿了。   听见乐隐年发问,立刻回过神来:   “年哥,首先按你说的,他这个人物欲并不高啊,他现在赚的钱满足他的生活所需绰绰有余。”   “其次,以他的本事和外表,找个豪门当赘婿再简单不过了吧?他要想吞谁的家产,用得着三十岁了,还在你家公司做总经理吗?”   “他怕是早就得偿所愿成为谁家公司的控股人了,说不准自己名下的公司都开起来两三年了。”   乐隐年沉吟片刻:“但我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其他优秀的点,能吸引到他。”   林辰嗐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人就是这样,心机深沉歹毒之人往往容易被善良单纯之人吸引,这叫互补。   他那么聪明,要是再找个和他一样聪明的,两个人每天斗不完的心眼子,那多累人。”   乐隐年脸色不太好看:“你的意思,是我很蠢?”   林辰尾巴一夹:“冤枉,我是说你单纯,他每天要费的心思,要周旋的人那么多,当然需要一个你这样沟通交往完全不费心力的小可爱了。”   乐隐年这才略微满意,想了想:“行,那我再考察考察。”   林辰有些好奇:“年哥,我看你对他可不是一般的上心,那要往坏里想,他要真的想拿你家家产呢?”   乐隐年心里现在已经有数了:   “就像你说的,他要喜欢别人的家产,他早就下手了,他要是只喜欢我家的家产,就表示他还是喜欢我,不然他怎么不惦记郑家的家产?”   林辰理了理其中关系:   “你说得对。”   两人一边谈心一边喝酒,原本一切都很正常,乐隐年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也准备回家睡觉。   嘴上说着要是晚了就回公司住,实则到了这个时间,他就有点克制不住地想念萧寂。   回公司冷冷冰冰一个人,回萧寂家,抱着冷冷冰冰地萧寂,两个人才睡得踏实。   但乐隐年还没起身,一个穿着衬衫西裤,戴着眼镜的男人就坐在了乐隐年身边:   “有空吗?请你喝一杯。”   男人头顶竖着两只黑色豹耳,身材壮硕,长相不赖,看起来有几分西装暴徒的感觉。   在这种地方,能算得上是艳遇的极品了。   但乐隐年却对此完全无感,让了让身子,对林辰道:   “你要跟他喝两杯吗?”   林辰拒绝:“我妈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   乐隐年便淡淡道:“抱歉,我们要回去了。”   谁知这边乐隐年刚要起身离开,那黑豹却直接伸手握住了乐隐年的胳膊:   “别啊,我认识你,你在凌云风投工作吧?”   乐隐年蹙了蹙眉:“你是?”   黑豹捏着乐隐年的手越来越紧:“不久前,你给运昌送过材料,我见过你,交个朋友?”   乐隐年翻了个白眼:“松手。”   黑豹依旧捏着乐隐年的手腕:“听说你喜欢在职场上被人潜,不如跟我吧,助理有什么好做的,我让你做运昌的总经理,怎么样?”   乐隐年气笑了,手指上的骨头捏得咔咔作响:   “跟你?好啊,那老子得先看看你抗不抗揍了。”   这边,乐隐年还没来得及出手,那黑豹身后就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用手臂一把圈住黑豹的脖颈,一个用力,将人放倒在了地上。   ………   萧寂并不知道乐隐年在和林辰聊什么。   也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刚准备随便做点晚饭,填饱肚子,就收到了一条来自郑小公子的消息。   为了庆祝两家公司合作共赢,郑家发出了邀请,让萧寂和祁正川安排人,去郊外温泉山庄度假。   这种类似两家公司联谊的活动基本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次。   去的都是公司的重要领导,元老人物还有随行助理和个别表现优异的普通员工。   郑小公子会给萧寂发消息,就表示老郑已经和祁正川达成了共识。   单独跟萧寂再说一声,一来是表示对萧寂本人的重视,二来,郑小公子有没有其他的想法谁也不好说。   萧寂客气地应了下来,至于人员安排,他不会私自做主,还是要让祁正川先跟执行总裁许总打声招呼。   他礼貌地回复了消息,刚准备睡觉,就接到了乐隐年的来电。   “哥哥。”   萧寂一听,就知道乐隐年那边可能是出了什么事,眉梢一挑:   “怎么了?”   乐隐年的声音听起来很乖巧:   “我闯了点祸,你能来一趟派出所吗?”   萧寂哑然:“我马上就到。”   他换了衣服,出了门,开车一路前往派出所。   萧寂到了地方,一上楼就看见乐隐年和林辰正低头耷脑地坐在沙发上。   除了正在办事的警员,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顶着一双银色竖瞳,看见萧寂,便对他扬了下唇角。   萧寂和他对视片刻:“怎么回事?”   那人向后仰了下身子,瞥了乐隐年一眼:   “你家小猫咪,脾气够爆的。”   萧寂没搭理他,开始和警员沟通。   在笔录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全过程。   目前看来,乐隐年和林辰算是受害者,什么都没干,只是被骚扰了。   而那位叫邓浔的蛇,全程代替乐隐年出手,已经将那只骚扰人的黑豹送进了医院。   萧寂先是交了一笔钱,将三人领了出来。   然后单独和邓浔站到了马路一边:   “医院那位醒了以后还要做笔录,你要是不还手,还能判他寻衅滋事,要是他还手了,好歹也能算是互殴。   现在他被打成这样,毫无还手余地,躺在医院生死未卜,情况就不好说了。”   邓浔无所谓:“我可是为了保你家那只小猫咪,最近舆论闹得难听,他要是再因为打人进去,对他没什么好处。”   “你得给我报酬。”   萧寂拿出手机,加了邓浔的联系方式,给他转了二百块钱。   “够吗?” 第694章 小老虎,嘿嘿嘿(二十二)   邓浔对于两百块的报酬没有任何意见,但还是挑拨离间道:   “原来你家小猫咪在你心里只值这些。”   萧寂根本不上这种当,只道:“他值多少,我给他就是了。”   言下之意,两百块是你邓浔值的价。   邓浔翻了个白眼,双手插兜,转身就要走。   警局的事还没处理完,要等那只黑豹醒过来做笔录,才能继续跟进接下来的流程。   萧寂看着他的背影:“这件事有点麻烦,要我帮忙处理吗?”   邓浔嗤笑一声,摆摆手,头也没回道:“用不着你操心。”   萧寂也只是客气一下罢了,邓浔不是下来历劫的,是打着游历三千世界,完善精进法度的旗号度假探亲顺带看热闹的。   他永远可以为自己选择最优身份。   要么对自己最优,要么对萧寂最优。   他说不用萧寂操心,就表示,他在做这件事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自己要怎么善后,也绝对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本去善后。   邓浔走后,萧寂才对着站在一边的乐隐年招了招手。   乐隐年和林辰如同两只五大三粗的鹌鹑,一个挤着一个,走到萧寂面前,不吭声。   萧寂抬手摸了摸乐隐年的耳朵:“怕什么,我又不会批评你。”   他说完,乐隐年还没完全放松警惕,旁边林辰的尾巴就已经晃了起来。   不知道此时是因为当着林辰的面,还是乐隐年觉得惹了麻烦心虚,和萧寂之间突然略显生分了起来。   中规中矩站在那,尾巴垂着,一秒钟被林辰的尾巴扫过三个来回。   萧寂拉开车门,示意两人上车。   乐隐年理所当然地坐上副驾驶,林辰便乖巧地坐上后排。   “你住哪?”萧寂从后视镜里看向林辰。   林辰咧嘴:“我去年哥家住。”   萧寂淡淡:“你年哥不回自己家。”   林辰点头:“我知道,我就爱在他家没人的时候去他家住,自己一个人,自在。”   萧寂沉吟片刻:“你现在是跟你父母住吗?”   林辰摇头:“没有,我自己住。”   萧寂:“那请问,回自己家和去乐隐年家的区别在于?”   林辰抿唇,灰蓝色的狗狗眼里带着光:“住别人家,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偷感。”   乐隐年简直没耳朵听。   拆穿他道:“他爸给他打了两百个电话了,现在大概率老两口都在他家堵他,他去我家避避风头。”   萧寂了然,将林辰送去了乐隐年家,又带着乐隐年往自己家开去。   萧寂不说话,乐隐年总是心虚:“哥哥,你生气了吗?”   萧寂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这个问题,乐隐年在萧寂问出口之前,就已经打过无数次腹稿了,回答得很流畅:   “我不应该去喝酒,喝完酒不应该闹事,不应该大半夜给你添麻烦。”   萧寂闻言,缓缓将车停在了路边:   “小年,去喝酒没有错,工作之余和好朋友谈谈心,喝两杯,没有问题,先闹事的也不是你,受到骚扰和挑衅,适当反击和自我保护,这都没有问题。”   乐隐年愣了愣。   祁正川是不会这样和乐隐年说话的。   祁正川是一位优秀的企业家,却不算是一位优秀的父亲。   他爱乐隐年,吃喝用度都给乐隐年最好的,但是在遇到问题的时候,他永远会下意识要乐隐年反思自己的问题。   比如说今天的事。   祁正川会说,你大半夜不回家,你没有家吗?那点酒能喝就喝,不能喝你就不要喝,别喝完了又来惹事,那只黑豹先找你麻烦,他怎么不找别人的麻烦,就找你的麻烦,你不考虑一下自己的问题吗?   总归,祁正川绝对不会说:“去喝酒没有错,工作之余和好朋友谈谈心,喝两杯,没有问题,先闹事的也不是你,受到骚扰和挑衅,适当反击和自我保护,这都没有问题。”   但要是说祁正川不好,他也会想方设法帮乐隐年解决问题。   他每次这样说,乐隐年心里就越是反感,祁正川越觉得都是他的错,他就越是不认错,越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时间久了,祁正川觉得管不了乐隐年,就将乐隐年交给了萧寂。   乐隐年面对萧寂的第一反应,是不想和萧寂对着干,于是早早就想好了祁正川或许想要听到的答案,来向萧寂认错。   但萧寂却说,乐隐年没问题。   乐隐年思忖片刻:“那我不应该大半夜给你添麻烦。”   萧寂轻声叹了口气:“你的事不是麻烦,隐年,而且我很高兴,在这种时候,你能第一个想到我,让我来替你解决麻烦。”   乐隐年有点不知所措了:“那我的问题在哪?”   萧寂直言:“你没有问题。”   乐隐年沉默,许久后,试探道:“是反话吧?”   萧寂摇头:“不是。”   乐隐年反反复复确定了很多次,萧寂真的不觉得今晚的事,是他的错之后,他还是用出了最后一招试探:   “那你能亲我一下吗?”   萧寂哑然。   就像是小孩子总分不清楚大人究竟是不是真的生气了,而试图用这种亲昵的行为来验证。   萧寂伸手抱住了乐隐年,吻了吻他的鬓发,又亲了亲他的唇角,问他:“饿了吗?”   眼下已经过了凌晨,再熬一会儿都可以直接去吃早餐了,折腾这一晚上,说不饿是假的。   乐隐年将脑袋抵在萧寂颈间,用头顶的耳朵来来回回去蹭萧寂:“快饿死了。”   萧寂便带着乐隐年在楼下吃了一碗鸡汤小馄饨。   回家后,乐隐年洗了澡出来,爬上床,钻进萧寂怀里,才问他:   “今晚帮我的那条蛇,你认识?”   萧寂嗯了一声:“一个老朋友。”   乐隐年抱紧萧寂:“他帮我,是因为知道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是吗?”   萧寂没否认:“算是吧。”   乐隐年便突然就不乐意了:   “从我们俩在一起,我就没见过这个人,都没听你说过,他怎么会知道我们俩的事?是你一直在背着我和他保持联系,还是说,他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关注你?说吧,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第695章 小老虎,嘿嘿嘿(二十三)   萧寂一时语塞。   就在他不知道该从何跟乐隐年解释之时,037突然出现,对萧寂道:   【浔玉在这里的身份,是你母亲过世之前就已经八百年不联系的表姨家的儿子,也就是她的表弟。】   萧寂:【.........】   他不想提及这种关系。   但架不住乐隐年的手已经掐在了自己喉咙上,尾巴也顺着自己的裤腰开始往里钻,萧寂还是选择了妥协,对乐隐年道:   “他是我的,小.......表舅。”   危机解除。   但也没有完全解除。   乐隐年到底还是折腾着萧寂做了会儿游戏,才睡了过去。   之后的几天,乐隐年和萧寂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同出同进,有时候还会一起去员工食堂吃午餐,像是对那篇帖子的存在一无所知。   乐隐年也依旧穿梭在公司上上下下,勤奋快乐地像只小蜜蜂。   萧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乐隐年也有样学样,任由那篇帖子继续在圈子里发酵。   公司里知道内情的领导,都和萧寂一样,对此视而不见。   但私下里,却被人讨论的如火如荼,热闹得很。   萧寂办公室所在楼层的碎纸机出了故障在维修,乐隐年拿着一沓废弃资料,在去祁正川那里讨人厌和去楼下公用打印室之间,选择了去楼下。   打印室隔壁是茶水间,乐隐年清理完了那一沓资料踏出打印室的门,就听见隔壁有人谈到了萧寂的名字。   “没想到呀,谁都没想到,萧总这些年一直干干净净,都没跟几个女员工说过话,原来是喜欢小男孩啊。”   乐隐年站住了脚步。   “人之常情呗,别的不说,那小老虎年轻帅气,穿着衬衫跑来跑去,那胸肌比你的都大,萧总审美没毛病,喜欢小的,这不是很正常吗?”   “去你的,老娘平胸怎么了?少拿我开玩笑。”   “我只是没想到萧寂看着那么清清冷冷,不近人情的一个人,居然也玩起职场潜规则这一套了。”   “也不见得是他主动的啊,那小虎崽子实习考核什么成绩你们没看啊,想留在凌云,怎么不得使点手段?没准儿是小的那个头铁,主动给自己谋前程呢。”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苦头都不愿意吃,只想走捷径,咱们还是太老实了,刚进公司的时候,只知道闷头做事,哪想过这些歪门邪道啊。”   “也不能这么说吧,要我说,现在年轻人还是胆子大,有追求,那萧总,又没结婚也没对象,长成那样,要啥有啥,人家攀上他怎么了?都未婚未嫁的,哪里有问题啊,你没想是你脑筋不转弯,再说了,你就是想,你也不见得有机会啊。”   “谁说不是,说那酸话干什么?你去勾引萧总,人家还瞧不上你嘞。”   “哎?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也不差的好吧?”   “行了行了,都偏题了,本来不是说他们这样对职场新人不公平吗,最近都是在讨论这个事的,你们吵什么?”   “拉倒吧,职场新人什么时候有过公平了,干脆有点姿色的都去卖屁股,比勤勤恳恳好混得多.......”   正在说话的是个男人,头顶顶着两只鹿角。   话还没说完,就被乐隐年按在了墙壁上。   乐隐年看着那只鹿,攥着他的衣领,警告道:“你猜猜看,我会不会在这里掰掉你的鹿角?”   麋鹿是食草动物。   面对乐隐年有血脉里天然的恐惧。   背后说说也就算了,现在被乐隐年提着衣领,怼在墙面上盯着,就不由自主开始腿软:   “这是公司,你打了人,你猜猜看萧总会不会给你擦屁股?”   乐隐年嗤笑一声:“谁说我要打你了?”   那麋鹿看着乐隐年已经快窒息了:“那你要干什么?”   乐隐年刚准备说:“吓唬你啊,你看,你这不就快被吓尿了吗?”   话还没说出口,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茶水间门口响了起来:“小年。”   乐隐年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茶水间门口的萧寂。   二十分钟前,乐隐年前脚刚走,萧寂就接到了合作方的电话,邀请萧寂去楼下茶馆喝茶。   萧寂在办公室等了一会儿没见乐隐年回来,就想着下楼去迎乐隐年,正好带着他一起去喝茶。   省着乐隐年回来看见他不在,又要闹小脾气。   谁承想,刚下楼,就接到037通知,让他小心乐隐年在公司当众打人。   乐隐年松开了薅着那只麋鹿衣领的手,故意又吓唬了他一句:“算你好运。”   萧寂淡淡:“工作太清闲了吗?聚在这里开小会?”   茶水间众人闻言,一哄而散。   萧寂看着脸色明显烦躁的乐隐年,对他伸出手:“走吧,陪我去见个朋友。”   乐隐年便伸手握住了萧寂的手。   萧寂一路上在不少人的注视下,牵着乐隐年出了公司大门,问他:“他们说什么了吗?”   乐隐年摸摸鼻子:“还是那点事。”   萧寂了然,点了下头:“不用置气。”   乐隐年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问萧寂:“哥,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啊?”   萧寂其实可以理解乐隐年的心情。   没有人喜欢被挂在城门上遭人议论。   要是好事倒也算了,关键是这些议论的话,大多都是恶意的,不中听的。   他捏了捏乐隐年的指尖:“快了,在此之前,你要想好,怎么说服祁董。”   乐隐年的耳朵一支棱:“直说就好了吧?我这种性子,跟你在一起,他应该要烧高香才对。”   萧寂笑了:“也不能这么说吧,万一他不同意,觉得我很可怜,后半辈子要一直受你折腾,于心不忍怎么办?”   乐隐年闻言,也笑了,抬手给了萧寂一拳:   “你说话讲良心好不好?我什么时候折腾你了?”   萧寂一边朝马路对面的茶馆走去,一边对乐隐年道:“每天晚上。”   乐隐年脸颊一红,刚才那点坏心情一扫而空: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哎,对了,哥,去温泉度假山庄团建的名额,定好了吗?” 第696章 小老虎,嘿嘿嘿(二十四)   去度假山庄的事,具体事宜并不由萧寂来安排。   但想都不用想,这种活动,萧寂是必去的,一来,往年这种活动中,萧寂也是公司的重要门面,二来今年和郑家合作的事,就是萧寂一手谈成的。   身为萧寂的助理,乐隐年其实不是非去不可,但身为凌云的少东家,安排活动的人,一定不会漏掉乐隐年,自砸饭碗。   乐隐年的小脑袋瓜并不分析这些事儿,张嘴就是问,萧寂也不告诉他,只道:“这事儿不归我管,但应该会提前两天通知到你,让你来替我安排行程。”   乐隐年哦了一声,开始暗暗琢磨,要是名单上没有他,他就去找祁正川的麻烦。   所幸,安排这件事的人,没有不知好歹的为祁正川安排这场苦难。   团建安排在周末,凌云这边安排了二十五个人参加这次活动,和对面郑总的公司对半开,也就是说,一共有五十人。   除了公司没什么事的重要领导之外,还有一些表现优异的普通员工。   乐隐年脱掉了那身让自己烦不胜烦好长时间的正装,穿了一身低调的休闲装,但还是干着助理的工作,揽过了开车的工作。   但一路上,乐隐年的脸色都不是特别好看。   萧寂没坐后排,而是坐在副驾驶,忙完了手头的事,抽空看着乐隐年:“还生气呢?”   乐隐年哼了一声,将头顶的墨镜推下来,挂在鼻梁上,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模样。   萧寂道:“我没有不愿意和你穿情侣装。”   乐隐年现在听不进去,只觉得心酸:“但你就是拒绝我了。”   萧寂道:“我是想看看造谣的人,还有没有其他后手了,直接明目张胆穿情侣装,就像是煮了半熟就加了凉水的卤牛肉,会对我们想要的结果大打折扣。”   乐隐年觉得,他是可以明白萧寂话里的意思的,而且这个理由很正当。   但他现在在钻牛角尖,他心里很难受:“但是今天那只袋鼩也会去,萧寂,你是不是还是想跟他留点余地?”   萧寂暗自叹了口气:“我没有,我发誓。”   乐隐年萎靡了很久,一直到了山庄门外,才拿尾巴卷住了萧寂的脖颈,警告他:“你最好别打什么歪主意,不然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萧寂捏住乐隐年的尾巴,在他尾巴尖上吻了吻:“好。”   两人抵达山庄时,山庄大门外已经停了一辆大巴,车衣上贴着郑家公司的名字和他们的企业宣传语,看样子,两家公司那一批普通员工都已经到了。   萧寂的车没被拦在门口,而是被放了行,乐隐年一路低速往庄园里行驶而去,在抵达酒店门口的时候,才看见有人站在酒店门前,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萧寂坐在车里,对乐隐年道介绍了几个人:“那头牛姓张,马脸那个姓李,头顶有翎的姓杜,还有中间那个,是小郑总。”   乐隐年一一看过去,目光锁定在小郑总身上。   身量不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身白色小西装,小圆脸,并没有乐隐年刻板印象里的尖嘴猴腮,反而看着有种古灵精怪的可爱劲儿。   客观来讲,是挺耐看的类型。   要是真的喜欢萧寂,那从位置上来说,就简直是刚刚好。   “你不是不记得小郑总长什么样吗?”乐隐年问萧寂。   萧寂也看向乐隐年:“没见面的时候当然想不起来,但现在人都在你面前了,光是猜,也能猜出来吧?你不觉得他的眉眼和郑总很像吗?”   乐隐年道:“那倒是很像,应该过了四十岁以后,也会像郑总那样大肚腩还谢顶。”   萧寂知道乐隐年在担心什么,伸手搂住乐隐年的脖颈,在他停好车,熄火之前道:   “没有任何事,会影响我们俩,不用在别人身上浪费过多精力,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干点别的。”   乐隐年便解了安全带,捧着萧寂的脸,跟他接了个短暂的吻。   下车后,便是一阵客套的寒暄。   乐隐年跟着萧寂,一一和那群人打了招呼,小郑总看见萧寂,脸颊就是一红,伸手道:   “萧总,好久不见。”   当着众人的面,萧寂客气的轻触他指尖,又迅速松开,淡淡道:“好久不见,小郑总。”   郑时雨收回自己的手,看向萧寂身边的乐隐年,之前就听郑总提起过,眼下见了也不能装不认识,他对着乐隐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也对着乐隐年伸出手:“乐助理,你好。”   乐隐年看着他这软软糯糯的小样,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也伸出手,含糊道:“你好,小郑总。”   郑时雨的手很小,又小又软,乐隐年抓住人家的手,感觉摸起来有点像注水肉,或者海蛞蝓,或者果冻。   他没忍住捏了捏,郑时雨的脸颊就更红了。   萧寂看着乐隐年攥着郑时雨的手,开口对郑时雨道:“我以为郑总今天也会来。”   郑时雨将自己的手从乐隐年手里抽出来,对萧寂道:“我爸爸来了,他在后面和祁叔叔打高尔夫,让我在这儿接你们。”   说话温声细语,二十多岁人了,还要叫“爸爸”,听着就乖巧,像是没长大似的。   皮肤白的像奶豆腐,眼珠子黑亮......   今晚要在这里留宿,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带了点随身用的物品,郑时雨带着萧寂和乐隐年往酒店里走:   “我给二位都安排了套房,在同一楼层,你们先放了东西,我们去吃午饭,下午去球场打球,或者打牌都可以,这里娱乐项目很多,晚上安排了露天烧烤,吃完再去泡温泉。”   三人上了电梯,在抵达酒店房门后,萧寂对郑时雨道了谢,和乐隐年各自回了两间相邻的套房。   待郑时雨一走,乐隐年就立刻按响了萧寂屋里的门铃。   萧寂打开门,看着乐隐年:“怎么样,好看吗?”   乐隐年一愣:“什么好看吗?”   萧寂道:“你盯着人家小郑总看了一路,好看吗?”   乐隐年这才反应过来,反手关了门,将萧寂堵在墙上:   “好啊,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又开始倒打一耙了?” 第697章 小老虎,嘿嘿嘿(二十五)   乐隐年的确是盯着郑时雨看了一路。   但他满脑子都是在想,自己和郑时雨之间的差别。   仿佛和郑时雨一比较,自己就显得格外魁梧壮硕,凶悍骇人。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乐隐年反而放心了几分。   乐隐年早先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认识一个女孩子,并不熟悉,如今想来连人家的生理原型都记不真切了,只是这女孩儿身上发生的一些事,让他记忆有些深刻。   那就是这姑娘在两年内,前后谈了四任男朋友,而毫无例外,这四个男人都出轨了。   虽说听起来是这个姑娘比较惨,但当时社团里另外一个学心理学的猫头鹰却说,其实这些男人出轨,主要是这个姑娘的问题。   乐隐年不解。   猫头鹰说,同样的道理,一个人跟你相处不好,可能是这个人的问题,但如果每个人都跟你相处不好,那大概率,你自己才是问题更严重的一方。   这个女孩儿之所以一直被绿,是因为无论从身材,从长相,还是从性格各方面来说,她都是没有任何特点的人。   简而言之,可替代性很强。   能接受她这种类型的人,也同样,什么类型都有可能喜欢。   甚至于,有的人心里有更明确喜欢的类型,但对于她这种没什么特点的,也能接受,很容易被人当成情感上的过度。   但自己不是。   萧寂更不是。   乐隐年觉得,萧寂既然会喜欢他这个类型,那么会对郑时雨感兴趣的可能性就会大幅度降低。   萧寂不知道乐隐年在想什么,只觉得乐隐年现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他任由乐隐年将自己按在墙上,对着自己又亲又咬,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抬手按住了乐隐年再一次亲上来的唇:   “时间多得是,先出门,应付外人。”   说是应付外人,但乐隐年的身份现在并不是公开的,他一个助理,插不到高层的圈子里面去。   而萧寂在职场上向来是受人恭维的对象。   一出了酒店,郑家公司里的人就立刻围了上来,邀请萧寂去打球。   山庄很大,萧寂受邀去打高尔夫,和郑总,祁正川这一辈人混在一起,乐隐年跟在他屁股后面也无趣,跟着地标,在山庄里瞎溜达起来。   路过一片沙滩,有人在里面打排球,乐隐年便站在旁边看了看。   是两家公司的普通员工,让他意外的是,其中有两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当初同期实习的应届生。   一个是和乐隐年有过交集的兔子,还有一个,是当初考核拿到第一的男孩儿,一条蜥蜴。   蜥蜴瞥了乐隐年一眼,只当没看见,收回了目光,用舌头卷着矿泉水瓶里的水。   兔子倒是对着乐隐年挥了挥手,喊他:“乐助理!”   乐隐年走进那一片沙滩,坐到兔子对面:“你也来了?”   兔子点点头,从脚边的矿泉水箱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乐隐年:“我们主管说我表现好,让新人出来见见世面。”   那蜥蜴看了兔子一眼:“有人表现好,有人命好。”   乐隐年一听,就知道针对自己的又来了。   按照自己以前的脾气,这种情况下,怎么也要给这蜥蜴两拳,让他尝尝咸淡。   但现在记着萧寂的话,乐隐年人也没那么浮躁了,只道:“命好也是本事。”   蜥蜴不说话,刚巧碰上换场,直接起身去场地里打球。   兔子看着蜥蜴离开,四下也没什么人,才对乐隐年开口道:“别往心里去,现在这年头都是这样,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当没听见就行了。”   乐隐年倒是没想着兔子能站出来帮自己说话,闻言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是造谣?”   兔子耳朵竖起来:“这件事从一开始被传出去就传得很偏激。”   “如果你先是萧总的男朋友,再进公司做事,别人会想方设法讨好你,但你先进了公司,后跟萧总在一起,难听的话就会说得到处都是。”   “现在所有人都在抓着说职场潜规则对于别人的不公平,但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认定是潜规则的,明明萧总也是单身,你很帅,虽然你的考核成绩一塌糊涂,但是你就是很帅,你们谈恋爱,这很正常吧。”   乐隐年闻言,有点小感动,和兔子碰了碰矿泉水瓶:“谢谢你,小兔子。”   兔子耸耸肩,对乐隐年道:“我叫于栗,你叫我栗子就行。”   这边两人正聊着天,不远处两个郑家公司的女孩儿从两人身边路过,小声议论着:   “我听说公司搞这次团建,说是团建,其实就是联谊,郑总看上凌云的萧寂了,想结亲家。”   另一个女孩儿眼睛一瞪:“真的假的?郑总不是还没离婚吗?人家萧总那么优质,能给他吗?”   “你是不是有毛病?我说的是郑总看上萧寂,想撮合萧寂和小郑总。”   “哦哦哦,不好意思啊.......”   栗子看着两人渐渐走远的身影,回过头看向乐隐年:“这......应该也是谣言吧?”   乐隐年耸了下肩:“无所谓,萧寂不会同意的。”   栗子抿了抿唇,看起来有点担忧:“郑家家底丰厚,利益太庞大了,小乐,你不用去看看吗?”   乐隐年摇摇头:“谢谢,但我相信他。”   此时,萧寂的确在面临窘境,郑总撮合得高兴,祁正川还傻乎乎地跟着瞎吆喝。   萧寂忍无可忍,才低声对着祁正川说了一句:   “祁董,您大可少说两句,今天这话一旦传到小年耳朵里,您就别想有踏实日子过了。”   祁正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一阵恍惚,盯着萧寂看了半天,对郑总道:   “老郑,你等等,我有话跟萧寂说。”   说罢,扯着萧寂走出老远:“萧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寂沉吟片刻:“您从来不关心业界论坛里的事吗?公司最近一直在传我潜规则乐隐年的传言,您没听说吗?”   祁正川的确不关心也没听说,闻言第一反应就是脸色一变:   “乐隐年强迫你了?” 第698章 小老虎,嘿嘿嘿(二十六)   萧寂看着祁正川,没说话。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祁正川还是犹豫道:“小年虽然这些年闯了不少祸,但他本质不坏......”   萧寂打断他:“祁董,这话你也不必说得这么犹豫,乐隐年很好。”   祁正川沉吟片刻:“萧寂,我很欣赏你,但我和小年的妈妈,都并不希望他将来的结婚对象是男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寂平静:“为了传宗接代?”   祁正川没否认:“我们家一脉单传,不像老郑,除了郑时雨,还有其他的孩子可以倚仗。”   正如乐隐年所说,生理原型的本性所致,郑总除了郑时雨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外,还有很多私生子,可能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是男是女。   萧寂也不和祁正川来硬的,只道:“那就算了吧,我一会儿跟他分手。”   祁正川闻言,嘿了一声:“你小子!你好歹再争取一下呢?老子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萧寂看着祁正川:“祁董,这么多年相处,您了解我,我也了解您,您何必跟我玩这些用不着的。”   祁正川是白手起家,能凭一己之力做到如今这种成就,就算不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绝对不会两耳不闻窗外事。   萧寂和乐隐年之间那点绯闻他肯定早就听说了。   之前沉着气不提,今天又故意在郑总面前假装撮合萧寂和郑时雨,无非是为了试探萧寂的态度。   装出一副将责任推脱到乐隐年头上,说乐隐年是不是强迫萧寂,胳膊肘使劲往萧寂身上拐的模样,也不过是为了让萧寂觉得,祁正川在偏向萧寂。   一个简单的例子,就像是婆媳关系,两口子发生了矛盾,找婆婆说理,婆婆要是聪明,就会向着儿媳妇一起讨伐丈夫,这样至少会让儿媳妇觉得在这个家里,自己不是外人。   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母子俩更是没有隔夜的仇。   可一旦婆婆帮着儿子数落儿媳妇,婆媳间的矛盾,就很难缓和了。   而祁正川所表现出来的纠结,不赞同,其中含义更容易理解,一来,他想看看萧寂对乐隐年的态度,二来,他想从萧寂身上得到一些筹码,或者保证。   谁料,萧寂就这样戳穿了他。   祁正川气笑了:“我现在只担心小年被你卖了都还要给你数钱。”   萧寂坦诚:“这一点,您大概就只能赌我的人品了。”   祁正川抬手,用力拍了拍萧寂的肩膀。   萧寂是什么人,祁正川最清楚不过。   萧寂要是真有心做些丧良心的事,乐隐年玩不过,祁正川或许能给萧寂施压,或是让萧寂丢了现在的工作。   但这对于萧寂来说,都是无关痛痒。   以萧寂的才华和能力,凌云混不下去,会有大批公司等着招揽他,国内混不下去,海外还有更多机会在向他招手,为他敞开大门。   这段时间,乐隐年一直住在萧寂家,祁正川都知道,起初也的确想过阻挠,但在权衡无数次利弊之后,还是选择了静观其变。   按照祁夫人的话来说,自己的孩子,自己最了解,乐隐年不是能接手公司的那块料,但萧寂是。   只要乐隐年能拿捏得了萧寂,家里的公司就不愁发展不下去。   但换言之,所有利大于弊的先决条件,都必须是,萧寂和乐隐年之间感情,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这其中风险很大。   祁正川沉默了很久,才对萧寂道:“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萧寂,我需要你做出保证,不只是口头上的,你明白吗?”   萧寂对于祁正川的顾虑再明白不过,平静道:“我可以签婚前协议,但协议的初步内容,得由我来定,之后您再拿给法务做进一步研究和完善。”   祁正川又拍了拍萧寂的肩膀:“你能理解,我很欣慰。”   萧寂没在这一话题上多浪费时间,直接表达了自己眼下的诉求:“郑总那边.......”   祁正川道:“都是老朋友了,我来跟他聊。”   这边,萧寂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暂时从高尔夫球场撤离,去了洗手间。   山庄里酒店离活动区域的位置都不近,在活动区域都有单独的洗手间和休息室。   萧寂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之前那只灵缇,和曾经给自己送过咖啡的兔子,站在休息室门外。   两人面对面,灵缇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紧张,隔着一扇玻璃门,萧寂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但很快,话题就结束了。   灵缇先一步离开,留下兔子独自一人站在休息室门口。   萧寂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玻璃门,站在兔子身后,淡淡道:“你好。”   于栗吓了一跳,两只耳朵一竖,回头看向萧寂:“萧总......”   萧寂看着兔子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开口道:“灵缇的嗅觉很敏锐,之前我和乐助理在办公室有过一些亲密行径,她发现了,之后没两天,谣言四起,你们认识吗?”   于栗点点头,老实道:“她是我表姐。”   接着又连忙道:“谣言不是我们传出去的。”   萧寂盯着于栗,没说话。   于栗环顾四周,见没人,才对萧寂道:“我坦白从宽,希望萧总您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往不咎。”   萧寂颔首:“说说看。”   萧寂和于栗交流的时间并不长,结束后,正巧赶上饭点,便直接找了乐隐年去吃饭。   乐隐年看上去心情还不错,逮住萧寂就问了一通关于郑小公子的事。   萧寂只道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乐隐年也没再多问。   下午,萧寂和凌云的许总,陪着郑总那边的人打麻将,乐隐年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也没再乱跑,情绪也不怎么高涨,就在包厢里坐着,和祁正川大眼瞪小眼。   “您不打麻将吗?”   两人坐在包厢角落里,乐隐年被祁正川盯得实在难受,开口问道。   祁正川不接他的话:“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乐隐年不知道祁正川指什么:“说什么?您想听我跟您说什么?爸爸我爱你?” 第699章 小老虎,嘿嘿嘿(二十七)   祁正川常常想不通,自己和祁夫人两个如此精明的人,为什么会生出乐隐年这种心眼缺失的孩子。   他懒得和乐隐年沟通,起身离开了包厢。   萧寂发现从祁正川走后,乐隐年就一直盯着自己看,他打出一张牌,对乐隐年招了招手:“过来。”   乐隐年乖巧地走到萧寂身边,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看着那些牌,头晕眼花,无聊地甩着尾巴。   但公司的联谊就是这样,打牌的时候,时不时就会说几句正事,祁正川现在当了甩手掌柜,但公司是自己家的,乐隐年也不会要萧寂在这种时候陪自己。   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对萧寂道:“我困了,哥哥,我回房间睡一会儿。”   萧寂偏头看了他一眼:“用我陪你回去吗?”   牌桌上其余三人都恍若未闻,但乐隐年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玩你的,我能找到。”   说完,也离开了包厢。   乐隐年走后,郑总啧了一声:“到底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萧寂轻笑:“和近不近没关系,缘分罢了。”   牌桌上都是聪明人,最近的风言风语都有耳闻,谁也没多说什么,只继续打牌,做好了看好戏的准备。   傍晚的时候,牌局终于结束。   萧寂先是回了一趟房间,发现乐隐年没接,又打了电话,乐隐年也没接,这才找到了037:   【他人呢?】   037道:【6号私人汤泉。】   乐隐年穿着泳裤,趴在温泉池子里昏昏欲睡,尾巴沾了水,在水面上一扫一扫,来回摇摆。   萧寂从身后抱住乐隐年的时候,乐隐年下意识要躲,偏头看见萧寂的侧脸,才又放松下来,哼了一声:   “我以为哪个不长眼的,趁着这种大好机会来打我的注意。”   萧寂吻了吻他的后颈:“心情不好?因为下午没陪你吗?”   乐隐年摇了摇头:“我有那么不懂事吗?”   萧寂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跟我说说?”   乐隐年想了想:“之前在公司还好,今天一出来,才发现你好像是这个世界的焦点,很多人的目光都在围着你转,话题也总是围绕着你展开。”   萧寂沉吟片刻:“因为这个不开心?”   乐隐年还是摇头,犹豫片刻,想起之前那只猫头鹰的话,问萧寂:   “你喜欢我什么?人的特质是会变的,比如我认识你之前,什么都不在乎,只管做自己,但我认识你以后,总会改变,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   萧寂松开了乐隐年,靠在他身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乐隐年便将之前关于自己认识的女孩儿,还有猫头鹰的话,告诉了萧寂。   萧寂道:“他们专门做研究的人,总是将人进行数据化处理,但事实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不谈论别人如何,但你就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要被束缚,你独树一帜也好,平淡无奇也罢,这都不是决定我是否爱你的标准。”   要说人性,忠诚绝对不是本能,而是选择。   乐隐年觉得自己钻了牛角尖,闻言,心里突然好受了很多,偏头用自己的耳朵蹭了蹭萧寂的脸颊。   萧寂捏捏他的耳朵:“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什么?”乐隐年问。   萧寂道:“聊之前,我想问问你,关于那只兔子,你怎么看?”   乐隐年不知道萧寂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将今天自己跟栗子之间的话,转述给了萧寂,并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觉得她人很好。”   萧寂点头:“那就说点你不知道的吧,还记得那只灵缇吗?”   乐隐年点头:“记得。”   萧寂道:“灵缇是兔子的表姐,关于你和我之间的事,的确是从灵缇嘴里漏出去的,但是根据兔子所说,当时灵缇只是偷偷说给了她听,可惜隔墙有耳,不知道被什么人传了出去。”   “灵缇在公司工作年头不短了,有点自己的门路,对于你的身份,她早就清楚,这代表什么?”   乐隐年闻言,沉默片刻:“栗子也知道了我的身份。”   萧寂点头:“她是故意,在你面前卖好的。”   乐隐年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突然又陷进了一片沼泽,思忖许久,还是沉默了:“这就是职场吗?”   萧寂嗯了一声:“她没错,她也很聪明,会审时度势,会利用资源为自己谋求最大的福利,这种人,不用深交,但可以重用。”   乐隐年的耳朵看起来有点耷拉:“哥,我觉得我还是接手不了凌云。”   如果只靠专业水准就能成就一家企业,那么世界上的“成功人士”必定远不止如今这些。   萧寂道:“那就做你想做的事,我会支持你。”   乐隐年很感动。   他一感动,就觉得自己很爱萧寂。   很爱萧寂,就会觉得萧寂很性感。   于是他开始对着萧寂上下其手,在萧寂身上磨磨蹭蹭,低着头去吻萧寂胸前那些漂亮的,永远让他欲罢不能的鳞片。   后果也不必多言,所幸私人温泉池子不对外公开,同一时间段,只能刷同一间房的房卡进入。   池子里浪花朵朵开,一直折腾到露天烧烤的活动结束,萧寂才和乐隐年回了酒店房间。   两人也没避讳,直接进了一间房。   而从度假山庄回来的第二天,业界论坛内,就再一次出现了一条新的帖子。   有萧寂和乐隐年先后进入私人泉池的录像,和事后两人一起回房间,还在房间门口接吻的照片。   标题,就是实锤萧寂和乐隐年之间潜规则的事实。   然而,就在这篇帖子在一起掀起风浪之前,乐隐年却突然递交了辞呈。   萧寂以个人名义,发了声明,要追究造谣者和偷拍侵犯个人隐私者的法律责任。   同一时间,乐隐年也和祁正川夫妇俩,出现在了公司大楼内。   乐母穿着考究,美艳的脸上带着微笑,一只手,就挂在乐隐年的小臂上。 第700章 小老虎,嘿嘿嘿(二十八)   整整一上午,公司里表面上看着平静,实则私下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管是茶水间,私聊群,还是各个员工的私信,都在相互轰炸。   论坛里的帖子被凌云的员工刷了屏。   乐隐年躺在祁正川的椅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手机。   【惊天大反转,昨天还是靠潜规则上位的职场新人,今天摇身一变成了凌云的公子哥了,老天奶,谁懂啊,乐助理居然是我们少东家!】   【我靠了,之前那篇帖子到底是谁发的啊?这不踢铁板了吗?】   【凌云萧总已发出律师函,人不怕坏,也不怕蠢,就怕又坏又蠢,早先这篇帖子出来的时候,我就不理解,不明白这人到底是想凭一己之力整顿职场,还是单纯和乐助理过不去。】   【凌云的人有点意思,自己家老板娘姓乐的事,你们没人知道吗?】   【哎,不过现在说起来倒是有趣了,之前说萧总潜规则助理,现在是不是该说少东家潜规则萧总了,笑死,贵圈真乱。】   【天知道今天早上祁董一家三口同时出现在公司的时候,有些人的脸色有多精彩。】   【这算是资本家的恶趣味吗?把小孩送到底层历练?惹出这种误会。】   【楼上的是不是有毛病?人家愿意怎么样是人家的事,公司都是人家的,愿意直接进高层,还是愿意在公司当保洁,都是人家的事吧,反倒是造谣生事的,不好好干自己的事,整天盯着别人做什么?】   【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的事,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从爹妈甚至是爷爷奶奶辈就开始打基础了,我之前就这么说,还有人喷我,我删贴了,现在还是想发出来。】   【所以,发帖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等等,你们的关注点都在这里吗?为什么我更关注萧总和凌云小公子的感情生活?他俩是实锤吧?在谈恋爱吧?】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又有人要编排萧总凤凰男了。】   .......   乐隐年看得正高兴,祁正川敲了敲桌面:“把你的腿收起来,你在萧寂那儿也是整天躺在办公桌上嗑瓜子的吗?”   乐隐年把搭在桌子上的腿放下来:“我是萧总的助理,又不是您的助理。”   乐母对乐隐年这些不着调的行为通通视而不见,一边欣赏着自己精致手指甲上的花纹和钻石,一边温声细语道:   “你少说他两句,小心一个不高兴,将来连家都不回了。”   祁正川哼了一声,开始生闷气,觉得以乐隐年的德行,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乐隐年也不搭话,站起身:“妈,我上萧寂那儿转转。”   祁正川道:“今晚回家吃饭!”   乐隐年刚想说,再说吧,乐母就又接了一句:“叫上萧寂。”   乐隐年便立刻改了口:“行,我跟他说一声。”   乐隐年从祁正川办公室离开,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萧寂。   他自己下了楼。   穿过办公区域,看见了不少熟人。   大多数人都在打量乐隐年,有小部分人看起来脸上就带了心虚,还有一部分人倒是显得很若无其事,只是一改往日“乐助理”的称呼,变成了“小乐总”。   乐隐年对于这一批人的态度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差别,该喊哥喊哥,该叫姐叫姐,没摆什么架子。   看见于栗的时候,也依旧是主动打了招呼:“小兔子。”   于栗觉得,萧寂肯定会跟乐隐年谈论到自己的问题。   她原本也做好了乐隐年不会再跟她说话的准备,但现在乐隐年选择了若无其事地跟她打招呼,她也还是笑着对乐隐年挥了挥手:   “乐助理。”   乐隐年还是听着这个称呼比较顺耳。   于栗抿了抿唇,小声道:“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抱歉,但我没有恶意,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还是挺想去参加你和萧总的婚礼的。”   乐隐年就乐了:“到时候我会发请帖给你。”   跟于栗没聊几句,乐隐年就下了楼,去了萧寂常喝的那家咖啡厅,去给萧寂买冰美式。   前脚踏出公司大门,后脚,公司里又掀起一阵风浪。   而没人在意到的是,就在刚刚,和乐隐年同一时期进公司,实习期成绩位列第一的那条蜥蜴,请假回了家。   乐隐年提着冰美式来到萧寂办公室的时候,萧寂已经派人将律师函送去了蜥蜴家。   而人事部的那只狐狸,也在同一时间,驳回了蜥蜴的请假,向他的邮箱发出了一封辞退信。   这种言论上的故意伤害,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以前摊上倒霉的员工,遭受一段时间的言语暴力和孤立之后,大多数都会选择自己辞职,换个环境重新再来。   但每个人体质不一样,萧寂虽然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但隐年是。   这件事要是不给出个结果,以乐隐年的心眼儿,后半辈子怕是都睡不好觉,萧寂就怕他七老八十了想起来还要念叨。   乐隐年支棱着尾巴,趴在萧寂办公桌上,看着萧寂反光的眼睛里的内容,问他:   “你在写小说吗?这么多字?”   萧寂将眼镜推到头顶,防止乐隐年偷窥:“我在拟协议。”   乐隐年依旧盯着萧寂的眼珠子:“你的眼睛很漂亮,像两颗玻璃球,比眼镜片反光反得还清晰。”   萧寂停下敲键盘的手,对乐隐年道:“是吗?那你透过我的眼睛看清电脑屏幕里的内容了吗?”   乐隐年又盯着萧寂玻璃球一样的眼珠子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我能亲亲你的眼球吗?”   萧寂重新戴好眼镜:“你最好打消这种念头。”   乐隐年坐在萧寂桌子上:“好好好,那就算了,那我退而求其次,亲个嘴总行吧?”   萧寂阻止他:“别闹,忙着呢。”   这下乐隐年就真不乐意了,爬到萧寂那边,从桌子上下来,挤进萧寂怀里,看着电脑屏幕里的内容,愣了愣:   “婚前协议?”   萧寂嗯了一声:“省着有些人总觉得我会惦记他的家产。”   乐隐年嘿了一声:“这叫什么话?我的就是你的,你要都给你,拟完了吗?我看看。” 第701章 小老虎,嘿嘿嘿(二十九)   乐隐年夺走了萧寂手里的鼠标,开始从头翻看协议。   越看,脸色越严肃。   十分钟后,乐隐年回头看向萧寂,用尾巴缠在萧寂脖颈上,给他当脖套:   “萧寂,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婚后双方开销由各自分别承担?什么叫只行管理权,不要股份,只拿工资?什么叫不得以任何形式收购凌云的股份?什么叫如果婚姻不睦,离婚不分凌云任何财产?”   “谁让你这么写的?形式上的联姻都没有这么苛刻吧?萧寂你把我乐隐年当什么人了?”   萧寂道:“这是对你的保障。”   乐隐年不干:“没有这么保障的,我也不需要这样的保障,我是个男人,结了婚不让你过好日子不说,还要让你防着这个防着那个,这婚结的还有什么意思?”   “我爹妈那份就算了,我这份,怎么说都该是跟你的共同财产,没道理我这么大公司放在这儿,还要让你自己打工赚钱,那我成什么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动手改那份协议。   等乐隐年改完,萧寂又不乐意了:“你这样,就不怕我万一骗了你,卷走你大半家财?”   乐隐年白了萧寂一眼:“你懂什么?这是对你的保障,你要是识时务,我的就是你的,你要是不知好歹,分走我大半家财就算是我对你跟我一场的报酬吧。”   萧寂头疼:“你这份协议,祁董不会同意的。”   乐隐年不管:“这是我和你的事,他少管。”   两人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在此之前别说是吵架,连生气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眼下却因为一份婚前协议,争执了起来。   办公室的门没锁,开着一条缝,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刚巧有人开完会出来,经过时听见萧寂办公室有争吵声,就偷偷站在墙角听热闹。   没多久,门外就聚集了一小波人,小声凑热闹:   “怎么回事?”   “没听全,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吵起来了,好像是因为结婚的事。”   “结婚有什么可吵的,这不是好事吗?新婚燕尔的。”   “好像是婚前协议的事儿,我听见他们提到了。”   “嗐,不愧是豪门,结个婚牵扯的事儿真不少,之前还说是萧总潜规则,现在什么情况真不好说,都不是傻的,估计这是萧总要得太多了,小乐总不愿意了。”   “听着怎么不像呢?我来得早,我听着是小乐总说要把名下房产过户给萧总,萧总说不要,小乐总就开始骂人。”   “不能吧,给房产不要?”   .......   这边一小拨人讨论地正高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厚重的咳嗽声。   众人同时回头,看见了站在身后的祁正川两口子。   众人一哄而散,落荒而逃。   而祁正川推开门走进萧寂办公室的时候,就看见乐隐年正将萧寂按在桌子上,强迫萧寂在打印出来的协议上按手印。   “混账,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乐隐年还在气头上,闻言便道:“都怪你,现在好了,我给他什么他都不肯要。”   祁正川上前,将乐隐年拉扯开,拿起那份协议仔细看了看,一边看,眼皮子一边跳,暗骂乐隐年个小兔崽子,当真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就这么不管不顾把大笔家财往萧寂名下塞,一点没考虑过给自己留后路。   他想骂,但当着萧寂的面又骂不出口,将协议交给身后的乐母:   “你看看。”   乐母看完了那份协议,却笑了:“依我看,折个中,萧寂在咱们家工作这么多年,我和老祁都信他,这些不动产,萧寂你就收着,不然说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四人坐在沙发上,有商有量地重新商量了一份协议,双方当场签了字,叫来了法务的人去处理。   萧寂对于这些东西本身就无感,要签协议也无非是为了让祁正川两口子心里有个底。   眼下祁家两口子怎么说,他怎么办就是。   但乐隐年的脸却拉得老长,觉得自己爹妈小气,办事不厚道。   这协议,除了给了萧寂那些不动产之外,一点股份都没有,就相当于要萧寂一直为他们家打工,顶多算是升职加薪。   他闷着头不说话吗,心里却暗自决定,要偷偷给萧寂办张卡,将来每年都往萧寂名下存一笔钱。   萧寂不知道乐隐年在想些什么,签完了协议,答应了晚上去祁家吃饭,就将祁正川两口子送出了门。   萧寂没有替他做主的长辈,结婚的事只有他自己说了算。   定好了时间,却又有了其他的小插曲。   祁正川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开口道:“彩礼的事......”   萧寂道:“彩礼的事,您尽管开口,我的情况您有数,我能力范围内,多少都会出。”   祁正川闻言,愣了愣,和乐母对视片刻,突然扭头看向正在啃螃蟹腿的乐隐年,气道:“没出息!”   乐隐年也愣了:“让你要个彩礼,你骂我干什么?我又没说不要!”   乐母连忙缓和气氛:“行了行了,孩子的事儿你老跟着瞎操什么心。”   说完看向萧寂,笑道:“这样吧,都是男孩儿,彩礼就算了,不走那个过场也罢,婚礼办的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   也省着为了那点过场,让祁正川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萧寂依旧是忙碌在工作岗位上,而已经辞职的乐隐年则开始研究婚礼流程,从礼服到场地到伴郎团人选再到婚后蜜月的事,都要亲力亲为,兴奋得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   唯一让他不太满意的,就是按照规矩,结婚前一个月,他不能去萧寂家住。   但这并不影响乐隐年每天晚上都会在公司楼下接萧寂下班,和萧寂一起吃了晚饭再回家。   婚礼前一天晚上,乐隐年没来接萧寂下班。   而萧寂刚从公司大门出来,准备开车回家,就看见了蹲在他车边,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的蜥蜴。 第702章 小老虎,嘿嘿嘿(三十)   “你好。”   萧寂看着蜥蜴,平静道。   蜥蜴这段时间过得可谓是一塌糊涂,不仅要承担巨额赔偿金,找工作这件事也一直没有着落。   换了几家公司都被拒了。   要是直接被拒,大概还是蜥蜴自己的问题,但好几家都明明已经过了第一轮面试,却又在第二轮面试之前,突然被否。   这其中说没有萧寂的手笔,蜥蜴说什么都不信。   他背后拖着一条深绿色的长尾,眼睛和萧寂有些相似,都是浅淡的透明质地,竖瞳,只是和萧寂不一样的是,他眼球微微凸出,比例有些奇怪。   他看向萧寂:“请你放过我。”   萧寂用疑问的语气哦了一声:“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蜥蜴喉结动了动:“我妈妈病重,还等着我赚钱给她看病,我承认我不该那么做,但我真的气不过,以我的考核成绩,本来应该得到同期员工最好的待遇,入职最好的岗位的。”   萧寂看着他:“但你选错方式了。”   如果把凌云比作一家普通的面馆,蜥蜴的做法就好像是被招聘来端盘子的小工,看不起面馆老板的儿子好吃懒做还要管账房。   就算他不知道乐隐年的身份,也该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排挤造谣贬低他人并不能使自己获得成功,说白了,就像蜥蜴自己说的那样,他气不过而已。   但事实上,这也侧面证明了他就是很蠢,还没搞懂这个社会的规则。   明明有更妥善的处理方式为自己谋求福利,比如说那只兔子,但蜥蜴却偏偏用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招式。   或许这一切,对于活在象牙塔里的人来说,都并不友好。   但这就是现实,是血淋淋赤裸裸的现实。   没有强大到自己制定规则之前,都只能遵守别人制定好的规则。   萧寂的目光很平静,并没有嘲讽或者怜悯。   但这却让蜥蜴更加难以接受,也知道从一开始,萧寂就在把他当笑话看。   他脸色慢慢变得苍白,神情也开始扭曲:“你们这些有钱人,根本不明白我们这种人的苦,我们拼死拼活一辈子,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的双手,你们却可以简简单单凭一句话就摧毁我们的一生。”   如果真的有人靠心机手段单纯凭借关系,夺走了原本属于蜥蜴的东西,蜥蜴这番话,萧寂完全可以理解。   这种现象并不少见,利益受损者愤怒也无可厚非。   但关于这次的事,本质并非如此。   即便乐隐年不来公司,总经理助理的位置,也根本轮不到蜥蜴的头上。   这也是萧寂最不明白蜥蜴这般针对乐隐年行为的原因。   萧寂无动于衷:“你的人生不是我摧毁的,是你自己。”   这跟有没有钱,命好不好都没关系,这取决于自己的行为。   与萧寂无关的事,萧寂不想提,但是仅这一件事来说的话,并不是萧寂先动的手。   萧寂一点都不同情蜥蜴,乐隐年并没有横刀夺走蜥蜴的岗位,蜥蜴的愤世嫉俗也不该拿乐隐年去开刀。   但萧寂越是这样,蜥蜴就越是愤怒,当即从身后掏出一把刀来,对着萧寂捅了过去。   萧寂这边刚准备出手,便听一声怒喝传来,一只四十多码限量版的篮球鞋便从远处疾速飞来,当场砸在了蜥蜴的面门上,将蜥蜴砸仰倒过去。   紧接着,乐隐年几乎是瞬移到了萧寂面前,一把将蜥蜴制服在地上,夺过蜥蜴手上的刀丢出去,拽着蜥蜴的衣领,正准备对着蜥蜴那张脸猛砸一通重拳,就被萧寂抱着腰从地上拖了起来。   萧寂将蜥蜴从地上提溜起来,从车后备箱掏出一捆红色的麻绳,迅速将蜥蜴的手缠了个结实,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给邓浔:   “我公司楼下,有人持刀伤人未遂,快点。”   按照习俗,结婚前一天,萧寂和乐隐年是不应该见面的。   但乐隐年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偷偷跑来找萧寂。   门出的晚,来得自然也就晚了几分钟,却不承想,刚停好车,就看见有人拿着刀要去捅萧寂。   危急时刻,乐隐年当即就脱下一只鞋,朝蜥蜴甩了出去。   明天就要举办婚礼了,今天晚上却突然碰见这样的事,乐隐年的愤怒可想而知。   他咬着牙:“哥!”   萧寂将蜥蜴放倒在地,对乐隐年道:“冷静,隐年,今晚要是动了手,婚礼可能就要推后了。”   此言一出,乐隐年迅速冷静下来。   咬了咬牙,不再说话。   萧寂从地上捡起那只篮球鞋,蹲在地上给乐隐年穿好:“一会儿回家再说。”   街道上人来人往,驻足围观的人有不少,警笛声很快响起,萧寂和乐隐年也跟着去走了一趟,简单做了笔录。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乐隐年很后怕,抱着萧寂不撒手。   “我要是没来,今天你该怎么办?”   说真的,乐隐年要是没来,萧寂大概会直接反手制服蜥蜴,然后重复今晚来警局的这一套行为。   但萧寂却没这么说,只道:“还好你来了,不然就麻烦了。”   萧寂并没跟乐隐年讲太多没让他继续动手的原因,乐隐年也没问,他自己也知道,就像萧寂说的,要真是动手了,之后的事怎么解决暂且不提,明天的婚礼,肯定是要耽误了。   至于之后的事,乐隐年肯定不会让那蜥蜴好过就是了。   原本,这件事对于萧寂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乐隐年当晚,却隐隐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被萧寂送回祁家之后,乐隐年就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发烧。   洗了澡回了房间睡下之后,也一直在做梦,半夜惊醒出了一身汗,总觉得心慌意乱,最后到底是拨通了萧寂的电话,一直通着电话,才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婚礼照常举行。   都是男人,没有接亲的环节,直接在酒店进行婚礼仪式。   乐隐年本来想在教堂举办婚礼的,但是祁正川是个很传统的人,坚持按照常规的模板,宴请他的老友。   至于乐隐年要是有其他想法,这次办完,愿意和萧寂办几次不一样的,再邀请什么人,都是乐隐年自己的事。   因为结婚对象实在太过满意,对于祁正川的条件,乐隐年也到底还是接受了。   从迎接宾客到婚礼仪式,再到酒宴,一切都很正常。   但只有萧寂发现了,乐隐年到了后来敬酒的时候,状态明显有些跟不上了,额头都沁出了一层汗。   “哪里不舒服?”萧寂握着乐隐年的手,只觉得他手心发烫:“你在发烧。”   乐隐年摇摇头:“没事,我没觉得不舒服,就是兴奋。”   萧寂问了几次,想要让乐隐年先去休息,但都被乐隐年拒绝了。   他坚持走完了婚礼流程,后续的招待,萧寂都交给了祁正川,先一步带着乐隐年回了两人的新家。   乐隐年洗了澡,钻进了被窝,只觉得眼皮发烫睁不开眼。   萧寂便也陪着他早早躺在了床上。   原本,萧寂打算着,如果半夜乐隐年发起高烧,就带他去医院。   他一直握着乐隐年的手,迷迷糊糊闭上眼,再恢复意识,想要拿体温计给乐隐年时,却突然发现,原本被自己握在手里的那只修长滚烫的手,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温暖虎爪。 第703章 小老虎,嘿嘿嘿(三十一完)   萧寂摸了摸虎爪柔软的爪垫,伸手打开了台灯,睁开眼,看向了身边。   一只巨大的白虎就趴在萧寂身边,用两只湛蓝色的大眼睛,温顺地看着萧寂。   见萧寂睁眼,嘴边的胡须轻轻动了动,发出轻声的叹息。   萧寂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坐起身,仔细看了看手里那只虎爪,和猫爪没什么两样,只是要肥硕很大。   翻过来爪垫是粉红色的,形状像一只大号的小熊。   很柔软,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   萧寂亲吻了乐隐年的爪垫,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完全兽化了。”   乐隐年的尾巴缠住萧寂的小腿,翻了个个儿,仰躺在萧寂身边,露出肚皮。   按照原本的世界线,乐隐年后来也完全兽化了,但契机是和原身发生矛盾大打出手的时候,在极度愤怒和情绪刺激下,激素发生变化,促进了兽化。   如此说来,现在,大概是因为受到了蜥蜴要伤害萧寂的刺激,才导致了乐隐年的兽化。   萧寂不禁感叹,好歹是没在昨天晚上扑倒蜥蜴的瞬间完成兽化,否则,大庭广众之下,还真要多不少麻烦。   他重新躺回去,伸手抱住乐隐年,将脸颊埋在乐隐年毛绒绒的颈间,问他:“你想看我的尾巴吗?”   乐隐年用下巴蹭了蹭萧寂的头顶。   很快,怀里的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则成了一条通体漆黑,带着闪鳞的大蛇。   蛇身缠绕在虎躯之上,渐渐收紧.......   关于两人都可以完全兽化的事,并未向有关部门汇报。   婚后三天,两人连门都没出。   第四天,乐隐年直接扯着萧寂去度了蜜月。   萧寂的婚假有足足一个月,两人不慌不忙地去了好几个地方,乐隐年也得偿所愿,邀请萧寂做了自己的模特。   期间,邓浔那边发来消息,告诉萧寂,那条蜥蜴被判了。   萧寂全程不曾出面,为表感谢,给了邓浔二百块钱谢礼。   蜜月结束后,萧寂重新归于工作,许总调去了国外,萧寂正式上任凌云新任总裁。   业界内虽也打趣调侃萧寂也是靠着潜规则进了豪门,升职加薪。   但事实上,没人真的敢这么想,因为萧寂在业内有没有真本事,打过交道的,都知道。   萧寂原本也想过让乐隐年开一家摄影工作室,但乐隐年不想,他只想自由自在的摄影,想接什么活儿,就接什么活儿。   总归有凌云做靠山,他想怎么任性,就可以怎么任性。   起初只是经营自媒体,后来开始和杂志社合作。   拍过一段时间风景自然,又嫌总出远门,惦记萧寂,转移了重心,拍模特,广告,宣传大片。   婚后第三年,祁正川开始琢磨着让乐隐年代孕生宝宝。   乐隐年坚决不肯,拒绝了祁正川的要求。   婚后第五年,萧寂休假和乐隐年出门,从国外收养了一个男孩儿回来。   男孩儿长得粉雕玉琢,金发碧眼,生理原型是棕背伯劳。   乖巧听话,成绩优异,聪明得了不得。   最重要的是,会讨祁正川欢心,还会脆生生地喊爷爷。   唯一让祁正川不满意的是,好好的男孩儿,萧寂非要给起名叫萧小翠。   于是在萧寂四十五岁那年,便退了休,将公司交给了小翠,带着乐隐年继续出门,拍他过去不曾拍摄过的,世界上的各个角落。   萧寂和乐隐年相差八岁。   这个年龄差在正值壮年的时候,似乎不显得如何,但乐隐年在过了八十岁之后,就不得不随时担心萧寂会先走一步了。   但所幸,萧寂身子骨很硬朗。   一直到乐隐年自己都走不动路了,萧寂还能拄着拐杖,健步如飞。   乐隐年在某天清早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兽化成了白虎,怎么都变不回人形之后,就知道,自己这是要寿终正寝了。   萧寂做完早饭从厨房回到卧室,看见他懒洋洋地趴在地毯上晒着太阳,喊他也没什么反应,就知道,乐隐年这是要走了。   他自己吃了早饭,回到卧室,变成小蛇,匍匐在乐隐年身边,缠绕在他粗壮的虎爪上,静悄悄,闭上了眼。   大抵是生理构造的原因,兽化无法开口说话。   萧寂不知道乐隐年有没有遗言想要告诉自己,他只是轻轻吐了信子,舔了舔乐隐年的鼻尖,安抚他,告诉他:   安心睡吧,很快,我们就会再次相见。   ........   细密的雨珠敲打在玻璃上,乌云低沉,黑压压地聚集在克恩斯小镇上空。   屋里烧着壁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跪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把长勺,勺子伸进壁炉里,里面淡红色的汁液正在沸腾。   很快,那女人扭头,将勺子里的红色汁液兑进了一只漂亮的瓷碗里。   瓷碗里的清水开始变成黑色,黏腻地冒着泡。   萧寂刚刚睁眼,就听见一道沙哑的女声,低声道:   “给他喝了,他很快就会没事了。” 第704章 魔鬼的交易(一)   萧寂胸前还在作痛,看着屋里尖拱式的门窗,厚重的猩红色窗帘,随处可见的彩色镶嵌式玻璃片,还有床尾部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陷入了沉默。   “上帝,他醒了。”   另一道听起来更为温婉清澈的女声响起。   一位穿得仿佛千层蛋糕一样的女人匆忙走到萧寂身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萧寂的额头:   “孩子,感觉怎么样?”   女人棕发碧眼,发饰考究,纤细的脖颈上戴着一枚巨大的红宝石项链,身上浓郁的香水味让萧寂有些反胃。   她满眼关怀,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了一样。   而此时和女人一起站在萧寂床边的,还有两个年轻男人。   一个又高又瘦,面颊凹陷苍白,鹰钩鼻。   另一个又矮又胖,原本高挺的眉骨和鼻梁都因为一脸横肉被填补得少了棱角。   两人见萧寂醒来,相互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萧寂喉咙干渴发涩,显然昏迷期间滴水未进,而且时间应该已经不短了。   他伸手指了指床头边放着的玻璃杯,那女人便连忙端了水杯递给萧寂。   萧寂撑着自己坐起身来,一边喝水,一边在脑海中召唤:   【037。】   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响起,伴随着熟悉的电子女声:   【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继上一次生理原型的陌生世界之后,萧寂再一次来到了一个不曾领会过的世界。   和发达的新世纪不同,旧世纪的西方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神秘色彩和神秘力量。   但和萧寂过去所了解到的中世纪文明有所偏差,这里并未被历史所记载。   原身萧寂所在的家族姓艾斯纳,是王国已经没落的贵族。   到了原身父亲这一辈,爵位也算是到头了,家族只剩了原身父子两人,原身无法再继承其父的爵位,继续享有贵族的待遇。   如果不想沦落为平民,那么,艾斯纳家族就必须为王国做出足够的贡献,又或者是找到更强有力的家族进行联姻。   萧父是个酒鬼,其实对于爵位并没有多在意,他更在意的金钱,有了钱财才能继续吃喝玩乐,而守着爵位,用途却并不大。   原身母亲病逝之后,萧父又为原身娶了一个美艳的后妈,后妈带了两个弟弟。   任务详情接收到这一步时,萧寂突然打断信息传送进程:【灰姑娘?】   037轻咳一声:【我看资料应该和童话世界有关系,但是并未特指灰姑娘,可能还有一些其他的元素融合在这里。】   萧寂继续沉默。   原身这位后妈早先嫁了个非常富有的商人。   商人死后为后妈留下了大笔遗产。   但所谓人总是不珍惜自己所拥有的,后妈不满足于钱财,更想跻身上流社会,成为伯爵夫人,并为自己的两个儿子铺好路。   但她出身低微,想要带着两个儿子嫁入贵族就是痴人说梦,正巧和萧父互补,一个图名,一个图利,双向奔赴,一拍即合。   但让后妈没想到的是,嫁进了门才发现被萧父骗了,自己伯爵夫人的位置竟然是限时的,一旦萧父去世,她将继续沦为平民,而以萧父现在的情况,也根本没有办法为自己的两个儿子铺路。   而且萧父是个混账,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时常找不到人。   凭借功勋继承爵位是不可能了,两个儿子没有一个是出息的,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联姻。   但说来难受,眼下艾斯纳家要什么没什么,除了在明面上还保留着一丝体面,内里早就败干净了,王国周边城镇的贵族都知道艾斯纳家的境况,根本不会有人愿意来和艾斯纳家联姻。   除了名和利,人还有一样流于表面的财富,就是外貌。   可显然,无论是老大达蒙,还是老二卡尔,都完全不具备这样财富。   在这种情况下,就只能指望着会有某位眼瞎的贵女,脑髓变异,不可自拔地爱上她两个儿子中的一个,非要与他们联姻不可了。   但这种可能性,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微乎其微。   达蒙和卡尔不具备这项财富,但原身具备。   原身的外貌集父母优点于一身,常用那些英俊帅气之类的词汇根本不足以形容他万分之一。   但原身如果联姻成功,对于后妈母子三人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于是,后妈便给原身下了套,请了女巫,让原身和魔鬼做了交易。   而只要喝下眼前的这一碗药,原身便会逐渐和卡尔的容貌互换。   等到原身发现以后,也已经来不及了,到时候,等容貌完全互换成功,再杀了原身,假装死的是卡尔,让卡尔完全代替原身。   这个过程,在女巫口中,大概要持续三到五个月。   原身的确喝下了这一碗药,只是他比后妈想象中的更敏锐,不出半个月,就发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着奇怪的变化,为了以防万一,当即跑路。   不管外貌变成什么样,重中之重,还是保命。   他跑出了自己所在的王国,来到邻国,而邻国的公主被女巫抓走了,藏在大海中间岛屿上的旧城堡里。   由一条恶龙看守。   谁能救回公主,谁就是王国的驸马。   原身骨子里就带有这种骑士精神和英雄主义,本身是个品行端正又正义感十足的人,他选择踏上了这条路,一路经过无数艰难险阻,日渐丑陋。   在五个月后,怒斩恶龙,将公主救出来之后,公主却因为他已经完全被换成了卡尔那副猪头相貌而拒绝和原身成婚。   原身是个极其重诺的人,被公主拒绝后,愤怒之情不言而喻。   他妄图找国王说理,履行承诺,却被国王驱逐出去,剥夺了他骑士的身份。   原身沦落为平民的时候,卡尔也顺理成章靠着他的脸,和贵族家的小姐联了姻,后妈也跟着水涨船高,只说自己的儿子失踪了,四处发寻人启事找原身。   回到自己的国度,可能会被抓住赶尽杀绝,而留在这里,许多人都知道原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挟恩以报,人人见而辱之。   原身受尽侮辱和疾苦,初心全无,独自一人入了暗夜森林,找到那位女巫,再一次和魔鬼做了交易,以生命为代价,让黑死病在两国以贵族为中心,传播蔓延了开来。 第705章 魔鬼的交易(二)   信息传输到这里结束。   萧寂前前后后捋了一遍,质问037:【隐年呢?】   037啊了一声:【你猜猜?】   按照正常流程,萧寂的任务对象是隐年,那么他所接收到的世界线背景里,就一定会和隐年有所交集。   萧寂将整个时间线梳理下来,先是抽空看了眼床边站着的那两位丑陋的男士,又想到后续那位拒绝过他的公主,以及那位驱逐了他的国王,思前想后,心里咯噔一下:   【是恶龙?】   037嗐了一声:【那倒不是。】   萧寂抿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淡淡道:【我知道了。】   一直在和萧寂产生交集的,排除这些一直看得见摸得着的人之外,还有一位。   和萧寂做过两次交易的魔鬼。   眼下的情况,隐年不可能随便出来和萧寂见面,女巫明显是魔鬼和人做交易的媒介。   他还得另想办法。   萧寂靠在床头,将手里的杯子放回到床头上,还没说话,那位后妈就站起身,从女巫手里拿过了那只瓷碗,递到萧寂面前,对萧寂道:   “你在林子里受到了惊吓,那只黑熊抓伤了你的胸口,伤口有些感染,医生已经放弃你了.......”   她说到这儿,眼眶发红,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   “老天,我差点以为你没救了,你父亲知道了一定不会原谅我的,还好有凯瑟琳,她能帮你。”   萧寂看着那碗漆黑浑浊冒着泡的汤药:“这是什么?”   后妈眼神怜爱地看着萧寂:“治你伤口感染的药。”   萧寂在短暂的犹豫后,接过了那只汤碗。   按照原身记忆里第二次和魔鬼交易的流程,要想完成交易,有两个必要条件。   其一,需要交易双方的血液。   其二,做交易的人得心甘情愿喝下双方的血液。   若非如此,后妈也犯不着大费周章,哄着原身进了林子,受了伤再把人抬回来。   萧寂当然知道将计就计是让对方掉以轻心的好法子,但一来,这东西看着就没胃口,二来,他现在心情一般,一刻都不想这娘仨舒心。   于是,他咳嗽了两声,不小心打翻了手里的碗。   漆黑的粘稠药液洒在了被褥上,萧寂放下了那只碗,平静地说了声:“抱歉。”   后妈的脸肉眼可见地扭曲了起来。   她猛地从床上站起来,看了看自己裙子上被染上的药汁,还没开口,身后的卡尔就惊呼出了声。   一张肥胖的脸上写满了愤怒,指着萧寂:“蠢货!你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吗?!”   萧寂看着他:“我又不是故意的。”   就在卡尔怒不可遏地恨不得将被褥上的药汁挤出来再强塞进萧寂嘴里时,后妈就先一步出声打断了他:   “好了,萧的伤口还没愈合,大吵大闹像什么话?”   她扯住了卡尔的胳膊,迅速整理好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体面道:“醒了就好好歇着,药洒了没关系,我晚点再让人给你送来。”   说完,转身离开了萧寂的房间,头也没回地对那弯腰驼背,披头散发的女人道:   “凯瑟琳,走吧。”   凯瑟琳顺从地跟着后妈出了萧寂的房间,只是在离开之前,还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萧寂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卡尔和达蒙两人还站在萧寂床边。   卡尔的愤怒有如实质,呼吸都沉重了几分,萧寂觉得他现在如果不是在刻意压制,大概会直接气出猪叫。   萧寂看着卡尔:“我醒了你很生气吗?”   卡尔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一边的达蒙伸手拽了卡尔一下:“打翻了药而已,你干什么?”   卡尔偏头瞪着达蒙:“你当然不会懂!”   反正从一开始,期待和萧寂换脸的人,就不是达蒙。   达蒙向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从后妈提出换脸的办法时,他还没分析清楚其中利弊,卡尔就已经抢先一步,要求打前阵了。   达蒙觉得卡尔蠢透了,低声骂了一声蠢货。   所幸,两人还没来得及当场打起来,门外走廊里就传来了后妈的召唤:“达蒙,卡尔,别影响你们的弟弟休息!”   两人闻言,推推搡搡出了房间,留下了萧寂一个人。   而他们前脚刚刚离开,被褥上那些黑色的药液就开始扭曲变化,在萧寂眼皮子底下,渐渐排列出了一行字:   【你发现了什么,对吗?】   萧寂不知道这行字的主人,是刚才那位叫做凯瑟琳的女巫,还是隐年。   但还是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一行字再一次开始扭曲起来,拼凑成一个诡异的笑脸,又很快排列出一行新的字迹:   【今晚午夜的钟声响起时,我在后院树林等你。】   萧寂还没想好是该答应,还是该拒绝,那一行字便开始变得透明,随后慢慢消失,被褥重新变得整洁,好像那黑色的药汁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萧寂胸前的伤口还在作痛。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镜子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典型的西方人长相,金发蓝颜,五官精致地像上帝亲手雕刻出来的炫技之作。   他赤裸着上半身,胸前缠绕着一圈染着血迹,旁边已经开始发黄发污的纱布。   看起来像是从缠上这纱布开始,就没更换过。   这种情况下,恐怕伤口想不感染都难。   萧寂从柜子里翻出剪刀,将身上的纱布剪开,连着已经溃烂的肉撕扯下来,丢在一边。   伤口呈三刀爪印,看起来的确像是被利爪所伤,刺客周边红肿,烂成一片,已经化了脓。   在原世界线里,原身的确是在喝了药后,伤口开始慢慢愈合的,所以整整大半个月,都没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上。   隐年老早就说过,做人最忌讳没苦硬吃。   现在没了药,要指着这伤口恢复,就只能依靠点秘密手段。   萧寂闭上眼,宁心静气,而那狰狞可怖的伤口,也就在这呼吸之间,肉眼可见地,愈合了起来。 第706章 魔鬼的交易(三)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着,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萧寂推开窗,打量着艾斯纳家这座庄园。   他身在主楼三楼,站在房间里,可以看见庄园的花园,形态各异的雕塑已经许久无人清理。   喷泉停止了工作,如果不是因为下雨,恐怕早已干涸。   主楼南侧远处那片农场和田园如今已经因为雇佣不起足够的佣人而闲置。   在迷宫和已经肆意生长许久,早已失去美感的景观园林的尽头,还有一座私人礼拜堂,和一片墓地。   艾斯纳家族早年间的兴盛还能由此窥见出一丝端倪,只可惜,如今已经荒凉没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潮湿冰凉的空气让萧寂一阵神清气爽。   庄园里如今只有三位仆人,都是后妈雇佣来的。   一位负责做饭,一位负责清扫,还有一位负责出行驱使马车维持体面。   整座庄园空旷得骇人。   为了节约生活成本,自然不可能四处都点蜡烛,悠长的走廊便显得格外昏暗。   萧寂根据原身的记忆,从主楼的侧门出了庄园,打了两桶井水,用凉水洗了澡。   庄园里是有浴池的,只是大量的水,再去烧,不仅费柴还费人力,在这种处处不发达的时期,萧寂正好可以理所当然的享受冷水澡的快乐。   他将自己打理整齐,收拾干净,在庄园里闲逛了一会儿,并未和后妈母子三人偶遇,只在一楼走廊的尽头偶遇了一只仓皇逃窜的干瘦老鼠。   萧寂在一间不知道是什么人住过的房间里找到了大批书籍,随手挑了几本感兴趣的,拿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了被褥。   在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清洗过的地毯和还算干净的床铺中,选择了后者。   重新回到床上,翻看起了手里的书籍。   房间的壁炉一直在燃烧,一方面是为了取暖,还有一方面是为了照明,更多的是为了在这个阴雨不断的气候里,让潮湿的空气变得干燥一些。   但萧寂知道,他房间壁炉烧的好,是因为后妈怕他在喝下药之前就先一步死了,也是因为方便那位女巫熬制那碗药。   萧寂躺在床上,悠闲地看着手里的书籍。   不出他意料,因为他今天打翻了那一碗药,晚上甚至没有人来给他送饭。   但好在萧寂也没觉得饿,见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悄悄出了主楼,向后院的树林里走去。   他一手提着煤油灯,一手撑着伞,下了一层层石阶,穿过一小片迷宫,到了树林里。   树林中一片寂静,地上杂草丛生。   萧寂举煤油灯往树林深处照了照,可惜这个天气的可见度太低,矿灯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萧寂在树林外围徘徊了一会儿,在钟楼上,午夜的钟声响起时,一小团油绿色的光球出现在了萧寂面前,像是燃烧着的火焰,围着萧寂转悠了一圈儿,示意萧寂跟着它走。   萧寂跟着那团光球走进树林深处,在一片空地上,看见了一位佝偻着身子,背对他站着的人。   那人身上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样貌,但开口时,却能听得出来,正是早些时候被后妈叫走的凯瑟琳。   萧寂淡淡:“您好。”   凯瑟琳缓缓回过头来,对着萧寂咧开嘴,笑容和今天离开的时候如出一辙:   “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萧寂:“你说。”   凯瑟琳道:“光明的尽头是黑暗,逃过的劫数,总会以其他的方式回归到你自己身上。”   这句话的意思很好懂。   按照原本的世界线,原身在遇到后妈的时候开始,所有的悲剧就都已经注定了。   原身没逃过那碗汤药,暂时逃过了死亡,却在经历过了种种风浪之后,自愿和魔鬼做了交易,奔赴了死亡。   但萧寂并未表现出来,只道:“没懂。”   凯瑟琳发出一阵低沉嘶哑的古怪笑声:“没有人,能终止和魔鬼的交易,你逃不掉的。”   萧寂本来也没想逃,沉吟片刻,问凯瑟琳:“你是什么东西?是女巫,还是魔鬼的媒介?”   凯瑟琳对这个问题表现得很骄傲:“你可以叫我魔鬼的使者。”   萧寂看着她:“成为魔鬼的使者,可以直接和魔鬼对话吗?”   凯瑟琳愈发骄傲:“当然。”   萧寂直言:“那请问,要怎么才能成为魔鬼的使者?”   凯瑟琳闻言,刚刚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寂跟这位“使者”没什么好解释的,按照目前的情况来说,想要让隐年主动接近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一定是需要什么契机,或者做出什么样的行为,才能吸引到隐年的注意力。   但凯瑟琳明显对此有些谨慎。   萧寂又问:“魔鬼,能有几位使者?”   凯瑟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萧寂:“我奉劝你别乱打主意。”   萧寂却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女巫脖颈上:“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女巫看着萧寂手里的匕首,笑出声:“你想靠这东西伤害到我吗?”   萧寂神色坦然,直接将匕首戳进了女巫的锁骨中:“说。”   女巫发出一阵尖锐的痛呼,刚想从袖口中掏什么东西来反抗,就被萧寂卸掉了手腕,将人按在地上。   女巫的兜帽被掀开,萧寂放下了雨伞,一脚踩在女巫胸膛,一手推着匕首,另一只手,将煤油灯靠近女巫的脸:   “匕首要不了你的命,那煤油和火焰呢?”   萧寂本身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并不多,但原身了解得却足够多。   在原身的记忆里,萧寂知道了很多有用的东西。   比如女巫并非无所不能,每一位女巫也有自己擅长的巫术方向,有的擅长占卜,有的擅长施法,有的擅长药剂,有的擅长诅咒。   而且真正有能耐的女巫,是不屑于成为“魔鬼的使者”的,只有像凯瑟琳这样单方面擅长药剂,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本事的,才会附庸于更强大的存在。   凯瑟琳不明白萧寂的力气为什么这么大,明明萧寂的伤口还没愈合。   但她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况不太好,要是再不说点什么,萧寂可能会真的对她动手。   她瘫倒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看着萧寂:“罪大恶极之人,将会获得恶魔的青睐。”   萧寂闻言,站直身子,直接将手中的煤油灯拆开,倒在了凯瑟琳身上。 第707章 魔鬼的交易(四)   火焰在凯瑟琳身上燃烧。   细密的雨珠并不能帮到凯瑟琳半分,杀猪般的惨叫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罪大恶极。   萧寂召唤037:【这符合世界背景的规定吗?】   滋啦啦的电流声在萧寂脑海中持续了一会儿,037才出现:【符合,这一篇不是普通的童话故事,是黑暗童话,简而言之,全员恶人。】   萧寂了然,捡起地上的雨伞,用脚边的石头,将凯瑟琳的双腿砸断,静静等待着地上的凯瑟琳停止了尖叫,彻底安静下来,等待着火焰燃烧殆尽,这才转身,离开了树林。   煤油灯用完了,摸着黑,萧寂浪费了一点时间,才找到了出路,重新回到庄园里。   而没人看见,在萧寂走后,已经燃烧到碳化的女巫,却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身上黑色的焦质物脱落,她原本佝偻的背挺直了起来,原本矮小的身材也开始舒展。   黑雾从四周凝聚成一件新的黑色斗篷。   宽大的兜帽之下,那张属于女巫的,肮脏丑陋的脸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英俊的男性面孔。   血红的瞳孔中像是有火焰在燃烧,殷红的唇瓣,也扬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   萧寂刚刚踏进庄园,就看见了喝得烂醉,躺在台阶下的艾斯纳。   萧寂视而不见,收起了手中的伞,更要从艾斯纳身上跨过去,就被艾斯纳握住了脚踝:   “小子,背我回房间去。”   萧寂拒绝:“你身上太臭了,抱歉。”   艾斯纳看着萧寂:“我可是你的父亲。”   萧寂平静:“那又如何?”   艾斯纳看着萧寂高高在上的脸:“你和你母亲当初的嘴脸一样令人厌恶,你会下地狱的,魔鬼会带走你。”   萧寂用力将自己的脚从艾斯纳手里抽出来,从他身上跨过去,走上台阶,头也没回道:   “借你吉言。”   回到房间,萧寂换了身上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开始默默计划,该如何得到魔鬼的青睐。   有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萧寂循规蹈矩这么多年,向来只会被动防守,以牙还牙,从没有主动对任何人起过任何恶意。   但这显然不符合受到魔鬼青睐的标准。   他必须要主动出击,将人性最“恶”的一面,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对于萧寂来说,难免会觉得很别扭。   037和萧寂的交流并不多,因为萧寂本性的原因,和037之前带过的雇主都有些差异。   如果不是隐年的存在,萧寂是个极其沉默寡言的人,他并不需要和别人交流,大多数时候也完全不需要参考任何人的任何意见。   眼下,是037跟了萧寂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发现他在迷茫。   【你不用有心理压力,这是个极度扭曲的世界,你不害人,别人就会害你。】   【贵族之间的勾心斗角,蓄意坑害都是最常见不过的事,平民也几乎没有好人,三岁会偷东西,七八岁就会抢劫,邻里之间常年相互举报,就为了吞食别人的财产,为了半块面包,杀人放火都是基本操作。】   【要说最善良的,恐怕要数原身当年击败的那条恶龙了。】   萧寂看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我知道了。】   037看着萧寂没有想要和自己继续交流下去的欲望,也识趣地屏蔽了自己,只等萧寂自己去做心理建设。   但事实证明,萧寂这种人,心里对于善恶的分界线并没有那么清晰明朗,所谓的心理压力似乎也没有那么大,他只会遵守规则。   善是规则,他就从善。   恶事规则,他就从恶。   萧寂的纠结和迷茫,只是对于适应陌生环境和小世界法则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第二天一早,卡尔来给萧寂送饭的时候,一脚踹在了萧寂的床垫上。   “起床了,短命鬼,多吃点,现在还不是你想死就能死的时候。”   萧寂睁开眼,看着卡尔手里端着的一碗马铃薯浓汤,一块面包和两片火腿,拿过了那块面包和火腿。   他两口将火腿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面包。   硬得能砸死人。   萧寂问卡尔:“你们吃的也是这种东西吗?”   卡尔面露嘲讽:“有的吃就不错了,你在挑剔什么?等你的伤口好了,我要把你的头插进粪坑里.......”   卡尔这边话还没说完,那碗带着温度的马铃薯浓汤就顺着卡尔的头浇了下来。   稀稀拉拉落了卡尔满脸。   卡尔不敢置信地看着端着汤碗的萧寂,辱骂的话还没说出口,萧寂就已经夺过了他手里的托盘,照着他的脸用力给了他两盘子。   “你说话我不爱听,管好你那张比粪坑还肮脏的嘴。”   卡尔被萧寂两盘子扇得晕头转向,缓过神来,刚想朝萧寂扑过来,就被萧寂一脚踹翻在地。   在卡尔盯着天花板,半天没爬起来的时间里,萧寂穿好了鞋,用鞋底按在卡尔那张狼狈的肥脸上,来回碾了碾:   “别来烦我。”   说完,他在地毯上蹭了蹭自己的鞋底,穿好衣服,转身走出了卧室。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萧寂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耳边突然响起一道低语。   萧寂站住脚步。   “他想用巫术换你的皮囊,还想要你的命,杀了他,是他罪有应得,你们的主,会宽恕你的。”   低语声继续。   萧寂的眸子里突然带了一丝笑意,继续朝走廊另一边走去。   他轻声开口:“杀了他有什么意思?那算不上惩罚。”   低语声带着疑问哦了一声:“是吗?那你想怎么做?”   面对这诡异的低语声,萧寂表现出了难得的耐心:“让他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付出一切努力,吃尽苦头,然后让他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在绝望和恐惧中,为你献上自己的生命。”   低语声消失了。   许久,萧寂再次开口:“你觉得呢?我的主。” 第708章 魔鬼的交易(五)   萧寂没有再等到那低语声的回答。   他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去了主餐厅。   主餐厅很大,四周挂着很多油画,中间摆放着一张目测五十英尺左右的长餐桌。   早在很多年前,这张餐桌上可以围坐三五十人,桌上摆满美食美酒,如今只剩了一堆落了灰的空餐具,还有许久不曾点燃过的蜡烛。   只在餐桌最里端,被佣人收拾出来,点了一盏烛台,摆放了四杯葡萄酒和四份精致菜肴。   而餐桌那端,此时正坐着三个人。   昨晚醉酒的艾斯纳,后妈艾斯纳夫人,以及后妈的大儿子达蒙。   “早上好。”   萧寂主动向三人问了好,走到达蒙身边坐下。   面前摆着一份简单但却精致的饭菜,显然,应该是给卡尔准备的。   而此时这三个人,应该是正在等着卡尔给他送饭回来。   现在卡尔没回来,萧寂却回来了。   达蒙看着萧寂的眼神像是见了鬼:“卡尔呢?”   萧寂瞥了达蒙一眼:“我在向你问好,达蒙。”   达蒙并不吃萧寂这一套,脸色沉了沉,继续道:“我在你问,卡尔人呢?”   萧寂便抄起了桌上的烛台,对着达蒙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达蒙的脸怼在了面前浓郁的番茄酱汁里,溅起的酱汁崩在了艾斯纳夫人的胸口上,惹得她惊呼出声:   “老天,你都做了什么?”   萧寂将烛台重新摆好,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艾斯纳:“早上好。”   艾斯纳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他现在只觉得萧寂大概是疯了,并不愿意招惹他,僵着脸回应道:“早上好。”   萧寂的目光转移到艾斯纳夫人身上。   艾斯纳夫人看了看艾斯纳,又看了看达蒙,摆出一份矜贵的姿态:“早上好。”   萧寂这才满意地拿起了面前的刀叉,开始用餐。   达蒙捂着自己的后脑勺,将脸从酱汁里抬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寂,还没等他开口,萧寂便从桌上拿起一块餐巾递给他:   “擦擦你恶心的脸,影响到我的胃口,我会打死你。”   原身之前算是个窝囊善良好欺负的性子,一朝性情大变,在座其余三人都没反应过来,也没能快速做出应对措施,只看着萧寂优雅地用完了属于卡尔的早餐,喝完了那一杯葡萄酒,擦了擦嘴,起身离开。   萧寂走后,艾斯纳夫人才回过神来,看向艾斯纳:“上帝啊,你看见了吗艾斯纳,平时你去外面鬼混,你儿子就是这样欺负我们母子三人的。”   艾斯纳望着萧寂离开的方向,也觉得烦躁不已,觉得萧寂越来越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对艾斯纳夫人道:“别说了,一定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对他做了什么,刺激到了他。”   艾斯纳说出这种话来,并非是因为萧寂是他亲儿子,向着萧寂,而是纯粹为了推脱责任,将锅甩到艾斯纳夫人身上。   但此言一出,却正好戳中了艾斯纳夫人心底的小秘密。   艾斯纳夫人心虚有余,愧疚不足,对艾斯纳道:“我当初嫁给你,可不是为了让你这样冤枉我的,你也看见了,他很有可能是中邪了,过段时间,我会找人来做驱魔仪式。”   艾斯纳没了胃口,将刀叉丢在桌子上:“随便你折腾,我出去了。”   萧寂站在二楼的角落,看着餐厅里两人纠缠了几句话后,先后离去,只剩下达蒙一个人,轻声开口,像是对着空气道:   “你说,我去挑拨他和卡尔之间的关系,事情会不会变得有趣起来。”   很快,他耳边便有人回应:“兄弟反目吗?太老套了。”   萧寂轻哼一声:“你懂什么。”   说完,他再一次下了楼,重新出现在了达蒙面前,对达蒙道:“抱歉,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大哥。”   达蒙现在看见萧寂就有些谨慎,而且之前的茫然已经过去了,现在达蒙还正处在对争执发生之时没表现好,事后不停复盘的阶段里。   一看见萧寂又主动找上来,挥着拳头就照着萧寂的脸砸了过去:“你竟然还敢来找我说话?”   萧寂抬手握住了达蒙的手腕,咔哒一下,将他的手腕卸掉,啧了一声:“我好心好意来找你合作,你有失风度了。”   达蒙捏着自己的手腕发出一阵嚎叫。   萧寂心善,又帮他把手腕接了回去,小声道:“别冲动,都是一家人。”   达蒙甩着手腕,后退两步,拉开自己和萧寂之间的距离:“谁跟你是一家人?”   萧寂耸耸肩:“我知道你们的计划了,达蒙,你想换我的脸,鸠占鹊巢,和贵族联姻,带着卡尔和你的母亲,延续贵族的风光生活。”   达蒙闻言,脸色一变,不承认道:“你在说什么鬼话?这是谁告诉你的?”   萧寂挑眉:“不是吗?卡尔说的。”   这件事除了艾斯纳夫人母子三人之外,就只有办事的女巫凯瑟琳知道了。   如果不是有人泄密,萧寂一定不会知道这件事。   凯瑟琳昨晚就离开了庄园,而今早卡尔才去给萧寂送过饭,之后到现在都一直没有出现。   而卡尔本身就是个蠢货,达蒙一直看不起他,觉得他肥硕的脑子里装的都是蛆。   现在好了,不仅将他们的计划透露给了萧寂,还可耻地将黑锅甩到了自己身上,说是自己想要跟萧寂换脸。   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眼下萧寂虽然已经挑明了,但达蒙却没蠢到直接和萧寂推心置腹,只道:“他脑子昨天才被门挤过,说过的话就像是放屁,我发誓,如果我想要换你的脸,我就会被别西卜吃掉骨髓。”   别西卜是象征暴食和腐败的魔鬼。   萧寂闻言,对着达蒙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小声点,达蒙,恶魔会听见你的愿望的。”   他不需要继续和达蒙纠缠下去。   这兄弟俩,达蒙勉强算得上聪明,至少比起卡尔,要谨慎聪明得多。   萧寂只要将挑拨的话说出来,种下怀疑的种子,就可以慢慢坐收渔翁之利。   就算两人还有兄弟情义在,不会因此闹得你死我活,但怎么说呢,勿以恶小而不为,萧寂总是愿意将事情做到方方面面不留遗憾。 第709章 魔鬼的交易(六)   不出萧寂所料,当天晚些时候,达蒙和卡尔在后院里打了一架。   达蒙太瘦了,不是卡尔的对手,被愤怒的卡尔压在屁股下面,砸了好几拳。   萧寂站在钟楼上,一手拿着一片干巴巴的面包,一手端着一杯牛奶,倚在墙边看热闹。   然后对身边的空气道:“达蒙那一招实在太蠢了,如果是我,我应该会直接去抠卡尔的眼珠子。”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今天倒是雨过天晴出了晚霞。   只是萧寂身边的空气依旧阴冷,一道嗤笑声在萧寂耳边响起:“小打小闹而已。”   萧寂啃了一口面包片:“急什么?人一辈子要活那么多天,打发时间的事,慢慢来。”   看完了卡尔和达蒙之间的撕扯,萧寂趁着艾斯纳夫人不在,去了艾斯纳夫人的房间,随手拿了几件珠宝首饰,出了庄园。   萧寂本身没有物欲。   只要吃饱穿好干净,对生活都没有什么品质上的追求。   但偷东西算是坏事之一,萧寂觉得,能干的时候,就不要错过。   萧寂去了一趟炼金店,将那些首饰卖了,被老板坑了一笔,又揍了老板一顿,犹豫了一下,顺手抢了老板两只银碗,离开了炼金店。   “我以为你会抢那个银质的十字架。”身边低语声又响了起来。   萧寂不解:“抢十字架干什么?”   低语声似乎是在调侃:“无知的人类都是这样人为的,觉得他们的主会保佑他们,觉得十字架可以驱逐抵抗魔鬼。”   萧寂连忙否认:“不不不,我并不想驱逐或者抵抗魔鬼。”   “为什么?”低语声问道。   萧寂只是道:“信仰自由罢了,在这样的国度里,我不明白信奉神明的意义在哪里。”   人人嘴上喊着上帝,请求上帝保佑,实则做的都是肮脏不堪的勾当。   教会为了敛财权,草菅人命。   神父和修女通奸,圣子只是被推出去装模作样的工具。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里从来没有过神明的出现,显然是早已被神明所遗弃。   萧寂没有天君的大爱,他不会妄图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世界。   他只会想方设法达成自己的目的,然后抽身,在不影响到他自身的情况下,冷眼旁观。   他救不了世人,当不了救世主,只要没有枷锁要求他怎么做,他只会尊重所有生灵自己的命运。   萧寂从炼金店出来,找了家小酒馆喝了两杯。   出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抢来那两只小银碗不见了,显然又被别人顺走了。   但萧寂也不在意。   在这镇上晃悠了这么一圈,也大概摸清楚了这镇上整体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风格。   他回了庄园,穿过花园,看见庄园里负责清洁的女佣提着裙摆慌慌张张从庄园侧面跑出来,匆匆忙忙进了庄园大门。   萧寂沉吟片刻,去了庄园侧面,刚拐过墙角,就看见卡尔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裤子还挂在小腿上,露出他庞大的屁股。   萧寂对着卡尔打了声口哨,喊他:“小花生米。”   黑灯瞎火,卡尔吓了一跳,连忙提起裤子,看清来人时,明显带了几分谨慎:“萧?别多管闲事。”   萧寂笑出声:“这种闲事,我大概是管不了的,但是我想跟你说点别的。”   卡尔提好裤子,和萧寂保持着距离:“什么?”   萧寂看着卡尔,淡淡道:“凯瑟琳死了。”   卡尔闻言,瞳孔一阵收缩:“你怎么知道?”   萧寂摊摊手:“我偷听到的,达蒙和夫人在夫人的卧室里,背着你说的,他们还说,要放弃你,扶持达蒙。”   “但我不知道他们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凯瑟琳死了,就要放弃你.......”   卡尔想到下午达蒙突然发疯骂自己蠢货,什么都和萧寂说,还说了什么诬陷,不长脑子的话,卡尔也没明白达蒙在抽什么疯,只顾着跟他狠狠打了一架。   气得他晚上饭都没吃进去,只觉得上火,这才拉着女佣在这儿做点泻火的事。   但现在萧寂这么一说,他似乎就有点明白了。   凯瑟琳死了,就表示换脸的事,没戏了。   那么按照外在条件来说,达蒙确实要比卡尔强上一点。   卡尔原本是想着,等自己和萧寂换了脸,成功攀上高枝,就给达蒙找个比自己家条件差一些的人家结婚。   倒不是为了达蒙好,而是为了让达蒙赡养艾斯纳夫人。   到时候他自己就可以过人上人的清闲日子。   以己度人,如果他现在没有利用价值了,那么艾斯纳夫人和达蒙想要放弃他,也并非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卡尔慌了。   “你说的是真的?”   萧寂看着卡尔:“我骗你的意义在哪?”   卡尔沉默许久,他暗下决心,一定不能让达蒙得逞。   他需要艾斯纳夫人的财产维持体面,就要得到艾斯纳夫人的支持,要想赢过达蒙,就得从自身下手。   他打量着面前的萧寂,宽肩窄腰,身高腿长,哪里都长得赏心悦目刚刚好。   同人不同命,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大。   卡尔开口:“萧,我们和解吧,以你的条件,找个贵族联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现在只是缺少表面上的体面,这只需要一些金钱,就能解决。”   “我们可以互帮互助,你帮我把身材变得跟你一样,我帮你从我母亲那里拿钱,给你和那些贵族家的小姐结交的机会,怎么样?”   萧寂佯装拒绝:“你们才是一家人,我不信你。”   卡尔举起自己又粗又胖的手指:“我发誓,只要你能帮我,我就给你钱,从明天开始,如果我食言,就让贝利亚掏走我的心肝。”   “但有一点,这件事,决不能让我母亲和达蒙知道。”   萧寂犹豫了片刻,勉为其难道:“那好吧,为了表示诚意,我先给你一点小小的建议。”   卡尔眼睛一亮:“什么?”   萧寂审视着卡尔,淡淡道:“你得先减肥。” 第710章 魔鬼的交易(七)   萧寂话一出口,卡尔脸上刚刚还带着的笑就收敛了下去。   在卡尔所接触过的人中,上一个执着于减肥的,还是他的表姐,一个为了嫁给当地有名的农场主,费尽心思,整整一个月几乎没吃任何东西,最后再也吃不进任何东西,瘦得皮包骨,最后直接死在农场主家门前的可怜人。   而卡尔的母亲艾斯纳夫人,为了符合贵族审美,嫁给艾斯纳,也一直穿着坚硬狭窄的鲸骨束腰。   要拼尽全力将束腰收到最窄,吃饭吃不下去就算了,连腰杆都弯不下去,常常抱怨肋骨发痛。   但这些,和跟贵族联姻后半辈子享尽荣华富贵来说,都不算什么。   “怎么减?”卡尔问。   萧寂道:“先从节食开始吧,从明天开始,把你的一日三餐端到我房间来,我会盯着你。”   一听到节食,卡尔又想起了他那位可怜的表姐,对萧寂道:“我有个表姐,就是节食死的!”   萧寂垂眸看着卡尔:“那我猜,她一定没有你这么肥硕的身躯这么优渥的底子吧。”   卡尔一愣:“那倒是。”   他过去就生活在庄子上,平民对于女性的审美,没有贵族那么追求极致,而且整体来说,富裕的人家是极少数,他表姐本身并不胖,只是没有那位农场主前一任女友那么骨感罢了。   萧寂安慰他:“放心吧,以你有生以来积累的油水,一两个月是饿不死的。”   “之后呢?”卡尔追问。   萧寂转身离开:“先兑现你的承诺。”   回到房间,壁炉里的火早就已经熄灭了,萧寂暂时没了用处,艾斯纳夫人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把心思放在萧寂身上。   对于萧寂来说,这样的温度倒是舒适,只是陆地上的潮湿和泡在水里的潮湿是完全两种不一样的感受。   常年阴雨导致被褥地毯,就连墙壁都反着潮,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霉腥气,让萧寂不太喜欢。   萧寂摸了摸床铺,鼻尖轻轻动了动,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   清脆的响指声在萧寂耳边响起,屋里的壁炉和蜡烛都在同一时间燃了起来。   在烛光的映衬下,一道不属于萧寂的黑影,出现在了墙壁上。   黑影慢慢移动,坐在了沙发上,对萧寂道:“万一他真的瘦下来了呢?”   萧寂边换衣服边道:“他没有那种毅力,打个赌吗?我赌他坚持不了七天。”   游走人间这么多年,萧寂对于人性还是略有了解的,自律的人有的是,但卡尔绝对不属于其中之一。   而且正常来说,再自律的人,想要减肥也需要合理的计划。   要是像萧寂教卡尔那样,干脆绝食,想必是个人都很难做到。   那黑影摊摊手:“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萧寂换好衣服,简单的洗漱后,上了床,不仅没对那黑影设什么防备,还借着蜡烛看了会儿书,睡意上涌的时候,使唤那黑影:   “熄一下蜡烛,我要睡觉了,谢谢。”   屋里的蜡烛熄灭,壁炉中原本熊熊跳动的火焰也跟着安静了不少。   黑影在萧寂睡着后,移动到了床边,站在萧寂身边看了许久,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缓缓消失在了屋里。   第二天一早,卡尔将自己那份早饭端到了萧寂房间。   萧寂当着卡尔的面吃完了早饭,对卡尔伸出手。   卡尔不明所以:“干什么?”   萧寂道:“说好的报酬。”   卡尔犹豫:“我身上的钱有限。”   萧寂嗤笑一声:“那我能帮到你的,恐怕就更有限了,你要是没诚意,我就去帮达蒙。”   卡尔闻言连忙从自己的袖口拆下一对宝石袖扣,丢给萧寂:“拿着。”   萧寂收下袖扣,对卡尔道:“你皮肤太差了,跟那些夫人学学,多用点化妆品。”   这个时期的贵族追求雪白的皮肤,尽管从人种上来说,他们已经很白了,但是她们还是热衷于在脸上涂抹各种铅汞含量极高的毒物化妆品,让自己变得更加“漂亮”。   卡尔不是很乐意:“那我只偷偷用我母亲的,被她发现,我该怎么解释?”   萧寂道:“不怪达蒙说你蠢,你可以偷点钱自己去买,当然了,不需要用的太频繁,一天一次就可以了,另外,每天晚上放一碗血出来,这样会让你的肤色更加雪白。”   卡尔看着萧寂白的不像话的脸:“像你这样?”   萧寂没有半点犹豫:“对,像我这样。”   如果不是萧寂本身长得就很有说服力,卡尔恐怕还要犹豫一二。   但萧寂活生生的例子就站在卡尔面前,而且说白了,艾斯纳伯爵虽然也算英俊,但和萧寂比起来差的就远了,卡尔早觉得萧寂有什么秘诀,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些方法了。   他将萧寂的话记在心里,离开了萧寂的房间。   事实证明,萧寂到底还是高估了卡尔。   他根本没坚持过七天,在第三天的时候,萧寂就发现卡尔送来的餐盘中,食物明显变少了。   而卡尔的嘴角,还有一丝没擦干净的酱汁。   但萧寂并未拆穿他。   夜里,好几日不曾出现过的黑影再一次出现在了萧寂面前:“他已经偷吃好几天了,你不给他点惩罚吗?”   彼时,萧寂依旧是在看书。   这个年代,能供萧寂这种人打发时间的项目太少了,而且萧寂也没有和人结交的欲望,只能看书。   闻言,萧寂头也没抬道:“得先让他知道这种方式不可取。”   黑影凑到萧寂面前,像是仔细盯着萧寂的脸看了许久,开口道:“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萧寂放下手里的书本,试探着伸手戳了戳那道黑影。   完全没有实体,只摸到一片虚空。   他伸了个懒腰,拍拍自己床的另一边:“上来吗?陪我睡一觉,明天告诉你。”   黑影似乎愣了愣,拒绝道:“别把对付那蠢货的那一套拿来对付我,你有什么目的?”   萧寂穿着睡衣,胸前衣襟大敞:“天地可鉴,我对你一片赤诚,我的主。” 第711章 魔鬼的交易(八)   萧寂是不是一片赤诚,黑影可不敢打包票。   虽然眼下看来,萧寂除了杀了女巫之外,一直都只是在做开些小打小闹的玩笑,但黑影却觉得,萧寂绝对没有这么纯良,眼下也指不定在憋着什么坏。   但萧寂这副模样看起来太诱人了。   比阿斯蒙蒂斯祸乱人间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在对于黑影来说,萧寂到底只是个普通的人类罢了。   犹豫片刻后,黑影上了萧寂的床,躺在萧寂身边:“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萧寂向那黑影靠了靠,闭上眼:“那是你的问题。”   沉默片刻后,萧寂才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黑影没回答。   萧寂便从撒旦,路西法,一路猜测到了死神。   黑影都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熄灭了蜡烛和壁炉,让萧寂看不见他的所在。   但萧寂知道他没走。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到原身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没有详细说明隐年的身份,而在这期间,也从来没有过相关的信息。   萧寂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内情,但现在黑影不说话,一方面可能是不想说,还有一方面,怕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萧寂并不追问,打了个哈欠:   “传说,在古东方天界有位神明,是只凤凰,凤凰被东方人视为祥瑞,但天界那只凤凰却亦正亦邪不服管教,招惹过无数是非,却又能凭一己之力降服三千下界妖魔,无所不能。”   “无父无母,于天地烈焰中诞生化形,没有姓氏,被天君点化,赐予名讳为隐年。”   “我叫你隐年吧。”   黑影依旧没给萧寂任何反馈。   但壁炉中却突然燃起了一小簇火苗。   不足以照明,却又多了一丝温暖。   朦胧中,萧寂还是能看见黑影的轮廓。   他动了动手指,将自己的手和黑影的手臂相触,轻声道:“晚安,隐年。”   许久,久到萧寂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的时候,才听那黑影也说了一句:   “晚安,萧。”   第二天一早,萧寂醒来的时候,壁炉早已熄灭,身边的黑影也已经消失不见。   他一睁眼,就看见了端着早餐站在自己床边的卡尔。   萧寂看了看盘子里的早餐,问卡尔:“偷吃了多少?”   卡尔喉结动了动:“没偷吃。”   萧寂嗤笑一声:“那你至少也该擦干净你嘴角的面包屑再来说谎。”   卡尔闻言,连忙慌乱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萧寂却道:“骗你的,没有面包屑。”   卡尔眉头一蹙:“你耍我?”   萧寂从床上起来,取下挂在墙壁上的长剑,用剑柄怼了怼卡尔的肚子:“肤色看着倒是白了一些,但是肚子,一点没小,再这样下去,达蒙都已经和贵族的小姐结婚了,你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的。”   卡尔看着自己被剑柄戳凹陷下去的肚子,也气馁了:“我太饿了,这个法子根本行不通。”   萧寂对卡尔道:“没有免费的午餐,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吃不了这种苦,就要吃别的苦。”   卡尔看向萧寂:“你还有别的办法?”   萧寂勾起唇角:“当然,不过这是最后的办法了,如果你还是不愿意吃苦,那就只能让达蒙先你一步去联姻了。”   卡尔一听这种话就害怕。   半个月前,萧寂刚刚找他说过达蒙和艾斯纳夫人的事后,他也怀疑过真实性,但这段时间,他仔细观察,发现艾斯纳夫人的确经常和达蒙背着他说话。   要是换做以前,卡尔还不会觉得怎么样,因为自己也是艾斯纳夫人的亲儿子。   但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   每次看到达蒙和艾斯纳夫人说话,卡尔脑海中,就会无限循环萧寂那句:“艾斯纳夫人已经放弃你了。”   他捏了捏拳头:“你说吧。”   萧寂抽出了长剑,用剑尖在达蒙身上比划了一个十字:   “切开你的皮肤,把你囤积的恶臭肮脏的脂肪刮出来,再重新把你的皮肤缝合起来,记住,要把你的胃切掉一部分,这样才能让你更好的保持下去。”   “但你要做好准备,做完手术之后,你要恢复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你要保证,达蒙不会捷足先登。”   将皮肤切开。   这个时期的外科手术都是没有麻药的,光是这几个字,就让卡尔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会疼死的!”   萧寂摇摇头:“不,知道水蛭吗?”   卡尔点头,这种生物并不罕见。   “水蛭在咬人的时候会释放麻醉成分,降低疼痛,让你的皮肤变得麻木,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我保证,不会让你太痛苦的。”   萧寂对卡尔道:“又想蜕变,还一点苦都吃不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卡尔,你要想清楚,只要你完成了这一次蜕变,你就能变得跟我一样,到时候贵族家的小姐都要前仆后继地跟你结识,任你挑选。”   “你可以衣食无忧一辈子,享受真正的贵族享受的生活,踩在达蒙头顶上作威作福,所有人看见你都要行礼。”   萧寂低沉的声音就像是恶魔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在侵蚀着卡尔的神志。   卡尔眼下满脑子都是变得和萧寂一样,以及未来美好的日子,貌美的妻子。   他直勾勾盯着萧寂:“你得亲手帮我。”   但萧寂闻言却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你,卡尔,我不是医生,如果你能拿到足够的报酬,克恩斯小镇上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愿意为你效劳的。”   如果萧寂亲手帮了卡尔,卡尔死了,他还要背负这种恶名。   这个时期的医疗本身就很荒诞,萧寂刚才说的这些,在那些外科医生的眼里,也完全是可取的。   况且这个小镇上的人,只要有钱拿,是不会有人觉得昧良心的。   他只是为卡尔提供了一条思路。   卡尔沉默片刻后,一边计划着该怎么从艾斯纳夫人手里偷走足够的钱,一边朝萧寂房间外走去。   “等等。”   萧寂喊住他。   卡尔回头看向萧寂:“怎么了?”   萧寂道:“记住两件事,第一,手术的事不能让你母亲和哥哥知道,不然你就失了先机,第二,在你恢复期间,一定要想办法,拖住达蒙的脚步,别让他捷足先登,明白了吗?” 第712章 魔鬼的交易(九)   “我一时间竟分不清我到底是低看你了,还是高看你了。”   卡尔走后,一道黑影从墙壁中渗出来,站在萧寂背后道。   萧寂用早就预备好的清水洗漱完,将用过的水倒进桶里,开始吃早餐:   “怎么说?”   黑影坐在萧寂的床脚处,歪了歪头:“你想让他死在自己的野心欲望和无知里,这一点,我很欣赏,人就该这样,自取灭亡。”   “但你最后嘱咐他那两句话,恕我直言,以他高度萎缩的小脑仁,真的不会把这一切都搞砸吗?”   萧寂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一边淡淡道:   “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只要欲望足够,总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努力的,给他点信心。”   说完,他偏头看了那黑影一眼,问他:“吃早餐了吗?”   黑影缓缓向萧寂靠近:   “很久以前,我觉得人类的脑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又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觉得大多数人的脑花都泛着一种说不出的恶臭。”   “从血液骨髓,到灵魂都隐隐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是愚蠢和贪婪的味道。”   说到这里时,隐年的鼻尖已经凑到了萧寂的颈间。   虽然感受不到气息的流动,但他做出了深呼吸的动作,应该是在仔细辨别着萧寂身上的味道:   “反而是你,萧,你香喷喷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烤面包。”   其实萧寂闻起来并不像烤面包。   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尽管他的确在做着一些歹毒的事,但灵魂却并没有那股腐朽的味道,纯净得像是一场雪。   似乎所有的恶意都并非来自欲望和本心,而是浮于表面的一层躯壳。   但这种味道隐年解释不出来,也很难形容,他只觉得对于人类来说,烤面包就是世界上很美好的东西了。   萧寂伸手穿过黑影的胸膛:“离我远点,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是在调戏我。”   黑影轻哼一声,消失不见了。   下午的时候,艾斯纳找上了萧寂。   他难得穿着得体,洗去了身上长年累月沾染的酒气和脂粉气,坐在萧寂对面,以艾斯纳家族男主人的口吻对萧寂道:   “我和你母亲聊了聊......”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寂打断了:“抱歉,如果我没记错,我母亲去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艾斯纳不欲在这种小事上跟萧寂争辩,改口道:“我和夫人聊了聊,你也知道,我们家已经没落了,为了你和你两个哥哥的将来着想,我们还是得想想办法。”   萧寂漫不经心地为自己倒了一杯红茶:“比如呢?”   艾斯纳道:“今晚罗南公爵要在德尔斯庄园举办一场晚宴,我会带着你们一起出席,你要好好表现,争取让罗南公爵的女儿青睐于你。”   在家族这种情况下,其实联姻对于艾斯纳家是最好的选择了。   艾斯纳夫人和他两个儿子之所以要挤破了脑袋步入贵族阶层,就是因为贵族和平民之间有着不可磨灭的鸿沟。   艾斯纳现在还有伯爵身份傍身,趁着这个时机,能抱上一根粗壮的大腿,不管是对萧寂本人,还是对艾斯纳家族来说都是利大于弊。   会忽视阶级,只选择爱情的思想,至少在克恩斯小镇上,是没人会赞成的。   萧寂看着艾斯纳,眼神淡漠:“真的吗?我倒是不觉得您会这么好心。”   艾斯纳并不和萧寂对视,神色上看起来多少有些心虚:“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到底是你的父亲。”   萧寂平静:“那你最好是实话实说,否则我可不保证我会配合。”   艾斯纳沉吟片刻,这才冠冕堂皇道:“我记得两年前,你母亲刚刚去世,你还没现在高,但已经是个英俊的帅小伙了,那时候我和你谈过一次心,记得你说,只要有亲人爱人相伴,财富权力都不重要。”   “你这辈子一定会娶你最心爱的人做妻子。”   原身的记忆里的确有过这么一次对话,当时艾斯纳表现得很激动,当即怒骂原身是个没出息的,说自己就是因为娶了萧寂的母亲,结果一点好处都没沾到,艾斯纳家族也落魄得不成样子,说原身的母亲就是个丧门星。   但萧寂并没有心思翻旧账,只问道:“然后呢?”   艾斯纳道:“所以等罗南公爵的女儿打算和你结婚的时候,我和夫人准备让达蒙替代你。”   萧寂没说话,只为艾斯纳两口子的无耻感到无语。   艾斯纳见萧寂沉默,继续道:“这样既满足了你的愿望,也能帮助艾斯纳家族重获荣光,两全其美。”   萧寂站起身。   艾斯纳下意识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你怕什么,怕我打你吗?”   艾斯纳没吭声。   萧寂只觉得好笑:“既然是两全其美,你为什么要害怕我会打你?”   艾斯纳否认:“我没有。”   萧寂整理了一下衣襟:“放心吧,我觉得你的主意很不错,我愿意帮你这个忙,但是我有个条件。”   艾斯纳喜上眉梢:“你说。”   萧寂其实没什么条件。   首先他不在意爵位,其次他也不在意罗南公爵的女儿,而且今天这一出,玩儿好了,还能推进卡尔和达蒙之间关系的恶化。   但这是谈判,是艾斯纳有求于他,而有谈判,就得有敲诈,这是准则。   于是萧寂还是道:“我要三颗鸽血红的宝石,三条玛瑙项链,一箱黄金。”   艾斯纳是没钱的。   那么这个钱,就只能由艾斯纳夫人来出。   前面两样东西倒还好,艾斯纳夫人的珠宝首饰数不胜数,但后一样,就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艾斯纳犹豫:“萧,做人不能太贪婪。”   萧寂无所谓:“那就算了,我今晚是不会去的,只能希望罗南公爵的女儿是位可怜的盲人,善良的慈善家,祝达蒙受上帝眷顾,能得到她的青睐。”   艾斯纳无言以对,暗骂萧寂这副无利不起早的模样可恨至极,半点没遗传前妻纯良的品质。   但嘴上又不敢说出来,怕以萧寂现在这副混账德行,一个不满意,撂挑子不干还打人,只能暂时拖延道:   “这不是小数目,我得跟夫人商量商量商量。”   萧寂不吃这一套:“随便你们,两个小时后,我看不见东西,就只能祝你们好运了。” 第713章 魔鬼的交易(十)   在艾斯纳夫妇俩的眼里,这件事,萧寂的确算是工具人。   他们对于萧寂提出的要求无比愤怒,但也知道,如果不顺着萧寂的意思,这件事就很难办的成了。   因小失大划不来,艾斯纳夫人咬牙切齿地答应了萧寂的条件,并按时将东西送去了萧寂房间。   只想着过几天有机会,再偷偷将东西偷回来。   但萧寂却直接带着东西出了门,将那一箱子财物,埋进了庄园后面的小树林里。   晚上,萧寂换了礼服,将自己收拾整齐,坐上了前往德尔斯庄园的马车。   罗南公爵家底殷实,手握重权,这一场晚宴办的很盛大,为了不丢面子,艾斯纳又临时雇了一辆马车。   艾斯纳夫妇同乘一辆,萧寂和达蒙两兄弟同乘一辆。   这段时间,因为萧寂的挑拨离间,卡尔和达蒙之间的关系已经濒临破裂,但为了各自的目的,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   谁也不成想,萧寂会直接当着两人的面,就开始了新一轮的挑唆。   “艾斯纳伯爵说,让我替你和公爵家的小姐谈恋爱,然后让你窃取我的劳动成果,这件事你知道吗。”   萧寂看着达蒙,直言道。   达蒙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卡尔。   这些天卡尔无数次明里暗里阴阳他,问他是不是和艾斯纳夫人商量好了,要抛弃卡尔去联姻。   达蒙始终没承认,怕卡尔会心生记恨去坏事,只说让卡尔不要听奸人挑拨。   果不其然,卡尔听见这句话时,脸色就是一变。   达蒙目光阴毒地瞪着萧寂:“你在胡说些什么?”   萧寂哦了一声:“原来你们把卡尔蒙在鼓里。”   达蒙愤怒地想要在马车上就撕烂萧寂的嘴,但转念一想,这个时候越是愤怒,就越是容易中了萧寂下怀,他只是哼了一声:   “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小伎俩,就算伯爵真的这么说,到时候也不会是我和公爵小姐联姻,而是我弟弟卡尔。”   萧寂摊了摊手,也不跟他争辩,只道:“你虚伪得令人反胃。”   空气中的气氛变得很僵硬,达蒙瞪了萧寂一眼,对卡尔道:“你要知道,我们才是亲兄弟,卡尔,他这种人,是会下地狱的。”   达蒙以为,以卡尔的性子,这种情况下,一定会大呼小叫和自己争起来,但卡尔今天却出奇的安静,什么都没说,只低着头,看着萧寂脚上一尘不染的靴子。   抵达庄园后,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的和罗南公爵进行了会面。   罗南公爵有一子一女,女儿名叫丹,身材纤细高挑,气质出众,穿着华丽的宫廷礼服,戴着网纱帽,到底是年轻漂亮,没像她母亲那般用厚重的化妆品将脸涂得像死人一样白。   萧寂漫不经心地站在达蒙和卡尔身后,但丹却一眼就看见了萧寂,打量了兄弟三人一番之后,收回了目光,脸颊微红。   是个人都能猜测到,她微红的脸,必然不会是因为达蒙或者卡尔。   与此同时,罗南公爵家那位继承人就没有这么收敛了。   萧寂察觉到他放肆的目光,跟他对视。   看见了一张张扬肆意的脸。   比起萧寂清冷疏离的长相,显得侵略性十足,身高和萧寂相仿,身姿挺拔,棕色的瞳仁里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萧寂扬了下眉梢:“您好,勋爵。”   他歪了歪头,懒散道:“你好。”   罗南公爵要招待的客人很多,简单打过招呼之后,萧寂就跟着艾斯纳往庄园深处走去。   晚宴极其丰盛,美食美酒瓜果蔬菜应有尽有,是这个国度里的平民穷极一生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丰盛。   按照规矩,坐在什么位置,都是有说法的。   艾斯纳家族现在的情况,只能坐在长餐桌的最末端。   萧寂倒是不太在意,只是剩下的几人看起来都有些局促,艾斯纳夫人将脸涂得煞白,腰杆挺得笔直,似乎这样就能抵挡住别人嫌弃嘲讽的目光。   在所有人都已经落座用餐,并有人肆无忌惮地拿艾斯纳夫人开着玩笑的时候,罗南家那位独子才姗姗来迟,径直走到了萧寂旁边,坐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却开玩笑道:“你们没发现吗?艾斯纳伯爵面前这只火鸡,肥得流油,比我父亲面前那只都要大一圈儿。”   众人便笑着岔开了话题。   萧寂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成了罗南家的继承人?”   隐年啧了一声,低声道:“这就认出来了?你这么敏锐吗?”   萧寂垂着眸:“正常的男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隐年也没再继续盯着萧寂看:“什么眼神?”   萧寂道:“就像饿了三天的流浪汉,在看一块香喷喷的烤面包。”   隐年笑出了声,又在众人将目光看向他时,收敛了笑意。   人多眼杂,两人除此之外,并未再进行任何沟通。   直到晚餐后的舞会上,隐年挤走了想要邀请萧寂跳舞的丹,站在萧寂身边,递给他一杯酒,才道:   “今晚有好戏看吗?”   萧寂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卡尔和达蒙,喝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不知道,大概率吧。”   说完,他顿了顿:“你呢?这是你为自己安排的身份吗?”   隐年摇了摇头:“附身而已,你眼里的我,和别人眼里的我,是不一样的。”   萧寂没太明白:“什么意思?”   隐年扬起唇角:“你看到的,是我该有的模样,而他们看到的,只是罗南家那位愚蠢雄壮的傻儿子。”   萧寂了然,一口气喝了半杯酒,看向隐年:“所以,我现在可以触碰到你了吗?”   隐年闻言,刚刚还扬着的唇角瞬间拉成一条直线:“那你别想,这是别人的身体,萧,我认可你当我的使者了,你现在可是我的所有物,如果你敢轻易触碰别人的身体,我会剁掉你的手,明白了吗?” 第714章 魔鬼的交易(十一)   萧寂看了一眼隐年的脸,跟他碰了碰杯,没说明白与否的问题,只岔开话题道:   “不知道我有没有幸,邀请您跳支舞。”   舞会很热闹。   上流社会本就欲望横流,而在克恩斯小镇上,这里就像是一场巨大的交易所。   一个暧昧的眼神,几个身贴身的舞步,就能达成某种交易。   隐年抬手招来一位侍从,将自己和萧寂喝完的空酒杯交给侍从,先一步对着萧寂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萧寂看了看隐年的手,想了想,只将手搭在了隐年手腕上,隔着一层衣衫。   隐年另一只手也只是虚扶在萧寂腰间。   伴随着音乐,两人进了舞池之中。   按照隐年所说,只有萧寂看见的,才是隐年真实的模样,而在别人眼里,隐年却只是维持着罗南公爵那位独子的模样。   此时,艾斯纳夫人眼里看见的,就是萧寂正在和一位魁梧笨拙,长相平庸的男人,在舞池里看似疏远,实则眉来眼去的跳着舞。   她拧着眉头,看着艾斯纳:“你究竟有没有跟他说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抛开艾斯纳夫人的钱财不说,艾斯纳伯爵其实是很看不起自己这位继室夫人的。   觉得农场里出来的平民女子就是小家子气,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掩盖不了那股贫苦出身的穷酸气和短浅的见识。   不怪餐桌上所有人都在拿她开玩笑。   艾斯纳并不觉得自己的夫人受了委屈很可怜,他只觉得那些人说得都没错,也为自己娶了这样一个女人而感到面子上挂不住。   他明显有些不耐烦:“罗南勋爵是丹小姐的亲哥哥,你没有脑子吗?他在餐桌上就有意向萧靠近,很有可能就是他妹妹的示意。”   “又或者是当哥哥的知道了妹妹的心思,有意帮妹妹试探一二,无论是谁,只要是罗南家族的人,肯跟萧近距离接触,都是好事,说明有戏,你懂什么?”   艾斯纳夫人便不再说话。   没多久,她便发现艾斯纳的目光一直落在舞池里另一位夫人的身上。   和艾斯纳夫人单纯的纤细瘦弱不同,那位夫人虽然腰细脸小,但该丰满的地方却是异常丰满。   她脸色难看地警告艾斯纳:“你平时在外面怎么样我管不着,但今晚,你要是再让我丢了脸面,我们走着瞧。”   艾斯纳瞥了她一眼,自顾自走到一边去喝酒。   另一边,丹的脸色也很难看。   她站在公爵夫人身边,同样在盯着正在跳舞的隐年和萧寂,对公爵夫人道:“您就不能管管他吗?艾斯纳家花了那么大的心思,拖家带口来参加我们家的晚会,抱着什么心思,谁都知道,你们就这么任由我哥胡闹?”   公爵夫人一张脸涂得煞白,笑起来的时候,有化妆品的粉末堆积在她脸上的沟壑褶皱里,嘴唇涂得很红,看向丹:   “你哥哥才是罗南家族未来的希望,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是疯了才会去惹他不痛快。”   丹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因为他,我去年就该嫁出去了。”   与此同时,正在跳舞的萧寂和隐年也正好低声讨论到这个话题。   隐年强迫着萧寂跳着女步,萧寂也就顺从地跳着女步,并没反抗。   只是因为隐年说了,不允许萧寂触碰别人的身体,而他自己也不愿意用别人的身体去触碰萧寂,这舞跳得整体来说是既没滋没味,又心痒难耐。   萧寂看上去倒还好,但隐年却觉得烦躁,只能用其他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对萧寂道:   “丹在向她母亲抱怨,觉得我抢了她的男人。”   萧寂看着隐年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问他;“本来就是没谱的事,她会不会想得太多了?”   隐年摇摇头:“不多,罗南家的勋爵,是个变态,去年丹同样是在一场舞会上结识了一位男子,很快坠入爱河,那男子你大概也听说过,是恩格伯爵的小儿子,私生子,不受恩格家待见,希望能靠丹的身份翻身。”   “但罗南勋爵是个同性恋,他在无数次偷看丹和恩格约会上床之后,按捺不住心里的欲望,强迫了恩格。”   “不仅如此,还实施了很多其他不可言说的手段,最后玩儿得太过火了,将恩格从钟楼上推下来了。”   “恩格死的时候,裤子都还没提上,那场面,当真是丑陋不堪。”   萧寂不得不再一次感叹这个世界的人性之恶劣,同时也有点意外:“这你都知道?”   隐年嗯了一声:“因为我收到了祈愿,恩格在那段期间,一直希望我可以拉罗南勋爵下地狱。”   萧寂了然:“但你没帮他。”   隐年理所当然:“我为什么要帮他?在此之前他一直是耶稣的教徒,整日向上帝祷告,真遇到事了,才想起让魔鬼替他拉人下地狱,未免太好笑了。”   “我需要的是忠实的信徒,而不是墙头草。”   萧寂觉得隐年这句话算是话里有话,但他也并不急于表态,总归忠诚与否,也不是靠嘴说的。   两人跳着舞,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在舞会专场的时候,萧寂环顾四周,发现没找到卡尔和达蒙的身影,小声问隐年:   “卡尔和达蒙不见了,要去找找看吗?”   隐年来到这里,除了为了和萧寂说说话,就是为了看热闹,他没有拒绝的理由,趁乱拉着萧寂跑了出去。   罗南家的庄园比艾斯纳家的更大。   两人在庄园里游荡,看见了几对在角落里亲热的男男女女,和几对扭打在一起的醉鬼,还有凑成一堆堆搬弄是非的夫人们。   萧寂觉得,隐年对这里应该是很熟悉的,完全可以绕开这些糟糕的画面,直奔他们的目的地。   但隐年就是故意想让萧寂看见这些,看见克恩斯小镇里人类的肮脏。   找到达蒙的时候,是在罗南家厨房后的花园里。   隐年带着萧寂站在三楼一间无人居住的房间的阳台上,能清楚地看见达蒙的身影。   而此时,达蒙正按着一个姑娘的脑袋,让她跪在他面前。   天已经黑了,萧寂不能完全看清那姑娘的脸,只能看见她身上的穿着,是罗恩公爵家的女佣。 第715章 魔鬼的交易(十二)   隐年饶有兴致地趴在阳台的石头护栏上,看着楼下的场景,嘴上道:   “他那扁平的屁股,真叫人恶心。”   萧寂对达蒙的屁股不感兴趣,奉劝道:“别什么都看,对你没好处。”   隐年便收回目光,嘴上却还是道:“这种场面早就不知道看过成千回还是上万回了。”   萧寂啧了一声:“体验过多少回?”   隐年闻言,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别跟我开这种玩笑,萧,我虽然靠人间的恶念活着,但我对这种事还是无福消受,你这是在侮辱我。”   萧寂态度良好:“抱歉,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隐年哼了一声:“收起你的好奇心,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接受不了人类身上那种恶臭气息。”   就比如现在,他附身在罗南勋爵的身上,心里也总是带着嫌弃和恶心的。   这也是隐年一直以来,不屑于附身人类,只热衷于更换使者的原因之一。   但他却不会问萧寂这种问题。   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萧寂身上没有那种被玷污过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纯粹,只属于萧寂自己。   这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萧寂再次说了抱歉,语气很诚恳。   隐年也没再和他计较,对萧寂道:“你看见卡尔了吗?”   萧寂摇头:“暂时没有。”   隐年便在萧寂眼前打了个响指:“现在看见了吗?”   萧寂眼前的画面有了变化,像是镜头突然被拉近放大,又像是眼前被放了一面巨大高清的凸透镜,还带着红外感应。   不知道这是属于隐年的视线,还是某种夜视动物的视线被转移到了萧寂身上。   萧寂看见了匍匐在远处草坪里,举着一把弩箭,正努力对准着达蒙的卡尔。   “看见了。”萧寂道。   隐年舔了舔唇角:“说真的,不是我看不起他,但他拿弩箭的姿势都漏洞百出,我真不敢相信,他能靠这玩意伤害到达蒙。”   萧寂偏头,看了眼隐年被放大数倍的脸:“打赌吗?”   隐年也看向萧寂,跟他对视:“赌什么?”   萧寂道:“他要是成功了,今晚回去,你陪我睡觉。”   隐年勾起唇角:“那他要是没成功呢?”   萧寂也笑了:“那我陪你睡。”   隐年眼底的红色几乎要溢出来:“成交,但有一点你要想好。”   “什么?”萧寂问道。   隐年收回看着萧寂的视线:“没有人能在和魔鬼做了交易后全身而退,你也不例外。”   萧寂轻笑出声:“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自己留后路。”   萧寂对于卡尔,是不存在半分信任的。   正如隐年所说,卡尔蠢得令人发指,从面上上都能看得出来,是那种连尿尿都会甩自己一裤子的蠢笨长相。   但萧寂相信自己。   他直觉卡尔今天是会成功的。   而事实证明,萧寂无论是直觉,还是运气,都总是好得让人嫉妒。   匍匐在草丛里的卡尔,瞄准了达蒙许久都没能下得去手,但没多久,他就觉得有什么冰凉黏腻的东西爬上了他的手腕。   卡尔偏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便看见了一条拇指粗细的小蛇。   卡尔心头一惊,咔哒按下了弩箭的机关。   因为他吓了一跳,原本瞄准了达蒙心脏部位的弩箭也偏离了它预设的轨道,嗖的一下,扎在了被达蒙强迫着的女佣的肩头上。   女佣一个吃痛,用力咬紧了牙关。   而与此同时,一道凄厉尖锐的惨叫声也窜出了达蒙的喉咙,划破了夜空的静谧。   萧寂的眼前被一片血雾蒙蔽。   刚刚被放大的诡异视角被切断,视线恢复正常。   萧寂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对隐年道:“我赢了。”   隐年也有些意外:“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萧寂摊手:“你就在我身边,我能做得了什么手脚,运气罢了。”   隐年有些不服,觉得这根本就是一场闹剧:“你要是运气好,就不应该遇到我。”   萧寂否认他的说法:“不,我就是因为运气好,才会遇到你。”   看完了好戏,两人又偷偷回到了舞会中,舞会还没结束,不少人喝多了酒,丑态毕露,地上到处都是洒掉的酒水和食物残渣。   这里实在是太过嘈杂,花园里的尖叫声就像是雨滴落入了大海,没能掀起任何波澜。   艾斯纳伯爵就在艾斯纳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舞会中各位夫人小姐。   萧寂一个人老老实实坐回角落里,远远和隐年对视。   午夜的钟声响起时,舞会正式结束。   萧寂和卡尔都坐进了马车里,艾斯纳夫人还站在马车边,等着达蒙。   却许久都没动静。   半晌,她打开萧寂马车的门,盯着萧寂:“达蒙去哪了?”   萧寂满脸无辜:“我怎么知道?”   还没等艾斯纳夫人再继续质问萧寂,卡尔就先一步道:“舞会刚开始的时候,我看见他喝多了酒,进了女佣的房间。”   艾斯纳夫人脸色一变:“那你怎么不知道拦着他?”   卡尔盯着艾斯纳夫人,心里憎恨着她抛弃自己的事实,咬牙道:“他爱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什么都爱跟他说吗?你自己去找他不就好了?”   “我看那女佣长得青面獠牙好像魔鬼,小心你去晚了,你心爱的大儿子就要被魔鬼剖了心肝去。”   艾斯纳夫人气急败坏地摔住马车的门,独自一人再次朝庄园里走去。   艾斯纳伯爵见状,也跟了上去,生怕艾斯纳夫人失态丢了他的脸。   萧寂打了个哈欠,命令车夫:“先回去。”   随后就靠在马车上,一直盯着卡尔看。   卡尔和萧寂对视许久,直到马车一路出了公爵家,才开口道:“达蒙已经不是阻碍了,萧,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了吗?”   萧寂什么都没多问,只道:“派人去抓水蛭吧,放满整个浴缸,在水蛭将你全身麻痹之后,让医生开刀就好了。”   “哦对了,你的鼻子太塌了,很难看,我们应该趁着这个机会,一次性搞定,省着你还要再多吃一次苦,你觉得呢?” 第716章 魔鬼的交易(十三)   卡尔也是照过镜子的。   他知道自己的五官长得也很不尽人意,但萧寂话出口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能摸得到,自己的鼻梁两侧肉很厚,显得鼻梁骨很平整,鼻头也很大。   他看着萧寂的鼻子,鼻梁又挺又直,鼻尖的形状也很漂亮,就连鼻孔的形状都和自己全然不同。   他咽了口口水:“我该怎么做?”   萧寂道:“你可以和你母亲交换,虽然你母亲的脸比你小很多,但那主要是因为你脸上的脂肪太厚了,等你把脸上的脂肪刮掉,脸自然会小下来,到时候比例上看起来就会完美很多。”   卡尔脸色一僵:“她是我母亲。”   萧寂闻言,突然笑出声:“那又怎么样?我就是继承了我母亲的美貌,你母亲长相不差,却没有遗传给你半点好的基因,这难道不是她的错吗?是人就该为自己犯的错付出代价。”   艾斯纳夫人到底是生养了卡尔这么多年,卡尔能毫不犹豫地对达蒙下手,但对于艾斯纳夫人,却还是抱有了一丝为数不多的良知。   这让他有些犹豫,看上去像是很为难。   萧寂便道:“前几年,佩里亚男爵的内脏出了问题,医生建议他更换器官,随便找了个可怜的奴仆,结果更换完不到半个月,佩里亚男爵就死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件事卡尔刚来到艾斯纳家的时候,倒是有所耳闻,但并没有人深入去探讨这其中的问题。   现在萧寂提出来了,他也有些好奇,问道:“为什么?”   萧寂道:“因为出现了排异现象,简单来说,就是那位可怜的奴仆,和佩里亚男爵的器官并不匹配。”   卡尔眯了眯眼:“那你怎么知道,我母亲的鼻子按在我脸上,不会出现那什么该死的排异现象呢?”   萧寂看着卡尔的眼神变得冷漠起来:“每当我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蠢的时候,你就一定要问出一个奇蠢无比的问题,卡尔。”   “她是你的母亲,你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身上流的可是她的血,怎么会出现排异现象呢?”   卡尔了然。   他沉吟许久:“那达蒙呢?我换他的不行吗?”   萧寂摊了摊手:“随你便,如果你觉得他那可怕的鹰钩鼻更符合你的审美,那你就尽管去吧,上帝来了也救不了你。”   说完这一句,萧寂就彻底闭了嘴,一副言尽于此的模样。   之后任由卡尔再跟他说什么,他都只当没听见。   卡尔现在已经将萧寂当成了救命稻草。   萧寂的沉默无疑让卡尔觉得心慌。   但他现在也知道,萧寂该说的都说了,要怎么选择和实施都是他自己的事。   萧寂也觉得自己该做的都做了,等马车到了艾斯纳庄园,便直接丢下卡尔,径直朝庄园里走去。   萧寂没有回房间。   在庄园后面的那片林子里,有一片湖泊,是湖水,只是林子太过茂密,里面鼠蚁蛇虫太多,平时也根本没什么人会去。   萧寂从庄园一楼提了一盏小矿灯,一路走进了林子深处。   和上一次阴森可怖的雨夜不同,今晚,林子里没有朦胧的雨雾笼罩,只有蝉鸣声在萧寂耳边萦绕。   萧寂跟随着037的指引,来到湖泊边,看见了大片大片的萤火虫,和安安静静睡在湖泊上的野鸭和天鹅。   萧寂脱了衣服,走进湖水里,被月光衬得亮晶晶的湖面也泛起了粼粼波光。   正在栖息的野鸭和天鹅并未因此被惊走。   反而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萧寂,犹豫着是否可以靠近。   萧寂逐渐被湖水淹没,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可惜还没等他来得及享受这清凉舒适的沐浴时光,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肩头,顺着萧寂的锁骨,一路滑到萧寂的胸口。   另一只手,则在水下,用力地按在了萧寂的腰间。   身后的人在慢慢贴近,肌肤带着和湖水一样的温度,贴在萧寂的后背上:   “你是故意在这勾引我吗?”   熟悉的声音在萧寂耳边响起,湖面上原本安逸栖息的野鸭和天鹅瞬间被惊起,飞进林中消失不见。   偌大的湖面上,只剩下了萧寂和隐年两个人。   萧寂抬手捏住了隐年那只在他胸口处作乱的手腕,又顺着手腕和他十指相扣:   “不是你跟踪我吗?这么会倒打一耙?”   冰凉的唇落在萧寂后颈,萧寂闭了闭眼,转过身,看向隐年。   或许是因为黑暗和月光,也或许是因为此时周围无人,隐年的双眸完全变成了红色,带着蛊惑的光,直视着萧寂的双眼。   萧寂抬手捏在隐年的下巴上,看着他苍白妖冶的脸,垂了垂眸,吻上他的唇。   隐年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   和西方神话中广为流传的神和魔鬼都不同,这片大陆上的神迹已经消失了,他们被神明遗弃,连魔鬼也不愿踏足这片土地。   他在人类的欲望,贪婪,暴怒,嫉妒,傲慢,懒惰和腐朽中诞生。   代替了诸神诸魔成为了这片土地中唯一的主宰。   所有负面的情绪都是滋养他的土壤。   他没有同伴,日复一日看着人类丑恶的嘴脸,只觉得厌倦至极。   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类赐予名姓,会和人类在一池湖水之中纠缠不清。   萧寂的吻像是久旱后的甘霖,让隐年欲罢不能。   似乎在短暂的纠缠中,填满了他无尽的空虚。   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深入下去。   但在发展过程中,他却发现这段时间来一直表现得顺从得像是只小绵羊一样的萧寂,竟在这方面表现得格外强势。   隐年扼住萧寂的喉咙,在他耳边道:“我要你给我生孩子。”   并非是因为隐年喜欢孩子,而是他觉得,在人类的世界里,似乎一个人能心甘情愿的给另一个人生孩子,就是伟大爱情的具体表现。   是一个人将另一个完全占有,产生消除不了的羁绊,拥有再也不能分开的方式之一。   萧寂仰着修长的脖颈,眼尾微红:“抱歉,男人生不了孩子。” 第717章 魔鬼的交易(十四)   “为什么?”   隐年看着萧寂的脸,话音刚落,就被萧寂反制。   萧寂挣脱了隐年的束缚:“因为生理构造的原因,我没有这项功能,但你不一样,隐年,你是无所不能的神明,所以,你来生。”   .......   从湖中回到萧寂的房间,对于隐年来说就是弹指挥间的事。   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最后,事情会完全出乎自己的预料。   起初,隐年只觉得萧寂以下犯上,不知所谓。   但慢慢的,他对这件事有了改观。   直到最后,萧寂说累了,他还会自己掌握主动权来满足自己的需求。   整整一晚上,萧寂都没能合眼。   隐年就像是个找到了新乐趣的孩童,不知收敛地向萧寂索取,要不是临近清晨的时候,艾斯纳夫人怒不可遏地敲响了萧寂的房门,萧寂觉得,自己恐怕就不得不拉下脸来要求休息了。   愤怒的砸门声,让隐年恨不得当场将艾斯纳夫人撕成碎片。   但顾忌着萧寂恐怕还没玩够,他到底还是忍耐了下来,化成一道黑影,生气地钻进了壁炉。   萧寂不紧不慢地换好了衣服,打开房门,居高临下地看着艾斯纳夫人:   “有事?”   艾斯纳夫人恶狠狠地盯着萧寂:“达蒙出事了,说,是不是你搞的鬼。”   萧寂懒得搭理她,反手就将自己的门哐的一下关了起来。   艾斯纳夫人碰了一鼻子灰,回头看向艾斯纳伯爵:“这就是你的好儿子!”   艾斯纳伯爵神色不耐:“你儿子好,要不是他非要在罗南公爵家和女佣私会,会有这种事吗?我就不明白了,这其中到底关萧什么事?难不成萧有那个本事掌管你儿子的下半身吗?”   达蒙出事的时候,舞会还在继续,女佣受了伤,再加上害怕,直接将达蒙的小玩具丢进了草坪,负伤出逃。   达蒙在剧痛中倒地不起,失血过多,在艾斯纳夫人发现他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事情是在罗南公爵家出的,罗南公爵包揽了一部分责任,为达蒙请了医生。   医生的意思,要是那东西能找得回来,找回来的及时,就还能再想办法缝回去。   罗南公爵家所有的奴仆都开始四下搜寻那东西,只可惜,那东西没找到,只找到了一条腰身被撑到凸起的,拇指粗细的蛇。   没人会在意这条蛇。   有人甚至在搜寻时,拿着铁锹,从蛇身凸起的地方,将其一分为二。   东西没找到,医生只能做了止血和消炎处理,勉强的,暂时保住了达蒙的命。   但这件事就发生在罗南公爵家,不止罗南公爵,当晚来参加晚宴的诸多贵族,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没有帮艾斯纳家保密的义务,这就说明,达蒙这一步棋,彻底废了。   即便是保住了命,将来也和跟贵族联姻这件事无缘了。   去罗南公爵家这一圈,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艾斯纳夫人现在看见艾斯纳伯爵就觉得生气,憎恨自己当初眼瞎,居然嫁给了这样一个窝囊的男人,还妄图靠着他的身份,攀上高枝。   她觉得自己的后半生就要被这个男人毁了,怒极之下,抬手就给了艾斯纳伯爵一耳光。   艾斯纳伯爵的确窝囊,但这是在面对比他更高阶的人的时候才会表现出的特性。   两人相互都觉得彼此丢人,艾斯纳伯爵挨了一耳光,怒火中烧。   他打不过年轻力壮的萧寂,却对艾斯纳夫人没有丝毫惧意,当即就扯着艾斯纳夫人的头发,还了她两个耳光。   两人在萧寂房间门外的走廊上打得不可开交,萧寂听着门外的动静,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   在艾斯纳伯爵几乎要掐死艾斯纳夫人的时候,萧寂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打断这一场闹剧,门外就传来了卡尔粗重的声音:   “别打了,混蛋,你要干什么?”   萧寂一边喝茶,一边坐在沙发上静静听着门外的好戏, 并没有开门一窥究竟的欲望。   但他能根据声音,大致分辨出来,艾斯纳伯爵并没有停下来。   因为很快,萧寂就听见了花瓶破碎的声音。   听声音,大概是卡尔拿花瓶砸了艾斯纳伯爵的头。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听着卡尔拖着艾斯纳夫人走远,萧寂才开了门,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艾斯纳伯爵,弯下腰。   艾斯纳伯爵还睁着眼,看着萧寂,力竭地开口道:   “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萧寂扬了下眉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艾斯纳对着萧寂伸出手,像是想握住萧寂的手。   但萧寂却无动于衷,只是继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艾斯纳缓了片刻,继续道:“杀了那个女人和卡尔,我的儿子,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继承我的爵位,继续享受贵族荣光。”   果然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萧寂站起身,从艾斯纳头顶跨过去。   他有点饿了,一晚上的剧烈运动耗尽了他的体力,他想去找点东西吃。   家里做饭的仆人虽然是临时雇佣的,但拿着一天的工钱,就得做一天的工作。   尽管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但在萧寂来到餐厅的时候,却还是看见了整齐地摆放在餐桌上的四份早餐。   萧寂坐在了主位上,拿起刀叉,优雅地吃起了早餐。   没一会儿,原本属于艾斯纳夫人的那张椅子也被拉开了。   没人出现。   椅子被凭空调整后,刀叉也凭空飞了起来。   培根被叉子卷起来升到半空,消失不见。   萧寂便在那份餐具中的空杯子里倒了葡萄酒,又跟那杯子碰了杯,轻声道:“这座庄园,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要废弃了。”   隐年的声音,在萧寂身边响起:“你不打算继承这座庄园吗?”   萧寂摇头:“我宁愿找一座小农场种种菜,养养鸡鸭。”   隐年手里的刀叉顿了顿:“萧,你没有欲望吗?”   萧寂喝了口甜美的葡萄酒:“有的,但我的欲望,已经实现了。” 第718章 魔鬼的交易(十五)   情话是最低成本,却相对高效的,让人迷失心智的东西。   隐年听过无数人说过的,各种各样的虚伪情话,向来对这种东西嗤之以鼻,但眼下,他却意识到自己在心动。   无形的吻毫无征兆地贴在了萧寂唇上,胁迫着萧寂开口。   萧寂口中带着葡萄酒的芳香,他仰靠在椅背上,微张着唇,任由没有显形的隐年在自己口中放肆。   卡尔安抚好自己的母亲,来到餐厅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萧寂脖颈都是衣衫微敞,脖颈后仰,漂亮的脖子让人不禁想起高傲的白天鹅。   脸颊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眯着眼,嘴唇微张,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   取向向来完全正常的卡尔在这一时刻突然红了脸,连心跳都跟着快了几分。   察觉到卡尔笨重的呼吸,隐年消失了。   萧寂仰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将自己衣领处的丝带重新系好,看向卡尔,平静道:   “早。”   卡尔喉结动了动,望着萧寂好半天,才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早。”   萧寂准备起身离开,卡尔又突然叫住了萧寂:   “我已经派人抓到了水蛭,也已经找好了医生,今晚,我就要开始手术了。”   萧寂点了下头:“祝你好运。”   说完,去院子里散了会儿步,又不慌不忙地回了卧室。   昨晚一晚上没睡觉,正是困倦的时候。   萧寂几乎脑袋刚挨到枕头上就睡了过去。   等重新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隐年就坐在壁炉边的小沙发上,看着萧寂:   “你再不醒,我就准备开始骚扰你了。”   萧寂坐起身:“是吗?怎么个骚扰法?”   隐年便突然出现在萧寂面前,将自己冰凉的手伸进了萧寂的被窝。   萧寂被他锁了喉,身子一僵,连忙道:   “别着急,今晚有好戏看。”   隐年扬起唇角:“我知道,我就是叫你起来看好戏,你怕什么?”   面对这种问题,萧寂倒是也不嘴硬,诚实道:   “怕你吸光我的阳气,把我晾成人干,做成木乃伊。”   隐年哼了一声,松开手,站在床边,一本正经道:   “换衣服,卡尔的医生,已经到了。”   因为要靠水蛭麻醉,卡尔将手术的地点,定在了浴室。   那里有用来泡澡,但是早已干涸没人用过的水池。   艾斯纳家的庄园,楼体建筑呈L型,浴室和钟楼的位置呈一个对角,站在钟楼上,可以将浴室里的画面尽收眼底。   隐年早就为萧寂准备好了一切。   在钟楼上,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上摆满了美食美酒,不知道是隐年从哪里折腾来的。   浴室的玻璃透明度并不高,上面蒙着一层彩色的画釉。   但这并不影响萧寂看戏,因为在隐年在他耳边打起响指之后,他的视线就突然穿透了那一层玻璃。   眼下,浴室里四个人。   站在浴池边,赤裸着整个身子的卡尔。   一位正拿着笔,在卡尔身上画线的医生,和正在准备着手术器具的医生助理。   还有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艾斯纳夫人。   而浴池里,是一大滩黑黄交织的,正在蠕动着的水蛭。   有一些偶然从水池里爬出来,医生助理便用扫把将其扫回去,看样子对于这种东西早已见怪不怪。   隐年征求萧寂的意见:“你想听他们说话吗?”   萧寂拒绝:“不想。”   这种事看看就好了,他不想听到卡尔杀猪般的嚎叫。   隐年为萧寂倒了酒,两人碰了杯,安静地看着浴室里的场景。   医生在卡尔肥硕的身躯上画满了线,示意卡尔进入水池。   卡尔在池边站了许久,才做好了心理建设,颤颤巍巍地踏进了那装满水蛭的浴池里。   他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就滑倒了,整个人仰躺在浴池里,迅速被水蛭爬满了全身。   萧寂能看见他全身都是扭动抽搐。   切了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接着,医生将一团不明物体塞进了艾斯纳夫人口中,拿着刀,慢慢切开了艾斯纳夫人的鼻子。   人在昏迷的时候,是会被剧痛刺激醒来的。   只可惜,艾斯纳醒来的时候,手脚都被锁链捆绑住,根本动弹不得。   鼻头上的骨头很难切割,医生费了不少力,才将艾斯纳夫人的鼻子完整地从她脸上拆卸下来。   放在手术器具台旁边。   而此时的艾斯纳夫人已经完全昏迷了过去。   之后递给了卡尔一根棍子,示意卡尔抓着棍子爬上来。   卡尔现在浑身说不出的酥麻,戴着异常的瘙痒,想要用手抓,但手上也爬满了那些东西。   他抓着医生递来的棍子从水池中爬上来,浑身上下带着血。   医生看起来倒是很有经验,让卡尔站在水池边,点了火把,在卡尔浑身上下烤了一遍,那些水蛭便扑噜噜地全部掉了下去。   为了防止后续意外发生,医生直接将火把丢进了水池。   难闻的炙烤蛋白质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助理打开了窗子用来通风。   之后将浑身血淋淋的卡尔绑在了小床上。   和艾斯纳夫人一样,捆住了手脚。   又和艾斯纳夫人同样的操作,堵住了卡尔的嘴,固定住他的脑袋,开始为他更换鼻子。   在刀割开卡尔鼻翼的时候,卡尔才惊骇地发现,水蛭唾液所带来的麻醉效果,根本就是微乎其微,完全不足以承受这种割肉切骨的钝痛。   再想到等一下啊还要全身开刀,卡尔当即慌了,恐惧弥漫他的双眼。   他开始挣扎,想要让医生终止这一切。   但医生早就堵住了他的嘴。   卡尔找医生的时候,找的就是克恩斯小镇上最厉害的医生,一位医学狂人。   这位医生之所以答应卡尔的邀请,一方面是因为有钱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卡尔为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医疗思路。   如果这次手术能成功,后续他就可以用这种方式,赚到更多的夫人小姐的钱。   手术已经开始,他绝不会中途停止下来。   于是他无视了卡尔的挣扎,在缝完了鼻子以后,终于还是拿刀划开了卡尔身上,所有堆积着过多脂肪的部位。 第719章 魔鬼的交易(十六)   手术进行了整整一个晚上。   期间卡尔也昏死了过去。   萧寂在后半场的时候就没什么心思看了。   他本来是打算早点回房间休息的。   但还没等离开,就出了一点小意外。   浴室的窗户开着。   一只棕背小伯劳从钟楼顶上扑棱棱飞下来,直奔浴室而去。   它叼走了卡尔孤零零躺在手术器具架上的鼻子,丢了庄园迷宫后的喷泉里。   之后飞了一圈,落在萧寂指尖,对他张开了口。   萧寂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小翠嘴里。   小翠欢快的吞下了牛排,又飞上了钟楼顶。   隐年看了萧寂一眼:“你养的鸟,和你一样歹毒。”   萧寂淡淡:“也不能这么说,它和我一样,只是想受到你的青睐罢了。”   而当医生回过头来,想要让助理将卡尔的鼻子缝合到艾斯纳夫人脸上的时候,却骇然发现,卡尔的鼻子不见了。   两人站在浴室里一阵惊慌失措,又迅速冷静下来,交流了几句,助理便离开了浴室。   萧寂自己选择不听浴室里的动静,隐年却是能听见的。   他突然开始放声大笑,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才愉悦道:   “你猜猜他们要做什么?”   萧寂看着隐年脸上兴奋的神情:“我想,我大概是有点猜测的。”   隐年抬手,对萧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说出来,宝贝儿,我们不看了,好吗?回房间去,把你的猜测写下来,等明天见到了艾斯纳夫人,再把你写的纸条交给我。”   “你要是猜对了,我会满足你一个愿望。”   萧寂扬了下眉梢:“猜错了呢?”   隐年舔了舔唇角,对着萧寂露出自己四颗尖锐的虎牙:   “公平起见,你也要满足我一个愿望。”   萧寂站起身:“成交。”   说真的,这种情况下,放到一个正常的时代,人早就死了八百次了。   但037说了,这里算是一个童话世界。   很多事并不能拿常理推算和解释。   因此在第二天,尖叫声响彻整个庄园的时候,萧寂也没觉得多意外。   稍微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尖叫声既不是从艾斯纳夫人嘴里传出来的,也不是从卡尔嘴里传出来的。   而是从艾斯纳伯爵嘴里传出来的。   能让一位自诩绅士的男士发出这样惨烈刺耳的尖叫声,想必他所看见的场景也一定会令人终身难忘。   彼时,萧寂正躺在隐年怀里,摸着他的小肚子,问他:   “你有感觉了吗?”   隐年听着响彻整个庄园的尖叫声,不明所以:   “什么感觉?”   萧寂道:“我已经埋了很多种子,什么时间发芽?”   隐年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其实已经了解到了,根据统计,的确是没见过男人生孩子的。   他虽然不属于人类范畴,但诞生于天地间的时候,却已经定了性别。   他可以改变自己的外貌,却没办法凭空为自己制造出可以和萧寂的种子结合的另一种种子。   但他以为萧寂并不知道。   觉得萧寂大概还在对此抱有希望。   他怕萧寂知道自己生不了孩子会失望难过,会打破萧寂对自己无所不能这件事的滤镜。   犹豫片刻,觉得现在还不是说出真相的时候,只能哄骗萧寂:   “暂时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还不够努力。”   萧寂将脸颊贴在他颈间,说了声:“好吧。”   隐年害怕萧寂再继续问下去,推搡着萧寂从自己身上起来,跟他说:   “你父亲叫得很惨,你应该出去看看。”   萧寂有点懒得动弹:“我不想去。”   隐年道:“你得去,我们之间还有个赌注,你忘了吗?”   萧寂这才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不慌不忙的开始穿衣服。   这边刚刚收拾利索,走廊里就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萧寂的房门被敲响,还伴随着艾斯纳惊恐的声音:   “开门!萧!快开门!救救我!救救我!!!”   萧寂打开门,艾斯纳伯爵便疯了一样冲进萧寂的房间,反手将门关了起来。   门外并没有其他脚步声,显然,艾斯纳身后也没有人在追他。   萧寂看着他惊恐的脸,不咸不淡道:   “见鬼了?”   艾斯纳伯爵:“恶魔!一定是恶魔!萧,你的继母被恶魔附体了!”   萧寂脸色麻木,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你不应该去教堂请人吗?”   艾斯纳伯爵吓坏了,看着萧寂:   “我不敢出去,这庄园已经被魔鬼占据了,你得跟我跑一趟,去请教皇大人。”   萧寂拒绝:“我不去,你自己去。”   艾斯纳跪在地上:“我请求你……”   萧寂不知道人为什么会懦弱到如此地步,他半蹲在地上,直视着艾斯纳伯爵的眼睛:   “别做无谓的请求,我不会去教堂的,艾斯纳,那是你当初心心念念娶回来的继室,你难道忘了你们在婚礼上发过的誓了吗?”   “你们的上帝,是不会原谅你这种背信弃义之人的。”   “我帮不了你,自己去想办法吧。”   艾斯纳和萧寂对视时,看着萧寂眸子里令人胆寒的温度,一颗心突然就沉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自己这个儿子,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教堂了。   从不做祷告。   性情大变。   而他也注意到,萧寂刚刚说的,是“你们的上帝”。   艾斯纳突然发现,无论是卡尔,达蒙,还是艾斯纳夫人身上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似乎都是从萧寂受过伤又醒来之后开始的。   艾斯纳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一时刻,他的心脏已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但他什么都没敢表现出来,二话没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萧寂卧室逃了出去。   萧寂看着他逃走的背影,只觉得好笑,伸手将口袋里的小纸条递给了身后刚刚显形的隐年:   “去看看吧,看看是该你来完成我的愿望,还是我来完成你的愿望。” 第720章 魔鬼的交易(十七)   萧寂在庄园里晃悠了一圈儿,在餐厅拿了两片刚出炉的面包,继续朝艾斯纳夫人房间的方向走去。   幽深的走廊里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艾斯纳夫人房间的门开着一丝缝隙,呜咽声,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萧寂礼貌地敲了敲门,开口道:“夫人,您在吗?”   那呜咽声突然停了下来,屋里却并没有人回应。   萧寂便推开门朝里看去。   屋里拉着厚重的窗帘,艾斯纳夫人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浅色礼服裙背对着萧寂,繁琐的裙摆堆在地面上,后背上沾染着斑驳血迹。   她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低沉的呜咽声,再一次从喉咙里溢出来。   萧寂倚在艾斯纳夫人的门口,用怜悯的语气道:   “这是怎么了?我父亲一大早像是见了鬼一样,让我去教堂请人,话还没说完,又像是犯了癔症,跑了出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艾斯纳夫人依旧是背对着萧寂,从嗓子眼儿里挤出诡异沙哑的哭声。   听起来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不像是不想放声大哭,而是因为疼痛,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而不敢放声大哭。   萧寂便放轻了语气,安抚道:“请问我能帮您做些什么吗?”   艾斯纳夫人还是不肯说话。   萧寂其实可以强行掰扯过艾斯纳夫人一看究竟的,但他不想这么做,尤其是看见艾斯纳夫人那件脏兮兮的礼裙,就心生厌恶,觉得直接触碰艾斯纳夫人,就好像是徒手摸了一坨屎。   于是他只能站在门边,继续循循善诱:   “虽说我们这些年关系很一般,但您既然来到这里,嫁给了我父亲,我们就是一家人,我承认,我之前的态度是不怎么好,但那也无非是因为气不过罢了。”   “如今我们都姓艾斯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我都明白,我父亲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但日子还得过,家族的荣光还得要,这种时候,您应该信任我,或许,我可以帮助到你。”   这些话如果换作平时,艾斯纳夫人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但人在受伤的时候,就会变得脆弱。   达蒙才刚出了事,她自己又经历了这么一遭,虽然说她和艾斯纳伯爵之间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情谊,但艾斯纳到底是她的丈夫。   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第一时间却是大喊大叫嚷嚷着要去教堂请人,半点夫妻情面都不顾。   这简直让艾斯纳夫人脆弱悲痛到了极点。   现在再听萧寂说出这些,就像是被打破了心理防线,突然觉得萧寂似乎真的是个好人。   她低着头,说话的声音有些奇怪:   “我对你并不好,萧,我不觉得你是以德报怨的人,你真的会帮我吗?”   萧寂啧了一声:“话不能这样说,夫人,我的本性是善良的,而且万一我父亲将您赶出了家门,以他的性子,一定还会再迎娶一位新的夫人回来。”   “我们到底是老相识了,我宁愿家里在的人是您,也不想再重新结识一位新的继母。”   艾斯纳夫人犹豫了片刻:“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萧寂在艾斯纳夫人看不见的地方扬起了唇角:“当然了夫人,不过前提是,我得知道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达蒙现在还躺在床上,能不能活着尚且两说,卡尔从昨晚给自己端了一杯茶后,自己就失去了意识,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艾斯纳夫人即便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怀疑这里面到底是不是卡尔的手笔。   艾斯纳夫人已经孤立无援了。   她只能放下了手里的镜子,缓缓回过头,看向了萧寂。   萧寂也在浪费了半天口舌之后,终于看清了艾斯纳夫人的脸。   一枚新鲜的,正在耸动着的猪鼻子,就用黑色的线缝合在艾斯纳脸上,针脚还算漂亮,但诡异程度不言而喻。   艾斯纳脸上沾满了泪水,一吸鼻子,那粉底儿带着两片黑色斑点的猪鼻子就跟着耸动起来。   她的眼神伤心欲绝,刚想开口问萧寂,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萧寂便已经收起了刚才的伪善,对着艾斯纳夫人脸上的猪鼻子,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笑声中的嘲讽几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艾斯纳夫人在萧寂的笑声中,终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朝着萧寂猛地丢出了自己手边的镜子。   一个长着猪鼻子的女人,要么一辈子都别出门,一旦出了门,就一定会被人抓起来当做怪物焚烧处死。   萧寂闪了闪身,躲过了艾斯纳夫人的投掷,突然收敛起笑意:“很漂亮,夫人,这个新鼻子,可比你以前的,和你匹配多了。”   说完,他便替艾斯纳夫人关上了门,转身离开。   “好笑吗?”萧寂面色平静地问着身边的空气。   隐年的笑声还没能完全止住:“不好笑吗?我活了那么多年,也很少看见这么好笑的东西。”   萧寂叹了口气:“那你也没必要突然上了我的身,发出那样的笑声。”   隐年嗐了一声:“你懂什么,我总不能指望着你发出那样的笑声,我只能自己来,不然我都对不起她刚刚对你产生的那点信任。”   “听见魔鬼的嘲讽,她应该引以为傲,换成别人,我还不见得有这个心思。”   萧寂绕过这个话题:“纸条看了吗?”   隐年闻言,这才想起来两人的赌注。   一张折好的纸条凭空出现在半空中,被打开。   只见上面什么字都没写,只画了一个完美的椭圆,上面带着两个圆溜溜的小孔。   一簇火焰在纸条边缘燃起,很快,那张纸条就化成了飞灰,飘散在幽深的走廊里。   “好吧,你赢了,但是你怎么知道?你听见昨晚那医生和助理的谈话了?”   萧寂否认:“没有,但是庄园里没有人可以再供他们下手,只有少量的鸡鸭,和两头用来产奶的牛,和一头大花猪。”   相比较之下,换成萧寂,萧寂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头猪。   虽然萧寂赢了,但这并不影响隐年的好心情,他凑到萧寂耳边,小声问他:   “说吧宝贝儿,你有什么愿望,想让我帮你实现?” 第721章 魔鬼的交易(十八)   萧寂其实没有什么愿望。   他从有神志以来就没向任何人许过任何愿望。   想要什么,就靠自己去获得,得不到,就算了。   但隐年看起来似乎很期待这件事,不知道是因为太想为萧寂做点什么,还是什么其他的心理。   于是萧寂想了想,还是跟隐年说:“我想......把你绑起来,省着一个不高兴,就突然消失。”   昨晚就是这样。   隐年精力旺盛,难伺候得很。   虽然说他挺没完没了的,但有时候又不许人一直折腾他,要是他命令萧寂暂停,萧寂不听,他就要突然消失。   他一消失,连实体都会突然不见。   这就让萧寂很恼火。   隐年闻言,轻咳一声:“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普通的绳索捆不住我的,我该消失,还是会消失。”   萧寂理所当然:“那就给我一条能捆住你的绳索。”   这种东西,是存在的。   魔鬼可以完成很多很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但他们也并非真的无所不能。   人类的智慧也是不可小觑的,他们制作了很多用来防备和对付魔鬼的武器,但只可惜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只能抓到几只没有组织的吸血鬼来泄愤。   像隐年这种,人们甚至无法捕捉到他的形态。   除非在隐年暴露本体时,用特殊道具将其抓捕,遏制住他的法力,让他无法逃走。   但这很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隐年不会傻到坐以待毙。   萧寂这句话说得其实很危险。   如果隐年不相信萧寂,这话就是明目张胆地告诉隐年,萧寂是在图谋不轨,是想绑住隐年,让他无法逃脱。   而两人如今接触的时间也并不算很长,隐年就是再对萧寂上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就轻易将能屠杀自己的刀递到萧寂手里。   但他又不想让萧寂觉得自己是不信任他,于是他只道:   “我无所不能,世界上没有这种东西。”   萧寂便突然笑了:“古东方有一句话,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隐年不理解,问萧寂:“什么意思?”   萧寂便简单给他讲述了矛与盾的故事。   隐年不吭声,半晌,才在萧寂看不见的地方沉着脸道:“好吧,那种东西虽然的确很难得,但也不是没有,只是我还不够信任你。”   萧寂啧了一声:“那就换个愿望吧。”   隐年见萧寂这么快放弃,心里又觉得说不出的不舒服,想了想,还是道:   “不用换,这个愿望延后吧,萧,等我有一天足够信任你,我会亲手将能杀死我的屠刀,交到你手里。”   萧寂拒绝了:“那种东西没必要存在,如果你有,毁了它就好了,不用给我。”   隐年没再和萧寂争执这一话题,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萧寂身边。   艾斯纳家的庄园,很快就要废弃了。   艾斯纳夫人和她的两个儿子活不了太久了,艾斯纳伯爵看着就是短命相,即便不用萧寂亲自出手,他迟早也会将自己折腾死。   萧寂不喜欢这座庄园,虽然它庞大,阴暗,永远都透着冰凉的潮湿气息。   但它太难打理了。   萧寂至今看到自己卧室里那张不知道多久没有清理过的地毯,都觉得难受得要命。   而且在这个国度里,文化很猎奇,人也很恶心。   庄园里很多角落的墙角边,墙壁上,都有过去这里繁荣时,各类参加晚宴来做客的贵族留下的排泄物。   萧寂想要换一间小点的房子,至少打扫起来不会太吃力。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寂每天白天都会出门去物色自己喜欢的房子,只可惜都不太合心意。   这段时间,艾斯纳伯爵既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教堂请人,只是一直在外面鬼混。   其实萧寂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毕竟现在艾斯纳家族没落了,艾斯纳手头很紧,皇室每个月发给他的那点用度根本就不够他挥霍,而贪污受贿这种事也已经跟他没关系了,没什么人会蠢到找艾斯纳伯爵去办事,给他塞钱。   那么艾斯纳伯爵如果还想继续挥霍鬼混,那他还得从艾斯纳夫人手里拿钱。   而这段时间,艾斯纳夫人母子三人也很安静,始终没跟萧寂碰过面。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上,艾斯纳夫人突然敲响了萧寂卧室的门。   萧寂打开门,就看见艾斯纳夫人穿着一套黑丝绒礼裙,脸上蒙着一块面纱。   她眼神木讷地看着萧寂道:“可以帮个忙吗?达蒙死了。”   萧寂闻言有些意外,至少他以为先死的会是卡尔。   但他并没表现出来,只问艾斯纳夫人:“我能帮你什么忙?”   艾斯纳夫人道:“帮我把他从房间抬出去,烧了就行。”   到底是住在一座庄园里,怎么说呢,萧寂到底是东方神明,还是会讲究一句,人都死了,死者为大。   于是他好心地帮了艾斯纳夫人的忙。   戴了三层厚手套,问艾斯纳夫人要了两串蓝宝石项链,然后将达蒙的尸体拖到了树林里,放了把火。   刚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就看见艾斯纳夫人依旧守在那没有离开。   “还有什么事?”   艾斯纳夫人看着萧寂:“卡尔说,想要见见你。”   萧寂其实是不想去见卡尔的。   他可以想象得到,卡尔一定不会好看。   但隐年却突然伸手在萧寂背后推了一下,示意萧寂,他想去看看。   于是萧寂还是去了卡尔的房间。   在距离房间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一股腐烂的臭气就已经开始在萧寂鼻腔中弥漫了。   萧寂抬手掩住口鼻,缓缓推开了卡尔房间的门。   愈发明显的臭,让萧寂蹙起了眉头。   而卡尔的生命力似乎很顽强,他已经不需要一直躺着了,而是坐在一把木质轮椅上,浑身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整个人看起来的确比过去纤细了不少。   只是因为本身头骨就大,没了粗壮的脖子和肥硕的身躯支撑,看起来像是一颗裹满了纱布的豆芽菜。   他目光阴毒的盯着萧寂:   “你骗了我,对吗?” 第722章 魔鬼的交易(十九)   “什么叫骗?”   面对卡尔的质问,萧寂不是很满意。   他指了指卡尔的身体:“你难道没瘦下来吗?”   “况且我起初就建议过你不用开刀的方式,你坚持住了吗?”   卡尔遭的罪,不仅仅是生刮脂肪。   他的皮早已经被脂肪撑起来了,乍然将脂肪刮掉,皮肤松垮成了一摊,缝合之前,医生又将他身上多余的皮裁剪掉了一部分,再缝合。   水蛭的麻醉效果太微弱了。   整个过程中,卡尔死去活来了不知道多少次。   而手术结束后到现在也已经半个多月过去了,身上的疼痛不仅没有减轻,还因为腐烂化脓而生出一种异样的恶臭。   尤其是每一个夜晚,卡尔从来没这么期待过死亡。   他盯着萧寂:“可水蛭根本没能缓解我的疼痛。”   萧寂理所当然:“你怎么知道你所经受的疼痛不是已经缓解过后的程度呢?”   卡尔语塞,半晌还是道:   “可我现在身上在溃烂,艾斯纳!你掩着口鼻做什么?!”   萧寂乍一听艾斯纳的称呼,还没反应过来卡尔是在叫自己。   微微愣神后,才想起来,自己在这里也姓艾斯纳。   他很无辜:“那是你找的医生的问题,手术前的消毒,手术后的消炎,他没做好才会溃烂,又不是我为你开的刀,你为什么要怪我?”   “你这是迁怒,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却把别人的错推到我头上,这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   萧寂一番话,让卡尔消化了半天。   许久,理清楚了其中关系后,发现,萧寂说得的确不无道理。   他放软了两分语气,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现在该怎么办?萧,你得帮我!”   萧寂摊了摊手:“抱歉,爱莫能助。”   他撇清了关系,看见卡尔这副模样,也觉得他活不了多久了,只道:   “好好休息吧,这屋里的气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我先走了。”   说完,迅速转身离开。   而三天后,萧寂一如既往来到餐厅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就看见餐桌中央的天花板上,正吊着个人。   浑身赤裸,满身血脓,污秽不堪,还有密密麻麻的缝合线。   死状奇惨。   而此时此刻,艾斯纳夫人也揭开了面纱,就坐在餐桌边,安静地吃着早餐。   鼻头跟着她咀嚼的动作一拱一拱。   像是完全没看见自己挂在天花板上的儿子。   看起来,应该已经疯了。   萧寂啧了一声,感慨道:“真是世事无常。”   艾斯纳夫人像是完全没听见萧寂在说话,挺直了腰背,切了块牛排塞进自己嘴里,继续咀嚼。   萧寂没办法做到和艾斯纳夫人一样,若无其事地坐在餐桌边吃饭。   他也不想吃摆好在餐桌上的饭。   自顾自去了厨房。   厨房没人,乱成一团。   看样子负责做饭的女佣在看见卡尔的尸体后,就跑路了。   锅里还放着刚熬好没多久的牛肉酱汁,桌台上还有半个切口平整的面包。   萧寂只能自己动手舀了一碗牛肉酱汁,就着面包,简单吃了顿早餐。   隐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萧寂对面,抬头看了看厨房黑漆漆的房顶,轻声道:   “这里的空气都比外面更稀薄,萧,我收到了艾斯纳夫人的祈愿。”   萧寂看向隐年:“她许了什么愿望?”   隐年沉吟片刻:“她希望艾斯纳家族永远覆灭,希望你父亲和你,都能不得好死。”   “代价是她自己的生命。”   魔鬼存在于天地间,吸食的便是人间所有的罪恶。   这个世间早就没有纯善之人了。   所有人做出的恶事,都会成为供给魔鬼的养分。   但这种养分,其实是微乎其微的,像是每天只供温饱的萝卜面包。   对于魔鬼来说,真正能让他强大起来的,是信徒的祈愿和奉献。   心甘情愿向魔鬼奉献生命,对于魔鬼来说,就是一场饕餮盛宴。   萧寂闻言,扬了扬唇角:“那么,我尊贵的主,你要跟她达成这笔交易吗?”   隐年也笑了:“当然,但我只能替她达成一半,收走一半的报酬。”   萧寂扬了下眉梢:“要了我的命?”   隐年伸手,捏了捏萧寂的脸颊,眯起双眼:   “艾斯纳先生,这种明知故问的蠢话,希望你以后就不要再说了,容易挨揍。”   两人隔着狭窄的桌台,接了个短暂的吻。   隐年什么都没说。   但萧寂却直觉,他像是有什么心事。   只是隐年不说,他也没多问。   总归到了时候,他总是会知道的。   当晚,隐年没有待在萧寂身边。   他自以为哄睡了萧寂,就离开了庄园。   第二天一大早,萧寂起床从窗外望去时,就看见不少人围拢在庄园大门外。   萧寂洗漱完换好衣服出了门,走到庄园大门口,打开了大门。   人群自动分散出一道缺口,看向萧寂,神态各异。   萧寂走进人群,看见了躺在地上,脸色青灰的艾斯纳伯爵。   从脖颈处一直向下蔓延着一层红色斑点。   看上去像是得了什么传染病。   萧寂掩住口鼻,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又重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回了庄园里。   他去了厨房,提了一小桶油出来,浇在艾斯纳伯爵身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火柴,点燃,丢到了艾斯纳伯爵身上。   克恩斯小镇里的人性恶毒体现在方方面面。   围观的群众看见萧寂的行为纷纷开始用言语讨伐他。   “你是小艾斯纳吧?这可是你父亲,这样用烈火焚烧他的尸身,是会遭报应的。”   “连给亲生父亲下葬都不愿意,真是畜生。”   “这些人不都是这样吗?只管自己吃饱喝足享尽荣华富贵,连亲生父母的尸首都能这样对待。”   “魔鬼!真令人恶心!”   ……   嘈杂的议论声,在萧寂耳边响起。   萧寂只是平静地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回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在场的围观群众,说出的话,却像是索命的恶魔:   “他得了传染病,你们有闲心围着他看热闹……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有没有被病毒感染。”   ———   单更,明天补   萧寂一番话,让所有围观看热闹的群众立刻如鸟兽散。   纷纷后退离开的同时,还不忘对着萧寂放出几句恶毒的诅咒。   萧寂倒是无所谓,骂爹骂妈的,只当没听见,骂他会被魔鬼带走的,他也只当做是祝福了。   他站在庄园大门外,看着逐渐被烧到碳化,冒出刺鼻难闻气息的艾斯纳伯爵,面色平静。   天空中阴云密布,隐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不是以为这是我的手笔?”   萧寂摇了摇头:“从他脖颈处的痕迹来看,他得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死得不稀奇。”   虽说艾斯纳伯爵和萧寂之间似乎只有父子之名,无父子之实,但这份“亲情”到底是属于萧寂的,隐年也不明白萧寂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想法。   现在萧寂这么懂事,隐年显然很受用,看不见的舌尖触碰在萧寂的耳根:   “真懂事,萧,我昨晚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断气了。”   艾斯纳伯爵的私生活混乱肮脏至极。   这本身又是一个肮脏混乱的年代,普通人尚且没办法保证自身和环境的健康干净,更遑论是那些更加特殊的地方和特殊的人群。   染了脏病死在街头被烧死的人数不胜数。   以艾斯纳伯爵的行事作风和放荡程度,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实属不易了。   萧寂淡淡道:“无所谓,但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了。”   虽说以艾斯纳伯爵和艾斯纳夫人之间的感情来说,两人大概率已经很久没有同床共枕过了,但这也不能保证,艾斯纳夫人有没有被传染。   现在整座庄园上空萦绕着的阴霾极其厚重,就像隐年所说,让人难以呼吸。   这里发生的一切,死掉的人都极其晦气,像是一颗颗毒瘤,在庄园里生根发芽,令人作呕。   艾斯纳伯爵死了,萧寂无法继承他的爵位,如今他也沦落成了克恩斯小镇上,最微不足道的平民。   萧寂原想着,庄园里的事处理完,就终于可以隐姓埋名潇洒过日子了。   但当晚,就在他泡在湖里洗澡的时候,却见隐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萧寂对他伸出手,轻声道:“过来。”   隐年便顺从地握住了萧寂的手,靠近后,又伸手抱住了萧寂。   “心不在焉两天了,出了什么事?”   隐年将下巴抵在萧寂肩头,闭了闭眼:“我骗你的,我没有收到艾斯纳夫人的祈愿,你父亲的死,也与我无关。”   萧寂蹙了蹙眉:“所以呢?”   隐年道:“但她的祈愿是真的,只是收到祈愿的魔鬼不是我,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萧寂闻言,沉吟片刻:“克恩斯小镇上,有新的魔鬼诞生了。”   自然界的规律,新旧交替,没有什么是可以长盛不衰的。   隐年主宰克恩斯小镇已经太久了。   那些外溢的欲望和恶意没能被隐年全部吸收消化,长年累月,就会孕育出新的魔鬼,和隐年同源。   而新生魔鬼的贪婪对于力量的渴望,必然远远要比隐年更强。   他会迫切的希望能代替隐年,成为新的主宰。   也会用尽全力,去达成信徒的祈愿。   而这也表示着,他会不遗余力地,追杀萧寂,达成和艾斯纳夫人之间的交易。   隐年知道萧寂明白了其中所代表的含义,语气中带着两分愧疚:   “抱歉,是我这些年太过骄傲自大了。”   隐年在此之前是克恩斯小镇上唯一的恶魔,所有信徒的祈愿都毫无选择性的落在了隐年身上。   但隐年不同。   他在刚诞生之初,也有对于强大力量大渴望,对人间的好奇,他会和大多数较为忠诚的信徒达成交易,替他们完成心愿,然后收取报酬。   但日复一日,总有倦怠的时候。   到了后来,隐年就会开始筛选。   从更忠诚的信徒里筛选,选择更有趣的,更值得让他去达成的交易。   无论如何,他在克恩斯小镇上,甚至周围的几个国度里,都是无敌的存在。   而现在又一位魔鬼的诞生,显然狠狠打了隐年的耳光。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世界上没什么人能在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完全做到未雨绸缪,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重生穿越的小说故事存在了。   事情并不在隐年的预料之内,萧寂也不愿意让这种事毁了隐年的心情,只道:   “无所谓,见招拆招就是了。”   毕竟隐年存活于世界的年头已经很久了,究竟什么实力,谁也说不好,新生儿总不会不知死活地,来和隐年硬碰硬。   隐年起初没告诉萧寂这件事,是因为他不想将自己的失误和对工作的怠慢展现在萧寂面前。   但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件事隐瞒下去的弊端更大。   他会竭尽所能护萧寂周全,但至少萧寂也有知道自己身处险境的权利,也能提醒萧寂自己事事小心,时时小心。   萧寂捋了捋这其中的关系,问道:“如果我们在交易没达成之前,就先杀了艾斯纳夫人,那么交易,还能继续吗?”   隐年当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道:“对方从答应了艾斯纳夫人条件的那一刻起,交易就生效了,不管艾斯纳夫人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她的灵魂都将自动奉贤给对方,这是无用功。”   隐年看着萧寂:“我尝试了从他手里剥夺交易的办法,试图先一步对艾斯纳伯爵下手,但事实如你所见,我晚了一步。”   如此一来,也就是说,这场交易已经进行了一半。   “如果现在你亲自动手杀了我,那么这场交易的报酬,是不是要你们来平分?”   萧寂闻言有些好奇道。   隐年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一把提溜住萧寂的耳朵:“我怎么和你说的?这种屁话以后少说,会挨揍,况且你可是我的使者,只要你没背叛我,我都不会对你动手的,我有保护你的义务。”   萧寂捏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扯下来,放在唇边吻了吻,轻声道:   “知道了,再饶我一次。”   (已补,新章节看情况,书被封了,又双叒叕再改,已崩溃) 第723章 魔鬼的交易(二十)   隐年情绪的低沉是难以掩盖的。   当晚,他头一次没有主动带着萧寂回房间,而是无精打采地挂在萧寂身上,被萧寂抱了回去。   而第二天一早,艾斯纳伯爵的死讯一传开,萧寂就接到了皇室的邀请,让他去王宫做公主的守卫,权当是皇室对艾斯纳伯爵的仁慈,不让他的“遗孤”流落街头去和平民一起讨生活。   而与此同时,教廷也对萧寂发出了邀请,说萧寂身上圣光笼罩,是做圣子的好苗子。   在这片土地上,皇室和教廷所握的权利基本上可以说是分庭抗礼,两边明面上和平共处,实则教廷一直在试图削弱皇室的权利。   萧寂如果哪一边都不答应,想都不用想,他将面临的就是两方的追杀。   而选择教廷,无疑是对隐年的侮辱。   于是在短暂的犹豫后,萧寂给了皇室回信。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皇室阴私多,人的欲望,远比平民百姓来得更重,萧寂得想想办法,在那位“新生儿”正式开始和隐年叫板之前,让隐年的力量,再上一个台阶。   让它知道,在这片大陆上,没有新旧更替,隐年,就是这里唯一的,长盛不衰的主。   萧寂离开的时候,艾斯纳庄园的餐厅里,依旧吊着卡尔的尸体。   做饭的仆人跑了,餐桌上空空如也。   但艾斯纳夫人却一如既往地坐在餐桌边,像是根本闻不到餐厅里充斥着的那一股恶臭。   两人并未产生任何交集。   萧寂没什么好收拾的行李,在王宫做守卫,穿戴都是皇室统一发放的着装,至于有没有休息日,休息的时候又该穿什么,萧寂向来不考虑这种问题。   他空手走出了庄园,站在庄园大门口回头向里看时,便看见餐厅的窗户前,正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是艾斯纳夫人。   距离太远,萧寂只能隐约看见她的轮廓,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萧寂却知道,她在笑,狰狞的,充满报复心的笑。   萧寂跟她对视片刻,转身离开。   偌大而阴沉的庄园里,此后就只剩下艾斯纳夫人一人了。   其实按理来说,那些贵族都恶心成那样,皇室应该更不会有什么慈悲心肠。   他们召萧寂进王宫做守卫,肯定不会是因为表面上所说的那样,想给艾斯纳伯爵唯一的亲儿子谋一条好生路。   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的阴谋在,只是现在还不曾浮出水面。   就像教廷的人传话说萧寂身上圣光普照,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是屁话中的屁话。   但眼下的情况很诡异。   萧寂在此之前并没有什么丰功伟绩,成日就是待在庄园里,深居简出。   名声也并不响亮,远不及他那位浪荡的父亲。   无论是皇室还是教廷都没有拉拢他的理由。   可两方却又在同一时间向萧寂发出了邀请。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这两边的人,肯定都在打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主意,又或者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眼下萧寂没有线索,只能老老实实进了王宫。   他被分给了国王的小女儿阿丽娅公主,负责守卫阿丽娅的安全。   而阿丽娅却并非是王后的女儿,而是国王情妇的女儿。   教义将婚姻视为神圣契约,国王是信徒,就得遵守这项契约,但这也只能保证王后名义的地位,事实上,国王情妇数不数胜。   只是没有名分而已,只要生了皇室血脉,就可以以夫人称之,留在王宫里。   地位高低,一看国王的心,二看子女争不争气。   阿丽娅的母亲布兰奇夫人虽然早已告别了青春,但却依旧貌美,在国王无数情妇中,始终屹立不倒。   如今王后身体不好,一旦王后去世,她就有可能成为新的王后。   王后不管事,而布兰奇夫人就成了贵族夫人们奋力讨好的对象,享尽尊荣。   而这段时间,国王却又换了一位新的情妇。   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纯洁漂亮地像是雪地里的精灵,与这国度里所有的肮脏格格不入。   国王沉迷于温柔乡是小事,而重要的是,那少女怀孕了。   一旦她生下儿子,还能继续盛宠不衰,布兰奇夫人的地位,就再也稳不住了。   而这种情况下,一旦新情妇不像是她表现出来的那般纯洁,阿丽娅和布兰奇夫人的性命恐怕就会受到威胁。   萧寂在037那里了解到了王宫的近况后,大概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请进王宫。   要么,是哪位夫人计划中的一环,准备要萧寂当炮灰。   要么........   “要么什么?你说啊?”   萧寂拿了王宫为守卫发放的铠甲,在守卫居住的房间里换着衣服,给隐年分析到这儿就突然停了下来。   隐年一边看着萧寂精壮漂亮的腹肌,一边道。   萧寂穿好上衣,才继续道:“要么,就是有人完完全全的知道了艾斯纳庄园里发生的所有事,然后将那一家几口人的死归咎到了我身上,并告诉了布兰奇夫人或者阿丽娅公主。”   “他们想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守卫,而是一个能帮他们铲除对手的军师。”   隐年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思考。   半晌后,他才道:“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这个告密的人又是谁呢?”   萧寂和隐年对视片刻,都想到了那位“新生儿”。   但如果真是另一只魔鬼,那这其中的事就变得更加古怪了。   萧寂看他的小脑袋瓜里装不下这么多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用想太多,兵来将挡,走一步看一步。”   最主要的是,萧寂想要为隐年忽悠几个甘愿奉献出生命的忠实信徒。   当然这些萧寂也没跟隐年说,事成之后再说算惊喜,事成之前就说,难免像是在画大饼。   萧寂换好了衣服,拿着自己的佩剑,在侍从的带领下,来到了阿丽娅公主的房间。   房间门大敞着,萧寂站在门口,就看见了一头金色卷发,穿着宫廷礼裙,站在窗边,手里摆弄着一条黑色小蛇的阿丽娅公主。   (下一章不确定) 第724章 魔鬼的交易(二十一)   (别看,是昨天的,在改文,实在来不及了,我再为全勤挣扎一下,老婆们见谅!)   眼下萧寂没有线索,只能老老实实进了王宫。   他被分给了国王的小女儿阿丽娅公主,负责守卫阿丽娅的安全。   而阿丽娅却并非是王后的女儿,而是国王情妇的女儿。   教义将婚姻视为神圣契约,国王是信徒,就得遵守这项契约,但这也只能保证王后名义的地位,事实上,国王情妇数不数胜。   只是没有名分而已,只要生了皇室血脉,就可以以夫人称之,留在王宫里。   地位高低,一看国王的心,二看子女争不争气。   阿丽娅的母亲布兰奇夫人虽然早已告别了青春,但却依旧貌美,在国王无数情妇中,始终屹立不倒。   如今王后身体不好,一旦王后去世,她就有可能成为新的王后。   王后不管事,而布兰奇夫人就成了贵族夫人们奋力讨好的对象,享尽尊荣。   而这段时间,国王却又换了一位新的情妇。   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纯洁漂亮地像是雪地里的精灵,与这国度里所有的肮脏格格不入。   国王沉迷于温柔乡是小事,而重要的是,那少女怀孕了。   一旦她生下儿子,还能继续盛宠不衰,布兰奇夫人的地位,就再也稳不住了。   而这种情况下,一旦新情妇不像是她表现出来的那般纯洁,阿丽娅和布兰奇夫人的性命恐怕就会受到威胁。   萧寂在037那里了解到了王宫的近况后,大概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请进王宫。   要么,是哪位夫人计划中的一环,准备要萧寂当炮灰。   要么........   “要么什么?你说啊?”   萧寂拿了王宫为守卫发放的铠甲,在守卫居住的房间里换着衣服,给隐年分析到这儿就突然停了下来。   隐年一边看着萧寂精壮漂亮的腹肌,一边道。   萧寂穿好上衣,才继续道:“要么,就是有人完完全全的知道了艾斯纳庄园里发生的所有事,然后将那一家几口人的死归咎到了我身上,并告诉了布兰奇夫人或者阿丽娅公主。”   “他们想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守卫,而是一个能帮他们铲除对手的军师。”   隐年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思考。   半晌后,他才道:“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这个告密的人又是谁呢?”   萧寂和隐年对视片刻,都想到了那位“新生儿”。   但如果真是另一只魔鬼,那这其中的事就变得更加古怪了。   萧寂看他的小脑袋瓜里装不下这么多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用想太多,兵来将挡,走一步看一步。”   最主要的是,萧寂想要为隐年忽悠几个甘愿奉献出生命的忠实信徒。   当然这些萧寂也没跟隐年说,事成之后再说算惊喜,事成之前就说,难免像是在画大饼。   萧寂换好了衣服,拿着自己的佩剑,在侍从的带领下,来到了阿丽娅公主的房间。   房间门大敞着,萧寂站在门口,就看见了一头金色卷发,穿着宫廷礼裙,站在窗边,手里摆弄着一条黑色小蛇的阿丽娅公主。 第725章 魔鬼的交易(二十二)   “殿下。”   萧寂站在门口,向阿丽娅公主见礼。   阿丽娅公主偏头看向萧寂,皮肤雪白,眸子湛蓝,看上去带了几分空洞。   她对萧寂点了下头,将自己戴着蕾丝手套,握着小蛇的手,伸到萧寂面前。   这是皇室公主给予的最高礼节性荣誉,允许萧寂吻她的手背。   萧寂沉吟片刻,虚握住阿丽娅公主的指尖,低头做了个亲吻的动作,却并未真正触碰到阿丽娅的手,之后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   阿丽娅公主的手却还支在那,一动未动,半晌,她喉咙间发出一串清脆的笑,看着萧寂:“还是位绅士。”   萧寂沉默不语。   阿丽娅什么都不问,他就什么都不说。   没一会儿,阿丽娅就摆了摆手,示意萧寂出去。   守卫的工作是很枯燥的。   大多数王子的守卫,还可以陪同王子出门狩猎游玩,但爱好狩猎的公主却是少数。   她们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将自己打扮精致,坐在房间里,或者在这偌大的王宫城堡里散散步,防止被害,或者主动害害人,再陪王后,或者那些贵族的夫人一起,喝喝下午茶。   在阿丽娅闭门不出的时候,萧寂的用处,就是在阿丽娅的房间门外站着。   但这种事,萧寂却很擅长。   如果没人使唤萧寂做事,萧寂就可以一直站在那,一动不动。   阿丽娅公主表现得十足内向。   萧寂来到王宫三天,阿丽娅公主除了昨天雨过天晴的时候,下楼在城堡外站了一会儿,呼吸了一点新鲜空气之外,其余的时间,几乎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外出过。   值班的守卫一次是四个人,其余三人到了固定的时间,都有人来接替轮岗换班,唯独萧寂没有。   除了一日三餐,会有人将饭菜送到萧寂手里,似乎在阿丽娅的计划中,萧寂就该这样二十四小时守在她房门外。   萧寂也无所谓,因为从知道有新的魔鬼诞生之后,隐年也是这样二十四小时守在萧寂身边的,生怕他一个马虎大意,萧寂就会被灭了口。   他就附在萧寂身上,整日在萧寂脑子里跟萧寂说话。   等到了晚上,萧寂困意上来,隐年就会接替萧寂身体的掌管权,让他休息,自己继续守在公主房门口。   第四天的夜里,布兰奇夫人,找上了门。   她站在公主房间门口,仔仔细细打量了萧寂许久,开口道:“你是艾斯纳?”   萧寂行礼:“是的,布兰奇夫人。”   布兰奇能这么多年一直屹立不倒,死死拿捏着国王的心,的确是有点东西的。   至少相貌上完全符合这个时期大多数男人对于女人的审美,腰肢在常年累月的束缚和禁锢中,细得几乎一只手就能握的过来。   她给了萧寂一个眼神:“进来,我有话问你。”   萧寂跟着布兰奇夫人进了公主的房间。   等身后的门一被关住,布兰奇夫人就开门见山道:   “艾斯纳,我知道你有点本事,你继母和你两位继兄的事,跟你脱不开干系。”   萧寂没承认,站在那,不卑不亢:“抱歉,布兰奇夫人,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布兰奇夫人盯着萧寂:“无所谓,你可以不承认,但我现在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你意想不到的好处。”   又是这种画大饼的说辞。   说真的,萧寂对于这些人所说的好处,一点欲望都没有。   即便是真的,无非就是两种,加官进爵,或者金银珠宝。   而这里的人,萧寂早就领教过了,至今为止,除了隐年,他没遇到过一个靠谱的。   正应了那句,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正常理解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放在这里,却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蒸发了,跟没说一样,甚至不如一个屁。   但现在事情总要一件件办,布兰奇夫人有求于他,他才好将人往偏路上拉扯。   至于好处,他从不指望别人给,他要自己争取。   萧寂平静道:“您吩咐。”   布兰奇夫人道:“我要你杀了那个贱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不能被任何人查出任何端倪,尤其是不能让陛下知道这件事,是我的人动了手。”   布兰奇所说的贱人,萧寂大概有所了解,就是那位近日得了盛宠,又怀了孕的,国王的小情妇,维拉。   维拉身边的守卫现在是整个王宫里,除了国王之外最多的,将维拉保护的密不透风,每天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都有人一步步专门核查。   一旦她顺利生下儿子,布兰奇的地位就会受到严重的打击。   布兰奇准备上位已经有二十个年头了,她决不允许这样的意外发生。   萧寂想了想,垂眸道:“如果我做不到呢?”   布兰奇夫人冷笑一声:“那你就失去了你存在在这世上唯一的价值。”   这种大放厥词的言语,萧寂倒是只当听不见,但隐年却觉得很刺耳,险些要冲出来对着布兰奇夫人破口大骂。   好在萧寂阻拦及时,按住了隐年,对布兰奇夫人道:   “是这样的,布兰奇夫人,我想你大概是对我有点误会,虽说我年轻气盛,在王宫当个守卫绰绰有余,但我并不擅长杀人,没有那么大的本领。”   “我想您既然知道了我们家的事,就应该知道,无论是我的继母,还是我那两位继兄,他们身上发生的事,都并非我所为,只能说是他们咎由自取。”   “而要想让他们咎由自取,我只能给您一个建议。”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的,布兰奇夫人还要考虑一二,但艾斯纳家的事摆在眼前,布兰奇夫人就对萧寂的话,多了几分信任。   沉默片刻,问他:“说说看。”   萧寂平静地直视着布兰奇夫人的双眼:“您大概需要一个新的信仰,一个能听见您愿望的信仰。”   布兰奇夫人仔细斟酌了萧寂话里的意思,眯了眯眼:“你难道不是天主教的教徒吗?”   萧寂扬起唇角:“过去大概也算是,但可惜,上帝听不到我的祈愿,反倒是我新的主,完成了我所有的愿望。”   (书出来了,删除了四个小世界,最近欠的字数我会慢慢填补,感谢老婆们的支持和等待,数据掉的太惨了,老婆们要是方便,用爱发电小礼物走一波吧,一百多万字,第一次向老婆们张口,感恩,感谢!) 第726章 魔鬼的交易(二十三)   (从七百二十四章开始看,是新内容,前面字数已补齐)   萧寂在这里做守卫有一段时间了。   阿丽娅的性格明显有很大的问题。   她过分安静,非必要时刻几乎不出门,城堡里那些夫人们的下午茶,阿丽娅也从不参与,甚至如果布兰奇夫人不偶尔上门来看望她,她也不会主动去看望布兰奇夫人。   但她的智力又显然又很正常,说话很礼貌。   萧寂是她的守卫,按理来说,要完全听从阿丽娅的吩咐和命令,但这么长一段时间里,阿丽娅从未提出过任何吩咐和命令,要求和萧寂谈话,也是第一次。   进门后,阿丽娅反手关住了房间大门,指了指面前那张椅子,对萧寂道:“请坐。”   萧寂坐下,阿丽娅为萧寂倒了杯茶,开口道:“维拉摔倒的事,是她自己做的。”   萧寂没说话,等着阿丽娅继续往下说。   她看着萧寂:“我知道你是魔鬼的使者,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但我不会阻止你,我只是在提醒你。”   萧寂开始重新审视阿丽娅。   看着缠绕在她手腕上的那条蛇,想起刚才隐年说过的那句,我能感觉到这座城堡里有很多蛇蝎,又看向阿丽娅浅蓝色的眸子:   “你能听得懂它说话。”   阿丽娅垂眸,没有否认:“我没有恶意,我也不在意我母亲,我或许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萧寂喝了一口面前的红茶:“说说看。”   阿丽娅道:“我想离开这里。”   她看向萧寂,眸子里是一如既往的空洞:“这里对于我来说是一座囚笼,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吃人的猛兽,人比蛇蝎恶,而真正的蛇蝎却一直在保护着我。”   萧寂没说话。   隐年的声音在萧寂耳边响起:“我早就想说了,阿丽娅的灵魂看起来也很美味,除了维拉的事,她应该没做过什么坏事,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萧寂想了想,对阿丽娅道:“或许你该向我的主祈愿,他大概能帮你。”   阿丽娅摇摇头:“和魔鬼做了交易的人,最终都逃不掉,魔鬼永远不会善罢甘休。”   萧寂道:“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不提醒你的母亲?”   阿丽娅道:“她已经入魔了,吞噬她的,是她自己的欲望,我帮不了她,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萧寂坦诚:“我不能保证这座王宫在不久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可以帮你,但我有要求。”   阿丽娅歪了歪头:“什么?”   萧寂对阿丽娅伸出手:“我要你那条蛇。”   阿丽娅攥着小蛇的手紧了紧,但很快,她就做出了决定:“我需要跟它商量。”   萧寂道:“那你最好能劝说它答应我的要求。”   阿丽娅没再说话。   萧寂也起身离开。   维拉是自己摔倒的。   这里面的问题,萧寂现在能想到的,有两种。   第一种,维拉只是不小心的。   毕竟这个孩子对于维拉来说,就是她成功上位,保证自己后半辈子荣华富贵和地位的直通车。   第二种,维拉可能已经知道布兰奇夫人在做什么了,她在故意让布兰奇夫人,陷的更深,让布兰奇夫人以为是自己的祈愿成功了,才会让维拉倒霉。   如果是这样,那就代表着一个更深层次的信号,维拉身边或许真的有什么人或者东西,在提醒她。   但这又很奇怪,因为布兰奇夫人陷得越深,付出的越多,对于萧寂和隐年来说都是有利的,如果维拉那边真的是另一只魔鬼在操控这一切,似乎又显得没那么合理。   真相开始扑朔迷离。   隐年的小脑袋瓜是什么都不琢磨,回到阁楼以后,吃了两个苹果,就开始坐在萧寂身边,陪着萧寂发呆。   见萧寂一直不说话,又开始逮着萧寂叭叭叭问个不停。   萧寂耐心地跟他讲完自己的分析,却听得隐年哈欠连天,不耐道:   “都杀了算了,都杀完,把人类屠杀干净,大家都清闲,我们去小树林里搭一间小木屋过日子。”   萧寂伸手摸摸隐年空荡荡的小脑袋瓜:“但隐患不除,终究是个麻烦事。”   隐年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于是后半夜,他就开始骂骂咧咧,说新诞生的魔鬼就是个缩头乌龟,是阴沟里的臭虫,是见不得光的老鼠,不要脸,讨人厌,连跟他叫板都不敢光明正大,也是个没什么出息的货色。   萧寂为了安抚隐年,又陪着他做了点小游戏,用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第二天一大早,萧寂刚刚换了班,就听人说,维拉肚子里的孩子,居然保住了。   而当晚,萧寂刚准备换班回阁楼,一位侍从就拦住了萧寂的去路:“艾斯纳,维拉夫人邀请你喝茶。”   萧寂拒绝:“抱歉,我是阿丽娅公主的侍卫,这恐怕不合规矩。”   那侍从闻言,便直接拔了剑,用剑尖怼在萧寂胸口的铠甲上:“你最好识时务,维拉夫人不接受任何人的拒绝。”   萧寂便只能不情不愿地去了维拉夫人的房间。   和萧寂想象中不一样的是,维拉夫人的房间几乎是除了他自己阁楼之外,整个城堡里,最干净的地方。   屋里没有奇怪的香料气息,也没有满是污渍的地毯和家具。   正如传言一般,维拉看起来就像是雪地中孕育出来的精灵。   只是此时她面色憔悴,披头散发,穿着件简单的真丝睡衣,腰肢从背后看着依然纤细,但她的肚子,却比前几天在花园喝下午茶,并挑衅布兰奇夫人的时候,明显大了不少,高高凸起,看起来像是快生了。   但如果萧寂没记错的话,维拉怀孕应该还没到四个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等待着维拉先开口。   维拉坐在床上,眼下泛着一丝青黑,开口对萧寂道:   “很可怕,是吗?”   萧寂不知道维拉想表达什么,也不知道维拉现在对于向魔鬼祈愿的事了解到了多少。   他只道:“还好,夫人,您看上去只是气色不太好。”   维拉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干笑,当着萧寂的面,掀起了自己的睡衣下摆,问萧寂:   “那这样呢?” 第727章 魔鬼的交易(二十四)   (上一章有两千字新内容)   维拉房间里的壁炉烧的很旺盛,萧寂有点热,也有点渴。   开口道:“帮我倒点水,谢谢。”   维拉夫人这个时候也没跟萧寂计较太多,不仅帮萧寂倒了水,还为萧寂赐座,让他坐了下来。   萧寂喝了半杯水,沉吟片刻,开口道:   “我觉得事情可能是这样的,维拉夫人。”   “在此之前,您怀着的的确是个正常的孩子,是您和国王的骨肉,但您身边一直跟着一位别的东西,它将这些梦境灌输给您,然后昨天,您原本的孩子消失,它趁虚而入,得到了那孩子的躯壳和您的孕育。”   换句话说,就是在魔鬼的引导下,维拉误杀了自己的孩子,给魔鬼提供了可乘之机。   维拉闻言,瞳孔一阵收缩,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萧寂:“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萧寂道:“布兰奇夫人在做什么,你大概也可以跟着做什么,但你现在要求的,是你自己的平安,只能寄希望于,我的主,比你肚子里的那位,更加强大。”   维拉给自己倒了杯水,握着水杯的手也在发抖。   萧寂看着她慌乱的神情,又说了一句:“而且现在,我不能保证,这件事到底是因为布兰奇夫人才会发生,还是因为国王。”   “我不知道您和国王之间的感情怎么样,但是国王守着您入睡的那一夜,您做了那样的梦,兴许就不是什么好兆头,维拉夫人,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维拉看着萧寂:“大胆,编排国王,被人知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萧寂淡淡:“我不在意掉不掉脑袋,我也相信,这番话您不会傻到去告诉国王,您大概需要留个心眼了。”   维拉脸色难看得厉害,低头看着自己膨胀的肚子:“我们难道就不能扼杀它吗?”   萧寂不确定:“不知道,但您大概可以试试看,不过我不太建议您这么做。”   维拉不再说话。   萧寂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离开维拉的房间后,隐年透明的身躯漂浮在萧寂身边:“真的假的?国王真的有问题吗?”   萧寂道:“不清楚,只是猜测而已,有没有问题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万一他有问题,就说明他祈愿的对象不是你,而是维拉肚子里的那一位,这对于我们来说,可不算什么好事。”   萧寂现在有另外一个猜测,但隔着维拉的肚皮,他什么都感受不出来,只能说是直觉。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问了隐年一句:   “你刚诞生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隐年在记忆深处搜刮了许久,问萧寂:“你想看吗?”   能让萧寂感兴趣好奇的事实在有限,隐年的过去算是其中之一,他点点头:“想。”   隐年便抬手捂住了萧寂的眼睛。   下一秒,面前就剩下了一片昏暗。   视角是不受控制的,看起来应该是从隐年的视角出发的。   他像是被困在一片狭小的灰白色空间内,耳边是各种各样的鸟雀虫鸣声。   他舒展身体,却顶不开周围的束缚,没多久,头顶发出一阵响动,那间灰白色的房子便露出了一个洞。   和想象中的阴暗潮湿,血雨腥风完全不同。   有阳光照进来,很快,洞里便伸进了一张鸟喙。   灰白色的房子开始破裂,在看见周围的环境时,萧寂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从鸟蛋里,被孵化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形态,是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儿,并非鸟类躯体。   只是大小和面前同窝出来的其他小鸟崽大差不差。   而这小男孩从出生开始,就在迅速生长,几乎每一个小时,都会长大一圈儿。   不出一天,他就从鸟儿大小,长成了和普通三四岁小孩一样大小的胖娃娃。   隐年松开了蒙在萧寂双眼上的手,笑盈盈看着他:“我是从鸟蛋里孵化出来的。”   萧寂也觉得有趣,问他:“之后呢?”   隐年没细说,只道:“大概有三年,我一直在林子里,以为自己和那些动物没什么区别,只是我带着一些特殊的能量,比如所有的动物都避我如蛇蝎,比如我可以直接从手心生火,而只要是我希望的事,在心里想象两遍,就能立刻在我面前实现。”   “三年后,我耳边开始出现人类的声音,起初我听不懂这些语言在表达什么,但我学的很快,那些声音开始伴随着画面出现在我脑海里,吵得要死,烦得要命。”   再之后,隐年开始跟随那些声音,去完成那些声音做出的祈愿。   而他也发现,每完成一份祈愿,自己的力量就会生长,而躯壳也在跟着生长。   他没有善恶观,没有人教导,只在这样的环境和行为驱使下,渐渐长大,获得更多更多的力量。   没有人会对着他许任何善意的,好的愿望,他只知道完成这些人的心愿,自己就会长大。   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能,隐年也不例外。   直到走进这个世界,了解这片土地上的人,隐年才慢慢建立起了自己的世界观,直到萧寂出现。   萧寂伸手摸摸隐年的脸颊,想起刚才维拉夫人问过的话,问隐年:“在魔鬼诞生之前,是可以被扼杀的吗?”   “比如当时如果你的鸟蛋被摔碎,或者那只帮你破壳的鸟直接把你吞进肚子里?”   隐年看着萧寂,红色的眸子里带着笑意:“你不是警告过她了吗?最好不要尝试。”   萧寂就明白,如果有人这么做了,后果一定不会太理想。   他啧了一声:“那就希望那位维拉夫人,能听取我的建议吧。”   只是有一点,萧寂不是很明白。   按照隐年所说,他是在诞生后的三年,才开始听见信徒的祈愿的,那么为什么,维拉夫人肚子里的那位,尚且还没诞生,就已经能听见信徒的祈愿了呢?   大概是因为和萧寂分享了自己诞生的过程,隐年看起来很欢乐,毛绒绒又空荡荡的小脑瓜被快乐填满,什么闹心事都不放在心里。   因此萧寂什么都没问。   他怕万一自己问出是不是因为新生儿的能量生来就比隐年强大,隐年又要不乐意。 第728章 魔鬼的交易(二十五)   按理来说,萧寂被带走去见了维拉夫人的事,应该逃不过城堡里布兰奇夫人无处不在的眼线。   但很奇怪,接下来好几天,布兰奇夫人也没有传萧寂去问话,像是对这件事情毫不知情。   萧寂不指望隐年能想到屏蔽那些乱七八糟的眼线,别给自己添麻烦。   那么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两位。   一位,是维拉夫人肚子里的那个,还有一位,就是国王。   克恩斯小镇上难得天晴的一个下午,阿丽娅公主再一次出了门,和布兰奇以及一众贵族夫人们坐在花园里喝下午茶。   作为阿丽娅公主的守卫,萧寂就在不远处静静站着发呆。   没多久,他就看见了两道身影出现在远处,正是维拉夫人,和陪着她一起散步的国王。   “隐年。”   萧寂轻声道。   隐年透明的身体从萧寂胸口钻出来:“怎么了,甜心,想我了吗?”   萧寂想了想:“有点,但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隐年贴上萧寂的脸颊:“说说看,我很乐意为你效劳。”   萧寂道:“我想近距离看看国王和维拉夫人。”   隐年的双手捂住萧寂的眼睛,他透明的手就像是望远镜,瞬间拉近了萧寂视线里,和国王的距离。   维拉夫人的肚子明显很奇怪,大得太突然了。   但国王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半分担忧,反而是带着几分欣喜地,一只手扶在维拉夫人的腰间,目光一直落在维拉夫人的肚子上。   看神情,似乎是带着几分期待。   国王的声音传进萧寂的耳朵里:“维拉,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要好好保护他,照顾他,只要你平安生下他,我会让你做王后。”   这话不是国王第一次说了。   但比起之前维拉被欲望权势蒙蔽双眼的时候,她现在只觉得诡异得可怕。   她扯了扯嘴角:“陛下您说什么呢?王后身子虽然不好,但她到底是您的发妻。”   国王并不在意这个,他笑了笑:“王后会体谅我的,也会体谅你。”   说真的,其实从维拉进了王宫以来,她就没见过王后。   只听过传言说王后身体不好,从来不出门,一日三餐只能在床上解决,国王为了体面,并不让人动摇王后的地位,只让王后静养。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王后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维拉呼吸着国王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有些反胃道:“陛下,您看不出来吗?我的肚子不正常。”   国王闻言,伸手摸了摸维拉的肚子,似乎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面上都带了几分满足:   “不,维拉,这很正常,我的孩子都是天赋异禀的,只是要辛苦你,承受我高贵的血脉带来的负荷。”   萧寂又偷听了一会儿,收集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之后,示意隐年:“可以了。”   隐年收回手,看着萧寂:“我消耗了大量法力,我好累,好疲惫。”   萧寂了然:“知道了,但你至少要等到晚上,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太方便。”   隐年便叹了口气:“那好吧,你听到什么了?”   萧寂听到的东西,其实和隐年是一样的,但是隐年不会花费心思去分析国王和维拉之间的对话,他只想从萧寂这儿得到直白的答案。   萧寂道:“我需要两条线索来验证一些猜想,第一条,我得知道国王到底有几个孩子,第二条,王后现在是什么情况。”   隐年想了想:“第一条,现在我能看见的,在王宫里的,只有阿丽娅和维拉肚子里的那个,第二条,王后卧室的门锁着,我进不去,里面似乎有什么力量,可以隔绝我的窥探。”   能隔绝隐年的窥探,那就说明大有问题。   萧寂静静理了理自己脑子里的猜想,等到了晚上。   布兰奇夫人对于维拉没能流产这件事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不出意外地找上了萧寂。   “她到底怎么回事?”   萧寂直言:“不知道,但您大概也看出来了,她的状态并不好。”   布兰奇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腕,给萧寂看她手腕上渗着血的纱布:“我付出了这么多,只能换来她状态不好吗?”   萧寂出言警告:“您最好不要对主产生不敬的行为或思想,布兰奇夫人,这会使你万劫不复。”   布兰奇到底是有所忌惮,语气恶劣道:“如果你耍了我,我一定会剥了你的皮。”   萧寂什么都没解释,只是看了一边安静的阿丽娅一眼,然后对布兰奇道:“我有问题要向您请教。”   布兰奇不耐:“我没有回答你问题的义务。”   萧寂直言:“这关系到王后的宝座。”   布兰奇便耐下心来:“说。”   萧寂道:“我想知道,国王陛下,有过几个孩子。”   这个不算是秘密,即便是算,为了达成目的,布兰奇也会告诉萧寂。   她开始细数:“王后曾为陛下诞下过嫡长子,但是个短命鬼,没活到成年就被黑熊咬死了。”   她身为国王的情妇已经很久了,但如今想来,国王身边出现过的情妇,竟连她都有些数不过来。   算来算去,只道:“在阿丽娅出生之前,也有两人生过国王的孩子,是两个女孩儿,但都出了意外,阿丽娅出生之后......”   “就没有了。”   布兰奇道。   隐年听到这儿,突然在萧寂耳边偷偷笑出了声:“国王不行,那么多女人,就这么两个孩子。”   萧寂却没答隐年的话,继续问道:“是没有人怀孕了,还是说,没能生下来,就......”   布兰奇蹙眉:“有什么区别吗?我不记得了,大概也有过,但是没能生下来。”   萧寂又问:“这里面,有你的手笔吗?”   布兰奇不承认:“没有。”   萧寂也不逼迫她:“第二个问题,你有多久没见过王后了?”   布兰奇闻言一愣,仔细想了许久,看向萧寂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似乎.....有些年头了。”   萧寂沉吟片刻:“那么你记忆里最后一次看见王后,是什么时候?”   布兰奇陷入了回忆,许久之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对萧寂道:   “是阿丽娅出生的那天。”   ————   这几天欠的都补上了,收到老婆们的礼物真的太感动了,前几天心态差点崩了,嘤嘤嘤,好爱你们,谢谢你们的支持,给我好多好多动力!(飞吻~) 第729章 魔鬼的交易(二十六)   萧寂不知道阿丽娅今年多大了。   只看外表,依旧带着少女的稚嫩,十五六岁的模样。   “大王子,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萧寂看了看阿丽娅,又看了看布兰奇。   这一点布兰奇倒是记得清楚:“我进王宫的第二年,十八年前的冬天,在城堡后的那片森林外,那年,他刚刚六岁。”   萧寂捋了捋时间线:“也就是说,大王子过世后,王后就生了病,到现在,至少有十六年,没人见过她了。”   布兰奇点了下头。   萧寂想了想:“难道没有人怀疑过,王后是否还健在吗?”   布兰奇听见这话,着实愣住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王后从没出现在众人视线内,但诡异的是,包括布兰奇在内,似乎从来没人在意过,王后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王宫里一日没法讣告,就明确表示,王后尚且安好。   她沉默了许久,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虽然没人见过她本人,但她身边的那几个守卫和仆从还都在,王后的房间外一直有人在值守,她的仆从也经常跟下面的人打照面,端饭送药,一天都没落下过......”   “陛下没有为了这点事演戏的必要。”   布兰奇最后还是笃定道。   萧寂点了下头:“这也不重要,我问问罢了。”   布兰奇盯着萧寂看了半天:“你有什么想法吗?”   现在很多事还没得到验证,萧寂不想无的放矢,只道:“我要先见到王后,才能有想法。”   布兰奇嗤笑一声:“那你就别想了,陛下早就下了令,除了照顾王后的那几个人,任何人不得惊扰王后休息,违令者杀无赦,你见不到她的。”   萧寂起身,不打算继续和布兰奇夫人再耗下去,只道:“那是我自己的事,如果实在见不到,那就算了。”   说完,他对着布兰奇夫人行了礼,告别,转身离开。   等萧寂人都走了,布兰奇夫人才意识到,今晚自己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完完全全被萧寂画出的莫须有的大饼牵着鼻子走了半天,被萧寂套出去不少话。   但按照萧寂话里的意思来看,这王宫里,似乎还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巨大秘密。   布兰奇夫人在王宫这么多年,尚且没摸到过头脑,萧寂不知道是从哪知道的这些事,不如先放过他,搞不好,最后真能让萧寂查出点什么东西来。   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萧寂离开的背影,布兰奇心里却总是觉得不安。   她看向坐在自己身边不远处一言不发的阿丽娅,头疼道:“你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整天除了抱着你那条蛇,什么都不知道做,我快累死了,阿丽娅,你就不能替我分担一点吗?”   阿丽娅便伸手给布兰奇倒了杯茶,垂着眸:“抱歉,母亲。”   布兰奇夫人也算是早就习惯了阿丽娅这副德行,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头,挥手打翻了那杯茶水,起身离开。   阿丽娅攥紧了手里的小蛇,轻声问道:“艾斯纳想要你,你愿意去吗?”   小蛇看着门外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阿丽娅犹豫片刻,松开了攥紧小蛇的手.......   虽说萧寂这人向来不缺耐心,但依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他至少得在维拉肚子里的东西出生之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以便他应对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突发事故。   在回阁楼的路上,萧寂脚下的影子从一只变成两只。   另一只影子脸上的部位露出两只红亮亮的眼睛:“怎么去见王后?我进不去她的房间,可能是针对我,但是你自己去我也不太放心。”   萧寂道:“先观察看看,你不是可以改变人类的样貌吗?最简单的办法,麻烦你帮我变成王后身边的人,我就可以光明正大潜伏进去。”   隐年不太愿意,他虽然搞不清楚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阴谋,但他就是觉得,这里面肯定全是阴谋。   萧寂美味的脑仁儿很罕见,他都舍不得对萧寂下手,万一被别人抢了先机,他后悔都来不及。   “万一是虎穴狼窝呢?我不跟着你,万一你出点事,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萧寂就像是隐年肚子里的蛔虫:“放心吧,没人能打我脑仁儿的主意。”   虽说维拉肚子里那位长得很快,但是按照正常情况来说,短时间内也应该不会出事。   至少在萧寂的估算中,半个月的时间还是有的。   但任谁都没想到的是,维拉自己先承受不住了。   许是本来因为肚子的事,就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再加上国王白天在花园里时那番诡异的表现,维拉的心智开始被恐惧侵占。   她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能解决了肚子里的麻烦,恐怕等肚子里那东西降生那日,就是她丧命之时。   萧寂不知道维拉尝试了多少种方式,等他听到王宫里开始喧嚣嘈杂起来的时候,维拉已经趴在了城堡外。   城堡有七层楼的高度。   维拉的房间在六楼。   房间的窗户大开着,维拉就趴在房间楼下的地面上,睁着眼,脑侧的鲜血溢出,流了一地。   国王大怒,从布兰奇夫人的床上爬起来,连忙聚集了王宫里所有的医生,命人全力救治。   萧寂站在阁楼的小窗户边,看着楼下的混乱,叹了口气:“到底是个不听话的。”   隐年赤裸着上半身,从萧寂背后抱住他的腰:“要跟着吗?”   萧寂点了下头:“麻烦你了。”   隐年在萧寂耳边打了个响指,萧寂的视线就再一次变了。   视线的角度在半空中俯视,不是很清楚,颜色也和人类肉眼看到的不同,但更全面,不知道隐年借用了什么动物的视角,但大概率是昆虫之类的东西。   萧寂看见一群人抬着维拉,而维拉落地那边的侧脸,都几乎被重力砸凹陷了进去,她闭着眼,血肉模糊,不知死活。   仔细看,却又能看清她胸口和腹部都在微微起伏,应该是在呼吸。   透过单薄的睡衣,还能看见她腹部上时不时隆起来的小包。   像是受了惊吓后的胎动。 第730章 魔鬼的交易(二十七)   维拉被抬回了房间。   在医生各种离谱手段的救治下,似乎稳住了呼吸。   双腿和右臂全部骨折,脑袋以一种诡异的状态歪向一边,让人怀疑是不是颈椎也已经断了。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加上这个时期的医疗条件,维拉应该是必死无疑了。   但眼下,她却还活着。   不管身上的零件损坏了多少,至少心脏,还在维持着有力的跳动。   几个小时的折腾后,天色都快亮了起来。   所有医生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了躺在床上了无生气的维拉,和坐在她床边,脸色难看的国王。   “你太令我失望了,维拉,你那么懂事,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维拉偏着的脖子动弹不了,睁开眼,盯着国王,说不出话来。   国王面露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你不是故意的,对吗?”   维拉看着国王那张已然苍老的脸,心里直犯恶心。   她想起萧寂之前说过的话,知道她肚子里这个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扼杀不掉了,人也突然清醒了很多。   如果现在顺着国王,至少在她卧病在床的这段期间,大概还能得到些妥善的照顾。   于是她艰难地收了收下巴,像是在用点头表示,她并不是故意的。   国王掀开了维拉的上衣,盯着维拉可怕的,布满青紫经络的肚皮看了一会儿,俯身吻了吻维拉的肚皮,刚想将脸颊贴在维拉的肚子上,却被一只突然顶出来的小脚丫怼在了脸上。   国王眼里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好的好的,我不碰你,你乖,你乖,要好好长大。”   “可以了。”看到这儿,萧寂对隐年道。   隐年再次打了个响指,眼前的画面回到阁楼里。   萧寂道:“明天就得想办法去见王后。”   这种情况下,隐年连折腾萧寂的兴致都小了不少。   他有些恹恹地抱住萧寂的脖颈,用脸颊贴蹭着萧寂的脸颊:“我放心不下。”   萧寂吻了吻他的鬓发,安抚道:“我保证,我不会有事,隐年,相信我。”   隐年知道萧寂做这一切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   他心里不舒服,又阻止不了,因为正如萧寂所说,一旦事情超出掌控,隐年出了事,萧寂自己一个人更是没法在这世上独活。   只有隐年平平安安,萧寂才能完好无损。   隐年难得安静下来,除了抱着萧寂,什么都没做。   萧寂没睡多久,就起了床,甚至比平时去守卫的时候起得更早。   他先是去吃了饭,然后站在城堡的外立面下,抬头向上看去,却见维拉房间的窗户,已经被人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   显然是国王害怕她再次做出什么不明智的行为。   萧寂不慌不忙地去了阿丽娅的房门外,换岗的人刚离开,阿丽娅就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伸手扯住了萧寂的手腕。   “进来。”   萧寂进了房间,阿丽娅将门锁住,看着萧寂:“她没死对吗?”   萧寂知道阿丽娅问的是维拉,点头:“对,她还活着。”   阿丽娅脸色也有些僵硬:“上帝,那她肚子里......”   萧寂点了下头:“大概就是你猜测的那样。”   王宫里即将要诞生什么东西不言而喻,阿丽娅有些不安:“我还能离开这里吗?”   萧寂上一次问阿丽娅所讨要的报酬,阿丽娅一直都没给什么回馈。   虽然阿丽娅是这个世间难得一见的纯净灵魂,但萧寂还是没有那么多助人情结,只敷衍道:   “没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阿丽娅明白萧寂的意思,她伸出手,将指尖搭在萧寂的袖口上。   很快,一条黑色的小蛇就从阿丽娅蓬松的袖子里钻了出来,攀上了萧寂的手腕,对着萧寂吐了吐信子。   隐年近距离看了看这条小蛇,夸着地在萧寂耳边道:“哦,天啊,你看见了吗,它可真是个可爱的小乖乖,我心都要化了。”   萧寂没搭理他,任由那条小蛇钻进了自己的袖口。   阿丽娅道:“你想知道王后那边发生了什么,它应该帮得到你。”   王后的房间,隐年进不去,普通人也进不去,大型的猫猫狗狗也进不去,但是这小蛇只有拇指粗细,如果能掌握好时机,应该不会让人发现。   倒也算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阿丽娅见萧寂没说话,又道:“如果它平安出来了,我可以帮你问问它,里面都发生了什么。”   这一点,对于萧寂来说没什么大用。   隐年可以借用其他生物的视线,转换给萧寂,这一点,无论是从蛇口中复述,还是从阿丽娅口中再转达,都要可靠得多。   萧寂拒绝了阿丽娅的好意:“不用了,我有我的办法,这件事有了答案之后,我会帮你。”   阿丽娅看着萧寂的袖口,有些不舍:“它是我唯一的朋友,请你善待它。”   萧寂答应了阿丽娅的请求,离开了阿丽娅的房间。   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行事,到了晚上,萧寂找了处没人的角落,尝试和那条小蛇沟通,可惜那小蛇像是完全听不懂萧寂的话,不肯与萧寂成功建立连接。   所幸,萧寂不行,还有隐年。   隐年的身影从萧寂身体里分裂出来,接过了萧寂手心里的小黑蛇,将其捧在手心里,诱哄道:   “好孩子,你听话,我会帮你健康茁壮得成长。”   小黑蛇便对着隐年吐了吐信子,还亲昵地蹭了蹭隐年的脸颊,顺着隐年的身体爬下来,隐藏在墙角,迅速游走了。   与此同时,萧寂也对着窗口打了声口哨。   一只圆头圆脑的小伯劳从不远处飞来,落在萧寂肩头。   萧寂道:“第五层楼,从西往东数,南面的第二扇大门,去窗外盯着点。”   伯劳啾啾叫了两声,从窗口飞了出去。   鸟儿这种东西,直接进了室内,还是太过于明显了,萧寂并不愿意让小翠冒这样的险。   现在有那条蛇,小翠只要站在窗边,能打量个大概,两边信息串联起来,得到的东西,就全面多了。   而在小蛇离开之后,萧寂回了阁楼,隐年也再一次,将小蛇的视线,共享给了萧寂。 第731章 魔鬼的交易(二十八)   王后的房间门紧闭着。   黑色小蛇在房门外的隐蔽角落里匍匐了一个多小时,才有送药的仆从缓缓从远处走来,手里提着一只蒙着蓝色布块的篮子。   轻轻敲响了房门。   不多时,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一条缝,趁着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提篮子的空隙,小黑蛇也顺着地毯的边缘钻进了屋里。   它在地毯下快速游走,萧寂眼前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很快,大概是小蛇找到了合适的隐匿地点,萧寂的视线又重新清晰起来。   房间里的构造和维拉的房间很相似,摆设也很类似,如果不是一些细微的差距和被褥的颜色不同,萧寂几乎要以为小蛇走错了房间。   提了篮子回来的女仆坐在床边,掀开了蓝色的盖布,从篮子里端出一只碗。   碗里还冒着热气,里面是一团粘稠的红色液体。   虽然闻不到味道,但光看着,萧寂也能看得出碗里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药液。   小蛇现在所处的位置,只能看清这些。   能看得到床上的被子里隆起着一团人影,却看不清人影具体的模样。   但它没敢轻举妄动,只继续保持着现在的位置和姿势,静静观察。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 那女仆就凑到床上那人身边,轻轻唤了一声:“王后,喝药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伸出了一只苍老的手,放进了女仆手里。   按照记载和时间推断,国王二十八岁娶了王后,王后的年纪大概与国王相仿,就算两人婚后一年孕育,十八年前,大王子六岁,王后如今也不过五十多岁。   但床上伸出来的那只手,看着却至少像是七八十岁的模样。   干瘦枯槁地像是一层老树皮。   床上的人被女仆扶起来,靠着床头坐着,金色的头发乱蓬蓬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女仆没有第一时间将药递到王后手里,而是拿起梳子,简单为王后梳了头发。   待王后的发丝被束起时,纵使是萧寂,瞳孔也是一阵收缩。   王后的脸,竟与维拉夫人有九分相似。   只是目光浑浊,眼珠泛着淡淡的黄色,早已没有了年轻人眼里该有的透彻和干净。   而她就顶着那张与维拉夫人几乎一样的脸,用那只七老八十的枯手,断过了床边的那碗药。   她缓慢地喝完了那一碗药,手上的皮,似乎肉眼可见地变得年轻了几分。   她拿过帕子,擦了擦自己唇角处红色的药迹,开口,嗓音有些沙哑道:“那边怎么样了?”   女仆收起帕子,对王后道:“她跳楼了,所幸虚惊一场,没什么大碍,国王让我传话给您,大王子,就快回来了,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发生了。”   萧寂听到这儿,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伸手捏住了隐年的手腕:“好了,想办法让那条蛇尽快撤离,我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了。”   隐年同样被王后和维拉一样的脸惊了片刻,听见萧寂的话时,人还懵着,迅速传递了信号,撤回了和小蛇连接在一起的感官,看向萧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寂道:“你难道没发现吗?布兰奇夫人一直在强调国王情妇无数,但事实上,从我们来到王宫开始,就只见过两位。”   “除了布兰奇夫人,就只有维拉一人。”   “所以,其他的情妇人呢?”   而且按照布兰奇夫人的描述,布兰奇夫人刚成为国王情妇的时候,是十分受宠的,直到后来她怀孕之后,国王开始更加疯狂的流连于更多情妇身边。   隐年只是不爱动脑子,并非真的傻。   看见了王后的模样,再结合萧寂的话,突然就反应了过来:“你是说,那些样貌各异的情妇,其实都是王后?”   萧寂沉吟片刻:“我暂且可以这样推断,在大王子离世之后,王后伤心欲绝,要么是濒临死亡,要么是患上了什么怪病。”   “国王无论是对王后,还是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都怀揣着真心实意的爱。”   “他为了挽留王后的性命,以情妇为名,为王后做药引,这其中,要么是以这些女人做躯壳,为王后的灵魂寻找寄托所,要么就是让王后共享了这些女人的寿命包括皮囊。”   隐年闻言,手臂上的汗毛都已经竖了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其实这些年并不是没有人见过王后,说不准,那些所谓的情妇,从一开始就已经下了地狱,然后被王后所替代?”   萧寂点了下头:“但我猜测,不一定是一开始,她们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比如怀过孕生过孩子的那几位,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契机不合适,还是时机不成熟,终究差了点缘分,大王子一直没能顺利寄生。”   “直到维拉的出现。”   隐年听到这儿也不禁觉得有些难受:“那布兰奇夫人.......”   “她应该感到庆幸,无论是国王还是王后,都需要留这样一个人为他们打掩护,成为幌子,让所有新来的情妇都将注意力放在布兰奇身上。”   萧寂道:“王宫里一定要留下这样一个人,才能让别人知道,做了国王的情妇,并不是只有死路一条,还有像布兰奇夫人这样长盛不衰,享受着富贵权势的。”   隐年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狰狞扭曲,五官都皱到了一起:“说真的,人类的歹毒和自私总是能超出我的预料,我身为魔鬼,这些事都是我故意找茬都做不出来的。”   萧寂倒是很能理解:“人类的执念是很可怕的东西,一旦没了善恶之分,一心只想达到目的的时候,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隐年看着萧寂:“那如果有一天我快死了,也需要这样的方法才能活下来呢?你也会这么做吗?”   萧寂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不会,隐年,这是要担因果的,今世因来世果,每个人的命都有定数,我左右不了别人的命,如果强行左右,我不怕自己遭报应,但我怕报应会沦落到你头上。”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陪你一起走。” 第732章 魔鬼的交易(二十九)   小黑蛇在接到撤退信号后,就开始想办法偷偷撤离。   他在地毯下游走,但只要房间的门不打开,它也找不到合适的缝隙偷溜出去。   就在它开始焦虑,开始团团转的时候,却听王后突然开口道:   “艾莎,你太粗心了,这屋里一直有东西在偷听我们的谈话,难道你都没发现吗?”   王后话音刚落,小黑蛇身上的地毯就猛地被人掀了开来。   一张苍老扭曲的女仆的脸出现在小黑蛇视线内。   小黑蛇的心脏狂跳,飞快在屋里逃窜起来。   那女仆手里拿着刀,对着小黑蛇游走过的地方,一刀一刀用力扎下去。   就在小黑蛇被逼到角落,无处可逃,眼睁睁看着刀尖就要落下之时,玻璃碎落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一只棕背小伯劳如同一枚高速旋转飞镖,撞碎了玻璃,冲进屋内,扑腾着翅膀啄伤了女仆的左眼,随后在女仆疼痛愤怒的尖叫声中,叼起小蛇,飞出了窗口。   它一路飞到阁楼,钻进萧寂的窗户,将小黑蛇丢进隐年怀里,对着萧寂张开嘴发出一串啾啾啾的叫声。   萧寂眯了眯眼,对隐年道:“被发现了。”   隐年眉梢一扬:“宫里所有人都知道这蛇是阿丽娅的,阿丽娅一旦有了麻烦,第一件事,就是会把我们供出去。”   这无可厚非。   阿丽娅什么都没做,一旦真的被找上门去,为了自保,供出萧寂,在所难免。   他们只是合作关系,是人之常情。   萧寂道:“供不供出我们都不重要,我是阿丽娅的守卫,无论我做了什么,在别人眼里都是阿丽娅和布兰奇夫人的授意,她想摆脱也摆脱不掉。”   以萧寂目前对于国王和王后的了解,为了保住皇室的颜面和秘密,国王一定会将自己,阿丽娅和布兰奇全部赶尽杀绝,谁也逃不了。   隐年轻哼一声:“那又怎么样?我又不会坐以待毙。”   小小人类罢了,隐年根本不放在眼里。   萧寂也知道这个道理,并不慌张:“现在最主要的是,维拉肚子里的那位。”   隐年闻言,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如果维拉肚子里那位真是寄生的大王子,那身为魔鬼,恐怕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了。   萧寂看他蹙眉,伸手捏捏他的脸:“别慌,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萧寂在赌。   赌自己的直觉。   而事实证明,萧寂的运气永远都差不了。   因为就在王后准备派人去找国王寻阿丽娅的麻烦之时,王宫里再一次骚动起来。   就连萧寂所在的隐蔽阁楼里,都能听见整个王宫都在奔走相告。   维拉夫人,要生了。   一个人,如果对一件事期待了近乎二十年光景,那么在这件事即将实现时,会是怎样的心境,可想而知。   在维拉夫人四肢被捆绑在床上,声嘶力竭几乎丧命之时,整座王宫上下却人人喜气洋洋,所有人都被允许在维拉夫人的门口等待新生命的降临。   城堡后面已经放起了烟花,克恩斯小镇上所有的人都在欣赏着这场盛大的烟花秀。   萧寂也挤在了人群中,他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布兰奇和阿丽娅。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条小蛇从萧寂的袖口游走到阿丽娅脚下。   阿丽娅弯下腰,摸了摸小蛇的脑袋。   片刻后,起身对布兰奇夫人道:“如果您想出宫,今晚,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布兰奇不可思议地看了阿丽娅一眼:“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阿丽娅便闭了嘴,对布兰奇行了礼道:“我先回去休息了,母亲,请您保重。”   说完,便独自一人,离开了城堡。   两个小时后,维拉夫人紧闭的房门被打了开来。   国王从门里出来,举着襁褓,癫狂的神色下强压着颤抖的声音,对在场所有人道:   “我的儿子,回来了!”   被围拢地水泄不通的走廊里发出阵阵哄闹的贺喜,欢呼。   无人在意,躺在床上的维拉双目圆睁,已然被开膛破肚,彻底没了呼吸。   而萧寂则在角落里,看见了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黑发红眸,皮肤胜雪,和维拉所描述的梦境中的孩子一模一样。   此时,那孩子也看着萧寂,面无表情地,缓缓打了个哈欠。   当晚,趁着混乱,萧寂和隐年也悄悄溜出了王宫,身后跟着叼着小黑蛇的小翠。   隐年带着萧寂回到了他降生的那片森林里。   “我不明白,我们这是落荒而逃了吗?”隐年不理解,但萧寂说走的时候,他倒是也没质疑萧寂,直接带人逃离了克恩斯小镇。   萧寂摇了摇头:“不,危机解除了。”   隐年还是不能理解:“那位新鲜的魔鬼不是刚出炉吗?我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很强大,你不用安慰我,我觉得我能干倒他。”   萧寂笑了:“不,他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下一步,你要考虑的,是我们该在这里,盖一座什么样的房子了。”   隐年不知道萧寂为什么这么说。   但是萧寂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再多想。   萧寂现在也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只能喊出037:【他怎么回事?】   037知道萧寂问的是浔玉。   它干笑一声:【这是个病态的小世界,你也知道,被神明遗弃的下场,最后只能是覆灭,浔玉仙君最近太闲散了,被天君抓了苦力,要将这个偏离轨道的小世界拉回正轨。】   【原本该诞生的的确是魔鬼,而这个魔鬼我猜你也应该有猜测了,是人类的心魔和执念,不算是天生地养,而是以人类胚胎所孕育出来的人造货。】   【维拉摔倒的时候,浔玉收了还没能经历孕育,只是游魂的大王子,自己替代大王子,成为了新一任魔鬼。】   萧寂啧了一声:【又让他逮住好角色可以玩了。】   037想了想,继续道:【我本来不想说了,但是仙君,你难道没有发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吗?】   萧寂本来就对这个小世界的另一件事,有别的猜测,听到037这么说,肯定了自己的猜的:   【其实,他根本不是魔鬼,对吗?】   037嗯了一声:【他是这个世界的希望,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神明,魔鬼的名册里没有他的存在,他没有自己的名字。】   原本隐年该听到的,是这世间所有美好的祈愿。   只可惜,在这万恶的罪孽之城里,就连神明,也被拉进了泥潭。 第733章 魔鬼的交易(三十)   萧寂并没有将这件事明确地告诉隐年。   因为没有必要。   他也不想推翻隐年长久以来早已树立和习惯的观念,让隐年产生自我怀疑。   试想,你本身该如同一颗种子,在沙漠里生根发芽,长成绿洲,拯救沙漠中万物,但却因水源的缺失和毒辣的阳光以及周围无数对你虎视眈眈的虫蚁而包上了沙砾的外壳。   你不明真相,以为自己只是一颗沙砾,千百年来和所有的沙砾同流合污,接受着阳光的炙烤,并为了沙漠的进一步干涸燥热,为了更多生物的艰难生存做出贡献。   结果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本是一颗种子,你应该生根发芽,长成绿洲,而不是像你一直以来那般助纣为虐。   这无异于对你千百年来所有行为的否定,甚至否定的不仅仅是行为,还有存在。   森林远离世俗,萧寂和隐年商量着在一处溪流边盖了一间两层楼的小木屋。   木屋不大,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洗手间,二楼是卧室,有一个可以支撑起来的小天窗,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躺在床上看星星。   隐年本可以随手从别人家挑选合适的家具,却被萧寂阻拦了。   以打发时间,爱好,和自力更生为由,两人先是回了一趟艾斯纳家的庄园。   艾斯纳夫人的尸体就坐在餐桌边,和萧寂离开庄园的那天一样,只是尸身早已腐烂没了人形。   两人从后院的树林里挖出了萧寂埋在那里的那一箱金子。   应萧寂的要求,隐年在庄园里放出了一条火龙。   火龙在楼体内穿梭,将庄园里过往所有的痕迹,烧了个一干二净。   两人在镇上买了不少趁手的工具,锅碗瓢盆,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和食材,然后被人骗了些钱财,回到了森林。   隐年发现被骗,就要回去砸了今天买过东西的那些店铺,被萧寂拦了下来。   没说别的,只说:“别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隐年便也忍了下来。   接下来一段时间,萧寂和隐年亲手制作了家里所需要的各种家具,等一切完工的时候,那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新鲜感和满足感让隐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两人躺在床上,打开天窗看星星时,隐年显得很兴奋。   小嘴叭叭个不停,说着自己刚诞生之初,就对这样的一间小木屋有过无数次的幻想。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萧寂就知道,隐年这是又听到了人类的祈愿。   他抬手捂住了隐年的耳朵,亲吻他:“不要听,从现在开始,不用理会任何人的祈愿,我们不再需要那些力量了。”   隐年起初显得很焦虑。   但萧寂会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并告诉他:“万物皆有灵,森林才是你的故乡,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听一听其他的祈愿。”   隐年一开始还不明白萧寂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两人坐在小溪边喝茶的时候,隐年再一次突然愣住了。   许久,他对萧寂道:“萧,你敢信吗?我似乎听见了一只小鹿的祈愿。”   萧寂扬了下眉梢:“是吗?什么祈愿?”   隐年看着萧寂:“它希望它妈妈的腿可以快点好起来。”   萧寂弯了弯眉眼:“你想去看看吗?”   隐年觉得有些新奇,也有些不适应,扭捏道:“这好像不符合我做事的风格。”   萧寂没讲善恶,也没说道理,只道:“试试看吧,说不准,你会因此感到快乐。”   两人在森林更深处,找到了一只受伤的母鹿,卧在地上,舔舐着自己的腿,两只年幼的小鹿窝在母鹿身边。   看见来人,它们下意识想要逃跑,但母鹿的前腿伤势似乎很严重,尝试站起来却无果,发出一阵悲鸣,像是在驱赶那两只小鹿。   小鹿犹犹豫豫站起来瑟瑟发抖,像是想要逃跑,却又舍不得母鹿。   隐年看着那三只鹿,露出了邪恶的笑:“今天你们三个,谁也别想跑。”   说着,便发出更加邪恶的笑声,将三只鹿定在了原地,并弯腰将地上的母鹿抄了起来。   萧寂沉默不语地迅速将那两只小鹿也提了起来。   两人回了小木屋,隐年又犯了难,说真的,他只知道怎么将鹿腿卸下来,但怎么医治,这种咒语法术之类的东西,从前他是闻所未闻。   于是他开始盯着萧寂发呆。   萧寂也没着急,他叫来了小翠,给了小翠一些金币,让它去镇上换一些药品和纱布之类的东西,又给三只鹿喂了点干净的水。   等小翠回来,便手动给母鹿处理了伤口。   还做了一只小夹板用来固定母鹿骨折的腿骨。   一开始两只小鹿怕隐年怕得要死,隐年一靠近就满眼湿漉漉地盯着隐年,瑟缩在角落。   被隐年提溜着吃到了几次格外新鲜肥嫩的草芽之后,便渐渐跟隐年亲近了起来。   在母鹿恢复好之前,偶尔会趴在二楼的床脚边睡觉。   而在母鹿的腿恢复之后,隐年突然发现,他似乎获得了一些以前从未获得过的,异样的力量。   不强大,却更加亲和舒适,细水长流,如同阳光照进了树叶的缝隙,种子破土发芽。   是希望,而不是毁灭。   一片秽壤的重生,需要时间去重新灌溉。   隐年的寿命很长,萧寂身为隐年的使者,可以与他共享这份漫长的时光。   过去,隐年不明白萧寂为什么明明看起来那么歹毒,灵魂却是世间难得的纯粹,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旧王国覆灭,新王国诞生,重新建立完善了制度,人间不再如此混乱不堪,他才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很难形容,仿佛萧寂才是那颗在沙漠上破土而出的种子。   但当隐年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萧寂时,萧寂却道:   “不,你才是种子,我只是想了点办法,靠近了那颗会咬人的种子,又费尽心机地为它浇了水,施了肥。” 第734章 魔鬼的交易(三十一完)   克恩斯小镇不再常常被阴雨笼罩。   隐年记忆里那些似乎永远被阴暗笼罩的时光也在逐渐淡去。   森林依旧是那片森林,隐年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脚边卧着两只肥硕的野兔,一只高大的驯鹿就在他摇椅后站着,时不时伸出舌头,试图去舔隐年的脸颊。   树梢上站着一只棕背小伯劳,伯劳的身上,还缠绕着一条黑色的小蛇。   萧寂做好了早饭,推门出来时,隐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去迎接萧寂。   萧寂走下台阶,来到隐年身边,半跪在他身边,将脸颊贴在他膝盖上。   没能舔到隐年脸颊的驯鹿趁机舔了萧寂一口,转身走远。   萧寂轻声道:“累了吗?”   对于隐年来说,这样的日子似乎永远也不会觉得累,但尽管是神明,也要接受聚合离散和岁月的更迭。   他摇了摇头,握住萧寂的手:“我感受到,新的神明诞生了,我的使命完成了,萧。”   他的力量似乎在消散,反哺回自然和人间。   “要走了吗?”萧寂问他。   隐年嗯了一声。   他什么都没问,像是冥冥之中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再和萧寂见面,只笑着道:   “我要是变了模样,还请你务必要找到我。”   萧寂握住隐年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比初见时更加虔诚:   “遵命,我的主。”   ..........   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   放在桌面上无人问津的手机里正循环播放着这两天来最广受关注的新闻。   标致漂亮的女主持人反复地念着同一段新闻稿件:   “近日来多地遭受强降温,东南华南地区降雨不断,台风【煎蛋】预计下月十三号登陆,请广大群众做好防寒准备,非必要不出门.......”   萧寂在反复将耳边的新闻听了三遍之后,才缓过了灵魂被挤压后带来的眩晕感。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萧寂醒了醒神,喝了口杯子里的热茶,开口道:“请进。”   一个穿着职业装,头发用发网盘起来的女职员推开门,对萧寂道:“萧总,滕总来了。”   萧寂点了下头,那女职员让开身边的位置,让身后西装革履的男人进了萧寂的办公室。   那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脸色有些发白,一进门先是和萧寂握了握手,然后坐在萧寂对面,听语气,两人应该是相识却不算熟识。   “这鬼天气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五月的天了,突然开始降温。”   萧寂淡淡:“世事难料。”   那男人愣了一下,发出一阵尴尬的笑声,对萧寂道:“您还是跟以前一样,尽说点我不爱听的话。”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放在萧寂桌子上:   “生意难做,萧总,帮帮忙,这笔钱,您一定要帮我批下来。”   眼睛盯着萧寂,眼神里在暗示,只要这笔钱能批的下来,好处少不了萧寂的。   萧寂没给出肯定的答复,他借着看资料的时间,召唤:   【037.】   熟悉的电流声过后,冰冷的电子女声也跟着响起:【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似乎每一个文明和物种在发展到某一个顶点后,都会迎来属于它的衰败,就像是地球为自己进行的一场大清洗。   而在这个小世界里,不久之后,将会迎来一场空前巨难。   连续的降雨之后,迎来的是台风。   而台风之后,气温再一次骤降,六月的天,却突然大规模降起了雪。   温度一天比一天低,雪一天比一天大,几乎要将城市吞没。   无数人被冻死在这一场寒潮之中,而比低温可怕的是,在低温之中匮乏的物资和在灾难面前泯灭的人性。   原身萧寂是G市一家私人银行的高管。   虽说是私人银行,但规模却不容小觑,实力强横堪比一些国有银行。   有些人越是有钱,就越是低调,因为有些事根本经不起查。   而且原身有个毛病,就是念旧且讨厌变动,从赚到第一桶金,在银行附近一处环境尚可的小区里买了一套房之后,就不愿意再尝试搬家。   原身家所在的这栋楼里,两梯四户,两种户型。   一种小户型,一室一厅六十多平,还有一种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平。   小户型在中间,大户型在两边。   原身起初买的小户型,后来风生水起了,就又将隔壁的三室买了下来,打通重新装修,做成了一间房。   而没多久,隔壁原本一直空置的另一套小户型,也搬来了一位年轻的住户。   这位住户名叫夏隐年,二十五六岁,在小区附近开了一家搏击俱乐部。   好巧不巧,原身的相貌完全长在夏隐年的审美上。   夏隐年的取向不是什么秘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自己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但一来这两年忙着创业,二来审美极其挑剔,便也没什么心思想这些事。   在某天清早偶遇原身之后,就惊为天人,生了和原身交朋友的心。   只是原身这人性格不算太好,和夏隐年一直保持着几分距离。   夏隐年其实也没什么太多心思,因为谈恋爱这种事,外表之占一部分,更多的还得看人品三观是不是合得来。   但怎么说呢,难得碰见外表合审美的,夏隐年表现得还算积极,时不时会和原身示好,只是让夏隐年没想到的是,在自己想要扩张俱乐部,并向银行贷款的时候,原身却驳回了夏隐年的申请。   原因是同一时期和夏隐年一起贷款的,还有另外一个老板,那人答应了给原身更多的好处,而夏隐年却什么都没提,而那一时期,原身手里可放出去的额度是有限的,权衡利弊之下,便驳回了夏隐年的申请。   这件事,夏隐年起初并没在意,但偶然一次,却听见原身在电梯厅里打电话,语气不耐:   “被同性恋缠上了,烦得要死,还找我贷款,我疯了才批给他。”   从这之后,夏隐年便不再和原身来往。   而接下来没过多久,俱乐部里就出了事,夏隐年和人发生争执,受了点小伤,出院以后,再加上天气一直不好,他干脆买了不少东西在家静养。   结果,寒潮就这样,铺天盖地的降临了。   一开始倒还好,但在一段时间之后,物资开始紧缺,那家里囤货多的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原身也在自家粮食告罄之后,率先将主意,打到了夏隐年的身上。 第735章 天灾(一)   夏隐年本身其实是个很有同情心,也很能共情别人的人。   因为心善,讲义气,人缘也一直都不错。   但这不代表他是圣母,冤种,喜欢以德报怨。   相反,他还有点睚眦必报。   他觉得原身伤害了他的感情,根本没把他当人看,所以在原身上门来找他讨要食物的时候,夏隐年选择了拒绝。   而最主要的是,他知道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自己家虽然有点囤货,但是也没有充裕到可以随便接济人的程度,只是够自己多坚持一段时间,多给别人一顿饭,就代表自己要少吃一顿饭。   但夏隐年的拒绝却让原身觉得夏隐年本身是一个特别虚伪的人,他完全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只觉得夏隐年之前还舔着脸天天往自己身边凑,到了关键时刻,就翻脸不认人了。   人在极端环境下,再加上饿肚子,以及小区业主群里的各种怂恿之下,原身将夏隐年家有存粮的事说了出去。   如此一来,夏隐年彻底成了众矢之的。   原身自命清高,倒是没亲自上门去抢,只是按照自己的行事风格和上门的人谈了条件,说自己提供了线索,缴获物资要分他一点。   上门的是住在同一单元的,一群合租的小混混。   他们打破了夏隐年家脆弱的大门,冲进门去,抢走了夏隐年的囤货。   夏隐年受的伤还没好,双拳难敌四手,被人打伤,家里的大门也坏了,锁都锁不上。   但那群小混混并没有按照程诺把食物分给原身。   原身很识时务,看见了他们殴打夏隐年的模样,吓得连门都没敢出,只躲在门后装死。   这个时候,寒冷还没有达到极致,但气温也已经降到了零下五六十度,坏掉的大门,故障频出又无人检修的发电系统,以及被冻裂的供暖设施,成了夏隐年的催命符。   当晚,就死在了穿透钢筋水泥席卷而来的低温里。   而夏隐年的事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抢砸事件频发,一开始只是抢东西,到了后来,便连人都不放过了。   而再到后来,那些吃人的怪物,因为病毒的感染,变成了真正的怪物,原身才实在饿得不行,偷偷出门想要到处搜刮点食物的时候,碰见了这样的怪物,被活生生撕咬成了碎片。   天灾伴随人祸,最终人类没能熬过这一场剧变,走向了覆灭。   萧寂本以为故事到了这里就结束了,结果却不料,037突然出现,对萧寂道:   【之后的事还没有发生,原世界线的剧本是到这里结束了,但是现在有一点小小的变故。】   萧寂蹙眉,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   037轻咳一声,心虚道:【这是个重生剧本,小凤凰在昨天的这个时候,重生了。】   它说完,不等萧寂开口,便匆匆忙忙道:   【任务:代替原主萧寂,获取夏隐年的真心。】   说完,飞速逃离,只要它逃跑的够快,萧寂的谩骂就追不上它。   天崩开局,但总得来说,萧寂还算淡定。   他收起了手里的资料,对面前一脸期待看着自己的那位滕总道:“抱歉,以你目前的负债状况和资金运转情况,这笔钱,批不下来。”   滕总闻言,脸色就是一变:“萧总,您再想想办法,我之前的负债顶上了一笔,现在这个情况和您上次给我审批时候的状况差不多,怎么上次都能批,这次就批不下来了?”   这种贷款行业里的内幕很多,像滕总这种大额贷款,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需要担保公司来担保的。   而这种担保公司要吃的回扣是很高的,假设银行审批了一百万,那这种公司就要拿到差不多二十万。   这种情况下,担保公司和银行的高层都会签一些私下的协议,这笔钱里,还要用一些特殊的方式,给审批放款的高层一部分。   否则高层不批,款贷不下来,谁都没得赚。   里面的门道暂不细说,之前,原身就没少拿这种好处。   但现在萧寂对于这些不感兴趣,只淡淡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现在身上应该还有一部分私人的负债没还清,基本上只能说是拆东墙补西墙,这笔钱批给你,银行没有保障,除非你三天之内可以把上一笔负债结清。”   滕总闻言,开始在心里暗骂,上一笔负债要是能三天之内结清,他还用得着又来找萧寂贷款吗?   萧寂眼下就是摆明了,两个字,不批。   谈话不欢而散。   滕总离开后,萧寂第一时间联系了相关负责人员,将夏隐年的那一笔贷款做了一些调整,审批了下去。   之后,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自己和夏隐年家住在16楼,1601和1602都是萧寂家,夏隐年住在1603,但从没见过1604有人入住。   夏隐年如果重生了,那他这辈子肯定会大量囤货,而夏隐年家六十几平的小房子肯定不够用,方便起见,他肯定会想办法把1604也租下来。   于是萧寂直接联系了物业,找到了1604的业主。   在得知对方一家在国外长居,这套房本来就是买来投资用,却因为房价大跌才一直放在那之后,萧寂直接开出了比市场价高出一半的价格,现在就可以全款支付,要求尽快办理过户手续。   对方也是爽快人,直接找了委托人,当天下午,就和萧寂去办理了手续。   萧寂办完手续刚回到家,就发现隔壁的门大敞着,很多装修工人在夏隐年家里进进出出,正在施工。   萧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刚巧有人提着垃圾从门里出来。   身高腿长,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卫衣,套着件棉马甲,戴着手套,脸上沾着不少灰尘,看样子已经干了一天的活儿了。   两人对视间,萧寂对着夏隐年点了下头。   按照夏隐年重生前的时间线,这个节点,两人还没开始闹矛盾,那个时候夏隐年的贷款还没被拒,也没听到萧寂的电话。   因此,夏隐年现在也只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是神色间带了一丝难掩的古怪,眉头轻蹙,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多说什么,只道:“下班了?” 第736章 天灾(二)   而且他已经莫名其妙了一下午了。   按照夏隐年的记忆,三天后,他这笔款应该是要被拒绝审批的,他昨晚重生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手机里下载了四十多个贷款软件,并因为之前信誉良好,银行流水也正常,成功从里面套出来了六十多万。   俱乐部那边,他也打算转让出去,设施全部出售。   因为他之前做的口碑还不错,这个时间转让还算容易,整体算下来,加上剩下的房租,还能再到手小一百万。   结果,中午的时候,他突然收到了银行贷款审批通过的消息,和银行卡成功入账三百万的信息。   要知道,他当时去申请贷款的时候,只申请了一百二十万。   萧寂点了下头,也若无其事道:“重新装修?”   夏隐年点了下头,客气道:“家里装修太老了,重新收拾收拾,最近可能要打扰你了。”   萧寂道:“没关系,不用考虑我,特殊情况,可以理解。”   夏隐年总觉得萧寂今天有点奇怪。   因为据他了解,萧寂这个人虽然长得很牛逼,但是性格堪称糟糕,受不了一点吵,之前他晚上叫过朋友来家里玩,夏隐年自认已经很收敛了,并没有大声喧哗,但萧寂还是表示了抗议,夏隐年也无奈只能中途结束了聚餐。   现在,萧寂居然说,他可以理解?   两人站在门口说话,各怀心思,气氛也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夏隐年在沉默了片刻后,还是道了声谢,然后问了一句:“萧总,你知道1604业主的联系方式吗?我想把隔壁的房子租下来。”   在夏隐年的记忆里,1604一直空置着,一直到他上辈子死在家里,1604的业主都没出现过。   夏隐年家太小了,他现在要加固整座房体,还要大量囤积物资,六十多平的地方太过局促。   萧寂看了一眼1604上落满了灰尘的大门,对夏隐年道:“我就是1604的业主。”   这下,夏隐年就沉默了。   这个阶段,夏隐年对萧寂的芥蒂还很深,甚至是带着些恨意的。   他昨晚重生回来的时候,除了规划了自己之后要做的准备工作之外,心里还无数次模拟了要如何报复萧寂,这辈子要让萧寂悔恨致死。   但现在,不仅贷款下来了,萧寂还是1604的业主。   1604,夏隐年是一定要租到手的。   甚至按照夏隐年的打算,他觉得1604都不怎么够用,只能算是将就。   他也想过远离这座小区,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只为苟活。   但一来,按照硬性条件来说,之前因为市区边缘有小区出现过楼体塌陷下沉的事故,当时市里大规模做了一次检测,和建筑之处的一些硬设施数据公布,这座小区虽然不是最新的,但却在整个G市建筑质量里能排进前十。   地基坚固程度和防震抗灾指数非常优秀。   二来,夏隐年还想亲眼看着上辈子抢他物资那些人,这辈子是怎么丧命的。   萧寂看着夏隐年的脸色,直言道:“你要租吗?我可以租给你。”   夏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什么条件?”   萧寂摊了下手:“没什么条件,都是邻居,月付就行。”   夏隐年:“那押金?”   萧寂很好说话:“你自己不就在这儿吗?今天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   夏隐年心中冷笑,月付?不要押金?   那再好不过了。   等到时候,萧寂没存粮了,想要用食物和物资来抵押金的时候,夏隐年也要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人心险恶。   他装出一副纯善的模样,笑道:“那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萧寂摆了摆手:“不过那边没装修,是毛坯......”   夏隐年眼睛一亮,他要的就是毛坯。   他嘿嘿一笑:“不耽误,但是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想趁着我家装修,给那边也简单装一装,大概就是供暖,瓷砖还有墙面.......”   萧寂也弯了弯眉眼:“那真是太好了,正好我这段时间比较忙,之前倒是想简单收拾一下了,可惜一直没时间,你看着来吧,装修的费用,我来出。”   夏隐年心里已经发出了反派的笑声,暗道萧寂简直大冤种,还装作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嗐了一声:   “好说好说,那就交给我吧,你忙你的。”   萧寂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隔壁,问他:“吃饭了吗?”   夏隐年摇摇头,将手里的装修垃圾给萧寂看:“还没,这不,忙一天了。”   萧寂道:“一会儿再收拾吧,歇一歇,我准备做饭,来我家吃。”   夏隐年本想拒绝,他现在并不想和萧寂走太近。   但转念想想,又觉得之前上赶着接近萧寂的时候,请萧寂吃过好几次饭,萧寂一次都没请回来过,亏得要死。   萧寂又恰好说了一句:“我找人拟一下租房合同,送上来,正好签了字,我把钥匙给你。”   夏隐年这才顺势答应下来:“行,那太感谢了。”   萧寂扬了下眉梢:“不知道你在客气什么。”   说真的,夏隐年太喜欢萧寂这张脸了,尤其是那个挑眉的神态,总往他心坎里戳。   只可惜,灾难和人性面前,夏隐年现在只选择保护好自己的命,至于萧寂那张脸,看一天算一天,饱饱眼福得了。   夏隐年和萧寂一起进了萧寂的家门。   两百平的平层,在普通人眼里,已经算是很宽敞了。   和夏隐年六十多平的小蜗居比起来,就是天堂。   他身上脏,都是今天干活沾上的灰尘,按照他本来的情商的素质,正常情况下,是绝对不会在主人家乱走乱坐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来做客。   但现在他就是不想,他想膈应膈应萧寂,就像上辈子萧寂打电话膈应他那样。   于是他直接坐在了萧寂家干净整洁的浅色真皮沙发上,往后一靠,脚上脏兮兮的鞋,就踩在萧寂沙发下一尘不染的地毯上,还挑衅搬的,在萧寂没看见的地方,对着沙发边的扫地机器人做了个鬼脸。   夏隐年想看萧寂破防的脸。   但在萧寂脱了上衣,在自家开放式厨房里洗了手,围上围裙,打开冰箱看过来时,却没表现出任何不悦。   他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般,神色平静地问道:   “食材不多,红烧排骨,番茄炒蛋,羊肚菌板栗汤,可以吗?” 第737章 天灾(三)   面对萧寂投过来的目光,夏隐年又可意翘起了二郎腿,一边抖,一边道:   “有大虾吗?我还想来一份油焖大虾。”   他抖腿的时候,鞋底沾着的灰尘就跟着往下掉。   夏隐年觉得自己这副嘴脸当真是令人厌恶极了。   萧寂也看见了夏隐年鞋底上扑簌簌往下掉的灰尘,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开了冰箱另一半,拿出一小盒冷冻的北极甜虾,弯着眉眼对夏隐年道:   “还好你提醒我,我都忘了家里还有这个。”   说完,他还从冷藏里拿了些水果出来,洗干净切好放在果盘里端到夏隐年面前:“先少吃点,别吃太多,一会儿多吃点饭。”   夏隐年也对萧寂笑:“行,谢谢你啊萧总,你人真好。”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道,装什么乌龟王八蛋,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多久。   萧寂大概是能理解夏隐年的想法的,因此他也没太在意这件事,切菜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提醒了夏隐年一句:“最近天冷,空调遥控器在桌上,你要是冷了,就自己开。”   夏隐年半点不客气,拿起遥控器,将萧寂家的空调调到最高温,没一会儿,温度上来,他就脱掉了身上的棉马甲,丢在沙发上。   该说不说,不管上辈子萧寂人品怎么令人不齿,但现在,萧寂穿着衬衫,绑着围裙,肩宽腰窄大长腿还小翘臀的背影,还是让夏隐年觉得赏心悦目。   就连后脑勺的弧度,都圆满的长在夏隐年心坎上。   夏隐年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他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七八糟想到了很多上辈子那段时间的事,直到饭菜的香气飘出来,他才回过神来,走到萧寂身边,洗了手,抻着脖子看了看即将出锅的油焖大虾。   “手艺不错。”夏隐年夸奖道。   萧寂平静:“一般。”   夏隐年的嗅觉很灵敏,离得近了,除了锅里油焖大虾的香气之外,他还能闻到萧寂身上有些熟悉的味道。   一种淡淡的木质香,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木质,不像是洗发水沐浴露的味道。   在这之前,夏隐年就很喜欢萧寂身上这种味道,为此,还在网上研究了很多木质香调的香水小样,可惜都和萧寂身上的味道相差甚远。   但那个时候他是有点想问不好意思问,生怕萧寂觉得他这人太过冒昧。   现在,夏隐年没了这种顾虑,开口便道:“萧总用的哪款香水,还挺好闻的。”   萧寂偏头看了他一眼,一边让油焖大虾出锅,一边道:“不是香水,是办公室常放的熏香,你喜欢我回头送你。”   夏隐年嘿嘿一乐,没说话。   众所周知,“回头”就表示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没这事儿了。   夏隐年之前觉得萧寂是个很高冷的人,每次跟自己见面吃饭什么的,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好像能跟自己出来,就已经是给了自己莫大的尊荣。   但今天萧寂着实奇怪。   做好了饭,还开了瓶酒,热情周到,还有点小浪漫。   夏隐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萧寂,往嘴里塞了一口排骨,说真的,和正经的餐厅酒店比,差远了,只能说是不功不过,毫无特色。   但不知道为什么,夏隐年吃在嘴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意外的合胃口。   就好像在外多年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突然有一天回家吃了一口老妈做的家常菜。   可惜夏隐年命不算太好,父母走了有几年了,很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   他停下筷子,盯着萧寂平静中甚至显得几分柔和的脸道:“今天中午,我申请的那一笔贷款批下来了。”   萧寂点了下头:“我知道。”   夏隐年舔了舔唇角:“是批错了吗?”   萧寂看着夏隐年的眼神有些意外:“没有,怎么会这么问?”   夏隐年将筷子放在碗边,喝了口酒,试探道:“我听说你们放款也是有权限额度的,怎么,这段时间,你手里是没有其他客户了吗?”   萧寂直言:“要贷款的客户很多,但一要看资质,二要看负债,综合考量的因素很多,今早来了个老朋友,资质是有的,可惜负债太多了。”   夏隐年道:“我在找你之前,做过资质评估的,我申请的贷款是一百二十万,对于你们的审查来说是在合理的区域之间,但我这边审批过了三百万,萧寂,按照我目前的流水,你不应该给我批这笔钱。”   夏隐年觉得萧寂的表现很不合常理,他在刚刚吃饭的时候,心里生出一种荒诞的猜测,他怕萧寂也是重生了。   但是如果萧寂是重生的,他似乎也没有突然对夏隐年好起来的理由。   他应该和自己一样,做加固装修,疯狂囤积物资,而不是还傻呵呵地把1604的房子租给自己。   夏隐年百思不得其解,盯着萧寂,等着他的回答。   萧寂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出来夏隐年是在试探,同样停下了筷子,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批那一笔款给夏隐年,只说了一句:   “这些事不要问,你是个聪明人,对你来说重要的,不应该是我为什么要批这一笔款,而是现在,这一笔款,就在你的账户上,你可以拿它去做你想做的事。”   夏隐年就知道,萧寂是不会和自己多说些什么了。   他怕萧寂是想要从自己这里讨要好处,直言道:“我贷款是因为我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萧总,如果您想从我这儿吃回馈,恕我暂时没办法满足您。”   萧寂瞥了他一眼:“吃你的饭吧。”   饭后,萧寂没再留夏隐年,而夏隐年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意思。   他家里在装修,干脆出门在附近找了家酒店去住。   而037也在萧寂刷完了碗之后突然出现道:   【他找了市里最大的安保公司,要求墙体四面加固,选的是航空级的合金材质,厚度要求和承重墙一致,隔热保温,有抗腐蚀耐高温的涂层,窗户要求做双层军用防弹玻璃,大门选的是吨位级别的防爆装甲门,三重保险,密码,指纹和虹膜识别。】   【如果再加上1604那边所需要用的材料,他手里的钱,根本不够。】 第738章 天灾(四)   萧寂想了想:【他有他自己的办法,但现在,我也应该着手准备了。】   037道:【你打算怎么准备?他在那边装修,你在这边装修?】   萧寂陷入了沉默。   按照极寒到来后的形式来看,无论是低层的别墅,还是地下,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因为降雪会一直持续,人迹罕至,气温过低,阳光不足,积雪只会越来越厚,至于在这场天灾结束之前,会积累到什么程度,谁都不好说。   夏隐年会选择直接把堡垒打造在十六层也不是没有他的道理,到时候即便是有人打算挖地基,被雪掩埋后,难度系数也会大大增加。   但在这里,无论是这段时间的装修,还是后期大量的囤货,都一定会引起不少人注意,到时候夏隐年还是会成为众矢之的。   萧寂想做的,是在更加偏远的地势合理的位置,再建造一处无人知晓的,更清静的堡垒。   他查了查自己手里现有的存款,倒是还算可观,这些年原身在银行没少吃到回扣,但要按照萧寂想要的结果来算,这笔钱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他对037道:【我们合作这么多年,我没给你添过几次麻烦。】   037一听这话,警铃大作:【你想要什么?】   萧寂道:【不多,我需要一个空间。】   037闻言,提起的心便又放了下来,在这种特殊的小世界,作为执法官,这点权限它还是有的。   按照自己的权限,和这么多年萧寂累积下来的功德,037道:【我们可以走正规渠道,给你申请兑换一个系统,按照目前权限来说,空间的规格大概可以给到无限死物空间,带有自动整理归纳,和时间静止的保鲜功能,但不可存放活物,不能无限再生。】   【另外,可以给你一块阳光土壤,可以种植并加速作物生长,面积不大,种出来的东西,大概够两个人吃不饱也饿不死。】   这对于萧寂来说已经足够了,客气道:【辛苦你。】   话音落下,萧寂手腕间开始发热,随后便看见手腕上多出了一个蓝色方块的纹身图案。   【还有一件事。】   萧寂查看着手上的纹身,又对037道。   037依旧警惕:【什么?】   萧寂道:【接下来,需要你抹除的监控,记得上心点。】   037又再次松了口气:【放心吧,小事一桩。】   当晚,在夏隐年开车找到了一家高利贷借款公司的时候,萧寂也出了门。   萧寂所在的银行,每个月都会进行一次小规模盘点,每半年进行一次大盘点。   上一次小盘点就在三天前,而下一次盘点到来之时,末世也即将抵达,到时候各方各地都会乱成一锅粥,钱会变成最没用的废纸,没有人会再来盘查这件事,只要这一个月内没人发现,就是万事大吉。   萧寂作为银行的高管,手上大客户很多,在去年的时候,就拿到进入金库的权限认证。   只是金库外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守,这一点有些麻烦,一旦硬闯,就会触发报警装置。   因此,萧寂先是去了一趟行长办公室,做了一份清查文件,盖了章。   之后光明正大去了金库,出示了工作证明和文件之后,进了金库,走到金库最里面,碰了碰手腕上的蓝色方框,将大量现金和金条收进了空间。   萧寂倒是也不贪心。   并没有拿走全部,只拿了够自己用的那一部分。   片刻后,金库门缓缓开启,从外面安保人员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最外层所有物品和摆放,还和萧寂进去之前一样。   作为银行的内部人员,萧寂的行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而拿到了钱的萧寂,也没再回家,而是在037的推荐下,锁定了一处郊外山头废弃了很多年的老仓库。   那里地势高,整体呈坡状。   战争年代的时候,挖了山体保留出来的一处避难所,因为结构厚实,冬暖夏凉,后来和平年代被后代做了仓库用来屯放粮食,再后来因为交通不便,就废弃了。   这一片不在地震带上,但也经历过周边余震,有过雪崩,有过洪水,都完好保留至今。   萧寂连夜跑了一趟,亲眼看了看那仓库的位置,从037那得知,仓库的主人早就已经去世了,现在这里属于无主产物。   萧寂便又去了一趟夏隐年找到的那家安保公司,说明了来意。   安保公司性质特殊,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接待来客。   挑选设施的时候,萧寂选的全部都是顶配,和夏隐年选的配置基本上相同,但因为仓库面积足足有一千多平米,而且因为萧寂要求短时间内尽快完工,要用到的人力也要多很多,所需的定金,是全部费用的一半。   这笔钱,萧寂用的是那些金条。   同时还和安保公司长期合作的装修公司签了另一份合同,装修加固同时进行。   忙完这些,天已经大亮。   萧寂直接去了公司,继续开始工作。   连续一周,金库那边毫无异常。   而这一周里,1603和1604基本二十四小时都在施工,吵闹的工作在白天,夜里倒是声音不大,但也一直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只是这几天,萧寂都没看见夏隐年的影子。   而他这些天之所以一直没有行动,也是因为他在工业园区租了一间大型仓库,并托关系办理了一份大型超市的经营许可证。   作为银行的高管,原身手里的人脉是很好用的,谁都怕有个资金周转困难需要应急的时候。   这让萧寂的事办的格外顺利。   一周后,他需要的资料全部到手,萧寂向上面申请,休了年假,去了自己租的仓库。   第一天,从本市最大的蔬菜水果批发市场,订购了几十吨蔬菜水果,白天送进仓库,晚上转移进空间。   第二天,是成吨的,日期新鲜的冷冻肉类。   第三天是米面粮油。   第四天是啤酒饮料饮用水。   第五天是各类零食速食和罐头。   第六天是各类生活用品,五金,床品,衣物,包括专业的防寒服,滑雪服。   之后是燃煤柴油以及发电设备和少量用来更新的电子设备。 第739章 天灾(五)   萧寂是按大型商场库存所需售卖品订购的物资。   这种渠道大多数都只需要付定金,货款再慢慢按合同说好的时间分期结付。   做交易的人在面对萧寂拿出的金条时,本来是有所困惑的,但在查验了萧寂的证件后,又将疑问吞了回去,老老实实拿了定金送了货。   毕竟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进行交易,这么大的客户,定金都是实打实的,没人不愿意赚钱,而且这年头生意难做,好多老板到期都结不了款,总是拖欠,金条是硬通货,没必要非得拒绝。   更何况萧寂给的金条都是按照实时金价一个月内最高价值核算的,只给多,不给少,里外里,自己拿去换现,都比合同签的数额多一些,不拿白不拿。   都有利益往来,即便有人心里存疑,也不会在萧寂货款没结清的时候去举报。   有些性格谨慎的,萧寂也会在聊天过程中筛选,定位,选择是否现金结款。   而因为仓库够大,也没有人注意到,所有的物品,白天堆满了仓库,晚上就会悄无声息得消失。   十天之后,萧寂所需要的必备品基本准备完毕。   又联系了几家肉联厂,定了一大批现杀现宰的鸡鸭,牛羊和猪肉。   剩余的,考虑到偶尔需要改善生活下馆子,萧寂还打算囤一些餐厅制作好的菜品。   另外,最主要的,还有药品,更多的燃油,以及武器。   但这些现在急不得,混乱还没爆发,医药类的许可证也远不如超市的办起来容易,还需要资质。   萧寂有自己的打算。   混乱一旦爆发,百分之九十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都一定是去洗劫超市便利店市场这些关于解决温饱问题的场所。   第一时间不去抢吃的喝的,而是去哄抢药品的,到底是少数。   仓库所在的工业园区就有一家大型制药厂,萧寂打算过段时间,打打那里的主意。   萧寂这段时间一直在郊区仓库附近的酒店住。   而同一时间,夏隐年也从高利贷手里借了另一笔钱,用的是他店里的营业执照和家里的户口本。   他和萧寂有着一样的打算,能付定金的东西,都先付定金,至于尾款,等灾难爆发,他就只是众多没来得及结算尾款的客户之一,比他大的客户大有人在,谁还能有心思顾忌他的死活?   但和萧寂不一样的是,夏隐年没有空间。   他只能尽可能去多囤一些保质期更为长久的罐头类食品和必需品,暂时锁在他租用的同一栋楼里的另一间毛坯房里。   只等到自己家的加固装修完毕,再转移上去。   做加固的都是安保公司的人,要是让这些人知道他在大量囤货,说不准等哪天这些人没饭吃了,要跑来打他的主意。   而且解铃还须系铃人,谁知道他们干完了活,会不会留一手。   只是夏隐年这段时间一直没看见萧寂人,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因为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来看,萧寂这段时间应该和平时一样正常上班,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没什么多余的活动。   但这辈子,所有的事都还是按照上辈子的走向在发展,唯一不对劲儿的,就只有萧寂。   于是他打了通电话给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店里的合伙人,另一位教练,林外。   “怎么样了?”夏隐年问道。   林外道:“已经搞一半了,我爸跟那女的跑了,我现在就担心我妈的病,年哥,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到时候我妈的病治不了,怕是挺不了多长时间了。”   这一点夏隐年安慰不了林外,只道:“我不能害你,林子,咱妈的药,能多备就多备,要真到那一天,咱只能认命,但你自己得活下去。”   林外在夏隐年看不见的地方点了点头:“我知道,年哥,听天由命吧,希望将来,我还能有机会去找你。”   按理来说,这么大的事,正常人都不会从别人嘴里去听信。   夏隐年也考虑过,如果告诉林外,林外会不会觉得他疯了。   林外起初的确很难相信,但夏隐年“预测”了几件事,居然都对上了,这让林外不得不下定了决心,只是他没法留在G市,林母还在老家。   而且林外在G市没有固定资产,在老家却还有房子,林母身体不好缠绵病榻经不住折腾,林父照顾林母照顾得身心俱疲,又在外面找了一个,婚也没离,直接跑了。   林外到底选择了回老家。   “我现在有一件事,很想不通。”   说完了琐碎,夏隐年还是对林外开口道:“你还记得萧寂吗?”   林外嗯了一声:“记得,你那个邻居,长得跟明星似的,怎么了?你不看上他了吗?追上了?”   上辈子关于萧寂的事,夏隐年觉得丢脸,没跟林外说过。   现在林外问起,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上辈子的事,和这辈子萧寂身上发生的变化告诉了林外:   “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外沉默许久,分析道:“年哥,说真的,你都重生了,那这个世界上就算再发生点什么其他的怪事儿,那就不算太说不过去了,小说电视剧几大长盛不衰的看点,重生,穿越,穿书。”   “你要觉得他不是重生的,又和之前你认识的那个人不一样,那有没有可能是后两种呢?”   这下轮到夏隐年沉默了。   虽然离谱,但是就像林外说的,他都重生了,萧寂经历个穿越穿书什么的,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   难道壳子里真的换人了?   夏隐年说了一句:“有事没事保持联系。”   就挂断了电话。   他决定再好好观察一段时间。   萧寂目前的行为完全偏离了上辈子的轨迹,但要说他是穿书穿越的,那么按理来说萧寂就应该知道末日即将降临的事。   为什么到现在,萧寂居然毫无准备呢?   等等。   夏隐年想到这儿,眯了眯眼。   或许,萧寂并非毫无准备,他这段时间一直不在家,会不会,就是去做准备了?   但依旧让夏隐年想不通的是,萧寂家一直住在这儿,按理来说,要是准备,在自己家做准备不是更好吗?   难道说,萧寂还有更好的选择? 第740章 天灾(六)   萧寂此时并不知道夏隐年在揣测些什么。   他忙完了货品的事,去了一趟山里去看了看装修的进度,一切都在照常进行,用了同等空间正常所需的十倍人力,进展很快。   该做的水电暖,自发电系统,通风换气系统,上下水系统以及净水处理系统全都已经就位,墙体外专门挖了一条墙体四周的加固和保温已经做完了,隔断和改造也已经完工,目前在主攻内部的装修和细节化处理。   这间仓库一共一千四百平。   按照萧寂给出的要求,做了三间卧室,每间卧室里有独立卫生间,一间书房,一间健身房,一间茶室,西厨中厨两间厨房,两间客厅。   其中一间客厅顶部的墙体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做成了斜面的三层防弹玻璃,可以透光。   按照工头的意思,十五天之内就能全部完工。   萧寂给了工头两条烟,工头还笑着打趣了一句:“没日没夜的干哟,这么多年从没接过这么急的活儿。”   萧寂便笑道:“我这人性子急,不差钱。”   这样的工程并不多见,军用的或者其他用途,正常人倒是能理解吗,但萧寂这个做法明显是打算住人用的,这就让工头的好奇心更甚,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小兄弟,这是什么打算啊?”   萧寂没明说,只道:“做了一个梦,梦见天灾寒潮来袭,我有被迫害妄想症,弄这么个地方,心里踏实。”   言尽于此,工头能不能领会,就不是萧寂需要操心的事了。   巡查完装修进程,萧寂这才开车回了市区。   他依旧没回家,而是回了仓库那边,在某美食评分软件里选了大几十家看上去不错的餐厅,包含了各类地方菜,中餐西餐快餐,选好菜品,以宴请员工为由,每一家订了三十桌菜品,分别在明天以及后天的不同时间段送到仓库来。   做完这些,萧寂那一块原本空荡荡的空间已经变得无比整齐热闹,自动规划出了区域,只要萧寂心念一动,就可以把需要的东西,从里面拿出来。   而此时,距离台风和寒潮的来临,就只剩了最后十七天。   银行那边依旧没动静,一切安好。   萧寂年假到了头,又请了一周病假,直接飞往了枪支弹药自由的国度。   虽然说单枪匹马,没有认识的人被坑骗的几率很大,但这是目前萧寂能想到的,最快捷方便的途径了,只要有钱,就能买得到真理。   而萧寂身上有空间存在,也不用担心过不了检查的问题。   出国用不了现金,从银行拿到的金条已经用完了。   到了这一时刻,萧寂才拿出了原身的存款和信用卡,购买了价值三百万的热武器和更多的弹药。   之后还买了一些短期内能用来应急的必备药品。   台风倒计时五天,气温还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温差变大,夜里明显比前段时间又冷了不少。   山里的工程已经竣工,萧寂回去安装好了所有的电器,又将采购好的家具就位,只是没铺设床品。   他在山里住了两天,确保所有的电热水暖通风系统都可以完全正常运转,这才走出了堡垒,关住了那扇重达八吨重的防爆装甲大门。   听着门里的锁芯一层层咔哒咔哒锁好,这才离开了山里。   台风倒计时三天,萧寂回到了自己单薄脆弱的家。   并看见了正在开着门打扫卫生的夏隐年。   两人碰面,夏隐年率先打了招呼:“好久不见。”   萧寂点了下头,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出了趟差。”   说完,对着夏隐年家扬了下下巴:“装修完了?”   夏隐年啊了一声:“是啊,怕打扰到你,让工人加急赶工的。”   说完,他还开了个玩笑道:“你不是因为装修太吵了才故意这个时候出差的吧?”   萧寂轻笑:“当然不是,有点海外的业务要处理,最近天气不好,怎么都得赶在台风之前把事情处理完。”   说完,他也开了个玩笑,指了指1604的大门,对夏隐年道:   “方便我看看那边的装修吗?”   开玩笑,现在1604整个都已经被夏隐年囤积的东西垒满了,连大门内部都被钢板镶死了,门都打不开,还跟1603的墙体打通了,怎么让萧寂看?   夏隐年心里尴尬,却没表现出来,只嗐了一声:“刚装修完,还没来得及打扫,我这两天也忙,等我收拾出来再给你看,你不着急吧?”   萧寂没打算太为难他,闻言只是轻笑出声:“不急,你好好休息,这几天店里怎么样,顺利吗?”   俱乐部都已经打出去了,钱都用来购买物资了,当然顺利。   夏隐年嗐了一声,模棱两可:“就那样吧,小俱乐部,没什么名气,也不好做。”   萧寂道:“慢慢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夏隐年点了下头:“有道理。”   一番来来回回地试探,夏隐年也没试探出来萧寂到底对寒潮的事知情还是不知情。   他对萧寂的警惕并没有放松,但是看着萧寂现在的模样,又想起林外的话,还是提醒了一句:   “你们台风天会放假吧?最近没什么事,就别出门了,家里备点东西。”   萧寂闻言,对着夏隐年弯了弯眸子:“好。”   就在夏隐年准备和萧寂道别之时,萧寂却又突然叫住了他:“对了,等我一下。”   夏隐年挑眉:“怎么了?”   萧寂只说:“你等等。”   然后解开家门的锁,走了进去,在夏隐年看不见的地方,从空间里取出了两盒熏香,又重新出门,走到夏隐年面前,将手里的熏香递给他:   “上次答应你的。”   夏隐年看着手里写着看不懂字样的高档货,这才想起上次在萧寂家吃饭,萧寂是说过,要送自己熏香。   他有些意外:“我都忘了,你居然还记得?”   萧寂嗯了一声:“第二天就从办公室拿回来了,但是你不在家,之后我又出差.......”   夏隐年拿着熏香,重新打量了萧寂一番,觉得萧寂此刻看上去虽然带了些疲惫,发丝也有些凌乱,但却意外地,比之前每一次见面都更让他觉得,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有些恍惚,喉结动了动,才勉强将视线从萧寂脸上移开: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第741章 天灾(七)   两人互道了晚安,各回了各家。   萧寂洗了个凉水澡,开着窗户,享受着窗外舒适的冷空气。   夏隐年洗了个热水澡,将检查好紧闭的门窗,窝进了舒适的被窝。   其实夏隐年依旧没有什么安全感。   他装了不少太阳能板在房间阳面的墙壁上,也安装了一台柴油发电机隔出来了一个狭小的静音室。   但他能存放的柴油有限。   如果光伏以及太阳能发电能照常使用,就是万事大吉,如果不能照常使用,他就必须得节省再节省。   而且这些囤货,夏隐年也不知道自己能吃用多久,一两年,两三年没问题或许不大,只要别吃太多。   但这毕竟不是一辈子的量,也就是说,在形势稳定下来之后,他还是要想办法出门搜寻物资。   如果能搜寻得到最好,万一搜寻不到呢?   极寒下的鬼天气,该冻的都冻住了,水电如果能正常运转还好说吗,万一.......   夏隐年越想心里越觉得乱,而且他手里没有绝对的真理,只有两把气枪,猎用弹弓,和两把电锯,不出门就算了,一旦要出门,就又是一大难,自身安全得不到保障。   想着想着,脑子里又自动浮现出萧寂那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相比之下,萧寂显然就没了那么多顾虑。   他最近忙前忙后折腾,急缺睡眠,吹着凉风,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萧寂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一趟超市。   昨晚夏隐年都说了,让他囤点东西在家,他总得听话不是?   虽然说空间里的东西,够他和夏隐年吃几辈子了,但该做的样子也总是要做的。   萧寂将自己收拾整齐,一出门就看见了站在电梯厅里等候电梯的夏隐年。   “早。”   萧寂打招呼。   夏隐年打了个哈欠,神色恹恹:“早。”   他眼下带着一小片青黑,但好在年轻,也不算太明显。   萧寂看着他:“昨晚没睡好?”   夏隐年嗯了一声,没说自己昨晚因为焦虑半晚上没睡着,只道:“做噩梦,不知道怎么回事。”   萧寂抬手就摸了摸夏隐年的额头:“还好,没发烧,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生存面前,谁的压力能不大?   夏隐年被萧寂摸得一愣,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绕过话题:   “是有点,你上班啊?这么早。”   萧寂摇摇头:“听你话,请假了,去超市买点东西。”   夏隐年哦了一声:“我也去超市,一起吗?”   萧寂接受了夏隐年的邀请,上电梯后,一路带着夏隐年到了地下停车场。   夏隐年之前有辆车,还不错,毕竟也是当老板的,还得用来充充门面,前段时间筹钱,干脆卖了,反正过不了多久,积雪达到一定的厚度,车也开不了。   他上了萧寂那辆百万级的车,心中一时也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他知道萧寂条件好,第一次看见这车的时候有点羡慕,觉得同人不同命,明明年纪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却要什么有什么,长成那样就算了,还很会赚钱。   那时候除了这一点羡慕,倒是也没有其他更多的心思,只希望自己也能早日达成自己的目标。   但现在他只觉得这东西就是一块废铜烂铁,灾难面前,不如一瓶可乐一盒罐头来得实在。   萧寂看着夏隐年心不在焉地又打了个哈欠,问他:“在想什么?”   夏隐年看着萧寂握着方向盘的那只修长干净的手,啧了一声:“萧总你条件这么好,怎么到现在还没结婚?”   萧寂平静:“没碰到喜欢的,宁缺毋滥。”   夏隐年客套:“观念不错,很健康。”   “你呢?”萧寂偏头看了夏隐年一眼。   夏隐年撇撇嘴:“我?一方面没碰到喜欢的,另一方面,就我这条件,高不成低不就,自己没心思,别人也看不上我。”   萧寂客观道:“没心思可以理解,但看不上......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了,什么人这么高审美,连你都看不上?”   这话说得夏隐年心里倒还算是舒服。   他和萧寂从外表上完全是两个类型,但夏隐年读书的时候也是学校里话题的中心,他嗐了一声:“这不是考虑现实层面,财富不充裕嘛。”   萧寂看了他一眼:“相貌也是财富的一部分。”   夏隐年磨了磨自己的虎牙:“你的意思,我该去当小白脸?”   萧寂否认:“我只是单纯觉得你很帅。”   超市离小区不远,两人没聊几句就到了超市大门口。   萧寂将车停好,和夏隐年一起下车进了超市,萧寂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夏隐年却直接推走了两个大号购物车,一手一个,然后对萧寂道:   “你推你自己的,这两个我都得用。”   萧寂也没多问,只推了一辆车,和夏隐年往超市里走去。   萧寂和日常购物一样,生鲜水果,想吃什么买什么,精挑细选,种类多,数量少。   反观夏隐年,就像是进货一样,使劲儿往购物车里搬东西,也有少量生鲜水果,但大多数都是保质期比较长的东西。   萧寂看着夏隐年购物车里一摞又一摞的硬货,默默在心里盘算他现在空间里的物品。   从必不可少的食物水源,到日常所需的洗护用品,纸巾毛巾,别说一辈子,就是活到三百岁也完全够用了。   而且除了现在囤积的食物之外,他还有一片阳光土壤可以用来种植。   目前收集到的种子也有好几样,不仅有蔬菜水果,还有花花草草,在天灾之下,也能做得到衣食无忧,尽可能让人身心舒畅。   夏隐年堆满了自己的两大车,看着萧寂车里小半车根本不扛吃的东西,问他:   “台风天之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就买这点?”   萧寂看了看车里的东西,问夏隐年:“你想吃波龙吗?我刚看到水产区今天帝王蟹也不错,还有面包蟹。”   夏隐年身上的钱基本上全部都用来装修和囤货了,这种奢侈类的食物他最近基本上都没想过,身上能用的钱已经不多了。   本来其实还有一些,但昨天晚上到底不放心林外,转给了林外不少,眼下他自己基本上就可以等到天灾来临后,再找机会零元购了。   现在萧寂这么一问,他又想起自己请萧寂吃过的那几顿饭,客套道:“那不符合我的身份,我哪吃得起那些东西?”   萧寂表现得很自然:“我想吃,但我自己吃不完,陪我一起吧?” 第742章 天灾(八)   夏隐年咽了口口水:“那我给你个面子?”   萧寂点头:“行,谢谢。”   两人说着,萧寂就去了水产区,买了两只龙虾,一只帝王蟹,两只面包蟹。   这种东西倒不是他不想囤,只是他空间里没办法存放活物,这种东西总是新鲜的才好吃,冷冻的水产他空间里不知道有多少,随时能拿出来给夏隐年尝尝鲜。   夏隐年看着萧寂装好了那几只大物件儿,问他:“还要买什么吗?”   萧寂摇摇头:“没有了。”   夏隐年对萧寂依旧带着防范心。   他该提醒的已经提醒过了,之后的事,都是萧寂自己的选择。   他只希望等将来萧寂家里的东西吃完以后,不要像上辈子一样,怂恿别人来自己家里抢夺物资。   否则,这一次,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了。   但如果萧寂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别抱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真到家里揭不开锅的那一天,夏隐年想,他大概也不会真的坐视不理。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小区。   上楼的时候,好巧不巧,碰见了上辈子造成夏隐年死亡的那群小混混。   这五六个人租住在六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里,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房子也不见得是他们自己租的,更像是附近某些娱乐场所给员工提供的宿舍。   萧寂和夏隐年从地下停车场上的电梯,电梯在一楼打开,那五六个小混混挤挤挨挨坐上来,身上的穿着很新潮,发型也是五颜六色。   只是和平时常见的混混不太一样,这几个人各个人高马大,身材结实,不像是普通的彩毛细狗精神小伙。   看见萧寂和夏隐年手里的袋子,为首的寸头哟了一声:   “买这么多东西,开party啊?”   他说party的时候还带着点地方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   萧寂向来不和这些人打交道,只当没听见,身子往电梯壁上靠了靠。   夏隐年此时也懒得和这些人说话,下意识往萧寂身边靠了靠,将放在地上的几个沉重的袋子往墙根踢了踢。   那寸头见两人谁也没说话,直接伸手从夏隐年的购物袋里扒拉了一下,问道:“有酒吗?给我拿两瓶呗?”   夏隐年将袋子往身后一拽,拉着脸:“别碰我东西,喝酒自己买。”   寸头仔细看了夏隐年一眼:“都是邻居,说这话不就见外了?我见你好几次了,天天大包小包快递往楼上拿,买那么多东西,请兄弟们喝瓶酒,不过分吧?”   现在还不是收拾这小子的时候,夏隐年指了指头顶电梯里的监控:“要抢劫?你敢抢,我现在就报警。”   寸头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报警?行啊,反正最近穷得吃不上饭了,哥们儿,我从你这儿拿点东西,你送我进去关几天,我还能再免费吃几顿饭,我划算得很。”   周围几人都发出了一阵哄笑声,显然对于这种小打小闹早就习惯了,应该也是派出所的常客了,根本不放在心上。   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拿牢饭当免费盒饭的地痞流氓是最难缠的。   但现在到底是在电梯里,是个人就知道电梯里闹起来后果会很严重,一不小心,电梯事故,就是丢命的买卖,那未免太过得不偿失。   但夏隐年的话,也显然惹到了这些小混混。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寸头看了眼夏隐年和萧寂早就按过的十六楼的电梯按钮,按下了十四层。   在电梯升到十四楼的时候,集体下了楼。   在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间,寸头便给自己的几位兄弟使了个眼色,几人飞速朝安全通道楼梯向上跑去。   电梯里,萧寂淡淡道:“他们住八楼,从十四楼下楼,应该是要堵我们。”   现在取消楼层按键已经来不及了,一来电梯反应没那么迅速,二来那些人已经知道他们住在十六楼了。   夏隐年冷哼一声:“堵就堵,老子怕他,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上辈子夏隐年是受着伤,腿脚不方便,人还拄着拐,才让那几个闯进门的东西占了大便宜。   现在他好端端的,看这几个人能拿他怎么样。   两层楼的时间很短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电梯厅没人。   萧寂和夏隐年从电梯里一出来,安全通道里便涌出了五六个人,盯着两人,之前在电梯里嬉皮笑脸的模样也消失了。   夏隐年脚边堆着几个沉重的购物袋,啧了一声:“还真是属狗皮膏药的。”   几个人一窝蜂涌上来对着夏隐年就出了手。   以夏隐年对萧寂的了解,根本就没打算让萧寂出手,只匆忙说了一句:“看好东西。”   就挥着拳头加入了混战。   但让夏隐年没想到的是,他眼前一晃,萧寂就已经先一步放倒了对方其中一人。   在夏隐年对着寸头挥出一拳后,萧寂也扯着另一个黄毛的头发,将人的脑袋怼在电梯门上,用力向后撞去。   电梯门发出咚咚的闷响声,看得夏隐年一愣一愣的。   其实那几个小混混也没想到,一直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萧寂也能成为战力,但意外程度远不及夏隐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夏隐年到底是专业的,一边看萧寂,还没忘了揪着寸头的脖领,使劲儿给了寸头两拳,又将人按翻在地。   另一边有人见状,从夏隐年身后勒住了夏隐年的脖颈,试图让夏隐年松开躺在地上的寸头。   而寸头这边的人都还没来得及拿出利器威胁人,萧寂那边就已经先一步不知道从哪抽出来了一把匕首,横在了另一个人脖子上:   “差不多行了,松手,不然我就宰了他。” 第743章 天灾(九)   血迹从刀刃处渗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手。   夏隐年趁机反手一个用力,猛地站起身将身后勒住他脖子的人过肩摔到了面前,砸在了寸头身上,顺便拿脚去踩:   “搞偷袭,让你他妈的搞偷袭!”   被萧寂挟持那人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几次试图挣扎却无果,萧寂对他下手的时候完全就是肆无忌惮,似乎他们的人要是再继续对夏隐年动手,萧寂就能毫不犹豫地让他血溅当场。   小打小闹的确是无所谓,但要真出了人命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为了两瓶酒而已,着实划不来。   很快,两队人马分散开来,夏隐年和萧寂以及他手里挟持的那人重新站在同一条线上,寸头为首的小混混们也从地上爬起来,向安全通道方向靠近。   双方面对面,寸头那边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把我兄弟放了。”   萧寂收起手里的匕首,抬腿在那人后腰踹了一脚,将人送回寸头那边。   那人骂骂咧咧摸着自己的脖子,回头指向萧寂,大声问候放狠的话还没说出口,萧寂便打断了他:   “想好再说,我要是不爱听,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尚未说出口的脏话又咽了回去,看了眼寸头。   寸头看了看萧寂,又看了看夏隐年,头一甩:“走了。”   说罢,带着几个人从安全通道离开。   听着脚步声一路下了楼,夏隐年这才看向萧寂:“没事吧?”   萧寂摇摇头:“你呢?”   夏隐年也没什么事,只是被刚才那个偷袭的勒得脖子微痛,但这对于夏隐年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摆摆手,重新审视着萧寂:“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今天这件事,夏隐年是打心底觉得意外。   上辈子他认识那个萧寂,死到临头,饭都没得吃了,还只会怂恿别人来打头阵,寸头那些人抢完了夏隐年,别说物资了,连颗糖都没分给萧寂,萧寂不也是忍气吞声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出都没敢出来?   现在居然展现出这么狠辣的一面。   他越想越觉得林外当初说的话,八九不离十,现在的萧寂,绝对不是上辈子他认识的那个萧寂。   萧寂没有夏隐年那么多想法,看着安全通道那扇防火门,考虑着过几天,得把这门锁起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将属于自己的一大袋拎起来,对夏隐年道:“先回去收拾东西吧,我回家做饭,你收拾好直接过来。”   夏隐年点了下头,想了想,问萧寂:“你那儿,有酒吗?”   原身平时就爱自己在家小酌两杯。   家里的小茶室里,茶叶没多少,送礼来的好酒和收藏倒是有不少,前段时间囤货萧寂也没少囤各类酒水。   闻言,点了点头:“想喝什么?香槟?红酒?”   夏隐年摇了摇头:“算了,我一会儿带过去,你先回去吧。”   能让这种时候,让夏隐年出手拿出酒水来,无疑是大放血,这就说明,在夏隐年心里,萧寂的位置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对于天崩开局的萧寂来说,也算是迈出了一大步,看到了成果。   他神色自然:“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各自回了家。   萧寂简单整理了买回来的东西,将海鲜放进水槽清洗干净。   两只龙虾,一只蒜蓉清蒸,一只奶油焗,面包蟹一只做椒盐口味,一只做避风塘口味,帝王蟹做了两吃,烧椒蟹腿,蟹黄炒饭。   夏隐年倒是也没客气,萧寂这边饭做了一半,门铃就响了起来。   夏隐年拎着一提啤酒,对萧寂龇着一口大白牙:“海鲜当然是要配啤酒了。”   和上次不一样,夏隐年今天是穿着干净的家居服来的。   天气不暖和,夏隐年进门就打开了萧寂家的空调,调到最高温,看着上次被自己踩脏的地毯早就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他脱了拖鞋,赤脚踩上地毯,靠在萧寂的沙发上,一边看萧寂做饭,一边拿出手机打游戏。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萧寂正带着隔热手套从蒸箱里端龙虾,回头顺口使唤:   “隐年,开一下门。”   夏隐年因为萧寂的称呼愣了愣,耳尖突然有点泛红,哦了一声,起身穿好拖鞋去开门。   一开门就看见一摞纸箱,和站在纸箱后,穿着一家大型电子商城工作服的员工。   员工看见夏隐年开门,拿出一张清单,对夏隐年道:   “您核对一下,没问题我就走了。”   夏隐年拿着清单一看,是十三台游戏机。   他核对完毕,将东西搬进萧寂家,看着萧寂:“买这么多游戏机?”   萧寂嗯了一声:“我打算辞职了,想在家呆一段时间,没什么事做。”   他说着,看向夏隐年:“你下午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帮我多安装点游戏吗?我来买。”   到底是年轻人,看着这么多游戏机,夏隐年也开始蠢蠢欲动,要知道他自己条件一直算不上太好,很少会进行这种高投资的娱乐活动。   但要说没有好奇和期待,那是不可能的。   夏隐年嗐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游戏啊,我自己也没什么了解。”   萧寂道:“我也是,但你应该多少比我懂一点,你看着办吧,我也是纯好奇。”   萧寂没提需要断网也能玩的事。   但夏隐年一定会这么做。   这一类游戏机有一部分下载之后就只认主机,不联网的状态下也可以操作通关,但是没办法进行更新。   极寒降临之后,一开始或许还不会影响到网络和信号,但是一旦遇到大规模的暴风雪,或者线路被冻脆断裂,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台风倒计时一天,萧寂带着夏隐年吃了一顿海鲜大餐,喝了啤酒,下午两人在客厅里研究了十三台游戏机,花了萧寂十几万,购买了上百款游戏。   晚饭也是在萧寂家吃的,又开了萧寂两瓶红酒。   当晚,夏隐年喝多了酒,原本是想拖着脚步回自己家的,但萧寂却趁机抱住了差点摔倒的夏隐年:   “你喝多了。”   夏隐年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在擂台上,还是头一次和男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被人这么抱在怀里。   他朦胧地靠在萧寂肩上,觉得自己脑子里应该还是清醒的。   因为他准确地回忆起了上辈子的这一天,尽管台风到来了,但萧寂家的装修本来就很结实,台风除了看着听着都吓人,并没能对萧寂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   萧寂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   怀抱很温暖。   夏隐年觉得,末世都要来了,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一定了,至今别说谈恋爱了,他连男人的嘴都没亲过,未免有点太惨了点。   以前是看不上。   现在.......   他目光迷离地看着萧寂:“你之前说过的,你讨厌同性恋。”   萧寂托着夏隐年的大腿将人从地上抱起来往卧室里走去:   “那不是我说的,你认错人了。” 第744章 天灾(十)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似乎就再没能完全亮起来。   萧寂是在十六中的狂风呼啸声以及暴雨在玻璃上的敲击声中醒过来的。   彼时夏隐年就躺在萧寂床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萧寂站在窗边的背影:   “什么声音?”   萧寂回头:“台风来了。”   夏隐年瞬间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完好的衣服,又看了看萧寂:“我昨晚......”   萧寂神色平静:“抱你进来就睡着了。”   夏隐年挑眉:“没给你添麻烦吧?”   萧寂摇摇头:“没有,很乖巧。”   夏隐年闻言,一时间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遗憾。   他哦了一声,有些尴尬地从萧寂床上爬起来:“那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卧室,落荒而逃。   萧寂看着夏隐年离开的背影,倒是没挽留。   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夏隐年待在自己那边,才能有更多的安全感,自己家舒适却脆弱的房子,并不能安夏隐年的心。   他冲了个澡出来,开始有条不紊的打扫卫生,收拾昨晚的残局。   而迅速回到自己家的夏隐年,先是靠在自家沉重的防爆门上长出了一口气,随后才去了洗手间,简单洗漱后,又回了那张为了节省空间被自己换掉的一米二的小床上。   夏隐年靠在床头上,裹好被子,看着窗外被狂风吹出的乱象,脑子里试图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   萧寂抱他了。   抱他进了卧室,躺在萧寂平时睡觉的床上,盖了萧寂的被子。   之后呢?   夏隐年完全想不起来,似乎真的是一躺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他妈的,大好的机会,嘴都没亲到一下。   不会真的亲都没亲一下吧?   夏隐年掀开被子,查看自己睡衣下的身体。   完好无损,干干净净,连一个他妈的该死的吻痕都没有。   夏隐年沉了脸,随后又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小嘴巴,暗骂:   夏隐年你怎么回事?你都还不能确定隔壁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在这儿期待些什么东西啊?   他醒了醒神,点了支烟,警告自己,虽然萧寂现在看上去对他人畜无害得很,也的确和上辈子不一样了,但万一是在做更多谋划,为了谋他的物资害他的命,他总不能重生一次再重蹈覆辙吧?   萧寂对夏隐年的心路历程有一定的猜测。   但是他现在没办法做出任何干预,所有言语上试图去说服对方的行为都会引起夏隐年加倍的警惕。   所幸,萧寂也不着急,他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烤了两片面包又煎了两块培根和一个鸡蛋,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新闻主持人正在对这场影响极其广泛,甚至广泛到史无前例的台风做着官方的报道。   “当前,台风天气带来的影响持续,多地出现大幅度降温的现象,各级部门已全面进入应急值守状态,防汛抢险队伍,物资,设备已到位,各相关部门正在全力开展巡查排险,安置,交通疏导和民生保障工作,确保人民群众生命及财产安全.......”   “......请广大市民非必要不外出,远离危险区域,居家人员关好门窗.......”   萧寂喝了口咖啡,看着电视里各种监控所拍摄到的画面。   巨大的广告牌被砸落,有些老旧小区的老式窗户都已经破碎,甚至还有不知死活的行人在外行走,直接被强风卷走。   倒塌的树木,电线杆,被吹走的店铺招牌比比皆是。   萧寂拿出手机,看了看早就被自己静音了的小区业主群。   上面已经累积了百余条消息,萧寂并没往上翻,只从最新的开始看起。   【103:这么大的雨,不会把我们楼下的淹了吧?】   【204:小区排洪做的不错的,不用担心,之前又不是没有过台风。】   【703:最近天气一直不正常,你们都储备物资了吗?看这雨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下来。】   【701:哪有时间啊,整天上班忙得跟狗一样,早出晚归,要不是新闻来来回回说,我都看不见,好在前天晚上还从便利店买了一箱泡面。】   【901:我家对门的邻居前一阵子一直往家里囤货,我看快递什么的都没停过,不知道是不是提前收到什么消息了。】   【2102:慌什么?受灾也不是我们一个小区受灾,大家都一样,国家会想办法的,老老实实待着吧。】   ......   消息一直在翻滚,大多数人现在都处在沉默状态。   但很快,萧寂就又收到了一条私信,来信人显示:【柳娇】   【萧寂,我刚从外面度假回来,家里什么都没准备,你那边有什么吃的,方便借我一点吗?】   萧寂看着那条消息,蹙了蹙眉。   这段时间,此人并未和萧寂有过任何联系。   萧寂从原主记忆里搜索了半天,才搜索出来,也是同一栋楼里的邻居,住在27楼,相貌姣好,身材很棒,前两年和原身是在小区门口的健身房认识的。   一开始,原身对这位女士是有过一些想法的,但见过几次柳娇的男朋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上辈子,就是柳娇说是因为失恋出国度假散心,打了通电话给原身,问原身最近怎么样,恰好就说到了被夏隐年听到的那一番话。   这辈子,萧寂没有接电话的习惯,也可能是柳娇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萧寂正在山里没信号,所以没接到。   末世降临,别人的死活与萧寂毫无干系。   萧寂理都没理,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想了想,又发了条消息给夏隐年:   【吃饭了吗?】 第745章 天灾(十一)   众所周知,螃蟹这东西看着大,实则全是壳儿,能吃的部位很少。   一只帝王蟹,两只面包蟹要说下酒那是再好不过了,但是要说饱腹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就略显苍白无力了。   但那两只龙虾却不是,龙虾虽然脑袋重量占了不少,但萧寂昨天挑的都是大个儿的,一只就有六七斤。   再加上萧寂那一份炒饭,吃得夏隐年格外满足,到现在也没觉得饿。   夏隐年看着手机里萧寂的来信,回复:【还没有,不饿。】   萧寂便没再回复。   夏隐年购买的物资,不用说,萧寂心里也有数,大多数肯定都是些罐头之类保质期比较长的速食产品,他要是有关系,说不准还囤了不少军用粮,保质期十年二十年那种类型。   但想想也知道这种东西绝对不会有多好吃,就算比压缩饼干强,也绝对抵不上新鲜菜肴。   一开始新鲜劲儿没过去,吃几次无妨,时间久了,绝对会腻。   夏隐年说不饿,萧寂也没着急做饭,看了会儿新闻,拿出大内存的储存卡,趁着没断网,开始疯狂下载各类电影电视剧综艺节目。   他还买了几个可以插卡的投影仪放在空间里,目前来说暂时还用不到,因为基建狂魔的称呼绝不是空穴来风,根据原身的记忆,上辈子直到原身自取灭亡,手机信号这一块儿都还勉强能用。   窗外的风声鬼哭狼嚎依旧吓人,越是住的高,风声越像是猛兽的呼啸。   当晚,就有人在群里发消息,说29楼走廊里的那扇小窗户被吹裂了,不知道是单纯的大风,还是风又席卷进来了什么东西,像是没完没了地在敲门。   萧寂倒是感觉还好,就像许久以前耳边总是充斥着洋流声一样,让人感到安心又舒适。   台风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来得猛烈,沿海地区甚至引发了海啸,多地受灾,已经断电断网了。   G市处于内陆中心偏北地区,不临海,并没受到波及,台风带来的影响相对于沿海地区要小很多。   萧寂刷着手机看着一众来自北方群众的庆幸时,内心只觉得好笑。   这么大的天灾,谁也逃不了,等过段时间气温下降,过去的热带地区要是降到零下六十度,北方地区就要降到零下八十度。   都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台风第一天,萧寂和夏隐年只互通了一次消息,晚上夏隐年发了条在家吃泡面的朋友圈,萧寂知道他吃过了,就没再打扰他,自己随便炒了两个菜,安安静静吃完,看了会儿灾难电影,就睡了过去。   夜里,外面呼啸的风声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萧寂躺在飘窗上,渐渐觉得越来越舒适,迷迷糊糊睁开眼,拉开单薄的纱窗,发现外面,开始下雪了。   萧寂没了睡意,打开窗,有雪花顺着窗户缝钻进来,试图偷偷亲吻萧寂的脸颊,凛冽的寒意让萧寂一瞬间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北境的时候。   他将手臂伸到窗外,感受了一会儿那令人神清气爽的温度,长出口气,没关窗,直接翻身下地看了看放在床头的温度计。   此时,室内温度已经下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萧寂又将温度计拿到阳台上,指向蓝色一边的指针又开始迅速偏移,到零下二十五度左右的时候,缓缓停了下来。   当然,这只是个开始,不出意外,接下来的一周,温度会持续下降,在零下六十度左右维持一段时间,再缓慢的,继续下降。   群里此时已经炸开了锅。   【老天,什么情况啊?我被冻醒了。】   【我也是,我已经开始烧地暖了,现在可是春天啊,我家温度计都下降到零下了。】   【死天气预报出bug了吧?手机上怎么还显示零上?有病吧,愚人节都过了,居然下雪了?】   【我家窗户冻裂了,真要命,这个时间换窗师傅也不知道还会不会上门。】   【我有个气象局的朋友说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们谁家有吃的吗,我花钱买。】   【幸好我媳妇儿没事儿就爱从网上买吃的,现在家里吃的倒是不缺,自热米饭你要吗?给你两盒。】   【多少钱?】   【邻里邻居的,不用那么客气。】   眼下,群里的气氛倒是还很和谐,所有人对于灾难的到来还在后知后觉当中,甚至有人愿意免费馈赠食物。   但萧寂知道,等再过一段时间,形势就会急转直下。   家里有存粮的,就会被所有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说是待宰的羔羊也不为过。   家里没存粮的,就会变成刽子手,想方设法去抢夺别人的粮食,甚至是猎杀同类。   同一时间,楼上的柳娇再一次发来消息:   【萧寂,你还好吗?我家好冷,供暖阀门好像出问题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萧寂没心思在这种时候跟柳娇玩什么管道工上门修理的小游戏,关闭了对话框,从阳台回了屋里。   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萧寂被冷风一吹,又开始昏昏欲睡了,甚至有点想打开卧室的窗户。   但为了防止躯壳被冻硬,萧寂还是放弃了这一打算。   刚躺回飘窗上,手里突然响了起来,是电话铃声。   萧寂蹙了蹙眉,看了眼来电显示人,是行长。   萧寂接起电话:“您好。”   行长的声音从电话那一头响起来,听上去很愤怒:“萧寂,银行金库被盗了,损失了大笔现金和金条!!”   萧寂打了个哈欠:“那真是太遗憾了。”   行长闻言,怒吼道:“值班的安保人员说,最后进入过金库的人就是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说不清楚,我可要报警了!”   萧寂不咸不淡道:“如果您现在人在金库,我奉劝您,把里面的钱都拿走,越多越好,趁着天灾刚开始,或许还能买到足够的物资,让您一家老小安稳得多活一段时间,如果您不介意,最好是带着物资直接住进金库。”   “您要是打算报警,就大可不必了,这场雪,不会停了。”   行长闻言,脸色骤变,沉默了许久,问萧寂:“什么意思?”   萧寂道:“字面上的意思,感谢您这些年的提拔,内部消息,极寒天灾要来了,再过不久,还会有吃人的怪物横行,您要是信我,就按我说的做。” 第746章 天灾(十二)   萧寂倒不是有多好心。   只是一来,银行的行长这些年的确对原身多有提拔,二来,现在末世才刚刚开始,警力人力都还没完全瘫痪。   虽说银行金库那边的监控和系统数据都已经全部被037抹除了,但毕竟有人证在,万一真的报警了,现在警察要是办事,难免还要把萧寂拉去审问。   事关的钱财数额过大,万一拘留在派出所内,他再折腾一趟,去吃两天牢饭,划不来。   家里舒舒服服,何苦没苦硬吃。   行长那边又是片刻沉默:“为什么不早说?”   萧寂直言:“事关重大,我空口无凭,您大概率只会觉得我是疯了,不是吗?”   萧寂言尽于此,这种时刻,行长那边也不会再多追问什么,天气的异象已经开始了,行长不信也得信。   这边行长的电话刚刚挂断,那边夏隐年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萧寂接起电话:“隐年?”   夏隐年嗯了一声,听着像是在被窝里,鼻音很重:“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呢?大半夜的。”   萧寂刚才冷硬的声音下意识温和了几分:“银行的行长,工作交接上出了点问题。”   夏隐年一愣:“大半夜打工作电话?”   萧寂嗯了一声:“银行金库被盗,这几天刚好是盘查金库的时间,前两天台风天应该是没顾上,不知道今晚什么人这么有种,还顾得上去查金库。”   夏隐年哦了一声,银行的话,这么大事倒是不足为奇了。   只是金库被盗,夏隐年心中总觉得有些古怪,临近天灾,会不会是有人和他一样,提前知道了末世的事,这才铤而走险?   而不知道为什么,夏隐年总是下意识觉得,这个铤而走险的人,和萧寂脱不开关系。   萧寂的语气现在听上去也很平静,似乎完全没有受到突然降温降雪的影响。   夏隐年已经打开了家里的地暖,他在此之前交了很多天然气费,就想着能用一天是一天,等用不了了,再用空调制暖。   只是地暖循环供热需要时间,还没那么快。   他现在整个人就缩在被窝里,开着一扇电暖气,跟萧寂说:“下雪了,你家冷不冷?开空调了吗?”   萧寂没有现在就开始卖惨:“开了,不冷,你呢?”   夏隐年道:“我开地暖了,还没热起来,要等等才会不冷。”   他说完,又提醒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群里的消息不要回复,不要跟任何人聊天,家里的东西自己吃。”   萧寂嗯了一声:“我知道。”   大概是因为深夜,外面还下着大雪,又大概是因为孤独,夏隐年在这一时刻觉得萧寂的声音似乎格外能让他感到踏实放松。   他吸了吸鼻子,缓缓道:“这场雪,可能不会停了,你要是能做到,最好马上去多囤点物资。”   萧寂道:“你现在告诉我,不怕我打你的主意吗?”   夏隐年发出一道短暂的闷哼,像是不屑:“你打打试试,你要是能打进来,我算你有本事。”   夏隐年现在敢和萧寂说这些话,也是仗着他那比堡垒还坚实的装修。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让萧寂太早就死掉。   那样的话,他大概要更加孤单了。   萧寂把家里的空调开到最热,对夏隐年发出了邀请:“如果家里的地暖要等等才会热,那你现在要不要来我家,我家空调供热很足。”   原身虽然不想搬家,只愿意住在这,但对于生活品质的要求还是很高的,家里的门窗虽说不能和夏隐年家改装之后的比,但是比起别人家的却要坚固结实得多。   家里从软装到硬装再到电器,选用的都是最好的。   就连空调,都比别人家的好用。   这一点,夏隐年是知道的,他前两天已经感受过了。   现在末世才刚刚到来,不会有人马上就去打别人家的主意,而人都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太早的炫耀和抱负也没什么必要。   夏隐年听着萧寂的声音,有些心动,问萧寂:“你会不会把我打晕,然后趁机占用我的房子?”   萧寂轻声叹了口气:“那你恐怕要试试才会知道了。”   萧寂说完,电话就被夏隐年挂断了。   没两分钟,他就听见隔壁传来沉重的关门声。   萧寂走出卧室,打开大门,就看见夏隐年裹着一件厚实的长羽绒服站在他家门口,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   萧寂伸手将人从门外扯进来,将门关好反锁,对着夏隐年伸出手。   夏隐年将自己的手递到萧寂手心里,乖巧地跟着萧寂进了卧室。   卧室面积相对小,屋里的暖风已经热了起来。   夏隐年脱掉身上的羽绒服,站在原地没动。   萧寂指了指自己的床:“先上去。”   说完又转身出了卧室,从冰箱拿出一罐牛奶,倒进玻璃杯,用微波炉加热后,端进屋里,将其塞到夏隐年手里。   夏隐年钻进萧寂温暖的被窝,捧着热乎乎的牛奶,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对萧寂道:   “你会后悔把牛奶给我的。”   萧寂也爬上了床,靠在另一边:“不会的,我知道这场雪可能不会停了,放心喝吧。”   夏隐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牛奶,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过来。   他的空间有限,囤积的都是饱腹实用的食物。   他现在突然意识到,似乎这几天,不管是吃到的,还是喝到的,好的,都是萧寂给他的。   他偏头看着萧寂在台灯下显得柔和的侧脸,忍不住道:“你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萧寂,雪不停,只会越下越大,不出意外,楼下三层很快都会被埋没。”   “人出不了门,出去了也没办法行走,所有的便利店超市都会被大雪掩埋,寻找物资会变成极其困难的事。”   “你现在给了我一盒牛奶,就表示不久的将来,你可能会因为这一罐牛奶,少活几天。”   萧寂也看向夏隐年,神色依旧平静:   “我知道,夏隐年,但这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 第747章 天灾(十三)   夏隐年现在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有点感动于萧寂的行为,又怕萧寂心机深沉跟他玩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那一出。   怕萧寂知道自己那边不仅打造了堡垒还囤了货,想要借着机会以小博大。   不是夏隐年自己阴谋论,实在是他上辈子死得太惨了。   虽说那个时候他只是看中了萧寂的外表,对萧寂这个人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当他看见萧寂在群里出卖他,说他家有吃的的时候,心里的感觉还是无比复杂。   就像是自己站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外,看人家拿着刀叉吃着精致的菜肴,羡慕已久。   虽然早就知道这菜肴大概率中看不中吃,但当自己终于省吃俭用去了一趟,才发现精美菜肴的躯壳下包裹的其实是屎。   就算现在他能百分之九十肯定此萧寂非彼萧寂,却也难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但这种事,在百分之百肯定之前,他又不想直接开口问。   夏隐年喝完了牛奶,整个人都暖和了过来,身上盖着萧寂那床柔软的蚕丝被,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这可是末世,你这样会显得很笨。”   他原本想说蠢的,但总觉得这个字不好听,而且萧寂看上去就和这个字不沾边。   萧寂伸手关了小台灯:“我让你来我家你就敢来,岂不是更笨。”   夏隐年呼吸着萧寂身上的味道,警告道:“少打不该打的主意,我可没那么好招惹。”   萧寂看着他那副模样,就觉得他像是一只将肚皮完全暴露在自己面前的猫,明明已经卸下了防备,嘴上还说着,你要敢吸我肚皮,我就抓花你的脸。   两人分别躺在萧寂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两侧,中间相隔的位置似乎还能躺得下一个林外加两箱午餐肉罐头。   夏隐年又想起了前天晚上在萧寂家喝完酒的事,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你没说过自己讨厌同性恋是吗?”   萧寂嗯了一声。   夏隐年喉结又动了动:“那你能往我这边靠靠吗?我有点冷。”   比起夏隐年的委婉,萧寂就显得直白从容很多,他不仅靠近了夏隐年,还伸手将夏隐年搂进了怀里,极其自然道:“睡吧。”   夏隐年将脸颊埋进萧寂锁骨处,吸了吸鼻子,闭上了眼。   他不觉得自己是喜欢萧寂。   他只当在这末世天灾中,寻找到了一处还算温暖的慰藉。   第二天一大早,夏隐年是被热醒的。   萧寂蹬掉了所有被子,将夏隐年整个人裹在叠起来的双层被子里,一只手还搭在夏隐年身上。   夏隐年睁开眼,动了动身子,试图挣脱开萧寂的束缚,萧寂却收紧了手臂,低头在他发顶上吻了吻,像是刚清醒过来一样,说了声:   “早。”   夏隐年就有点舍不得动了,又任由萧寂抱着他犯了半个小时的迷糊,才忍无可忍地挣扎道:   “我出汗了,能不能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   萧寂这才松开了夏隐年,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窗外依旧纷纷扬扬的大雪,将空调温度向下调了调。   “在这儿吃早饭吗?”萧寂问道。   这种情况下,多吃别人一顿饭,就能节省自己一顿饭,是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但夏隐年却拒绝了:“不用了,我回去洗漱。”   萧寂也没挽留他,给了他一个请便的眼神,伸了个懒腰,自顾自朝着洗手间走去,看上去似乎也没多留恋。   夏隐年看着萧寂的背影进了洗手间,还关上了门,穿上自己的羽绒服,一边伸手摸着被萧寂不经意吻过的发顶,一边向门口走去。   刚打开萧寂家的门,就被站在萧寂家的一道人影吓了一跳。   “艹。”   夏隐年骂道。   门口的人显然也被突然从门里出来的夏隐年吓了一跳,抬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蹙眉道:   “你是?”   夏隐年定睛一看,这才看清来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一身厚重的玫红色羽绒服,还化了淡妆,皮肤很白,五官精致,有点眼熟,好像之前也在同一栋楼里见到过。   “你找谁?”   夏隐年不答反问。   柳娇打量了夏隐年片刻,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也是这栋楼的住户吧?我找萧寂。”   夏隐年蹙眉:“有事吗?他不在。”   柳娇踮着脚往屋里看了看:“他不在?我想进去等他,我家供暖的水管坏了,很冷。”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已经感受到了萧寂房子里扑面而来的热气。   夏隐年一听这种话就警铃大作,当即便道:“萧寂不在,他把房子租给我了。”   说完,他砰的一下将大门关住并反锁。   一回头,就看见萧寂站在卧室门口,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自己。   夏隐年离开大门旁边,小声对萧寂道:   “不是我自作主张,现在情况不一样,萧寂,升米恩斗米仇,她一旦进来了你就很难再赶走她了,而且你听见她说的话了吗?她家供暖坏了,而且大概率家里也没什么吃的。”   “她要是来了,就是住你的吃你的,你有多少粮食能用来施舍给别人?”   “万一她来吃你两顿,你把她轰出去了,她还要记恨你,曝光你家有暖气有存粮,到时候一大群人蜂拥而入,不仅要吃你的粮食,还要吃你的人。”   萧寂点了下头:“我又没说什么,你不用解释。”   夏隐年闻言,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下来一半:“那人谁啊?你认识?”   萧寂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道:“以前在健身房认识的,不熟,这两天发过消息,问我有没有吃的能不能借她。”   “你答应了?”夏隐年警惕。   萧寂摇头:“我没回复。”   这种情况下,不删除不拉黑,只装死,假装自己已经不在人世间了,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夏隐年这才将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对萧寂道:“她长得还挺漂亮的。”   萧寂从冰箱拿出四颗鸡蛋,两个西红柿,一把小油菜,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对夏隐年道:   “不清楚,没仔细看过,西红柿鸡蛋面,加一份川味腊肠,可以吗?” 第748章 天灾(十四)   在这样的天气里,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西红柿鸡蛋面,简直再幸福不过了。   夏隐年发誓,他原本没打算在萧寂家蹭饭的。   但现在萧寂都开口了,再想到自己如果现在回家就只能吃方便面,夏隐年又犹豫了。   萧寂看出他的犹豫,只道:“门外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吃完再回去吧,就当,给我个面子。”   夏隐年这才哦了一声:“那行,也就是你的面子,我才给。”   萧寂开始做饭。   夏隐年想了想,又回到门口,和萧寂家的猫眼隔开一段距离,想要朝外面看去。   萧寂察觉到他的意图,开口道:“别离门太近,打开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我在门外按了监控。”   夏隐年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最大的败笔,就是忘了在自己家安装监控。   他走到沙发边,跪在地毯上,打开萧寂的笔记本电脑,问他:“密码多少?”   萧寂报了一串数字,听上去像是个日期。   夏隐年一边操作,一边问萧寂:“你生日啊?”   萧寂否认:“不是。”   夏隐年哦了一声:“父母生日?”   萧寂否认:“不是。”   夏隐年继续:“前女友生日?”   萧寂:“没有前女友。”   “前男友?”   “也没有前男友。”   夏隐年又在心里默认了一遍那串数字,反应过来,后四位数字是月份和日子,前两位数就是年份,但是如果是年份的话,好像就是今年。   他蹙了蹙眉,看着萧寂切菜的背影:“你上个月,生了个孩子?是孩子的生日?”   萧寂放下菜刀回头看向夏隐年:“非得是生日吗?”   夏隐年摊手:“那不然呢?纪念日?你上个月跟人确定关系了?”   萧寂抿唇:“非要这么说的话,纪念日也算合理,算是我自己新生的日子吧。”   萧寂的语气稀松平常,但听在夏隐年耳朵里却是一声惊雷平地起。   因为萧寂密码的日期,就是夏隐年重生的第二天。   也是他重生后第一次遇到萧寂,在萧寂家吃饭,察觉到萧寂和以前都不一样的那一天。   最主要的是,从那一天之后,萧寂所有的行径就都和上辈子完全对不上号了。   夏隐年抿了抿唇,没再多问,心里对于萧寂壳子里换人的猜测,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他打开了监控画面,果不其然,看见柳娇还在走廊里踱步,还拿着手机发着消息,冻得哆哆嗦嗦,却似乎还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没一会儿,柳娇抬起了头,盯着萧寂家的门头看了好半天,也没再敲门,像是冻得不行了,这才转身离开去了电梯厅。   两人吃饭的时候,夏隐年一边嗦着面条,一边对萧寂道:“她可能又给你发消息了。”   萧寂这才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页面。   正如夏隐年所说,柳娇又发来了消息:   【萧寂,你是搬家了吗?我在你家门口,刚才从你家出来的人不是你,是你家亲戚吗?你小心点,我总觉得要乱起来了,会不会是入室盗窃的?】   萧寂依旧装死,对夏隐年道:“她怀疑你是入室盗窃的。”   夏隐年低声骂了句脏话,却没再多说什么,也拿出手机,开始看业主群里的消息。   群里依旧一片祥和,互帮互助,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吃完了饭,夏隐年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将厨房收拾干净,才回了自己家。   夏隐年家的地暖已经热起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都没再串门,偶尔互发消息调侃两句有的没的。   而三天之后,大雪依旧纷纷扬扬,群里的画风,也发生了变化。   【1704:三天了,雪都没停,我家水管冻爆了,谁家有多余的电暖气吗?高价买。】   【2201:谁家存粮多啊?我买一包方便面,五十块。】   【603:方便面卖给我,我出两百。】   【701:没得交易喽,雪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我家反正是没吃的能卖了,谁家有纯净水啊,我家水管也有点问题,让我接桶水,我出五百。】   【管理员小张:大家不要急,雪天维修部休息了,管道问题大家需要再等等,考虑到邻里间和平共处,互帮互助,大家不要私自抬高物价,现在家里物资充裕的,物业这边会统一按市场价十倍回收,再平均发放给大家,今天下午两点钟,物业人员会上门核实。】   萧寂看着这条消息,转发给了夏隐年。   夏隐年很快回复:【鬼才信,这个时候统一回收管理,谁知道物业会不会私吞物资,再说了,这明显把人都当傻子,我家粮食够吃一个月,我不开门,我就能活一个月,我上交让他拿去分配,我可能就能分三天,谁会傻到这种程度?】   萧寂回复:【会有人上当的。】   有的人不知道灾难多久会过去,他们或许还没当一回事,只当做生意了,五块的东西卖五十,现在被困在家里没法工作,总要为后续的生活考虑,会想着多赚一笔是一笔,好歹是收入来源。   再者,稍微有点远见的弱势群体还想要以这种方式换取平安。   主动上交再分配,至少能维持短时间的和平,像是萧寂之前遇到的寸头那一批人,等他们弹尽粮绝了,要做的第一件事,绝对是对有粮食没有战斗力的人家进行洗劫。   夏隐年经历过一次,自然知道萧寂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发消息给萧寂:【我想报复寸头那些人。】   萧寂没问他原因,只回复:【怎么报复?】   夏隐年道:【让他们知道,我有粮。】   夏隐年给萧寂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是有所考虑的。   寸头那些人如果知道夏隐年家有粮食,那必然会来找麻烦,而攻破不了夏隐年家,作为夏隐年的邻居还和夏隐年一起和寸头发生过冲突的萧寂就会首当其冲成为他们下手的对象。   因此,夏隐年下了决心,直接打了电话给萧寂:   “你家还有存粮吗?”   萧寂应了一声:“有点。”   夏隐年喉结动了动:“现在,带着你的存粮,搬到我家来。” 第749章 天灾(十五)   萧寂一直以来只是对夏隐年囤货的方式有所猜测。   但真当萧寂随便拿着几箱东西来到夏隐年家的时候,却还是被他囤的东西吓了一跳。   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打了置物架,用来存放生存物资。   只在通往走廊和厨房的位置留出了过道,还保留了一个不大的衣柜。   乍一看,几乎就是一间坚不可摧的仓库,和高要求高标准的生活质量完全不沾边。   萧寂进门后愣了愣,有些不知道该从何处下脚。   夏隐年看着萧寂手里高过头顶的箱子,将其接过来,走进厨房,腾出几个空隙塞进去,一边塞,一边对萧寂道:   “顺着走道往里走。”   萧寂这才往里走去,挡在他面前的是一扇推拉门。   他伸手将推拉门向左侧滑动,这才看见了夏隐年的生活区。   大概三十平米左右,地上铺了厚实的羊毛地毯,角落里摆放着一张一米二宽的小床,靠窗位置有一张沙发,一张小茶几和一张书桌。   因为外面就是阳台,这边小区购房的时候,阳台是不算在购买面积里的,所以整体看上去倒也算宽敞,比萧寂想象中的憋屈逼仄倒是强很多。   正面落地窗采光不错,还能看到窗外的雪景,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压抑憋闷。   夏隐年塞好了萧寂拿来的那点吃的,对萧寂道:   “把你的游戏机和投影仪拿过来了吗?我这边当时囤货的时候,只顾着考虑生活方面的需求了。”   萧寂抿抿唇:“我再去拿一趟。”   出门的时候,依旧是夏隐年给萧寂开的门,萧寂仔细观察了一下夏隐年的入户门,除了小一些,基本和他山里安装的那套差不多。   他回了趟自己那边,将游戏机投影仪,笔记本电脑通通搬了过来。   让夏隐年本就不算宽敞的卧室,又拥挤了几分。   夏隐年将那些东西归类放好,对萧寂道:“从今天起,你和我一起住,安全方面,不说绝对的保障,但绝对比你待在家要强得多。”   “你看见了,我囤了不少东西,但我们没有再生资源,迟早会有弹尽粮绝的一天,现在我可以暂时养着你,但你得听话,等机会合适的时候,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出门去找物资。”   萧寂乖巧地点点头:“好。”   夏隐年看着萧寂身上还穿着睡衣,那张美艳的脸一如既往让自己移不开眼,轻咳一声,耳尖有些发红:   “不过我不能白白收留你,你总得有你的用途。”   萧寂懂装不懂:“需要我做什么?”   萧寂直接问了,夏隐年又不好意思直说了,盯着萧寂的脸看了一会儿,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   “到时候再说吧,你会知道的。”   夏隐年家的窗帘只拉了一半,萧寂坐在夏隐年那张小沙发上,可以看见外面巴掌大的雪花片倾斜着落下来。   夏隐年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多,正是晚饭刚过的时间。   对于现在这一栋楼里大多数人而言,也是食欲爆棚,格外饥饿的时候。   夏隐年问萧寂:“你吃过饭了吗?”   萧寂摇摇头。   夏隐年想了想:“自热火锅吧,从今以后大概少有你之前那样奢侈的生活了。”   萧寂很平静:“好。”   夏隐年拆开两份自热火锅,加了水,等时间一到,揭开盖子,刚准备拍张照发到群里,就发现,群里竟然早就有人打上了他的主意。   【901:之前租用904房子大量囤货的是1603的业主,他家有吃的。】   【1802:真的假的?这两天没看见十六楼的人在群里说话,是不是搬出去了啊?】   【403:搬个屁!老子前几天还看见他买了一堆东西搬进1603,这货早就知道寒潮要来!现在是在装死!】   “403住的是寸头那几个人。”萧寂也拿着手机看着群里的消息,对夏隐年道。   夏隐年哼了一声,很快就看见群里不少人都开始@他,问他家里是不是有充裕的物资。   上辈子到了后来,所有人都一样,那个萧寂在群里暴露了他家有食物的事,所有人都在推波助澜的怂恿,最后403那群人才冲上来直接对他下了手。   其实夏隐年明白,那些人想的,无非是即便他们得不到好处,但 403那群小混混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也能拖延一段时间,让他们自己晚几天成为403那伙人打砸抢烧的对象。   这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自私本能。   但夏隐年作为受害者却没办法接受。   那个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一句话,或者向他提供任何一点帮助。   于是夏隐年嘴里叼着筷子,对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自热火锅拍了张照,发进了群里。   并发出消息:【有又怎么样?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番挑衅的话一出,群里顿时就炸开了锅,无数人都开始怒骂夏隐年,说夏隐年自私,不懂得互帮互助,说夏隐年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吃好的喝好的,看着一楼的邻居受饿,良心上难道不会受到谴责吗。   夏隐年直接回复:【抱歉,并不会。】   之后,他便收起了手机,开始专心致志享用今晚的晚餐。   而没多久,楼里就有人找了上来,开始敲夏隐年家的门。   萧寂打开电脑调出监控画面给夏隐年看。   门外是个老太太,颤颤巍巍敲着夏隐年家的门,一边敲一边喊:“邻居,我是你楼上的刘阿姨,我家老头子病了,能不能给我们一口吃的?等雪天过去,阿姨就还你。”   夏隐年对这位刘阿姨没有半点印象。   但他知道,无论这阿姨是好人还是坏人,一旦这施舍的头,就很难收场了。   他隔着门喊了一句:“你回去吧阿姨,我这没有能给您的东西。”   老太太走后,没一会儿,便是一波接一波来试图向夏隐年讨要食物的人。   夏隐年只当没听见,任由他们砸门,也没什么反应。   一个小时后,监控画面里,电梯门再次开启,寸头那一行人,手里拿着砍刀钢管,出现在了夏隐年家门外。   “开门!杂种。”   寸头面色狰狞地站在门外喊道。 第750章 天灾(十六)   夏隐年将垃圾收好,放在了阳台上。   对于外面的叫骂声和砸门声充耳不闻,开始发愁,如果不出门的话,这些生活垃圾都该怎么处理。   作为新时代的大好青年,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能乱扔垃圾和高空抛物。   但是这种情况下,垃圾管理人员也不会上班,即便是丢进垃圾桶,最后还是只能堆放在那,没人处理。   他从阳台回来,将阳台门锁好,看见萧寂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监控。   门外叮咣的巨响还在继续。   夏隐年凑到萧寂身边,将下巴抵在萧寂肩头,看着寸头那几人拿着刀和钢管,用尽全力劈开着自己纹丝不动的大门,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蠢透了,子弹都打不穿的门,他们想用这种东西闯进来。”   萧寂抬手捏捏夏隐年的脸:“这只是个开始,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的。”   夏隐年也不在意,伸手捏住萧寂的手腕:“随便他们,能闯进来,我就先把你卖了。”   寸头那群人砸了一会儿门,却发现夏隐年家的门坚固无比,除了砍掉了一些门上的漆,几乎连划痕都没能留下来几道。   周围还有几个跟着看热闹的邻居,最终都在寸头几人的谩骂声中悄悄离开。   而从这一天起,夏隐年开始肆无忌惮地往群里发自己的一日三餐。   虽然谈不上什么美味佳肴,但在这种情况下,就是一包泡面,也能让人争抢得头破血流。   大概是在夏隐年这边受了挫,403那几个人,没两天就把主意打到了萧寂身上,他们破门而入,进萧寂家搜刮了一大圈,却不仅没找到萧寂人,也没找到任何可食用物品。   这一出,其实也在夏隐年意料之中,否则他也不会让萧寂住到他家来了。   但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因为雪越下越大,一楼的住户已经受了灾,被埋在了雪里,有几天没在群里说过话了。   而同样居住楼层不高的寸头一行人,直接将403的东西搬到了萧寂家,拆下了1601的大门,换成了403的门, 将萧寂家据为己有,住了下来。   再怎么说,萧寂家的环境也要比403好太多。   夏隐年看着监控画面,顿时一阵恶心:“这帮臭虫,还真是够不要脸的。”   一方面,占了个更舒服的住所,另一方面,还能近距离盯着夏隐年。   只要夏隐年出门,他们就能立刻对夏隐年下手。   萧寂表现得很平静:“没关系,我都不在意,你生什么气。”   这些天因为连续不断有人骚扰,夏隐年和萧寂过得并不清净,甚至没什么闲暇时间看电视玩游戏,也没什么时间交流感情。   但现在这些人采取的措施大多数都是以骚扰为主,还没开始上强度。   而寸头那一伙人,也把主意打到了别人家。   之前还说自己媳妇儿愿意从网上买吃的,还送了别人两盒自热米饭的人家第一个遭了灾,不仅被抢走了家里的食物,男主人还被打死在了家门口。   女人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楼道。   她祈求周围的邻居能搭把手,但遗憾的是,周围没有一家人开门,就连寸头走后,都没有人愿意出来帮她把尸体处理掉。   女人跪在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只有楼上下来了一个跛脚的老太太,走到女人面前,弯下身子,往女人手里塞了一块糖,又颤颤巍巍地离开,什么话都没说。   事情是在夜里发生的。   听见哭喊声的时候, 夏隐年眼都没睁,翻了个身,窝进了萧寂怀里,小声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无情了。”   萧寂摸了摸夏隐年的后脖颈,亲吻了他的额头:“你救不了所有人,甚至可能因为救人搭上自己的命,这是末世,隐年,保护好自己,这没错。”   夏隐年心里不是很舒服,但这是现实,在这种环境下,每一次心软都可能是致命的隐患,他不是救世主。   而第二天一早,两人醒来时,夏隐年就明白了,什么才叫真正的无情。   萧寂洗漱完,煮好了泡面,两人就坐在小桌边,一边吃饭,一边看消息。   因为寸头那一伙人的存在,之前的大群已经作废了。   有人重新拉了群,漏下了403寸头那一户的几个人,正在商量对策。   夏隐年大概是目前楼里物资最充裕的人,虽然他现在没有表现出任何普渡众生的意思,但那些人还是将夏隐年拉了进去,大概是寄希望于夏隐年能大发慈悲行行好。   萧寂依旧装死,没接受新群的邀请通知。   【1304:楼上死人了,被杀的,你们都听见了吗?】   【1902:听见了,是我邻居,男的死了,但我帮不了他们,他家门昨晚一晚上都没关,也没动静,现在403那群人就在我隔壁,不知道在干什么,老天,谁能帮帮我。】   夏隐年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打开萧寂的电脑,对萧寂道:“隔壁刚才出门了,你听见了吗?”   萧寂嗯了一声:“我听见门响了。”   夏隐年和萧寂对视一眼,没说话。   萧寂抱着泡面桶,挤到夏隐年身边,和夏隐年一起凑到电脑前看着监控。   今早,电梯故障,已经停止运行了,监控画面里,电梯的按钮亮光已经熄灭,也就是说,现在上下楼只能走安全通道的楼梯。   萧寂之前给这一层楼的安全通道大门上了锁。   他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安全通道的门动了。   夏隐年也看见了,喉结动了动,有些后悔道:“早知道之前,我就该连这扇门一起做加固。”   萧寂道:“百密一疏,别在意,见招拆招就行了。”   两人本以为这扇门至少能多抵挡一会儿。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很快,两人就听见了枪响声。   夏隐年脸色一变:“他们有枪。”   萧寂沉吟:“这些人走得本来就不是正道,不足为奇。”   很快,那扇门就被攻破。   两个人推开门,寸头走在前面,而后面还有两个人,正抬着一个了无生气的女人,走进了隔壁。   而寸头却在夏隐年家门口站住了脚,重新将手里的手枪上膛,对着夏隐年家的大门,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第751章 天灾(十七)   寸头那柄枪,肯定是刚拿到的,不是昨晚就是今早。   用了什么方式,萧寂暂且不做推断。   他看着寸头身后的人,将那女人的尸体抬进了隔壁,随后,就看见寸头对着夏隐年家的大门,退后两步,举起了手枪。   砰的一声枪响在门外闷闷炸开。   夏隐年倚在沙发靠背上,一边晃着腿,一边端着泡面吸溜。   在寸头三次开枪,那门却巍然不动之时,夏隐年看着寸头变得难看的脸色,笑出了声:   “给你看个好玩的。”   萧寂挑眉:“什么好玩的?”   夏隐年拿出遥控器,研究了一会儿,按下了一个按键:“不太清楚,之前也没用过,拿他做做实验吧。”   他话刚说完,萧寂就看见监控画面里,夏隐年大门上的墙壁打开了一个小孔,从里面探出一根直径三厘米左右的金属管。   金属管通过热感应瞄准了寸头所在的位置,突然喷出了一大股火焰。   那火焰像是带有附着性,粘在寸头厚重的衣服上,猛烈燃烧起来。   寸头开始大叫,周围几个人看见了,飞速从楼道的消防柜里扯出灭火器,对着寸头一阵猛喷。   夏隐年见状开始哈哈大笑。   萧寂面无表情地看着寸头被烧了个够呛,满脸一片焦黑,不知道皮肤有没有被烧伤。   看着几人急忙火燎将寸头抬回隔壁,夏隐年才收了笑意,看着萧寂:   “你为什么不笑,这难道不好笑吗?”   萧寂喝了口泡面汤:“冰天雪地的,还要给他取暖,你还是太善良了。”   夏隐年闻言,抿了抿唇:“也是,下次换点别的。”   寸头在夏隐年手里再次吃了亏,身上倒是还好,因为穿得厚实,灭火又及时,没什么大碍,但左边脸颊上却被烧伤了,部分发红起了水泡,还有小部分皮肤已经变成焦黑色。   他怒火中烧,当即就在大群里发了悬赏消息。   谁能收拾了夏隐年,不仅物资可以分给那人一半,还可以受到他们一行人的庇佑。   【403:从现在开始,一个小时时间,报名,如果没人报名,我随机找你们的麻烦,谁也别想好过。】   一个小时后,夏隐年家门口聚集了一大群青壮年,手里都拿着东西,菜刀,剁骨刀,钢棍,斧头,榔头,更有甚者,还提了电锯。   一群人开始对着夏隐年家的门疯狂进攻。   而此时,萧寂和夏隐年正躺在床上看电影。   电影的声音被门外的喧闹声掩盖,夏隐年开始烦躁:“吵死了,这群人,没完没了。”   萧寂也叹了口气,显然没什么说话的兴致。   夏隐年暂停了电影,打开监控,放在自己腿面上看起来,在这一群人发现对夏隐年家的防盗门产生不了任何威胁的时候,他们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凑在一起商量起来。   “你说,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萧寂道:“正常情况下,发现门打不开,就会想其他的办法,比如墙壁,或者窗户。”   萧寂说完,果不其然,看见一人抡起锤子,用力朝着门边的墙面砸了过去。   力道之大,让夏隐年觉得楼体都跟着震了震。   走廊里的墙面出现了皲裂。   有几块墙皮也跟着掉了下来。   又是一锤。   然而让众人万万没料到的是,砸漏了单薄的墙面,才骇然发现,里面竟然,又是钢板。   砸墙的人肾上腺素飙升,几乎失去了理智,狠狠一锤砸在钢板上,回弹的力量让他手下一松,锤头就砸在了脚面上。   门外又是一片混乱。   夏隐年道:“可能等一会儿,1703和1503的就会对他们的地板和天花板下手了。”   萧寂看着他脸上挂着的笑,问了一句:“下手有用吗?”   夏隐年偏头看向萧寂:“让他们试试看。”   夏隐年说得没错,没一会儿,门外的人就离开了,而很快,家里的地板和天花板上都传来电钻的声音。   还害得夏隐年家客厅位置头顶脱落了不少粉末。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   门外的人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打上了1604的主意。   他们卸下了1604的大门,却发现门里早已被填充结实,赫然又是那熟悉又可恶的合金板材。   夏隐年刚刚还得意的笑消失了,有些尴尬地看了萧寂一眼:“隔壁我都用来囤货了,门也封死了,留了一道暗门,用的时候我再打开告诉你。”   萧寂平静:“早有预料。”   夏隐年伸手环住萧寂的脖颈:“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萧寂直言:“租给你了,你现在才是主人。”   夏隐年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无处安放,刚好萧寂身材很好,腹肌结实又温暖。   他的手顺着萧寂的睡衣下摆钻进去,捏了捏萧寂的腹肌。   两人同居也有一段时间了,但夏隐年一直有心事,而且被门外的人骚扰的烦不胜烦,只将萧寂当做自己的暖宝宝。   现在事情其实也还没解决,门外也是一片混乱,但不知道为什么,夏隐年就突然没心思再管门外的人都在做些什么了。   他手心温热,手感弹滑,呼吸间全是萧寂身上好闻的味道。   看着萧寂的脸,夏隐年喉结动了动,另一只手捏住萧寂的下巴:“我为你提供了庇护,你是不是得知恩图.......”   距离很近,夏隐年话还没说完,萧寂就先一步堵住了夏隐年的嘴。   润软湿润的触感在夏隐年唇瓣间绽放。   那种感觉无异于饿了许久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救济粮。   其实夏隐年明白,在末世,谁占领了资源,谁就能做人上人。   无数人会为了一口饭吃出卖身体出卖灵魂。   这种时候,只要他发出一条帖子,就会有大把英俊帅气要什么有什么的男人往他身边凑,甘愿跟他挤在这间小屋子里。   别说简单的洗衣做饭端茶倒水了,就是把他当皇帝供起来也不足为奇。   但夏隐年从没考虑过这种打发时间的方式。   萧寂现在能躺在他身边,根本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激烈的吻爆发开来之时,窗外又是一阵吵闹声。   萧寂不得已停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夏隐年的后腰:“有人从别人家阳台翻过来了。” 第752章 天灾(十八)   夏隐年骂了声娘,又舍不得地在萧寂唇上蹭了蹭,才坐起身,拉开了半扇窗帘,看向外面。   玻璃是单面的,里面看得到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萧寂跟着夏隐年起身,看见了几个人陆续从楼上系着绳子攀爬下来,盯着夏隐年的落地窗看。   有一人从楼上接过一把榔头,对着窗户边缘用力砸下去。   只可惜,除了手麻,什么都没得到。   夏隐年之前是懒得搭理,任由他们折腾,但现在被搅了好事,自然气不打一处来,拿出另一个遥控器,泄愤似的用力按了几下,就见阳台顶部突然呲出一排水幕。   压力之大当场便将一个站在护栏上,还没能落地的男人冲了下去。   现在窗外的天气是零下六十五度,被冲得透心凉的一群人当场石化在了阳台上。   夏隐年沉着脸:“早就防备有人整这一出了,我装了最大功率的高压水枪,这条路,行不通。”   阳台还在往外面喷水。   楼上负责接应的人也懵了,生怕夏隐年还有什么后手,都纷纷缩了回去。   还站在夏隐年阳台上浑身湿透的人,身上的水层开始肉眼可见的结成了冰,地上原本好端端堆放在那的垃圾也都湿透了,开始缓缓结冰。   夏隐年懒得再看,一把拉住窗帘,将萧寂推倒在床上:   “别管他们,继续。”   .......   夏隐年没想过这辈子会有这么一天,什么准备都没有。   萧寂虽然有点,但是这种时候肯定不能拿出来,否则夏隐年又要叽叽歪歪问来问去,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反正萧寂经验十足,也足够小心翼翼。   等两人再想起阳台上可能还有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夏隐年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萧寂烧了水,善后结束之后,拉开窗帘,发现阳台上还站着三个人,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成冰雕了。   之前上到阳台上来的,萧寂记着好像有六人。   也就是说,有三个人,要么被救走了,要么就是自己心急,从阳台直接下楼了。   现在剩下这三个,明显也是活不了了。   萧寂看着门外的雕塑,问夏隐年:“留着还有用吗?”   夏隐年摇摇头:“阳台现在就是用来放垃圾的地方,看着一点都不美妙,真是糟心。”   萧寂道:“开门吧,还是得处理一下。”   阳台的门锁是从里面开的,人脸,指纹,密码,指令的主人依旧只有夏隐年一人,他还是没能对萧寂完全放下戒心。   夏隐年想去找衣服给萧寂穿上,萧寂看出他的意图,拒绝:“不用,我很快。”   好不容易能开窗凉快凉快,萧寂不太想防寒服。   夏隐年还是拿了衣服,给自己穿上,然后给萧寂开了门。   萧寂绕过脚下的垃圾,先后扛起那三个人,直接从阳台扔了下去。   然后站在寒风里,深吸了一口气,问夏隐年:“你那种火枪还有吗,这都结冰了。”   夏隐年伸手一把将萧寂从门外拉了回来,然后将门关好:“两边门外做的防护系统都是一样的。”   说完,他卡起了阳台门外的防护系统,一大股火焰从阳台顶部喷下来,很快就将脚下冻住的垃圾融化,烧干,再烧成黑色粉末状杂质。   做完,他看着萧寂,神色有点发懵:“之前怎么没想到可以焚烧。”   萧寂摊了下手:“我以为你存在阳台上还有用。”   夏隐年:“.........”   该做的事都做了,但无论是萧寂还是夏隐年都没有提起名分的事。   萧寂一方面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另一方面是因为现在是末世,两人很有可能在之后很多年里,都不会再和其他人有所交集,默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夏隐年不太一样,他一方面是觉得萧寂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依靠自己,还有一方面,他不知道萧寂到底是什么态度,不知道萧寂是只想依附,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打算。   上辈子夏隐年也没能活到最后。   他不知道这场雪究竟会下多久,也不知道后续还有什么其他的变故和发展。   他现在自认想得开,想得通透,只要在这段期间里,萧寂不要打什么歪主意,要是真有一天雪停了,一切开始恢复正常,恢复秩序,或者夏隐年的物资告罄,萧寂要是想走,他就和萧寂分道扬镳。   没必要把自己和萧寂都困在一段关系和名分里。   现在这样,挺好的。   萧寂对夏隐年的想法一无所知,但所幸,对于萧寂来说,夏隐年现阶段的想法也并不重要。   而因为夏隐年家实在是铜墙铁壁难以攻破,接下来一段时间,无论是隔壁403那几个人,还是其他的邻居,都消停了不少。   但这种消停,是只针对夏隐年和萧寂的。   惦记不到夏隐年的物资,403的人就会拿楼里其他人看开刀,其他人便都处在水深火热当中,谁也不知道这群人什么时候会砸开自己家的大门。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楼里断了电,供水系统也出了问题,群里说话的人也开始逐渐减少。   萧寂也时常能从监控画面里看见隔壁抬着新的尸体回去。   夏隐年也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日复一日,没什么新鲜事。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人,主动跟着寸头一行人,回到了隔壁。   夏隐年看着监控画面里,头发乱蓬蓬,脸上身上都有些脏兮兮的女人,蹙起了眉头,对萧寂道:   “是之前来找过你的那个女人。”   萧寂正靠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旧杂志,闻言,淡淡接话:“死了吗?”   夏隐年看向萧寂:“没有,看起来像是投奔他们了。”   隔壁那些人现在靠什么活着,整栋楼的人都清楚,如果不想死,那投奔了对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萧寂啧了一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吧。”   本来这倒也没什么。   对门虽然也会时不时出来对着夏隐年的门开两枪,但无疑只能是用来泄愤,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目的。   但诡异的是,在一周后的深夜,夏隐年贴着萧寂睡得正香,门外,却突然传来了连续不停的,急促的敲门声。 第753章 天灾(十九)   正常人敲门,即便是急促,也会有间隙。   萧寂听见声音的时候,就睁开了眼,察觉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对。   他将自己的手臂从夏隐年脖颈下抽出来,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准备去拿电脑。   夏隐年也在这时候睁开了眼,伸手扯住萧寂的睡裤边。   萧寂被他拽住,没能走下床,回头看了看自己被拉扯变形的裤腰:“睡你的,我看看门外。”   夏隐年从鼻腔里发出闷哼声:“隔壁又在作妖。”   上辈子夏隐年其实没在末世挺多久,人就走了,要说经历,还是原身的经历要更充足一些。   萧寂想了想道:“不见得,看了才知道。”   敲门声依旧连续不断响个不停。   夏隐年松开了萧寂的睡裤,啪的一下弹在萧寂后腰上,然后困倦地揉揉眼,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等着萧寂去拿电脑。   现在楼里的供电措施已经出问题了,家里用的是夏隐年的发电机。   打开监控画面,萧寂看见了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披散着头发,站在夏隐年家门口,不停用手背敲着门的女人。   是柳娇。   从摄像头的角度,看不见柳娇的脸,只能看见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但能看见隔壁的门敞开着,里面黑乎乎一片,地上,是一排湿润的脚印,拖拖拉拉,从隔壁门口,一直到夏隐年门口。   监控的夜视画面整体上是绿色的,看不清那排湿润脚印的颜色,但如果不出意外,那应该不是水渍。   夏隐年看见电脑屏幕,刚刚的睡意完全消散了:   “好像.....有点奇怪?”   萧寂嗯了一声:“我去看看。”   萧寂拿着电脑下了床,夏隐年也连忙掀开被子,跟着萧寂下了床。   两人走到大门口,听着一墙之隔的敲门声,相互对视一眼,夏隐年开口:   “有事吗?”   门外的人听见了夏隐年的声音,敲门声停了下来,整个人突然贴在夏隐年的门上,发出一阵呜呜呜的哭声,嘴里含糊道:   “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他们都疯了,我不想死.......”   夏隐年蹙眉,看向萧寂:“你能听清吗?”   萧寂直白翻译:“她说,救救她,隔壁的人,都疯了。”   萧寂声音很小。   但门外的人,却因为萧寂的开口,瞬间就精神了起来,像是触发到了什么敏感词汇,突然开始猛烈地拍门:   “开门!开开门!!!救救我!!!!快开门!!!!”   柳娇像是受了刺激,开始咆哮,只是说话间还是有些口齿不清,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就像是被人割掉了舌尖。   夏隐年看着监控画面,喉结动了动,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兆。   柳娇砸门的动作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用力,光是隔着门听着声音就觉得似乎整栋楼都在震。   不像是人徒手在砸门,这力道,几乎快要赶上之前有人用钢棍砸门的力道了。   如果换做普通的防盗门,夏隐年现在就该担心,对方是不是要破门而入了。   监控画面里,柳娇砸门的动作越来越狰狞狂暴,夏隐年暗骂:“他妈的,她疯了吗?隔壁人死完了?没人出来管管?”   萧寂没吭声,盯着监控画面继续看。   在柳娇疯狂的砸门中,监控摄像头也终于捕捉到了柳娇的脸。   眼球凸起,张大的嘴巴边缘是一圈看不出颜色的污渍。   萧寂截了张图,将电脑屏幕推给夏隐年。   夏隐年脸色一变:“卧槽,变异了????”   萧寂沉吟片刻:“应该是病毒感染,如果不出意外,隔壁,应该已经没有活口了。”   他说着,这才想起不久之前,迷迷糊糊在梦里就一直听见隔壁有动静,窸窸窣窣,似乎还有人尖叫,发生了争执。   但这种动静之前在隔壁也时有发生,萧寂并没当一回事。   现在看来,人类发生变异的时间,可能是提前了。   夏隐年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上辈子还没能坚持到这一步,就已经咽气了,现在想来,这种事肯定不会是意外,后续还会有什么样的变故谁都不好说。   砸门声让夏隐年烦不胜烦,他拿出挂在门边的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钮,瞬间,大门便通了高压电。   柳娇在一阵滋啦滋啦声中被粘在大门上,停止了砸门的动作,很快就被烧成了一截碳化物,倒在门口,不动了。   夏隐年看着萧寂:“如果是这样,我们不出门倒是也没关系,但等我们物资告急,再想要出门去找,恐怕就困难了。”   萧寂伸手摸了摸夏隐年的脑袋:“不用怕,到那个时候 ,我会保护你。”   夏隐年不认为萧寂可以保护自己。   但萧寂说出这种话,还是让夏隐年心里踏实了几分。   他也不需要保护,但是能有人并肩作战,总好过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东西。   人性虽恶毒,但好歹还能使用计策,或骗,或哄,或交易,总有解脱的办法,而且这种情况下,人类很难在外面的世界流窜。   但这些东西不一样,这种东西,姑且称之为丧尸,他们没有脑子,没法进行交流,只会一味的攻击和进食。   如果冰天雪地能限制这些东西的行动倒也还好。   可万一这些东西不受低温限制,可以肆意在外面行走,将来搜寻物资的时候,就会成为一大险题。   夏隐年靠近萧寂,将下巴搭在萧寂肩膀上,有些心不在焉。   萧寂伸手将夏隐年搂进怀里,吻了吻他的鬓发,安抚道:“你会安稳度过余生的,相信我。”   夏隐年是真的不想死。   他没吭声,在萧寂肩头蹭了蹭,感叹生不逢时。   萧寂见他发愁,故意道:“是不是后悔带我进来了,我可是分走了你一半的物资。”   夏隐年闻言,伸手在萧寂臀大肌上用力拧了一把:“少放那没用的屁,没有你,我也就是多活一段时间,迟早还是要面对这些问题,这场天灾又不是你的错。”   而且说真的,这段时间夏隐年也把萧寂当成了精神支柱。   试想,在这种境遇下,一个人长年累月缩在这间堡垒里,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是再安全,也迟早会抑郁。   萧寂的存在,至少让夏隐年能深刻的体会到自己还活着。 第754章 天灾(二十)   柳娇的出现,不是偶然。   清理了柳娇,也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萧寂为了不让夏隐年多想,又拉着他干了点其他分散注意力的事。   而事实证明,有的办法也的确是管用,夏隐年很快就将柳娇的事忘到了脑后,等他再次一觉睡醒,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夏隐年伸手没摸到萧寂人,睁开眼就看见萧寂正站在窗帘外面,身子将窗帘顶出一条人形弧线。   他下床掀开床帘,从萧寂身后抱住他的腰:“看什么呢,一大早的,你情人在外面召唤你?”   萧寂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看对面大楼。   闻言握住夏隐年的手腕:“开门,出去看看。”   夏隐年有些谨慎:“开哪个门?”   萧寂敲了敲阳台门的玻璃。   夏隐年从衣架上拿下两套防寒服,自己穿严实,再给萧寂套上,这才打开了阳台门,跟着萧寂站在阳台上。   乍从堡垒中走出来,夏隐年整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   天气越来越冷,寒风一吹,夏隐年只觉得自己的头发丝都跟着立了起来。   他下意识将萧寂护在身后,但萧寂却不怎么领情,按着夏隐年,让他别动,自己走到护栏边,探出头去,上下左右张望了一圈。   这边楼里,似乎还没什么动静。   他靠在围栏边,继续拿起望远镜朝对面看去,小区里另外一栋楼里,一个年轻的男人慌张地靠近窗户,用力的抠着窗框,像是想要将窗户打开。   但这一套动作还没来得及完成,他身后就突然扑上去了一群黑压压的“人”,迅速将男人按在了窗户上。   玻璃上染了血迹,萧寂还能看见他身后的那些人,正张着血盆大口在对那男人进行撕扯。   夏隐年不知道萧寂在看什么,伸手拽了萧寂一下:“你别离围栏那么近。”   自从上次有人从他围栏外掉下去,夏隐年就有点见不得萧寂靠近那扇围栏,脑子里总是会产生各种奇怪的幻想,仿佛生怕下一秒,掉下去的人就会变成萧寂。   萧寂顺从地退回来了几步,将望远镜递给夏隐年:“看对面。”   夏隐年接过望远镜朝对面看去,很快就锁定了萧寂刚才专注的方位。   越看,脸色越难看。   “攻击力很强。”夏隐年道:“我们得从现在开始观察这些东西的弱点,还得知道吸引他们和躲避他们的必要条件。”   萧寂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不用急,慢慢来,这种东西大概率不是因为人体本身的变异,可能是受环境影响,被什么东西寄生在体内,五感上一定会有某些方面有缺陷。”   这是原身记忆里能为萧寂提供的线索。   大多数情况下,这种丧失都是因为再生病毒或者其他生物的寄宿才产生的。   人已经死了,大脑不再进行思考,只有猎食本能。   “这个天气,大多数的气味都会被寒冷掩埋,从昨晚柳娇的表现来看,这些东西的听觉格外敏锐,其次就是视觉,现在要看他们是能正常视物,还是只有强光才能让他们产生更剧烈的反应。”   夏隐年倒是看过不少丧尸电影,身为正常人类,乍一看见这种东西,心里难免膈应。   他眼睁睁看着对面楼的男人被撕碎,只觉得一阵反胃。   而很快,夏隐年就发现楼下雪地里,多了一道窸窸窣窣的影子。   “阿寂,看楼下。”   萧寂探头,向楼下看去。   果不其然,小区里出现了类人的身影,正在雪地里缓缓移动。   两人蹲在栅栏边,继续观察着,没多久,一道箭矢发射的破空声响起,那只丧尸头顶中箭,倒了下去,而很快,一道汽车的行驶的声音响起,一辆黑色装甲车出现在小区楼下,轱辘上是又高又厚重的巨大雪地轮胎,上面还绑着金属防滑链。   几个人从车上下来,各个手里都拿着武器,有弩,还有枪。   几人围成一圈,带头的男人抬头张望了一圈,突然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那群人就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朝楼道门里冲了进去。   夏隐年还想继续看,那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来。   萧寂猛地将夏隐年从阳台上拽了回去,反手将门关住,对夏隐年道:   “他们发现我们了。”   夏隐年心跳都跟着加速了:“这群人看着训练有素,手里的武器和开的车都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是不是 官方的人?”   萧寂道:“不一定,这种情况下,肯定会有人整合资源,建立庇护所,但不管是不是官方的人,好坏都不能下定论。”   夏隐年明白萧寂的意思。   这是末世。   即便是官方,也不见得就比普通人心善有底线。   而这些人的实力是小区居民远不能比拟的,他们专业,有武器,有训练有素的队伍,一旦是抱着抢夺的心思来的,夏隐年和萧寂要面临的危机会远比面对403那些混混严重得多。   “发现就发现,除非他们能把这栋楼挖了,直接爆破,否则枪支弹药也打不进来。”   夏隐年用力捏着萧寂的手腕,不知道更多的是在安慰萧寂,还是在安慰自己。   而果不其然,没多久,萧寂就在大群里看见有人发出了消息:   【官方昨晚发了通知,建立了庇护所,要救济幸存者,我看见院子里有人,是来救我们了吗?】   萧寂怼了夏隐年一下:“问问看。”   夏隐年拿出手机,发送消息:【有人被接走了吗?去庇护所什么条件?】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夏隐年的消息:   【暂时还没听说,说是要缴纳家里剩余的所有物资,在庇护所重新分配,我看他们去对面楼里了,我有朋友在那边,还活着,我问问,兄弟们挺住,等我消息。】 第755章 天灾(二十一)   萧寂和夏隐年头挨着头,看着夏隐年的手机屏幕。   等了好一会儿,之前那人才发来了消息,先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市郊某军事基地大门外的照片,一张像是基地内部宿舍居住区的照片。   宿舍区环境谈不上好,但人很多,看上去已经有不少人投奔了那里。   很快,那人又发来了一串文字:   【是庇护所,有水电,有供暖,还提供餐食,有武装部队负责看守,外出搜寻物资,他们开发建造了地下的种植基地,现在还在实验当中,普通群众要负责劳作和清扫。】   夏隐年仔细看着那一行文字,看完又看向萧寂:“你觉得可信吗?”   萧寂沉吟片刻:“谈不上可不可信,但我觉得他们的目的绝对不是为普通民众提供庇护,如果地下种植基地是真的,那大概率是需要人力去操作实验,所以才不得已为普通群众提供庇护。”   “所以他们需要收走物资,作为普通人的投名状.......还有.......”   萧寂说到这儿,顿了顿。   夏隐年以前光知道萧寂能年纪轻轻坐上银行高管的位置肯定很聪明,现在相处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虽然平时萧寂话不多,整体显得很沉默寡言,但不得不说,只要萧寂肯开口,基本上就从不说废话。   这一点,夏隐年很佩服。   他眼巴巴看着萧寂:“还有什么?”   萧寂指了指第二张照片:“看出来了吗?这张照片里虽然只涵盖了居住环境的一角,但出镜的,都是青壮年男性。”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他们不收青壮年女性,但我猜测,他们百分之九十,不会对老弱病残提供庇护。”   很简单的道理,因为老弱病残在那间庇护所里,没有用。   夏隐年眨了眨眼:“也就是说,这些人基本都是被拉去做苦力的?”   萧寂点了下头:“这已经是最善良保守的猜测了。”   现实去了之后会不会是另一番人间炼狱,谁也不清楚。   但就像上次物业管理员提出的,要收缴物资再统一发放的时候,虽然夏隐年觉得很蠢,但萧寂却说肯定会有人上当一样。   这次,上当的人只会更多。   原因无他,眼下不再是极寒天气的问题了,普通群众还要面临着听不懂人话还要吃人脑髓的丧尸危机。   而庇护所,有武装力量,可以为他们提供保护。   此时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回应。   夏隐年没多看,只对萧寂道:“那听你的意思,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和这个组织打交道为好?”   萧寂点了下头:“我们有独立活下去的本钱,没必要给自己招惹这种麻烦。”   萧寂说得很笃定。   夏隐年却不觉得自己有太多独立活下去的本钱,家里这点东西,迟早会坐吃山空,而一旦要出门,就麻烦得很。   他有点烦躁,想了想,对萧寂道:“我得打个电话。”   萧寂没问他要给谁打电话,但大概有所猜测。   夏隐年也没避着萧寂,直接拨通了林外的电话。   但电话并没有顺利拨出去,只传来冰冷的提示,说对方暂时无法接通。   夏隐年更烦躁了。   看着萧寂,脸拉得老长。   萧寂回视他:“怎么了?”   夏隐年看上去情绪很差劲:“我最好的朋友,失联了。”   萧寂想了想:“姓林那个?”   夏隐年点点头,没吭声。   萧寂伸手将夏隐年拽进怀里:“现在很多地方通讯都出了障碍,不见得时时刻刻有信号,你朋友吉人自有天相,别担心,他会活下来的。”   夏隐年只当萧寂是在安慰自己,点了点头,却还是没说话,他觉得自己鼻子有点发酸,伸手抱住萧寂,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你别骗我,我可能,只有你了。”   萧寂摸摸夏隐年的后脑勺:“好。”   他想,坏的算骗,好的,大概就不能算了吧。   萧寂说那行人看见了他们,两人就坐在窗边等着,那群人出门肯定不会是好心的帮城市清理丧尸,而是来搜寻物资的。   其他楼里的人不好说,但自己这栋楼里的人肯定会出卖他们说他们家有充足的物资。   既然已经决定了不会去庇护所,那么他们就要做好充足的准备,防止那些人随时上门来抢夺。   夏隐年手里拿着大门防护系统的遥控器,神色凝重。   但他们尚且还没等到那些人找上门来,夏隐年就先一步接到了林外的回信:   【年哥,我这边信号不好,电话拨不出去,消息半天才看得到,你还好吗?】   夏隐年看见消息,憋在胸口的那一口气, 顿时就舒畅了许多。   他连忙回复:【我一切正常, 你怎么样了?】   又是半天,林外回复:【我妈上周去世了,没挨饿,就是医疗跟不上。】   夏隐年对于亲情感触不深,但是换角度,能想象到林外的心情,他刚在手机上打出节哀两个字,林外那边就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们镇上丧尸爆发了,最近有人声称是官方的人,在收缴物资和劳动力,说可以提供庇护所,就在G市,我本来打算收拾东西去G市,但是我邻居昨天突然私信我,说不能去,那边在骗物资,庇护所里还在做人体实验,年哥,你小心点。】   夏隐年神色一凛:【你邻居怎么知道的?】   他发完,将手里的消息拿给萧寂看。   萧寂眯了眯眼:【问问他邻居叫什么名字。】   夏隐年照做,片刻后,他看着萧寂:“林外说不知道,但网名头像是个浔字。”   萧寂了然:“让林外听他的,必要时刻,可以向他邻居求救。”   夏隐年没问为什么,直接照做。   消息是发出去了,但林外那边,却又没了动静。   一个小时后,门外敲门声响起时,萧寂正坐在沙发上喝速溶咖啡在电脑上看着无聊的过气综艺,夏隐年捏着遥控器的手顿时一紧:   “来了。” 第756章 天灾(二十二)   萧寂切换了监控画面,果不其然,看见门外站着一行穿着黑色防寒服的人,四男两女,手里都扛着武器,有两人手里架着的是最新型的枪支,枪口上还带着消音器,显然是为了避免吸引过多丧尸做足了准备。   萧寂示意夏隐年不要说话,带着夏隐年一起走到门口。   这些人先前已经看见他们在家了,现在装死肯定是无济于事,萧寂开口:   “谁?”   监控画面里,一男一女架着枪守在安全通道的位置,防止随时有丧尸出现,其余四人都站在夏隐年门口。   带头的男人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开口道:“我们在市郊有避难所,有武装人员看守,听说两位物资充裕,我们想和你们做个交易。”   “缴纳你们的物资,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庇护。”   萧寂和夏隐年交换了一个眼神,拒绝:“谢谢你们的好意,不用了,我们物资不充裕,打算吃完了就在家等死。”   一句话,将对面的男人噎得一愣。   门外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庇护所提供水电和供暖,一日两餐会按时发放,我们需要你们这样的强劳动力,没有人会甘愿在家等死,我想你们也不例外。”   萧寂继续:“抱歉,我们例外。”   “没得谈?”门外的男人问道。   萧寂态度很强硬:“没得谈。”   门外男人冷笑一声,回头走远两步,对着自己的几个手下做了个手势。   那几人同时对着夏隐年家的大门架起了枪,开火的同时,夏隐年也操控了手里的遥控器。   高压水枪瞬间对着几人呲出了一股强水流,最前面的两人首当其冲,被冲的连连倒退。   但这几人的衣服,居然是防水的。   水流从他们的头盔上,衣服上,缓缓流到地上,并未对几人造成实际损伤。   夏隐年也没犹豫,直接开了火枪。   门外几人退后到安全位置,对着夏隐年家的门连续发射了一连串子弹。   子弹撞击在门上,发出一连串响声,但大门却纹丝不动。   带头的男人抬手示意几人停手,安全通道处看守的女人回头:“老大,有丧尸。”   男人脸色一变,盯着夏隐年那扇门看了几眼,下令:“撤退。”   说完,几人从身上拿出设备,卡在楼道里的消防设施上,直接顺着16楼的窗口,迅速撤离。   他们速度极快,身手敏捷。   几人消失在窗口后,安全通道里立刻涌出大批僵尸。   大概是因为夏隐年门上的火枪刚刚工作完还没能完全冷却下来,那些丧尸像是感受到了温度的差异,立刻对夏隐年的大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可怕的不是门板墙壁被撞击的声音,而是从那些丧尸嗓子里传出来的摩擦声和低吼声。   夏隐年额头沁出了一层汗,按下高压电防护,趴在门上的丧尸瞬间被电成一片焦黑。   他再次开启火枪,两层防护并用,许久之后,门外才安静下来,但大门前却堆积了不少尸体,几乎将大门堵死。   夏隐年靠在门上,心脏突突直跳。   “这是第一波,庇护所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不出意外,他们很快就会再派人来。”   怀璧其罪,夏隐年家物资充足,堪比一家小型超市,在这个节骨眼,那些人绝对不会放弃这头肥羊。   今天只是试探,摸清了夏隐年家的情况之后,还会做出什么就不一定了。   这是十六楼。   夏隐年最怕的就是这些人直接不管不顾开始爆破,要是对整座大楼做出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这里估计是待不久了,普通人还好防御,这些人火力充足,要是跟我们死磕到底,留在这,不是好事。”   萧寂看着夏隐年:“收拾收拾,逃跑吧。”   夏隐年闻言,瞳孔一阵收缩。   他花了大代价才打造的安全堡垒,居然连半年都没挺过去,就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如果不走,这间房子很可能成为他和萧寂的铁皮棺材,但如果走了,现在这种情况,恶劣天气,资源紧缺,丧尸遍地,又能跑到哪里去?   夏隐年都害怕自己和萧寂还没找到地方落脚,就变成了丧尸的盘中餐。   他不说话,萧寂也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伸手捏住夏隐年的脸颊:   “不用担心,我说了,会让你安稳度过余生,信我吗?”   夏隐年实话实说:“不信。”   他觉得萧寂只是在宽他的心。   萧寂便笑出了声:“你有准备,我也有,当初如果你没收留我,我早就走了。”   夏隐年这才想起,末世到来之前,萧寂连续一个月不见人影,他险些差点以为萧寂是搬家了。   他蹙眉看着萧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萧寂没否认:“人各有命,我被扔到这地方来鸠占鹊巢,老天总得补偿我点什么不是吗?”   自打上次两人交流过萧寂家门锁的密码之后,这还是萧寂第一次明确地告知夏隐年,他这壳子里早就换人了。   夏隐年望着萧寂,心情万分复杂。   萧寂也没再兜圈子:“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之前没少试探我。”   夏隐年抬手摸摸鼻子:“猜测是猜测,事实摆在眼前,总还是觉得奇怪。”   奇怪到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问萧寂些什么才好。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夏隐年移动开了一排货架,漏出1603和1604相连的一面墙壁,打开一扇暗门,看着1604还堆放着的一屋子物资,不舍也不甘: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难不成就真的要便宜了那些人?我们现在走,先不说地下车库还能不能进得去,就是进得去,我们要怎么躲避那些丧尸?你那辆车,又能装多少东西?”   萧寂看了眼被夏隐年堆放到天花板的一只只纸箱,抬手,在夏隐年的注视下,触摸到了其中一只纸箱。   眨眼的功夫,满满一屋子物资,就在夏隐年眼皮子底下,消失的一干二净。   夏隐年看着空空如也的1604,大张着嘴,下巴几乎砸在了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许久,才猛地掐了一下萧寂的手臂:   “老子的物资呢?为了不让别人占便宜,被你一口气吃完了?你他妈,饕餮转世成精了?” 第757章 天灾(二十三)   “对。”   萧寂看着夏隐年,淡然道。   夏隐年错愕地望着萧寂那张漂亮的脸,伸手捏住萧寂的两腮,试图强迫萧寂张嘴,并往他喉咙里看。   萧寂将夏隐年的手从自己脸上拽下来:“我刚才又没张嘴。”   闻言,夏隐年也想起,萧寂刚才只是用手触碰到了其中一只箱子,一屋子的东西就都不见了。   他又伸手去抓萧寂的手,将萧寂的手心摆在自己面前,妄图从萧寂的掌心里看见一张血盆大口。   但事实上,萧寂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手指修长干净,掌纹清晰,别说血盆大口了,就是一条裂缝都没有,只在手腕处有一枚蓝色的纹身印记。   夏隐年不知道萧寂把东西藏到哪里了,强求萧寂:   “不行,你给我吐出来。”   萧寂逗他,严肃道:“吐不出来。”   夏隐年就又伸手要去扒萧寂的裤子:“那你拉出来。”   萧寂:“.........”   他不想跟夏隐年继续这种没有底线的话题,反手将夏隐年的手握在掌心里,刚想跟夏隐年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再把物资还给夏隐年。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夏隐年一咬牙,看着萧寂,心疼道:   “算了,反正也是带不走,被你吃了总比留给那些混账强,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萧寂淡淡:“什么?”   夏隐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你一口气吃这么多东西,可以抵多长时间?”   他心想着,要是能顶个一年半载的,倒也划算,好歹这段时间里,萧寂不用担心饿肚子。   但萧寂却道:“晚上就得接着吃。”   夏隐年的脸如调色盘,白里透红,红里透青,青里透紫,紫里透绿。   他是真的心疼那些物资,但这时候又舍不得责怪萧寂,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了。   萧寂看着他那副模样,也没舍得继续逗他,弯了弯眉眼:“行了,逗你的,东西我收起来了,到了安全地方再还给你。”   夏隐年不解:“怎么还?”   两人现在准备找机会出门,萧寂也不打算继续瞒着夏隐年,手掌向上张开,手里就多出了两套崭新厚重的防寒服。   将防寒服塞进夏隐年怀里后,萧寂又掏出了两杆枪和两枚消音器,摆在夏隐年面前,问他:“会用吗?”   夏隐年看着萧寂手里凭空多出来的东西,再一次陷入了自我怀疑,甚至觉得是自己早上吃的那碗菌菇汤面里面的菌子有问题。   但怀里的防寒服和手里冰冷坚硬的枪支确是实实在在的。   夏隐年抿唇:“合着你其实是个哆啦A梦?”   萧寂想了想:“大概是末世天灾老天爷还是打算给人类留一线生机,所以给一部分人开了挂,我有个可以储藏东西的空间。”   夏隐年听着萧寂的话,消化了片刻,随即有些不乐意道:“那他挑选这些人的标准是什么?凭什么你有,我没有?”   萧寂挑了下眉:“或许你也有呢,你再仔细想想。”   夏隐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重生的。   那大概就说明,老天给每个天选之子留的生机都不一样。   这么一想,夏隐年心理又平衡了,对萧寂道:“不会用,我哪有机会学这些东西。”   不管射得准与不准,但起码得先会用。   萧寂和夏隐年换好了防寒服,带着夏隐年站在阳台上,教他枪械的使用方法。   夏隐年靠在萧寂怀里,感受着子弹发射时的后坐力,咽了咽口水:“这你也行?”   萧寂一手揽着夏隐年的腰,嗯了一声:“不是说了吗,我会保护你的。”   夏隐年偏头看了萧寂一眼。   某一瞬间,他又开始怀疑,老天给自己的金手指,恐怕不是重生,而是萧寂。   他思绪很乱,从今早开始的变故,到萧寂的空间,再到此时此刻枪支弹药的使用方式,以及将来的未知,都让夏隐年无法集中注意力。   萧寂感受到他在走神,捏了捏夏隐年的腰:“专心。”   夏隐年便又回过神来,继续练习。   一个下午的时间,对于枪械学习来说实在是匆忙。   但夏隐年似乎是对于这种东西天生就通了窍,学得很快,在手套里的手被彻底冻僵硬之前,夏隐年已经成功射杀了楼下的两只丧尸,以及对面楼天台上的一只丧尸。   白天出门目标太过明确,而且庇护所那些人白天必然在城里各处搜寻物资,一旦碰面,就是麻烦,只能等到晚上。   傍晚的时候,萧寂收走了1603剩下的其余物资,并从空间里掏出了一只热乎乎的香辣鸡腿堡,放到了桌子上,搭配了几样炸鸡小食和一杯可乐。   夏隐年见状,已经没有太过惊奇了,只是惊讶于汉堡里的鸡肉居然还是外酥里嫩刚刚出炉的状态。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些东西了,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   “怎么做到的?”   萧寂道:“空间里的时间是不流动的,所有的东西,放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拿出来的时候就是什么样。”   夏隐年咽下嘴里的汉堡,凑近萧寂,嘿嘿一乐:   “还有什么好东西?”   萧寂拒绝给他展示:“慢慢来,本来生活就无趣,总得时不时给你添点惊喜。”   夏隐年就乐了,伸手扯住萧寂的耳朵:“好你个萧寂,那这么说,合着你打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就是故意来诓我的!”   萧寂也不挣扎:“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你,还怎么搬到你家来,爬上你的床,睡了.......”   夏隐年没等萧寂说完,就捂住了萧寂的嘴,咬牙:“闭嘴吧你。”   亏他还一直以为是自己对萧寂图谋不轨,合着这狗东西老早就在打自己的主意了。   但这样的话,是不是就说明,萧寂接近自己,根本就不是为了物资,不是为了活命,而是单纯的,就是为了他?   夏隐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知道是感动,是惊喜,还是意外,又或是得偿所愿。   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搂住萧寂的脖颈,按着萧寂的后脑勺,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亏你能跟着我吃半年泡面,萧寂,真有你的。” 第758章 天灾(二十四)   萧寂抵住夏隐年的胸口,将人推搡开:“满嘴炸鸡味儿,别亲我。”   原本,夏隐年心中对于这次逃跑的事可谓是无限担忧。   但现在,萧寂就像是给夏隐年打了一针强心剂,让夏隐年心里立刻就踏实了下来。   看见萧寂躲他,嘿嘿乐着就压萧寂:“就亲就亲,敢嫌弃我,你肯定是活腻了。”   萧寂被他按在沙发上,低笑着放弃挣扎,任由夏隐年磋磨。   夏隐年磨了会儿人,就老实下来,安安静静坐在萧寂身边吃饭喝可乐。   之前,一直是夏隐年养着萧寂,现在情况很快就要对调过来,夏隐年心里难免又生出新的担忧。   因为这段时间,夏隐年从来没因为自己提供了物资就对萧寂颐指气使,呼来唤去,虽然很多时候都比较小气,总嘱咐萧寂省着点,一顿别吃太多,但那也是因为物资有限,他自己也在节省。   他自认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萧寂,但他不知道萧寂会怎么想。   会不会腻了之后就丢弃自己,或者未来面临新的诱惑,完全不考虑自己的感受。   他这边饭还没吃完,脑子里就已经联想到了一出新的大戏,觉得自己将来有可能成为那种“无能的丈夫”。   因为依赖着萧寂生存,所以在面对萧寂将各种各样的小帅哥救回来养在家里的时候,只能默不作声,苦苦隐忍。   想着想着,心里就开始难受,于是又问萧寂要了一只汉堡,啃得气急败坏。   萧寂不知道夏隐年在联想什么,只当他是气自己先前一直瞒着他,也没当回事,陪着夏隐年吃了点东西,就起身将两人日常用的一些物品也收拾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   夏隐年里三层外三层套了不少衣服,萧寂还在他胸前后背都贴了自发热的暖贴,又在防寒服下面给夏隐年穿了防弹衣。   两人收拾妥当,夏隐年正准备去开大门,就被萧寂拦了下来:   “晚上丧尸应该会比较活跃,安全通道狭窄,不好躲,从阳台走。”   夏隐年喉结动了动,顺从地打开了阳台的门。   萧寂给夏隐年围了厚围巾,戴了口罩和头盔,凭空拿出两条野外攀岩用的安全设施,给夏隐年和萧寂穿戴好,将设备一端固定在围栏上,观察附近暂时没有丧尸出没,搂着夏隐年的腰,从阳台缓缓下降。   顺利下楼后,萧寂解开设备,用气声在夏隐年耳边道:   “开关车门的声音会引来丧尸,等会儿,直接上车,关好车门,速度要快,别犹豫。”   夏隐年看着面前空空如也,只有一地白雪的小区,刚想悄悄问一下萧寂,车在哪。   话还没说出口,下一秒,两人面前就突然多出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正是萧寂那辆,夏隐年以为还停在地下车库的豪车。   只是此时,那辆车的轮胎已经换了,上面同样绑了防滑链。   汽车落地并未发出响声。   萧寂按下车钥匙,车灯一亮,两人便迅速各自上了驾驶位和副驾驶。   夏隐年关好车门的瞬间,萧寂就发动了车子。   汽车的轰鸣声响起时,周围大批丧尸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这些丧尸力气极大,攻击力强悍,靠前的甚至已经扒在了萧寂的车门上。   夏隐年一偏头就看见一张狰狞青紫的脸贴在车窗上,一只眼睛里只有黑漆漆的空洞。   他心跳加速,生怕下一秒那丧尸就要砸碎了玻璃将脑袋伸进来咬自己。   他拉下枪栓,将枪口对着窗户,做好了随时开枪的准备。   萧寂对那些东西视若无睹,猛踩油门,将围在前方的几只丧尸撞飞出去,又在拐弯的时候,急打方向盘,车身迅速调转,将扒在车身上的几只丧尸也甩了出去。   但副驾驶窗外那只丧尸似乎格外难缠,用力的用脑袋撞击着副驾驶的玻璃。   这辆车,萧寂当时因为一直在用,没来得及做加固,眼看着车窗出现裂痕,就要承受不住,夏隐年却一咬牙直接对萧寂道:“降车窗!”   萧寂对夏隐年算是无条件信任,既然夏隐年说了,萧寂也没犹豫,当即降下了副驾驶的车窗。   同一时刻,夏隐年的枪管也怼进了那丧尸嘴里,扣下了扳机。   砰的一声,血肉飞溅,那丧尸也掉了下去。   夏隐年松了口气,萧寂重新将车窗关好,夸他:“真帅。”   夏隐年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强装镇定:“那是。”   萧寂一手松开方向盘,手里就多了杯热拿铁,递给夏隐年:“热的,提提神。”   夏隐年接过那杯拿铁,一口气喝了大半,手心都冒出了一层汗。   萧寂动作很稳,很快就将车驶出了小区。   上了马路后,更是提了车速,飞快向郊区方向行驶而去。   夏隐年看着萧寂游刃有余的模样,忍不住道:“你一点都不怕吗?”   萧寂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最多不过死路一条,没什么可怕的。”   话虽这样说,但绝大多数人,包括夏隐年在内,最无法无动于衷的就是那句不过死路一条。   面对死亡,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如此平静。   夏隐年不能理解:“干脆不怕死吗?那还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按照夏隐年的想法,他费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活着吗?   萧寂看着远处的道路:“你不是不想死吗?我总得陪你活着。”   这话说得非常理所应当。   但夏隐年却分不清真伪,白了萧寂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能顾得上说情话。”   萧寂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解释。   大部分丧尸,都不会出现在马路上,一方面是因为觅食本能都会聚集在有人存活出没的地带。   还有一方面是在病毒爆发的时候,极寒天气下,大多数人都窝在家里,也没什么人会闲来无事冒着风雪在马路上闲逛。   这就让接下来的路通畅了许多。   只是在临近出城的城市快速路上,两人到底还是遇到了一点麻烦。   在拐弯时,前方,居然又有一道车灯光芒,与萧寂的车灯,交汇了。 第759章 天灾(二十五)   车灯照过来的时候,夏隐年心里一紧,一手扯紧了安全带:   “要掉头吗?”   如果是老熟人来,至少会提前知会一声。   林外家所在的镇子离G市不算太远,四五百公里的距离,这一路上肯定会有有信号的地方,让林外和夏隐年联络。   如果来者并非林外,这个时间段,还在路上行驶的车辆,无论是不是那个所谓的庇护所的人,都绝对来者不善。   萧寂说了声不,用力踩下油门,在那辆来历不明的车抵达路口之前,先一步转弯上了快速路。   而此时,那辆车距离萧寂,不过落后了不到三十米。   三十米,要靠人跑,绝对是段不短的距离,但要是换做车辆之间,未免就太近了点,一脚油门就能追得上来。   萧寂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身后的车辆,果不其然,是和今早看见的,一样的黑色装甲车。   这一条路上的积雪很厚,因为没有车辆在此行驶过,眼下都还是松软状态。   萧寂油门踩得再足,车速也很难提得上去。   后面的车,像是没想到这种天气下,还有普通人会出行,先是愣了愣,随后立刻就追了上来。   大概是怕吸引到周围的丧尸,那辆车并没有打喇叭,而是朝着萧寂和夏隐年的方向,开始紧追不舍。   专业改装过的装甲车,各方面性能都明显比萧寂那辆车要好。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夏隐年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我们跑不过他们,要追上来了,怎么办?”   这样的路,开得太累了,萧寂沉吟片刻,干脆松开油门,踩下了刹车:“那就不跑了。”   萧寂停了车,后面那辆车紧跟着就从两人身边经过,横停在了萧寂面前,显然是为了防止两人逃跑。   夜色深沉,大雪纷纷扬扬。   在车灯的映照下,那辆黑色装甲车的车门被打开,从上面下来了六个人,和今天上午那几个人的规格一样,四男两女,全副武装,手里都拿着武器。   但并不是上午那六个人。   萧寂两人也有武器,但双拳难敌四手,夏隐年还是捏了把汗,在车里小声道:   “我们身上没有物资,他们应该不会对我们怎么样吧?”   萧寂看上去依旧平静,松开了方向盘,直接熄了火,手心里多出一双黑色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看看再说吧,你要是紧张,可以坐在车里。”   他话刚说完,为首的男人就走到了驾驶位旁边,敲了敲萧寂的车窗,对他比了一个下车的手势。   车窗经不起子弹的迫害,萧寂也没打算躲着,打开车门走了下去,倚在自己车门上,打量着面前的男人:“有事?”   男人也打量了萧寂一番,问道:“有组织吗?”   萧寂做人向来实在:“没有。”   男人点了下头:“看你这模样,溜光水滑的,应该带了不少物资吧?”   他说着,戴着粗粝手套的手,就要抬起来去摸萧寂的脸。   夏隐年见状,当即打开车门下了车,扛着自己的枪,就对准了那个男人 :   “哎,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男人收回了抬到半中央的手,看了看萧寂,又看了看夏隐年,突然笑出了声:   “一对儿?亡命鸳鸯?”   夏隐年依旧举着枪,枪口正对男人眉心。   男人浑不在意,摆摆手,他身后五人同一时间举起枪,两人枪口对准萧寂,三人枪口对准夏隐年。   “这么紧张做什么?交个朋友,我们又不是坏人。”   那男人看着萧寂的脸,扬起唇角:“打开车门看看,我们只需要拿点东西,就可以放你们离开。”   萧寂看着那男人:“真的吗?”   那男人盯着萧寂的眼睛,掏出一把手枪,抵在萧寂脑门上:“当然,开门吧。”   数九寒天,夏隐年看着那柄抵在萧寂额头上的枪,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喉结动了动,手指扣在扳机上,已经做好了跟那人同归于尽的准备。   但萧寂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开口说了一句:   “不是交朋友吗,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想要我的物资,不是该拿你有的来换吗?”   那男人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压抑着自己放声大笑的冲动,从喉咙里溢出一连串气声。   然后偏头看向自己的同伴:“看见了吗?他在跟我们讲条件。”   萧寂觉得,这人的言行都很不尊重人。   于是他打开了车门。   在那男人的眼神离开萧寂,看向空空如也的车内时,萧寂反手捏住了他握枪的手腕,一个反剪,迅速卸掉了男人的手腕,夺过了男人手里的手枪,并用力按住男人的脖颈,将其塞到车门处,用车门狠狠夹住了男人的脖颈。   这一套动作说起来缓慢,实则不过眨眼间,丝滑流畅没有半分滞涩。   在另外五人反应过来之前,萧寂就已经回过头,对着那几人连开了数枪。   夏隐年反应速度也不慢,听见扳机扣动的声音时,就已经将枪口对准了另外五人开了枪。   那几人都穿着防弹衣。   萧寂也有所猜测,根本没往人上半身开枪,完全对着几人大腿根部位置发起的射击,与此同时,他对着天空,打了一声口哨。   一颗子弹朝着夏隐年射过来,夏隐年躲闪不及,但好在同样穿着防弹衣,刚准备硬刚这颗子弹,顶着疼痛的风险,对着朝自己开枪的人疯狂连开数枪。   他这边的子弹已经射出去了,对方一人也已经应声倒地,但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一团小巧的黑影如急速旋转的叶片一般,冲在了夏隐年面前,擦着夏隐年的胸口,卷走了那颗子弹。   萧寂又对着大腿受伤的几人手腕处连开数枪,白色的积雪被染得殷红,对方几人全部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萧寂一手还提着带头的男人,将那人半个身子从车厢里提出来的时候,只见那人脖颈处已然出现了一道变形的凹槽。   显然,是已经活不成了。 第760章 天灾(二十六)   萧寂将那人丢在一边,上前去查看另外五人的情况。   他弯腰收走了几人手里的枪,任由他们躺在地面上哀嚎,并弯腰在他们身上摸索了一圈,收走了一把车钥匙。   萧寂回头对着夏隐年举了举那把钥匙:“我觉得他们的车不错。”   夏隐年现在还在呆愣状态。   萧寂的枪法和行为都出乎了夏隐年的意料,但萧寂这个人,无论做出什么事情来,夏隐年都见怪不怪了。   现在让他惊愕的,是站在萧寂那辆车车顶的那只鸟。   这个天气,人都快死绝了,更别提鸟了。   但这鸟就像是完全不怕冷,挺着自己圆润厚实的胸脯,正歪着脑袋和夏隐年对视,最重要的是,它那小巧的鸟嘴里,此时还正衔着一颗子弹。   “阿寂,你看见了吗?”   萧寂回头:“看见了。”   夏隐年喉结动了动:“这鸟是变异了吗?”   萧寂伸出手,伯劳就扑棱着翅膀飞进萧寂手心里,将嘴里的子弹放在萧寂手心,又对着萧寂张开嘴。   萧寂手里出现一盒鲜切牛肉粒,他从里面拿出一颗,塞进了鸟嘴里,对夏隐年道:   “算是吧,但这是我的鸟,不用担心。”   夏隐年再一次重新审视萧寂。   两人坐上那辆黑色装甲车,萧寂从窗口伸出手枪,打爆了自己那辆车的轮胎。   继续朝着市郊方向前行时,夏隐年才想起来问道:“那些人,还有没死透的吧?”   萧寂嗯了一声:“看你没解气,留给你处理的。”   夏隐年嘿嘿一乐,降下车窗,卸掉枪口的消音器,对着半空开了两枪。   枪响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很快,这条路附近村庄里的丧尸就会闻声而来,那些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新抢来的车,比萧寂自己那辆好开不少,而接下来的一路,因为越来越偏远,人口密度小,丧尸的密度就更小,两人也没再遇到什么阻碍。   萧寂开着车在山路上盘旋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了那处,被大雪隐藏起来的秘密基地。   当初选择这里一方面就是因为倾斜的地势不容易被积雪掩埋,但此刻,那扇厚重的大门,还是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   为了防止有人追查到这里,萧寂随手将那辆黑色装甲车收进了空间。   至于这一路走来的痕迹,大概在明天早上天亮之前,就会被新的大雪覆盖。   萧寂拿出手电筒和扫把,扫去那层积雪,露出了底下银白色的大门。   萧寂解开了密码,指纹,虹膜,人脸识别,然后只听咔哒一声,大门缓缓开启。   在夏隐年震惊的眼神中,抵达了新家。   夏隐年站在宽敞的新家门口,看着里面一应俱全的布置,咽了口口水:   “所以,你当时一个多月没回家,就是在办这件事吗?”   萧寂点了下头,从门口打开所有的供电供水供暖和换气系统,对夏隐年道:   “对,为了预防万一,我总得给你个真正能安稳下来的地方。”   明亮的灯光如同白昼。   虽然这里几乎是在山体内,客厅里也不透光,但因为空间足够宽敞,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压抑。   只是换气系统刚刚开始工作,空气中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而因为房间太大,可能还要再等上一会儿,供暖才会热起来。   萧寂带着夏隐年来到所有设备的操控间,确认所有系统都在正常运转,随后将操作方式教给了夏隐年。   这才带着夏隐年去参观新家。   摆放着满满三面墙书籍的书房,陈列着高端器械的健身房,放着咖啡机,汽水机,爆米花机和价值百万音响的影音室,拥有整面采光玻璃和两米大床的雪景大卧室,以及拥有宽敞浴缸的洗手间,让夏隐年的嘴从进门就没能合起来。   萧寂从身上掏出来一张床垫,又拿出新的被褥,铺好,对夏隐年道:   “可以去泡个澡,最近辛苦了。”   夏隐年之前就住六十多平的小屋子,在洗手间洗澡都要给马桶盖套上塑料袋以防坐垫被淋湿。   现在都末世了,居然从萧寂嘴里听到,可以去泡个热水澡。   万万没想到,自己生活品质的巅峰,居然是在这种大环境下达成的。   他点了点头,有些担忧道:“水源......”   萧寂推着他进了浴室:“我装了水箱和雪水采集净化系统,只要有雪,就有水源。”   对于这种天气来说,就表示着他们将会有用不完的水源。   “那电.......”夏隐年还是担忧,越大的房子,耗电越吓人。   萧寂道:“我装了大量光伏板,还有柴油发电机,按我目前的储油量来说,三年不是问题。”   夏隐年蹙眉:“那三年以后呢?”   萧寂没太在意这件事,只道:“过段时间,我们可能要收留两位朋友,他们会带着礼物来的。”   夏隐年一听这话,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什么人?为什么你要收留他们?男的女的?什么关系?”   话出口的时候,脑子里关于萧寂拿着百亿物资开后宫的剧本又要开始演绎起来。   萧寂爱看夏隐年这副德行,什么都不肯多说,只道:“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夏隐年沉着脸,突然从后腰处掏出一把手枪,怼在萧寂胸口:“你要是对不起我,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萧寂拿过夏隐年手里的枪,一过手就知道里面没有子弹,对着天花板空开一枪,捏住夏隐年的下巴:   “下次吓唬我的时候,记得把子弹装满。”   夏隐年哼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枪是空的,万一有子弹,他还要担心走火的概率,他又不是真的舍得要了萧寂的狗命,放狠话道:   “你记住我说的话就行了。”   萧寂将枪收起来,偏头吻了吻夏隐年:“少担心点没用的。”   没有天然气,电热水器烧水需要一点时间。   夏隐年和萧寂先是简单清理了卫生,在屋里彻底暖和之前,泡上了热水澡。   为了省时省水,夏隐年热情地邀请了萧寂一起。   萧寂不好意思驳了夏隐年的好意,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到了这里,有些设备,就不用再隐瞒了。   萧寂拿出了一些比身体乳更好用的东西,泡了两个小时的澡,又用清水冲洗干净,才纷纷裹着浴袍从洗手间出来。   而此时,一整天的高消耗,也让夏隐年空荡荡的肚子,适时响了起来。 第761章 天灾(二十七)   一整天的紧张和奔波反倒让人精神亢奋。   夏隐年没觉得多困倦,尤其是到了新家后,处处新鲜,更亢奋。   萧寂听见他肚子叫,问他:“饿了?想吃什么?”   夏隐年瘫在柔软的椅子上,身上睡袍大氅,露出饱满挺阔的胸肌,看着房顶明亮的吊灯:   “想吃红烧排骨,粉蒸肉,番茄牛腩,蒜蓉蒸虾,火锅烧烤大盘鸡,啤酒果汁甜甜圈......”   夏隐年说着,又重新坐好,谁知刚刚还空着的餐桌此时就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红烧排骨,粉蒸肉,番茄牛腩,蒜蓉大虾,两瓶果味精酿,还有一份小蛋糕。   萧寂平静:“火锅明天再吃吧,今天太晚了。”   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夏隐年眼睛都直了:“卧槽,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你拿不出来的?”   萧寂将碗筷放到夏隐年面前:“我说了,会让你安安稳稳的好好活着。”   当时萧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夏隐年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但现在不信两个字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没吭声,低头往嘴里刨着那些许久不曾吃过的好饭好菜,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段时间不是泡面就是罐头要么就是自热火锅自热米饭,一个成年男人一顿一碗泡面是很难吃饱的,吃不饱,还吃得想吐。   现在咀嚼着嘴里的软烂浓郁的牛腩,只感慨,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才是活着的意义。   夏隐年吃得额头冒出一层薄汗,一口冰镇啤酒下肚,整个人舒服得打了个激灵,伸腿踢了踢萧寂的小腿:   “阿寂,谢谢你。”   萧寂没接他的客套,往他碗里夹了一只大虾:“吃你的饭吧,没用的话少说,真想感谢用点别的方式。”   夏隐年一听这话,又想起刚刚在浴室里的事,他脸颊泛起一丝红晕,甩掉了脚上的拖鞋,用脚趾在萧寂桌下大腿里子的软肉上用力拧了一下:   “行,等老子天天伺候你。”   萧寂当时订餐的时候选餐厅都很讲究,分量不算大,但菜品都是拿得出手的,吃了半年的速食产品,几道菜让夏隐年吃了个干干净净,恨不得把米饭拌进菜汤里,连汤汁都不剩下。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夏隐年喝了六大罐啤酒,人也开始迷迷糊糊,缠着萧寂说了很多自己以前的事。   说以前命不好,父母走得早,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开了个俱乐部,眼看着要好起来了,又碰到天灾,一夜回到解放前,过去那么多年通通白干。   后来不知道说到哪里,人就挤到了萧寂怀里,坐在萧寂腿上,又贴着萧寂的脸说自己命好,虽然前很多年都白干了,但是现在可以抱着萧寂吃软饭。   说到这儿,夏隐年突然就哭了。   不说夏隐年,在萧寂过往的印象里,他认识隐年已经很久了,但除了在床上,他很少会看见隐年真的哭。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像是伤心极了。   萧寂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拍着夏隐年的背,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夏隐年鼻涕一把泪一把,一边哭,一边哽咽地说,软饭真香,早知道就该早点吃软饭,问萧寂为什么不早点来。   萧寂叹了口气,将醉醺醺的人抱回了卧室。   由俭入奢易。   搬进新家后,夏隐年很快就适应了新家的环境,虽然手机信号时好时坏,但是每天总有那么一会儿是可以查看到外界的消息的。   到处都是求救信号。   活人越来越少,丧尸越来越多,资源越来越紧张。   从丧尸出现后,又有不少势力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抢占资源和人力,闲来无事斗得你死我活。   市郊那一处庇护所甚至还发出了对萧寂和夏隐年的通缉令。   但他们并不知道杀人抢车的是谁,只能把萧寂留在路上的那辆车,和他们丢失的黑色装甲车发出去,以粮食为货币高价悬赏。   倒是真有人在看见萧寂那辆车之后,把萧寂的信息挂了出去。   等那些人来到萧寂的住址后,才发现萧寂家里早就空了,里面还躺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之前试图敲开夏隐年家的那几人也再次对夏隐年家展开了进攻,妄图让早就离开了1603的夏隐年开门。   一方面是因为夏隐年家有物资,另一方面是因为在高速路上杀人抢车的事,新仇旧恨让那间庇护所的人出动了大量人力物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底是想办法爆破了夏隐年家阳台的防弹玻璃。   但早已人去楼空,连一袋方便面调料包都没留下来的场景,却只能让这些人更加怒火中烧。   当然,这一切都和夏隐年和萧寂没什么关系。   两人躲在深山老林的庇护所里。   萧寂站在厨房切着肉和菜。   夏隐年架好炭盆和烤盘,指挥萧寂:“五花肉多来点,切薄点,上次那个酱料味道一般,还有别的牌子的吗?”   萧寂点了下头,拿出一排不同品牌的酱料,让夏隐年自己挑选。   两人成了对方在这寒冷末世里的唯一。   夏隐年所担心的那些问题,一直都没能发生,萧寂看上去根本没有出门的打算。   每天过得极其规律, 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锻炼看书,晚饭后陪夏隐年打打游戏,看看电影,再做点成年人之间该做的事情,一天就算圆满结束。   日子回归平淡。   半个月后,夏隐年接到了林外的电话,说自己已经到了G市,可能要来投奔夏隐年,还带了他那个救了他几次的邻居。   夏隐年刚想毫不犹豫地应下来,随后却突然愣住了,沉吟片刻道:   “你现在的位置安全吗?”   林外的邻居有一辆可以在雪地里随意行驶的房车,坚固无比,基本上可以说是无可撼动。   但两个大男人日日躲在狭小的房车上,大眼瞪小眼,也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他对夏隐年道:“安全。”   夏隐年放心不少,对林外道:“你还记得萧寂吗?”   林外:“记得,你俩在一起了吗?”   夏隐年嗯了一声:“我搬家了,现在住在他家,我得跟他打声招呼。”   林外表示理解:“没事儿,年哥,你安全,过得好就行,我这边也没什么大问题,要是不方便......”   夏隐年打断他:“没有的事,等我一会儿给你回电。” 第762章 天灾(二十八)   即便是和平盛世,两口子之间,有一方的亲戚朋友要来家里串门,也该提前和伴侣知会一声,这是最起码的尊重和礼貌。   更何况现在是末世,人心叵测,这里是萧寂的家,他必须得先经过萧寂的同意。   夏隐年找到正在书房看书的萧寂,敲了敲敞开的门,礼貌打招呼:“下午好。”   夏隐年不爱看书,平时萧寂下午待在书房的时候,也不会关门,夏隐年跑完步冲了澡就会直接进来在他身上耍一通流氓在离开。   今天反常的客套让萧寂直觉他肯定有事求自己。   放下手里的书,萧寂回头,看着夏隐年:“怎么了?”   夏隐年手里端着一杯鲜榨果汁,走到萧寂书桌边,坐下来,将果汁放在萧寂手边:   “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   萧寂颔首:“请讲。”   夏隐年抿抿唇:“你还记得林外吗?”   萧寂点头:“印象深刻,你最好的朋友。”   夏隐年挠挠头:“是啊,他还活着呢,你说说.......”   他说着,顿了顿,继续看向萧寂。   萧寂就明白了夏隐年的意思。   但是他想让夏隐年开口求他,故作不知:“我有点分不清你这话的意思,我以为他还活着应该是件好事。”   夏隐年啊了一声,已经开始为要求人的事感觉到尴尬了。   他盯着萧寂看了一会儿:“是好事啊,的确是好事,但是我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我觉得,说不准过两天,明后天就要死了......”   萧寂沉默片刻:“你是想让他早点死吗?实在想的话,我们可以开车出去一趟,亲手解决了他。”   夏隐年闻言,抬手给了萧寂一杵子:“说什么呢,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寂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夏隐年不知道为什么萧寂平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就开始猜些不着边际的离谱答案。   他咬牙:“我是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让林外住到咱们家来?”   最难以启齿的要求说出了口,接下来的话就容易了很多。   “林外人很好,会做饭会做家务,任劳任怨还不讨人嫌,阿寂,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尽管容易了很多。   但夏隐年现在还是觉得烧红了脸。   不为其他,只因为现在自己吃喝拉撒所有的事都在依仗萧寂,自己什么用都没有,就想要求萧寂平白无故再养个人,听起来实在有些过分。   换角度想想,如果他是萧寂,他也不见得能做到完全共情自己。   林外是自己的朋友,又不是萧寂的朋友。   但就这么拒绝了林外,再眼睁睁看着林外在外面流浪,夏隐年也很难忍得下心来。   萧寂点头:“行,让他过来吧,做饭的事以后就交给他了。”   夏隐年一愣,没想到萧寂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我们物资够吗......他还带了个.......”   夏隐年想说,他还带了个朋友。   但这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听上去就好像是,我请你吃饭,你不仅带了你朋友,你朋友还带了朋友。   这种事说出去都会招人骂,更何况现在根本不仅仅是请客吃一顿饭的问题。   萧寂扬眉:“带了个朋友?都留下来吧,家里除了厨子之外,还需要一个保洁,刚好。”   夏隐年感动坏了。   而等到晚上,林外和赵浔真的到了萧寂家时,夏隐年才隐隐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   赵浔一进门,先是对夏隐年客气地点了下头后,便立刻对萧寂道:“我们路上碰见了一伙人,开着黑色装甲车,见车就盘查,手上还有你的照片,你被通缉了。”   萧寂平静:“我知道,随他们找。”   赵浔哦了一声:“我帮你把他们宰了。”   说完,对着萧寂伸出手。   萧寂看着赵浔伸出的手,手里多出两盒儿童成长牛奶,一盒递给赵浔,一盒递给林外:“辛苦了。”   赵浔不愿意:“就这?”   萧寂瞥了他一眼:“按照市场价,这一盒牛奶现在远不止两百块,两千块都有人买。”   赵浔便撕开吸管插进锡纸孔,一口气喝完了奶,将垃圾丢进了垃圾桶。   夏隐年和林外面面相觑,半晌,他才问萧寂:“认识?”   萧寂嗯了一声:“之前,不是就和你说过了吗?”   夏隐年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当初刚搬来的时候,萧寂就说过,过段时间,还会来两位朋友。   当着赵浔和林外的面,夏隐年没和萧寂一般见识,只嘿嘿乐着在身后掐了萧寂一把,热情地将人请进门,带人参观了家里,并安排好了住处。   四人吃了火锅,喝了酒。   饭后,夏隐年在林外卧室里待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没出来。   萧寂就和赵浔坐在客厅沙发上相看两厌。   “你别告诉我,你就带了你那辆破车。”   赵浔翘起二郎腿:“我那是战车。”   萧寂抬手扶额:“那你们吃饭怎么解决?”   赵浔道:“出行便利,想去哪找去哪找。”   “那如果找不到呢?”萧寂看着他。   赵浔直言:“这不是来投奔你了吗?”   萧寂不信赵浔没考虑过末世物资紧缺的事,他没给自己开空间一类的储物挂,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赵浔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来吃他的,喝他的,占他的便宜。   甚至为了占自己的便宜,不惜在找到自己之前,多吃点苦头。   萧寂的便宜没那么好占:“我发电需要燃油,库存不足,以后交给你。”   赵浔能占到便宜已经觉得很快乐了,答应得很痛快:“好说。”   之后,两人就都保持了沉默。   人是群居动物。   赵浔和林外的到来,让夏隐年觉得人气和生活气息都更重了一些。   他心里高兴,但到了夜里的时候,却还是找了萧寂的麻烦,一手掐着萧寂的脖颈,一手,掐着萧寂的脖颈(不是病句):   “说,那个赵浔,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763章 天灾(二十九)   对于解释自己和赵浔之间的关系这件事,并没有消耗萧寂太多的精力。   因为夏隐年并不是真的吃醋。   像夏隐年这样的醋精,对于萧寂和旁人之间的关系和态度都是极其敏感的,他能感觉到,萧寂和赵浔之间只是熟识,绝对不可能来电,甚至相互之间都带着几分看不起的意味。   只是因为萧寂平时太乖巧了,夏隐年完全找不到作妖的机会,所谓小作怡情,总得找机会给萧寂小打小闹一番。   林外的到来让夏隐年心情大好,闹完了人,就开始磨人。   好在萧寂早有准备,当时设计户型的时候,三间卧室相互都离得很远,隔着餐客厅不说,墙壁还做了隔音处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前提下,也能保证一定程度的私人空间。   让他们不用在寂静的夜晚去考虑林外和赵浔的感受。   原本,夏隐年以为四个人住在同一个家里,多少要相互适应一段时间,还得相互磨合。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从第二天睡醒开始,除了他之外,其他三人就都已经明确分工完毕了。   萧寂依旧和之前的作息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夏隐年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赵浔已经将除了林外和萧寂所在的两间卧室之外的其他房间打扫完毕了。   林外做好了早饭,刚刚端上桌。   四人相处很平和,萧寂和赵浔如出一辙的沉默,吃完了饭赵浔就主动去洗碗,除此之外,日常所做的事都和萧寂差不太多,只是两人仿佛同处同一空间的不同维度,若非必要,谁都不会多和谁说一句话。   夏隐年和林外要好很多,两人本就关系好合得来,现在林外更是能和夏隐年一起打游戏看电视,东拉西扯。   再加上萧寂空间里那一块可种植的土壤可以容纳旁人进去一起打理,生活似乎一下子又充实了起来。   在这种天灾之下,活着的人出门,只会是在必要情况下去搜寻物资,而搜寻物资这件事当然是会选择市区之内,不会有人想不开跑去山里搜寻物资。   而山路难走,有设备和水平进山,在大雪覆盖的山路上行走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前三年,四人都过得安安稳稳,完全和外界断了联系。   三年后,萧寂空间里的煤油不再那么充足,赵浔就会偶尔出门。   每次回来,身上除了冰雪的冷冽气息外,还会沾染一些其他的,血腥腐烂的气息。   不用问也知道,市区里的丧尸恐怕已经越来越多了。   林外自知枪法不行,身手虽然不错,但跟赵浔比起来,出门就是拖后腿的,干脆不提出去的事。   夏隐年倒是热心,偷偷问过萧寂,要不要他跟赵浔一起出去,帮帮忙什么的。   被萧寂一票否决。   并造谣道:“他有病,让他出门是为了他好,找物资只是一方面,主要是他内心扭曲变态,需要一些特别的方式宣泄,你跟去了,他不好发挥。”   夏隐年震惊后,表示了理解。   起初赵浔只是在沿着城市快速路和国道高速路的加油站去搜刮物资,但这很困难,因为地势较低的一些加油站基本上都快被积雪埋没了。   等沿路的油搜刮的差不多了,他也只能往城市内部深入。   遇到的丧尸多不说,有时候真找到大批量的柴油,他那辆战车能存放的空间又有限,风险暂且不提,赵浔并不放在心上,主要总是来回往返做无用功,让他很难受。   于是他开始钓鱼。   每次外出回来,都要说一句:“外面真凉快,冷空气很新鲜。”   果不其然,没多久,萧寂到底是没抗住诱惑,开始跟着赵浔一起外出。   有了萧寂的空间,赵浔是省事了不少,但接踵而来的新问题是市区内大部分的燃油已经被各大庇护所搜刮走了,他们能找到的燃油只是小部分。   因此,萧寂和赵浔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将主意打到了市郊那间庇护所上。   没有计划,赵浔直接开着他那辆战车撞破了庇护所的厚重围墙,无视了火药热武器的攻击,在庇护所中横冲直撞,闯进了他们存放燃油和武器的仓库。   萧寂挥手间收走了庇护所里存放的所有燃油,仓库里枪支数量有限,大多数枪支都在庇护所武装人员的身上。   但他们拿走了不少弹药。   在离开时,赵浔顺着车窗将引燃的炸药丢了出去,在巨大的爆炸声中,绝尘而去。   普通人在里面不是做着助纣为虐的苦力就是躺在实验室里被当做小白鼠。   至于为这间庇护所做事的,只能说一句,死有余辜。   这一趟洗劫到的燃油,足够四人过完下半辈子了。   天灾前十年,夏隐年还隐隐希望过这场极寒会结束,但十年过去,人口越来越稀少,气温也没有回升的迹象。   夏隐年也不再抱希望,网络在十五年后,彻底报废,所有的信号塔都成了摆设,需要联网的电子设备也都丧失了这项功能。   他们也彻底失去了和外界建联的条件。   风平浪静又是十年,某天早上,夏隐年被久违的阳光照醒,意外的发现,窗外玻璃上的冰晶,似乎融化了一片。   夏隐年推搡身边躺的笔直的萧寂:“阿寂,快看,雪化了!”   萧寂睁眼,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看向了窗外的阳光。   四人一鸟久违的出了一趟门。   赵浔开着车带着三人在市区里晃悠了一圈,意外的发现,似乎所有的丧尸都已经不见了。   整个城市依旧被白雪掩埋,静悄悄,似乎整个世界除了他们,所有的人类都已经灭绝了。   直到下午的时候,萧寂意外发现,路边的雪地里,站着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小男孩儿,在看见了四人的车辆后,像是只受惊的兔子,飞快掉头逃窜。   萧寂放出了小翠。   几人先行回了山里。   夜幕降临之时,门外传来鸟喙啄钢板的声音,萧寂开了门,将小翠放进来,才知道,城外居然真的有一批幸存者,开拓了一大片空地,清扫了积雪,重新搭建了房屋。   另外三人听不懂鸟在说什么,夏隐年急得抓心挠肝,眼巴巴盯着萧寂:   “它说什么?” 第764章 天灾(三十完)   萧寂将牛肉粒塞进小翠嘴里,在另外三人的注视下,开口道:   “它说,那些人没有穿防寒服,有人可以凭空变出食材,有人可以徒手生火,还有人右手放在雪里,左手就可以像水管一样,往桶里过滤清水。”   赵浔了然:“觉醒异能了。”   萧寂颔首。   夏隐年看着门外的方向:“或许,这场天灾不是灭亡,而是筛选和进化。”   这句话不可否认。   但他们四人似乎就成了这场进化中被遗漏的对象。   夏隐年一直对此愤愤不平,直到又是两年后,山上的雪化了大半,天气晴朗,林外和夏隐年坐在大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嗑着从萧寂空间里种出来的向日葵瓜子时,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林外手里的瓜子不小心掉在雪地上后,突然从雪地里生出了一只绿油油的嫩芽。   夏隐年替林外高兴的同时,不得不再一次陷入了感慨。   赵浔那辆水火不侵的战车似乎跟赵浔是一体的,除了赵浔没有人可以操控,那车就像是活着,赵浔哪怕是坐在驾驶位上睡觉,车也能自己行动。   而且时间久了,夏隐年就发现,赵浔的车并不是不会出现磨损,而是在磨损后,可以自我修复。   萧寂的空间从末世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林外现在似乎可以在任意地点种植任意农作物,还能迅速催熟产物。   好像,被遗忘的人,就只剩下了自己。   夏隐年的失落,被萧寂看在眼里,却没办法安慰他,总不能告诉夏隐年,他和赵浔都没有觉醒什么异能,而是从一开始就做了弊。   直到又一天,萧寂在切水果的时候走神切到了手。   鲜血渗出来的时候,夏隐年正靠在岛台上视奸萧寂,发现萧寂切到了手,连忙抓着萧寂的手,下意识去吹他手指上的伤口。   谁知道腮帮子才刚鼓起来,萧寂手上的伤口,就肉眼可见的,迅速愈合了。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萧寂又拿起水果刀,在自己手背上割出一道伤口。   夏隐年的手指轻触萧寂手背附近的皮肤,伤口再次愈合。   萧寂弯了眉眼:“我怀疑你早就觉醒了。”   但因为家里四个人从没轻易受过伤,而除了萧寂之外,夏隐年也从来不会去触碰林外和赵浔,才导致,夏隐年的觉醒,一直无人发觉。   又是十年。   气温回升,大雪彻底融化,城市在重建,小规模重新兴起。   在山里居住了太久的四人,也终于重归了人群,盖了三栋相邻的小洋房。   人类的生活开始逐渐恢复秩序,赵浔闲来无事,混了个官当,林外专注于在家种地,夏隐年和萧寂则没参与其中。   一来他们依旧有充足的物资,二来,年纪大了,早已无心那些热血沸腾的事。   异能者的寿命在相对应的提高,夏隐年在一百二十岁那年,才开始走不动路。   大概是大半辈子都置身于冰雪中,年迈后, 夏隐年就执着于晒太阳这件事,像是要把之前缺了的阳光都补充回来。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小洋房外几个孩童跑过,发出阵阵欢笑声,有个小男孩儿摔破了膝盖,就来敲夏隐年家的门。   萧寂打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外面的小男孩。   小男孩怯怯地喊了声萧爷爷,便低着头跑去了夏隐年身边。   夏隐年抬手摸摸小男孩儿的脑袋,小男孩儿腿上的伤口就迅速愈合,龇着大牙喊了声谢谢夏爷爷,就绕过萧寂,跑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寂感受到生命的流逝,走到夏隐年身边,凭空拿出张毛毯盖在夏隐年身上。   夏隐年眯着眼看着萧寂:“真美好。”   萧寂蹲在夏隐年身边。   他已经无数次从这个角度去看夏隐年了,这一次,也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他伸手握住夏隐年微凉的手,轻声道:“许个愿吧,宝贝。”   夏隐年这辈子被萧寂保护得很好,除了天灾刚爆发的前半年吃了太多速食产品,之后的生活堪称极其滋润。   但尽管如此,那样一间铁皮盒子却限制了他大半辈子,让他再也没能走出去看看那个他还没来得及看的世界。   夏隐年笑了:“两个行吗?”   萧寂吻他手背:“当然。”   夏隐年偏头看着萧寂:“我还想跟你在一起。”   萧寂也笑了:“好,还有呢?”   夏隐年沉吟片刻,虽然不觉得萧寂能办得到,但还是轻声道:“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平凡点,过过普通人该有的一生。”   萧寂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夏隐年手心:“我知道了。”   .........   “三条。”   “碰。”   ......   “你他妈今晚有完没完,跟老子过不去几次了?”   “你自己技不如人,瞎叫唤什么啊?又不是就你输钱了,喊什么喊啊?”   砰的一声啤酒瓶碎裂的声音响起,之后,便是男人的谩骂声:   “臭娘们儿,给你脸了,说,是不是合起伙来给老子下套?”   女人的尖叫声将萧寂从灵魂挤压的眩晕中吵醒。   萧寂睁开眼,看着发黄的旧墙纸和老旧的柜子,长出了口气。   一门之隔,是剧烈的争吵声和拉架声,混乱成一团。   鼻尖里萦绕着的,除了自家的烟味和酒味,还有从隔壁飘来的饭菜味儿。   萧寂捏了捏眉心,从床上坐起来,闷热的天气让他出了一头的汗,床头边的窗台上,放着一只罐头瓶,里面装着半瓶白开水。   萧寂拧开罐头瓶,喝了口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水。   更恶心了。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洗得异常松软的二指背心,藏蓝色方格大裤衩。   床边还摆着一双塑料拖鞋。   房间很狭小,床边放着一张带着书架的小书桌,上面还摆放着不少书籍,书桌边摞着一大堆草稿纸和写完的试卷。   桌上还扔着一份被撕成两半的录取通知书。   萧寂缓了缓神,召唤:【037。】 第765章 我养你啊(一)   正如夏隐年所愿,这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世界。   没有末日天灾,没有枪林弹雨,没有怪力乱神,也没有争权夺势的阴私诡计,甚至没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身份。   这个时代并不落后,大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众所周知,这个时代的贫富差距很大,偏远一点的小城镇,和繁华的一线大都市相比,发展上落后十年二十年都不为过。   原身萧寂,就是北方一座三线城市周边小镇里的居民。   镇上有一家稍具规模的碳素厂和一家纺织厂,几乎养活了镇上三分之一的人。   其中,就包括原身一家。   早些年,在大多数人都相亲结婚的时候,萧父认识了当年纺织厂里最漂亮的文艺女工,萧母。   两人倒也谈不上谁追求谁,因为萧父年轻的时候也是又高又帅的大小伙子,一米八多的大个儿,五官端正,厂里不少小丫头都愿意多跟他说几句话。   萧父萧母两人相识没多久,就结了婚,婚后起初也都还好,生了原身这一个儿子,算是幸福美满。   但慢慢的,在原身五六岁的时候,信息开始逐渐发达起来,不少小老板来镇上谈生意,开着小轿车,西装革履拿着那个时候最好的手机,出手还大方。   作为纺织厂最漂亮的女工,又是每年镇上演艺活动的文艺骨干,纺织厂的领导也知道利用萧母的美貌和能说会道,经常带着她和外地来的老板去谈生意。   一去,就是喝酒,就是晚归。   那个时候的原身,夜里躺在被子里,就经常能听见萧父萧母的争吵。   一开始,只是吵架。   直到有一次,萧父也喝了酒回来,两人又发生了争执,萧母气急之下,也说出了心里话,觉得萧父没本事,大骂萧父废物,要不是萧父每个月加班加点干那么多活,一个月也就赚那点钱,她用得着经常陪领导出去应酬吗?   于是萧父第一次动手打了萧母。   之后,萧母回了娘家,只每周回来看看原身。   没几个月,萧母便和萧父离了婚,抛下原身和南方来的老板走了。   萧父一蹶不振,整天除了喝酒就是喝酒,三年前,喝多了酒,和厂区的领导打了一仗,正赶上厂里下岗裁员,便丢了工作。   之后,除了喝酒,又多了一项爱好,就是打牌。   正巧赶上萧祖父去世,老爷子的存款都留给了萧父,还有一套房子,被萧父卖了,核算下来也有不少的一笔。   那个时候,萧父还算有点心,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玩得不大,平时有输有赢,不算太糟糕。   但在萧寂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一年,萧父终于还是给原身找了个后妈。   后妈同样是纺织厂的女工,离婚带个女儿比原身小两岁。   都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   萧父这么多年带着原身,虽说也没花什么太多心思,但年头久了,也难免觉得是累赘,而且看见原身,就总想起萧母。   在后妈的耳边风下,不打算再花钱供原身继续读书上大学。   原身并不知道萧父的打算,成绩一直不错,在厂区子弟学校里名列前茅。   高考完就在家兴奋地等录取通知书,结果录取通知书上午刚到,拿到萧父面前,萧父却说,让他别去了,家里供不起。   原身争取了很久,说自己可以勤工俭学,可以在大学拿奖学金,不给家里添麻烦,只要萧父肯借他第一年的学费,他后面会还给家里。   萧父却突然破口大骂,说原身拖累他这么多年不够,还想继续拖累他,让原身想都不要想,让原身尽快找工作,从下个月起就要每个月还他这些年的生活费。   父子俩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萧父见原身油盐不进,干脆撕了原身的录取通知书,还收走了原身的手机,将原身锁在家里,以防他借了钱偷偷溜走去首都的大学报到。   为此,萧父甚至不出门打牌了,将牌局安排在家里,死守着原身,等着他错过学校的报名时间。   原身试图绝食威逼萧父,但根本饿不管用,因为后妈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哪怕是原身死了,他还有自己的小号可以养。   于是高考完的暑假结束后,原身只能被迫外出打工。   没有学历,没有存款,年纪轻轻,在镇上可选择的工作太少了,而这个时候想要进厂的条件已经苛刻起来了,厂里效益不错,虽然又苦又累但是有五险一金,想要进厂,还要花钱走动关系。   萧父和后妈是不会为原身花钱的,原身只能临时找了一处建筑工地,去搬砖。   而在工地上,他认识了自己的工友,林隐年。   林隐年不是本地人,农村出来的,初中毕业以后就辍了学,有个弟弟叫林淮,和原身同龄。   父母都是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年到头的收益本就没多少,前两年林父病故,剩了林母一个人和还在读书的林淮,继续种地肯定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吗,林隐年便背着行囊投奔了在萧寂家镇上的亲戚。   开始在工地上搬砖。   虽然又脏又累,但是工价对于他来说的确不低,一天两百多块,一个月不休息能赚七千多块,工地上管吃管住,他又没什么不良嗜好,偶尔晚上和工友喝两罐啤酒,一个月一千块都花不掉。   林淮学习好,林隐年舍不得林母继续操劳,又想供弟弟上大学。   认识原身之后,林隐年就觉得原身很可怜,明明有大好的前途,却只能和自己一样在工地搬砖。   再加上对比同龄的林淮,还有自己这个哥哥兜底供他上学,林隐年就更觉得原身可怜, 对他多了几分照顾,除了工地的大锅饭之外,时不时会从外面买点小吃给原身加餐。   原身细胳膊细腿,干不动活的时候,林隐年也经常搭把手。   原身的原生家庭和生长环境让他一直很缺爱,林隐年当原身是弟弟照顾,原身却慢慢对林隐年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但小镇上的人思想很古板很落后,原身也不敢让林隐年知道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只是时常粘着林隐年。   直到过年的时候,林隐年被家里催着回去相了一次亲。 第766章 我养你啊(二)   林隐年虽然学历不高,工作也谈不上体面。   但是胜在外貌优越,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眼光高,又有自知之明,知道条件好的看不上自己,条件不好的自己又看不上,根本没有结婚成家的打算。   而且他还要供林淮上大学,什么好人家的姑娘,能愿意跟着他一起吃苦?   就是人家姑娘愿意,林隐年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他这次回去,也无非是为了安林母的心,到时候就说人家姑娘看不上他,应付过去就完了。   结果这事儿被原身知道后,原身当晚就喝多了酒,缠着林隐年要和林隐年一起睡。   林隐年在发现了原身那点小心思以后,吓坏了,拒绝了原身,并在第二天原身酒醒后,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原身,直接斩断了两人之间的可能性。   原身本来视林隐年为自己生活里的光,是自己的救命稻草,结果这件事让原身受了大打击,又赶上后妈生了孩子,萧父一个劲儿问原身要钱。   精神恍惚中,在高空作业的时候,操作失误,直接摔了下去,当场毙命。   【任务:代替原主萧寂,获取林隐年真心。】   萧寂沉吟片刻:【这是你定义里的普通吗?】   037啊了一声:【怎么不算呢,世界上本来就是底层人民数量最多嘛,你是好日子过太多了。】   萧寂懒得和037争辩,既来之则安之。   他在屋里安安静静听着外面的争吵声结束,等着家里打牌的人似乎是已经离开了,才敲了敲自己上锁的卧室门,喊了声:   “爸。”   过了半天,卧室门锁才有了动静,萧父用钥匙打开萧寂的卧室门,开了一条缝,看着他:   “要是想去上学,你就别说话了。”   萧寂站在门口,看上去很平静:“不去,我想通了,我想早点去找份工作。”   萧父听见这话,反应了一会儿,有些不解,昨天还要死要活,今天上午还摔摔打打,怎么下午睡了一觉就想通了?   他狐疑地看着萧寂:“真想通了?”   萧寂点了下头:“我明天就出去找工作。”   萧父这才将门开大了些,对萧寂道:“出来吧,该吃饭了。”   之前在牌桌上暴起跟人发生争执的,并不是萧父,而是萧父的牌友,现在人走了,屋里的狼藉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萧寂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后妈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对着萧寂露出一个虚伪的笑:   “哟,饿了吧?这孩子,死犟,你说你要是早点听话,用得着饿这两天肚子吗?”   萧寂看着她把饭菜放在桌子上,点了下头,没搭话。   后妈将米饭盛好,把筷子放到萧寂常坐的位置上:“快吃吧。”   萧寂本来就有点饿了,刚拿起筷子,萧父便道:“婷婷快回来了,等会儿一起吃。”   婷婷就是后妈带来的女儿,今年上高一,后妈一嫁给萧父,就匆匆忙忙给女儿改了姓,叫萧婷。   萧寂开始走神。   他在想隐年。   如果这个身份,放在有记忆的隐年身上,萧寂猜测,隐年大概会直接卸了卧室的门,急头白脸狠狠揍萧父一顿,然后抢走他的银行卡,把钱取出来,再回头来给后妈两个耳光,最后直接坐上去首都的车,报名,上学。   但萧寂性子没那么暴躁,萧父一家什么德行,和萧寂关系并不大,任务里没有替原身解恨这一项,他也懒得做。   他只关心后续自己和林隐年之间的问题。   只要不影响他找林隐年 ,萧父和后妈,对于萧寂而言,屁都算不上一个。   萧寂这边正发呆,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后妈连忙跑去开门,走进来一个穿着厂区子弟学校校服的女孩儿,扎着马尾,将书包丢在沙发上,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洗了手,就坐在了餐桌边。   “我听你王阿姨说,你们又小测了?考得怎么样?学文还是学理,想好了吗?”   萧婷有些烦躁地看了后妈一眼:“您还让不让我吃饭了?能不能别总问了?”   后妈嘿了一声:“问问怎么了?家里花钱供你上学,还问都不能问了?有不会的题多问问你哥,你哥现在放假,时间多得很。”   萧婷看了萧寂一眼,没说话。   萧寂看着盘子里的饭菜,也没说话。   “萧寂。”萧父喊他。   萧寂抬头看向萧父。   萧父道:“没事辅导辅导婷婷,她马上要分科了,你看着给她点意见。”   萧寂很平静:“辅导不了,我明天要去找工作了。”   一句话,将萧父噎了回去。   后妈直接从萧婷的书包里翻出萧婷的试卷,看得眉头紧皱,一手捂着肚子,对萧寂道:   “这才休息没多长时间,找工作这事儿不急,在家歇歇,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萧寂依旧平静:“挺急的,我都不上学了,还吃家里的用家里的,心里过意不去,还是早点找到工作心里踏实。”   说完,端起饭碗,安静地吃起饭来。   辅导萧婷这件事,只要萧寂不愿意,谁也拿他没办法,不像上学,只要家里不给钱,萧寂就去不了。   现在就算是锁着萧寂,不给他钱,他该不辅导,也还是不辅导。   气氛尴尬下来,萧寂却像是完全感知不到,吃完饭,放下碗筷,只说自己出去转转,就出了门。   小镇的夏天到了傍晚依旧闷热。   厂区职工大院里到处都是饭菜飘香,放学的下班的来来往往很热闹,树上的蝉鸣声不止,角落里还有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围在小桌前打牌下棋。   处处烟火气,的确很普通。   萧寂就穿着背心短裤,趿拉着拖鞋,出了大院儿,在街道上溜达。   这两年有些旧楼拆迁,在盖新小区,离厂区家属院不算很远。   萧寂凭借着原身的记忆,穿过两条街道,走了二十分钟路,就到了一处工地外。   工地四周都被围了起来,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萧寂站在林隐年经常买东西的小商店门外,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看见从不远处工地大门里走出一群刚干完活的工人。   这才迈开腿,走进了那家小商店。 第767章 我养你啊(三)   这家小商店的规模不大,光滑的水泥地面上立着四排货架,挤挤挨挨摆放着各类商品。   七月正值酷暑,工地上的人顶着烈日干了一天的活儿,晚上住的都是临时搭建的彩钢房,冬冷夏热,一直到太阳落山以后,才能舒服一些。   而林隐年每天最享受的也是这个时候,干完活儿以后,买两罐冰镇啤酒,一小袋花生,回到工地,用水管舒舒服服冲个凉,打开彩钢房的风扇,一边喝啤酒,一边听工友们聊聊天。   这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就是给他五十块钱他都不愿意换。   萧寂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小盒蛋黄派,便走到冰柜前,佯装挑选起来。   一手刚刚拉开冰柜的门,小商店门口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大汉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货柜前买烟,只有一人,一进门就站在了萧寂身后,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等着萧寂先从冰柜里挑选东西。   萧寂拿了林隐年常喝的那款啤酒,随后关上了冰柜门,假装没看见身后有人,往后退去。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下,身后的人如果注意力不集中,萧寂就会撞进人家的怀里。   但这种事并没发生,一根手指抵在了萧寂的后背上,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寂停下后退的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眉眼深邃,轮廓分明,寸头,身高大概一米八五左右,身上同样穿着件背心,手臂肌肉健壮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衣服上沾着不少灰尘。   林隐年一手提着只红色的安全帽,一手伸出的食指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不好意思。”   萧寂率先开口。   林隐年和萧寂对视,这才收回了那只抵了萧寂一下的手,龇着一口大白牙:“没事儿。”   萧寂也没再多说什么,点了下头,走到收银台前,付了钱便离开了商店,一个人站在路边,打开那罐啤酒,仰头喝了几口。   劣质啤酒,口感很差劲,泡沫也不绵密,是冰柜里最便宜的那一款,拉环里还时不时能抽到再来一瓶的奖励。   但带着气泡的冰凉液体流进喉咙的时候,倒也的确很畅快。   林隐年同样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啤酒,又拿了一小袋花生米,结了账,先一步从商店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等他那几个还在挑选东西的工友。   顺便没忍住多看了几眼,站在路边的萧寂。   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的模样,看着和林淮差不多。   个子倒是挺高,刚才在冰柜前林隐年就注意到了,应该和他差不多,比林淮高出小半个脑袋。   白白嫩嫩,身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少年感的清瘦,穿着很随意。   林隐年骨子里比较传统,又是农村出来的,从懂事儿起,就时不时在自家地里干活儿,小时候也爱看点闲书,盗版的《三国演义》,《水浒传》,他都喜欢。   对现在电视里,手机里那些化着精致妆容,开着美颜滤镜的男人完全不感冒。   但路边那个男孩儿并未涂脂抹粉,就是简单又纯粹的好看,长着一张有些颠覆林隐年认知的,精致的脸。   很快,一起买东西的工友就从商店里走了出来。   一个高大的壮汉拍了林隐年一把:“走了,年子,看啥呢?”   林隐年又看了萧寂一眼,这才跟着那行人一起离开:“没啥,我瞅着那小孩儿跟我弟弟差不多大。”   那壮汉闻言,也回头看了萧寂一眼,倒是没注意萧寂的相貌,只道:“这是想家了?”   林隐年点点头:“出来大半年了。”   上次回家还是一月份过年的时候,冬天最冷的时候工地会停工,大概三个月左右,都没什么活儿可以干。   但三个月没活干,就表示三个月没收入,林隐年在工地体停工后,又在镇上找了一份分拣快递的临时工作,做了两个月,这才收拾东西回了家。   他妈身体不如以前了,腿脚没那么利索,林隐年总是惦记着的。   壮汉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咱弟弟是不是刚高考完?怎么样?考上大学了吗?”   林隐年一提起这事儿,就有些骄傲:“考上了,首都的学校,一本,我这不现在就着急赚钱,供他上学。”   壮汉哟了一声:“真出息啊,不像咱们,天生就不是那读书的料。”   林隐年觉得,自己应该也不能说是不是读书的料。   他不知道镇上的教育水平怎么样,但以前在村里,他学习是不错的,只能说是没那个条件,家里供不起两个学生。   后来林父去世,他就觉得,无论如何也得把林淮供出去。   但这话,林隐年却没说,只随意道:“可不。”   萧寂并没有听见林隐年和工友的对话,他在林隐年走远后,才扭头看向林隐年的背影。   原本以为林隐年不会再回头了,但在林隐年迈进工地大门的那一刻,他还是看见林隐年顿了顿脚步,回了下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路面上,将工地的大门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视线短暂相交,又很快错开。   林隐年似乎也没想到萧寂正在看这个方向,他不知道萧寂是正在注视自己,还是看向这个方向的其他什么东西,也没多想,回过头,迈进了工地的大门。   萧寂看着林隐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工地那扇大铁门后,喝完了手里的啤酒,将易拉罐捏扁,扔进了手边的垃圾桶里。   他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晚上九点钟,才不急不忙地回了家。   如果萧寂身上有钱,他是不会回来的,他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工地上应聘。   但很可惜,之前上学的时候,萧父一个星期还会给原身二三十块钱,让他买买纸笔,学习资料什么的,自从高考完放了假,原身不出门,萧父就连二三十块钱也不给他了。   这个天气睡在天台蚊虫太多,为了清静,萧寂还是只能选择了回家。   萧父之前没正事做,晚上这个时间大多数都在外面打牌,但自从发现后妈怀孕以后,晚上就不怎么出去了。   后妈纺织厂的工作还在做,再加上还怀着孕,睡得很早。   萧寂到家的时候,萧父卧室的灯已经关了,萧婷卧室门下的缝隙里还有灯光,萧寂并没在意,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便回了卧室,关紧了门。   但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紧随其后的,是萧婷刻意压低的声音:   “哥,你睡了吗?” 第768章 我养你啊(四)   萧寂本来是不想理会的,但萧婷态度很好,和之前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表现完全不同。   总归现在还没有睡意,萧寂还是给萧婷开了门,垂眸看着站在门外有些局促的女孩儿:   “怎么了?”   萧婷手里并没有拿练习册和试卷之类的东西,问萧寂:“我能进来吗?”   萧寂侧了侧身子,让开点位置,将萧婷让了进来。   萧婷反手关住了萧寂的门,从兜里拿出一个小钱包递给萧寂:   “这个给你,我攒的,不多,你再凑凑。”   萧寂看着萧婷手里那个钱包:“干什么?”   萧婷看着萧寂:“上学啊,你假装要去找工作,难道不是缓兵之计?”   在原身的记忆里,自己和萧婷之间的接触并不多,两人之前虽然在同一所学校,但不同年级,在学校很少碰面,更不会打招呼。   回家以后,一张桌子上吃顿饭,也不会交流。   再加上原身去年一直在备战,完全没精力理会这个继妹。   他有点摸不透萧婷的意思,试探:“谁让你这么做的?”   萧婷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我自己给你的。”   萧寂扬了下眉梢:“为什么?”   萧婷长相很普通,但个子不矮,此时穿着睡衣,站在萧寂面前倒也显得乖巧,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我一直挺抱歉的,如果不是我......你九月份应该要去首都上学了......”   萧寂有些意外,但还是道:“这和你没关系。”   萧婷只是个孩子,早早没了爸,跟着后妈来到萧家,看得出来她大多数时候也很别扭,吃饭的时候也很沉默寡言,如果不是后妈问她话,她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在萧寂面前开口。   她低了低头:“还是有关系的,首都多好啊,不去可惜了,哥,你再想想办法呗?”   萧寂将萧婷手里的钱包推了回去:“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学习,首都好,就自己想办法去。”   萧婷看着自己被萧寂拒绝的好意,心里内疚,很多事她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也是他妈带来的拖油瓶,说话没份量。   她用力将那个钱包塞进了萧寂怀里:   “我不是那块料,就这样,你拿着,别让他们知道了。”   说完,打开萧寂卧室门,又反手将门关住,偷偷回了自己房间。   萧寂看了看萧婷那只钱包,想了想,还是没动,只放在了枕头下面,准备明天早上家里人都走了,再放回萧婷卧室。   他躺回床上,开着窗户和风扇,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萧寂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没动,屋外没多久就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应该是萧婷起床去上学了。   萧寂看了看手机,离后妈起床上班还有四十分钟的时间。   他从床上起来,出了卧室,洗漱完,将萧婷的钱包放回了她卧室,便出了门。   镇上这种工地,一般都是包工头揽了活儿,然后再找人干,没有合同,也不算长期稳定的工作,大多数都是临时工,按天结算工资。   再加上现在正值酷暑,工地上人手不足,基本上随时都在招工人。   萧寂跟门口保安打了声招呼,顺着保安手指的方向,走进了一间彩钢房。   里面此时正坐着两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边吹着风扇,一边喝茶玩着手机。   萧寂敲了敲敞开的门:“您好。”   一个男人放下手里的茶缸,看向萧寂:“啥事儿?”   萧寂淡淡:“还招人吗?”   男人上下打量了萧寂一圈:“谁干?”   萧寂道:“我。”   男人笑了出来:“学生吧?找兼职去外面找,这活儿你可干不了。”   萧寂也不跟他说别的,只道:“我能干。”   男人指了指外面正在干活的工人,铺砖的,扛钢筋的,还有吊在高空作业车里做外立面涂层的,乐道:“看见了吗?你能干?”   萧寂依旧平静:“能干。”   男人也没当一回事,这两年活儿多,上面给钱也痛快,他手里宽裕,看着萧寂细皮嫩肉的样,就道:   “行,那你就试试,正常工价一天200-300,你第一天,我给你180,看看你行不行,能行,明天按那批人的工价给你,240,不行你回家。”   他指向正在扛钢筋的那群人。   萧寂点头:“行。”   他想了想:“我在这儿吃住。”   男人闻言,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笔,简单问了萧寂的信息做了登记。   刚巧几个工人路过,男人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小年!过来。”   萧寂闻言,回过头去,就看见林隐年戴着手套安全帽从不远处小跑过来:   “刘哥。”   刘哥给了林隐年一个眼色:“给你分个小徒弟。”   林隐年刚才老远就看见了萧寂的背影,觉得眼熟,现在离得近了,立刻就认出了萧寂。   但他面上却只装没认出来,看了萧寂一眼:“行。”   刘哥没说住处的事儿,因为他不确定萧寂能不能干得完今天。   简单交代了两句,就摆了摆手,让林隐年把人带走。   萧寂跟在林隐年身后,两人谁也没说话。   从太阳下走到阴凉地里,林隐年才回头看了萧寂一眼:“多大了?”   萧寂道:“十九。”   林隐年又问:“叫啥?”   “萧寂。”   林隐年没问是哪两个字,又说了一句:“兼职啊?”   萧寂摇摇头:“能干得动,以后就常干。”   林隐年仔细看了萧寂一眼。   他其实挺意外的。   萧寂看上去像是个小少爷,就算不是,也应该是厂区那边的子弟,按理来说,怎么也不该上这工地上来,现在却说,能干得动,以后就常干。   但两人不熟,他也没多问,显得招人烦,只带着萧寂走到存放安全帽的地方:   “拿一个,戴好,准备干活儿。” 第769章 我养你啊(五)   工地的安全帽,是没有人会去专门清洗的。   临时工很多,今天干完明天走了,用一天就丢在那,别人还会继续用。   ABS的帽壳暂且不提,水管下面冲冲再擦干净就算了,最可怕的就是内衬和下颌带。   萧寂看着那些安全帽上被不知道多少人的汗渍污渍侵染的已经完全看不出本色的下颌带,浑身汗毛当时就竖了起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闻到了安全帽内衬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头油汗臭味。   萧寂向来平静的脸,变得无比难看。   站在原地,久久没动弹。   林隐年看着萧寂苍白却干净的小脸儿,似乎是反应过来了其中的问题,抿了抿唇:   “有洁癖啊?”   萧寂觉得自己谈不上传统意义上的洁癖,比如他可以接受大地的灰尘,可以接受带着泥水的暴雨,但对于这种关于人为的污秽,就让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他垂着眸没说话。   但工地上的安全帽都是旧的,如果没有意外,够用的情况下,老板也不会换新的来。   林隐年很能理解萧寂的感受,想了想道:“我那儿有个新的,但是不送,你可以用,但得把钱给我。”   萧寂乖巧点头:“谢谢你。”   林隐年便带着萧寂去了自己房间。   就在工地里,一排临时搭建的彩钢房,被分割出许多房间。   镇上不大,在这里工作的,一大半人都有家,晚上不在工地住,也有一小部分和林隐年一样从外地来的,住在这儿,但整体不算拥挤。   林隐年房间里摆放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但只有两张下铺上铺了被褥,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生活用品,整体来说算是干净整洁,看得出被褥都是常换的,地面也很干净,没有异味。   萧寂站在门口没进去,林隐年从墙面上摘下一个崭新的安全帽,丢给萧寂:“我自己买的,还没用过,十三块。”   十三块。   萧寂接过安全帽戴上:“晚上发了工钱给你。”   林隐年便也没再说什么,带着萧寂去现场干活。   林隐年其实没对萧寂抱什么希望,别说萧寂这种一看就没吃过苦的小孩了,就是一大部分看起来比萧寂更结实,受过社会摧残的汉子,也不见得能在这工地上干多久。   干一天领了工资就回家,再也不来了的人他这两年见得多了。   根本不觉得萧寂能坚持下来。   他心里暗暗打赌,估计到了中午,萧寂就已经不想干了。   但事实证明,他好像有些低估萧寂了。   萧寂晒着太阳和林隐年扛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钢筋,全程没抱怨过一句,林隐年扛前面,他就扛后面,配合默契,速度也没比别人慢。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隐年给萧寂拿了两个白面馒头,打了一份菜。   萧寂刚来,没有熟人,林隐年没忍心丢下萧寂一个人,去和自己熟悉的工友一起吃饭,陪着萧寂坐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   “怎么样?能坚持吗?”   萧寂点头:“能。”   林隐年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咬了一大口馒头,就着茶缸里的茶水将馒头顺下去,有些好奇:   “咋不上学了?”   萧寂实话实说:“家里不让去。”   “家是哪的?”林隐年又问,萧寂普通话很标准,没有口音,他也听不出萧寂是不是本地人。   萧寂指了指厂区家属院的方向:“厂区的。”   林隐年更好奇了:“那你咋不进厂?都说厂里累,但总比我们这个轻松稳定,听说厂里还给买五险。”   萧寂道:“得托关系,家里不给办。”   林隐年嚯了一声:“是亲爹妈吗?”   萧寂这回没再明说,只看了林隐年一眼:“一半一半吧。”   林隐年没问萧寂家里为什么不让上学,也没说以萧寂的条件,干点什么不比干这个强,但毕竟两人才第一天认识,说多了未免显得自己管得太宽。   他吃了三个馒头,才从地上站起来,对萧寂道:“中午太阳太大,能睡一会儿,下午再开工,你自己找个地儿待着吧,或者问问刘哥,我先回去了。”   萧寂点了下头:“好。”   他细嚼慢咽吃完了饭,从工地出去,花六块钱买了个罐头回来,吃完罐头,接了点开水放在阴凉处晾着,准备下午口渴了喝。   之后便在彩钢房前找了块地方一个人坐着。   彩钢房里,林隐年的室友王清瘫在床上:“哎,年子,那小孩儿我瞅着咋有点儿眼熟呢?”   林隐年睡意刚上来,闻言,又睁开眼:“哪个小孩儿?”   王清冲着窗外抬了抬下巴:“那个。”   林隐年坐起身来,抻着脖子往窗外看去,就见萧寂一个人手里捏着手机坐在彩钢房对面的小石阶上。   额头沁了汗,有些无精打采的,看着很可怜。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推开门,喊萧寂:“傻坐着干嘛呢?进来。”   萧寂闻声向林隐年看去,这才起身顺着林隐年的意思,进了那间狭小的彩钢房。   有被褥的就两张床,林隐年午睡是习惯,要是中午不睡一觉,下午就打不起精神干活,自然不能把自己的床让出去。   他也没资格要求人家王清。   于是让萧寂进门以后,林隐年就又有点后悔了。   他身上此时换的是干净的衣服,枕头上还铺着枕巾,看着萧寂的满是土的裤子,想了想,把自己的床单揭开一角,对萧寂道:   “坐这儿吧。”   萧寂拒绝:“不用了。”   说完,就伸手握住上铺的铁围栏,手臂用力,轻巧地翻上了上铺的木板躺了下来。   两人不再交流。   萧寂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也舒服了些,到底干了一上午体力活,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林隐年也没因为萧寂的到来受到什么影响,躺在自己床上,很快就没了意识。   林隐年的生物钟很准,下午到了时间就醒了过来,从床上站起来,就看见萧寂背对着他躺在上铺。   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睡得正香。   林隐年看着萧寂被晒得有些发红的后脖颈和他柔软的发丝,突然觉得有点心软,伸手轻轻拍了拍萧寂,语气也柔和了不少:   “起来干活了。” 第770章 我养你啊(六)   萧寂睁开眼,翻了个身,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看上去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眼,轻巧地从床上跳下来,拿起放在桌上的安全帽,就跟着林隐年出了门。   一天顺利干完,刘哥在不远处建工,看了萧寂好几回,一结束,就对着萧寂招了招手。   拿出手机给萧寂转了240块钱:“比我想象中的强,给你按正常工资结,明天还来吗?”   萧寂收了钱,点点头:“来。”   刘哥乐了:“挺能吃苦啊,行,那你今晚就睡林隐年那屋,就是今天带你干活那小子,那可是咱们工地上一把好手,干活从不打马虎眼,好好跟着他学。”   体力活,能有什么好学的?但身为老板,就爱说点这种没用的话,也最喜欢吃苦耐劳,不偷奸耍滑的工人。   对于多出来的六十块钱,萧寂也没什么感觉,总归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多多少少都一样。   他收了钱,准备去买条床单,一出工地大门,就看见了独自等在门口的林隐年。   “年哥。”   萧寂打招呼。   林隐年点了下头:“安排你睡哪?要去买东西吧?”   萧寂嗯了一声:“刘哥说让我睡你屋。”   林隐年对此早有准备,本来宿舍就是大家的,安排进来什么人都不是他说了算的,而且萧寂看着倒是干净,中午睡觉也没听见打呼噜什么的,让人很容易接受。   “行,走吧,我带你去买点东西。”林隐年道。   既然要住下,除了床铺上的东西,总还得买点日常用品。   萧寂也没反驳,跟着林隐年去了工地后一家杂货商店,在林隐年大杀四方的砍价中买了点劣质的床上用品,又在林隐年的推荐下买了一瓶和沐浴露二合一的洗发水以及其他日用品,总共花了两百二十块钱。   之后萧寂又给林隐年买了两瓶啤酒。   林隐年当时倒也没拒绝,回到宿舍后,萧寂忙上忙下将床铺收拾整齐,才对林隐年道:   “年哥,能加你联系方式吗?”   林隐年靠在门边,开始念自己的电话号码。   萧寂加了林隐年联系方式,将身上最后的十三块钱,转了过去。   林隐年什么都没说,也没收钱,只收起手机,问萧寂:“这边洗不了热水澡,夏天冲凉倒是方便,等天冷了,我在带你去附近,有家澡堂。”   干了一天活,萧寂身上也出了汗,黏黏腻腻难受得厉害。   “现在能洗吗?”他问。   “能。”林隐年说着,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对着萧寂招了招手。   萧寂也拿了自己的东西跟着林隐年出了门。   一排彩钢房的最尽头,有一间房是空的,连接了上下水,还有两个洗手池。   林隐年从洗手池下面抽出一根管子,接到水龙头上,关上门,对萧寂道:“在这儿洗。”   说完,他就开始当着萧寂的面脱衣服。   动作倒是自然,和每一个当着兄弟面脱衣服的潇洒直男没什么两样。   萧寂便站在一边,欣赏着他被阳光晒过的肤色和背心下皮肤之间的交界线,劲瘦的腰,宽阔的肩。   只是到了最后关头时,林隐年却突然有些别扭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头看向萧寂:   “你看着我干什么?脱啊。”   萧寂这才开始脱起衣服。   刚才萧寂盯着林隐年,现在林隐年就盯着萧寂。   他发现萧寂的身材比例极佳,只是稍微瘦了点,今天萧寂来的时候大概是怕晒伤,穿着单薄的长袖,身上倒是没有被晒黑的迹象。   两条大腿又长又白,线条流畅,晃得人眼晕。   萧寂没有林隐年那种别扭,就当着林隐年的面脱了个溜光,然后拧开水管,开始冲凉。   倒是林隐年,在看过萧寂之后,似乎更加别扭了。   他站在旁边没动,一边陷入自我怀疑,一边想要将眼神从萧寂身上挪开却又不由自主地继续盯着萧寂。   萧寂表现得比公共澡堂里的直男更加自然,察觉到林隐年的目光,还不明所以道:   “看什么?”   林隐年这才勉强将自己落在萧寂腰间的目光移开,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还又欲盖弥彰地说了一句:   “看你细皮嫩肉,肩膀都磨红了。”   萧寂偏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林隐年明显比自己更结实的肩,无所谓道:   “你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林隐年喉结动了动:“你太瘦了。”   萧寂没回答林隐年的话,仰着头冲掉了头上的泡沫,下颌线和脖颈之间勾勒出来的线条很漂亮。   他洗完关掉水龙头,才问林隐年:“什么?”   林隐年摇摇头,收回目光走到水管边:“没什么,让你多吃点。”   萧寂用刚买的劣质毛巾擦干净身上,换了干净衣服,在另一边水龙头上洗衣服,对着林隐年弯了弯眉眼:“好。”   林隐年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觉得哪里有点别扭,冲澡的时候全程背对着萧寂,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暗道明天开始还是得分开洗,两个大男人,不像话。   在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公共澡堂里的自由自在,和以前没出村子的时候,在小河里跟玩伴游泳时的放纵不羁。   洗完澡,两人都清清爽爽地回了宿舍,王清不在,林隐年打开电风扇,开了罐啤酒,一口气喝了半罐儿,才躺到床上,拿出了手机,悠哉悠哉看起了几千章长的龙傲天小说。   萧寂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也看见了来自萧父的消息:   【你去哪了?】   萧寂知道,萧父不是担心他的死活,而是怕他借了钱跑去首都。   既然萧父担心,那萧寂也打算让他继续担心几天,只当没看见,关了消息页面,打开了某新闻app。   他得看看这个世界现在是什么发展进程。   工地的工作,无论是他还是林隐年都不会做太久,他得看看等自己和林隐年的关系稳定了,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第771章 我养你啊(七)   这个社会,除了给别人打工,剩下的,无论做什么,都需要启动资金。   拍短视频或许不需要,但萧寂却实在不喜欢在互联网上抛头露面,一旦有了流量,就好像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注视着自己。   萧寂靠在椅子上,长腿伸出去,安安静静翻看着手机,获取信息。   林隐年平时最愿意用来打发时间的小说,今天却似乎失去了吸引力,林隐年无意识地翻动了十几页,才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了萧寂,看着萧寂认真的模样,问他:“你看啥呢?”   萧寂将手机页面举给林隐年:“随便看看。”   萧寂的手机还是几年前的老款,页面看上去分辨率不是很高,滑动时屏幕看上去也不是很丝滑。   林隐年的手机也是低端机,但好歹比较新,操作起来比萧寂那款看着要顺畅一些。   “你这用的是老年机?”林隐年打趣。   萧寂看了看自己手机磨损严重的外壳:“家里人的旧手机,之前上学,除了偶尔打电话,没什么有特殊的需求。”   林隐年觉得,虽然他们生活的地方不大,但时代却已经不是他小时候那样了,现在的学生用的手机,比大人都好,对电子产品或多或少都是有追求的。   就连林淮,高考分数出来那天,林隐年也高兴地从网上给他买了新手机。   就怕家里条件不好,林淮去首都上学,会被同学笑话。   萧寂和林淮同岁,家里却不许他去上学,拿着这样一款旧手机,在工地搬砖。   林隐年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从床下的一个堆放杂物的小箱子里,掏出一包薯片,放在萧寂面前的桌子上:   “给你,零嘴儿,我不爱吃。”   他刚说完,宿舍半敞开的门口就走过一行工人,有人推开宿舍门,喊道:“年子,打牌去!”   工地上没什么娱乐设施,都是干苦力活的,虽说赚的工资不比打工少,但也少有人舍得花钱出去找乐子,都是能省则省。   平时晚上闲了,也会斗地主之类的,就是纯玩儿,没有筹码。   但今天,林隐年却拒绝了:“你们玩儿,我不去。”   门口那人目光落在萧寂身上,停留片刻又挪开:“行,想玩儿过来啊,在郭盼那屋。”   林隐年应了一声,那行人便离开继续往前走。   萧寂看向林隐年:“怎么不去?”   林隐年没说怕自己去了,萧寂一个人傻待着无聊,只摆摆手:“他们牌技太烂,没意思。”   两人共处一室,安安静静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晚上九点钟,林隐年打了个哈欠,使唤萧寂:“去关灯,睡觉了。”   萧寂看了看旁边还空着的那张床位:“不用再等等吗?”   林隐年摆摆手:“王清说这几天找了个女朋友,现在都没回来,应该是上他女朋友那去了,不等他。”   萧寂了然,关了灯,脱掉拖鞋,翻上了床。   彩钢房隔音效果很差,屋外的蝉鸣声很吵,电风扇的风吹不到上铺,萧寂有点难受,翻了两次身。   单薄的铁架床不由地发出吱呀的响动。   林隐年也还没睡着,开口问他:“睡不着?”   萧寂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想家了?认床?”林隐年揣测。   毕竟这是萧寂第一天来。   想当初他第一次出家门,住在亲戚家的时候,就失眠了一整个晚上,后来搬过两次工地,每次刚来的第一个晚上也都会失眠。   林隐年觉得自己可以共情萧寂。   但萧寂却道:“不想,热。”   林隐年一愣:“热得睡不着?”   萧寂坐起身来,已经被热得有些烦躁了。   屋里没有窗帘,窗外的灯光和月光照进屋里,能让林隐年看见映照在对面墙壁上萧寂坐起来的影子。   他下床站在床边,想了想,把地上的风扇架在了椅子上,问萧寂:“现在呢?”   风还是吹不到上铺,萧寂摇摇头,蹙着眉看着林隐年:“哥,我好热。”   林隐年一听萧寂喊他哥,耳尖突然红了红。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萧寂喊他的时候,似乎和林淮喊他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林隐年下意识对着萧寂伸出手:“那就下来,风扇不够高,吹不着你。”   萧寂牵住林隐年的手,一只手握住上铺的围栏,撑着自己从床上跳了下来,脚下微微不稳,撞进林隐年怀里。   两人睡觉的时候都没穿上衣,温热的肌肤相触,林隐年一手握紧了萧寂的手,另一只手掐在萧寂腰间,离得近了,呼吸间便全是萧寂头发上和自己一样的洗发水清香。   熟悉的劣质香精味,却第一次让林隐年心底泛起一丝涟漪,他匆忙松开按在萧寂腰间的那只手,掩饰尴尬道:   “臂力可以啊,你小子,就是不怎么稳当。”   萧寂穿好鞋,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林隐年捏在手里的手,没吭声。   林隐年顺着萧寂的目光看去,这才反应过来,松手,将自己的手背到身后,然后匆匆忙忙从桌子上拿起水杯,拧开杯盖,喝了两口,又将水杯放回去:   “那啥,不行你睡我床?我睡上面去。”   萧寂将椅子上的风扇拿下来:“上面太热了,挤挤吧。”   这一时刻,谁也没在意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小床上会不会热。   萧寂没在意林隐年的反应,伸手从上铺拿下自己的枕头,看着林隐年,指了指床尾:“哥,我朝这边睡,行吗?”   不到一米宽的小床,肩挨着肩睡,肯定会挤得谁也睡不着。   但一正一反睡,正常情况下,如果不是极其亲密的关系,大多数人都会有些反感甚至是嫌弃的。   林隐年再年幼一点的时候,都不能接受林淮把脚丫子对着他的头。   但此时看见萧寂在月光映衬下,黑亮黑亮的眸子,却生不起什么抗拒的心情,点点头:   “行,你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萧寂将自己的枕头铺好:“外面就行。”   外面总比里面凉快些。   林隐年动手将自己用来骑着睡觉的被子整理好放到上铺萧寂的床上,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床单薄的毛巾被,在萧寂蜷着腿躺下来之后,盖在了自己和萧寂身上。 第772章 我养你啊(八)   虽说萧寂睡觉老实,占不了多大位置,但毕竟床太小了,半夜里林隐年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被憋醒的时候,就发现萧寂的腿正搭在自己身上。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将萧寂裸露在外面的小腿抱进怀里,便又睡了过去。   林隐年这么一动弹,萧寂也醒了过来,试图将自己的腿从林隐年怀里抽出来,但是林隐年抱得很紧,感受到萧寂在动时,还无意识地在萧寂小腿上摸了两把,像是示意萧寂听话,老实点。   萧寂便也放弃了挣扎,拧出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继续闭上了眼。   许是因为晚上刚跟萧寂一起洗过澡,又或者是因为怀里就抱着萧寂的腿,林隐年再次熟睡后,做了个梦。   梦里,正是傍晚。   落日挂在工地的墙头,像一个发着光的,金灿灿的大橙子。   将整个工地都笼罩在余晖之中。   天气依然闷热,整个工地上却安静的只剩下了虫鸣声,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   但林隐年却并未觉得古怪,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就向彩钢房尽头那间简易盥洗室走去。   工地上大多数工友是不会每天都洗澡的,一方面是因为不方便,只有凉水没有热水,还有一方面是因为没那个习惯。   一群糙汉,少有在工地这种环境里还时时注意个人卫生的。   大多数时候,林隐年去洗澡,都是不用排队的,但今天不一样。   林隐年来到盥洗室门口,就看见大门紧闭,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林隐年敲敲门:“谁洗澡呢?我进来了。”   门里没人回答。   彩钢房不隔音,林隐年嗓门大,里面的人不可能是没听见。   既然没说话,那就是不想说。   于是林隐年也没再问,只站在门口继续等着。   而很快,门里就传来了一道虚幻的声音。   “哥,我忘了拿毛巾,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这声音让林隐年很陌生,甚至无从分辨男女,但在梦里,林隐年也没多想,自然而然地就应了一声,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口放着一个落地式的晾衣架,十几米长,上面密密麻麻挂着上百条各式各样的毛巾。   都是洗干净的。   林隐年不知道哪一条才是盥洗室里那人的毛巾,于是又喊着问了一句:“哪一条啊?”   盥洗室里缥缈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你猜,你猜是哪条,就是哪条。”   林隐年就开始对着那一百多条毛巾猜起来。   直到他看见晾衣架上一条粉红色的小毛巾似乎正在发着光,他便直接抽了那条毛巾,往盥洗室门口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琢磨,不知道工地上哪个老爷们儿这么少女心,用这么粉嫩嫩又金灿灿的毛巾。   走到门口,他重新敲门,里面的人就喊:“都是男人,你敲门干什么,进来啊。”   林隐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敲门,闻言,便推开门走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原本记忆里的盥洗室突然变成了酒店房间。   一个留着长发飘飘的“女人”就坐在洁白的大床中间,上半身穿着件松懈的跨栏背心,露出两条又白又长的大腿,   “女人”长着萧寂的脸,对林隐年道:“我看看,你猜对了吗?”   林隐年把手里的毛巾递给面前的女版萧寂:“是这个吗?”   萧寂却突然沉了脸,抬腿踩在林隐年的腹肌上:“昨晚还抱着人家的腿不肯松手,今天就连人家的毛巾都猜不出来了,林隐年,你到底什么意思?”   林隐年被萧寂这么一质问,也不乐意了。   他又没见过萧寂的毛巾,凭什么让他一猜就得猜出来,于是他也沉了脸,看着萧寂:   “你明明告诉我你是男人的,为什么太阳一落山就变成女人了?”   萧寂冷哼一声:“谁告诉你我是女人了?”   林隐年看着萧寂的长发:“你现在明明就是女人。”   此话一出,萧寂收回了脚,从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隐年:   “我现在就让你看清楚,我是男人还是女人。”   说罢,萧寂便突然掀起了自己跨栏背心的衣摆........   林隐年还什么都没看见,枕边的闹钟就响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将闹钟关了,缓了缓神,就发现自己怀里正抱着一条腿,而此刻,萧寂白瘦的脚就贴在他胸口,脚趾头圆乎乎的干净又可爱。   林隐年愣了愣神,这才松开了萧寂的腿,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长出口气,从床上翻起来,拍了拍萧寂的大腿:“起来了。”   说完,若无其事地连忙穿好衣服去外面洗漱放水,整个过程,看都没多看萧寂一眼。   萧寂对于林隐年的梦一无所知,坐起来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小腿肌肉,便也换好衣服跟着林隐年出了门。   而接下来整整一天,萧寂都觉得林隐年有点奇怪。   具体表现为,始终不肯跟萧寂对视。   好像也在正常说话交流,但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人一种躲躲闪闪的感觉。   林隐年也的确很尴尬,他觉得自己昨晚的梦实在是太变态了,今天但凡是一听见萧寂的声音,脑子里就不由自主浮现出昨晚梦里的情形。   他不说,萧寂也不问。   中午王清是在工地睡午觉的,吃完饭,萧寂躺在上铺自己的床上,林隐年没什么睡意,靠在床头有些心不在焉。   王清显得很沉默,拉着脸坐在床上看着林隐年。   林隐年被他盯得心里难受,没忍住问道:“干啥!”   王清抿唇:“小月生我气了。”   小月就是王清的女朋友,在马路对面一家快餐店做服务员。   林隐年不解:“为啥?”   王清道:“欺人太甚,上次让我猜她多重,我猜胖了十斤,就生我气了,这回又是这样,非让我猜她今天用的是哪支口红,我没认出来,她就说我根本就不关心她。”   林隐年原本对此是无感的,反正他也没对象,根本不能感同身受。   但现在一听这话,他也不乐意了。   都怪王清,要不是王清上次找他诉苦,他昨晚也不会梦见萧寂非要让他猜毛巾的事儿。   林隐年脸一沉,转过身去,不肯再搭理人了。 第773章 我养你啊(九)   王清不知道林隐年为什么上一秒看上去还对他的他女朋友之间的八卦兴致勃勃,后一秒却突然就不高兴了。   他看向坐在上铺的萧寂,并对萧寂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萧寂摊了下手,表示自己也搞不清楚。   虽然萧寂觉得林隐年今天不太对劲,但是也不觉得林隐年突然生气是自己的问题,毕竟自己很乖巧,又没招惹林隐年。   所幸林隐年的气没生太久,午睡起来之后,看上去就已经恢复了正常,面对萧寂的时候,也比上午自然了两分。   人类的大脑是很神奇的东西,总能天马行空,看似平静地默默为自己安排出百八十回精彩绝伦的剧本。   而隐年本身就是情感比较丰富的人,萧寂秉着尊重的原则,什么都没问。   两个大男人,偶尔挤一张床就算了,天天挤在一起,难免影响休息。   林隐年睡醒后,看着王清抱着手机傻笑的模样,问了句:“和好了?”   王清点点头:“我给她买了只新口红,还是挺好哄的。”   林隐年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能理解恋爱中这些弯弯绕绕,只道:“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王清女朋友也不是本地人,农村出身,虽然条件也不太好,工资也不高,但是按照家里传统的思想,也没有必须买房买车娶媳妇儿的压力,能过得稍微轻松点。   她在附近租了房,一个月五百块,最近王清经常在女朋友家过夜。   王清咧嘴一笑:“不回来,我和小月准备年底订婚了,以后晚上应该都不回来。”   林隐年便又问了一句:“那你能和阿寂换个床铺吗?他晚上怕热,电风扇吹不到上铺去。”   王清很能理解,也好说话,闻言干脆道:“小事儿,行。”   萧寂也跟着接话:“谢谢王哥。”   两人在开工之前换好了床铺,林隐年主动帮忙,将王清的床铺整理整齐,才带着萧寂出门干活。   “哥。”   萧寂一边扛着钢筋一边问林隐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林隐年走在萧寂前面,头也没回:“没有的事儿,睡得好着呢,就是老怕你睡边上掉下去。”   萧寂哦了一声,不再继续开口。   原本,萧寂想着,自己出来的事儿,能晚一天让萧父知道就晚一天让他知道。   结果却不料镇上太小,当天晚上干完活儿,刚拿到工资,工地上的晚饭还没好,萧寂跟着林隐年准备去外面商店买啤酒的时候,一出工地大门就看见了早已等在门口的萧父两口子。   萧寂满身灰尘,站在工地门口,顿住了脚步。   林隐年见萧寂突然不动了,顺着萧寂视线看去,就看见路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女人和萧寂的长相完全不搭边,但那男人,看上去倒和萧寂的轮廓,有三分神似。   只是大概因为上了年纪,远没有萧寂的俊朗和精致。   萧寂没动,那两口子就主动走到萧寂面前。   萧父上下打量了萧寂一番,沉着脸开口道:“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你还知道你有家吗?要不是有人看见你在这儿来问我,我都以为你死了!”   萧寂淡淡:“忙,没看见。”   萧父看着萧寂造成这个样子,脸色很难看:“我联系了你大姨,这两个干完,等到八月底,你就去你大姨家饭店去帮忙。”   原身没有大姨,只有个舅舅,一直没有来往,萧父说的,是后妈的姐姐,在隔壁省城开了家饭店。   萧寂问他:“为什么?”   萧父冠冕堂皇道:“那边工资高,都是亲戚,还能帮衬一把。”   萧寂拒绝:“不去。”   萧父刚要开口训斥,后妈就连忙拉了萧父一把,一手扶着自己的肚子,笑着对萧寂道:   “你看你这孩子,不是想往大城市跑吗,你爸不还都是为了你好,你大姨那边呢,刚好缺人手,活儿比这工地上轻松多了,不用风吹日晒,还有人能照看你。”   “你说说你这孩子也是,一声不吭跑到这工地上来,你爸爸以前的同事看见你回去说了我们才知道,这要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还以为我们虐待你呢。”   萧寂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原身高考成绩不错,萧父很多同事家的孩子都和原身是同学。   高考完,萧寂不过暑假,不去上学,却在工地上打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肯定会在背后议论是后妈为人不行,不让萧寂去上学。   两人这才找上门来。   至于萧父为什么让他八月底再走,萧寂猜测,估计萧父是跟人说谎,说他现在只是在做假期工,等八月底九月初开了学,就走了。   这一出,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并没有发生。   萧寂也不太清楚具体问题出在哪,但蝴蝶效应这种事,纠结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萧寂还是那句话:“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萧父捏了捏拳头,看着街道上偶有来往的人,压制住现在就收拾萧寂一顿的冲动,对萧寂道:   “跟我回家,回去再说。”   萧寂依旧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回,你想打我吗?那你动手吧。”   越是像萧父这样一事无成的男人,就越是好面子。   他知道,自己今天在工地门口收拾了萧寂,明天说不好就有人要开始传闲话,至于传出去什么,谁都不好说。   后妈眼看着萧寂和萧父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又开始打岔:“哎呀,好了好了,父子两个的,这是干什么?孩子不想回,就不回,让他在外面历练历练也挺好的,哪天坚持不住了,想回家,不随时就回来了?”   她说着,又开始假惺惺看着萧寂:“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别跟你爸置气,阿寂, 怎么样?还适应吗?”   萧寂不想跟后妈说话,干脆当没听见,一动不动,也不搭理人。   萧父冷哼一声:“工地工资不低,这个月干完,把钱拿回来,让你阿姨替你存着,小小年纪,别什么都没学会,先学会大手大脚了。”   这边,萧寂还没什么反应,心里甚至一点波澜都没起,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林隐年却已经 忍不了了。   但这毕竟是萧寂的家事,他倒是没掺和,只是咬牙切齿地对着萧寂喊了一声:   “萧寂,走了!铁锅炖,哥请客!” 第774章 我养你啊(十)   萧寂也没再继续留在原地和萧父两口子掰扯,扭头就奔向了林隐年。   他本以为林隐年只是那么一说,解解气。   却不想林隐年真的带他去了一家吃铁锅炖的小店。   一坐下就点了两斤排骨,一斤走地鸡,加了点配菜,又要了几罐啤酒。   简单一番对话,林隐年也能大概听出来萧寂家是什么情况,对萧寂又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这种事,问起来不太好,也不说话,就看着萧寂。   萧寂察觉到林隐年似乎是很想知道,也没瞒他,主动开口:“我妈跟人跑了,那个是我爸后找的,带个女儿,今年高一,现在又怀着孕,三个多月了。”   一句话,林隐年就理清楚了其中关系。   这种事其实不算罕见,一个家庭里,父母能力有限,能给到孩子的,就那么多。   如果萧父对萧寂太好,那后妈,后妈的孩子,以及肚子里的孩子,能分配到的资源,就会大幅度减少。   后妈暂且不提,有良心点的爹,至少不会亏待自己原配的孩子。   但萧寂的生母是跟人跑了。   萧父这么多年郁郁寡欢心里肯定是有恨的,恨不到正主,拎不清楚就会迁怒于孩子。   如果后妈是个心术正的,就算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至少不会出什么馊主意。   但显然,萧寂的后妈,心术也不正。   林隐年不想大口咒骂萧寂家里的人,那太没边界感了,他只是心里替萧寂不忿,偷偷骂骂咧咧了几句,提醒萧寂道:   “那个省城的大姨家,最好是别去了,我二舅家的表哥也是在外地开饭店,表妹去帮忙,结果哥嫂就以暂时替她保管工资为由,一个月只给她点零花钱,干的活是普通服务员的两倍。”   “这还是亲兄妹。”   萧寂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去的。”   林隐年道:“那你工资呢?上交吗?”   萧寂摇摇头:“不交。”   林隐年很赞成,因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笔钱上交了,肯定会被那两口子拿去用,而不是像他们说的,替萧寂攒着。   但他还是有点担心:“他们可能还会来找你麻烦。”   这点萧寂倒是无所谓:“随便他们,实在不行,我就自己跑路。”   后半句话是玩笑话,但林隐年却当真了,心一提:“你能往哪跑?”   萧寂弯着眸子:“不知道。”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林隐年这才知道,萧寂成绩很好,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家庭,萧寂的未来会有无限种可能性,而不是小小年纪就在工地上搬砖。   他替萧寂不忿,萧寂却道:“你不也是吗?”   林隐年否认:“我不一样,我是自愿的,将来就算自己真的过得不好,我也不会后悔,但你不是。”   不后悔,不代表不遗憾。   谁的人生都只有一次,人都只能活这一辈子。   林隐年为了父母为了林淮,放弃学业,整日混迹在钢筋混凝土里风吹日晒,他心里就真的认命吗?   只不过是对于林隐年来说,他的付出能让家里人过得好,他觉得值得罢了。   但这些话,萧寂没说出口。   他闷头吃着饭,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人间游历得太久了,慢慢居然也有了味觉,对食物有了感触。   现在也能分得清,铁锅炖里的排骨,比工地上的大锅饭好吃太多。   但林隐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却觉得萧寂很可怜,茫然无措只知道吃东西的样子,像极了路边有过家却被抛弃了的流浪猫。   林隐年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都是成年人了,他家里情况也不好,自己一个月赚这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供得起林淮,却没有更多的精力和能力再去供萧寂。   最主要的是,他和萧寂才认识两天,他没法决定自己是否要为了这样一个毫无干系的男孩儿付出更多。   此时此刻,他可以说,想吃什么,哥请客。   却没法说出,想不想上学,哥供你。   但就这么看着萧寂这样的人,有可能未来一辈子就会埋没于砂砾尘土之中,他又觉得惋惜,甚至有一种比惋惜更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情绪。   胸口像是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难受得厉害。   林隐年又打开一罐啤酒,猛灌两口,一股脑给萧寂夹了好几块肉,跟他说:   “多吃点,船到桥头自然直,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从这一天起,林隐年就对萧寂又多了几分额外的照顾。   刘哥在的时候他不敢让萧寂偷懒,但刘哥不在的时候,他就宁愿自己多干点,以让萧寂帮他拿东西为借口,喊萧寂回去歇一会儿,多喝点水。   萧寂不会每天都喝酒,林隐年就会在下班以后在附近小快餐店给萧寂买点卤肉,鸡腿,给他加餐,时不时来瓶冰镇汽水。   每周五晚上,会带着萧寂出去吃一顿好的。   萧寂拒绝,他就说是自己想吃,又不肯让萧寂结账。   其实两人赚的工钱是一样的,只是萧寂初来乍到没家底没存款的,林隐年总嘱咐他多攒点。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说来也奇怪,同样是在太阳下干活,萧寂却不见晒黑,依旧和林隐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白净。   只是肉眼可见的,比一个月前,结实了不少,连手臂,都粗了一圈。   这一个月里,萧寂和林隐年虽说算得上是形影不离,但感情方面,似乎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林隐年很护着萧寂,而萧寂也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跟林隐年有过太多肢体上的接触。   直到八月初的一天,萧寂被临时分去给别人帮忙,林隐年这边出了点岔子,拉着一车钢筋的小货车倒车时没看见正蹲在墙角捡完东西起身的林隐年。   从货车尾巴伸出来的钢筋,将林隐年的手臂划开了一条十五公分长的口子,伤口之深,险些就见了骨头。   事发突然,一群人发出惊呼的时候,萧寂丢下手里的水泥袋子就狂奔了过去,看见林隐年被血染红的上衣袖子时,脸色一沉,二话没说,抱起林隐年就冲出了工地,在门口打了辆车,直奔镇医院而去。 第775章 我养你啊(十一)   林隐年的伤口虽然深,但好在没伤到要害,不算太严重,也不需要太精湛的医术支撑,镇上的医院完全够用。   在急诊室处理伤口的时候,萧寂的脸色看起来比林隐年还难看。   林隐年只是因为疼痛脸色有些发白,萧寂的脸却几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医生清理了创面里的泥土和铁锈,喊萧寂去缴费,领缝合需要的药品。   “我自己去吧。”林隐年龇牙咧嘴地对萧寂道。   萧寂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转身出去缴费。   创口不小,缝合就用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就是再次缴费,又打了破伤风,开了药,让林隐年之后一周,每天连换药。   前前后后处理明白,等两人从医院出来时,林隐年因为缝合打了麻药,还没受到疼痛的影响,看上去颇为潇洒地对萧寂道:   “多少钱,我转给你。”   萧寂看着他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伤口,抿唇:“不用。”   林隐年伸手怼了他一下:“干嘛脸拉那么长?这是工伤,可以报销的。”   萧寂也还是没跟林隐年说,只是攥着那一叠医院开出的资料和证明, 对林隐年道:“不用你操心,我会去找刘哥。”   林隐年看着他白净的脸蛋上肃穆的神情,只觉得好笑,抬起自己另一只好手,捏了捏萧寂的脸颊:   “干什么这么苦大仇深?那钱刘哥肯定会给的,放心吧,就算他不给,我也会给你的。”   萧寂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拽下去:“这不是钱的事。”   林隐年扬了下眉:“那是什么?”   他感受着萧寂攥着自己手腕的力度,鬼使神差就说了一句:“心疼我啊?”   萧寂没吭声,也没看林隐年,明显心情不太好。   但以林隐年对萧寂的了解,他心底却知道,萧寂这副模样,是默认了自己说的话。   他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在心间流淌。   见不得萧寂板着脸的模样,试图安慰萧寂道: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工地嘛,你知道的,本来就是事故高发地带,只是划了个口子而已,那断胳膊断腿,丢命的,不是大有人在?我已经很幸运了。”   萧寂并没有因此受到安慰,拦了辆车,对林隐年道:“行了,闭嘴吧。”   林隐年哦了一声,也知道自己话说得似乎不太吉利,乖巧地闭上了嘴,和萧寂回了工地。   林隐年受了伤,活儿肯定是没法干了。   好在伤是在工地上受的,医药费,刘哥那边会赔偿,在伤好之前,也可以继续在工地上住着,管三餐。   不过因为大家都是临时工,工资按天结算,也没有合同,出了这种事,刘哥不会赔偿什么误工费。   这也就表示,在林隐年伤好可以继续干活之前,他就完全没有进账了。   伤口拆线要十天,不发炎不感染的情况下,完全恢复也要一个月。   之前林淮在上学,家里的吃喝用度都要靠林隐年,期间林隐年还要给林淮攒第一年上学的学费,手头剩下的不多。   眼看着月底林淮就要上学走了,林隐年还要给林淮打生活费,还有林母那边。   首都开销大,他都看了,物价比镇上高出去三四倍。   如果跟家里说,现在拿不出这笔钱,林淮和林母肯定要追问林隐年出了什么事,林隐年实在不想让他们大老远跟着操这份没用的心。   除了让他们着急上火,一点用途都没有。   林隐年这边正在发愁,萧寂那边就拿了医院的证明去找刘哥。   刘哥嘴里叼着烟,看了看萧寂手里那些单子,为人还算敞亮,也没照着每张单子去加加减减,直接问萧寂:“多少钱?”   萧寂早就算完了,对刘哥道:“五千三百二十七,后续不见得还要不要继续开药。”   刘哥看着萧寂:“你垫上的?”   萧寂点头。   刘哥拿出手机,给萧寂转了六千块:“复查完不够再找我。”   大多数工地上,一旦出了事,身为领导,首先要做的就是推卸责任,或者层层上报,几百块的账都能拖几个月才发下来,美其名曰,没拨款,走流程。   刘哥现在明显就是在自掏腰包。   萧寂看了刘哥一眼,收了款:“谢谢刘哥。”   刘哥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萧寂回去干活。   当晚,工地上不少人都买了东西拿到林隐年宿舍来,牛奶酸奶八宝粥,萧寂坐在角落里看着林隐年和这些工友插科打诨。   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善意了,似乎这种普通又平凡的生活,也不错。   等来看望林隐年的人都离开,萧寂才拿了东西去冲澡。   林隐年伤的是手臂,不是腿,行动倒是方便,就是洗澡不方便。   他坐在床边,等着萧寂回来,看着萧寂清清爽爽的模样,有些犹豫道:“我也想去冲个澡。”   萧寂看着他被包裹起来的手臂:“活够了?”   林隐年摸摸鼻子:“天太热了,浑身黏糊糊的难受,你帮我举着点水管呗,我小心点,这条胳膊不让它碰水。”   萧寂不同意:“你伤口不浅,今晚说不准要发烧,别作妖。”   林隐年闻言,也不跟萧寂硬犟,他知道萧寂说得没错,因为他现在就已经隐隐觉得有点头昏脑涨了。   林隐年老老实实躺了回去,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明明比萧寂大六岁,却要在萧寂面前认怂。   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萧寂那边就先转了一千块过去,对林隐年道:   “刘哥多给了一千,怕后续还要再开药,不够用。”   这种钱林隐年倒是没客气,只问了一句:“多给的?花了的也给够了?”   萧寂点头:“给够了。”   林隐年便点了收款。   他现在没能力跟萧寂装大方,该收的钱,就得收着。   临睡前,萧寂给林隐年吃了止疼药。   但刚吃完,萧寂就发现,林隐年身上的温度有点高,他用手心摸了摸林隐年的额头,感觉不是很明显,为了放心起见,他还是弯腰,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了林隐年的额头。 第776章 我养你啊(十二)   林隐年愣住。   萧寂身上熟悉的气息肆无忌惮地钻进林隐年的鼻腔,微凉的唇瓣贴在林隐年额头上,让他忍不住打了激灵,甚至短暂忘记了手臂上的疼痛,整颗心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起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萧寂就已经重新跟他拉开了距离:   “有点热,你等我一会儿,我去买个体温计。”   医院今天开了消炎药和止疼药,止疼药有退烧的功效。   体温计虽然不算必需品,但是量了体温,总比不量让人心里更有数一点。   萧寂出了门,买了体温计回来,塞进林隐年腋下 ,一言不发地默默等着。   林隐年看着萧寂坐在自己床边等体温计的模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生病,林母坐在自己身边的情形。   他晃了晃头,连忙将这种想法甩出去,尽可能心无旁骛地,开始和萧寂大眼瞪小眼。   五分钟后,萧寂拿出林隐年的体温计对着灯光看了看,很好,果然发烧了。   萧寂给林隐年接了一大杯温水,放在桌子上,继续坐在林隐年身边守着。   林隐年本来就热得难受,现在更难受了,浑身黏黏腻腻,伤口也跟着疼。   萧寂每隔两分钟,就要伸手摸摸林隐年的额头。   林隐年见他老在自己旁边坐着也不肯回床上去睡觉,想了想,到底是往里挪了挪身子,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陪我躺一会儿吧。”   萧寂现在不想躺下,他觉得林隐年现在应该需要物理降温。   便又拿了林隐年的盆,去做大锅饭的房间烧了一锅温水,端回了屋里。   打湿林隐年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林隐年感受着恰到好处的水温,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角,看着萧寂:“不能洗澡,擦擦行吗?”   这回萧寂也没反对,只是不允许林隐年自己动手,又重新洗湿了自己的毛巾,开始给林隐年擦洗。   林隐年想说自己倒也不是瘫痪了。   但是看着萧寂严肃的神情,话就有些说不出口。   只能是萧寂让伸胳膊伸胳膊,让伸腿就伸腿,舒服的想哼哼。   直到萧寂开始对着他身上最后一条裤子下手,林隐年才打了个激灵,一把按住萧寂的手腕:“这个就不用了!”   萧寂沉着脸看着林隐年不说话。   但手却依旧放在之前的位置,一动不动。   林隐年的气势便又立刻落了回去,躺回去,开始装死,任由萧寂一通擦洗后,卷走了他的内裤和两条毛巾,扬长而去。   萧寂洗完了衣服和毛巾晾在门口的晾衣架上,回来就看见林隐年身上搭着他那条小毛巾被,躺在那装死,隔得老远都能看见林隐年的耳根发红。   萧寂只当没看见,关了灯,挤上了林隐年的床。   林隐年没睁眼。   他现在觉得气氛很奇怪。   甚至开始隐隐在心底质问自己,普通的工友,兄弟,真的会做到这一步吗?   换成王清,别说是帮忙洗内裤了,就是碰一下王清穿过的衣服,林隐年都会万分嫌弃。   但如果是萧寂呢?   林隐年又觉得,如果是萧寂,那现在萧寂为他做的这些事,他应该也是可以完全理所当然的,没有半点心理障碍的,去替萧寂做。   为什么?   感受着身边萧寂不可忽视的存在,林隐年喉结动了动,不再去细想。   止疼药生效后,手臂上的痛感减少,林隐年很快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他还是有点意识存在,萧寂每隔一会儿,都会去伸手摸他的额头。   直到后半夜,林隐年出了汗退了烧,萧寂才回到了自己的床上,闭上了眼。   之后几天,林隐年去医院换药都没用萧寂陪着,除了第一天晚上,他也没再发烧,每晚睡前可以自己简单的清洗,避开伤口,也没再过多麻烦萧寂。   只是两人似乎换了角色,萧寂时不时就会去外面买点好吃的给林隐年加餐。   拆线后没几天,林隐年的伤口就好了大半,结痂一天比一天厚实,最边缘,也开始隐隐有脱落的迹象。   他想早日复工,但刘哥不许,怕伤口重新开裂反复发炎,到时候更麻烦。   眼看着要到八月底,林隐年明显开始焦虑起来。   但他掩饰得很好,不想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情绪,只想着,如果实在不行,他再找朋友借点,不用太多,四千块就行,得先把林母和林淮那边糊弄过去。   但众所周知,这年头问朋友借钱是件很困难的事。   跟亲戚借了,转眼,林母就会知道。   跟工地上的工友借了,很快,萧寂就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林隐年不想把萧寂牵扯进来,更不想拿萧寂的钱,他甚至开始自责,觉得自己如果没受伤,是不是还能给萧寂补贴一点,看看能不能劝萧寂去上学。   后续的 ,总会有办法的。   萧寂没有,他可以再帮萧寂想。   林淮准备从老家出发首都的前一天晚上,给林隐年打了通电话,没提生活费的事,还高兴地跟林隐年说,出门的火车票,是他自己攒的,能给林隐年省点。   还说自己去了学校以后,准备勤工俭学,再拿点奖学金,争取自己把明年的学费赚出来。   “你好好学习就行,不用想那么多。”林隐年不太赞成。   林淮完全没察觉出林隐年的不对,嘿嘿乐着:“甭操那心,哥,学业我肯定不会落下的!你十一有空了,来找我玩儿呗?我想跟你一起去看升国旗!”   林隐年也没明确拒绝林淮,只道:“十一再说吧,万一活多走不开,你就自己和同学去。”   兄弟俩有一句没一句说了会儿话,挂断电话后,林隐年就沉默了下来。   电话,是趁着萧寂去洗澡的时候打的。   但萧寂回来的时候,还是站在门口听了一小会儿,直到电话挂断才推门进了屋。   林隐年显得有些沉默,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见了来自萧寂的消息。   是一笔转账,五千块。 第777章 我养你啊(十三)   “别总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萧寂站在林隐年身后,放下手机。   说真的,虽然他不算什么特别大方的人,也并不看重钱财,但在萧寂心里一直是有条界限的,他分得清属于自己的东西和属于别人的东西,并且不喜欢将这种事混为一谈。   但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是浔玉失忆,作为他的弟弟,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浔玉很想去上学,并希望以此改变命运,那萧寂也会和林隐年一样,想办法去满足浔玉的。   大概,这就是世俗所谓的,家人的意义。   林隐年看着手机页面上的转账信息,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点了了退还。   “我不能收。”   林隐年对萧寂道。   萧寂没有强迫林隐年,只问:“为什么?”   林隐年道:“你听我说,萧寂,你现在,正是该好好上学的年纪,如果说这笔钱,是在你上学之后,除了学费生活费,富余出来的部分,我一定不会跟你客气。”   “换个角度讲,如果不是这次我突然受了伤,我是打算拿出一部分钱,先让你去首都读书的,我怎么能收你的钱?”   “我这些天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我不想跟家里说,是怕家里会担心,并不是我现在拿不出这笔钱。”   对于萧寂而言,上学这件事意义实在是不大,他历经几遭人世,当过不止一次学生了,虽然喜欢上学时候那种规规矩矩,所有事都可以定点去做的模式,但是对此并无执念。   如果上学这件事,不影响任何人不影响任何事,他当然也是愿意去的,但眼下两人的境遇,粗算林隐年一个月工资7000,但每年有大概三个月,绝大多数工地都是会停工的,平均到一年,也就是说林隐年一个月大概只能赚五千多块。   林淮上学需要学费和生活费,就算林母在农村,花不了几个钱,林隐年吃喝住都在工地也没什么过多开销,但整体算下来也过得很紧凑。   没有足够的存款,就没有应对突发事件的保障。   就比如这次林隐年突然受伤,万一再赶上什么正需要用钱的事,那未免太捉襟见肘。   林隐年总不能在工地住一辈子,总要买房买车,不买房也总要租房,这点钱,根本就不够用。   萧寂沉默片刻:“我不想上学。”   但对于没有记忆的林隐年来说,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林隐年没读过太多书,对这件事是有执念的,而且在他的认知里,普通人没有家里托举,唯一的,能逆天改命的路,就是读书。   换做之前,林隐年面对萧寂,还能说更多是同情和心疼,愿意尊重他人命运。   但从他受伤以后到现在和萧家之间的点点滴滴和他自己心态上的变化,他已经做不到袖手旁观了。   萧寂话音刚落,林隐年就抄起了桌面上的鸡毛掸子,不轻不重地给了萧寂一下子,怒道:   “少放屁,大好的年纪,大好的机会,不行!我不同意!”   他这阵子焦虑,一方面的确因为这个月的特殊情况,让他有些入不敷出,还有一方面,他一直在考虑着该怎么跟林母开口。   萧寂试图跟林隐年讲道理:“我对上学没什么执念,就算现在不去读书,将来我也能找到自己该走的路,这不是我的唯一出路。”   林隐年不听:“你那对儿混账爹妈就是这么给你洗脑的?萧寂,你告诉我,如果读书不是出路,那什么是?在工地搬砖是?还是去那个亲戚家打工是?”   萧寂道:“读书不就是为了赚钱吗?只要能赚到钱,读不读书,有什么差别吗?”   林隐年握着鸡毛掸子:“首先,你现在人在工地,没有知识阅历的支撑,你能去做什么?真正赚钱的哪个不是脑力劳动?你见过几个我们这样的人靠着一把力气就发家致富的?”   “不能说没有,但那到底是少数,你就能保证你有那么好的运气?”   如果是别人,萧寂绝对会避免争吵,省着浪费口舌。   但面对林隐年,他还是耐着性子开始和林隐年抬杠:“读过大学的人多了,出来以后再去搬砖的也不是少数,我现在少走几年弯路,也没什么不好。”   林隐年又给了萧寂一鸡毛掸子:“那是你人生的阅历!”   当晚,两人就着上学一事,吵得昏天黑地,林隐年胳膊上的伤刚好,萧寂不敢跟他动手动脚,只能躲着。   林隐年追着萧寂满工地院子揍,一众住在工地上的工友都从彩钢房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热闹。   林隐年一边追一边暗骂,小兔崽子在工地上了两个月的班,体格明显结实了不少,跑得飞快,身手灵活,反倒是他在屋里躺了一个月,追起萧寂来当真是费劲儿。   最终,他站到了工地的井口边,一只拖鞋都已经脱离了脚掌,牢牢箍在他脚踝上,气喘吁吁道:   “你再跑,我就跳下去!”   萧寂这才站住脚步,抿唇看着林隐年。   林隐年拿鸡毛掸子指着萧寂:“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钱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老子说供你就供你,听见没有?”   萧寂不吭声。   林隐年盯着他:“说话!”   林隐年的倔强超乎萧寂的想象。   许久之后,萧寂最终还是妥协,叹了口气:“听见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林隐年先是让萧寂回了屋,自己站在盥洗室后面,一边喂蚊子,一边将电话拨给了林母。   “妈,我想跟你说点事。”   电话另一端,林母接到林隐年的电话心情很好。   林淮考上大学,马上就准备走了,林母更加高兴:“年年啊,你说你说。”   林隐年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打您卡上的钱......”   林母听到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后连忙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隐年之前不敢说,毕竟还伤着,现在伤也好了,心理负担没那么重了,开口也容易了些,只是要钱的话,还是说得没那么自在:   “我前段时间受了点伤,一个月没上工,手头有点紧.......”   林母一听林隐年受伤了,语气当场就变了,逮着林隐年一顿好问,三番确定林隐年只是皮外伤,现在已经痊愈了以后,才放下心去,忍不住心疼道:   “你这孩子,本来就离家远,什么事都不肯家里说,你月月给家里寄那么多钱,我和你弟弟哪花得完!用钱你就说,妈都给你攒着呢,要多少?”   “小淮生活费不用你另外给,升学宴你没来,家里亲戚还礼都还了不少,我给他就行。” 第778章 我养你啊(十四)   林隐年闻言,这才长出了口气。   他粗算了一笔账,林淮的学校好,一年学费大几千就能顶得住,萧寂说过他也考了首都的大学还不错,公立的一本大学,不是特殊专业,学费都不会太高,加上生活费路费,一万块怎么都够了。   从现在开始,他再努力攒萧寂和林淮明年的学费,还有一年时间,绰绰有余,没那么大压力。   “一万块。”   林隐年对林母道。   他长这么大,还是上学的时候跟林母要过几块几块的零花,不上学之后,就再也没开口跟林母要过钱。   现在要的即便是他自己给林母的钱,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甚至在思考着怎么应对林母的盘问。   但事实上,林母什么都没问,还没挂电话,就已经把钱转了过来,嘱咐林隐年:   “你一个人在外面,对自己好点,想吃什么吃什么,没事买买新衣服,年纪不小了,该处对象就处,不用老操心家里,你弟弟不小了,一个假期满村里给人家小孩补课,没少赚,你也别总惦记他,妈要是哪天真吃不上饭了,会跟你开口的。”   林隐年一听到关于让他处对象的话题就头疼,连忙道:“行,我知道了妈,那先这样。”   敷衍了林母几句,林隐年挂断了电话,收了款,这才回了宿舍。   萧寂坐在床边等着林隐年回来。   听见推门声,偏头看去,目光落在林隐年那只还绑在脚腕上的拖鞋上。   林隐年顺着萧寂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这才想起拖鞋的事。   他走到床边,用力将拖鞋卸下来,对萧寂道:“我去洗个脚。”   萧寂就跟在林隐年身后,看着他洗脚,也不说话。   林隐年洗完脚把水管收好,才问萧寂:“你的入学通知,让你什么时候去学校报到?”   萧寂没说录取通知书被撕了的事,只道:“九月二号。”   还有三天。   林隐年点了下头:“现在买票吧,明天我跟刘哥说,不干了,我陪你去首都。”   萧寂蹙眉:“你也不干了?”   林隐年点头:“我怕你小子卷款跑路,不好好上学,我得盯着你。”   大多数学校,会在开学前要求学生填报信息,统一办理发放一张银行卡,每年开学前把学费存进卡里,到了时间学校会进行统一扣费。   但也有一些学生有特殊情况,是允许到了学校以后,找相关部门再去缴纳学费的。   只要报了名,学校这种地方,对学生包容性还是很强的。   萧寂拧不过林隐年,在林隐年的注视下,买了两张去首都的硬卧,第二天早上,林隐年和刘哥打了声招呼,收拾了两人的东西,当晚,就踏上了去首都的路。   第二天一早,两人下了火车,林隐年就有些茫然了。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萧寂所在的那个镇子。   虽然平时也会接触电子产品,但是屏幕里的大都市根本不及肉眼可见地十之一二。   林隐年看着面前邻里开的高楼,来往的人群和川流的车辆,脑子都跟着发懵,站在原地背着包,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反观萧寂倒是淡定,他早就查好了路线,对林隐年道:“坐三号线,大概半个小时,再转208路公交到大学城。”   他看出林隐年初来乍到的局促,伸手,主动牵住了林隐年的手,领着他按照地标往地铁站方向走去。   林隐年没坐过地铁,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身上背着大包,难免有点露怯,任由萧寂牵着,萧寂说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一路上话都没说几句。   两人上了地铁,萧寂就开始在网上看大学城附近的酒店。   稍微好点的酒店价格实在是高,他左挑右选,最后还是选了一家性价比比较高的民宿。   入住之后,才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床。   林隐年将身上的背包放在地上,对萧寂道:“这和我想象中的酒店不太一样,不过倒是比镇上的招待所好多了。”   萧寂看着他:“你还住过招待所?”   林隐年点头:“我刚去镇上的时候,住过几天,亲戚么,你也知道,住人家里总是没那么方便。”   自从进城以后,林隐年看上去就有点蔫。   萧寂牵着林隐年在沙发上坐下:“哥,在这儿找工作不容易,你要是没安全感,可以回去,至少刘哥人还不错。”   林隐年陪着萧寂来首都,不是一时冲动,他已经考虑很久了。   那么多人都在这里打工,肯定是因为这里的工资比小县城要高,而且别人都能在这儿找到工作,他为什么不能?   不说别的,至少他力气大,勤快又肯干。   “不回去,正好林淮也在这边,将来我看望你俩都方便。”   他身上带着对未来的不安,对陌生环境的戒备,没有那么多从容,也半点都潇洒,但纵使强大如萧寂,在这一刻,却在林隐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格外让人安心踏实的气息。   他第一次伸手,抱住了林隐年,将脸颊埋进林隐年的脖颈,轻声道:“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   林隐年被萧寂抱住,身子有些发僵。   他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什么人,但他不傻。   当他发现他无法对萧寂的苦难袖手旁观,发现他满脑子都会想着宁愿压榨自己也想让萧寂过上好日子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完了。   他感受着萧寂的依赖,抬手回抱住了萧寂,闭了闭眼:   “你好好读书,我会努力,重新给你一个家。” 第779章 我养你啊(十五)   对于林隐年而言,恋爱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词汇。   在遇见萧寂之前,他大多数的注意力都在林母和林淮的身上,每天晚上下班后的时光是他难得的安逸时光。   他不爱聊天,和对邀请女孩子一起吃饭逛街完全不感兴趣,尤其是在王清谈了恋爱之后经常用一张苦大仇深的脸跟自己吐苦水后,他就更加对恋爱这种事失去了向往。   觉得有那个时间把精力放在以前从来不认识的某位陌生人身上,还不如自己躺床上看看小说来得放松有意思。   萧寂的出现是个意外。   他第一次闯进林隐年眼里的时候,林隐年就被惊艳过。   现在感受着萧寂的拥抱,刚刚还萦绕在心间的,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却就这样消散了,一颗心被填得满满当当。   有些依赖的产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去发生一些更加亲密的行为动作。   萧寂感觉到林隐年收紧了手臂,轻吻了萧寂的发间。   但他没表现出任何异常。   只是礼尚往来的,用唇瓣轻轻贴了贴林隐年的侧颈。   林隐年仰起了脖颈,喉结动了动,还是轻轻推开了萧寂:“火车上人多,到处都是细菌,去洗澡。”   之前在工地上,两人老早就坦诚相见过,但现在,换了地点,林隐年看着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再听着里面的热水声,心里就像有虫子在爬。   他搓了把脸,打开手机,开始试图转移注意力。   萧寂是可以理解林隐年的感受的。   农村出身,又一直在小城镇上工作生活,没见过这个世界的其他面,在林隐年和林母的心里,人的一生,除了工作养活自己,最重要的就是娶妻生子,然后抚养孩子,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他们的字典里没有大富大贵,没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更没有同性恋。   甚至在林母的认知中,都不明白什么是爱情,婚姻就是到了一定的年纪,和一个各方面条件与自己差不多的人组建一个新的家庭。   所以萧寂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林隐年发烧那天做了点逾矩的事,其余时候一直都克制着自己的行为,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主动让任何带有更多暧昧意味的事发生。   他有足够的时间,让林隐年自己去想通更多的事。   两人都洗完澡后,时间也还早,按照林隐年的想法,是想带着萧寂吃点本地特色的。   但萧寂却拒绝了,在首都,如果是平常人家买菜做饭日常生活,开销或许不见得比其他城市大,但外面餐厅以及房租和交通费用,对于小城镇上的人来说,就很离谱了。   两人挑了一家普通的面馆,吃了两碗炸酱面,付钱的时候是萧寂付的。   从店里出来,林隐年就有点肉疼:“两碗炸酱面这么贵。”   萧寂倒是很平静,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林隐年伸出手。   林隐年看着萧寂的手,又看了看人来人往的街道,总觉得两个大男人在外面牵着手很奇怪,这要是在镇上,指不定都要被人驻足围观。   萧寂却道:“这里是首都,哥,没人会在意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空去理会别人的生活,而且他们见多识广,见怪不怪,我们没有那么多观众。”   林隐年闻言,犹豫片刻,还是牵住了萧寂的手。   正如萧寂所说,这座城市的人都很忙。   尽管偶然也有因为两人相貌多看两眼的路人,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们在街上散步,审视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谁也没有开口想去什么景点打打卡什么的。   萧寂是不感兴趣。   林隐年则是因为他现在工作还没着落,一分钱都不敢乱花。   两人走走停停漫无目的,在大学城周围闲逛了一圈,在夜幕降临之前回到了民宿。   一开始倒还一切正常,但当两人都重新冲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时,气氛就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封闭的空间,开着足量的空调,赤裸着上身,盖着同一床被子,暧昧开始滋生。   萧寂和林隐年都没玩手机,面对面躺在床上,相互对视。   林隐年喉结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觉得尴尬,却又不想打破此时的氛围。   萧寂轻声道:“哥。”   “嗯?”林隐年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   萧寂凑近了林隐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林隐年眨了眨眼,身子有些僵硬,嗓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话落,萧寂便又重新吻了上去。   和刚才不同,这次显然更加放肆。   从一开始占据着主导地位,慢慢开始引导林隐年拿回主动权。   林隐年脑子里在天人交战,但行为上却不受控制地接受着萧寂的吻,并顺着萧寂的引导开始放纵自己。   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太过新鲜,还是因为压抑了许久的心一朝得到了宣泄,短时间内,根本没人释放终止信号。   许久,两人才拉开了距离。   额头相抵,鼻尖相触,林隐年道:“你有大好的未来,阿寂。”   林隐年想说,我们不该开始,这不对,你有大好的未来,读了书,将来还会有更好的工作,认识更多的人。   如果做兄弟,做朋友,甚至做亲人,他们都能将这一段关系长长久久维持下去。   但如果在一起,未来,林隐年心里没底。   萧寂贴着他的鼻尖,垂着眸:“我的未来好与不好,取决于你,哥,跟我在一起吧。”   这个吻之前,萧寂如果说出这句话,林隐年还能冠冕堂皇的说出各种各样的推辞,说服萧寂,也说服他自己。   但在这个吻之后,拒绝的话就像是针卡在林隐年的喉咙里,他呼吸着萧寂身上的气息,轻声道:   “好。”   他想,或许这个身份,更能让他在首都立住脚,更能让他无怨无悔心甘情愿的为萧寂付出更多更多。   至于将来。   林隐年现在不想考虑,也没空考虑。   萧寂不想第一天在一起就让林隐年受到更多刺激,他们除了亲吻,没做其他的事,比起情绪,似乎安抚和慰藉更多。   而就在他们相拥亲吻之时,萧父也再一次,拨通了萧寂的电话。 第780章 我养你啊(十六)   八月结束,萧寂始终没回过家。   在这期间,萧父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后妈和后妈的肚子上,像是完全忘记了萧寂的存在。   还是萧婷今天开学,萧父才想起萧寂的事,一到了工地下班的时间,就又和后妈跑了一趟。   谁知,等了半天,都没看见萧寂从工地出来。   萧父找到了刘哥,一打听,才知道萧寂已经辞职了。   “他去哪了?”萧父面色阴沉地看着刘哥。   刘哥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结算工人今天的工资,闻言,抬头看了萧父一眼:“你是他什么人啊?”   萧父直言:“我是他老子。”   刘哥是聪明人,萧寂在工地两个月,没回过一次家,也没见他家里人来看他,他还以为萧寂是外地人,但后来有了点了解,才知道萧寂家就在这一片。   家就在这儿,却不回家,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而且大概是因为先入为主,刘哥对萧寂印象很好,那自然而然的,就对萧父没什么好感观。   闻言只道:“老子找儿子找到我头上来了?真有意思。”   萧父咬牙:“你可是他老板!”   刘哥放下茶缸:“对啊,我是他老板,我又不是他爹!他辞职,我只需要结清他的工资,至于他去哪了,关老子屁事!”   萧父还想再说什么,刘哥却直接开始撵人:“这是工地,不是你家楼下公园儿,没事儿赶紧走!”   萧父盯着刘哥:“那他的工资呢?你们工资是按月发的吧?”   刘哥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萧父:“按天发,早就发完了。”   萧父带着后妈从工地离开,才气急败坏地,拨通了萧寂的电话。   萧寂被搅了好事,看都没看来电人,直接关了机。   现在还不是给萧父添堵的时候,让萧父再等两天,等他正式报了名,一切尘埃落定,再回他个电话就是了。   昨天干了一天活,晚上赶路在火车上两人都没睡好。   眼下的氛围已经被萧父打断, 萧寂干脆关了灯,钻进林隐年怀里:   “睡吧,年哥,明天我陪你出去转转。”   这是两人今天说好的,林隐年工作的事不能耽误,吃穿住行在首都都是大项目,耽误一天,就要多花一天冤枉钱,他打算明天就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但此刻,林隐年脑子里还很乱,他心疼地搂着萧寂,舍不得松手:“我不困,睡不着,你先睡吧。”   萧寂对林隐年有足够的了解,只说了句晚安,就闭上了眼。   五分钟后,萧寂人还没睡着,就听见耳边林隐年的呼吸声已经沉重均匀了起来。   该说不说,虽然生活不易,但林隐年运气却不错,第二天下午,就在大学城附近一处建筑工地找到了让他还算满意的工作。   工地建的是一处新小区,工作内容和之前在镇上大差不差,一样管吃住,最主要的是,这里的工价高,一天有三百六十块,比镇上高出一百多。   九月二号,报名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岔子。   萧寂没有录取通知书,也没办理学校的银行卡。   但所幸,学校有自己的机制,现在又没过报名时间,负责报名的老师只能在学校系统里去查萧寂的资料。   等待网页加载的时间,没忍住问了一句:“录取通知书为什么不带呢?”   萧寂没吭声,但提起这件事,林隐年就气不打一处来,直言道:“他家里不支持他上学,被他爸撕了。”   老师闻言愣了愣,随后仔细打量了萧寂一眼,又看向萧寂的录取信息。   成绩排名很靠前。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师没再多问什么,但态度显然比刚才好了不少,很快就给萧寂办完了手续,还让萧寂提交了其他资料,让他三天后再来一趟,取学校的银行卡。   直到办理完业务,才又嘱咐了一句:“明年提前把学费打卡里就行了,学校有一些勤工俭学的机制,需要的话,去找你的辅导员咨询。”   林隐年向老师道了谢,又跟着萧寂去他所在的班级签到。   分配宿舍之前,林隐年带着萧寂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百货商店,花了将近一千块给萧寂买了一套新的被褥, 又买了些零零散散的生活用品。   和上次在工地旁边小商店大肆砍价的架势不同,这次,林隐年一言不发,挑好了东西,干脆利落付了款,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萧寂看着那一套新的被褥:“其实不用买这么好的。”   林隐年摆摆手:“不一样,我知道的,现在人都现实,也不能让你室友看笑话不是?”   萧寂是无所谓的,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都和林隐年一样,总在担心被人笑话。   不怕自己被笑话,更主要的是害怕自己在乎的人,在外被别人看了笑话。   萧寂偷偷捏了捏林隐年的指尖,接受了他的好意:“谢谢哥哥。”   林隐年啧了一声:“小嘴儿真甜。”   学费没有林隐年想象中的高,林隐年还想给萧寂转点生活费,但萧寂没收,他上了两个月的班,又没什么开销,工资基本都攒在手里,别说这个月了,就是这一学期,也绰绰有余了。   买完了日常用品,先是送回了宿舍。   宿舍里萧寂其他的室友也都到了,简单的打了个招呼,林隐年看着萧寂问他:“自己能整理好吗?”   萧寂点头。   这一点林隐年还是放心萧寂的,之前在工地,萧寂的东西都是他自己整理的,始终井井有条。   于是林隐年便道:“晚点等我走了,你自己回来收拾,咱俩还得再出去一趟。”   萧寂没问林隐年出去干什么,就顺从地跟着林隐年下了楼。   走到学校外一家出售电子产品的某品牌直营店外,萧寂才站住了脚步,蹙眉对林隐年道:   “我手机还能用。”   林隐年看向萧寂:“我知道,手机你再将就将就,但我刚才看见你那两个室友桌子上都放了笔记本电脑。”   萧寂道:“那不算必需品,现在大部分东西,手机都可以操作。”   林隐年不懂这些,但他知道,大家都有,就说明学习上是肯定能用到的,强硬道:   “别犟,哥能供得起你。” 第781章 我养你啊(十七)   这年头电子产品纷杂,只要没有特殊要求,普通的学习本也不会太贵。   但太便宜的,林隐年也不想给萧寂买,总怕质量上有问题,功能不够齐全。   最后在林隐年看上的,和萧寂选择的两款之中,都没选,选了一款相对折中的,也在林隐年目前承受范围之内的。   买完了东西,两人又在学校里随便吃了点东西,萧寂才送林隐年往校外走去。   刚出学校大门,林隐年就站住了脚步:“送到这儿吧,不早了,回去收拾收拾,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萧寂看着林隐年:“我送你回工地。”   林隐年找的工地就在大学城附近,从校东门直行一条街,大概十几分钟的脚程。   但林隐年没答应:“不用,越送越舍不得,回去吧,离得又不远,只要你晚上没课,我就能来找你。”   萧寂这才作罢,站在原地看着林隐年:“路上小心。”   林隐年转身,对着萧寂摆摆手,没再回头。   他自己也知道,两人要是想见面,随时都可以。   但这一刻,他却还是觉得,自己在和萧寂做着一场正式的告别。   告别的,是那个窝在工地里,跟他一起干活和他处在同一维度上的萧寂,而从此以后,两人的生活注定天差地别。   小镇上有很多人,无论男女,在走出小镇,走出村子,看见更广阔的天空之后,都会选择为了自己,抛弃过去。   这其中,甚至包括萧寂的母亲。   林隐年也曾想过,终有一天萧寂开了眼界,就会对过往的一切弃如敝履,包括他在内。   因为他的人生已经注定了,在各方面行业人才都饱和的年代里,有学历有经历有家境的人尚且走得艰难,更遑论是他,这是很难更改的现状。   林隐年也反复问过自己,会不会后悔。   但答案显而易见,他还是冒着对未来一无所知的风险,怀揣着忐忑,强行将萧寂送进了学校。   萧寂目送着林隐年离开的背影,许久才转身回了学校。   宿舍是校区的老宿舍,上床下桌的四人寝,空间还算宽敞,萧寂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余三人都已经收拾好了。   萧寂看着面前三个陌生人,恍惚间又想起了许久以前和隐年做室友的时候。   他显得很沉默,也没有什么要和室友沟通的意思,干脆利落地整理好了自己的床铺,洗了澡,打开了电脑。   一个男生到底还没忍住看着萧寂道:“哥们儿,你挺帅,怎么报我们这个专业?”   专业是原主报的,外语专业,和萧寂没什么关系,反正学什么,对于他来说差别都不大,学了这方面专业,也不见得将来会从事相关工作。   他没说太多,只道:“随便报的。”   听听,多装逼。   男生被噎得一愣,见萧寂已经开始在电脑上下载起软件,跳过了这个话题,问他:“你打游戏吗?”   萧寂拒绝了:“你们打,我不会。”   三人对视一眼,也没再试图让萧寂合群,从始至终,也没人问起,早些时候送萧寂来上学的男生,和他是什么关系,只当那是萧寂的哥哥。   毕竟别的不说,两人看起来长得也不像,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但不容置疑的是,相貌都很优越。   上学的日子是很无趣的。   隐年不在,萧寂没有社交的欲望,独来独往,不竞争任何班干部,也没有进学生会做牛马的打算。   报名后,进入为期半个月的军训。   林隐年自己长得就不赖,能被萧寂惊艳,足以说明萧寂的相貌不单纯是普通人眼里的小帅气。   外语专业女孩子占比较高,几乎是军训完的当天,萧寂就在新生圈子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但萧寂对此恍若未觉,军训刚结束,就看见了等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的林隐年。   他摘了帽子,朝林隐年小跑过去。   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今天怎么样?”   随后又都顿了顿,林隐年先回答:“还不错,和之前差不多,工资日结,我问了其他人,从开工到现在,暂时没有发生过拖欠的事。”   他换了衣服,看上去干净又清爽,完全没有常年进行体力劳动带来的沧桑感。   萧寂弯了眸子:“我也还好,一切正常。”   两人一起来到食堂,林隐年已经吃过了,陪着萧寂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萧寂吃:   “我明后天来不了,到了一批新材料,得加班。”   萧寂看向他,将餐盘里的鸡腿放在一只小空碗里,推到林隐年面前:“刚来就加班?”   林隐年点了下头:“特殊情况嘛,给加班工资的。”   他说着又把鸡腿推回萧寂面前:“你吃,我吃饱了,工地管饭。”   萧寂再次推回去,指了指自己盘子里满满当当的饭菜:“我吃不完。”   林隐年对萧寂的饭量是有了解的,闻言也不再推脱,看着萧寂开始下饭,心情看上去很好。   萧寂挑眉:“很高兴?”   林隐年撇嘴:“当然高兴,想想能把你从这么好的学校供出去,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有成就感了。”   萧寂伸手捏了下他的鼻尖:“不用那么大压力,军训完我打算看看合适的兼职。”   林隐年不是很赞同:“我有个工友家的女儿,也在上大学,说前两年课程安排很紧,根本没时间做兼职,你读书就好好读,我还能亏了你不成?”   萧寂道:“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她没时间不代表我也没时间,放心吧,保证不耽误学习。”   林隐年虽然相信萧寂,但还是道:“我也不是怕耽误你学习,但是你得知道轻重缓急,别让自己太累了。”   萧寂嘴上应了,有一搭没一搭和林隐年吃完饭,就带着他在学校里闲逛。   两人肩挨着肩,初秋的风依旧温热,林隐年看着周围的学生,心里有些羡慕,却没表现出来,看见路灯下两人并行的影子,他有点想牵萧寂的手,犹豫许久,最终也只是蜷了蜷指尖。   而下一秒,萧寂就握住了林隐年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他的手背:   “不用小心翼翼,年哥,你看那边。” 第782章 我养你啊(十八)   隔着围栏的操场上,跑道边看台的角落里坐着一对儿男生,亲昵的依偎在一起。   虽然没有亲吻,也没有更放肆的行为,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热恋中的小情侣。   林隐年有些惊讶:“不会有人说闲话吗?”   小镇上的发展太落后了,大多数人都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发生点新鲜事,就能宣扬得人尽皆知。   萧寂还是上次的说法:“这是首都,一个城市的人口比老家一个省都多,什么样的人都有,大家见多了就习惯了,包容性很强,我们没有那么多观众。”   林隐年悬着的心,这才渐渐放下去,反握住萧寂,心情比刚才吃饭的时候更好了,开玩笑道:   “那我牵着你四处晃悠,岂不是断了你在学校的桃花?”   萧寂瞥了林隐年一眼:“断不了,放心吧,都说了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肯定有不少就喜欢有对象的。”   林隐年一哽:“这是道德问题!”   萧寂不咸不淡:“所以你是在怀疑我的道德有问题吗?”   林隐年摸摸鼻子:“那倒不是,就是这里到处都是跟你同龄的,家境更好的,男男女女青春洋溢,看着都让人心动。”   萧寂呵了一声:“是吗?那你是看着哪个让你心动的了?”   林隐年不明白,他只是想找茬,但为什么每句话最后都是萧寂占上风?   他用不被萧寂牵着的那只手从身后绕过去拧萧寂的腰:“老子能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渣男吗?”   萧寂也用另一只手捏住林隐年的手腕:“我看上去就是了?”   这点林隐年倒是不得不承认,萧寂虽然长得好看,但他的长相和渣完全不沾边,看着就一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德行。   两人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站住了脚步。   在这里,还能看得见墙外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学生,但篮球场上的人,却看不清昏暗下的萧寂和林隐年。   萧寂还没动,林隐年就先一步按着萧寂的后颈吻了上去。   两人在夜幕下纠缠不清,比起昨晚在酒店里的温馨,这一刻却反而多了一丝情欲。   许久,林隐年才主动松开萧寂,将额头抵在萧寂肩膀上,笑道:“哎,你一大老爷么儿,怎么那么甜?”   萧寂的手在林隐年腰间捏了两把:“我还有更甜的。”   林隐年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向萧寂漆黑的眸子:“什么?”   萧寂没说话,眼角眉梢的弧度却带着笑意。   林隐年半天才意识到萧寂在说些什么,耳尖一红,提住萧寂的耳朵:“你小子,说什么呢?这才分开一天,从哪学的?”   萧寂不回答,重新将林隐年按在身后围墙上吻他。   直到林隐年没心思再和萧寂计较这个问题,萧寂才肯松开他。   隐秘的亲密行为让时间过得似乎格外快,九点半的时候,林隐年送萧寂回了宿舍,又一个人回了工地。   刚躺回床上,就接到了林淮的电话。   一通和平时一样的嘘寒问暖之后,林淮开始巴拉巴拉地跟林隐年说起自己的学校,室友以及军训。   说首都人好多,说和室友AA去吃了特色菜,贼香,还说这边宿舍管的不严,只有星期三公休和星期天的晚上会固定查寝。   平时甚至可以出去住。   林隐年本来只是安静地听着,但在林淮说起这件事后,却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以前听隔壁小玲姐说,她们那会儿晚上每天都要查寝的。”   林淮嗐了一声:“小玲姐上的是职校,不仅查寝,还每天都有晚自习呢,我们晚自习都凭自愿去图书馆的。”   林隐年哦了一声,问他:“钱够花吗?”   林淮回答的很干脆:“够!咱妈给我生活费了,我自己还存了点,绰绰有余。”   林隐年看了看时间:“行,那早点睡吧,我困了,明天还得干活。”   敷衍完了林淮,挂断电话,林隐年第一时间就点开了萧寂的对话框。   宿舍里,萧寂刚洗完澡和衣服,站在窗台上纳凉,拿起手机,就看见林隐年刚好发来消息:   【你们学校,晚上查寝吗?】   萧寂回复:【不清楚,我问问。】   说完,他从阳台进屋,问自己其中一个室友:“您好,请我我们学校晚上查寝吗?”   室友听见萧寂主动搭话,还吓了一跳,看了萧寂两眼,挠挠头:“听说是抽查,不固定,但不会每天都查。”   萧寂说了声谢谢,将室友的话原封不动以文字的形式发给了林隐年。   半晌,林隐年只回了一个哦。   萧寂以为林隐年是有什么小心思,想和他出去住之类的,但很快,林隐年就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那岂不是说,晚上我跟你分开以后,你就是又出去鬼混了,也没人能管得了你?】   萧寂哑然。   站在他自己的角度,他是绝对不会出去鬼混的,因为按照萧寂的性子,他压根对那些事都提不起兴趣。   不说还有林隐年的存在,就算是没有,他也不会去。   但换位思考,站在林隐年的角度,两人认识时间满打满算两个月,尽管在此期间萧寂一直很老实,但这并不是林隐年能完全信任萧寂的理由。   爱一个人本身就是容易内耗,容易疑神疑鬼的,这是本能,在自己的内核足够强大之前,是克制不了的本能。   而信任,是在长年累月的接触中,通过对方的言行和对对方的了解慢慢产生的。   如果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很短,因为好感在一起了,一个人就能马上无条件的完全相信另一个人,那么要么是对自己足够自信,要么就是足够心大,多少还沾点傻。   林隐年不憋在心里,而是直接问出来,对于萧寂来说,就已经为他解决问题铺好了道路。   萧寂什么都没多说,直接戴上耳机,拨了电话过去,接通后,对林隐年道:   “现在,你可以踏实睡觉了。” 第783章 我养你啊(十九)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隐年龇着一口大白牙,虚伪道。   萧寂哦了一声:“那挂了吧。”   “那你就死定了。”林隐年收起笑意。   萧寂拿着手机上了床,好笑道:“我本来以为,你打算邀请我一起出去住的。”   林隐年沉吟片刻:“萧寂,我知道你很想我,舍不得跟我分开,但你现在是在上学,你就不能矜持一点吗?”   对此,萧寂已经习惯了,只平静地接受了林隐年扣给他的想法:“好吧。”   但很快,林隐年便又道:“先别急,看看学校里查寝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必要办理什么手续才能出去,我先攒攒钱,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住酒店偶尔一两次都还好,但要是天天住,对于普通人来说,别说是在首都了,就是在其他消费没那么高的城市,也是一笔吓人的支出。   虽然这边的房租也很可怕,但林隐年确实有点心动。   萧寂应了一声,又随便跟林隐年说了几句话,就催他去睡觉。   之前在镇上,林隐年晚上十点左右肯定是已经睡着了。   电话就这样通着,谁都没挂,林隐年听着电话另一边萧寂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很快就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早上两人互道了早安,准备各自忙碌,才挂断了电话。   洗漱时,室友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女朋友啊?”   萧寂摇摇头,坦诚道:“男朋友。”   宿舍里其他三人都是直男,在知道萧寂是gay之后,又刻意地跟萧寂保持了几分距离,这样一来,萧寂过得就更安逸了。   之后两天,因为林隐年要加班,便没再来学校找萧寂,萧寂也没去打扰他工作,军训结束后,就泡在图书馆。   他在网上找到了两份翻译相关的工作。   一份是一些小型企业的文件,价格不高,英文的一份一百多,法文和意大利文的要更高一些。   还有一份是一些不太入流的出版社,要进行的一些文学作品类的翻译。   相对来说,第二份的工资要高不少,但是属于长线工作,短时间内完不成,而且有任务要求,定期定量。   虽然对于萧寂来说都不难,但他文学素养不高,只能中规中矩,简单明了,没办法用优美的文字艺术来进行加工。   因此他还是选择了第一份,不要求文字动人,只要求专业性够高,这一点他更为擅长。   037看着萧寂对照着中文,将文件逐字逐句翻译成意大利文,头疼道:   【你不是更擅长金融相关领域吗?凭你的专业和运气,就算现在启动资金少得可怜,应该也能很快就把手里的钱翻翻倍吧?】   对于翻译文件这种刻板有规律的工作,萧寂觉得做起来很轻松也很流畅:   【他不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吗?】   这是林隐年上辈子的愿望,而且这辈子从言语之间,萧寂也能感觉到,林隐年的确对大富大贵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好像也没有羡慕,一直以来都只是说,知足常乐。   那萧寂要做的就不是大富大贵,而是小富即安,平平淡淡,似乎也在为了生活奔忙,却又吃喝不愁。   每达成一项小成就,就会拥有无与伦比的幸福感和满足感。   萧寂觉得,这大概是林隐年这一世真正想要追求的生活。   晚上等林隐年下了班收拾完,就会发消息给萧寂,萧寂便第一时间将电话打过去,然后收拾东西往宿舍走。   两人话不多,但电话就挂在那,各做各的事,偶尔搭两句话。   林隐年原本说加班两天,最后却加了四天,直到周五晚上,才来找萧寂碰面。   他拿着加班工资带着萧寂去了一家看上去还算不错的小餐厅,整个人显得很兴奋:   “加班五天,一共赚了两千多,真划算,要是活儿够多,我能天天加,这样的话,一个月就能赚一万四五,刨去过年那两三个月,一年到手十几万,什么都不用愁了。”   只要他自己省一点,供出两个大学生也不算压力太大。   话虽如此,但工地上的活儿本来就辛苦,要是再每天加四个小时的工作时长,要不了几年,身体就要压垮了。   萧寂不赞成,对林隐年道:“我找到了一份线上的翻译工作,哥,每天都能接到活儿,只要有空就能做,一天一份,也能赚不少。”   林隐年蹙眉:“真的假的?不耽误你上课吗?”   萧寂摇头:“内容不复杂,就看多不多,正常三四个小时就能做一份,我晚上又没有晚自习,时间够用。”   林隐年还是很谨慎:“不是诈骗的吧?别被骗了。”   萧寂拿出手机,给林隐年看了看自己这两天做的文件,又给他看了到账信息,林隐年这才放下心来,感慨道:   “不愧是高材生,这脑力劳动赚钱就是比体力劳动赚钱容易哈。”   萧寂道:“这样一来,明年我的学费生活费,你就都不用操心了。”   林隐年抿抿唇:“你能干是好事......”   萧寂知道林隐年还想说什么,打断他:“你听我说年哥,我父母,将来我肯定是不会管的,但你不一样,你赚的钱,好好攒着,等我毕业了,咱们还得买车买房过日子。”   “工地上的活儿不能干一辈子,手里有了,总得想办法干点别的。”   林隐年知道萧寂说得对,也是为了他好,听着萧寂说“咱们”,林隐年心里发热,点头应下来:   “我知道,不过首都......”   首都的房价太高了,他就算在工地干一辈子,都不见得能攒出首付来,萧寂在首都读书,万一将来想留在这里.......   萧寂也知道林隐年在说什么,只道:“我不想在首都定居,你喜欢南方吗?”   林隐年活了这么大,根本没想过自己喜欢哪里这种问题。   按照他自己以前的想法,就是在镇上多赚点钱,等林淮毕业了,他就可以专心攒点钱,然后回老家,盖一间小院儿。   他甚至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来到首都。   他看着萧寂,眼里有点茫然,却还是笑了笑道:“看你喜欢就好。” 第784章 我养你啊(二十)   谈到未来,似乎气氛一下就沉重了起来。   林隐年的迷茫,不仅是对未来去向的迷茫,还有家里。   林母应该很难接受他找了个男媳妇儿的事实。   这件事,还有的磨。   萧寂察觉到林隐年情绪不高,暂时跳过了这个话题,开始安静吃饭。   所有的事都有解决的方案,对此萧寂早就经历过无数次了。   难得一顿好饭,林隐年却吃得有些没滋没味。   饭后和萧寂一起散了散步,又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接了吻,到了九点半,就准时将萧寂送回了宿舍。   但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太早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第二天晚上见面的时候,林隐年就又高兴了起来。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就维持着这种白天各自忙碌,晚上一起吃饭散步的日常。   十一放假前夕,林隐年再次接到了林淮的电话:   “哥!你能来首都吗?我想和你一起去看升国旗!”   彼时,林隐年刚把萧寂送回宿舍,人还在路上。   他到现在都没告诉林淮他人就在首都,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怕林淮和林母乱说,最终还是道:   “我要上班,你和同学一起去,明年有机会,我再提前请假去找你。”   林淮听上去虽然有些失望,但是还是痛快答应了,嘱咐林隐年:“行,你自己别太累了,该休息就休息。”   林隐年应下来,挂断了电话。   林隐年已经到首都快一个月了,除了工地和萧寂的学校,哪里都没去过。   萧寂从来不提想和林隐年出去玩的事,因为林隐年不是必要时候是不会请假休息的,萧寂也知道这一点,即便是周末,也只会拿着电脑去林隐年宿舍待着,林隐年在屋外干活,他在屋里翻译文件。   工地上的工友都知道林隐年有个正在读大学的弟弟,兄弟俩感情很好,对萧寂也很热情。   现在眼看着要放小长假了。   萧寂依旧没提过想出去玩的事。   他身边的同学室友肯定都有安排,就连林淮都跟朋友约好了出去玩。   林隐年站在路边,长出口气,给林淮转了五百块钱,让他出去玩别太抠门了,然后又打了通电话给萧寂:   “明天放假了,我跟工头请天假,带你出去玩。”   萧寂对出去玩兴趣不大,但林隐年难得想休息,萧寂也不想扫了他的兴,一口答应下来:“好,去哪玩?”   林隐年对首都的了解太有限了,不知道哪里能去玩,但因为林淮在他耳边念叨了好多次了,他还是下意识就脱口而出道:“去看升国旗吗?”   萧寂一想到明天升国旗的时候人山人海的场面就觉得可怕,但林隐年都说了,他就以为是林隐年很想看,于是还是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好,正好我从没看过。”   林隐年听萧寂应得干脆,松了口气,暗道,果然孩子都是一样的,萧寂肯定想去很久了。   他脸上带了笑意:“那我们明天得早点出发,我三点钟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原本这只能算是平淡生活里的一支小插曲。   人很多,人头攒动,分不清到底是来看升旗,还是看人海。   林隐年牵着萧寂的手牵的很紧,生怕一松手下一秒萧寂就被人海冲散出去。   升旗仪式很威严,很感人,也很壮观。   但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升旗仪式结束之后,林隐年手里拿着一只小旗,和萧寂走进一家早点铺子,刚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不可思议的惊呼声:   “哥?!”   听到林淮的声音,林隐年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了站在早餐铺子门口,满脸震惊望着自己的林淮,以及林淮的两位同学。   气氛沉寂下来。   半晌,林隐年才有些尴尬地开口道:“早上好啊。”   心中还暗骂,真不愧是一个妈肚子里爬出来的缘分,这一大早上来来往往说十万人都好像说少了,他和萧寂还特意走过了一条街,找到这家人没那么多的早餐店。   谁承想,居然到底还是和林淮碰了个正着。   十一放假七天,林隐年从来不出门玩,也没有什么社交,不知道错峰出行就算了,怎么林淮也不知道?   萧寂看了看林隐年,又看了看张着大嘴一动不动,长相和林隐年有五分相似的男生,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而且看林淮的震惊程度以及林隐年的尴尬程度,就知道,林隐年到现在还没告诉林淮,他在首都打工的事。   一瞬间,林隐年也想了应付林淮的说辞,比如他昨天才来,是想要给林淮一个惊喜。   但他昨晚才拒绝了林淮,现在还拿着小红旗,俨然一副刚看完升旗的模样,桌子对面还坐了个萧寂。   林淮又不傻,肯定不会信。   于是林隐年只能叹了口气,对萧寂道:“我出去一下。”   随后站起身,拉着林淮出了早餐铺子。   萧寂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低头喝了口碗里的豆浆,面无表情。   出了早餐铺子,林淮整个人都还在凌乱状态中,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该问些什么,半晌,才开口道:   “哥,你啥时候来的?”   林隐年轻咳一声,心虚道:“来一个月了。”   林淮眨巴眨巴眼:“为什么?”   林隐年觉得,自己大概应该说,因为这里工资高。   但他没说出口,沉吟半晌,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看见刚才那个人了吗?”   林淮刚才虽说只顾着想林隐年这点事了,但萧寂一个那么醒目的大活人坐在那,他也很难忽略,点了点头:“看见了。”   林隐年抿唇:“我为了他来的。”   林淮仔细回忆刚才看见的萧寂的脸,觉得萧寂应该不是林隐年的同龄人,甚至更像是自己的同龄人。   他瞳孔在震颤:“你别告诉我,我其实不是咱妈亲生的,刚才那个,才是你亲弟弟,你是来寻亲的?!”   林隐年叹了口气,抬手给了林淮后脖颈一巴掌:   “说什么呢?那是你嫂子!” 第785章 我养你啊(二十一)   林淮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再一次仔细回想刚才看见的,萧寂那张脸。   虽然好看,但明显是个男人,轮廓精致但还带着几分硬朗,坐在林隐年对面时,身高体格也显然和林隐年不相上下。   怎么想,都不像是个女孩儿。   林淮盯着林隐年半晌:“男,男嫂子?”   林隐年老脸一红,轻咳一声:“先别跟咱妈说。”   林淮喉结动了动:“不是,哥,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   林隐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萧寂眼下还在吃早饭,他总不好让萧寂等太长时间,只道:   “你知道我的,没什么经验,也不爱跟人说这种事.......而且这件事说来话长......”   林淮那边也还有两个室友,也知道一起出来,让人家等太久,或者直接放了人家鸽子,都不怎么地道。   于是他想了想:“哥,你和嫂子等会儿还有其他安排吗?不行咱们搭伴儿呢?”   现在的情况是,已经被林淮碰到了,而且他和萧寂约得匆忙,除了说今天要来看升旗,也暂且没做其他的安排。   林隐年点了下头:“那我跟你嫂子说一声。”   两人回到早餐店,林隐年坐回萧寂面前,林淮也坐回到自己室友的桌子边。   林隐年看着萧寂,夹了一只小包子塞进嘴里:“我弟,跟你说过的,他约我们等会儿一起,行吗?”   对此萧寂很好说话,答应的很痛快:“好。”   林淮和室友约好的是看完升旗去爬山,眼下入了秋,枫叶也红了。   五人吃了早饭,便坐上地铁往市郊而去。   林隐年和萧寂出门都没背包,好在林淮早有准备,到了山下,萧寂又买了点水和吃的,塞进林淮包里。   萧寂走在最后,不紧不慢上着山,看着林淮贴在林隐年旁边,两人亲亲密密地说着话,没有什么偷听的心思。   微凉的风钻进萧寂的衣领,天气很好,很舒服。   林淮已经偷偷摸摸打量萧寂一路了,不得不说,虽然性别跟他想象中的对不上号,但是长得是真好看,不怪他哥这么古板传统的钢铁大直男都能突然叛逆。   他贴着林隐年的手臂,偏头用余光看了眼跟在不远处的萧寂,确认这个距离萧寂应该听不见两人小声谈话,才道:“现在能说了吗?”   林隐年多少有点心虚:“那我简单跟你说说。”   于是,林隐年讲了两个小时。   从他第一次在镇上工地旁的小商店遇到萧寂,到后来萧寂去工地上打工,再到萧寂家的情况,那对不要脸的父母,然后到林隐年哄着萧寂来首都上学,以及这段时间两人之间的相处。   事无巨细。   林淮没走神,听得极其认真,但越听,眉头拧得越厉害。   在林隐年说完以后,林淮有些担忧道:“哥,他不会是骗你的吧?他家不让他上学,但你愿意,他就以这种方式让你供着他,等他学上完了,有更好的出路了,就会跟你分道扬镳?”   “不是我想要恶意揣测他,只是这件事听起来他确实是获利者,他没有任何损失,你明白吗?”   林隐年能理解林淮的意思:“但这是我自愿的,而且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我是自愿的,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一样。   林淮咬牙 :“典型的恋爱脑发言!哥,你要清醒点啊!”   林隐年嗐了一声:“放心吧,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但我不会后悔的。”   林淮错愕:“就算他骗你了,你也不后悔吗?”   林隐年点了下头:“本来就是我硬要他来上学的,我让他的人生有了更多的可能性,这就是意义所在,正常男女之间谈恋爱,也不见得就会有结果,谈了不见得能结婚,结婚了也不见得不会离婚。”   “这很正常,在一起的时候,无愧于心就行了。”   林淮觉得林隐年听起来还挺想得开的,但还是不太放心:“你今年二十五,等他学上完你都三十了,钱都花在他身上,也没攒下什么家底,到时候再想找对象,肯定很难。”   林淮说话,完全是胳膊肘子往里拐,只考虑他哥,根本不考虑别的问题。   林隐年却道:“我是同性恋,林淮,就算以后萧寂真的走了,我也没法结婚生子了。”   他顿了顿:“而且他已经找到兼职了,还说明年起学费生活费都不用我管,让我赚的钱,自己存起来。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咱妈那边。”   林淮见林隐年像是铁了心,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该站在林隐年这边,他又不是什么老古董,除了怕林隐年被骗,管他什么性取向,他哥高兴就行。   “你谈你的,咱妈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慢慢来,我会帮你的。”   快到山顶的时候,萧寂看着林淮和林隐年两人不再交谈,这才找了时机,喊了一声:   “年哥。”   林隐年回头:“哎。”   他站住脚步,看着一直落后自己一段距离的萧寂,对他伸出手:“累了吗?”   萧寂大步跨了几个台阶,牵住林隐年的手,指了指阶梯旁漫山遍野,红黄交织的枫叶:“那好看,你过去,我给你拍张照。”   林隐年对拍照不感兴趣,搂过萧寂的肩膀,靠在阶梯的围栏边,拿出手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在按下快门的同时,他偏头亲吻了萧寂的脸颊。   然后看着手机上的照片,设置成了屏保,满意道:“真好看。”   萧寂看了看林隐年的屏保:“发给我,我也换。”   林隐年便把照片发给了萧寂,萧寂就当着林隐年的面输入了密码,换上了手机屏保。   经过以前的教训,这一次,萧寂在和林隐年确定关系以后,就直接把密码改成了林隐年的生日。   林隐年看着萧寂换屏保的模样,心道,如果这样都是萧寂演出来的,那就算是被骗了,也挺值的。   他当着林淮的面,捧住萧寂的脸颊,在萧寂额头上又亲了一口。   林淮没眼看,面目狰狞地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丢给林隐年:   “喝点水吧你俩,都快渴干巴了!” 第786章 我养你啊(二十二)   或许是因为跟林淮坦露了心声,也或许是因为山上的风景太美,林隐年今天心情很好。   傍晚从山上下来以后,又请林淮和他的两个小室友吃了顿饭,告别后,两拨人在市区地铁站外分开。   林隐年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和街头来来往往的小情侣,舔了舔自己的虎牙,问萧寂:   “你想回去了吗?”   萧寂听懂了林隐年的暗示,弯了弯眸子:“不想,今晚不查寝。”   林隐年喉结动了动,看着面前看起来就很高档昂贵的酒店,对萧寂道:“这儿行吗?”   萧寂也抬头,和林隐年一起看着酒店的门头:“估计会很贵。”   “也不是每天都住,偶尔一次,住好点,问题不大。”林隐年说。   萧寂其实也是这样想的,毕竟不出意外的话,今晚肯定是两人这辈子的第一次,环境好点,多花点钱,也是应该的。   两人达成共识,同时低下头,往酒店走去。   和所有小情侣第一次做些亲密事时一样,林隐年从进了房间以后,就很紧张。   房费一千多块,是萧寂出的,主要是萧寂付款速度太快了,林隐年又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和萧寂因为谁付房费的事撕吧起来,那太不体面了。   他坐在那张白色大床旁的沙发上,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局促,看着萧寂:“那我先洗个澡?”   萧寂表现得就要平常很多,点了下头:“好。”   林隐年脱了外套,换了鞋,走进洗手间。   萧寂听着洗手间里传来流水声的五分钟后,直接在外面脱了衣服,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一只手搭在林隐年腰间时,林隐年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头,而是抹了把脸,握住了萧寂的手腕。   随后直接将萧寂按在了身后布满水汽的瓷砖上,用力吻了上去。   比起每一次在外面无人角落里压抑的吻,此时无论是林隐年还是萧寂都明显更加放肆了起来。   带着想念的宣泄,在狭窄的浴室里爆发开来。   酒店里的用品很齐全,但林隐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操作,只能把主动权交到萧寂手里。   后果,就是接下来的一整晚,林隐年都彻底丧失了主动权。   后半夜,林隐年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时候,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下午林淮跟他说过的话。   林淮说很多直男假装同性恋,骗财骗资源的时候,都会尽可能避免和对方发生亲密关系的,实在躲不过去了,才会想方设法采取一些措施,比如吃药或者喝酒,去克服这种心理上的抗拒。   他晚上之所以会突然问起萧寂想不想回去,也是因为这番话。   事实证明,他想太多了。   别说抗拒了,萧寂根本就不做人。   逮住他恨不得往死里祸害,他想逃都没地方逃,硬生生被萧寂拖着脚踝拽回来。   这方面,林隐年是放心了,但现在他一看见萧寂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得劲儿。   萧寂给林隐年收拾干净,上了床,躺在林隐年身边。   林隐年半死不活地看着他:“离我远点。”   萧寂哦了一声:“那我睡沙发?”   林隐年又不乐意:“不行,你别碰我就行。”   萧寂便老老实实躺在床边上,中间和林隐年隔开老远距离。   屋里灯光昏暗,离得远了,林隐年又开始不愿意,主动往萧寂身边靠了靠,贴到萧寂身上,又老实下来。   萧寂伸手搂住林隐年的腰,却被林隐年一把拍开:“都说了让你不要碰我。”   萧寂收回手,林隐年又主动抱住萧寂:“我碰你可以。”   凌晨三点出发,爬了一天的山,晚上又折腾大半宿,林隐年早就累了,但精神却有些亢奋。   他睡不着,也不想动,就静静抱着萧寂:“你说话。”   萧寂本就话少,闻言征求林隐年的意见:“你想听什么?”   林隐年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他就是单纯地想听萧寂说话,内容不重要:“不知道。”   萧寂便只能按照惯例,开始给林隐年讲故事。   他语调平静,毫无起伏,很快,林隐年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林隐年又请了假。   一觉睡到退房前,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再一次和萧寂牵着手站在这座城市的街头时,林隐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种局促。   他现在腰酸背痛,哪哪都不舒服,满脑子都是不知道明后天能不能正常开始工作。   先前还想着和萧寂同居的事,现在不太敢想了,虽然过程也很合心意,但实在耽误事,如果每次折腾完,都要休息两天,那就要少赚太多钱了。   他想着想着,拿出手机把昨晚的房费转给了萧寂,对萧寂道:“你收着。”   萧寂看了看林隐年发来的转账,沉默片刻:“嫖资?”   林隐年一愣,抬手怼了萧寂一下:“说什么胡话?这是房费。”   不是他非要物化萧寂,但是说句不好听的,萧寂这种档次的,要是真赚那种钱,一晚上绝对远不止这些。   但这话他没说,因为他怕下次萧寂会教训他。   萧寂点了退回:“不是说好了吗?你多攒点钱,等我毕业了,我们还要买房买车过日子。”   林隐年看着自己被退回的转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毕竟昨天林淮跟他聊天的时候,他也确实对萧寂起过疑心。   可萧寂的行为,却在明晃晃告诉他,萧寂并不需要他付出太多经济上的支持。   林隐年舔了舔嘴角,问萧寂:“你真打算,跟我过一辈子?”   萧寂叹了口气:“不然呢?”   林隐年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攥紧了萧寂的手。   他想说,只要萧寂说话算数,他一定会竭尽全力,给萧寂一个家。   但所有的承诺在实现之前都是画大饼的道理他也明白。   因此,他只是对着萧寂笑了笑,跟他说:   “哎,今年放假,跟我回家过年吧?”   萧寂也看向林隐年:“要是阿姨把我赶出家门呢?”   林隐年啧了一声,心里那种一直压抑着的担忧在这一刻似乎完全消散了,他嘿嘿一乐:   “那我就给你买张车票,给你送走呗,放心吧,至少送你到车站。” 第787章 我养你啊(二十三)   是人就知道,林隐年也就是这么说说而已。   林母要是真的不接受萧寂,林隐年怕是在家门口跪着也要跪到林母同意不可。   “家里不同意”这种问题,是从古至今一直存在的世界性难题。   很难争辩出对错。   家里同意了,过得不好的大有人在,哭爹喊娘要离婚的不是少数。   家里不同意棒打鸳鸯的,却也没想过,为人父母能陪伴孩子的时间有多久,后半生的生活不还是得孩子自己过?   萧寂生来无父母,早先很难理解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要被别人干涉,只知道各人有各命,谁承担后果谁掌握决策权的道理。   但到了现在,却也能慢慢理解了。   十一七天假期,前两天,两人都在外面过的,第三天林隐年还没缓过来,萧寂就抱着电脑去了工地,林隐年睡觉,他工作。   所幸林隐年没发烧,第四天也复了工,萧寂却没回学校,白天就待在林隐年宿舍里继续工作,首都的十月天气已经有了凉意,晚上萧寂也不回去,就跟林隐年挤在工地小床上。   很快,假期结束,两人的生活再一次回到了之前的模式。   只是和之前不同的是,每周五晚上,两人都会在学校附近开间房住。   而林隐年也发现了,这种事其实只有第一次最不适应,之后,什么感受更多,就不提了。   因此,有事一个月后,林隐年主动提出了租房去外面住的事。   萧寂当然没意见,而且这两个月他手里又攒了些,目前还算宽裕。   首都的房租都是天价,两人跑了整整一周,才在一个周六下午选定了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   楼层不太好,顶楼没电梯,墙体已经很破旧了,但好在屋里没有堆积杂物,只有简单的家具,有热水器,没有空调,没有电视。   房主是个老太太,常年不在国内,整体来说,算是周围性价比最高的了,押一付三,刚好在林隐年和萧寂的承受范围之内。   当晚,两人就收拾东西搬了家。   而林隐年也和萧寂说好了,以后每周六,会休息一天。   萧寂的学校办理外宿是需要家长到学校签字的。   但是萧寂没有家长,字是林隐年代签的,本来辅导员看见林隐年的时候是拒绝的,只觉得林隐年看上去年纪也不大,仿佛是萧寂从外面临时雇佣来的家长。   但林隐年出示了自己卡上,九月初替萧寂缴纳学费的信息,而萧寂在入学资料里填报的家长的联系方式也正是林隐年的电话号码。   作为辅导员,关注学生的个人情况是件很正常的事。   辅导员看了看林隐年,又看了看萧寂:   “你是他哥哥?”   林隐年看了萧寂一眼,也直言道:“不是亲的。”   辅导员犹豫片刻:“我还是需要了解一下萧寂家里的情况。”   萧寂最害怕对陌生人做出各种解释行为,怼了林隐年一下,示意他说。   林隐年便道:“是这样,老师,萧寂没有母亲,他爸爸再婚以后,不允许他来上学,他是自己偷偷跑来的,学费由我来交,人由我来养,他毕业之前所有需要和家长打交道的事,都由我来负责。”   辅导员闻言,消化了好一会儿,但到底还是在外宿申请单上签了字。   毕竟都是成年人了,走个差不多的过场,萧寂在学校里表现又一直不错,至今没有旷课缺勤请假的行为,每次上课还都坐在第一排老师眼皮子底下,现在只看期末成绩如何了。   签完字,辅导员将申请单递给萧寂:“去楼上找王主任盖章。”   萧寂拿着申请单去了楼上,办公室里只剩下辅导员和林隐年两个人。   萧寂不知道两人又聊了些什么,晚上回到家,林隐年难得下厨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两罐啤酒。   看着萧寂吃得差不多了,才道:“你们辅导员今天跟我说,你在学校一直是独来独往,好像没交到什么朋友。”   萧寂点头,没否认。   辅导员会定期询问班长班里大多数人的情况,随时注意大家的心理健康问题。   “为什么?”   林隐年问萧寂。   在林隐年看来,社交是这个世界上必不可少的东西,按理来说,萧寂和林淮这个年纪,都是贪玩的时候,朋友一大堆,时不时就有活动,聚餐。   林隐年虽然没上过大学,但也知道,上大学这件事,学历是一方面,而在学校里结实更多的人脉,抓住机会,走向更高的平台也很重要。   但今天萧寂的辅导员却跟林隐年说,萧寂从来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萧寂直言:“不想,也没必要,我不需要社交,也不需要人脉。”   林隐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为好。   理性思考,萧寂多交朋友才是好事。   但要是自私点,萧寂不交朋友,除了上课就是围着他转,对他来说才是好事。   林隐年没说话。   萧寂跟林隐年碰杯:“放心吧,哥,我心理很健康,我只是不愿意跟别人打交道而已。”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一个学期结束,萧寂在进入考试周的时候,每天都会装模作样地复习,林隐年工地上的活儿也停了工,每天待在家,不敢吵他,洗脚水都端到他书桌底下,什么家务都不让他做。   考完试,两人也没着急回去,和林淮吃了顿饭,继续在首都待着。   林隐年一年到头就这么一段时间的假期,之前总觉得漫长,待不住,想要再找点其他临时的工作做着。   但现在,看着萧寂坐在电脑前认真翻译文件的模样,只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   萧寂眼下已经跟几家公司达成了长期合作,他翻译的资料和文件,专业性很高,从来没出过问题,那边结账也很痛快,从不拖欠。   他忙完了手里的事,伸了个懒腰,一回头就看见林隐年正靠在卧室门边,静静打量着自己。   “看什么?”   萧寂问他。   他现在身上穿着睡衣,没有平时在外面简单却精致的模样,多了几分慵懒,看上去随意又放松。   林隐年站在门边没动:“怎么看都看不够呢。”   萧寂便对着林隐年伸出手:“给我抱抱。” 第788章 我养你啊(二十四)   林隐年走到萧寂身边,跨坐在他腿上,伸手抱住萧寂的脖颈,贴着萧寂的脸颊:   “结束了吗?”   萧寂嗯了一声,将脸颊埋进林隐年锁骨处:“想家了吗?”   林隐年已经一年没回家了,虽然期间见过林淮几次,但要说不想肯定是假的。   只是他有点离不开萧寂,现在越是临近过年,他又很怕带萧寂回家,很多事就要被摆在明面上。   他想好了要应对,但怎么说呢,近乡情怯,总有种马上要上刑场的感觉。   林隐年摸着萧寂毛绒绒的后脑勺:“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萧寂没说愿不愿意,只道:“迟早的事,不是吗?”   他顿了顿:“哥,你没做好准备,不用现在就跟家里说我们的关系,只是回家看看,我就是你在外面认的兄弟,自己没家,去你家过年而已。”   林隐年明白萧寂的意思,他知道萧寂说得有道理。   没必要一上来就直接对着林母放大招,这种事慢慢渗透,温水煮青蛙大概会让林母更容易接受一点。   过年前一周,林隐年带着萧寂踏上了回家的路。   两人先是坐了火车,经过了萧寂家小镇所在的市,在之后两站的城市下了车,又转了大巴车到镇上,之后又拼车进了村里。   北方过年下雪是好兆头,一路上草木枯萎,入眼全是雪白。   林隐年家的村子落后,但留在村里的人却也不少,两人进村的时候,就碰上村口正在赶集,人来人往很热闹。   不少人看见林隐年都主动打招呼,从村口到家一路上似乎每个人都认识林隐年。   看林隐年的同时还都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萧寂。   林隐年很高兴,提着大包小包,对萧寂道:“看着吧,今天下午,就得有人上我家来打听你,搞不好还要给你说媒。”   萧寂过去也有在村里生活的经历,只是那个年代比现在要落后很多,没有娱乐项目,人八卦点是常事。   他问林隐年:“现在人也这么八卦吗?”   林隐年撇撇嘴:“一群大爷大妈围着村口晒太阳,路过的狗都得被议论两句,我妈最受不了这种议论,总怕被人笑话。”   “当初我进城打工,不少人上我家打听我出去干啥去了,这两年闲来没事也会来问,生怕我在外面赚到钱出息了,还要问我妈我每个月给家里寄多少钱。”   “我妈心里一直憋着气,去年林淮考上大学,她好好办了一场,收了不少礼,好多人气得眼都红了,表面上恭喜恭喜地说,结果从那之后,上我家找我妈唠嗑的人都少了,生怕我妈提起家里的大学生。”   进村的一路上,林隐年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嘴就没停下来。   萧寂在一旁应着,也不多说,只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穿过几条小路后,林隐年停下来,刚指了指前方一座一层楼的小砖房,红色的大铁门就从里面被打了开来。   一个穿着紫红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往外张望,看见林隐年,眼睛一亮:“哎呀,小年回来了!”   林隐年喊了声妈,大步朝那扇门走去。   比起城里养尊处优的大多数中年女性来说,林母看上去已经不年轻了,甚至比实际年龄更加显老。   笑的时候眼尾褶皱很深,皮肤也带着风霜留下的印记。   但穿着很利索,也很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杏眼,脸盘很小,不难看出年轻的时候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林母将门开大,拍了拍林隐年的胳膊:“去年瞧你瘦了,怎么今年瞅着还壮实了些?”   林隐年傻笑:“心情好,胃口好,吃得多。”   林母也乐,半天,才将目光放在了跟在林隐年身后的萧寂身上:“哟,这是谁家小伙子,长得真俊!”   萧寂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没戴围巾,也没戴帽子,皮肤很白,脸颊上被冻出一层淡淡的红晕,身高腿长,站在那一看就不像是村里的孩子。   “您好,阿姨。”   萧寂颔首礼貌道。   林隐年手里提着东西,拽不到萧寂,只能回头看了眼萧寂,然后对林母道:   “在外面认的弟弟。”   林母一听就乐了,显然没当回事:“弟弟好,外面冷,快进屋,我今早让你弟杀的鸡,现在在锅里炖着,一会儿咱就吃饭。”   林母很热情,林隐年往屋里放东西的时候,林母就拉着萧寂的手让他坐沙发。   林家其实面积不算小,只是家里的装修很老旧,家具也上了年头,沙发罩都被洗得发白。   萧寂坐在沙发上,林母忙前忙后给萧寂和林隐年倒水。   问萧寂:“瞅你不像年年的工友,还在上学吧?”   萧寂点点头。   林母有些好奇:“那你咋和我们年年认识的?该不会是小淮的同学吧?”   萧寂不知道这些问题现在应该怎么回答,只看向林隐年。   林隐年放下手里的东西出来,一屁股坐在萧寂旁边,对林母道:“不是,以前是工友,但他干临时工的,大学生兼职,他爹妈人不行,我俩处得好,相互多关照关照。”   林母一听父母人不行,看着萧寂立刻就觉得他很可怜,捧出一大堆自己炸的麻花,油饼,对萧寂道:   “那就在咱家过年,阿姨今年准备的东西多,放心吃放心喝!”   萧寂道了谢,却没动。   林隐年也没给萧寂拿油饼,只道:“林淮不是炖鸡呢吗?等会儿让萧寂多吃点肉,现在油饼吃饱了,等会儿吃不进去了。”   林母又开始笑:“小王八蛋,就这么给你老娘装进去了?”   林隐年也笑。   没一会儿,林淮从厨房进来,看着萧寂,嚯了一声,下意识想喊嫂子,看见林母,又把称呼咽了下去,挠挠头:   “回来了啊。”   兄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林隐年在确认林淮什么都没跟林母说后,才放下心来。   萧寂装作一副和林淮不熟的模样,打了招呼。   四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萧寂陪着林隐年碗还没洗完,林家就来了人。   一个穿着大红棉衣的女人从外面走进来,一进门就喊道:   “大姐!我听说隐年回来了,带媳妇儿回来没有啊?” 第789章 我养你啊(二十五)   乡里乡亲的,最关心的,莫过于同乡结婚找对象那点事。   在首都,二十五六岁才正是拼搏奋斗专心工作的好年纪,但在林隐年老家,这个年纪要是还没结婚生孩子,那就是罪大恶极,不务正业。   林隐年听见这动静,太阳穴立刻就跳了起来。   看向萧寂的目光,带了几分心虚。   萧寂很平静:“给你介绍对象来的。”   林隐年心里也有这种预感,但还是摆了摆手,自我安慰:“不能,我这要啥没啥的,介绍什么对象?”   萧寂没接话,而林母很快就从屋里出去,热情地迎接了来人。   “带啥媳妇儿啊,也是个不争气的。”   说完,还对着厨房喊道:“小年!洗完没有?你秦姨来了!”   林隐年应了一声:“哎,马上。”   萧寂收完手里最后一个碗,擦了擦手,问林隐年:“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林隐年不同意:“不用!你回避了,我怎么办!”   两人将厨房收拾干净,回了屋里,就看见林母在桌子上摆了瓜子花生糖果,给秦姨倒了茶,乐呵地对林隐年道:   “快来,让你秦姨看看,去年就没见着。”   秦姨看着林隐年眉眼都弯成了一条线:“哎呀,这小年,真是越长越俊了,这大高个儿,这浓眉大眼的,长开了,瞅着比前两年更帅了。”   “怎么样,这两年在外面还顺利吗?做什么工作,一个月赚多少钱?买车没有?”   林隐年都还没来得及说话,秦姨就又看见了林隐年身后的萧寂:“哟!这是谁家小孩儿啊?真精神啊,大姐,你们亲戚啊?”   林母也笑,心情很好:“小年的朋友,家里人不在 ,今年上咱家过年。”   秦姨了然,这才又把目光放回到林隐年身上,等着他回答。   林隐年头皮都开始发麻了,但林母还在,他不在村里的时候,林母总说,秦姨又帮她什么什么了,又给她带了什么什么东西,姐妹俩关系不错,他也不好意思直接开始怼人。   只能假笑着敷衍道:“不怎么顺利,赚不到钱,啥也没买。”   秦姨咋舌:“这几年外面的活儿不好干,打工够吃够喝也不错了,总比那自己做生意倒欠人钱的强,不过你出去这么长时间了,就一点都没攒下?”   她刚说完,林淮便道:“秦姨,我哥这两年还得供我上学,哪儿存的下钱啊,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不行,我可是我哥的拖油瓶。”   林淮也知道秦姨今天是来干嘛的,半点没有身为拖油瓶的觉悟,只有满满的自豪。   说完还跟林隐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隐年背着秦姨,偷偷给林淮竖了个大拇指。   谁知林淮刚说完,林母就马上道:“我家小年孝顺,他自己没存下,但是每月都.......”   她想说,但是林隐年每月都给她寄不少,她倒是替林隐年存了些,她还有点老本,不说多的,翻修老家的小院儿,或者在镇上买套房子付首付,彩礼别太高,也是有的。   但她话没能说完,林淮就打翻了手里的罐头杯子,然后开始使唤林母:   “妈,快点儿的,咱家扫把在哪呢?”   林母人还懵着,就被林淮拉起来往院外走去。   萧寂不知道林淮和林母说了什么,但两人拿着扫把回来以后,林母倒是也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秦姨没多待,喝了杯茶,吃了块高粱饴,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但走之前,却对林母道:“大姐,晚上带孩子上我家吃饭来,回来一趟不容易,我家那口子这两天老念叨。”   说完,还特意看向萧寂,露出友好的笑容:“你也来!这孩子,长得真招人稀罕。”   村里人关系走得近,经常串门,今天在你家吃饭,明天在我家吃饭都是正常的事。   快过年了,该走动的怎么都得走动,林母没拒绝,应了一声,将秦姨送出了门。   秦姨前脚刚走,后脚,林隐年就马上表态:“要是介绍对象的话,晚上我可不去,您和林淮去就行了。”   林母否认的很干脆:“介绍什么对象啊,你秦姨就问问,你又不是不知道,隔壁老赵家儿子比你小一岁,去年九月份就抱孙子了,大家就是着急。”   这一点林隐年倒是清楚,村里就这样,一旦聚到饭桌上,讨论的话题永远都逃不过,老谁家小谁找了个什么媳妇儿,生了个丫头还是小子,谁谁家谁谁多大年纪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以前事不关己也不往心里去,现在关系到自己了,林隐年就觉得烦,低声道:“有什么着急的,咸吃萝卜淡操心。”   林家有三间房,一直以来,都是林母一间,兄弟俩一人一间。   林隐年回来之前,林母就把林隐年房间收拾整齐了,被褥都是新换的,虽然花色很老旧俗气,但是依稀还能闻到上面干净的,淡淡的洗衣粉味儿。   萧寂理所当然地暂住到了林隐年的房间。   两人收拾了一下行李,林隐年就关上了门,脱了外衣外裤,抱着萧寂躺在小床上:   “就怕他们来这一出。”   萧寂知道,林母嘴上说着没有什么相亲找对象的事儿,但在原世界线里,就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林隐年见了他这辈子唯一一个相亲对象。   虽然只是迫于家里的压力见了一面,尽可能表现出了排斥和不乐意,但事后,还是刺激到了原身。   萧寂窝在林隐年怀里,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话也很少,只是抱着林隐年不吭声。   但他越是这样,林隐年就越是觉得很愧疚,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萧寂。   他吻着萧寂的发顶,做出保证:“无论如何,我不会去相亲的,你得相信我,等等我,我能说服我妈。”   萧寂闷闷嗯了一声,将脸颊埋进林隐年锁骨处,依旧没说话。   一墙之隔,林淮和林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林淮试探:   “晚上真不给我哥相亲?”   林母瞥了林淮一眼:“不知道,你秦姨也没跟我说这些。”   林淮哦了一声:“我哥的事儿,建议您少管。”   林母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小兔崽子,你哥的事儿我不管,谁管?让你死了好几年的爹从坟里爬上来管?” 第790章 我养你啊(二十六)   “您看您又急。”   林淮嬉皮笑脸:“我的意思,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好好享您的福就行了,别学着村里人,啥事儿都管,容易长皱纹。”   林母拿着手里正在织毛衣的棒针就戳了林淮一下:   “臭小子,老实交代,你哥是不是在外面找女朋友了,没告诉我?”   林淮否认:“没有,我刚才不都跟你说了吗?这都什么年代了,人女孩儿也都不是傻子,咱家就这条件,谁嫁过来吃苦啊,找啥女朋友。”   林母眯眼:“确定没有?”   林淮发誓:“我知道的,肯定是没有!”   林母并没完全放下心来。   两个儿子,都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林隐年和林淮什么性子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这份了解,她总觉得林隐年有什么事瞒着她,而这件事,林淮肯定知道。   林淮有个毛病,有时候越是真实的事,他就越爱说点反话。   比如从外面回来,林母问他吃饭没有,他要是没吃,就会说,吃了,蹲马路边上问人要着吃的。   比如他刚洗完脚爬上床,林母问他洗脚了吗就上床,林淮就会说,没洗,洗那玩意干啥,他一年半载都不乐意洗一回脚。   但刚才林淮的语气很笃定。   林母看着手里的棒针,陷入了沉思,她觉得,林隐年肯定是找对象了,但这明明是好事,为什么不和家里说呢?   是不是那姑娘,有什么问题?   林母决定再观察观察。   萧寂和林隐年折腾了一路,中午吃饱饭,一觉就睡到了下午四点多。   直到林母在外面敲门喊他们去吃饭,两人才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   萧寂坐在床边,看着林隐年:“要不我别去了,感觉像是去蹭饭的。”   林隐年抬手套上衣服:“你得去,她特意喊你了,过几天我们也得请回来,再说了,你不去我也不想去了。”   萧寂坐着没动,林隐年就亲自给他套好衣服,又弯腰给他穿好裤子和鞋袜,站起身亲亲萧寂的脸颊:   “听话,就当陪着我。”   萧寂这才站起身,跟着林隐年一起出了门。   秦姨家离得近,走路不到五分钟,林母就带着萧寂三人进了另一家院子。   而一进门,萧寂就看见屋里除了秦姨家两口子之外,还坐着三人,正在喝茶聊天。   两个岁数较大的中年人坐在沙发上,而他们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的,正是个姑娘。   看上去和林隐年年纪相仿,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毛衣裙,雪地靴,长发及腰,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   谈不上好看,但也算清秀。   看见林隐年一家进门,屋里的人都站起身来,各个面带笑意。   林隐年烦躁地蹙了蹙眉,几乎想转身就走。   他低声问林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这是啥意思?”   林母偏头看了他一眼:“我哪知道,秦姨家亲戚吧,吃个饭,能有啥意思?”   话虽如此,但几人一进门,秦姨就开始热情地介绍起来,并试图把话题往林隐年和那女孩儿身上带。   “小年啊,这是刘落,跟你一样大,也在城市工作。”   林隐年点了下头,连一个假笑都挤不出来,余光一直落在萧寂身上,像是生怕萧寂当即吃醋翻脸,扭头离开。   但萧寂就像是完全没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安安静静地在秦姨的安排下坐下来,乖巧地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林隐年咬了咬牙,一屁股坐在萧寂身边,脸拉得老长。   刘落话也不多,默默打量着林隐年,林隐年没说话,她也没说。   而接下来一顿饭的时间,林隐年都显得格外沉默,除了时不时给萧寂夹两口菜,让他多吃点,完全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秦姨能看出林隐年的抵触,便尽可能地让刘落多说点话:   “落落现在是在海城吧?找的什么工作,在海城多久了?怎么样?”   刘落点点头:“在海城,做医药代表,一个月能有个万把块。”   秦姨哟了一声:“真出息啊,赚那么多呢?姨记得你是大专毕业的吧?找没找男朋友呢?”   刘落闻言,下意识看了林隐年一眼,摇摇头:“没有,工作忙,没时间。”   刘落的父母也话里话外夸着自己姑娘好,懂事孝顺,工作之余生活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母在旁边跟着附和。   但无论是林隐年还是萧寂又或是林淮,就像是哑巴了一样,完全不接茬,只要没人跟他们说话,他们就可以什么都不说。   于是在刘落的话题告一段落后,秦姨只能继续开始打林隐年的主意。   但她话还没出口,林淮就先开始了:   “萧寂,你上哪个学校,学啥专业的?”   萧寂看了林淮一眼,先是说了学校的名字,然后道:“外语专业。”   林淮夸张地嚯了一声:“首都的重本,国内前十的学校!你学习居然这么好!你学的哪门外语,是小语种吗?”   萧寂嗯了一声:“法语专业,但是我德语意大利语也不错,平时也会接一些翻译类的工作。”   林淮啧了一声:“真牛逼啊,那你毕业了,打算从事哪方面工作?能做外交这一类吗?”   萧寂道:“目前还没打算,出入境,移民局,税务,外交,教育,商务,都可以。”   “那你也太厉害了吧,那工作太体面了,你在学校成绩还好吗?”林淮眼睛开始放光。   萧寂淡淡:“还行。”   说到这儿,林隐年就来劲了:“不出意外,他这学期绩点应该能拿到第一。”   话题的中心,就这么突然被引到了萧寂身上。   秦姨听不懂这些,但也知道萧寂应该是很优秀,听了半晌,突然乐了:   “小萧是吧?你那啥,你找对象了吗?姨有个侄女儿,今年也刚上大学,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过两天回来了,姨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萧寂瞥了林隐年一眼,摇摇头:“抱歉,阿姨,我有对象了。” 第791章 我养你啊(二十七)   因为林隐年的态度极其敷衍,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很快就接近了尾声。   但好在两边都没有明确提出过是奔着相亲来的,所以气氛倒也不算是特别尴尬。   只是回家以后,林母的脸色却一直不是太好看。   萧寂有眼色地先一步回了房间,林淮也回屋去打游戏,厅里就只剩下了林隐年和林母。   林母看着林隐年:“刘家那丫头条件多好啊,没看上?”   林隐年的脸色比林母还难看:“没有,您别没事儿乱点鸳鸯谱了,下回再有这种事,我是不会去的。”   人的思想受环境影响,林母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太多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也不了解现在年轻人的观念,在她看来,男娃儿长大了,就该到了年纪结婚生子,这样的人生才能算得上完整。   而且在林母看来,之前林隐年对于相亲找对象这种事是没有这么排斥的。   虽然每次她提起来,林隐年也表现得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抗拒。   现在想到之前林淮的古怪,林母伸手提住林隐年的耳朵:“老实交代,你小子是不是在外面找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姑娘,不敢带回来了?”   林隐年先是一愣,随后冤枉道:“您能不能别瞎说八道,哪来什么不三不四的姑娘?”   “真没有?”林母狐疑,毕竟这么多年,她狗血电视剧没少看。   林隐年一口否认:“绝对没有。”   林母仔细回想着林隐年这段时间来和之前不一样的地方,想了许久,发现从林隐年问她要走了一万块钱以后,这几个月,林隐年打到她卡里的钱就比以前少了。   一开始,林母并没在意,只想着林隐年是单独给林淮给了生活费。   但后面她又觉得不对劲儿,林淮开学走的时候,她给了林淮一笔钱,而且林淮自己身上也有一些,林淮不是会乱花钱的孩子。   那么,是不是就说明,林隐年把钱花在了别的地方?   林母越琢磨越不对劲儿,警告道:“林隐年,我告诉你,现在诈骗很猖獗,你不要在外面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林隐年摆摆手,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没有的事儿,求您了,别瞎猜了。”   但在林母眼里,林隐年现在就像是被诈骗犯哄得团团转,已经上了头,着了魔,无论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林隐年听着林母的话,也能大概猜到林母在怕什么,打开手机,翻出自己银行卡的余额消息,对摆在林母面前:   “这半年我给家里钱不多,就是您平时的生活费,剩下的我自己攒起来了,不瞒您说,我有点自己的打算,我总不能在工地搬一辈子砖。”   林母盯着林隐年的账户余额信息看了半天,这才松了一口气。   无论怎么说,好歹是没被人骗钱。   她冷静了片刻,话题重新回到找对象的事儿:“你不小了,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你总得找个姑娘不是?”   林隐年之前不想提这事儿,只想着慢慢来,别刺激到林母。   现在被翻来覆去说得头昏脑涨,最终还是破罐子破摔道:“我有喜欢的人了,等机会合适,我会跟您说的。”   有喜欢的人了。   这倒也算好事,林母眼睛一亮:“怎么呢?人家里不同意?”   林隐年摆摆手,敷衍道:“没有,我还没追上。”   话题到了这儿,林隐年生怕林母再追着问他,什么样的姑娘,家里什么条件,有没有照片,为啥没追上。   他从小不爱说谎,也不会说谎,报喜不报忧,宁愿瞒着。   编了一句还没追上就已经开始心虚了,要是任由林母再继续问下去,他肯定又要说不明白了。   于是在林母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连忙结束了话题,打撤退战术:   “我还有点事,先回房间了,您早点睡。”   说完,头也不回的回了屋里。   萧寂以为林隐年要和林母聊很久,但事实上没几分钟,林隐年就回来了,关上门以后,站在门口看着萧寂,眼神里带着几分谨慎的打量。   萧寂看着林隐年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拍了拍床边的位置:“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了?这么谨慎。”   林隐年闻言,确定萧寂没生气,这才反手拧住门锁,坐在萧寂身边,伸手抱住萧寂:   “我哪儿敢啊,这不是怕你心里委屈吗?”   萧寂没觉得委屈,他感觉还好,因为这件事主观上不是林隐年的问题,而别人的行为,萧寂又不是很在意。   他揉了揉林隐年的脑袋,本想说,这没什么,他能理解。   但看着林隐年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又突然升起几分逗弄之心,一动不动,也没回应林隐年的拥抱,只道:   “那以后,这种事应该也会经常发生吧。”   林隐年闻言,连忙保证:“我跟我妈说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让她别操心了,绝不会有下一次。”   萧寂哦了一声,语气毫无波澜。   林隐年家还是烧炉子的,林母和林淮睡得还是火炕,但他从小火气就旺,小时候睡炕第二天总流鼻血,半夜出一身汗又不盖被,反而容易感冒。   后来林父就把林隐年屋里的炕打了,给他置办了一张小床,铺上电热毯,床边放一台小太阳。   村里的冬天总是更冷一些。   林隐年摸着萧寂冰凉的手,伸手把电热毯打开,然后对萧寂道:“你暖和暖和,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林隐年前脚刚走,后脚,萧寂就久违的,接到了萧父的电话。   整整一个学期,萧父除了在刚开学的时候给萧寂打了通电话,萧寂没接之后,萧父就再也没联系过萧寂。   也没发消息问问萧寂人在哪,活着没。   现在临近过年,才像是又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个儿子。   眼下上学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不出意外,萧寂这辈子也不会再回镇上了,眼瞅着过年,刚好还能给萧父添点堵。   电话响了几声,他就接了起来:“您好。”   萧父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响起来:   “萧寂,马上过年了,你在哪,回家过年吗?” 第792章 我养你啊(二十八)   萧寂想过接通电话以后,萧父会怒不可遏地大声怒骂,或者阴阳怪气地质问自己是不是死了。   却没想到萧父会突然这么客气。   他蹙了蹙眉:“在外面,不回去。”   萧父沉默片刻:“你一直没消息,打电话也不接,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气,但是你是我儿子,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萧寂不明所以:“所以呢?”   萧父道:“你去哪找工作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萧寂直言:“没工作,我去上学了,过得不错。”   萧父再次陷入沉默,许久之后,他既没质问萧寂哪来的钱上学,也没说其他有的没的,还破天荒道:   “上学好啊,你有出息,有主意,上学是好事儿。”   所谓事出无常必有妖,萧寂不信萧父是这半年想清楚了,懒得跟他继续磨叽:   “说吧,什么事儿?”   萧父咳嗽了几声:“是这样,你阿姨.......本来这个月底的预产期,但是出了点事,孩子没保住......”   他顿了顿:“医生检查完,说她以后不能再生了......”   萧寂了然。   这是知道自己以后大概率是没法再要孩子了,就又想起了自己这个便宜儿子。   萧寂道:“是她不能生了,也不是您不能生了,您跟她离了,再找个能生的,一样。”   萧父似乎是没想到萧寂能说出这种话来,刚刚还卑微的语气,又变了变:“说什么呢?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家都不要了。”   萧寂在人间这么多年,早就看透了人心。   萧父这么说,听着是负责,是深情,实则他不过是清楚自己的条件,能哄着后妈嫁过来已经不错了。   而且后妈虽然对萧寂不好,但是对萧父却是真的不错。   即便儿子没了,萧父也还得指望着自己老了,后妈能给他端茶倒水照顾他。   要再找一个,不说找不找得上,即便是找上了,也不见得能有后妈对他好。   人上了岁数,就开始瞻前顾后,而最重要的是,萧父还有点别的打算。   他见萧寂不说话,到底还是道:“阿寂啊,你现在手头宽裕不?你阿姨住院花了不少钱,我那点存款存了死期,养老用的,这眼瞅着过年了,处处要花钱......”   萧寂打断他:“不宽裕。”   “不仅不宽裕,我上学还申请了助学贷款,您要是不联系我就算了,但既然您也说了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不行您把存款拿出来,给我还还贷款吧。”   萧寂这话一出,立刻又把萧父架在了火上。   萧父这边还没想好怎么婉拒,林隐年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桶热水。   看见萧寂在打电话,也没出声,只是用眼神询问。   萧寂见林隐年回来,也不再拿萧父开涮,只道:   “行了,别假惺惺了,我的事儿不用你管,你的事儿我也不会管,以后还是当不认识吧。”   说完,萧寂就挂断了电话,将手机丢到了一边。   林隐年拧着眉头:“你爸?”   萧寂嗯了一声,简单跟林隐年说了谈话内容。   林隐年一听就是一肚子火:“听说过谈对象找备胎的,怎么亲儿子也有备胎?以后甭搭理他,活该他断子绝孙,这都是报应!”   萧寂看着林隐年:“我都不生气,你生什么气?”   林隐年瞪了萧寂一眼,将桶里的热水倒进盆里,弯腰脱了萧寂的鞋袜,把萧寂白瘦的脚塞进热水里:   “我不生气,本来也不指望他们,你有我就够了。”   萧寂看着林隐年恶狠狠地给自己洗脚的模样,轻轻踩了踩林隐年的手指:   “我知道,那本来也不是我家,你才是。”   林隐年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萧寂年纪不大,但不管面对什么事都很冷静,所以他从不跟萧寂做什么保证,不说什么听起来像是在画大饼的事。   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捏住萧寂使坏的脚趾头:“你相信我,我以后绝不给你委屈受。”   林隐年低着头,目光一直落在萧寂漂亮的脚背上。   萧寂坐在床边,看不见林隐年脸上的神情,但听着林隐年的话,看着林隐年头顶上圆溜溜的发旋,还是觉得林隐年很可爱。   他在林隐年没看见的地方弯了眉眼:“好。”   第一天回家,又经历晚上这么一遭乱七八糟的事儿,萧寂和林隐年都没什么别的心思,洗漱完关了灯,就依偎在一起,睁眼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先睡着的。   因为林隐年的一番话,林母之后也没再想方设法故作不经意地给林隐年相看别的姑娘。   刘落那边也察觉到林家对他们没什么想法,也没了后续。   萧寂和林隐年在家待到大年初七,就返程回了首都。   今年林隐年到底是没再跟林母提起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儿。   但在回到首都后,他还是打了通电话给林淮,问林淮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和林母张口。   林淮道:“她现在爱刷点短视频,这样吧哥,我以后没事儿就搜搜什么俩男的那种小说推文,漫画,小短剧之类的,搜完我就点推荐,她肯定能看见,先让她打开新世界大门,再让她入坑。”   林隐年大为震撼:“能行吗?”   林淮道:“死马当活马医呗,总比到时候你直接刺激她强,而且女孩儿么,都这样,乐意嗑嗑cp什么的,她虽然年纪大了,但内心还是个小姑娘,试试又没什么损失。”   于是这件事就暂且这么定了下来。   开工开学之前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萧寂和林隐年也趁着放假,四处走了走首都的景点。   除此之外,萧寂也开始继续在网上兼职,林隐年一手操办好两人的日常生活。   而新学期开学后一个月的晚上,林淮那边的行动,就初见了成效。   彼时林隐年刚从床上下来,准备去洗澡,就接到了林母的电话。   还没等他开口,林母就有些惊慌道:   “年年,你最近有没有看你弟弟的短视频号?”   林隐年扬了下眉梢,心脏开始砰砰跳起来:“没有,怎么了?”   林母咽了口口水,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不敢声张,压低了声音,对林隐年道:   “你弟弟,好像不喜欢小姑娘,年年,这可怎么办啊!” 第793章 我养你啊(二十九)   林隐年沉默了。   半天没听见回应的林母更慌张了:“你说话啊?这事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林隐年哑然:“没,我不知道。”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林隐年试探道:“请问您对这种事,有什么看法吗?”   林母现在脑子发懵:“我能有什么看法啊?这不对,小年,男人怎么能和男人在一起呢.....”   林隐年现在也有些慌不择路,但直接让林淮背锅,他心里似乎又有些过意不去。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向林母坦白时,便听林母接着道:“你呢?你有什么看法?”   林隐年沉吟片刻,深吸口气:“我觉得,这件事很正常,是个人就会喜欢上别人,那如果自己的男生,喜欢的人也刚好是男生......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林母不能理解,而且她现在头脑很混乱:“合理吗?”   林隐年肯定道:“合理。”   林隐年和林淮的计划,林隐年并未和萧寂表明。   萧寂此时正躺在床上,听着林隐年打电话,就知道林母大概是通过什么途径意外发现了点什么。   林隐年的手机打电话外放声本来就不小,萧寂耳力又不错,能听见林母似乎是误会了。   他站起身,从背后环抱住林隐年的腰,吻了吻他的后脖颈。   林隐年抬手摸了摸萧寂的脸颊,示意他听话,别闹。   萧寂便静静抱着林隐年继续听他打电话。   林母的第一反应,并未在意这件事本身,而是有其他的担心:“你说他会不会是被人骗了啊?这件事要是让村里人知道,我都不敢想他会被议论成什么样。”   林隐年现在注意力高度集中,听出林母话里担忧的重点,一是怕被骗,二是怕人笑话。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心里默默松了口气,想了想道:“要是你情我愿的呢?没有被骗,没有经济纠纷,只是感情合得来而已。”   林母平时听多了别人被骗的事儿,琢磨着要是没有被骗还好一点,只道:   “那让人知道了,多难看啊。”   林隐年道:“要是怕难看就不让别人知道呗,或者换个地方住,我和林淮将来都不一定回老家,等我们在外面定居了,肯定要接您走的,您管别人怎么看呢?”   不知道为什么,林母居然意外地觉得林隐年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但很快,她还是继续坚持了自己的想法:“那孩子呢?人总得生孩子啊!”   林隐年嗐了一声:“您是在村里呆久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不说俩男的,就是普通男女,不结婚不生孩子的不还是大有人在,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您享福,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什么想不通的?”   “再说了,您要是非得给操办婚姻,要是不合适,俩人脾气不对付,将来您老了,说撒手不管就撒手不管了,闹心的还是我们。”   “还有孩子,那生了不如不生的,不听话不孝顺的,还不如不生,就算孩子听话孝顺,将来孩子大了,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您辛辛苦苦养大我和林淮两个人,您容易吗?”   “再说我,您觉得我容易吗?”   林母当然知道养孩子不容易。   林隐年和林淮都是懂事争气的,但村里大概是因为好多人思想和教育方式的问题,不争气在外面胡作非为的小孩也有不少,大人跟着操碎了心也没有一点办法。   而正是因为林隐年这份懂事,小小年纪,就承担起了一家三口的开销,本应该是吃喝玩乐享受生活的年纪,却偏偏为了家里,日日风吹日晒与钢筋混凝土打交道。   本就不宽阔的肩膀上承担着比同龄人更重的担子。   林隐年过去从没说过自己不容易这种话,甚至从不曾和林母说过在外面的日子过得好还是不好。   林隐年以前觉得没必要,总归都得管的,那至少应该放好心态,不能自怨自艾。   不去想,就不觉得苦。   别人坐在教室里饱读诗书,打打闹闹的时候,他在工地上为了一天多几十块工钱挥汗如雨。   这些在过去,林隐年从不去计较的事,到了此时此刻,一句“您觉得我容易吗”一出口,林隐年自己就突然觉得无比委屈。   是一种谁都没错,甩不了锅,怪不了任何人,只能自己承受的委屈。   萧寂察觉到林隐年的情绪因为短短几句话迅速一落千丈,收紧了手臂,将脸颊贴在林隐年脖颈处,想要试图安慰他。   但这一刻的林隐年却顾不上这些,他摸着自己掌心里的茧,前所未有的想哭。   林母愣住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问了林淮是不是不喜欢小姑娘,林隐年却反应这么大,但心里的愧疚和不安却蹭的一下就升了起来,一时之间哑口无言,生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刺激到林隐年。   好半晌,她才小心翼翼道:“妈就是问问......”   林隐年鼻腔发酸,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强压着自己不受控制开始肆意泛滥的情绪,对林母道:   “妈,不喜欢姑娘的,不是林淮,是我。”   说完,林隐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母,直接挂断了电话。   萧寂拿过林隐年的电话丢到床上,重新抱住林隐年,亲吻他的脸颊和下巴,一只手轻轻摸着林隐年的后脑勺,轻声道:   “乖乖,你累了,我抱你洗澡。”   林隐年没说话,他确实累了。   萧寂抱着林隐年走到洗手间,打开花洒拿在手里,搬了小板凳,让林隐年坐好,开始亲手帮他冲洗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疲惫。   林隐年坐在凳子上,抱着萧寂的腰,将脸颊贴在萧寂小腹上。   萧寂不在意热水是否打湿他的衣服,他看着林隐年的侧脸,分不清林隐年脸上的究竟是不是泪水。   他轻手轻脚将林隐年洗干净,用浴巾擦干,抱着人躺回温暖的被窝里。   林隐年不想说话,萧寂也不跟他说话,将台灯调到最暗,安静地守在他身边。   林隐年过去从没幻想过以后,他对未来没有规划,只有短期内要完成的目标,比如供林淮读书。   至于再远的,他看不见,也不想去想。   直到萧寂一次次告诉他,以后要怎么怎么样,毕业以后要如何如何,林隐年才开始在心里计划关于两人的未来。   这一刻,他就像是无根的浮萍,倚上了岸边的扁舟。   他抱着扁舟的大腿:   “你未来的规划里,有我的,对吗?” 第794章 我养你啊(三十)   萧寂摸着林隐年的发顶:   “不是未来里有你,年哥,你就是我的未来。”   这一觉,林隐年睡得很沉,却又很杂乱,他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到自己年幼时候林父的脸,梦到无数砖块和钢筋,梦到了小镇工地墙外的夕阳。   但睁眼的瞬间,那些梦境的碎片却像是被抽走了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   此时,萧寂正在市场上买菜,并尝试讨价还价。   林隐年就记录开销的习惯,并且会跟萧寂念叨,这样就知道每一笔钱花在了哪里,根据上一个月的开销清单,也能规划出每个月的必要开销,把开销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萧寂看着菜价,想着家里林隐年那记账本上丑陋的字体,和面前卖排骨的老板面面相觑。   “要多少?”   老板看着萧寂。   萧寂问:“多少钱一斤?”   老板看着萧寂的模样,就不是经常买菜的样子,开口道:“精品小排二十三,这边的十五,还有特价的,十块五。”   萧寂盯着那些被分列好的排骨,犹豫片刻:“十五的,能便宜点吗?”   老板倒是张口就来:“给你十四吧。”   萧寂抿唇:“十三吧。”   老板不太乐意,指了指那堆特价的:“那你买这种呢?都差不多,昨天剩的,就冷藏了一晚上。”   萧寂觉得自己的力气耗尽了,还是用十四块一斤的价格,买了两斤原本十五块的那一种排骨。   接下来想着自己要买的菜,再想着和陌生人讨价还价磨嘴皮子的过程,萧寂开始觉得无比疲惫,就像是昨晚和林母坦白性取向的林隐年。   他放弃了讨价还价的准备,随便买了几样蔬菜,干脆的付了钱,离开了气味嘈杂又拥挤的菜市场。   然后走进路边的花店,看了看今天可用的开销余额,买了两朵普通的白玫瑰,和一只最简单最便宜的透明玻璃花瓶,这才大步回了家。   萧寂一进门,就看见只穿着一条睡裤,坐在客厅沙发里发呆的林隐年。   林隐年听见动静,看向萧寂:“去哪了?”   萧寂举了举手里的菜:“我看你睡得熟,先出去买菜。”   自打两人同居后,但凡需要买菜,都是林隐年去。   看着萧寂手里的菜,他挑眉:“等我睡醒了再出去就行,花了多少钱?”   萧寂精确地报出了一个数字,林隐年听完,倒是没什么其他的表示,只道:“明天还是我去吧,菜市场那些商贩,很会看人下菜。”   萧寂乖巧地点了点头,把买来的菜整理好放进冰箱,在花瓶里接了水,将玫瑰花插进去,放在桌子上,摆到林隐年面前。   林隐年看着那两朵玫瑰,突然就笑了。   他没有责备萧寂乱花钱,只道:“真好看,光是看着心情就好不少,怪不得那么多小姑娘喜欢花。”   萧寂也笑了,指了指那个廉价花瓶:“这个瓶子里,以后每天都会有新的玫瑰。”   林隐年没拒绝,他说:“好,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不明白,萧寂就是一个一旦在脑子里植入了程序,就会终生运行的人。   过完了年,假期也接近了尾声,林隐年比萧寂开学的日子早复工两天,在萧寂开学的前一天,林隐年才再次接到了林母的电话。   这段时间,两人似乎都需要消化一些信息和情绪,谁也没主动联系谁。   林隐年想问问林母的情况,又不想直接和林母对上,只旁敲侧击地去问林淮。   林淮只道,林母什么都没跟他说。   接起电话的时候,那种胸腔里憋闷的感觉又来了。   “妈。”林隐年喊道。   林母开门见山:“是小萧吧?”   林隐年嗯了一声,没否认。   林母似乎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打了无数次草稿,没有停顿:   “他条件好,人长得俊,又有学历,将来他不能自己走了,给你一个人扔下吧?”   林隐年下意识想说不能,但这种事,即便萧寂做出过保证,他还是做不到毫不犹豫地给林母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能肯定,无论是自己还是萧寂都绝对是真心的。   但未来这种事,谁也做不了保证。   林隐年还没回答,在他犹豫期间,萧寂直接拿走了林隐年的手机,按下免提:“阿姨您好,我是萧寂。”   他没等林母说话,直接道:“我不会,将来年哥在哪我就在哪,但年哥看起来有点犹豫,好像还没想好将来会不会抛下我一走了之。”   林隐年一愣:“哎不是,你怎么倒打一耙?”   萧寂接话:“你刚才不是在犹豫吗,我看出来了。”   林隐年道:“我那是担心你会不会有一天要反悔。”   萧寂板着脸:“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这种事是不能随便变卦的,你为什么要担心?”   林隐年:“.......”   气氛沉默。   半晌,还是电话另一边的林母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了好了,谁要看你们俩秀恩爱?该干嘛干嘛去吧,我要睡觉了。”   说完,电话那边就只剩了一串忙音。   一场尚未掀起的惊涛骇浪突然平息。   没有刨根问底,没有秉烛夜谈,就这么轻描淡写的给出了结果。   当晚林隐年就像是恢复了所有的力气,开了两瓶啤酒,兴奋地跟萧寂讲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时候的生活。   萧寂静静听着,虽然话不多,但也能看得出心情不错。   开学后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林隐年也告诉了林母他现在在首都打工,陪萧寂读书。   林母没出过院门,但也知道首都花销不小,没多问,又给林隐年转了五千块钱,被林隐年退回了。   从那之后,每年过年,萧寂都跟着林隐年回一趟村里。   日子一晃,又是一年毕业季。 第795章 我养你啊(三十一完)   萧寂的答辩被作为模版视频发在了学校的公众号里。   毕业那天,萧寂站在校礼堂里演讲,林隐年穿了一身衬衫西裤,腰杆挺得笔直坐在席间。   直到毕业典礼结束,礼堂人群走完,便只剩下站在礼堂角落的萧寂,和依旧坐在席间的林隐年。   萧寂站在那儿,对着林隐年鞠了一躬。   窗外阳光正好,大片白鸽飞过,林隐年扬起唇角,眼角泛红,轻声道:   “恭喜毕业,我的宝贝。”   当初在送萧寂来上学的时候,林隐年做好了准备,这四年可能要紧紧巴巴将萧寂和林淮供出去。   但事实上,萧寂很争气,他兼职没断过,成绩优异,奖学金助学金通通收入囊中,除了第一年的学费,上学的事从不拿林隐年的钱。   后来身上攒的多了,还和林隐年一起办了张卡,两人的存款都收在一起。   林淮也懂事,兼职赚的没有萧寂多,但生活费从不用林隐年操心。   林隐年自己更是除了特殊情况以外,从来没消极怠工过一天。   四年下来,他和萧寂的小金库就这么充盈了起来。   而萧寂更是还没毕业,就已经找到了工作。   因为专业成绩和兼职履历足够漂亮,他先是选了一座沿海城市的外企,和林隐年商量好,先安家落户,然后再考移民局工作。   本来萧寂是做什么工作都无所谓的,但是外企工作很忙,要经常出差,而且在林隐年看来,他自己是很难有稳定的工作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有编制才稳定。   最主要的是,有退休金。   林隐年拿着这些年的存款,在萧寂工作的城市开了家五金店。   别的东西他不懂,不敢瞎干,但这方面他门儿清,算得上专业。   店铺上下两层,带地下室,地下室放存货,一楼开门做生意,二楼住人,正好。   除此之外,剩下的钱,两人买了一辆二手代步车,让萧寂上下班更方便。   前两年,萧寂忙得团团转,不是出差就是加班。   林隐年见不得萧寂这么辛苦还要自己开车,每天早上看着萧寂吃好,送他去公司,再开车回来开店。   晚上做好饭放在锅里,接了萧寂回来再热了跟萧寂一起吃。   五金店不像餐饮之类的,打广告就会有很多人慕名前来,五金店都是卖给有需求的人的,生意注定不会火爆,赚不了大钱,只能说不温不火,但也总比之前在工地上班来得轻松得多,自己干收入也比在工地高出一些。   但外企,只要有能力,就能赚到钱。   萧寂虽然是新人,但能力出众,两年下来真赚了不少,其间因为自己经常出差,还买了只鸟回来放在店里陪林隐年。   萧寂总出差,飞国外,林隐年时间久了总会胡思乱想。   在萧寂又一次出差回来后的晚上,回到店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林隐年坐在饭桌边,桌上放了两道凉透的菜,见萧寂回来,垂着眸:   “我查了你那趟航班,晚上六点就到机场了。”   从机场到店里,大概一个小时路程。   萧寂换了衣服,坐在林隐年对面,拿起筷子吃了口盘子里的饭:“办了点事。”   林隐年看着萧寂,觉得他现在活像那些出轨在外,还在努力维持好丈夫人设的成功人士型渣男。   林隐年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一拍桌子,抄起桌角边的扳手,难听的话马上就要出口。   萧寂见状,不敢再逗他,连忙起身一把捧住林隐年的脸,在他唇间用力亲了一口,然后飞快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两份文件,拍到林隐年面前:   “冷静,年哥。”   林隐年这才重新放下手里的扳手,开始翻看萧寂手里的资料。   一份是购房合同,签约时间是今晚九点钟。   六点落地,七点到市区,看完房,办完手续,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了。   林隐年看着那份购房合同上的地址:“是咱俩去年看的那个小区?”   萧寂点了下头。   林隐年当初很喜欢那个小区的环境和户型,但价格稍高,他舍不得,就说再看看。   这一看,就是一年,总也拿不定主意。   而还有一份,是萧寂一个月前提交的辞职申请。   今天已经彻底交接完毕。   “我不干了,明天关一天门,回老家拿户口本,户口迁过来,下个月,我要考试。”   林隐年知道萧寂说的考试是指移民局的考试。   “你这两年一直在工作......能考上吗?”两份资料彻底安抚了林隐年的情绪。   萧寂点头:“放心吧。”   所有的事都在萧寂计划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两人回了一趟小镇,萧寂回家联系的是萧婷,甚至没通知萧父,趁着家里没人,进去拿走了户口本。   萧婷到底没上大学,去年就嫁了人,也是厂里的职工。   比萧寂走那年瘦了很多。   萧寂给了萧婷一万块钱,说如果将来过得不好,可以去找他。   萧婷笑笑,接了钱,道了谢,却没应。   两个月后,考试成绩出来,萧寂顺利进了当地移民单位,开始了朝九晚五领工资的悠闲生活。   林隐年店里的收入比新入职的萧寂更高,让林隐年很有安全感,养着萧寂不亦乐乎。   但以萧寂的能力,升职加薪是早晚的事。   过惯了穷日子,两人虽然现在生活已经不再拮据,但还是能省则省。   五年后,两人在同一栋楼的楼下又买了一套房,将乡下的林母也接了过来。   平静的日子十年如一日。   这一世两人没有大富大贵,却也平平安安,吃喝不愁。   林隐年满头白发地坐在窗边晒着太阳时,极其平静,笑着对萧寂道:   “我这一辈子,真该知足了。”   年少时,没享过的福,都在后来的平淡和幸福中被弥补。   萧寂靠在林隐年身边,将头倚在他肩上。   虽然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但每次再面临这种时候,萧寂还是会觉得疲惫无力。   “谢谢你,老头子。”   林隐年想,如果没有萧寂,他恐怕这一辈子,连这份安稳和平淡都得不到。   萧寂闭上眼,轻声道:“是我该谢谢你。”   如果没有林隐年,他恐怕永远也体会不到人间烟火,最终只能在岁月的长河里,孤身一人,直至陨落........   ....... 第796章 我还得养你(一)   街头巷尾人头攒动。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股刚出锅的包子香气顺着微风钻进萧寂的鼻腔,让刚刚受过灵魂挤压的萧寂险些一睁眼就要反胃。   所幸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萧寂捏了捏眉心,身边就有人拿书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说你小子,昨晚干什么去了?这一睡就是一个上午啊。”   萧寂看向身边的男子,粗布蓝衣,收拾的倒是干净利索,面容清秀,一手攥着书,一手提着笔,看上去是个书生模样。   再打量此处,周身全是书籍,古朴长桌上放着笔墨,自己面前还铺着一本书,前半页字迹整齐漂亮,后半页却是一片空白。   显然这书正是原身正在抄写的,尚未完工。   萧寂此时看不见自己的相貌,但能看见自己身上的粗布白衣,平民。   他缓了缓神,召唤:【037.】   熟悉的电子女声伴随着电流声响起:【请被执法者接受任务详情。】   大概是上一世林隐年的幸福指数太高,这一世,037自作主张,又将两人换了个环境,继续从底层磨炼起。   这一世的原身,是一名秀才。   参加完院试,正在为乡试做准备。   每天为了生计,和同窗每日在这间寻香书楼抄书。   原身年幼的时候,萧父也是这般,秋闱中了举人,便一直停滞不前,春闱三年考一次,一次不行又一次,三年又三年,除了读书什么都不知道。   萧母为了供萧父读书,还要养萧寂,日日起早贪黑摆摊卖馒头,身子熬垮了,一场小小的风寒便撒手人寰。   萧父为了自己的宏图大志,将原身寄养在了邻居家,将萧母攒下的银钱给了邻居三分之一,自己拿着剩下的三分之二,再一次进了京。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死活不知。   原身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却一直牢记着萧父的话,要读书,才能做官,做了官,才能摆脱这贫苦的日子。   于是原身每天除了抄书之外就是点灯熬油的温习,最大的梦想就是做官。   原身的天赋要比萧父好一些,若是能坚持下去,必然会比萧父走得更远更顺畅。   只可惜,原身没有那个命,考完了秀才,来到七宝县上,却被县上抚月楼的花魁流云姑娘迷了眼,拿着自己抄书赚来的铜板,尽数砸在了流云身上,只为了听流云唱两支曲儿。   七宝县离京城不算太远,若是驾车骑马,最多七天路程,是不少城镇前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不比江南富庶,却也不差,达官贵人不说,但有钱人却属实不少,花魁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和他一个穷秀才有结果的。   但原身就像是着了魔,书也不读了,整日泡在抚月楼,在流云梳拢那日,他借遍了周围人的银两,却还是眼睁睁看着流云被当地富商家的儿子带走。   那一夜,红烛摇曳了一宿,原身就站在抚月楼外看了一宿。   但那富商家的儿子已有妻子,此女父亲乃七宝县县令,极为泼辣,知晓此事后,直接带着人打上了抚月楼,大闹一通后,将流云衣衫扒干净丢在了街道上。   原身当即挺身而出,被那女子身边的打手打了个半死。   原以为此事过去,流云能记住自己,谁承想,翌日流云被发现时,早已一命呜呼,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   流云在七宝县上,有个义妹,这义妹虽没什么来头,只在街头摆摊卖豆腐,家中只有一母,却是个更加泼辣的犟种,流云死后日日击鼓鸣冤,说流云先是受辱,后被奸人所害,非要官府给出一个说法。   这事儿明眼人都知道是县太爷的女儿干的,但那县令自然不会把自家闺女交出去,为了让这位义妹别再来烦他,和自家闺女女婿一商量,直接将帽子扣在了原身头上。   说原身爱慕流云,却爱而不得,受了刺激,失手杀了流云。   原身含冤入狱,当晚就被县太爷的人灭了口。   而流云那位义妹,也没了动静。   三个月后,义妹的母亲病逝,正赶县太爷过生辰,宴请来宾。   这位义妹则扮成了小厮混进了县令府邸,在宴席结束后,放了把大火,将县令府烧了个一干二净。   翌日趁乱,在县令女儿和女婿奔丧之时,扛着大刀从角落冲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两人砍了数十刀。   最终在官府衙役出手制服他之前,自己抹了脖子。   【任务:代替原主获取景隐年真心。】   萧寂已经从这快速塞进他脑子里的原剧情里分析出了景隐年在哪,他不解道:   【为什么是义妹?】   037轻咳一声:【他年幼体弱,算命的说他活不过弱冠,只能在弱冠前扮女儿身,以此蒙蔽天道。】   不知道这算命的到底是有本事还是没本事,总归原世界线里,景隐年确实没活过弱冠。   萧寂沉吟片刻,看向身边的同窗,淡淡道:“没干什么去。”   这个时间点,正是原身刚刚见过流云姑娘,心生向往却尚未沉浸之时,只是点流云唱了支曲儿,昨夜便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同窗见萧寂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没多问,继续低头抄书。   此时已是正午,缓过了灵魂挤压的不适,萧寂也当真有几分饿了。   他站起身,走出寻香书楼,在街上闲逛起来。   买了两只包子,一边吃,一边就走了一家卖豆腐的小车对面。   此时,小车后正站着个“姑娘”,身着麻布裙,身量高大,体格虽不壮硕,但也比寻常女子看起来宽阔不少。   景隐年梳着女子发髻,不知道是不是有服用药物的缘由,轮廓虽带着几分硬朗,但五官却很秀丽,瞧着的确有几分女气。   只是此时,他正一脚踩在石阶上,大大的绣鞋前打着好几个补丁,一手指着面前一举着算命小旗的老头鼻子,怒骂道:   “走远点儿!再胡说八道,小心老娘撕了你的嘴!”   嗓门不粗不细,带着轻微的哑,还当真有些雌雄莫辨。 第797章 我还得养你(二)   此时,这一幕正被不少人围观。   萧寂站在豆腐摊对面,询问身后茶肆里,正在烧开水的店小二:   “敢问兄台,这是发生了何事?”   店小二看了眼萧寂,立刻认出他是七宝县这一代准备参加今年秋闱的秀才,抬手掩住自己的嘴,低声道:   “这算命的,眼生,一看就是外乡来的,平日里,那景丫头虽然泼辣,却也并非不讲道理,收摊儿时若是豆腐豆浆没卖完,也会施舍些给这街头上的乞丐。”   “谁知这算命的一来,先是白讨了一碗豆浆,两口喝完,便说那景丫头身上金光环绕,此乃凤命。”   “我听着倒也不像是什么坏话,谁知道怎么这马屁就拍到了马腿上,景丫头立马就翻了脸。”   萧寂闻言,唇角一扬。   原来如此。   算命的是有点东西的,别说凤命了,隐年本就是凤凰本尊,看出凤命自然不奇怪。   但在此间,凤命可是皇后的意思。   不说如今当朝帝王年事已高,白胡子老头儿一个,再说景隐年自己,本就因常年扮着女装心气儿不顺,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当皇后,那像话吗?   在景隐年看来,这老头儿就是因为不想付豆浆的钱,才在这儿胡言乱语。   老头儿也没想到景隐年会是这般反应,愣了愣:“姑娘火气这般大,许是肝阳不足,肝气郁结,不如让老夫替你把把脉.......”   他脉字刚出口甚至还未成型,景隐年便抄起了用来切豆腐的长刀,冷笑一声:   “好啊,还想占我便宜,看我今天不砍了你这为老不尊的东西。”   话毕,老头儿彻底闭了嘴,拄着拐杖,健步如飞,一溜烟儿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景隐年这才放下了刀,重新坐回去,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蒲扇驱赶蚊虫。   萧寂吃完了手里的包子,走到豆腐摊前,先是看了看摆在台案上奶白奶白的豆腐,又看了看旁边一只还在冒着热气的大木桶:   “豆浆怎么卖?”   景隐年站在豆腐车后面,看向萧寂。   这人,他有印象。   眼下正值春末,每年从这个时候起,就会有不少秀才聚集在七宝县,为秋闱做准备。   倒并非是因为附近别处不设立秋闱,而是据说七宝县风水好,自大襄立国以来,百余年间,这七宝县竟出过七位状元。   今年来到七宝县的书生也不少,经常在这条街上出现的,也有一些,其中,萧寂是长得最出挑的那一个。   之前,景隐年打老远瞅见过萧寂,虽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肤白貌美,唇红齿白,气质出尘。   那时他只是感慨过一句,这小子瞅着便像是话本子里描写的探花郎。   有朝一日功成名就,不知道要俘获多少姑娘家的芳心。   今日这近距离一看, 更了不得。   虽然身着粗布麻衣,但瞧着那眉眼更精致了,三庭五眼恰到好处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人儿。   若非身上这衣衫拖了后腿,怎么看都不该是个穷书生,更像是那些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矜贵公子哥儿。   景隐年刚刚还拉得老长的一张脸瞬间又展了颜,对萧寂龇着一口大白牙:   “一文钱一碗,你吃豆腐吗?我家豆腐是这平定街上最好吃的,两文钱一块儿,你要吃......”   他本想说,萧寂要吃,就给萧寂一文钱一块儿,但不知为何,话到了嗓子眼儿又改了口:   “我就给你多切点儿。”   萧寂其实没什么胃口。   但架不住景隐年热情,他也不想初次见面就驳了景隐年的好意,从怀里掏出三文钱递给景隐年,颔首:“那便谢过了。”   景隐年看着萧寂修长白皙的手递过来的那枚铜板,啧了一声:“文绉绉的还。”   他对着摊位边的小板凳扬了下下巴:“坐那儿吧。”   萧寂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等着景隐年切好豆腐淋了蘸卤,和豆浆一起放在他面前。   豆浆冒着热气,能闻到浓郁的豆香味儿。   景隐年将东西放到萧寂面前也没着急离开,就盯着萧寂,俨然一副要看着他动筷的模样。   萧寂先是喝了口豆浆。   景隐年眼巴巴看着萧寂:“怎么样?”   萧寂颔首:“丝滑浓郁,醇香绵长。”   景隐年的眼神又飘到那盘淋着卤汁的豆腐上。   萧寂便又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   景隐年又问:“怎么样?”   萧寂颔首“丝滑浓郁,醇香绵长。”   景隐年并未因为这八个重复的字眼不满,反倒兴致勃勃道:“哎,秀才,这几个字儿,咋写?”   萧寂看向景隐年:“可有笔墨?”   景隐年挠挠头:“我大字不识一个,没有。”   说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豆腐车下的水桶里舀出一碗清水,又递给萧寂一根筷子:“这样可行?”   萧寂接过清水和筷子,在干燥的木头桌子上,写下这八个字。   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格外漂亮,只可惜筷头蘸水,粗细不均。   景隐年站在萧寂身边,弯着腰,歪着脑袋,细细打量着那几个字,对萧寂竖起大拇指,绞尽脑汁,夸赞道:   “好字,好字。”   待萧寂吃完了豆腐,桌上的字迹也干了大半。   景隐年继续站在豆腐车前做生意,只在萧寂临走前道:“秀才,下回再来啊,算你便宜点儿。”   萧寂对着景隐年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豆腐摊旁卖鱼的庄二便打趣道:   “景妹妹,怎么不见你对我这般热情好说话?该不会是看上那秀才了吧?”   景隐年瞥了眼庄二:“你懂个屁,将来他若是高中,吃过我家的豆腐,我可是要跟着水涨船高的,你呢?”   庄二不服:“他也不见得就能高中啊。”   景隐年嗤笑:“是是是,对对对,你能,你比他能,你最能,你大能耐。”   说罢,翻了个白眼,不再看庄二。   庄二嘿了一声,看向自己隔壁杀鸡的:“瞧见没,就这副嘴脸,谁敢娶她?难怪都十八了还嫁不出去。”   杀鸡的闻言,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小点儿声吧你,当心她心情不好,拿刀攮你。”   ....... 第798章 我还得养你(三)   萧寂见完了景隐年,便回到了寻香书楼。   他现在身上不宽裕,背后没人托举不了他,因为还在准备秋闱,也不能找了私塾去教书,只能靠着抄书赚些银两。   也不敢乱花,毕竟七宝县到京城还有段距离,等来年春闱进京,那开销可不少。   书楼里,另一位同窗李营也依旧在抄着书。   他们一行一起来到七宝县的有六个人,两个是萧寂的同乡,还有四个是邻村的,一道来的路上认识的。   但其余四人都有家里托举,不说条件多好,但有的是父母给银两,有的是妻子给银两。   只有萧寂和这位一起读书的同窗,都没人管,只能靠自己。   “干啥去了?”李营抬头看向萧寂。   萧寂坐下,提笔一边开始继续抄书,一边道:“吃饭。”   “吃的啥?”李营问。   萧寂道:“豆腐,豆浆。”   李营一愣:“街头景家豆腐?”   萧寂点头。   “好吃吗?据说那景小娘子凶得很,谁要惹了她不高兴,她能将人脑袋按进豆浆桶里,若是有人胆敢调戏她,她便挥刀就砍,喜怒无常,杀人如麻!”   李营眯着眼对萧寂道。   萧寂手中的笔顿了顿,看向李营:“好吃,但李兄大概是误会了,其中有两个前提,一,要惹他不高兴,二,要调戏他。”   “好端端吃盘豆腐,给了他钱,再夸他两句,他何苦要挥刀就砍?”   李营想了想:“也是,那我改日也该去尝尝。”   萧寂没再多言,继续提笔抄书。   原身的字,是这一批来到七宝县准备秋闱的学子中,写得最漂亮的,但原身速度不快,这就导致即便他抄的书,老板会酌情多给些银两,但因为不如旁人出数,因此赚的也没比旁人多多少。   但今日不同往日,萧寂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临摹复刻之事。   别说是抄书了,就连玉玺的拓印,他都能完完全全以笔墨还原,难辨真假。   他迅速以原身的字迹抄完了手里这一本,便去找了掌柜。   掌柜翻看着手里萧寂抄好的拓本,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一手字,若是放在秋闱,必能让你锦上添花。”   萧寂并不在意掌柜的夸赞,只问:“店里可有什么想要拓印的孤本?在下也可试试。”   掌柜闻言,看向萧寂:“这拓印孤本和抄书可不是一回事,既要要求纸张的仿制,还要要求字体与前人一致,要花大功夫的。”   萧寂点头:“我晓得,这种东西,可易出售?”   掌柜闻言,捋捋胡子:“那是自然,孤本本就难寻,若是出自名人雅仕之手,那都是权贵争相收藏的东西,拓本虽不值钱,但若是拓印得好,拿来赏玩,或是撑撑门面,也是不错的。”   “算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了。”   大襄尚文,无论是权贵世家,还是文人雅士,都好收集些字画诗书,孤本这种东西,放在现代,就是奢侈品。   而拓本,说白了就是A 货。   虽然价格远比不上前者,却也比普通玩意儿价高,会有不少人买了放在家里充门面。   萧寂没多说,只道:“要是店里有需求,我可以试试。”   掌柜沉吟片刻,从一台上着锁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已然泛黄的书籍。   “我这儿店小,孤本不多,而且若是仿制,制作上麻烦事不少,这样吧,你先试试模仿此书中的字迹,若是合适,这一本,我可以给你五百文,旁的,待有合适的机会再说。”   萧寂翻开那本书看了看:“问题不大。”   刚说完,掌柜便从他手里又把书拿了回去:“这个很值钱的,你不能带回去,只能在这里抄写,来时,我给你,走时,你再还给我。”   萧寂理解,对他道:“我现下就可以动笔,天黑前给你。”   掌柜便又把东西递给了萧寂,嘱咐他:“当心些,若是不小心染了笔墨,是要照价赔偿的。”   萧寂没搭理掌柜。   拿着东西坐去一边,翻看了片刻,便提笔开始抄写起来。   这种东西,虽然比抄书赚得多,但是孤本难寻,有价无市,这小小七宝县,找不出多少好东西来给他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萧寂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济于事。   他进度很快,当晚在入夜前,就抄了将近四分之一。   将书还给掌柜后,拿着自己未完成的拓本回了原身租住的小宅院。   点了烛火,开始研究大襄科举的文献。   朝代不同,位面不同,但这种年代这种条件,只要搞清楚政律,很多东西都是一通百通的,举一反三罢了。   萧寂连帝王都做过,那么多经验加身,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简直就是耻辱。   他洗漱完躺在窄小的木床上,点着烛火聚精会神地看着书上的文字,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一早,萧寂在鸡叫声中醒来,精神抖擞地整理好自己出门,去了街头景家的豆腐店。   街上人出摊很早,这个时辰,热腾腾的馒头包子都出了锅,景隐年刚刚出摊,豆浆桶里散发着盖不住的热气。   还是昨日那一身粗布长裙,景隐年打着哈欠,靠在自己的豆腐车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家里的豆腐大多数时候都是景母做的,半夜就开始做,到了清早,景隐年推着车出摊。   他本来正困得难受,远远看见萧寂朝他走来,又打起精神,对着萧寂打了个口哨:   “早啊,小秀才。”   若非他身上穿着长裙,还梳着女子发髻,这举手投足,当真是半点女子模样都没有。   萧寂在豆腐摊边的小桌子旁坐下,对着景隐年点头:“跟昨日一样。”   “好嘞。”景隐年说着,准备好豆腐豆浆端到萧寂面前:“早上的更好吃。”   萧寂照例给了 景隐年三枚铜板,但今日,景隐年却只收了两枚,将另一枚还给了萧寂:   “开张优惠,少收你一文。”   萧寂礼貌:“谢谢,生意兴隆。”   景隐年也搬了凳子坐在一边,靠在车上,一手拄着下巴,看着萧寂:“不愧是读书人,真会说话。”   刚开门的庄二闻言,又嘴欠道:“这话我也与你说过,怎的不见你夸我会说话。”   景隐年头都没回,继续看着萧寂赏心悦目的侧脸,对庄二道:   “闭上你的嘴,秋蝉噪耳,烦不胜烦。” 第799章 我还得养你(四)   整整一周,萧寂虽然和景隐年的交流不多,但他每日都是第一个到景隐年家摊子上吃饭的。   每日就是那两样东西,景隐年只收他两文钱,但份量给的很足。   景隐年看似热情,实则也算是疏离,没有往萧寂身边硬凑的意思。   一周之后,还是萧寂的态度稍微有了一丝转变,主动问他:“你这豆腐摊子,生意可好?”   景隐年正忙活着,像是没想到萧寂会主动跟他说话,闻言,对着萧寂咧嘴一笑:“凑凑合合,要说这豆腐的品质和味道,我家说第二,七宝县上没人敢说第一,但生意嘛,不如临街老赵家的好。”   萧寂挑眉:“为什么?”   景隐年吸吸鼻子,用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圈儿:   “老赵长得好看啊,柳叶眉,杏仁眼,腰就这么细,她脾气好,说话温声细语的,招人喜欢呗。”   萧寂了然,平静道:“你也不错。”   这话,要是换那杀猪的涂大壮来说,景隐年非得拧断涂大壮的大腿骨不可,他最烦这些个男的拿打量的眼神看他,或者说出这种对他外貌做出评价的话来。   他要真是个姑娘,许是也没这么敏感,只当是旁人的夸赞罢了。   但他是个男人,他太知道这些肚子里没有二两酥油,整日闲来无事就议论谁家娘子好看的男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了。   萧寂的眼神太清澈了,说话的语气也坦荡。   这就让景隐年很难心生厌恶,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谦虚道:“谬赞,谬赞。”   隔壁庄二听着景隐年居然还能说出来谬赞这样的词汇,也不禁偷偷翻了个白眼儿,暗道景隐年就是个看脸下菜碟的,也不知道那文文弱弱,看着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有什么好的。   景隐年对萧寂态度好,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萧寂长得赏心悦目的原因。   他们这种人,其实很少有能和读书人结交的机会。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景隐年从见到萧寂那时候起,心里就有种预感,觉得萧寂是个能有大作为的。   这种想法其实来的很莫名其妙,但景隐年就是这样觉得。   他想,萧寂要是能天天来照顾他的生意,等秋闱放榜之后,他定要想法子让萧寂给自己重新写一块招牌,再等有朝一日,萧寂要是鱼跃龙门了,他家生意也能借着这块招牌一飞冲天。   七宝县的人是很信这些的,赶考的书生更是宁可信其有,谁不想沾沾好运沾沾光?   但眼下还不是时候,景隐年和萧寂还没那么熟,萧寂看起来又很疏离,突然跟萧寂提出要求,搞不好人家萧寂心生不满,下回再也不来了。   于是景隐年便想着,或许打从明儿个起,他还能再想些法子,慢慢拉近自己和萧寂之间的距离。   萧寂不知道景隐年在打什么小算盘。   只说了这两句话,便再一次起身告别,去了书楼。   上次抄的那孤本,掌柜极其满意,对于萧寂的临摹能力大加赞赏,按照说好的,给了萧寂一两银子。   今日,萧寂前脚刚踏进书楼,掌柜立刻笑脸相迎,神秘兮兮看着萧寂:   “萧秀才,有件好事。”   萧寂和掌柜拉开距离:“您请讲。”   掌柜道:“你那拓本,昨日你走后,卖出去了。”   萧寂挑眉:“恭喜。”   “卖了这个数。”掌柜对着萧寂,举起了五根手指:“五两!”   萧寂闻言,心下也有些感慨。   这年头,书画,笔墨纸砚价贵,因为没有印刷术,只能人为抄写,书籍的价格就更高。   但尽管如此,一本书按照品质,内容来定价,也就是几十文钱到上百文。   一本拓本,卖到五两银子,属实是不少了。   萧寂还没说话,掌柜便又拿了半贯钱,递给萧寂:“给你凑一两,这是你应得的。”   抄书的笔墨纸砚都是书楼里提供的,掌柜能这么大气,并非说明他为人朴实,只能说明他看出了萧寂的价值。   想要跟萧寂互惠互利,怕萧寂将来去旁的书楼,与旁人协作。   而且和景隐年类似,书楼的掌柜也从不得罪任何一名学子,省着未来人家当真高中,结了善缘总比结了仇强得多。   萧寂心安理得地收了钱:“谢过。”   这一两银子,正常情况下,除了买笔墨纸砚,若光是吃穿用度,用个三五个月绰绰有余了。   但对于备考的学子来说,大开销却往往就在这笔墨纸砚上。   要想进京赶考,多少还要打点,萧寂要存的钱,远远不止这些。   原本按照萧寂的打算,在进京之前,能和景隐年把关系确定下来就好。   但事实上,发展要更顺利一些。   因为在他第二日一早再次去了景隐年的摊位上时,景隐年却突然将他的两文钱,都推了回去,手里拿着一个算盘,和一份纸笔,坐在萧寂身边,问萧寂:   “秀才,商量点事儿。”   萧寂看着他手里的算盘:“您说。”   景隐年嘿嘿一乐:“那啥,以后,你来我这儿吃饭,我不收你钱,你教我记账,识字儿,行吗?”   萧寂抬眸,看进景隐年黑亮亮的眸子:   “一时兴起?”   景隐年否认:“不是,早就想学,私塾贵,读不起。”   他其实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是有点过分的。   上私塾,一年到头花的钱,远不止萧寂在他家吃一年的豆腐,喝一年的豆浆。   而且萧寂是考生,要抽空教他,牺牲的就是萧寂自己备考的时间。   因此他也没想学太多,只想学记账,认认字,不求能有什么学问。   他说出这话,也没指望着萧寂能答应。   但萧寂很好说话,闻言,也没考虑便道:“行,但我酉时之前要在寻香书楼抄书,你若有空,从今日起,我晚上酉时一刻到戌时之前,可以来教你。”   景隐年眸子一亮,答应的痛快:“有空!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着还对着萧寂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拉钩的动作,是景隐年年幼起和景母之间达成协议时,养成的小习惯。   下意识伸出小拇指后,立刻反应过来萧寂不是他娘,刚想悻悻收回自己的手,萧寂便已抬手,勾住了景隐年的小拇指。 第800章 我还得养你(五)   景隐年看着自己有些粗糙的手和萧寂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勾在一起时,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看了看萧寂低垂着的好看眉眼,若无其事笑道:   “那今晚酉时,我收了摊,就在这儿等你。”   萧寂应了,起身离开,继续去寻香书楼抄书。   一坐下来,李营便问道:“又去豆腐摊儿了?”   萧寂点了下头。   李营嘿了一声:“你小子,到底是爱吃那景姑娘家的豆腐,还是图便宜啊?你这几日抄书下笔飞快,应当能赚不少吧?”   萧寂看了李营一眼,没说话。   李营瞧着萧寂的神色,突然像是悟到了什么:“你该不会是看上那景姑娘了吧?”   萧寂翻开书本提笔开始抄写,并不理会李营。   对于萧寂来说,他并非是不愿意秀恩爱或者不想坦然告诉旁人他对隐年的心思。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李营只是个路人,原世界线里,李营的学识和能耐让他止步于这场秋闱,萧寂跟他注定不会有更深的来往。   再者,眼下八字没一撇,萧寂还要教景隐年读书,万一李营一不小心说出去,于还是女子身份的景隐年来说,实在是有弊无利。   大襄风气开化,但这个年代对于女子到底是有诸多束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寂这边不开口,李营却八卦得很,继续对萧寂道:“不是吧?那景姑娘虽然相貌不错,但那体格,粗枝大叶的,哪有娇小玲珑的好?而且就她那脾气......”   李营话还没说完,萧寂便打断了他:“但攻吾过,毋议人非,李兄,背后议人,非君子所为。”   李营被萧寂一噎,喉头一哽,闭了嘴。   心里却暗道,真他娘能装。   萧寂并不在意李营的看法,哪怕人的性格会受环境影响,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景隐年是什么人,就算是景隐年的亲娘,也不会比萧寂更清楚。   今日打这两句嘴仗,只算是个警告,若是将来李营还敢变本加厉,萧寂也不介意出手让他彻底长个教训。   萧寂这边继续安静抄书,另一边豆腐摊旁,庄二也再一次开始骚扰景隐年。   “阿年,要读书啊?”   景隐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敷衍的:“嗯。”   庄二双手支在自己店铺门口的台案上,看着景隐年:“读那玩意儿干啥啊,女子无才便是德,有那功夫,做做女工多好,你瞧你裙摆上的补丁,打得还不如我未及笄的妹子漂亮。”   景隐年最烦旁人说教他。   他本就是男儿身,也不必瞒一辈子,在家里,他娘尚且不逼着他做女工,还是当儿子养着,只是穿衣打扮上,要格外注意些。   凭什么他娘都不管的事儿,要轮得到别人来管?   若非庄二此人除了嘴碎些,性子不坏,时不时还会帮景隐年看看摊位,景隐年真想邦邦给他两拳,叫他少管自己闲事。   眼下,看着昔日友情,景隐年只能压着怒火道:   “他人观花不涉你目,他人碌碌不涉你足。”   庄二没明白:“啥意思?”   景隐年道磨刀:“少他娘管闲事!”   庄二了然:“嗐,那你直说便是,怎的认识那秀才几日,便也说话这般文绉绉了?”   景隐年此人,对诗词歌赋并不如何感兴趣,但是偶然听到两句,也会有能入他心坎的。   这些个东西,虽无人精心教授于他,但他有个义姐名唤流云,是抚月楼的姑娘,自幼便被卖进了抚月楼,那时便是个美人坯子。   抚月楼的老鸨将流云当宝儿似的养着,吃得好穿得好,但不叫她见人,养在后院儿,请了先生专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大襄的男子喜欢这些,越是达官显贵,越是喜欢,流云皮相骨相皆是上佳,只要精心培养,将来必能让她赚个好价钱。   但流云那时到底是个孩子,是孩子就有调皮捣蛋的时候,也曾偷偷从后院儿溜出去玩耍,那时,便结识了土猴子一般的景隐年。   流云没有玩伴,景隐年入了她的眼,她便时常给景隐年带抚月楼里的吃食。   小孩子贪吃,尤其是男孩儿,那时若是没有流云,景隐年连饭都吃不饱。   也得亏了流云,景隐年才能在布衣百姓豆芽菜遍地的年代,长得这般五大三粗。   后来流云再次偷偷外出,被几个醉汉盯上,又是景隐年收摊回家的路上恰巧碰到,救了流云。   也是从那时起,流云知晓了景隐年并非女儿身,两人心照不宣,谁都不曾提起此事,流云也只道,自己认了街头景家豆腐的景隐年为义妹。   闲来无事,抚月楼的老鸨也让“姐妹”俩见面,流云会念诗词歌赋,景隐年便静静听着,吃流云的点心水果。   再后来,流云及笄了,景隐年为了避嫌,便不常去找流云玩了。   刚刚那话,便是从流云那听来的,景隐年很喜欢,便记了下来,却至今不知该如何去写。   他不愿意和庄二搭话,也不愿意听庄二说话,亮出自己锃亮的刀,在庄二面前晃了晃:   “姓庄的,你今日若再与我说一句话,我就割了你脖颈上那颗瘤子。”   庄二虽然知道景隐年不会真割了他的脑袋,但他知道,他要是再多说一句,今日这顿打必然是少不了了。   想当年有街头的小混混吃了景家的豆腐不给钱,还要掀了景家的豆腐摊子,气得景母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景隐年可是当即就掀翻了豆浆桶,砸了带头那人的脑袋。   之后还提着他手里那把刀,追着剩下的几人跑出去三条街。   庄二打心底还是犯怵的。   庄二不说话,景隐年乐得清闲,只是整整一日,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看看天上的日头走到哪儿了,只想着酉时能快些到来。 第801章 我还得养你(六)   萧寂在酉时一刻准时出现在景隐年的豆腐摊前。   此时,街边商贩大多都收了摊,原本热闹的街巷变得有些冷清。   景隐年已经收了摊,站在车边翘首以盼。   看见萧寂出现在街头时,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顿时就亮了起来,朝着萧寂挥了挥手。   “吃饭了吗?”   景隐年问道。   萧寂摇摇头:“尚未。”   景隐年嘿嘿一乐:“上我家吃,麻婆豆腐!”   萧寂站在原地没动:“男未婚女未嫁,景姑娘带我去家中做客,恐怕不妥。”   景隐年摆摆手:“没啥不妥的!放心吧,这坊间没那么多说道,再说了,我家中又不止我一人,我娘还在。”   他说着伸手拉住了萧寂的衣袖,又很快松开,将手在自己裙摆上擦了擦,重新扶上豆腐车:“走吧。”   萧寂便没再拒绝,跟着景隐年穿过一条街,往更深邃的巷子里走去。   大概是每天都在这一时间左右收摊回家,景隐年家的大门微敞着,里面还飘出一阵饭菜香气。   景隐年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推开,对萧寂道:“进!秀才,这就是我家。”   景隐年家有门槛,需将豆腐车翘起来,才能推得进去。   这车看着就重,平地上带着轮子便不说什么了,要是真将其抬进门槛,就不是件轻松的事儿了。   萧寂刚想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就见景隐年一弯腰,手下一个用力,便将车压了起来,前轮进了门槛,之后又将豆腐车后半部分抬起来,送进了院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似根本没用上多少力。   萧寂看着景隐年那副轻松的模样,夸他:   “姑娘好身板。”   景隐年抬手摸了摸鼻子:“我自幼力气就比旁人大些,你莫要嘲笑我。”   萧寂平静:“身子好是好事,并非嘲笑。”   景隐年将车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萧寂:   “这世间男子皆爱女子弱柳扶风之姿,我这样的,今年十八有余,连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   萧寂跟他对视:“皆这一字用得不好,便是再倾国倾城,也有人不喜,再其貌不扬,也有人不弃,不能一概而论。”   “没人上你家提亲,是你福泽深厚,旁人高攀不起罢了。”   景隐年原本只是说说,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女子,没人提亲是他自己刻意为之的结果,对他来说是好事。   按照女子及笄礼那年,后街卖肉的陈大力就想跟他定亲,透露一二试探他态度后,被他揍了一顿,这才放弃。   这几年周围的人都笑他泼辣粗鄙,寻不到男人,嫁不出去。   只有萧寂站在这儿一本正经地捧高踩低,说是旁人配不上他。   景隐年心中好笑,面上有些得意道:   “秀才,还是你有品,我也觉得他们都配不上我,要知道我干活儿可是一把好手,我要是嫁去谁家,谁家可就有享不完的福了。”   他这话是开玩笑的。   因为他嫁不了,也谈不上配不配。   再过两年他及了冠,就要换了这女儿装,非吓死那些个惦记过他的汉子不可。   萧寂望着他,目光柔和,还没开口说话,屋里就走出个妇人,看见景隐年时,面上还带着笑。   一看见萧寂,却瞬间又变了脸色,指着景隐年:   “混丫头!老娘跟你说几次了!莫要将男人领到家里来!你尚未出嫁,怎得这般不长记性!街坊邻里怎么看?”   景隐年闻言,瞪大了眼,连忙看向萧寂:   “秀才,你莫要听我娘胡说八道!”   说完又对着景母道:“娘您说什么呢!我就十二那年领了木匠家傻儿子来家里吃了顿饭,您怎么能当着旁人的面诬陷我的清白!”   萧寂站在一边,置身事外。   母子俩吵吵嚷嚷半晌,景隐年才介绍了萧寂:   “这是来咱们县里准备秋闱的秀才……秀才,你叫啥?”   萧寂对着景母施礼:“在下萧寂。”   景隐年接着道:“萧寂来教我记账识字的,您当心把人吓走了,我定与您没完!”   世人皆知读书是好事。   景家是没那个条件,若是条件好,景母也想让孩子上私塾。   此时闻言景隐年结交的是个秀才,也知道其中利弊。   态度当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看着萧寂眉开眼笑:   “哎呀,误会误会,原来是秀才小哥,来来来,快进屋,婶子给你倒水,留下吃饭!”   说着,她给景隐年使了个眼色,在跟景隐年擦肩而过时,低声警告:   “当心着点,还有两年莫要惹了祸,让人发现你的身份。”   晚上的饭菜很丰盛。   麻婆豆腐,小葱拌豆腐,雪菜烧豆腐,白菜豆腐汤。   萧寂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景隐年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一边吃,还一边热情地给萧寂夹菜:   “多吃点,我家的豆腐,比排骨都好吃。”   景母见不得他这副自卖自夸的模样,白了他一眼:   “说什么混话,家里若是有肉,谁会天天吃豆腐?”   萧寂不声不响没少吃。   待吃完了饭,景母也不让两人干活收盘子,景隐年拉着萧寂坐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点上蜡烛。   又将一大早拿给萧寂看的算盘笔墨都拿了出来,开始眼巴巴看着萧寂。   劣质的墨研磨出来有种奇怪的味道,但没人在意。   萧寂问景隐年:“叫什么名字?”   “景隐年。”   景隐年看着萧寂。   他不知道如果萧寂问他是哪个景,哪个隐,哪个年,他该如何跟萧寂解释。   但所幸,萧寂什么都没问,只是提笔写下了景隐年三个字:   “可是这般?”   景隐年虽不识字,但也觉得眼熟,点头:“对对对,你怎么知道是这三个字?”   萧寂淡淡:“猜的。”   当晚,景隐年只学了自己的名字,舍不得用那劣质的纸墨,折了树枝,蹲在地上,在土地上一遍又一遍练习。   直到约定好的时间到了,萧寂才起身离开。   景隐年一路将萧寂送到巷口,这才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景母站在院里等着他。   “怎的突然想学学问了?”   景隐年抿唇,摇了摇头:“不知道,总觉得,若是抓不住机会,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802章 我还得养你(七)   自这一日起,两人渐渐开始熟络起来。   萧寂每日去摊子上免费用早餐,然后去寻香书楼抄书,酉时后,两人商量好,不再在街头碰面,萧寂直接去景隐年家。   教他读书写字,顺便蹭晚饭。   当然也不是白蹭。   萧寂抄书速度极快,质量又高,虽然没再临摹到孤本,但赚的银两也不算少了。   三五不时,就会买些肉蛋蔬菜提去景隐年家。   景母也不再日日都做豆腐,开始换着花样给两人做晚饭。   景隐年很聪明,学得不慢,月余下来,不说别的,至少算盘已经能打得噼里啪啦响了。   一个月后,萧寂照例抄完书去景家。   他手里提着春风楼的糕点,一进门就看见景隐年正和一女子坐在院里树下说着话。   景隐年的衣裙没两件,粗布麻衣洗的翻白,发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廉价的木头步摇,大马金刀地坐在小木凳上。   反观那女子,腰肢纤细不足盈盈一握,腰杆挺拔,身上穿着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发顶戴着金玉钗环,耳戴玉石耳坠。   肤白貌美,眼波荡漾,举手投足仙气飘飘,婀娜好看。   两人正在说笑,看见萧寂进来,景隐年立刻起身,屁股下的小板凳也跟着翻了过去。   他将萧寂迎进屋,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点心:   “都与你说了,莫要次次都带东西来。”   萧寂看着他那憨态可掬的脸,心中柔软:   “不贵,给你和婶子吃。”   景隐年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就是他这人不怪旁人说,他确实脾气不好,性子倔犟。   换作旁人,即便是景母,日日相见,他也会有几个时刻,觉得此人讨人嫌。   若是外人,那更是不知挨过他几顿骂了。   但萧寂是个例外。   两人相处这段时间以来,萧寂就像是一缕微风,在燥热夏日抚平他内心所有焦躁。   不是他刻意压制,而是萧寂从不跟他让他生气的点。   待在萧寂身边的时时刻刻,都让景隐年觉得放松自在。   但这种和谐,从今日起,就要被打破了。   景隐年对萧寂介绍那女子:   “秀才,我跟你说过的,我义姐,流云姑娘。”   萧寂对流云礼貌颔首。   按照萧寂穿过来的时间线,原身只去看过流云一次,听了支曲,就再也没去过那抚月楼了。   流云这段时间名声大噪,为她一掷千金的富家子弟多得是,按理说,流云当记不得他这一介不起眼的穷书生。   但谁料,眼神刚刚对上,流云就有些惊讶道:   “萧公子?”   萧寂心中暗道不妙,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不必称呼公子,在下一介布衣,流云姑娘抬举了。”   景隐年看看萧寂,又看看流云:   “姐,你咋知道他姓萧?”   流云掩面轻笑:“有过一面之缘,萧公子郎艳独绝,奴家想记不住都难。”   萧寂捻了捻指尖,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流云虽是话多了些,但她知道景隐年乃男儿身,自是不会多想萧寂和景隐年之间的关系,这般挑明,也是无心之举。   景隐年的目光再次在两人之间打量起来。   萧寂生的好看,流云也是不差,两人站在一处,虽说中间隔着个自己,但怎么瞧,都是一副郎才女貌的登对模样。   他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涌上一阵莫名酸涩,指尖有些发凉,语气变了变:   “一面之缘?怎么个一面之缘,竟这般巧。”   萧寂没作声。   流云却未察觉到气氛不对:“月余前,萧公子曾在抚月楼点奴家唱了首曲儿,公子怕是早已忘怀。”   景隐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手脚都跟着有些僵硬。   萧寂抿了抿唇,只能硬着头皮道:   “抱歉,月余前在下的确与友人在抚月楼吃过酒,友人身上银两不足,便借了在下的银子听姑娘唱了曲儿,却着实对姑娘没什么印象了。”   将原身推托为友人,也不算是信口胡诌,毕竟听流云唱曲儿的的确不是他萧寂本人。   流云倒是也没在意,掩唇轻笑:   “下回若是得空,公子可与阿年一道来,届时流云必当好好招待。”   她实属无心。   景隐年是男儿身,方才萧寂没来时,景隐年也提到了认识了个秀才,近日在教他认字。   流云只当两人是好友,哪儿想得到那么多。   但此刻听在景隐年心里,却是让他十足憋闷。   流云此番前来,只是来看看景隐年,给他带些抚月楼新到的水果。   这些东西难买,都是备了高价卖给客人的。   流云是花魁,待遇自然好,有人赏了她,她自己也吃不完,就拿来给景隐年吃。   现在东西送到了,也不便多留。   流云走后,景隐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饭也没吃几口,景母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又犯哪门子病,用眼神询问萧寂。   萧寂只示意景母不用操心,饭后照旧跟景隐年支了小桌,在院里看书。   景隐年没心思,盯着萧寂的侧脸,许久,忍不住问道:   “我义姐可好看?”   萧寂看向景隐年:“没留意。”   景隐年很想撒泼打滚无理取闹,说萧寂眼珠子都粘人家身上了,现在却说没留意,骗鬼呢。   但他说不出来,因为方才萧寂的确并未多看流云。   在最初的相视后,就礼貌地垂了眸,再不曾与流云对视。   于是他只能问:“你闲来无事,还爱去抚月楼吃酒听曲儿?”   萧寂否认:“自打来到七宝县,便只去过那一回。”   “过夜了?”景隐年又问。   萧寂依旧否认:“不曾。”   “为何?”景隐年蹙眉。   萧寂道:“友人相邀,本也只当是去小酌两杯,听曲儿已是意料之外,何故还要在外面留宿?”   景隐年盯着萧寂:“那抚月楼的姑娘,各个水灵漂亮,七宝县的男人,就没有不爱去抚月楼吃酒的。”   萧寂叹了口气:“阿年,我并非那痴迷酒色之人,抚月楼的姑娘漂不漂亮都与我无关,可否信我?” 第803章 我还得养你(八)   两人对视,景隐年望着萧寂漆黑却清澈的眸子,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虽然和萧寂相识时间不长,但日日相见,也多少有了几分了解。   萧寂这人情绪很淡薄,喜怒哀乐从不表现在脸上,这段时间,景隐年时不时会说出几件自己年幼时做过的蠢事。   萧寂见了他娘,只道他家里的情况,但景隐年却依旧对萧寂一无所知。   从哪来,家里几口人,是否婚配或是有了婚约,萧寂什么都没说过。   只在第一日来时,说过一句男未婚女未嫁,景隐年才知道他尚未娶妻,但也仅此而已。   如今想来,突然觉得有些不公平。   他盯着萧寂那张脸看了好半晌,不服气道:“你与我说这些作甚,我也不是你什么人。”   萧寂一听这话就知道景隐年又开始赌气了,伸手捏了下他脸颊:“生什么气?”   景隐年破防:“谁说我生气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嗓门大的在屋里的景母都听见了,探出头来:“小兔崽子,喊什么喊?吵吵嚷嚷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景隐年更难过了。   他一个男人,能有什么大家闺秀的样子?   不像流云,能写诗能作画,能抚琴还能跳舞,会做女红,脾气还好。   景隐年一直将流云当亲姐姐,过去,甚至在今晚之前,他都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将自己和流云放在一起比较。   但现在接二连三的话语刺得哪哪都难受,一把掀翻了小桌:   “对,我没大家闺秀的模样,您喜欢您倒是再生一个像样的闺女啊!”   随后他开始迁怒萧寂:“人人都说我是泼妇,见识过了吧?怕了吗?嗯?”   萧寂还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景隐年弯腰捏起萧寂的下巴:“问你呢,说话。”   萧寂捏住景隐年的手腕,一瞬间,他的确想帮景隐年号号脉,看他是否肝阳不足,肝气郁结。   但为了不让景隐年暴走,他还是放弃了这一打算,心平气和道:   “我不知道你今日为何这般愤怒,阿年,但心里有气,至少要沟通,我可以纵着你发脾气,但这解决不了问题。”   景隐年愣住了。   沟通。   关键就在这里,他怎么沟通?他甚至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今日这般烦躁难耐。   萧寂什么都没做。   甚至方才也解释了去抚月楼的事,就那么一次,仅仅是喝了酒,借友人银两,听了首曲儿,既没过夜,也没要姑娘陪酒,清清白白去,清清白白走。   他心里窝的那一团怒火,似乎并非针对萧寂,而是针对自己。   他要怎么和萧寂说?   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姑娘?还是跟萧寂说,他就是烦萧寂和任何除了他之外的人搭上关系,烦萧寂以后有可能要娶妻生子,还要跟别的女人搭伙过日子。   甚至就连萧寂哪怕现在对他有点意思,上门来提亲,他都没法答应萧寂。   景隐年想到这儿,又是一团乱麻。   好端端的,突然想这些作甚?   他有点害怕了,他恍然,自己可能是对萧寂起了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慌乱间,景隐年选择了后退,对萧寂道:   “抱歉,我情绪不好,秀才,你先回去吧,明日莫要来了。”   萧寂起身,深深看了景隐年一眼,转身一言不发离去。   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儿,萧寂也没继续点灯熬油的苦读,他洗漱完,更了衣,就躺下熄了烛火。   萧寂是能理解景隐年的。   这种事,换谁,谁都得纠结一段时间。   从自我怀疑,自我审视,到认清现实,然后自我和解。   这是必不可少的过程。   尤其景隐年男扮女装,考虑的会更多,担忧的也会更多,必不可少会在意萧寂如果知道他是男儿身会有什么态度。   萧寂不着急,这本身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事。   萧寂本来已经做好了几天不与景隐年来往,等他缓和些了,再找个合适的契机与他和好的打算。   却不料翌日早晨他没去豆腐摊吃饭,到了中午,他正在抄书时,刚吃完饭回来的李营却对萧寂道:   “萧兄,那个景姑娘,在书楼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我出去的时候她就在,方才我进来她还在,是不是找你的?”   萧寂闻言,放下纸笔,起身走出了书楼。   景隐年就站在屋檐下,书楼大门边,手里拿着一只小竹篮,上面盖着块深蓝色的布。   他目光落在路边来往人群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动不动。   萧寂站在书楼门口,看着他:“阿年。”   景隐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萧寂,脸上带了几分尴尬:   “秀才......我那个.....”   萧寂道:“找我?”   景隐年更尴尬了:“啊,没有,我路过在这儿晒晒太阳。”   萧寂哦了一声:“那我先去吃饭了,你晒你的。”   景隐年见萧寂要走,连忙一把拽住萧寂衣袖:“我这儿有豆腐羹,你吃吗?”   萧寂看着他:“给我带的?”   景隐年抿唇:“没有,我带豆腐羹来晒太阳。”   “新配方吗?”萧寂也没拆穿他。   景隐年有些丧气地点点头:“你尝尝吗?”   两人便在书楼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篮子里放着两个白面馒头,一碗肉沫豆腐羹,还有一碗豆浆。   景隐年将馒头和豆腐羹递给萧寂,然后帮他拿着豆浆,看着萧寂吃饭。   等萧寂吃得差不多了,他又伸手将空了的豆腐羹碗拿回来,将豆浆递过去。   萧寂喝完豆浆,景隐年才问他:“好吃吗?”   其实和之前每一次的肉末豆腐羹味道都差不多,但萧寂还是道:“好吃。”   景隐年收好了空碗,沉吟片刻:“萧寂,总吃豆腐,会腻吗?”   萧寂摇头:“不会。”   景隐年低着头:“我年幼的时候,我娘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那时的回答与你一样,我也说不会。”   “我觉得对我来说,豆腐这东西就跟旁人家的米饭一样,是习惯,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一两日不吃好像没什么,但要真是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它,我肯定会很想念。”   “有些东西,是一辈子都吃不腻的。”   萧寂认同:“就像有的人一样,相处再久也不会腻。” 第804章 我还得养你(九)   景隐年看着萧寂,许久,有些内疚道:   “我昨晚不该朝你发脾气的。”   萧寂不太在意:“每个人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这不影响什么,偶尔一次烧糊了豆腐,不代表以后就都不爱吃豆腐了。”   “或者说,你烧糊的豆腐,或许在我口中,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景隐年红了耳尖,站起身:“我今日没出摊,早上去买了两斤猪肉,晚上做红烧肉,记得回家吃饭。”   萧寂应了:“好。”   景隐年今日没出摊,晚上的红烧肉是他亲手做的。   吃完饭,萧寂也没按着他继续读书,只问他想不想出去走走。   景隐年已经好多年没这种闲心了。   他每日天不亮就要出摊,回家后吃了饭,躺一会儿,就要和他娘一起为第二天出摊做准备磨豆子。   虽然做豆腐大多数都是景母在做,会让景隐年早些休息,但有时候景隐年状态好,还是会揽活儿。   这一月,跟着萧寂学完认字,待萧寂走后,也是如此。   此时听着萧寂邀请,的确有两分心动:“不念书了?”   萧寂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劳逸结合。】   景隐年看着那几个字:“劳什么什么合?”   萧寂道:“劳逸结合,适当放松,效率会更高。”   景隐年听了萧寂的话,两人跟景母打了声招呼出了门。   景隐年家摆豆腐摊的街上,属于早市午市,到了傍晚就会清静下来,但在七宝县,还有一条更宽更长的街,是专门为晚上出摊的商贩准备的。   茶楼酒肆开到深夜,没有宵禁,沿着一池江水,蔓延出去很远,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景隐年很久没在夜里来过这里了,白天倒是来过几次,因为抚月楼,就在这条街道之上。   每年这个时候,来到七宝县的人都很多,街边到处是喊卖的小贩,糖人,冰糖葫芦,珠钗首饰,胭脂水粉,卖什么的都有。   不远处一家酒楼正在举办诗会,围了很多人,许多赶考的书生都在那酒楼门前大展拳脚。   景隐年好奇地看去,问萧寂:“你想去看看吗?”   萧寂拒绝:“人太多了。”   景隐年啧了一声:“你们读书人,不是对这种诗会最感兴趣了吗?挤破头都要得到别人的认可,能夺魁的,那可是能吹嘘好几年的骄傲。”   萧寂对此完全不感兴趣:“虚名罢了,没一点用处。”   对于萧寂来说,考取功名也好,站在高位也好,最主要的是在其位谋其政,做出什么功绩,远比得来的虚名要重要。   他又不需要受万人膜拜和敬仰。   说真的,要不是为了走这条路改名让景隐年过好日子,他找个深山老林子,当一辈子猎户还更逍遥自在。   景隐年对萧寂竖起大拇指 ,继续探头好奇地张望,半晌,咦了一声:   “好像并非一点用处都没有,诗会夺魁者,今日可成为春风楼月溪姑娘的入幕之宾。”   他说完,偏头开始看萧寂的神色:   “月溪我知道,虽然没我姐好看,但也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才女,以前是清倌,卖艺不卖身,不说是春风楼头牌,也能算前三,心动不?”   萧寂薄唇轻启:“不心动。”   景隐年:“当真?过了今日,再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萧寂没搭理他,转身往江边走去。   景隐年便开始傻乐,嘿嘿笑着跟在萧寂身后,喊他名字。   萧寂也不回头,在路过一家卖朱钗的摊位前,站了下来。   摊位上摆放着各类首饰,大多是木质的,也有一些银饰,这种地方不是专门的首饰铺子,卖的东西只适合布衣百姓,只能说是戴着玩玩,是上不了台面的。   但在那一堆簪子里,萧寂看见了一支木簪,簪头上雕刻的是一只鸾鸟。   平民百姓不敢贩卖带有龙凤图案的物件儿。   萧寂拿起那支木簪仔细瞧了瞧,雕工算不得太精细,但那鸾鸟憨态可掬,甚是可爱。   “怎么卖?”   萧寂问。   那商贩哟了一声:“这位爷好眼光啊,不多不多,今日还未开张,给您算便宜些,一百文钱!”   一支木头簪子,其实值不了这些个银两。   但萧寂却并未讲价,直接付了钱,反手,将那木簪插在了景隐年发间。   景隐年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萧寂道:   “如今囊中羞涩,给不了你什么好物件儿,你若信我,来日,我必将最好的都给你。”   他说这话说得平静,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景隐年愣在那,抬手摸摸自己发间的木簪,许久没能说出话来。   萧寂也不看着他发呆,继续朝江边而去。   景隐年站了一会儿,跟着萧寂的脚步跑步。   晚风夹带着江水扑面而来带着微凉气息,景隐年拿自己宽阔的肩膀撞了萧寂一下:   “秀才,你什么意思?”   萧寂淡淡:“没什么意思。”   景隐年轻哼一声:“私相授受?”   萧寂瞥他一眼:“你且当是如此吧。”   大襄风气开化,官家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不提,民间男女没那么多束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也是自己认识的。   在上门提亲前,也偷偷摸摸地恩恩爱爱,只要成婚前莫要走到最后一步,旁人大多都不会传什么闲话。   景隐年笑得很傻。   整个人都在冒傻气,心里高兴,但嘴上却还是对萧寂道:“别扯了,你将来可是有大好前程的,跟我一个卖豆腐的,走不到一起去的。”   萧寂没向景隐年做出任何保证,毕竟,景隐年还没跟他坦白性别的事,表示景隐年还未完全信任他。   萧寂只是扬了下眉梢:   “到也不见得,万一,待我飞黄腾达功成名就了,也还是念着那一口豆腐羹呢?”   景隐年敛起了笑意:   “萧寂,你功成名就是迟早的事,虽然我没学问,但是我看人很准,你有那个能耐也肯定有那个命。”   “至于豆腐,你若是将来还想吃,随时回来,我亲手给你做。” 第805章 我还得养你(十)   七宝县人多热闹。   虽不是年节,但这个时辰的河水上,却总不缺花灯。   不少男男女女站在河岸边吹着风,放着花灯,河面上还有几艘画舫,微风吹过,水面上便荡起层层银光。   萧寂望着河面上的花灯缓缓飘向下游,对景隐年道:   “京城到七宝县,策马需七日,如今圣上勤勉,忧国忧民,若当朝为官,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可休沐,平日便再无机会远行。”   “景隐年,我爹当年进京赶考,一去不复返,时至今日杳无音讯,我甚至不知晓他是加了官进了爵,还是早已葬身在了这条路上。”   景隐年听着,偏头看向萧寂。   河水上的银光倒映在萧寂的眸子里,闪烁着景隐年想握又不敢握的星河。   他明白,萧寂这是在告诉他,如果他真的走了,不管什么原因,这七宝县,他或许便再也回不来了。   京城那样大,那样繁荣。   是景隐年靠着卖豆腐,一辈子也无法去安家落户的地方。   待萧寂考取了功名,等着他的会是各种各样的大家闺秀,有的是人会想要跟萧寂结亲。   一旦走到那一步,他和萧寂,怕是此生再难有瓜葛。   京城的豆腐,会比七宝县的更好吃。   想到这儿,景隐年心中如空洞。   他转头,看向飘到自己面前的一盏兔子花灯,眨了眨眼:   “若你是隔壁卖鱼的庄二,或者对面卖肉的刘壮就好了。”   萧寂轻笑:“其实没什么差别的。”   景隐年摇头:“有差别,阿寂,答应我,你一定要考上状元,好吗,这样我将来,便有的向外人吹嘘了。”   萧寂点了下头。   月光下,他向景隐年靠近,垂在身侧的手背,贴在了景隐年的手背上。   景隐年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后又伸出手,勾住了萧寂的小拇指。   夜色中,两人在宽大的衣袖下,偷偷牵了手。   景隐年真的觉得,如果萧寂不会读书就好了。   但这种想法,未免太过自私。   于是他又不自私地想,若是自己真的只是女儿身,就好了。   这一晚,两人在河岸边站了许久,看似说了不少话,实则景隐年一直在避免给出萧寂任何答案。   萧寂也不急着追问,只在时辰差不多了以后,送景隐年回了家。   景隐年站在门口,直到目送萧寂走出小巷,看不见他背影,这才锁了门,回了屋里。   萧寂回到住处,洗漱完熄了灯便睡了过去,但景隐年就没那么轻松了。   他洗漱完坐在床边望着烛火发了好一阵子呆,在街头一连串的犬吠声中回过神后,才熄了烛火,钻进被窝。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今晚那点事,全是萧寂那张脸。   反反复复在心中回想着萧寂说过的那些话。   说真的,他就算是个姑娘,他和萧寂之间的可能性也实在是不大。   就算萧寂上门求娶,他也嫁了,但也不能保证将来萧寂就不是那陈世美。   届时富贵迷人眼,小妾通房一大堆,以他的性子除了挥刀就砍,那内宅之中的明争暗斗,他是一点也捉摸不透的。   他没有殷实的家境给自己撑腰,说不准就要被人陷害,遭了萧寂厌恶,还指不定哪日就丢了命。   但就这样放弃吗?   一切都还没发生,萧寂什么都没做过,没有小妾通房,甚至连秋闱都还没考,万一萧寂不是那种人呢?   万一他们以后也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可自己真的能把所有的一切压在这万一上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是姑娘。   萧寂若是知道了,会被吓坏的吧?   景隐年不知道翻来覆去想了多久才终于是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萧寂的位置互换了。   他是那个秀才,正在寻香书楼里抄书。   虽然他认识的字没有很多,也读不懂那些之乎者也,但这不妨碍他在梦里下笔飞快。   抄着抄着,就有人唤他:“隐年,你娘子在书楼外找你。”   景隐年虽然尚未娶妻,但是一听“娘子”,就知道是萧寂来了。   他放下手中纸笔,起身出了门,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裙,长相金贵秀气的“女子”站在阳光下,手里提着一只篮子。   萧寂看见景隐年出来,对着景隐年笑了笑:   “别忙了,回家吃豆腐。”   景隐年看着萧寂:“回家吃?我还当你是来给我送饭的。”   萧寂摆摆手:“没有,我把饭送给隔壁庄二哥哥了。”   景隐年闻言蹙眉:“他又骚扰你了?”   萧寂微红着脸颊摇摇头:“没有,称不上骚扰,你知道的,他没什么坏心思,你整日忙着温习,抄书,那豆腐车太重,我一个人折腾不动,总要找人帮衬一二的。”   “庄二哥哥是个好人。”   景隐年总觉得哪里似乎有点不对劲。   很快,梦里的天就黑了。   他躺在床上,听见萧寂还在院子里磨豆腐,但除了磨豆腐的声音外,他似乎又听见了一些别的什么声音。   于是他起身下了床,往磨豆腐的房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正是庄二。   “你这么漂亮,怎么就嫁给了景隐年那个穷书生,还要供他赶考,太辛苦了。”   萧寂没说话。   “萧妹妹,不如考虑考虑与他和离,嫁给我吧,我能天天帮你磨豆腐,还能帮你出摊,我这样的,才能过上好日子。”   依旧没有萧寂的声音。   但庄二却还在喋喋不休,将萧寂高高捧起,将景隐年踩在脚下,说他啥也不是,这辈子也考不上功名。   怒极之下,景隐年一脚踹开了房门。   但意外的是,屋里没有庄二。   只有萧寂在磨着豆腐,窗台上,站着一只蛤蟆。   景隐年上前一把拉住萧寂的手腕,质问道:   “说,庄二在哪?”   萧寂像是吓坏了:“哪有什么庄二,年哥你在说什么?”   景隐年愤怒:“我都听见了!你跟他干什么了?”   萧寂闻言也生气了:   “我没有,这不可能。”   景隐年见萧寂还敢跟他犟嘴,抓起窗边的蛤蟆丢了出去,又捏着萧寂的手腕将人扯回了屋。   萧寂一路踉踉跄跄跟着景隐年回到屋里,一进门,景隐年就一把锁住了屋里的门,盯着萧寂:   “你不让我上你的床,现在居然和别的男人私会?”   萧寂不肯承认:“我没有和别的男人私会。”   他说的很笃定。   景隐年更加愤怒。   刚想开口说什么,萧寂却道:“我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景隐年蹙眉:“如何证明?”   于是,萧寂便当着景隐年的面,掀开了自己的裙摆……   他脑子里轰得一下,只剩了一片空白。 第806章 我还得养你(十一)   景隐年在鸡叫声中惊醒。   揉了揉自己昏昏沉沉的太阳穴,想起床却浑身酸痛。   仿佛昨晚并未将那蛤蟆丢出窗去,而是和庄二大打出手狠狠干了一架。   以往这个时辰,景隐年早就该起来了,今日他迟迟未从屋里出来,景母便来敲门。   “臭小子,睡过头了!”   景隐年哦了一声,迷糊道:“别喊了,娘,就起。”   萧寂不知道景隐年又开始做梦了。   他照例在那个时辰来到街头时,没看见景隐年的都付出的,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没犹豫,直接朝着景隐年家院子走去。   院门开了条缝,萧寂轻轻敲了门,里面传来景母的声音:   “谁啊?”   萧寂:“伯母,是我。”   景母一听是萧寂,一把拉开院门,她收拾整齐,看样子,像是正准备推着豆腐车出摊。   萧寂看着景隐年紧闭的房门:“隐年呢?”   景母指指屋里:“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平日里壮实得像牛犊,今日我去喊他,他没起来,我进屋一瞧,居然病了。”   “病了?”萧寂蹙眉。   景母感叹:“可不是,兴许是着了风寒,缓缓就好了,锅里有粥,你吃了就去忙你的,我先去出摊了。”   景家母子俩靠着一辆豆腐车维生,一日不出摊,就要少赚不少银两,景母想攒钱给景隐年娶媳妇儿,一日都耽误不得。   她说完,推着车便出了门。   萧寂没去吃早饭,走到景隐年门前,敲了敲门,屋里没人应。   他伸手轻轻将门推开,走进去就看见景隐年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蜷成了一只虾米。   床头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粥,应该是景母放在这儿,嘱咐他醒来后喝的。   萧寂坐在景隐年床边,轻轻唤他:   “阿年。”   景隐年似有所感,撑着眼皮看向萧寂,哑着嗓子:“你怎么来了?”   萧寂摸了摸他烫手的额头:“见你没出摊,不放心,来看看。”   景隐年眼尾泛了红:“我没事,不用管我,昨夜睡得太晚,补一觉就好了。”   萧寂觉得他不太对劲:“该请个郎中瞧瞧。”   景隐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年头,若不是病重的实在没辙了,是没有人会轻易请郎中的。   有时候一个人的药钱,便能拖垮一家人。   萧寂知道他什么想法,也不强求,只说了一声:“得罪了。”   便将手伸进了景隐年的被窝,捏住了景隐年的手腕。   除了略微的肝阳不足之外,还有些忧思过重,并非着了风寒,而是想太多,给自己想病了。   景隐年没当回事,强撑着精神,调笑道:   “怎么,秀才还会号脉?”   萧寂垂眸看着他:“略懂一二,治你倒是绰绰有余了。”   景隐年哟了一声:“那请萧郎中说出个一二三来,让我听听,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他本是打趣。   但萧寂却直言道:“有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忧思,白日黑夜放不下的琢磨?”   此言一出,景隐年突然就愣住了,随后连忙将自己的手腕从萧寂手里挣脱出来:   “胡言乱语些什么?你怕不是就是为了多摸我两把吧?登徒子。”   萧寂收回了手,看着他,面色沉静,无一丝说笑之意。   空气凝固了。   许久,景隐年像是熬不住萧寂这般刺人的目光,清了清嗓:   “我的确是有些上火了,有些事,总是无解,我倒也不该太执着于此,却克制不住。”   萧寂见他还算老实,颔首道:“说说看吧。”   景隐年便再次拒绝了:“没什么好说的。”   萧寂本来是不着急这事儿的,他想等景隐年自己想通了,或许会好些。   但眼下,景隐年因为纠结这点事,居然将自己折腾病了。   萧寂没搭理他,起身离开了景隐年的卧房。   他打了井水,烧到温热,端进屋里,洗湿了帕子,敷在景隐年额头上。   景隐年总觉得自己躺床上等萧寂伺候有些别扭,对他道:   “你去忙你的便是,不用管我,我无甚大碍。”   萧寂瞥了他一眼:“不该说话的时候便省着些力气,且把你那张嘴闭上吧,相识月余,也不曾说过几句有用的话。”   这话听到景隐年耳朵里,倒是没领会到萧寂是在说他保留着秘密不肯说的意思,而是觉得萧寂在嫌弃他:   “你这是何意?我本就没读过书,也说不出什么有趣有用的话来,你若是烦我,大可不必与我说话,怎得现下又责怪起我说得都是废话来了?”   他情绪不太好,大概是上火上得厉害,胸腔里都发出轻微的呼噜呼噜声。   萧寂听着他嗓子哑的像是鸭子叫,叹了口气:   “我并非此意。”   “那你何意?”景隐年瞪着眼,不依不饶。   其实此时他忘了一件事。   他平日里出门都施粉黛,虽轮廓带着英气,但因为装扮的缘故,面相还是能靠近女子,并不容易惹人生疑。   但此刻他病着,没盘发髻,未施粉黛,面上的男相,已经很明显了。   甚至他眼下只着中衣,衣襟太矮,方才萧寂进来时,他被子捂得还严实,而此刻,因为于萧寂的争辩,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   被子已然滑落在了胸口。   景隐年还在瞪着萧寂。   而萧寂的目光则已经落在了景隐年的喉结上。   景隐年刚想问萧寂,看什么,有什么可看的?   察觉到萧寂眼神中不明的意味,整颗心突然一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再重新看向萧寂的神色。 第807章 我还得养你(十二)   萧寂眼中的确有几分景隐年看不明白的东西。   但他神色间却并无意外。   似乎早就接受了他目之所及的一切。   景隐年的手,攥紧了被角,看着萧寂眼里全是谨慎和惶恐。   萧寂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按着他躺下,平静道:   “病着就老实点,别瞎折腾。”   景隐年在自我消化许久之后,望着头顶斑驳的屋顶:   “萧寂,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萧寂摇摇头:“不说就是有不说的理由,若是天机不可泄露,便什么都不必提,待到了时机,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景隐年不明白萧寂是什么意思,分不清他现在的态度是接受,还是不在意。   他睁着眼,目光有些涣散:   “我没想过有一天会遇到你,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选择。”   萧寂摸摸他依旧滚烫的额头,重新洗了帕子给他敷上:   “过去或许是没有,但眼下你该选择了。”   景隐年看向萧寂:“我能选吗?”   萧寂颔首:“你当然可以。”   景隐年沉默许久,大概是实在烧的厉害,迷迷糊糊道:   “我想先睡一会儿。”   便转过身闭上了眼。   萧寂守在景隐年身边,看他睡得香,自己也开始犯困。   想了想,拎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靠在墙面上合了眼。   若非担心一觉睡过,景母回来发现他搂着景隐年,他大概会直接挤上景隐年那张小床。   景隐年一觉睡到下午,睁眼时,就看见萧寂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望着萧寂,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萧寂的轮廓。   萧寂说他可以选择。   虽然没明说知道了景隐年的性别,但看样子应该是早就知道了,那昨夜萧寂还给他买了那支簪子,就说明萧寂并不在意这件事。   景隐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嗓子里干涩难受,轻咳一声,坐起身想要下地去拿水。   萧寂睡得不沉,听见动静就睁开了眼:   “醒了?”   景隐年点点头,坐起身靠在床头上。   萧寂便起身给他倒了水,让他润嗓,又拿着上午那碗粥去热了热,回来,坐在景隐年身边,用调羹舀了,吹一吹,往景隐年口中送去。   米香顺着口腔滑进喉咙,景隐年也舒服多了,他没提关于选择的事儿,安静喝了一碗粥,问萧寂:   “秋闱,你可有把握?”   萧寂颔首:“八九不离十。”   景隐年想了想:“秋闱一过,来年二月便要去京城参加春闱,届时各地才子齐聚,这般松散必然是不行的。”   “从明日起,抄书的活儿便不用去做了,专心读书,我供你。”   这话一出,萧寂就知道,景隐年到底还是从心了,想明白了。   他拒绝道:“不必,抄书的活不难做,我近日抄写的,也都是些有用的,并非什么都抄,看似进度慢了些,但笔头过一遍,记得扎实,理解的也透彻。”   “算是两全其美,你且放心。”   景隐年不懂这些,但萧寂这般说,他也没执着于强行让萧寂待在家里温习。   只道:“那今后,我还是得让你吃好些,营养跟上了,脑子转得才快。”   这点好意,萧寂也没再计较,弯了眸子:   “好。”   心结已解,景隐年在傍晚时就退了烧,精神抖擞地准备了不少饭菜,又去接了景母回来。   他在豆腐摊不远的酒肆里,买了一斤桂花酿,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庄二。   庄二摘了围裙,身上倒还算干净,但总有种挥之不去,掩盖不了的鱼腥味儿。   倒不是景隐年瞧不起他,嫌弃这气味如何,都是靠着双手赚钱,他自己身上也有种洗不掉的豆渣味儿。   他只是下意识对比,萧寂身上就永远不会有这种为了生活而挣扎,永远也摆脱不掉的,代表着身份的气息。   只有纸墨香和皂荚香。   这是景隐年觉得自己会沉迷的原因之一。   庄二看见景隐年,咧着嘴:“哟,今儿个这是干啥去了,白日里摊是景大妈出的,家里来客了?要喝两杯?”   景隐年没说客不客的事儿,只道:“昨夜染了风寒,方才觉得好些了,买些酒驱驱寒罢了。”   庄二看着景隐年手里的酒壶:“小娘子家家,驱寒当多喝些红枣红糖生姜茶,喝得哪门子酒?”   令人厌恶的说教又来了。   景隐年翻了个白眼:“老娘爱喝什么喝什么,少管老娘闲事。”   说罢,拎着自己的桂花酿,转身离开。   晚上景隐年心情颇好,饭桌上一直给萧寂夹菜,景母看着萧寂碗里堆成小山的鸡肉,不禁有些心疼。   倒不是她抠门。   萧寂平日里不仅教景隐年读书算账,还时不时往家里买些东西,这些她都记着。   只是按照家里以前的生活标准,一顿饭是断然不可能做这么多肉的,而且景隐年偏心偏得实在厉害,她忙活一天不见景隐年多给她夹个鸡腿,反倒是两只鸡腿都立在萧寂碗里。   萧寂见景母脸色不好看,夹了自己一只鸡腿,放进了景母碗里:   “伯母,操劳一日,辛苦了。”   景母心里这才舒坦了些,看着傻乎乎喝酒的景隐年,忍不住道:   “上午还发着热,你且少喝些吧!”   景隐年嘿嘿一乐:“大喜的日子,心里高兴,您不懂。”   景母不知道喜从何来:“合着是豆腐卖腻了,让你在家歇一天,便成了大喜?”   景隐年拿自己的酒盅碰了碰景母的茶杯:   “瞧您,说的那是什么话。”   这边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今日天好,饭桌就支在院子里,景母闻声起来朝院门走去。   一开门,就看见了提着个篮子站在门口的庄二。   庄二对着景母说话便收敛许多:“景姨,我来送点东西。”   景母跟庄二也熟,将门开大:   “庄二啊,吃饭没呢?快进来坐。”   庄二连忙推拒:“吃过了吃过了,姨,我就不进去了,我听说年丫头病了,给她送点东……”   他正摆着手堆笑,往院里一瞅,却看见了和景隐年坐在一条长凳上,正拿着筷子,往门外看来的萧寂。 第808章 我还得养你(十三)   庄二脸上的笑顿时一僵,看向萧寂:   “你怎么在这儿?”   萧寂还没说话,景隐年便站起身来:“你怎么说话呢?我请他来吃饭,他怎么不能在这儿?”   庄二看了看景隐年,又看了看萧寂:   “男女七岁不同席!你!有伤风化!”   景隐年就想不明白了。   他不知道庄二为何总要和他过不去,总是说教便罢了,如今上赶着到他家来了,还要说他有伤风化。   且不管风化这事儿,他便是日日叫了人来家里吃饭,又和他庄二有何干系。   他蹙眉:“庄二,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儿干了!”   说着,他就抡起屁股下的板凳,朝门口走去。   庄二见状,委屈地发出一声呜咽,将篮子搁在地上,扭头跑开。   景隐年弯腰将那篮子提起来,本想送回去庄家,却又不想耽搁吃饭,便暂且将东西提了回来,放在桌边,准备明日出摊时再给庄二拿回去。   萧寂看了眼那篮子,伸手掀开上面的盖布,只见里面放着两块生姜,一袋大枣,还有一块用荷叶包裹起来的红糖。   除此之外,还有两条杀好的鱼,和一碗热汤。   汤还冒着热气,能闻到里面生姜的味道很重,应该是熬好的姜茶。   萧寂啧了一声:“他还挺上心。”   景隐年看着那些东西,也觉得有些古怪:   “我去买酒时,碰见他了,他问我怎得今日是我娘出摊,我便说我染了风寒,买些酒驱驱寒气。”   “谁知道他送这些个东西来是何意?”   景隐年看样子是真有些想不通。   但景母和萧寂却交换了个眼神都明白过来了。   萧寂掩唇轻咳一声,当着景母的面并未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只道:   “许是关系好吧。”   景隐年还浑然不觉:“我并未觉得自己与他关系好。”   之后,萧寂便不再开口说话,整顿饭吃得都有些沉默。   饭后,也没教景隐年识字,只看了看天色,便起身告辞,连个眼神都没多给景隐年留一个。   景隐年一路小跑着将萧寂送到街头,看着,萧寂背影远去,这才回了家。   进门,景母就坐在树下等着他,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下去了,只剩了一盏孤零零的蜡烛。   “坐吧。”   景母指了指桌对面的凳子。   景隐年便老实坐了下来:“娘,啥事儿?”   景母道:“庄二那孩子,对你有意思。”   景隐年闻言,脸色一变:“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定是怕我生了病,心情不好,掀了他家铺子,才如此殷勤!”   景母沉默片刻:“寻常姑娘家,到了这般年纪,孩子都该满地跑了,你迟迟这么拖着,媒人也曾来说过亲,都叫我拒了。”   “那庄二年长你几岁,卖鱼赚得也比种地卖豆腐赚得多,家中条件不错,日日能吃上荤腥,他老爹老娘体格健朗,却至今不曾娶妻。”   景隐年抿唇:“说不准是他没碰上合适的呢,宁缺毋滥,总不能随便说一个便娶了吧?您说这些作甚?”   景母看着景隐年:“若你当真是个姑娘,我早就做主将你许给庄二了,那孩子虽然嘴碎些,但人不坏,是个实心眼的。”   景隐年吓坏了:“娘,您说什么梦话呢,是不是姑娘,您可比谁都清楚,嫁庄二,我是万万嫁不了的。”   景母抬手示意他闭嘴:“没让你嫁,待过两年到日子了,你还是得娶媳妇儿的,只是眼下县里这些个人,日日趴门口看咱娘俩笑话,着实让人烦躁。”   景隐年不吭声了,心里想着,再忍一忍,过两年就好了。   虽然他嘴上一百个不愿意承认,但细想景母说的话,这才觉得似乎也不无道理,庄二似乎的确对他抱了点别的心思。   他脑子里想着萧寂,便听景母继续道:   “你和萧寂交情不错,不如跟他兜个底,看看他是否愿意帮你这忙,让他做个样子,假装上门提亲?”   “待此事过了,他也进京了,咱娘俩卖了这些家当,换个地方,重新过,届时再给你娶个媳妇儿,省着处处麻烦。”   原本景母没想着搬家的。   但她一来,不那么重要的一点,她不愿意承受这些个闲言碎语。   二来,最主要的,她想着景隐年到时候留在这儿,当了二十年大闺女,一朝变成小伙子,再成了这七宝县的笑柄谈资,将来怕是更不好说亲。   景隐年原本还想着该如何劝说了景母,让她接受自己和萧寂那点事,没想到,景母居然就这般主动提了出来。   届时假戏真做,待景母已经接受了,再坦白,岂不是能顺利得多?   景隐年强压着剧烈的心跳,对着景母呲着一口大白牙:   “行,我去跟萧寂谈谈,这事儿,他能帮我。”   这边,景隐年和景母商讨着让萧寂上门提亲的事。   另一边,萧寂在穿过一个路口后,也碰见了等在不远处的庄二。   狭路相逢,萧寂站定了脚步,看着庄二,蹙了蹙眉。   庄二在此处等了许久,见萧寂出现,大步走到萧寂面前,拳头握得死紧,眼眶发红,盯着萧寂:   “你可知晓你这般与她亲近,与她名声影响有多大?”   萧寂腰杆挺得笔直:“男女七岁不同席乃前朝皇室规矩,并未沿袭至今,大襄风气开化,皇亲贵胄间男女尚且可以同席饮酒作诗,怎得坊间规矩,比皇家还多?”   庄二咬牙:“你是要进京城当官的,如今与她这般,将来你走了,留她一人,旁人都知晓你与她有过一段,她还如何好结亲?”   萧寂沉着脸:“其一,这与你无关,我与他的事,不该由你出面置喙。”   “其二,谁说我要将他留在七宝县了?”   庄二盯着萧寂:   “你还想带走她?将来你妻妾成群,你准备将她置之何地?”   萧寂直视庄二:“置之何地?当然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庄二不服:“你就知道她愿意嫁给你了?”   萧寂不屑与他争辩,与他擦肩,头也没回:   “那你且等着吧。” 第809章 我还得养你(十四)   按照原本的计划,萧寂是打算在来年春闱之前,和景隐年将关系确定下来的。   这样的话,待他春闱的时候,便可将景隐年一道带去京城。   但今日庄二的事,让萧寂意识到,若是不想让景隐年承受太多闲言碎语,这件事恐怕就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只是景母那边......   萧寂还得琢磨琢磨,该如何让景母应下这件事。   他原本想召唤小翠来,给景隐年去封信的,但景隐年这段时间主要学了算数和记账,算盘倒是已经能敲得噼里啪啦响了,字认识得却还依旧有限。   就算萧寂此时给他去了信,恐怕他也要明日再拿着信件来问自己,上面都写了些什么东西。   结果,关于说服景母的事,萧寂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翌日一早来到豆腐摊上的时候,就见景隐年春光满面,脸颊都粉扑扑的,瞧着心情都比往日好。   萧寂安安静静坐下,景隐年便立刻端了豆浆豆腐到萧寂面前,面带笑意看着萧寂。   萧寂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扬了下眉梢:“什么好事儿,这么高兴?”   景隐年道:“那啥,我有点事,想与你商议一二。”   萧寂喝了口豆浆 :“请讲。”   景隐年很习惯萧寂这种说话方式,舔了舔嘴角:“急什么,晚些再与你讲,你先吃你的,待午时,我去书楼给你送饭再说。”   萧寂向来沉得住气,闻言,只问了句大概:“好事坏事?”   景隐年本想一口咬定,说当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但话到了喉咙里,却又卡住了。   对于他自己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但是仔细回想起来,他和萧寂之间到现在都像是尚未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并未明确地互通心意。   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提过嫁娶一事。   这对于萧寂来说,究竟算好事,还是算负担,景隐年突然就有些说不好了。   他对着萧寂眨眨眼,抿唇,半晌才道:“我也说不好,晚些你就知道了。”   萧寂闻言,也没再继续追问,只说了声:“好。”   用完早餐,萧寂便起身离开去了寻香书楼。   一周前,书楼的掌柜又从一商户手里收了一本孤本,萧寂花了三日时间做出了拓本,仅仅用了三日,便将那拓本卖了出去,和上次一样,又给了萧寂一两银子。   萧寂的字漂亮,抄写的书没有错误率,工整好看,就连售价都比旁人抄写的要略贵一些,而且萧寂进度很快,这段时日,在寻香书楼没少赚,已经有了一点积蓄。   掌柜瞧见他,都比瞧见旁人更加热情。   萧寂拿了钱,和掌柜打了声招呼,便继续坐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开始抄书。   而同一时刻,还站在自己豆腐摊前的景隐年却突然陷入了茫然。   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向萧寂开口了。   虽说他能感受到萧寂对他是不太一样的,那种不一样,大概率是和自己对萧寂想法差不多,但想起昨日的庄二,他又怕自己是想多了,自作多情了。   景隐年犹豫着,总觉得这件事,似乎该与什么人说道说道。   他靠在豆腐车上,偏头看了眼顶着俩黑眼圈,看上去精神状态欠佳的庄二,打招呼:   “庄二。”   庄二听见景隐年喊他,连忙打起精神看向景隐年:“咋的了?”   景隐年道:“帮我看会儿摊子,我去趟抚月楼。”   这一片的人都知道抚月楼的流云姑娘是景隐年的义姐,景隐年去抚月楼也都在青天白日,没人会因此说些杂七杂八的闲话。   也省着被景隐年听见,砸了他们的铺子。   庄二点头,从铺子里拿出一盒刚炸好的小鱼:“这个你拿着,和流云一起吃。”   过去这点小恩小惠,景隐年是不介意接受的,都是邻居,有时自家豆腐有剩的,景隐年也会分一些出去。   但经过昨日的事,景隐年便长了个心眼,拒绝道:“不用,我姐那吃的多。”   说完,便摘下围裙,大步朝抚月楼方向走去。   到了抚月楼,流云还在练琴,是流云身边的小厮林十接待了景隐年。   林十是年幼时被人牙子卖到抚月楼的,干了两年粗活,被打得不像样子,是景隐年觉得林十可怜,又合他眼缘,这才央了流云,将林十收到了流云身边,从此以后,便只听流云一人差遣,日子才过得滋润起来。   虽然和景隐年接触的不算太多,但毕竟年头长,总要多几分亲近。   林十刚准备去喊流云,就被景隐年阻拦了:“不必,我倒也没什么正事找我阿姐,你若有空,陪我说说话,也是一样的。”   林十对景隐年的感激之情仅次于流云,却一直无以为报,闻言立刻应下来:   “行,小年姐,我陪您聊聊。”   抚月楼的生意都是傍晚以后才正式开始的,这个时辰,连大门都未开,楼里的姑娘们,不是在学习,就是在睡觉,楼里很安静。   林十的住处不止住他一人,他借着流云的名义,从厨房要了些点心和水果,找了间雅间,和景隐年坐了下来:   “小年姐,可是遇到了何事?”   景隐年吃了块点心,犹豫片刻,对林十道:“的确是遇到了点事,确切地说,是遇到了一个人。”   “我与你虽然私下交情不多,但你知晓的,我这人向来不喜与旁人说太多自己的私事,哪怕是我阿姐,我也不想给她添太多麻烦。”   林十点头:“我明白的,所以究竟是何事?”   以林十和流云的关系,林十对于景隐年的性别也是知晓的,这对于他来说不是秘密,这也是景隐年选择和林十说这件事的原因之一。   之后。景隐年与林十聊了一个多时辰。   从萧寂日日去他家摊子上吃豆腐,再到昨日之事。   林十倒是给足了景隐年情绪价值,瞧着听得甚是认真,尤其是在听到景隐年可能是真的喜欢萧寂之后,更是大为震惊。   “小年姐,此事我作为外人不好评判,但据你所说,我觉得你与那萧秀才二人应当并非是你一厢情愿,否则眼看着便是秋闱,他有那个时间,多温习温习功课不好吗,何苦将那一个多时辰的光景都拿来耗在你身上,教你识字?”   “而且正如你所说,他也并非是单纯去家里蹭饭,他每次买去的那些个东西,算起来,当比在家里吃的饭,更值钱些。”   景隐年沉吟片刻:“所以,你觉得,他也是心悦于我的,对吗?” 第810章 我还得养你(十五)   林十点点头:“但是有一点,许是我这些年看得多了,还是当提醒你一二。”   景隐年面色严肃起来:“但说无妨。”   林十道:“读书人最是薄情寡义,这抚月楼多少风月之事都出在这书生和楼里姑娘们的身上,相好时,那些个书生恨不得掏心掏肺,哄得楼里的姐儿们心花怒放,就盼着这些书生考取功名,为她们赎身,从此以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事实上,打从我记事以来,寻死的姐儿遇见了不少,回头来寻姐儿的书生,却是一个都不曾见过。”   景隐年也知道,这些个风月事儿,坊间那些个话本子,不知道有多少讲的都是书生,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他点头,接受了林十的提醒:“我明白,我会留个心眼的。”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儿话,聊了聊流云,在景隐年准备起身告辞时,林十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景隐年道:   “对了,小年姐,阿姐她.....下月十五,要梳拢了。”   在大襄,青楼女子第一次接客,被称为梳拢。   在此之前,流云算是清倌,因为相貌和才华,这段时间已然声名远扬,成了抚月楼的头牌,不少大户公子哥儿都在惦记着。   也是时候将她推出去,卖个好价钱了。   景隐年的心往下沉了沉,沉吟许久:“阿姐怎么说?”   林十看着景隐年:“阿姐说,都是命,她不求有人能替她赎身,也不愿去大户人家做小妾,她只求能有个好些的常客,能护她长久些。”   这种事,对于景隐年这种条件来说,就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回天。   他喉结动了动:“知道了,跟阿姐说,若是有人欺负她,我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必会为她讨个公道。”   林十起身,躬身抱拳,送走了景隐年。   这阵子,景隐年时不时就会赶在午时前后来给萧寂送饭。   昨日没来,今日他一出现在书楼外,掌柜便主动招呼萧寂:“萧秀才,有人找。”   萧寂看了看漏刻,此时距离正午还有两刻钟,景隐年比平日来得都早。   想到他今日一大早与萧寂说得有事要说,萧寂就知道,景隐年这是自己绷不住了。   他就像是心里揣着个小秘密的小孩子,既急着与人分享,又好像不太想主动说,故意吊了旁人的胃口,想要旁人来追问。   若是早晨吃饭的时候,萧寂多追问两句,景隐年恐怕就要直接说出来了。   结果碰上萧寂这么个不懂得提供情绪价值的,硬是让景隐年憋到了现在,彻底憋不住了,才提前了两刻钟跑来。   萧寂本以为能看见景隐年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但谁知,一出门,就看见景隐年正站在路边发呆。   和上一次来找萧寂求和时的发呆有些不同,这次,明显是带着心事来的。   而且说好了送饭,景隐年手里,却什么东西都没拿。   “隐年。”   萧寂唤他。   景隐年偏头看见萧寂,愣了愣神,才道:“我方才去办了点事,没来得及回去拿饭,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寻香书楼旁,便有家客栈,不如酒楼高档,但平日里打尖住店的人也不少,饭菜尚可。   萧寂带着景隐年去了隔壁客栈,找了处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点了三个菜,又上了一壶茶。   待饭菜上来,才开口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景隐年点了点头,原本关于让萧寂求娶的事,还让景隐年有些为难该怎么开口才能显得自己没那么不矜持,但出了流云的事后,这件事难以启齿的程度就像是被冲淡了一些。   他直言道:“因为昨日庄二的事,我娘与我商量,想先让你上我家提亲,做做样子,待你考取功名,离开七宝县,时机差不多了,我和我娘也搬去别处,到时候,我便能恢复男儿身了。”   “萧寂......我知道这对你来说......”   他话还没说完,萧寂便打断了他:“可以,我这两日便寻人看个良辰吉日,只是不知七宝县提亲可有何规矩习俗,聘礼该如何给?”   景隐年一愣:“你不再考虑考虑?”   萧寂蹙眉:“为何要考虑?本身伯母若是不提,我也有此打算,只是想着推后些,待秋闱过后,我再拿出些成绩再去。”   景隐年看着萧寂,半晌:“我娘是说,做做样子,你是认真的吗?”   萧寂眉头又拧了拧:“为何要做做样子?你不想与我成婚?”   景隐年连忙否认:“并非如此.....我只是怕你有些别的考量。”   萧寂道:“没有,唯一的考量,便是我想着待春闱之前,能带你先去一趟京城,待放了榜,尘埃落定,在京城安家落户了,再接伯母过去,省着她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你我二人奔波。”   景隐年喉结动了动:“萧寂,此言尚早,若你明年春闱便能一切都定下来是最好,若是不能,计划太多,反而不妙。”   萧寂明白景隐年的担忧,点了点头:“所以聘礼之事.....”   景隐年道:“没什么讲究,你且随便准备些东西,空箱子也行,抬到我们家,此事就算是定下来了,我娘为了让你答应这件事,恨不得自掏腰包。”   萧寂不赞同:“那是对她来说,她觉得此事为假,是做戏。但对我而言并非如此,我是认真的。”   景隐年还是拒绝:“我明白,但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你该多存些银两,为春闱做准备,阿寂,旁人不知,你我却都明白,我并非女儿身,更不会挑你理,若你真有心,不如将来功成名就,再补给我便是了。” 第811章 我还得养你(十六)   上门提亲的事,你情我愿,两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只等萧寂算好了日子,准备好东西,走个过场,让七宝县上下都知道景隐年与萧寂订了婚就是了。   但说完此事后,景隐年看起来却好似依旧有些旁的心事。   萧寂看着他似乎胃口不佳的模样,蹙眉:“可是有哪里不满?”   景隐年摇摇头:“并未。”   萧寂直言:“但你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景隐年抿抿唇:“并非是我自己的事。”   他本不想将流云的事说给萧寂听的,毕竟此事与萧寂没什么关系,何苦要萧寂跟着他一道被影响心情。   但流云即将梳拢的事,是瞒不住的,届时抚月楼必会将此事大肆宣扬出去,他不说,萧寂也迟早会听见风声。   而且凭他自己,是半点忙都帮不上的,萧寂虽然在七宝县也没什么人脉,但萧寂的脑子却明显比景隐年要好用一些,说不准能想到些什么别的办法。   于是景隐年犹豫片刻,还是对萧寂道:“我今早去了趟抚月楼,听我阿姐的小厮说,阿姐她......下月十五,便要梳拢了。”   这个年代,人分三六九等,便是平民百姓,死了就是死了,更遑论连卖身契都不在自己手里的“草芥”了。   没有人权,只是被他人握在手中的玩物。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流云的下场不可谓不凄惨,明明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却是受尽了凌辱,连命也没保住。   萧寂明白景隐年的担忧:“你是不想你阿姐梳拢?”   景隐年点头:“我阿姐虽是在青楼长大的,但我知道她一直不甘心,她才貌双全,看着在抚月楼吃穿不愁,抚月楼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但事实上,阿姐连身份都没有,自古红颜多薄命,青楼女子.......”   景隐年有些说不下去了。   萧寂明白,这种事过往他看过经历过,那些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有人拿着他们的卖身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只能做什么,若是没人替她们赎身,梳拢后,大多数都注定短命。   掌柜不会花大价钱日日为这些女子准备避子汤,大多数都是用一些烈性药物,直接剥夺了她们做母亲的权利。   恢复一段时间,看似无碍了,实则却伤了根本,难以养得回来。   再者那些个恩客自是什么人都有,一旦赶上个不干净的,后半辈子都只能在病痛中受尽折磨,而这种不干净,却并非偶然。   趁着年轻貌美,享那几日的福,能熬到人老色衰的都是命好的。   萧寂伸手摸摸景隐年的脑袋:“多吃些,此事,我会替你想办法。”   景隐年看着萧寂:“我阿姐是头牌,赎身要的银两可谓天价,你能有什么办法?”   办法,萧寂多得是,要么正大光明地赎,要么偷偷摸摸地抢。   只是相对来说,正大光明赎出来,会省不少事,毕竟抢人的话,卖身契,将来去别处的通关文牒,都还得再想别的法子。   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萧寂暂且还没想好到底用哪种方案,只对景隐年道:   “时间还早,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到时候,我自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景隐年盯着萧寂看了半晌:“萧寂,你不会是打算自己去做了流云的恩客,然后暂且将人先包了,待你将来飞黄腾达了,再拿着银两给她赎身吧?”   这个解决方式,倒是萧寂从未想过的。   他哑然,片刻后,问景隐年:“若此法能救你阿姐于水火之中,你可愿意?”   景隐年沉默了。   能救阿姐,他自是愿意的。   而且在大襄,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若是萧寂当真也娶了流云,那至少他和流云还能是一道的,将来在后宅之中,和萧寂其他妻妾起了矛盾,也好歹是个伴。   但潜意识里,景隐年又是拒绝的。   他想救流云,却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萧寂,他一边觉得自己不该如此自私,一边又觉得,他就是克制不住的自私。   景隐年的沉默,让萧寂很快就笑出了声:“行了,与你说笑的,莫要纠结于此了,我在京城,应当是有些人脉的,我先试试能否联络得上,你且放宽心,此事,我答应你了,一定会做。”   景隐年闻言,在桌下用脚后跟狠狠碾了碾萧寂的脚背,咬牙切齿道:   “萧寂,以后,少他娘与我开这种玩笑。”   萧寂瞬间收起面上的笑意,想反驳,这个头难道不是景隐年自己起的么,但又怕景隐年突然暴走站起来给他两拳,他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道:   “好。”   虽然萧寂从始至终都没说这件事该怎么办,但萧寂既然答应了,景隐年就觉得他能做得到。   这种信任来得莫名,却到底是宽了景隐年的心。   难得下了一次馆子,景隐年风卷残云吃完了桌上的饭菜,便和萧寂告了别,回去继续卖豆腐。   当晚,萧寂没去景家吃饭,他派小翠去了封信,告诉景隐年等他三日。   之后便在寻香书楼的老板那里打探着请了个媒人,问清楚了七宝县当地提亲的规矩和习俗。   翌日一早,便跟着媒婆去采买了不少东西。   准备了两日,第三日一大清早,萧寂便请了人,抬了东西,换了新衣服,大张旗鼓地,登了景家的门。   而景隐年也在一大清早就在景母的逼迫下,换了一身藕粉色的新襦裙。   景家的门大敞着,萧寂提着东西进了门,将那些东西整齐地摆放在院子里。   有酒,有茶,糕点,水果,猪肉,一对鸡一对鸭,两匹布料,还有一套首饰。   虽然整体来说不算贵重,但都是按媒婆所说操持的,七宝县的百姓提亲用的都是这一套规制,半点不差。   不少人都围在景家门前看热闹。   萧寂和景母在门口说了会儿话后,做足了戏,便回了屋。   景隐年坐在院里的石桌上,看着萧寂提来的那些个东西,蹙眉:   “不是都与你说了,不必花这么多银钱,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就罢了。” 第812章 我还得养你(十七)   萧寂还没说话,景母便跟着附和:“是啊,秀才,这么多东西,花了不少银两吧?伯母且先给你存着,过几天,你再自己偷偷带回去便是了,有些个东西,你不方便出面退,我去退。”   萧寂摆摆手,当着景母的面倒是没说别的,只道:   “这些日子没少给你们添麻烦,伯母收着便是,全当我一点心意。”   三人来来回回客套了一番,景隐年这才拿出了那一套首饰仔细端详起来:   “萧寂,这一套,少说,要二十两银子吧?”   萧寂看着景隐年的眸子,没说东西具体多少钱,只道:“如今也买不起更好的了,你平日里戴着玩就是了。”   后半句,景母在,萧寂没说,但景隐年知道,萧寂是想说,待来日尘埃落定,他还会给景隐年买更好的。   景隐年喉结动了动:“你银两都花完了,年后春闱,你打算拿什么进京?”   萧寂道:“春闱还早,待秋闱放榜后,我能赚的,定比现下更多,莫要想些有的没的,收着便是。”   景隐年没再跟萧寂推三阻四,抬手戴了那只银镯,又将那支珠钗戴在了自己发间。   他对着萧寂笑了笑:“哎,秀才,若你将来考了状元,给我副金的,可好?”   萧寂还没开口,景母便一巴掌抽到了景隐年的后脖颈上:   “说什么浑话,人家萧寂欠你的不成?张口就要金子,你哪来那么大脸?”   景隐年一缩脖子:“瞧您说的,他将来要是都考上状元了,上面必定会赏赐不少好东西,给我套金头面怎么了?”   景母教育他:“上面赏赐再多,也是人家秀才的,与你有什么关系,景隐年,老娘这些年是怎么教你的?”   景母这边眼看又要动手,景隐年连忙往萧寂身后躲。   萧寂看着院里的鸡飞狗跳,拦住景母,弯着眉眼:“伯母莫要责怪阿年,要给的,我早便答应他了。”   景家卖豆腐的丫头要嫁人了,还是个书生。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七宝县大街小巷,不少人暗叹萧寂勇猛,也有不少人私下里说是景隐年早就看上了萧寂,属于强取豪夺,逼着萧寂上门求娶的。   但谣言终归是谣言,因为还有不少人都看见了萧寂提亲时的场面,喜气洋洋的,分明就是你情我愿。   只是庄二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没那么好了,连续两天都没出摊,第三日开了铺子,一见到景隐年就问:   “真要嫁那书生?”   景隐年也没再刺激他,嗯了一声:“嫁。”   庄二也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日后他若是待你不好,你记着回来。”   景隐年看了庄二一眼,没再说话。   他想,无论日后好与不好,他大概,都不会再回来了。   转眼,便是秋闱。   萧寂进入号舍那日,是景隐年亲自送他进去的,在此期间,萧寂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号舍外有官兵值守,每日都聚集着不少人远远在外观望。   考场就在七宝县内,景隐年每日收了摊都会跑一趟,待上一个时辰,虽然见不到人,却也能踏实几分。   只是多少是上了点火,萧寂进去第三日,景隐年就起了一嘴的泡。   再看到三日后时不时就有从号舍里被抬出来,生死不明的考生,心里就愈发焦躁。   九天七夜,待最后一日时,景隐年干脆都没出摊,带着景母,一大清早天还未亮,便等在了号舍前。   看见萧寂出来,景隐年才长出了口气,连忙围着萧寂左看右看,有些心疼道:“瘦了点,但不多,怎么样?可还顺利?”   萧寂点了下头,接过景母递过来的豆浆,喝了两大口:“顺利,等放榜便是了。”   景隐年赶着牛车,带着萧寂和景母回了家,母子俩忙前忙后准备了一桌好饭好菜,景隐年小嘴叭叭个不停一直在问考场上的事。   越问越紧张,最后还安慰起萧寂:“你莫要有太大压力,若是今年不成,就再等三年,你如今年纪轻轻,咱们都等得起。”   萧寂轻笑,看了眼在伙房忙活的景母,小声道:“等不起,我得在你文牒更改前,先娶你过门,省着又要平白添麻烦。”   景隐年耳尖一红:“当真有把握?”   萧寂颔首:“待放榜便知。”   眼下麻烦的,并非是秋闱放榜的成绩,而是距离流云梳拢,只剩下了六日。   若是放榜后,萧寂中举,恐怕还能有些话语权,也能结交些权贵多说说话,甚至是借些银两办事。   但放榜要到下月了。   饭后,景隐年抓住萧寂,有些为难道:“阿寂,我阿姐的事,你还记得吗?”   这段时间,景隐年去过一次抚月楼,见了流云一面,流云面上还是那般,看起来像是已经想开了,但景隐年却从流云眼里看到了绝望。   流云说没关系,景隐年不敢跟流云保证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便跟流云告了别。   萧寂当然记得这回事,他想到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联络浔玉。   但浔玉不是被执法者,他若是不主动出现,037是无法定位浔玉的存在的。   萧寂也派了小翠去找人,但小翠虽然不粘人,却有个底线,就是不能离开萧寂或者隐年太远。   一旦超出了某些范围,小翠是不听话的。   小翠没在它能接受的范围内寻到浔玉,这就只能说明,浔玉并不在七宝县范围内。   萧寂嗯了一声:“我知道,还有六日,别急,我答应你的,我会办。”   他已经想好了,若是五日后,浔玉依旧没出现,就只能想法子,先将流云偷走藏起来,至于后续多添的这些麻烦,他打算之后找机会再算到浔玉头上。   虽然没什么道理,但是他就是想这么算。   但好在,事实证明,浔玉也是个有先见之明的,大抵是太过了解萧寂的尿性,三日后的夜里,萧寂刚带着景隐年从外面闲逛回来,就听见巷子里,传来了一阵打斗声。   刀枪碰撞之下,萧寂看见巷子尽头,出现了几个黑衣人影。 第813章 我还得养你(十八)   微风吹过,裹挟着一阵血腥之气。   景隐年脸色一变,就准备拉着萧寂向反方向狂奔。   却不成想,刚转身,面前就又出现了几个黑衣人,瞬间将后退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各位兄台,我们只是路过,无意掺和其中,今夜之事,我们二人绝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景隐年将萧寂拦在身后,试图与这些人讲道理。   但那些人却一言不发,直接抽了刀,显然,他们只信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萧寂看了一圈那些个黑衣人,又回过头去,看向巷子尽头和另一群黑衣人打在一起的那位被追杀者。   那人虽以一敌多,但却显得极其从容,并不像是被人追杀至此狼狈逃窜,而更像是在逗狗。   像猫捉耗子时,漫不经心地玩弄。   萧寂冷笑一声,从靴筒处抽出一把短刃。   还没等他出手,景隐年便已经不知道从哪抄起了一块石头,照着对面黑衣人面门就砸了上去。   景隐年没学过什么功夫,但他天生力气就比旁人大得多,反应速度也快。   他和萧寂都是一副平民打扮,萧寂此人一身书生气都快溢出来了,而景隐年又是女子打扮,那些黑衣人甚至都没将二人放在眼里,只当是执行任务不小心碰见了七宝县的居民。   为了不留下任何人证,将两人当成了随便挥手就能碾死的倒霉蛋。   一朝轻敌,离景隐年最近的黑衣人当即就被景隐年一石头砸了个半死。   景隐年知道,这些人是奔着灭口来的,他刚那一下是卯足了劲儿,石头落脸的时候,萧寂甚至听见了骨骼断裂的声音,看见了血液的挥洒。   对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折损一人,反应过来后,迅速怒不可遏地拔刀砍向景隐年。   要是对方只有一人,景隐年还能勉强与这些人周旋一二,但对方有六七个人,各个身怀武艺,景隐年一颗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刚想暗自后悔,早知道今日就不该央求萧寂陪他出去闲逛,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家,哪会碰见这般倒霉事。   这边想法才刚冒头,下一秒,萧寂就从景隐年身边窜了出去,如鬼魅般出现在一黑衣人身后,抬手间,手里短刃银光一闪,那人便被抹了脖子。   接下来,只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景隐年的脑子都没跟上转,面前的黑衣人就已经全部倒了地。   除了那个被景隐年砸中了面门的之外,其余几人死法一致,若是仔细观察就能看出,就连他们脖颈间的刀口长度都是出奇的一致。   只可惜,景隐年眼下顾不得这些。   他人有点茫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先带着萧寂逃跑,还是质问萧寂怎么还身怀武艺。   此时此刻,那位被追杀的正主,也解决完了手里的麻烦,缓步朝景隐年和萧寂走来。   景隐年极其警惕,看着来人,下意识上前一步,做好了随时拼命的准备。   他肌肉紧绷,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萧寂察觉到景隐年的紧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以示安抚,然后对着来人开口道:   “我还当你不打算来了。”   来人看了眼萧寂,便将目光集中在了穿着藕粉色长裙的景隐年身上,面色看起来有些古怪,半晌后,像是憋着笑,掩唇轻咳一声:   “还是要来的,我可不想自找麻烦。”   景隐年左看看右看看,这才反应过来,萧寂与面前这男子熟识,刚刚紧绷的神经便立刻放松了不少。   但看着周围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黑衣人,他还是道:“眼下并非叙旧的时候,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男人点了下头表示赞同:“的确,眼下该做的,另有其事。”   他说着,又将刚刚收进剑鞘的剑,重新拔了出来。   景隐年张开手臂护住萧寂:“你要干什么?”   男人长剑一挥,又接连在地上那堆尸体上乱砍一通,再确定不会再有活口后,才再次收了剑,淡淡道:   “当然是补刀。”   他蒙着脸,弯了眉眼看着景隐年:“若是将来再遇到这种事,记着,一定要补刀,就连蚯蚓,都得再竖着劈两刀。”   方才景隐年因为精神过度紧张,还没察觉到什么不适。   但现在因为对方这一通乱砍,浓郁的血腥味直往景隐年天灵盖里钻。   景隐年这些年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豆腐,哪经历过这般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便将刚才吃的那点好吃的,都吐了出来。   带着生人,不好回景隐年家, 半个时辰后,三人坐在了萧寂租住的小院里,面面相觑。   萧寂对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   “景隐年,我未婚妻。”   男人看了景隐年好几眼,颔首:“穆浔。”   穆浔只说了名字,但景隐年却是心头一震,无他,穆,乃大襄皇姓。   萧寂也没多说什么,只对景隐年道:“这就是我早先与你提到过的,我在京城的人脉。”   景隐年眨眨眼,看着萧寂:“为了我阿姐的事来的?”   萧寂看了穆浔一眼,没说话。   穆浔否认:“我在七宝县有些别的事要办,顺道来帮点忙。”   此时天色已晚,既然穆浔已经来了,有的事,萧寂便无需亲力亲为了,他开始撵人:   “时辰不早了,我家徒四壁,囊中羞涩,也无甚好款待你的,你早些回去歇着吧,该办的事,记得莫要耽误了。”   穆浔默默翻了个白眼:“抠门便直说。”   萧寂便道:“今日夜袭之人共十七,我与阿年合力斩杀七人,不多收你的,一人且按照十两金算便是。”   穆浔冷笑一声:“那你要办的事,打算如何开价?”   萧寂道:“你方才说了,你是有事来办,顺手帮忙,以你我二人的交情,想必也是不屑要我银两的,待事成之后,我杀鸡宴请于你就是了。”   里外里,算下来,他大老远跑一趟来帮忙,要花的银两暂且不提,还要倒搭给萧寂七十两黄金,最后只能吃到萧寂一顿饭。   穆浔道:“那人头不值七十两金。”   萧寂道:“但你值,我救了你的命。”   穆浔是不接受这种洗脑说辞的,他想说,没有萧寂和景隐年的出现,他也不会在那几人手里丢了命,但想到就算自己躲过了这次,也一样躲不过下次,到底还是闭了嘴。   起身,一言不发地推开院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814章 我还得养你(十九)   景隐年有点纠结于穆浔的姓氏。   在穆浔离开后,他看着萧寂,沉吟许久,问萧寂:“他可是京城来的贵人?”   萧寂颔首:“不必想太多,我与他交情甚笃,他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事,他能替我们办事。”   景隐年不知道此事穆浔会怎么办,但一来七宝县就被人追杀,看上去是独自一人来的,景隐年心里没谱:   “可会出什么意外?”   萧寂知道景隐年担忧,摇摇头:“三日后,你阿姐梳拢之日,我带你去看热闹。”   今夜发生了这种事,景隐年在穆浔走后,又干呕了两次。   身上带着血腥气,天色又太晚,到底是没再回家去。   他本就不是女儿身,夜不归宿也不是什么大事,景母不会太担心他,只要赶在明日出摊前回去,便是了。   两人在伙房生了火,烧了两大锅热水。   屋里地方小,萧寂将浴桶搬到院里,倒了热水进去,便回屋去拿换洗衣物。   景隐年趁着萧寂回屋,三两下脱干净衣服钻进了浴桶之中。   眼看到了中秋,夜里的天已然凉了下来,景隐年钻进热水中,发出舒服的喟叹,驱赶走了今晚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画面,整个人才像是又活了过来。   一回头,就看见萧寂拿着衣衫,站在他身后。   景隐年望着萧寂,喉结动了动,鬼使神差道:“这浴桶不小,要一起吗?”   他此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毕竟以女儿身活了这些年,邀请旁人共浴这种事未免太过不矜持。   他本以为,萧寂这种讲究繁文缛节的读书人必定会开口拒绝。   但他再次失算,萧寂完全没有拒绝的打算,说了声好,便直接脱了衣衫,迈进了浴桶。   两人应该是很熟了。   虽然相识不算许久,但可谓日日相伴。   互生情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只是碍于许多事,一直发乎情止乎礼,平日里偷偷牵牵手,捏捏脸,便已是足够亲昵了。   眼下突然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坦诚相见,钻进了同一只浴桶,景隐年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着萧寂在月光下莹润瓷白的皮肤,咽了口口水,眼神游移不定:   “萧寂,你怎能这般?你我二人虽有婚约在身,但尚未结发,还未拜堂成亲,我方才不过随口一说,你就这般急不可耐,读书人都如你这般不知矜持不知羞耻吗?”   萧寂面色平静:“我急不可耐?”   景隐年点头,目光依旧不敢看向萧寂。   萧寂抿唇:“那你这又是何意?”   他说着,伸手捏住了景隐年那只已然放在他胸膛上的手,质问道。   景隐年轻咳一声:“事已至此,摸摸怎么了?”   萧寂手下用力,将人往面前拽了拽。   又用另一只手捏起景隐年的下巴,强迫他回过头来看向自己。   月光下,景隐年的脸颊带了一丝红晕,他看着萧寂漆黑的眸子,只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明明没想如此,却不知为何,就走到了这一步。   但正如景隐年所说,事已至此,既然摸摸没什么,那么再近些,当也是无妨的。   景隐年闭眼,贴上了萧寂的唇,在察觉到萧寂并未反抗后,干脆将人按在了桶边,一手托住萧寂的后脑,一边在他唇瓣上细细舔吻着。   一直萦绕在鼻息间的血腥气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全是萧寂身上似乎被浸透了的纸墨香。   缠绵的吻伴随着月光越来越激烈。   景隐年放在萧寂身上的手也越发放肆起来。   萧寂按住景隐年的手腕:“你我二人虽有婚约在身,但尚未结发,还未拜堂成亲,你这般放肆,可合规矩?”   虽是浅尝辄止,却也足够让景隐年食髓知味。   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那规矩是说男女之间的规矩,又不曾说俩男子间也得守规矩,大户人家哪个公子哥成婚前不得有几个通房?我与我未婚夫婿亲密些,怎么就不行了?”   话都让景隐年说完了。   萧寂闷笑出声,用力,将一直压制着自己的景隐年,反压了回去.......   如今尚不是时候,时间仓促,明日一早景隐年还得回去出摊,两人又什么都没准备,事情也没能办到最后一步。   但第一次同榻而眠,景隐年还是睡得格外沉。   早上鸡叫时,景隐年就像是晕倒了过去,全然未觉。   萧寂先起身换了衣服,洗漱完去了一趟景家,与景母说昨夜带着景隐年喝了些酒,景隐年睡在他那了。   景母了然,给萧寂找了景隐年的衣裙,让萧寂又往回送了一趟。   并非萧寂不想去成衣店买新的,只是以景隐年的身量,成衣店几乎是买不到合适他尺寸的衣裙的。   萧寂将衣裙送回去时,景隐年还睡得不省人事,一条光溜溜的大长腿就骑在萧寂的被子上,整张脸埋在被褥间。   萧寂不忍心吵醒他,只将衣裙放在枕边,提笔写了张字条留给他,便再次出了门,回了景家,替景隐年出了豆腐摊。   萧寂推着豆腐车来到街头时,庄二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   “哟,这不是秀才么,怎么,秋闱考砸了?干脆来卖豆腐了?”   萧寂懒得与人做口舌之争,只当没听见,站在豆腐摊前,腰杆挺得笔直。   庄二还想再刺他两句,不远处就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街头所有人闻声都冲那马蹄声响起的方向望去,只见街道尽头,出现了一行铁骑,各个身穿黑色甲胄,面色肃穆。   那行人最前面,是一个穿着玄色华服,头戴金玉冠的男子。   七宝县虽常年人来人往,过路的达官贵人也有过不少,但这般阵仗,就这样在街头纵马,大张旗鼓带着铁骑的,这么多年来,众人也是头一遭见。   在所有人屏息静气间,只见那人牵着马,就这么一步步走来,立在了萧寂身前。 第815章 我还得养你(二十)   整条街都寂静了下来。   原本散落在街道上的百姓此时都紧贴在路边店铺门头下,将整条街道让出来。   庄二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凝滞了,他手里还握着杀鱼的短刀,看着那一众铁骑,脸色发白,腿脚都在跟着打颤。   远处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   “是铁骑,去年边境大乱,太子亲征,不久前听说前线大捷,太子班师回朝,会途径我们七宝县......这不会.......”   “哎哟,天家的事我们怎么好议论的呀,这铁骑是不是太子手里的,咱们哪里知道?”   “不过看这架势,肯定不是普通的权贵,否则这当街纵马的,那知县老头儿早就出来找人麻烦了。”   “这么大人物来七宝县,当地父母官不接应吗?”   “那狗官这几日出去了,前日我还听我家亲戚说,隔壁县老太爷寿辰,贺寿去了,恐怕人家大人物来七宝县,都不曾提前知会他一声。”   “别说了别说了,瞧着凶神恶煞的,那刀剑可不长眼。”   “那萧秀才也当真是倒霉,早先没见他出过摊,这才头一遭,就赶上这样的事。”   .......   远处的议论,并未传进萧寂耳朵里。   萧寂站在豆腐车前,抬头看了眼坐在马上,面容冷峻的穆浔,淡淡开口:   “喝豆浆吗,几位爷。”   穆浔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寂:“只有豆浆吗?”   萧寂掀开荷叶盖帘,露出景母新做的,白生生香喷喷的豆腐,又掀开一旁卤汁桶的盖子:   “鲜豆腐,买回家炒菜,或者在这儿吃,卤汁豆腐。”   穆浔回头看了看身后跟着自己的那些兵:“五十份卤汁豆腐,五十碗豆浆。”   萧寂看了眼车下放着的碗筷,对穆浔道:“碗筷不够。”   景隐年家就是个小豆腐摊,往日里多的还是买了鲜豆腐回去自己做饭用的,能同时在他摊子旁边吃卤汁豆腐的,一次就没超出过十个人。   穆浔和萧寂对视片刻,对身后人道:“去买些碗筷。”   身后人虽不明白穆浔为什么非要跟这小小豆腐摊叫板,但穆浔的命令他却不敢违背,连忙应了一声,下马去不远处买碗筷。   碗筷发给那些铁骑,所有人下马,排成一排,以穆浔为首,开始站在豆腐车前,排队等萧寂给他们盛豆浆和豆腐。   之后,一群人就整整齐齐站在摊位前,只等穆浔大手一挥,众人便齐齐开了饭。   整条街,便也只剩了这一众人吃饭的动静。   这些人饭量大,一份卤汁豆腐根本吃不饱。   于是在吃完了第一轮后,这些人又以穆浔为首,开始了第二轮。   两轮下来,今天的豆腐也卖完了。   不少人都在暗自感慨,萧寂也是够倒霉的,看这些人的架势,尤其是最前面一直板着脸,看起来就像是故意来找茬的穆浔,明显就没有给钱的打算。   别的地方的权贵如何行事,这些百姓不清楚,但七宝县的县太爷家中的人若是出来,吃霸王餐那是常有的事儿。   只是好在他们这些小商小贩入不得人家的眼,最倒霉的还是那些开大酒楼大饭店的。   被赊了账也不敢上门去要,久而久之,便只能是默认破财免灾,当给这些混账交保护费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景家今日这豆腐摊算是白出了的时候,却见萧寂主动对穆浔道:   “一份卤汁豆腐两文钱,一百份,两百文钱,一碗豆浆一文钱,五十碗,五十文钱,总计二百五十文钱。”   穆浔放下手里的碗:“不好听,抹个零。”   萧寂:“三百文。”   穆浔便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丢给萧寂:“找钱。”   萧寂打开自己收钱的木盒,里面只有几十文钱的铜板。   他抿唇:“找不开。”   穆浔也看见了那个可怜的木盒,目光落在那几十枚铜板上,眉心一跳:   “明后两日,还是这些豆腐,做好了送到七星街富川客栈。”   他可以亏,但不能亏太多,一两银子都花出去了,想从萧寂这儿往回要钱是费劲了,但该要的豆腐,他还得要。   萧寂颔首:“好。”   之后,穆浔便再次骑上那高头大马,带着一众人,策马离开了这条街,奔着七星街而去。   待穆浔的身影彻底消失,马蹄声彻底远去,整条街道才再次热闹起来。   庄二看着萧寂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喉结动了动:   “不是哥们儿,你是傻还是真勇啊,这些杀神的钱,你也敢收?”   甚至还不是收,是人家不知道打没打算给,他 便主动去要的。   萧寂看庄二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做生意,有成本有人力,我出来摆摊就是来赚钱的,来吃饭,要给钱,天经地义,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一套章程,有何不妥?”   庄二哑然:“你这般不懂变通,当真上得了官场?”   今日的豆腐都卖完了,萧寂开始收摊,一边整理,一边道:   “那便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说完,他手脚利索的收拾好了东西,推着车回了景家。   而街对面一家小客栈的二楼之上,一个身形略显富态,穿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楼下那一幕,对身边人道:   “高大人,你有何看法?”   那被称为高大人的男子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不畏强权,不卑不亢,有点意思,陈大人觉得呢?”   那陈大人却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太年轻了,不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那卖鱼的尚且明白做人需要变通的道理,他却不明白。”   高大人蹙眉:“我不觉得,陈大人,今日这事,明摆着有些古怪。”   陈大人闻言回头看向高大人:“怎么说?”   高大人沉吟片刻:“说句大逆不道之话,太子殿下爱民如子,却并非好相与之人,性子乖戾,喜怒无常,我们跟了这一路,你可曾见过他专门光顾过哪家生意,或是与何人交谈过?”   “依在下拙见,殿下跑这一趟,搞不好,许是专程奔着此人来的。”   陈大人也陷入了沉思,穆浔从边关回来一路上路过城池无数,之前快马加鞭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曾多驻足,偶尔赶上天气不好,也只在客栈留宿,绝不与当地官员接触。   似是除了回京,还有些他们不知道的要紧事要办。   而偏偏到了这七宝县,他便停住了脚步,声称不必告知当地官员,却在此处留了下来,何时再启程,也并未明说。   而萧寂,便是他来到七宝县后,接触的第一个也是唯一布衣。   片刻后,转身对后面的人道:“来人,去查查那个卖豆腐的。” 第816章 我还得养你(二十一)   三日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流云梳拢的日子。   抚月楼是七宝县最大的烟花地,而流云又是抚月楼的头牌。   抚月楼的掌柜老早便将消息放了出去,到了十五这一日,整条街万人空巷,人满为患,有钱的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没钱的也围在不远处,就为了看个热闹,看看究竟是谁,能这般好命做了那流云姑娘的入幕之宾。   原本这种场面,萧寂和景隐年是挤不进去的。   无论是抚月楼,还是能隔岸观火的附近酒楼,都早已高朋满座。   但萧寂却带着景隐年从外墙,翻进了楼上一雅间。   位置绝佳,可以将抚月楼客堂大厅尽收眼底。   景隐年偷偷摸摸地往下张望着:“待会儿来了人,不会把咱俩赶出去吗?”   萧寂摆摆手:“是穆浔定好的雅间。”   景隐年挑眉:“定好的雅间,咱俩还翻墙进来?”   萧寂指了指景隐年身上的装扮:“今夜人多,你这装扮,大摇大摆出入抚月楼,会有人说闲话。”   至于以男儿身进来这事,无论是萧寂还是景隐年都不考虑,眼下不是时候,秉着宁可信其有的原则,景隐年不能以男子身份见人。   景隐年知道这雅间是有人定好的,人也放松了不少,坐下来开始嗑瓜子。   没一会儿,饭菜,茶水,点心也被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天色暗下来后,流云蒙着面纱,从三楼一跃而下,一身红色纱裙,伴随着一曲惊鸿舞,很快便将气氛调动了起来。   景隐年一边看流云,一边看萧寂。   萧寂实在太过了解景隐年,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全程将目光定格在景隐年面前那份桃花酥上。   一曲终了,萧寂连一盘子桃花酥上到底有几道褶都数清楚了。   景隐年没找到发难的机会,也只能作罢。   跳过了舞,便是琴。   抚完了琴,又对了一阵子诗词歌赋,这才到了今晚的重头戏。   在场众人开始叫价。   而叫价一开始,萧寂就看见了原世界线里,那最后流云的入幕之宾,也是七宝县县令家独女的女婿。   此时,穆浔就坐在一楼,一身常服,除了相貌格外英俊些,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身边跟了几个小厮打扮的男人,正是前两日那批铁骑军里的兵。   楼下的竞价在如火如荼的进行,景隐年听着那越叫越高,已经到了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时,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有什么计划吗?”   萧寂没什么反应,淡淡道:“以我对他的了解,这种事,他必不会出钱,且等等,你便能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仗势欺人了。”   正如萧寂所料,穆浔从始至终没参与过竞价。   而与原世界线一致,那县太爷的女婿,赵公子,最终一掷千金,拔得了头筹。   落锤定音,赵公子这边刚将银两交出去,穆浔就起身走到了那赵公子身后。   赵公子着急抱得美人归,一转身,就踩到了穆浔的鞋面。   他平日里作威作福习惯了,抬头看见穆浔,嗤笑一声:“没长眼啊,把脚往爷脚下塞?”   穆浔看着赵公子那张脸,扬起唇角:“道歉。”   赵公子打从识字以来,就不知道道歉两个字怎么写,闻言发出一阵嘲讽的大笑,看着周围人:   “听见了吗?他让我道歉。”   说完,又重新看向穆浔:“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穆浔挑眉:“哦?说来听听。”   赵公子的身份不是秘密,他喝花酒被家里那位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总归那婆娘虽然残暴,但每次找的都是那些姑娘的麻烦,又不会将他如何。   他看着穆浔那张陌生的脸:   “我是南区赵家的大少爷,我岳丈乃曹县令,曹奉。”   他自报家门时,眼中的得意都渗了出来。   穆浔了然,回头看了眼同样跟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另外两位大人:“听见了吗?他岳丈,是曹县令,曹奉。”   那两位大人正是先前讨论过萧寂那二人,此时闻言,皆是对穆浔拱手:   “回公子的话,听见了。”   穆浔重新看向那赵公子,在他耳边低声道:“看在你岳丈是曹县令的份上,我也不难为你,这样吧,你现在跪在地上,把我这鞋面舔干净,再学三声狗叫,我就既往不咎,如何?”   他声音很小,除了赵公子,没人听得见。   所有人,包括楼上的景隐年在内,都不知道穆浔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下一秒,赵公子就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一样,仿佛受到了什么奇耻大辱,随后拼命招呼身后的人,喊着要给穆浔一个教训。   嘴里骂骂咧咧说了好些难听的话。   就在众人都以为今日穆浔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的时候,穆浔却突然抽出腰间佩剑,对着赵公子的喉咙就插了进去。   鲜血喷出来的时候,抚月楼乱成了一团。   赵公子身边的小厮连忙喊着杀人了,要去报官,而下一秒,抚月楼外就被一众铁骑包围了起来。   穆浔轻轻擦拭着手中染血佩剑:“以下犯上,当诛,来人,封了县令府,查曹奉,一个小小的县令,女婿寻欢作乐便是一掷千金,这是喝了多少百姓的血,简直枉顾大襄律法,死不足惜。”   门外铁骑领命办事。   在场众人都被吓破了胆,而穆浔则是又对着面色惨白的抚月楼掌柜道:   “赵公子刚付了银两,当是给那流云姑娘赎身了,给你一炷香的功夫,将人和卖身契送到七星街富川客栈,过时,你这抚月楼,便不必再开了。” 第817章 我还得养你(二十二)   抚月楼出了命案,死的是七宝县当地有名富商家的大少爷,七宝县县令的女婿。   按理,这桩大事怎么也会闹得沸沸扬扬,难以收场。   但仅仅一炷香后,抚月楼染血的客堂就被清理干净,赵公子的尸首也不知被抬去了何处。   楼里该喝茶的喝茶,该唱曲儿的唱曲儿,仿佛一炷香之前,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看完了戏,萧寂带着景隐年回了景家。   景隐年一路上看上去都有些心不在焉,回了家,才问道:   “那穆浔,就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一剑将人攮死了,此事可能收得了场?”   萧寂道:“赵公子以下犯上,当众辱骂当朝太子,践踏天家颜面,其罪当诛。”   “其岳丈七宝县县令,治家不严事小,贪墨腐败,搜刮民脂民膏,挥霍无度事大,按大襄律法,贪墨乃抄家灭族之大罪。”   景隐年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先感慨穆浔竟是当朝太子,还是该感慨萧寂竟与太子熟识,还是该感慨,七宝县这么多年作威作福的地头蛇,就这么玩儿完了。   他脑子里有些混乱:“太子殿下,能查得出证据吗?”   毕竟这些人都不傻,不见得会将证据留下来,那赵家本就从商,有一掷千金的资本,也不见得就能把贪墨的罪名推到县令头上去。   萧寂捏捏景隐年的脸颊:“放心吧,穆浔不是善茬。”   如今皇帝年迈,眼瞅着夺嫡接近尾声,这个时候,穆浔刚刚从边关立功回来,行事谨慎,自然不会将把柄送到有心人手里。   所做的一切都会师出有名,这事,用不着萧寂操心。   当晚,穆浔的人送了封信到景家,写信人是流云,只道她会带着林十先一步跟随穆浔抵达京城,并在京城等待景隐年。   翌日,出门为他人贺寿的县太爷听闻昨夜之事,匆匆赶回七宝县。   他手里这些年做的脏事证据清理地干干净净,理直气壮地找到穆浔,跪地磕头,涕泗横流。   明面上看起来是在认错,却字字句句只说自己治家不严,说他那女婿虽横行霸道,但也是穆浔自己没摆明身份,才闹出的误会。   结果,当日就被抄了家,而那本他自己亲手烧干净了的账本,却不知何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高大人手里。   官商勾结,证据确凿,赵家经商所获财物全部充公,赵家及县令两家上下三十余口全部被打入大牢。   穆浔先一步回京,高大人留守七宝县,接应下一任七宝县县令。   因为穆浔曾光顾过景家豆腐摊,而穆浔的身份揭露后,景隐年家的豆腐摊就彻底火了起来。   以抚月楼为首,各大酒楼都来景家预定。   景隐年不用再出摊卖豆腐,每日夜里将豆腐做好,第二日直接送去酒楼,拿了银钱便算完工。   高兴得景母见天呲着牙花乐,直说萧寂就是他们景家的福星。   往酒楼送货,赚得多,事还少,景隐年直接将萧寂扣在家里,不让他再去寻香书楼抄书,只让他专心在家温习,准备来年春闱。   虽说两人如今定了亲,但到底礼未成,萧寂直接住在景家不像话,还是住在自己那间小院。   景隐年则每日送完货,就去萧寂那,给他洗衣做饭,听着萧寂读书,再补补觉。   待时辰差不多了,再回家去做豆腐。   很快,秋闱放榜的日子便到了。   彼时萧寂刚从床上起来梳洗完,景隐年便匆匆忙忙撞开了萧寂家大门,飞扑进来,一把将萧寂抱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儿。   他身上还穿着鹅黄色夹袄裙衫,脸蛋红扑扑地,眼睛黑亮:   “阿寂,解元!你中解元了!”   萧寂被他勒得反胃,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缓了缓神,才平静道:   “知道了,你慢些,早起风大,莫要喝了凉风一会儿又肚子疼。”   景隐年根本顾不上这些,兴奋道:   “你快收拾,我要回去告诉我娘,今日我要在幸福客栈摆一桌给你庆祝!”   萧寂闻言,连忙扯住景隐年的衣袖:   “莫要大张旗鼓的宣扬,回去告诉伯母就是,准备准备,明日我们便进京。”   景隐年一愣:“这么快?那家里生意怎么办?”   他有点舍不得,如今他不用出摊,豆腐做得也多,酒楼给的钱远比他自己卖价钱美丽得多,仅仅一个月,就赚了原先三四个月的钱。   萧寂问他:“眼下手上有多少银两?”   景隐年这些时日,闲来无事便是数钱,他对萧寂不设防,萧寂一问,张口便道:   “加上前些年攒的,眼下咱家手里一共有二十二两零四百三十二文钱。”   萧寂从屋里地砖下掏出个小盒子,除了当初向景隐年提亲时花了的,还剩下七两多。   他将手里的盒子给了景隐年:   “不干了,这些钱,除去路费,到春闱还有半年,吃喝用度够花了。”   “待春闱结束,便该我养你了。”   景隐年看着萧寂手里的盒子,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我怎么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萧寂伸手,在景隐年脸上用力拧了一把:   “疼吗?”   景隐年倒吸一口凉气:“嘶,疼疼疼!”   萧寂收回手:“那便不是做梦。”   景隐年舔了舔唇角,捧着萧寂的脸,使劲儿亲了他一口:   “你若决定了,我便回去收拾东西。”   萧寂颔首:“去吧,在这七宝县太久了,该换换地方了。”   萧寂有自己的考虑。   七宝县虽热闹,但到底是小县城。   萧寂春闱过后,是必定要入朝为官的。   穆浔那边登基的事,想必还有些阻力,如若不然,他也不至于着急忙慌赶回京城。   穆浔登基,萧寂只会跟着平步青云。   若是春闱之前,穆浔那边的事还没搞定,萧寂总得帮他一二。   届时景隐年身为萧夫人,免不了要去应付各种各样的麻烦。   萧寂总得先让他学学规矩,适应环境,不求景隐年能帮上忙,只求别让人钻了规矩的空子,趁自己无暇分身,对景隐年发难。   虽说这其中可能性不高,但也该做好万全准备,以防万一。 第818章 我还得养你(二十三)   离开七宝县的事,定的突然。   景隐年和萧寂回了景家,没花多少口舌就说服了景母。   因为这件事景母也早有打算,本来七宝县也待不久了,要走只是早晚的事。   于是当晚,夜深人静之时,景隐年就赶了牛车,带着萧寂和景母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临走时,他给庄二留了封信,压在庄二铺子门口,只有短短一行字:   【兄弟,我去京城做萧夫人了,保重,勿念。】   从七宝县到京城,马车大概需七日,牛车要再慢一些。   三人走了十日,终于看见了京城那宏伟高大的城门。   景隐年曾经为生活在七宝县为傲。   七宝县算是个交通枢纽,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他听说过很多更穷苦偏僻的人讲述其他地方的风土。   一直觉得七宝县就是好地方。   走到了这皇城根下,景隐年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井底的蛙,过去只看见了七宝县井口上那一方小小天地。   光是排在城门口等着检查入京的人,便赶得上七宝县一个县城的人多了。   景隐年看着城墙之上一排排手握重剑,身着甲胄的官兵,低声对萧寂道:   “这京城的院子,肯定很贵吧?”   他隐隐有些担心,怀里的包裹中,装的是他和萧寂所有的钱财。   之前答应和萧寂直奔京城,一方面是对萧寂无条件信任,还有一方面则是有些头脑发热了。   在七宝县,租个他家那样的小院,一年也用不了一两银子。   但一路上,越靠近京城,他们住店的费用就越高,环境却越差。   到了眼下,他不得不担忧起来,怀里这些个银钱,够不够他们找个院子,住到来年春闱了。   话音刚落,一只圆润的棕背小伯劳便从城门之上扑棱扑棱飞下来,落进了萧寂手心。   它腿上绑着纸筒,嘴里衔着柄钥匙,放在萧寂手上。   萧寂取下纸筒,是封信,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有力,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地址。   萧寂从行囊里掏出半块干吧大饼,掰开放进小翠嘴里,将钥匙递给景隐年:   “有人替我们安排了住处。”   景隐年之前也有好奇,却也能忍住不问,但眼下,却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阿寂,你与那太子殿下,究竟是何关系?”   萧寂没多说,毕竟这种前世今生的事也不好说,他只道:   “我救过他的命,养过他一段时日,在他年幼之时。”   景隐年震惊:“他曾流落在外?”   萧寂抿唇:“差不多吧。”   关于皇家秘辛,景隐年觉得自己还是少知道些为妙,闻言,不再多问,老老实实继续排队。   京城很大,皇宫坐落于京城中央,并不遵循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分布原则,大襄的皇城早早就形成了环式分部。   靠近皇宫的一圈,住的都是世家权贵,往外一层是官员富商,越往外围,越偏远皇宫之处,才是平民百姓平日生活的地方。   穆浔给萧寂安排的宅子坐落于平民和富商圈交接的位置,既不偏远,也不容易碰见那些见面就得行礼的权贵。   院子不大,只有一间正房,两间耳房。   没比景隐年在七宝县住的院子大多少。   但胜在布置都是新的,家具都是上好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院里还有一棵大枣树,地上铺了青石砖,院墙下还有个小小的水塘。   屋里显然已经安排人打扫干净了,床上被褥都是崭新的,上好的丝绸料子,价值不菲。   景母一进门就高高兴兴地开始研究伙房,还是不停念叨萧寂就是景家的福星。   “我活了这一把年纪,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住上这样漂亮的院子,这得不少钱吧?”   萧寂看着景母:“京中的贵人所赐,您享福的日子,还在后面。”   景母身子骨不算硬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这段时日七宝县的事并不太了解,知道的,都是景隐年说给她听的。   闻言不明所以:“什么贵人,一出手便这样大方?”   景隐年不欲让景母知道太多,怕她出门买菜溜达到处跟人瞎扯吹牛逼,只道:   “我们阿寂是解元,赏识他的贵人总是有的,您就甭操这个心了,且跟着阿寂享福便是了。”   景母有些不好意思:“话虽如此,但……”   萧寂知道景母想说什么,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我与隐年订了婚,我们便是一家人,待成了礼,您就是我娘,这都是应该的。”   景母看了看萧寂,又看了看景隐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待萧寂去安置东西时,才小声对景隐年道:   “你怎么回事?阿寂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景隐年道:“知道,朝夕相处,怎能不知,这事我瞒着他,岂不成了骗婚?”   景母更难理解了:“那他方才拿那话什么意思?”   景隐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道:“嗐,他就那么一说,您便那么一听就是,何苦较那没用的真。”   三言两语将景母忽悠过去,三人分别收拾好了各自的房间,便算是彻底在京城落了脚。   当晚,景隐年趁着景母屋里熄了灯,便悄悄溜进了萧寂屋里。   没等萧寂反应过来,他就已经钻进了萧寂被窝,开始对着萧寂上下其手。   “这一路奔波,都没顾上与你亲近,想死我了。”   景隐年赖在萧寂身上,哼哼唧唧不愿意道。   萧寂的手顺着他里衣下摆钻进去:   “我怎么记着,你日日夜里来我房里都是这句话?”   景隐年嘿嘿一乐:“夜里的不算,待将来熬出头了,我要白天黑夜地挂在你身上,到时候也算是名正言顺。”   萧寂吻他唇,两人腻腻歪歪许久,萧寂才问他:   “你可想恢复男儿身?”   景隐年抱着萧寂,心里踏实:“实话实说,与你相识之前,我日日都等着盼着,只想着早些恢复了身份,不说别的,至少能吓死那些个说我泼妇的混账。”   “但如今,我只想着,就这般也挺好。”   至少这样,他能安安稳稳,坐上萧夫人的位置,而不给萧寂添话柄。 第819章 我还得养你(二十四)   萧寂没那么多想法,在他看来,景隐年做出什么选择,他都尽管兜底便是了。   景隐年若想恢复男儿身,他便想法子改了这大襄的律法,景隐年若也心甘情愿低调在府中做萧夫人,萧寂便让他安安稳稳做这萧夫人。   无论什么选择,总归不影响他们二人之间情分。   这事萧寂和景隐年都没纠结太久,只是这段时日两人夜里总同榻而眠,小打小闹的亲昵,总显得不咸不淡不解相思意。   如今搬来京城,这院落虽不大,但各方面条件都比在七宝县时好得多,尤其是那雕花大床,上好的黄花梨木,带着香云纱的帐幔,宽敞又舒服。   和萧寂在七宝县时睡得那张一翻身都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的小破木床实在是好太多。   肌肤相贴,缠绵的吻到了浓时便怎么都不够用了。   而穆浔,不得不说,人虽然狗了点,但细心也是真细心。   萧寂随手打开了床头边放着的匣子,便看见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羊脂膏。   手感丝滑绵密,香料用得也是皇宫特供的上好香料。   景隐年没吃过猪肉,但到底年纪不小了,脸一红:“你要做什么?”   萧寂只是在看见这个摆放在床头的匣子时,有些猜想,打开看看用来验证,并不是非用不可,闻言又将匣子合了起来:   “看看而已,如今礼还未成......”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景隐年一声冷笑打断了。   萧寂看着景隐年的脸色:“怎么.....”   景隐年双臂抱胸:“我看出来了,你根本就不爱我,萧寂,说实话,与我亲近让你很难接受吗?”   萧寂哑然:“我并非此意。”   景隐年不听:“你就是。”   萧寂犟不过景隐年,到底只能选择用行动证明。   若景隐年当真是女子,秉着尊重和爱护的原则,怎么也该等到大婚之日圆房。   但景隐年不是,说句难听的,景隐年比萧寂更馋。   于是当晚,萧寂屋里的烛火一直摇曳到了后半夜,烛台里的蜡油几乎要溢出来,才缓缓熄灭。   事后,景隐年也彻底老实了,趴在萧寂身边一动不动,任由萧寂洗了温热的帕子将他清理干净,才有气无力开口:   “你还是不爱我。”   萧寂:“.......又是何出此言。”   景隐年吸吸鼻子:“你想让我死,待你功成名就,再娶旁人进门。”   没有的事萧寂自然不能承认:“莫要胡言乱语了,我答应你,将来萧家后院仅你一人,你若死了,我便将你制成干尸傀儡,伴我身侧,日日承欢,绝不会再有旁人。”   景隐年打了个激灵:“这般阴间的话,你还是少说吧,我听着害怕。”   说罢,他抿了抿唇,又问:“仅我一人,可当真?”   景隐年是土生土长的大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佳话美谈其实他并不当回事,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就连普通人家的汉子,但凡条件好些,在外面都有相好。   他对萧寂将来会纳一院子妾室的事儿是有心理准备的,萧寂若不说这种话,不给他灌输这种思想,将来即使他再不愿意,也是会接受的。   但眼下萧寂自己说了,他便不得不往心里去了。   萧寂偏头吻他鬓发:“你尽管记着,这是承诺。”   翌日,景隐年没能按时起来,就在萧寂屋里睡着,景母看见在伙房熬粥的萧寂,问他:   “隐年呢?”   萧寂坦然:“昨夜与我秉烛夜谈,睡得晚了,在我房里歇着。”   景母蹙眉:“我去喊他。”   萧寂拒绝:“不必,伯母,让他睡着吧,家里也没什么事。”   景母也到底是心疼儿子这一路奔波劳碌,嘴上却还是道:“你就惯着他吧。”   萧寂弯弯眸子:“应该的。”   打从这一日起,景隐年和萧寂之间的关系,又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不用再做豆腐谋生,一家人都闲了下来,景母每日出门买买菜,做做刺绣女红,景隐年负责做饭,打扫卫生,给萧寂端茶送水。   萧寂除了读书之外,便是教景隐年读书。   家里的日子还算过得下去,银钱够花,虽然不宽裕,但也不算太拮据,他也没在这种时候出太多风头,只是从穆浔那要了两本孤本,临摹后卖到了京中书局,补贴家用。   和七宝县不同,京中不缺有钱人,也不缺能力才华出众者,两本孤本的确卖了好价钱,却并未掀起太大风浪,只在小圈子里流传了一段时日,说京中有一能人,能将前朝孤本以假乱真。   但因为穆浔在其中干涉,无人能调查到此人便是萧寂,没几日,寻人的寻不到,便也做了罢,此事也跟着不了了之。   年后,皇城发生了一桩大事,大理寺查到京中有官员私下高价贩卖春闱考题,此事一出,闹得一阵惊涛骇浪,不少官员被革职,牵扯甚广,还拉扯出了势大的三皇子。   泄露考题,往严重了说,是祸乱朝纲的重罪,三皇子倒台,整个礼部大换血,忙前忙后重新出题,并将参与买题行贿的考生全部抓进了宗人府,终身不被朝廷录用。   宫中夺嫡的号角打响仅一年之久,原本势大的几位皇子便先后落马,势微的太子却杀出了一条血路,如今兵权在握,更是揽过了礼部之责,负责后续科考之事。   按照萧寂的能耐,本无需穆浔插手。   但这世道如今并不公正,世家大族的手伸得太长,贫苦出身就算才华横溢有治世之才也难以冒头。   穆浔要做的,就是肃清此风气,打压世家,给寒门能熬出头的机会。   萧寂进考场那日,京中人满为患,离号舍老远便有官兵值守,景隐年想靠近看看都寻不到机会。   与之前一样,九日后,萧寂归家。   一月后,春闱放榜时,景隐年老在就等在了城门处,看见放榜名单后,呼吸都停滞了,半晌才憋得面红耳赤,脚下飞快往家里跑去,半路买了鞭炮回家,人还没进门,就已经在家门口放起了鞭。   噼里啪啦的巨响惊得景母连忙出门查看,瞧着景隐年满目红光,也乐了,双眼放光:   “阿寂考上了?”   考上贡士,保底也是县令,当官这事儿,可就稳了。   景母不懂那些,只知道七宝县的县令当初可是地头蛇,过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再大的官,景母没见过,也不了解,更不敢想,当即便道:   “哎呀,我们阿寂少说也要当县令了!”   景隐年闻言却眉头一竖:“娘,说什么丧气话呢,大喜的日子您可莫要诅咒他,阿寂是会元!”   景母一愣:“啥是会元?”   景隐年在鞭炮声中大喊:“就是第一!咱家阿寂,又是第一!” 第820章 我还得养你(二十五)   萧寂闻声,放下手里那些个春宫话本子,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手舞足蹈的景隐年和探出头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笑而不语。   和上一次一样,景隐年看见萧寂,冲过去本想抱起萧寂好好稀罕稀罕他,却想着周围人还在看,只是扑进了萧寂怀里。   萧寂稳稳将人接住,托着景隐年两条大腿进了屋。   景母留在门外,享受着旁人的恭贺道喜。   这段时日,周围街坊也都知道萧寂是景隐年的未婚夫婿,各个嘴上都夸赞着景母好命,找了这么个出息的女婿。   景母从没受过如此恭维,一时间也被夸得晕头转向,不明所以,顾不上想别的,只在嘴上麻木地重复,哪里哪里,命好命好。   殿试当日,皇帝精神不济,太子在一旁辅佐。   萧寂一举拿下状元名头,连中三元,入翰林,簪花披红,打马游街。   京城每三年热闹这么一回,街头巷尾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香花手帕扔得萧寂烦不胜烦。   许久,才看见被挤在角落里,穿着粗布裙,戴着自己提亲时买的银发簪,红着眼眶老远望着自己的景隐年。   萧寂勒马驻足,看向景隐年。   对视间,景隐年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歪歪扭扭的香囊,朝着萧寂丢了过去。   一路上对香囊手帕置若罔闻的萧寂,却在这一时刻,勒着缰绳,几乎将身子探出去,伸长了手臂,这才将那险些落地的香囊一把捞进了手心,当众戴在了腰间。   景隐年笑得张扬,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这看起来雄壮有力的姑娘身上。   有打量,有好奇,也有善意的起哄,和不屑的嫉妒。   这是景隐年这辈子从没想过的场景。   他脸上还带着娇憨的傻气,相貌谈不上绝美,至少比不得这京中那些个名门闺秀,却无端让人心生好感。   他在众人的围观中带着一丝局促。   很快就听见萧寂身后的探花郎喊道:“萧兄,那位是?”   萧寂今日心情不错,也给了探花郎好脸色,客气道:“家妻,性子活泼,爱热闹。”   景隐年红了耳根,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当晚,萧寂三人,便再一次搬了家。   萧寂正式入朝为官,分了府邸,挨着世家圈子外,离皇宫很近,三进三出的大宅院,仆从下人都是穆浔安排好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赏了一院子。   看得景隐年眼睛都直了。   景母也是张着嘴,看着那一箱一箱价值连城的宝贝,手脚发麻,半晌,对景隐年道:   “这半年,花给萧寂那些个银子,他还还咱们吗?”   景隐年瞥了景母一眼:“他要是还了,您有什么打算?”   景母咽了口口水:“拿着钱找个小地方,买个小院儿,回去做豆腐。”   景隐年又重新看向那些箱子:“您还想做豆腐吗?”   景母实话实说:“不想,但这富贵日子,终究不是咱们自己的,若是阿寂有良心,能提笔给咱们写个招牌,那就再好不过了。”   景隐年摇了摇头:“娘,我不想卖豆腐了,我想留在这儿。”   景母抿唇:“他功成名就了,下一步便该娶妻生子了,咱娘俩在这儿,不合适了。”   景隐年不知道该怎么和景母解释,只道:“不如看看萧寂的意思吧。”   母子二人眼瞅着萧寂命人将那些东西入了库,朝他们走来,都显得有些沉默。   萧寂走到景隐年面前,递给景隐年一把精致的铜钥:“府中中馈将来便有劳你了,萧夫人。”   景隐年看着那把钥匙:“我算盘打得不好,记账记不明白,一日三五百文钱,尚且还会算错,这么多,我......”   萧寂将钥匙塞给他:“家中有账房帮衬,咱们人口简单,开销也不会太过复杂,我相信你。”   倒不是萧寂有意给他派活,只是众所周知,在这个年代,在家执掌中馈代表着什么,是主母的身份和权利。   景母看着景隐年手里捏着的那把钥匙,对萧寂道:“阿寂,使不得,如今尘埃落定,再过些时日待隐年及冠,我们便该走了。”   “你将来是要娶妻生子的,我们总待在你府里,不是那么回事。”   萧寂看向景母:“伯母此言差矣,我并无娶旁人为妻的打算,这半年不少人都知道我与隐年有婚约在身,你们若此时离去,无论真相如何,我便会成为世人口中,薄情寡义,忘恩负义之人。”   “若是再娶了旁人进门,言官的唾沫星子便能将我钉死在朝堂之上。”   “且当时为了我,送佛送到西,留下吧。”   景母看向景隐年。   景隐年却并不看景母,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   这下景母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这泼天的富贵放在谁眼前,都很难果断放弃,景母是吃过苦头的,该有的原则是有,但这些时日也是真把萧寂当自家孩子。   她想了想,道:“那便再等等,等个合适的时机,我再和隐年离开。”   这回,萧寂没再多说什么,毕竟这个合适的时机,这辈子,是不会到来了。   而萧寂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打算尽快八抬大轿,跟景隐年完婚。   他是寒门出身,考取功名前便和景隐年定下婚约,与景隐年完婚不会有人置喙,甚至是美谈一桩。   萧寂正式入了朝堂,特请皇帝恩准,让钦天监算了良辰吉日,定下了和景隐年完婚的日子。 第821章 我还得养你(二十六)   景隐年穿着大红嫁衣,戴着金玉珠钗,坐在喜轿中,听着外面锣鼓喧天的动静时,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更早些时候,景母站在他身后,替他梳头送嫁时,人也是懵的。   不知为何自己水灵灵的大儿子,竟然真就穿上嫁衣,嫁了人。   还是圣上亲自定了婚期的状元妻。   萧寂虽刚入朝,看似根基不稳,但实际上知晓内幕的都已经知道萧寂和太子之间关系匪浅。   太子势大,皇帝身子不好,眼下几乎已经把持了整个朝堂,登基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眼下不知多少人想要与这朝堂新贵结交一二,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光是站在门口唱贺礼单子的人,都口干舌燥的换了两批。   萧府热闹了整整一日,按照大襄规矩和礼仪,新妇入门,不见宾客,拜堂后就只能在新房里候着。   前不久,一直待在东宫的流云和林十也被送到了萧府,做了景隐年的贴身大丫头和小厮。   眼下,萧寂在门外招待各路宾客,景隐年进了新房,便掀了盖头,拿起桌上糕点塞进嘴里,打着哈欠道:   “这发冠重的要死,今日天不亮便将人折腾起来,也不给饭吃,又困又累,当真遭罪。”   他这般说着,脸上喜色却遮掩不住。   流云看着他那副模样,嗔怪道:“这盖头当由你夫君来掀,怎的如今做了萧夫人,还是这般没规没矩。”   原本要按照规矩,林十是不能进景隐年新房的,但萧寂那边下了令,让流云和林十两人进出随意,旁人不必阻拦。   林十坐在小凳上,嗑着瓜子兴奋道:“阿姐,状元郎都不嫌他没规矩,您管他作甚?我瞧着状元郎就稀罕他这副德行,你们说,我们这算不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流云没搭理林十,只道:“小年,我起初以为你和萧公子不过逢场作戏,如今看来,你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恢复身份了,你可甘心?”   景隐年摆摆手:“一个身份罢了,只是对外伪装,萧寂说了,将来在府里,我想如何便如何,没人会拘着我。”   流云还是有些担忧:“但他如今做了官,家中久无所出,将来必是要纳妾的。”   景隐年喝了一大口茶水:“不会,他答应我了,后院仅我一人。”   流云抿唇:“我总觉得,男人的话都不可信。”   景隐年塞了块桃花糕给流云:“阿姐放心吧,若是将来他违背誓言,我便带着你俩跑路,如今我执掌府中中馈,攒些私房钱还是容易的。”   流云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景隐年以为,今日这么多宾客,萧寂恐怕还要许久才能送走宾客回来,但事实上,他并未等候太长时间,萧寂便假装不胜酒力,被人抬进了屋里。   外面的宾客自有管家招待,这大喜的日子 ,也没人会来挑新郎官的礼。   流云和林十相视一眼,起身告退,屋里便只剩下了萧寂和景隐年两人。   人一走,萧寂混沌的眼神便恢复了清明,脱了身上大红的喜服,抬手熄灭了两支大红喜烛......   所有事尘埃落定,日子再一次恢复了平静。   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朝中事务繁忙,萧寂忙得脚不沾地,景隐年过上了富贵日子,没有公婆要孝敬,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饭菜都有人做好了送到嘴边。   只是身边不用小厮丫头,更衣洗漱不用人照顾。   过去常年忙碌的人,总是闲不下来,景隐年对那些个女红刺绣实在不感兴趣,萧寂便请了武师傅,在家教他打拳练剑,景隐年倒是十足上心。   规矩礼仪的事,萧寂没强求,只是找了嬷嬷没事儿就在他旁边灌耳音,时不时纠正。   景隐年学会了多少暂不提,流云跟在景隐年身边算是学了个十成十,没多久,就送走了嬷嬷,亲自盯着景隐年,倒是比嬷嬷管教时,更见成效。   萧寂不拘着景隐年,景隐年想出府便可出府,在家时日长了,难免憋闷,白日里萧寂要去翰林院当差,只有晚上才回来陪他,他没事做,便带着林十和流云去街上散心。   景隐年如今虽做了萧夫人,但也知道京中权贵无数,萧寂初入朝堂,比不得那些大家族的势力,往日出门也尽可能低调,从不张扬。   一台小软轿将景隐年三人送到街头,便停了下来,景隐年下了轿子步行朝街上走去。   他女红做的一塌糊涂,萧寂如今常服没几件,脚上的靴子,也都是景母做的。   时间长了,景隐年总有些过意不不去,尤其是萧寂身上总带着他游街那日,景隐年丢给他的那只歪歪扭扭的香囊,更让他觉得,萧寂都答应了他不纳妾不抬通房,他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做不出来,有些亏待了萧寂。   家中的布料都是旁人送的贺礼或是圣上赏赐,那一等一的好料子拿去练手实在可惜,他便琢磨着去街上买几批普通料子,先练练手,能练到什么程度,到时候再说。   景隐年先是去了两家成衣店转了转,挑了两身合萧寂尺寸的常服,刚准备询价,店外便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景隐年朝门外看去,只见一身着锦缎华服的贵公子,正提着一女子的头发,将其拖拽在地上,口中怒骂:   “让你勾引我姐夫,贱人,老子今日便将你丢出城外乞丐窝。”   那女子身上衣衫破损,面带惊恐,口中连连求饶:“郑小公子饶命!!!奴婢没有勾引旁人!!!”   景隐年蹙了蹙眉,问那成衣铺子掌柜:“掌柜可知,这是出了何事?”   掌柜叹了口气:“这姑娘是旁边春玉楼的姐儿,叫红秀,那公子是工部侍郎家嫡子殷离,平日里便是这般横行霸道,他长姐嫁给了尚书府次子,但那尚书府家的,也是个混不吝,日日在这烟花柳巷潇洒,妾室通房一大堆。”   “这段时日又瞧上了红秀,连家都不回了,这不,找上门了。”   流云闻言,脸色铁青。   却什么都没说。   那叫红秀的姑娘,身上衣衫破损,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些瞧着是方才伤的,还有些,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累积出来的。   景隐年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流云却攥住了他的衣角:“大人如今根基不稳,莫要惹是生非。” 第822章 我还得养你(二十七)   因为自幼生长环境的原因,景隐年是有些见不得这种事发生的。   尤其是看着红秀,总觉得似乎看见了当初的流云。   只是流云好命,他们能靠上萧寂,但这红秀明显就没那么好的命了。   景隐年知道流云说得没错,侍郎家的公子,他得罪不起,世上命苦的陌生人太多了,他也不能为了旁人去平白给萧寂添麻烦。   况且他如今不知全貌,贸然插手旁人的事,也不见得能插得明白。   他点头:“我知道,阿姐放心。”   他这边结了账,拿着包好的成衣离开了成衣铺子,想着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谁知他们刚出门,那披头散发的红秀,就迅速锁定了他们三人,露出一半的眼睛顿时一亮,大喊:   “流云!流云救救我,我是阿苑啊!”   流云一怔,这才看出来,那红秀也曾是七宝县抚月楼的故人。   两年前被贵人赎了身接走,说是去京城大户人家做妾了,谁承想,居然又被卖了出来。   流云瞳孔一阵收缩。   她与这阿苑并不熟识,虽可怜她的境遇,却也不愿为景隐年招惹是非,与那殷离当面对上,只想着看看能不能等回头让景隐年与萧寂说说,看看能不能想些办法,再救红秀。   她扯了扯景隐年的手臂:“先回去再说。”   可景隐年这边尚未做出反应,殷离便已经将目光放在了景隐年身上:“认识?”   景隐年蹙了蹙眉,没说话。   殷离盯着景隐年,似乎想了半天,才突然想起来:“哟,这位不是萧大人家的夫人吗?你一内宅女子,如何识得这烟花柳巷的下作之人?该不会......”   他说着,突然发出一阵嘲讽的大笑。   景隐年眼下还是没开口,咬着牙,强忍着自己跟他掰扯一二的冲动。   但很快,那殷离便不依不饶道:“早就听闻状元郎萧大人与其夫人伉俪情深,先前只当是贫贱夫妻发达了,如今看来似乎还有些不为人知的风流韵事,怎么,萧夫人当年可也是从那秦楼楚馆中出来的?那萧大人,可是你的恩客?”   他说着,口中的笑更加放肆。   这是赤裸裸的折辱。   萧寂寒门出身,入朝堂后,因为穆浔眼下需要的是打压世家,将世家权利刮分出去,萧寂的人设便是不屑与世家纨绔同流合污的清流。   殷离这番话,就是将萧寂架在火上烤,告诉所有人,你们那清高不可一世的状元郎,你们所谓的两袖清风只做实事的寒门,其实背地里不也一样声色犬马,色欲熏心,纸醉金迷,还娶了青楼女子为妻。   一句话,不仅将萧寂贬得一文不值,甚至还明里暗里讽刺了穆浔这大动干戈动了个笑话。   旁人的事,景隐年尚可袖手旁观。   但牵扯到萧寂,牵扯到他自己的名声,他便再也忍不了了:   “殷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却连人话不会说,这屁放得响亮,空口白牙张嘴就能喷粪,奇也怪也。”   殷离闻言,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景隐年冷笑一声:“说你放屁,不仅当街行凶,还得谁咬谁,状若疯狗,怎么尚书大人教子无方,你阿姐没本事管自家男人,就放你出来四处撒野?当心别将你这疯病过给了旁人。”   工部侍郎早先乃三皇子部下,后来站队站得早,见风使舵,早早依靠了穆浔才保住了乌纱帽,但他夫人乃世家出身,家中和三皇子还有些瓜葛。   这殷离被家里惯坏了,根本不将旁人的命当命,也不将萧寂一个新上任的翰林院小官放在眼里。   听着景隐年伶牙俐齿辱骂他,当即便拔了腰间佩剑,要给景隐年一个好看。   景隐年长这么大,从不吃亏,若非害怕给萧寂惹麻烦,他早就要给这厮一个教训了。   眼下这殷离将萧寂的脸面放在地上用脚碾,他若在忍气吞声,才当真是默认了殷离的说法,让萧寂成为满京城的笑柄。   看着殷离拔剑,他撸起袖子,状作要拳打殷离,却在靠近时,猛地起身一个飞踢,硕大的绣鞋底子对准了殷离的面门,一脚将人踹到在地,随后单膝跪地,对着殷离的脸就是一顿乱拳,一边打,一边骂道:   “让你胡说八道,敢坏老娘名声,敢说我夫君是恩客?!告诉你,今日打你不算完,明日我便状告圣上,让你辱骂寒门!”   不就是上升矛盾吗,景隐年也会。   殷离就是个混子,纨绔,腰间佩剑就是他狐假虎威的装饰。   景隐年练武时日不长,但本就天赋异禀,反应快,力道大,殷离当景隐年是个魁梧的妇人,不放在眼里,也没想着景隐年竟真的胆大包天敢跟他动手。   一开始还挣扎,没多久,便开始抽空含糊求饶:   “我错了,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不该胡说八道,别打了,别打了!”   景隐年一拳打得他偏头吐出一颗牙,也知道这里到底是京都,工部侍郎的儿子要真让他当街打死了,事情难免不好收场,便也收了手,站起身,放下衣袖。   事已经办了,人也已经打了,气势自然不能输。   景隐年拍了拍手放狠话:“你等着吧,今日之耻,我定要讨回公道!”   他说完,转身就走。   流云和林十紧跟在景隐年身后,流云吓坏了:“小年,你把人打了,现在怎么办?”   景隐年心里也紧张:“没办法,那种情况下,我必然得反驳,愤怒,占上风,眼下,我去找萧寂,眼下只能恶人先告状了。”   这边,景隐年正匆忙往翰林院方向赶,正在翰林院做事的萧寂,也收到了消息:   “萧大人,坏了,您家夫人与工部侍郎家的嫡子,打起来了!” 第823章 我还得养你(二十八)   萧寂闻言,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朝门外走去,一出门,就看见了急匆匆赶来的景隐年三人。   萧寂尚未开口说话,景隐年便立刻道:“我与人打起来了。”   萧寂扯过景隐年,蹙着眉将人仔细看了看:“吃亏了?”   景隐年本想说,就那个废物,在他手底下撑不过三拳的货色,能让自己吃什么亏?   但见周围还有人,他沉吟片刻,突然摆出一副潸然欲泪的神情,委屈道:   “大人定要替我做主啊。”   说着,他给了林十一个眼神,自己只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以手帕掩面。   林十收到眼神,也立刻做出一副愤怒至极的神态,将方才与殷离之间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此事不少人都看见了,没必要添油加醋,只要实事求是便可。   他说完,萧寂的脸便冷了下来:“先回府。”   上了马车,景隐年便收敛了那份委屈神色,问萧寂:“不用先做什么措施吗?”   萧寂道:“此事他不占理,如今皇帝衰败,已有濒死之兆,宫里上下都是太子说了算,太子如今正大力扶持寒门,殷离当街对那女子动手事小,查下去,顶多治那尚书大人一个治家不严的罪过,但殷离辱骂你我在先,便是当众打穆浔的脸。”   “工部侍郎如今归顺穆浔,他不会将此事闹上去的,他要是够聪明,今晚,便会亲自带着赔礼上门道歉了。”   景隐年闻言一愣。   他只知道自己当街打了人,而那侍郎的官职明显比萧寂更高,眼下听萧寂这么一说,不禁后悔道:   “早知如此,我便该再多揍他几拳。”   萧寂握住景隐年的手,仔细敲了敲,除了关节处有些发红,的确并无大碍 ,这才放下心来,垂眸道:   “不必遗憾,我自会替你出了这口气。”   正如萧寂所言,当晚,萧家刚吃过晚饭,门外便有人来报,说是工部侍郎亲自登门拜访。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工部侍郎是个拎得清的,他儿子混账,萧寂也不会硬要子债父偿,命人将工部侍郎迎进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儿话,工部侍郎表明来意,向萧寂致歉,并将赔礼奉上。   萧寂也没跟他一般见识,只道:   “殷大人是个明白人,但家风乃立足根本,若是家风不正,又如何能在朝堂之上立足。”   殷大人面上好说话,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心里却将萧寂骂了个狗血淋头,只道萧寂才入朝堂几日,便敢在他面前端架子,当真不知所谓。   送走了殷大人,景隐年才出来,问萧寂:“此事,便这么过去了?”   萧寂摇头:“他不服,看着吧,回头他那儿子必定还要惹出些幺蛾子,这几日,你老老实实在家,莫要随意走动,这件事我会处理,工部,是时候该换人了。”   景隐年不知道萧寂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听萧寂的话,萧寂不让他出门,他便老老实实待在府里。   萧寂等了三日,每日早出晚归,给对方机会。   直到三日后的夜里,月上枝头,他才从翰林院出来,先是去了一趟宝祥楼,给景隐年买了一份莲子酥,这才独自一人朝家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条偏僻小巷时,果不其然,等到了跟踪他已久的一行黑衣人。   带头的,赫然便是那殷离。   殷离连脸面都不曾遮掩,像是打定了主意,今日便要让萧寂留在此处,连回头告御状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萧寂,面目狰狞:“状元郎,这些时日过得可滋润?”   那日挨了景隐年一顿揍,回家本想与他爹哭诉一通,让他爹去御前替他讨个公道,谁知他爹反手又在他那猪头一样的脸上抽了一巴掌,怒斥他是蠢货,那种话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殷离越想越气,咽不下这口气,想自己讨回来,却始终没等到景隐年再出府,于是他便将这份恨意转移到了萧寂身上。   区区寒门,刚入朝堂,根基不稳,背后又无靠山,便是死了,也只不过会让人感叹一声天妒英才罢了。   萧寂看着殷离,神色平静:“殷公子,这是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萧寂此言一出,殷离也有些谨慎,但在确定萧寂的确孤身一人,连个随从都没带之后,脸上的笑便愈发狰狞了:   “教训?小爷我今日便让你明白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教训。”   说罢,给了那几个黑衣人一个眼神。   众人拔刀,开始对着萧寂发难。   萧寂神色间无半分慌乱,从靴筒抽出一柄断刃,手起刀落,带头的甚至都没看清楚萧寂是如何出手的,眼前视线便突然变了,只能看见巷子上空的弯月,和自己没了头颅,缓缓到底的身躯。   断刃不好发挥,事发突然,另外几个黑衣人只是愣神的功夫,萧寂便已经拿过了那尸体手中长剑,凌厉剑势如破竹般在小巷中炸开,须臾间,那几个黑衣人便尽数倒地。   萧寂捏着长剑,剑尖抵在殷离颈间。   殷离只觉得胯下一阵湿热,风一吹,又是一阵凉意。   他喉结动了动,嗓子干涩:“我错了,萧大人,我与你玩闹罢了,你不能杀我......”   萧寂挑眉:“我不能吗?”   殷离道:“我爹是工部侍郎,是太子殿下的人,我娘是世家出身,我外公乃镇国公.......”   萧寂不愿意听他念族谱,手中一个用力,剑刃便穿透了殷离的喉咙。   “你错了,这世上,没有我不能杀的人。”   殷离倒地,萧寂捏着剑彻底划开他的喉咙,将那柄剑丢在地上,转身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   翌日一早,殷离遇害的消息便传了开来,工部侍郎跪在大殿之上,痛哭流涕,诅咒歹人不得好死,要皇帝必定查出凶手,给他儿子在天之灵一个公道。   皇帝眼下青黑,双眼浑浊,面露死气,像只提线木偶般,对穆浔道:   “太子,此事交由你去查。”   穆浔应了一声,眼神晦暗,什么都没多问。   但殷离的死还尚未查明,便开始有一封又一封的弹劾折子针对殷大人,摆在了穆浔面前,拿到了大殿之上。   穆浔无奈,虽不想伤了自己人的心,也架不住这么多人弹劾殷大人,只能查。   查完后,无奈抄家,又无奈将工部侍郎送进大牢,甚至牵扯出了工部尚书,将其贬官调任。 第824章 我还得养你(二十九)   工部不算什么顶好的职位,萧寂如今资历尚浅,穆浔并未安排萧寂顶替这个位置。   对比工部而言,萧寂倒是对户部更感兴趣。   而且为了长期稳定的发展,他的确没必要太早冒头。   总归如今明面上不方便办的事,背地里一样可以办。   只是让萧寂没想到的是,殷家这边的事刚刚结束,京城就突然传出了别的消息,说萧家夫人粗鄙不堪,力壮如牛,是京城如今当之无愧的母夜叉。   原本,这消息无论是对萧寂而言,还是对景隐年而言,都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甚至打破了不少小门小户人家,想要攀上关系,将自家女儿送到萧府做妾的想法。   毕竟萧夫人这般彪悍,他们养在深闺之中的柔弱女儿,不见得能在萧夫人手下讨到好,万一哪天惹了夫人不快,直接被打死在萧府,得不偿失。   但紧随其来的,是更多大户人家动的心思。   萧寂连中三元,如今在翰林院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升官发财,平步青云是迟早的事,前途不可限量。   而有些看得更分明的人,也知道萧寂深得太子殿下的心,虽说如今只是个小小编撰,但假以时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是没可能。   现在拉拢了萧寂,就是投资。   而景隐年那样的泼妇悍妇,是把握不住一个男人的心的。   男人有钱就学坏,那是本性,京中那么多优雅端庄,身娇体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哪个不比景隐年那个乡野村妇强?   萧寂能娶了景隐年无非是为了全了糟糠之妻的颜面,也为自己博得一个情深义重的好名声。   乱花渐入迷人眼,没人相信,在接触到了真正的权贵闺秀后,有几个男人能守得住本心,甘愿守着景隐年那样的悍妇过日子。   当然,这种事,不好做得太过明显,上赶着将自己女儿送去萧寂身边做妾的吃相也实在是难看。   于是在多方安排走动之下,皇后安排了赏花宴。   一来,她也想看看这景隐年究竟怎么回事,也方便安排合适的机会,给萧寂制造些偶遇的机会。   二来,皇帝眼看着不行了,穆浔那边却至今未娶妻生子,连个通房都没有,也是时候相看一二了。   于是当月十五,皇帝在大殿宴请臣子,皇后在后院宴请各家贵女贵妇。   景隐年入宫前,显得有些紧张:“我规矩学得不行,我怕去了给你惹麻烦。”   萧寂不甚在意:“不必在意,去了尽管低头用膳,该行的礼行了,若是旁人让你做什么你不愿做的事,拒绝便是,我自会为你善后。”   景隐年一听这话,更紧张了,他在萧府是主子,而且家中除了萧寂和景母,就他一个主子,大权在握,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去了宫里就不一样了,各家的闺秀夫人都会去,万一得罪了人,或者丢了萧寂的颜面,总是不好的。   他想了想:“不然我还是称病吧,你就说我葵水来了,腹痛难忍,出不了门。”   萧寂安抚地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来一个我看看?”   景隐年挥拳给了萧寂一下子:“我要能来,如今你早就儿女哭声震天响了。”   萧寂轻笑:“该去就去,迟早都得去的,躲得过这次,躲不过下次,我萧寂的夫人又不是见不得人,何必要藏着掖着?”   景隐年深吸口气:“那好吧,那万一......”   萧寂打断他:“没有万一,若有人刁难你,你尽管尽情发挥就是了,便是将人打死了,我也能想法子给你收场,只一点,莫要让自己吃亏。”   有了萧寂这番话,景隐年也算是定了心神,这才收拾稳妥,浑身上下戴了一堆御赐之物,这才和萧寂一起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入后宫不方便带着林十,景隐年便只带了流云,还能随时提点着他那些个繁琐的规矩礼节。   林十跟了萧寂,四人在入宫后下了马车。   萧寂在宫门口握住景隐年的手:“我与你说的,可记住了?”   景隐年颔首:“知道了,你放心吧。”   萧寂又将揣在怀里的小翠掏出来递给景隐年:“若是有事,放它出来,它自会第一时间来寻我。”   景隐年接过热乎乎软绵绵的小翠,摸了摸小翠的顺滑的羽毛:   “去吧,少喝些,晚点见。”   萧寂目送着景隐年带着流云朝后宫方向走去,直到看不见景隐年身影,这才转身,朝前朝 大殿而去。   一老臣走到萧寂身边,试探道:“萧大人与夫人当真伉俪情深,感情甚笃。”   提起景隐年,萧寂便弯了眸子,客气道:   “在下无父无母,进京前,全仰仗夫人照顾,承蒙夫人不弃,才走到如今这一步。”   那老臣也跟着笑:“那看来,是恩情居多了,萧大人重情重义,品性纯良,实属难得。”   萧寂否认:“非也,恩情无需用婚嫁之事偿还,我娶他,自是因为我心悦他。”   这种话, 老臣倒是没再往心里去,人总是这样,只听得进去自己想听的。   萧寂也没在意,绕过这个话题,聊了聊朝中近事,便入了大殿。   林十跟在萧寂身边,有些担忧道:“大人,不知为何,我今日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夫人那边,恐怕没那么顺利。”   至少不会像萧寂这样,人人摆着一副友好的嘴脸,说着好听的话。   萧寂看了林十一眼:“莫要担忧,你家夫人在你我面前纯善,但在旁人面前,的确不是善辈,他不会吃亏的。”   而正如萧寂所说,景隐年在萧寂面前的确收敛,但萧寂说了,最重要的,是不让自己吃亏。   一路上不少贵女从景隐年身边路过,却无一人主动上前攀谈。   景隐年不知道她们私下低声议论了自己什么,只能看见不少人,看着他的眼神,并没那么友好。   流云担忧:“若是有人难为你.....”   景隐年冷笑一声:“那我就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第825章 我还得养你(三十)   凤栖宫的氛围很古怪,看上去一派祥和,但这祥和似乎都萦绕在后宫的妃嫔和各家夫人小姐身上。   虽不知是真是假,但都有说有笑,见面牵着手,瞧着倒是热闹。   景隐年和流云被隔绝在这片祥和之外,成了旁观者,坐在席间角落处的位置。   流云看着那些个寒暄的夫人小姐,小声对景隐年道:   “瞧这模样,像是想孤立你。”   景隐年从小男扮女装,跟女孩儿不敢肆无忌惮的玩耍,跟男孩儿也没法肆无忌惮的玩耍,搞不来女孩子间的手帕交怎么相处,又不好跟男孩子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他受这种孤立早就受习惯了,根本也不在意,只道:“那真是太好了,今晚最好没人来招惹我,消停等到宫宴结束,踏踏实实回府。”   景隐年虽然对这些大户人家之间斗来斗去的方式不如何了解,但他不傻。   萧寂虽然官职不大,入朝时间尚短,但未来却是一片坦途,照理说,朝堂之上想要和萧寂结交的人应当不在少数,那么身为萧夫人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种待遇。   至少也会有夫君和萧寂品阶差不多的官员夫人来与她交谈一二。   既然没有,就说明这种行为,是受到上面授意的,将他和萧寂区别对待,是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   那么什么情况下,这些人会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很简单,已经有人开始打“萧夫人”位置的主意了。   景隐年安静地坐在席间,冷眼瞧着那些夫人小姐们之间热络的往来,只当看不见,自顾自和流云说着话,面上一直带着笑意,完全不曾表现出来半点局促。   他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胆子大,力气大。   之前怕,是怕自己给萧寂惹麻烦,但萧寂已经说了,什么烂摊子他都能收,景隐年便彻底放松下来。   宫宴前半场,所有人都将景隐年当做透明人,景隐年始终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直到宫宴进行到一半,皇后才突然开口:“大襄人才济济,本宫记着,上一次连中三元的,还是十六年前的赵大人,今年文曲星下凡,竟又出了位人才。”   赵大人如今官居一品,是皇帝得力的左膀右臂。   贵妃闻言接话道:“但臣妾记着,当初赵大人为官时,已有四十有二,乃是厚积薄发,这萧大人,据说才刚刚及冠吧?”   一旁又有人接话:“可不,当真是年轻有为,不仅如此,听闻这萧大人还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这些日子民间一直有传言,说是今年的状元郎,生得倒是比探花郎还要俊俏。”   前朝时期,科考前三甲并不完全按照才学所定,探花郎便一定是这些贡士之中,相貌最为出众的那一位。   但如今更改了机制,综合来定,原本皇帝也是想将探花名头安在萧寂身上的,但穆浔却道:   “本朝何须受前朝思想影响,既是才学拔尖,相貌更拔尖,那便更该得状元名头,第一就是第一。”   如此,萧寂才稳坐了状元之位。   提起萧寂,原本只顾低头吃饭的景隐年这才被吸引了注意力,将目光落在正在说话的几位娘娘身上。   有的没的说了好一通,皇后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萧大人家的夫人今日可在场?出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景隐年眯了眯眼,心道,到底还是没能消停度过宫宴。   他站起身,走出席间,大步走向皇后,在皇后面前丈许远停下脚步,跪下行礼:   “民妇见过皇后娘娘。”   他走路带风,嗓音粗犷,行礼的姿势略显僵硬。   周围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小声哄笑,随后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皇后早就听闻景隐年是个小县城出来卖豆腐的,行为粗鄙,五大三粗,如今仔细端详着景隐年,心里也不禁升起几分轻视。   哪家小姐,体格如此健壮硬朗,半点没有闺秀的弱柳扶风,行礼之时,隐隐露出的那截手臂,恍惚让皇后觉得比自己的小腿还要结实几分。   周围议论声纷纷,像是将景隐年架在火上,受人围观,供人谈笑。   景隐年跪在那,神色坦然,低着头,并不直视皇后。   皇后听着周围的声音,任由旁人肆意议论,等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才开口道:“抬头,让本宫仔细瞧瞧。”   景隐年这才抬起头,看向皇后。   皇后也形容不出景隐年这是怎样一张脸,若说貌美,似乎多了几分英气,不如何符合大襄对女子以柔为美的传统观念。   但若说貌若无盐,也完全不沾边,景隐年眉眼深邃精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美感。   她审视了景隐年片刻:“萧夫人这般体格,在女子中倒是当真少见。”   景隐年不理会她话语中的嘲讽,依旧坦然:“皇后谬赞。”   皇后一哽,暗道,谁赞你了?好赖话都听不出。   身边贵妃立刻接茬:“都说萧夫人和萧大人青梅竹马,伉俪情深,萧大人那般才华出众,想必夫人也不遑多让吧?今日赏花宴,萧夫人可与大家伙儿助助兴?”   这是让景隐年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世人都传,景隐年靠卖豆腐供萧寂科考,这种条件,无论如何也没那个多余的精力和钱财学什么琴棋书画,贵妃这般,明摆着就是要当众给景隐年个难堪,坐实他山野村妇的名头。   就在众人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准备看景隐年出丑时,景隐年却直接拒绝了:   “贵妃娘娘赎罪,民妇助不了。”   他言语间非常理所应当。   贵妃柳眉一挑:“是不愿?”   景隐年再次直言:“一来,是不会,二来,宫中能者居多,舞娘琴师数不胜数,民妇恐污了娘娘五感,娘娘大度,何苦与民妇相互为难。”   宫中为难人的手段多了,大多数下位者都只能忍气吞声,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像景隐年这样将话挑明,直言,你为什么为难我的,可谓前无古人。   贵妃闻言,果然收敛起了面上的笑意,对景隐年道:“萧夫人这就错怪本宫了,只是这京中贵女夫人,不说样样精通,但也总有一样是拿得出手的,如若不然,如何与旁人结交?”   也算是挑明,景隐年这样的,将来也不用想着能融入这个圈子,连入这个圈子的门槛都触碰不到。 第826章 我还得养你(三十一)   景隐年也无所谓:“民妇过去曾以为,与人结交,凭的是品行心性,入了京之后,明白,与人结交,凭的是身份和地位。”   “民妇身边有一丫头,才学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各位夫人小姐,可愿与我那丫头结交一二。”   这话说得属实委婉了。   要光说琴棋书画,那秦楼楚馆养出来的姐儿,也不见得比这京中闺秀差多少,在这人分三六九等的年代,要是光凭这些东西就能结交,也算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景隐年的意思,我就不信你们这些贵女结交当真是靠着这些玩意的。   贵妃闻言,冷笑一声:“不愧是状元郎家的夫人,当真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   景隐年还是那副德行:“娘娘谬赞。”   皇后此时也发现,景隐年似乎是块硬骨头。   说话也算毕恭毕敬,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她不喊景隐年起身,就想让景隐年一直跪着,挫挫景隐年的锐气。   景隐年跪了一会儿,腿酸,没得任何人命令,自行站起了身。   周围人见状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皇后当即变了脸色:“本宫尚未叫夫人起身。”   景隐年歪头:“恕娘娘见谅,民妇心中对你敬畏至极,只是奈何腿脚不好,跪久了恐怕扛不住,我家大人今日特意交代了,若是娘娘对民妇心生不满,只管将气,往我家大人身上撒,他自会替我受罚。”   “只是民妇不懂,民妇究竟做错何事?”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其实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尊卑就是道理,皇后为尊,景隐年为卑,就算皇后今日要打杀了景隐年,也大可给他按个以下犯上的罪名便罢了。   但景隐年又是有些特殊的,他是状元郎的夫人。   而萧寂如今又是寒门的代表。   如今没有明显的把柄落在皇后手中,皇后要真对他做了什么,回头,那些个寒门子弟的唾沫星子要淹死皇后不说,穆浔那边也难交代。   但皇后到底就是皇后,是一国之母,常年身居高位,哪受到了一介民妇这般顶撞,像是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名义上到底是穆浔的母后,皇上还没死,她就不信穆浔能因为一个景隐年向她发难。   至于今日凤栖宫发生的事,这里的人不会说出去的,外面的人也不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沉着脸,淡淡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顶撞本宫,来人,掌嘴。”   皇后身边的嬷嬷听令,立刻走到景隐年身边,客套了一句:“萧夫人,得罪了。”   说罢,便抬手朝着景隐年的面颊扇过来。   景隐年只记得萧寂说无论是谁发难,让他不要让自己吃亏,见状,一把捏住了那嬷嬷挥过来的手腕,用力一拧。   嬷嬷当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手腕软塌塌垂下来,明显是被掰断了。   景隐年抱拳:“得罪了。”   “胆大包天!当众忤逆本宫!大逆不道,拖下去,赏五十大板!”皇后脸色难看,怒不可遏,端庄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为了防止宫中女眷与侍卫私通,侍卫是守在凤栖宫外的,留在宫内伺候的,都是些小太监。   皇后下了令,一众太监当即涌了出来,准备拿下景隐年。   流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一众小姐夫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热闹,等着景隐年倒霉。   景隐年也没想到这皇宫里居然还能这般不讲道理。   他要是能站在原地等着被抓才是见鬼了,看着那群小太监呜呜泱泱冲过来,他转身就跑。   太监在身后追,景隐年就绕着凤栖宫后院跑,掀翻了桌子,将酒水饭菜泼了众人一身,踩在桌子上制造混乱,三两下爬上假山,跳下来时借力踹在一太监胸前,一脚便将人踢进了鱼池里。   整个凤栖宫瞬间乱成一团,流云不声不响,找了个角落藏了起来,生怕等会儿被人抓住,会拿她要挟到景隐年。   皇后看着这一遭鸡飞狗跳的混乱,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反了,当真是反了天了!”   景隐年提着裙摆,上蹿下跳跑得飞快,越看皇后越生气,抄起一宫女手中端着的大汤碗,左摇右晃,看似是破向横在自己面前的太监,实则汤泼出去的时候,大半都泼在了皇后脸上和衣襟上,就连皇后身边的贵妃也没能幸免。   贵妃尖叫一声,身边的嬷嬷连忙拿了帕子慌慌张张为皇后和贵妃擦拭。   景隐年将院里搅得一片狼藉,弯腰将地上一小块假山拔起,用力丢在了身后紧追不舍的太监身上。   太监被砸的险些断了气,摔成一团,哎呦喂地呻吟起来。   那些夫人小姐也没好到哪去,如鹌鹑般挤成一团,生怕受到牵连。   景隐年将这后院闹的差不多了,在皇后高声厉喝请侍卫之时,景隐年先一步爬上了房顶,蹲在房顶上,手里捏着凤栖宫的砖瓦,放出了在他怀里挣扎了半天的小翠。   小翠如一道箭矢,瞬间消失在凤栖宫上空。   不消片刻,就在一众侍卫带着兵器冲进凤栖宫,将站在房檐上的景隐年包围起来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太监的喊声:   “太子殿下到。”   下一秒,穆浔和萧寂便沉着脸,一前一后,踏进了凤栖宫的大门。   同一时刻,萧寂也看见了凤栖宫内的一片狼藉,人仰马翻,和站在房顶上,呼哧带喘,虚弱无助可怜的景隐年。   景隐年看见萧寂时,悬着的心也落了地,看着萧寂,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没等任何人开口,便先一步嚎道:   “太子殿下!夫君!皇后娘娘要杀了妾身!妾身冤枉啊!”   萧寂脸色阴沉,看向穆浔:   “今日之事,还请殿下,务必给微臣一个交代。” 第827章 我还得养你(三十二)   景隐年的先一步发难,让皇后更加气愤。   原本今日,皇后也没想真的对景隐年如何,只是想着挫挫景隐年的锐气,给他几分难堪,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丢脸面,也好为之后给萧寂娶平妻打下基础。   但谁知景隐年竟是这么一个混不吝。   她面色铁青,看向穆浔:“太子!莫要听这刁妇胡言乱语,你看看我这凤栖宫,被他折腾成什么样了!”   说罢又看向萧寂:“萧大人,你这夫人半点不识礼数,你是不是该先给本宫个交代?”   萧寂看着首位上面色狰狞,略显狼狈的皇后,漠然道:   “娘娘的意思是,我家夫人在这凤栖宫好端端的用着膳,无旁人招惹,也无人刁难,便突然掀了桌子,四处追着凤栖宫的公公殴打之后又逃上了屋顶吗?”   皇后眯着眼:“本宫不过是让她上前来,想要看看这状元夫人是何模样罢了,怎知她这般不识礼数,竟敢以下犯上,当众驳了本宫的面子!”   景隐年人还在屋顶上,闻言喊道:“皇后娘娘命民妇跪着,民妇只是迟迟未听到娘娘让民妇起身,民妇什么都没做,只当是自己漏听了娘娘的话,这才自己起了身而已。”   “谁知贵妃娘娘又要让民妇给大家助兴,民妇不愿,皇后又要命人掌民妇的嘴!”   皇后没出声。   抬头看向景隐年,目光像是剜人肉的刀子。   穆浔缓步走到那一众瑟缩在一起的贵女面前,抬手轻轻点了点桌面,看向礼部尚书之女:   “说说看,是这样么。”   大户人家能拿得出手的女儿,没有真的傻的,皇后有命,她们自然会听,但如今谁才是这大襄真正的主子,她们更是心知肚明。   太子能在事发后,这么迅速地带着萧寂来到凤栖宫,摆明了就是来给那萧夫人出头的。   她脑子没问题,这种时候,自然明白话应该怎么说。   福了福身,对穆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萧夫人所言,是事实。”   穆浔抬手,从那片狼藉中,拎起一壶茶,和一只干净的杯子,为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看向皇后:   “母后啊,您这是......存心跟儿臣过不去啊。”   仅一句话,皇后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众目癸癸面前,她又不想失了自己皇后的威严,硬着头皮道:“太子,本宫初见萧夫人,瞧着心里喜欢,便让她多跪了片刻,是她先不给本宫面......”   穆浔抬手,示意皇后住口,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寒意:“不,此事,是您先不给儿臣面子了。”   他回头对身边的侍卫道:“救萧夫人下来。”   萧寂阻拦:“不必,我自己来便是。”   说罢刚准备跃身上房顶,景隐年便先一步从房顶上跳了下来,直扑萧寂怀里。   萧寂一把将人接住,将人抱在怀里,半点面子都不给道:   “夫人受了惊,微臣先行一步带夫人回府,望殿下见谅。”   说罢,打横抱着景隐年便踏出了凤栖宫的门。   躲在角落的流云见状,连忙匆匆跟上。   景隐年看着周围没了人,才小声道:“为何不留下继续看热闹?”   萧寂道:“没什么看的了,太子不会因为这点事直接发落了皇后的,回家等消息便是了。”   正如萧寂所料,当夜,凤栖宫什么都没发生。   但三日后,宫里却传出了消息,皇后突发恶疾,凤栖宫从即日起闭门谢客,以便皇后专心养病。   又是三日,贵妃被查出了身孕,但皇帝如今年事已高,早已摒弃后宫多年,虽没查出奸夫,但贵妃私通之事板上钉钉。   此乃皇室丑闻,不可外扬,但皇家血统不可混淆,当夜,贵妃便被杖毙,对外只说患病暴毙。   尽管如此,但所有参加了那场宫宴的人,都知晓,这是太子的手笔,为的,仅仅是给萧夫人出一口恶气。   此事一出,朝中所有人都老实了下来。   一边重新揣摩太子和萧寂之间的关系,一边将以嫁闺女拉拢萧寂的打算暂缓。   三月后,皇帝驾崩,太子按天命所归,登基,为大襄新帝。   萧寂连办了几件漂亮事,平步青云,入户部,升户部郎中。   虽官职还在侍郎与尚书之下,但别说户部,就是整个朝堂,也没什么人想不通去和萧寂叫板。   景隐年凶悍的名声反倒在宫宴后,没那么响亮了。   虽然明面上不传了,但背地里,众人心里更是多了杆秤,也有不少人递了拜帖,想与景隐年结交一二,都被景隐年拒绝了。   穆浔已经登基,景隐年也已及冠,在府中不再作女子打扮,而是终于换回了男装。   府中下人起初都吓了一跳,但萧寂却只道,不可四处宣扬,也没说若是宣扬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所谓纸包不住火,没多久,此事便被传了出去。   在众朝臣抓住此把柄,开始弹劾萧寂,甚至又开始对联姻之事蠢蠢欲动之时,穆浔震怒,为了惩罚萧寂的欺君之罪,命他此生不可休妻和离,不可纳妾留后。   萧寂无奈领旨谢恩。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景母才恍然,萧寂和景隐年之间,恐怕早就不单纯了。   又是一夜,她看着老远处,萧寂院子里通明的烛火,听着景隐年在屋里的笑闹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流云道:   “我竟不知,此事我究竟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她想着,若不是当初她出了主意,让萧寂上门提亲,可能事情便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让萧寂和景隐年都绝了后。   但流云却道:“此事与您无关,都是命罢了,天命不可违,所幸他二人倒是感情不错,若是没有这一桩事,如今流云是否有命在尚未可知,小年和您又在何处过着什么日子,同样未可知。”   “景伯母,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小年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景母担忧:“就怕年头久了,两人心生怨怼。”   流云揽过景母的肩头,安慰道:“萧寂不是那薄情寡义之人,小年也是个重感情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莫要担心那么多。”   岁月如流水,匆匆十年,萧寂位极人臣,表面上当真成了一人之下的存在。   但和景隐年的关系,却是十年如一日,甚至连争吵都没出现过几次。   起初京中之人都在默默看笑话,觉得萧寂领了罚,一辈子不准再娶妻生子,景隐年一男子在后宅,应当要不了多久,两人的关系便会分崩离析。   但十年间,每一次宴会,萧寂都会带着景隐年,虽是两男子,却瞧着恩爱有加,不像做戏。   景隐年时常在京中行走,有时是和府中下人,有时是和萧寂一道,游街吃饭,亲密得不得了,次次被人瞧见都是面色红润有光泽。   渐渐地,京中之人也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萧府。 第828章 我还得养你(三十三完)   萧寂甲子那年,皇帝因太过无趣而殡天,穆浔后宫无妃,膝下无子,皇位由宗室子继承。   萧寂告老还乡,带着景隐年,回了七宝县。   两人买了间小院,种种菜,种种花,颐养天年。   七宝县如今已更名为八宝县,无人知道第八宝已经已经还乡,只知道某一日,突然多了两个有钱的老头儿,在搭伙过日子。   县里已经没有什么旧人了,但萧寂还是在回乡后月余,偶遇了庄二。   萧寂已经忘了庄二是何模样,但庄二却一眼就将萧寂认了出来,他定睛看了看萧寂,又看了看萧寂身边另一个老头儿,瞳孔骤缩:   “景隐年!”   景隐年吓了一跳,也回头看去,面面相觑好半晌,才乐出了声:   “庄二,可以啊,老不死的,还没归西呢?”   见昔日半月光竟成了老头儿,庄二如同见了鬼,当晚在萧家吃了顿饭,喝了不少酒,才得知原来景隐年从来就不是姑娘。   民间日子洒脱,景隐年身子硬朗,到了耄耋之年,才有了衰败迹象。   萧寂不声不响,纵是白了头,却还如过去一样,身姿挺拔,不见岁月风霜。   又是一年春节后,萧寂坐在景隐年床头边,发现那吊着命的参汤已经喂不进去了,这才放下碗勺,贴着景隐年躺下来:   “此生,可还有遗憾?”   景隐年喝不进药,声音也带着沙哑,面上却含笑:“家母长寿,爱人相伴,布衣十余载见过人间风霜,富贵几十年,享过天家恩泽,到死,你都守着我,无憾。”   他攥住萧寂的手:“唯独舍不得你,萧寂,我是不是......总在忘记你?”   轮回至今,景隐年有所感也不算奇事,萧寂吻他发顶:“忘不忘记不重要,我总会找到你的。”   景隐年闭了眼,听着萧寂的声音,似乎又看见了当年,在街头的初见。   他问萧寂:“豆腐,可吃腻了?”   萧寂轻笑:“吃不腻,放心吧。”   ........   荒芜沙漠中,一顶烈日悬浮在天空之上,热浪翻滚。   一条无边的公路贯穿了整片沙漠,远处的空气在高温的炙烤下变得扭曲。   公路旁停着一排交通工具,带头的,是一辆黑色装甲车,如同一只铁皮王八,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其重量。   装甲车之后,是一台挖掘机。   再之后,是一辆皮卡,以及两辆大巴车。   大巴车后,还有一些零散的小型交通工具,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以及老头乐。   车队周围搭了帐篷,不少人都在帐篷下躲避着高温。   一辆朝着车队行驶的面包车里,没开空调,但大开着车窗,有风从耳边刮过,却同样带着被炙烤过的热浪,令人窒息。   萧寂睁开眼时,正坐在这辆车的后座上,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前排还有两个人,开车的是个光头,肌肉很结实,坐在副驾的是个女人,面容清秀。   女人透过后视镜,看见萧寂醒过来,哟了一声:“醒了?看见前面的车队了吗?我们马上就到了,这一趟运气还算不错。”   萧寂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脏乱的衣服,深吸口气:   【037.】   熟悉的电流声伴随着冰冷的电子女声在萧寂脑海里响起:【请被执法者接收任务详情。】   久盛必衰几乎是大陆上必经的法则。   在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天道就像是受到了感染的病患,要想尽各种方法,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清洗和筛选。   只是这一方小世界的天道,就像是个顽劣的孩童,制造了一场游戏。   诡异复苏,灵气也开始复苏,世界在一夜之间被诡异侵袭,活下来的一部分,便踏上了求生之路。   一片片的黑雾会在夜间对幸存者进行追杀,而不知何时,这些躲避追杀的人,便都踏上了一条无边无际的公路。   似乎在某一个时间段,所有幸存者都被驱逐出了原本的世界,来到了另一方世界。   他们只有不停地赶路,才能找到物资,躲避诡异的侵蚀,在这场游戏中活下去。   原身萧寂原本只是个清澈的大学生,无父无母,尚在襁褓时,就被丢在了一处偏远的村口。   村长捡到原身,说是个男孩儿,就送给了村里一个无子无女的鳏夫。   只可惜,没几年,鳏夫病逝,原身又成了孤儿。   好在村民淳朴,一人一口饭,到底是将原身养大了。   原身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就赶上了这一遭烂事,连滚带爬两个月,活得无比艰难,就在绝望之时,前排开车的光头和那女人突然找上了他,将他从一只D级诡异口中救了出来,并告诉他,其实他是萧家的儿子,一出生就被掉包了。   他的父母一直在苦苦寻找,两个月前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却又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本来以为原身已死,但三日前,原身的姐姐却突然觉醒了序列天赋,成为了一名搜救者。   搜救者,可以通过血脉至亲的血,定位到有血缘之人的下落。   如此一来,不仅定位到了原身,还更加确定了,原身就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儿子。   萧家夫妇也是奇人,萧父觉醒了医者序列,萧母觉醒了空间序列。   萧家旗下有一家大型连锁超市,说来也是命好,诡异爆发前夕,萧母就先一步觉醒了,她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儿,当晚就去了自家超市的仓库,将所有物资收进了空间。   萧家除了这两口子,还有一子一女,长女萧雅,以及当年被掉包的,他们当亲儿子养了十八年的萧子盛。   萧寂老两口带着一儿一女踏上逃亡路,他们虽然是异能者,却没有自保能力,但好在萧母身上有足够多的粮食,临时雇了一支队伍,初步形成了一支车队。 第829章 公路(一)   原身被找回来的时候,和萧子盛一样,没有觉醒任何天赋。   萧父萧母并没有因为早早弄丢了孩子,没给过原身一天好日子过,而感到满心愧疚,也没想过弥补这么多年没尽到父母职责的遗憾。   从来没养在过身边的孩子,于他们来讲,和陌生人无异。   他们之所以花这么大代价将人找回来,是因为萧家这血脉相连的三人都觉醒了天赋。   天赋序列是极其稀有罕见的,可谓万中无一,而他们觉得,原身身为他们的孩子,基因血脉的缘故,应该有大概率也能觉醒序列天赋。   在这种时候,只要多一个异能者,他们的生存就能多一份保障。   只有萧雅,很高兴找回了自己的亲弟弟,尤其看着原身那张和自己五分相似的长相,尤为亲切。   他们也没想过从此冷落萧子盛,或者放弃萧子盛。   毕竟萧子盛也是无辜的,掉包的事萧子盛也一无所知,就算是养只猫猫狗狗,时间久了也会有感情,更遑论是他们捧在手心里养了这么多年的大儿子。   但萧子盛不这么想。   若是这场灾难到来之前,萧子盛要面临的无非是被萧寂分走家产,就当做对萧寂的弥补,他大概也不会太过不平衡。   可眼下的情况,行差踏错一步丢的就是命。   原身萧寂要分走的就是资源和庇护。   而且他本身身体就不好,是娘胎里就带的亏损,病秧子一个,他自知天赋序列有多难觉醒,而他大概率是没这个命的,如果失去了萧家人的庇护,以他的情况,丧命是迟早的事。   原世界线里他使了各种各样的手段,装可怜,栽赃陷害原身,让原身遭了众人的厌恶,又在一次进入某城镇搜寻物资时,将原身锁在了地窖里。   这里的诡异入侵,可不同于丧尸之类的实体,只要打造了安全堡垒,就能安稳度日。   诡异存在于黑雾之中,只要黑雾能侵袭的地方,诡异就能诞生。   原身没觉醒天赋,任由他如何挣扎,也没能活过第二天天亮。   萧父萧母雇佣的这一支队伍里,有四位异能者,其中的武力核心名为关隐年,也是最前方那辆厚重装甲车的主人。   但在原身的记忆中,他并未看见过关隐年出手,这个男人是那几位异能者的中心,他并不与普通人打交道,萧父萧母与他说话时都带着几分毕恭毕敬。   原身甚至都没跟他有过正式的交集,就死在了地窖里。   【任务:代替原主萧寂,获取关隐年真心。】   萧寂捏了捏眉心,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前排那女人的话。   在原身的记忆里,前排这两人,就是萧母雇佣的四位异能者之二,开车的男人名周立,是元素类的雷霆序列,能引天雷法则,对诡异造成严重伤害。   副驾驶上的女人叫格格,则是天师序列,能绘制符篆,本命法器则是一把桃木剑,此木剑能随着格格序列的提升而提升,和普通刀剑的斩杀不同的是,桃木剑还能消耗和腐蚀诡异的力量。   这两人都不简单,但在队伍里却还是对关隐年马首是瞻。   这次去接萧寂,原本萧父只打算派周立一人,在拉一名普通人帮忙辅助,但关隐年却直接派了这两人一起。   格格回头看了眼萧寂:“你也是命好,都这种时候了,还有人愿意花这么大代价专门找你。”   萧寂没有寻常人对待异能者的毕恭毕敬,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那就说明我值。”   这话格格倒是没接,毕竟在她和周立见到萧寂的时候,这小子正被一只D级诡异追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被他们救下后还在浑身发抖,他们说明来意带着萧寂上车后,萧寂直接就晕了过去,眼下不过一觉睡醒,就突然装起逼来了。   周立发出一声嗤笑,对萧寂道:“进了车队,安稳点,不该说的话少说,不该惹的人别惹,千万不要因为有你父母的庇护就任性妄为,这是忠告。”   萧寂嗯了一声:“谢谢忠告。”   很快,面包车靠近了车队,在车队前端停了下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面包车上。   但却无一人上前。   萧寂推开车门,一下车就感受到了烈日狠辣的炙烤,他蹙起眉,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在那群人里巡视了一圈。   没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而很快,人群中就发生了一起闹剧,一个年轻男孩儿身上背着只书包,穿着防晒服,正在向远处跑去。   一位中年妇女跟在其身后喊道:“子盛!回来!这是闹什么?”   中年妇女体力不支,追不上那男孩儿,推了身边一姑娘一把:“愣着干什么,追你弟弟啊,你想让他跑出去死在这公路上吗?”   萧寂看着萧雅被萧母推搡一把跑了出去,一把薅住萧子盛的身后的背包,险些将人扯个趔趄,骂道:   “你作什么妖,不想活了?”   萧寂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对司命写得这些个本子烦不胜烦。   他像是看好戏一样,动都没动,依旧在太阳下蹙着眉,也没和任何人相认。   萧子盛一听这话,当即就哭出声来。   大概是因为先天身体不好的缘故,他个子不高,萧雅目测有一米七出头,萧子盛只比萧雅高出个脑瓜尖,身材也略偏瘦。   他跪倒在荒漠上,哽咽道:“萧寂回来了,你亲弟弟回来了,你们才是一家人,他说不准也觉醒天赋序列了,我现在是家里最没用的人,生着病还要拖累你们......”   “爸妈,儿子不孝,没本事为你们养老送终了。”   萧父为人冷漠,这么多年主要的精力都放在商场上,对家里的子女关心并不多。   但萧母不一样,在知道萧子盛身份之前,一直将其当做亲儿子,她不缺钱,豪门阔太缺的就是陪伴。   萧子盛身体不好,但嘴甜,很会哄萧母高兴,给萧母提供情绪价值。   萧母见不得他这样,红着眼眶:“你这孩子,说这些干什么,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是萧家的孩子......”   她说着,萧寂看见营地旁放着几瓶矿泉水。   他现在又干又渴难受的厉害,走过去,弯腰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便吨吨吨灌了一整瓶。   虽然水是温的,但聊胜于无,萧寂总算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些。   谁知他刚喝完水,手里的瓶子还没来得及扔,萧父就突然看了过来,四目相视,萧父烦躁地蹙了蹙眉:   “萧寂?” 第830章 公路(二)   萧寂擦了下嘴角,点头。   萧母闻声这才将注意力放在萧寂身上。   看着萧寂直逼一米九的个头,和均匀挺拔的身材,再看看跪在地上瘦弱不堪,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萧子盛,心里五味杂陈。   她开口:“小寂啊,你快劝劝子盛,你们是兄弟,都是爸妈的孩子,让他别多想!”   萧寂抬腿走到萧子盛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想走?用我送你吗?”   萧子盛看着萧寂那张居高临下的脸,涕泗横流:“对不起,是我占了你的位置,我可以去死,只求你以后能好好照顾爸妈。”   萧寂实在搞不懂这种要死要活的把戏。   说真的,他要是真想走,就应该在一个没人注意的夜里,收拾了行李,静悄悄的离开。   而不是这样大张旗鼓的让所有人看着。   他淡淡道:“那你就去死吧。”   萧母闻言,脸色骤变:“萧寂,你说什么呢?”   萧寂看向萧母也蹙眉:“不是他自己说的要去死吗?”   说完又看着萧子盛:“还是你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只是因为我来了,想要给我个下马威,弄这么出要死要活的把戏,博同情好稳固自己的地位?”   萧子盛话都出口了,见萧寂咄咄逼人,也有些下不来台,自己从背包侧面抽出一把匕首指向自己的喉咙:   “我没有!”   萧寂道:“那就动手吧。”   萧子盛瞳孔骤缩,没想到萧寂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他咬了咬牙,手指尖开始颤抖。   萧寂见他迟迟不肯动手,没有了和他继续掰扯下去的心思,弯腰夺过他手里那柄匕首,对着他的喉咙便插了进去。   不仅插了进去,还横着割了开来。   萧子盛的大动脉被割破,血喷出去老远,整个喉咙还在连接的部位就只剩下了颈椎那一节骨头。   萧子盛死了。   纵使萧父是医者序列,但他只能治病救伤,不能起死回生。   在萧寂那把匕首拔出来的时候,萧子盛就咽了气,再无生还可能。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萧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萧父扑上去发动天赋开始为萧子盛救治,可惜注定只是无用功。   萧雅看着死透了的萧子盛和站在一边面色平静的萧寂,睁大了眼,久久没能回神。   车队里,最前方的装甲车上,一直靠在驾驶位上闭目养神的关隐年却在此刻突然睁开了眼,偏头看向了萧寂的方向。   他看着死在地上的萧子盛,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萧寂,突然扬起了唇角:“有点意思。”   萧母冲过来怒视萧寂:“你都干了什么!”   萧寂垂眸:“完成他的愿望。”   萧母哑然:“那你就真的杀了他?”   萧寂点头:“他说他要死,我刚回来,总得为大家做点什么,就像他说的,他身体也不好,留在队伍里也是累赘,他自己想死,我帮他一把有什么错吗?”   萧寂看上去无辜极了。   萧母悲愤:“你滚!早知道我就不该去找你!你滚出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萧寂闻言,摊了摊手,刚准备听话转身,就听已经放弃萧子盛并迅速权衡了利弊的萧父道:   “行了!人已经死了,这年头,多活一天都是赚,萧寂说得没错,子盛恐怕是早就不想拖累大家了。”   他站起身,走到萧寂身边,用力地捏了捏萧寂的肩膀:   “留下吧,你最好,早日觉醒序列天赋。”   萧寂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转身离开,在营地里找了个晒不到太阳的小角落坐了下来。   萧母伤心欲绝,萧父看向萧母道:“行了,子盛没有觉醒,以他的资质,要是没人护着,早就死了。”   萧母恨恨:“子盛哪里是真的想死.......”   萧父叹了口气:“但他已经死了,萧寂还没有,而且萧寂才是我们萧家的种,他觉醒的概率很大,心狠手辣,是队伍里现在急需的人才,你别意气用事。”   萧母没再说话,只是呜咽着哭出声,坐在萧子盛的尸体旁,抹着眼泪。   尸体晾在沙漠上没人清理,而很快,萧子盛就变成了一团黑色浓雾钻进了关隐年那辆黑色装甲车内。   萧寂用余光看了眼那辆黑色的装甲车,煞气涌动片刻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但车里的人,却依旧坐在车里,看样子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萧寂也不着急,靠在阴凉处,闭目养神。   在这条公路上,这样休整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大多数时间都要花费在路上,寻找物资,躲避诡异。   萧母的物资虽然多,但是不会轻易全部拿出来。   能首先消耗外界的物资,必定会首先消耗外界的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萧寂感受着体内平平无奇的波动,问037:   【这具身体的主人,能觉醒序列天赋吗?】   037道:【不好说,这种事和血脉是没有关系的,纯看机缘,现在觉醒的人类太少了,没有数据可以验证,但我可以送你一项天赋。】   天赋这种东西,不要白不要,一个人能觉醒几项序列天赋也一样无证可考。   萧寂道谢:【麻烦了。】   很快,萧寂就感觉到体内的波动发生了变化,力量速度基础特征都在增强,但却没感受到自己究竟可以做些什么。   他问:【这是什么天赋?】   037道:【掠夺者,顾名思义,你可以掠夺所有你想要掠夺的天赋序列。】   萧寂眯了眯眼,没再说话。   他有些困倦,刚准备打个盹儿,面前就出现了一双长腿。   萧寂抬头,看见了拿着一盒自热米饭的萧雅。   萧雅将自热米饭递给萧寂:“我们聊聊。” 第831章 公路(三)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原身没能觉醒,萧父萧母眼瞎耳聋偏袒萧子盛,萧雅游离在这一家人之外,面上看起来冷眼旁观,却也只有她会在背地里,多塞给原身一些食物。   眼下萧雅站在萧寂面前,萧寂还是愿意给她几分薄面的,颔首,却没主动开口说话。   萧雅在自热米饭的注水口灌了水,推到萧寂面前:   “萧子盛小时候身体不好,咱妈......”   萧寂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称呼,纠正道:“你妈。”   萧雅愣了愣,抿唇道:“好吧,我爸公司的事很忙,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算不上一个合格的丈夫,家里的事几乎与他无关。”   “我妈在萧子盛身上投注了很多精力,从襁褓里就一直抱着,费了很多心思,萧子盛也很黏着她,一会儿看不见就要哭哭啼啼,我妈去哪都恨不得把他揣进兜里带走。”   “萧子盛也很贴心,很会哄人,虽然小心思多了一点,连我的宠也要争,但他确实成了我妈这么多年来的精神支柱。”   “人都是相处出来的感情,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放下这么多年被抛下的意难平,我只是想说......”   萧寂打断她:“你只是想说,她那么做有情可原。”   萧雅的确不太想让萧寂一回来就恨上萧母,萧寂的做法也的确极端,刚刚回来一言不合就直接送萧子盛归西是任谁也没想到的。   但换个角度思考,萧寂对于萧母来说是陌生人,他们一家对于萧寂来说又何尝不是?   她一时间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抿了抿唇,看着萧寂的神色有些复杂。   萧寂见她并没多为萧子盛说话,这才道:“法治社会已经是过去式了,大家都是有今朝没明日,我这人胆小,谁要是抱着害我的心思,我肯定会先发制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萧雅明白萧寂的意思,主动跳过了话题:   “行了,事已至此,不说这个,你初来乍到,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原身关于这场灾难的记忆不多,他死的早,关于天赋觉醒的事了解的更少。   萧寂的确有很多东西还不是太清楚,问道:“天赋序列是怎么回事?”   萧雅打开已经安静下来的自热米饭,将里面的餐具送到萧寂手边道:   “天赋序列的觉醒条件我不太清楚,目前除了车队里这几个人,我们暂时还没遇到其他异能者,但是我听说,天赋序列是分等级的,从序列一,到序列九,由弱到强。”   “我是搜救者序列一,刚觉醒,这个能力只是辅助能力,我能记住见过的所有人的味道,并在二十公里的范围内,找出这些人的精准定位,如果有血缘关系,可以不受距离束缚,也就是说,一旦我们分散,只要你还活着,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萧寂点头:“还有呢?”   萧雅说了萧母萧父,又说了周立和格格。   这四个人,萧寂已经有所了解了,原身的记忆里也有周立和格格出手的画面。   他问道:“不是除了萧家三口,还有四个异能者吗,除了周立和格格,另外两个呢?”   萧雅沉吟片刻,指了指停靠在路边的那辆挖掘机:“那台挖掘机的主人叫林湛,庇护者序列二,他没有攻击手段,但受到他庇护的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实力上限提升到百分之两百。”   “随着序列等级提升,增幅和庇护人数都会增加。”   这个天赋,听起来全是便宜了别人,但实际上,就算是百分之一的增幅,要是用在和诡异的对决中,有时候都能起到生死间扭转局面的作用。   这种人无论在哪个队伍里,都是座上宾的存在,会被高武力者供起来养着。   萧寂了然,目光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辆装甲车上:“还有呢?”   萧雅也看向了那辆装甲车,半晌,回过头来,看向萧寂,面色严肃:“这是重点,在这支车队里,你做什么都行,杀了萧子盛也不过是个小插曲,但关隐年,绝对不能招惹,他的那辆车,应该是活的。”   “萧寂,你能活到现在,应该知道,载具是这场生存游戏里至关重要的存在,如果没有交通工具,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但除了自行车电瓶车以外,其他的交通工具都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需要燃油。”   如果没有燃油,车辆就无法行驶,一旦车辆无法行驶,那么面临的就一定是被黑雾侵蚀。   在这条公路上,燃油的重要性和食物画等号。   萧雅语气顿了顿,咽了口口水:“但关隐年的车,不需要燃油,他的车只要吃饱,就可以不停地行驶,无论是人类的尸体,还是诡异的尸体,都是它的燃料和养分。”   “我初见他的时候,他那辆车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也就是说,那辆车在凭借着这些养分不停进化。”   而这个世界上,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尸体。   萧寂吃了两口自热米饭:“关于他本人呢?”   萧雅道:“不知道,当初我们在一座小镇上遇到的这四个人,我们花了大代价跟他们达成共识,说是雇佣,其实只能算合作,他们尽可能保护我们的安全,我们为他们提供物资和救治。”   “这一路都是他在带队,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都是他说了算,没出过岔子,我之前猜测过他会不会是领路人序列,但好像又不是,他身上的煞气太重了。”   萧寂沉吟:“有没有可能是先知之类的天赋?”   萧雅摇摇头:“又不像,先知也是辅助序列,一样不应该有这么重的煞气。”   萧寂蹙眉:“那他既然没出过手,为什么别人都那么怕他?万一就是个凭着队友和那辆车苟活的花瓶子呢?”   其实萧寂知道,关隐年绝对不会是花瓶,凭着引路的本事和那辆车,或许会受人追捧,但也不至于让其他异能者对他言听计从。   从周立和格格的表现来看,他们对于关隐年是不敢有任何忤逆的。   就连萧雅,对于关隐年的态度也很慎重,这一点就很奇怪。   在这种队伍里,强者居高位才是正常的,一个从没出过手的人,拿到最多的物资,按理来说面对的应该是质疑和挑衅。   萧寂是故意这么说的,一方面是想看看能不能从萧雅嘴里套出一些萧雅自己都不见得分析明白的信息,另一方面,是想看看关隐年能不能注意到他和萧雅之间的谈话。   萧雅听见萧寂这么说,脸色顿时就是一变:“小声点,刚跟你说过,不要做出任何挑衅他的行为。” 第832章 公路(四)   萧寂的神色看起来浑不在意,嘴上却道:“好吧,知道了。”   萧雅精神力过人,默默探测了好大一圈,在确定应该没人在偷听之后,才又道:   “他不是什么好人,视人命如蝼蚁,之所以组建车队,带着这么多没觉醒的普通人,他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保护人类薪火,而是随时准备用这些人命祭天开路。”   “之前队伍里也有人想用一些手段寻求他的庇护,但没人成功。”   说起关隐年的这几句,萧雅的精神明显有些紧绷,萧寂又问了一句:“你知道他是序列几吗?”   萧雅摇头:“不知道。”   随后又很快道:“行了,就这样,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你现在没有自己的载具,爸妈那辆车肯定不会带你,大巴车上都是普通人,危险性比较高,我会帮你和周立还有格格说一说,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捎上你。”   萧寂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道:“去休息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萧雅也没多留,离开萧寂所在的区域。   萧寂躺在沙地上,背后的沙子还带着被温度,让人不适。   周立那辆面包车他有点受够了,虽然比拥挤的大巴车好一些,但无论是那破烂的座椅,还是车里的温度又或是令人恶心的气味都让萧寂很难接受。   他宁愿找一辆自行车靠脚蹬。   过了下午,太阳开始西斜,温度也逐渐降了下来,关隐年没有下令赶路,营地里的人便开始生火做饭,如果没有意外情况,队伍还能在这片区域停留一晚。   为了节省能源燃料,只要物资还够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队伍会尽量避免赶路。   萧寂坐在营地最角落的位置,分到了一碗米粥和一盒午餐肉罐头。   他没有凑近萧母和萧父的打算,默默吃完了饭,将分给自己的碗擦干净收进背包。   他看了看自己沉甸甸的背包,想了想,问037:【掠夺途径是什么?】   037道:【两种途径,活着剥离,但这个过程比较缓慢,比如你刚才惦记的那位女士的空间,你可以先拿走一部分,然后此消彼长,等你这边的空间成长到和她那边一样大小,她就会丧失自己的天赋,沦为普通人,天赋可归还。】   【还有一种,杀了对方,对方的天赋就会立刻转移。】   说白了,能量守恒,分为偷和抢两种方式。   优越的天赋总是有利有弊,利的是如果有条件,萧寂几乎可以全能。   弊端是,得有条件。   【请问是否需要掠夺令慈天赋?】   萧寂毫不犹豫:【掠夺。】   要是换成萧母有掠夺能力,萧寂相信,她会毫不犹豫掠夺自己的天赋供给萧子盛。   天灾末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但至于没招惹他的人,他也不会随便对人动手。   一瞬间,萧寂只觉得自己体内多出了一个白色光球,他试图催动那个白色光球,便发现自己体内多出了一块储物空间,位置不大,一立方左右,但将自己的背包装进去绰绰有余了。   此时已经入夜,萧寂趁着周围没人注意,将背包收纳起来,谁知一回头,就看见了一个男人,正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男人一身黑色战术服,套了件黑色夹克,身高腿长,目测和萧寂身高相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脑袋,像是一只紧盯着猎物的猛兽。   萧寂在小世界里,神力被锁,五感受限制,在普通人的世界里,能算是优越,但放在这种世界里,只能说是起点比别人更高。   刚才他已经很小心了,却没想到居然完全没发现关隐年就在黑暗处看着他。   萧寂蹙了蹙眉,没做出任何表示。   关隐年被萧寂发现,也没表现出太过意外,只是将自己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对着萧寂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去。   萧寂在原地站了片刻,抬腿朝关隐年走去。   他在距离关隐年一米左右的位置,站住了脚步。   关隐年却向前迈出了一步,再一次缩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身子向前微倾,仔细打量起萧寂那张脸。   不怎么干净,这是常态。   如今资源稀缺,除了掌握着水元素的异能者,没有人能在这种环境下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   但不难看出来,皮肤很白,五官漂亮得不像话,和萧雅很像,但比起萧雅的明艳夺目,萧寂的气质更内敛,一副早死白月光的长相。   比萧子盛看上去顺眼得多。   萧寂被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又觉得关隐年就像是一只看家的大型犬,家里来了客人,他虽然没发起进攻,但却在仔细分辨着客人是否有害。   萧寂没动,许久,关隐年才直起了身子,开口道:   “什么序列?”   按理说,关隐年刚才看见了萧寂将背包收起来,应该会直接问他,是不是也觉醒了萧母那种空间序列。   但他没有,而是询问萧寂,什么序列。   这就说明,关隐年可以确定,萧寂觉醒的并不是空间序列,果然有点本事。   掠夺这种序列太反派了,一听就像是个祸害,像是个对敌方己方都能造成损失的完全利己主义天赋。   关隐年很谨慎,如果现在就告诉关隐年,关隐年绝对会格外提防他。   于是萧寂说谎:“自欺者。”   自欺者,凭借自我欺骗,得到想要的技能,但对得到技能的时间和程度有限制。   关隐年继续盯着萧寂:“再欺骗一个,我看看。” 第833章 公路(五)   萧寂不知道关隐年能不能确定他在说谎。   但关隐年说了,再欺骗一个给他看看,萧寂便还是道:   “我刚觉醒,有限制,现在用不了了,不知道下一次能用是什么时候。”   他看上去无比镇定,说的跟真的一样。   关隐年对此也没继续表示出质疑,技能冷却,也是正常现象。   他收回盯着萧寂的目光,看了眼远处无尽的黑暗,淡淡道:“要变天了,沙漠上的夜里很冷,会失温,小心点。”   说完,便转身朝着那辆装甲车走去。   萧寂看着他上了车,也随着关隐年刚才的视线,看向远处的黑暗。   在正常情况下,夜里降雨之前,天空会出现异样的橙黄色,但傍晚的时候,萧寂还见这片天万里无云,哪怕是到现在也看不见有被阴云遮盖的迹象。   死一样的黑暗,仿佛在这之前的月亮和星星都被偷走了。   沙漠地带,纵使不变天,昼夜温差都很大,但现在这个状况,四季已经紊乱了,一天之中温度从零度横跨三四十度也不算奇事。   因为失温死在夜间沙漠里的普通人不在少数。   但这种事,对于萧寂来说就很友好了,被炙烤了一下午,遭了一下午高温的罪,他早就期待能凉快凉快了。   果不其然,关隐年离开后的半小时,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营地的帐篷没有门和被褥,单薄的一层防水布料,就算是拉上帘子,也不稳妥。   而且雨天往往伴随着危险,留在营地里撤离的时候难免浪费时间。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收了帐篷回了车里。   萧寂没地方去,站在路边,从包里掏出一把红色的猫耳朵儿童雨伞,不急不缓地撑在头顶,看着不远处的天空。   儿童雨伞很小,勉强将萧寂笼罩在内,看上去有点可怜。   萧雅坐在车里,看着萧寂,对萧父道:“爸,要不让他上来吧?”   萧父还没开口,萧母立刻拒绝:“他要是上来,我就下去。”   车队里还有不少其他车,大巴车上也有空位,萧寂即便不上他们的车,也死不了,萧父也没再吭声。   萧雅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评价,萧寂是受害者,无缘无故被丢弃吃了那么多年苦,心里有怨她能理解。   但她也是萧父萧母养大的,萧母对她虽然不如对萧子盛好,也没那么亲近,但养育之恩就是养育之恩,父母对萧寂再不满,却也没亏待过她。   萧雅有些窒息,叹了口气。   她跟格格提了带萧寂一程的事,格格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说看萧寂自己的意思,要是萧寂想坐她和周立的车,她也不会拒绝。   没有人主动邀请萧寂,萧寂就孤零零站在那,腰杆挺得笔直。   周立看着萧寂的身影,对格格道:“要不喊他上来,等会儿雨下大了。”   格格闭着眼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都什么时候了,谁要惯着他的少爷病,自己不主动寻求帮助去保命,还要等着别人主动邀请,上赶着护着他,想来也活不了太久了,费那个心干嘛。”   她话音刚落,最前方的装甲车车窗便降了下来。   萧寂站的位置离装甲车不远,能清楚地听见,关隐年跟他说:“上来。”   萧寂也没客气,走到装甲车旁,收起雨伞,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一上车,一阵暖意便将萧寂笼罩在内,不像是生火取暖或是空调的燥热,更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吞进了腹中的隔绝,与外界温度的隔绝。   众所周知,烈日下车里一般都是铁皮罐头,更吸热,更闷,所有温度高的时候,众人都在外面搭了营帐。   难怪这小子下午就在车里猫着。   雨水浇打在车窗上,只听见声响,未曾看见雨滴就已经蒸发不见,那两根雨刮器装模作样的趴在车窗前,完全就是摆设。   车里空间很宽敞,是一座的空间只有五人的坐,主驾驶那把椅子又宽又厚实,放倒了完全可以当床睡,腿脚都能伸得开。   车里也干净,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味道,后车座上丢着两件衣服,地上还放着几样零碎的东西,一把平平无奇的斧头,两个黄桃罐头几瓶矿泉水。   萧寂垂着眸,淡淡道:“谢谢。”   关隐年放倒座椅,躺在那从鼻腔里闷闷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闭着眼,没有和萧寂继续交流下去的意思。   萧寂没轻举妄动,因为此刻,他感觉到座椅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脚踝。   而在萧寂上了车之后,格格的脸色就变了:   “周立,你看见了吗?萧寂上了老大的车。”   周立也拧着眉头:“看见了,应该是老大默许的。”   他们坐在车里,没能听见关隐年喊萧寂上车的声音。   格格也啧了一声,盯着关隐年的车屁股:“不对劲儿,一百二十分的不对劲儿。”   周立摸着下巴:“会不会是老大发现了这小子有什么古怪?”   格格摇摇头:“不确定,但是以前遇到有古怪的人,老大也不会让人到他车上去,都是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了就算了,你见他什么时候允许别人上过他的车?”   不仅是格格和周立,这一时刻,还有不少人都对这件事展开了讨论。   萧父是其一:“那小子上了那位的车。”   萧雅没吭声,眉头拧得很紧。   萧母闻言,气急败坏:“这个关隐年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之前小盛说想坐他车,他脸都没给我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小盛算什么东西,现在居然让萧寂上去?”   萧母说到萧子盛,又开始流眼泪。   萧父烦得要死:“别哭了,哭哭啼啼有什么用?萧子盛但凡有点本事,也不至于直接让萧寂杀了,现在人都死了,你就别在这儿惹我心烦了。”   萧母根本收不住:“要是当时把子盛的尸首收起来,能碰到特殊的异能者,说不准还能让他复活......”   萧父更烦了:“没有这种要是,这是我们当初和关先生说好的,只要人死,不能收尸,都得交给他,一旦违背他立刻走人。”   萧母哭道:“那就让他们走好了!我们难道还雇不到其他人吗?”   这方面萧父倒是冷静,看得更透彻:   “怀璧其罪,他们要是现在走,等不到你找到下一批可以雇佣的人,那些知道我们身上带着物资的普通人,合起伙来就能要了咱们的命。” 第834章 公路(六)   同一时刻,其他车上的人讨论得更激烈,都在猜测萧寂上了关隐年的车,多长时间会被赶出来,是会被杀了丢出来喂给那辆车,还是为了不脏了车,下来再杀。   但任由众人怎么讨论,萧寂都稳稳当当坐在那辆车里,久久没有任何动静。   他现在有点不舒服,因为那原本只是贴着他的东西开始动了,不知道是什么,但感觉像是一条舌头,温暖湿润,正在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脚脖子。   没有散发出任何恶意,甚至带着点亲近。   他此刻的感觉就像是去朋友家做客,朋友不冷不淡,但朋友家里养的狗却对他格外热情似火。   萧寂不太喜欢这种黏黏腻腻的感觉,半晌见那东西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实在忍不住,才开口道:   “关先生,您的车......”   关隐年还没睡着,闻言睁开眼,看向萧寂:“怎么了?”   萧寂抿唇:“我不知道,但它好像一直在舔我。”   关隐年闻言,猛地坐起身朝萧寂脚下看去,那条类似于舌头的东西也嗖的一下迅速消失不见。   “艹。”   关隐年骂道,抬手怼了车顶棚一下:“老实点,没见过活人吗?”   萧寂眼瞅着被关隐年怼过的车顶微微蛄蛹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它对别人也这样?”萧寂问。   关隐年看向萧寂 :“今天之前,除了我没有人上过这辆车。”   萧寂扬眉:“那为什么让我上来?”   关隐年道:“因为我善良,你看上去很惨,倒霉蛋。”   萧寂也看着他:“比我惨的人很多。”   关隐年啧了一声:“是吗,我没见过比你更惨的了。”   萧寂便不作声了,也学着关隐年那样,将椅子放倒,躺了下去。   和普通的车调整座椅时的感觉不一样,这辆车调整座椅的时候非常丝滑,没有任何机械性阻力。   关隐年看着他这副自来熟的模样,刚想说些什么,却像是突然感受到了什么,打开车窗,探出头去看向身后的黑暗,很快,他坐回来,直接发动了车子,拿着对讲机道:   “三分钟后出发,跟紧我。”   他话音刚落,主驾驶那把座椅便自己直了起来,调整好了位置,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而萧寂这边,却没什么动静。   萧寂刚想起身问问怎么了,座椅便将萧寂包裹了起来,那条如同虚设的安全带自己伸出来叠了叠,开始在萧寂腰上轻轻拍打。   意图很明显,是要哄萧寂睡觉。   关隐年严肃的面色让萧寂放弃了再次打扰他的想法。   眼下即将开始逃命,初来乍到还没实打实见过这个世界的诡异,萧寂也睡不着,试图跟关隐年的车沟通:   “我还不困,我想起来看看。”   这回,那车才消停下来,安全带也收了回去,将萧寂推了起来。   关隐年偏头看了萧寂一眼,没提车的事,拧开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的东西,踩下了油门。   之后将手里的杯子递给萧寂:“帮我盖好盖子,谢谢。”   萧寂接过关隐年的水杯,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装的不是水,是一种红褐色的液体。   萧寂凑近闻了闻,没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   他盖好盖子,将水杯放在一边,没再开口。   关隐年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询问,主动道:“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萧寂拒绝:“我不想知道太多。”   关隐年道:“我不会灭口,你问吧。”   萧寂依旧拒绝:“我不问,我不想知道。”   关隐年提了车速,但不耽误他的嘴说话:“你没有好奇心吗?”   萧寂道:“没有。”   关隐年暗道这小子果然不按套路出牌,杀了萧子盛那个废物也果然不是偶然。   “天都聊死了,挺谨慎,是好事。”   萧寂嗯了一声,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沙漠,陷入沉思。   他想知道关隐年是靠什么方式辨别危险什么时候会降临的,也想知道关隐年的天赋序列,但既然这么长时间萧雅都不知道,关隐年也不在人前出手,就表示他不想说。   那萧寂现在就算问了,大概率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没必要浪费口舌。   车队一路疾驰,在面临一条岔路时,关隐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车子一个急转弯,萧寂身子也跟着猛地倾斜。   关隐年打了个响指,安全带便自动扣到了萧寂身上。   萧寂不知道他们要跑多久,但是毫无疑问的是,身后没人敢超车,所有车辆都紧跟着关隐年的步伐。   萧寂甚至真的看见了吊车尾的地方,有人真的身披雨衣,冒着大雨拼命地踩着自行车。   亡命般的奔袭了将近七个小时,直到天边泛起灰色,黑夜将尽,关隐年才将车停了下来。   不同于前两日扎营的荒漠,他们在两个小时前,就进入了一片满是建筑废墟的城镇。   关隐年开车的时候,手边就放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他们车队里的车呈点状标识,一直在匀速前进,大片的砂砾标识表示着荒漠,黑色的线是路,而每隔一大段荒漠出现的大楼状标识,代表的是城市。   “到了。”关隐年蹙眉道。   萧寂看着他的神情不像是刚刚脱险的轻松:“休整吗?”   关隐年摇头:“没那么多时间,我们现在大概有五个小时可以停下来,保证不被后面的黑雾追上,但在这五个小时内,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的燃油。”   如果燃油不足,车队就没法继续前进。   关隐年不需要燃油,但就算不在乎车队,他自己也还有另外三位队友,总是要照顾的,单枪匹马在这条公路上,纵是有再大的能力,也很难生存下来。   关隐年刚准备下车,萧寂却突然看着那张地图,蹙起眉来:   “年哥,好像有点不对劲。” 第835章 公路(七)   地图上除了关于地点的标识,车队的标识以外,还有随机出现的一些标识,这一路上,萧寂都没看见。   但就在关隐年准备拉开车门时,萧寂才看见在这座城镇的另一条路口处,有出现了一些零星的,正在移动的点。   和他们车队的圆点不同,那边的点细看呈的是三角形。   刚才还没动静,是突然出现的。   但更诡异的是,在关隐年看过来的时候,那些点又突然再次消失了。   关隐年拧着眉头,看了看萧寂,又重新看了看那张地图:“什么不对劲?”   萧寂看着那些消失的点,抬手指了指地图上刚才的位置:“这里,刚才你回头的时候,出现了另一批三角形的点,正在移动,你看过来的时候,又不见了。”   关隐年看向萧寂,目光中带着审视。   萧寂跟他对视的时候也很坦荡。   这张地图,是关隐年自己做的,但关隐年不能确定,这种东西是否存在第二份。   萧寂说的那种三角小点,代表的是不属于关隐年所在车队的另外一批人马,而且一定是觉醒了天赋序列的人。   如果全队都是普通人,地图上出现的标识,就是五角星。   从这张地图被关隐年拿出来,整整七个小时里,都没出现过那种三角形的点,就说明,如果萧寂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这种地图,对这种地图了如指掌,就只能说明,对方有一些奇怪的手段,可以避免他的监视。   那为什么,对方避免了他的监视,却能被萧寂所看到呢?   关隐年若有所思地看着萧寂,觉得萧寂身上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秘密。   他没被逼问,只是说了声:“知道了。”   眼下,对于大多数来说,人类都依旧是同伴,他们要对付的,是黑雾和黑雾中的诡异。   但在面临物资的掠夺时,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萧寂道:“你不怀疑我吗?比如担心我会诓你。”   关隐年收起地图,拉开车门:“不会,你敢诓我,我就宰了你。”   关隐年下了车,林湛便从挖掘机里探出脑袋:“年哥,什么吩咐?”   关隐年道:“镇上有物资,但是建筑损毁严重,车辆不方便通行,自行车摩托车可以进,拿好背包和油桶,其余人步行。”   “现在是六点三十分,十点半之前,所有人必须回到车队,十一点准时出发。”   车队里不养闲人,收集物资的时候需要全员出动,人越多,拿到的物资才越多,事后统一交给格格进行分配。   但也不强制要求每个人都得去,可以留在车上等待,但是身边没有异能者保护,这段时间的安全,需要自己负责,另外,没出力的人也分不到食物和燃油。   所以在关隐年话落后,几乎是所有人都从车上走了下来。   萧父问萧母:“我们的物资还多吧?”   萧母点点头:“食物不用发愁,但我们的燃油存货有限。”   萧父沉吟片刻:“你在车上待着,我和小雅去。”   萧母本来身体素质就一般,经过昨天的事,精神状态也很差劲,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众人昨晚还在讨论着关于萧寂的事,眼下却因为即将要面临的未知危险,又将萧寂忘在了脑后。   直到萧寂也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时,那些人才又惊讶地开始窃窃私语。   萧父蹙眉:“他还活着。”   萧雅对于萧父的感情很复杂,闻言心里总觉得不太舒服,点了下头:“活着是好事,兴许他得到了关先生的认可。”   萧父犹豫片刻:“你记着,跟他打好关系,怎么说,他都是你亲弟弟。”   萧雅看破没说破,嗯了一声,背好背包,手里拿着一把弩。   关隐年打开车子的后备箱,徒手从里面抬下来一辆黑色摩托,对萧寂道:“我带你。”   萧寂在众人的注视下坐上关隐年的摩托车后座,伸手抱住他的腰:“看他们的神色,你之前,应该也没带过其他人吧?”   关隐年嗯了一声:“别多想,我看中了你的空间,等会儿收集物资的时候,别傻站着,记着出力。”   萧寂哦了一声,将脸颊贴在关隐年后背上,在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关隐年带着人,率先进了城。   他们很快就和后面的人拉开了距离,萧寂趴在关隐年耳边问他:   “我们不和别人一起行动吗?”   风声很大,关隐年能感觉到萧寂跟他说话的时候,唇瓣都几乎贴在了自己耳朵上,有些微微发热。   他偷偷舔了舔自己的虎牙:“不用,林湛他们会尽可能保护那些人,我们单独行动。”   萧寂依旧凑在关隐年耳边:“那你会保护我吗?”   关隐年拒绝:“不会,你现在就是我的背包,但是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我会把你当做迷惑敌人的烟雾弹。”   萧寂了然地哦了一声:“还真是绝情。”   关隐年没再吭声,将地图掏出来递给萧寂:“看看超市和加油站的位置,另外注意另一批人。”   萧寂看着那张地图,也蹙起了眉,那批短暂出现过在这一仗地图上的那些小三角,此时已经不见了。   他先将注意力放在了超市上,只要他们自己手里有足够的物资,就可以脱离萧母,放弃合作。   萧寂给关隐年指了路,两人迅速朝着一家大型超市疾驰而去。   只是当两人抵达超市外的时候,原本已经亮起的天,又变得阴沉,超市上方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里面的煞气犹如实质,从超市紧闭的大门中,缓缓向外溢出来。   关隐年停了车,回头问萧寂:“怕吗?”   萧寂看上去很平静,嘴上道:“怕,这里面应该有东西。”   关隐年挑眉:“你能感受到?”   一般人是感受不到诡异的气息的,它们会突然出现,发起进攻。   异能者能感知到能量的波动,但具体情况视天赋而定,还有一些经验老道的,可以根据经验,躲避这些诡异。   正常来说,现在这头正在超市里隐匿气息,守株待兔的诡异,是很难被萧寂这种刚刚觉醒的序列一异能者发现的。   萧寂嗯了一声:“煞气很重,我能看见。”   关隐年眯眼:“是吗?那这个,也是你自欺者的天赋吗?” 第836章 公路(八)   萧寂否认:“大概不是,可能是我自身的另一种天赋。”   关隐年从见到萧寂开始,就一直直觉萧寂在说谎,但是他没什么证据,空间这种天赋的确有用,但萧寂来的时候,身上背着背包,他是在见过萧母从空间里拿出东西发给别人以后,才在入夜无人时,突然多出来了个空间,将背包收了进去。   按照萧寂所说,自欺者,倒是可以说得过去,但他又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眼下时间紧张,关隐年没做太多纠结,说了一句:“抱紧我。”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便直接拧下油门,轰的一下撞开了超市的大门,冲了进去。   超市里漆黑一片,摩托车的车灯照亮了眼前的画面。   货架散乱,货架上的东西零零散散,生鲜区的东西早就腐烂发霉发出阵阵臭气,米面粮油还有不少罐头泡面之类的东西都被洗劫的差不多了,但也还有不少东西被留了下来。   地上到处都是干涸血迹。   看样子第一批抢货的人,在这里遭遇了一些不太友好的事,也能看出不少人拿了东西蜂拥而去,之后,这里就再也没人来过了。   萧寂看着四处散乱的货物,挑三拣四收进空间里,他蹲在地上低着头,正研究着货架底下一盒牛肉罐头有没有被开口,面前就突然出现了一双惨白的双脚。   萧寂缓缓抬头,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东西。   两条细长的女人腿之上,是蛆虫一样的上半身。   蛆虫的嘴大张着,正在哩哩啦啦地滴落着口水,而那一圈大嘴里,套着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尖利獠牙。   萧寂站起身,和那东西对视。   就在那东西张着血盆大口对萧寂发起进攻之时,却突然被一把斧头从上到下劈成了两半,化成一滩粘液。   萧寂看着站在那诡异背后,举着斧头的关隐年,抿唇道:“谢谢。”   他能感觉到,关隐年刚才似乎并没有动用天赋序列,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那柄平平无奇的斧头。   活着的车,可以随时变化的羊皮地图,还有这把明显也有着秘密的斧头。   关隐年身上的好东西太多了。   关隐年没理会萧寂的道谢,只道:“抓紧时间,这种东西,这里少说还有上百只。”   萧寂应了一声,继续开始搜刮物资。   他在这边搜刮,关隐年就在那边乱砍乱杀。   但任由萧寂怎么琢磨,都没发现关隐年的天赋到底是什么。   很快,萧寂的空间剩下的部分就不多了,他如实汇报:“我空间不大,食物装了一些,还得留些地方装燃油。”   关隐年手起斧落,又砍死了一只诡异,这才拉住萧寂的手腕,带着他往超市门口跑去。   两人坐上摩托,萧寂继续赶路,朝附近加油站赶去。   加油站里很清静,什么都没有,看似一切正常,两人找到了油桶,装了不少汽油,马不停蹄朝着来时的路往回赶。   萧寂虽然自己亲自出来搜寻物资还是头一次,但在原身的记忆里,那两个月,每次搜寻,都是一场硬仗,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提醒关隐年:“我们这一路,是不是太顺利了?”   关隐年也不是傻子,嗯了一声:“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和出发前你看到的那些三角小点有关系。”   萧寂没再追问,关隐年加了速,萧寂就知道关隐年应该也想到了什么。   他们这边岁月静好,那就表示一定有人在替他们负重前行。   果不其然,两人在赶到城镇另一侧时,看见了正在对峙的两方人马。   一方,是以周立为首的,他们的车队。   还有一方,显然就是那些小三角指示的人了。   此时的周立整个人的身子都暴涨了一圈,浑身散发着滋滋啦啦的雷光。   而格格手中也正举着桃木剑,林湛混在被他们保护在身后,怀抱物资的普通人中间。   另一方最前面的男人身材高大,身上覆盖着一层锈迹斑斑的盔甲,那盔甲之下还能隐约看清楚肌肉的纹理,力量和防御型的天赋。   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一个男人浑身燃烧着火焰,另一个男人身后虚浮着一只偌大的,黑衣斗篷虚影。   而那女人手里则正拿着一只沙漏。   她站在队伍的包围圈里,显然是受保护的那个,和林湛一样属于战斗辅助系。   双方交战,周立手中结印,粗壮的雷光照着那盔甲男的龟壳就劈了下去。   盔甲男受创却并未失去行动力,举起周立,便将人狠狠砸在了地上。   格格正在一对二,一边防着那小火人朝着他射来的火蛇,一边对那黑影斗篷发起进攻。   萧寂看着战况:【037.】   037立刻出现,火元素和盔甲男的能力显而易见,萧寂有疑问的明显不是这两位:【那个黑衣斗篷是诡异,那小子是亡灵召唤序列,只要驯服了诡异,就能让诡异为他所用,序列一一次只能操纵一只诡异。】   【那女孩儿是时光回溯师,辅助系,如果己方有人能量耗尽,她可以转动沙漏,让此人瞬间恢复能量,序列一一天只能针对一个人用一次,副作用,一次战斗后,被回溯的人需要恢复至少三天。】   盔甲男的龟壳太丑陋了,萧寂无法接受那样难看又肮脏的盔甲套在自己身上。   另外三个人的天赋不错,他看上了。   在关隐年赶到之前,对方异能者人数占了优势,那盔甲男已经回溯过一次了,目前周立在林湛的增幅下还能继续干他,但格格那边显然就要吃力很多,已经隐隐落了下风。   关隐年带着萧寂,二话没说,直接骑着摩托冲进了对方的队伍里,车头没停,直直撞在了正在操控着诡异攻击格格的老阴比后腰。 第837章 公路(九)   正常情况下,异能者的身体素质,或多或少都会得到增幅,比普通人更强。   但是天赋序列不同,增幅的程度也不相同。   如果关隐年这一车头,装的是那位防御性的龟壳男,那在对方防御全开的状态下,伤害值只能近乎趋近于无。   但关隐年撞的是那位亡灵召唤师。   那男人看着本就面色惨白,弱不禁风,小腿比关隐年大胳膊还细,关隐年这猛地一脚油门,加足了马力的冲撞,对他来说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了。   而除了萧寂之外,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在摩托车的脑袋顶在那男人后腰时,摩托车前方生出了无数黑刺。   那男人被巨大的冲撞力,撞出去数米之远,身后的黑色斗篷阴阳瞬间便调转了方向,朝着关隐年攻击而来。   黑色兜帽下苍白的脸张开了血盆大口,看样子是准备将关隐年一口吞了。   萧寂反应极快,他一个飞身便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随手抄起关隐年那柄斧头,一脚踩在身边石阶上,一个借力,整个人跃起,双手握斧,毫不犹豫地对着那男人的头,用力劈了下去。   与此同时,萧寂也感觉到体内多出一道白色光柱,又迅速压缩成一枚白色光球。   而那攻击向关隐年的黑影,也在抵达关隐年面前时,消散成了一团雾气。   关隐年并未在这一时刻抽出空去惊讶萧寂的狠绝。   以往面对这样的时刻,关隐年是不会动手的,周立和格格现在一对一,同样是序列一的情况下,胜算很大,不需要他出手。   但关隐年不出手,不代表萧寂也会看热闹。   掠夺者关于硬抢别人天赋这一途径,最大的弊端就是要亲手斩杀被掠夺者。   萧寂现在也同样顾不上关隐年会怎么看他,继续抄起关隐年那把斧头,朝着那拿着沙漏的女人,用力投掷了过去。   斧头在空中转了几个圈,那龟壳男脸色骤变,硬抗一记雷霆,转身就要去阻拦那把斧头,但周立也不是吃素的,又是一道雷霆凝聚:   “往哪跑,该死的混账,你的对手,是你老子我!”   拿着沙漏的女人看见那斧头朝着自己劈来,瞳孔一缩,转身就跑。   同一时刻, 那条原本与格格缠斗在一起的火龙突然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缠着格格,另一条,则是迅速去阻拦那柄斧头。   平平无奇的斧头,穿过那条火龙,原本黑灰色的斧刃变成了被烧红的烙铁色,当即颤了颤,调转方向,朝着那喷火男砍去。   脾气倒是和关隐年如出一辙。   萧寂见状,也没空再管那柄斧头,那女人,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跑了。   萧寂脚下生风,对着关隐年那辆躺在地上的摩托车打了个口哨,摩托车的后视镜动了动,从地上立起来,果不其然,自己拧了油门,奔向萧寂。   摩托车没来得及停顿,萧寂便已经飞身跨了上去,朝那女人而去,经过关隐年时,回头道:   “喷火那个交给你,抓活的。”   关隐年觉醒以来,第一次听别人的吩咐,但利益绑定,他也没在这种时候和萧寂对着干,朝着那喷火男奔跑而去,右手一抬,抓住斧柄,看向那喷火男。   沙漏女是辅助天赋,但身上也有保命的宝贝,来回闪躲之间,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对着萧寂扣动了扳机。   而萧寂却并未闪躲,在那子弹即将抵达他胸口之前,先前消散在关隐年面前的黑色斗篷鬼影再次出现,挡在萧寂面前,吞下了那些子弹。   物理攻击手段对诡异无效,而就趁着这短暂的空隙,萧寂也从摩托车上下来,一把提住了那女人的衣领。   女人盯着萧寂,面色惊惧:“别杀我,我投降,我可以加入你们,为你们提供辅助!”   她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那位亡灵召唤师的诡异会受萧寂操控,她苦苦哀求,但萧寂没有跟她解释的必要,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掌心里凭空出现一把匕首,插进了女人的喉咙。   和之前捅死萧子盛的,是同一把。   女人眼神中带着不甘,满是恶毒地盯着萧寂。   但萧寂也没理会,死人的怨恨对萧寂产生不了任何影响,他手中用力,割断了女人的脖子,而他体内,也再一次多了一枚光球。   萧寂收起匕首,骑着摩托车重新回到争执发生的中心位置。   那龟壳男浑身焦黑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喷火男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前胸是格格的桃木剑,后背上抵着的是关隐年烧红的斧刃。   他已经被之前那沙漏女重置了两次了,现在沙漏女死了,他也筋疲力竭了,身上连火星都难再冒出来了。   关隐年看着萧寂:“留活口干什么?”   萧寂对关隐年伸出手。   两人虽相识时间短暂,但不知道为什么,萧寂一伸手,关隐年就知道他要干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什么都没问,直接将斧头递给了萧寂。   那喷火男本以为萧寂说了留活口,自己还能继续苟下去,找机会脱身。   却没想到,斧头刚刚被交接,一阵剧痛便从后脖颈传来,很快,他便失去了意识。   萧寂看着自己体内凝聚出的第四颗光球,重新将斧头还给关隐年:“没什么,今天手痒,就想杀人泄泄愤。”   这种丧心病狂的理由,正常人是很难理解的。   但萧寂昨天可是一言不合就直接宰了萧子盛,他现在说出这种话,在场众人也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所有人看着萧寂的眼神中带着古怪。   气氛很安静,包括格格和周立,看着萧寂的眼神都不对,但却什么都没问。   离开城镇的时候,萧寂和关隐年依旧先行一步。   分配物资的事,不需要关隐年操心,两人回到车里,关隐年还没说话,萧寂便道: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觉醒了天赋序列,很不可思议吗?”   关隐年看了萧寂一眼:“他们奇怪的,不是你的觉醒,是别的事。”   萧寂蹙眉:“什么事?”   关隐年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道:“之前有人试图碰过我的斧头。”   “然后呢?”萧寂问。 第838章 公路(十)   萧父和萧雅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两人背着背包里的物资,走在队伍中间,萧父沉吟许久开口道:   “你还记得上一个私自拿走关先生斧头的人吗?”   萧雅点点头。   关隐年的能力似乎很特殊,他手上的东西似乎都是专属的,都有自己的思维。   他的车,别人不能坐,同样的,他的斧头,别人也不能碰。   早先有人好奇,未经允许,伸手摸了关隐年的斧头。   当时斧头落地砍掉了他的半只脚面。   所有人都以为是他自己没拿稳,但据那人所说,是那柄斧头自己从他手里挣脱的,而且并不是掉在了他脚面上,而是砍在了他脚面上。   这种事,大家是相信的,只是因为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萧雅昨天也没想起来跟萧寂说起这一茬。   “那你说,为什么关先生的东西,别人动不得,萧寂却动得?”   萧雅深吸口气:“不知道,但不管他和关先生如何,今天你该看见了,他也觉醒了。”   萧父沉默下来:“回头, 得好好劝劝你妈妈。”   所有人都在私下里偷偷讨论这个问题。   而坐在车里的关隐年却什么都没说,只道:“因为你碰了我的东西。”   萧寂哦了一声:“事急从权,我没什么趁手的武器可以用。”   关隐年盯着萧寂,突然从袖口抽出一把短刀怼在萧寂喉结上,刀尖轻轻挨在萧寂脆弱的皮肤上。   萧寂垂眸看了眼关隐年持刀的手:“什么意思?”   关隐年道:“别想骗我,你的天赋,绝不是自欺者。”   觉醒天赋后,身体素质的增强,一方面和天赋序列的类型相关,还有一方面,和天赋序列本身的强悍程度相关。   昨天萧寂杀萧子盛的时候,关隐年看在眼里,的确是干脆利落,但那种感觉,绝对不是异能者。   可今天不一样,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提升了一大截。   甚至于身体本能的反应,都快得有些夸张。   自欺者这种天赋不弱,萧寂要是骗骗别人,兴许也就瞒过去了,但关隐年极其敏锐,直觉告诉他,别信萧寂。   萧寂看着关隐年警惕的双眼,知道再瞒下去毫无意义,得不偿失,提条件道:   “我可以告诉你,但公平起见,你也得告诉我你的天赋。”   关隐年唇角微微上扬:“在我的车里,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本。”   这话也不是作假,被锁死在这怪兽口中,正常情况,的确算是被人攥住了命脉。   萧寂不甘示弱:“那你动手吧,无所谓。”   关隐年眯着眼:“不怕死?”   萧寂理所当然:“生不逢时,我胆子小,死了挺好。”   关隐年犹豫,但萧寂却不犹豫,直接往前半步,锋利的刀尖刺破了他的皮肤,萧寂面色淡然:“用我帮你吗?”   车子震了震,关隐年手里的刀一阵震颤,刀尖仿佛瞬间就软了下来。   关隐年的瞳孔也是一阵收缩,收回匕首,额头青筋崩了起来:“擦干净你的血,我可以告诉你。”   萧寂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伤口,靠回椅背上:“我是掠夺者,顾名思义,杀了谁,就可以掠夺谁的天赋。”   关隐年眉头紧锁:“什么限制?”   萧寂道:“没有限制。”   关隐年逼问:“百分之百?”   萧寂垂眸,想了想,还是将自己掠夺天赋的两种途径说了一遍:“可以百分之百,也可以不是。”   “副作用呢?”关隐年又问。   萧寂道:“没有,而且.....”   关隐年的脸色,已经在这几句回答中变得奇怪起来,一听还有而且,耳朵都竖了起来:“而且什么?”   萧寂道:“而且我自身的天赋提升到序列几,这些掠夺而来的天赋,就会提升到序列几。”   关隐年磨了磨自己的虎牙,半晌后,对萧寂道:“这件事,对外要绝对保密,不然没等你发育起来,就会有无数人来要你的命。”   怀璧其罪,萧寂嗯了一声:“所以,我昨天才骗了你。”   也算是给自己的谎言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这种天赋序列,就是逆天,纯粹是损害他人利益壮大己身。   按照萧寂所说,如果只是靠杀人去抢,都还好说,但萧寂还能偷,谁的队伍里,有这么个可以偷走别人天赋的人,都会成为众人防范的对象,没人能容得下他。   关隐年现在理解了,没再提关于萧寂骗他的事,只道:“对外还是依照你昨天的说辞吧,其他的,将来我会尽可能配合你。”   萧寂嗯了一声:“所以,你呢?”   萧寂的好奇心不强,但事关关隐年,他没有不好奇的道理。   萧寂的坦诚,算是抛出了橄榄枝,关隐年也不再瞒着萧寂:   “我觉醒了两种天赋序列。”   “第一,是造物主序列的一种,再造师序列四,不能凭空捏造,但可以改造任何我想改造的东西,让他们从死物,变成活物,认我为主。”   “第二,是精神辅助类,催眠师序列二,我可以适当篡改别人的记忆。”   萧寂了然,这就是所有人好像从来没见过关隐年出手的原因。   或许关隐年不是没出过手,只是有些东西,他适当的,让别人遗忘了。   这和他再造师的天赋相辅相成,可以用自己的第二种天赋,去隐藏自己的第一种天赋,一来保持一定的神秘感,会更让人心生忌惮。   二来,和萧寂一样,造物主这种天赋同样逆天,萧寂是被人抓到就得死,关隐年则是被人抓到就得被关起来成为工具。   但有了第二项天赋,即便有人注意到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不对劲,也不会有人太过关注。   关隐年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萧寂沉吟片刻:“你不会篡改我的记忆吧?”   关隐年冷笑一声:“我还没怕你掠夺我,你倒是你先怕上了?”   萧寂摊手:“我的手段不会用在你身上,年哥,合作吧,以后这条公路上,我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第839章 公路(十一)   在这个完全没有秩序和道德可言的社会,就算是队友,也该保持三分警惕之心。   毕竟一个疏忽,丢的可能就是命。   关隐年不是初出茅庐的清澈大学生,从诡异复苏到现在时间不算长,便已经进化到序列四,天赋,心性,谨慎和运气缺一不可。   在此之前,就是格格和周立,他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唯一能让他相信的,就是林湛。   原因无他,林湛和关隐年是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的,是相互的依靠,也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连林湛都不能相信,那关隐年觉得,就是活着,恐怕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但现在,萧寂这个刚认识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却告诉自己,以后他就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关隐年没表态,只道:“萧寂,我们不熟。”   萧寂却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便我们不熟,但我们还是交换了秘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你手里的东西,似乎都对我很亲近。”   关隐年无法否认,这是事实。   他再造出来的东西,有了生命,就有了自主意识。   它们会听关隐年的话,会为关隐年所用,这是死契,只有得到关隐年的允许,才能暂借他人,但尽管如此,这些东西一旦到了旁人手里,就会变得死气沉沉,毫无活力。   林湛早先就借过关隐年的摩托车,骑上去就像是老掉牙的旧摩托,不仅跑得慢,还会发出叮呤咣啷的异响。   但在萧寂这里却不一样。   那些明明只听他话的玩意,似乎对萧寂格外亲切,巴不得往萧寂身边凑一凑,大展神威的斧头,一听到召唤就兴奋的摩托车都算了,最过分的就是这辆车,还会嘴馋地去舔萧寂。   关隐年不认为他们传承着自己的本心和意志,只能挑刺道:“你是不是还瞒了我什么?比如,你也有什么第二序列?”   萧寂看着关隐年:“你觉得呢?”   关隐年就不说话了。   他直觉萧寂没有,而且他的直觉,向来准。   “别以为你这么说,我会很感动,萧寂,你太天真了,你刚来第二天,防人之心不可无。”   萧寂无所谓道:“昨天防过了,没防住,被发现了,现在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你要是准备动手,就动吧,死你手里,我没怨言。”   关隐年哑然,盯着萧寂看了半晌,头一次觉得拿一个人这么没办法。   恰好此时,进入城镇搜刮物资的人也都回来了,他收回视线,对萧寂道:“去找林湛领物资吧。”   车队里收缴的物资,拿回来以后,会交给林湛进行分配。   没人会因为自己收集得多,拿到的却和别人一样,或者看着异能者分配的多,就心生不满。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如果没有这几位异能者,他们连收集物资的机会都不会有,别说进入城镇了,就光是在这一条路上,就不知道被黑雾吞噬过几次了。   萧寂嗯了一声,他原本以为领取物资还需要排队,但他下了车,走到林湛面前时,林湛便直接掏出了一堆东西交给了萧寂。   萧寂蹙眉:“都分完了?”   林湛摇了摇头,看了眼时间:“四十五分钟以后,继续出发,时间来不及,先把燃油分下去,等到了下一个落脚点,再慢慢分配。”   除了萧寂,周立和格格也拿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份物资。   接着,林湛也没来得及和萧寂寒暄,只是又分了份东西出来,对萧寂道:“帮我拿给老大,谢谢。”   说完,便提着油桶,往后面的车辆边走去。   这是异能者的特权,车队里的普通人早就习以为常。   萧寂提着两大袋东西,正准备往关隐年车上去,站在一边的格格便开口道:   “萧寂,你觉醒了什么序列?”   萧寂按照和关隐年商量好的道:“自欺者。”   格格看着萧寂眼神有点复杂:“你适应能力很强,天赋不弱,加油。”   萧寂颔首:“会的。”   这边,格格和周立倒是没多说什么,但另一边,萧父就没那么干脆利落了。   萧寂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萧父。   萧父对着萧寂招招手:“孩子,聊聊。”   萧寂觉得自己和萧父应该没什么好聊的,但是为了确保萧父没有害他之心,萧寂还是准备听听萧父想说什么。   他走到萧父面前:“您好。”   萧父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是你父亲,虽然我们不算亲近,但血缘是更改不了的。”   萧寂垂着眸,保持沉默。   萧父道:“我看着你应该是觉醒了吧?”   萧寂点头。   萧父面上表现得很欣慰:“是好事,这是你在这世道里生存下去的最大依仗。”   萧寂还是点了下头,没继续说话。   萧父是个聪明人,他并未向萧寂解释任何关于过去的事,没说什么,他们不是故意弄丢萧寂的屁话,也不曾为萧子盛开脱,甚至没为萧母开脱。   他只条理清晰地说:“时间不多,我找你,就两件事。”   “第一,你应该知道我是一名医师了,如果受了伤,第一时间来找我,我会倾尽所有首先为你救治,因为你是我儿子。”   “第二,你攀上了关先生,也是好事,不要得罪他,好好跟他相处。”   明显是在打 亲情牌,以站在萧寂的角度替他着想的方式说出这两件事,以博取萧寂的好感。   但萧寂不在意,他也没多讨厌萧父,会审时度势,会分析利弊,也知道利益最大化,虽然虚伪,但是比萧母那样拎不清的好太多。   至少会让萧寂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萧寂嗯了一声:“感谢。”   萧父看了看时间:“去吧,不耽误你时间了。”   萧寂便提着物资头也没回地回到了关隐年车里。   关隐年看见了萧寂和萧父在谈话,有些好奇:“你对你这一家人,有什么想法?”   萧寂直言:“陌生人而已,没什么想法,萧雅对我有几分姐弟情谊,她要是出事,我会帮一把。”   关隐年挑眉:“那你爸妈呢?”   萧寂道:“天赋不错,看他们愿不愿意留着了。” 第840章 公路(十二)   够无情。   关隐年在心底默默评价。   如果在盛世,萧寂这种想法,会遭到不少诟病。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所有人都被激发了足够自私的一面,有萧寂这种觉悟,才能活得更久。   关隐年很赞成,他怕的就是萧寂心慈手软。   而且他对姓萧这一家有观察,萧母没什么脑子,萧父无利不起早,也就只有萧雅,带着几分真性情,萧寂的想法,基本跟他不谋而合。   他想了想:“那要是有一天,我打算跟他们分道扬镳,你怎么选?”   萧寂看向关隐年面色古怪:“这还用问吗?”   关隐年撇嘴:“也是。”   不说其他,光说利益,跟着关隐年好处绝对比跟着萧家一家更多。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关隐年下车看了看后面的人都加好了燃油,确定准备就绪,重新回到车上,继续开始赶路。   车辆驶离城镇附近,没多久,再次踏上荒漠。   又是几乎一天一夜的奔波,关隐年才终于将车停了下来,对着对讲机道:“就地扎营。”   所有人都因为关隐年的话暂时松了口气,纷纷从车上下来。   自己有车的几人尚且累得够呛,更别提大巴车上的人了。   他们拿着帐篷迅速在路边搭好营帐,林湛开始分发物资,有人开始生火架锅做饭。   关隐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萧寂准备下车透透气,车上恒温,对于关隐年来说是不冷不热的最舒适温度,但对萧寂来说,就不如夜里的荒漠来的舒服了。   他打开车门时,关隐年看了他一眼:“饭好了叫我。”   萧寂应了一声。   虽然车里有不少食物,但人么,无论在哪,总会惦记着那一口热乎的。   下了车,带着几分寒意的风吹在脸上,让萧寂一阵神清气爽。   他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不远处众人正围着篝火说说笑笑。   萧寂开始放空,享受难得的安静。   但很快,就有人打破了这种安逸,一个女人走到萧寂面前,坐了下来。   她年轻漂亮,穿着一身运动装,不算干净,但比起队伍里更加混乱的一行人来说,也算是难得的看的过眼了。   在原身的记忆里,有这女人的存在,不知道真名叫什么,所有人都喊她薇莉。   在诡异复苏之前,是一位千万粉丝量的大网红。   只要是对互联网有涉猎,喜欢没事儿刷刷小视频放松身心的,几乎都刷到过她的作品,一场pk就能赚普通人一年的薪资。   虽然有美颜滤镜的加持,但生图也很能打,只是没什么背景,与其进娱乐圈做背景板,不如在互联网好好赚钱。   只是无论是钱财,还是美貌,到了如今,都成了最没用的东西。   萧寂只当没看见薇莉,继续坐在那发呆。   薇莉拢了拢耳边鬓发,看着萧寂:“昨天在镇上,我看见你出手了,你很厉害。”   萧寂淡淡:“谢谢。”   薇莉向萧寂靠了靠,没说明来意,开始自顾自说起她自己过去的经历,说她当初一个人有多不容易。   萧寂不知道这人想表达什么,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听进去。   直到饭好前,薇莉才站起身,对萧寂道:“谢谢你,这么有耐心地听我说了这么多,你人真好。”   萧寂不知道自己好在哪,但别人说了谢谢,他还是说了不用谢,然后也站起身,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懂事地降下来,萧寂对关隐年道:“吃饭了。”   关隐年并没有在睡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见萧寂说话,看了他一眼,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萧寂跟着关隐年走进一座帐篷,帐篷里摆着张折叠小木桌,上面已经摆好了五份食物。   周立,格格和林湛已经坐在了桌边。   关隐年也坐过去坐了下来,萧寂觉醒了天赋,也被默认分配进了这座帐篷,坐在关隐年旁边。   关隐年没和萧寂说话,只是问其余三人:“关于安全区的事,有消息了吗?”   虽然大家是一个团体,但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自己的秘密,他们有自己对外探索的手段,相互之间不会过问太多,但在必要的时候,会互通消息。   萧寂看了关隐年一眼:“安全区是什么?”   关隐年没搭话,林湛道:“现在传说中有三大安全区,受规则保护,尚未遭到诡异入侵,生活在安全区的人,还和诡异降临前一样,有高楼大厦,有吃不完的食物用不完的水。”   萧寂蹙眉:“有人去过吗,或者说,有人从里面出来吗?”   格格吃了口饭:“都说了是传说了,要是有确切消息,我们早就去了,还用在这漫无目的的奔波?”   萧寂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这几人都回答了萧寂的问题,却没回答关隐年的问题,关隐年就知道,他们也没获得什么相关消息。   周立道:“老大,咱们这回,能歇多久?”   关隐年摇摇头:“不确定,随时出发。”   之前也是这样,别人不知道关隐年的手段,但萧寂猜测,大概是因为那张地图。   但是地图没办法提前太早告诉关隐年诡异什么时候会来,黑雾什么时候会笼罩他们,只有在逼近到某一程度的时候,关隐年才能做出准备,让所有人逃命。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   萧寂感觉到关隐年不是太想跟他说话,也没主动搭话。   直到吃完了饭,几人离开营帐准备各自回车里过夜,关隐年走在前面,萧寂却并没跟上去,他才回头看向萧寂:   “你还有事吗?”   萧寂没什么事,只是刚吃完热乎乎的饭,还想吹吹凉风而已。   但看在关隐年眼里,似乎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盯着萧寂,以一种警告的口吻道:   “都这种时候了,我劝你不要把精力和心思浪费在色欲这种事上,那个薇莉,目的性也不弱,她只是想靠你活下去,在你之前,她找过林湛,也找过我,只是我和林湛没理会她,她才又找上你而已。”   “你明白吗?” 第841章 公路(十三)   “薇莉?”   萧寂有片刻茫然。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晚饭前跟他说过话的那位女士,只是眼下关隐年再提起来,萧寂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   他很无辜,但是秉承着不在关隐年情绪不好的时候跟他犟嘴的原则,还是道:   “明白。”   关隐年见萧寂态度良好,不再多言,准备上车。   但在他拉开车门时,却看见萧寂还站在路边,看上去没有想要跟他一起上车的打算。   于是他蹙眉:“所以你在那愣着干什么?”   萧寂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他跟关隐年说,他只是想在路边吹吹风,或者说今晚想睡在营地里,那么关隐年一定会觉得,他又去勾搭什么人了。   于是他认栽地上了车,将车窗降下来,企图获得一丝来自夜晚荒漠的凉爽。   关隐年脸色不太好看:“你不服?”   萧寂冤枉:“我没有。”   关隐年觉得,萧寂刚刚觉醒,获得力量,将来必定还会面临各种各样的类似诱惑,他跟萧寂说清楚利弊,是他身为队长的责任所在。   他脸色不怎么好看:“色字头上一把刀,别觉得我在害你。”   萧寂哑然,沉默后,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多说两句:“我没有色欲熏心,之前我坐在那,她来跟我搭话,我一句话都没说,我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最后她说了谢谢,我就说了不用谢,之后就来喊你吃饭,仅此而已。”   关隐年看着萧寂:“这只是个开始,她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一旦你经不住诱惑......”   萧寂打断他:“凭什么我就经不住诱惑?而且我并不觉得那种算诱惑。”   关隐年蹙眉:“那对你来说什么算诱惑?”   萧寂直言:“你算是。”   关隐年冷哼一声:“休想惦记我的天赋,你这一秒偷,我下一秒就杀了你。”   关隐年这倒不算是吹牛逼,目前来说,萧寂刚觉醒,只是序列一,而关隐年则已经是序列四了,萧寂在他面前耍手段,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萧寂没再搭理关隐年,摆摆手,示意谈话到此为止,便继续趴在窗边,向外看去。   车窗外一片祥和,乘坐大巴车的人,在扎营的时候能伸展了腿脚睡在营地里,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地面上的篝火在燃烧,是难得的静谧。   但不知道为什么,萧寂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劲。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透着说不出的危险的怪异。   萧寂盯着营地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天空,今夜难得有几颗稀疏的星星,零散地挂在黑夜中。   他回头问关隐年:“我能看看你的地图吗?”   萧寂已经知道了关隐年的秘密,这种事,关隐年也没必要继续瞒着萧寂,从怀中掏出 一张单薄的羊皮地图,递给萧寂。   地图落进萧寂手心,乖巧地展开,上面零星的小点,表示着他们所在的车队,周围没有任何异常。   萧寂仔细看了一会儿见地图没变化,便将其还了回去:“年哥,你带路躲避诡异,靠的就是这张地图吗?”   关隐年嗯了一声:“队伍里没有引路人,他们的预测会更精准,我们只能暂时依靠这个,聊胜于无。”   他这话说得算是谦虚了,这张地图即便预测不够精准,也能让他们规避大部分风险了。   关隐年不知道萧寂为什么突然问他要地图,问他:“你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萧寂没隐瞒:“我总觉得,有什么危险,就潜伏在这附近。”   关隐年重新看了看地图:“如果附近有诡异的话,地图会提示我的,你可能是刚觉醒,五感提升,过分敏锐。”   萧寂没否认,他问了037,037给出的答案和关隐年差不多,但是037很贼,也很怕担责任,在说完它并没探测到异常之后,又补充了两句:   【当然了,我的能力在这种小世界受天道束缚是有限制的,不见得百分之百准确,你要是直觉不太好,你可千万不要理我,尽管按照你自己的直觉去做。】   关隐年虽然没发现异常,嘴上这样说,但心里还是警醒了。   萧寂这人有点东西,关隐年自己的直觉就很准,虽然对于附近的危险,他尚且没什么感觉,但他直觉,相信萧寂,小心驶得万年船。   于是他还是拿起对讲机道:“都谨慎点,别睡太死,随时做好战斗准备和撤离准备。”   萧寂对关隐年这点很欣赏,虽然自信,但不会自大,该谨慎的时候绝不含糊,这一点也会让萧寂省不少口舌。   因为萧寂一句不安,关隐年看起来像是放弃了睡觉的打算,靠在椅背上发着呆,车前的大灯亮着,那张羊皮地图就放在挡风玻璃前,随时关注着异象。   萧寂看着他的侧脸:“睡会儿吧,一直在赶路,我来盯着。”   关隐年不太放心:“你不也一样。”   萧寂道:“不一样,我没开车。”   关隐年略微沉吟,也没跟萧寂硬犟:“行,随时喊我。”   说完,便放下了椅子,闭目养神。   萧寂看着那张地图,上面依旧没什么变化。   萧寂又重新看向营地中的人,大多数都已经休息了,安安静静,没有异常。   萧寂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便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他弯腰摸了摸地上的沙子,没有了太阳的炙烤,沙子微凉,手感粗糙并不细腻。   他一手按在地面上,没有感受到任何来自地下更深处的波动,不像是有东西潜伏在地下。   萧寂从不觉得自己的感觉会出错,那种危机四伏的感觉,入夜前还没出现,就是在他和关隐年都上了车之后,他望向窗外时感觉到的。   就在萧寂陷入沉思之时,坐在挖掘机里的林湛探出头来对着萧寂吹了个口哨:   “萧寂。”   萧寂回头:“您好。”   林湛点了下头,丢给他一罐汽水:“还没睡?”   萧寂本来想说,总觉得今晚不太平,但又怕现在说了打草惊蛇,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开那罐汽水,喝了两口:“不睡了,我跟年哥换换班,他这两天太累了。”   林湛啧了一声:“好宝宝,是个会疼人的,怪不得年哥那么喜欢你。” 第842章 公路(十四)   萧寂没心思跟林湛在这儿扯闲话,最主要的是,他怕跟林湛说多了,一会儿关隐年又要板着脸坐在车里,严肃地警告他,色字头上一把刀。   他瞥了林湛一眼,只说了一句:   “晚上睁着一只眼睡觉吧。”   说完,便又回到了车上。   但想来,林湛应该是关隐年无比信任的人了,这一次,关隐年没拉拉着脸坐在那等着,而是继续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前半夜,一切都很安稳。   关隐年睡到凌晨,没等萧寂喊他就醒了过来,看着萧寂还在等着眼瞅着那张一潭死水的地图,开口道:   “歇会儿吧,我盯着,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萧寂也没再跟关隐年客气,他虽然各方面素质都还不错,但以凡人之躯不眠不休时间长了也熬不住。   萧寂躺下后,座椅便再次将萧寂包裹起来,一条毛绒绒的毯子从座位下钻出来,盖在萧寂身上。   关隐年无语,警告自己的车:“不要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舔他。”   没人理会关隐年。   萧寂睡觉的时候,躺的笔挺,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关隐年只是想看看萧寂睡着是什么模样,但目光落在了萧寂侧脸上,就有些移不开了。   萧寂不是一眼万年的惊艳长相,不似太阳夺目,却像月光潺潺流入人心里,想忘都忘不掉。   关隐年盯着萧寂的脸,心中暗道,这厮的第二序列恐怕就是魅惑。   他看了有十多分钟,然后强行移开目光,告诉自己,不能再继续看了,沉溺于萧寂这张脸,对他不会有任何好处。   关隐年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红色的液体,随后打起了精神,开始持续关注周围动向。   又是两个小时。   就在黑夜即将褪去,迎来新一天的光明之时,就在关隐年以为只是虚惊一场,是萧寂太过警惕之时,营地里一声尖叫冲破了黎明。   而那张一晚上都安安静静的地图上,突然在营地中央的位置,冒出了一颗硕大的红点。   那是诡异的标识。   关隐年喊了一声:“萧寂,起来。”   随后立刻拎着斧头下了车。   萧寂闻声,直挺挺坐起来,也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只见此时营地中央的砂石正在集结,旋转上升,汇聚成一股龙卷风,而龙卷风正在以肉眼的可见的速度凝实变成一条由砂砾凝结而成的巨蟒。   营地中的人在拼命逃窜赶往车上,但有的人运气不好,便被卷进了巨蟒的身躯。   格格率先出手,一把桃木剑直直刺向那条巨蟒,但可惜,穿透了一片砂石之后,便又绕了一圈回到了格格手中。   巨蟒被刺穿的位置重新被飞起的砂石填补。   周立浑身肌肉隆起,一道雷光劈在那巨蟒身上,但那巨蟒不仅没被打散,反而在周立的雷光之下,附上了一层雷光铠甲,游走在它周身。   关隐年脸色变得有些沉重:“沙魔巨蟒,麻烦了。”   萧寂对这些诡异完全没有任何了解,不知道这玩意麻烦在哪,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只道:   “见机行事。”   关隐年手中那把斧头,在这一刻化身为一把巨大重剑,他飞身一个起跳,用力挥砍在那巨蟒七寸,将其头颅割断。   但下一秒,那头颅随风飘散后,又重新凝聚,而这一次,则变成了两颗蟒头,并扭着庞大的身躯,张开两张大嘴,试图去吞噬那些正在逃往大巴车上的无辜人类。   跑在最后面的,正是薇莉。   薇莉被地上的砂石绊住了脚步,险些摔倒,打着踉跄,满脸惊惧地对着萧寂喊道:   “救救我!”   下一秒,一道黑色斗篷的鬼影便出现在了那巨蟒面前,鬼影阻碍了那巨蟒一瞬,也让薇莉得以喘息,迅速跑进了人群之中。   萧寂有些无语。   这是个女人。   谁能想到这女人求救前一秒他就释放了技能,喊完,技能刚巧释放完毕。   但现在不是任由他狡辩的时候,萧寂出手迅速,紧接着就发动了第二波技能,一条硕大的火龙从萧寂身体中涌出,奔着那巨蟒而去。   二者缠斗之间,周立刚想再聚雷霆,却被关隐年阻止:“别动,它能吸收雷电!”   周立吓了一跳不敢再动。   在那火龙与巨蟒对抗之间,关隐年再次手持重剑,对那巨蟒发起攻击。   火龙只能在外进行灼烧,重剑侵入其中却对其造成不了严重伤害,一时间战局僵持不下。   林湛此时站在众人身后,手拿护盾,口中念念有词。   护盾之外的人感受不到,但第一次站在护盾中央的萧寂,却明显感觉到体内一阵充盈,力量在膨胀。   营地中的帐篷损毁大半,巨蟒发现了威胁来源,两颗狰狞丑陋的头颅分别朝着萧寂和关隐年攻击而来。   关隐年出手又快又狠,无数次砍飞巨蟒的脑袋,但那巨蟒却还依旧能重组,一颗蟒头和关隐年就像是杠上了,一个不停砍,一个不停重组,看着像是要比拼,谁能先将谁耗死。   萧寂这边,火烧是有效的,他能清楚地看见,那被烈焰灼烧狠了的部位呈现出一片焦黑,而且短时间内,新的砂砾也无法填补进去那窟窿。   只是萧寂这项天赋只是 序列一,威力不足,很难对巨蟒造成重创,反而是萧寂自己的体能在持续下降。   萧寂身为执法者,战斗经验毋庸置疑,很快他就发现了破绽所在,对关隐年道:   “年哥!”   关隐年闻言,看向萧寂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竟突然心领神会。   他迅速将手中重剑祭出,同一时刻,萧寂那条火龙也缠绕在重剑之上。   重剑在烈焰灼烧中变成通红烙铁。   关隐年手中结印,猛地一剑带着火龙,穿透了巨蟒的七寸。   飞沙散落,巨蟒身躯溃散,漫天黄沙弥漫。   周立凝聚一道雷霆,格格在小范围内降下一道降雨符,雨水将泥沙冲下,空间逐渐清明,而地上,也出现了一具,只有拇指粗细,手臂长短的一条,长着狰狞人脸的小黑蛇,七寸处被洞穿,带着焦黑痕迹。 第843章 公路(十五)   关隐年上前,弯腰捡起那条小黑蛇仔细看了看,随后那条小黑蛇就化成了一团黑雾,被吸进了装甲车里。   车前引擎盖里发出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打了个饱嗝。   “这东西,至少是从昨天就潜伏进来的。”   萧寂开口,眼下那种被盯着的,危机四伏的感觉不见了。   格格蹙眉,看着关隐年:“老大,你之前没感觉到这东西跟在队伍里吗?”   关隐年摇摇头:“沙魔蟒,诡异和动物的结合变异体,类似人类异能者的诡异共生序列,不爆发能力的时候,气息和寻常动物没有区别。”   像格格这种天师序列,是诡异的克星,但对付这种变异体,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这东西必定是在赶路途中就已经匍匐在了车队某处,只等着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将车队里的人一网打尽。   说完,他看了萧寂一眼:“直觉很敏锐。”   萧寂没说话。   但除了关隐年之外,格格,周立以及林湛看着萧寂的眼神却都变了。   格格和周立对于几天前去接萧寂,看见萧寂在低级诡异手里连滚带爬逃命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只过去了短短几天,萧寂就能做到这一步暂且不提,最主要的是,刚才萧寂动用的能力,和之前他们在城镇上遇见的那一伙人中的两人一模一样。   甚至于,同样的天赋,格格自认,如果当时换成是萧寂跟她对上,她很难有胜算。   这真的只是序列一吗?   格格盯着萧寂:“自欺者?”   萧寂没说话,摊了下手表示默认。   关隐年摆摆手,对着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车队众人,打了个响指,随后大步回到了自己车上。   萧寂知道,这个响指,大概就是关隐年的第二序列。   眼下,车队里的人,除了这几个异能者,那些普通人大概率再一次忘记了,关隐年是如何出手的。   萧寂回头看了看重新整装准备出发的车队众人,跟随着关隐年的脚步,走到装甲车边,拉了一下车把手。   车门纹丝不动。   萧寂再试探着去拉门把手,依旧纹丝不动。   他敲了敲车窗。   车窗的玻璃是单向的,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如果能看见的话,萧寂就会发现,坐在车里的人,也纹丝不动。   萧寂在车边站了一会儿,车门完全没有要打开的意思,萧寂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关隐年故意不让他上车。   萧寂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缘由,他猜测,大概和不久前求救的女人有关。   车队里,除了对讲机可以让大家保持通讯,手机已经成了电子废品,萧寂没法对关隐年做出解释。   他默默叹了口气,向后走去。   此时不止一个人看见萧寂吃瘪,被关隐年关在了车门外。   普通人是不敢参与到这其中的,无论是关隐年还是萧寂,都不是他们能招惹的,他们生怕邀请了萧寂上车,就是选择了站队,一个个闷不做声,不敢对萧寂发出邀请。   周立问格格:“要不要让他上来?”   格格沉吟片刻:“我觉得最好不要,虽然萧寂很强,但目前,我觉得还是不要因为他,得罪了老大。”   林湛和关隐年是穿同一条裤子的。   关隐年不让萧寂上车,林湛也只当没看见。   无论发生什么事,萧寂都不觉得关隐年会把他一个人独自丢在这条公路上。   但他还是觉得,无论如何,关隐年对他有意见,都应该直说,而不是以这种方式来跟他赌气。   既然关隐年不让 萧寂上他的车,萧寂也不强求,转身朝车队后走去,不管他上了哪辆车,作为司机,都绝对不会赶他下车。   萧寂正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在那两辆大巴车里随便挑选一辆,就见萧父降下车窗,对他喊道:   “上来。”   萧寂也没犹豫,尽管车里还坐着令人厌恶的萧母,但他也不愿意跟关隐年硬抗,直接走到萧父那辆越野车边,拉开后车门,坐了上去。   萧寂上了车,车队开始继续前行。   从萧寂上车起,副驾驶上的萧母就像是炸了毛。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冲天的怨气,但却看都没看萧寂一眼,原因无他,现在的萧母就是再不愿意,也不敢对着萧寂叫嚣。   萧寂是当真对他们一家人一点感情都没有,甚至一点血脉亲情都不顾虑。   萧母相信,要是她真对着萧寂大声辱骂,萧寂下一秒就能要了她的命。   但萧母的想法不重要,因为萧父很快就开了口,问萧寂:“觉醒了什么天赋?”   萧寂淡淡:“自欺者。”   萧父沉默片刻:“很好,以你的能力,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升到序列二了。”   萧寂嗯了一声,显得很沉默寡言。   萧雅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梨罐头递给萧寂:“补充补充体力吧,刚才辛苦了。”   萧寂没拒绝萧雅的好意,接过罐头,随手拧开,喝了几口糖水,细嚼慢咽吃起来。   “你和关先生,怎么回事?”萧父问道。   萧寂没义务跟他们解释太多,只道:“一点小矛盾。”   萧父道:“他序列等级应该不低,别招惹他,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替你去跟他说说好话。”   萧寂不愿意欠萧父任何人情:“不用,很快就会和好。”   车里的话题就此打住,同一时刻,关隐年坐在车里,脸色一片铁青。   他拿出对讲机,只调了能单独和林湛通话的模式:“你困吗?”   林湛昨晚没睡好,困是肯定的,但是也能坚持,问他:“怎么了年哥?我还行。”   关隐年道:“萧寂上了萧家那口人的车。”   林湛啊了一声,不明所以:“是啊,我看他打算上你车,但是没上去,以为你是故意的,我就没理他。”   关隐年冷哼一声:“我是故意的。”   林湛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啊?他很强,咱们队伍里有这么个人加入,是好事,要是给他撵走,让他去了别的队伍,将来回头针对咱们,会很麻烦。”   关隐年沉吟片刻:“我知道,但我没控制住脾气。”   林湛更不明白了,他想不通关隐年为什么要和萧寂闹矛盾:“这又是为啥啊?” 第844章 公路(十六)   关隐年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控了。   他脾气一直一般,如果针对敌人,他就有火直接发,砍死一个算一个,纯当 泄愤也好。   如果是针对自己人,就会多几分宽容,该教训教训,但怎么说呢,他一定不会因为对方只是救了个女人,就这么烦躁。   他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   而且他和萧寂认识了才几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这种小事,和萧寂闹别扭。   他对林湛道:“我也不知道。”   林湛嗐了一声:“说说看呗,他惹你生气的点在哪?不行我去出手教训他?”   关隐年拒绝:“拉倒吧,以他的脾气,你手都没出去,人都要没了,林湛,你知道的,我这人不擅长表达。”   林湛给予他肯定:“对,年哥你向来沉默寡言,高深莫测。”   这两个词,关隐年倒是也不敢当,但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他还是选择继续说了两个小时。   “他很强,我也是一片好心,但他下意识的反应太让我失望了,你知道的,我也不是想让他见死不救,毕竟都是一个车队的,但是他显然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林湛哈欠连天,车都快开不动了:“年哥,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你是吃醋了呢?”   关隐年否认:“怎么可能,我跟他才认识几天?而且他是个男人。”   林湛接着道:“感情这种事是不讲道理的,一见钟情很常见啊,说真的,年哥,这么长时间了,你那车我都没上去过,而且他居然能使唤得动你的东西,怎么说呢,你手里的东西,多少都承载着你的意志,这就表示,你自己下意识就是和他亲近的。”   “而且这都什么年头了,男人还是女人,还重要吗?有今朝没明日的,要我说,及时行乐就完了,盛世都没能谈个心仪的对象,现在这可是可遇不可求啊。”   关隐年沉默下来,片刻后,对林湛道:“不说了,二十分钟后停车休整。”   林湛话说得没错,被他点破以后,关隐年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对萧寂起了点心思,但是萧寂是怎么想的呢?   二十分钟后,车队再一次停了下来。   萧寂回过神看向前方,蹙了蹙眉。   之前每次赶路,都是六个小时打底,不到六个小时,关隐年必定不会停下来休息,但这一次,才刚刚过去两个多小时。   萧寂坐在车里没动,静静看着窗外,很快,他就看到关隐年下车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在萧寂的车窗边停了下来,抬手敲了敲车窗。   萧父比萧寂更加主动的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关先生。”   关隐年颔首,沉着脸:“我找萧寂。”   萧寂也打开车门下了车:“有事吗?”   “过来。”关隐年只说了两个字,便扭头往装甲车边走。   关隐年给了台阶,萧寂也不会跟他扭着不下,跟着关隐年走到车边,却没动作。   关隐年主动拉开副驾驶的门,给了萧寂一个眼神。   萧寂坐上副驾驶后,关隐年才关上副驾车门,绕过车头,上了车。   两人坐在车里,关隐年不开口,萧寂也不开口。   半晌,还是关隐年率先打破沉默:“我不让你上车,你就不能再多等一会儿?萧家人喊你你就去?我还能真把你丢在路边吗?”   萧寂没吭声。   关隐年看起来有些恼火:“他那车舒服吗?”   萧寂实话实说:“一般。”   关隐年又沉默下来,看样子是在心里骂了好一通脏话,然后才道:“我之前的确是有点生气,带了情绪,抱歉。”   萧寂道:“你闹情绪可以跟我直说。”   关隐年拧着眉头:“我昨天才刚告诉过你,不要和那个薇莉走得太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今天她一求救,你就慌慌张张去救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已经被她迷惑了?”   萧寂无语,这才知道,原来不久前他救下的那个女人和昨晚那个是同一人。   他试图解释:“这是个巧合,她开口的时候,我那一招已经放出去了,她刚求救完,亡灵就已经到了沙魔蟒面前,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关隐年仔细回忆不久之前的战况。   思来想去,已经记不太清事情始末,狐疑道:“真的吗?”   萧寂嗯了一声,说真的,他到现在,还是没能想起人家到底长什么样。   他想了想,看着关隐年:“你是吃醋了吗?”   关隐年下意识立刻否认:“没有,怎么可能,我吃什么醋?”   萧寂哦了一声:“我以为你喜欢那个薇莉。”   关隐年否认得更加用力:“这更不可能,我要喜欢她,她还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萧寂又哦了一声:“那你喜欢我。”   关隐年不承认:“我才认识你几天,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萧寂道:“那我去找薇莉。”   关隐年冷笑:“那我就打断你的腿。”   萧寂便盯着关隐年不说话了。   关隐年被萧寂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心虚,偏过头去,不与他对视,轻咳两声以掩饰尴尬:   “你想找个伴儿吗?我只是觉得我们挺合适的,刚才那场战斗,我们配合得也很默契......”   他话说到这儿,便被萧寂打断了:“如果只是因为合适,就大可不必了,我在感情方面比较挑剔,宁缺毋滥。”   关隐年暗骂一声:“谁他娘让你滥了?我不会说话,但我是认真的。”   萧寂哦了一声:“还是喜欢我。”   这次关隐年没再继续否认:“算是......”   “算是太勉强了,不用勉强。”萧寂再次打断他。   “艹。”关隐年骂道:“不勉强,老子就是看上你了,从你第一天来到车队开始!”   他这话一出口,萧寂只觉得连着关隐年,带着整辆车都突然放松了下来。   他轻笑出声,久久没说话。   关隐年听着萧寂的笑,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萧寂套路了,他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捏住萧寂的下巴:   “萧寂,你不会也从一开始,就在打我的主意吧?” 第845章 公路(十七)   不得不说,这一世的关隐年,的确要比以往更加敏锐一些。   萧寂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并不回答,只是笑意更深。   接触没几天,在关隐年的印象里,萧寂其实很少会有多余的表情,绝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眼下说是在笑,但面上表现出来的也很内敛,只是从眉眼中能看得出,他心情不错。   即使只是这种程度,关隐年却也还是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与萧寂不算相关的词汇,明眸皓齿。   他喉结动了动:“心机这么深?”   萧寂不搭话,垂眸,视线落在关隐年的唇瓣上。   关隐年望着萧寂的视线,说不上是冲动更多,还是情不自禁更多,唇瓣相触时,只觉得一颗心像是化开了一般。   关隐年占着主导地位,萧寂只展现一味的顺从,由着关隐年在他身上摸索。   许久,萧寂才伸手抵在了关隐年胸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赶路了?”   关隐年看了眼地图,大概掐算了时间,太紧张了。   他啧了一声,将自己的手从萧寂腰间拿开,坐好,身子后仰,不难看出是在自我缓解着什么。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片刻后,关隐年打开了车窗,对萧寂道:   “你倒是会选勾引对象。”   萧寂看上去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话不能这么说,我是认真的。”   关隐年自认自己一直是个对感情很迟钝的人,早在这条公路出现之前,大家还生活在太平盛世的时候,他就对谈恋爱这事儿打不起什么兴致。   看着周围的同学,朋友谈恋爱,步入爱河,卿卿我我,只觉得腻歪,难以理解,不知道亲嘴这种事的魅力到底在哪里,两个独立的个体,交换口水,得是多么恶心的一件事。   后来这条公路出现了,关隐年成为了天赋序列的第一批觉醒者,就更没心思去琢磨什么情情爱爱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怎么提升自己,对付诡异上。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除了奔波和厮杀,应该是和什么温馨的家庭这种东西再也沾不了边了,却没想到,这种境遇下,竟然遇到了一个让他觉得,亲嘴真香的男人。   关隐年觉得,自己应该是认真的。   就像林湛说的,就连他的车,都会忍不住去舔萧寂,他内心深处恐怕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有了想和萧寂亲近的心思。   但他总觉得萧寂没那么单纯。   萧寂很聪明,理智又冷静,甚至带着和他年纪相貌都不符合的狠辣,怎么想,都不像是会把感情看得多重要的那种人。   但架不住关隐年喜欢。   他不在意萧寂说的那句认真的,是真是假,他只在意萧寂在他身边够不够听话,只要别打歪心思,他就能尽可能给萧寂他想要的。   关隐年伸手摸摸萧寂的脸颊:“别说这些,从今以后,你要乖一点,好吗?”   萧寂捏着关隐年的手腕,将脸颊在他掌心上蹭了蹭,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关隐年:   “我会的。”   这场暂停迁徙的临时休整,为的就是关隐年这一点将萧寂薅回来的私心。   现在亲都亲了,该说的话也算是说明白了,再耽误下去,就太不把命当回事了。   只是关隐年现在状态不是很好,心里还有种冲动很难压下去,倒是不耽误正事,只是有些烦躁。   萧寂看着关隐年紧锁的眉头,目光下移,在关隐年拿出对讲机准备通知车队继续前行之前,开口道:   “歇会儿吧,年哥,我会开车。”   关隐年刚想拒绝,他面前的方向盘就突然消失了,下一秒,呈爱心形状出现在了副驾驶上。   关隐年哑然。   萧寂摸了摸方向盘:“有时候,你也可以学着听话。”   关隐年这才妥协,打开车门下了车,对萧寂道:“来吧。”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换了位置。   方向盘也重新出现在主驾驶位上。   关隐年拿着对讲机命令众人重新出发,萧寂踩了油门,按照地图的指向继续前进。   在萧寂看不见的地方,汽车的尾气排放口里,一直在冒着一圈一圈的粉红色爱心烟圈。   萧寂看不见,但跟在车后的所有人都能看得见。   林湛见状啧了一声,暗叹:“果然啊,物似主人型,傻车,心里一点事都装不住。”   周立看着那一圈圈的爱心也有些绷不住了:“老大这车是怎么了?”   格格盯着汽车尾气,漂亮的脸都快裂开了:“这是示爱吧?这是示爱吧?!老天,老大不会和那个姓萧的搞在一起了吧?”   萧寂对此一无所知,关隐年也一样。   第一次坐上自己车子的副驾驶,关隐年还有些不适应,看着前方无尽的公路,想了想,对萧寂道:   “我不喜欢太高调,这件事,我不会往外说的。”   萧寂扬了下眉梢:“是我见不得人吗?”   关隐年否认:“我们都是男人,萧寂,我倒是无所谓,但你爸妈还在,车队里那么多人会怎么说你,你就不能矜持点吗?”   萧寂哦了一声:“好吧。”   关隐年看不太出萧寂的情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说的话,让萧寂有了什么其他的想法,他犹豫片刻,还是解释了一句:   “当然,如果你想公开,我也没什么意见,但是将来车队里 ,恐怕就没有什么帅哥美女想着法的往你身边靠了。”   毕竟在这一支车队里,想必没有人愿意不长眼地去惹关隐年不高兴。   萧寂瞥了关隐年一眼:“请问如果不公开,有人往我身边靠,你是能默许吗?”   关隐年理所当然:“不能。”   萧寂便没再说话,继续专心开车。   萧寂没有大声炫耀幸福的想法和爱好,对于萧寂来说,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是公开还是保密,都影响不到他和关隐年之间的关系。   但不管是萧寂还是关隐年都没想到的是,六个小时后,天色渐暗,找好了落脚点,下车休整时,他们就发现,车队里 所有人看向他们两人的目光都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不约而同的打量,然后窃窃私语。   关隐年蹙眉:“他们怎么回事?” 第846章 公路(十八)   “不知道。”   萧寂实话实说。   两人在下车后就拉开了距离,虽然车里还算舒服,但人活着,总是需要站直身子,走走路,伸展伸展筋骨的。   他们自认为表现得很不熟,无懈可击。   但那种异样的眼光却一直伴随着两人,就连萧寂独自一人站在营地最边缘的时候,那个叫做薇莉的女孩儿也没再靠近,只是坐在人群中,时不时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偷瞄萧寂几眼。   而第一个找上萧寂的,是萧雅。   “你和关隐年......”   萧雅看着萧寂,欲言又止。   萧寂已经能确定,自己和关隐年之间的事儿,肯定是已经暴露了,只是他暂且还没想到为什么。   他没否认,淡淡嗯了一声。   萧雅抿唇:“是他强迫你了吗?”   关于这种问题,萧寂其实不是第一次面对了,过往也有很多时候,不止一次被误解,是隐年强行对萧寂先动了手。   萧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总是无辜的受害者,而隐年却总是一副恶霸的模样深入人心。   他不由蹙起了眉头,替关隐年抱不平:“并没有,首先没有人能强迫我,其次,我和他的事,算是我主动的。”   萧雅明显有些意外:“你喜欢.....他?”   萧寂点了下头:“显而易见。”   萧雅实话实说:“并没有显而易见,你看上去......”   她想说萧寂这种长相,看起来就很容易被上位者胁迫,但是一想到萧寂不久前的表现,这话又咽了回去:   “希望你没被欺负,不然,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车队。”   萧寂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萧雅。   那是他开车的时候,车子的安全带塞进他口袋里的。   “这话,应该不是你爸的意思。”   萧雅无法否认,因为的确不是。   萧父的意思是,萧寂既然攀上了关隐年,就要牢牢把关隐年套死,想办法让关隐年心甘情愿护着他们。   萧雅摇了摇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你姐。”   她接过那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萧寂嗯了一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关隐年.......”   与此同时,被窃窃私语扰得烦躁的关隐年,也对着林湛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林湛看着关隐年,有些憋不住笑地指了指关隐年的车:   “问它,整整一下午,它一直在用排气筒发射粉红色爱心废气圈,这谁受得了啊,比发婚礼请柬都热闹,生怕谁不知道它又多了个心爱的主人一样。”   关隐年脸色一沉,走到自己车边,在轮胎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你就这点出息?”   吃过了晚饭,两人先后回了车上。   关隐年看着萧寂,有些尴尬:“倒是不用低调了,这破车,已经宣扬出去了。”   萧寂嗯了一声:“你很懊恼吗?”   关隐年脱掉身上的外套:“那倒是没有,我是怕你......”   萧寂淡淡:“不用怕我,我现在担心的,是别的问题。”   “什么?”关隐年问。   萧寂伸手,按住关隐年的后颈,修长的手指插进关隐年的头发,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我在这儿,对你做点什么,它不会现场直播吧?”   关隐年喉结滚动,吻上萧寂的唇,抽空道:“它要是敢,我就让它报废。”   夜里的时间更宽裕。   虽然条件不方便,但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方便的条件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了。   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一点就着的年纪,伴随着有今朝没明日的紧迫感,关隐年满心都抱着及时行乐的心思。   起初,他依旧掌握着主动权。   萧寂顺从地逗弄:“没洗澡,脏。”   关隐年不觉得,他已经被萧寂迷晕头了:“你闻着就很香,听话,我不嫌弃。”   但到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形势就发生了逆转。   主驾驶和副驾驶两张椅子已经合并在了一起,放得平整,萧寂也拿回了主动权,按着关隐年的手腕。   关隐年瞳孔收缩:“没洗澡......”   萧寂凑近关隐年,吻着他的侧颈:“你闻着就很香,听话,我不嫌弃。”   ......   及时行乐没问题。   但问题是条件实在不方便。   两人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到底也没到最后一步,再加上这一段时间的奔波,每天精神上的高度集中,最终也只是相拥而眠。   第二天一早,关隐年继续开车,虽然看起来一切都没什么不同,但是萧寂却发现地图有变化。   除了之前的标识之外,又多了一样蓝色水滴的标识。   萧寂看着专心开车的关隐年:“这是什么意思?”   关隐年面不改色:“可以洗澡的地方。”   萧寂了然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车子开了三天,都没能找到一处可以洗澡的地方,直到三天后,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另一支车队。   正常来说,都是人类,偶然相遇,并不会像上次一样打得不可开交。   大多数情况下,双方车队相遇,都会友好交流,以物易物,交换信息。   对方车队的队长是个老头,在和关隐年简单沟通后,双方车队里的人都就地摆出了一些,自己闲置,但对方可能需要的物品。   关隐年和萧寂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两人也没道理继续再瞒着别人,肩挨着肩在对方车队的人手里打量着。   萧寂没什么想买的。   他手里也没什么可换的。   关隐年则是想给萧寂换一把趁手的武器,再适当改造。   对方车队的人,比他们车队更多,异能者足足有七个,手里的好东西不少。   关隐年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下,看着他摆在地上的一排小木马:   “这是什么?”   那年轻人拿起一只小木马丢出去,那木马迅速变大成正常野马大小:“我是木匠序列,着马能在你们的燃油消耗完之后,拉着车再跑五十公里。”   这东西,对于别人来说,的确能起到大用处,燃油不是随处可获得,有时候出点意外,没了油,在公路上等死的人多得是。   有了这东西,一匹多跑五十公里,两匹就是一百公里,能解燃眉之急。   但这东西对关隐年没用。   萧寂对这东西也没兴趣,刚准备去看看对面卖刀的男人,一偏头,却看见一个女孩儿手里提着只笼子。   而笼子里关着的,正是一只棕背小伯劳。 第847章 公路(十九)   提着鸟笼的,是个短发齐耳,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女孩儿,看上去年纪不大。   萧寂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笼子的伯劳。   伯劳也看着萧寂,歪了歪脖子,一副不认得萧寂的模样。   萧寂打量了一会儿笼子里的鸟,问那姑娘:“这东西,有什么用?”   女孩儿看了看萧寂的脸,又迅速移开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怯懦,小声道:   “它......就是一只陪伴型的食肉类猛禽,没什么大用,短距离内,可以帮忙跑腿送送信......”   萧寂了然地哦了一声:“那看来,的确是没什么用了。”   女孩儿一听萧寂这话,连忙找补道:“但是它价格不高,而且能听懂一部分人话,我只要两个罐头!或者两升燃油!”   萧寂没吭声,刚准备转身离开,那女孩儿又立刻降价:“一个!一个罐头也行!”   萧寂还没做出反应,关隐年就走了过来。   他和萧寂一样打量了一圈儿笼子里的小伯劳,问萧寂:“你想养鸟?”   这年头,人连养自己都费劲,更别说养鸟了。   这女孩儿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异能者,看模样,就是个普通人。   萧寂没说想还是不想,只道:“小东西长得倒是挺可爱的,这年头人不可信,养只宠物,倒是能解解闷。”   关隐年闻言,也没犹豫,从背包里拿出一盒牛肉罐头,丢给那女孩儿,提起鸟笼,递给萧寂:   “走吧,再去看看别的。”   萧寂接过鸟笼晃了晃,将老老实实站在笼子里的伯劳摇得晕头转向,躺倒在笼子里,又凑近伯劳,小声道:   “再装,就让关隐年吃了你。”   伯劳闻言,眼珠子一转,重新站起来,拍了拍翅膀,却没发出声音。   萧寂见状,便知道,这里,恐怕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萧寂重新将笼子放下,跟着关隐年再各个摊位上转悠起来,倒是也看见了两个卖刀的,但是关隐年都没表现出什么兴趣。   萧寂也看见了那两把刀,刀身冒着寒光,看着就很锋利,而且刀身之上隐隐有煞气流转,一看就不是俗物。   要是萧寂自己在,恐怕会就此选一把,当做临时武器来用了。   但关隐年却对这两把刀,看都没多看一眼,反而是在一把看起来锈迹斑斑的普通猎枪前,站住了脚步。   “枪怎么卖?”   关隐年沉着脸,看着拿着猎枪的小伙子。   那小伙子一看见关隐年,手臂上的汗毛就竖了起来:“哥,我想换五斤大米。”   关隐年拿过那猎枪看了看:“这东西有些年头了。”   国内禁枪,诡异复苏之后,倒是有不少人通过各种渠道拿到了一些枪械,但枪械这类东西,对付诡异无效,而且弹药难找,不算是热门武器,价格反而一降再降。   这把猎枪,并非先进武器,而是许多年前期,部分地区还没禁猎时,很多山区农户猎户家里用的那种。   那小伙子不敢在关隐年面前扯虚的,只道:“是,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以前家里是猎户,这东西很久没用过了。”   关隐年继续:“对诡异无效。”   小伙子:“.......对。”   关隐年点了下头:“这东西,现在丢外面都不见得有人会捡,便宜点,三斤大米,我拿走。”   那小伙子闻言,有些纠结。   一斤大米,可是好几天的口粮。   特殊情况下,少一斤,就得少活几天。   但正如关隐年所说,他这玩意也不是第一次拿出来交换了,根本没市场,于是短暂的纠结后,他还是同意了下来:   “行,成交。”   关隐年看了萧寂一眼:“三斤大米。”   萧寂哦了一声,手里凭空出现一个真空米袋,五斤装。   那小伙也从身上掏出一个袋子,萧寂将大米倒给他五分之三,又重新将米袋收了起来。   两人暂时没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关隐年想要可以就地洗澡的设备也没找到,只能先回了车里。   萧寂打开鸟笼,将伯劳从笼子里抓出来:“现在说吧。”   伯劳便站在萧寂手上啾啾啾。   关隐年看着萧寂的眼神有些奇怪:“你们......认识?”   萧寂嗯了一声:“以前是我的鸟,飞丢了。”   “它说什么?”关隐年一只眉毛扬得老高,像是在问萧寂,你他娘真能听懂鸟语?   萧寂听着伯劳一阵叽叽喳喳,解释道:   “它一边找我,一边给自己找了个临时饭票,那女孩儿是驭兽师序列一,但天赋不高,能听懂动物说话,也能交流,但不能让动物听她的话。”   “我的鸟可怜她,教她卖自己换食物,碰见不懂行的,就用力吹,碰见看起来不好惹的,就说实话。”   车队一直在前进,和其他车队总会有交集的时候,就像现在。   “她把鸟卖了,换了食物,等两方车队分道扬镳,走远了,鸟就要么装死,要么逃跑,再偷偷飞回来,进行下一次的交易。”   关隐年看了看萧寂,再看了看站在萧寂手里的伯劳,一时哑然。   他伸手将小翠抓进自己手里,和小翠那双圆溜溜的小豆眼对视,片刻后:“那这次,它总不会再飞回去吧?”   小翠对着关隐年啾啾啾。   萧寂道:“不会,但是我们可以继续卖了它,再让它飞回来。”   关隐年有点于心不忍:“算了,它也值不了几个钱。”   萧寂伸手戳戳小翠的脑袋:“不是为了物资,它可以用来探听消息。”   关隐年闻言,眯了眯眼,问小翠:“你辗转了不少车队,有没有听到过,关于安全区的消息?”   小翠没回答,一双黑漆漆的小豆眼里,流露出一丝高深莫测。   随后,它对着关隐年,张开了自己的鸟嘴。   关隐年试图倾听,一无所获后,看向萧寂:“它说什么?”   萧寂淡淡:“要你付报酬。”   关隐年便也眯了眯眼,对着小翠,张开了嘴。   眼瞅着半个鸟身子就要被塞进关隐年嘴里,萧寂连忙一把拽住关隐年的手腕,将小翠捞了回来,从空间里取出一袋冷冻的黑椒牛肉里,拆开包装,拿出一粒丢进鸟嘴里。   等小翠吃完了牛肉粒,才道:“知道什么,说吧。” 第848章 公路(二十)   小翠得到的消息,和关隐年知道的差不多,三个安全区尚未沦陷,安全区里的人,还保留着之前的生活作息,有水有电,正常生活工作读书,没有诡异的入侵。   小翠过去短暂停留过的一支车队,似乎得到了一张地图,已经前往了三个安全区里,最大的一处。   关隐年铺开自己的羊皮地图,问小翠:“你能识别方向吗?”   小翠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张地图,用鸟喙啄了啄地图的左上角。   关隐年会意,将现在地图所显示的区域缩放,呈现出更大的区域。   小翠继续啄左上角。   关隐年继续缩放。   地图是关隐年在序列三的时候制造的,以他自己所在的位置为中心点,向四周扩散,但能显示的部位是有限制的,而且比例越是缩放,地图的精确度就越低,和盛世的卫星地图差不多。   缩放到地图无法再显示的模糊地带,小翠依旧执着地啄着左上角。   关隐年道:“如果不是你的鸟有问题,就只能说明,地图不够用了,我们得先往西北方向出发。”   萧寂看着地图上的方位:“我们没见过从安全区出来的人,安全区也没放出过任何信号,首先我们应该确定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谁也不能确定,那里会不会是个幌子,是一场更大的骗局。”   关隐年明白萧寂的意思:“消息的来源没办法追溯,但如果一直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进,面临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消耗。”   “粮食有吃完的一天,物资也有被洗劫空的时候,没有持续生产力,就是坐吃山空。”   “不管安全区是真是假,目前来说,都是人类生存下去的希望,无论如何,都得去看了才知道。”   这番话,萧寂倒是没否认。   虽然潜意识里对安全区存疑,但就像盒子里的猫,盒子没打开,你永远无法判定猫是死是活。   小翠指完路,就站在地图边闭上了眼,看样子是找到了萧寂,松了口气,精神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关隐年拿出那把破旧的猎枪:“我让你买这东西,你一点疑问都没有?”   萧寂摇摇头:“你总不会害我。”   关隐年对萧寂的信任很满意,按着萧寂的后脑勺给了他一个吻,然后拿出短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了枪身上。   枪身开始出现变化,原本破旧斑驳的表皮变得黑亮,上面隐隐攀爬上一层凸起的血红色纹路,像是藤蔓在蔓延。   枪身肉眼可见变得坚硬而华丽,而关隐年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变得苍白。   萧寂蹙了蹙眉,却没打断他。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关隐年才将那把焕然一新的枪丢给了萧寂。   他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拧开,大口喝了几口里面的液体,脸色才逐渐恢复了几分红润。   萧寂看了眼关隐年那把平平无奇的斧头,又看了眼自己这杆华丽丽的猎枪:   “真漂亮。”   关隐年淡淡嗯了一声:“勉强配得上你。”   萧寂掂量着手里的枪,冰凉,质感很厚重,但上面却没有煞气,显然,是还没开过荤。   关隐年道:“它会持续积攒诡异的力量,杀得越多,它就越强。”   和关隐年手里的其他所有东西一样,都是成长型武器。   萧寂看得出关隐年消耗不小,他靠近关隐年,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又亲亲关隐年的鬓发:   “谢谢。”   关隐年靠在萧寂怀里:“少来,换成别人,二十吨大米老子也不干。”   这点萧寂倒是不曾怀疑,因为别说是关隐年不想帮了,他就是想,但从他手里出来的东西,换个人,也用不了。   就连林湛,很多威力十足的东西,去了林湛手上,也会大打折扣。   关隐年也是发现自己再造的物品,都能毫无芥蒂地跟萧寂打成一片,才能帮萧寂造出这把枪,但事实上,这把枪的主人,还是关隐年自己,只要关隐年想要收回,这把枪就不得不脱离萧寂回到他手上。   萧寂一只手探进关隐年的上衣,按在他腰间:   “那我总得拿出点东西来报答你。”   两人额头相抵,关隐年看着萧寂的唇瓣:“我这人心思恶毒,比起报答,我更喜欢报复。”   萧寂贴上他的唇:“怎么报复?”   关隐年咧嘴:“拿你子子孙孙的命来报复。”   .......   一个小时后,关隐年打开车门,将报复对象丢在了车底。   车上闷得慌,趁着太阳落山,气温不冷不热,两人也下了车去透气,肩挨着肩站在路边。   不少人都搭起了营帐,另一支车队里有人正在跳舞,自己这边车队的人,也在看热闹。   萧寂望着落日的余晖洒在荒漠上,看着太阳不再刺眼,渐渐消失在公路尽头,闭了闭眼,鼻息间尽是荒芜的味道。   关隐年站在萧寂身边,看见的却不是落日,而是落日另一边,正缓缓出现在天边的月亮。   原本皎洁的白月,变得微红。   关隐年脸色一变:“血月要降临了。”   萧寂闻言,偏头看向月亮。   在诡异降世之后,便没有了十五月圆一说,但月亮的变化,有了一个新的周期,每隔一段时间,月亮的颜色,就会从白色,变成血色。   目前,这种情况一共出现了两次。   每一次,都是一场新的灾难。   大批新的诡异会伴随着血月诞生,而它们降世的第一个夜晚,不受黑雾笼罩和束缚,会肆无忌惮地对人类展开屠杀。   人类避无可避,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死抵抗,熬到天亮,血月消失。   而眼下月亮微红,就表示着,待深夜降临,血月当空,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上一次,你们是怎么熬过去的?”   萧寂问道。   在原身的记忆里,上一次血月出现,原身以旁人血肉为遮掩,躲在一家便利店的冰柜里,与几具尸体作伴,硬生生藏了一夜。   关隐年沉着脸,看向萧寂:   “车队里剩下的这些人,只有上次血月降临前的三分之一。” 第849章 公路(二十一)   不只是关隐年,同一时间,又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月亮的变化。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转移向了那轮微红的圆月。   每个人都清楚,待深夜降临,那轮月亮就会彻底变成血色,而人类的新一轮清洗也会随之到来。   人群中开始骚动,但这种骚动并未持续多久,就变成了沉默。   这是一种无助又绝望的沉默。   包括异能者在内,每个人都有可能留在这个夜晚,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一个身形矮小的男人快步走到关隐年面前:“您好,关先生,我们队长想找您谈谈。”   现在不是摆架子的时候,十分钟后,两支车队的异能者都坐在了同一支营帐内。   对面的队长是个老头,端着他漂浮着两片茶叶的玻璃罐头瓶子,轻啜一口茶水:   “要想护住双方车队,今晚诸位恐怕要拼尽全力了,我姓杜,叫我杜老就好,建筑师序列三,我会在一小时内打造一处堡垒,尽可能和外界隔绝,我替你们把车队里的人安置进堡垒,但你们需要冲锋陷阵。”   关隐年看着那老头儿:“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躲进龟壳,除了你,出力建造一处堡垒,你队伍里的其余人,什么力都不出,我和我的人来替你们冲锋陷阵吗?”   老头看起来有些尴尬:“是这样,关先生,我们车队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几个人都是辅助系的序列,不擅长战斗,即便是在前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还容易拖你们的后腿。”   说完,他大概介绍了自己队伍里的几位异能者,的确,都在战斗上没什么大用。   但关隐年也没那么好说话,直言道:“我要你队伍里一半的物资。”   老头蹙眉:“关先生,你这就是狮子大开口了,即便没有我们,今晚你们也要面对血月,一样需要需要战斗。”   关隐年淡淡:“但你们也要面对,如果没有我们,请问你们有什么手段活到明天?”   老头哑然:“一半太多了。”   关隐年无所谓:“那就兵分两路,假设谁也没遇到谁,你们建你们的堡垒,我们保护我们自己人。”   老头咬牙,脸色变了又变:“堡垒提供了更强的安全保障,如果你车队里的人知道你宁愿让他们失去这一层保护,他们还愿意跟你吗?”   关隐年闻言就乐了:“跟不跟我,全凭自愿,如果他们愿意躲进你的龟壳,然后跟你走,那我只能是祝他们一路长虹。”   两人一番拉扯,老头儿心中虽暗骂关隐年自私又精明,但最终到底妥协下来。   建筑师序列三很强,半个小时左右,原本空旷的地表上就出现了一个占地面积大概两百平米左右的半球形建筑,看不出建筑材质,整个球体上只有一道门,和一扇窗。   所有普通人排着队走进那座建筑后,气息自动隔绝,如果没有高智商的诡异出现,大概率也不会去攻击那座堡垒。   而如果出现了高智商高等级诡异,那序列三以下的人,也没了反抗的必要,直接等死就是了。   血月下诞生的诡异大多都是尚未来得及进化的,虽然不难对付,但是架不住数量庞大,如割韭菜一般,割完一茬再来一茬,就是车轮战都能将人耗死。   但这种情况下也不排除有高等级的诡异会从黑雾中现身,到那时候,才是真的麻烦事。   萧寂一行人站在堡垒前,格格脸色难看:“怎么总觉得他们是拿咱们当枪使了呢?”   周立沉着脸没说话,他到现在想起上一次血月降世,都还有些紧张。   林湛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半罐还没喝完的啤酒:“既来之则安之,有年哥在 ,怕什么?”   关隐年其实眼皮子已经跳了半天了,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没说出来,只是一手揽着萧寂的腰,看着那轮血色越来越浓的月亮:   “无所谓,打不过就跑,堡垒里几百人,总能给我们争取足够的逃跑时间。”   周立挠挠头:“年哥,这样会不会有点无耻?不太道德啊?”   关隐年淡淡道:“道德重要还是命重要?要他们活还是要你自己活?”   周立想了想:“我还不想死。”   萧寂看了关隐年一眼,没多说什么,虽然关隐年的观点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但是毫无疑问,这种利己想法,的确能让人在这种环境之下,活得更久。   能力范围内,能帮一把是一把,一旦危及到自身,别人的命没有自己的命重要,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关隐年带着这支车队,替他们探路,帮他们避险,给他们寻找物资保驾护航,除了有人死了,他会拿这些尸体作为自己的养分,没收过这些人一分钱好处。   这对于个人主义来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关隐年看了萧寂一眼:“你觉得呢?”   萧寂很平静:“我听你的,但如果可以,带走萧雅。”   关隐年点了下头:“知道了。”   月亮越来越红,天边的黑雾有如实质般开始肆意弥漫,先是一批飞鸟般的东西出现在血月之下开始盘旋,随后,四面八方都开始涌出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东西。   关隐年将萧寂护在身后:“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你现在等级太低,别离我太远。”   萧寂嗯了一声,几乎是刹那间,无数诡异就涌到了几人身前。   关隐年提着斧头冲了出去,挥手就肃清了周围的一圈诡异。   格格手中桃木剑暴涨,符纸漫天齐飞,所到之处鬼哭声一片,伴随着蒸腾的黑雾飘散于天地间。   周立肌肉隆起撑破了上衣,肉体上雷光闪烁,一拳拳轰出,带着炙烤的滋啦滋啦声。   萧寂看着面前无穷无尽的黑雾,也拿出了手中那杆枪。   这枪到手里不过几个小时,还没经历过战斗,但此时,萧寂却能感受到,它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萧寂拉动枪栓,对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喊诡异开了枪。   瞬间,那只低级诡异就爆成了血雾,但这团血雾却并未散去,而是被吸附进了枪支之中,而萧寂开出下一枪的时候,也清晰地看见了,射出的子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子弹,而是黑红的,由那团血雾,压缩而成的致命武器。   以战养战,杀得越多,这把枪,就越强。   萧寂握紧了枪杆,朝着面前源源不断席卷而来的诡异,发起了疯狂的冲锋。 第850章 公路(二十二)   战斗进行了许久,格格和周立都在大口喘息的时候,萧寂才第一次正视到关隐年的可怕之处。   异能者的能力是会被消耗的。   但关隐年制造出来的武器却不会,萧寂看得见关隐年那把斧子,劈的诡异越多,上面的煞气越浓,和他手里的枪一样。   而手握武器的人,却不消耗任何天赋序列的能量,消耗的只有本身的体力。   以萧寂为例,他在体力耗尽之后,可以放下那把枪,再动用天赋,然后等天赋能量消耗差不多,体力恢复些,再继续拿起那把枪。   关隐年身姿敏捷,一把斧头几乎被他玩出花来,穿梭在诡异之中游刃有余,而与此同时,萧寂也发现,那些煞气在滋养着那把斧头的同时,也有不少流进了关隐年体内。   萧寂在战斗空隙之间试图将那些煞气吸收进自己体内,但却收到了037的警告:   【别乱来,那些煞气没经过净化,会侵蚀你的五脏六腑。】   萧寂蹙眉:【关隐年可以。】   037道:【他体质特殊,跟他的车他的斧头一样,可以吞噬这些能量,转化给自己用,你以为他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升到序列四的?】   萧寂站在火龙中心包围圈,双眸微眯:【我记着,那个老头的车队里,有一位净化师。】   净化师,算是医者序列的一个分支,只是不能治病,在普通人被诡异煞气侵蚀的时候,只要有净化师的及时净化,就能避免被污染变成诡异。   核心的道理,就是净化这些煞气。   037谨慎:【你打算......】   萧寂没有犹豫:【掠夺,加速,能夺多少夺多少。】   掠夺方式一,细水长流,没办法一次性直接掠夺,但主要的原因是在于怕被掠夺者发现。   事急从权,萧寂现在也不怕发现不发现的了。   【我是在保他们的命,这个时候,付出点,不过分吧?】萧寂道。   037也没再多言,下一秒,围绕在萧寂身边的煞气,开始剥离,变成细小的,白色的能量,缓缓钻进萧寂体内。   想来这也是关隐年自身的原因。   一个小时后,格格满头大汗地撑着桃木剑站在那,喊道:“我不行了,该死的,这也太多了!”   萧寂见状,体内一颗光球开始波动,手中出现一只沙漏,沙漏倒转,格格体力瞬间恢复。   她看了萧寂一眼,目光中带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谢了,萧寂。”   萧寂没应声,将刚刚打了个饱嗝的枪收进空间,身前浮现出一条巨大火龙,而在火龙吞噬之中,他隐约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壁垒被打破了。   于此同时,那条本就威风凛凛的火龙也瞬间暴涨一圈,张牙舞爪地围着萧寂展开了更猛烈的清洗。   关隐年回头看向萧寂:“序列二?”   萧寂点了下头:“大概。”   火属性在这种群战之中很好用,一烧就是一大片,萧寂也暂时没有切换其他的技能,靠近关隐年:   “累了就休息。”   关隐年却摇头:“开胃小菜而已,不需要。”   萧寂在这个世界的战斗经验尚浅,但此时,他也已经能察觉到,自己的突破和这场杀戮脱不开干系。   继续投入战场,开始机械化地绞杀那些低阶诡异,让萧寂直觉,要是真的熬过天亮,恐怕他能一举突破到序列三。   萧寂越战越勇,和逐渐力竭的周立和格格形成鲜明对比。   周立在引发又一道天雷后,喘着粗气,和格格背对背:“看那萧寂,又是个和老大一样的怪物。”   格格咬牙:“他才刚刚觉醒几天,杀着杀着就序列二了,人比人得死。”   周立道:“我觉得他可能不单纯是自欺者,你觉得呢?”   “废话,说辞罢了,今晚要是能活下去,以后别招惹他。”格格说着,再次挥剑冲了出去。   萧寂越杀越顺手,而那原本细小的白色能量,也在萧寂不动声色的掠夺下,逐渐变得粗壮。   与此同时,堡垒之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脸色煞白。   他站在队长旁边,抓住了队长的衣袖:“杜老,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剥夺我体内的能量!”   众人闻言都吓了一跳:“会不会是诡异?”   人群中一阵骚动,杜老蹙眉,连忙道:“你别太紧张了,先等等,等这仗打完了,再看看是什么情况。”   萧寂对此并不在意。   堡垒中的人看不见,但关隐年却能看得见,萧寂周身有白雾正在往他体内涌。   关隐年很快就想到了什么,抽空道:“别停,抓紧时间,突破序列三。”   萧寂咧嘴:“不怕我给你添麻烦?”   关隐年也笑了:“这不是麻烦,实力不足,才是最大的麻烦。”   发现了萧寂在做的事,关隐年开始和萧寂打配合,对着周立和格格喊道:   “把诡异往萧寂身边赶,别杀!”   格格和周立对关隐年无条件无从,很快,站在堡垒中窗边,一直 关注着战况的杜老,就发现,外面参与战斗的五人突然换了战斗方式。   林湛辅助,一直站在后方没有动作。   而其余原本各自为营的几人,却突然合作起来,将诡异通通围拢,驱赶向了那个叫萧寂的年轻人。   萧寂在疯狂厮杀,就在诡异数量明显减小,而萧寂身边那条火龙再一次发生质变,就连龙角都生出新的枝丫时,杜老终于发现,那些被剥离了煞气的能力,再拼命朝萧寂体内涌去。   他脸色变了又变,看向一边脸色煞白,额头都开始冒冷汗的眼镜男时,突然就明白过来了什么,转头,小声对身边一女人道:   “外面那个操控火龙的男人,这场仗打完,你去跟他沟通,看他愿不愿意,加入我们的车队。” 第851章 公路(二十三)   萧寂几人此时都顾不上堡垒里的人是什么想法,在做什么打算。   有了关隐年三人的照应,萧寂就像是一台无情的诡异收割机,数不清的诡异在他的攻势下化作养分,源源不断补给为养分。   月亮愈发的红,就在萧寂已经触碰到序列三的壁垒之时,周围依旧存在的大批诡异突然静止了。   随后,开始如潮水般后退,消失在众人眼前。   格格被重启了两次,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要是再来一次,耗尽后恐怕会当场昏迷,没有十天半个月都很难再次醒过来。   战斗中没有人有闲暇去顾及时间的流逝。   她脸色苍白地用桃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这是......结束了吗?”   关隐年弯腰,双手触碰在荒地的砂石之上,半晌,他站起身,轻声道:   “不,运气不太好,有大家伙来了。”   格格闻言,后背的冷汗嗖的一下就冒了出来,头皮都跟着发麻。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战斗了,再来个大家伙,关隐年他们能顶上是万幸,顶不上,恐怕今晚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咬着牙,努力直起身子,对萧寂道:   “沙漏,我还能用几次?”   萧寂看得出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摆摆手:“别慌,等会儿再说吧。”   五个人,站在荒漠之中,身后是藏着数百人的堡垒,头顶是代表着死亡的血月,身前是无尽的黑暗。   阴风吹过,一抬红色的喜轿,无端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之内。   喜轿无人抬,吱吱呀呀地由远及近,伴随着无数从半空飘落的纸钱,停在了萧寂几人面前。   轿门被掀开,里面探出一只苍白地纤纤玉手,一位新娘探头,从轿子里走了下来。   凤冠霞帔,脸上的妆容厚重,她上扬的嘴角两边是针线缝合的痕迹,看着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关隐年,歪头道:   “你们看见,我的新郎了吗?”   关隐年给了周立一个眼神,一道雷霆以千钧之势劈在那诡异头顶,只可惜那诡异只是一抬手,那雷霆便消散在空中。   令人脊背发凉的怪笑响彻夜空。   “太弱了,小郎君,让我吃了你,与我融为一体吧,我会让你变得更强大的。”   那令人牙酸的笑声还在继续,只是从这新娘开口说话时,笑声就变成了男声,始终没有停过,像是从新娘的躯体里发出来的。   周立骂了声娘:“年哥,怎么办?”   关隐年手中平平无奇的斧头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斧柄变得纤长,斧头扩大了两倍,黑红色纹路开始在其上蔓延。   他冲着那新娘奔跑过去,手中斧头挥过,砍在新娘看似柔软的躯体上,却发出铿锵的响声,如同砍在了铜墙铁壁之上。   新娘体内突然爆发出更加骇人的笑声啊,而新娘手中也多出了一把大刀,对着关隐年劈砍而去。   “你比他强,不如你也跟了我吧,让我吃了你!!!”   女声变得狰狞,尖利得令人胆寒。   那大刀上的煞气冲天,和关隐年的斧头对撞在一起之时,煞气几乎要溢出来。   关隐年身手矫健,和那诡异硬抗十几回合而不落下风。   但只有萧寂知道,关隐年本身并非战斗序列,跟这种高阶诡异对抗,如果没有源源不断的煞气供他吸收,要不了太久,他就会吃亏。   和上次一样,萧寂对着关隐年打了声口哨,随后火龙缠绕在关隐年斧头之上,与他并肩作战,同一时刻,萧寂扛枪,对着那新娘的脑袋连开数枪。   子弹穿透新娘的脑壳,留下黑黢黢的空洞,很快又被新娘吞噬,空洞也跟着愈合。   萧寂开始寻找角度,试图找出这新娘的破绽,但谁知,当他绕到新娘身后时,才看见,她身后并不是后背,而是另一副面孔,另一张脸。   白色丧服,煞白的脸低垂的嘴角,是个男人。   萧寂沉着脸,身后一道穿着斗篷的黑影瞬间出现,袭向那男人。   那男人张开嘴,漆黑的口腔里没有舌头,带着一阵旋涡将萧寂操控的亡灵吞噬进口中,悲悯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萧寂,似乎在看一只即将要入虎口的兔子。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萧寂和关隐年能和这东西耗一阵子,但是很难熬得到天亮之前。   关隐年像是疯了一般在前方猛砍,每一斧头都带着劈山填海之势。   但那东西就像是在逗关隐年和萧寂玩。   而与此同时,那原本消失不见的大批低级诡异,也出现在了堡垒四周,大概是听从了那新娘的号令 ,对堡垒展开了袭击。   037看得冒冷汗:【我可以为你释放一点本源之力。】   萧寂不怕别的,但他害怕再这么耗下去,关隐年会受伤。   【什么代价?】萧寂问,他可不觉得执法官会这么好说话,小打小闹的事儿好掩护,这种情况下,肯定会有代价。   果不其然,037轻咳一声:【这具身体的十年阳寿。】   十年,萧寂和关隐年每一世的陪伴都不过短短几十年,再扣掉十年,关隐年怕是又要先一步送他走了。   就在他犹豫之时,已经没力气再操控桃木剑的格格却掷出了一张符,符纸轻飘飘贴在那新娘胸口,顿时灼烧出一片焦黑。   新娘口中发出一阵凄厉惨叫,但很快,符纸落地,那片焦黑也开始缓缓恢复。   萧寂瞳孔一缩,万物相生相克,他和关隐年身上用来攻击的手段主要是煞气和火元素。   但显然,雷元素火元素都对这诡异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而因为等级有所差距,萧寂和关隐年的煞气也不足以对这东西造成威胁。   术业有专攻,还得是天师序列,对于这类诡异有天生相克的作用。   只是格格已经燃尽了。   萧寂眯了眯眼,对关隐年道:“年哥,能扛多久?”   关隐年咬牙:“扛到天亮!”   萧寂对关隐年的嘴硬无语凝噎,但现在不是争辩这件事的时候。   他一边抵抗着那新娘从关隐年的攻势下漏出的几道攻击,一边飞奔到格格身边,直言:   “借你天赋一用。”   格格盯着萧寂,瞳孔微颤:“借?”   她早猜到萧寂不简单,至少绝不是普通自欺者那么简单。   眼下萧寂说出借用天赋,格格才对萧寂的序列有了更接近的猜测。   萧寂颔首:“信我么?”   末世,所有的信任都是致命的。   但眼下,不管信还是不信,她都没招了。   借了,有可能会死,不借,就是死。   堡垒已经成了废墟,所有人都在哭喊着躲避,林湛分出一道心神,双手在胸前结印,一道淡蓝色光罩将众人笼罩进去,暂且躲避了伤害,但却已然摇摇欲坠。   格格一咬牙,豁出去道:“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第852章 公路(二十四)   正大光明的掠夺,几乎抽光了格格体内的力量。   格格是关隐年的手下,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为了防止人真的油尽灯枯,萧寂留下了百分之十,只抽走了百分之九十。   而格格也很好奇,自己的天师序列,在萧寂序列三的加持下,会有什么样的提升和质变。   掠夺活人的时间,比直接杀人夺宝来得更长。   关隐年开始逐渐落入下风。   挥着斧头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胸口带着闷痛,几乎要喷出血来。   那新娘还在笑,被关隐年拼尽全力的一击砍掉了手臂后,新娘的脑袋一百八十度旋转,终于露出了她身后的另一张男人的脸。   而那条断掉的手臂,也变成了男人的手,换上了丧服的袖子。   关隐年啐了一口喉咙里溢出来的腥甜,却没催促萧寂。   他一声口哨吹响,那辆停在路边的车便迅速赶来,原本车前脸的位置,变成了长满獠牙,极其狰狞的血盆大口,无数条带着锋利倒刺的舌头从里面争先恐后地伸出来,抽打向那东西。   而与此同时,一只圆滚滚的小伯劳也从刚刚才敞开的车窗里飞了出来,旋转着身子,如扇叶般,席卷向了那东西。   锋利的羽翼削掉了那丧服男半个头颅。   但接下来,那东西居然分裂成了一男一女两人,同时对着关隐年发起了难。   男人少了的半个头在缓缓恢复,最开始消失在天边的那群可飞行的诡异重新出现在众人头顶盘旋凝聚。   随后对着伯劳发起了进攻。   伯劳拍拍翅膀,躯体迅速膨胀,将自己吹成一个球,向上空飘去。   一对一,关隐年尚且吃力,现在有了车,但这车到底算不上武器,被动防御还好 ,主动进攻就显得很笨重。   就在那新娘愤怒的大刀即将落在关隐年头顶之时,就见萧寂身影一闪,突然出现新娘头顶,火龙缠绕之中,手中桃木剑幻化出密密麻麻千万道。   随着萧寂手中诀印变化,那千万木剑便同一时刻,齐刷刷朝着那红白两道身影,刺了过去。   而每一道剑尖之上,还带着一道黄色符咒。   凄厉的狞叫刺破天际,无数黑红煞气开始溃散。   源源不断涌入萧寂和关隐年体内。   天空之上,一颗巨大的鸟球,也在不要命地吞噬着那些飞行类诡异。   林湛的庇护光罩在这一时刻破碎,就在众人绝望之时,天边一丝光亮穿破了厚重的云层。   月亮上的血色开始褪去。   而那大批新生诡异也在瞬间化为黑雾,被驱赶向天边。   鸟球打了个嘹亮的饱嗝,像是被放了气一般迅速缩小,落回到萧寂肩头。   一个女孩儿从人群中冲出来:“小翠!”   小翠拍了拍翅膀站在萧寂肩头没动,看着女孩儿的眼神有些心虚。   萧寂懒得跟那女孩儿掰扯,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他将目光投向了关隐年。   关隐年一手拿着斧头,身子靠在车上,抬手打了个响指。   萧寂低头看着女孩儿:“有事吗?”   女孩儿有些茫然地看着萧寂,又看了看萧寂肩头的鸟儿,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觉得这鸟,有点眼熟。”   萧寂点了下头,转身拉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   而躺在不远处地上的格格,也在此时,感受到了体内的力量正在被归还。   她闭了闭眼,小声道:“又活了一天,真好。”   关隐年也上了车,重新将车开到公路边,按着萧寂的后脑,先是跟他接了个漫长的吻,随后才松开萧寂,靠在椅背上,拿出那个保温杯,大口给自己灌水。   萧寂看着关隐年:“所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关隐年喝完,人也恢复了不少,重新将杯子拧好放下:“煞气。”   萧寂想了想:“有副作用吗?”   关隐年摇了摇头:“对别人来说有,对我来说,没有。”   “正常来说,人是不能直接吸收这些煞气的,关隐年,别骗我。”萧寂面色平静,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关隐年看向萧寂:“想知道我的秘密?”   萧寂没吭声。   “我记着最开始,你是没有好奇心的。”关隐年道。   萧寂看着他:“关于你,我一直有。”   关隐年便笑了,握住萧寂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透过单薄的衣料和关隐年的皮肤肌肉骨骼,萧寂能清晰地感受到关隐年有力的心跳。   “摸到了吗?”关隐年问。   萧寂嗯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我这人的运气好还是不好,诡异复苏当天,我先是觉醒了天赋序列,之后没到半个小时,我就被杀了,从这里。”   关隐年攥着萧寂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脖子,然后一路划到小腹:“到这里,被开膛破肚。”   他看着萧寂:“知道我再造师序列觉醒后,我制造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吗?”   萧寂面色难得有几分难看,他没说话。   但这并不妨碍关隐年继续说下去:“是我自己的心脏。”   所以,关隐年需要不停地用煞气供养自己。   萧寂喉结动了动:“疼吗?”   关隐年摇了摇头:“恐惧占上风,不觉得疼,只是当时身上留了一道疤,不怎么好看,是你父亲出手帮我抹掉了那道疤。”   萧寂大概理清楚事情的始末,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盯着关隐年:   “那如果这世上真有安全区,没有了诡异和煞气,你靠什么维持心脏跳动?” 第853章 公路(二十五)   关隐年没回答。   他打开车窗,点了支烟。   萧寂看着关隐年的侧脸:“你自己也不知道。”   关隐年道:“总不能做一辈子亡命徒,会有办法的。”   话题就此打住。   没有人甘愿活在这条公路上,一辈子为了躲避诡异而不停迁徙。   都历经过盛世的繁华,如今这种生活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承受得了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时时刻刻担惊受怕。   山里的野兽尚且有安稳享受阳光的岁月静好时,当下的人类却没有。   即便心态稳如关隐年,也绝不会想一辈子都这样生活,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天,甚至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找不到。   很久之前,在萧寂眼里,人类只是大千世界中的其中一样物种,不会过分关心和关注,就像是对待普天之下的所有物种一样。   第一次对人类多了几分关注,是因为浔玉说人类很有趣。   说他们身体里的零件坏了,会自己去医院修,为了让自己变得聪明,会去上学,会研究各种各样的美食,给自己吃得圆润饱满,会在发现自己多活了一年的时候专门庆祝,会表演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拍下来给别人看,还会研究出五花八门的彩色瓶瓶罐罐抹脸上让自己变漂亮。   甚至于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去圈养其他物种的地方投喂那些过得比他们自己滋润的动物。   到后来,萧寂自己以人类的身份参与进这个世界,才有了更深感触。   没有人愿意奔波劳碌,是人就会想要安稳。   他伸手摸了摸关隐年毛绒绒的后脑勺,觉得作为人类的关隐年也很可爱。   关隐年回头看了萧寂一眼:“摸狗呢?”   萧寂闻言,又伸手摸了摸关隐年的下巴。   关隐年拍掉萧寂的手:“你说,我要是想活命,注定要永远徘徊在这条公路上怎么办?”   萧寂很平静:“我会陪着你。”   “宁愿放弃安全区?”关隐年对萧寂挑眉。   萧寂点头:“对。”   关隐年没说信还是不信,只道:“行,你自己说的,你要是后悔了,我就杀了你。”   萧寂还是点头:“好。”   一晚上几乎是无休止的战斗让人筋疲力尽,不说格格和周立,就是那些躲在堡垒里,精神高度紧张的普通人都累得够呛,从血月消失后,就躲在车里昏昏欲睡。   萧寂和关隐年吸收了大量的煞气,也需要时间消化。   车队陷入了寂静。   关隐年和萧寂靠在一起养精蓄锐,关隐年的手,就一直按在萧寂胸口前,摸着萧寂的心跳。   中午,关隐年还没醒过来,萧寂从车上下来,准备透透气,就听见不远处,林湛和对方车队正在发生争执。   “说好的一半物资,你们是打算不认账吗?”   林湛脸色难看,盯着对方那老头。   老头指了指自己身边脸色煞白的眼镜男:“是说好了一半物资,但你们的人夺走了我们人的天赋,这一笔账,又该怎么算?”   林湛对这件事心里有数,昨晚的战斗,萧寂身上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但此刻面对老头的质问,他却不会替萧寂承认:   “你放屁,你们的人自己没本事,贪生怕死躲在后面,我们拼着命护了你们周全,现在他自己的天赋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自己胆小吓丢了,你们还有脸倒打一耙?”   “我告诉你,别说我们的人啥也没干了,就是我们的人,把你们的天赋全部拿走了,那也是你们应该付出的,没有我们,你们昨晚连命都保不住!”   老头脸色铁青:“但你们说好的是一半物资,你们这是强盗行为!”   林湛冷笑:“我们强盗?你脸可真够大的,你那个破烂堡垒,碎成渣的时候,还是老子出手护你们到天亮,我看你是大肠反向运转直通大脑,不知感恩还恩将仇报!”   萧寂走上前,站在林湛身边:“怎么了?”   老头一看见萧寂,连忙道:“就是他!昨晚我们双方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的人天赋突然消失,反而是他,一直在净化那些煞气填补自身!”   林湛看向周围围观群众:“谁看见了?”   老头车队里有人稀稀拉拉举起手,但关隐年自己车队里的人,却没人动作,面面相觑,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都是你的人,我们的人怎么一个都没看到?”林湛问。   他话音刚落,萧母就突然从人群里出来:“我看见了,萧寂,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邪门的办法,但是天赋序列可是人家在这世上赖以生存的根本,做人不能这样,拿了人家的,你该还给人家。”   林湛的脸色一变,萧雅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抓住萧母的袖子,将人往回扯:“妈,您别瞎说话,这没您的事儿。”   老头看着萧寂:“看见了吗?总还是有人是有良心的。”   萧寂最烦的就是这样,来来回回的争吵争辩,比谁的嘴皮子更快。   要是法律制度完善,谁都不好动手,这种方法大概还能让人多解解气。   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现在算了,这段时间,萧母的空间连同里面的物资,他已经拿得差不多了,大概是这段时间萧母精神状态欠佳,天赋也没什么用武之地,她自己都没注意自己损失了什么。   萧寂手里凭空多出一把枪,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萧母的眉心,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萧母眉心多出一个正在汩汩冒血的洞,人还没来得及闭眼,整个人就直挺挺躺了过去。   萧寂架着枪,淡淡道:   “现在,还有谁看见了?”   周围一片寂静。   就连萧雅,也只是捂着嘴,闭了闭眼,什么都没再说。   老头像是也没想到萧寂面临同胞,居然也会说动手就动手,一时怔在原地,嗓子眼里还在继续争辩的话像一根粗大的鱼刺卡在那,不上不下,难受得厉害。   萧寂的枪口,对准了老头:“建筑师序列,倒是比走到哪就把营帐搭在哪省事,你觉得呢?” 第854章 公路(二十六)   一场争执,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原本老头是想将萧寂拉到自家车队里的,在听见有人小声议论,被萧寂开枪射杀的,是萧母之后,他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交了物资,趁着关隐年还没睡醒,就先一步带着车队离开了。   萧寂是个狠角色,关隐年更是不遑多让,等关隐年醒来知道他差点讹了关隐年的车队,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更不愉快的事。   萧寂解决完这点事,看着老头带着车队匆匆离去,这才重新回了车上。   关隐年在半小时后醒过来,伸了个懒腰,缓了缓神,看向车外:“那些人走了?”   萧寂嗯了一声,手心里多出一根冰棍,递给关隐年。   关隐年拆开冰棍含在嘴里:“哪来的?”   萧寂平静:“那位女士死了。”   关隐年一听就知道萧寂说得是谁:“怎么死的?”   萧寂看着关隐年:“我杀的。”   关隐年先是一愣,随后点了下头:“也好,留着也是祸患。”   两人坐在车里,随便吃了点东西,车队再一次踏上征程,继续往传说中安全区的方位前行。   一场血月,萧寂悄悄突破了序列四,而关隐年也已经突破了序列五。   地图的画面变得更加广阔而细致,足足半个月,车队行驶得一帆风顺,而半个月后,小翠也终于在地图的角落,准确地啄出了安全区的位置。   又是一个星期,当车队抵达在一处高大城墙之外时,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关隐年下车,抬头看着那黑色的墙体,和墙体上蜿蜒的红色纹路,又看向城池上方驻守着的军人,眯了眯眼,长出口气。   车队中不少人都下了车,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城墙,兴奋地私语。   城墙内的人,自然有手段知道城墙外出现了什么,没等关隐年询问萧寂对这里的看法,高大的城门便敞开了一半。   一行穿着作战服的人从城门里缓缓走出来,站在关隐年面前。   带头的是个女人,打量了关隐年片刻,对他伸出手:“欢迎来到伊甸园。”   关隐年客气而疏离地轻握了女人的指尖,很快松开:“我们是奔着安全区来的。”   女人直言:“这里,就是目前存在的最大安全区,我们为所有幸存者提供庇护。”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先进城,我们有人会专门招待你们。”   来都来了。   不管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都总得进去看看。   萧寂没察觉到城里有什么异常波动,重新和关隐年上了车,跟着那一行人进了这座安全区。   城门口有一道光幕,关隐年的车,在触碰到光幕之前,停了下来。   已经进入城中的女人回头道:“放心走,这是防止诡异混进来的阵法。”   关隐年这才重新踩下油门,穿过了光幕。   萧寂透过车窗看去,这才看见了这座城池的真正样貌,正如传说中一样,就像是末世到来前的所有城镇一样。   虽然没有一线城市那么多高楼大厦和见证经济繁荣的建筑,但也不像外面的混乱荒芜和四处坍塌。   这里就是一座普通的城镇,楼房马路,行走在街头巷尾的人群。   学生还穿着校服,年轻人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让人恍如隔世。   “你有什么看法?”关隐年低声问萧寂,   进城后,异样的感觉倒是更少了,似乎所有不同寻常的波动都被隔绝在了城池之外。   萧寂摇了摇头:“目前没什么看法。”   他打开了车窗,放飞了站在自己肩头的小伯劳。   关隐年带着车队行驶了十多分钟,带队的女人便将车停在了路边,下车对着关隐年做了个停车的手势。   关隐年和萧寂从车上下来,路边是一座严肃宽阔的建筑,看上去类似于机关单位。   女人道:“普通幸存者走左边,会有人带你们去登记信息,分配住处,安排工作,觉醒异能者跟我来,伊甸园需要你们这些人才。”   车队兵分两路,关隐年和萧寂带着格格周立林湛,还有萧雅萧父,跟着女人走进一间会客室。   女人亲手为几人倒了茶,坐下来:“你们能来到这里,就说明现在外界的情况,你们已经清楚了,我们预测,这场灾难,至少还会持续百年。”   “伊甸园是人类的希望,我们必须打造出能让人类继续繁衍生息的安全地点,这里建造于诡异复苏之前,一些提前知道消息的人,很早之前,就搬到了这里,可能和你们的认知有出入,这个世界上,不少异能者的觉醒,都比诡异复苏更早。”   关隐年蹙了蹙眉。   萧寂可以理解这一点,更有权有势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预知即将到来的危机,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而他们这种普通人,则需要历经千难险阻,重重考验,才能走到这一步。   接下来女人详细介绍了这座名为伊甸园的城池。   萧寂一行人来得算早的,普通人可以在这里被分配到工作,保证城市的正常运转,后续这里还会继续扩容。   而异能者的选择更多一项。   “我们需要更多觉醒天赋序列的人加入军方,为守卫城池做出贡献,城里目前还有一些异能者成立的公会和家族,但军方会分配更好的住所,给你们更好的待遇,当然这不是强迫你们加入,你们可以自行选择。”   女人说完,喝了口白开水,等着关隐年几人说话。   萧雅垂眸:“我是搜救者序列,没有战斗能力。”   女人看向萧雅:“军方后勤欢迎你的加入。”   萧父整个人都沉浸在已经抵达安全区的喜悦中,半点不见丧偶的难过:“我是医者序列,不知道你们这里需不需要医护人员。”   女人点头:“当然,前线作战人员总是有伤亡的,我们急需医护人员,但市里也有医院,如果您觉得那里更适合您,您也可以选择去医院就职。”   她说完又看向其他人。   格格周立还有林湛的目光都落在关隐年身上。   关隐年沉吟片刻:“方便我开个小会吗?” 第855章 公路(二十七)   “当然。”   女人放下手里的茶杯,主动离开了会客室。   关隐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属小盒子,放在茶几上,问几人:   “什么看法?”   萧寂看了眼那金属小盒子,便知道不出意外,应该是个屏蔽器。   周立憨憨一笑:“费了这么大劲,终于找到安全区了。”   格格蹙眉:“看不出什么异样。”   林湛看着面前一次性杯子里的白开水:“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他们这态度会不会太殷勤了?”   关隐年看向萧寂。   萧寂道:“城里没有诡异的气息,但是他们现在大量收容人类的做法肯定和最初建造这座城池的初衷相悖。”   “安全区是在诡异复苏之前打造的,如果真的要作为人类最后的避难所,不可能从一开始只收留了少部分人,又在诡异复苏后,再从各地重新收容人类。”   “这种做法,更像是在筛选,走过这条公路,受过血月的洗礼,抵达这里,才算是通过了他们的考验。”   关隐年沉吟片刻:“大多数异能者都是在这条路上觉醒的,如果没有遇到诡异的侵蚀,就很难觉醒,他们要的,应该就是我们这一批觉醒了天赋序列的人。”   格格很怕好不容易找到一片净土,却又要面临新的阴谋:“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   萧寂淡淡:“这只是猜测,除了城池内部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想做什么,但是有一点,军方是需要出力保护城池的,那么就还有另一种猜测。”   林湛有些佩服萧寂的脑子:“什么?”   萧寂道:“这里的确是安全区,起初建造的目的,也的确是为普通人保留一寸净土,但是期间出过事,死过一大批人,而普通的武力对于诡异无效,官方不得已放出消息,需要招纳更多我们这样的人,为安全区保驾护航。”   简单来说,本想偷偷摸摸关起门来过日子,却不想家门没守住,差点被偷家,所以才不得已分出地皮,聘请更多专业安保人员。   关隐年看着萧寂:“你更倾向哪一种可能性?”   萧寂直言:“第二种。”   “为什么?”关隐年问。   萧寂道:“安全区是诡异复苏前打造的,但是我们看见的那道围墙,明显是异能者建造的,而且进城之后,我们先是走过了一片空地,如果不出所料,那片空地,应该才是原本城墙所在的位置。”   众人了然。   格格想了想:“那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接受他们的收编,就还是要被他们当枪使,随时准备面对诡异?净土是属于普通人的,而我们这些人,注定要战斗到死了?”   目前来看,事情的确是这样。   那么比起他们在外面奔波,躲避逃窜,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有个稳定的居所,生活条件怎么都比外面强不少。   而坏处,是从之前可以打不过就逃,变成了必须要拼命死守防线。   周立云里雾里:“我听老大的,反正不管留还是走,都一样有拼命的时候。”   对于其他异能者来说,这件事的确是各有利弊。   但对于关隐年来说,能有稳定且条件不错的住所,还能保持战斗以煞气补给自身,留下来,就是最好的选择。   关隐年看着萧寂的脸,等着萧寂的意见。   萧寂理清了思路:“可以留,但是我们要有下一步计划。”   关隐年给了萧寂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萧寂直言:“我们不能任人差遣,得想办法,将这座城池,掌握在自己手里。”   众人哗然,谁也没想到一行人里,野心最大的,居然是萧寂。   但关隐年能明白萧寂话里的意思,只有把权力握在手里,发生变故,他们才能做出更好的应对。   “那就这样吧。”关隐年道:“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安顿好住处,好好调整一下,享受两天生活。”   关隐年的话在这几人耳朵里就是铁律。   他已经发话了,别人也不会再反驳,总归跟着关隐年,活下去的几率,绝对要比他们自己瞎做决定大得多。   一直等在门外的女人,试图从会客室里的监听设备了解萧寂几人都说了些什么,但从她出了会客室后,耳机里就只有滋啦啦的乱流声,关隐年开小会的内容,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招贤纳士就要有招贤纳士的态度。   女人没表现出任何异常,重新回到会客室后,态度一如既往地好。   关隐年表达了他们会留下来加入军方的意愿,女人也拿出设备为几人做了登记,在得知关隐年和萧寂的序列等级后,女人的态度更加谦卑热情。   发放了军方统一的着装和手环之后,女人亲自带着几人到了为军方人员安排的住处。   环境优渥的小洋房,面积不算大,但是生活设施齐全,对于在公路上一路辗转而来的人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天堂了。   格格和周立搭伙习惯了,两人选择了一间洋房,林湛自己选了一间。   萧雅和萧父也选择了分开。   关隐年和萧寂则理所当然的,在那女人有些意外的眼神中,选了一楼带院子的一间房。   初来乍到第一天,最主要的就是休整。   萧寂洗了这段时间来第一个冷水澡,过去环境再艰苦,也没艰苦到这个地步,水流从身上流过的时候,就连萧寂也没忍住长舒了口气。   只是可惜,冷水澡洗了一半,关隐年就突然夺门而入,倚在门边看着萧寂:   “你在克制什么?还要用凉水洗澡?”   萧寂抿了抿唇,倒是没解释什么,只是重新调整了水温,对着关隐年发出邀请:   “过来。”   关隐年随手脱了衣服,走进浴室,将萧寂抵在身后墙壁上,压抑了一路的欲望在此时彻底爆发。   落日消失在荒野之上,窗外虫鸣鸟叫声不绝于耳,恍惚间,好似一切都恢复了平和。   一轮弯月挂上天边,透过窗户,将月光洒在凌乱的大床上。   长夜漫漫,直到天色重新见亮,屋里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第856章 公路(二十八)   关隐年点了支烟,靠在床头上,将萧寂揽在怀里。   “我们现在对军方的情况一无所知,这么大一座城池,高等级序列不会是少数,我们怎么拿下掌控权?”   萧寂靠在关隐年怀里昏昏欲睡:   “不着急,见机行事。”   关隐年其实也很疲惫了,心理上的疲惫,远比身体上的更难恢复。   他在自己车里呆久了,那种安全感是无与伦比的,到了陌生的环境,睡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再看着周围宽敞的空间,反而让他很难彻底放松下来。   相比关隐年来说,萧寂的想法要少很多,该吃的也吃到了嘴里,疲惫感上来,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他隐隐察觉到在自己闭眼后,关隐年又从床上爬了起来,扶着腰,一瘸一拐走出了卧室。   但萧寂没问他,也没起来去盯着他,只任由关隐年自己折腾。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随后,关隐年便从身后搂住了萧寂的腰,再之后,身后的呼吸声才缓缓均匀了起来。   军方正式入职的日子定在三天后,第二天两人几乎睡到了下午才醒过来。   萧寂倒是精神抖擞了,但关隐年神色还有些萎靡,趴在床上久久不肯动弹。   萧寂也不催他起来,自己去了厨房,从继承的萧母遗产里,选了几样蔬菜和肉类,开火,做了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直到饭菜上了桌,关隐年才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只穿着一条睡裤,洗漱完,乱着头发,坐在了餐桌边。   萧寂起初对关隐年这般萎靡的状态存疑,但等他听到门外有敲门声,开房门时,被门把手亲昵地蹭了手指,才知道,这房子的门窗,已经被关隐年改造过了。   门外来的不是人,是小翠。   落在饭桌上,张嘴等着关隐年喂了它一大块牛肉,才啾啾啾地叫唤起来。   关隐年喝着碗里的汤,目光瞥向萧寂。   萧寂听完,总结道:“这座城池里如今总共六十万人口,普通人占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异能者大概有三万,军方占比三分之一。”   “另外城里现在有三大公会,四大家族,其他三分之二的异能者分布在这七大势力里。”   “现在城里的硬通货是从诡异身上剥离下来的煞气核心,经过特殊方法净化后,可以供异能者吸收。”   虽然城里普通人占了绝大多数,但无论是城市的建设,还是各种生产工作,这些辅助系的异能者才是主要生产力。   七大势力和军方掌控了绝大多数资源。   而接下来,小翠的话,也证实了萧寂之前的猜测:   “城池的建造者,低估了诡异的能力和数量,一年前的血月,城池险些沦陷,死了将近二十万人口,第一批抵达安全区的异能者守护住了这里,之后建造了外面那座城墙,然后,我们才收到了关于安全区的消息。”   按时间线来看,诡异复苏并不是统一的,像是被规划了板块,沦陷的区域便会消失在尚未沦陷区域的地图上。   最可怕的是,尚存的人类都会丧失关于这一板块的记忆。   随后,沦陷区域像是重新出现在另一个世界。   关隐年闻言,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这么说来,有些地方沦陷的更早,那就说明,有不少异能者,比我们觉醒的时间要早很多,如果不是同一起点,是不是代表着,这座城市里,恐怕已经有序列六,甚至是序列七八九的存在了?”   萧寂点了下头:“但也不用太担心,序列七八九没那么容易,昨天登记的时候,那位女士听说你是序列五,态度明显更热切了,说明目前来说,序列五在这座城池里,已经能有一席之地了。”   关隐年是有实力焦虑的。   经过这一番交流,萧寂和小翠,成功地让关隐年陷入了无比焦虑的境遇。   而他所有的恐惧焦躁和不安,都来自于实力上的不足。   接下来的两天,关隐年除了和萧寂厮混解压之外,就是进行全屋改造。   从院子大门,到栅栏,再到院子里的除草机,以及屋里的一应家具电器,几乎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攻击手段。   而在正式入职之后的当天,关隐年便申请了外出作战。   足够的序列等级,让关隐年一进入军方,就做了队长,而队员目前来说依旧只有萧寂几人。   纳新的工作目前来说比较困难,因为抵达安全区的车队并不多,据说他们之前的上一支队伍,还是在一个月前到达的。   关隐年开始不要命的游走在城外夜晚的黑雾之中。   从以前主动躲避,到现在主动出击。   格格和周立起初跟不上关隐年的动作,周立受了一次伤,休息了两天,但关隐年却并未因此停下来。   过去车队里消息闭塞,没人知道诡异体内是有煞气核心可以剥离的。   如今知道这回事了,而萧寂本身就有净化师的能力,在格格将剥离下来的煞气核心交给萧寂帮忙净化并吸收后,也在一个月后,突破到了序列二。   萧寂和关隐年的大动作吸引了军方高层的关注,但到底是自己人,高层只是默默对此表示了支持。   只是这般疯狂的猎杀,影响到了城中其他势力对财富的收割,很快就引起了几大家族的不满。   他们不好明目张胆跟军方对着干,毕竟单拎出来任何一个家族,手里的异能者,都绝对多不过军方去。   而要想让几大家族集体讨伐军方,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毕竟守卫城池的工作,大多数还是由军方在进行。   于是,在一个半月之后的某天傍晚,关隐年一行人刚在城外圈定好了猎杀范围,准备等黑雾降临就开始动手之时,一辆改装过的白色越野车,却亮着大灯,缓缓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车门打开,车上下来了七个人,四男三女,手里拿着的武器一看就不是俗物。   为首的男人瞎了一只眼,戴着黑色的眼罩,对着萧寂几人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抱歉各位,这块地方,是我们早就选定好的,麻烦各位,在我出手之前,滚远一点。” 第857章 公路(二十九)   萧寂五人面面相觑。   林湛看向关隐年:“年哥,这块地被标记了?”   关隐年摊手:“之前没发现有人做过记号。”   在伊甸园之外,除了军方固定的排查和防守,各大势力也会时不时出城猎杀,一方面收缴煞气核心,也有一方面,战斗系序列总需要实战来和自己的天赋进行磨合。   军方之前告诫过关隐年,正常情况下,不要和各大势力起冲突,现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会想要内讧。   几大势力通常也不会主动找军方的麻烦,虽然利益上的确有冲突,但整体来说,还是合作的关系更胜一筹。   没人理会那几人。   关隐年站起身:“去别处看看吧,血月将近了,哪里都一样。”   萧寂几人闻言,跟着起身,并未多看那几人,径直上了车,朝着荒地更深处而去,仿佛完全没将那几人放在眼里。   那几人本来就是找事的,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时间也有些尴尬,队伍里一女人蹙眉:   “还以为是硬茬,这不一群怂包吗?现在怎么办?”   带队的男人看着那两辆车离去的背影:“直接动手肯定不行,只能逼着他们先动手,不能让军方来找我们的麻烦。”   萧寂几人走出一段距离,关隐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这里也不错,地势空旷,适合作战。”   萧寂站在关隐年身边,歪了歪脑袋,靠在关隐年肩膀上。   关隐年偏头看看萧寂,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累了?”   萧寂摇摇头,没吭声。   格格几人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两人之间时不时亲昵的小动作,只当没看见:   “那些人一看就是奔着咱们来的。”   关隐年嗯了一声:“我们这段时间收割太猛,他们出城找不到猎物,肯定要找我们的麻烦。”   格格脸色有点不好看:“那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该怎么办?”   关隐年无所谓道:“我让他一次,算是我的态度。”   他话说了一半,但在场众人都知道,关隐年是什么意思。   关隐年以前虽然不好说话,但到底不是出生就活在末世,再加上他的第二序列可以善后,总还是会留一线。   但后来和萧寂相处久了,两人行事方式越来越相似,留一线这种事已经不存在了,斩草必定会除根。   几人在外原地休整,等待着夜幕降临。   但正如格格所说,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不出半个小时,那辆越野车再一次出现在几人视线内。   再一次对上,关隐年才总算用正眼看了看那些人。   带头的男人嘴里叼着支烟:“这,也是我们的地盘。”   林湛无语,张口就道:“这和狗撒尿圈地盘到底有什么区别?”   男人将烟头拿下来丢在地上,用脚碾灭:“小子,再骂一句试试?”   林湛更无语了:“你是聋,还是有点特殊癖好,乐意挨点骂?”   双方剑拔弩张,那男人冷笑一声,双手立刻化作粗壮扭曲在一起的荆棘,对着林湛进攻而去。   关隐年没动手,萧寂拿过关隐年手里的斧头,踩在身边一块岩石之上,借力飞身,毫不犹豫地,便砍下了那男人的头颅。   他这边动作迅速,格格也迅速跟上,拔出桃木剑就冲了上去,趁着对方技能还未施展出来,便将剑身捅进了那人胸膛。   对方队伍里一个女人迅速后退,随后身上覆盖上一层金色甲胄,手上多出一把亮晶晶的银剑,整个人身上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神使序列六。”关隐年提醒萧寂。   萧寂闻言,放下了那柄斧头,身后黑色亡灵展现,身上盘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   亡灵手中比之过去,多出了一把黑色镰刀。   镰刀与银剑碰撞,几乎是瞬间,那柄银剑就出现了裂痕,在那神使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彻底凝固之前,镰刀便毫不犹豫地从那女人的肩头劈了下去,又从腰部完全抽离。   剩下三人见状,面露惊骇:“序列七!资料有误!不是说他的序列四吗?!”   说着,几人便要上车逃跑。   可惜车门都没能拉开,镰刀就已经将他们切了开来。   很快,又化作黑雾,尽数被关隐年的车所吞噬。   格格弯腰,捡起地上一枚金属徽章仔细看了看:“老大,不太妙,是段家的人。”   段家,四大家族之一,坐拥异能者三千,实力不可小觑。   关隐年拿起那枚徽章,感受到其上蕴含的能力,淡淡道:“类似命符的东西。”   格格蹙眉:“那岂不是说,段家不到天亮,就会知道人是折在我们手里了?”   关隐年摇摇头:“有没有这东西都一样,这几个人不会自己闲着没事跑出来针对我们,他们能来,肯定是段家商议决策出来的结果。”   “天亮以后,他们没回去,但我们回去了,他们一样会知道。”   格格抿唇:“这些家族极其护短,这种事关乎的是一个家族的声望和面子,不讨回公道,绝不罢休。”   也就是说,段家杀人不成,被反杀后,还要反复横跳,不仅要没完没了找麻烦,还会进一步想办法解决他们几个人。   向来话少的周立挠挠头:“那咋整?”   关隐年看向萧寂:“你觉得呢?”   萧寂淡淡:“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于是,今晚的狩猎被强行中断。   几人开车回了城,关隐年用自己的权限,从军方武器库里,拿走了一箱手雷。   这种火药,在这个世道基本上成了废品,只能炸毁人类自己的建筑对普通人造成伤亡,对于诡异完全无效,而家族里只要有个序列二以上的阵法师或者防护类异能者,这东西就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关隐年将一箱手雷搬上车,划破了手指,将血滴在箱子上,慢慢的,箱子开始融化,再次重组后,一箱手雷凝聚成了一颗篮球大小的黑红色球体,上面挂着一根细小的引线。   球体抖了抖,滚进萧寂怀里,不动了。   “走吧。”关隐年见状,开车直奔段家。   到了段家大门口,关隐年从车上找出一支礼花筒,点燃后,整个段家上空,都笼罩上了绚烂的烟花。 第858章 公路(三十)   寂静的夜空中,只有段家头顶放起了烟花,虽是半夜,但也有人很快注意到不对,出门查看情况。   硕大的段家宅院之中,很快,众人便汇聚在了一起,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关隐年放完了烟花,又从后备箱翻出一只喇叭,在诡异复苏前,街头上四处可见这种喇叭,什么收头发的,修理电冰箱,电视机,电子炉盘电饭锅,或者换窗纱,换门帘,都会用这种喇叭。   此时,关隐年便拿着喇叭,放在嘴边,喊道:   “段家的,未参与谋杀军方人员者,现在立刻离开段家范围之内,弃暗投明,我不伤无辜,参与者,一个都别想逃,倒计时三分钟,计时开始。”   那声音如雷霆般响彻整座城池。   骚动顿起,倒是真有不少人从段家溜了出来,这些人也不姓段,只是找个地方打工,加入这么个家族,背靠大树好乘凉。   他们对于段家的决策一无所知,碰见事了,第一时间想到的肯定是将自己摘出来。   不少听见动静的人探出头来,看着段家所在的方位,议论起来:   “这什么人啊,不要命了?敢这么跟段家叫嚣?”   “疯了吧?看穿着好像是军方的人,什么参与谋杀?”   “嗐,谋杀呗,蛋糕就那么一块,你吃的多了,我就吃的少了,咱们这城外的诡异虽然源源不断,但除非是血月夜,平时黑雾蔓延也是需要时间的好吧?每天大概定量就那么些。”   “这段家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仗着人多势众,城里一些野生猎人都被逼的没活路,只能加入公会,不然你以为那几个公会是怎么成立的,还不是被这几个家族搞垄断,给逼的?”   “那这几个穿军装的也太狂了吧,军方命令禁止与家族产生私斗,这么一折腾,得受处分吧?而且那可是段家,人家霸道有霸道的资本,我听说上个月,他们家主突破到序列七了。”   “真的假的?现在城里,除了军方的头是序列八,序列七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了吧?”   “应该是真的,这一年,段家可没少赚,他们家门下的业务,是真贵,圈了多少我们普通人的血汗钱,你也不算算。”   .......   关隐年和萧寂听不见旁人的私语,但很快,段家的大门就打了开来。   一个花白着头发,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从大门走了出来,看着关隐年冷笑:   “小子,活腻了,敢来我家门口闹事?”   关隐年放下了那只喇叭:“你是段家家主?”   那男人哼了一声:“说吧,想干什么?”   关隐年将手中那枚徽章丢给那男人:“你们家的人,想杀我,我已经宰了,现在来警告你们,事后不要来找我们的麻烦,否则下一次,我照宰不误。”   那男人看着手里染血的徽章,脸色铁青。   他可是派出了一位序列六的神使去做这件事,就是听说这一支队伍里有序列五,为了万无一失。   可谁承想,这些人还是回来了,而且看样子,他的序列六似乎折在了这几人手里。   怒意上头,这男人的脸顿时就变了,身体开始膨胀,脖颈处,竟也长出了另外两颗头颅。   序列七的气息一览无余。   关隐年见没得谈了,给了萧寂一个眼神。   萧寂上前一步,将手里抱着的那枚黑色的球,塞进了段家家主的怀里。   此时,三分钟倒计时正好结束,细小的引线燃烧起来。   没等那序列七反应过来,巨大的爆炸声便震破了天,从段家大门处起,余波像是有着自己的神志,一路朝着整个段家蔓延,扩散。   但段家外围,却并未受到任何牵连,只能感受到大地墙体都在震颤。   段家有防御手段的异能者不少,有人立刻开了防御,有人立刻施展阵法。   但那冲击波却并不受其阻拦,以雷霆万钧之势,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所有低于序列八的技能全部作废,整个段家,也无一人有还手之力。   几个喘息间,段家消失了,出自建筑师序列五之手的,可容纳数千人的奢华大宅院,成了一片飞灰。   整个伊甸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从段家抽身出来的人,站在段家院外,都是一片木然。   萧寂和关隐年走进了段家,在小翠的带领下,找到了一处阵法已然破灭的地窖,收走了段家的所有煞气核心。   一个小时后。   关隐年和萧寂,坐在军方总指挥官的办公室里,和那位指挥官面面相觑。   指挥官为关隐年和萧寂倒了杯茶:   “方便说说事情的原委吗?”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这两人不是随便能得罪的,而且既然是他们军方的人,这种时候,不仅不能问罪,只能供着。   萧寂和关隐年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关隐年说,他不想说话。   关隐年简单总结了今晚所有事情的经过,最后道: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不能把想害我的隐患留在这个世界上。”   指挥官哑然,低头喝了口茶:“请问阁下是否方便告知,您如今,是序列几了?”   关隐年很诚恳:“跟您一样,序列八。”   指挥官没吭声。   他自己是狙击手序列,虽然也算是战斗序列,但是和关隐年这种造物主序列相比,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到了关隐年这个阶段,再造万物于无声,如果关隐年想,他甚至可以将整座城池变成只忠于关隐年一人的大型宠物。   他哪天正做着梦,就被自家的吊灯趁其不备反杀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指挥官知道萧寂也绝非池中物,但这一刻,他甚至没再继续询问,打了通电话给下面的人,只说让人将第一号保险箱的交接资料拿过来。   随后,他摘下了自己指挥官的徽章双手递到了关隐年面前,弯下了腰:   “关先生,按照规定,我该退位让贤了。” 第859章 公路(三十一完)   掌控军方,似乎比萧寂想象中容易。   在这种环境下,实力为尊,关隐年的序列等级一经公布,全城都歇了声。   而有关隐年出面的时候,萧寂也乐得清闲。   因为段家的事处理得太过干脆利落,其他几家甚至都未曾出面,生怕被关隐年发现他们有什么想法,直接灭门。   关隐年和萧寂想法类似,并非对权势有太多欲望,而是单纯的不愿意在任何情况下陷入被动局势。   军方除了指挥官换任,其他一切照常进行。   上一任指挥官直接退了休开始养老,关隐年和萧寂都对政务军务没什么兴趣,将大多数的工作都交给下面的人打理。   只一点,不要被他们发现,谁存了异心,或是起了别的心思。   关隐年和萧寂在又连续经历了三次洗礼后,都突破到了序列九。   而正如前任指挥官料想的那样,在关隐年突破到序列九后,他直接将整座城池,变成了自己最忠诚的“宠物”之一。   那座原本已经废弃的军火库,被融进了再造的城墙。   夜晚无需再派人在城墙上值守,等到了白天,再派人去城外收集煞气核心。   关隐年凭借着这些煞气核心,维持着心脏的健康,而伊甸园也真正成为了一方净土。   在更多的人类汇聚至此后,城池也开始扩建,人越多,生产力越多,而异能者的生产力,远比普通人高出不知多少倍,十年后,城市规模几乎与诡异复苏前的一线城市差不多了。   萧寂干涉不了天道,而只要血月存在,新的诡异就会不断降世。   但许是人类已经经历过了清洗,剩下的都是适者生存的产物,诡异并未在持续跟着进化,如今反而成了天然养分的存在。   寻常异能者的进阶实在困难,直到萧寂七十岁那年,人类文明大规模重建,序列等级到达九级的,也还是凤毛麟角。   生活有了新的秩序,异能者有了专属的院校,系统的为新觉醒者传授课业。   萧寂和关隐年也早已退了休,搬家去了一处幽静山头,颐养天年。   院子里,微风吹过,带着阵阵草叶清香,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真恍惚啊,我最近时常分不清,当初在公路上奔波的那段过往,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一场梦了。”   关隐年站在院里,抬头看着蔚蓝的天。   萧寂站在他身后:“一个人的记忆或许会错乱,但两个人的不会。”   关隐年回头,看向萧寂。   岁月从不败美人。   关隐年看着萧寂那张脸,和他依旧挺拔的身姿,早已被淡忘的,多年前的过往,又在此时如潮水般,回到了关隐年的记忆之中。   他看着萧寂,扬起唇角:“什么序列?”   萧寂看见关隐年的脸色染上了一丝,多年来都不曾有过的异样红润,似是回光返照之态。   他眯了眯眼,轻声道:“自欺者。”   在关隐年的眼里,这一刻白发苍苍的萧寂,开始与初见那年清冷矜贵的少年模样重合。   他嗓音沙哑:“再欺骗一个,我看看。”   萧寂没再说话,打了个响指,将周围的一切,变成了当年荒漠上的场景,关隐年也又回到了当初那副模样。   萧寂走上前,偏头吻了吻关隐年:“骗骗你的眼睛吧,骗你的话,我已经说不出口了。”   关隐年眸光变得柔和:“舍不得说?”   萧寂摇摇头:“怕骗过了头,你拿拐杖敲我。”   面前的幻象依旧存在,草木林立的山林被无尽的荒漠取而代之,落日消失在荒漠边缘,萧寂带着关隐年回到了那辆许久无人问津的装甲车内。   两人相拥而眠,直到萧寂再也感受不到关隐年心脏的跳动,这才收紧了手臂。   幻象如点点星光破碎在人间,在夜色下相拥而眠的人,也已然,不见了踪影......   .......   一片寂静。   萧寂意识清醒过来时,第一次没有感觉到灵魂被挤压的眩晕感。   眼前的一切,也和以往的真实世界完全不同。   他想抬起手,却发现自己没有手,意识所到之处,只有无数的乱码,在无穷无尽的黑色空间里流窜。   而很快,那些乱码字符就开始在萧寂周围凝聚,重组。   片刻后,萧寂再次眼前一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再次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破旧的小房子里,身下是一张一米宽的铁架床。   屋里只有一张陈旧的木桌,一把椅子,大门近在咫尺,空间逼仄的堪比老香港的廉租房。   很快,萧寂的面前就浮现出了一块透明的面板,上面写着:   【人物生成完毕。】   【人物设定:   姓名:萧寂   年龄:21   身高:189cm   体重:82kg   性格:高冷,矜持,专一,深情   身份:萧氏集团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养父母早逝,高中辍学,无业游民。   备注:美强惨,漂亮英俊,外表完美,智商优越但命不好的小可怜。】   萧寂抬手捏了捏眉心,对眼前的面板感到无比迷茫:   【037.】   电子女声伴随着滋啦啦的电流声在萧寂耳边响起:【任务:获取池隐年真心。】   萧寂:【?】   037轻咳一声:【没有既定的命运轨迹,这个世界比较特殊。】   萧寂蹙眉:【多特殊?】   没有既定的命运轨迹,但037还是将世界背景传输给了萧寂。   现代化背景,科技发达,网络娱乐占用了人类不少的时间和精力。   池隐年是个富二代,家里做的就是互联网的营生,包括但不仅限于游戏开发。   池隐年因为从小缺少父母的陪伴,性格不算太好,表面上和所有的富家公子哥一样,爱玩爱闹爱折腾,但和其他公子哥不一样的是,他对女孩子兴趣不大。   再说的确切一点,他对三次元的人类,兴趣都不大。   身为富二代,最大的烦恼,除了和兄弟姐妹们争家产之外,恐怕就只有商业联姻了。   萧氏集团和池家算是强强联合。   萧家目前有一子一女。   萧家姐姐虽然尚未婚配,但今年已经四十了。   池隐年才刚刚毕业没多久,22岁刚能领证的大好年纪,池父池母就是再丧心病狂,也不会让池隐年和萧家姐姐结婚。   毕竟萧池两家说不上是谁依附谁,只能说是合作共赢,旗鼓相当。   但所幸,这年头同性婚姻已经合法合规,萧家还有个哥哥,名萧衍,今年刚刚二十八,倒是不算太大。   自打池父表明了,想要池隐年和萧衍联姻,池隐年天都塌了。   萧衍长相不差,虽然的确算得上门当户对,但池隐年却无论如何,也对萧衍生不出半分好感来。 第860章 小纸片(一)   而恰在这个时间段,萧家旗下的游戏公司,上市了一款新游戏。   并非传统意义上操作性极强的竞技类游戏,而是一款养成型的恋爱陪伴类游戏。   和大多数乙游里,已经设置好的人物角色不同。   这款游戏里的人物,可以由玩家自主设定。   从身份到建模,都可以凭借玩家自己的喜好去生成,画面精美,生成的人物也不会像普通npc那样被提前设置好台词,都是跟随玩家的聊天方式私人定制的高端ai。   剧情为开放式,只看玩家想要怎么样的走向。   人物会有自己的性格,会因为玩家说的话而生出自己的喜怒哀乐。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实体的精神伴侣。   游戏自上市以来,风靡全球。   唯一的缺点,就是要想人物建模更完美,剧情发展更顺畅,需要氪金。   目前来说,这个世界的走向是自由的,没有受到司命那些糟心的剧本的影响,也没有既定的命运线,所有的一切,就是从现在开始发生的。   而萧寂,目前则是游戏里的虚拟人物。   一个由池隐年自己亲手设定出来的人物。   这下,关于身份的事,就好解释了。   因为池隐年不愿意和萧衍有关联,所以,才有了萧寂这个虚拟的,萧氏集团私生子的出现。   萧寂看不见自己的长相,因为房间里没有镜子。   但他能看见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衣服。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试图打开房间门,但没成功。   于是他又重新坐回了床边。   这回,桌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只玻璃杯,里面装着一杯白开水。   面板再次弹出来:【喝口水吧。】   萧寂知道,这次的消息,大概是来自池隐年,这杯水,应该也是池隐年兑换给他的。   他拿起水杯看了看,开口道:【谢谢。】   与此同时,正趴在床上百无聊赖看着手机屏幕的池隐年,也从耳机里,听到了来自萧寂的那一句谢谢。   低沉悦耳,带着点ai感的冰冷,却又不完全像ai那样毫无感情。   池隐年仔细欣赏着自己花重金捏出来的这张游戏最高级别的建模脸,感觉有些新鲜,修长的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打字:   【不用跟我说谢谢,记住了,我是你男朋友,我叫池隐年。】   对于池隐年来说,总归只是个虚拟人物罢了,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乐意说什么就说什么。   萧寂看着面板上浮现出的字迹,扬了下眉梢:“我不记得我有男朋友。”   池隐年也不在意,心道不愧是他定做的高冷人设,回复道:   【不记得不重要,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要听我的话。】   萧寂淡淡:“好吧,那我现在该干什么?”   池隐年问:【你饿了吗?困了吗?】   萧寂摇头:“没有。”   池隐年想起刚才萧寂起身去开门的动作,试探道:【那你想出去看看吗?】   萧寂嗯了一声。   即便是在游戏世界里,但这里的世界观是很完整的,总要了解一下自己的情况和外界的情况。   他这边声音刚刚落下,原本怎么都打不开的房间门,便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萧寂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身,重新走到门边,推开那扇破旧的铁门,探头看向外面。   一条光线昏暗的狭窄又悠长的走廊里,两边密密麻麻都是门。   看样子,这里算是新手村,每一扇门里,都是和萧寂一样的小房间。   之所以说游戏是养成类,就是因为人物没办法开篇就成为身份显赫的有钱人。   玩家生成的所有人物,都是从这里作为起点,开始一步一步成长,至于成长的快慢,取决于玩家的决策和氪金数量。   当然,游戏里也有不少被设定好的npc,以保证这个世界观的完整性。   虚拟的微观世界,可以从这里,活出另一种人生。   萧寂走出了房间,一路穿过走廊,下了楼,也碰到了自己的邻居,但并未搭话。   他出门后,看见了宽阔的马路,各式各样的建筑,车辆人流商铺,除了景色明显偏向3d的动画风格,整体来说,和现实世界很类似。   池隐年看着萧寂站在路边发呆,手指滑动画面,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发现萧寂左手边有一家粉嫩嫩的面包店。   他问萧寂:【你想吃面包吗?】   萧寂摇了摇头:“我没钱,没工作,我现在需要一份工作,让我买得起面包。”   很npc的答复,就像是游戏系统发布了任务,要求池隐年为萧寂找一份工作。   池隐年下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不急不忙打字道:   【你想做什么工作?】   萧寂回答:“你不是我男朋友吗?听你的。”   池隐年:【我是你男朋友你就听我的?你们npc都这样?】   萧寂看着那块面板:“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现在没什么主意,你能替我做决定吗?还有,npc是什么意思?”   池隐年乐了:【没什么意思,你要是听我的,那我帮你分析分析,你这张脸,应该去做互联网,或者做明星。】   萧寂拒绝:“我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工作,到时候不好公开跟你的关系,还要防着狗仔偷拍。”   池隐年便又道:【那你也没什么漂亮的学历,体面的工作不太好找,你去厂子里打螺丝吧。】   萧寂知道池隐年是开玩笑的,应了一声:“行,只要打螺丝的钱,能让我在未来养得起你。” 第861章 小纸片(二)   池隐年觉得好笑。   一个游戏而已,谈什么养不养的,整的代入感还挺强。   他有点喜欢路边那个粉红色的面包店,想了想:【去面包店上班吧?我想看看你穿那里的工作服。】   和店面的颜色一样,面包店里的工作服也是淡粉色,店员的粉围裙上还有爱心印花,看着就很可爱。   萧寂站在面包店前,看了看门上贴的【招聘】广告,推门走了进去。   游戏里的生活模式,大多数还是要靠玩家操作,和现实社会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进店后,店里的npc店员就触发了对话模式。   “亲爱的,下午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说完,对话框下出来了两个选项:   【A:买面包   B: 应聘】   池隐年替萧寂选择了B选项,与此同时,萧寂身上打着补丁的衣服,就变成了面包店的粉色工作服。   萧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作服,手背后,将身上松松垮垮的围裙带重新绑了绑,问池隐年:   “好看吗?”   池隐年看着萧寂这一套装扮,趴在床上乐出声:【好看。】   这边,池隐年正笑得放松,卧室外的敲门声就让他强行收起了笑意:“进来。”   卧室的门被推开,池母走进来:“还没睡?”   池隐年最近一跟他爸妈说话,神经就紧张,生怕谁跟他提起萧家,提起萧衍。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因为池隐年的态度一直很抗拒,所以池家老两口总爱有事没事就来做他的思想工作。   池隐年将手机屏幕扣在床上,坐起身来:“您不也还没睡?”   池母伸手摸了摸池隐年的额头:   “别因为这点事生闷气,都几天没出去走走了,不是我说你,我和你爸爸也是为你考虑,你从小学习就不好,更不是做生意接管公司的料。”   “咱们家就你一个孩子,我真怕将来公司落你手里,要不了几年就倒闭。”   “你萧伯伯和你爸爸是兄弟,他们家风很正,萧家姐弟感情好,没有争家产那一说,姐姐有能力管着公司,萧衍也是个出息的,总比你那些个狐朋狗友靠谱得多,而且他不管公司,能陪你的时间也多。”   池隐年知道自己爸妈是为了自己好,萧衍长得不错,有鼻子有眼的,学历高,人品也不差劲,圈子里几乎没听说过他的绯闻,除了早先留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因为女孩儿要留在国外,萧衍想回国才分的手。   如今虽然不操心家里的企业,但是自己也算有事干,开了家书店,可以喝咖啡可以看书,虽然看书的人不是很多,但是店里装修很有特色,拍照打卡的人不少,一杯咖啡死贵,应该也能赚不少。   但池隐年就是觉得很绝望。   他看着池母,目光开始变得呆滞:“您怕我把公司搞破产,就一点不怕等你们走了,萧家把咱家公司吞了?”   池母道:“我们会签协议的,将来萧家会代替你打理公司,但股份分红不能少了你的,而且萧家人的人品,还是有保障的,我和你爸爸早就想过了。”   池隐年更难受了:“可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萧衍,他谈过女朋友,不见得就喜欢男人啊,万一他对我也无感,将来我过得什么日子,谁说得好啊。”   他将自己完全摆在弱者的位置,看起来听起来都很可怜,但知子莫若母,池母心里清楚得很,池隐年根本就不是会吃亏的人。   他就是个长相乖巧的混世魔王。   池母道:“我相信这种事不会发生的,萧衍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我们心里都有数,小年,家境合适,门当户对,又能容忍你脾气,还能不惦记你家产的人家不好找啊。”   池隐年垂着眸,他虽然人长得高,身材也不孱弱,奈何长了张娃娃脸,眼睛大,睫毛又长又密,弯出漂亮的弧度。   每次一做出这副表情,池母就会心软。   池母以前没少被这副德行的池隐年迷惑,被他下套。   和萧家联姻这件事,是池母池父再三商量决定下来的,并非完全是因为他们专制,其实也是考虑到了池隐年的状态。   池隐年情窦初开的年纪,就跟家里说过他不喜欢人类。   因为表述太过认真,池家老两口也不得不信,他们的初衷,只是想让池隐年试试喜欢人类,萧衍是知根知底的,他们精挑细选的最佳人选。   眼下两家只是有了这个意向,还没将消息公布出去,事情也没定下来,但是为了事情万无一失,池母才会时不时来找池隐年谈心,做他的思想工作。   池隐年已经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打了个哈欠,赶人道:“我困了妈,再说吧,你总得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别天天念叨了,我头疼。”   话题每次都是这样终止,母子两人不欢而散。   池隐年撵走了池母,气得在床上来回翻滚扭动打挺。   他可以反抗父母的专制,却总是无法因为池母一心为他好的出发点去硬生生伤池母的心。   等他折腾够了,才顶着乱蓬蓬的头发,重新拿起手机。   此时,游戏页面上,萧寂已经烤糊了面包,正站在原地发呆。   游戏界面上出现了新的版块:   【亲爱的池先生您好,您的伴侣萧寂先生因为操作不当烤糊了面包,当然了,作为面包店新的店员,小失误是很正常的,善良大度的老板会体谅您的伴侣。   但为了减少您伴侣的失误率,防止被扣工资,请问您是否要选择购买以下选项:   A:损失保险(500金币)(仅限面包店)   B: 运气加成(5000金币)(可持续生效)   C: 烘焙教程(500金币)(仅限面包店)】   池隐年看着屏幕里萧寂正在发呆的模样,同时选定了三个选项,点了支付。   同一时刻,萧寂看着烤箱里焦黑的面包,也收到了人物属性提升的消息。   暗叹,这游戏真会坑钱。   说真的,烤面包这种事,他都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从没出过岔子,但这游戏就是系统设定,第一次被安排烤面包必烧焦。   萧寂叹了口气,弯着眸子,对池隐年道:   “谢谢你男朋友,有你的帮助,我下次一定会成功。” 第862章 小纸片(三)   看看,多人机的回复啊,但那声男朋友,叫得怪好听,池隐年准备不予计较,乐呵呵打字:   【有我在,包你干什么都顺利,只要你听话。】   萧寂垂眸:“我会听话的。”   游戏里的时间流逝和现实不同。   池隐年花了半个小时时间看着萧寂做面包,游戏里的天就已经黑了。   面包店打了烊,萧寂又重新换回了那套旧衣服。   但此时,池隐年的背包里却显示,萧寂今日工资已到账。   大概这就是游戏的好处,只要完成了任务,奖励总会按时到账,永远不会存在拖欠工资的行为。   这笔钱,和池隐年充值购买东西的金币是两回事。   除了第一天初始模式下,玩家可以用充值的方式,兑换人物的水和食物,到了第二天,游戏里的所有物品,吃穿用度,就只能用人物赚取的工资购买了。   而玩家氪金,则是可以提高人物的各方面属性,从而让人物的人生变得一帆风顺。   萧寂领到了工资,面包店也关了门,没有池隐年的允许,他就只能在面包店门口站着,因为系统拒绝他私自行动。   池隐年问萧寂:【你想去吃宵夜,还是去喝两杯放松放松?】   萧寂跳过了这两条选项:“能回家吗?我想回去了。”   池隐年选择了回家,萧寂收到指令,开始往家走。   回到那间狭小的屋子,萧寂走进洗手间,抬起花洒的开关,但里面并没有水流出来,只提示,没有缴纳水电费。   池隐年也发现了问题,动用萧寂的钱包,充了水电费。   萧寂再次道谢,准备脱衣服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四周:“你能回避一下吗?”   萧寂的建模可是池隐年花大价钱打造的,面对这种提问,池隐年当然要拒绝:   【不行,我是你男朋友,给我看看怎么了?】   在系统的设定下,萧寂的面颊染上了一层红晕。   但他自己并不知道,只是记着自己被设定好的矜持人设,开口道:“我们才刚在一起。”   他说完,自己的面板就弹出来了两个选项:   【A:留下他   B:赶人出去,锁门。】   萧寂毫不犹豫地选了B。   下一秒,池隐年的手机页面上就显示:   【您的伴侣已将您赶出了浴室,并反锁了浴室门。】   池隐年不怒反笑,嘿嘿嘿地乐出了声,自言自语道:“还真挺矜持。”   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在游戏里找有没有应对选项,比如花钱开锁,比如破门而入。   但很可惜,并没有这种选项供他选择。   这一刻,他很想联系一下自己从未联系过的萧衍,问问他能不能连夜在游戏里添加这一环节。   但又觉得这样做很不厚道,到底还是打消了这一想法。   萧寂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并将换下来的衣服洗好晾在了晾衣绳上。   之后他钻进了被窝,浴巾自动叠好放在了一边。   萧寂打开桌子上的台灯,问池隐年:“你困了吗?”   池隐年打字:【还没有。】   萧寂道:“已经很晚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池隐年想了想,回复:【有一点。】   萧寂问他:“可以跟我说说吗?”   池隐年刚刚的好心情又消失了一半:【我不是很想说。】   萧寂靠在床头上:“我是你男朋友,其实你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告诉我的,我不会跟别人说。”   池隐年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好笑。   萧寂当然不会跟别人说,他能跟谁说?明天上班的时候去和面包店的npc店员说吗?   说真的,如果是那样,就算萧寂说了他也不会在乎。   只是虚拟人物而已。   于是池隐年又卸下了防备,打字告诉萧寂:   【我家里给我安排了联姻,但是我不想那么做。】   在池隐年的想象中,这种虚拟伴侣,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这种情况下,萧寂大概率会先问问他缘由,引导他说出心事,然后给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建议。   只能让倾诉的人心里别那么堵。   但谁料,他刚说完,萧寂那精致的脸上,表情瞬间就变了,眉头微蹙:   “你是说,你订婚了?”   他的语气带了一丝不难察觉的危险,不再平平淡淡,池隐年闻言,心突然提了起来,解释道:   【还没有,就是家里有这方面意向,对方人不错,条件也不错,跟我门当户对,但我不喜欢。】   萧寂还是那副神情:“所以,你是打算跟我玩玩,等结婚就分手,还是打算让我做你的情人?”   池隐年一愣,说真的,他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只是一款游戏而已,找个虚拟人物做情人,这未免太扯了。   他直言道:【都没想,你的存在不就是为了陪伴我吗?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替我出出主意,或者安慰我吗?】   萧寂冷着脸:“你想听什么安慰,是你订了婚我也会一如既往陪着你,还是别难过,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其他男朋友?”   池隐年看着萧寂突然犀利起来的言辞,嘿了一声:   【你不陪着我,你还能怎么样?】   的确,这种情况下,萧寂一点自主权都没有。   他关了灯,拒绝和池隐年沟通,盖上被子闭上了眼。   池隐年无语,和真人吵架的事儿他倒是没少干,但和游戏里的虚拟人物发生争执这还是头一次。   虽然他心里知道,可能是程序设定,但心里竟突然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毕竟他自己本身,就更容易对这种虚拟人物生出好感。   萧寂睡觉了,池隐年再打字,他就当看不见。   池隐年将游戏切换到后台,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小星光游戏里,人物会和玩家发脾气吗?会不理人吗?】   但并没有类似的提问,更没有类似的回答。   只有一些广告推荐,类似于:【二十四小时秒回的专属伴侣。】   秒回个屁,池隐年心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于是他在搜索无果后,回到游戏页面,打开了论坛,再次发问:   【有人的人物会和你们闹脾气吗?冷嘲热讽那种?】 第863章 小纸片(四)   众所周知,沉迷游戏的人,有很大一部分是不分昼夜的。   上头的时候通宵不睡都是常事。   池隐年在世界里的消息一发出去,就收到了不少回应。   【看人设吧?我的人物也会发脾气,但是算不上冷嘲热讽吧。】   【什么绝世被虐体质,捏个人物还要设置个会发脾气的?】   【不会哦。】   ......   池隐年看着那些消息,会不会发脾气,可能和人物的设定有关,但是萧寂的性格设定很简单,应该不是会乱发脾气的那种。   他又敲出一行字:【那你们的人物,会不理人吗?睡着了就看不见你说话那种?】   这下,不少人都扣出了问号。   【没有这种吧,游戏主打的是二十四小时陪伴,时时刻刻秒回消息的,这个和人设无关。】   【没有,我经常半夜骚扰我家大小姐睡觉,会秒回的。】   【这个不现实啊,违背小星辰的初衷了哦。】   池隐年盯着那些回复,没有人跟他有类似情况。   于是他又回到萧寂的卧室,打字道:【你睡着了吗?】   萧寂依旧没理他。   池隐年找了客服,将自己的问题反馈给了客服,但这个时间段,人工客服已经下班了,只有ai客服在线。   回复池隐年的消息,来来回回都表达了一个意思,那就是玩家捏造的人物,无论是什么人设,都不会出现不回消息的情况。   池隐年怀疑萧寂是卡bug了。   他不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将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开始睡觉。   游戏世界的夜晚很安静,没有世俗的虫鸣鸟叫,挤挤挨挨的房间隔音也很好,完全听不到小屋之外的任何动静。   游戏里,如果没有玩家的召唤,人物会暂时进入休眠状态。   萧寂中间被池隐年吵了几次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池隐年睡醒了,打开了游戏界面,他才从休眠中醒过来。   萧寂从床上起来,衣服自己安排到位,起身去洗手间洗漱。   但这期间,池隐年并未和他说话,只是他自己的面板上,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关于池隐年昨天半夜在客服那里研究他的事。   于是萧寂抬抬头,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投诉我了?”   池隐年此时也刚刚洗漱完,坐在餐桌边,准备随便吃两口,听见耳机里萧寂突然跟他说话,吓了一跳,粥碗一斜,洒了一桌子。   池母倒是没说什么,对着保姆阿姨招了招手。   池父对池隐年这几天的状态很不满意:“昨晚又熬夜了?你看看你,像什么话?别人二十出头精神饱满,不说保家卫国,也是朝气蓬勃,你就这么一小碗粥都端不住,白瞎了你这么大个子。”   池隐年叹了口气,无视了池父的痛心疾首,拿起手机,给萧寂打字:   【你一直不理我,我总得问问你是不是出什么bug了。】   萧寂面无表情:“没有,我就是单纯地不想搭理你。”   池隐年嘿了一声,打字的手还没落下去,池父就先不乐意了:   “池隐年!你在挑衅我吗?”   池隐年将手机扣放在桌子上,看了池父一眼:“哎呀爸,我没有,您能不能别一大清早没事儿找事儿。”   池父看着池隐年的手机,觉得池隐年不对劲儿。   池父久经沙场,观察人的本事不低,光是手机扣放这种事,透露出来的,无疑只有两个字,心虚。   池父眯着眼:“现在电信诈骗很猖獗,你最好不要搞些有的没的,你赵叔家的儿子,在外面留学,跟人网恋被下套,骗走了一千万。”   池隐年无语:“我没有,我看起来就那么没脑子吗?”   池父哼了一声:“那可说不准。”   萧寂没有池隐年的允许,没法出门去面包店打工,等不到回信便开始坐在床上发呆。   所幸这呆也没能发太久,很快,池隐年那串带着不满的文字,就出现在了萧寂面前:   【你违背了游戏的初衷,他们都说你不可以不理人,但你昨晚一直不理我。】   萧寂坐在那,又开始沉默。   就在池隐年准备再次发起攻势时,萧寂才开口道:   “你不是我男朋友吗?为什么要和别人订婚?”   池隐年一听这话,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异样的心虚,就仿佛真的在面对男朋友的质问一般。   于是他软了语气,将事情的始末,以及自己的态度和想法,都跟萧寂说了一遍。   等他该说的都说完了,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真的被萧寂引导着吐了一大串苦水。   暗道一声ai好手段后,他道:   【萧寂,你要是真实存在的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和你结婚。】   这一句,只是表达一种美好的祈愿。   池隐年其实没太当回事。   但萧寂却道:“你等等我。”   池隐年乐了:【放心吧,只要游戏不倒闭,我永远都是你男朋友。】   萧寂今天的工作依旧是在面包店烤面包。   但因为昨天池隐年氪的金,今天萧寂烤出来的面包格外受欢迎,而且因为运气好,接了一大笔订单,拿到了一大笔提成。   第二天,池隐年便和萧寂商量着,拿这笔钱,在一所学校门口,支起了一辆快餐车。   好在,游戏里并不需要萧寂真的不要命地去切菜炒菜,他只需要站在原地,等池隐年操作,很快,菜就会被切好,自己下锅,炒熟然后装进餐盒。   有了在面包店的教训,池隐年这次在支起餐车前,就先购买了大厨秘籍。   刚到中午放学的时候,餐车前就排了一长串的队伍,除了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有不少校职工来购买盒饭。   餐车摆了一周,萧寂的背包里可用资金也一下子丰满了起来。   在游戏进行到第八天的时候,池隐年没再让萧寂去卖盒饭。   他带着萧寂去了一趟商场,买了两套像样的衣服。   兜里现在的余额还有不少可供操作,但就像池母说的那样,池隐年没有做生意的头脑,他看着那点可怜的余额,对萧寂道:   【这点钱也不知道够干什么,抛头露面的工作你不爱去,开公司要的启动资金太多了,这里又没有贷款业务,总不能一直卖盒饭吧?】 第864章 小纸片(五)   游戏里赚钱,到底是比现实中容易很多。   这几天下来,萧寂不说多富裕,但是背包里能用的钱也有了两万多块。   萧寂想了想:“不用着急,游戏里的工作选项有很多,跟你们现实生活中类似,我现在可以拿这笔钱考个合适的学历,然后找一家好点的公司,做财务相关的工作。”   游戏里和现实中工作赚钱的差距在于,现实中的阻碍和风险更多,但游戏中,只要任务完成的漂亮,就可以收获远高于现实的报酬。   卖盒饭这种工作,因为每份饭有成本,炒一锅菜需要的时间都是有定数的,他们就是手里有再多本金,一天能赚到的,也就那么些。   但去公司上班不一样,搞定难缠的领导有奖励,搞定难缠的客户有奖励,完成公司派发的任务更有丰厚的奖励。   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游戏里也没有。   想要完成任务,是要经历考验的,考验内容和所做工作相关,是需要专业知识兜底的。   池隐年没有任何专业知识。   说白了,这么多年的书,他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别说专业知识了,他现在连小学古诗词都背不明白。   游戏人物完成类似任务是需要玩家操作的,池隐年操作不了一点,连忙拒绝:   【不行不行,我们还是找点简单的工作做,你说的那个,我一窍不通。】   萧寂沉吟片刻:   “冒昧问一下,你的学历是?”   池隐年抿唇敲字:【本科。】   萧寂:“什么专业?”   池隐年羞愧:【经济学。】   萧寂头一次没有开口说话,而是选择了找出自己的打字面板,给池隐年打字:【。。。。。。。】   因为不熟练,没找到省略号,也没找到中英文切换模式,所以以句号代替。   池隐年察觉到自己被虚拟人物羞辱了,一时间红着脸,也头一次按下了语音模式,咬牙切齿道:   “说话就说话,你产什么卵?”   气氛凝滞片刻,萧寂淡淡道:“从现在开始,听我的。”   池隐年没反应过来:“听你的?”   萧寂嗯了一声:“我们手里现在有两万块,这个住宿环境我不喜欢,我们先找一家好点的公司,再在附近租一间像样的房子,然后去参加升学历的考试,拿到证件以后,我去公司上班。”   池隐年:【?????】   【你能考得上?考试可是有时间限制的,我要么需要花钱雇人,要么就得上网搜答案。】   萧寂淡淡:“不用你搜,到时候我让你做什么选项,你就做什么选项。”   池隐年还是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被现实里的学霸羞辱就算了,现在就连虚拟人物,也能这么对他。   池隐年暗下决定,他要在世界论坛里花钱雇一个能帮他考试的大神。   萧寂却猜到了池隐年的想法:“不要花钱雇人,相信我。”   池隐年闻言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将萧寂放在一边,打开论坛,再次发问:   【请问你们有谁的人物,参加考试的时候,是人物自己做的题?】   论坛里发出了一连串问号。   【所有的任务,其实都是玩家操控人物去做的哦,这种情况,除非你的人物有自己的思想。】   也有人提出疑问:【高智商人设不可以吗?】   有人答复:【和人物设定没关系,这就是游戏所在的魅力,有人把自己的人物当作陪伴者,也有人其实是在用人物,尝试在游戏里活出新的人生,人物只有在对话的时候看起来有自己的思想,但是实操都是要看玩家的意向的。】   【这位兄弟莫不是开出了什么隐藏款?上次我就看见他在世界里问了些别的问题。】   池隐年百思不得其解,回复道:【我的人物说他要去工作,任务他可以自己完成。】   此话一出,论坛里又是一连串的问号。   甚至有人开始私下里说,池隐年是神经病,玩游戏玩疯了,纯靠幻想博眼球。   池隐年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退出了论坛。   随后,他答应了萧寂的话,他要看看,萧寂是不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萧寂的思路很清晰,问了池隐年该服有什么可供选择的公司。   池隐年找出招聘栏,打开语音模式,开始一项一项念给萧寂听。   萧寂大概听了听,选了其中一家资质还不错的,让池隐年操作来到附近地区,然后找了个周边的小区,花了一万块,租了一间还不错的小房子,限住三十天。   之后,又选择了参加学历提升的考试,报考费3000。   和现实世界不同,考试没有日期要求,什么时候报,什么时候考,而游戏里的学历提升也没有等级划分,不存在什么自考的还是全日制的,只有一份专业相关的题,二十分钟内作答完毕,通过了就是通过了。   系统页面里跳出那一套题目的时候,池隐年还有些发懵,那些字,单独拎出来都认识,但是拼凑成一段话的时候,就无比陌生。   没有简答,都是选择和判断。   而题目一旦被打开,完成前或者时间结束前,不可退出,否则考试作废,重考需再花3000金币。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池隐年就算是再去雇人也已经来不及了。   萧寂不在意池隐年的小脑袋瓜现在在想些什么,他同样可以看到题目,并很快给出了池隐年答案:   “第一题,选B。”   池隐年按下了选项。   萧寂做题的速度不紧不慢,差不多是同时和池隐年阅读完题目,然后迅速做出选择。   只是萧寂是在分析题干,池隐年就是单纯的读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分钟后,萧寂安排着池隐年做完了所有的题目,之后道:“点提交。”   池隐年听话,点了提交。   很快,页面上放起了礼花,随后红色的喜庆大字铺满屏幕:   【恭喜玩家,您的伴侣萧寂完成考试,已成功升级学历。】   池隐年见状,脑子一懵,没忍住打开了语音:“不是,哥们儿,你真能自己考啊????” 第865章 小纸片(六)   对于池隐年的震惊,萧寂表现得很从容。   “题不难,只是专业性比较强。”   池隐年眉心一跳,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专业性不专业性的事儿,要知道萧寂只是个陪伴型的虚拟人物啊。   他试探道:“你是不是被植入了什么相关插件?”   萧寂否认:“没有。”   于是池隐年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在什么时候不经意购买了相关项目,比如西点烘焙手册,大厨宝典之类的东西。   他打开自己的消费记录,查看自己的历史购买清单。   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花出去任何一笔钱,所有的东西都能对得上。   池隐年关闭了历史购买清单,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问又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思来想去,还是准备再观察观察。   拿到学历之后,下一步就是去应聘。   在游戏里,普通的工作不需要经过考核,比如面包店,点击确认就能开始工作,比如卖盒饭,只要购买了工具和食材,在花少量金币购买一张相关证件,就可以营业。   但特殊工作要复杂一些。   比如萧寂现在想做的财务相关工作,就需要经过三个环节,第一,提交学历和专业相关证明,第二,依旧是做题,一套专业性更强的题,第三则是要回答面试官的问题。   池隐年能看见流程,但是不知道具体内容,在带着萧寂来到公司之后,先是按照流程提交了萧寂热乎乎的学历证明。   在第一轮考核通过后,他再一次看见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考题。   和刚才一样,萧寂怎么说,池隐年就怎么选。   十分钟后,第二轮考核也顺利通过。   在公司相关人员的带领下,萧寂走进了一间办公室,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有人为他倒了一杯茶。   萧寂从容地喝了两口杯子里的茶,而很快,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了一个穿着职业装高跟鞋的漂亮npc。   Npc戴着眼镜,面色严肃地坐在萧寂面前,抛出了面试的问题。   “饭局上,领导吃了一口鱼,然后说这鱼刺太多了,请问您会如何回复?”   面试官的话音落下,池隐年的页面上,便跳出来了三个选项:   【A:您先吃别的,这挑刺的事儿,就交给我来。   B: 无刺不成鱼,无您不成席,虽然刺多,但是主心骨就一根,您吃这鱼的心腹,心腹没有刺。   C: 吃个鱼也能哔哔两句,你不挑它不就没刺了吗?一桌人数你事最多。】   池隐年的手指,放在了C选项上。   萧寂淡淡:“你要是选了c,今天就相当于白来了。”   池隐年翻了个白眼:【那选什么?A吗?B实在是太恶心了。】   萧寂抿唇:“暂时来说,我们只能先选择向生活低头。”   池隐年不情不愿的选择了B。   面试官再次开口:   “如果今晚加班到很晚,但临走前,领导要求您第二天早上五点钟送他去机场,请问您会如何做?”   【A:问好航班信息,提前导航好线路,第二天早上买好早餐,提前去领导家接人。   B: 花钱帮领导打个车送他。   C: 告诉领导,早上起不来,现在就可以直接送他去机场。】   池隐年的目光在C选项上停留许久,手指放在了B上。   萧寂却打断他:“选A。”   池隐年再次憋屈选了A。   紧接着又是七轮类似题目,作答完,萧寂当场通过面试,有了一份正式且体面的工作。   萧寂跟着相关人员来到自己的新工位。   一坐下,池隐年就憋不住道:【打个工而已,一个月赚几个子儿啊,这么拼?】   萧寂平静:“普通人的生活大多数都是这样的。”   池隐年现在也发现了,他和萧寂的对话,是不会被npc察觉的,两人完全可以无时无刻无障碍沟通,只要萧寂理人。   池隐年打开语音系统:“哎,可是按理来说,你不是应该听我的,我的选择就代表你的选择吗?你为什么可以反驳我?”   萧寂直言:“我不是npc,我有自己的想法。”   池隐年啧了一声:“真的假的?”   萧寂垂眸,什么都不解释,只是翻起手里的文件:“时间久了,你应该会有自己的判断。”   游戏虽然做得精致,但是文件是假的,里面没有内容,只是些黑色的乱码。   萧寂又随手将文件丢到一边,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该怎么从这个游戏里出去,和池隐年站在同一个次元里。   池隐年到底是活在现实世界里,他已经有好些天没出过门了。   但是这种情况总不能一直维持下去,是人就得出门,至少得见见阳光,也得有点社交。   这些天池隐年的大多数精力都放在游戏里,虽然他自己暂时还没觉得怎么样,但是察觉到他状态不对的池母池父都很担心。   偷偷联系了池隐年的发小林雾,让林雾喊池隐年出去玩一玩,好歹散散心,和朋友说说话。   于是下午池隐年刚躲在房间里,一边吃着小蛋糕,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萧寂说着话,便接到了林雾的电话。   “有事儿?”   池隐年接起电话问道。   林雾道:“年哥,今晚有个小聚会,程楠回来了,说给你发消息你没回,让我喊你一声,出去坐坐。”   池隐年不太想去,他想盯着萧寂那边,今天刚搬的家,等萧寂的工作时间结束,他还想回去从购物商城里,买点东西置办起来。   他刚想拒绝,林雾便接着道:“来吧来吧,我都好些天没见你了,下礼拜我要跟我爸出趟国,去个个把月,你就当来送送我。”   池隐年和林雾从小关系就好。   之前池隐年其实也乐意出去玩,凑凑热闹,只是因为和萧家的婚事闹的他实在没心情,这才整日在家闷着。   闻言,到底是同意了下来:   “行吧,时间地点发过来。”   林雾怕池隐年状态不佳:“不用,六点钟吧,你收拾好在家等我,我去接你。”   池隐年挂了电话,重新回到游戏页面里,对萧寂道:   “我晚上有个聚会,出去吃个饭,喝两杯,游戏我挂着,你到时间了就跟我说话,我会带着耳机。”   萧寂嗯了一声,沉默片刻:“聚会?跟你那个联姻对象吗?” 第866章 小纸片(七)   池隐年闻言,连忙否认:   “不不不,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和我几个发小,坐坐就回家。”   萧寂哦了一声:“好。”   池隐年看了看游戏页面里萧寂俊俏精致的小脸,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的手不能从屏幕里伸进去掐他两把。   他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掏出一部手机充上电,开机后,重新将社交软件转移到这部手机上。   这样一来,即便是有人打电话给他,也能保证萧寂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能听得到。   做完这些,池隐年才拿着手机去了卫生间,将萧寂立在一边,洗澡吹头发,将自己打理整齐。   然后随便挑了身衣服穿上,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连好蓝牙耳机,将挂着游戏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暗,对萧寂道:   “我出门了。”   萧寂应了一声。   这种时候,作为虚拟人物,萧寂是可以进入休眠状态的,并不用在工位上熬时间,只要池隐年那边有动静,随时将他唤醒就可以了。   池隐年将萧寂装进口袋,出门时,林雾已经等在了门口。   池隐年上了车:“怎么今天突然聚会?”   林家和池家是世交,不久前接到池母电话的时候,就听说了池隐年最近的状态,无时无刻不在抱着手机。   池母交代林雾,池隐年如果不是掺和进了网络诈骗,就很有可能是网恋了,让林雾想办法套套话,被骗钱都是小事,总归别伤害到池隐年脆弱的心灵。   林雾听着池隐年的问题,面色有些古怪:   “年哥,从什么时候起,我喊你聚会,还需要理由了?”   “也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之前十次里有八次都是你喊我,最近倒好,我手里有点事在忙,你就这么消失了,现在还问我怎么突然聚会?说真的,你一点儿没想你兄弟我?”   池隐年回想了一下,好像的确如此。   之前他没什么事,整天游手好闲,除了祸害林雾,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正事可做了。   回想起来,那时候其实好像也没觉得有多空虚寂寞,生活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是钱够花,他自己又没什么不良嗜好,整体来说,轻轻松松很无趣,但也很踏实。   但自从有了萧寂以后,他已经记不起自己以前那么长时间是怎么度过的了。   池隐年嗐了一声:“人生总会有变故,心境也会跟着变化。”   林雾不解:“就因为阿姨想让你订婚那事儿?”   在这个圈子里,手里有钱,什么样的漂亮对象找不到,网恋这种听起来不着边际的事儿都不怎么光彩,更遑论是和游戏里的虚拟人物了。   池隐年要是说他给自己捏了个对象,整天就和萧寂在一起打发时间,别人只会觉得他疯了。   于是他没说话。   林雾只当他是默认了,有点想不通:“年哥,其实我觉得萧衍还不错啊,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条件真不错,虽然说之前在国外谈过一个女朋友,但这年头谁还没在婚前谈过几段恋爱啊?”   池隐年直言:“他不错,但我不喜欢他,林雾,这和他好与不好都没关系。”   林雾倒戈的非常快:“那我明白。”   池隐年点点头:“大好的日子,你别跟着我妈他们一起劝我。”   林雾嗐了一声:“其实我就是问问,说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潜意识里就觉得,你和萧衍其实一点都不合适,我觉得你应该是有另一段缘分的,只是可能还没出现。”   池隐年斜了林雾一眼:“你出马了?这都有所察觉?”   林雾一听池隐年这么说,迅速分析:“不是吧,你真谈了?”   池隐年对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当即否认:“没有,我们都没出,去哪谈?”   林雾又道:“那你最近,有什么别的事,想跟我聊聊吗?就当谈谈心。”   池隐年摇了摇头:“没什么。”   林雾知道这是池隐年不想说,他没再继续追问,只道:“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现在网络是诈骗重灾区,别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池隐年嗯了一声,态度很平静,没有破防的意思:“我知道,我不傻。”   他的确是不会轻易相信网络上的人类的。   萧寂不算人类。   林雾看他没破防,心放下来一半。   聚会的地方是家私人会所,一间包厢,可以吃饭唱歌打牌玩桌游,很全面。   来参加聚会的有七八个人,也的确都是圈子里的熟人,没有让池隐年看见就闹心的那种存在。   但池隐年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耳机里一直没声音,萧寂也一直没主动找他。   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他又不好意思拿出手机玩这种游戏。   试想他一米八多,膀大腰圆,一拳能抡倒俩人的模样,一拿出手机打开的就是一款粉嫩嫩的奇迹暖暖,怎么看,都不是特别体面的样子。   直到聚会中,真的有个女生,拿出手机打开了小星辰,还拿给另一个女孩子看的时候,池隐年才像是找到了知音,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了过去,主动凑过去开始装模作样:   “小璐,你玩的什么?”   小璐将自己的手机页面大大方方摆在池隐年面前:“游戏啊,小星辰。”   池隐年看了看小璐游戏里穿着一身运动装,拿着篮球的人物,建模没有萧寂精致好看。   他问:“好玩吗?”   小璐点点头:“还行,就是打发时间吧,开发商一直致力于让游戏人物超越普通ai,让玩家忘记自己的人物是虚拟的,但是现在的技术还是不够,我总觉得和人物对话的时候,他们的回复很生硬。”   池隐年眯了眯眼,想起自己之前在论坛没得到过答案的问题,试探道:   “我之前看过这款游戏的解说,一个游戏博主的人物,可以自己参加考试,还会自己做决定,你这个也行吗?” 第867章 小纸片(八)   小璐看向池隐年。   这个圈子不大,在同一座城市,占据着最顶层的资源,相互合作扶持的人家就那些。   这群富家子弟早的,从幼儿园就认识,晚的,也一定会成年之前就打过照面。   小璐和池隐年虽然从小学起便就读于同一所学校,但私下里却没有过单独的交集,池隐年看似合群,实则真正跟他关系好的,也就林雾一个。   早先那么多年,小璐只默认池隐年长得不错,但这么近距离说话,还是头一次。   池隐年睫毛卷翘的弧度,比她年幼时整天抱着不肯松手的洋娃娃还优越。   小璐盯着池隐年看了一会儿,才轻咳一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什么游戏博主这么逆天?我是小星辰老玩家了,初代做的不好,人物我都换了几个了,不存在你那种说法的。”   池隐年哦了一声:“那正常情况下,这种虚拟人物,能做到什么程度啊?”   小璐道:“就是消息秒回而已啊,以前的对话是很生硬的,像那种ai客服,你说什么它都听不明白,反反复复问,后来改了几版一直升级,现在就是可以无障碍沟通,会有点自己的小想法,也不会很多。”   池隐年看着小璐手机里的人物:“那听上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小璐嗐了一声:“闲着没事打发时间的呗,怎么说呢,比现实中大多数男人强一点,至少会秒回,不会冷暴力,一个人设玩腻了就作废,重新捏一个人物再继续,也不会被纠缠。”   池隐年抿唇。   想到萧寂。   大多数时候会秒回,但是生气的时候不会,还会冷暴力。   至于作废重新捏一个,池隐年完全不考虑,目前来说他对萧寂很满意,而且萧寂似乎是个隐藏款的宝藏,他还没了解透彻。   池隐年坐回去,靠在沙发靠背上,喝了两口低度数的精酿啤酒,又对今晚的聚会丧失了热情。   一直没等到萧寂的消息,池隐年有点坐不住,去了一趟洗手间,连忙拿出手机去看游戏页面。   画面里,萧寂人还坐在工位上,工作时间马上结束,池隐年看着萧寂的模样,似乎是在发呆,他知道这大概是游戏人物的休眠模式。   原本池隐年想着,等萧寂的工作时间结束,再发消息给萧寂。   但很快,萧寂就偏了偏头,池隐年一直没摘的耳机里也传来萧寂的声音:   “忙完了?”   池隐年一愣:【还没,包厢里太吵,来洗手间清静清静,你怎么知道我看手机了?】   萧寂道:“我感觉到你在看我。”   池隐年摸摸鼻子,打开语音模式:“不是说好了,你随时可以跟我说话的吗?我又不会嫌你烦,你不用那么克制。”   萧寂弯了弯眸子:“我只是想着你难得出去和朋友聚会,别分心回复我消息,扫了你的兴。”   池隐年看了看时间:“工作时间快要结束了,你想吃什么吗?还是买点菜回家做饭?”   之前池隐年因为好奇问过萧寂,游戏世界里的食物到底有没有味道,也得到了萧寂肯定的答复,那就是没有。   Npc在游戏里吃什么都一样,只是程序设定了他们需要进食,然后会有数据反馈,不同的食物扛饥饿值和愉悦值不同,只看玩家怎么为人物选择。   但池隐年还是征求了萧寂的意见。   萧寂道:“这种事,你可以替我做决定。”   池隐年想了想:“那一会儿你工作结束再说。”   池隐年和萧寂聊了几句,就没有了继续待在聚会场地的心情。   萧寂这边工作倒计时还有半个小时,池隐年现在离开,到家也差不多半个小时,正好不耽误他回去和萧寂玩耍。   但谁知他前脚刚从隔间里出来,后脚就看见了站在隔间外的林雾。   林雾面色古怪:“你还说你没网恋?”   池隐年有些尴尬,心道早知道刚才就打字,不发语音了。   他摸摸头:“不算不算,别问了。”   林雾警惕起来:“年哥,不是我说你,这种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才清,这几年因为网恋,被骗钱的都是小事,被骗到园区里掏心掏肺的可不少啊。”   池隐年仰头看向洗手间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放心吧,我跟他见不了面。”   他现在还没有把萧寂的事说出来的打算,因为目前来说,萧寂对于池隐年只是一段让他上头的数据而已。   就像小璐的话,不见得哪天突然腻了,他就再也不会登录游戏账号了。   没必要说那么多。   池隐年一番敷衍了事,将林雾诓了过去,随后道:“我有点坐不住了,先回家了,你们玩儿。”   说完,他拍拍林雾的肩膀,走出洗手间。   林雾没让池隐年一个人回家,他觉得池隐年现在的状态不太好,到底还是叫了代驾,亲自送了池隐年回去,看着他进了池家大门,这才离开。   萧寂这边工作时间正好刚刚结束。   他没第一时间给池隐年消息,而是问了037:【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从游戏里出来?】   自打萧寂来到这个世界,还没跟037具体讨论过这个问题, 但是一辈子活在游戏里肯定是不现实的,而且目前来看,游戏里似乎并没有相关的兑换条件。   037打了个哈欠,电子女声听上去有些无精打采:   【萧家本来就有个刘落在外的小儿子,但是不是萧老爷子出轨生的,是早年间阴差阳错,捐出去的。】   萧寂蹙眉:【怎么说?】   037咳嗽了两声:【具体的过程就不透露了,总归是有人拿了萧老爷子的东西送进了库房,然后正好又被匹配出去了......】   【现在那具身体出了点意外,生母已经走了,他也在昏迷中,没直接把你换进去,一方面是因为想接近池隐年,二次元会更容易,另一方面是那边身体机能还没恢复好,要再等等。】   萧寂了然:【等多久?】   037道:【还不确定,但我已经在尽力维修了,要不了太久。】   了解了大概的情况,萧寂也不再拉着037多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池隐年身上:   “你到家了吗?” 第868章 小纸片(九)   池隐年刚听到萧寂说话,自己这边就提示了游戏版本有更新。   池隐年回到房间,打开语音:“回来了,我先更新一下版本,等会儿说。”   他说着,还是选择了让萧寂先回家,才点了更新键。   虽然不知道版本更新会有什么新的提升,但是池隐年还是很期待。   更新的速度不快,池隐年先去洗了澡,换了衣服,直到吹干了头发,游戏才更新完毕,页面上出现了一个新鲜选项:   【亲爱的玩家,请问您是否要建立属于自己的专属形象?】   池隐年看见这行字的时候,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个更新,给他的萧寂更新没了,需要重新建立。   但很快他就看见萧寂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再点开说明,这才发现,这所谓的,属于自己的专属形象,是可以再添加一个人物,作为游戏中的自己,人物会呈现在画面中,可以选择表情,行为,和原本的人物进行互动。   也就是说,他可以建立一个游戏中的自己,和萧寂出现在同一个次元里。   池隐年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对萧寂道:“萧寂,等我一下,我今晚要钻你被窝!”   他话音刚落点击了【是】。   而同一时刻,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待着池隐年的萧寂也突然看见客厅的空地上,出现了一组人形数据段。   数据段开始逐渐完善,从透明变得凝实。   很快,一个和萧寂人物画风类似的新人物就出现在了萧寂眼前。   萧寂站起身。   新人物身高与萧寂相仿,略矮一个头顶,身材很结实,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居家大裤衩,光着脚。   人物面部构造很精致,大眼睛双眼皮,长着和身材格格不入的娃娃脸。   睫毛又长又翘,看着就喜庆。   萧寂眨了眨眼,新人物也对着萧寂眨了眨眼,随后开口道:   “版本更新了!我进来陪你了!”   萧寂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池隐年的手,入手没有什么触感,依旧是一串冰冷的数据,但是聊胜于无,看上去很有意思。   “你能感觉到,我在摸你吗?”   萧寂看着属于池隐年的人物的手臂,问道。   池隐年拿着手机,看着页面里正在和萧寂互动的“自己”,惊喜之余,有些遗憾:“不能,但是这样,至少有实体,总比单纯的对话要强。”   萧寂点了点头,又伸手,捏住了池隐年的脸:“所以,你真的长这样吗?”   池隐年闻言,有点不好意思了:“差不多吧,刚才建立人物,我上传了自己的照片,是 证件照,没p过,我自己看着,有七分像吧。”   萧寂见过太多不同的隐年了。   光说外表,大多数都是帅的有攻击性的,这样看起来随时都能哭出来的长相,还是第一次。   萧寂仔细盯着池隐年看了半天,松开手:“还挺可爱。”   池隐年躺回床上,钻进被窝里,突然开始想象,不知道什么时候科技才能发展到这种游戏可以做到全息,这样他就能站在和萧寂平等的视角,像萧寂看他这样,仔细地去看萧寂了。   他一手托着下巴,跳过这个关于可爱与否的问题:   “今晚,我能和你一起洗澡吗?”   认识这么久了,每次萧寂洗澡都锁门,拒绝池隐年在手机外观摩。   萧寂依旧拒绝:“不能。”   池隐年提高了音调:“为什么?我可以脱光了跟你一起啊,这样很公平了,你能看见我,我也能看见你。”   萧寂淡淡:“因为我的人设让我矜持。”   池隐年暗骂:“该死的矜持。”   他在动作里选择了拥抱,一把抱住萧寂:“别动,给我抱抱。”   萧寂动倒是没动,只是这样毫无温度的拥抱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体验感,只有池隐年这种玩家才会觉得新鲜。   他任由池隐年抱着,开口道:“那现在这个模式,就是说,从今以后,吃穿用度,都得操办两个人的份。”   池隐年看着手机里和萧寂拥抱在一起的自己,美滋滋道:“是的,不过我自己的人物应该也可以工作赚取金币。”   萧寂拒绝了:“我觉得你不是打工的料,交给我就可以了,需要的时候,你听我的进行操作就行。”   池隐年嗯了一声,想到今晚小璐的话:   “萧寂,我今晚遇到一个朋友,也在玩这个游戏,但是据她所说,游戏里的人物是没有自己的思想的,你为什么会有?”   萧寂反问:“你觉得我有思想吗?”   池隐年给予肯定:“当然了,你太有了好吧,他们都说我是开出了隐藏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像是单纯的虚拟人物,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数据成精了?”   萧寂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和池隐年解释。   而且实情对于从小接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的池隐年来说也实在过于匪夷所思。   但他还是尝试道:“我不是虚拟人物,隐年,我只是.....暂时被困在这里了。”   池隐年一愣:“什么意思?”   萧寂道:“意思就是,我们以这种方式相遇,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一辈子,你等等我,或许哪一天,我会突然出现,给你真正的拥抱。”   池隐年果然不是很相信。   但他觉得萧寂的说法很浪漫,心里依旧美滋滋,笑着操作着自己的小人吻了吻萧寂的脸颊:   “好。”   他说这话时,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和萧家的事,满心满眼都是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虚拟人物。   当晚,池隐年的人物,如愿以偿,钻进了萧寂的被窝。   他身体上没有任何感觉,但看着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个小人,又觉得似乎自己真的就在萧寂身边。   他带着点疲惫的困意,问萧寂:“你能哄我睡觉吗?我想听个故事,不要俗套的,不要网络上能搜到的,我想听你自己的编的。”   “萧寂,你会自己编故事吗?哪怕,只是讲讲你自己。” 第869章 小纸片(十)   萧寂从来不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人。   在这之前,讲的故事都是从童话书上看来的,一字不差的复述。   但现在池隐年提了特殊要求,萧寂便沉默了。   他池隐年之间这么多世,要说故事,那就太多了,但是真正能讲的并不多,他怕说多了池隐年听出个一二三,又要多想自己吃闷醋。   于是他沉吟片刻道:“在很久以前,有处无人踏足的极寒之地名瑶川,因天地异象,瑶川冰雪消融,到了最后,只剩下一方寒冰,沉入深海。”   池隐年一听开头就来了兴致:“然后呢?冰遇到水,化了吗?”   “没有。”萧寂道:“集瑶川灵气于一体,入深海寒潭,沉寂数万年,生神志化形后一举飞升九重天做了仙君。”   池隐年眨眨眼:“这么厉害?飞升这种事,小说里都是要一步一步修炼的。”   萧寂闻言,已经开始后悔讲故事了。   他深吸口气,耐着性子:“正常情况下,人飞升要修炼,资质不同,困难程度也不同,但要飞升,少说千年,九重天三级九等,千年飞升只能入一重天。”   “妖族修行相对人类更容易,但伴随着的是更浩荡的天劫,即便修为到了,顺利飞升者也不足万中一二。”   “精怪更困难,能生神志,需要大气运。”   池隐年了然:“那这么说来,这冰疙瘩岂不是更厉害了?厚积薄发,虽说沉寂的时间长,但是一飞升可就是九重天。”   萧寂抿了抿唇:“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怎么说?”池隐年眨巴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未经人间疾苦,不知人间世事,不明人情世故,只知按部就班,恪守成规。”萧寂看着自己身边池隐年的小人也眼巴巴看着自己。   “后来呢?”池隐年问。   “后来......”萧寂又沉默了片刻:“后来他因此受罚,被丢在三千小世界,重见人生百态。”   之后,萧寂就不说话了。   池隐年等了半天:“再然后呢?”   萧寂道:“没了。”   “就没了?”池隐年惊愕:“学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有了什么改变?回去了吗?”   萧寂觉得自己讲不明白了,淡淡道:“该学的都学到了,遇到了爱人,变得偏心,还没回去。”   池隐年也没过分纠结这个故事里更多的内容,吐槽道:   “你这故事讲的,还不如林雾上小学时候写的作文大纲。”   萧寂轻咳一声:“抱歉,我不擅长自己编故事。”   一方面是不擅长,一方面,怕言多必失。   池隐年便也不再难为萧寂,只道:“算了算了,那你重新讲一个吧,程序里设定过的。”   萧寂这才松了口气,讲起了《三只小猪》的故事。   没有波澜,没有语调,就像是一本毫无感情的,会说话的电子读物。   池隐年听着萧寂的声音,脑海中浮现出三只长着萧寂脸的白胖小猪。   想着想着,倒也真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等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浏览器,去搜索萧寂昨晚讲的第一个有头没尾的故事。   但无论是瑶川,还是那块冰,又或者是关于不同物种飞升的事,都没能查到相关资料。   偌大的互联网,只有几本小说的女配角叫瑶川这个名字。   于是他又打开ai去问,也没问到什么相关内容,也就是说,这个故事,还真是萧寂自己编的。   众所周知,人工智能这种东西,是汇聚了海量互联网资源后才生成的,它无法凭空去想象,只能根据各种典籍文献和网上能搜索到的相关资料去进行整合,编改,再生。   从这里开始,池隐年第一次真的相信,萧寂恐怕真的不是虚拟人物那么简单。   那萧寂会是什么呢?池隐年想象不到。   游戏里的生活太过无趣,什么都是虚假的,每天除了陪玩家说话,就是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各项活动,然后休眠。   好在萧寂本身就是个极其耐得住寂寞的人,在遇到池隐年之前,最擅长的也无非就是发呆,虚度光阴。   萧寂在池隐年的小人抱紧自己并给了自己一个亲吻后从休眠状态中醒过来。   他回了池隐年一个拥抱,将人搂进怀里,轻吻他发顶。   池隐年满足地开着语音:“早安啊宝贝。”   萧寂嗯了一声:“早。”   池隐年操作着小人在萧寂怀里又挤又蹭,许久,才从床上爬起来,对萧寂道:   “我先去吃早饭。”   他挂着游戏下楼就对上池母池父两张严肃的脸。   池隐年不想率先发起挑衅,闷不吭声坐到餐桌前,端起面前的豆浆,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他只想赶紧吃完然后上楼。   但天不遂人愿,池父直言:“晚上去萧家吃饭,你好好准备一下。”   池隐年拒绝:“我不想去。”   池父拒绝的更加不留情面:“不想去也得去,别让我给你打晕了抬着你去。”   池隐年放下筷子:“说真的,你们要是那么不放心我,干脆签了合同,让他们代管公司,我只拿分红,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联姻呢?”   池父脸色僵硬:“难道我就要看着你孤独终老吗?”   这是老一辈的思想。   总还是觉得,人活着无论如何得有个伴,萧家不错,知根知底,萧衍无论如何也不会亏待池隐年。   而且池隐年现在抗拒,是因为跟萧衍接触少,他们觉得,只要接触多了,总会日久生情的。   池隐年不怎么聪明,这么一大笔家产放在他名下,将来池隐年万一真的遇人不淑,被人骗钱骗感情,最后一无所有,他们老两口就是死了也不能安息。   池隐年小声:“还不如孤独终老。”   但这话,池父和池母都没听清。   池母看着池隐年这副模样,难免心软:“小年,你听话,现在事情还没定下来,爸妈就是想让你多跟那边接触接触,别的事不着急,慢慢来,我们总不会害你。”   池隐年闭了嘴,默默吃了饭,脑子里想着萧寂,不知道怎么,就突然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 第870章 小纸片(十一)   池父池母一听这话,瞬间警铃大作。   而池隐年话刚出口,也立刻就后悔了。   因为接下来池家老两口就着这一个问题,拷问了池隐年整整一个小时。   任由池隐年怎么说自己没有,只是说如果,两人都不信。   而且最可怕的就是池隐年最近都没出过门,要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只可能是网恋。   这是池父万万不能接受的。   直到池隐年被逼无奈,允许他们去调查自己最近的通话记录,以确保他都没跟什么人有过电话来往,他们才勉强相信池隐年说的如果,就只是如果。   池隐年回到房间,怕有人在门外偷听,打字对萧寂道:   【我快窒息了,我现在还不如监狱里的犯人,他们为什么要对我有这么强的掌控欲?】   其实池隐年觉得自己爸妈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至少不会干涉自己的社交,也不会太在意他每天干了什么。   所有的事,就是从和萧家这档子事出来以后就变了。   萧寂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池隐年,因为目前的情况,他什么都做不了,比池隐年的无助感更甚。   他摸了摸池隐年小人的脑袋,给了他一个拥抱,只道:   “坚持一下,等等我。”   接下来几个小时,池隐年整个人都显得很消沉。   他舍不得让父母伤心,也不想违背自己的良心,一言不发,在屋里走,在床上滚,在地毯上爬。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池隐年才去洗了澡,换了衣服,将萧寂装好,去了萧家。   正式场合,一直戴着耳机显得很没礼貌,他只能坐在餐桌边,听着他们寒暄。   萧衍就坐在池隐年身边,身高腿长,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说真的,论相貌,萧衍当真是不差,气质也不错,谈吐之间也很有素质风度,给池隐年夹菜的时候用的是公筷,礼貌客气又不失友好。   不怪池父池母那么喜欢他。   但池隐年就是生不出一丝好感,坐在那,看起来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晚餐结束后,长辈在茶室打牌,萧家大姐还有公事要处理,客厅里就只剩下了池隐年和萧衍两个人。   萧衍给池隐年倒了杯果汁,坐在相邻沙发上,和池隐年保持着距离。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池隐年摇摇头:“没事。”   萧衍不傻,话说得也很直白:“你不喜欢我,对他们的想法也很抗拒。”   池隐年没看萧衍,他握着手里的杯子,垂眸道:“抱歉,萧衍哥。”   萧衍摆摆手:“不必,我也只是把你当弟弟看待,我只是想说,两家结亲,对生意上来说的确是一加一大于二,我们可以再接触看看,如果还是觉得差了感觉,我会尝试说服我的父母。”   池隐年闻言,感激之情都快溢出来了。   但他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干坐着气氛实在干吧,萧衍想了想,还是主动找了些话题,但是池隐年都只是礼貌性回答。   聊天,有来有回,才能聊得下去。   像池隐年这样,很快,这天就被聊死了。   两人也只能各自拿出了手机,分别玩起手机。   萧寂在半小时前,以文字形式跟池隐年说了句话:【忙完了吗?】   池隐年拿起手机看着画面里的萧寂,总觉得很心虚。   他回复:【还没,想你了,跟你说说话。】   池隐年说没忙完,萧寂便依旧用文字道:【去做什么了?】   池隐年晚上出门,没告诉萧寂他是来萧家了,只说要出去一趟。   现在萧寂问起来,他也只是道:【出来吃个饭。】   在此之前,池隐年从来没隐瞒过自己的行踪,也没给过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再通过上午池隐年表现出来的烦躁,萧寂很快就猜到了:【在你那个即将要联姻的对象家?】   池隐年陷入了沉默。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后背上冷汗都下来了,总有种被抓到的背德感。   他许久才回复道:【抱歉,我拒绝不了,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联姻的。】   萧寂并未纠结于这个问题,只问:【萧家怎么样?】   池隐年:【客观来讲,挺好的。】   萧寂回复了一个嗯,又道:【先忙吧,回家再说。】   当晚回家后,池父池母意外的,没拉着池隐年继续问东问西,他们干脆地放了池隐年回卧室,池隐年看着手机里萧寂的模样,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跟萧寂说些什么了。   一种看不到也摸不着的隔阂悄悄出现,让池隐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寂。   萧寂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察觉到池隐年心情不太好,只让他早点睡觉。   这种情况没持续太久,第二天,两人就又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   有了实体小人在游戏世界里,代入感的确更强。   萧寂没让池隐年出去工作,池隐年就把自己的小人丢在家里,让自己躺床上,给自己盖好被子,然后视角跟随着萧寂一起出门。   萧寂不需要池隐年的辅助,完成了不少小任务,还晋升到了主管。   等到萧寂快要结束工作的时候,池隐年再切换视角,去萧寂公司接他,两人再一起买菜回家做饭。   池隐年发现,游戏改版后,因为玩家有了属于自己的角色,很多人开始尝试着用属于自己的人物形象,在游戏里结伴成搭子。   比单纯和虚拟人物交流更加真实。   也有不少人看上池隐年的形象,给他私信,但池隐年都没回复过。   又是半个月,池隐年的人物和萧寂躺在同一个被窝里,他戴着耳机,用语音模式道:   “萧寂,我看论坛里,好多玩家都在游戏里结婚领证了。”   越是相处得久,萧寂绝对不是虚拟人物的想法就更甚。   池隐年在很多恍惚的瞬间,都觉得萧寂是不是游戏在改版之前,被派进来搞内测的工作人员。   他猜测萧寂的身份,猜测萧寂真实的长相,但这些话,却总是藏在肚子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萧寂不知道池隐年这段时间都想了些什么,闻言,亲亲他的额头:   “那明天吧,我们也去。” 第871章 小纸片(十二)   第二天一早,池隐年满心欢喜带着萧寂去了民政局。   拿着热乎乎的小红本回家时,池隐年有些恍惚,看着背包里证件一栏,自己和萧寂的结婚证,突然有些感慨。   如果他也能真实的,活在游戏里就好了。   他看着萧寂正在做饭的背影,操控自己的小人走到萧寂身后抱住萧寂的腰。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贴在萧寂后背上,似乎想要隔着手机屏幕,和这冰冷的电子数据去感受萧寂真实的心跳和体温。   萧寂转身,回抱住池隐年:“怎么了?”   池隐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是觉得人在幸福的时候,又总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只是察觉到这一刻正在悄无声息的流逝。   在这样再平凡不过的时刻,静静抱着对方,感受着对方的存在,一种无法言喻的酸涩开始在胸腔内弥漫。   他说:“我想你了。”   萧寂亲吻池隐年的额头,没有说,我不是就在这里吗这种煞风景的话。   他知道,池隐年说的,并非是单纯意义上的想念。   他更想表达的是,这一刻可不可以慢一点。   人总是会有预感的,各种各样,说不出原因的预感。   萧寂尚未察觉到目前的生活什么时候会有所改变,但池隐年却似乎是先一步察觉到了。   他抱着萧寂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不安。   整整一天,池隐年连房间门都没出,就盯着萧寂。   萧寂没有自主掌控权,无论做什么,都要先经过池隐年的允许。   池隐年今天很安静,没像小喇叭一样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扯着萧寂说话,但却一直操作着自己的小人,跟在萧寂屁股后面。   萧寂察觉到池隐年状态上有问题,放弃了今天的工作,申请和池隐年去游乐园。   他们用萧寂的工资买了两张门票,玩了过山车,跳楼机,海盗船还进了鬼屋。   池隐年的小人始终跟在萧寂身边。   但萧寂对这些娱乐项目没有任何感受,池隐年就更不用提了,他就像是一个旁观者,游离在这场约会之外。   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这一切的意义在哪里。   人都是贪心的。   是想要按照进程持续发展一段关系的。   否则那么多网恋,只追求精神上的满足就好了,何苦还要奔现。   池隐年开始怀疑,如果他和萧寂一辈子都只能隔着屏幕交流,他真的能甘心吗?   当晚,林雾再一次找上了门。   他提了两瓶红酒,带了两份糕点,敲响了池隐年的房门。   池隐年拉着窗帘,虽然屋里依旧干净利落,但是林雾就是能感觉到,池隐年似乎在家闷了很久了,身上总散发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感觉。   “喝两杯。”   林雾坐在沙发上,自顾自拿了杯子,给自己和池隐年倒了酒。   池隐年将手机丢在一边,坐在林雾对面,跟他碰杯。   林雾先是说起过去,说起池隐年的开朗,说起不知道多少人对池隐年的羡慕。   他打了厚厚的铺垫,才将话题拉回到如今:   “你现在看起来不对劲儿,心事重重,你发现你瘦了吗?”   林雾指了指自己脸颊的位置,示意池隐年:“你照镜子了吗?你这儿都快凹进去了。”   池隐年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虽然他没摸出来什么,但他知道林雾说的没错,他这段时间的确瘦了不少,最明显的,就是睡裤的裤腰都松垮了一圈儿。   他喝了口酒:“总不出门,胃口不好,正常的。”   林雾摇了摇头:“不正常,年哥,你现在就像是那种,好像什么东西上瘾了一样,被吸干了精气神,你自己察觉到了吗?从我走进这间屋子起,你虽然一次都没拿起过手机,但你已经看了十三次你的手机了。”   池隐年下意识又看向被自己丢在一边的手机。   “现在是第十四次。”林雾道。   池隐年连忙收回目光。   “你状态很差,好像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你在乎的东西了,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部手机里,年哥,这很吓人。”   池隐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道:“我没搞网赌,也没给任何人转账。”   林雾一语道破:“但你手机里有个人,他占据了你百分之九十的精力和情绪,这是病态的。”   池隐年看着林雾严肃的神色,斟酌片刻,还是道:   “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跟任何人提起的,你知道的,我不太喜欢把心事摆在别人面前,或者分享我自己的私事,尤其是感情上。”   林雾其实算不得太清楚,毕竟在此之前,池隐年也没谈过恋爱,更没有遇到过什么感情上的问题。   但池隐年都这么说了,他还是点头道:“我知道的。”   于是,池隐年在犹豫片刻后,还是将萧寂的事,告诉了林雾。   他说了两个小时,直到杯中的酒都见了底,才收尾道:   “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林雾骇然。   虽然这期间,池隐年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林雾还是抓住了重点:   “你是说,你觉得你游戏里的虚拟人物,并不是真正的虚拟人物?”   池隐年点头:“对,我问了很多人,论坛上,网上,贴吧里,还问了游戏的资深玩家,没有人遇到过和我类似的问题。”   林雾的神情更严肃了:“年哥,你听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可能就更复杂了,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某种更新型的诈骗手段?”   “他们黑进游戏,以这种方式让你放松警惕,先给你无限的遐想空间,吊足你的胃口,让你大量分泌多巴胺,调动你的情绪,然后突然一天来一招绝地反杀,直接失踪。”   “然后等他再回归的时候,你就会迫不及待的,想要用尽一切方法去抓住他,这个时候,他就会编造各种缺钱的理由,然后骗走你一笔巨款,就是所谓的放长线钓大鱼?”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林雾会这么想无可厚非。   这个社会,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宁愿相信这里面是一场见不得人的阴谋,也不会相信真的有人的灵魂被困在了游戏里。   而作为正在深陷其中的池隐年,他也突然发现自己对萧寂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萧寂自己也说过,他并非真正的虚拟人物,但如果他真的不是,那他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呢?   姓甚名谁,长什么样,身高多少,长什么样,家里几口人?   反倒是萧寂,如今已经对池隐年的情况,了如指掌了。 第872章 小纸片(十三)   池隐年承认。   他的确将萧寂当做了自己精神上的依靠。   甚至很多时候都是有情饮水饱,虽然萧寂从没说过要池隐年陪着自己怎么样,万事都是遵从池隐年的时间。   但是真说起来,池隐年为了时时刻刻盯着萧寂,或者不被池父池母念叨,他又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正儿八经好好吃过饭了。   要么吃几口就饱了,要么根本想不起来吃。   就像林雾说的,他已经不由自主的把大量的时间精力都放在了手机的另一端,甚至于每天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萧寂的存在。   林雾走后,池隐年第一次没有直接拿起手机去看萧寂在做什么。   他走进了洗手间,站在镜子前仔细打量着自己。   的确是瘦了,眼下是因为昨晚今天能领结婚证的事兴奋了半宿留下的黑眼圈。   头发有些长了,很久没去打理过了。   有很多人在这段期间给他发过消息,但都因为正在和萧寂聊的高兴,忘了回复。   仿佛这段时间里,他的世界就只剩下这款游戏,和萧寂那个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的人。   池隐年突然有点害怕。   于是当晚,萧寂第一次没等到池隐年回来。   属于池隐年的小人就站在家里的客厅里,一动不动。   萧寂试图跟池隐年说话,但并未得到回应。   于是他扛起站在地上的小人,回了卧室,给池隐年盖好被子,等着池隐年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萧寂也没进入休眠模式,直到按照时间算,已经深夜,萧寂才问了037:   【他没事吧?】   冰冷的电子女声在萧寂脑海中响起:【没事,可能是心理上出了点问题,他最近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刚才跟林雾聊了聊,状态很不好。】   人是群居动物,是需要见阳光,需要社交,需要美食,需要很多很多快乐的事围绕在身边,才能身心健康的。   池隐年在接触这款游戏之前,很积极阳光,和这段时间判若两人。   网络似乎成了一碗巨大的毒药,无形之中对人类的大脑和精神进行了摧残。   而且始终看不见摸不到的关系,也更容易让人产生自我怀疑,陷入恐惧。   萧寂意识到,一切都该抓紧时间了。   他问:【你那边还需要多久?】   037看了看那边车祸被撞成植物人的“萧寂”:【修复进度百分之九十八,最快明晚,最晚后天上午。】   萧寂得到答案,直接进入了休眠模式。   如果在这期间,池隐年找了他,他是能听到被唤醒的。   但事实证明,池隐年并没找他。   因为当萧寂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手臂上插着针管,应该是正在输送营养液。   他缓了缓神,动了动手脚,除了有些僵硬,没什么别的问题。   从原身出车祸到现在三个月时间,倒是不至于肌肉萎缩,造成行动上的不便。   而萧寂这边刚睁眼,就有人发现了他的异常。   一个小护士和萧寂对视,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起身朝病房外跑去。   几分钟后,一众医生走进了病房,并拉开了窗帘。   此时外面天色已亮,应该已经是037说的“后天早上”了。   那些医生开始给萧寂抽血,量血压,检测身体各项指标,一边检查,一边问: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感觉怎么样?”   说着话,还拿出小灯扒拉着萧寂的眼皮子去照他的眼球。   萧寂长出口气:“没有。”   等他各项数据检查完毕后,一众医生又匆匆忙忙离开,只剩下一开始就留在病房里的小护士。   大量属于原身的记忆涌进萧寂脑海。   大多数都是没什么用的,和池隐年的生活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他看着小护士,蹙眉道:“我应该没有这么多钱,让你们为我进行持续治疗。”   小护士点点头:“但是你住院第二天,你舅舅来了,他支付了你的治疗费用,把你安排在这儿的,要求我们二十四小时监护。”   萧寂抬头扶额。   在原身的记忆里,他根本没有舅舅。   于是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没再继续问下去。   而果不其然,半小时后,他看见了出现在自己病房里的年轻男人。   “舅舅?”   萧寂挑眉。   陈浔点头:“血缘上来说,算是表舅吧,在此之前没什么来往,但我表姐已经走了,我总不能放着你一个人不管。”   萧寂不想跟他掰扯这种伦理问题,只问:   “你知道我的情况吗?”   陈浔摇头:“不知道,你的执法官找到我,让我帮你掏医疗费的时候,我没发现你的神魂在这具身体里。”   萧寂淡淡:“我是萧家的人,你得想办法让我进萧家的门。”   陈浔当然知道萧寂说的是哪个萧寂。   因为在今天之前,他虽然没发现萧寂的神魂在哪里,但是他知道隐年的神魂在哪,和池家交好的萧家,就那一个。   陈浔面无表情:“什么戏码?真假少爷?老爷子早逝白月光的儿子找上门?”   萧寂沉吟片刻:“都不是。”   他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   陈浔也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这种情形下的认亲,人家不见得能认。”   萧寂喝了口床头边的温水:   “没让你直接去告诉萧老爷子,我是他被捐走的孩子,我只要你安排我跟他见面。”   以萧寂目前的身份,是完全接触不到萧家那个圈层的人的。   但是陈浔肯定有办法,因为陈浔绝不会在身份和生活条件上让自己吃半点苦头。   陈浔对萧寂伸出手:“可以,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第873章 小纸片(十四)   萧寂没再提好处的事。   但陈浔该办的事还是要办。   “陈家不从商,和萧家池家都没有生意上的往来,贸然邀请萧家单独吃饭,难免显得奇怪。”陈浔道。   萧寂看着陈浔:“那你是干什么的?”   陈浔神色桀骜:“商人做多了,太无聊,目前干点别的。”   037默默吐槽:【他给自己安排了个本市太子爷的身份,真会享福。】   萧寂沉默片刻:“我不管。”   于是,陈浔给自己办了一场三十大寿。   正常来讲,这种人家办事要相对低调。   陈浔也没大肆宴请,只是放出风声,然后在家里设宴,邀请的都是自家人。   要想生意做得好,就得得到上面的扶持,官方的支持。   众所周知,陈浔是陈家独子,陈老爷子一辈子除了工作,几乎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陈浔身上。   而陈浔也是个争气的,并非纨绔,早早有了建树,做事雷厉风行,尤其是今年,市里许多政策都是陈浔在背后出的主意。   陈家的风声一放出去,不少人立刻就开始琢磨,怎么不着痕迹地,偷偷把礼送出去,不说卖好,也至少给太子爷留下几分印象。   萧家和池家也一样不例外。   萧寂出了院,躺在陈浔家宽敞的客厅地板上发呆时,池隐年正面色憔悴地听着池父池母商量这件事。   “宴会摆在明珠酒店,既然消息能放出来,肯定是默许别人去道贺的,但是人家没发邀请函,我们怎么去拜访才合适?让人提前把礼送到陈家?”   池母头疼。   池父摇摇头:“不妥不妥,这么干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人家陈公子未必能看见咱们的礼,话都搭不上一句,这礼岂不是白送?”   池母揉着太阳穴:“那怎么办?一点表示没有,倒是不至于得罪,但是有些新政策,新扶持,万一叫别人抓住机会,捷足先登,不也是麻烦?”   做生意,能抓住风向,提前打探到消息和风口至关重要。   只要抓住先机,有时候死水都能盘活了。   池父想了想:“这事儿不好办,多少人都想趁机给陈家塞点礼。”   “要不,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单独请人家吃顿饭?”池母开始病急乱投医。   倒不是说这礼送不送能怎么样,而是这次陈家放出风声,明显是有什么打算,也摆明了,是在给他们留空子,让他们钻的。   池隐年已经好些天没登录小星辰的游戏了。   他不知道萧寂在干什么,也没想好自己该怎么面对萧寂和这段关系。   最开始只是想着打发打发时间,给自己找个精神寄托,但谁知道这一寄托,就陷了进去。   他坐在一边没吭声,看着手机页面,一狠心,直接点击了卸载app。   池父和池母的对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直到池母说:“要不问问萧家?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办?”   池隐年才将自己早已不知道发散到了哪里的思绪收了回来。   池父将电话打给了萧父。   他打电话的时候喜欢走来走去,似乎是因为客厅还不够宽敞,在一通寒暄后,人已经走出了大门,进了院子。   池隐年听不见池父说了什么,继续坐在沙发上发呆。   池母现在也有心事,没心思顾及池隐年在想什么,母子二人坐在客厅里沉默,足足半小时后,池父才溜达完,说着告别和感谢的话,进屋挂断了电话。   “怎么说?”池母站起身问道。   池父神色有些古怪:“老萧说,他让萧琪打电话给那边了,就是单纯的道贺,还没提吃饭送礼的事儿,那边竟然对他们发起了邀请。”   池母眉头拧得更深了:“我们家和萧家也算是不相上下了,怎么邀请他们不邀请我们?”   池父摇摇头:“不知道,但老萧说了,让我们到时候把小年送去,他们打算带着小年一起去。”   池隐年没这个心思。   但是眼下的情况,他自己一个人待着更是没事干,还容易胡思乱想,于是只是乖巧地应了安排。   转眼,陈浔三十大寿到来。   但宴会有个规矩,来吃饭可以,送礼就不必了,拿着什么来,就拿着什么回去,陈家一概不收。   众人都摸不清楚陈家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萧家一家人带着池隐年来到陈家门口时,就看见有人从陈家出来,提着大包小包又塞回到后备箱里。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萧琪蹙眉:“爸,陈家什么礼都不收,我们怎么办?”   萧父沉吟片刻:“那就不带了,先去探探情况。”   此时,萧寂就站在陈家楼上的角落里,看着陈家宾客到访,和陈浔以及陈老爷子寒暄。   他百无聊赖地发着呆,许久,才看见萧家的人上门。   萧寂打量着萧家人,视线刚落在萧衍身上,便看到池隐年跟在萧衍身后一起进了门。   萧寂一眼就认出了池隐年,因为正如池隐年所说,他本人长得,和游戏里人物的建模大差不差。   萧寂盯着池隐年看了一会儿,发现他脸上的确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   看样子,这几天过得不算太好。   池隐年跟着萧家人进门时,整个人都是有些麻木的。   他刻意跟萧衍保持了距离,听着萧家老两口和陈老爷子寒暄。   陈浔的目光,同样落在池隐年身上:“这位是?”   萧琪主动介绍:“世交家的小孩,带来凑凑热闹。”   陈浔对着池隐年扬起唇角:“欢迎,小朋友。”   池隐年对着陈浔不自然地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陈浔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礼貌道:   “谢谢。”   来参加宴会的人不算多,大家聚在一楼,吃饭聊天,只谈家事,不聊其他。   萧寂人一直没出面,直到饭吃得差不多了,看见萧父和萧衍起身,他才去了洗手间。   洗过手,从洗手间出来时,便恰巧与萧家父子二人擦肩而过。   仅仅一个照面,萧父和萧衍就同时愣在了当场。   原因无他,萧衍生的像萧母,但萧琪却像了萧父。   萧寂与两人擦肩之时,光看侧脸,竟比萧衍更像萧琪的亲姐弟。   不说整体,只论眉眼,似乎和萧父年轻时别无二致。   只是轮廓上看起来,比萧父要精致许多。   萧寂连个眼神都没给这父子俩,穿过走廊,径直朝楼上走去。   萧衍盯着萧寂的背影消失,又看向萧父:“爸,你看见了吗?”   萧父抿唇:“总觉得,他长得有些眼熟。”   萧衍脸色不是很好看:“我觉得他长得跟您有点像,您老实交代,没背着妈妈在外面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吧?”   萧父闻言,顿时眉头一竖:“说的什么混账话!少在我和你妈面前挑事儿。”   萧父能百分百肯定,自己这么多年都没在外面乱来过。   但是萧衍却因此生了几分疑虑。 第874章 小纸片(十五)   陈老爷子不胜酒力,饭后先一步回了房间。   众人分成几波聊天,池隐年有些憋闷,起身去了外面院子里。   萧衍憋了许久,才终于逮住空,问了陈浔一句:   “陈先生,我刚才碰见了一个男孩儿......”   这话其实不算是很方便问,但是不问出来,萧衍之后也会想办法去调查。   他话一出口,就被萧父横了一眼:“不该你操心的,别瞎问。”   但陈浔却连忙摆了摆手:“无妨无妨,那是我外甥。”   既然陈浔说了没事儿,萧父自然也是有几分好奇心的,没再阻拦萧衍。   陈浔说完,仔细看了看萧父,又看了看萧琪:“说来也巧,我那外甥,看着好像还真跟萧伯父有神似。”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家人身上。   萧母的脸,当时就白了几分。   但好在,陈浔也没卖关子,只道:“说笑的,巧合而已,我这外甥没有父亲,当年我表姐任性,不愿意结婚,但为了有个孩子,选择了另一条路。”   “前段时间,我表姐和那孩子出了点意外,我表姐过世了,那孩子前几天刚出院,暂时在我这儿养着。”   萧家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沉默了下去。   现在人多眼杂,具体的细节不好问,但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萧家后续肯定还会联系陈浔。   池隐年在院子里闲逛了半天,原本以为还要等很久,没想到,很快萧家人就从屋里出来,和陈浔告了别。   萧琪老远招呼了池隐年一声,池隐年小跑着跟着萧家人走出了陈家别墅大门。   他察觉到似乎有一道视线正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池隐年回头看去,只看见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陈浔。   “小年,上车了。”萧母提醒道。   池隐年应了一声,刚拉开车门,视线扫过陈家楼上的窗户,竟突然看见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而这一眼,却让池隐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距离不近,但那种感觉不会错,那眉眼间的模样和轮廓,都让池隐年感到无比熟悉。   037看着池隐年上了萧家的车,随后远去,问萧寂:   【你不和他相认吗?】   萧寂淡淡:【不急,我没想到他今天会来。】   萧寂的计划是先进萧家,再和池隐年相遇,今天见面是个意外,他想先把身份的事处理好。   但现在池隐年已经看见萧寂了,如果什么都不做,又怕池隐年状态变得更差。   于是他拿出手机,下载了小星辰,按照自己之前的建模,捏了个新人物。   池隐年回到家后,连招呼都没跟池父池母打,便直接跑上楼,将自己锁进了屋里。   他着急忙慌将游戏下载回来,登录了账号。   但让他惊骇的是,属于萧寂的那个人物,不见了。   画面里,还是熟悉的卧室,只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物,还躺在卧室床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池隐年开始搜寻背包,一无所获。   他连忙联系客服,问他之前那个叫做萧寂的人物,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客服很平静:【亲爱的玩家,请问是您的哪一款人物消失了呢?】   池隐年回复:【第一款,我注册账号建立的第一款人物,叫萧寂。】   客服:【好的呢,请您稍等一下,我这边帮您查询一下人物订单。】   池隐年开始盯着客服页面等待。   三分钟后,客服回复:【不好意思,亲爱的,我们前天做了系统升级,有一些数据的确有损坏和丢失的情况,如果您不介意,我们这边会根据您原本的要求,为您恢复之前的人物数据,可以吗?】   池隐年连忙应道:【可以,麻烦尽快。】   客服礼貌道:【好的亲爱的玩家,人物数据恢复大概需要十到三十分钟,请您耐心等待。】   池隐年开始盯着手机等待。   他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沁出一层汗来。   二十分钟后,系统面板提示,人物已恢复。   池隐年这才猛地送了一口气,看见出现在客厅里的,属于萧寂的建模,连忙打开语音:   “萧寂,是你吗?”   画面里的人物神色木讷,听见池隐年问话,回答道:【你好,池先生,我是萧寂。】   仅仅一句话,池隐年的心便瞬间凉透了。   这不是萧寂。   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我这几天没上游戏,你生我气了吗?”   游戏中的“萧寂”再次开口:“你应该是忙坏了吧?没关系池先生,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完蛋了。   池隐年丢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这不是萧寂会说的话,他这么长时间没联系萧寂,萧寂会做的,一定是问他去哪了,为什么或者是一言不发地跟他生气甩脸子。   而不是和所有虚拟人物一样这么善解人意。   池隐年慌了神,后悔自己不应该这样做,不应该直接把萧寂丢下,一句解释都没有,还在几天前直接卸载了游戏。   他缓了半天,才重新拿出手机,看着页面上和萧寂用着同一张脸的虚拟人物,心中百感交集,难受得想死。   游戏菜单的好友一栏里,有一个表示未读的小红点。   池隐年无意识地点开那个小红点,发现又有人添加他为好友。   池隐年原本正烦躁,看都不想看,但手指不听话的点进去,却看见了【本市玩家萧寂,请求添加您为好友】几个明晃晃的字迹。 第875章 小纸片(十六)   这一瞬间,池隐年的脑子是空白的。   他不知道他在点击同意添加的时候,心里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惊喜,还是怀揣着警惕的期待。   萧寂也不知道池隐年在想些什么。   在看见池隐年点击了同意,却迟迟没有说话后,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最近怎么样?】   两人虽在同服,但是游戏人物目前不处于同一画面内,无法直接对话,只能通过打字的方式来交流。   许久,他才等到了池隐年的回复:   【萧寂?】   萧寂:【是我。】   池隐年在这一瞬间,想到了林雾之前说的话,对方会在他上头的时候消失,然后又通过一些其他手段回归,给自己造成极大心理落差,然后借着自己害怕失去的这股劲儿,以各种方式诱导哄骗钱财。   人在心理脆弱的时候,往往防线也会跟着降低,在体会过失去的痛苦后,就很容易想要付出任何代价,去消除这种痛苦。   他心里有防备不假,但是面对萧寂,他却做不到像处理正常的骗子那样,直接置之不理。   尤其是今天,他在陈浔家看见了那道身影。   于是池隐年想了想道:【来我家吗?我想当面跟你说话。】   池隐年说完,对萧寂发起了邀请。   萧寂点击同意,下一秒,画面便切换到了池隐年家中。   两只虚拟人物处于同一画面之中,池隐年仔细看着萧寂的人物建模,和自己家现在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穿着上不太一样,萧寂一看就是刚注册的新号,身上还穿着新手套装。   萧寂也注意到了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自己”。   他蹙眉道:“所以,你一直没发现,那个人物壳子已经换人了吗?”   池隐年突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听着萧寂熟悉的声音,一时间觉得自己无法如实交代,他已经有段时间没登录过游戏了,并不知道之前的人物是什么时候换的芯子。   但也不想让萧寂觉得,如果自己一直在登录游戏,却始终没发现现在的萧寂并不是真正的萧寂。   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抱歉,萧寂,我已经有段时间没登录过游戏了,今晚刚上来,发现原本属于你的人物不见了,我联系了客服,他们说是数据丢失,刚刚恢复后,我才发现那不是你。”   萧寂对此早已了然,他刚才是故意那么问的。   也是因为池隐年一直没登录过游戏,所以他才到了今天才联系了池隐年。   037说了,池隐年心态上出了点问题。   现在既然再次碰面,萧寂还是问了出口:“所以,为什么?”   池隐年没想好怎么说。   其实包括今晚将游戏下载回来,都是他的冲动之举,理智告诉他,他其实不应该这么做。   但是没有萧寂的这段时间,他确实太难熬了,那种戒断反应让他寝食难安,现在虽然心结还在,但是听着萧寂的声音,就仿佛吃了解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他再次沉默,许久,才深吸口气,想着伸脖子也是一刀,不伸也一样,干脆直言道:   “你是骗子吗?”   萧寂一愣。   他知道池隐年心态有问题,但037也仅仅只是说了池隐年心态有问题,并没说问题具体出在哪里。   现在池隐年这么一说,萧寂立刻就懂了池隐年是在担心什么。   他沉吟片刻:“首先,你警惕心很强,这一点,我很欣慰。”   池隐年深吸口气:“其次呢?你是吗?”   就算他心里知道,真正的骗子,没几个会实话实说的。   但是池隐年还是执着地想要从萧寂嘴里要出一个答案。   萧寂没说自己是不是,他道:“问你自己。”   池隐年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条理清晰地表明了他自己分析出来的结果。   大概意思和林雾表达的差不多,无缘无故被困在游戏里这种事,实在是太玄幻,太没有说服力了。   但他分析到最后,还是道:“但我很难相信你是来骗我的。”   萧寂叹气:“如果你觉得我是来骗你的,那你现在又把这游戏下载回来的目的是什么?等着被我骗吗?”   池隐年靠在床头,听着萧寂的反问,一时间无言以对:“我不是说了,我很难相信你是来骗我的吗?”   萧寂便道:“那你这么长时间不上游戏,冷落我什么意思?”   池隐年哑然,下意识道:“我错了。”   萧寂控制着自己的小人,摸了摸池隐年的脑袋:“没关系。”   池隐年看着手机屏幕里萧寂的动作,突然觉得心酸,鼻腔也酸,有些委屈道:   “你等了我很多天吗?”   萧寂否认:“没有,那天晚上你没回来,第二天,我也走了。”   池隐年闻言,眉头一竖:“那你还说我冷落你?”   萧寂轻笑出声,却什么都没再说。   萧寂没问池隐年为什么时隔多日,又重新打开游戏,池隐年也没问萧寂,走了以后去了哪。   萧寂是因为心知肚明,池隐年是因为掩耳盗铃。   因为萧寂对于他到底是不是骗子这件事,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换言之,即便萧寂说了他不是,池隐年也不见得信。   池隐年现在只知道,自己没有萧寂,会难受。   只要萧寂在,他似乎整个人就又活了过来。   他觉得继续这样也好,总归萧寂还没开始骗他,他就当萧寂不是。   如果萧寂开始骗他了,他再视情况而定。   晚上萧寂给池隐年讲故事哄他睡觉,让池隐年找回了久违的踏实感,也久违的,睡了个安稳的好觉。   第二天一早,他人刚清醒,喊了萧寂一声,但萧寂却没回复。   意识到现在萧寂已经不是被困在游戏里的虚拟人物,会第一时间察觉到池隐年的召唤时,他就把电话打给了林雾:   “你在干什么。”   林雾昨晚打游戏打到很晚,接到电话时,脑子还没醒:“睡觉。”   池隐年语气严肃:“别睡了,我有事要跟你说。”   林雾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说梦话:“什么事?”   池隐年道:“萧寂回来了。” 第876章 小纸片(十七)   此话一出,林雾瞬间清醒:   “怎么回事?”   池隐年便将昨天去了陈浔家,以及后来的一系列事,都跟林雾讲了一遍。   “一模一样,你敢信吗?陈少爷家那个男孩儿,跟萧寂长得一模一样!”   林雾还有些发懵:“年哥,你别是网瘾犯了,出现幻觉了吧?”   池隐年不耐道:“你少放屁,我没疯,这点事不至于的,我只是对感情很认真,又不是恋爱脑。”   林雾闻言:“行,现在假设,如果,真像你说的,你之前游戏里那个萧寂,就是陈公子家的人,那骗子这件事就不成立,可能真是发生了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稀罕事。”   “但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件事只是单纯的巧合,而萧寂这个人,他依旧只是个骗子怎么办?”   “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他现在通过断联,让你应激,然后现在才到了他正式收割你的时候,你打算如何应对?”   池隐年抿了抿唇:“如果是这样,那他少骗点,在我承受范围内,我也能接受,但是前提是他不能突然消失,也不能用 同样的手段去骗别人,他只能骗我一个人。”   林雾震惊:“老天,醒醒吧年哥,占有欲不是这么用的!还说不是恋爱脑!”   池隐年很理所当然:“我就当花钱买情绪价值了,有什么不可以吗?”   林雾尽可能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你听我说年哥,冷静冷静。”   当时萧家人和陈浔谈论萧寂的时候,池隐年人在花园里,并没有听到,也不知道萧家人也已经盯上了萧寂。   他嗐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你的担忧,放心吧,但我还是觉得,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查查陈公子家那个男孩儿是怎么回事。”   相比池隐年,林雾的狐朋狗友更多,打听起八卦来,效率总比池隐年高。   对于这件事,林雾也很上心,一口答应下来。   萧寂不知道池隐年和林雾通话的事,他一早起来的时候,池隐年还没动静。   他洗漱完,下楼吃了早餐,用陈浔给他的零花钱,转给了陈浔二百,以示答谢后,才又回了房间。   这才发现池隐年已经醒了。   萧寂在游戏里发送语音:“醒了?”   池隐年难得睡个好觉,现在精神状态饱满:“醒了,你干什么去了?”   萧寂道:“刚吃完早饭,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池隐年一听,心中警铃一响,已经做好了准备,萧寂是要开口借钱,却听萧寂道:   “你想不想,抛开这个游戏?”   池隐年蹙眉:“什么意思?”   萧寂道:“字面意思,放弃游戏,试着跟我,走到现实。”   池隐年喉结动了动。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跟现实中的任何人发展任何亲密关系。   就像他之前和池父池母说的那样,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喜欢人类。   但此时此刻,在萧寂发出邀请的时候,池隐年却心动了。   他试探道:“怎么发展?”   萧寂念出一串数字:“要加我好友吗?”   池隐年了然,游戏里不能转账,只有添加了好友才可以。   他脑子里这么想,但手里却已经在社交软件的好友添加搜索栏里,输入了萧寂刚才说出的那一串数字,并手动将数字截图,保存下来。   那明显是个电话号码。   萧寂很快收到了池隐年发来的好友申请,他点击了通过,然后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你好。”   熟悉的声音,不熟悉的对话方式,让池隐年有些恍惚,他舔了舔唇角:“你好。”   萧寂得到回应,嗯了一声:“游戏我卸载了,以后这里联系。”   池隐年啊了一声:“我也要卸载吗?”   萧寂眉梢一挑:“不然呢?你打算继续找人在那里过日子吗?”   池隐年老老实实点了卸载。   池隐年并没跟萧寂说自己的身体状况,但是037说了,沉浸在网络里的确不是件健康的事,萧寂现在准备带着池隐年重新回归正常生活。   不说他做不做正事,生活上要不要有进步,但首要的,身体一定要恢复到最佳状态。   于是,从这一天起,萧寂开始吃饭做事都给池隐年发照片报备。   尤其是吃饭的时候,发完照片,会问一句:“你吃的什么?”   池隐年便也开始有样学样,发照片过去给萧寂看。   一周后,萧寂开始打电话喊池隐年起床晨跑。   池隐年日夜颠倒惯了起不来,但是一听萧寂说想要他陪,他还是咬牙起来,开始陪着萧寂晨跑。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也会通着电话,直到池隐年睡着。   很快,池隐年的作息调整端正,饭量上去,精神也好了很多。   而萧家那边也的确再次找上了陈家的门。   萧寂和陈浔并排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的,是萧家父子两人。   “是这样的,陈先生,我们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能不能请这孩子,跟我去做个亲子鉴定?”   萧父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明显有些尴尬。   这段时间,家里来来回回商量了无数次。   萧母差点以为萧父年轻的时候出过轨,闹了个天翻地覆,还是萧父联系到了当初的医院,找到了相关档案,带着萧母亲自核实之后,这件事才平息下来。   按理说,这种情况,即便萧寂是萧老爷子的骨肉,但是认不认都无所谓,因为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纠缠。   甚至于萧老爷子都不认识萧寂的生母。   但是一来,萧寂生母已经过世,从某种奇怪的角度上来说,萧老爷子又的确有可能是萧寂的生父,这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很难言喻,也很难让已经知情的人坐视不理。   二来,萧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他舅舅是陈浔。   别管是不是亲舅舅,至少眼下,萧寂就住在陈浔家,陈家愿意养着萧寂,花大量金钱时间将萧寂从鬼门关救回来,就已经表示了萧寂和陈家是有亲情在的。   那么,萧寂现在,就是萧家搭上陈家的一条绝佳纽带。 第877章 小纸片(十八)   陈浔看着萧家父子俩的神色中一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说客气,是有的,但是这份客气和礼貌中,好像又夹杂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比起嘲讽,更像是在单纯地看热闹。   听到萧父所谓的“不情之请”,陈浔并未做出决定,而是看向萧寂,询问他的意思:   “你想去吗?”   萧寂靠在沙发上,神色淡淡:“意义不大。”   在场人都知道,单纯认亲这件事,的确意义不大。   萧寂今年二十一岁,不是十一岁。   他不需要父爱,有陈家做依靠,也不需要回到萧家。   但萧父闻言,还是道:“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事,孩子,你母亲要是尚在,我肯定不会来打扰你,但现在总归你也是一个人,有家人,兄弟姐妹在一起,总是好的。”   萧寂沉默片刻,看向陈浔:“你觉得呢?”   陈浔摊手:“看你自己,想去就去,不想去,我也会托举你的。”   萧寂手里捧着茶杯,没说话。   萧父看着萧寂,眼神中满是真诚:“只是确认一下这件事的结果,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如果事情真的是我们想的那样,萧家也会给你一定的资源。”   萧寂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跟着萧家的人去了本市相关方面最权威的检测机构。   机构是萧家的人找的,临时检测,也没托什么关系。   血液样本三小时内便可以出结果,等待期间,萧寂和萧衍萧父三人就坐在贵客厅里一言不发。   萧父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这件事八九不离十,因为他已经联系过早先捐献样本的医院,的确在不久之后,就被匹配了出去,只是女方名字保密,但是按照时间来看,和萧寂现在的年龄是完全可以对得上的。   萧衍总觉得很奇怪。   无缘无故多出来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偏生,又不是萧老爷子出轨造成的。   仿佛纯粹就是个意外。   没有该有的亲情,也没理由有什么憎恶之情。   萧寂这边就更随意了,早就知道结果的事,为了达成目的罢了。   三人各怀心思,萧寂发了会儿呆,就拿出手机给池隐年发消息:   【干嘛呢?】   池隐年秒回:【你还知道问我?你已经两个小时没回我消息了。】   萧寂道:【我在医院,处理点事。】   池隐年一看见医院两个字就有点紧张。   他已经托林雾查过了萧寂这个人,本来以为不会太好查,但是陈家这边似乎根本没想隐瞒,现在圈里不少人都知道,陈大太子爷的表姐过世,给他留了个外甥。   虽然早先这表姐弟俩来往的并不亲密,但是在表姐去世后,陈大太子爷却对这个外甥表现出了十足的重视。   池隐年原先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自己的萧寂,就是陈家的萧寂。   但是在查到萧寂因为车祸昏迷,而那段时间,正好是两人在游戏里相识的时间,而在萧寂醒来后,他的人物也跟着不见了。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世上总不会有这么巧的巧合。   只是现在萧寂没说,池隐年就也没多问。   现在看见萧寂在医院,池隐年总怕萧寂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萧寂回复:【没有,不是来看病的,办点事而已。】   萧寂的身份,已经八九不离十,作为陈浔的外甥,萧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搞诈骗的,这一点,池隐年现在可以肯定。   但是新的问题接踵而来,那就是陈家不见得会同意萧寂跟他们扯上关系,而且他父母,更希望自己和萧家喜结连理。   池隐年叹了口气,在三番五次询问,确认萧寂真的没有身体上的不适后,才突然道: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一面?】   关于见面的事,在此之前两人谁都没有提到过。   池隐年原本想着萧寂一直不说,可能还是因为不方便,或者觉得时机不够成熟,又或是有什么其他的难言之隐。   但很快,萧寂就回复道:【很快,就这几天,等我准备一下。】   池隐年深吸口气,缓缓打出一个好字。   三个小时,一晃而过。   拿到亲子鉴定的萧父,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神色还是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不自然。   他将报告递给萧寂,看着萧寂和自己年轻时相似的眉眼,态度柔和:   “孩子,从今天起,萧家也是你的家,你本身就姓萧,这可能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你要是想回来,我们随时敞开大门欢迎你。”   “你要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我们也尊重你,必要的时候,可以随时向我们提出要求。”   萧寂看着那份鉴定报告,想了想:“不用了,我应该没什么需要萧家帮忙的地方。”   萧家在商界不是什么小鱼小虾,能得到萧家的帮扶,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事。   但是现在,无论是萧父,还是萧衍,都不敢说萧寂这是在装逼。   论资产,陈家或许不如萧家那么雄厚。   但论资源,论托举,陈家能给萧寂的,绝对比萧家要多得多。   换句话说,萧寂不见得需要萧家为他提供什么,但是萧家却反而需要通过萧寂去博取陈家的好感。   萧老爷子沉吟片刻:“那就办场家宴吧,外人不提,自家亲朋好友总是要知道知道的,就当认识认识,也省着将来有什么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   萧寂也没再拒绝,只道:“如果做不到,不用把我当你们自家人,就当是亲戚就好。”   他态度一直很疏离,出了医院后,陈浔亲自来接萧寂,萧寂上了陈家的车就离开了。   剩下萧衍和萧父上了萧家的车,拿着那份鉴定报告往萧家的方向而去。   “他这个态度,明显没打算跟我们有太多来往。”   萧衍对萧父道。   萧父点了下头:“如果你是他,也不会太热络的,谁都不是傻子,现在不是他有求于我们,是我们有求于他。”   萧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要不是因为这样,萧母是不会同意萧父将萧寂认回来的。   他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评价,现在只暗暗希望,萧寂的出现,不要改变他以及萧家的现状,才是万事大吉。 第878章 小纸片(十九)   萧家办事很利索,当晚回去,就对圈内的好友和自家亲戚发出了邀请,三天后在家设宴。   因为这件事解释起来比较麻烦,而且若说是捐出去的儿子,难免有点奇怪,在和陈家商量后,只说是一见如故,萧家想要认下萧家这个干儿子。   都是老狐狸,萧家这态度,陈浔也明白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他的便宜,萧寂占占就算了,旁人哪有那么好占。   认干亲可以,但总得拿出诚意和态度。   两家你来我往打了一圈太极,最终萧家以将手中股份转让至萧寂名下百分之五,作为了这次认亲的条件和诚意。   百分之五听起来不多,但在基数庞大的情况下,至少可以保萧寂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生活富足。   而且萧家换来的是陈家的支持。   长此以往,好处更甚。   这笔生意,双方都很满意。   宴会当天,萧寂一大早就跟池隐年说自己有事,之后就再没联系过池隐年。   池隐年察觉到萧寂这几天总在忙,但是又不肯说在忙些什么。   那种让自己心不在焉的感觉又来了。   池母和池父这阵子看着池隐年的变化,欣慰的同时,也隐隐有些担忧。   收到萧家的请柬时,池母并没和池隐年提起这件事,眼看着晚上要去参加宴会,池母才在午饭前,敲响了池隐年的房门。   彼时,池隐年正趴在地板上做平板支撑。   听见敲门声,才破了功,松了口气,翻了个身躺在地上:“进来。”   池母进门,看见池隐年露出的手臂上,匀称漂亮的肌肉,脸色好了不少:   “最近状态不错,总算是胖回来了,前段时间我都害怕你快挺不过去了。”   池隐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怎么了妈?”   池母道:“今晚萧家有个宴会,我们得去一趟,你好好准备准备。”   池隐年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不去,妈,我真的不喜欢萧衍,如果你们非要我和萧衍结婚,不如看着我死了算了。”   池母好不容易看着池隐年这段时间恢复地像个人了,也不想再强迫他,连忙道:   “不是联姻的事,是萧家有喜,跟你没什么关系,咱们就是单纯去凑凑热闹,吃顿饭。”   池母没说萧家要认干儿子的事儿,这些事池隐年本来就不关心,而且具体什么情况,她现在也不太清楚,云里雾里的,只等着今晚去了,萧家总会解释的。   池隐年从地上坐起来,狐疑地看着池母:“你确定?真的?”   池母点点头,有些感慨道:“我之前就和你爸爸商量了,实在不喜欢,就算了,本来我们出发点都是为了你好,但是为了这点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那样,我和你爸爸心里也过意不去。”   “不逼你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等我们走了,后面的事儿,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总归到时候我跟你爸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你过得是好是坏,我俩也管不着了。”   池隐年闻言,顿时就松了一口气:“那你保证,绝不会让我和萧家联姻。”   池母点头:“我保证,今晚,就让你爸爸好好跟你萧伯父聊聊。”   有了池母的保证,池隐年对宴会的抵触心理顿时就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正好萧寂今天也很忙,他去凑凑热闹,也好打发打发时间。   萧寂今天一白天都没闲着。   股份转让的事已经落实了,他要去签字公证,然后为了表面功夫,还要给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去扫墓。   虽然事情不多,但路程不近,耽误不少时间。   回来后,又被陈浔找人收拾了一番,换了一套高定礼服,才总算是坐着陈浔的车,去了萧家。   这种事,陈老爷子隔了辈分,便没再出面。   陈浔亲自带着萧寂来到萧家,进门后,被萧父萧母亲自领进别墅里的宴会厅。   萧琪和萧衍则在门口招待其他来客。   宴会的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太小,都是些常有来往的亲朋好友,倒也算是热闹。   萧寂和陈浔坐在硕大的主桌上,这一桌,都是萧家自家的亲戚,带着池家人的位置。   萧寂老早就入了席,左左边坐着陈浔,右边位置空着,是给萧衍留的。   萧衍是主家,要招待宾客,迟迟没有落座,而池隐年跟在池母身后,一进宴会厅的门,目光就瞬间落在了萧寂身上。   四目相对,池隐年喉结动了动,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应该是萧寂吧?应该,是他的萧寂吧?   池母看着池隐年站在原地发呆:“找地方坐,愣着干什么呢?”   池隐年的视线有些挪不开,又不想表现地太奇怪,只说了一句:“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便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进了洗手间,池隐年便拿出手机给萧寂发消息:【你在干什么?还在忙吗?】   没等到回复。   池隐年又拨了通电话过去,对面只有忙音,提示对方已关机。   池隐年知道萧寂下午去扫墓了,但之后就再没等到萧寂的消息,他有些焦虑地将手机收了起来,站在洗手台前,洗了好半天的手,才再次回到了宴会厅。   而此时,一张可容纳二十人的大圆桌上,已经坐满了人,池母和池父身边都坐了萧家的亲戚,而萧衍,此时就坐在萧寂的右手边。   好在,这一桌都是熟人,也没人会故意去让池隐年尴尬,萧母一看见池隐年进门,就连忙招呼家里的佣人:   “刘姐,给小年搬把椅子来。”   她环视一桌人坐着的位置,最后,指了指萧衍和萧寂之间较大的空隙:“放这儿吧,正好让他们年轻人坐一起。”   池隐年顺理成章地,坐在了萧寂身边。   从萧寂脱离游戏后,从没问池隐年要过照片,两人也没打过视频。   池隐年现在又有些不太确定萧寂究竟是不是他的萧寂,而如果真的是他的萧寂,又是不是能认出自己来了。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开口试探,才能显得不那么冒昧时,就听萧寂偏了偏头,在他耳边小声开口道:   “抱歉,今天一直在外面,手机没电了,你发消息给我了吗?” 第879章 小纸片(二十)   萧寂这话接得太自然了。   完全没有网恋对象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局促,就仿佛他们在游戏里一起的那段生活是真实存在的。   池隐年偏头盯了萧寂好半晌,碍于周围人多眼杂,也表现出一副极其淡定的模样:   “发了,你没回。”   萧寂再次道歉:“抱歉,我下次会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况出现。”   池隐年点点头,没再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两人的交谈点到为止,大多数人看见了也只会当做简单的问候或者招呼。   但池父和池母却总觉得哪里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池母小声在池父耳边道:“小年,是不是跟那孩子说话了?”   池父蹙眉:“我瞧着是人家先跟小年说的话。”   “我怎么瞧着他俩好像是认识?”池母总觉得池隐年的神态看起来不似平常,不像是完全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坐在池隐年另一边的萧衍自然也察觉到了萧寂在和池隐年说话。   他目光虽然没看向萧寂,但是耳朵却竖了起来。   可惜什么都没听见,那短暂的对话就结束了。   萧衍是个对情绪还算敏锐的人,萧寂对萧家的态度不冷不热,事实上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萧寂连招呼都没主动打过,每次都是他们率先发起对话。   但刚刚,好像的确是萧寂先给池隐年说了话。   池隐年不太清楚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他现在心里像是长了草,有很多话想问萧寂,又碍于大庭广众之下,很多话都不方便说。   而且他现在还处于刚刚和萧寂正式见面的尴尬阶段,大脑像是短路了一样,思绪有点接不上,也有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今天的饭局内容很简单,就是认亲。   菜品上桌,萧父便起身向众人敬酒,满脸喜色,宣布了萧家要认萧寂为干儿子的好消息。   一时间,不少人在默默感慨,萧家这些年当真是顺风顺水顺财神,生意做得顺就不说了,这人脉也能说认就认,还硬生生给陈大太子爷升了个辈分。   饭桌上气氛很好,除了道喜就是道喜,没有人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题,更没有人想不通来找茬。   萧寂没有对池隐年表现出特别的亲近,除了一开始说了那两句话之后,全程便再没有了其他的交谈。   饭过五味酒过三巡,池隐年再也憋不住,起身去洗手间,顺带用自己的鞋底轻轻问候了萧寂的鞋面。   萧寂收到信号,等着池隐年前脚离开,后脚跟陈浔交换了个眼神,也起身离去。   萧家客用洗手间面积很大,但到底是自家用的,总不会像外面一样,可以容纳多人同时使用。   池隐年进了洗手间后,没锁门,他看着洗手间墙面上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口气。   浅色衬衫,不算太正式,正好合适今天的场合,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气色还不错,整体精神面貌也拿得出手。   眉毛没有太精致,早知道出门之前修一修了。   自从萧寂说过不久就会见面之后,池隐年就做了很多准备。   买了新衣服,新香水,新内裤,甚至还有口腔精油。   看见了就想买,总想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准备充分,呈现绝佳状态。   但现在,虽然看起来也不算差劲,但他准备的东西却一样都没用上。   说真的,万一今晚饭局之后,真的要和萧寂发生点什么,他连条洋气又像样的内裤都没穿,身上这条还是陪伴了他两年多的贴心好兄弟,好了不少时间才驯服的粉色海星平角款。   实在不是很体面。   萧家很大,萧寂从宴会厅出来以后,顺着走廊找到二楼最近的洗手间时,就见洗手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从门缝里能隐约看见池隐年站在洗手台前的身影。   他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还没伸手去推,门就被池隐年突然拉开。   随后,萧寂被扯进洗手间,眼前一晃,就被池隐年抵在了墙面上。   咔哒一声,是门落锁的声音。   两人身高上差距不大,池隐年盯着萧寂近在咫尺的脸,先是被美貌耽误了片刻,随后开口道: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萧寂诚恳地点了下头:“你不是早就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池隐年抿唇:“那你怎么能确定是我?”   萧寂很平静:“在游戏里,你就说过关于联姻的事,而且我的身份是你自己设定的,萧氏集团私生子,这不难确定吧?”   池隐年这才想起关于当初人物设定的事。   他看着萧寂和他自己花重金打造的建模几乎分毫不差的脸,突然有些恍惚: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数据成精了?”   如果是,池隐年这么多年坚定的唯物主义就要惨遭质疑,如果不是,那萧寂又是怎么做到名字是他创建的名字,外表也是他捏造的外表,就连身份,现在居然也真的成了萧家的人?   池隐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他一股脑将自己的问题抛出来,然后眼巴巴地望着萧寂,睫毛都在轻轻颤抖。   萧寂沉吟片刻,一只手抚上池隐年的腰,岔开话题:   “这种时候我以为我们会有更多其他的事应该做,你很迫切需要知道答案吗?”   这话一出口,池隐年也愣了愣,注意力被萧寂带偏,耳尖一红:“应该做什么其他事?”   萧寂看着他黑亮亮的大眼睛,喉结动了动,偏头吻上池隐年的唇角,一触即分。   他眼里带着笑意:“我以为你应该更想这样。”   池隐年觉得自己快要流口水了。   软的,温热的,真实的。   再也不是游戏里那个看得见摸不着的虚拟人物了。   遥想当初,只不过是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人物,可以隔着手机屏幕和萧寂亲亲抱抱,池隐年就兴奋得整晚睡不好觉。   现在萧寂真就站在他面前了,池隐年的感觉却愈发复杂了。   他的脑细胞不允许他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计较那些十万个为什么,一把提住萧寂的衣领,便再一次吻了上去。   宴会的热闹被分离,安静的洗手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   唇舌纠缠间的温度和充斥在耳边的呼吸让池隐年满脑子只能想着一件事。   萧寂是真的。 第880章 小纸片(二十一)   不知过了多久,洗手间的温度才慢慢恢复正常。   池隐年坐在洗手台上,双手环在萧寂颈间,两人额头相抵,萧寂便听见池隐年又问:   “现在,你该回答问题了。”   萧寂本来也不是故意避而不答,现在虽说是浅尝辄止,但也算是解了些许相思。   他站直身子,和池隐年拉开距离,又伸出手对池隐年发出邀请:   “出去走走吗?”   池隐年将手搭在萧寂手心,跟着萧寂走出了洗手间。   两人躲过人群汇聚的地方,来到萧家的院子里,夏天的晚风格外温柔,只是走出了那栋建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就不约而同的松开了。   萧寂开口解释:“我不久前出了车祸,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变成了游戏里的角色,身体被判定脑死亡,一直在医院接受治疗。”   池隐年眨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万千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也只是说出一句:   “那你当时应该很害怕吧?”   萧寂摇摇头:“还好,没感觉到什么痛苦,一有意识,就有人告诉我,他是我男朋友。”   池隐年有点尴尬:“我当时只是想找件事做,打发时间,我以为只是虚拟的数据,说话才那么肆无忌惮。”   萧寂半真半假:“但在那种时候,你的肆无忌惮,成了我的心里寄托。”   池隐年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也是,要是自己出了车祸,一睁眼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二次元世界里,别说害怕了,不崩溃都是好的。   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大喊大叫,砸门,发脾气,求救。   而萧寂,却在那种境遇下,淡定到让自己真的以为,他就是个虚拟的数据段。   池隐年想,或许萧寂也不是不怕,只是表现得淡定,实则心里早就慌了神。   “所以,说起来,我其实也成了你那段时间的依靠是吗?”   一个活生生的灵魂被困在游戏里,周围全是npc,只有一个能说话的活人,即便隔着次元壁,也算是救命稻草了。   萧寂给予池隐年肯定:“对。”   但池隐年闻言,又有些不太舒服起来:“那这么说,你怎么分得清,你对我只是单纯的依赖,还是真的爱上我了?”   萧寂直言:“单纯的依赖,可以从我醒来脱离那个游戏之后就结束了,你觉得呢?”   池隐年哦了一声,将萧寂的话反复咀嚼思考了片刻,又在心里默默肯定下来,然后才道:   “那萧家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给萧伯伯做干儿子?”   萧寂看着池隐年:“不是干儿子,我跟他本来就有血缘关系。”   萧寂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给池隐年。   池隐年听得一愣又一愣:“那我这算什么?神级预言家?”   萧寂摇摇头:“缘分吧,无巧不成书,命中注定。”   池隐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缘分,但他想到了其他问题:“但如果你是陈浔的外甥,其实没必要非要认下萧家这门亲的,不是吗?”   萧寂点了点头:“但在我理解到的,你目前的情况来说,你父母好像很希望你能和萧家的人结婚。”   池隐年站住脚步:“所以,今天这一场宴会,归根究底,其实是为了我办的?”   萧寂嗯了一声:“我总要做些什么,让你和我在一起这件事,变得更容易,更水到渠成一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池隐年很享受这种和萧寂面对面交流的感觉,头一次感受到原来和人类谈恋爱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但今天发生的事,以及萧寂的话,他都需要点时间再消化消化。   除了在洗手间里那个亲吻,两人没再进行任何亲密的互动。   天黑之后,宴会结束,池隐年跟着池家老两口离开了萧家,陈浔临时接了通电话,要再耽误些时间。   萧寂站在院子里发呆,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男声:   “你认识小年?”   萧寂回头,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萧衍。   他点了下头:“的确如此。”   萧衍早就看见了一直在院子里说话散步的萧寂和池隐年,却并未出来打扰,只是现在,池隐年走了,有些事,该问总是要问清楚的。   “什么时候的事?”   萧寂想了想:“几个月前,不算太久。”   萧衍蹙眉:“那个时候,你应该还在住院。”   萧寂没多解释,只道:“有些事很难解释,我住院的时候,只是没有身体的掌控权,但我的思想还在。”   萧衍没听懂,事实上这种回答,没经历过的人也不会听得懂,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但他想到了一些灵魂离体之类的事:“所以,你答应认下萧家,是为了他吗?”   萧寂没否认:“我会跟他结婚。”   萧衍觉得有些荒谬,但很快就又释怀了。   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离开。   萧寂也不太在意萧衍的想法,反正他想做的事,无论如何他都会做到的。   这边,萧寂的确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也不用在意任何人的想法。   但另一边,池隐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回家的路上,池家三口人都显得很沉默,到了家,三人默契地坐在沙发上,池父和池母坐在一边,池隐年坐在另一边。   气氛僵持之中,池母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今晚,离席之后,是一直和萧寂在一起吗?”   池隐年点点头:“对,我们在院子里聊天。”   池母和池父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听说过你还人认识这么个朋友。”   池隐年垂眸:“也不能这么说吧,我跟他的关系可能是有点复杂。”   池父蹙眉:“说说看,有多复杂?”   池隐年觉得自己很难解释得清,于是选择了直接亮出结果:“我要和萧寂结婚。”   池母太阳穴一跳:“池隐年!你出门前还要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和萧家联姻,这才吃了顿饭,你就看上人家萧寂了?!” 第881章 小纸片(二十二)   池隐年觉得,如果把真相告诉池父池母,他们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于是,他只是含糊其辞道:“不是因为吃了顿饭的原因,我和萧寂早就认识了。”   池母疑惑:“什么时候的事儿?”   池隐年想了想:“没多久。”   他没说几个月前,从他下载小星辰那个时候认识的。   因为那段时间他自己什么状态,如今想来也能看得明白,整日闷在房里不出来,魂不守舍,不吃不喝可以,不玩手机却坚决不行。   如果说是自己那个时候就认识萧寂,池母池父肯定会觉得他之前那副鬼样子,萧寂要负主要责任。   因此他只说了后来:“上次和萧伯父一家,去陈家参加陈浔三十大寿的时候,我跟他就见过了。”   而池隐年也是从那个时候起,状态逐渐好起来的。   而且这个方式说得通,在陈家先见过面,然后互留联系方式,一直保持联络,只是再没见过面。   这样总比网恋听起来更靠谱。   身为长辈的池父池母,也明显更能接受一些。   这件事,如果从利益的角度考虑,基本没有什么考虑的必要。   萧家这么上赶着把萧寂这个毫无感情的儿子认回来,为的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陈浔也显然很把这个没比他小几岁的外甥放在心上。   如果池隐年能和萧寂结婚,萧家那边自然不用说,最主要的是,他们也能因此攀上陈家这座大靠山。   但现在有点别的问题。   池父看着池隐年:“是你自己这么想,还是人家萧寂也这么想?”   池隐年虽然觉得萧寂也是这么想的,但他还是不喜欢在这种时候,替别人下结论,于是还是保守道:   “目前来说,是我这样想比较多吧。”   池父沉默下来,半晌后道:“你不是不喜欢人类吗?”   池隐年摊手:“世事无常,而且我觉得萧寂不算什么常规人类。”   中老年人对池隐年这种说法不能完全理解,但是按照现状来说,如果事情能成,就是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只是现在他们不确定事情能不能成。   而且萧家那边一直默认池隐年和萧衍之间的关系,现在池隐年突然就非萧寂不可了,他们总得跟萧家那边把话说清楚,最好别落下埋怨。   客厅里的气氛陷入沉默,只有池隐年,在喝热水的时候,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许久,池母才道:“不行,我保证过了,绝对不会让你和萧家联姻。”   池隐年闻言,刚要滑进喉咙里热水又从嗓子眼到流出来,吐回了杯子里:“妈!您怎么回事?该当真的不当真,不该当真的瞎当真?做人就不能变通一点吗?”   “再说了,萧寂也不能完全算是真的萧家人吧?”   池母嫌弃地看着池隐年手里的杯子:“你在外面跟人约会的时候也这么干吗?”   池隐年否认:“我在外面跟人约会的时候,人家也没像您这么说话啊。”   池母眯眼:“所以,你什么时候跟人家在外面约会了?”   池隐年哑然:“老天,现在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吗?我说了我跟他除了在陈家见过一次互留了联系方式以后,今晚是第二次见面!”   池母没套出话来,只能作罢:“先接触看看,你这没长性的,今天说想和人结婚,过两天又不见得怎么回事了,我可不想被你耍来耍去的。”   池隐年没再反驳,应了下来。   萧寂晚上并没在萧家留宿,宴会结束后,和萧家的人也没太多话可说,只是又和萧家老两口不尴不尬地坐着喝了会儿茶,这才等到陈浔打完电话,跟着陈浔回到陈浔自己的住处。   “明天开始你搬去隔壁住。”   陈浔一回家,就对萧寂道:“门锁密码是我生日。”   萧寂看着陈浔:“你还有生日呢?”   陈浔面无表情:“当然了,难道你没有吗?”   萧寂记不清自己真正的生日,他觉得自己从有意识以来,甚至都没有什么明确的计时工具和方式,没法判定当初是什么年月。   “我不记得。”   陈浔淡淡:“你代入感太差了,以什么身份活着,就该进入什么角色,这样才有趣,你总想着本体的话,那这三千世界,和那无聊透顶的天界有什么区别?”   言下之意,陈浔说的生日,就是他这一辈子,身份证上的生日。   萧寂抿唇:“所以,你的生日是?”   陈浔依旧没什么表情:“我记得我三十大寿那天,你人就在现场。”   萧寂哦了一声,拿出手机。   陈浔看着他拿手机的动作:“这是准备看看你是什么时候和那只小凤凰加上的联系方式,好以此来进行推算?”   萧寂便又将手机收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   陈浔嗤笑一声,转身回了卧室。   萧寂也回了卧室,给池隐年打电话:“到家了吗?”   池隐年嗯了一声:“你呢?”   “到了。”萧寂道:“明天有空吗?”   池隐年毫不犹豫:“你有什么安排吗?”   既然已经见过面,两人又在同一座城市,今后少不了要时不时出去约会。   萧寂实话实说:“目前没有,但想见你。”   池隐年将脸埋在被子里傻笑,自顾自笑了半天:“行,那明早九点,我去接你,定位发给我。”   萧母后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名下没有什么资产,房子也是租的,虽说现在还没到期,但地处偏远,也没什么回去的必要。   萧寂现在就是寄人篱下,没车没房的小可怜,自然不会拒绝池隐年的好意,当即将定位发了过去:   “那明早见。”   虽然说了告别的话,但两人谁都没挂电话,也没有要挂电话的意思。   各自洗漱完,又相互道了晚安,就将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丢在了一边。   第二天一大早刚刚七点钟,池父正坐在餐桌边,准备吃了早餐去公司,池母也刚洗漱完,敷着面膜从卧室出来,就看见了朝气蓬勃,穿着讲究的池隐年,正自己从冰箱拿了牛奶,准备放进微波炉加热。   池母看着池隐年身上的装束:“今天不跑步?”   池隐年嗯了一声,嘴里哼着歌,看起来心情很好。   池母和池隐年擦肩而过,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池隐年,你还喷香水了?” 第882章 小纸片(二十三)   池隐年不承认:“没有,你闻错了。”   池母看着池隐年精细到连头发丝都是精心打理过的模样:“要去约会?”   既然已经坦白了萧寂的事,池隐年也没什么必要再隐瞒下去,嗯了一声:“就是一起出去玩。”   池隐年面上淡定,实则现在心里特别紧张。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毕竟他表面上看起来除了比平时要更精致以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不妥。   他爹妈也没有透视眼,不可能看到他老老实实的牛仔裤底下,穿的是什么款式的内裤,他完全没必要紧张。   说服了自己,池隐年长出口气,装作坦然地拿出热好的牛奶,坐在餐桌边,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早餐。   但还是那句话,知子莫若母,池母还是发现了池隐年的不对劲儿,开始试图套话:   “他约的你,还是你约的他?”   池隐年平静:“他约的我。”   “他来接你吗?”   “我去接他。”   “他约的你,为什么不是他来接你,还要你去接他?”   “他之前出车祸,现在刚好,我不放心让他开车接我。”   “你们去哪?”   “还不知道,先见面再决定。”   “什么时候回家,喝酒吗?”   “不知道,不确定,看情况。”   “池隐年,你矜持一点,今晚九点之前,最好让我看见你出现在家里。”   池隐年有点受不了:“妈,我不是小学生,我成年很久了,之前在外地上学也没见您跟着操这么多心,再说了,俩大男人,说什么矜持不矜持的?”   说真的,池隐年虽然脸长得漂亮可爱了些,但是不管是性格还是体格,都不像是会被人欺负了的样子。   萧寂虽然看上去冷冷清清,细皮嫩肉,两人明明看上去,池隐年才是更结实健壮的那一个,但不知道为什么,池母就是觉得,自己儿子压不过那个萧寂。   而且前段时间池隐年的状态太差,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总害怕万一萧寂不是认真的,欺骗了池隐年的感情,池隐年会一蹶不振。   她板着脸:“不行,你们才刚在一起,需要适当保持点距离。”   池隐年一大早的好心情被池母扫了大半:“您能别老盯着我吗?我是什么罪人吗?先是结婚要你们选,现在谈恋爱要你们教,是不是等我结婚了,你还要来盯着我怎么跟别人过日子?”   “本来好好的事儿,人家对我也挺满意,结果发现我其实就是个妈宝男然后连夜跑路对我敬而远之您是不是就满意了?”   池母被池隐年说得一愣:“我那不是为了你好吗?”   池隐年烦透了:“您那是想掌控我!要是事事听你的就能让我顺风顺水,那我干脆别自己活了,您替我活着行吗?”   池母不说话了。   半晌,池父轻咳一声,对池母道:“他不小了,该给他点空间。”   池隐年不想去看池母难过的脸,放下碗筷,干脆起身出了门,对餐桌边的老两口道:   “今晚不见得回来,别打电话给我。”   说好的九点,但当萧寂收到池隐年的消息,说他已经到了的时候,才刚刚八点钟。   萧寂虽然已经起床了,但是还没洗漱换衣服,便直接发消息道:【我刚起,你上来。】   他将陈浔家的门牌号发给池隐年。   十分钟后,正准备出门的陈浔,正巧帮池隐年开了门。   两人站在大门口打了个照面,陈浔开口:“你好。”   池隐年出门的时候虽然生气,但是路上也没忘了给萧寂带束花。   他手里抱着一捧可爱瓷玫瑰,有些尴尬地点了下头:“您好.....舅舅。”   陈浔差点笑出声。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夸奖池隐年:“真懂礼貌,不像萧寂,从来就不会这么叫。”   说着,他心情颇好地拿出手机给萧寂发起了一笔转账,随后道:“约会我买单,玩的愉快。”   池隐年目送着陈浔离开,进了屋,有些局促地盯着陈浔家一尘不染的地板,刚想问问自己要不要换鞋,就看见萧寂穿着睡裤,赤裸着上半身从一间卧室里走出来。   那肌肉线条看上去,依旧漂亮得和游戏里的人物建模别无二致。   此时萧寂应该是刚刚洗漱完,头发还是湿的,有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那些分明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滑落下去。   池隐年盯着萧寂的腹肌,喉结动了动:“早.....早上好。”   萧寂走到池隐年面前,伸手抱过他手里那束玫瑰,自然而然地在池隐年唇角落下一吻:“早上好,别见外,随便坐。”   池隐年咽了口口水。   这种行为,在游戏里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萧寂表现得自然,也是无可厚非。   池隐年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吻过的唇角,站在原地:“你还没吃早餐吧?”   萧寂将玫瑰摆放在餐桌上:“没有,你吃了吗?”   池隐年摇摇头,本来想吃的,最后连牛奶都没喝两口就出了门。   本来出门的时候是没胃口的,但现在看见萧寂,胃口就又回来了。   他走到萧寂面前,伸手捏住萧寂的腰:“我能不能,先吃点别的?”   现在家里就两个人,气氛很轻松,比起昨晚在萧家的洗手间,现在的吻就显得温柔缱绻得多。   两人靠在玄关柜上,没多久,池隐年吃早餐的胃口就再一次消失了。   他呼吸着独属于萧寂的味道,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直到呼吸逐渐急促窘迫,萧寂才重新跟他拉开距离,问他:   “想去游乐场吗?”   在游戏里,两人大多数时间都在忙着想办法赚金币,为数不多的约会项目之一,就是在游乐场。   那时候池隐年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看着萧寂和属于他的人物穿梭在各类游乐项目之间,毫无体验感。   现在萧寂开口了,池隐年也来了兴致:“想!”   最主要的,是他想看看萧寂本人,在坐过山车的时候,是不是和游戏里一样,永远那么波澜不惊。 第883章 小纸片(二十四)   说起来,萧寂这具身体的年龄,还比池隐年小一岁。   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大多数都还处在一种没比初中生成熟太多的阶段里,萧寂人长得倒是少年气满满,但言行举止却不显,总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和老成。   两人说好了去游乐场,萧寂便在十分钟之内定好了今天的全部行程。   本市有一家大型游乐场,算是一个度假区,因为占地面积过大,只能建在郊区,开车过去走城市快速路也要一个多小时路程。   不过好在眼下才刚入夏,不是寒暑假,也不是周末,算是淡季,不会过于拥挤。   两人出门后,萧寂先是带着池隐年在家附近吃了早茶,两人才不急不忙往游乐场方向而去。   车窗敞开着,上午的阳光不刺眼,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温度。   池隐年许久没有过这种身心都格外松弛的感觉了,嘴角挂着压不下去的笑意。   萧寂偏头看着他:“心情很好吗?”   池隐年嗯了一声:“你不懂。”   分开时,萧寂就像是毒药,戒断反应几乎让池隐年五脏六腑都无处安放。   现在毒药就在他身边,整个人都踏踏实实落在实处的感觉,池隐年无法向任何人形容。   小星辰游戏,做得最让人亲近的部分之一,就是游戏里的服,和现实地域对应。   现实中城市所有的大型地标建筑,游戏里都能做到大程度还原。   比如大型商场,超市,广场,以及游乐场。   之前两人在游戏里玩过的项目,几乎是可以按照顺序去依次还原的。   说真的,池隐年已经不太记得清当时是怎么和游戏里的萧寂约会的了,因为隔着手机,代入感终归是差了点意思。   游乐场是在五年前竣工营业的,那时候池隐年还在上学,放假后出国旅游,再后来读大学,似乎从来没将关注点放在游乐场这种东西上。   再加上从来没谈过恋爱,更是对这种满地小情侣,四处合家欢的场所更加不感兴趣。   萧寂牵着池隐年的手检票入园后,就觉得池隐年有点发懵,像是头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孩儿,站在火车站外,不知所措。   萧寂从最近的小商店,买了个冰激凌甜筒给池隐年。   池隐年拿过甜筒,嗦掉上面的尖尖,才像是找回了一点记忆:“之前,我们好像也是进门先买了甜筒。”   萧寂点头:“但那个没有味道。”   两人拿着甜筒继续往里走,池隐年记不清当时在游戏里的场景,但身处游戏中的萧寂却记得一清二楚。   跳楼机,大摆锤,过山车全部来了个遍,池隐年不恐高也不害怕,兴奋得又喊又叫,还顾得上抽空去看萧寂的脸。   而萧寂的脸上,也果不其然,和当初在游戏里时一样,毫无表情。   就连过山车倒过去脑袋朝下的时候也一样,要不是萧寂的头发丝也在跟着乱甩,池隐年几乎要以为重力这种东西对于萧寂根本就是完全无效。   从过山车上下来之后,池隐年第一时间拉着萧寂跑到出口洗照片的地方,在工作人员的电脑里选出了一张两人倒挂在过山车上,自己偏头盯着萧寂,面目狰狞,萧寂头发倒竖,但面无表情的照片,将电子版买了下来。   “我回去要洗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萧寂点头:“好。”   池隐年拿着手机,看着照片很满意:“那洗一张大的出来吧,当结婚照。”   萧寂看着照片里池隐年狰狞的脸,依旧点头:“行,那你发我一份吧。”   池隐年很好说话,当即就把照片发给了萧寂。   刺激的游乐项目让池隐年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都处在兴奋状态,小嘴叭叭个不停。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两人已经将项目玩了个遍,剩下的低龄项目不做考虑,池隐年的体力才终于告罄,放弃了继续在园区里奔波,租了一把轮椅用来代步。   游乐场晚上九点钟有烟花秀。   萧寂在景区视野最好的餐厅定了位置,带着池隐年去吃饭。   室外露台下,灯光,红酒,美食,还有不远处璀璨的烟花都让人心情大好。   池隐年靠在椅背上,看着萧寂专心致志切牛排的模样,喝了口红酒:   “哎,萧寂,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萧寂抬眉看向池隐年:“你想什么时候?”   池隐年道:“明天。”   萧寂颔首:“好。”   池隐年一愣:“你不再考虑考虑了?”   萧寂放下手里刀叉:“你还需要再考虑考虑吗?”   池隐年摇头:“不要,那就说好了,明天。”   两人对视,隔着不算宽敞的餐桌接吻,红酒的芳香在唇齿间弥漫,余光所及,是璀璨绽放的漫天烟花。   喝酒不开车。   因为两人都喝了酒,所以没人在意可以找代驾的问题,都默契地选择了住在游乐场附近的酒店。   要说水到渠成,其实两人一共才见过第三次面。   但要说进展太快,似乎他们又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在另外一个二次元的世界,早就生活在一起,睡一张床,甚至已经领过了结婚证。   和之前在游戏里的时候一样,依旧是萧寂先洗澡。   萧寂也照旧一进洗手间,就反手将门关了起来。   但这一次,和之前不同,池隐年不再需要系统给出的选项,他脱了衣服,推开了洗手间的门,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氤氲的雾气开始弥漫。   缠绕住萧寂的,不仅有温热的水流,还有池隐年从身后环绕上来的手臂。   有些事,池隐年虽然尚未经历,但是不管是梦境里,还是想象中,都曾不可避免地,出现过一些场景。   他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萧寂也明确的知道池隐年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接下来的事,进行得很顺利。   池家老两口在十点钟的时候没等到池隐年回家,便也知道池隐年今晚是不会回家了。   没有电话骚扰,没有人耽误他们的好事,直到后半夜,池隐年才被折腾得身心俱疲,在萧寂身上特有的气息包裹下,睡了过去。 第884章 小纸片(二十五)   萧寂本以为,池隐年这一觉不到中午应该是醒不过来了。   但事实上,第二天早上刚刚九点钟,池隐年就睁开了眼。   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几点了?民政局上班了吗?”   萧寂睁眼,往池隐年怀里靠了靠,亲吻他的锁骨,伸手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刚上。”   池隐年闻言,推开萧寂,一骨碌就想从床上翻起来。   动作太大,又突然捂着腰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萧寂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慢点,别着急,我又跑不了。”   池隐年缓了缓神,倔强地站起身,找到萧寂的衣服套在身上:“不行,世事无常,变化多端,有些事,还是要尽早给它做了,以免夜长梦多。”   “对了,咱俩换换,我衣服昨天脱在床上......蹭到里边了。”   萧寂拿起池隐年的衣服看了看,衣摆内侧,有点点不太明显的痕迹。   萧寂没说什么,套上池隐年的衣服,昨晚的事他记得清楚:“那不是你自己弄的吗。”   池隐年理所当然:“我知道,要是你弄的,我就不用跟你换了。”   简而言之,嫌弃自己 ,但不嫌弃萧寂。   两人穿好衣服一起挤在洗手台前洗漱,池隐年的腰酸胀酸胀得难受,腿也发软,但是他要强,并未在萧寂面前表现出什么异常。   在萧寂洗漱完,先一步离开洗手间之前,还伸手去拍了一把萧寂的臀部。   暗道,这种做流氓的感觉,当真是让人身心愉悦。   婚姻法经过几次改革,不仅同性可婚,也不再需要繁琐的证件,一张身份证就可以搞定。   两人在酒店吃了早餐,停车场离得不远,找到池隐年的车后,池隐年毫不犹豫地坐上了副驾驶:   “你会开车吗?”   萧寂嗯了一声,顺从地坐上驾驶位,打开导航,朝市区民政局的方向而去。   到了民政局门口,池隐年的电话响了起来。   看着上面写着【妈妈】两个字的来电提醒,池隐年深吸口气,还是接通了电话:   “妈。”   “昨天玩得高兴吗?”池母问道,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没有想象中的质问或盘问,让池隐年松了口气,也老老实实道:“很高兴,在郊区的游乐场,晚上闭园吃完饭太晚了,就住在这边了。”   池母沉吟片刻:“小萧呢?人怎么样?和你想象中有什么区别吗?”   池隐年看了萧寂一眼,走远几步:“没区别,很好,我们现在回市区了,我忙点事,晚点回家再说吧。”   说完,他挂了电话回到萧寂身边:“走吧。”   萧寂看着池隐年:“领证,你不用先跟家里说一声吗?”   池隐年摇摇头:“他们有心理准备,领了再说。”   谁都知道,池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从利益角度上分析,萧寂是个绝佳的人选。   池父池母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萧寂究竟会不会对池隐年好。   萧寂在意的,归根究底也只有池隐年一个人的感受。   既然池隐年想,他也没道理拖延,两人直接走进了民政局,在相片采集室临时拍了证件照,去登记处排队。   为了在这个结婚率低下的年代,不影响依旧选择步入婚姻的人,民政局早就将结婚和离婚的窗口分在了不同的办事大厅。   萧寂和池隐年前面都是等着登记的小情侣。   池隐年牵着萧寂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想着萧寂要临时反悔的画面。   萧寂的一举一动,都让池隐年心生警惕。   萧寂不知道池隐年的紧张感从何而来,只能感觉到池隐年捏着他的手湿乎乎的。   他以为池隐年是热的,看了眼办事大厅角落里的自动售货冰柜道:   “喝水吗?我去买两瓶水。”   池隐年闻言,将萧寂的手捏的更死了:“不喝,马上就到我们了。”   萧寂便没再动弹。   “你身份证带了吗?”池隐年问。   萧寂点头:“带了。”   “没落在车里吧?”池隐年又问。   在刚刚的幻想中,就有这么一幕,萧寂说身份证落车里了,要去拿,然后一去不回,把池隐年丢在这,等到了晚上民政局下班。   萧寂将身份证拿出来塞进池隐年另一只手里。   池隐年这才捏着两张身份证,松了口气,片刻后,又仔细看了看萧寂的身份证:“是真的吗?不是假证吧?”   萧寂抿唇:“昨天不是用这个进的游乐场吗?”   池隐年哦了一声,捏着萧寂的手,这才松了几分。   填表签字的时候,池隐年一边填自己的,一边看萧寂。   直到看见两个红彤彤的小本被盖上了钢印,池隐年一直悬在胸口的那口气,才算是彻底松了出去。   刚一走出民政局大门,池隐年就笑出了声。   他盯着两个小本看了又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寂:“这次是真的。”   萧寂点头,对着池隐年伸出手。   池隐年将那两个小本递到萧寂手里,萧寂拍了张照,又打开了社交软件,然后将证件还给池隐年:“你收着。”   池隐年偷瞄萧寂的手机屏幕:“你要发给谁?”   萧寂将聊天页面拿给池隐年看:“陈浔,跟他说一声。”   “他不管你吗?”池隐年问萧寂。   萧寂淡淡:“管的,会给钱。”   说完,将刚刚点完收款的手机页面继续拿给池隐年看。   池隐年啧了一声,有点羡慕萧寂和陈浔之间的感情,要是他爸妈也能光给钱,给支持,凡事不插手,不过问就好了。   跟陈浔通完气,萧寂道:“走吧,去买点东西,去你家。”   池隐年一听萧寂要去自己家,脑子有点发懵:“等等,萧寂等等,我还没跟家里说......”   萧寂了然:“那你是打算,隐婚?”   池隐年又连忙否认:“当然不是,就是有点匆忙,我是不是应该先让他们做做心理准备?”   萧寂摇了摇头:“证已经领了,你自己去说,不如我去说,你父母现在担心的应该不是结婚的事,而是我能不能对这段关系负起责任。” 第885章 小纸片(二十六)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大多数事业成功,生活富足的人,往往会因为过于注重事业而忽略对孩子的陪伴。   但池家的父母不同,抛去在事业上的付出,他们绝大多数的精力都放在了池隐年身上。   这样一来,在考虑利益之外,他们也更在意池隐年未来的另一半,从本质上来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寂说得没错,池母之所以昨天会和池隐年闹出那种不愉快,也是害怕萧寂本身人品上有偏差,将来会让池隐年吃苦头。   否则以萧寂的情况,他们直接将池隐年打包丢给萧寂,完成利益最大化,就已经可以欢欢喜喜开香槟了。   在回家的路上,池隐年一直有些忐忑。   昨天早上出门前,还在和池母争执晚上会不会回家过夜的事,现在时隔不过一天,再回去,就已经是已婚人士了。   车,照旧是萧寂在开。   池隐年情绪紧张,话少了很多。   而池隐年不说话,萧寂也不会主动说话。   气氛沉默而压抑,半晌后,还是池隐年先开口道:“怎么办,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萧寂偏头看了他一眼:“紧张什么?”   池隐年深吸口气:“不知道,如果他们拿着扫把赶你出门,你能不能别生气?”   “可以。”萧寂很好说话:“那你呢?”   池隐年道:“我应该会先挨一顿打,然后住两天院才能去找你,你得等等我。”   萧寂很平静:“好。”   池隐年一愣:“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不像是我想要的回答。”   萧寂继续开车:“那么请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有没有霸总一点的?”池隐年问。   萧寂沉吟片刻:“敢动我的男人,池家,该破产了。”   池隐年抿唇:“还是不太对,有没有深情苦情一点的剧本?”   萧寂在大脑中搜索相关词条:“我一定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无论他们有什么气什么怨,都尽管冲我一个人来就好了,哪怕是头破血流,缺胳膊少腿,我也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手指头,更不会让他们把我们分开。”   萧寂的语气,比某小说app里的智能朗读,更加平淡而无波澜。   “你让我想起了十几年前那种初代的网络翻译器。”池隐年道:“剧本应该是富有感情的。”   萧寂道:“我已经很有感情了。”   池隐年否定他:“我没听出来。”   “但我会这么做的。”萧寂道。   这个沉重的话题就此结束,两人都默契地没再继续下去。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去,萧寂在半路的中央商圈停了车,带着池隐年下车买了不少东西,顺便又敲诈了陈浔一笔。   之后才提着大包小包上了池家的门。   两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池隐年便嘱咐萧寂:“看我眼神,听我指挥,跟着我的节奏来,不要乱说话。”   萧寂点头回应,跟着池隐年推开了池家的大门。   池家公司现在聘了人在管理,池父不必天天去公司打卡,在家盯着文件,三五不时去开会审查就差不多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因此,萧寂来到池家的时候,池家两口子都在。   池母正在做刺绣,池父坐在客厅靠窗的一边,喝茶看新闻。   看见池隐年带着萧寂进门,家里的气氛有片刻凝滞。   随后,池父率先开口:“小萧来了。”   萧寂客气:“您好。”   池母看了池隐年一眼,又看着萧寂,露出端庄温婉而客套的假笑:“哎呀,怎么来也没说一声,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   萧寂将满手的东西放在一边:“您好,应该的。”   池母放下手中的刺绣:“快坐快坐,这孩子真客气,喝点什么?”   萧寂礼貌:“水就行,麻烦您。”   池家是下沉式客厅,空间宽敞,沙发和沙发之间距离很远,四个人围绕着茶几,分别占据在几个角落。   人与人之间交流的方式总是没办法太过直接,直达目的。   大体上都会经历一个,问候,寒暄,扯东扯西,相互试探,最后在一个气氛相对合适的时候,再提出要点。   今天也不例外。   萧寂话少,对待陌生人话更少。   因此在打过招呼后,还是经验老道的池父,先发起了寒暄:“陈老爷子最近身体如何?”   萧寂腰杆挺得笔直,没有见长辈的紧张和局促:“一切都好。”   他看了池隐年一眼,池隐年没有给他任何眼神。   于是萧寂再次沉默下来。   聊天的时候,一旦天聊不起来,气氛就会变得尴尬。   池母笑了一声:“这孩子,不咋爱说话呢。”   说着,她站起身,给了老池一个眼神:“你们聊,我去洗点水果。”   家里洗水果的工作向来都有阿姨去做,但是现在,池母觉得,她有必要亲手做点什么。   萧寂看向突然忙碌起来的池母,和闲在不远处发呆的阿姨,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看向了池隐年。   他要等池隐年的眼神,给他传递信号。   池隐年和萧寂视线交汇,又迅速错开,然后看向池父,毫无征兆道:“我们结婚了。”   话音刚落,一道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还不远处响起。   池母手中的果盘落了地,果盘里的水果骨碌骨碌滚了一地。   萧寂看向池隐年:“这就是你说的节奏?”   池隐年摊了下手:“太压抑了,我憋不住了。”   池隐年预想中,池父池母听见消息后,直接抡着扫把将二人扫地出门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事实证明,年长者在真正面临突发事件的时候,是有一定的应变能力的。   池父先是喝了一口茶,然后对池隐年道:“你觉得你这个行为,对自己负责了吗?”   池隐年没吭声。   他想说他就是因为想对自己负责,才会和萧寂领证,但是这种事先斩后奏,怎么都感觉不占理,所以他没说话。   池父便将问题抛给了萧寂:“你觉得呢?”   萧寂想了想:“这件事,二位在此之前应该有过准备,只是没想到事发会这么突然,虽然事情办得的确草率,但是我能保证不会让隐年跟着我把日子也过得草率。”   池父现现在心情不是很好,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客气:“你拿什么保证?你今年才多大?你怎么知道未来大几十年,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你是家世不错,家里有权有势,但你就能保证后半辈子都对池隐年一如既往吗?”   说完,又看向池隐年:“你呢?一上头婚都敢直接结?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他今天能不顾一切直接跟你结婚,明天又能不能不顾一切直接跟你离婚?” 第886章 小纸片(二十七)   池隐年听不得这种话:“首先结婚是我提的,他只是顺了我的意思,其次,了解还是不了解只有相处过得人才知道,我就是相信他。”   没有任何一心为孩子考虑的父母,能接受孩子这种恋爱脑晚期的答复。   池母一阵头疼,喊了家里的阿姨来收拾地上的残局,走到沙发边,看着萧寂:“小萧,这件事,你舅舅和你外公知道吗?”   萧寂点头:“知道。”   池母和池父相互对视一眼,至少,陈家接受了这门亲事。   在这个年代,结婚率低下,不提男女之间,只说同性之间,基本上摒弃了彩礼嫁妆一说。   但萧寂还是表示了诚意:“我承认,这件事过程上的确有了些偏差,但是其他该走的流程都会走,您这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做到的,都会做。”   池父现在憋着一口气,张口便道:“我要你名下所有资产全部转移到小年名下,签协议,小年名下的所有资产,一旦离婚,不管过错方是谁,都与你没有一毛钱关系!”   这话完全站在了池隐年的角度,半点没考虑到萧寂。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很难接受。   讲道理,婚前财产就是婚前财产,婚后财产一人一半,如果离婚,过错方需要补偿,甚至净身出户,这才是大多数人都能理解或接受的条件。   池隐年闻言也不禁插嘴道:“爸,您觉得这合理吗?”   但还没等池父开口,萧寂那边就已经同意了:“可以,您这边让法务拟好合同,明天我就可以办理资产转移,签协议。”   池父眯眼:“你想好了?”   萧寂神色淡然:“没什么可考虑的。”   站在萧寂的角度,首先,他名下根本没什么资产,其次,资产不资产对于他来说也根本不重要。   池隐年喜欢他的什么,尽管拿去就是了,萧寂并不在意。   而且无论是他还是池隐年,都不会在某一天获得“过错方”这种身份。   池父因为萧寂的坦然,冷静了片刻,但却并未做出退让,反而又提出了条件:   “如果有什么政策上的变动或者资源扶持,陈家要首先考虑池家。”   这次,萧寂答应的就没那么痛快了:“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我和陈浔只是亲戚关系,这种事的话语权不在我这里,我只能做我自己的主。”   “但是我相信,凭池家的实力,如果有政策上的变动或者资源上的扶持,陈浔会自己判断,池家到底值不值。”   这番话,算是今天这番谈话的第一次正式拉扯。   萧寂在陈浔那边一定是有影响力的,而且在有实力竞争的情况下,亲戚之间走走关系相互照顾,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是行个方便的事儿。   但萧寂却没直接答应,这是在告诉池父,他和池隐年之间,是单纯两个人的事,无论池隐年想要什么,他都可以妥协顺从,无条件地只是要池隐年这个人。   但是池家如果想因为这样,利用萧寂,拿捏萧寂,甚至是去吸陈家的血,那就恕难从命了。   陈家会不会帮扶池家,也要看池家是怎么对待萧寂的。   而池父,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真正正视了萧寂。   他不怒反笑:“好小子,我算是相信,今天你是被小年拽去办的这件糊涂事了。”   萧寂纠正:“不算糊涂事,是早晚的事,错只是错在,顺序不合规矩,我应该先来上门拜访的。”   池隐年看看萧寂,再看看池父,不明白为什么气氛一下子又变了,池父的态度也变了。   他又看向池母,收到了来自池母的一个巨大而不满的白眼。   当晚,萧寂被留下来吃了晚饭,家里的阿姨下的厨,是池母亲自在旁边看着的。   饭桌上,池父一杯接一杯让萧寂陪酒,萧寂都很配合。   无论池父说什么,不管是天文地理,国内外局势,还是公司里的事,萧寂都能搭得上话,尤其是生意方面,池父抛出了不止一个难题。   萧寂的回答,池隐年和池母都听不太明白,但池父却很满意。   一顿饭吃了足足两个小时,池隐年没插上一句话,直到池父彻底酒意上头,说话连舌头都捋不直了,这顿饭才算是结束。   池母看得出池父对萧寂很满意,扶了池父去休息后,主动留了萧寂:   “不早了,没少喝,在家住下吧。”   萧寂也没客气,跟着池隐年回了卧室。   “我以为今天怎么都会闹得不欢而散。”池隐年回到卧室,瘫在床上,一边打哈欠,一边跟萧寂说话。   之后又猛地从床上翻起来,主动去拿了自己的睡衣,来帮萧寂换衣服。   好在萧寂这具身体对酒精耐受度不错,萧寂现在只是微醺,还没到不省人事说胡话的程度。   他坐在池隐年房间的小沙发上,任由池隐年跪在地上帮他脱了鞋袜又去解他的腰带。   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论条件来说,我比萧衍更合适你,他一开始情绪不好的原因只有两个点,一个是我们先斩后奏,还有一个,是对我的人品以及对待你的态度存疑。”   “简单来说,他怕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也怕我是个水性杨花的混蛋。”   池隐年将萧寂身上碍事的东西清理掉丢在一边:“那就聊了这么一会儿天,他就知道你不是不学无术的废物,也不是水性杨花的混蛋了?”   萧寂摆烂,任由池隐年折腾:“你爸爸是老狐狸了,他有他看人的方式。”   话刚说完,池隐年就完成了他手里的动作,然后坐了上去:“明天再说这个,先聊点别的。”   ........ 第887章 小纸片(二十八)   家里不像酒店,就算隔音再好,能反锁房门,也总会因为熟悉的人就在一墙之隔而有说不清的羞耻感。   池隐年借着萧寂的酒劲儿不允许萧寂乱动,而且昨晚的事儿他自己也还没缓过来,这一次便选择将主动权留在自己手里。   没有要死要活的天昏地暗,池隐年在这种时候只考虑自己的感受,差不多了便自己起来收拾收拾,又回去躺在萧寂身边,将人搂进怀里。   事情仿佛就这样仓促又匆忙地盖了棺定了论。   第二天一早,萧寂清醒过来洗漱完,换了池隐年的衣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池父早已等在了客厅了。   比起昨天初见时的抗拒和压迫,俨然已经变成了正常和蔼的长辈,一看见萧寂就笑着打招呼:   “起来了?今早特意让阿姨做了南瓜酥,尝尝,还有个汤,马上好。”   萧寂颔首,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池母亲自从厨房端了汤出来,给萧寂盛了一碗,然后又将汤勺放在一边,扬了下下巴对池隐年道:   “自己盛,多大人了,还等着人伺候。”   池隐年哦了一声,自顾自拿起汤勺给自己也盛了碗汤。   比起昨天面临质问时的被动,今天萧寂的态度就主动了许多:“协议的事,您这边安排好随时通知我,婚礼时间的话,不知道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讲究,需不需要算日子?”   池父点点头:“婚礼不着急,我和你阿姨这周上一趟山,找人好好算个日子,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的事儿,也别弄的匆匆忙忙,两家都好好准备准备。”   萧寂有生以来,最不怕的就是等,数万载成神的光阴都等过去了,总不差这几个月的事儿。   他应了下来,态度很平静。   池隐年想插嘴,想说算个早点的日子,他想早点办,最好能以最快速度筹备,然后最快举行婚礼,昭告天下,人尽皆知。   但在收到了池母警告的眼神后,又只能悻悻闭了嘴,将迫切咽回到肚子里。   早餐过后,萧寂接到陈浔电话,让他回去一趟,交接点手续。   池隐年站起身:“我也去。”   话才刚出口,就被池母一把拽住:“你不去,婚期虽然还没定,但是也得开始准备了,今天你跟我出去逛逛。”   如果是别的事,池隐年或许还会再挣扎一下。   但是关乎于婚礼,池隐年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不情不愿看着萧寂:“那你忙完了来接我吗?”   萧寂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之前,我来接你。”   萧寂走后,池隐年的神色几乎是瞬间就萎靡了几分,池母看在眼里,气上心头,抬手就在他后脖子上捋过一巴掌:   “没出息!”   对此,池隐年并不否认,而且他不仅没出息,他还厚脸皮:   “那咋了,我老公我想粘人就粘人,他又不嫌我烦!”   池母恨铁不成钢:“真不知道你是随了谁!池隐年,你应该把更多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以自己为中心,现在你们热恋期,你粘着他他愿意受着,时间长了呢?你总这样,把重心都放在他身上,等你失去自我,就会让他完全对你祛魅!”   池隐年不爱听这些。   他觉得萧寂的性格很稳定,年纪轻轻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好不容易对池隐年有兴趣,哪会那么容易就变了的?   而且池隐年觉得自己只是粘人,他又没有把萧寂拴起来,没有不许他这样,不许他那样,萧寂没有烦他的道理。   但他也知道池母这些话是为了他好,是站在他的角度上考虑,因此他也没顶嘴,只是有些不耐烦道:   “我知道了,妈,不是要出门吗?赶紧走,晚了萧寂还要来接我,我不想让他等。”   池母:“.......”   萧寂昨天是开池隐年的车回来的,走的时候还是开着那辆车走的,只是给池隐年发消息知会了他一声。   这种不见外的相处方式让双方都很满意。   陈浔约见萧寂的地方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商务咖啡厅。   两人之间向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萧寂刚坐下,陈浔就掏出了一叠资料放在萧寂面前:   “陈家的身份好用也不算太好用,能赚钱,但赚不了太多明面上的钱,你看看这些,有些送礼来的房子车子我都记在你名下,你自己清算一下,能卖的卖,能花的花,及时行乐。”   萧寂翻阅那些资料:“怎么?贪太多了?兜不住了?随时准备被抓?”   陈浔本体身为天界刑法卷轴,虽然从不肯亏待自己,但是最起码的底线还是有的。   他否认:“贪倒是没有,就是实在太有能力,总是忍不住发挥一二,都是我自己赚的,要是真被查了,也经得起 ,就是嫌麻烦。”   这点萧寂是可以肯定的。   天地灵气孕育成神的物种,说白了,就没有运气差的。   再加上活了这么多年,阅历实在丰富,无论是对于陈浔,还是萧寂来说,活在世间最容易得事,就是获取物质和金钱。   萧寂只是对这些东西无感罢了,他要是有心,也完全没必要对陈浔伸手。   他只是觉得,既然陈浔有,那就不用白不用,能让他省心省事,再好不过。   萧寂翻阅完资料,心里大概有了数,对陈浔道:“但是昨天晚上我刚向池家妥协,我名下所有资产,会转移到池隐年名下。”   陈浔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在哪都一样,这些只是结果罢了,我喜欢的是收获的过程。”   况且池隐年虽然和陈浔交集不多,隐年和浔玉的交集也不多,但在陈浔这种无父无母无胚胎的“孤儿”来说,隐年这样的存在,已经是家人了。   萧寂将资料放在一边:“还有什么事吗?”   陈浔点头:“有。”   萧寂喝了口咖啡,调整了一下坐姿:“请讲。”   陈浔道:“一点小事,我偷听到的,这一场历劫,快要结束了。”   萧寂端着咖啡的手顿了顿:“是吗?听谁说的?”   陈浔也喝了口咖啡:“司命,我只是听说他们最近在加班,为新的历劫人选定制全套小世界,你知道的,司命那个人,要不是手头这件事快结束了,是不会揽新的工作的。”   萧寂陷入了沉思。   结束,代表着他任务完成,等回到天界,除了述职之外,就是要引咎辞官。   他已经不适合再执掌刑法了。   这一刻,萧寂终于感到了片刻茫然。 第888章 小纸片(二十九)   “看你的神色,你有点不太像是知道回去以后该做什么的样子。”   陈浔直言。   萧寂点了下头,没否认:“的确。”   “我以为你准备告老还乡,带着凤凰颐养天年。”陈浔有些意外。   萧寂不太清楚。   他沉默许久,开口道:“有一件事你没搞清楚,这件事结束,代表隐年会恢复全部记忆。”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匆忙劳碌一生,如果有相爱的另一半,那么这个人的位置就会无比重要,甚至成为让人依靠一生的心理寄托。   但神不一样。   他们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做更多的事,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沉淀所有的爱恨情仇。   萧寂不确定过往一直处处和自己作对的隐年,是不是能接受这一切,又是否愿意将来无尽光阴都和自己这样无趣的人厮守。   陈浔不会打扰萧寂的沉默。   感情的事,他插不上手,只是让萧寂有个心理准备。   看着萧寂没有想要跟他沟通的意思,陈浔也没再说话,起身离开。   萧寂在咖啡厅坐到了晚上六点钟。   思绪是前所未有的混乱。   似乎想了很多,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将来。   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总归,他没想出个所以然,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走出了咖啡厅。   接到池隐年的时候,刚好六点五十分。   池隐年陪着池母逛了一下午,喝茶,做美甲,买衣服,吃饭,没做一件和婚礼相关的事。   不到三点钟就发起了抗议,还是池母抹着眼泪说,等他结了婚,就不能总在家里了,也没时间总陪着池母闲逛了,池隐年才老实下来,硬着头皮继续陪池母逛街,半小时前才刚刚回来。   眼下一见到萧寂,便从楼梯上飞奔下来,扑进萧寂怀里。   萧寂看着不怎么壮实,但下盘很稳,将池隐年接了个稳稳当当,又在他额头轻轻吻了吻,才将人松开。   池隐年回头看了眼四周,见池父池母不在,连忙在萧寂唇角亲了一口,然后笑眯眯道:   “干嘛啊,才几个小时不见,这么想我?这还在你公婆家呢,你就不能矜持点吗?”   萧寂没搭理他,伸手拍拍他挺翘的臀部:“叔叔阿姨呢?”   池隐年噘嘴:“一回来就找他们,都不关心人家。”   话音刚落,池父便从后院进来,对萧寂点了下头:“回来了。”   萧寂嗯了一声,将手里陈浔给他的那一叠资料递给池父:“这是目前在我名下的资产,您看看。”   池父看着那一叠并不单薄的文件,坐在沙发上,翻看起来。   越看,心头越是跳得厉害:“陈家应该没有经商之人。”   萧寂嗯了一声:“但陈浔喜欢在股票证券市场上打发打发时间,算是业余爱好,这些东西来路都可查,不用担心。”   来路如果真的可查,为什么要放在萧寂名下,而不是放在陈浔自己名下?   这一点,池父持存疑态度:“陈家......”   萧寂还是笃定:“陈家家风严正,清明,年节尚且不收礼,如果不出意外,陈浔不退休,就不会倒台,这一点还请您放心。”   陈家关系难攀。   看上去对什么人都和和气气,但实则大权在握却又从不给人行方便。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陈浔办生日宴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多人挤破了脑袋想去凑个热闹。   陈家的关系不止在本市,陈老爷子桃李满天下,遍地都是能用的人,这种人,别说是清清白白,就算是不清白,背后想动陈家,也是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牵扯的利益理都理不清。   陈家只要别把事做得太明显太绝对,没人会想不开来撼动这么一棵大树。   池父是聪明人,很快想通其中关窍,也不再纠结。   但这上面的资产太过庞大,池父要的是萧寂的心意和态度,不是真的差萧寂那点资产。   他拿了只笔,将他看好的东西圈了出来:“这些吧,过给年年,别的你自己留着。”   萧寂看都没看,也没将资料收回来,只道:“您看着安排,签字的时候,我随时过来。”   这种事,池隐年倒是没插嘴。   首先,池父是在给他争取利益和保障,其次,萧寂看起来根本也不在意这些东西。   而最重要的一点,他觉得他和萧寂之间的事,不是这些东西能乱掺和的,只是过户,将来真有需要的那一天,他还会拿出来。   跟池父交代了这件事,萧寂便带着池隐年离开。   临走前,池母还站在门口一副儿大不中留的伤心模样。   两人没回萧寂之前的住处,而是去了门锁密码是陈浔生日的隔壁。   一看就是新装修出来的,房型地段都挑不出毛病,只是高层没有院子,算是唯一的缺点。   回到家后,萧寂先去洗了澡,池隐年表现得很安静,自己从冰箱里拿了水果出来吃。   萧寂也没说话,坐在池隐年身边,看着池隐年剥好在小碗里的荔枝,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萧寂偏头看着池隐年。   池隐年歪了歪脑袋,把荔枝碗往萧寂面前推了推:“因为你有心事。”   萧寂自认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虽然回来的路上他没说几句话,但是平时他话也很少,不算奇怪。   “你从哪看出来的?”   池隐年歪头靠在萧寂肩膀上:“没看出来,你表现得很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感觉到了,很神奇,是不是。”   萧寂没否认,只道:“小事而已,不用担心我。”   池隐年收起了强势磨人的一面,只是问他:   “你想跟我说说吗?我不会闹脾气,我只是不想你有事一个人憋在心里。” 第889章 小纸片(三十完)   萧寂从不是善于倾诉的人。   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想跟池隐年说,算了,没什么,或者随便编造些什么听起来应该还算合理的理由。   但最终却还是放弃了。   池隐年也算是当事人,或许,潜意识里,总会带着神魂本体的一丝本能念想。   萧寂沉默片刻,费尽心思,琢磨了一下该怎么说出故事的开端。   “记得我之前给你讲过的故事吗?”   萧寂问池隐年。   两人在游戏里时,有段时间池隐年每晚都要听着萧寂讲故事睡觉。   眼下萧寂突然问起,他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什么故事?三只小猪?聪明的狐狸?海的女儿?还是骑鹅历险记?”   萧寂看着他:“是那块冰。”   “哦哦,好。我记得。”池隐年道。   他当然记得,当时萧寂讲完第二天,他可是全网搜索过故事原型,但一无所获。   萧寂又不说话了。   池隐年盯着萧寂,双眼黑亮:“然后呢?”   萧寂道:“暂称这块冰为无言。”   “好,无言,他怎么了呢?”池隐年觉得自己像是在挤牙膏。   萧寂又开始斟酌故事到底应该怎么继续往下讲了,老半天,才接着道:“无言有个死对头,是只凤凰,上古神兽,自初见,两人便不知为何结下了梁子,凤凰处处与无言作对。”   在这个故事里,池隐年先认识的是无言,也默认无言是故事的主角。   因此在听到凤凰处处与无言作对时,便先入为主,站在无言的角度,将凤凰当做了反派:   “为什么?这凤凰闲着没事干了?”   如今回想起来,萧寂其实也不知道过去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凤凰处处针对他。   他摇了摇头,淡淡道:“凤凰生性热烈,爱恨分明,自由惯了,不受约束,许是冰火本就难相容,所以见之便反感吧。”   池隐年眉头拧了起来:“那也太不讲理了,如果是性格不合,无冤无仇的情况下,见面绕道走,老死不相往来不就好了,这凤凰跟谁都这样吗?看谁不顺眼都跟人作对?”   萧寂从前也没关注过隐年除了他,还跟谁作过对。   “不知道。”   “那再然后呢?”池隐年继续问。   萧寂道:“再后来,凤凰历劫,封印神识与记忆,辗转于三千小世界,而无言成了凤凰的伴侣。”   虽然没有过程,但是池隐年闻言却还是亮了眼睛:“我靠,死对头文学?有点意思。”   萧寂嗯了一声, 开始盯着池隐年:“你说,待历劫后,凤凰恢复了记忆,会怎么处理和无言之间的关系?”   这回,轮到池隐年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萧寂在等答案,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池隐年道:“我不知道,这种问题太片面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只有凤凰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前尘矛盾都是小打小闹,那应该不算什么吧?但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我总觉得,又得是修罗场。”   萧寂想了想,说真的,他以前只是觉得凤凰难缠,能不理,就不理,主打一个少纠缠。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让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但他又不确定,是不是只是他自己一个人这么想。   万一在他无意识的行为中,早就将凤凰得罪死了呢?   萧寂有些疲惫地向后仰去,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池隐年伸手摸了摸萧寂的额头:“怎么了这是?这个故事和你的心事有关吗?”   萧寂凑到池隐年怀里,将脸颊埋在池隐年颈间,呼吸着池隐年身上的熟悉气息,轻声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爱你的。”   池隐年不懂萧寂的心事,也不明白萧寂这句话的份量。   他只知道自己听到了爱听的话,美得心里冒泡泡,收紧抱着萧寂的手臂,别扭道:   “年轻真好,肉麻的话想说就说,一点都不知道害臊。”   萧寂轻笑着去吻池隐年。   许是因为萧寂今晚的情绪很奇怪,池隐年表现得格外乖巧顺从,比起之前每一次情欲至上的亲昵,今晚的一切似乎都只剩了温馨和眷恋。   萧寂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池隐年也没有追问。   谁都有神游天外,想东想西的时候,一觉起来,一切就都恢复了平常。   很快,婚期定了下来。   陈家,萧家和池家,坐在一起吃了顿饭,仔细商量了婚礼的事宜,之后就是马不停蹄的筹备。   萧家为表诚意,也送了萧寂和池隐年不少东西。   萧衍看着池隐年和萧寂的神色总是带着几分古怪,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接受了这场变故。   一场婚礼几乎宴请了本市所有上流社会的宾客,还有不少当红明星从各地赶来赴宴。   池隐年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笑盈盈地看着萧寂将婚戒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以前,就经历过了。   他在说出愿意的时候,看着萧寂的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接下来是无数素未谋面又无比熟悉的脸,开始和萧寂的脸重叠又消失。   “隐年?”   萧寂看着池隐年呆愣的模样,唤了两声。   池隐年晃晃头,这才将那些不知道从哪出现的人影从脑海中甩出去:“嗯?我在。”   萧寂望着池隐年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在亲吻伴侣的环节,他收敛了自己的行为,只是郑重而珍视地,亲吻了池隐年的额头。   在场无数宾客,除了陈浔,没人察觉到异常。   在无数祝福声,欢笑声,酒杯交错声中,池隐年的意识愈发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和萧寂是怎么敬的酒,也不知道后来那些人说了什么道贺的话。   他只知道在所有宾客撤离后,偌大的宴会厅只剩下一片狼藉时,他再也没承受住强烈的天旋地转,直挺挺躺在了宴会厅光滑的瓷砖地面上。   而同一时刻,萧寂只站在不远处,望着池隐年,迟迟没有动作。   因为他听到了037熟悉的声音:   【恭喜被执法者,任务对象历劫完毕,神魂已归位,被执法者任务圆满完成,功德值已清算,本体神魂即将抽离,该小世界所有相关人物记忆即将被抹除。】   下一秒,萧寂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第890章 过往(一)   萧寂曾以为,当任务结束后,自己会立刻回归天界。   但当他再次睁眼时,却发现面前一片黑暗,周身包裹着寒冷的洋流,方圆万里之内,无一丝活物气息。   萧寂试图在心底召唤037。   但等来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不是天界,是瑶川。   毁天灭地的九天玄雷劈下来时,萧寂才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刚刚化形成神的那一年。   与当初遭天劫时的剧痛不同,这一次,萧寂顺着粗壮的雷光一路冲破到九重天。   金光罩体,天道赐予其上神之位时,他垂眸,看见了不少熟人。   “有人飞升了!直飞九重天!”   萧寂听见有人在喊。   九重天的各位仙官顿时乱成一锅粥,比在菜市场抢鸡蛋的场面还混乱不堪。   萧寂叹了口气,几分钟后,他站在了帝君的大殿之中。   “瑶川是片圣地,你吸收了瑶川数万载灵气。”帝君看着萧寂,面色复杂。   萧寂颔首,他生而知之,听得懂人话。   “叫什么?”帝君问。   萧寂摇头。   “没名字?”帝君又问。   萧寂点头。   “可会说话?”   萧寂这才开口:“会。”   帝君沉吟片刻:“上古之时,瑶川第一位神明名唤萧槐,你乃瑶川灵气孕育,便随了他的姓,单字为寂,可好?”   萧寂点头。   这是过往,但此时此刻,萧寂竟有些分不清,这是记忆的回溯,还是重生,又或是幻境,还是其他。   比起萧寂,向来严肃的帝君,显得十分健谈。   “无情无欲,无家眷,无牵挂,去执掌法度吧,按规矩办事,天界需要你这样不会偏私的机器。”   帝君看得到萧寂幻化出的这具躯壳。   和人,妖飞升都不同,萧寂没有五脏六腑,他只有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萧寂继续站着。   他现在处于一种异常古怪的状态,似乎是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的,但又没法完全控制。   仿佛与旁人的对话,都是不自觉,下意识去进行的,比起设身处地的重生,更像是没什么掌控权的旁观者。   帝君掌心之中浮现一卷轴,递给萧寂。   萧寂接过卷轴,将其打开,里面是一幅极其细致的人体构造图,有骨骼,肌肉,血管,五脏六腑和无数错综复杂的筋脉。   “活人体内是这般构造,不是实心的。”   萧寂看着卷轴,重新幻化了体内的构造,与卷轴上别无二致。   帝君抬手,捏着萧寂的手腕,向内探查,片刻后,指着卷轴上心脏的位置,告诉他:“这是心脏,是要跳动的。”   于是,萧寂的心脏缓慢地跳了一下。   帝君道:“是持续的跳动,不是时不时跳一下。”   萧寂便让心脏连续不断地砰砰砰使劲跳起来。   帝君沉默片刻:“不必这么快。”   说着,将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呈现给萧寂去听。   于是,萧寂心跳的频率变得和帝君一致。   但等到帝君松开萧寂后,萧寂那颗假惺惺跳动的心脏便停了下来。   帝君察觉到了,却没再纠正萧寂。   因为殿外来了人,急匆匆跑进来,面色难看地对帝君道:“坏事了,帝君,刚刚的天雷,将东方百鸟阁的大门劈坏了。”   帝君闻言,脸色一变:“知道了,你先去换门,少说两句。”   这一刻,萧寂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从这一天起,他和隐年的梁子就已经结下了。   只是当初,萧寂并不知晓百鸟阁的大门损坏,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对于所谓的“刚刚的天雷”,没有半分归属感。   当晚,萧寂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神殿。   按照九重天上神的规格,应有尽有。   但萧寂不喜欢。   他在九重天游荡了一圈,找到了一间闲置,空荡,阴暗且一无所有的宅院,偷偷住了进去。   他喜欢这里,和在瑶川的时候相似,冷冷清清,格外安静。   于是当晚,直接找上门要让萧寂索赔的隐年,在明亮亮,宽敞敞的执法神殿中,扑了个空。   找不到萧寂的隐年有气没处撒,直接化了原型,飞进帝君殿,将帝君一丝不苟的头发啄了个乱七八糟,又喷了一小团火焰,烧了帝君的胡子,这才勉强出了口气。   凤凰是祥瑞。   万年不见得能孕育出一只,住在百鸟阁。   上古神兽与神共存,并非隶属关系,而是共创美好天界,合作共赢的关系,不受帝君约束。   但自古以来,为了和平共处,遵循的都是同一套法则。   帝君纵使神识再强大,也拿凤凰没辙。   而就算这隐年是个不捅破天就算是他收敛的混账,他也是不折不扣的祥瑞,只要没做人神共愤之事,就没人会出面制裁他。   萧寂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在自己偏僻的废弃大殿里发呆,不知道飞升化神的意义何在。   第一次见到隐年,是在众神朝会之上。   他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听着各神官述职,发呆,神游天外。   待朝会结束后,帝君将萧寂留了下来,给了他两份卷轴:“这一份,是天界所有规章制度,你要铭记于心,这一份,是九重天所有神官名单和画像,你要铭记于心。”   萧寂接过两份卷轴,不说话。   帝君道:“从今往后,若有人违反了制度,你便按制度上的标准做相应的惩罚。”   萧寂明白,一言不发将卷轴收起来。   从帝君殿出来,他便迎面撞见了一位黑发红衣的少年。   明眸皓齿,面容极为艳丽,但许是因为容貌太盛,瞧着竟带了几分邪气。   少年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面色发沉,细细打量了萧寂片刻,开口道:   “无言仙君?” 第891章 过往(二)   萧寂并未理会隐年,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前行的角度,与隐年擦肩而过。   隐年在天界横行霸道太多年了。   虽然从不曾主动找过谁的麻烦,但他都找上门了,还敢对他视若无睹之人,萧寂算是上天入地头一个。   这种被轻视进了尘埃里的感觉让隐年怒火中烧,当即便使出定身锁,将萧寂困在其中:   “这么大的架子,一定很抗揍吧。”   萧寂虽然对这个世道还没有什么深刻的了解,但在九重天待了些时日,也大概了解到,不是所有人都能飞升的。   而飞升者,也不是每一个都能直接化形便入了九重天。   否则他飞升当日,那些个平日里稳重自持的仙官门也不会那般乱糟糟地大呼小叫了。   帝君给他的两份卷轴,他匆匆扫了一眼,关于众仙官资料的那一份,第一页记载的就是包括帝君在内的诸位上神。   帝君说了,谁不守法,便制裁谁。   虽然从化形至今,他都不曾动用过自己的法力,但综上所述,不说抗揍不抗揍,他的实力,在这九重天之上,应该是不弱的。   萧寂没回到关于 抗揍与否的问题。   因为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并向隐年确认道:“无言仙君,是我吗?”   隐年闻言,愤怒的脸上像是出现了一道裂痕。   在片刻沉默后,他觉得萧寂似乎是在故意挑衅他,咬牙道:“不然呢?萧无言,这里眼下还有其他人在吗?”   至此,萧寂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原来他还有个自己不知道的别名,叫无言。   萧寂淡淡开口,语气无波澜,听上去毫无诚意:“抱歉。”   三番五次被挑衅的隐年再也压制不住怒火,收起定身锁,便拔出一柄烈焰弯刀,对着萧寂砍了下去。   萧寂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本能让他反抗。   于是一股寒流自萧寂体内迸发而出,化为一柄与隐年手中弯刀相似的武器,只是其上没有烈焰,只有冰霜。   兵刃相接,发出铿锵之声。   隐年的火是涅槃之火,毁灭与生机并存,能焚尽肉体与神魂,能焚化万物不死不休,也能在灰烬中滋养新生,让凤凰本体永世不灭。   但在与萧寂的弯刀接刃之处,出现了断口。   火焰似乎无法在萧寂的冰霜之上肆意燃烧。   凤凰嘴角咧出一个危险的笑,身后浮现起巨大的凤凰虚影,凤鸣声响起回旋于天地之间,铺天盖地的烈焰瞬间席卷了萧寂全身。   那架势,几乎是想要直接将萧寂焚烧成灰烬。   所有感知到这股气息的人皆是一惊,没人在这个时候上前来凑热闹,但私下里却奔走相告:   “是谁又惹那位祖宗了?”   “还能有谁?刚飞升那位呗,别人飞升都是历完了雷劫才飞升,他倒好,顺着雷劫上来的,把天雷当大马路使,到了九重天,刚好是最后一道雷,好巧不巧,就劈在百鸟阁大门上。   那祖宗都找了个个把月了,听说帝君分配的宫殿他也没去,这阵子也不知道躲去了哪,今日朝会,万神钟响,人家才出现。”   “朝会出来就看见那祖宗在大殿外守着,今天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这凤凰的脾气是真冲,不就是一扇大门,也不是故意的,至于吗?”   “这话说的,有人上来就砸你家门,你能乐意?”   “说的就是啊,原本可能就是道个歉,赔偿点功德的事儿,那新来的硬是躲起来这么长时间没露头,连个说法都没有,那怨气可不就越积越深?”   “得了,我现在都担心,这新来的还没飞升几天,就要被烧成飞灰了。”   “那倒也不至于,那般天资,帝君不可能置之不理的,我估摸着,也就是先让那祖宗出出气,然后就得出面当和事佬。”   “........”   萧寂和隐年这边造成的动静不小,就在帝君殿门外,旁人尚且感受得到,帝君不可能一无所知。   殿中的小仙童听着门外的动静和已然席卷进大殿内的温度,战战兢兢道:“帝君,您不管管吗?”   帝君悠然地坐在那,手里翻看着从司命殿拿来的话本子:   “是福是祸,皆有定数,那二人有缘,随他们去。”   小仙童被热浪吹红了脸,躲在帝君脚下,妄图寻求个庇护之地:“那新来的仙君,可能扛得住那涅槃之火?”   帝君眼皮都没抬一下:“瑶川出来的怪物,他吸干了瑶川的灵气,岂能是池中之物,且看着吧,今日谁吃亏,尚且不好定论啊。”   几乎将九重天变成丹炉的烈焰在疯狂炙烤后,渐渐消散。   隐年本以为萧寂这么长时间没反抗,许是已经被他烧成碳了,但在火焰散去后,他才发现原本提着弯刀站在那里的萧寂,竟依旧安安稳稳站在那里,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层冰墙。   在烈焰炙烤下似有融化痕迹,但冰墙之后的萧寂,只是抬着只手,扶在那冰墙之上,面上神色依旧淡然,只是微微蹙了眉头,似乎对这能融化他寒冰的火焰,有些不解。   隐年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知道,自己并非是在神魂灵力上输给了萧寂,而是这方人的萧寂,居然克他!   万物本源不分伯仲却相生相克。   若是萧寂以水化形,隐年尚且能大言不惭将这人煮成一锅沸水。   但如今他竟难以化了这坚冰,又如何能将萧寂煮沸?   拼不过本源,隐年也不肯善罢甘休,再次抽刀,对着萧寂砍了过去。   萧寂只能被动应战。   一边打得天翻地覆,一边抽出空神游,觉得面前这男的多少有点毛病,自己打从上了这九重天,除了帝君,就不曾和任何人有过交集,偏生面前这人就像是与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招招对着自己下死手。   隐年心眼小,生性好战,如今棋逢对手,愤怒之上还带了兴奋。   一边暗骂萧寂十八代祖宗,飞升不讲武德劈他大门还不肯道歉认错,甚至还敢和自己大打出手,简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一边却又忍不住感慨,九重天这些年飞升那么多中看不中用的武神,如今总算来了个真正扛揍的。   这一仗,两人打了三天三夜,劈坏了帝君殿的牌匾,砍飞了万年神木的树冠,烧了福临仙君的府邸,又撞碎了月老家的围墙。   最终还是帝君害怕两人将这九重天毁个精光,才出手将二人拦了下来。 第892章 过往(三)   原本帝君还怕萧寂初来乍到便执掌刑罚会遭人非议。   现在倒是好了,萧寂一战成名,几乎是刚飞升就被列入了天界最不能招惹的十大武神之一。   但萧寂对此一无所知,也不关心。   隐年甩袖而去后,他便回了他给自己找的那处宫殿,因为消耗过大,躺在空旷而冰凉的地面上,睡了几日。   醒来后,他仔细复盘了从他飞升后到睡着前的所有过程。   最终得出结论,那只凤凰,以后能躲则躲,能不被缠上,就尽量不要被缠上。   倒不是因为打不过。   纯粹是因为太麻烦,仿佛粘上了就甩不掉,明明无冤无仇,却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样子。   没必要。   这边,萧寂觉得一切都没必要。   另一边,隐年却气疯了。   被萧家砸了家门,上赶着去找回面子,却没能把萧寂按在地上摩擦,别说是讨回颜面了,就是连句道歉也没讨回来。   气得隐年第二天一早就上了火,一个喷嚏打得险些将自己的寝殿烧精光。   所幸屋里那一直浸泡在天池水里的上古灵木苗突然打了个激灵,破旧的小水缸里钻出一条水龙,一口将那即将被喷在房梁上的火苗卷进腹中,带回了小水缸里。   这上古灵木无名无姓,不知是什么品种,隐年是从蛮荒之地将其带回来的,原因无他,当年蛮荒兽潮,无数凶兽猖獗,隐年一把火将其烤成烤肉之时,牵连了无数草木。   满目疮痍之中,只有这一棵小树苗还立在大火之中,嫩绿的叶子上不停沁出水珠,像是在为自己降着温。   隐年觉得有趣,便将其根须挖了出来,带回了百鸟阁。   起初,他只当这是棵尚未成型的小树妖。   后来请了树神来看,才得知这小树苗早已活了不知多久,吸尽了蛮荒地底的水份和养分。   只是分不清是什么品种。   后来,隐年取了天池水,将树苗搁置在小水缸里,当水培养着。   却又在一日自己误喷出火焰之时,发现这小树苗竟能灭了自己的火。   起初隐年是有些害怕的,怕这东西能克自己。   但时间久了,却发现这小东西除此之外,别无它用,甚至没有半点攻击性,这才彻底放下防备,将其当做自己专用的灭火器。   三百年间,因为树苗的存在,百鸟阁所有的植物都开始疯长,李子结得竟比桃子还大。   而相处再久,树苗来到百鸟阁的第五百年时,隐年才突然发现,这树苗,其实是会说话的。   眼下,看着树苗及时保住了自己的寝殿,隐年才松了口气,无精打采地从床上坐起来,散乱着头发对树苗道:   “林珀,你知道吗,我遇到死敌了。”   树苗抖了抖叶子:“什么样的死敌?”   隐年板着脸:“让我颜面尽失的死敌。”   林珀化形成一个清俊少年,坐在桌角处,一身青衣,头上绑着根青色发带,眼球中都泛着一丝青绿:“你烧他了吗?”   隐年点头。   “烧死了吗?”林珀又问。   隐年摇头:“烧死了就不是死敌了。”   他说着,又呈太字形躺了回去,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挫败道:“这是奇耻大辱。”   他从诞生于世,对任何人下达的任何一封战书的结果,不是他大获全胜,就是对方一败涂地。   剩下的,没真正打起来过的,大多数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要么有自知之明,不招惹他,对他存有敬畏之心,要么就是像帝君那样,将他当孩子哄着,给他足够的尊重和包容。   他根本不敢细想当天和萧寂打起来的场景,因为再想下去,他就会发现,在这九重天之上,他居然不是无敌的存在。   这个让隐年不想承认的发现,让他气急败坏,辗转反侧,暗自发誓,既然萧寂不让他好过,那么他也不会让萧寂好过。   别管为什么,总归这口气,他非出不可。   他觉得,萧寂就算不似自己这般惦记着萧寂,他也至少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自己那一把火。   但事实上,隐年再一次想错了。   自打打完那一仗后,萧寂便开始用心钻研天界法度,因为遇到了一些难以攻破的问题,他几乎将隐年忘到了脑后。   他先是将那些条条款款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随后又逐字逐句,记清了天界都有些什么仙官。   但那些画像,萧寂有些分辨不出来,他觉得所有人长得都差不多。   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于是他只能按照画像上独有的特征去强行逼迫自己去记。   首先能分辨出来的,就是男女之间的差异。   比如男仙官大多长得孔武,面部轮廓会更加硬朗,喉咙处有喉结,有一些脸上会长胡子,身高普遍更高。   女仙官不一样,大多看起来更柔和,头上戴的花里胡哨的小物件会更多,身子普遍偏柔弱娇小。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萧寂开始实践。   他开始行走于九重天,通过行为,走姿,说话声线,面部神情去分辨性别。   半个月后,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让人难受的是,他开始觉得所有的男人仿佛长得都差不多,所有的女人又是另一种差不多。   为此,他还是选择了去打扰帝君。   帝君神色复杂:“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觉得紫电天尊,和玉华真人长得一模一样吗?”   他手里拿着萧寂给他列举出来的两位仙官的画像,怎么也看不出紫电天尊和玉华真人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处。   萧寂抿唇:“不止他们,都一样。”   帝君陷入了沉思。   半晌后,问萧寂:“那你能分辨出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哪吗?”   萧寂直言:“衣衫颜色不一样。”   他的疑问在于,他可以记住所有人衣服的颜色和款式,但是一旦这些人换了衣服,他就会再次陷入茫然。 第893章 过往(四)   生而为人,自然能分辨出身边的人都有什么区别。   但换位思考,将一堆大小不一的沙丁鱼摆在人类面前,人类想必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记住每一条沙丁鱼的长相。   人们只能认出这个品种是沙丁鱼,至于每一条鱼叫什么名字,就是他们真的变成了鱼,待在沙丁鱼堆里,也很难辨别出来,这是一个道理。   于是帝君也有些茫然了。   两人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将所有人召集起来,一个一个按照面部特征让萧寂死记硬背,这实在太过冒昧了。   帝君在沉思许久后,想出了一个相对委婉的办法:   “从即日起,我会每日召见三位仙君,来我殿里喝茶,你就待在这里,去认他们的脸,如此,可能容易些?”   萧寂自己反正是没什么办法:“您安排。”   事情发展的不算太困难,也不算太顺利。   一开始,萧寂的确会记混,但到了后来,慢慢地他也摸索出了一些规律,逐渐能将人分清,但天界神官实在不少,当萧寂将人彻底认全时,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而因为在此期间,萧寂始终待在帝君殿没出去过,前两年还在想方设法找回场子的隐年,也在后几年里渐渐消停下来。   两人之间的恩怨,似乎就这样被淡忘了。   直到萧寂正式完成自己的上岗前培训,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才再一次遇到了隐年。   萧寂追拿一名七重天的逃犯时,落入蛮荒,他将人打成重伤,正准备将其缉拿归案之时,一红衣黑发的少年郎,便先一步将那逃犯抓在了手里。   四目相对,萧寂开口:“把人给我。”   隐年等了十年才等到萧寂出关,这大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开口便道:“好啊,但你得先给我道歉。”   萧寂简直莫名其妙。   十年间他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帝君殿,别说是做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了,他安静得像个哑巴,就连口角都不曾跟人发生过。   “为何?”他问道。   隐年发现,他只要一看见萧寂,气就不打一处来,但凡萧寂一开口,他就觉得气血翻涌,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咬牙:“不道歉,好,那就再打一架,这次,别让帝君出来坏事。”   萧寂不明白隐年在说什么。   但他也无疑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再?”   萧寂抓住了重点,隐年也抓住了重点,当即沉了脸:“萧寂,你不认识我了?”   萧寂沉默了。   他自认为记住了这十年间见过的所有“沙丁鱼”,也能准确无误地将其认出来。   但这里面,显然不包括隐年。   萧寂的沉默,顿时让隐年觉得自己这十年间所有的执念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冷笑一声,周身温度骤然升高。   萧寂虽然不记得隐年的脸,但是这温度的气息,还是熟悉的,很快,他就回想起了十年前那件事。   当时,他便决定了,再遇到隐年,能躲则躲。   于是他及时开口,挽回了险些失控的局面:“记得,你是凤凰。”   这话出口,隐年那边的威压才降低了不少,但还是抽出弯刀,横向萧寂:“我让你道歉。”   秉承着能躲则躲的原则,萧寂不明所以地选择了顺从:“好,对不起。”   歉,的确是道了。   但效果,却并没达到。   萧寂只是单纯地道歉,但在他的神情中表现出来的,却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要和隐年道歉。   隐年在这世上活了这么长的岁月,愤怒生气这种情绪并非偶然,但是脾气大是因为实力强,有火他是一定要发泄出去。   这还是头一次,让他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憋闷。   这一刻,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隐年的拳头紧了。   偏生,萧寂还火上浇油的问了一句:“这样可以吗?把人给我。”   此话,无疑与“对不起,行了吧?”“我道歉,行了吧?”“你说什么都对,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此类话术异曲同工。   隐年沉着脸:“你在道什么歉?”   萧寂愈发觉得此人无理取闹的厉害:“你不是想要我道歉吗?我道了。”   隐年觉得,与其继续和萧寂这样沟通下去,还不如直接打死萧寂了事。   于是十年未见的两人,再一次打了起来。   蛮荒地大,好发挥,经过几次兽潮洗礼后,周围连活物都没几个,方圆百里能感知到的,除了萧寂和隐年,就只剩隐年手里抓住的逃犯。   这一仗打得比十年前更加天翻地覆。   隐年恨不得将这片蛮荒焚烧成火海。   他觉得萧寂就是他的克星,而萧寂,也觉得隐年是自己的克星。   隐年烧不化萧寂的冰,萧寂也冻不住隐年的火。   而且比起火焰发起的攻势,萧寂总是处于被动防御的状态。   而抛开这让两人谁都无法占到对方便宜的本源之力外,还有刀枪剑戟上的较量。   将蛮荒之地掀地底朝天不算大事,但让萧寂难以接受的是,逃犯被隐年烧死了。   这是他工作上的失职和败笔,因为隐年。   第一次感受到烦躁的萧寂,终于认真对隐年出了手,在隐年不备之时,将其冻进了寒冰之中。   虽然这对于隐年来说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是要想摆脱束缚,还需要时间让寒冰消融。   萧寂没给隐年留时间,带着被冻起来的隐年和逃犯仅存的一块尚未被烧化的仙骨,回了九重天。   到了帝君殿,萧寂将硬邦邦的隐年放在一边,拿着仙骨,对帝君道:   “下官失职,请帝君责罚。”   不提萧寂,就是光看着被冻硬了的隐年,帝君都是一阵头疼,他抬手,一道金光笼罩在隐年身上,片刻后,隐年手指动了动,火焰顺着手指喷涌而出,由外到内破开了萧寂的束缚。   不等隐年发难,帝君率先道:“隐年,此事,是你有失分寸了。”   隐年也知道自己理亏,他和萧寂之间的恩怨,的确不该掺和进旁人。   但他没吭声的主要原因,却是因为萧寂。   他在重新打量萧寂。 第894章 过往(五)   要知道,早先无论发生了什么,一旦跟他扯上关系,让人跑到帝君面前告状,那第一句话百分之九十都一定是求帝君做主,然后开始指责他隐年的恶行。   仿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指责和推卸已经成了九重天默认的一种规矩和模式。   但萧寂没有。   萧寂第一句话,说的是他自己失职,并未直接将自己横插一脚掳走逃犯的事说出来。   帝君叹了口气:“说说吧,又怎么了。”   萧寂沉默。   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语言方面的总结能力。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在帝君和隐年两人的注视下,许久,他才勉强开口道:“打起来了,烧死了。”   帝君这些年对于萧寂是有些了解的。   萧寂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惹是生非。   而他对隐年更加了解,但凡有点苗头,隐年就能把火烧起来。   “我来说。”隐年道。   帝君拒绝,隐年这个人主观意识很强,以自我为中心,极其强势,他说出来的话,一定不会客观,甚至会带有浓重的个人情感,可能叙述事情要花一炷香的功夫,但听他骂人,就得多听一个时辰。   “你住口,我来问,你们答。”   萧寂颔首。   “为何会打起来?”   萧寂实事求是:“不知道,他动手了。”   帝君看向隐年:“为什么动手?”   隐年道:“我要他道歉!”   帝君问萧寂:“道了吗?”   萧寂嗯了一声。   “他道了,为何还动手?”帝君问隐年。   隐年咬牙:“他根本没有道歉的态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你看看他,十年了,他都不知道他错哪了!”   帝君头疼得厉害:“行了,到此为止,萧寂,逃犯的事,本该如何处理?”   萧寂道:“按律,当剔除仙骨,烧毁肉身。”   隐年闻言,嗤笑一声:“那你不应该对我说谢谢吗?我替你做了刽子手,你居然还跑来告状?”   萧寂看向隐年:“按律,刽子手当由我来做,不是你。”   隐年盯着萧寂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帝君:“他一直这么死板吗?”   帝君摸了摸下巴,若是逃犯的事,不该这么处理,那他就不得不再花些时间,将这两人的事掰扯清楚,至少得给律法一个交代。   但现在,正如隐年所说,虽然刑罚的执行者从萧寂意外变成了隐年。   可结果是一样的,不算出了什么大的岔子,如此,只要将此事翻篇,就算过去了。   “行了,此事结果没有偏差,就这样吧,凤凰,你该收敛着些,若是今日之事出了差错,你就得负责。”帝君敲打隐年。   隐年哼了一声,没再顶嘴。   但他看出来萧寂对这件事很不满,就像是一个将规矩奉为天条的人,被强行打乱了计划的不满。   萧寂不高兴了。   而萧寂不高兴,隐年可就要高兴起来了。   出了帝君殿,隐年便对萧寂咧嘴露出了一排大白牙:“萧寂,你完了。”   萧寂不愿理会隐年,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隐年肆无忌惮的大笑。   萧寂回到自己寝殿,躺在地面上,盯着天花板,再次对这件事进行复盘。   复盘的结果和上次一样,躲着隐年。   隐年回到百鸟阁,让人拿了一摊子百花酿,进了自己院子,又是烤羊排,又是酱板鸭,配着百花酿,吃得高兴了,喉咙里还开始哼小曲儿。   林珀坐在房梁上,看着隐年:“心情很好?打赢了?”   隐年摇摇头:“棋差一着。”   那就是输了。   “输了还这么高兴?”林珀不解。   隐年挑眉:“你知道我的,我很难客观评价一个人。”   这话说得没错,隐年其实不是不能客观的分析问题,但是他很难对人对事做出客观的评价。   打个比方,玄雾真人有两副皮相,一副凶神恶煞,青面獠牙,另一副则是陌上公子,谦谦如玉。   两副皮相并不影响玄雾真人的法力,只是看上去不同。   但是在隐年看来,他只会说谦谦公子那一副皮囊散发出的雾气,是正常雾气,而另一副,散发出来的,就是毒气沼气,恶臭至极。   “所以呢?”林珀接话。   “但是这个萧寂,虽然古板无趣,不知好歹,目中无人,但不得不说,我可能真的打不过他,而且我今天发现了一桩趣事。”隐年说起这些,兴致勃勃。   他看着林珀:“他会生气,我惹的。”   林珀看着隐年有些得意的模样,不解道:“我有个疑问,这么多年,被你惹生气的人还少吗?”   隐年摆摆手:“不,那不一样,那些人本来就会生气,就算我不惹他们,他们也会因为别的事生气,但萧寂不是,他没有情绪,可我,能惹他生气,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林珀抿唇:“代表着你人嫌狗厌到了极点?”   隐年眉头一竖:“你会说话就多说两句,不会说话你就回你的尿壶里去泡着。”   林珀嗐了一声:“你说嘛你说嘛。”   隐年没跟他一般见识,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复仇大业之中:   “这就代表着,我可以想方设法地招惹他生气,我就可以把我这些年在他身上生过的气,通通讨回来!”   林珀竖起大拇指:“那真是太好了。”   于是乎,从这一日起,萧寂就发现,有些人,要是真的存了心和你作对,那么你就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天界律法严格,大多数仙官,都会尽量恪守成规,不会去挑衅律法威严。   但和人间一样,总有人会被权力,利益又或是感情所迷了心智,铤而走险,妄图成为漏网之鱼。   萧寂在三个月后,缉拿了自己在职后需要处理的第二位罪人。   罪行不严重,只需受二十一刑鞭,再禁足十年。   但等到萧寂赶到后,那人已经挨过了鞭子,趴在自家院里动弹不得。   萧寂抬头,就看见了坐在屋檐上,对着自己露出笑容的隐年。   “无言仙君,我一时手痒,这鞭刑,我已经替你施过了,现在,你该向我道谢了。” 第895章 过往(六)   按理说,这鞭刑,该由萧寂亲手执行,才算是惩罚。   举个简单的例子,某人间盗贼因盗窃罪需被判刑三年,但在伏法之前,他却被旁人囚禁了起来,关了三年。   那么,按理来讲,这盗贼就还得再被抓走关三年,而囚禁他的人,也犯了非法拘禁罪,同样该受到惩罚。   于是萧寂并未道谢,而是先将趴在地上的仙官捆了起来,随后,又对隐年道:   “无故殴打仙官,扰乱公务,按律,罚功德三千。”   隐年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看着萧寂:“不识好歹,我这是在帮你。”   上次是意外,帝君发话了,萧寂才没再继续跟隐年清算。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隐年是故意的。   萧寂没有惯着任何人的义务,公事公办:“我会如实禀告帝君。”   说罢,提着那仙官转身离去。   他还得回去问问帝君,这种情况下,是应该直接对这仙官施以鞭刑,还是待他养好了伤再继续受罚。   隐年虽不隶属于帝君,但是之前说过,天界需要遵循的是同一套法则,以此来达到和平共处的目的。   萧寂身为执掌刑罚者,不会错判任何罪名。   自打上一次在蛮荒和凤凰起了争执后,帝君就给了他一样法器,在判罪和抓捕之时,会记录当时场景,若有人有异议,可当众回放,公开庭审。   隐年自以为找到了能招惹萧寂的办法,实际却再一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一次他没再和萧寂较劲,而是一言不发地缴纳了罚款,回到了百鸟阁,开始潜心修炼。   他发誓,有朝一日,他定要将萧寂踩在脚下,向他求饶。   隐年开始闭关,不仅仅是修炼,还顺带着研究那些烦琐的律法。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要钻出所有的空子去给萧寂找麻烦。   在此之前,隐年随性惯了,三天一小祸,五天一大祸,早先执掌刑罚的仙官对于隐年的所作所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着隐年总是面带笑意,虽也时常腹诽,却从不表现出来。   众所周知,这祖宗虽然爱惹麻烦,但凤凰可涅槃,若不是隐年自己一心求死,几乎就是天地同寿的存在。   而且他虽然性子不好,但祥瑞一事并非说说而已,怎么说呢,他是正儿八经的吉祥物,天生对妖族兽族有血脉压制,但凡有他存在,这两大种族便掀不起浪来。   而受他庇佑之处,则能风调雨顺,长盛不衰。   因此他一直以来,只要动动手指,发发脾气,就能得到一切他想要的,生活可谓是一帆风顺,众星捧月。   现在,隐年突如其来的发奋图强,让林珀感到无比陌生。   自打隐年闭关后,整个九重天就清静了不少。   天界一处偏远的角落里,一小少年正坐在一院落里,瞧着百鸟阁的方向发呆。   许久,他才开口道:“那里近日好安静,听我爹说,近日新来了一位仙君,将凤凰收拾了个够呛,你说,你二人若是打起来,他可能打得过你?”   小少年周身无人。   但他身后,却伫立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剑。   巨剑并未发出任何声响。   小少年却并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应当是打不过的,你掌杀伐,这九重天应当没人能打得过你。”   “其实那凤凰挺有趣的,肆意洒脱,敢爱敢恨,我有点羡慕他。”   巨剑依旧安静。   小少年又问:“你长这么高,可瞧见那新来的仙君长什么模样了?我倒是几年前在我爹宫殿里见过他几面,生得清清冷冷,比花月娘娘还漂亮,就是不爱笑,你化形是什么模样?比他更好看吗?”   他一直在说话,像是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人会接他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说累了,便打了个哈欠,靠在巨剑之上,睡了过去。   待他睡熟,巨剑之下才悄无声息浮现出一道穿着玄色华服的男子,弯腰将其抱起来,送进了大殿之中。   之后,那身影一晃,便出现在了帝君殿。   正在喝茶的帝君看见来人,连忙热情招呼:“长明仙君,稀客,且坐。”   陆承听坐在帝君对面:“管好你儿子,让他别再闲来无事就往我殿里跑。”   帝君看了陆承听一眼:“腿长在他自己身上,我如何管得住?他人呢?”   “睡着了。”陆承听道。   “在你那儿?”帝君问。   陆承听嗯了一声:“自己跟自己聊天,给自己哄睡了,扰得我日日不得安生。”   帝君哈哈笑了几声:“见谅,那你且将他送回来就是了,何苦还留在你那,若是你想赶他走,他怕是连你大殿的门都进不去吧。”   陆承听挑眉:“我不过是给你个面子。”   帝君点头:“那我当真是得谢过了。”   陆承听来帝君殿,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告状,他在喝了两杯茶后,问道:“听闻那位无言仙君,长得清清冷冷,比花月仙还漂亮。”   帝君啧了一声:“此话倒是属实。”   陆承听嗯了一声:“那便让你儿子随他去学剑吧。”   帝君闻言,连忙话锋一转:“不可不可,虽说无言寿数不小,但却不谙世事还是个孩子心性,他与思砚无缘,不可取。”   陆承听这才起身,轻哼一声:“回头记得告诉你儿子,这九重天之上,没人是我的对手。”   萧寂踏进帝君殿大门时,听见的便是这句话。   他看着从殿内大步踏出来的陆承听,微微侧身,以示让路。   陆承听一眼便认出了萧寂,倒不是因为此前见过,仅仅是因为那句,“清清冷冷,比花月娘娘还漂亮”。   他站住脚步,定睛看向萧寂:“无言仙君?”   萧寂抬眸,看了眼陆承听。   此人他倒是有印象,就在当初那份记录着所有仙官卷轴上的第一页。   但那十年间,他并未和其他人一样来过帝君殿,供萧寂去辨认。   萧寂能认出他,也并非是因为眼熟,而是因为气息。   几乎凝为实质的杀伐之气。   和凤凰一样的开场白,让萧寂下意识心生警惕。   考虑到之前凤凰这样喊他时,他径直离开没搭理凤凰,惹恼了凤凰,萧寂实在是不愿再在这九重天给自己树个难缠的对手。   他退后两步,抱拳,疏离而礼貌:“长明仙君。”   陆承听细细打量萧寂:“过两招?”   萧寂实在害怕麻烦,生怕再来个如隐年一般百折不挠,没完没了的主,而且他生来也没那么强的好胜心和胜负欲,婉拒:   “你赢了。” 第896章 过往(七)   陆承听对萧寂的识时务很满意,抬手拍了下萧寂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   “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提点你两句。”   萧寂不解:“什么?”   陆承听在没有公务处理的情况下,大部分时间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休养生息,专心吸取日月精华。   但架不住思砚日日在他耳朵跟前念叨那些个有的没的。   “凤凰近日潜心修炼,说要取你项上人头。”   说罢,也没再继续多言,化成一道虚影,离开了帝君殿。   这话,不仅萧寂听见了,帝君也听见了,当即起身,指着陆承听的背影,气道:   “这混账,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萧寂站在门口,看了眼百鸟阁的方向,又回头看向帝君。   帝君招呼他进门:“别听他瞎说,那陆承听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隐年虽顽劣,但也知轻重,并非心狠手辣之人。”   萧寂半信半疑,总觉得帝君是在粉饰太平。   但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他都没再见过隐年。   清闲的日子,过得总是格外顺畅。   没有隐年在其中捣乱横生枝节,萧寂的工作做得简直顺风顺水,信手拈来。   他很快就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不算烦琐,也不复杂,天界没有那么多罪大恶极之人,大多数情况下,就是禁足,鞭刑,以及罚款。   百无聊赖之中,萧寂发现那本刑罚卷轴已经很破旧了。   木片都发出一种腐朽的气息。   于是闲来无事,萧寂再次找到了帝君:“我想要一块玉。”   这是这么多年来,萧寂第一次对帝君索要财物。   他工作做得认真,帝君赏罚分明,多次表示想要给萧寂嘉奖,但萧寂没什么想要的,只说暂存,等他有想法了,再告诉帝君。   帝君闻言,有些意外:“要什么样的玉?”   萧寂道:“最好的。”   这个要求太笼统了,帝君也知道萧寂不善形容,只带着萧寂去了百宝阁,任萧寂自己挑选。   百宝阁中,各类玉石无数,上好的品质,浓郁的灵气,都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但萧寂挑来选去,都觉得不够意思。   都是些扛不住他一击便要化为齑粉的东西。   他执掌刑罚,那记载法规的卷轴就是他唯一的同事兼好友。   普通人不会将物件儿当做友人,但萧寂本身并非人类,想法不同,再正常不过。   他挑不到心仪的玉石,心情不算太好。   帝君明白萧寂心中所想,提议道:“去归墟看看吧,众水汇聚之地是无尽深渊,旁人去不得,你去得。”   萧寂的本体本就于寒潭深海之中孕育,算是灵物。   他采纳的帝君的建议,离开天界去往归墟。   而不负所望,深渊之底,的确有块灵玉。   萧寂将灵玉带回了天界,打磨成玉轴,亲手将木片上的刑罚,誊抄在了玉轴之上。   然后满意地摸了摸莹润的玉轴,将其收进了怀中。   闲散的日子过了太久,很快,凤凰出关了。   彼时,萧寂正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闭目养神,下一秒,凤唳声响彻九霄,一阵滔天热浪席卷而来,萧寂的寝殿瞬间化为乌有。   和隐年对视的时候,萧寂还在灰烬中躺着。   这处居所,是萧寂当初精挑细选的,偏僻阴凉冷冷清清,整个九重天难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现在被凤凰一把火烧的精光,萧寂也不禁怒从心头起,不明白有的人为什么能执着至此。   他发现一味避让,只会让隐年变本加厉。   于是萧寂第一次,跟隐年动了真格。   他辟出一条裂缝,直接扯着隐年入了蛮荒。   时隔近百年,两人再一次拼的你死我活,萧寂没有武器,第一次用灵力化器,化的是隐年的那柄弯刀。   但在见过陆承听后,萧寂下意识,便将武器化成了与陆承听本体相仿的长剑。   原因无他,只因帝君说过,九重天武神,无人能出其右。   但隐年在看见那柄长剑之时,怒意更是不打一处来。   他只觉得自己和萧寂打得你死我活几次,萧寂却并未将他放在眼里,现在直接以旁人本体化为武器与他硬抗,这更是直接将他的颜面放在脚底下踩。   隐年变回原型,身后赤焰滔天,真应了陆承听那句,像是要取萧寂项上人头。   萧寂现在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   要说愤怒,似乎不至于,但要说和一直以来的平静相比,似乎却又多了丝波澜。   对于隐年,他只当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之前几次的事,他都无心计较,觉得过去就过去了,最重要的是别给自己添麻烦。   但眼下,他意识到,一味退让,带来的只能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挥剑之间,砍伤了隐年的左翼。   岩浆般滚烫的鲜血喷洒而出。   剧痛传来时,隐年是有些意外的。   他知道自己难缠,但说真的,他一直觉得自己和萧寂算是不分伯仲,屡次上门叫板,一来是因为想要萧寂道歉的执念,二来是因为跟萧寂打仗属实过瘾。   在此之前,他觉得自己和萧寂之间,即便是报复,也只是互相让对方生生气,添添堵就罢了,从未想过两人之间的恩怨要到能见血的程度。   但现在,萧寂先伤了他,不管是不是故意,隐年都绝不肯吃亏,当即毫不留情的以右翼为刃,洞穿了萧寂的胸膛。   冰霜从萧寂胸膛伤口处凝结,将隐年的右翼冻结在了萧寂体内。   隐年动弹不得,右翼被冻住的滋味不好受,镶嵌在萧寂体内的滋味更加让他心烦意乱,他身子化为人形,额头青筋暴起。   他是可以以火化冰,强行让右翼在萧寂体内焚烧来脱身的。   但这么做,无疑会加重萧寂的伤势。   于是他只是咬牙看着萧寂:“放开我。” 第897章 过往(八)   隐年化回人形,左臂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滴落在大地之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萧寂看着隐年的伤口,垂眸:“前尘旧恨,到此为止,先前种种不算,如今这般,就算是扯平了,可好?”   隐年现在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明明这不是他的初衷。   说起来最开始他不过是想要萧寂一句道歉罢了。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如今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现在,萧寂劈了他的大门,他烧了萧寂的寝殿,萧寂伤了他的左肩,他捅了萧寂胸口,无论有没有那句道歉,都如萧寂所说,两人都该扯平了。   但是如果真的扯平了,代表什么呢?   代表这百余年的执念就能彻底消散?还是代表从今往后,他就可以和萧寂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隐年不要扯平。   他没说话,扬起嘴角,自断右翼,将冻结住的那部分翅膀,留在了萧寂胸膛之中,随后化为一道虚影,撕破空间,消失不见。   萧寂躺在蛮荒之地上,徒手拔出那断翼丢在一边,身上的伤口从胸腔几乎蔓延至小腹,赤裸裸暴露在艳阳之下,没有要愈合的痕迹。   即便萧寂没有真的五脏六腑,没伤到根基,但也到底是受了伤,总要休养。   和所有的生物一样,受伤,就会变得脆弱,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会脆弱。   而这种脆弱的时候,就会想家。   萧寂在天界的居所被隐年烧没了,他回了瑶川,藏进海底,化为原型,不肯回天界。   天界的官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萧寂躲回瑶川,天界刑罚无人掌管,少不了有人要趁乱钻空子。   帝君无奈,只能派人去请。   可那瑶川的寒潭,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去的。   便是法力再高强,不善水者,也难以在其下待太久。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帝君亲自上门无果后,只能找到隐年:   “萧寂回瑶川了,隐年,我知你对他心中有怨,但他并非有意,他化形便飞升,什么都不懂,并非故意跟你作对,眼下天界法度无人执掌,萧寂不回来,便由你接他的班,做事去吧。”   隐年这段时日,不再如过去那般肆无忌惮。   他已经连续好几个夜晚梦见自己捅穿了萧寂胸膛的场景了。   有林珀在,他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只是右臂重新长出来需要时间。   帝君来的时候,他就耷拉着一条受伤的左臂,右臂从大臂以下被纱布包裹起来,藏在空荡荡的袖子里。   无精打采地靠在门前的梧桐树上应声:“好。”   没有蛮不讲理,也没有推三阻四,就这么干脆地接受了帝君的临时任命。   “以后呢,也不回来了吗?”帝君临走前,隐年轻声问道。   帝君摇摇头:“不知道,但你明白的,他若不想回来,没人能强迫得了他。”   萧寂回到瑶川,在寒潭的修复下,缓缓恢复着伤势。   月余间,包括帝君在内,前后来过四位仙官,请他回天界疗养,萧寂都避而不见。   一方面是因为他想静养,另一方面,他看着静悄悄躺在自己身边的凤凰断翼,总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不知道凤凰为什么讨厌他。   也不愿再无缘无故和什么人起争执。   他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但他发现自己的确不善于和人打交道,与其总是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不如躲在这深海寒潭之中来得清静。   萧寂像是个被欺负了的小孩,躲在小小的衣柜里,不想理会任何人。   但不成想,三个月后,他还是等来了意料之外的人。   隐年站在寒潭深处的结界之外,看着漆黑的寒潭之中,正散发着莹润光泽的一小块冰晶。   莹白剔透,光滑的冰身上有一道淡淡的裂纹。   不出意外,这裂纹,应当就是之前隐年在萧寂身上留下的伤。   而那冰晶旁边,还漂浮着一扇被裹在气泡中的断翼。   萧寂看见了隐年,却依旧没吭声,静悄悄的,不似活物。   隐年隔着结界坐了下来,寒潭之下的冰冷气息让他不喜,却也并未表现出来。   “我同意了,我们扯平了。”   他说。   萧寂依旧没说话。   隐年盯着那块冰晶:“我都亲自来了,你好歹给个面子,吭一声。”   萧寂看着隐年右臂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头顶冒出一颗圆溜溜的泡泡。   隐年此人最擅长得寸进尺,看见萧寂有所回应,便接着道:“这寒潭水冷得瘆人,跟你那冰霜如出一辙,冻得我翅膀断口处生疼。”   萧寂其实也并不想理会隐年。   但是隐年的伤口是自己砍的,整件事归根究底也和隐年脱不开干系。   说真的,萧寂其实并不讨厌隐年,他不太清楚讨厌憎恶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但他觉得帝君说得没错,隐年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现在隐年就这样断着一条手臂,坐在他面前装可怜卖乖,他竟当真生出一丝怜悯之心。   冰晶化为人形,抬手将结界扩大,将隐年容纳了进来。   萧寂赤裸着上半身,身上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若隐若现:“来做什么?”   隐年垂眸,看起来很是乖巧:“来看看你,找你说说话。”   “找我说话?”萧寂觉得这理由实在牵强,他不明白隐年和自己究竟有什么话好说。   隐年嗯了一声:“你撂挑子不干了,帝君让我交接了你的工作,我这阵子闯了不少祸,判错了几桩罪名,焦头烂额。”   萧寂看着隐年:“是因为没有胳膊吗?”   隐年甩了甩自己的袖子:“不是,一条胳膊而已,顶多不太方便,不耽误正事,就是两条胳膊都没了,我也一样能打的他们屁滚尿流。”   萧寂对此不置可否,看着隐年不说话。   隐年指了指那断翼:“我就是从来没这么挫败过,你懂吗?我从来到这个世间,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是你自找的。”萧寂评价。   隐年嘿了一声:“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萧寂不承认:“我没有,我没见过你,第一次见面,你就跟我动手。”   隐年面色古怪:“我只是想要你道歉,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萧寂觉得隐年不可理喻:“这是天界的规矩吗?每一个飞升九重天的神官,都得先给你道个歉?” 第898章 过往(九)   “你在说什么鬼话?也不是每一个飞升九重天的神官,都带着天雷直劈我百鸟阁大门!”   隐年眉头一皱,当即就不乐意了。   于是,时隔百年,萧寂才终于知道,自己最初和隐年的梁子,结在了哪里。   但他还是觉得这件事很无理取闹。   他根本就不知道大门的事。   隐年若是当初一上来就说明,自己砸了他家大门,要他道歉,他必定早就已经真心实意道歉了,虽说他不是故意的,但隐年也确实经他牵连,受了无妄之灾。   “我不知道。”萧寂直言:“没人告诉我。”   这下,隐年也愣住了。   “我以为帝君会告诉你,而你就是因为不把我放在眼里,甚至想拿我在天界立威,所以迟迟不道歉,还躲着我。”   萧寂蹙眉:“我躲着你?”   “帝君安排你的住处你不住,你飞升当日我找上门去,连个鬼影都没看见,一躲就是个把月!”隐年道。   萧寂觉得自己已经力竭了。   他深吸口气,尽可能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不喜欢那住处。”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隐年咬牙切齿道:“都怪帝君个老混账,他明知道这里面有误会,却不与你说清楚,他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看我们打起来,这个老匹夫,看我回去不拔光了他的头发!”   萧寂被他吵得脑子疼,刚想开口为大门的事道歉,隐年却又连忙抬手示意他住口:   “千万别道歉,我烧了你的宫殿,已经扯平了,你若是现在道歉,我岂不是还得道回去。”   萧寂便将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将那包裹着断翼的泡泡推到隐年面前:   “你的翅膀,还给你。”   隐年看着自己的断翼,抬起左手,一团烈焰升起,将断翼包裹其中,片刻后,那断翼被炼化成了一件单薄的软甲。   他重新将里衣推到萧寂面前:   “我用不上了,这是你的战利品。”   凤凰本体的一部分,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虽然以萧寂的能耐,不见得能起到什么大的用处,但也算是锦上添花,至少下回,不会有人能这么轻易就洞穿萧寂的躯壳。   萧寂没有拒绝。   因为他察觉到了这是凤凰在向他示好,这是求和的信号。   他接过那件软甲,却也没说出道谢的话,只道:   “你是来让我回去的吗?”   这的确是隐年此行来的目的。   但他嘴上却不好意思说,只是站起身对萧寂道:“不是,你爱回不回。”   萧寂向来直白:“我若回去,你可还会找我麻烦?”   隐年深深看了萧寂一眼,转身离去。   直到萧寂已然看不见隐年的背影了,才听见远处有声音传来:   “不知道,看心情。”   当晚,从瑶川回到的天界的隐年,第一件事,便是打上了帝君殿。   他追着帝君薅住帝君的胡子,身上火气噌噌往外冒:   “老头儿!你就是故意的!”   帝君当然知道隐年在说什么,见他回来这反应,也知道两人这是将话说清楚了,被薅着胡子不怒反笑:   “此事乃你与无言之间的缘分,旁人插不得手。”   隐年闻言,松开帝君:“此话怎讲?”   帝君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天机不可泄露。”   隐年冷哼一声:“死老头儿,神神叨叨,你且等着,这百年我受的冤枉气,迟早要还给你。”   说罢,他化成一道流光,回到了百鸟阁。   什么缘分不缘分,谁要和萧寂那冷冰冰的东西有缘分。   但既然矛盾已经说清楚了,此事也不能全怪萧寂。   怪自己,隐年也是舍不得的,于是他只能怪帝君。   萧寂的麻烦,隐年大概率是不会找了,但是不给帝君添点麻烦,隐年实在是觉得对不起自己。   翌日,萧寂回到了天界。   又是一阵遍地寻找后,才找到了另一处相对满意的居所。   萧寂的回归,代表着秩序的恢复。   不少仙官带着礼上门看望萧寂,都被萧寂拒之门外,他不需要被看望,也不需要和任何人建立这种来往纽带。   像他这种执法者,就该孤身一人,谁的情面都不给。   他本以为,和凤凰之间的事解决了,以后的日子便能清闲些。   但事与愿违,隐年的确不来直接找萧寂的麻烦了,却开始在九重天四处添乱。   因为这段时间以来熟读律法,隐年绝不触碰底线,让萧寂找到自己面前来,但这不妨碍他就在底线之上来回蹦跶。   别说九重天,就是再往下那些小仙官也没能躲得过去。   于是萧寂的注意力再一次集中到了隐年身上。   他得盯着隐年,一旦隐年触碰到戒规律法,萧寂还是会公事公办。   两人偶尔相见,隐年也不再和萧寂动手,而是扭头就跑。   每每这种时候,回到百鸟阁,他的心情看上去就会格外得好。   “我不明白你在折腾什么。”林珀看着风风火火的隐年,实在不解。   隐年躺在梧桐树的大枝干上,晃悠着一条腿。   他新的手臂已经长出来了,比以前那条更好用,嘴里叼着树枝,悠然道:   “原本呢,是为了让帝君头疼头疼,但是后来我发现,帝君就是个无趣的糟老头子,不如萧寂万分之一有意思。”   “林珀,你知道吗,我本以为误会说开了,我和萧寂就再也不会有来往了,但你知道吗,最近这些时日,他盯我盯得厉害,像是恨不得我干点什么,他就要抓了我去关起来,当真有趣极了。”   林珀还是不能理解:   “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的。”   吃饱了撑的吗?隐年觉得不是。   这无尽的寿命太漫长了,他总得找点事,让日子变得有趣起来不是吗?   正如隐年所说,无尽光阴太漫长。   这样的日子一晃便是千年。   萧寂依旧孤僻,时不时盯着隐年不要闯出祸端,成了他的日常的一部分。   他并未觉得有趣,只觉得已成习惯。   而真正让萧寂的生活有了一丝细微变化的是,近日来,萧寂突然发现,那卷刑罚玉轴,似乎是生了神识,活过来了。 第899章 过往(十)   这对于萧寂来说,可谓是一大喜讯。   但他面上表现得却很自然,只是不再随身揣着玉轴,而是从帝君那要来了一个漂亮盒子,里面垫了软烟罗,将玉轴放了进去。   那些个刑罚萧寂早就烂熟于心,并不需要再时时拿出来看。   他盯着盒子里的玉轴,一言不发。   约莫一个时辰,才开口道:“可会说话?”   玉轴回应:“会。”   萧寂想,这玉,是他从众水汇聚之地寻来的,那便凑个字出来给他起名便是,他道:   “浔玉。”   玉轴回应:“好。”   之后,两人再无交集。   但尽管如此,浔玉的存在,也似乎成了萧寂在这世间的第二种羁绊。   说起第二种,萧寂便不禁想到了第一种。   这九重天上,与萧寂羁绊最深的,当属凤凰隐年了。   而要说到隐年,这些年来,他再不曾主动找过萧寂的麻烦,但也架不住他总在四处生事端,而萧寂身为执掌刑罚者,就不得不处处盯着隐年,当真是在日日防贼。   久而久之,萧寂竟也慢慢形成了习惯。   若是隐年在百鸟阁消停些时日,他便会惦记着,琢磨隐年是不是在厚积薄发准备憋什么大招。   十年如一日的日子太过索然无味,每到一个阶段,天界便会有人下凡去历劫。   有些是因为修为到了一定境界,需要去体会人间百态才能继续得以精进,有些,则是和自身罪过和身份有关,这些,便是因为因果。   关于因果,曾有人这般说过。   许多事在发生的时候,根本看不出它正在改变命运。   也让很多人因此觉得,很多善没有意义,很多恶也没有代价。   就像是种子刚埋进土里的时候,也不像森林。   因果不会一下子砸下来,它只会慢慢渗透。   年幼时被长期否定的人,长大后会下意识讨好所有人,长期缺爱的人,抓到一点温柔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总被嘲笑的人表达欲在慢慢消失。   看起来,似乎一切都过去了,可实际上,这些事从不会结束,只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着。   你窥视未来后,试图改变未来所做出的事,却恰恰成为了未来的一部分。   人类总是简单的将因果归咎为报应,但实则要复杂很多。   所有你亲手造成的东西,哪怕是一个眼神,一句话,酿成的后果,最后都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回来找你,哪怕那个时候,你已经认不出它了。   人逃不过这种东西,神也一样逃不过。   而仙官历劫,有一部分,也与此有关。   萧寂身为执掌刑罚者,受罚历劫者,都会从他这里走程序。   他审批过不少下界历劫的仙官,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遇到陆承听。   两人面面相觑,萧寂一手拿着卷宗,一手拿着笔,核对道:“无故斩杀一百二十六名服刑囚犯。”   陆承听一身玄衣,用他琥珀色的眸子静静望着萧寂,懒散地嗯了一声:   “都是已经判过刑的,从你那边走过程序了,我也不算干扰了你的工作。”   众人皆知,萧寂此人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有人扰乱他的工作,一旦有,就会被他盯上,不死不休。   比如隐年,就已经被萧寂盯了千余载了。   萧寂看着陆承听:“按律,你当被剔除仙骨,贬为凡人。”   陆承听看着萧寂空荡荡的桌案,自己从袖中掏出一套茶具,自顾自泡了杯好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萧寂倒了一杯:   “这些律法约束不了我,也没人能剔我仙骨,你也不行。无言仙君,帝君说了,让我下界历劫。”   萧寂听着这话,想到隐年。   陆承听要这般跟隐年说话,今日这天怕是都得捅出个窟窿来。   但好在听到这话的是萧寂。   他对此并无执念,只伸出手:“信件。”   陆承听便配合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给萧寂。   萧寂打开信件仔细看了看,的确是帝君亲笔。   倒也算是帝君了解萧寂,否则今日,萧寂必定还得拉着陆承听去帝君殿走一遭,才能将此事确认下来。   萧寂其实知道陆承听是去干什么的,因为在此之前没几天,思砚刚刚离开。   他在卷宗上打了勾,放陆承听离开,难得说了句好听话:   “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陆承听笑了,看着萧寂:“借你吉言,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我再提点你两句。”   介于多年前陆承听曾提点过萧寂的事来看,萧寂觉得这种提点,不听也罢。   陆承听看着萧寂不信邪的脸,扬起唇角:“你也会有这一天,而且,不远了。”   萧寂没放在心上,看着陆承听离开的身影,垂眸整理好了卷宗,回了自己的寝殿。   而陆承听走后没过多久,天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人给隐年做了局。   彼时,隐年正在三重天,天池水的下游钓鱼。   他钓竿插在池边息壤中,人躲在树上乘凉。   一群路过的小仙官似乎不知周围有人,站在湖边围成一团,小声议论:   “再有一月,杏园的杏儿就要熟了,你且小心着莫要被九重天上的鸟儿把园子糟践了。”   “我明白的,我家仙君前些时日就在园子上布了结界,生怕会出岔子。”   “说来也是,这百鸟阁里就没几个好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是个混世魔王,手下的都跟着不服管教,这百多年来,哪有个安生时日?”   “且小声着些吧,那凤凰这些年上蹿下跳,没几日是老老实实在九重天待着的,万一叫他听了去,你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怕他作甚,上面的仙官又不是死绝了,那无言仙君盯他不是一日两日了,他还能杀了我不成?说真的,妖族如今是消停得很,但那魔族还猖獗的厉害呢,那凤凰那么大的本事,不去和魔族争个高低,整日窝里横,算什么能耐?”   “真是的,你们听说了吗,近日魔族似乎有动作,卿林仙君去了魔族有些时日了,至今未归,前日我听上面来人说,似乎是断了联络,生死未卜。”   “没有啊,我们这等小仙官,什么消息传到我们耳朵里,都已经离结束不远了,热闹都没得看,”   “这种事,你还想着看热闹?如今思砚少君下界历劫去了,长明仙君跟着就走了,帝君更不必提,早已不插手六界俗世,上天庭真能拿得出手的武神,还有几个?若是魔族当真趁此机会钻空子,谁也别想讨了好去,你我都得遭殃。”   “无言仙君呢?听闻他法力无边,灵力深厚。”   “不知道,传闻罢了,他除了刚飞升时,与凤凰动了手,还受了伤,这么些年,哪还真的与人动过手?”   “那不是还有那凤凰吗?且叫帝君派他出马不就好了?”   “拉倒吧,我看他也是,只在这九重天上被人让着倒还显得他能耐,真要去对付魔族,指不定要吓得腿脚发软!”   “.......”   隐年躺在树上,睁着眼,听着湖边的小仙官们造次,却头一回没当众站出来反驳或教训人。   原因无他,方才的议论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个时候,他若是突然破防,岂不是坐实了他只会窝里横的名声? 第900章 过往(十一)   隐年气得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但还是硬生生忍着将这三重天烧个精光的冲动,等到了这群小仙官离开,才怒不可遏地回了百鸟阁。   看他一回来就气成这副模样,林珀伸出手,化成小树苗,往他身上掸了掸露水:   “萧寂又招惹你了?”   隐年沉着脸,坐在院里大藤椅上:“你可知,魔族近日有何动向?”   林珀闻言,先是一愣:“你何时对魔族的事儿感兴趣起来了?”   那些小仙官的话太丢面子,隐年说不出口,只道:“听闻卿林仙君去了魔界,已许久未归,生死不明。”   林珀可与百草交流,平日里天界有个风吹草动,他想知道,都能得到消息。   但隐年往日里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林珀日子过得好好的,也不愿意去打探些有的没的,闻言只道:“我问问,你等等。”   他说罢,手便扶在了隐年身后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   微风轻起,片刻后,林珀蹙眉:“确有其事。”   隐年抿唇:“那神官那边准备如何解决此事?”   林珀道:“据说是已经在安排人手准备下去查看了。”   隐年蹙眉:“安排了什么人?”   林珀摇摇头:“帝君那边的灵植口风紧得很,我打探不出。”   既然林珀打探不出,隐年便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艳红流光,来到了帝君殿。   此时,帝君殿里正站着十七位仙官,一眼望去,全是武神。   隐年不归帝君管,不在武神之列,这种事,帝君也不会率先找到他头上,看见隐年出现,众人的目光便都聚集而去。   “魔界之事,帝君打算派谁去?”   他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口。   帝君殿众人面面相觑,都没言语。   帝君沉吟片刻:“此事事关重大,尚未定夺。”   一身形孔武的仙官站出来:“禀帝君,属下愿去魔界走这一遭。”   帝君摆摆手:“你伤势未愈,且先缓缓吧。”   其余人便又没了动静。   隐年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一圈:“怎么,除了个旧伤未愈的,竟一个敢冲先锋的都没有吗?帝君,你这武神们,这些年在九重天毫无作为,原来,都是吃干饭的吗?”   此话一出,便立刻有人不乐意了:   “此事事关重大,其中隐秘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你不知前因后果,来便是出言挑衅,怎么,这九重天如今是容不下你了吗?”   隐年双臂抱胸:“盘根错节?讲讲,我倒要听听,是怎么个盘根错节法?”   另一武神不满:“卿林仙君乃如今长明仙君与少君之下第一人,他这一趟尚且生死未卜,我们自然是要先商议下一步的计划,去必定是要去,但总不能凭着一腔孤勇去白白送死!”   卿林仙君的失联,在众武神心里都掩上了一丝阴霾。   都是成神已久的老油条了,不是那些满腔热血,能说出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个疤这种话的赤诚少年郎了。   飞升九重天,这些人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总算是真的位列仙班。   一旦出了事,肉身损毁事小,万一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任谁都会害怕。   但这话听在隐年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隐年了然地哦了一声:“说白了,就是怂,一群怂包,谁都不敢去。”   其实说真的,不怪天界许多人都不喜隐年。   就这张嘴便能将一圈人都得罪死的性子,想必任谁也很难喜欢得起来。   “阁下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是天之骄子,生来便翱翔于九天之上,法力高强却不费吹灰之力,整日里吃饱喝足什么都不想,您当然胆子大了,这九重天,何人能比你胆子还大,何人能比你有种?”   其中一人愤愤阴阳。   隐年早就知道这些人都看不起自己。   原因其实很简单,就像此人所说,旁人飞升,历经千难险阻,隐年却生来便带着神力,就住在这九重天。   一方面,是因为不公。   另一方面,因为并非同事关系,众人也知道这九重天就是凤凰老家,也没人愿意专门去招惹他,就是偶然动起手来,也总是有所顾忌。   结果呢,隐年不但不觉得旁人对他多番忍让是包容,反而眼高于顶,觉得他们全是废物。   有人带了头,其余也有积怨已久的,都纷纷开口:   “阁下若是有这个本事,不如便将活儿揽了去,若是凯旋,清理了魔界,也好让我们心服口服。”   “阁下若敢去,事成归来,我困厄便以你马首是瞻,磕头认错!”   “.......”   喧哗声,将隐年架在了火炉之上。   但隐年也不甚在意,他今日来此目的便是如此。   “早知你们都是群没用的,我今日来,便是告诉你们,魔界之事,我管了。”   帝君听得眉心直跳。   但按照上位者纵观全局的角度考虑,此事隐年若是能出手,的确是最好的方案。   旁人对隐年不服,但隐年什么实力,帝君心里却是清楚的。   卿林仙君回不来,但隐年不一定。   但也只是不一定。   帝君揉了揉眉心:“凤凰,莫要心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隐年拒绝:“不必,我向来说一不二。” 第901章 过往(十二)   这一点,帝君心里明镜,只能叹了口气道:   “若你执意如此,便暂且这般决定吧。”   隐年无拘无束太多年,遭了无数非议,而非议的源头很简单,就是嫉妒。   若是换做陆承听如隐年这般在天界上下瞎折腾,所有人便只能毕恭毕敬的顺应着,便是陆承听掀翻了旁人家的屋顶,旁人也只能夸他掀得甚好。   他们不会有怨言,只会自我反省,然后将陆承听供起来,祈求陆承听不要去找他们的麻烦。   但隐年不一样,隐年这些年除了闯祸捣蛋有一手,和他天生祥瑞的气场,他几乎没立过一件大功。   却能过得如鱼得水,人人都需让着他。   眼下,也是时候该让人见识见识,隐年何故被称之为上古神兽了。   “可要我安排些人马,与你一同前去?”帝君试探。   隐年再次拒绝:“不必,这些废物,我一个都看不上。”   “如此心高气傲将我等贬低得一文不值,此行你若是遇险,我等如何还会与你并肩作战!?”   一花白着胡子的老头看着隐年摇了摇头。   隐年嗤笑一声:“那就更不必了,我不需要任何人与我并肩作战。”   “凤凰,今日你将话撂下,来日莫要回来求我们!”   隐年撇了撇嘴角,摊开手,转身朝帝君殿外走去:“谁来求你们,谁就是孙子。”   而当夜,隐年便离开了天界,直奔魔族领地而去。   隐年走的时候,只有今日早些时候与他发生争端的武神知晓。   所有人都不曾将此事宣扬出去。   有的人,是因为心存歹意,想着干脆让隐年死在魔族地界,或者干脆被抓起来。   有的人则是为了做事留一线,万一隐年真的一人屠了魔族,到时候知晓今日之事的人越少,他们便能越少丢些人。   “帝君的意思是说,今日之事,并非巧合,而是有人故意下套设计那凤凰,就为了让他独自前往魔族,有去无回?”   一文神与帝君喝茶时,听闻此事,不禁感慨道:   “明明是天道下降生的祥瑞,偏生要遭此针对。”   隐年性子火爆冲动,这种明眼人都知道是局的陷阱,他也偏偏要往下跳。   帝君抿了口微凉的茶水:“这是他的命,是他自己酿下的因,不破不立,并非全然是坏事。”   “帝君所言在理。”   文神咋舌,不再多问。   天界的帝君,不同于人间的帝王。   帝王说一不二,皇权至上,但帝君却不同。   帝君参悟了天道,通晓大道法则,看得见每个人的命,却不会妄加干涉,凡事随缘,能说的说,能提点的提点,仅此而已。   今日在帝君殿出现的十七位武神,也并非是九重天所有的武神。   只是他们去了,便说明此事与他们有缘。   没去的,如萧寂这般,帝君也不会强拉硬拽将他送去与魔族打仗。   凡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到天界覆灭,帝君是不会插手的。   而尚在自己寝殿里发呆的萧寂,对此也一无所知。   武神开会商议去魔界之事,无人知会萧寂。   他没有社交,没有人情往来,也不喜好听八卦聊是非,消息闭塞。   他想让自己那卷玉轴化形,看看自己如今能否辨别出陌生的面孔。   但浔玉和萧寂一样沉默寡言。   这段时间,两人在没有工作处理的时候,都知道对方醒着,也闲着,却无一人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萧寂觉得这玉是从归墟来的,和他差不多,都是在无人处静静生长的,应该不喜吵闹和交际。   那自己要求他化形这件事,就会显得很冒昧。   毕竟,那只是他的同事。   萧寂盯着桌面上一动不动的玉轴看了一下午,最终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总得来说,萧寂的闲暇时间很多。   他在没有公务可处理的时候,就用发呆或者睡觉来打发时间。   早先一睡十天半个月是常事,但后来为了盯着每天精力旺盛的隐年,他也规律了作息,每日就等着隐年闯祸。   但今日,没有隐年闯祸的消息。   于是萧寂去了一趟百鸟阁。   他什么都没说,门口值守的青鸾便道:“仙君,我家主子出门了,不在九重天。”   “去哪了?”萧寂问。   青鸾摇头:“不知,几个时辰前便走了,并未交代去向。”   毕竟隐年偶尔也会老实老实,萧寂并未多想。   第二日,隐年依旧没有消息。   萧寂也依旧没有心急,只觉得难得的,真正的假期,终于又到来了,还对门口的青鸾道:   “他若是回来了,还请知会我一声。”   百鸟阁的人都知道萧寂和隐年是怎么回事。   萧寂这种明目张胆的监视,正是隐年默许的。   青鸾应了声,萧寂便再次离去。   但在九重天内一连七日都没有隐年归来的消息后,萧寂便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于是这回,他没再去百鸟阁,而是直接去了帝君殿。   在得知隐年去向后,萧寂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看着帝君,再次确认:“他自己去的。”   帝君颔首:“这是他自己的要求。”   萧寂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魔界的事,萧寂听说的不多,却也有所耳闻。   能与武神抗衡的魔族不少,魔族之人不会手下留情,不会像萧寂一样,一剑砍下去,便在半路慢了三拍。   而最重要的是,魔族数量很多。   一旦纠缠起来,能生生将神官耗死。   萧寂的思绪开始放空。   从遇到隐年的第一面起,一直到上一次见面,几乎每一次,萧寂都记得。   若没有特殊手段,隐年是不会死的。   但他可以被抓住关起来,千载万载,被迫沉睡。   若是如此,这天界就再也没有人会给萧寂添麻烦了。   但是萧寂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软甲。   许久,他抬头看向帝君:“我去魔界。”   帝君望着萧寂:“无言,这是因果,一旦去了,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萧寂颔首。   他想,从前,虽没什么不好,但也没什么好。   回不回得到从前,又能怎么样呢? 第902章 过往(十三)   魔界太过遥远。   纵使萧寂缩地千里,等他赶到时,也已经晚了。   乌云遮天蔽日,明明没有阳光,呼吸间却都带着草木被炙烤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和恶臭。   荒芜的大地被黑红的血液渗透,尸骸遍地,寸草不生。   四处都是已然溃散的魔气,形成雾瘴,在此间弥漫,流淌。   没有一丝生机。   萧寂一身白衣,行走在遍野尸骸之间,他神色漠然,但蜷缩着的指尖,却能看得出,此时他的心境,并不如看上去那么平静。   萧寂深吸口气,静静试图感知隐年的存在。   只可惜,他并未感知到熟悉的烈焰。   萧寂在这荒野之上行走了足足一日,才终于在一片焦黑的坑洞中,发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站在坑洞边,看见了一小堆堆成锥形的灰烬。   那气息,便是从那灰烬之中传出来的。   和萧寂身上的软甲,同根同源。   萧寂走下坑洞,弯腰,捧起一把灰烬,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碾了碾。   是凤凰的骨灰。   见状,萧寂不上不下的一颗心,才终于算是落了地。   他不着痕迹地长出了口气,将手伸进了那一堆骨灰中,片刻,从里面掏出了一只红彤彤的小鸡崽。   鸡崽被萧寂从骨灰中掏出来,晃了晃脑袋,睁开眼。   在看见萧寂那张脸后,原本萎靡的身姿瞬间来了精神,昂首挺胸地注视着萧寂,眸光中,还燃烧着未曾熄灭的火焰。   鸡崽不会说话,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高傲地在萧寂掌心转了个圈,展示自己华丽的战绩。   那遍地散落的尸骸,萧寂已经看了足足一日了,早知是隐年干的,也不稀奇。   他真正有些稀奇的,是隐年的肚子。   毛绒绒之下,还有些圆滚滚。   摸上去手感很好。   萧寂偷偷捏了两下鸟肚子,将其揣进了怀里。   隐年在萧寂怀中拧了拧身子,从他衣襟口露出颗鸟头,不动了。   萧寂没有向任何人汇报。   没有找帝君,也没去百鸟阁。   他将隐年带回了刑罚殿。   殿中没有柔软的东西,之前垫浔玉盒子的软烟罗用完了,再要得去找帝君。   萧寂不想今天就去找帝君,用衣衫堆了个小窝,放在桌案上,将隐年搁了进去。   萧寂不知道凤凰在涅槃之后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是有记忆还是没记忆,有法力还是没法力。   他只知道隐年现在不会说话,也没表现出抗拒,很乖巧,就像一只普通的小鸡崽。   萧寂和隐年对视,一言不发。   许久,才伸手摸了摸隐年的脑袋。   隐年没反抗,支着让萧寂摸了摸。   黑亮的眼睛像两颗小纽扣,一眨不眨望着萧寂。   但当晚,抱着隐年记忆尚存的想法,萧寂并未和他有过多接触,仅此之后,便熄了灯,躺在了地板上。   但半夜的时候,却感觉胸口有东西在动。   他睁开眼,就看见了卧在自己胸口的隐年。   萧寂将隐年托起来,放回了桌上。   但不出半个时辰,隐年又回来了,缩在他脑袋旁边,下巴抵在萧寂肩头处,不动了。   这回,萧寂没再将他送回去,只当睡着了不知道,没做出任何反应。   翌日,魔族三千大军被屠,魔君下落不明的消息传回了天界。   先前那些说隐年无非仗着凤凰身份便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人都彻底闭了嘴。   帝君殿内吵吵嚷嚷,都在议论隐年的下落。   但这一点,却无人知晓。   就当有人提出,凤凰会不会是被不知下落的魔君带走了,或者被魔族以什么特殊手段同归于尽了的时候,萧寂到底还是出现在了帝君殿。   他怀里抱着只红彤彤的鸡崽,放到了帝君的桌面上。   鸡崽将脑袋插进帝君的茶杯里,喝了半杯水,转过身,对着大殿内众人,打了个带着火星子的饱嗝。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看着凤凰圆滚滚的小巧身影,却无一人敢发出嘲笑声。   萧寂淡淡:“凤凰隐年,以一人之力,斩杀魔族三千余数,与魔君同归于尽,魔界地域方圆千里被焚烧成了荒芜之地,此功,该如何论赏?”   萧寂的话,在天界是有绝对的信服力的。   萧寂不会说谎,秉公执法,实事求是,千余年间,有过交集的人虽不多,但却实诚得可怕,从他嘴里,是半句假话都听不到的。   而且众人皆知凤凰与萧寂之间的恩怨,萧寂早就盯着凤凰,就等着凤凰自己犯事,将人绳之以法了。   萧寂是不会向着任何人说话的。   帝君看了眼鸡崽大小的隐年,想要伸手去摸,隐年却扑棱棱跳起来落在了萧寂肩头之上。   帝君收回手:“身外之物,想必他也不稀罕,当日在帝君殿的十七位爱卿,若是心服口服,便将功德拿出来些吧,这是你们应该付出的。”   帝君开口了,那十七位武神面面相觑,最终都没说出话来。   待帝君殿人走完了,萧寂才开口问道:“现在怎么办?”   帝君看着站在萧寂肩头的隐年,摆摆手:“送他回去吧,凤凰每涅槃一次,实力便会更加强横,法力会更加深厚,不出百年,他便又能化为人形,四处惹是生非了。”   萧寂领命,带着隐年回到了百鸟阁。   守门的青鸾开门放行,萧寂一路驮着隐年到了他的寝殿。   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坐在屋檐上,早已等候多时的林珀。   林珀先是看见了萧寂,之后才看见了站在萧寂肩头上的隐年。   他从屋檐上落下来,刚想对着隐年伸手,却看见隐年那豆大的黑眼珠似乎是在给自己使着什么眼色。   于是林珀收回了自己的手,对萧寂抱拳:“无言仙君。”   萧寂颔首,将肩头的凤凰拿下来,捧在手心里,刚想递还给林珀,林珀却又看了隐年一眼,对萧寂拱手道:   “仙君见谅,凤凰涅槃,再化人形前无记忆,只将涅槃后见到的第一人,当做至亲,如若仙君不介意,可否将他带回去,暂且先养着?” 第903章 过往(十四)   萧寂有点犹豫。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选择直接同意,还是再推阻一番再同意。   直接同意,会显得自己好像很想养这只鸡崽。   但是推阻一番的话,他又怕自己掌握不好其中的度,让林珀以为他是不想将隐年带回去,再弄巧成拙反而不妙。   但沉默就不一样了。   萧寂总能将沉默这件事发挥得恰到好处,而在面对着萧寂沉默的旁人,也总会在萧寂沉默期间,用他们自己的猜测来为萧寂准备好更加恰到好处的原委。   林珀看着垂着眸,捧着隐年一言不发的萧寂,试探开口:   “若是仙君有什么问题或者要求,尽管开口,我们百鸟阁能配合的,一定尽所能配合,还望仙君体谅,凤凰是百鸟阁的根基,此事开不得玩笑。”   林珀的神情很严肃。   看着萧寂的目光中带着期盼和祈求。   许久,萧寂才开口道:“他的吃穿用度,准备好,我一同带回去。”   林珀闻言,双眼一亮:“谢仙君体恤,劳您辛苦,我现在就去准备。”   说完,像是生怕自己晚一步,萧寂就会反悔一般,扭头就回了隐年的寝殿。   片刻后,又匆匆出来,将手里一只小木筐塞进萧寂手中:   “他要睡天丝锦缎,铺在筐里就行,这筐是梧桐木做的,他能睡得惯,里面有枚芥子镯,装的是竹虫,但数量不多,因为只有幼鸟喜欢吃这个,他之前都只当零嘴了,其余的还要劳烦您,主要喂些瓜果就行,另外还有这个。”   林珀给了萧寂一只小玉瓶:“幼鸟控制不好火焰,万一他不小心放了火,里面的水能灭他的火。”   这东西便多余了些,萧寂推拒:“不必了,在我那,他放不出火来。”   说罢,他将隐年放进筐里:“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林珀摇摇头:“暂时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了,从我认识他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涅槃。”   言外之意,在这方面,林珀也没什么经验,关于凤凰幼崽的饲养注意事项,还得萧寂亲自去慢慢摸索。   “还有多余的木头吗?”萧寂指了指院里那棵梧桐树。   林珀点点头:“树枝行吗?”   萧寂颔首。   说是树枝,但林珀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的却是几截粗壮的树干。   萧寂提着筐,拎着树干离开了百鸟阁,带着凤凰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将凤凰从筐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将筐里的天丝锦缎整理好,铺得整整齐齐,然后从自己为数不多的茶具里,选了两只玉杯,白色那只用来喂饭,绿色那只用来喂水。   做完这些,他又专心研究起门口的树干。   他想做一个鸟站架。   但是心里没什么概念。   在发了一个时辰呆,也没想通这鸟站架该从何处下手之后,萧寂不得不承认,自己当真是毫无创造力。   但这也不碍事,因为他记得,琼华真人养了只鹰,殿里有一个大大的鸟站架。   于是他带着凤凰,去拜访了琼华真人。   萧寂是空手去的。   所以他也拒绝了琼华真人的招待。   在琼华真人谨慎而莫名其妙的注视下,站在人家院子里鸟站架前,静立了一个时辰。   那只鹰就在鸟站架上站着,和萧寂怀里只露出鸟头的隐年对视,一动不敢动。   萧寂不开口,琼华真人不明所以,在这一个时辰内,将自己飞升至今做过的所有事都复盘了一遍。   在几次确认,自己从不曾违背过天界法规后,才试探开口道:   “敢问仙君,是这鹰,在外做了什么有违法规之事吗?”   萧寂这才摇了摇头,对琼华真人道:   “并未。”   之后,便继续观察那鸟站架。   观察架子上榫卯的结构,还有木头上的雕花。   在将其印刻在脑子里后,萧寂这才收回了目光,对着琼华真人道:“叨扰了。”   说罢,如来时一样,莫名其妙地离开,留下琼华真人当晚一夜无眠,将自己那只鹰,反复拷问了一晚上。   当然,萧寂考虑不到鹰的命苦不苦。   他回到自己院落,以法力化器,开始对那堆梧桐树干下手。   按照琼华真人家鸟站架的模样,以1.5倍的比例,完整复刻出了一个新的鸟站架。   然后满意地将其搬回了屋里,又将那梧桐小筐,挂在了鸟站架上。   随后,又将站在自己肩头的隐年放在了鸟站架上。   隐年啾啾叫了两声,对着萧寂拍了拍翅膀。   两人都对这鸟站架很满意。   但当晚,在萧寂睡熟之后,却又发现颈边多了一团热乎乎的毛绒绒。   萧寂挪了挪脖子。   鸟似乎没了依靠,歪了歪身子,又重新靠过来。   萧寂其实没有讨厌隐年贴着他睡。   但是凤凰虽小,却热乎乎的一团,让萧寂不是很舒服。   于是他装作不经意地翻了个身。   可片刻后,凤凰又绕了过来,然后贴在他胸口卧了下来。   萧寂叹了口气,最终也没再躲,伸手将那一小颗鸟球捞进怀里,闭上了眼。   从这一日起,萧寂终于不用再费尽心机惦记着隐年有没有闯祸了。   因为他过上了和隐年形影不离的日子。   每日睁眼闭眼都是隐年。   原本他执行公务的时候是习惯一个人的,也曾商量过让隐年自己在家等着,他忙完就回来。   但幼鸟很粘人,离了萧寂片刻就不安宁。   萧寂没法子,也不得不开始带着隐年行走于天界。   只是为了防止遭人非议,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萧寂出门时都将隐年揣在怀里,而隐年也很乖巧,但凡人多眼杂之处,他都老老实实在萧寂衣襟里缩着,从不冒头。   萧寂的生活平淡无趣,在此之前除了忙公务,就是在寝殿发呆,和浔玉大眼瞪小眼。   现在又多了一项,看鸡崽。   久而久之,隐年像是被憋坏了,开始有些无精打采。   起初萧寂怀疑过隐年是病了,捏着鸟身子放在耳边,将鸟肚子贴在耳朵上仔细听。   却并未听出什么异样。   但喂饭时,吃得却不像之前那般欢快了,眼瞅着有些郁郁寡欢,萧寂也不得不再一次带着隐年去了百鸟阁,询问林珀。 第904章 过往(十五)   而萧寂得到的答案,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无言仙君,恕我直言,他没生病,只是太无聊了。”   林珀看着萧寂:“若是仙君有空,不妨多带着他去下面走走,凑凑热闹。”   萧寂便开始带着隐年游走于整个天界。   一重天的兽园,二重天的集市,三重天的百果园都转了个遍。   而隐年也终于再次打起精神来,虽不会说话,但回到寝殿后,还会在地上学兽园里的鸡走路。   慢慢的,幼鸟身上的绒毛换成了华丽的羽毛,体格也在换毛后变大了一圈。   萧寂的衣襟装不下隐年,他独自去了一趟帝君殿,问帝君要了一只能装活物的芥子袋,却没想到,一回家,就发现隐年不见了。   萧寂满屋子没找到隐年,连忙去了百鸟阁,再次将事情告知了林珀。   林珀闻言,神色倒是淡然,对萧寂道:   “不出意外,应该是叫人偷走了。”   萧寂眉头一拧:“偷走了?”   林珀嗯了一声:“恕我直言,无言仙君,您那寝殿里,连个守门的仙童都没有,要真有人想从你家偷东西,就如入无人之境,实在省事。”   “这次凤凰去魔界之事,本就蹊跷,我早先提醒过他,但他不肯定,我怀疑,还是有人想要凤凰的命。”   萧寂没有了解过这件事的始末。   也不曾问过帝君。   对他来说,他只知道凤凰被他带回来了,就算万事大吉,却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别的内幕。   “说说看。”萧寂沉了脸,开口道。   林珀将隐年去魔界之前的事向萧寂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从隐年那几日总去三重天钓鱼,到他听到那些言论,再到他一气之下朝着一种武神放狠话,被激,然后独自一人前往魔界的事,通通交代了一遍。   “那些人,即便是要议论凤凰,也该在自家庭院里小声议论,专门跑到天池水边去讲八卦论是非,本就奇怪,后来那些武神的态度也是如此。”   “像是有人故意想要送隐年去魔界。”   “但是显然,他们的目的没达成,隐年回来了,涅槃后的百年是凤凰最脆弱的阶段,这些人应该早就知道你将隐年带在身边,盯了你不止一两日了,你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手,你才刚离开隐年,他们就迫不及待去偷家了。”   萧寂捋清楚事情的经过:“他自己可知道他是被人诓了?”   林珀点头,抬手给萧寂倒了杯茶:“他看着鲁莽跋扈,实则这九重天人人都看轻他了。仙君莫要着急,此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林珀不会担心隐年,因为足够了解。   萧寂说不出自己是担心更多,还是掺杂了些什么旁的情绪。   但是林珀说了此事很快就会有结果,萧寂知道现在的担忧毫无用处,而且听起来,隐年似乎在这其中,另有安排。   萧寂向来不是多事的人,看林珀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也没有开口向萧寂求助的打算。   萧寂也不再多问,只起身离去,独自回了寝殿。   而正如林珀所说,隐年,的确是被偷走了。   在萧寂去帝君殿的时候,被一点都不体面的,一只寻常麻袋,套头带去了魔界。   见到魔君的时候,隐年一点都不意外。   他两只脚上被套了锁链,站在地上,小小一只,仰望着高大的魔君。   而身边站着的,正是老熟人,九重天武将之一,孤鸿仙君。   也是当日在帝君殿第一个开口请命的武神,却因为身上旧伤未愈,被帝君驳回了请命的那位。   隐年两颗豆大的黑眼珠盯着孤鸿,小小的身姿看起来无半点畏惧之色。   魔君低头看了看隐年,又看向孤鸿:“你说那法子,可奏效?”   孤鸿点头:“凤凰涅槃后百年法力全失,他现在身上残留的那点法力,抵不住他再次涅槃,只要您将身上所有魔气倒灌进凤凰体内,他此次便是不死,将来也只能为魔界效力了。”   魔君闻言,发出了正经反派的笑声。   隐年没什么反应,像是没听懂两人之间的交流一般,低头看着套在自己脚腕上的镣铐,蹬了蹬鸟腿。   “此事若能成,我记你一大功。”   魔君用力地拍了拍孤鸿的肩膀。   孤鸿仙君抱拳:“为魔君效力,在下心甘情愿。”   魔君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话毕,身上魔气翻涌,便对着隐年涌了出去。   只可惜,想象中凤凰小巧的身子被魔气冲爆的场景并未发生。   一阵滔天热浪席卷而来,下一秒,那原本还如鸡崽般大小的凤凰便瞬间变大了几倍,脚上的镣铐碎成了齑粉。   那奔涌的魔气几乎尚未成型就被烧了个干净,而就连孤鸿都还没反应过来,凤凰身躯便再次暴涨,羽翼如燃烧的利刃,将魔气外泄正处于毫无防备阶段的魔君,砍成了碎片。   烈焰焚烧之下,碎片也化成了飞灰。   孤鸿用尽了身上的法器才抵抗住隐年的火焰,在眼看着魔君消散后,他脸上的神色无比难看,盯着已然幻化出人形的隐年,目眦欲裂:   “你耍诈?”   当日大战,隐年的确是抱了和魔君同归于尽的心思。   反正他就算是死了,也能在灰烬中重生。   就像林珀所说,虚弱百年罢了。   但让隐年没想到的是,那魔君当真有些特殊手段,他知道今日隐年是要不死不休了,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宁死不屈只会让自己白死,于是他以分身代替自己假死,本体先一步溜之大吉。   于是隐年也将计就计,那一番涅槃重生,不过障眼法罢了。   他对着孤鸿扬起唇角:“有趣,我不耍诈,如何引得出你这阴沟里的臭虫?”   “以为我是个法力高强,没有脑子的蠢货吗?孤鸿仙君,你这辈子,最不应该的,就是小看我。”   孤鸿知道事情败露,和隐年硬抗,他必定是抗不过的。   若不是身上那些法器,隐年这把火足以让他灰飞烟灭。   见势不妙,孤鸿转身就跑。   只可惜,还没等他迈开脚步,脚下便陡然生出无数藤蔓,将他缠绕在了其中。 第905章 过往(十六)   林珀出现在孤鸿身后,看着隐年:   “要杀了吗?”   隐年抬头看了看天,又轻轻摇摇头:“给他添了那么多年麻烦,是时候,该帮点正忙了。”   林珀闻言挑眉:“那你没失忆的事,可就要暴露了。”   隐年摆手:“不是我送,是你送,我骗他之事,不能让他知晓。”   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是这么多年了,他难得有和萧寂和平共处的时候。   这些天以幼鸟形态,虽然做什么都不方便,说不了话,也捣不了乱,但萧寂对他却难得十足耐心。   那鸟站架,他虽然一天站不了多一会儿,也不愿被束缚在上面,但是他很喜欢。   这种无趣平静的日子,他还没过够。   再者,百年而已,说起来漫长,实则弹指一挥间,别的不说,日日看着萧寂那张如花似月的脸,倒也算是一桩怎么都不会腻的趣事。   林珀默默翻了个白眼,又在隐年看向他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将眼珠子翻了回来:   “说出你的计划。”   隐年摊手:“这么简单的事,还用我说吗?我被偷了,你我多年手足,惺惺相惜,你自然能找到我在这里,然后,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协助你,斩杀魔君,将这叛徒缉拿归案。”   “多合理。”   林珀沉默片刻,指了指被藤蔓牢笼锁得结结实实的孤鸿:“你说了算,问题他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得先堵住他的嘴?”   隐年看着孤鸿,神色带上了一丝狰狞:“你是选择自己保密,还是让我拔了你的舌头?”   此事,并非隐年心慈手软。   而是因为孤鸿还要回去录口供。   如果拔了孤鸿的舌头,他就只能以法器回放这段画面,才好定孤鸿的罪。   那么萧寂那边,一旦知道内幕,必定不会再留他在身边。   但如果孤鸿实在不识趣,隐年也只能做出牺牲,先拔了他的舌头,再说其他。   所幸,孤鸿不愿受拔舌之苦,连忙道:“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身为仙官,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死。   而是生不如死。   凡人寿数短暂,就算是命再苦,熬过几十年便也能还清孽障,转世投胎了。   但仙官寿数无尽,隐年若是打定了主意要折磨他,那千余载时光怕都是轻的了。   三人达成共识,隐年重新幻化为鸡崽,被林珀连同孤鸿一起提去了萧寂面前。   萧寂的感知很差。   身为仙官,很多人的第六感是很强烈的。   但这方面算是萧寂的短板。   萧寂没有对外的感知能力,不会因为即将发生的事好或不好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通过和林珀的交谈,猜测这次隐年被偷走,问题不会很严重,但也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   萧寂看着林珀一手提着偷鸡贼,另一只手托着鸡崽,眉头微蹙:   “怎么回事?”   林珀将事情的先后交代清楚,只省略了隐年的那点小心思。   萧寂沉吟片刻后,按照流程,对孤鸿展开了审讯。   这个过程,林珀身为当事人,不允许旁听,但是鸡崽不一样,鸡崽没有记忆也不会说话,目前对于萧寂来说只是一只比普通鸡崽更通人性的鸡崽罢了。   于是,隐年装作一副痴呆的傻样,窝进萧寂怀里,留了下来。   看着隐年黑漆漆的豆眼,孤鸿按照隐年想要的结果,交代并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只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眸中流过了一丝隐晦的恶意,无人知晓。   萧寂挑断了孤鸿的仙脉,将其打入了寒潭深狱。   背叛天界,勾结魔族,残害仙官,数罪并罚,烟消云散是恩赐,不是惩罚。   按律,孤鸿当在寒潭受刑九百年,再剔除仙骨,投畜牲道,享十八世人间疾苦,最后入黄泉,磨灭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孤鸿的事在天界掀起轩然大波。   但这些,便与萧寂无关了。   萧寂带着隐年在九重天天池水上游放风。   此处风大,吹得隐年睁不开眼,两只爪子紧紧抓住萧寂肩头的衣衫。   “这大抵是你与林珀设的局吧。”   萧寂轻声开口。   他不傻,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他思来想去,能得到的最合理的答案,便是隐年涅槃之初,并未失去记忆,这一切都是他的林珀商量好的。   为的就是引蛇出洞,好将魔君和背叛者一网打尽。   而之所以选择让隐年跟在萧寂身边,也正是如林珀所说,无论是百鸟阁,还是帝君殿,都永远有人在值守。   而萧寂的居所,空空荡荡,连个侍奉的仙童都没有。   若是凤凰当真有机会被偷走,那么在萧寂这里,一切都会显得合理起来。   这是隐年给对方留的机会和破绽。   而萧寂,只是隐年计划中的一环罢了。   但萧寂并未因为自己成了局中棋子而生气,因为这不重要,魔君已死,孤鸿伏法,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隐年比他想象中更聪明,或者说,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聪明。   这不是坏事。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如今事情有了结果,林珀理应将隐年带回百鸟阁。   为什么眼下,隐年却依旧站在他肩头,仿佛真的是只不谙世事,将自己当做至亲的雏鸟?   是因为击杀魔君,抓捕孤鸿真的费尽了最后一丝灵力,如今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这些话,萧寂没再问下去。   帝君常说一句话,难得糊涂。   萧寂也不指望隐年会在此时回答。   而站在萧寂肩头的隐年,在听见萧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不禁感慨,萧寂此人虽然刻板冷漠,看着不谙世事,实则当真聪明。   只是萧寂没有刨根问底,隐年也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大家都糊涂一点,无论过程如何,结果,只要是大家都满意的结果,那就是皆大欢喜。   于是隐年只是在萧寂说出这样一句话后,像是害怕风大一般,傻乎乎地将脑袋塞进了萧寂的衣领。   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了他雏鸟的角色。   萧寂摸了摸隐年的后背:“好不容易长大了一点,现在好像又变回去了。”   隐年刚刚蜕变出的那圈华丽羽毛,在击杀魔君,放出最后一把火后,又变回了那身绒毛,身子也跟着缩小了一圈。   萧寂重新将隐年揣回怀中,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906章 过往(十七)   孤鸿的下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魔族被剿之事,成为了震慑天界的警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萧寂都很清闲。   整日除了发呆,就是喂鸟,遛鸟,哄鸟睡觉。   好在鸟不会说话,整日只要和萧寂待在一处,倒也显得乖巧老实,比化形成人后的模样要招人稀罕百倍不止。   萧寂在自己宽敞空旷的寝殿里,将竹虫摆成蚊香形状,然后将隐年放在地上,看着隐年在地上转着圈吃竹虫。   他觉得隐年大概率是真的没有记忆了。   否则定不会做出这么傻的行径。   隐年低头啄着地上的竹虫,觉得萧寂简直幼稚的没眼看,他觉得自己是假装失忆,萧寂就像是失了心智的幼童,拿自己当宠物养。   虽然这么做不是很体面,但眼下除了他和萧寂,这里没有人看到,也没人会知道,而且萧寂看着他满地转圈的模样好像很高兴。   能让铁面无私冷心冷情的无言仙君高兴,隐年觉得,这傻倒也不算白装。   在抚养隐年的前五十载中,萧寂其实隐隐已经有些相信,隐年是真的没有记忆了。   但是不久后又发生了一件事,让萧寂不得不再次生了疑心。   这件事的起因,是八重天一位武神归应看上了九重天的浮落。   浮落是水神,掌管人间水势,比起文神能打得多,但比起武神又不够看。   归应对浮落是穷追猛打,缠得浮落头疼不已,浮落飞升之前,有个发小,两人关系甚笃,那时候战乱年间,寻常人食不果腹,浮落有大气运,但发小无缘飞升,只能生生世世入轮回。   浮落念在两人过往的情分上,在下面托了关系,用自己的功德,换这位发小十世锦衣玉食。   此事让归应知晓后,便认定浮落是心有所属,嫉妒心作祟,直接打散了浮落那位发小的亡魂,让其魂飞魄散在了第九世。   世间从此往后再无此人。   浮落知晓此事后,上门讨要说法,却被归应囚禁了起来。   归应插手轮回之事,萧寂自然要将其捉拿归案。   其中更多的琐碎,这里暂且不提,但萧寂在找到归应的时候,归应的状态极差,几乎已经走火入魔。   奋力抵抗后,也没能从萧寂手中逃脱。   最简单的说法,归应再走火入魔,也不过是八重天的武神,萧寂飞升即到了九重天,任凭归应如何走火入魔,也不会是萧寂的对手。   而这时候,浮落也已经被折磨的神鬼不分。   萧寂的出现成为了浮落的救赎,而在浮落被救,休养了一段时日后,便亲自提着谢礼登了萧寂的门。   起初,浮落只是单纯表示感谢。   萧寂也只道,只是分内之事,让他无需挂怀。   浔玉一声不吭继续装死,隐年则站在鸟站架上盯着浮落,不亲近,也没有抗拒,只是观察着浮落。   能让归应爱得死去活来失了心智的水神,相貌自然出尘,温润如玉,整个人说起话来也如同潺潺流水般,不急不缓,语调温和,沁人心脾。   不似隐年,永远风风火火,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原本如果只是这般,倒也算了。   但没过几天,这浮落便又来了,还带了他亲手做的百花酿。   萧寂不明所以,在此之前,也没有人会上门来他这里做客,跟他聊天。   萧寂认识的,唯一一位会不停招待客人的仙官,便是帝君。   帝君从不会下逐客令,无论谁来都是以礼相待。   萧寂只能有样学样,为浮落沏一壶茶,然后听浮落说说话,再送人离开。   但这一表现,在隐年看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一次两次上门道谢便也罢了,三五不时就要来,谈天说地,有那个必要吗?   想当初他都没说来萧寂殿里坐坐,聊天喝茶,如何这浮落就能被萧寂如此这般细心招待了?   隐年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在浮落第七次上门拜访时,表现出了十足的敌意,追着浮落满院子跑。   因为这个时候,隐年的身形已经有了变化,不再是那巴掌大的小鸡崽,而是足有一只成年大公鸡那么大了,摇着大花尾巴,嘴里还会喷火。   浮落躲闪不及,险些冲进萧寂怀中。   好在萧寂为人向来边界感十足,连忙灵气化盾,将浮落挡在了盾外,又抬手以冰霜抵住了隐年的火焰。   隐年已经想好了,若是今日萧寂帮着浮落说一句话,反过来数落自己,自己就把萧寂这新住所也烧了,让他知道以后少让人到家里来。   但所幸,萧寂只是弯腰将隐年抱进了怀里,然后对浮落道:   “抱歉,他不喜生人离得太近,日后,仙君便莫要到我殿里来了,当日之事,我只是秉公执法,顺手救你这份因果,早已结清了。”   浮落倒是不缠人,萧寂既然开口了,他便也抱拳离去。   只是当晚,隐年还是生了气,大半夜还杵在鸟站架上,不肯往萧寂身边凑。   萧寂与他说话:“睡觉了。”   隐年就像是听不到,完全不搭理萧寂。   萧寂再与他说话,他便转过身去,将屁股对着萧寂,一副打定主意不会再和萧寂好的模样。   “你是不喜浮落,还是不喜有人上门?”   隐年不吭声。   “你若是不喜又有人上门,此后我们便不再接待来人。”   隐年还是不做声。   萧寂看着隐年耷拉着的大花尾巴:“那就是不喜浮落,为何?”   隐年抖抖羽毛,回头瞥了萧寂一眼,又昂首挺胸地转过头去。   隐年不表达,萧寂也不知问题具体出在哪里,也只能默认是隐年不喜欢浮落。   但萧寂和隐年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萧寂并不懂这其中的道理,也不再多作解释,既然隐年要跟他置气,那便气着就是了。   他自认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也不明白隐年的脾气从何而来。   于是,一人一鸟,突然就开始了短暂的冷战。   而在萧寂足足月余不曾和隐年说过话后,萧寂又突然听到了一则消息。   浮落的居所,被烧了。 第907章 过往(十八)   这种事,是谁干的,一目了然,猜都不用猜。   萧寂对此很无奈。   虽然隐年现在是他在养着,但是对于萧寂来说,隐年和自己依旧是两个独立的个体,隐年闯出什么样的祸来,都不该由他来收拾烂摊子。   而且他从没想过,隐年不喜浮落,是和自己有关。   在萧寂的逻辑里,谁的事,就是谁的事,他又没在隐年面前说过浮落的坏话,他和浮落也只是泛泛之交,并不熟悉,隐年不喜浮落,是隐年和浮落之间的事,当和自己无关。   于是,萧寂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表态。   而在隐年烧了浮落的居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浮落也的确没再来找过萧寂。   隐年涅槃之事,不是秘密,涅槃之后被萧寂带在身边的事,起初也没传出去,但慢慢时间久了,不少人都见过,这事儿便也不再是秘密。   浮落早先并没想过隐年和萧寂之间是那种关系,这才收敛着自己那点小心思,试图接近萧寂。   结果倒好,居然还当真招惹上了隐年。   如果是这样,浮落自然也不会再自讨苦吃,只彻底收了心思,不再出现在萧寂面前。   而等到浮落那边彻底没了动静许久之后,隐年这边才像是消了气,重新主动和萧寂和好。   隐年抛出和好的信号很简单,就是不再继续在鸟站架上睡觉,而是回到萧寂怀里。   萧寂一直没搞明白,隐年不喜欢浮落,为什么要牵连着跟自己闹矛盾。   但是他没问过,因为他理解不了太过复杂的情感,只能是隐年做什么他都顺着,不想交流便不交流,不想凑近便不凑近。   等隐年重新凑近,萧寂也不会不给他面子,也默契地给了隐年台阶,与他和好如初,仿佛之前那段谁也不搭理谁的时光并不存在。   这件事整体说起来,似乎和隐年有没有记忆关系不大,因为凤凰小心眼这种事算是本性,并不会因为有没有记忆就有什么大的改变。   但不知道为什么,萧寂总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   萧寂说不出这种感觉,也没有去逼问。   其实隐年究竟有没有记忆这件事,对于萧寂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只是萧寂有些不明白,如果一开始,隐年装作失忆待在他这里,是为了给孤鸿更好的机会,完成他的计划。   那孤鸿的事处理完后的这几十年,隐年继续伪装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呢?   是还有其他的计划没有实施吗?   萧寂不能理解,但他也不会去问。   因为隐年没说,就肯定有隐年的道理,而且萧寂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在没有触碰到天界律法的前提下,没必要所有的事,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隐年若是爱演,萧寂也不介意陪他演下去。   时间一日日过去,隐年在换了三次毛之后,终于迎来了要重新化形的日子。   对此他自己是知道的,但萧寂却不知道。   只是默默收起了散落一地的凤凰羽毛,将其排列整收在盒子里。   当晚,凤凰依旧和往常一样,贴在萧寂身边睡觉,萧寂的一只手,也习惯性地搭在凤凰腰间。   萧寂睡觉算不上沉,怀里一有动静,就会醒来。   当他感觉到手中羽毛的丝滑触感变得莹润之时,睁眼就看见了已经变成人形的隐年。   大抵是因为在睡梦中无知无觉,依旧是如初见时一般无二的张扬面容,在闭着眼时,多了几分恬静乖巧。   如墨长发散落在身下,身上,连一件蔽体的衣衫都没有。   整个人还靠在萧寂身边,额头带着几分眷恋的贴在萧寂肩头。   萧寂蜷了蜷指尖,伸手拉过一边的薄毯,搭在了隐年腰间。   但很快,隐年就像是受不得热一般,又将那薄毯蹬开,一条腿自然地搭在了萧寂身上。   萧寂收回了自己的手,想要转个身,以避免这种尴尬。   但隐年似乎察觉到萧寂动了,像不曾化形时那般,又往萧寂怀里挤了挤,还伸手扣住萧寂的手腕,将萧寂的手,重新搭回在自己腰间。   萧寂的手落在隐年的后腰之上,只要微微往下,就能触碰到另外浑圆挺翘的地方。   纵使萧寂这么多年不谙世事,不懂情爱,这一刻,也不禁有些僵硬。   两人相互依偎着,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萧寂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失眠是什么滋味。   他只知道,自己似乎无法将化形后的隐年,当做那只成天跟在自己屁股后的鸡崽一样对待。   同样是拥抱,其中的感受却大不相同。   他抱着隐年思考了小半个时辰,这种感受的缘由,在迟迟考虑不出答案后,选择了起身。   萧寂重新将薄毯盖在隐年身上,经过自己的桌案时,伸手将装着浔玉的匣子关了起来,随后走出了大殿的门,跃上了屋顶。   隐年在身边,萧寂这觉,便别想再睡了。   他躺在屋顶上,感受着有风吹过,缓了缓神,重新闭上了眼。   于此同时,躺在地上的隐年,也睁开了眼,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寝殿,感受到一屋顶之隔,萧寂出现在外面的气息,身上幻化出一件红色华服,重新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翌日,待萧寂醒来,重新回到寝殿的时候,隐年已经不见了。   意料之中。   萧寂没计较隐年的去处,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坐回到桌案边,打开了装着玉轴的匣子:   “昨晚,你可瞧见了什么?”   浔玉不明所以:“并未。”   他只知道自己睡得正熟,萧寂便突然关住了他的匣子。   既然萧寂这么做了,那就说明萧寂有他的理由,浔玉是不会反抗的。   萧寂沉吟片刻:“凤凰走了。”   浔玉问:“去哪了?”   萧寂摇摇头:“不知道,大概回了百鸟阁。”   “还回来吗?”浔玉又问。   萧寂垂眸:“他化形了,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浔玉淡淡:“恭喜,他太吵了。”   萧寂没再接话,重新将浔玉的匣子关了起来,趴在桌面上,思绪,越飘越远。   而同一时刻,终于恢复了人样的隐年,回到百鸟阁自己的寝殿之中,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第908章 过往(十九)   “这不是好事吗,好不容易熬出头,又能兴风作浪了,何苦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林珀看着隐年,不解道。   隐年也看向林珀:“你不懂。”   林珀确实不懂,而且他已经不懂很久了,这百年来,就算是有机会找隐年,但隐年说不了话这点却是事实,他想问都没法问。   现在终于算是一切恢复了正常,他也忍不住道:   “我是不懂,但这一切太奇怪了,你跟那无言仙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隐年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我该从何说起,你知道的,我以前从没这样过。”   于是,他跟林珀讲了一个多时辰,从他和萧寂这段时日相处的种种,到昨晚的事。   林珀越听,面色越狰狞:“你是说,你昨晚故意光着身子躺他身边了?”   隐年耳尖一红,嗯了一声:“但他跑了。”   林珀思绪有些混乱:“不是,大哥,我没理解错的话,这算勾引吧?啊?这算吧?为什么啊?你喜欢萧寂?”   隐年没否认,抬头看着房梁:“很奇怪是不是,一开始,我明明是讨厌他的。”   林珀很少看见隐年这副多愁善感的模样,嗐了一声:“倒也不算奇怪吧,你俩一冷一热,一动一静,说起来,倒也挺互补的,我本以为你暗示我帮你留在他身边,是有什么大业要完成,没想到竟是因为这样。”   隐年脑子里闪过萧寂的脸,和他昨晚在抱着自己时的僵硬,以及后来萧寂宁愿去屋顶上睡,也不愿意继续装傻充愣陪他到天亮: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那么招人讨厌啊。”   林珀摇摇头:“你虽然性子闹腾了点儿,但人品还算不错,敢爱敢恨,真诚热烈,旁人不敢说,但谁要真的跟你在一起,应该会很幸福吧。”   但林珀还有后半句没说,他不明白这样热烈的隐年,为什么会偏偏对萧寂那样连正儿八经的心脏都没有的冰坨子动了心。   隐年道:“但我好像是一厢情愿。”   林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隐年,想了想开口道:“其实这也很正常,这不见得是你的问题,隐年,那是无言仙君,他非人非妖,算是死物集灵气孕育出的灵识,活在瑶川那种万里冰封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地方,你指望谁会教他什么叫喜欢?”   “我还有个别的问题想问你。”   隐年兴致缺缺:“你问。”   林珀清了清嗓:“就是昨晚,他是在发现你化形之后,第一时间,就抽了身,还是犹豫了?”   这点隐年很肯定:“他在发现我化形后,过了很久才离开的。”   “也就是说,你勾引他,靠近他的时候,他都没躲,是后来你消停了,他才犹豫半天,走了?”林珀看着隐年,眸子亮晶晶。   隐年将昨晚的过程重新回忆了一遍,然后再次确定的点了点头:“对。”   林珀嘶了一声,摸摸下巴:“那我觉得,这件事应该要比你想的复杂,你听我说,首先,萧寂是什么人?他最怕什么?”   隐年眯眼:“最怕麻烦,和被打乱。”   林珀点头:“没错,但是你,你的存在,就是个天大的麻烦,而他,却轻而易举的接纳了你的存在,还当真养了你百年,哥们儿,你仔细琢磨琢磨,这百年,他待你如何?”   隐年陷入沉思。   萧寂虽然性子冷淡,话少,但不得不说,这百年来对于隐年,却算是极尽耐心,走到哪,就带到哪。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把我当宠物养了?”   林珀摇摇头:“我觉得不会,若是打从一开始,他没见过你,直接捡了你的本体回去,那这么说,倒还说得通。但是你俩可是早就认识了,架干了几场,要死要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他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举个简单的例子,若是萧寂突然变回本体,想要你养,你会养吗?”   隐年点点头,说白了,他巴不得。   林珀又道:“那若是承念仙君呢?”   承念仙君和隐年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算是妖族成神,本体乃金蟾。   隐年闻言,连忙摆摆手:“谁爱养谁养,少来沾老子的边。”   林珀一拍手:“同样的道理,这么麻烦的事儿,萧寂愿意养你,就说明,他对你一定是有好感的,只是.......”   隐年挑眉:“只是什么,赶紧说!”   林珀道:“只是,或许他自己根本就不明白罢了。”   .......   萧寂从没想过以后。   关于隐年离开之后的以后。   他以为,隐年恢复后,日子会回到以前那样。   隐年继续四处惹祸,他继续盯着隐年省着隐年又生出什么祸端。   但事实上,这次,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百年前那一仗打得惊天动地,隐年的威望彻底竖了起来,没人会自找没趣,而隐年自己也老实了下来,深居浅出,不再处处找麻烦。   还在离开后的第二天,给萧寂来了一封信,聊表谢意。   萧寂也回了一封信,只有短短两个字:【不用。】   再之后,隐年会偶尔上门来找萧寂喝茶。   萧寂也会像过去招待浮落那般,认认真真招待隐年。   每每看到萧寂盘着腿坐在蒲团上的模样,隐年就总有一种想要变回凤凰,坐到萧寂腿上去的冲动。   但按照萧寂眼下的疏离程度,仿佛之前那朝夕相对的百年从未真切的发生过,就像是隐年自己的一场梦。   他会和萧寂谈天说地,说过去,说将来,说九重天,说百鸟阁,却偏偏对那百年闭口不谈。   萧寂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不热情,不主动,不抗拒,不勉强。   隐年是个急性子,却在面对萧寂的时候,用尽了他为数不多的所有耐心。   只是三五不时一起喝茶聊天这种事,以萧寂的性子,很难继续往下推进关系。   于是隐年和林珀商量了许久,最终决定,邀请萧寂,来百鸟阁喝酒。 第909章 过往(二十)   萧寂收到了一封很正式的请帖。   但他有点犹豫。   看着手中请帖上隐年亲手写的那两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对浔玉道:   “凤凰设宴,请我去喝酒。”   浔玉打了个哈欠:“好。”   萧寂问:“我该去吗?”   以萧寂的身份和官职,其实是不适合跟任何人走得太近的,早先别人设宴也不是没请过萧寂,但萧寂都无一例外拒绝了。   他不该牵扯进太多的人情往来之中。   但浔玉却道:“想去便去,我瞧着你有点想去。”   萧寂否认:“倒也并非是想去。”   只是说白了,他养了凤凰百年的事,如今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好像现在再去避嫌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但是他又不是很想和凤凰一起喝酒。   因为凤凰这段时间表现得很奇怪。   萧寂总觉得去了就没好事,也怕凤凰是要借机试探他什么。   可万一他要是不去,他又害怕驳了凤凰的面子,凤凰又要没完没了地找茬。   “那就不去。”浔玉道。   萧寂思忖片刻:“好吧。”   于是,萧寂便赴了百鸟阁的宴。   萧寂本以为,凤凰设宴应该会请不少人,但等他去了才发现,似乎来客,只有他一位。   和天界其他地界相比,百鸟阁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后花园,草木旺盛,百花永不凋零,数不清的奇珍异兽在四处游荡。   隐年将酒宴的地点设在了一处小瀑布的下游,水声不算太吵,微风正好,月色下一桌上好的酒菜早已备好。   头顶处,萤火虫拉成了一张灯网,并不显黯淡。   隐年站在桌边,对着萧寂做出邀请的手势,他眼里带着几分笑意,是过去萧寂从未见过的。   萧寂坐下来,便有小飞雀替萧寂倒了酒水。   这一刻,萧寂才又恍惚觉得,他照看隐年的那百年,是真切的,发生过。   隐年敬了萧寂一杯:“我是来向你道谢的。”   萧寂以袖掩唇,喝了那杯酒:“不必,恭喜你涅槃归来。”   语气中的生疏似乎又回到了百年之前。   隐年有些琢磨不透了。   先前和林珀分析的时候,他自信心爆棚,这才设了今日酒宴。   但现在看着萧寂的神色和态度,却像是将自己和未化形时的模样,分割开来了。   就仿佛在萧寂心中,隐年是隐年,鸡崽是鸡崽。   鸡崽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萧寂怀里撒娇卖乖,肆意妄为,无论如何,萧寂都会顺着宠着。   但如今成了隐年,两人便立刻生疏起来,萧寂似乎便多一句话都不愿再说了。   这种错觉让隐年生出种异样的挫败。   他刚刚的兴奋劲儿立刻又消失了,整个人神色都跟着有些萎靡下来。   萧寂对隐年的心态一无所知,隐年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两人便开始沉默地吃饭,喝酒。   饭没吃多少,酒却是一杯接一杯的喝。   一个时辰后,萧寂尚未如何,隐年却先喝多了。   萧寂见隐年状态不好,便准备告辞,起身对着隐年道:“天色不早了,早些歇着。”   隐年眼中带了几分朦胧醉意,看着萧寂站起身,自己也跟着起身,左脚绊在桌腿上,一个踉跄,栽进萧寂怀里:“我送你。”   萧寂一把扶住隐年:“你醉了。”   隐年勉强站稳身形,摆摆手:“我没有,送你,绰绰有余。”   对于萧寂来说,化为人形的隐年靠在自己怀里的感觉是无比陌生的。   但是对于隐年来说,萧寂的怀抱却又是无比熟悉的。   他呼吸着萧寂身上熟悉的气息,前一秒还说要送人,下一秒便手脚并用地攀着萧寂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挂在了萧寂身上。   嘴里还嘟囔着:“走吧,我送你。”   萧寂觉得,如果隐年说的送自己,是让自己抱着他走到百鸟阁大门口,倒也是实在没什么必要。   他被隐年缠住,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垂在两侧,又在隐年身子止不住往下打滑时,下意识伸手托住了隐年的大腿。   萧寂看了看周围,不知何时,刚刚还守候在此处的鸟雀仙童,此时竟一个都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对隐年道:“还是我送你吧。”   隐年紧紧搂着萧寂的脖颈,脸颊在萧寂脸上轻轻蹭了蹭:“我想回你家,萧寂,你将我当宠物养了百年,如今说不认人就不认人,你就不信我宰了你?”   这一刻,萧寂又觉得,或许隐年在化不了人形的那百年里,的确是没有记忆的。   你瞧,现在不就已经后悔怨恨上自己,觉得自己是将他当宠物养了百年了?   萧寂本就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此番,更是有些无所适从,对隐年道:“你若是觉得屈辱,也可当此事从未发生过,我发誓,此生不会再提。”   隐年半醉半醒,听到这种话,愈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一直都在一厢情愿了。   萧寂如此轻描淡写,似乎从来就不曾在意两人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   萧寂这般态度,让隐年心中有话也难以出口,高傲如他,旁人追他,他尚且要摆七分架子,萧寂这般无所谓,他才不要自甘示弱,去当萧寂的舔狗。   “屈辱?萧无言,你一定是活腻了。”   隐年将脸颊埋在萧寂颈间,咬牙切齿道。   萧寂闻言,心中警铃再一次大作。   心中暗道,早知如此,今日这宴,他就不该来。   原本两人之间的旧怨已经算是消解了,再加上这百年来的情谊,萧寂总觉得应该是破冰了。   不会说话的隐年好哄,只要吃饱喝足,贴着自己睡觉,就能每天无忧无虑,跟萧寂和平共处,亲亲密密,但这会说话的隐年,心里的想法就是山路十八弯,水曲九连环,让萧寂实在搞不懂,自己究竟哪一句话说不对,就又将这人得罪了。   他心里提防着隐年会突然张嘴在他脖颈处咬一口。   但却也并未将隐年从自己身上拉扯下去,只是跟着自己的记忆,将隐年送回到了他自己的寝殿。   寝殿中依旧无人,林珀不在,侍奉的小仙童也不在,连只会叽叽喳喳叫唤的鸟儿都没有。   萧寂不明白这算是什么安排,将隐年放在他自己的床上后,刚准备起身离开,就被隐年抬腿环住了腰,随后便被隐年一个用力,压在了床榻之上。 第910章 过往(二十一)   萧寂没反应过来时,便察觉到自己唇上落下了一丝柔软的温润。   萧寂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他没反抗,也没应和,只一动不动地任由隐年在他唇上放肆。   但萧寂的无动于衷,对于隐年来说,就更加耻辱了。   这种逆来顺受如同死了一般的表现,让隐年觉得,萧寂还不如直接反抗,大声质问他这是何意 ,又或是干脆拿剑指着他,让他滚远点来得痛快。   就像是你很喜欢一个人,这个人看起来是不排斥和你相处的,你在危机之时,他会来找你,在你需要的时候,他也可以养着你,你说什么,他都会照办,但他就是不在意你。   不在意你的情绪,不在意你的感受。   你觉得你们好像有机会在一起,于是你问他爱不爱你,喜不喜欢。   但他却告诉你,不知道,随你便,都行。   隐年这种人,习惯了非黑即白,习惯了不是喜欢就是厌恶,所有事,似乎都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所以萧寂这种永远模棱两可的态度,令他格外窒息,也格外愤怒。   似乎不管他怎么试探,都永远得不到答案。   萧寂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告诉他,你开心就好,随你便,你想亲就亲,只要你别找我的麻烦。   于是隐年松开了萧寂,自顾自转身躺在榻上,背对着萧寂道:   “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萧寂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知道刚才隐年做出的那种事是多亲密无间的行为。   他虽然不知道这到底代表着什么,但他也明白,这种事,自己和隐年做过了,将来就只能和隐年做了。   这是底线。   但现在隐年这态度,萧寂也搞不清自己到底又是哪里得罪了他。   隐年让他滚,他也不会强行留下,整理好了衣襟,便转身离开。   他想,隐年大概是喝醉了。   待明日酒醒,指不定要多后悔方才的行径。   萧寂有些烦躁,又搞不清烦躁的缘由,一言不发回到自己寝殿,躺在空旷冰凉的地板上,闭上了眼。   从这一日起,萧寂和隐年之间的关系,又降回了冰点。   隐年不再上门来找萧寂,也没再传信过来。   萧寂也不再盯着隐年,开始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事上。   这边萧寂一点动静都没有,另一边,隐年若是当真能这么容易放弃,那就太对不起他小心眼的名头了。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放弃吗?”   林珀在得知隐年那晚强吻了萧寂,两人就再也没有了交集后,也不禁跟着蹙眉。   最主要的是,隐年这些天心情不好,显得格外暴躁,他光是跟在屁股后面灭火都不知道灭了多少次了。   隐年沉着脸,恶狠狠看着林珀:“放弃?他想得美!”   他隐年存于世间这么久,头一次对一个人动了心,说真的,别管这强扭的瓜甜不甜,他都非得扭扭看。   但他又做不到直接囚禁了萧寂,将萧寂关押起来。   因为那样一点意思都没有。   萧寂那种人,甚至有可能会为了害怕麻烦,就甘愿被自己锁起来,自己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这样下去,千八百年过去,或许床都上了无数次,萧寂也不会明白究竟什么是爱。   他不光要萧寂的人,他还想要萧寂的心,他要萧寂爱自己,要萧寂心甘情愿跟自己在一起。   林珀看着隐年咬牙切齿的神情,小心翼翼道:   “所以,你有什么新的计划?”   隐年陷入了沉思,半晌,他起身道:“我去找月老。”   林珀闻言,也连忙跟着起身:“找月老?你要强迫月老牵你俩的红线?若是孽缘,后果不堪设想!”   隐年做事从来不在意后果。   但凡是他想要,他就要得到。   他不再理会林珀,直接化为一道红色流光,直奔月老府邸。   .......   自打隐年彻底不再出现在萧寂面前后,萧寂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清静。   但是清静之外,又透着种异样的空虚。   就像是帝君曾说过的那般“此番你若去了,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萧寂还没能悟透这回不到从前的说法,手里便又接到了一桩案子。   犯人是他亲手抓的,罪行不轻,要剔除仙骨,投胎转世重新做人。   原本这也没什么,但这犯人有些来头,是九重天万年前攻打魔族的功臣武神之子。   这位仙君自打那次战役后,便深居浅出,不问世事多年,但威望还是在的。   这次为了儿子亲自找上萧寂的门,提着重礼,请求萧寂网开一面,他可拿功德换儿子的命。   但萧寂的刑罚卷轴之上,只有本人功过相抵的相关条例,并没有老子拿功德抵儿子过的先例。   而且对于受害者来说,这不公平。   于是他将人拒之门外,到底是依法剔除了犯人的仙骨,将人打入了轮回。   当日事毕,那老武神便去了帝君殿,细数自己飞升以来的全部功德,之后在帝君殿前跪了三天三夜,自请帝君将其贬下凡间,说这天界不值。   此事引发的轩然大波,将萧寂也拉进了旋涡之中。   萧寂被传进帝君殿时,帝君脸上也带了一丝疲惫:   “无言,龙信仙君是功臣,万年前一仗,若没有他,六界险些沦陷,他救了天下苍生的命。”   萧寂垂眸:“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我错了吗。”   在萧寂看来,龙信仙君救过苍生的命,却并不能代表他儿子就能逃脱于这律法制裁之外。   帝君看着萧寂:“你没错,但这世间之事,却并非只有规矩这般简单,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萧寂也知道此事如今闹得很难看,甚至将帝君架在了火上,他乖顺:   “请帝君赐教。”   帝君摆摆手:“我教不了你,下凡历劫去吧。”   萧寂蹙眉,刚想问帝君,非下凡不可吗,便听帝君接着道:   “无言,孤鸿碎了自己的灵魂,将碎片藏于三千世界,月老手抖,将凤凰的红线与孤鸿绕在了一起,此事,交由你一并解决,你可有异议?”   萧寂闻言,袖口中的指尖蜷缩起来:“凤凰,去历劫了?”   隐年并非是因为刑罚被迫历劫的,因此这事不必过萧寂的手审核。   帝君颔首。   萧寂漆黑的眸子如同死水一般望着帝君,许久后,他弯腰拱手,喉结微动:   “无言,遵命。” 第911章 执念   千余载的时光如同电影一般在萧寂眼前重新上映。   从跃下轮回台后,萧寂开始在无尽的黑暗中行走,脚下似乎踩在虚空之上,落不到实处。   他不知道眼下自己会去向何处,也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究竟是历劫后的记忆,还是会回到现实。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也停不下来。   就在这无尽的黑暗几乎要吞没萧寂的感官之时,他面前出现了一方牢笼。   一道幽暗的光束照在那牢笼之上,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一道身影,背对着萧寂,静立在那。   萧寂走了许久,才靠近了那座牢笼。   他站在牢笼边,看见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纵使已经过去了数不清的时光,也见过了太多的人,尽管此刻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但萧寂还是只看那背影,就认出了牢笼里的人。   萧寂抬手,握住那牢笼的围栏,冰凉的触感从指尖开始蔓延,让萧寂逐渐被吞没的五感重新清明起来。   许是因为刚刚从过往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萧寂看着面前这背影,总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喉结动了动,感受着自己胸腔里,早已和常人一般学会了跳动的心脏,轻声开口:   “年哥。”   那背影转过身来,看向萧寂。   眉目深邃,面容张扬,依旧是那副高傲地不可一世的脸。   “萧寂?”   方隐年眼里带着困惑:“你怎么会在这儿?”   萧寂望着方隐年,按理说,每一世走完,隐年的灵魂就会被完全抽离,但为什么,眼下方隐年还在这里?   他看着方隐年,感受着蕴藏在这具许久不见的躯壳之下的灵魂,似乎并不完整。   “我不知道。”萧寂直言:“你呢?为什么在这儿?”   方隐年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会入轮回,但我从很久以前,就被困在这里了。”   萧寂想,或许这也是他为什么没能在任务完成后,顺利回归的原因。   因为隐年的灵魂,并未完全回归。   萧寂开始打量这座牢笼,四面都是围栏,没有门,没有锁,更没有钥匙。   如果他没猜错,从他和方隐年正式告别的那一日起,方隐年就已经出现在这里了。   萧寂眼下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他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看看能否强制将这牢笼拆了带走方隐年。   但结果却一无所获,萧寂体内的灵力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两人对视间,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开始在心间蔓延。   方隐年凑近萧寂,抬手摸了摸萧寂的脸颊,盯着他漆黑的眸子,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   “真的萧寂?”   萧寂抬手捏住方隐年的手腕,有些眷恋地将脸颊贴在他掌心:“是我。”   方隐年感受着掌心里真实的触感,眼眶顿时一酸,手下一个用力掐住萧寂的脸蛋:   “萧寂,老子等你很久了,你他妈上哪鬼混去了?”   熟悉的腔调让萧寂百感交集,他轻笑:“去找你了。”   方隐年狐疑地看着萧寂:“现在你找到了,那这期间呢?遇到别人了吗?”   萧寂摇了摇头:“只有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方隐年扬起眉梢:“你知道你骗我的下场。”   萧寂轻吻方隐年的手背:“我知道。”   方隐年被困在此处,早已没有了时间空间的意识,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不知道冷热,也不知道饥饱,说起来,像是有许多许多年了,但他又说不清是不是因为困在这里的日子难熬到度日如年。   但他觉得,萧寂好像变了。   和从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不明白萧寂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萧寂后来又遇到了谁。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问,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萧寂看得出方隐年的犹豫和那丝微不可察的窘迫。   他突然有些难过。   在他一次次奔向隐年的时候,却不知道还有一块孤独的碎片,被困在了这里。   起初在看到方隐年的时候,萧寂是困惑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儿。   但看着方隐年的眼神,和他神色中那一丝疏离的窘迫,萧寂突然就明白了。   每一世的隐年在萧寂面前都是毫无保留的。   唯有方隐年,他教会了萧寂什么是爱,怎么去爱人,却在日复一日寻找萧寂爱他证据里迷失。   直到临死,他都没再问过他执着了一生却到底没说出口的问题。   隔着牢笼的围栏,宣泄不出想念。   方隐年现在局促而困惑,他渴望萧寂能救自己出去,却找不到思绪。   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甚至连把趁手的工具都没有。   他有些绝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萧寂如果继续留下来,会不会像他一样,被永远困在这里。   他将自己的手收回了牢笼中,看着萧寂故作镇定:“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是你看到了,我应该是出不去了,所以现在,你该走了。”   萧寂摇了摇头:“年哥,我走不了。”   方隐年蹙眉:“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这里没有笼子锁着你,你听话。”   萧寂依旧拒绝:“这不是你的心里话,否则,我就不会走进这里。”   萧寂说得没错,这的确不是方隐年的真心话。   方隐年想说的是,你别走,你在这里陪着我,我出不去了,你也别出去了。   曾经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强迫你一定要留在我身边,现在也不会,但是我不想让你走。   他想说,尽管物是人非,在他被困的日子里,他不想计较萧寂是怎么过的,也不想知道萧寂究竟是在没日没夜的寻找他,还是早已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   他只知道,他还是在想着萧寂,既然重逢了,他能不能抱抱萧寂。   但他说不出口,这太自私了。   这暗无天日,不知道今夕何夕的地方,他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崩溃的日夜才终于能平静以待。   萧寂但凡还有机会出去,他就不该将萧寂也留在这里,只为了他的一己私欲。   方隐年垂眸,转过身:“没有的事儿,这么久了,你该早就当我死了,我们以前的确是有些情分,但现在......”   “说你想抱我,年哥。”萧寂打断方隐年的话,平静道。   方隐年干笑一声:“别扯.....”   “我让你说。”萧寂沉了脸,语气不容置疑。   方隐年沉默下去,许久,才叹了口气,妥协道:“我想抱你。”   下一秒,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便穿透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牢笼,将方隐年紧紧抱在了怀中。 第912章 回归(一)   熟悉的气息开始在方隐年呼吸间萦绕。   他在萧寂的怀抱中愣了神。   久违的拥抱让方隐年僵硬的身体有些麻木,腿脚也有些发软。   “方隐年,没有人给你下套,将你困在这的,是你自己。”   一座名为执念的牢笼,将方隐年困在此间无数岁月。   方隐年神色茫然:“我自己?”   他不知道萧寂是什么意思,这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的事儿最难办了。   他感受着萧寂抱着自己的手臂在收紧。   感受到萧寂轻吻了他的鬓发,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年哥,我很爱你,一直都是。”   方隐年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原本暗淡的光芒开始绽放,无尽的黑暗被逐渐照亮,而那厚重的牢笼也在此刻,土崩瓦解,化成点点碎片,随着光芒,消散在逐渐远去的黑暗之中。   怀中萧寂的身影跟着消失不见,而他自己的身形,也在白昼到来的那一刻逐渐透明。   他扬起唇角,不知道萧寂能不能听见,似乎只是在对自己说:   “我也是。”   ........   “听说了吗?无言仙君,辞职了!”   “卧槽,什么时候的事儿?”   “一个时辰前,历劫一回来,就去了帝君殿,本以为是去述职,谁知道他居然不干了!”   “无言仙君不最是那热爱工作,认真肯干之人吗?如何会突然就撂挑子了?”   “不知道,刚听端茶的小仙童传出来的消息,眼下,他人还在帝君殿喝茶。”   “他要是辞职了,那这天界岂不是要乱了套?”   “也不见得,这些年他不在,不是还有那位吗?”   “长明仙君?别提了,无言至少是秉公执法,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那长明仙君代管律法这些年,管你犯什么事,说剔仙骨就剔仙骨,说贬下凡就贬下凡,一个心气不顺,不是重新投胎,就是魂飞魄散,上个月那仙童无非是偷盗罢了,便直接被扔去了畜生道,更乱套!”   “话也不能这么说,但是整体而言,这些年犯罪率直线下降,但凡做点触碰律法的事儿都得三思后行,反复掂量,倒是的确安稳了不少。”   “过犹不及,要我说,还是得想法子将无言仙君请回来。”   .........   因为萧寂的归来,天界再一次热闹起来。   此时当事人也的确正坐在帝君殿里,和帝君掰扯着辞职的事。   “下凡历劫是让你学会更多东西,更好的胜任这个岗位!”帝君头疼。   萧寂喝了口茶:“东西是学到了,但是岗位也确实胜任不了了。”   帝君气得想掀桌子,一个两个就没有能让他省心的。   “你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萧寂不认可:“不,这恰恰是我负责任的表现,我已经没办法秉公执法了,凤凰那人,您是清楚的,很容易被人钻空子。”   帝君看着萧寂:“他容易被人钻空子,与你有何干系?”   萧寂抿唇:“别人容易钻他的空子,他容易钻我的空子,他若是日日在我耳边吹枕边风,我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帝君哑然,半晌,咬牙道:“九重天不养闲人,你不掌刑罚,就去做别的。”   萧寂点头:“任帝君安排。”   帝君也是气不过,他原本让萧寂去历劫,一来是为了成全他和凤凰那点事儿,二来,也是觉得萧寂太不通人性也算弊端,学成归来,明白了人情世故,还带着本性里的不易偏私和冷漠,才能更好的胜任这份工作。   谁知道走了这么一遭,别的学没学会尚且不说,凤凰那点偏激倒是都让他学去了。   帝君磨着后槽牙:“这百年里,天界也出了不少事,估计不久的将来,会有一批人飞升换血,从今日起,你便去打扫一到九重天那些个废弃殿宇吧。”   这个安排,就好比国务院司法部部长调任去做了基层环保工人。   正常情况下,是神是人都很难接受这种落差。   太过极端了。   帝君的想法,本来是想让萧寂知难而退,留住萧寂,再商量商量。   但却没想到,萧寂对此根本就不在意,毫不犹豫地平静道:   “好。”   打扫殿宇,这是连有点本事的小仙童都不屑于去做的事。   帝君试图在萧寂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但可惜,萧寂毫无破绽,对帝君的安排全肯定,没有任何异议。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萧寂要是讨价还价,倒也好说,但萧寂就这样平静的接受了。   帝君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撂下茶杯:“你走吧。”   萧寂倒是不着急:“凤凰历劫结束了,何时归来?”   他在来帝君殿之前,去过百鸟阁了。   百鸟阁大门紧闭,说明隐年还没回来。   说起这事儿,帝君又觉得自己总算能找回点场子了:“凤凰历劫后,又是一次涅槃。”   萧寂了然:“百年?”   帝君颔首。   “他在哪?”萧寂又问。   帝君坦然:“不知,但这次涅槃,再化形前,他便是真的没有记忆了,许是在哪位农户家里,被当鸡养吧。”   帝君说不知,便是真的不知。   既然如此,萧寂也不再多问。   这么长时间了,百年而已,萧寂也不是等不起。   他起身,向帝君行礼,转身告辞。   天界所有的武神,不管是习惯也好,偏好也好,都会有自己的本命武器,或法器。   比如隐年的烈焰弯刀。   比如陆承听本体的黑剑。   但萧寂没有。   因为萧寂没有习惯,也没有偏好。   大多数情况下,跟谁动手,就会幻化相应的法器。   而从这一日起,萧寂的手里,也有了一把长期使用的法器。   一把扫把。 第913章 回归(二)   穿梭在整个天界清扫空置殿宇的工作对于萧寂来说,比执掌刑罚的时候,更加得心应手。   因为无论萧寂经历过了什么,走过了什么样的路,又见识过了多少人和事,骨子里的本性是很难更改的。   而这份新工作,比起过往那份,最大的好处,就是完全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了。   不用费心费力,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找麻烦。   每日从一重天扫起,不用法力,不用灵诀,扫到哪里算哪里,到了时间,便直接在最新清扫出来的殿宇里歇下来,待到第二日,再继续往上清扫。   等扫完了九重天,再重新回到一重天进行新一轮的清扫。   随时等待着这些空置殿宇,迎来它们新的主人。   这种堪比了设定程序的乏味工作,完全在萧寂的舒适圈内,对于萧寂来说,比执掌刑罚更加令他满意。   唯一不好的,就是赚取的功德,比过去少了很多。   但好在萧寂早先积累的功德值够高,即便百年间完全没有功德赚,也完全能支撑他这种清心寡欲的人的各项开销。   萧寂下界历劫的时间太久了,即便小世界和天界时间的流速有所偏差,也足以让许多人淡忘了萧寂的存在。   这种事说起来很简单,天界的人口,官职和管理机制整体说起来和人间大差不差。   那些能存在于九重天的仙官,就像是在职于人间最高管理机构的各位领导人。   往下,七,八重天有皇亲国戚,有富商,有各种在各个领域拔得头筹的大能。   再往下,以此类推,再往下,四五六重天,多是些在各个领域发光发热,有点本事,职位也相对体面的仙才。   而一二三重天,基本就是天界牛马,做的都是最基本的工作,主要维持天界的基本运作。   就像平民百姓很难真正见到领导人那样,在天界,普通的仙官绝大多数,都是听说过,却从未亲眼看见过萧寂的。   再加上他销声匿迹太久,下面的人即便见到了萧寂,也认不出来人,只当这天界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个相貌出众的清洁工。   天界如同金字塔,一重天很大,很宽阔,仙官也多。   身为仙官,只要飞升,就能被安排到属于自己的住所。   起初,众仙官也只是各忙各的,对于萧寂存了几分好奇,却没有上前交涉的意思。   萧寂也很低调,每日除了低头扫地,也从不与任何人建立任何交流。   但慢慢的,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便也有人的好奇心越来越盛,开始试探着和萧寂进行交流。   “扫地的,接着。”   一位负责修缮的小仙官朝着萧寂丢去一小瓶下等仙露。   萧寂正在扫地的手顿了顿,抬手头也没回地接住了仙露,随后,才抬头看向蹲在破了洞的屋顶上的修缮工,颔首礼貌道:   “谢谢。”   修缮工摆摆手,仰头喝了口仙露:“倒也不必太认真了,这一重天废弃的殿宇太多,届时当真有人飞升,准备搬进来了,再提前一日清扫便来得及,都是小仙官,好说话,初来乍到,也都能相互理解。”   萧寂没多说什么,没有跟人掰扯的欲望,只是点了下头,也喝了一口那没滋没味的仙露,依旧道:   “谢谢。”   修缮工看着萧寂:“我看你手脚利落,穿着也不差,就你这相貌,完全可以做些其他更体面的事,上面怎么会分配你来扫地?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萧寂摇了摇头:“并未。”   修缮工想了想:“那你是什么时候飞升的?”   这个问题对于萧寂来说太遥远了。   而且飞升这种事,或许对旁人来说都是一个值得用毕生去纪念的日子,从人到神,是新生,说是第二个生日也不为过。   但对于萧寂来说并不是。   萧寂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在何时,他只知道就是一个普通的阴天,他化形了,然后迎着雷劫,便成了神。   于是萧寂也只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修缮工只当萧寂是不想说,但也没太在意,只是嗐了一声:“那你应该是比我早些的,我飞升不过百余载,做人的时候,尚且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可这一飞升,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来到这儿,只能久居一重天,做个小小的修缮工。”   萧寂抬眸,看向那修缮工:“若重新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还愿飞升?”   修缮工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笑声:“那是自然,虽然只是个修缮工,但那也是神,只要不作死,寿数无尽,在这天界我是蝼蚁,但若再回到凡间去,我可就是受万人敬仰的神祇。”   萧寂轻笑一声,继续低头扫地。   许是成神后的日子都太过无趣,这修缮工也似乎是没什么亲友,竟将萧寂当做了好友,每日萧寂清扫到何处,他便修缮到何处。   大多数时候,各做各的事,但放下了手里的活儿,他便会没话找话和萧寂唠嗑。   聊过去的人间百态,聊昨日偶遇的哪位女仙官漂亮,聊七重天之上声名赫赫的大能。   萧寂很少接话。   只将此人当收音机一样听着。   直到有一日,修缮工坐在屋檐之上,看见了一只飞往九重天的紫雀。   “扫地的,传闻九重天之上,有一百鸟阁,你可听过?”   萧寂握着扫把的手顿了顿,难得认真地回到了修缮工的问题:“听过。”   修缮工啧了一声,望着消失在天边的紫雀身影,感慨道:“这群鸟儿真是好命,我们费尽心思,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终其一生也抵达不了的地方,它们却生来就在那里。”   萧寂淡淡:“命由天定,你如何得知它们的前尘过往,如何得知它们历经几世,积攒了多少功德,又付出了什么,才能在这一世生来就好命?”   修缮工闻言愣了愣:“这倒也是,说起来,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传闻很久以前,百鸟阁中有只凤凰,仅以一人之力,屠戮魔族三千大军,也不知仅仅是传说,还是确有其事。”   萧寂漆黑的瞳孔颤了颤:“确有其事。”   “卧槽。”修缮工惊叹:“那该是何等场面?”   萧寂也想起了当年:“尸山血海,满目疮痍,整片魔族大陆都带着被焚烧过的灰烬气息。”   修缮工觉得,自己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他看向萧寂:“然后呢?凤凰如何?”   说起此事,萧寂又想起当年在灰烬中捞出鸡崽的场景,唇角止不住带了一丝笑意,怀念道:   “涅槃了。”   “再后来呢?听说早年那凤凰可是混世魔王来的,一到九重天,许多人都见过其真容,我打飞升就没见过他,这又是为何?”说到这儿,修缮工也不禁来了兴趣。   萧寂不欲与旁人解释太多,只道:“又涅槃了。”   修缮工反应了一会儿,嘿了一声:“好小子,耍我是吧?”   萧寂神色严肃:“并未。”   修缮工却不再相信了。   凤凰涅槃乃是新生,和魔族一战涅槃便罢了,怎的魔族都灭了,天界这些年好端端的,凤凰闲着没事,总涅槃作甚?   再说了,萧寂就是个扫地的,他能知道什么?   修缮工哼了一声:“听你这话,你像是认识那凤凰似的。”   萧寂没否认:“认识的。”   修缮工摆摆手,根本不信:“行了,扫地的,这话与我说说就算了,将来若是旁人问起,可就莫要瞎吹牛逼了!” 第914章 回归(三)   扫地的日子十年如一日,无趣又清闲。   萧寂扫的很慢,因为的确没什么必要。   大几十年里,都没有多少飞升的仙官,更多的是攒够了功德,想要换取更好居所的老仙官。   萧寂在不知道第多少年的时候,才扫到了第二轮的五重天。   而真要说起来,这四到六重天,才当真是萧寂最不爱久居的地方。   一到三重天的仙官,因为实力弱,做的也都是基层的工作,接触的都是更加普通的人,会显得更好打交道。   大多数人各司其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老实本分好说话。   七到九重天的仙官配置更加简单,人也更少,变数也不多,大多数仙官都是认识萧寂的,知道萧寂历劫归来后,就在扫地。   虽说是在扫地,但人人心里都知道萧寂是什么实力,之前做的都是什么样的事。   说到底,他只是被安排去了扫地,又不是被贬了,法力在历劫后只会更上一层楼,而且萧寂自己的居所依旧在九重天,身边还有个浔玉,甚至眼瞅着凤凰也要快归来了。   只要脑子没问题,都不会嫌命长地去找萧寂的不痛快。   但这四到六重天可就不一样了。   这里都是中产阶级,有点身份和资本,看不起下天界的小仙官,又有很多都隶属于上天界大仙官的亲族分支,有背景,有依靠,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一类人,最难伺候。   而这一片的殿宇,比起下面那些简单的院落,也更为复杂难以清理。   萧寂就是在这里,遇到了他扫地以来的第一桩小麻烦。   萧寂站在空荡殿宇的楼顶,手里握着扫把,看着站在大殿台阶上的一少年,暗暗叹了口气。   这小子,从一月前,便注意到了萧寂的存在,并一直在找人偷偷摸摸关注萧寂的动向。   而从七日之前,他便像是策划好了什么,开始主动接近萧寂,与萧寂搭话。   起初萧寂并未在意,只将此人,与那修缮工划为等号。   但这两日,这少年看他的眼神总是带了一丝不对劲儿,虽未明说,但萧寂如今经历得多了,也总算能明白过来,这眼神代表着什么。   他开始尽可能躲着这少年,但不想,此人今日却又来了。   萧寂靠在窗边,看着天花板上的榫卯发呆,不等他想好从哪条线路退避,才能避免和那少年有所接触,犹豫着今晚是继续住在这五重天,还是回九重天看看浔玉顺便躲清静时,身后便已经响起了那少年的声音:   “你瞧见我了?”   萧寂默默叹了口气,回头看向那少年,淡淡道:“嬴公子。”   嬴昭打量着萧寂,目光在萧寂脸上身上细细扫过,舔了舔唇角:“你躲着我作甚,我又不会吃了你。”   萧寂垂眸:“只是不知公子近日频繁找我所为何事,可是我何处得罪了公子?”   嬴昭对着萧寂扬起唇角:“少装了,萧寂,你也知道,我关注你有些日子了,现在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扔掉你这破扫把,去过真正的属于仙者的好日子,只看你应不应。”   嬴昭不是自己飞升的。   而是元辰真人的小儿子。   这元辰真人在五重天有些名声和威望,萧寂经常扫地,也听说过。   闻言,他看向嬴昭:“谢嬴公子厚爱,但我有职务在身,不便入元辰真人府再担任其他差事。”   嬴昭闻言,笑出了声:“得了吧你,你一个扫地的,算什么职务?飞升一重天的不过都是些废物罢了,要知道我家的守卫都要最少飞升就入二重天,你去我家能担任什么职务?洒扫仙童吗?大可不必了。”   他言语间带着直白,和自命不凡的清高,如此理所当然地将萧寂贬低了一通后,又突然收起了那放肆的笑意,清了清嗓,扬着下巴道:   “瞧你这木讷的模样,我若是不直说,你怕是这辈子都想不明白,萧寂,爷看上你了,来我府上,做个妾室,你可愿意?”   萧寂:“.................”   这便是天界的自由之处。   想和谁在一起,便和谁结道侣,哪日感情走到了尽头,说散就散了。   只要几人都愿意的情况下,三妻四妾正常,男男女女都正常。   没有人会干涉这种事。   主打一个你情我愿。   但这其中,除了心甘情愿之外,还有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霸凌。   就像萧寂现在这样扫地的身份,要想获得更多的资源,过更好的日子,能入五重天的“高门大户”做个妾室,都是顶好的选择了。   说起来,萧寂倒也不是没有做妾室的经验,但这种事,明显和面前的嬴昭没关系。   萧寂垂着眉眼,平静道:   “念你初犯,我不计较,嬴公子,请回。” 第915章 回归(四)   身在五重天,嬴昭面对五重天之下的人,大概是从不曾被拒绝过。   他盯着萧寂:“这里是五重天,你可知我爹在这五重天,是何份量?”   萧寂淡漠:“与我无关。”   他已经做好了嬴昭若是听不懂好赖话,打算用强,他便直接捆了嬴昭丢去往生台的准备。   却不料嬴昭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是哼了一声:   “你这人当真是不知好歹,我是瞧你日日没完没了地打扫这些个殿宇太辛苦,想接你去我府邸之上,过那清闲日子!”   萧寂依旧油盐不进:“不劳你费心。”   嬴昭想不通,换做旁人,尤其是三重天以下的小仙官,这可是天大的恩赐,挤破了脑袋也挤不进门的好事。   他蹙眉看着萧寂:“为什么?你看不上我?”   萧寂直言:“我已有道侣。”   嬴昭愣了愣,但他明明已经查过了,萧寂自近百年前就一直在扫地,连个固定的居所都没有,从未听闻他有什么道侣。   嬴昭只当这是萧寂的托辞,屡次被拒,他自尊心也有些扛不住,磨了磨后槽牙,甩袖离去。   他不曾用强,这小小的插曲也并未在萧寂心底掀起任何一丝波澜。   只是这嬴昭的说话方式,却又让萧寂忍不住想起隐年。   此时,对前尘过往一无所知的隐年,正在一破庙的角落里,被一七八岁的女童,紧紧抱在怀里。   屋外下着雪,破庙四处漏风,小丫头身边不远处的火堆摇摇曳曳,烧的倒是还算旺,她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蜷缩着小小的身体,睡得正熟。   隐年动了动身子,从小丫头怀里挣脱出来,站在一边,抖了抖毛。   近日来他总觉得浑身燥热,烦躁得厉害。   这丫头,已经是他从有记忆以来,辗转来到的第六户人家了。   一开始,他只有巴掌大,醒来时,独自在荒郊野岭之上,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生物,但凡活着,第一本能都是觅食。   隐年也不例外。   他漫无目的地在山间转悠,满地乱爬的各类虫子倒是不少,但没有一样,是让隐年看起来有胃口的。   直到在草丛里发现了一窝蛇蛋。   隐年蛇蛋上淡淡运转的灵气所吸引,扑棱着翅膀开了新生以来的第一餐。   谁知第二日,一条黑色大蛇就找上了门,二话没说,对着隐年就张开了血盆大口。   隐年疯狂逃窜,连跑带扑腾,跑过了半座山,才遇到了一个猎户。   隐年想都没想,便跳进了猎户装着两只野兔的背篓里。   黑蛇对于隐年来说很大,但对于猎户来说却不算什么。   隐年透过背篓的缝隙,看见黑蛇没再朝他进攻,而是隐匿在草丛中,对着背篓吐了吐信子,半晌,才不甘地转身离去。   于是那一日,隐年跟着猎户回了家。   猎户在整理背篓的时候,发现了鸡崽大小的隐年,新奇地看了半天,将隐年放在了院子里。   猎户家里没有喂养任何家禽和牲畜,只有一条大黄狗。   隐年没有窝,空荡荡的院子里也没有能让他睡觉的地方,于是他钻进了狗窝。   所幸,那是条没什么攻击性和领地意识的老狗,见隐年钻进了自己的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抬起眼皮瞅了隐年一眼,便又合上了眼。   第二日,老狗死了,猎户觉得是隐年克的,于是将隐年赶出了家门。   所幸,已经进了村,周围的人家很多,猎户不收留隐年,自有别人会收留他,   他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跑了溜达了一上午,就被另一个男人捡回了家。   但这男人是个酒鬼,家里倒是有几只鸡,只是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长期受到惊吓,精神状态都不怎么好,母鸡也不下蛋。   酒鬼是个鳏夫,看起来身上已经带了死气,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每日只给鸡圈里丢一把谷子,也不打扫,环境差得很,隔三差五,就有一只鸡被拎走,在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后,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回来。   隐年太小了,这种事暂时还发生不到他身上。   他也不着急走,虽然环境很恶劣,但是好歹有草窝住,下雨天还有草棚可以遮雨。   谷子他是一口没吃,但许是因为那一窝冒着灵气的蛇蛋的缘故,他也没觉得饿。   没过多久,一日夜里,隐年正窝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突然听见有重物坠井的声音,从此之后,他便没再见过那酒鬼。   又过了几天,有人砸开了酒鬼家的门,进屋好一番搜刮,最后气急败坏地将鸡圈里剩下的三五只鸡,包括隐年在内,一起打包带走了。   第三户人家有女人,养鸡养得细致,鸡圈打扫得也干净,看见隐年的时候,许是因为隐年身上毛发鲜红,与别的鸡崽看起来都不同,对隐年也有几分格外的关照。   见隐年不吃鸡食,会专门将隐年从鸡窝里抱出来,单独在小碗里给他装些谷子,掺些糙米,看着隐年吃。   隐年在这种时候会显得乖巧,虽然不爱吃,但也没得选,至少那小碗看起来很干净,农妇的手也是。   于是隐年会吃完那一碗谷子,然后贴贴农妇的手,表示亲昵。   农妇见隐年是个通人性的,心里也是欢喜。   典型男耕女织的农家,农妇的丈夫每日在外耕种,日落后才回家,农妇有个儿子,年纪尚幼,离不开人,家中还有个生病的婆母,日子过得很艰难。   但农妇心善,在发现隐年聪明后,白日里,并不将隐年放在鸡窝里,而是带在身边。   隐年也听话,农妇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待日落后男人回来,才将他放回鸡窝。   但日复一日,农妇这般精心照料隐年,隐年却总也长不大。   比隐年更晚孵出来的小鸡都能下蛋了,隐年却还是那般,连层绒毛也没褪。   农妇察觉到隐年恐怕不是普通的鸡崽,便开始时常与隐年说话,给他讲这村里的事儿。   隐年也知道自己和普通的鸡不一样,他能听得懂农妇说话,觉得那些鸡都像傻子。   但他不会说话,也没法表达,只能时不时拍拍翅膀,或摇头晃脑,对农妇示意,自己在听。   日子一晃,农妇的孩子长大了,农妇的眼角也多出了细纹,隐年也终于褪了毛,长出了漂亮的花尾巴。   后来,农妇的儿子娶了妻,在村子另一头,盖了新院子,搬走了。   再后来,农妇的男人过世,家里就只剩下了隐年和农妇。 第916章 回归(五)   隐年从未将农妇当成过主人。   他觉得自己将农妇当朋友。   可惜农妇命不好,虽然身体不错,没有病痛,却也没能看到隐年真的长大,还没活到九十岁,身体就不行了,一日早上,隐年照常来屋里叫她起床,却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农妇将隐年保护得很好,家里来人时,从不让隐年出来,除了农妇刚过世不久的儿子儿媳外,只有农妇的孙子,知道隐年是个活了很久,并保了他祖母长寿的稀罕物。   于是农妇过世后,她的孙子来领走了隐年。   只可惜孙媳妇儿不信那些,只觉得能下蛋的才是好鸡。   无论长得多漂亮,活了多久,通不通人性,不能下蛋,就应该杀了吃肉。   于是,隐年在被抓到案板上时,一把火,连着屋子,带着孙媳妇儿烧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年,隐年已经活了七十岁了。   他觉得按照人类的年纪,这两口子实在是不敬尊长,孙媳妇儿想要他的命,他也没有惯着孙媳妇儿的义务。   农妇的孙子家逢巨变,又不敢招惹隐年,怀揣敬畏之心,将隐年当做贺礼,送给了当地的县太爷。   县太爷迷信,将隐年当宝一样供起来,上香上供,祈求隐年保他家财万贯,长命百岁。   但县太爷人品恶劣,草菅人命,最爱干的就是搜刮民脂民膏。   隐年不吃他的贡品,也不给他护佑,心里还时不时念叨着,早点死了算了。   事实证明,凤凰在没幼年期除了能在危机时刻放火之外,是没有任何法力的。   旁人如何,全看他们的自己的命数。   纵使隐年这般诅咒,那县太爷还是过得一帆风顺。   直到又是二十多年后,县太爷老了,做事越发昏聩,强抢民女后,被人家丈夫找人杀上了门。   那一日,县令府里到处乱七八糟。   隐年也不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他在祠堂睡得正香,等他醒过来,跳上屋顶的时候,发现县令府里躺着不少尸体,看穿着,都是平民百姓。   隐年看着得意洋洋的县太爷,和那些作威作福的府兵,不知为何,怒从心头起,铺天盖地的火海将县令府吞没。   当晚,县令府没人逃出来。   冲天的火光之中,一个年仅三四岁的幼童,站在府门前,哭得撕心裂肺。   隐年落在了那幼童面前,张开翅膀,将其护在胸前,抵住了火海。   接下来的几年,隐年开始带着这女娃四处流浪,为她捕食,将其养到了现在。   破庙里的火堆扛不住呼啸的风雪,很快就有熄灭的趋势。   隐年从口中喷出一小团火焰,那原本早就不该再能生起火的碳化木堆,便再一次燃烧起来。   他走出破庙,走进风雪之中。   刺骨的凉意席卷而来,却并未将他体内的躁动掩盖下去。   隐年长出口气,细嗅着冰雪的气息,熟悉而眷恋的感觉开始在心间蔓延。   火焰从内而外喷薄而出,一片苍茫中,熊熊烈焰翻滚,许久,那烈焰熄灭,而白雪之中,也出现了一位,身着红衣,墨发如瀑的青年。   .........   时隔不知多少岁月,又一道九天玄雷飞上九重天的时候,天界再一次炸了锅。   原本以为又是哪一位如萧寂一般天资卓绝之人飞升即上九重天时,那些老神官们,却一眼就看见了出现在飞升台上的红衣青年。   气氛在片刻僵硬后,那本等着看热闹的众人突然一哄而散。   呼吸之间,飞升台上方圆数里,就只剩下了隐年一人。   与此同时,九重天萧寂老巢的大门,也被雷劫劈了个粉碎。   彼时,浔玉正站在院子里发呆。   看见隐年风风火火冲进家门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指了指大门,对隐年道:   “这门比你百鸟阁的便宜,但也得赔。”   隐年看着浔玉,挥手过给他二百功德,开口:“你家仙君呢?”   浔玉收了二百功德,满意道:“扫地去了,按照时间推算,现下大概已经扫到五重天了。”   隐年眉梢一扬:“扫地?”   浔玉颔首:“扫地。”   隐年没再和浔玉掰扯,萧寂肯定不是自己去扫地的,这活儿,多半是帝君派给他的。   浔玉看着隐年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背影,正考虑着自己是否应该先去给萧寂提个醒,让他将下面几重天招惹过的莺莺燕燕都处理干净,就见帝君殿的方向,升起了一团瑰丽的蘑菇云。   浔玉叹了口气,放弃了自己打小报告的打算,拿起角落里的扫把,扫起了被劈成齑粉的大门。   而另一边,隐年刚刚到了五重天,尚未寻找到萧寂身影,就看见一翩翩少年郎坐在自家大殿门外,生无可恋地朝天上扔着一枚硬币。   他本想上前打听一二,便听那少年郎身边的仙童道:   “公子,那萧寂,同意了吗?”   隐年耳尖动了动,出现在那墙头之上,对着那少年郎打了个口哨:   “哎,小孩儿。”   嬴昭被吓了一跳,一抬头,看见隐年时,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眉头一竖:“你谁啊!有病啊!这是我家墙头!”   隐年对他龇出一口大白牙:“别这么暴躁,跟你打听点事儿。”   嬴昭发现,他看不透隐年。   五重天内,他没见过隐年。   而隐年这副明知道是在他家院墙上,也丝毫不收敛的模样,也让嬴昭猜测,这人,很有可能是从更上面来的。   他敛了几分脾气:“什么事儿?”   隐年道:“你说那个萧寂,是谁?”   这件事不算秘密,嬴昭也没有什么好说不出口的,直言道:“一个扫地的。”   沉寂的时间太久了,下面这些不长眼的,只知九重天的无言仙君,却只将萧寂当成一个扫地的。   隐年舔了舔自己的虎牙:“你是想........让他同意什么事儿?” 第917章 大结局(完结撒花)   萧寂看见冲天火光从元辰真人家的方向冒起来的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扫把。   他站在空旷殿宇的石阶之上,漆黑的眸子被火光映透。   下一秒,一位红衣墨发的俊朗青年出现在他面前,因为容貌过盛,看起来带了几分邪气。   萧寂站在原地,与他对视。   隐年扬起唇角:“无言仙君?”   萧寂抱拳:“阁主。”   隐年踏上台阶:“听说,有人打算纳你做妾?”   萧寂轻笑:“这就是你烧了人家府邸的原因?”   隐年挑眉:“那又如何,飞升即上九重天的天之骄子,尚且一飞升就要向我道歉,那元辰真人飞升五重天这么多年,不长眼的儿子都生了,却至今还当做不认识我。”   “我连结为道侣都畏畏缩缩,曲线救国千万载才好不容易哄到手的人,他开口就是妾,只是烧了他家宅院,算是我手下留情了。”   “不曾夹杂任何旁的私人恩怨?”萧寂问道。   隐年望着萧寂的眸子里是隐都隐不住的笑意:“不曾,除非你答应了,要给那混账做妾。”   萧寂但笑不语。   “你真答应了?”隐年眯着眼,盯着萧寂。   萧寂摇头:“怎会?我已有道侣。”   隐年靠近萧寂,在他面前驻足:“有空吗?”   四目相对,萧寂点头:“做什么?”   隐年说不出自己眼下是种什么滋味,虽然两人在一起早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但以这种身份,这种角度,总还是觉得和过去那些零散的小世界不同。   他们分开了百年,这百年对于他们过往在一起的漫长时光来说,不算什么。   但难以言喻的思念,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开来。   隐年看着萧寂那张与千万年前初见时别无二样的脸,弯腰,一把将萧寂从地上扛了起来,化成流光直冲九重天:   “结道侣!圆房!”   上天入地所有人都知道凤凰是急性子。   但从涅槃归来,发出请柬,再到婚宴,仅仅只用了七日,也还是众人没想到的。   这七日,林珀和浔玉忙着布置会场,向三重天预订各类仙果,写请柬,发请柬,制定道侣大典全部流程,忙得脚不沾地。   而因为之前嬴昭之事,林珀已经昭告了整个天界,发公告,说那位满天界扫地的,即将成为百鸟阁的新主子了。   至于下面的人如何对这件事议论纷纷,此刻无人关注。   “浔玉,请柬都写完了吗?”   林珀一边对着流程,一边看向坐在一边,奋笔疾书的浔玉。   浔玉腰杆挺得笔直:“差不多了,还差长明仙君,帝君和一重天一个小仙官的没写。”   林珀挑眉:“一重天?”   浔玉嗯了一声:“他说为表诚意,这三封,他自己写。”   林珀翻了个白眼:“我真的是服了,有必要吗?眼看着要大婚了,他俩倒好,全权外包,凤凰把我的缸都从他寝殿里搬出来了,什么事就不能等到大婚之后吗?”   说句实在话,这俩人哪一辈子不是在下面这样这样,又那样那样,反反复复,没完没了,他就搞不懂了,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让两位九重天的大仙官,如此上瘾,不懂自持?   浔玉倒是淡然:“这么久了,你应该早就习惯了。”   林珀不服:“我单身,我习惯不了。”   浔玉看了林珀一眼:“等你也有了道侣,你就能理解了。”   林珀这两天忙得头疼:“你也没有道侣,你理解吗?”   浔玉写完最后一张请柬,摊手:“不理解。”   他不但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萧寂的道侣大典,让自己忙得跟孙子一样,更不理解,他为什么还要听隐年的话,去司命那要一个关于萧寂猛烈追求隐年,还为了等隐年,甘愿扫百年大街的话本子,然后拿去凡间流传。   他问过萧寂的意思了。   萧寂没什么意见。   但话又说回来了,萧寂怕麻烦,他浔玉难道就不怕麻烦吗?   只是现在,看着比他更加头疼的林珀,浔玉心里就舒服多了。   尤其是看着林珀眼里原本翠绿,如今都快发红的光,对他发出邀请:   “大典结束后,要不要去度个假?”   林珀看向浔玉:“度假?去哪?”   浔玉洗干净手里的笔,伸了个懒腰:“比起这天界的无趣,人间烟火气,才更让人神往,不是吗?”   林珀再次翻白眼:“想去凡间装逼,就直说去凡间装逼。”   浔玉不跟他一般见识:“你去还是不去?”   林珀这么多年了,除了隐年之外,浔玉算是他唯一的朋友,不说性格方面合不合得来,至少两人也算是共患难的交情。   “去,装逼谁不爱去,当然去!”   隐年还交代了他,过段时日闲了,去帮衬那被隐年养过几年的小丫头一把。   浔玉起身,看了眼剩下厚厚一叠还没来得及核对的资料,拍了拍林珀的肩膀:   “加油,下去以后所有的开销,我承包了,接下来,辛苦你。”   说罢,整个人迅速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留下林珀一人,咬牙切齿道:“九重天三混球。”   而彼时,百鸟阁中,隐年直接在自己院落上布了结界,眼神涣散地躺在床上,手里还捏着捆线索的一端。   另一端,就绑在萧寂腰上。   “谁能想到,向来不苟言笑的无言仙君,背地里竟这般心机深沉不做人。”   萧寂赤裸着上半身,从桌角处端了茶水递给隐年:“喝点水,你火气太旺了。”   隐年拒绝:“我不喝,我喝得还少吗?”   萧寂便伸手将隐年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亲手喂他:“你听话,少喝点,嗓子都哑了。”   隐年冷笑一声:“你倒是好意思说。”   萧寂觉得这件事,自己实在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隐年从五重天将他扛回来,二话没说,就直接亲了上来。   萧寂本来在刚见到隐年的时候,还有些忐忑,不敢百分百确定,恢复了全部记忆的隐年,是百分百愿意跟自己在一起的。   毕竟一来,当年两人相处时的种种,虽然有愉快的时候,但鸡飞狗跳的时候才更多。   二来,他收养隐年的那些年里,隐年曾因为和他在一起太过无趣而险些抑郁,食量大减过。   他原本打算,再见时,两人可能得坐下来好好谈谈。   结果倒好,隐年根本就没有想跟萧寂废话的打算。   那吻里带着宣泄,带着想念,带着得偿所愿,带着心满意足,没有一丝牵强。   到底是老夫老夫了,萧寂也知道这种时候谈心就大可不必了,只好顺着隐年继续往下发展。   历劫的时候,隐年就很高需求,现在历劫归来,这种高需求就更吓人。   萧寂完全不需要主动,只需要配合,前三天,两人基本上只有肢体上的交流,完全没有言语上的交流。   但这么说,可能也不算太准确。   因为回了老巢,隐年实在是太放肆了。   一道结界布出去,当真是与天地隔绝。   “你但凡小声点喊,也不至于这样。”萧寂无奈。   隐年摆摆手:“就不,就不小声,我在我自己家,和我自己道侣,凭什么小声?”   萧寂亲亲他额头,不跟他争辩。   “所以,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我主意的?”   这话,后两天的时候,隐年已经问过两三次了。   但萧寂给出的答案,他总是不满意。   就好比现在。   “不知道。”萧寂说。   “你少放屁,你根本就是对我一见钟情,然后知道我单纯不谙世事又难拿捏,所以使尽了你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隐年咬牙。   萧寂叹了口气,强行给他灌了半杯茶水,将茶杯放下:   “我没有,一开始,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隐年不服:“那是因为你蓄意为之,上来就劈了我百鸟阁的大门!”   萧寂摊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初我也不知道那雷劈去了哪,而且讲道理,我飞升之前,都不曾见过你。”   隐年闻言,伸手在萧寂腰间拧了一把:“你别解释了,总归你记住,将来若是有人问起,你要实话实说,就说是你先打了我的主意,然后用尽手段,才将我追到手。”   萧寂从来不在意这种事,不管谁先打了谁的主意,结果都是一样的。   为了让隐年满意,他应下来:“好。”   顿了顿,又道:“那历劫之事呢?也是我的手段吗?”   隐年红了耳尖:“那倒不是。”   萧寂以疑问的口吻哦了一声:“那说说看?”   隐年抿唇:“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还记得那日,我请你来吃饭,然后喝多了酒,你勾引我吗?”   萧寂哑然:“我何曾......”   “你有,你就有,若不是你用眼神勾引我,还抱着我回到这里,我也不会上了你的勾,把持不住去亲你!”   隐年语气严肃:“你当真是好手段,明明先勾搭了我,我去亲你,你又不回应,想要继续钓着我,我是那么好容易就让你拿捏的人吗?”   “所以我去找了月老。”   萧寂不欲与他计较这些细节,只道:“所以,红线,是你故意牵错的?”   隐年摸了摸鼻子,心虚道:“好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听话,这些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事情可以不提,但该做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在萧寂这里,谁都不能免罚,隐年也一样。   两人均是天生地养,无高堂父母,道侣大典也没那么多繁琐的讲究,从隐年涅槃归来,到道侣大典前夕,两人就关在百鸟阁里厮混了整整七日。   直到结契前的几个时辰,两人才算是消停下来。   按照道侣大典的规程,沐浴更衣后,要梳头。   两人结契,没有嫁娶一说,但好兆头,总是要图的。   在人间,要请家庭美满,儿女双全的年长者操持这件事。   但在这里,他们只有对方。   隐年亲手为萧寂束发,看着萧寂映照在镜子里的脸,好不容易说了句实话:   “当年你劈了我的门,若不是因为你这张脸,我恐怕初见你那日,就要对你下死手了。”   萧寂透过镜子,看向自己身后的隐年:“所以,还是你先打了我的主意。”   隐年笑出声:“萧寂,近墨者黑,你现在,也学会计较了。”   萧寂捏住隐年的手腕,放在唇边落下一吻:“关于你的事,我心底一直都有计较。”   结契当日,高朋满座,百鸟朝凤,天边祥云如同泼了彩墨一般。   七重天之上所有仙官都来参加了宴席,除此之外,百鸟阁最角落里,还站着一位来自一重天的小小修缮工。   这是他第一次踏上九重天。   要知道,七重天以上,连修房顶,都不用他这种一重天的小人物。   他看着站在高处的凤凰,和一脸平静的萧寂,嗓子眼儿都有些发麻。   他看看台上的新人,又看看手里捏着的那封请柬,之上,【百鸟阁阁主隐年,无言仙君萧寂】几个字,觉得自己已经快不认识这几个字了。   满脑子都是对当日告诫萧寂,莫要没事出去四处吹牛逼这件事的后悔。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担任司仪的037比上一次游刃有余了很多。   只是说话间,总忍不住去看凤凰别扭的站姿。   思砚歪头靠在陆承听肩膀上,小声道:   “时间乱流里,我和凤凰还有过一世交情。”   陆承听嗯了一声:“我知道,所以,我也曾提点过无言仙君一二。”   桌面上,坐着一只黑猫,懒散地摇着尾巴,像是突然感受到了什么一般,转头看向了飞升台的方向。   随后,对着陆承听喵了一声,跳下桌面,迈着猫步,朝飞升台方向而去。   思砚坐直身子:“小黑说什么?”   陆承听看着黑猫消失的背影:“有人飞升,去看热闹了。”   不多时,黑色猫儿便又从人群中挤了回来。   与此同时,正在和隐年一起,向众仙君敬酒的萧寂也似有所感,看向黑猫所在的方向,扬起唇角,打了个口哨。   一只圆滚滚的棕背小伯劳,便扇着翅膀,扑棱棱地从黑猫身上飞来,落在了隐年肩头,亲昵地,蹭了蹭隐年的脸颊,又对着萧寂,张开了嘴。   ————全文完————   完结感言:   历时一年半,感谢所有陪伴小鸡和小鸟走到今天的老婆们,你们见证了他们的来时路,陪伴他们走向大圆满,也陪着柚子结束了又一个故事。   怎么说呢,不喜欢叽叽歪歪,但是还好他妈的有你们!爱所有支持我的老婆们,嘤嘤嘤~   短暂休息一段时间,不会太久,新书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