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魔尊意外揣崽了》作者:R物质蒲公英   简介:   霸道傲娇魔尊受 Vs高冷闷骚仙尊攻(瞎子攻)   魔尊墨逐北,修真界第一直男,一次意外,他变成了回了原型一只鸡,不对那是凤凰,还非常凑巧的被死对头给捡到。   这家伙是个萌宠爱好者,每天都会啄他一口,是亲一口。   “放肆,你怎么能如此轻挑”小鸟在疯狂的煽动着翅膀。   他没听见照样干。   墨逐北有一个念头他无情道白修了,说好的无情道优秀毕业生呢!修仙界的高岭之花,对外人冷冷淡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对他轻挑至极,每天都是亲亲抱抱举高高,活像一只花孔雀。   有时喝醉酒了再强吻一下,卖个委屈,凌无念,凌掌门你人设崩了。   霸道魔尊和高冷仙尊的爱情故事,救完世界顺便结个婚,不狗血,魔尊出趟远门拐个媳妇回家,不对,是老攻。   标签:双男主,精灵,冰山,古代,古色古香,纯爱 第1章 揣蛋的小鸟一不小心被死对头捡到了   “你怀孕了,三个月了。”   墨逐北想骂人。他深吸一口气,红衣翻涌如血,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里压着怒意:“需要我再说一遍吗?我是男的。直男。我怎么可能怀孕。”   “魔尊,我已经探查了不下九十九遍。”医师的声音微微发颤,额角沁出冷汗,却仍固执地维持着探照术的法诀。   光影流转间,一幅画面浮现在半空——朦胧的、蜷缩的、却又分明在微微搏动的一团。“您看,这就是您的孩子。新鲜的,热乎的,还有七个月便要临盆。属下已为您备好上等的安胎灵草、避痛阵法、稳婆……啊不,稳公。保证母……父子平安。”   “你给老子滚。”墨逐北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像压在喉间的滚石,“老子生你妈的。”   他堂堂魔尊,统御万妖,叱咤三界,若是被传出怀了身孕,往后还如何在修真界立足?这消息传出去,怕是要笑掉那群老不死的下巴。还有——他从哪儿生?后面吗?   “尊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医师扑通跪下,膝行两步,满脸焦急,“您是男子,怀胎本就是亘古未有之事,若是贸然打掉,恐有性命之忧啊!”   “我难道还要生下这个孽种不成?”墨逐北猛地起身,袖风扫过,案上的玉简滚落一地。   可他刚踏出一步,眼前骤然发黑——体内的魔力竟在寸寸消逝,小腹深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绞痛,像是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吮吸着他的本源。   医师慌忙扶住他,探手一搭脉,脸色骤变:“尊上,等不得了!这孩子身具魔力和灵力双脉,此刻正在汲取您的魔力——若不能尽快找到孩子他爹,以相应的灵力辅佐调和,您……您怕是有性命之忧!”   他抬头,盯着那浮动的光影,艰难地问出那个问题:“敢问尊上,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怎么知道!”墨逐北一把挥开他的手,红衣翻飞如烈焰焚空,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茫然。   他稳了稳身形,薄唇抿成一条冷厉的线,“随便找个修仙界的人来也行。至于今日之事——你最好烂在骨子里。”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赤芒破窗而出。   天际苍茫,云海翻涌。墨逐北踏风而行,红衣猎猎,墨发飞扬,可他的心却从未如此烦乱过。   东海瀛洲岛,据说有上古仙草,可消万般孽障。他要去寻来,强行将这腹中祸患除了——不然往后他还怎么撩拨那些仙子妖女?他可是立志要成为种马的男人,岂能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绊住脚?   前方云层裂开一道金光,那是瀛洲岛的结界。上古封印?他嗤笑一声,区区禁制,岂能拦得住他。   可就在这时,小腹又是一阵剧痛,那团模糊的血肉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墨逐北的身形微不可查地一滞。   这地方的禁制竟出乎意料地强悍。墨逐北咬咬牙,强行运转魔力硬撼——可腹中那东西偏偏在这时作乱,魔力时强时弱,起伏不定,搅得他气息翻涌如潮。   一道金光骤然乍现,他只觉胸口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腹部也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眼前一黑,他再也不知道自己被弹飞到了何处。   魔界此时已乱翻了天。   “不好了,尊上失踪了!”   “什么?”卜灵霍然起身,脸色骤变,“阵法也探查不到踪迹吗?”   “探查不到。”   墨逐北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暖融融的草垛,夹杂着几根干草扎着他的脸颊,痒得难受。他动了动,想伸手去拨——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手呢?   他低下头,看见了一对毛茸茸的翅膀。   他愣了三息,然后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接受了一个事实:他变小了。不止是变小,是变回原形了。而他的原形——他是一只……鸡?   不对。他是凤凰。凤凰!不是鸡!   可他此刻蹲在鸡窝里,周围是几只咕咕叫的母鸡,这认知让他整只凤都不太好了。   正恍惚间,一道人影落入了视线。   那人逆光而立,白发以素白缎带松松束起,垂落在肩侧。五官精致得过分,像是上苍耗尽心血雕琢出的作品——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若悬胆初成,薄唇微抿,弧度清冷。他就那么静静站着,周身气度清逸出尘,宛如一尊谪仙落入凡尘。   墨逐北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真丑。   魔与人的审美素来是两套体系。人族奉若天仙的皮相,在魔看来寡淡至极。他们魔尊一脉,向来欣赏霸气外露、睥睨天下的那一款——比如他自己。   而眼前这人,他认得。   凌无念。照雪宗掌门,修真界赫赫有名的无情道天才,修为深不可测。   此人不知抽了什么风,追在他屁股后面跑了几百年,口口声声说要杀他。那架势,活像……活像一个被夫君抛弃的俏媳妇,千里寻仇。   可问题是,他跟他有什么仇?   墨逐北自认行得正坐得直,杀人放火从不手软,可唯独不好男色。   他是直男。钢铁直男。爱好女,性别男,对男人不可能感兴趣——哪怕是化成原形蹲在鸡窝里,这一点也不会变。   何况凌无念还是个瞎子。常年以白纱覆眼,行动皆凭灵气感知,这样的残障人士,就算皮相再好又如何?在他魔尊眼里,不过是丑上加丑。   正腹诽间,那人忽然微微侧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墨逐北心头一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他反应过来,他现在是一只鸡。一只普普通通的鸡。有什么好怕的?   他挺了挺胸脯,昂起头,以一种睥睨众生的姿态,对上了那双覆着白纱的眼睛。   然后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不是饿。是那个孽种又在动了。   墨逐北:“……” 第2章 我的我的,全是我的   墨逐北扑棱着那一对小小的翅膀,趾高气扬地往凌无念面前一站:“我饿了,做点吃的。”   凌无念没理他。   片刻后,几只谷米落在他脚边——随便撒的,跟喂后院那群鸡一模一样。   墨逐北整只凤都不好了。他堂堂魔尊,怎么可能和一群鸡抢食?他昂着头,翅膀紧紧收着,坚决不看地上那几粒谷米。   可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自从揣上这孽种,他的食欲就变得大得吓人。甜的酸的,来者不拒;还嗜睡得厉害,时不时恶心反胃。此刻饿意翻涌上来,他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发软。   凌无念倒是自己做了吃食。   他眼盲,行动却行云流水——洗净灵米,注入清泉,以灵力催动文火慢炖。不多时,一锅灵米粥便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墨逐北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棱着翅膀,一跃跳上石桌,低头就要往碗里扎。   “我的。”一根筷子轻轻压在他面前,“别动。”   墨逐北护食的本能瞬间爆发,翅膀一张,把那碗粥牢牢护在身后:“我的!全是我的,你别动!”   凌无念微微一顿,似是被这只凶悍的小鸡惊到了。   墨逐北趁机低头啄了一口。灵米软糯,入口即化,还带着一丝清甜——意外地好吃。他又啄了一口,再啄一口,片刻间便扫空了小半碗。   腹中的那个东西似乎也安静了些。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魔力微弱得可怜,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拖油瓶,反倒是灵力莫名强盛,把他的魔气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不会被仇家发现,坏事是……他堂堂魔尊,靠灵力活着,说出去丢人。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东海瀛洲岛距此十万八千里,他怎么会被一记禁制弹到这儿来?   “捡的。”凌无念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在东海。”   墨逐北吃粥的动作顿了顿。   “养肥了,可以炖了。”   炖个屁。   墨逐北心里骂骂咧咧,嘴上却没停。想炖老子?买一送二,等老子恢复过来,第一个弄死你。   正骂着,凌无念微微蹙眉,白纱覆着的眼似乎朝他的方向转了转:“这是……我的,小鸟。”   他指的是那碗粥——他做的粥,他的。   墨逐北翅膀护得更紧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你饿死得了。”   他把最后一口粥吞下,砸吧砸吧嘴——没饱。   还想要。   他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指了指空碗,然后拿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凌无念。   意思很明显:再做一碗。   凌无念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像山间薄雾被风吹散时发出的一点响动。随即,他的手落了下来——落在墨逐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墨逐北整个身子僵住了。   “你你你你想干嘛!”他扑棱着翅膀往后缩,嘴里叽叽喳喳叫唤出一串鸡言鸡语。可惜在凌无念听来,大概只是一只小鸡受惊后的咕咕声。   凌无念的手却没停。   修长的指节穿过羽毛,轻轻梳理,偶尔揉捏两下耳后的绒毛。那手指冰凉凉的,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触上来的时候,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墨逐北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小鸟,你也喜欢。”   喜欢个屁!   墨逐北猛地别过脑袋,把脸埋进翅膀里,可惜炸开的绒毛出卖了他。   他窝在石桌上,一边嫌弃自己这副没出息的身体,一边暗自盘算:暂时待在这里,倒也不是不行。腹中那个孽种似乎格外喜欢凌无念周遭的灵力,每当那人靠近,它就会安静下来,不再作妖。而他自己也能借机恢复元气,等魔力充盈了,再想办法把这孽种除了不迟。   可住了几日,他发现事情不太对。   凌无念这人,外表和内里简直是两个人。   光看外表——白衣胜雪,白发如霜,终日覆着白纱的眼淡漠出尘,往那里一坐,便是清清冷冷一尊谪仙。修的还是无情道,按理说感情该淡薄得像冰块。   可他是个宠物爱好者。   每天,凌无念都会对他做难以言表的事。   比如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把他的鸟笼捧到床边,轻轻唤一声“小鸟”,然后低头,在他脑门上印一个吻。   墨逐北当场就炸了。   可惜他叽叽喳喳骂了一通,凌无念只是微微勾起唇角,又在他额头上补了一下。   “小可爱。”那人说。   墨逐北:“……”   再比如午后,凌无念会把他托在掌心,一边用灵力梳理他的羽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说的都是些琐碎事,什么今日的灵米新鲜,什么山间的雪又厚了几分。说话间,时不时就会低头,在他脑袋上啄一口。   是亲一口。墨逐北纠正自己的用词。不是啄,是亲。   凌无念修的无情道是假的吗!感情怎么这么丰富!   最过分的是那个鸟笼。   凌无念亲自给他做的。用的是东海暖玉竹,削得光滑细腻,编得精巧别致。笼子里铺着三层软草,最底下是火蚕丝织的垫子,中间是绒羽草晒干的絮,最上面还铺了一层天山雪莲的花瓣——软得他每次踩上去都要陷进去两分。   具体有多好呢?墨逐北有一日蹲在里头,迷迷糊糊地想:用来孵蛋都没问题。   孵蛋……   不对不对不对!   他孵什么蛋! 第3章 小鸟在嘲讽你   这一日,凌无念的状态不太对。   墨逐北起初没发觉——他正窝在暖玉竹编的鸟笼里,啄着凌无念清晨塞进来的一块灵果,吃得满嘴汁水。等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扑棱着翅膀跳到笼沿上准备例行嘲笑那个瞎子时,才看见那人的模样。   他愣住了。   认识凌无念几百年,他从未见过这小子这副样子。   在他面前,凌无念永远是那副清清冷冷、不紧不慢的样子,追在他屁股后面说要杀他的时候,步伐都踏得稳稳当当,剑锋指过来的时候,手都不带抖一下的。精气神好得让人想揍他。   可现在——   濯雪剑撑着地,剑身依旧漂亮,剑柄却被攥得指节泛白。那人半跪在那里,白发散落几缕,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被自己咬得发白,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可怜。   柔弱。   好欺负得很。   墨逐北的第一念头竟然是这个。   他扑棱着翅膀飞过去,落在凌无念面前的石桌上。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然后——   他伸出一只爪子,在桌上一个滑铲,从这头滑到那头;扑腾两下翅膀,抖了抖羽毛;再一个滑铲滑回来,再扑腾两下翅膀。   显摆。   赤裸裸地显摆自己身体倍儿棒、状态倍儿好。   凌无念轻咳了几声,抬眼“看”向他——虽然隔着白纱,墨逐北却莫名觉得那目光里带了点什么。   “你怎么这么损。”那人的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墨逐北叽叽喳喳叫了一串,翻译过来大约是:就损你怎么了?你倒是起来打我啊?   这是赤裸裸的嘲笑。   可笑着笑着,他看着凌无念那副模样,心里不知怎的升起一丝异样。   他会不会疼死?   这情况一看就是老毛病犯了,无情道的修士多多少少都有点暗伤,这人追着自己跑了那么多年,谁知道暗伤攒了多少。   算了。   墨逐北在心里说服自己:老子是要用他的灵力的,他要是死了,谁给那个孽种提供灵力?谁给他做灵米粥?谁给他铺那么软的窝?   就这一次。   只救这一次。   下次鸟都不鸟你。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那点微薄的魔力和日渐充盈的灵力——两股力量在经脉里撞了一下,然后勉勉强强搅在一起。他闭眼,身形骤然膨胀。   片刻后,一只通体赤金、羽翼流火的大鸟立在石桌前。   虽然比全盛时期小了一圈,但凤凰真身的威压还在。他垂下修长的颈,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人,声音从喉间滚出,带着几分别扭的高傲:   “上来。”   凌无念仰着头,白纱覆着的脸上难得露出怔愣的神情。   墨逐北等得不耐烦,翅膀微微动了动。那人这才抬起手,攀上他的背脊,轻轻伏了上来。   绒毛柔软,带着凤凰一族特有的温热。   凌无念没有出声,只是把那苍白的脸埋进了那片暖融融的羽毛里。   墨逐北浑身一僵,险些把人甩下去——忍住了。他振翅飞起,稳稳落在那张宽大的床榻边,把人放了下去。   然后,没了下文。   他就只是把凌无念“搞”上了床。   仅此而已。   墨逐北抖了抖羽毛,重新缩小成一只毛茸茸的小鸡,扑棱着翅膀飞回自己的鸟笼,钻进那三层软草铺成的窝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闭上了眼睛。   睡觉。   管他呢。   凌无念半靠在床榻上,看着那只把自己扔下就跑的小鸡,苍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丹药,服下。   药力化开,体内的疼痛渐渐平息。他靠在床头,听着鸟笼那边传来的细微呼吸声,许久,轻轻动了动唇。   没发出声音。   墨逐北睡得正香。   三层软草,暖玉竹笼,灵力丝丝缕缕地萦绕着——这小日子过得,比他当魔尊的时候还舒坦。他在梦里砸吧砸吧嘴,回味着白天那颗灵果的甜味。   然后他整个身子腾空了。   一双修长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他从笼子里捧了出来。这破地方就俩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   墨逐北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了一片氤氲的水汽。   冷浴。   凌无念把他放在池边的暖玉台上,自己则解开束发的缎带,白发倾泻而下,落在肩头。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修长的手指探到领口,轻轻一拉——   衣衫半褪。   墨逐北的眼睛瞬间睁圆了。   这人……一点也不避嫌的?   可他没挪开目光。   池水温热,雾气氤氲,那人的脊背在朦胧水汽中若隐若现。墨逐北这才发现,凌无念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旧的剑痕,新的灼伤,还有一些连他也看不出来历的痕迹,纵横交错地爬在那具清瘦的身体上。   唯独那白纱,始终未解。   凌无念转过身,伸手把他捞了过来。   墨逐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进了温水里。那人托着他,指尖沾了皂荚,一点一点揉进他的羽毛里。   “你……”墨逐北叽喳乱叫,“你是想洗干净了给我炖了吗!想都别想!”   “不吃。”   那人的声音很轻,像雾气一样散开。   墨逐北不叫了。   他趴在凌无念掌心,任由那双微凉的手揉搓着他的羽毛。皂荚的清香混着水汽钻进鼻子,说不出的……舒服。   洗完了。凌无念把他托出水面。   墨逐北猛地一抖身子,水珠四溅。他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个白色的脑袋上,爪子踩了踩柔软的发丝,然后高傲地抬起头:   “给我点灵气。快点。”   他渴。渴得很。那孽种又在蠢蠢欲动,像一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在他腹中不断叫嚣。   凌无念的动作顿了顿:“小可爱没有这么要的。你每天不下十次。”   “你不行,让别人来也可以。只要是灵气,我都要。”   “不行。”   那两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莫名带着一点固执。   墨逐北低头,拿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那你给我。”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那层白纱上。   是眼睛伤了吗?不能视光?   他歪着脑袋,尾羽不经意间扫过那层薄纱。   白纱动了。   凌无念浑身一僵。   他的反应大得出奇——猛地侧身,手臂挥动间,墨逐北直接被扫落,扑通一声栽进了池水里。   墨逐北:???   他不会游泳!   翅膀扑腾,爪子乱蹬,水灌进嘴里,他骂人的话全变成了咕嘟咕嘟的气泡。一个魔尊,要是被水池子淹死,传出去能笑死三界!   好在凌无念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把他捞了起来。   墨逐北趴在池边咳了半天的水,正要开骂,忽然听见那人的声音。   “不好看。”   很轻。很低。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情绪。   “这里。”凌无念抬手,指尖触了触覆眼的白纱,又放下去,“空的。渗人的。”   墨逐北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那人垂着头,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场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是自卑吗?   堂堂照雪宗掌门,无情道天才,追着他跑了几百年说要杀他的人——在他面前露出这种神情?   墨逐北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第4章 师尊就是用来泡的   外面忽然响起钟声——急促、沉重,是照雪宗特有的警铃。   出事了。   “师尊!”一道年轻的声音由远及近,“那个走尸失控了!”   凌无念动作极快,衣袍翻飞间已穿戴整齐。他转身,在离去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墨逐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雪:“等我回来。”   说完,人已不见踪影。   墨逐北愣了一瞬,抖了抖被揉乱的羽毛。等他扑棱着翅膀跳到门口时,外面站着一个少年——眉眼清秀,带着一股蓬勃的少年气,腰间佩剑,正焦急地朝里张望。是凌无念的徒弟,祁珩。   “不用看了,”墨逐北叽叽喳喳叫了几声,“你师尊早走了。”   祁珩低头,看见脚边这只昂首挺胸的小鸡,皱了皱眉:“你是哪儿来的山鸡?饿了?我身上可没吃的。”   墨逐北哼了一声。   山鸡?你全家都是山鸡。   他目光越过祁珩,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走尸?一只普通的走尸,怎么可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得去看看。   视线落回祁珩身上。墨逐北眯了眯眼——小子,不好意思了。   一声闷响。祁珩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变了。   墨逐北活动了一下这具陌生的身体,握了握拳,又转了转脖子。灵力在经脉里流淌,温和而充盈,竟没有一丝排斥。他皱了皱眉——魔气与灵力本是死敌,强行入侵必然激起剧烈反噬,可此刻,他的那缕神识安安稳稳地待在这具躯壳里,仿佛本就该如此。   怪得很。   但他没空细想。身形一闪,已朝钟声方向掠去。   这走尸的阵仗大得离谱。照雪宗上下处处弥漫着浓稠的黑气,越往深处走,黑气越重。最终,他停在一扇门前——那间房黑气最盛,门口设着数道封印,几名弟子持剑守着。   “祁师兄?”一名弟子看见他,急忙伸手阻拦,“你不能进去!里面危险——”   墨逐北没说话。   他动了动手指。剑柄轻轻一抬。   啪。   门开了。   他抬腿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放心”   墨逐北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东西完全不属于走尸。   封印阵中锁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有两张脸——一张已彻底腐烂,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另一张藏在散乱的发丝间,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最诡异的是她的头发,那些发丝像有自己的生命,疯狂舞动着,一次次撞击封印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嘶鸣。   “你来做什么?赶快回去!”一位长老厉声喝道,手中法诀不敢停下。   墨逐北盯着阵中挣扎的身影,目光沉了下来:“她不是走尸。”   “什么?”   “非尸非魔。”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有一点我能确定——她是人。活人。”   “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阵中的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封印剧烈震颤,黑气暴涨,如无数触手疯狂抽打着四周。凌无念白衣染尘,勉力支撑,状态尚可;其他人却不容乐观——几个弟子面色惨白,嘴角沁血,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砰的一声,一名年轻弟子终于支撑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倒了下去。   封印松动了一角。   墨逐北身形一闪,已顶上了那个缺口。灵力灌入,生生将那道裂缝堵住。他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有力:“她是人,就不能用封印走尸的法子来封!”   凌无念看了他一眼。   隔着白纱,那一眼却仿佛洞穿了一切。他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手腕上一枚不起眼的玉镯亮起微光,随即化作一盏小小的魂灯,悬于掌心。   安魂诀。   墨逐北认出了那法器。他一直戴在手上,从未见他用过。   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展开——一个稳固封印,一个抚慰魂魄。墨逐北输入的灵力与凌无念的安魂诀交织在一起,配合得出奇默契,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只是,这副身体的灵力不够充沛,撑不了多久。   凌无念瞥了他一眼,声音低而沉:“速战速决。”   安魂诀渐渐起了作用。   阵中那疯狂挣扎的身影慢慢安静下来,舞动的发丝垂落,腐烂的脸与完好的脸交替扭曲着,最终,那张完好的脸定格在前方。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空洞而茫然,望着远方,望着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痛……好痛……”   随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墨逐北身上。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看透这具躯壳,看透里面藏着的那缕魂魄。   “你……”她的手指缓缓抬起,那张完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羡慕的,复杂的,“你有孩子了。”   众人一阵轻咳。   什么孩子?   凌无念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墨逐北却僵在那里,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肚子里那个孽种,怎么谁都能看出来?   凌无念率先打破寂静,声音清冷如常:“她是在哪里找到的?”   “回掌门,在林家村。”一名弟子躬身答道,“当时她的状态与走尸毫无区别,见人就咬,弟子们费了好大劲才制住。”   墨逐北缓过神来,轻哼一声:“她前期跟走尸确实没区别。一个活人,被人用异样的手段强行炼成这副模样,不人不鬼,能清醒才怪。”   墨逐北看着阵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女子,他道:   “你们这些修道的,是不是见着会动的死人就叫走尸?”   那长老脸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反驳,墨逐北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死尸是什么?是魂魄已散,躯壳空留。动,是尸变;咬人,是本能。但你仔细看看她——”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双渐渐聚焦的眼睛,“她会痛。会看人。会说话。会羡慕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肚子里有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死尸不会痛。死尸不会有想说的话。死尸更不会——”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魂魄被折磨成这样的时候,还死死撑着不肯散。”   活人和死尸的区别,从来不在那张脸是腐烂还是完好。   在于里头有没有一个还在挣扎的魂。   “他身上还藏着一样东西。一样会干扰判断的东西。”   墨逐北按住剑柄,眉头微微蹙起。他蹲下身,对着那女子拱了拱手,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经:“姑娘,得罪了。”   “你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剑已刺入。   那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腐烂的半张脸扭曲得更加可怖,完好的半张脸上泪水混着血痕滚落。她的头发疯了一般朝墨逐北卷去,眼看就要缠上他的脖颈——   一道白影闪过。   凌无念挡在他身前,袖袍翻卷,将那些发丝尽数挡下。他侧着头,白纱下那张脸看不出表情,可那护在身前的姿态,像极了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墨逐北心头莫名动了一下。   随即,那女子剧烈地呕吐起来。   一块东西从她喉间呕出——极小的,漆黑的,像是一片破碎的铁。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女子软软倒了下去。那张完好的脸,终于不再扭曲。   墨逐北收回剑,瞥了凌无念一眼。这配剑倒是不错,天生带着辟邪之气,用起来比他预想的顺手。   这小子对徒弟倒是挺宠的,这小徒弟这把剑,恐怕是整个照雪宗最好的几柄之一。   林长老上前,俯身拾起那片黑铁碎片,凑到眼前端详良久,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是……玄圭玉的碎片。”   墨逐北眉梢微挑。   林长老捋了捋胡子,声音沉了下去:“玄圭玉本是魔族圣物,有通天彻地之能。上一任魔尊想用此物统一三界——它有一桩邪门之处,可侵蚀神魂,将活人炼成傀儡。只是他还未及动手,便被正道围剿所杀。那一战,照雪宗、听雪楼、太虚宗、焚天谷、万剑宗,哪家不是损失惨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玄圭玉便是在那场大战中碎成了齑粉。如今这碎片重现……”   林长老冷哼一声,话锋一转:“定是那魔道妖人所为。墨逐北那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沾花惹草,招摇过市,偏偏——”他的视线落在凌无念身上,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偏偏掌门您,还整天往他屁股后头跑。   墨逐北站在一旁,面上不显,心里却冷笑连连。   哎哎哎,现在可是和平年代。他没事做这个干嘛?他早就叮嘱过下属要遵纪守法——遵纪守法,人人有责。况且那玄圭玉,连他这个魔尊都不知道在哪儿,上哪儿搞碎片去?   他微微一笑,踱到凌无念身侧,微微倾身:“师尊,你打算怎么办?”   凌无念没动。   墨逐北自顾自说了下去:“林家村出了这个,后面的问题肯定更大。还有这姑娘——她魂魄不全,被人强行取走了一大块。不过嘛,”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用点法术,倒是能找到那个人。毕竟这姑娘还在,她的魂魄天生就对自己的碎片有感应。”   他往前凑了凑,伸手拈起凌无念垂落的一缕白发,在指间轻轻绕了绕,尾音上扬:“师尊——”   凌无念偏过头。   “伤风败俗。”   墨逐北笑了一声,那缕白发在指间缠绕得更紧:“师徒恋不是很正常吗?毕竟——”他凑到凌无念耳边,声音搞得在座的各位都能听见,“师尊,就是用来泡的。”   凌无念沉默了一瞬。   “你泡我?”   “是啊。”墨逐北理直气壮地点头,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不可以吗?”   不可以也得可以,恶心不死你。 第5章 师尊,你怎么去搞一只鸡   凌无念微微侧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羽毛:   “别闹。”   墨逐北愣了一下,随即收回手。掌心隐隐泛着红光,腹中那东西又开始不安分地折腾——得快些回去了。   待这边的事处理妥当,他寻了个无人角落,指尖掐诀,一缕魂魄如烟飘散。   再睁眼,他躺在冷浴池边。   腹中一阵绞痛传来,他蜷了蜷身子,冷汗瞬间浸湿了绒毛。该死,落在这儿了。   他咬着牙,撑起翅膀,一点一点往回挪。从冷浴池到卧房,从门槛到鸟笼——这段路他从没觉得这么长过。每挪一步,腹中就传来一阵钝痛,像那小兔崽子在里头抗议。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够到了那三层软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塞进去,绒毛埋住脑袋,身子蜷成一团。   不动了。   好痛。   可好歹,到家了。   而另一边,祁珩醒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总觉得师兄弟们看他的眼神不太对。有偷笑的,有挤眉弄眼的,还有竖大拇指的。   “祁师兄,你真行啊!”   “我行什么了?”祁珩一脸茫然。   “你连师尊都敢泡!”   祁珩愣住了,指着自己,声音都变了调:“我?泡师尊?”   师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师兄你可以的!加把劲,把咱们照雪宗这朵高岭之花拥入怀中!”   祁珩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刘师弟,你误会了!我没有——”   可那师弟已经蹦蹦跳跳跑远了,留下一串意味深长的笑声。   祁珩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凌无念回来了。   他将墨逐北从窝里轻轻捧起来,指尖触到那微微颤抖的绒毛,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上那毛茸茸的小肚子,掌心泛起柔和的灵光——那里已经微微显怀,绒毛也遮不住隆起的弧度。   墨逐北浑身一僵,随即又软了下来。那灵力温温热热的,从肚腹渗进去,抚平里头一阵阵的抽痛。   “还要。”他叽喳了一声。   凌无念没说话,又渡了一道灵力过来。   墨逐北舒服得羽毛都炸开了。他抬起头,下意识在那掌心里蹭了蹭——然后反应过来,用爪子一把将那只手推开,脑袋别到一边。   凌无念微微垂首,声音里竟然带了点委屈:“不可以吗?”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男男授受不亲。   墨逐北从爪子缝里偷偷觑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别开了些。   得赶紧回去了。   魔力恢复了半成,够用了。肚子显怀得越来越快,再不处理就麻烦了。东海瀛洲那趟什么都没拿回来,现在只能用最原始的法子——忍痛刨了算了。还有玄圭玉的事,卜灵知道的最多,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他默默打定主意。   凌无念似乎能听见似的。   他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发丝的红绳。他轻轻一绕,那红绳便系在了墨逐北的小翅膀上。另一头,绕在自己腕间。   墨逐北抬了抬翅膀。   凌无念的手也跟着动了动。   他一愣,又扑棱了一下。   凌无念的手也跟着晃了晃。   墨逐北:???   他低头盯着那根红绳,心念一动——红绳消失了。再一动,又出现了。他用嘴去啄,一啄它就消失;他用爪子去扒,怎么都扒不开。完全解不开。   他有点生气了,叽叽喳喳叫起来:“臭小子,你想干嘛!”   凌无念不说话。   他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墨逐北整个身子跟着往前一栽。   他稳住身形,抬头瞪着那人——凌无念垂着眼,白纱覆面,周身清冷出尘,可那微微抿着的唇角,怎么看都像是在表达委屈。   委屈个屁!明明是他被绑着!   “不好玩,”墨逐北扑腾着翅膀,毛都炸起来了,“这一点都不好玩!”   凌无念终于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很好玩。”   “师尊,你在吗!”   门外传来祁珩焦急的声音。   墨逐北动了动耳朵,拿翅膀捅了捅凌无念:“你徒弟来了。”   凌无念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祁珩的脑袋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根本不敢往上抬。   他攥着衣角,语无伦次地往外倒话:“师尊,你相信我,我真的对你没有兴趣——我不是说你没有魅力!我是说、我是说我一直把您当作师长敬重!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就……”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焉巴巴地挤出一句:“我对您说了那么大逆不道的话,‘师尊就是用来泡的’……对不起,师尊。”   说完,他鼓起勇气,缓缓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石化了。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他清楚地看见,自己师尊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而红线的另一头,赫然绑在那只小……山鸡的翅膀上。   墨逐北用翅膀捂住脸,声音从羽毛里闷闷地传出来:“臭小子,你干嘛把它显出来!”   祁珩不淡定了。   他眼眶一红,差点当场哭出来:“师尊!您再怎么压抑……也不能搞山鸡呀!”   他师尊喜欢鸡?   我的天哪。   等等——   那根红绳,他认得。那是照雪宗代代相传的姻缘绳,只有一根,历代掌门视若珍宝。此绳一旦系上,便意味着两人心意相通,永不分离。它会显现在姻缘石上,昭告三界——这两人已是道侣。   相当于手动结婚。   祁珩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他师尊……和一只山鸡……心意相通?道侣?结婚了?   凌无念神色不变,仿佛没听见那句“搞山鸡”似的,只是淡淡开口:“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明日去林家村,你准备着。”   “……是。”   祁珩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又浑浑噩噩地退出去,背影写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可能需要静静”。   门关上。   墨逐北把翅膀从脸上挪开,斜眼瞅着凌无念:“你故意的。”   凌无念没说话。   但他俯下身,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亲了一口。   然后觉得不够,又亲了一口。   又一口。   接连好几下。   墨逐北被他亲得站都站不稳,扑腾着翅膀往后退,可那根红绳拴着,退也退不到哪儿去。   他叽叽喳喳叫着,也不知是在骂人还是在求饶。 第6章 魔尊的婚后生活   墨逐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了自己——长发散落,衣袍宽松,斜斜倚在软榻上。那衣料下,小腹明显隆起着,撑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而他正低着头,一只手轻轻覆在腹上,眉眼里带着他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宠溺。   这是我?   搞什么。   然后他又看见了另一个人。   凌无念。   那人端着托盘走来,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盏冒着热气的羹汤。   白发随意绾在脑后,腰间系着条不知道哪来的围裙,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场消失得干干净净——活脱脱一个贤惠的家庭主夫。   墨逐北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污染。   梦里那个自己似乎还不满意,半躺着动了动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撒娇:“小家伙动得太厉害了,搞得我都没办法好好睡觉。”   说着,他忽然前倾身子,凑近凌无念,眼尾微微上挑,“好仙长,你要怎么安慰我?”   凌无念薄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个墨逐北已经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径直吻了上去。   近乎于索取的方式。   一吻结束,他微微拉开距离,气息还有些不稳,却勾起唇角,低低吐出三个字:   “喘给我听。”   墨逐北:???   我的天哪。   这是什么。   他的世界观在崩塌。在持续崩塌。在崩塌成一片废墟。   他不仅弯了?还和凌无念好上了?孩子还是那个瞎子的?什么鬼啊!   画面骤然一转。   他看见了一颗蛋。   一颗很大的、圆滚滚的、泛着淡淡红光的蛋。而他自己——他的原形,一只凤凰——正老老实实地蹲在那颗蛋上面,认认真真地……孵蛋。   墨逐北的脸黑成了一条线。   然而噩梦还没结束。   画面又转。这一次,他看见了凌无念。那人赤着上身,白发披散,俯身向他。而他——另一个他——正仰着头,脖颈绷出漂亮的弧度,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   他们在……切磋。   切磋完,画面里又多了两颗蛋。   新的。小的。   墨逐北:…………………………   滚啊!!!   他发出无能狂怒的咆哮——   然后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鸟笼顶。暖玉竹条编织的纹理,三层软草铺成的窝。只是——怎么这么颠?   他扑棱着站起来,探头往外看。这才发现自己连笼带鸟被人整个搬上了马车。帘子半掩,透进来的光一晃一晃的,外头传来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   马车?   别人都是御剑飞行,就他俩坐马车?   他扭头,看见凌无念正倚在车壁上,支着脑袋,白纱覆面,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墨逐北收回目光,想起那个梦,整只鸡都不好了。   他本来想昨晚就走的。只是睡得太沉,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还有那个梦……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绒毛遮着,但弧度已经藏不住了,比前几天又鼓了些。   他盯着那圆滚滚的小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里自己一脸宠溺揉肚子的画面——   打住!   他狠狠甩了甩脑袋。   不会的。不可能是他的。他一个直男,怎么可能——   几个月前的事……他仔细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段时间他在闭关,记忆模糊得像蒙了一层雾。   “醒了。”   凌无念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清淡淡的。   墨逐北抬起头,对上那张覆着白纱的脸。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正对着他的方向。   “你带我去干什么?”墨逐北叽喳了一声,“我待在那儿就行。”   凌无念没答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拈着一小撮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吃食,递到他嘴边。   “出去看看。”   墨逐北盯着那吃食,犹豫了一瞬,还是没忍住啄了一口。   味道还可以。就是有点苦。   他嚼了嚼,咽下去。片刻后,一股温热的暖意从小腹升起,那里头的动静果然小了些,没那么闹腾了。   他又啄了一口。再一口。   吃完,他缩回窝里,目光忍不住又落在自己肚子上。   真的越来越大了。   绒毛遮不住那隆起的弧度,他趴着的时候,肚子就抵在软草上,能清晰感觉到那里头沉甸甸的分量。   有时候,里头那东西会轻轻动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折腾,而是轻轻的、像在跟他打招呼似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每次它动的时候,他都会愣一下,然后……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欣喜。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过:生下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墨逐北自己先吓了一跳。   凌无念无意间碰到他的肚子,指尖轻轻覆在那毛茸茸的小腹上:“还好吗?”   墨逐北身子一缩,浑身的毛都炸了炸。   关你什么事儿呀!   他抬起脑袋,叽叽喳喳叫起来:“仙师随便捡只小鸟就养着,你不怕我哪天变成个魔头,把你杀了?”   他要是人形,这会儿肯定已经把这人狠狠按在身下,逼着他露出那种委屈的表情给自己看。   可惜他现在只是一只鸡。   嘶——   腹中那东西又不安生了,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刷存在感。   你再闹?你再闹我就把你刨了。   墨逐北正烦着,凌无念的手又伸了过来,像是想再探探他的情况。   “放开我!”他叽喳一声,张嘴就啄。   凌无念的手顿了一下,没躲。   墨逐北又啄了一口。再一口。   他是真的烦。被折磨了这么多天,肚子越来越大,跑也跑不掉,解也解不开,现在还莫名其妙被带上马车——这股火全撒在了那只手上。   凌无念的手背上很快多了好几个红印子,有的破了皮,沁出细细的血珠。   可那人只是垂着眼,一动不动地任他啄。   墨逐北啄着啄着,忽然有点下不去嘴了。   他停下来,抬起头,对上那张覆着白纱的脸。凌无念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是那只手还停在原处,血珠沿着指节滑下来,滴在软草上。   “……你有病啊?”墨逐北叽喳一声,说不清是骂他还是骂自己。   凌无念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出一道柔和的灵气,轻轻覆在墨逐北的肚子上。   那灵气温温热热的,慢慢渗进去。   腹中的动静渐渐小了。那股烦躁的情绪也像被安抚下来,不知不觉平息了。   “没事了,”凌无念收回手,声音淡淡的,“安生了。”   墨逐北愣在那儿,看着他手上那些被自己啄出来的伤。   血还在流。那人却像不知道疼似的,只是拢了拢袖子,遮住那些印子,重新靠回车壁上。   马车继续颠簸着往前走。   墨逐北缩回窝里,把脸埋进翅膀。   这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   反正他也没谢他。 第7章 他是你师娘   林家村看上去挺热闹的。田埂上有人在赶牛,屋檐下有人晒着谷子,炊烟三三两两升起来,该干嘛干嘛,完全看不出前些日子出过事的样子。   照雪宗的弟子早到了。白衣盛雪,袖口绣着暗纹梅花,个个佩剑而立,往田边一站,跟画儿似的。   来这么早,自然是不来白不来。凌无念早就吩咐过祁珩,来了就帮忙干活。   于是画中人纷纷卷起袖子,下田插秧。   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年轻人不知去了何处。弟子们站在田埂上,盯着那浑浊的泥水,有些下不去脚。   “怕什么,”祁珩率先踏入田中,泥水漫过脚踝,他面不改色地接过秧苗,“用清水咒一弄就干净了。”   师弟们对视一眼,纷纷咬牙下了水。   墨逐北他们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白衣弟子们弯腰插秧,泥点子溅在袍角,一个个却绷着脸,努力维持着仙门子弟的体面。   墨逐北从马车里飞出来,直接落在凌无念脑袋上。   高处看得广。他拿黑豆似的眼睛扫了一圈,山清水秀,炊烟袅袅,确实不错。魔族跟这儿完全是两个极端——那里什么都没有,贫瘠得连草都长得没精打采。   现在是和平年代,魔族年轻人都学会了隐藏魔气的方法,跑来人界玩,来这里生活。再这么搞下去,他都快成孤寡老人了,人全跑光了。   “仙师,这只小鸟怎么不飞呀?”   几个小孩围过来,仰着脑袋瞅他。   墨逐北懒得理他们,扑棱翅膀飞下来,东看看西看看,爪子踩了踩田埂上的泥土。有个胆子大的小孩凑过来,伸手想去扯他的尾羽——   墨逐北一个激灵,翅膀一扑腾,老老实实飞回凌无念脑袋上。   那孩子还不死心,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它好胖,是有蛋了吗?它的尾巴好好看,我可以要一根吗?”   凌无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把那只小鸟护得紧紧的,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墨逐北趴在他脑袋上,从上面都能感觉到那股冷飕飕的劲儿——像一只猫要哈气了。   不过那孩子说的倒没错。他的尾羽确实好看,赤金色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跟这小破村的土黄色格格不入。   “师尊。”   祁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行了礼。他一眼就看见了凌无念脑袋上那只招摇的小鸟,嘴角抽了抽,却还是先从袖中摸出几块糖,散给那几个小孩:“先去别的地方玩吧。”   孩子们得了糖,开开心心跑远了。   祁珩这才转过头,看着凌无念……脑袋上的那只鸟,忍不住轻咳一声:“师尊坐马车,是为了它?”   凌无念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祁珩的心情很复杂。他知道师尊养了只山鸡,但没想到养到了这个份上——出门带着,坐马车护着,连根尾羽都不让人碰。   他正组织语言,想着怎么委婉地表达“师尊您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凌无念忽然开口:   “不必这么震惊。他是你师娘。”   “啊啊啊?”祁珩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墨逐北也差点从凌无念脑袋上滑下去。   师娘个屁!   他们在一起了吗?八竿子还打不着呢!而且他还不喜欢男的,虽然肚子里有一个蛋,但是那是意外。   他叽叽喳喳叫起来,可惜没人听得懂——大概意思是:谁跟你是一对呀!我们绝对没有可能,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我都不可能找你。   墨逐北趴在凌无念脑袋上,懒得动了。   他是真的累。肚子里那个小东西消停了没一会儿,又开始蠢蠢欲动,搞得他浑身不得劲。偏偏这太阳晒着,暖融融的,眼皮直打架。   得走。他心里盘算着。魔族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处理。还有这个——   他的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狠厉。   这小东西,肯定不能留。天天折磨他,让他吃不好睡不好,堂堂魔尊沦落到趴人家脑袋上当鸟的份上。等回了魔界,非得找最好的医师,把这孽种刨了不可。   正想着,凌无念忽然动了动手。   腕间的红绳微微一闪。   墨逐北的小翅膀也跟着动了动,不受控制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恶向胆边生——报复似的也动了一下翅膀。   凌无念的手跟着动了。   墨逐北又动一下。   凌无念又动一下。   如此反复。   祁珩站在一旁,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表情逐渐凝固。   这是他那个高冷孤傲、不染凡尘的师尊?   怎么这么幼稚?!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凌无念的手上——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印子,有些还破了皮,结着细细的血痂。   祁珩倒吸一口凉气。这小鸡……发疯了?   “师尊,你的手——”   “没事。”凌无念淡淡道。   “那怎么成!”祁珩急了,翻了翻身上,没带丹药。他修的本就不是治疗术,这荒郊野外的,上哪儿找药去?   他太慌张了,一把拉起凌无念的手:“我记得医馆就在附近,师尊,我们去看看!”   墨逐北趴在凌无念脑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喂喂喂喂。   暧昧了吧?   去医馆就去医馆,拉手干什么?   凌无念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语气依旧淡淡的:“先放开。”   “哦哦哦!”祁珩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脸腾地红了,“对不起,师尊!”   那边站着一群看热闹的。   照雪宗的弟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个个脸上还沾着泥点子,显然是刚从田里爬上来。刘羽站在最前面,眼睛亮得惊人,嘴里念念有词:   “不得了啊,不得了!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祁师兄——”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祁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两只手指动了动,做了一个极其暧昧的动作:   “你应该这样……像这样,慢慢爬上师尊的被窝……”   祁珩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尖都在发烫。   “不、不会!”他结结巴巴,手足无措,“我不会!”   墨逐北趴在凌无念脑袋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低头看看那根红绳,又看看那边被围观的祁珩,再看看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的凌无念,心情很复杂。   墨逐北默默把红绳隐去。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凌无念的手背——那些被他啄出来的印子还清晰可见,有几道结了薄薄的血痂。   心情烦躁,特别烦。   “去医馆看看。”他叽喳了一声。   凌无念微微侧首,白纱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声音却似乎带了点什么:“你关心我?”   “去不去?”   “去。”   这医馆简陋得很。进门一股草药味混着淡淡的香火气,角落里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香烟袅袅,给这破旧的地方添了几分安谧。   柜台后站着一个病弱的少年郎,面色苍白,时不时轻咳两声。   他只有一只手,正用那只独手挑拣着药材,动作却很稳。   见人进来,他抬起眼:“谁病了?”   祁珩上前一步:“我师尊。”   “修仙的?”少年打量了他们一眼,语气很镇定,“上来就成。其他人别挤在这儿,我这小地方快装不下了。”   弟子们纷纷退到门外。只剩下凌无念,以及他脑袋上那只鸟。   少年看着这造型,忍不住笑了一声:“仙师这造型倒是独特得很。”   墨逐北识趣地飞下来,落在桌上。   少年凑近他,那只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羽毛,又按了按他那圆滚滚的小腹,眉头微微皱起:“这小鸟怪。光论月份,都已经四个多月了。身上的冲突也大——”他顿了顿,“小鸡,你是不是时常肚子疼?”   是。确实是。那小东西天天折腾,没一天安生的。   “我给你开几副药,先把另一股气压着再说。”少年转身去抓药,“两股气相冲,你能好才是怪事,魔气和灵气双存的孩子,全天下独一件了。”   墨逐北叽叽喳喳叫起来——安胎药?不用开。这孩子他不留。   可惜没人听得懂。   少年放下药包,又拉过凌无念的手腕,三指搭上,静默片刻,眉头皱得更深了。   “仙师问题更大。”   墨逐北竖起耳朵。   少年继续道:“想必是早年间干了什么事,又修了什么了不得的功法——经脉都碎成一地了。修为没有跌下去,真是怪了。”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层覆眼的白纱上,下意识伸出手,想触碰——   凌无念微微侧身避开,声音清冷:“先生,你这么做就有点不礼貌了吧。”   少年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回,神色坦然:“是我考虑不周了。”   墨逐北蹲在桌上,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一个经脉尽碎还瞎着的谪仙,再加上自己这个揣着崽脾气暴躁的……   这简直是两个老弱病残。 第8章 强吻,这叫渡灵气   他们住进了一家店。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看着鱼贯而入的白衣弟子们,嘴笑得合都合不拢。她低着头,手指点来点去,小声念叨着:“一个、两个……足足十多个!我这偏僻小店,开张这么多年,从没来过这么多人!”   弟子们住楼下,凌无念和墨逐北自然上楼——总不能乱了分寸。   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正在上楼的凌无念,眼睛都直了:“这位公子长得忒俊了!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俊的!”   祁珩听了,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那是,我师尊自然好看。”   刘羽摇着折扇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祁珩:“是啊师兄,师尊可漂亮了呢!你听我说啊——”   “不干不干!”祁珩连忙摆手,脸都红了,“我又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   欺师灭祖的事他可干不出来。况且师尊还喜欢一只鸡,一只揣着蛋的鸡。   等等。   那蛋……会不会就是师尊的?   那时候师尊还亲口说“这是你师娘”呢……   怎么可能!师尊干不出来这种事!   刘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师兄,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祁珩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楼上,凌无念难得把发带解了,白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   墨逐北蹲在桌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以人族的审美来说,这家伙确实是个大帅哥。这五官,没得挑。只可惜瞎了。   他盯着那层白纱看了半天,忽然有点好奇——那下面以俞是什么样的?   大抵也是好看的。   他收回目光,心里却还在琢磨另一件事:那大夫说凌无念经脉尽毁,可这家伙现在的修为高得很,半点没有废物的样子。   怪了。   凌无念的衣衫松散地敞着,露出一截若隐若现的锁骨,再往上,是微微滚动的喉结。他又像往常那样俯下身,在墨逐北毛茸茸的脑袋上亲了一口。   墨逐北已经快习惯了。   灵气与魔气双存的孩子,果然比寻常仙胎难伺候得多。   他对灵气的渴求越来越大,肚子里那孽障连他的魔气也照吃不误——一想到这,墨逐北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初要不是你害我,我至于成这样?   偏偏还被这家伙捡上了。   他的死对头。千百年来追在他屁股后面说要杀他的人。   他是真认不出我来,还是假认不出?   墨逐北眯起那双黑豆似的眼。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暗中催动法器——如今的修为已恢复到五成,加上这件宝贝,完全够用。   法器在房间里无声地作用。凌无念忽然身形一晃,抬手捂住额角,似乎有些晕眩。   下一刻,墨逐北恢复了原身。   红衣张扬如火,额间一道朱红魔痕,整张脸邪魅中带着几分凌厉的攻气。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上凌无念的手腕——那手上还有自己啄出来的印子,开了药,还没涂。   墨逐北倾身,脑袋抵在凌无念肩上,低低唤了一声:“凌无念。”   凌无念抬眸,覆着白纱的脸转向他,唇间溢出一个称呼:“师兄。”   师兄?   墨逐北玩味地挑起眉:“嗯,我是。好师弟,作为师弟,是不是该好好听师兄的话?”   凌无念像个小孩子似的,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他不知轻重地扑上来,一把抱住墨逐北,抱得紧紧的,像是丢了很久的宝物终于找回来了。   墨逐北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却没推开。   “那我们到床上去?”他故意说。   凌无念乖乖松开手,老老实实爬上床,脱了鞋,把自己滚到里侧,然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意思很明显:可以上来了。   墨逐北没动:“我不睡。你先坐起来。”   他找到那盒药膏,拉过凌无念的手,一点点涂在他那些啄痕上。   凌无念乖乖坐着,开心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甚至晃了晃脚。   这动作放在小孩子身上肯定特别可爱,可这是个“大孩子”——白发披散,清冷出尘的一张脸,却晃着脚丫子哼歌,别有一番滋味。   涂完药,凌无念又开了口:“师兄,你是不是就上来了?我们一起睡。”   “不睡。”谁要跟你睡啊,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不嫌挤得慌吗?   墨逐北看着他,忽然正色道:“你再看看我是谁。凌无念,用你的灵力看。”   凌无念很执拗地摇头:“看不见。师兄就是师兄。”   “小瞎子。”墨逐北盯着他——你到底知不知道?还是跟我装不懂?这术法没问题啊,说的都是实话。   凌无念却愣住了。   他垂下头,白发遮住半边脸,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我就知道……师兄会嫌弃我。会看见我就跑。会嫌我恶心。”   如果他有眼睛,此刻大概会哭出来。   墨逐北心里咯噔一下。他说错话了。   他最看不得人哭。虽然凌无念哭不出来,可这副模样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伸手,把那人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嫌弃,不嫌弃。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你骗我。”   “没有骗。”墨逐北放软了声音,“凌无念,你别哭哭唧唧的。”   “我没有哭。”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   凌无念一把拉住他的手,俯身压了下来,直接吻了上去。   墨逐北一愣,随即被吻得喘不过气。接连好几下,他想推开,可那人完全不给机会。   凌无念咬着他的唇,每一次亲吻,都有一股温热的灵力渡进来,顺着唇齿渗入四肢百骸。墨逐北被喂得发懵,灵力太足了,他快撑死了。   一吻结束,他喘着气,嘴唇被亲得发红,微微肿起来。   太猛了。   凌无念抬起头,唇角似乎弯了弯,声音却还是那副乖乖的腔调:   “师兄,这叫送灵力。你教我的。”   墨逐北:……?   他什么时候教过这个? 第9章 一不小心玩脱了   凌无念的手顺着他的手腕往下移,指尖划过小臂,又滑过腰侧,最后停在肚腹处——那微微隆起的弧度隔着衣料也能清晰感知。   然后他碰上了腰带。   墨逐北一个激灵:“别别别别别——好师弟,我错了!”   他想躲,可凌无念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那根红绳不知何时又显现出来,这次却不像之前那样只是牵着,而是直接缠上了他的手腕。   墨逐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铃铛,好像是卜灵给的。   当时他想要这东西,是为了试探那位南方圣女对自己有没有意思。要是有,他就继续追;要是没有,他也不好一直缠着人家。后来知道人家早有心上人,这铃铛就再没用过。   他记得卜灵给他时是这么说的——   “尊上又去泡姑娘?”   他高高坐在王位上,理所当然地答:“当然。”   “尊上可得当点心了,”卜灵笑得意味深长,“这东西的副作用——您一定喜欢。”   他当时急着去会佳人,话都没听完就直接飞走了。   现在想来,卜灵说的“副作用他喜欢”是什么意思?   “哎哎哎,别绑”   红绳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另一端系在床沿上。凌无念不知怎么催动的。   “我不玩了!臭小子,你放开老子!”墨逐北挣扎着。   凌无念没有反应,专注得很,完成着自己的佳作。   绑完了,他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目光落在墨逐北的肚子上。   “肚子……”墨逐北警惕地看着他,“凌无念,肚子!”   凌无念伸手,轻轻覆了上去。   墨逐北浑身绷紧。   凌无念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上面,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冲着墨逐北竖了一个大拇指,一脸呆萌地表示:   “没问题。”   墨逐北生无可恋地仰躺在床上,一副大卸八块的凄惨模样。   “你就仗着现在修为比我高,欺负我。”他偏过头,不去看那张脸,嘴里嘲讽地补了一句,“小瞎子——怎么瞎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凌无念的动作停住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墨逐北转过头,看见那人垂着头,白发遮住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很久。   久到墨逐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剜掉了。我自己。”   墨逐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你疯了?”   “我没疯。”凌无念抬起头,白纱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声音却平稳得像一潭死水,“那时是清醒的。”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覆眼的白纱,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很难看,”他说,“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   然后他俯下身,把脑袋埋进墨逐北的颈窝里,蹭了蹭。   像一只流浪猫,在祈求喜欢。   “你别走。”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颤抖,“我求你了,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墨逐北僵在那里。   颈窝里那颗脑袋的温度,那人微微颤抖的呼吸,还有那根还缠在他手腕上的红绳——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荒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老子就要走。”他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刺,“有本事你把我腿打断啊,再把修为废掉,让我跑都跑不掉。再把我囚禁着,像这样——”   他没说完。   颈窝里那颗脑袋动了动,埋得更深了些。   墨逐北忽然说不下去了。   凌无念倒了。   墨逐北愣了一下,随即长长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就发现自己还被绑着呢。   “喂,”他动了动手腕,“凌无念?小瞎子?”   没反应。   那人就倒在床边,白发散落,半边脸埋在床褥里,一动不动。   墨逐北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里飞速转着:玩脱了。这臭小子不知道是情绪起伏太大还是那铃铛的反噬,直接晕过去了。可他自己还被绑着,这叫什么事儿?   他试着挣了挣——红绳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动了动念头,就像之前隐藏红绳那样,想着“解开”。   绳子松了。   墨逐北一愣,低头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手腕。   ……这东西还真受他控制?   他没空细想,坐起身来,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疼倒是其次,主要是烦——本来是来查林家村的事儿的,玄圭玉的碎片还没着落呢,现在倒好,还得伺候这个晕过去的小瞎子。   他低头,看着倒在床边的凌无念。   白发凌乱地铺着,白纱还好好覆在眼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墨逐北啧了一声,弯下腰,把人捞起来。   比他想象的要轻。明明修为那么高,身上却没什么分量。他把人放平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好,又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眼。   “小瞎子。”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窗外月色正好,屋里安静得很。墨逐北坐在床边,揉了揉肚子——那里头的小东西倒是消停了,大概是折腾累了。   他该走的。   现在就走。   可脚像是生了根似的,钉在床边,一动没动。   墨逐北叹了口气,把红绳捡起来,看着它自己消失不见。 第10章 镜花水月1   第二日。   墨逐北趴在自己温暖的窝里,睡得昏天黑地。绒毛炸成一团,脑袋埋进翅膀里,只露出半个喙和一截微微起伏的小肚子。   凌无念醒来时,脑袋沉沉的。   他撑着身子坐起,白发散落,白纱微乱。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努力思索——昨晚发生了什么?   一片空白。   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床边的鸟笼上。   那只小鸟还在。蜷在窝里,睡得正香,浑身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有他的气息。   他没走。   凌无念的唇角动了动,随即垂下眼,掩住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他起身,束发,整理衣袍。待推开门时,已恢复成那个清冷出尘、不染凡尘的照雪宗掌门。   他带着鸟下楼。   墨逐北趴在他脑袋上,睡眼惺忪,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似乎只剩下了本能的反应,对外界浑然不觉。   凌无念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又出去玩了。   楼下,祁珩正支着脑袋打瞌睡,半眯着眼。视线扫过楼梯口时,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师——尊——”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凌无念寻了个位置坐下,神色淡淡:“嗯。”   祁珩凑上去,挨得极近,一只手似有似无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压低声音:“昨晚……”   “没大没小。”凌无念打断他。   祁珩没退开。他反而一把拉住凌无念的手腕,把人带到了角落——一个隐蔽的、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师尊,”他把人按在墙边,压着声音,眼底却带着笑意,“我就是想以下犯上,怎么办?”   凌无念被他按着,白发微乱,白纱覆面,看不清表情。   角落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凌无念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什么动静,语气依旧平平淡淡:“有人来了。小鸟,别玩了。”   祁珩“呵呵”笑了两声,这才松开手,把人从角落里拉了出来。   凌无念还挺乖的,就让他拉着。   不远处的堂中,老板娘正跟那群弟子唠嗑。她讲得眉飞色舞,弟子们接连“哇”了好几声。   “用石像雕一个小型的观音,那观音啊,用香火养着,就能祛除灾祸、消灾减难——”   她一抬眼,正好看见那两人拉拉扯扯地走出来。师徒,俩男人。   老板娘的嘴张了张:“哎呦,你们修仙界都这么开放吗?”   楼梯口传来一声惊呼:“师尊?祁师兄?”   刘羽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两人——准确地说,是盯着祁珩:“祁师兄,你不会真的……爬上师尊的床了吧?”   祁珩放开凌无念的手,毫不在意地走到桌边坐下,抓了把瓜子嗑起来。他翘着腿,一副悠哉模样:   “讲什么就接着讲呗。”他冲老板娘抬了抬下巴,“老板娘,说来听听——这林家村有没有什么稀奇的事儿?”   刘羽愣愣地给凌无念安排了座。凌无念坐下,脑袋上的小鸟还在呼呼大睡,绒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浑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老板娘接着往下讲,只是眼神止不住往那两人身上瞟——断袖之癖,她是真没见过这么大摇大摆的,稀罕得很。   “说起来,也是一桩烂事。”她收回目光,抿了口茶,“张员外家有两女,乃是双生胎,生得一模一样。”   她放下茶碗,掰着指头数:“长女张绾绾,打娘胎里带来的病根,一年倒有三百天卧在床上,但那手琴弹得是真绝,整个林家村没人能比。次女张霖霖,身子骨倒好,可论琴棋书画,论容貌气度,样样都比姐姐差一头,跟她姐姐比不了。”   祁珩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地问:“那出事儿的是哪个?”   “绾绾小姐。”老板娘叹了口气,“也是可惜了。她常年不出门,哪里见过什么世面?有一年开春,她在自家后园抚琴,隔着墙认识了一个仙道中人。那人夸她琴艺无双,说她与那些庸脂俗粉不同,一来二去,绾绾小姐就动了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她以为遇见了知音,以为那人真心待她,便把身子给了人家。结果呢?那人得了手,转头就没了踪影,连句话都没留。”   “绾绾小姐想不开啊。”老板娘摇头,“一尺白绫,吊死在了后园的梅花树下。”   刘羽忍不住插嘴:“这听着也没多怪啊。”   “怪就怪在后头。”老板娘神神秘秘地凑近,“入棺那天,棺材还没抬上山呢,守夜的人就听见里头有动静——指甲刮棺材板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祁珩嗑瓜子的手顿了顿:“人没死透?”   “怎么可能!”老板娘瞪眼,“村口的孙大夫亲自去看的,断气断得透透的,那脸白的呦——我瞧了一眼,好几宿没睡着觉。”   她声音压得更低:“从那之后,她埋的那块地就不太平了。时不时有人撞见鬼,披头散发的,见人就问‘我的情郎在哪儿’。后来张家花了大价钱,请高功来做法,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那东西才算安稳下来。”   刘羽听得入了神,下意识往四周瞅了瞅。   祁珩把瓜子皮一吐,似笑非笑:“安稳?是压住了,还是走了?”   老板娘一愣:“这……这谁知道呢。反正这些年没再出过事。”   祁珩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看趴在凌无念脑袋上那只睡得正香的小胖鸡。   老板娘喝完了茶,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除了这个,还有一件。”   祁珩挑了挑眉,手里的瓜子嗑得不紧不慢。凌无念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怀里那只小胖鸡顺毛——那鸟睡得昏天黑地,绒毛被揉得乱七八糟也没醒。刘羽摇着折扇,一副听故事的模样。其余弟子围坐一圈,个个跟看客似的,就差捧把瓜子了。   老板娘清了清嗓子:“每到晚上啊,都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失踪。”   “最开始是青楼女子,没人当回事儿。后来啊,只要是长得不错的姑娘,在晚上走过那片地,都会莫名其妙地不见。”她顿了顿,“有人说是那女鬼又闹了,可张家不认,说他们请的法事万无一失,不可能是她。”   “那后来呢?”有弟子忍不住问。   “第二天,在那地上就能找到尸体。”老板娘的声音沉下来,“要么缺一条腿,要么少一只胳膊,反正总会少那么几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众人面面相觑。   老板娘看了看他们这群大男人,笑道:“诸位是男子,倒是安全。那东西只杀女子。”   “年轻貌美的,二十左右,生得水灵的。”她自嘲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种人老珠黄的,倒是捡了年龄的便宜。”   祁珩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的刘羽。   这位刘师弟,唇红齿白,眉眼清秀,往那儿一坐,说是哪家的小公子都有人信——要是换上女装……   “哎哎哎!”刘羽被他看得汗毛直竖,“祁师兄,你别看着我!”   祁珩似笑非笑:“刘师弟穿着女装,别有一番风味。”   “我打死都不穿女装!”刘羽的扇子啪地合上,脸都涨红了。   “难道你要师尊穿吗?”祁珩往凌无念那边抬了抬下巴。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凌无念正低着头,指尖轻轻揉着那只小胖鸡的脑袋。白发垂落,白纱覆面,侧脸线条清冷如玉——这张脸,做男做女都精彩。若是换上女装,活脱脱一个瞎眼小媳妇,楚楚可怜的那种。   刘羽嘴角抽了抽:“……”   祁珩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穿。”   “祁师兄,我们不来——”其他弟子纷纷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来。”祁珩打断他们,笑得人畜无害,目光却定在刘羽身上,“刘师弟,我们一起。”   刘羽:“……”   众弟子:“……”   趴在凌无念怀里那只小胖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黑豆似的眼睛眯着,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墨逐北窝在凌无念掌心,心里默默给这位“祁师弟”记了一笔:等这事儿完了,得好好补偿人家——毕竟自己上他的身,还顺手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第11章 镜花水月2   祁珩找了个由头,起身回了房。   “祁师兄,你别跑啊——”刘羽在身后喊了一嗓子,总觉得这位师兄怪怪的,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不对劲。   啾的一声。   小鸟醒了。   墨逐北从凌无念掌心支棱起脑袋,绒毛乱糟糟的,脖子伸得老长——可惜胖得都快没脖子了,伸半天也就是个毛球往前倾了倾。   凌无念的指尖落下来,不紧不慢地给他顺毛。   这也要?   墨逐北眯着眼,身子却很诚实地往前凑了凑。没办法,这小子的手法实在太好,跟顶级技师似的,伺候得他通体舒坦。   就是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水平。   万一那几个徒弟真被抓走了,那可就成他的罪过了——毕竟主意是他出的,人也是他卖的。   “不必担心。”凌无念的声音淡淡的,指尖依旧揉着他耳后的绒毛,“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   墨逐北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周围人声嘈杂,没人注意这只小鸟和它主人的低语。   “少些玩闹。”凌无念又说。   墨逐北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上祁珩的身。   这个身体不方便啊。大着肚子,还得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稍有不慎魔气就会泄露出来。上别人的身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们自己可以解决。”凌无念的指尖顿了顿,“帮了,倒有违初衷。”   墨逐北没吭声。   “还有。”凌无念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多了几分认真,“不要用珩儿的身体做这种事。下不为例。”   “……知道了。”   墨逐北把脑袋埋进他掌心里,绒毛下的耳尖有点发烫。   楼下的热闹还没散。   老板娘早就备好了女装,刘羽已经被架着换上了。此刻他站在人群中央,一把折扇遮着半张脸,露出一双画得又浓又艳的眼睛,一副妩媚又娇羞的模样。   “哎呦——”他拿扇子点了点凑过来的师弟,“讨厌~”   那些弟子们彻底玩疯了,围着他起哄:   “不知这位仙子是哪家姑娘啊?”   “问我的姓和名?”刘羽一甩袖子,扭捏作态,“那可得对我负责的——人家叫娇娇,刘家第一美人!”   墨逐北趴在凌无念脑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你徒弟玩上了。”他叽喳一声。   凌无念没接话。   墨逐北又看了两眼,忍不住评价:“虽然有点辣眼睛……但仔细看看,确实有几分姿色。”   祁珩终于出来了。   他走路的姿势颤颤巍巍的,一手提着裙子,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整个人别扭得像踩在刀尖上。   那身女装倒是合身,发髻也梳得规整,可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不知所措。   最要命的是,他连看都不敢看凌无念。   老板娘瞧着他这模样,笑得直拍大腿:“哎呦喂,小公子,方才不是你嚷着要穿的嘛?怎么现在羞成这样了?”   刘羽摇着扇子凑过来,画得又浓又艳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是啊,祁师兄——不是你带头要来的吗?”   祁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憋出一个委屈的眼神。   他很想说自己压根不记得什么时候嚷着要穿这玩意儿。   可他不敢说。   那个上他身的人,现在正趴在师尊脑袋上,舒舒服服地看戏。   墨逐北对上那道幽怨的目光,非常识趣地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看不见看不见。   老板娘笑够了,神色正经了些:“你们可当点心。上一个要除那东西的,八成已经没了。”   此话一出,气氛微凝。   此行的目的众人心知肚明——查明林家村的异样。   那女子的魂魄丢了那么一大块,神志全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若是能问出些什么,事情就好办得多。   还有那玄圭玉。   墨逐北从翅膀缝里露出半只眼睛。   魔族至宝,万象诛邪司那帮老东西,八成正等着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凌无念抬手,掌心亮起一点微光。   渡厄铃。   那铃铛极小,通体银白,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光——是那女子的一丝魂魄炼成的引魂灯。若附近有对应的魂魄碎片,它便会发出声响,精准指引方向。   “拿着。”凌无念将渡厄铃递给祁珩和刘羽,“若有所感,不可轻举妄动。”   祁珩接过铃铛,小心翼翼地收好。刘羽也收了笑,正色应下。   墨逐北从凌无念脑袋上探出脑袋,看着那俩穿着女装的徒弟,心里默默给他们点了个蜡。   月光缓缓洒下,像一层薄霜铺在这片密林里。   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在夜里听来格外幽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穿行。   两盏灯笼在坟茔间晃晃悠悠地移动。   祁珩提着灯,女装的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他绷着一张脸,眼珠子转得飞快,四处打量着周围。刘羽走在他身侧,那画得极重的眼妆在月光下看着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一片坟。全是坟。   祁珩的目光扫过一座座墓碑,忽然定住了——不远处,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蹲在坟头上,幽幽的绿眼睛正盯着他们。   他松了口气,刚要收回目光——   脚步声。   身后传来,一步,两步。   两人同时回头。   什么都没有。   风声,虫鸣,沙沙的树叶。只有那两盏灯笼在微微晃动。   祁珩和刘羽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砰——   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是一只手。   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撕扯下来的。那只手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在地面上抓挠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紧接着是笑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分辨不清方向。一道残影掠过,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身形。   祁珩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风声骤起——   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祁珩一把推开刘羽,两人就地一滚。咚的一声巨响,一柄斧子狠狠劈进他们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   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袍,身形臃肿得像被什么东西撑满了,手持一柄巨大的斧子,月光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祁珩和刘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啊——”   “呀——”   两人捏着嗓子,发出两声矫揉造作的尖叫。   剑已在手。   照雪宗虽不主修剑道,但佩剑防身的本事还是有的。真正压箱底的,是卜算和阵法。   刘羽把嗓子夹得飞起,尖细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出老远:   “你来啊——姑奶奶还怕你不成——”   那东西动了。   臃肿的身形拎着巨斧直冲而来,动作快得与那笨拙的体型完全不符。祁珩侧身避过,手中掐诀,一道阵法光芒在脚下亮起——却只困住了几只从坟里爬出来的断手。   “他不是那女鬼!”祁珩冲着通讯符喊。   “师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刘羽一边躲闪一边回怼,语气里带着“你这反射弧是认真的吗”的嫌弃。   巨斧横扫,刘羽险险避开,力道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若是挨上一下,骨头都得碎成渣。   越来越多的断手从坟里爬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群老鼠,在地上蠕动爬行。两人背靠背,额头沁出冷汗。   “太乱了……”刘羽咬牙。   渡厄铃忽然响了。   叮铃——叮铃——   那女子的魂魄就在附近。   祁珩一分神的功夫,刘羽已经被一只大手掐着脖子按在了树干上。   黑袍人凑近他,那张臃肿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浑浊的,贪婪的,盯着刘羽的脸看。   “你的眼睛……”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真好看。跟她的一模一样。”   刘羽被掐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慌。   他拔出腰间配剑流云,用尽全身力气刺向那东西的胸口——   剑身弯了。   那东西的身体像钢盔一样坚硬,剑尖连皮都没蹭破。   “你想死吗!”他咬着牙,怒火中烧。   “放开他。”祁珩的剑横在身后,声音冷下来。   黑袍人低头,盯着刘羽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那身女装,忽然意识到什么。   “男的?”   刘羽嘴角溢出血丝,却扯出一个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起滔天怒意。   “我杀了你们——” 第12章 镜花水月3   另一边的墨逐北,正悠闲地趴在凌无念脑袋上。   这是一座庙。荒废了许久的那种,门板歪斜,窗棂破碎,香案上落满灰尘。正中央供奉着一座观音像,雕刻得极美,眉眼低垂,慈悲中带着几分清冷。像前插着几支残香,香烟若有若无,将熄未熄。   墨逐北扑棱着翅膀飞下来,稳稳落在观音的肩膀上。他蹲在那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座破庙,一副“这地方归我管”的架势。   凌无念立在殿中,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祁师兄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有弟子忍不住开口。   “是出事了吗?”   凌无念没有动。事先给祁珩和刘羽准备的通信符完好无损,没有主动毁坏,说明问题不大。   外面忽然传来声响。   一个弟子随手捡了颗石子扔出去,只听“哎哟”一声——是个老头子的声音。   众人齐刷刷看向门外。   有什么东西正往里爬。   那是个老者,双腿显然是废了,干瘪地拖在身后。他用双手撑着一个小蒲团,一点一点往前挪,每挪一步都显得无比艰难。   “你们是谁?”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怎么在我家?”   “这破庙是你家?”有弟子脱口而出。   凌无念站起身,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是我们失礼了。”   老者盯着他看了两眼,目光落在那覆眼的白纱上:“还是个瞎子。”   他又往前挪了挪,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长扫帚,冲着观音像上的墨逐北挥舞起来,“哪儿来的野鸟?给我下去!”   墨逐北扑棱着翅膀躲开,叽叽喳喳骂了一串——你这老头!   他飞回凌无念脑袋上,用爪子踩了踩那柔软的白发,无声地表达着不满。   门外又传来动静。   祁珩背着刘羽踉跄着进来,两人的衣袍上都沾着血迹。   刘羽伏在他背上,面色苍白,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师尊。”祁珩的声音沙哑。   他偏头对着背上的人说:“刘师弟,可以下来了。”   “不下。”刘羽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是病号。”   祁珩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东西打不过就跑了,现在都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他腾出一只手,扯过一个蒲团想要坐下——凌无念已经抬手,指尖凝出灵气,缓缓渡入刘羽体内。   墨逐北蹲在凌无念脑袋上,目光四处转了转。   血腥味很重。   除了祁珩他们身上的,似乎还有别的。那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钻进鼻子里,越闻越难受。   以前他就算看着肠子流一地都不会皱眉头。   可现在——   他撑不住了。   墨逐北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一个角落,低头就开始吐。   “师尊。”祁珩循声望过去,表情有点复杂,“你的鸟……吐了。”   墨逐北缓过劲来,趴在凌无念掌心,目光落在那座观音像上。   雕刻得真美。低眉垂目,唇角似笑非笑,那点慈悲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他又看了看那几支将熄的香烟——这破庙荒废成这样,香火倒是有人续着。   老头还在那儿嘀咕,说什么“长这么肥还吐,怕不是有病”。   落难的魔尊不如鸡。   凌无念把他轻轻托在掌心,另一只手还在顺着他背上的毛,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你还供着观音?”凌无念忽然开口。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消灾避邪的。运气不太成,总得试试转转运。”   “老人家,一个人住在这儿?”   “是。”老头用蒲团挪了挪位置,靠墙坐好,“你们跑这来做什么?捉鬼?”   他哼了一声,“别鬼没抓到,把自己给搭进去。来这儿的人可不少,多数累了就往我这里歇,一点都不避嫌,把我这当客栈了。”   祁珩在一旁忍不住问:“恕在下冒昧——您为什么在这儿?这双腿又是……”   老头沉默了一瞬。   “呵呵。”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赶出来的。张府不是那么好待的,一群人面兽心的东西,比恶鬼还像恶鬼。”   他没再多解释,只是垂下眼:“我没地方去,自然就只能住在这破庙里了。”   顿了顿,他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圈:“我就容你们待一晚。明天,有多远滚多远。”   说完,他用蒲团挪到角落里,背对着众人躺下了。   祁珩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开口:“老板娘说的那个不是女鬼。”   众人看向他。   “是一个身形臃肿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斧头男。特别快,能召唤断手,而且——不留脚印。”   刘羽趴在他旁边补充:“脸看不清,但记得一点:很胖,很灵活。”   有弟子小声嘀咕:“那不就是鬼吗?去了个女鬼,来了个男鬼。”   祁珩没接话,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我没照顾好刘师弟,害他受了伤。还有……渡厄铃也不见了。”   刘羽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我又没怪你,你自责个什么?”   祁珩没躲,也没吭声。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   凌无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掌轻轻按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没事。”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祁珩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师尊……”   墨逐北趴在凌无念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看那个老头,又看看那座观音像,再看看角落里背对着众人躺着的那个佝偻背影。   墨逐北缓过劲来,老老实实趴在凌无念掌心,任由那只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毛。肚子里的小东西终于消停了,可他心里那点疑影却越来越大。   那座观音像。   雕得太美了。美得不像是荒郊野庙该有的东西,那张脸低眉垂目,慈悲得像能渡尽世间苦厄——可这破庙连屋顶都漏风,凭什么供着这样一尊像?   他看了看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老头。佝偻的背影,断了的双腿,一个人住在这鬼地方,说不怕鬼?   骗鬼呢。   墨逐北悄悄动了动翅膀。一根细小的绒毛无声飘落,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轻得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那根绒毛动了动,随即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迷你版小鸟。   小小的一只,比蚂蚁大不了多少,浑身绒毛蓬松,蹲在地上仰头看世界——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硕大无朋,一根根柱子像通天巨木,门槛像悬崖峭壁,他就像掉进了巨人国的迷宫里。   迷你墨逐北迈开小短腿,开始滚动。   不对,是跑动。   他先绕到观音像底下,仰头看那张脸。从这个角度看,那尊像更美了,美得不像凡人之手能雕出的东西——眉眼神情都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像在看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啾啾。   他继续滚。绕过香案,钻过供桌底下,一路滚到最深的角落。   有什么东西碰到他的脑袋,他抬头一看——是一些雕刻工具,随意堆在墙角,落满灰尘,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再往里滚。   在工具堆的最深处,藏着一张纸条。   那纸条皱巴巴的,边角发黄,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迷你墨逐北凑近了看,心跳漏了一拍——   “起死人之术”   下面是小字,密密麻麻的:   “人死断气,在转世投胎前会形成中阴身。中阴身六根具足……有四十九日寿命。此四十九日,乃临终最关键的时机。   起死回生,需六根具足。”   迷你墨逐北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速转动。   起死回生。六根具足。   那双眼睛——   一道阴影落下来。   迷你版的小鸟猛地回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空洞的、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是那个老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个指甲盖大小的小东西。那眼神没有温度,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个小东西来探查似的。   老头抬起手。   一巴掌拍下来。   墨逐北猛地睁开眼,浑身一个激灵。   他还在凌无念掌心,周围是破庙昏黄的烛光,弟子们三三两两靠着墙休息,老头依旧缩在角落里,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   那个地方,藏着东西。 第13章 镜花水月4   墨逐北保持着警惕,却渐渐习惯了睡在他身边。   有时没了那人的温度,他反倒不习惯了。   眼睛说剜就剜,那得有多疼?墨逐北想起凌无念白天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忽然揪了一下。以这小子的性格,肯定是默不作声地忍着,疼死都不会吭一声。   他把身子往凌无念身边凑了凑。   暖和。灵力也好吃——纯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   凌无念没睡,就那么打坐着。墨逐北也不管,直接把自己贴在他身上。夜风从破庙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毫不避讳地往凌无念衣襟里一钻,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鸟头。   这姿势不错。   他想。反正他现在是鸟,不用想那么多。   黑暗中,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   老者缩在角落里,看着不远处打坐的白衣人。照雪宗的掌门——灵力一定强盛得惊人。虽然是男子……但他等不了了。时间不等人。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摸向藏在蒲团下的刀。   一下。就一下。一定可以。   他开始爬。一点一点,用那双废腿拖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往前挪。   濯雪剑动。   凌无念压根没睡。   老者发出一连串惊慌的叫声,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老鼠:“救救我——救救我——”   所有人都惊醒了。   祁珩猛地站起来,刘羽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弟子们纷纷摸向佩剑——然后他们看见了。   嘭。嘭。   那老者的身体在不断变化,像一个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肉瘤。皮肤撕裂,骨骼扭曲,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挤出来。   一双手。   从他的后背撕裂而出,血淋淋的,却是女人的手——纤细白皙,指甲涂着蔻丹。   他的头开始扭动。咔嗒,咔嗒,像螺丝拧松了。然后,那张老脸从中间裂开,另一张脸从裂缝中挤了出来——   一张极为艳丽的女子的面孔。   眉眼含情,朱唇微翘,仔细看,竟与那破庙里供奉的观音像有几分相似。   她的身体还在膨胀。八对足从她身下伸展出来,撑在地上,支撑起那个扭曲的躯体——那是人的腿脚,大大小小,粗细不一,有的还穿着绣花鞋,有的只剩森森白骨,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八对足。十六只人腿。像一只行走的蜘蛛。   空气凝固了一瞬。   “这……”有弟子的声音发颤,“这是什么东西?”   墨逐北从凌无念衣襟里探出脑袋,毛茸茸的脸上写满了“见多识广”四个大字。   “傀尸,分五类。”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最低一等,走尸,只剩本能,没有思考能力,见人就咬的那种。”   众人屏息,听着这只鸟继续科普。   “往上,厉尸,执念驱动,力大无穷,但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跟某些人差不多。”   某个弟子莫名躺枪,摸了摸鼻子。   “再往上——”墨逐北顿了顿,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正从老者体内完全挣脱出来的艳丽女脸,“傀尸。介于生死之间,被人用邪术炼制的活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会说话,会喊疼。”   “就是她这个等级。排在第三等。”   话音刚落,一个弟子猛地反应过来:“这鸟会说话?!”   墨逐北翻了个白眼——如果鸟有白眼的话。   “废话。”另一个弟子抢答,“师尊的鸟当然会说话!”   祁珩张了张嘴,差点把“师娘”两个字秃噜出来。他硬生生咽回去,改口道:“师……前辈!这个师尊教过,您不用解释!”   那怪物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男声和女声混杂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最珍贵的夺走——”   她的八对足疯狂划动着,那张艳丽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去死——去死——去死——”   嘶吼声戛然而止。   她忽然安静下来,十六只人腿稳稳撑住地面,那张脸转向凌无念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机会来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不想等了。”   墨逐北眼神一凛。   他从凌无念衣襟里挣出半个身子,绒毛都炸开了:“简直是疯了。你想动他——我准了吗?”   凌无念微微侧首,覆着白纱的脸转向他。   明明看不见,墨逐北却觉得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凌无念这个死对头,只能他自己欺负。   别人想动?   门都没有。   那怪物动了。   八对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十六只人腿交替前行,速度快得惊人。那张艳丽的脸扭曲着,嘴里发出男女混杂的嘶喊:   “去死——去死——”   凌无念站在原地,白发微动,没有拔剑。   弟子们迅速结阵,这是试炼,他们得自己打。可那怪物太快了,阵法还没成型,她已经冲到了凌无念面前——   墨逐北从他衣襟里探出半个身子。   “慌什么。”   声音不大,却稳稳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祁珩,左三步。”   祁珩下意识往左迈出,一道足刃擦着他肩膀划过,堪堪避开。   “刘羽,右上。”   刘羽翻身跃起,剑锋挑开一只从侧面袭来的足。   那怪物被接连逼退两步,发出愤怒的嘶吼。八足齐动,速度更快,从四面八方刺来——   “西南,虚招。”   凌无念侧身,足刃擦着他衣袍划过。   “东北,真身。”   祁珩一剑刺出,正中那只足,断肢落地。   那怪物尖叫起来,剩下的七只足疯狂舞动。她不再攻击凌无念,转而扑向那群弟子——可她一动,那只小胖鸟的声音就又响起来。   “她要冲阵了。刘羽退,祁珩补位,七星逆转。”   弟子们下意识照做。阵法光芒流转,生生困住了那怪物的冲势。   “右翼有缺口,陈师弟顶上。”   一个年轻弟子慌忙补位,剑光落下,封住了那怪物最后的退路。   墨逐北趴在凌无念肩上,绒毛微乱,神态却淡得像在指点后辈。他甚至没有盯着战场,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看,声音不紧不慢:   “左边那只,祁珩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次漏了?”   祁珩咬牙,一剑斩断那只足。   “刘羽,别光顾着耍帅,你左翼空了。”   刘羽慌忙回防,嘴角的血都没来得及擦。   那怪物被困在阵中,七只足疯狂挣扎,却一次次被逼退。她嘶吼着,朝那只小胖鸟的方向扑去——可每次刚要冲过去,就有一个弟子恰到好处地挡住去路。   像是在被一只鸟遛着玩。   墨逐北打了个哈欠。   “第三轮,她要拼命了。祁珩主攻,刘羽侧翼牵制,其余人稳住阵脚。”   话音刚落,那怪物果然挣开阵法,不顾一切地扑向凌无念——或者说,扑向他肩头那只鸟。   可她刚迈出一步,七道剑光同时落下。   祁珩一剑刺入她的心口。   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七只足在空中疯狂挥舞了几下,终于软软垂落。   扭曲的身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弟子们喘着粗气,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刘羽靠着树,大口喘气,脸上却带着笑:“成了……我们成了……”   祁珩撑着剑,看向凌无念,眼里有光:“师尊,成了。”   凌无念轻轻“嗯”了一声。   可他的目光不在那具尸体上,也不在弟子们身上。   他看着自己肩头那只小胖鸟。   墨逐北还蹲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从头到尾,他一步都没退。   明明只是只鸟。明明大着肚子,修为只剩一半,随便一只足就能把他拍扁。   可他就在那儿。   一步都没退。   不是不怕。   是根本没打算退。   凌无念的喉结动了动。   “看什么?”墨逐北偏头,对上他的目光,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我又没受伤。”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剑还没出呢,我有什么好怕的。”   濯雪剑确实没出鞘。   凌无念一直都知道,关键时候他会出手——护住弟子,也护住那只嘴硬的胖鸟。   可那只鸟不知道。   他不知道凌无念会出手,不知道凌无念能兜底。   他只知道挡在前面。   凌无念低下头,唇角弯了弯。   那只手伸过来,把他轻轻拢进掌心,拢进衣襟里。   “嗯。”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一直都这样,谢师兄” 第14章 镜花水月5   那怪物被按在地上,不再挣扎。   她没有再看那些持剑的弟子,也没有再看凌无念。   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所有人,直直地望向破庙正中那座观音像。   “你会回来的。”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过的……你会回来的……”   然后她开始分解。   扭曲的身体像融化的蜡,一层一层剥落。那张艳丽的女脸最先消融,露出底下另一张脸——年轻的,清秀的,属于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脸。那八对恐怖的人腿也纷纷脱落,露出原本该有的样子:   一个没了双腿的人。   他就那么躺在地上,年轻,清瘦,面目还算端正。和刚才那个怪物简直判若两人。   弟子们愣在原地,剑都忘了收。   “前辈……”祁珩艰难地开口,“这是……”   墨逐北从凌无念肩头俯视着那具年轻的身体,语气淡淡的:“罪有应得。”   刘羽捂着伤口,满脸不可置信:“可、可刚才进攻我们的……也是他?”   “不然呢?”墨逐北低头理了理翅膀上的绒毛,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不然你以为那些失踪的少女去哪了?他身上那些腿又是谁的?”   众人沉默。   墨逐北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一旦触碰了禁忌,人性就会一点一点被抹掉。等抹干净了,也就不配叫人了。”   刘羽还是不甘心:“可他那个样子——一个残疾的老头,谁能想到是他?”   “这就是陷阱的精妙之处。”墨逐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些少女被那斧头怪追得走投无路,慌不择路的时候,看见一间破庙,看见一个残疾老人,会怎么想?”   刘羽张了张嘴。   “会觉得得救了。”墨逐北替他说完,“会放松警惕,会放下戒心。然后呢?”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份放心,恰恰是刺向她们自己的刀。   刘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怎么能控制自己变形?还能召唤那些断手?连脚印都不留——虽然我知道他是残的,但这未免太可疑了吧,别人当然会以为是鬼。”   墨逐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仔细看他的身体。”   众人低头看去。   那具年轻的身体上,正丝丝缕缕冒着黑气。   魔气。   “他修魔?”祁珩脱口而出。   墨逐北“嗯”了一声:“魔族确实有门法,可以改变形体。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能变。”   他顿了顿,难得耐心解释了一句:“魔族和人族体型差太多,这法术是必要的——不然他们来人界,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刘羽咽了口唾沫:“可他是凡人啊……凡人怎么修魔?”   “问到点子上了。”墨逐北看了他一眼,“凡人修魔,天方夜谭。首先身体强度就不够,稍有不慎就会爆体而亡。他要修,只能走别的路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让人把他炼成傀儡。炼成傀。”   “那他还这么清醒?”祁珩不解。   “或许是执念太重吧。”墨逐北淡淡说,“太重了,连炼化都磨不掉。”   刘羽还在纠结:“那鬼手呢?还有地上为什么没有印子?”   墨逐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后辈。   “鬼手——魔族特产,吃的。”他语气平淡,“在魔族多得跟蟑螂似的,离乡的人会捉来卖,人称贩卖家乡特产,呃,这个只存在于黑市。”拿出来不得吓死人啊。   刘羽嘴角抽了抽。   “至于印子……”墨逐北微微抬起下巴,“他用手撑地,肯定会留下痕迹。可你看见满地鬼手爬来爬去,会分得清哪个印子是手撑的,哪个是鬼手挠的?”   刘羽愣住。   “多者偏差。”墨逐北说,“他再缜密一点,打完架把印子磨掉,谁还找得到?”   破庙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落在那具年轻的尸体上。他依旧睁着眼,望着那座观音像的方向,眼里已经没了神采。   祁珩盯着地上那具年轻的身体,又看了看那只蹲在凌无念肩上的胖鸟,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前辈为何对魔族之事如此了解?”   墨逐北理羽毛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皮,看了祁珩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但绝对称不上和善。然后他继续低头理毛,语气懒洋洋的: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祁珩:“……”   刘羽在旁边小声嘀咕:“这鸟脾气还挺大。”   墨逐北当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这里就是肢解的地方,血迹渗进泥土,一层盖一层,怎么洗都洗不掉。那股血腥味混着香火气,闻着让人作呕。   可最刺眼的,是那座观音像。   悲天悯人的眉眼,慈悲宽容的微笑,端坐在破败的神龛里,俯视着这一地的罪恶。   墨逐北收回目光,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凌无念的衣襟。   “渡厄铃。”   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使唤自己的专属挂件。   凌无念没说话,只是抬手,那枚银白色的小铃铛便出现在掌心。   墨逐北用脑袋拱了拱,示意他催动。   铃声响了。   叮铃——叮铃——   响得刺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众人循声望去——那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一半来自地上那具男尸的胸口,一半来自……   那座观音像。   祁珩倒吸一口凉气:“她的魂魄在这里?这人把她……”   “做成观音了。”墨逐北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在这儿供着。”   刘羽看着那座慈悲的雕像,只觉得后背发凉:“那他自己身上也有……”   “嗯。”墨逐北应了一声,“他要等的,会不会就是她?”   没人回答。   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来,落在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上。观音依旧微笑着,仿佛看不见这满地的罪恶,看不见那个至死都望着她的年轻人。   墨逐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起死人之术,需要六根。”他顿了顿,“可惜他理解错了。他把六根当成六根具足——所以才弄出这种怪物。”   “那魂魄呢?”祁珩问。   “魂魄?”墨逐北看了一眼那座观音像,“她用这种方式供着,按民间的说法,叫吸香火气。”   “他把她当成神来供着。”   破庙里安静得只剩夜风的声音。   良久,祁珩才开口:“可我们还不知道她是谁。”   墨逐北从凌无念肩上俯视着他,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带着点“你是不是傻”的意味。   “他刚才不是说了吗?”   祁珩一愣。   “张府。” 第15章 镜花水月6   外面火光晃动,脚步声杂沓,把这破庙围了个严严实实。   刘羽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真是来了一道,又来一道。”   他身子一歪,往祁珩身上靠去。   祁珩一个激灵,抱着剑就往旁边躲,动作快得不像刚打完架的人:“刘师弟,别挨我这么近。”   刘羽捂着胸口,脸色苍白,语气虚弱得理直气壮:“我痛啊——当时被他那么一掐,我就快断气了。内伤,外伤,心伤,全身上下哪哪都伤。”   祁珩嘴角抽了抽。   两人对视三秒。   祁珩叹了口气,认命地站着不动了。   刘羽满意地靠上去,声音轻得像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祁师兄,你真的喜欢师尊?”   祁珩整个人僵住。   “我不需要你出那些主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我也不会半夜爬上师尊的床。”   刘羽闷闷地笑了一声,扯到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冷气。   人群分开,一位秀丽的女子款步走入破庙。   她穿着一身珠光宝气的衣裳,发髻高挽,步摇轻晃,浑身上下透着“我是大户人家”的气息。那张脸生得美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当家主事人才有的精明。   她走到凌无念面前,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您想必就是凌掌门了。小女子有礼了。”   “我名张霖霖,是张家现任当家。”   墨逐北趴在凌无念肩上,眯了眯眼。   张霖霖。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今日之事,劳烦诸位了。”张霖霖直起身,目光扫过破庙里的狼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我也是收到消息,是林长老下发的。走尸的事也是你们帮忙抓的,如今算来,诸位已帮过我张家两次。”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了几分:“林长老同我讲过,那走尸真是个可怜人,被强行弄成那样。我会全力配合各位,调查林家村所有的怪事。”   她微微欠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在此,便由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可否?”   祁珩上前一步,指着地上那具年轻尸体:“张家主,不知这个人你可认得?”   张霖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不变。   “认得。”她说,“是我张家的家奴,姓王,我们都叫他王二。”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是个爱赌博的主,连这双腿也是赌债被人打断的。手脚也不干净,我就命人将他逐出去了。没想到他蜗居在这里。”   墨逐北眯起眼。   “我也是前天才知道消息。”张霖霖继续说,“他藏得太深了。要不是我的贴身侍女灵儿——”   她侧身,让出身后一个中等姿色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素净,腰间别着一根鞭子,朝众人微微点头。   “——他当时把手伸到了灵儿身上。只是他没想到,灵儿学过些仙法,他没成事。我这才知道。”   张霖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晃了晃:“信都来不及递,我是等啊等,诸位都没来。刚好打听到消息,知道你们就在这儿,这才马不停蹄地赶来。”   刘羽插嘴问:“他既然知道暴露了,怎么不跑呢?”   张霖霖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灵儿乃是听雪楼的弟子,会一门移魂之术,能让人短暂昏厥,且与死人无异。在王二眼中,她确实死了——被他亲手杀死了。”   她顿了顿:“只是他没想到,灵儿能活过来。但这术法一次要耗二十年寿命。她的腿也是我找了医师,换了新的,才能行走。”   墨逐北往凌无念衣襟里缩了缩。   听雪楼的弟子,给人当侍卫?有意思。   夜风大了,从破败的门窗灌进来,凉意袭人。   凌无念始终没有开口,一张冷脸看不出任何表情。濯雪剑安静地悬在腰间,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墨逐北嫌冷,干脆往他衣襟里钻了钻,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张霖霖看了看天色,再次欠身:“时候不早了,我已备好宴席,邀诸位前去歇息。这里的事,小女子会处理妥当。”   众人陆续往外走。   祁珩跟在凌无念身后,目光落在那只露出来的鸟头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前辈,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墨逐北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你说。”   衣襟里真暖和。   “魔族的贵族……也喜欢吃鬼手吗?”   墨逐北沉默了一瞬。   他盯着祁珩看了三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不吃。”   “哦。”   祁珩讪讪地收回目光,继续走路。   走在他身后的刘羽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张府气派得不像话。   苏州园林式的布局,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处藏着假山流水。一路走来,灯笼挂得满满当当,把整个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宴席设在水榭之中。   张霖霖坐在主位,灵儿立在她身侧,低眉顺眼。墨逐北瞥了一眼那侍女的腿——走路的姿势不太对,一高一低,果然是换过的。   凌无念不喝酒。照雪宗掌门出席这种场合,多数时候只是走个过场,举杯沾唇便放下。旁人也知他清冷性子,不敢多劝。   墨逐北这次没有往衣襟里钻,而是直接飞到他肩上蹲着。折腾了一夜,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随时要栽下去。   凌无念抬手扶住他,指尖轻轻揉了揉他耳后的绒毛。   “一会儿回房休息。”   墨逐北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好。”   宴席散去,祁珩他们都被安排妥当。凌无念的住处是一处独立小院,离主宅有些距离,四周安静得很——大约是知道他不喜热闹,特意安排的。   门一关上,墨逐北就精神了。   他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桌上,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凌无念。   凌无念顿了顿:“不是要睡吗?”   小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眼神里写满了诉求。   凌无念看懂了。   他走过去,俯身,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亲了一口。   灵力渡过来,温温热热的,顺着羽毛渗进去。墨逐北舒服得眯起眼,刚要餍足地缩回脑袋——凌无念又亲了一口。   又一口。   接连两次。   灵力太足了。墨逐北被喂得晕乎乎的,整只鸟像泡在温水里,羽毛都软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现在是人形,肯定会抓着这人的后背,喘着气说“够了,太多了”——   可惜他现在是鸟。   只能任由那股温热的灵力一波一波涌进来,醉得脑袋发懵。   凌无念终于停下。   墨逐北晕乎乎地站在原地,低头一看——整只鸟的毛都湿了。   不是水,是汗。灵力太足,身体来不及吸收,全从毛孔里渗出来了。   他现在就是一只汗津津的、湿漉漉的、狼狈不堪的胖鸟。   凌无念垂眸看着他,唇角似乎弯了弯。   墨逐北瞪他一眼,又没处撒气,只能低下头,用嘴一根一根地整理自己的羽毛。   一根,两根,三根……   他埋头苦干,好不容易把毛理顺了些,忽然停下动作。   “现在来整理一下信息。”   他的声音正经起来,虽然还是一只鸟在说话,语气却恢复了魔尊该有的冷静。   “杀那些无辜女子的人,是张家的家奴,王二。按她的说法,这人好赌,双腿也是因为赌博输掉的。因为手脚不干净,被逐出了张家。”   他顿了顿,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有待考究。”   凌无念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听着。   墨逐北继续说下去,一条一条掰扯:   “第一,他要救的那位女子,具体身份是什么?”   “第二,她怎么成了走尸?玄圭玉碎片是怎么出现在她体内的?”   “第三,王二自己又是被谁炼成了傀?是谁教了他那些法门?”   “第四,鬼手一般只在黑市出现,他一个张家家奴,从哪儿获得的门道?”   他抬起眼皮,看向凌无念。   “这些问题,张霖霖一个都没提。”   凌无念依旧没说话。   墨逐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   “凌无念,你事先就安排好了林长老下发任务,对吧?”   “那么何必带我们绕这么大一圈?直接来张府,不是更方便?”   他眯起眼:“你故意的。”   凌无念别过脑袋。   那只侧过去的脸上,白纱微微晃动,看不清表情。   墨逐北盯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审视:“你图什么?”   凌无念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墨逐北看着他侧过去的轮廓,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心里清楚得很。   等这些事情解决完,他会走的。   毫不犹豫地走。回他的魔界,处理他的烂摊子,继续当他那个高高在上的魔尊。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凌无念也知道。   所以他才故意拖着,多绕两天,多走几步,多留一点时间。   多带他转两天,他就能多陪他两天。   墨逐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用嘴整理自己的羽毛。   一根,两根,三根。   “傻子。”他闷闷地嘟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第16章 镜花水月7   张霖霖倚在软榻上,一手支着头,姿态慵懒而居高临下。   纱裙逶迤垂落,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她的指尖抵着灵儿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迫使那张低垂的脸抬起来看向自己。   “你都帮了我一次,”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再帮我一次好不好?灵儿姐姐。”   明明是求人的话,动作却高高在上。   门后传来响动。   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摔打,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张霖霖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抬手按下一块不起眼的砖石。   暗门无声滑开。   “是她又闹脾气了。”她回头,朝灵儿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暗室里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身影,长发散乱,看不清面目。   张霖霖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道身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重新走到灵儿面前。   “灵儿姐姐。”她伸手,轻轻拉住灵儿的袖子,仰着脸看她,“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那张脸上满是依赖和信任,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猫。   “我最喜欢你了。”   灵儿低着头,没有看她。   沉默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会帮你。”   顿了顿。   “最后一次。”   她抬起眼,看向张霖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也想回家了。”   张霖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那笑容更深了。   “回家?”她歪着头,语气软糯,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回哪儿去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贴近灵儿,仰着脸看她。   “听雪楼不要你了。你被逐出了师门。”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天真的疑惑,“你不过就是个孤儿。哪来的家?”   灵儿没有动。   张霖霖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抱得紧紧的。   “你生是我张家的狗,”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死也只能是我张家的鬼。”   她抬起头,看着灵儿,眼里满是认真。   “我不会让你走的。”   她踮起脚,在灵儿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不要说走的话,好吗?”   灵儿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张霖霖松开她,退后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得体的笑。   “你会为我处理好一切的。”   她转身,按下暗门的机关。   门缓缓合拢,将那间暗室和里面那道蜷缩的身影蜡烛被点亮。   微弱的火光在暗室中蔓延,一点一点吞噬黑暗,也一点一点照亮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关掉……关掉……”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埋进阴影里,像一只受惊的兽。长发散落,遮住了脸,遮住了所有能被人看见的地方。   张霖霖没有关。   她举着蜡烛,缓缓绕着那个身影走了一圈。纱裙逶迤,脚步轻得像猫,烛火在她手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一圈。   两圈。   三圈。   她停下来,放下蜡烛,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面镜子。   “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姐姐。”   那个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缩得更紧。   张霖霖蹲下身,伸出手。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温柔的事。指尖拂开散乱的长发,一点一点,露出底下的脸——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只存在于半张。   另半张脸已经高度腐烂,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一只眼睛还在,另一只眼眶里空空荡荡,只剩下黑洞。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疯狂地往后缩,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暗室就这么大,角落就这么一个,她无处可逃。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再属于人类——指甲脱落,皮肤溃烂,露出底下扭曲的骨节。她看向自己的腿,同样如此。   怪物的手。   怪物的腿。   她把自己蜷得更紧,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只被遗弃的、濒死的小兽。   张霖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温柔极了。   “你不要随时发出那种声音。”她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像在抱怨一只不听话的宠物,“很影响我休息的,姐姐。”   她蹲下身,凑近那张扭曲的脸,声音轻轻的:   “到最后,还是我赢了。”   “你是那个输家。”   角落里的身影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你没有赢……你没有……”   “我怎么没有赢?”   张霖霖站起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   “整个张家都是我的。我是张家名正言顺的当家。”   她低头,看着那个蜷缩的影子,笑容甜美。   “是啊,我以前是比不过你。样样都比不过。你是张家的大小姐,人人都夸你琴艺无双,夸你才貌双全。我呢?我什么都比你差一头。”   她顿了顿,歪着头。   “可现在呢?你是阴沟里的老鼠。而我——”   她笑了。   “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张家主人。”   角落里的身影没有再说话,只是蜷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呜咽。   张霖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你最好别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她的声音冷下来,“要是再发出来,你的手脚就别要了。”   她转身,拿起蜡烛,走向门口。   烛火在风中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可不想把自己亲爱的姐姐,”她回过头,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变成人彘。”   门关上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祁珩那边刚脱下外袍,中衣松散,长发披散下来,显然是准备歇下了。   门被敲响。   他一愣,迅速把衣服穿好,理了理发丝,这才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姑娘——灵儿。   “灵儿姑娘?”祁珩有些意外,“有什么事吗?”   灵儿没有说话。   她拔出剑。   祁珩瞳孔一缩,本能地向后跃开。剑光闪过,两人已经打到了屋子里。桌椅翻倒,花瓶碎裂,祁珩一边躲闪一边急声道:   “灵儿姑娘!祁某可否得罪了你,让你深夜寻仇至此?”   灵儿依旧不说话。   可她的剑法很奇怪——招招凌厉,却处处留有余地。祁珩渐渐发现,她并不想杀自己,更像是在……   逼他往某个方向走。   一个破绽露出来。祁珩本能地刺出一剑,剑柄正好撞上墙上某块砖石——   咔嗒。   暗格翻开。   祁珩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灵儿姑——”   声音消失在黑暗里。   剑随后被扔下来,剑柄不偏不倚砸在他脑袋上。祁珩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头顶传来灵儿的声音,轻飘飘的:   “下次机灵点。”   “喂——!”   回应他的只有黑暗。   祁珩捂着脑袋爬起来,摸索着捡起剑。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是一条走廊。   很长,很黑,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压抑着哭泣。   祁珩循着声音走过去,越走越近。终于,在走廊的尽头,他看见一个蜷缩的身影。   披头散发,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姑娘?”祁珩放轻了声音,“你没事吧?”   那身影猛地一抖,抬起头——   祁珩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一半是美丽的女子,眉眼如画;另一半是森森白骨,眼窝深陷,露出残缺的牙床。   “不要看……”   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她抬起手想遮住自己的脸,可那只手同样狰狞,皮肉溃烂,露出底下的白骨。   祁珩愣了一瞬,随即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抱歉。”他放轻声音,“是我冒犯了。只是——”   他顿了顿,“姑娘为何会在这里?”   那身影颤抖着,慢慢放下手。   “我被囚禁了。”她说。   祁珩心头一凛:“你是……”   她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张家大小姐。”   “张绾绾。” 第17章 镜花水月8   夜色渐深。   墨逐北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凌无念已经睡下了,白发散落在枕边,白纱依旧覆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收回目光,指尖掐了个诀。   光芒散去,那只毛茸茸的小胖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衣墨发的男人。   墨逐北站在窗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间天然带着三分邪气,尤其是额间那一抹朱红魔痕,在月下愈发显得妖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肚子不像原形时那么明显,但衣料下依然能看出微微的弧度。   他伸手按了按,那里头的小东西似乎感应到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消停点。”他低声嘟囔。   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在床上那人身上。   怎么偏偏被他捡到了?   墨逐北想不通。   千百年追在自己屁股后面说要杀他的死对头,结果捡了他这只落难的鸟,天天亲亲抱抱当宝贝养。   4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   但多了一样东西,多了个蛋。   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了两圈,拿起桌上的茶杯把玩两下,又放下。   太无聊了,他指尖一弹,几只迷你版的小鸟凭空出现。   指甲盖大小,毛茸茸的,蹲在桌上仰着脑袋看他,眼睛又大又圆,啾啾叫个不停。   “去。”墨逐北指了指门窗的方向,“把这地方给我盯紧了。有什么动静,回来报。”   迷你小鸟们扑棱着翅膀散开,转眼消失在各个角落。   墨逐北重新坐回窗边,支着脑袋,望着窗外的月色。   要是以前,这种破地方他一个法术就能夷为平地。什么张府,什么鬼手傀尸——用得着这么费劲?   现在倒好,魔力被肚子里这小东西压得死死的,做什么都得束手束脚。   他斜眼瞥了瞥床上那人。   明明是你带弟子下山历练,到最后出力的是我。臭小子,你在那干看着。   心里这么想着,目光却不知不觉又落回那张脸上。   睡着的凌无念,没了白日那股清冷疏离的劲儿,白发散着,侧脸安静,看起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月亮。   暗室深处。   祁珩蹲下身,与那个蜷缩的身影平视。   张绾绾掩面痛哭,泪水从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腐烂的伤口上。她浑身颤抖,声音断断续续:   “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醒来时,就在这里……就连身体……”   她抬起那只狰狞的手,看着它,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渐渐看着它烂掉……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   祁珩喉结动了动,放轻声音:“他们都说,你是为了情郎自杀。”   张绾绾猛地抬头。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情郎?”她苦笑着,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没有情郎。”   她垂下头,声音低下去:   “我身子不好,常年躺在床上,连下地都困难。每日只能见见张府的花花草草,在内院中……除了小厮和父亲,我连其他男子都没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哪儿来的情郎?”   祁珩愣住了。   张绾绾抬起眼,看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蓄满泪水。   “况且……他也看不上我这破败身子。”   “张姑娘,你莫要这么说——”祁珩想安慰她,话还没说完,手腕忽然一紧。   张绾绾抓住了他。   那只手一半是完好的,一半是森森白骨,抓着他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她看着他,眼里忽然有了光——是那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光。   “一定是霖霖。”她说,声音颤抖着,“一定是她做的。”   “霖霖?”   “我的胞妹。”张绾绾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光看这半张脸,小公子,我和她一模一样,对吧?”   祁珩看着那半张完好的脸,点了点头。   张绾绾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梦呓:   “自幼爹娘教我琴艺,教我诗书。他们都夸我聪明,一学就会。霖霖差一点……他们就总是把目光转到我身上,说我是名正言顺的大家闺秀。”   “又因为我这身子……爹娘对我的关心就要多些。霖霖被冷落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倒映着微弱的烛光。   “我像太阳一样,一直活在戏台上。”   “她像月亮,像影子……在我身后。”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可能是因为这些……她才怀恨在心的吧。”   “恨我抢走了她的所有。”   暗室里安静得只剩哭泣声。   祁珩蹲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半人半鬼的女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个珠光宝气、笑容温柔的张家当家。   张绾绾松开他的手腕,重新把自己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声压抑而破碎。   祁珩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张姑娘,我会帮你。”   墨逐北正支着脑袋看月亮,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台。   忽然,他眉头一挑。   有一只迷你鸟回来了——不是从门窗,而是从墙角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洞里钻出来的。   那小家伙浑身绒毛乱糟糟的,脑袋上还挂着几缕蛛网,被缠得晕头转向,嘿咻一声滚到祁珩脚边。   太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墨逐北透过它的眼睛“看”过去——   祁珩蹲下身,把那小东西托起来,小心翼翼地帮它弄掉脑袋上的蛛网。那动作还挺温柔。   然后祁珩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迷你鸟身上,愣了一下。   这鸟……怎么跟师尊那只一模一样?   不对。师尊那只肥多了,可能是揣着蛋。   这只顶多算缩小了多倍。   墨逐北透过鸟眼看见张绾绾时,那小东西忽然激动起来,啾啾啾叫个不停,绒毛都炸开了。   张绾绾好奇地抬起头,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天真:“我在这里还没见过这么稀奇的玩意儿……”   那迷你鸟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了。语气冷静,不紧不慢:   “光看样貌,姑娘想必就是绾绾小姐。在下姓——凌”   “前辈!”祁珩忽然插嘴,“你也姓凌吗?”   墨逐北顿了顿。   “……是是是,我姓凌。”他懒得解释,直接跳过,“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祁珩如实回答:“被灵儿姑娘打下来的。”   墨逐北沉默了一瞬。   “中了美人计?”   “没中!”祁珩矢口否认,语气坚定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墨逐北的声音从那只迷你小鸟嘴里传出来,冷静得不像一只绒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   “绾绾小姐在传闻中可是死了的,没想到被困在这里。”   他顿了顿,“对了,姑娘可认识王二?此人可有什么心爱之人?”   张绾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只小东西会问起一个家奴。   “王二……”她想了想,“只有一人,张家的丫鬟,柳娘。他们两人是夫妻,说来还是父亲主持的婚事。”   她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他们现在如何了?”   墨逐北沉默了一息。   “王二死了。”   张绾绾的身子微微一颤。   墨逐北没有接着说柳娘的事。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那个在照雪宗被救下的女子,那个有两张脸、会说“痛好痛”的走尸,就是柳娘。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张绾绾的反应。   张绾绾垂下眼,那只完好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着。   墨逐北收回目光,继续问:“绾绾小姐可还记得,你被囚禁时的经过?”   张绾绾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那日……父亲、母亲带着下人,对了,还有王二他们,一块去江南谈生意。”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就待在闺房。他们像往常一样送来了药,我服下后……就昏迷不醒了。”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就在这里了。”   “想来能做这档子事儿的,也只有我的胞妹了。”   她苦笑着,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终于滚下泪来,“她在外面肆意传播我身死的消息——”   她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蜷成一团。好容易平复下来,她才继续说,声音沙哑:   “就是为了拿下张家。”   “她好狠的心啊……”   “我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她要是一刀杀了我,那也痛快……”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暗室里安静得只剩压抑的抽泣声。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房间里。   墨逐北坐在窗边,支着脑袋,望着窗外的月色。   他刚才一直在听,一直在看。   张绾绾的哭诉很真切。可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往往就是一面之词。   他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那个暗室,那些机关,灵儿把祁珩扔下去的行为——她图什么?   是想让这傻小子看见活着的张绾绾吗?   可她明明是张霖霖的人。   除非……   墨逐北眯了眯眼。   除非,这就是张霖霖的意思。   他收回思绪,对着那只迷你鸟的方向,在心里下了一道指令:   “你可得当心点。我这小鸟就暂时待在你身边,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当然——”   他顿了顿。   “路是得你自己找的。”   透过那只小鸟,他听见祁珩最后喊了一声“前辈——”。   声音被切断。   墨逐北收回心神,忽然觉得这窗边有点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人形,红衣,单薄地坐在那儿,确实有点凉。   索性指尖掐诀,变回了那只毛茸茸的小胖鸟。   扑棱着翅膀,飞向床榻。   被子里暖烘烘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混着凌无念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   墨逐北钻进去,在凌无念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团成一团。   灵力充足,温度适宜。   他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   一觉醒来徒弟丢了,凌无念,你这师尊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他没看见,身后那人微微动了动唇角。   像是笑了。 第18章 镜花水月9   这次是凌无念醒得早。   一大早什么都给他备好了,甚至还主动去要了厨房,给他做了菜。   墨逐北还在睡梦里跟肚子里的小东西较劲,迷迷糊糊间,一股香气钻进鼻子。他动了动耳朵——是真的香。   睁开眼,桌上摆了一大堆吃的。   他扑棱着翅膀飞过去,毫不客气地落在桌子中央,低头就啄。   凌无念坐在一旁,安安稳稳地看着手里的星盘,动都没动。   墨逐北啄了两口,抬起脑袋瞟了他一眼。   “你看和没看,有区别吗?”   实话。这人连视物都得靠灵力感知,看人估计也就是个大概轮廓,分辨全靠听声音。   凌无念没有抬头,手指在星盘上轻轻划过,声音淡淡的:“不需要用眼看。”   星盘上,无数光点连成线,交错纵横,那是命数。   照雪宗本就以卜算之术闻名,他身为掌门,自然算得准。   墨逐北凑过去,歪着脑袋看了看那星盘,又看了看凌无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起了玩心。   “照雪宗占卜素来准确,”他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你要不要算算,你宝贝徒弟现在怎么了?”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声音:   “有惊喜哦。”   凌无念手指顿了顿。   “丢了。”   墨逐北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如果一只鸟能笑出声的话。   “哈哈哈,行,非常行。”他用翅膀拍了拍桌子,“徒弟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你这师尊当得可真称职。”   凌无念没接话。   他放下星盘,忽然倾身向前。   墨逐北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就落下一个吻。   他愣了一瞬,随即羽毛都炸开了:“你放肆!每天都亲我!”他用翅膀护住自己的脑袋,“毛都快被你亲秃了!”   凌无念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本……我不是你的宠物!”墨逐北差点把“本座”两个字秃噜出来,硬生生咽回去。   凌无念歪了歪头,白纱下的脸看不出表情,声音却带着一丝认真:“我没觉得你是宠物。”   顿了顿。   “你是揣着蛋的鸟。”   墨逐北一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忽然生出一股叛逆之心,抬起脑袋,盯着凌无念:   “那是预备口粮。”   凌无念顿了一下。   “你可以吃吗?”   墨逐北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可以啊。你来啊。”   他扑棱了两下翅膀,嚣张得很。   凌无念沉默了一息。   “你同意?”   “我同意。”   话音未落——   一阵灵光闪过。   墨逐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猛然一沉,视野骤然拔高。   他低头一看——手,脚,人形。   凌无念强行把他变回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骂人,下一秒,整个人被抵在桌角上。   凌无念的手钳住了他的双手,扣在身后,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这是一个很流氓的动作,非常流氓。   墨逐北懵了。   然后凌无念俯身,吻了上来。   墨逐北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拼命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说了什么?他说“你来啊”?他说“我同意”?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被强吻了,还是醒着的。   被他的死对头。   被这个追着他杀了千百年、如今天天给他做饭顺毛的小瞎子给啃了。   他猛然挣脱开来。   “妈的,你干嘛!”   他捂着嘴角,瞪着眼前那人。胸膛剧烈起伏,耳朵尖红得滴血,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好吧,他现在没毛了,但那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暴躁一点没少。   啪。   一巴掌甩过去。   凌无念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纱微乱,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隐约可见一道红印慢慢浮起来。   他没有动。   就那么侧着脸,白发垂落,遮住了半边神情。   墨逐北的巴掌还悬在半空,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心虚。   可凌无念转过头来。   白纱覆面,看不清表情,可那股气场——   一股子男鬼风。   阴恻恻的,凉飕飕的,像是下一秒就要飘过来索命的那种。   墨逐北咽了口唾沫。   “……干嘛?”他梗着脖子,努力维持魔尊的威严,“是你先动的手。”   凌无念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隔着白纱,墨逐北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落在自己红透的耳尖上,落在自己还在喘的嘴角上,落在那句“我同意”还没散干净的空气里。   桌上那堆吃的还在冒着热气。   墨逐北彻底没心思吃了。   那一桌子菜还冒着热气,香气还在往鼻子里钻,可他一点胃口都没了。   他站在那儿,红衣微乱,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凌无念站在原地,脸上那道红印还没有消。他没有去捂,也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侧着头,白纱下的脸看不出表情。   “不可以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小鸟。”   墨逐北盯着他。   “凌掌门。”他一字一顿,“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知道。”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墨逐北愣了一下。   “那是在东海——你跟踪我?”   “没有。”凌无念摇了摇头,“这确实是碰巧。”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只是……你的气息很独特。”   即便没有魔气,即便看上去跟一只普通的鸟没什么区别。   但在他眼里,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墨逐北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那些亲昵的举动,那根绑在两人手腕上的红绳,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一直以为凌无念不知道,以为这只是个捡到宠物后真情实感的傻子。   原来傻子是他自己。   “你一直这么玩着,好玩吗?”   他的声音冷下来。   “而且你还是弯的——什么事儿啊。”   凌无念微微垂下头。   那股委屈的气息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只被主人凶了的大型犬。   “我没说我是直的。”   墨逐北的火气蹭地一下窜上来。   “你想搞我?”他往前走了一步,红衣翻涌,“追出感情来了?”   他盯着那张覆着白纱的脸,一字一句,冷得像刀子:   “我不喜欢男人。”   “即便是这世上的人都死光了,就剩下咱俩了——”   “我都不会喜欢你。”   凌无念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白发微垂,白纱覆面,脸上的红印还明晃晃地印在那里。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场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点……   委屈。   像一个被凶了的小媳妇,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被骂得不敢吭声。   墨逐北拂了拂衣袖,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红衣翻涌,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三分薄怒七分警告:   “还有——我怀孕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   大摇大摆,气势汹汹,魔尊的架子端得足足的。   然后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变回了那只毛茸茸的小胖鸟。   扑棱着翅膀,飞上了院里的一棵树。   蹲在树枝上,他望着那个紧闭的房门,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明明说了狠话。   明明占了上风。   怎么……胸口这里,有点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刺开。   不像是属于自己的疼。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去。可越晃,脑袋越昏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   然后他看见了。   一群小孩,穿着照雪宗的服饰,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   “大师兄!我们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   而他——那个“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正笑着一人一颗地发着糖。一个一个哄过去,耐心得很。   发着发着,他抬起头,看见远处坐着一个小团子。   瘦瘦小小的,头发白得像雪,眼睛却漂亮得惊人,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整个人缩在角落里,白白软软的一小团。   那小团子正偷偷往这边看。可每次“他”的目光扫过去,他就飞快地移开眼,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想要,又不敢。   “他”笑了。   拨开人群,走过去,蹲在那个小团子面前。   “给你。”   小团子摇摇头,声音小小的:“不要。”   “不喜欢吃糖?”   “没有。”小团子还是摇头,眼睛却忍不住往他手里瞟。   “他”看着那张白白软软的小脸,忽然伸手,把糖塞进他手里。   “那就拿着。”   小团子愣住了,捧着那颗糖,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光。   墨逐北蹲在树上,头疼得厉害。   那画面还在脑子里晃——一群小孩,发糖,还有那个白头发的小团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一个魔尊,怎么会有照雪宗的记忆?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莫名其妙的画面甩出去。   头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在魔界,有卜灵的药压着,连续好几个月都不会犯。现在倒好,药没了,肚子揣着个拖油瓶,还天天跟那小瞎子待在一起——不疼才怪。   他正想着,树下忽然传来动静。   一群人过来了。   墨逐北低头看去——张霖霖带着几个下人,正往这边走。凌无念和刘羽也在,大概是刚被请出来的。   “祁公子失踪了,实属抱歉。”张霖霖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我没想到府上就有贼子。我定会找出贼子,给诸位一个交代。”   “最好是。”刘羽抱着剑,脸色不太好看。   张霖霖也不恼,转头看向凌无念,递过去一张单子:“凌掌门,我也列了几处有疑点的地方,您是否要去看看?”   凌无念接过单子,没说话。   张霖霖继续说下去:“那走尸是往西边的驿道中初次发现的。她衣角带着泥土,在那里再走几百米,就是姐姐埋葬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当时灵儿发现土层松动,我怕是被盗墓贼盗了,就叫人重新挖开。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刘羽问。   张霖霖抬起手,掩住半张脸,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里面的金银珠宝什么都没少,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姐姐的尸体。”   她放下手,眼眶微红,看向凌无念:   “怎么好端端的……尸体会丢呢?”   “还有一个,有人来报,他们在一处捡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像是被人随意给丢弃,且那种东西会影响人的神志,我没办法控制住,叫人暂时封锁了。”   凌无念道:“什么样式的?”   “通体发黑。”   玄圭玉。   墨逐北在树上蹲着的姿势都没变,耳朵却竖了起来。通体发黑,影响神志——这描述,十有八九就是那玩意儿。   他来了精神。   一个人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大当家,稳不住了——人全失控了——就连看守的人也——”   张霖霖没等他说完,直接转向凌无念:“仙师。”   凌无念起了身。   墨逐北在树上看着他——白发微动,衣袍翻卷,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朝那个方向去了。   干脆得很。   刘羽看着师尊离开,转向张霖霖,抱了抱拳:“张当家,刘某可否在这里搜查,寻找师兄的消息?”   “师兄,我们也帮!”其他弟子围上来。   一群人呼啦啦散开,开始翻找。   刘羽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什么,嘀咕了一句:“今天师尊怎么没带前辈鸟来呀?”   墨逐北在树上翻了个白眼。   什么前辈鸟。正经叫前辈会死啊。   他往下看——张霖霖把他支开了。   “您随意。”她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那个报信的人离开了。 第19章 镜花水月10   祁珩走了半天,完全找不到路。这地方像个迷宫,七拐八绕的通道,一模一样的墙壁,走来走去都像是原地打转。   张绾绾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祁公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你别太勉强了。实在不行……就叫那位前辈帮忙吧。”   祁珩没吭声。   他掏出罗盘,盯着上面纹丝不动的指针,咬了咬牙:“我们继续走。”   他可以的。   他试过联系师尊,传讯符发出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样,完全没有回应。   可前辈那只迷你鸟却能正常通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他的问题,是这个地方有问题。   灵力送不出去,但在里面用就可以。   两人又走了一段,面前出现一扇门。祁珩推开——   是一个巨大的房间。   正中央立着一个人形木偶,足有三丈高,四肢被密密麻麻的细线悬吊着,像提线木偶。那张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咔嚓。   木偶动了。   它缓缓低下头,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仿佛在看着他们。然后它抬起手臂,挥着一把巨大的砍刀,朝他们的方向劈来——   动作僵硬,像一只无头苍蝇。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祁珩回头——走廊尽头,黑压压一片东西正朝这边涌来。那些东西太小了,密密麻麻,像一群老鼠在地上爬。   是鬼手。   “祁公子!”张绾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赶紧走!不然就麻烦了!”   她拉着他就跑,在迷宫般的通道里七拐八绕。她对这里似乎比祁珩熟悉得多,每一步都跑得很笃定。   “我认识些路——”她喘着气说。   可意外总是最先发生。   这里全是暗道,不知是鬼手触碰到了什么,还是他们自己不小心——祁珩脚下一滑,手按在了墙上某处。   咔嗒。   一扇门忽然转动。   祁珩还没反应过来,张绾绾已经被隔到了门的另一侧。   “张姑娘——!”   门的那边,传来张绾绾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石壁,有些模糊:“祁公子,你不要管我了!你先叫那位前辈帮你出去!”   她顿了顿。   “我没问题的。等你出去了……再来救我。”   祁珩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肩上那只迷你小鸟。那小东西蜷在他肩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前辈!”他急了,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前辈!”   鸟缓缓睁开眼。   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啾了一声。   祁珩怀着期待的目光,盯着它:“前辈?你能听到吗?”   啾。   又一声。   然后那只小鸟歪了歪脑袋,开始用嘴整理自己的羽毛,一副“我就只是个传话的你别指望我”的样子。   祁珩:“……”   与此同时,另一边。   啪。   张霖霖脸上没了半分在外人面前的温婉,只剩下狠戾。   她握着鞭子。   “是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啪。   “谁让你把他扔到暗道里去的。”   啪。   灵儿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抽破了,露出底下血红的痕迹。   张霖霖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人。   “你真把自己当成一盘菜了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冷得像刀子。   可下一秒,她又转变了态度。   像一朵柔弱的花,风一吹就要散了。   “灵儿姐姐——”张霖霖扔下鞭子,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也不想这么做的,我太害怕了……害怕我会死掉……”   她慌慌张张地去翻药箱,翻出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跪在灵儿身边,把药粉一点一点敷在她后背的伤口上。   “这么好看的,毁掉就不好了。”   她一边敷一边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给你敷敷……还疼吗?霖霖给你吹吹好不好?”   灵儿跪在地上,嘴唇明显发白。   “小姐……”   张霖霖拉着她的手,紧紧握住,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憧憬的光:   “我会赢的。我会是唯一的胜者。”   “灵儿姐姐,只要完成了这一切,我们就远走高飞,离开这里。”   她笑了,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好。”灵儿说。   张霖霖喜笑颜开,把脸埋进她怀里蹭了蹭:“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起头,话锋一转:   “但暗道中那小子,必须死。”   那双眼睛里的天真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凌无念最疼爱的就是他这个宝贝徒弟吧?”她弯了弯唇角,“只要他心神一乱,我的机会就来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忽然目光一顿。   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东西。   指甲盖大小,毛茸茸的,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霖霖盯着它,笑了。   “看来……”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来了一位不该来的客人呢。”   墨逐北那边,他让迷你鸟监视的那些人,此刻正传来新的动静。   祁珩那小子要出事儿啊。   他主动联系了祁珩身边的那一具分身。   小鸟睁开眼,啾了一声。   眼前是祁珩的面容,坚毅中带着点焦灼,正在迷宫般的通道里找路。墨逐北扫了一眼——那位绾绾姑娘不见了。   祁珩没发现他醒了,一边走一边还在嘟囔:“前辈,你怎么这么不靠谱……”   小鸟无辜地啾了一下。   祁珩低头,看见肩上那只小东西正睁着眼睛看他,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无奈:“前辈,你终于醒了。”   墨逐北开了口:“你们俩人走丢了?”   祁珩脸上浮现出喜色,忙不迭点头:“嗯!前辈,我和张姑娘走散了,她现在——”   “我记得你们照雪宗不是有推演之术吗?”墨逐北打断他,“你试试。”   祁珩脸上的喜色僵了一瞬。   “前辈……”他的声音有点尴尬,“那不是想用就能用的。那是秘术,修为没到家,完全练不了。”   墨逐北沉默了一息。   “那你师尊平时都教你们什么?”   祁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师尊教的是基础。”   墨逐北懒得再跟他废话。   “行了,别转了。你那罗盘没用,这地方被人动过手脚。”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你站在原地,等我。”   祁珩一愣:“前辈要过来?”   “不然呢?”墨逐北的声音懒洋洋的,“让你一个人在迷宫里转悠到饿死?”   祁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憋出一个字:“……哦。”   小鸟的眼睛缓缓闭上。   祁珩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重新陷入沉睡的小东西,忽然有点恍惚。   前辈要过来。   那个天天趴在师尊脑袋上、脾气暴躁、动不动就炸毛的胖鸟——   要过来救他。 第20章 镜花水月11   墨逐北正蹲在树上思考人生——主要是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管这档子破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低头一看,刘羽那小子带着几个师弟,正在院子里转悠。翻翻花丛,看看水缸,找得还挺认真。   他扑棱着翅膀飞下去,稳稳落在刘羽脑袋上。   刘羽浑身一僵。   “……是前辈鸟。”   他的扇子动了动,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前辈鸟,你真的很重。能不能不要无缘无故就飞在人脑袋上?”   墨逐北一动不动,爪子踩实了,完全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首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要在前辈后面加什么鸟。一群小辈,还叫上我鸟了?”   刘羽嘴角抽了抽。   墨逐北低头看着下面那几个还在翻找的弟子,啧了一声:“你们就这么毫无目的地找?哎呀,聪明一点行不行?还是说——你师尊只教你们基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作为师尊,怎么还留后手呢?”   一个弟子抬起头,认真地解释:“师尊说基础很重要,要先打牢了才行。”   墨逐北翻了个白眼——虽然鸟翻白眼不太明显。   “回头你们缠着他,让他教你们一点狂炸酷炫吊的。”他用翅膀指了指那个弟子,“说不定以后还能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耍耍帅。”   刘羽小声嘀咕:“谁要这么玩啊……”   墨逐北当没听见。   “现在听我指挥。”他的声音正经起来,“按你们这么找,猴年马月才能找到?来,教孩儿们一个好玩的。”   “谁是孩儿们啊……”刘羽又嘀咕。   墨逐北不理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听起来就很厉害的语调宣布:   “这个术法的名字叫——玄元溯踪·万灵归心寻踪诀。”   几个弟子眼睛都亮了:“哇,好高大上!”   刘羽沉默了一息。   他抬起头,看着脑袋上那只胖鸟,冷不丁来了一句:   “这本在照雪宗山下,五文钱一本。”   墨逐北:“……”   空气突然安静了。   场面有点尴尬。   墨逐北清了清嗓子,爪子往刘羽脑袋上踩了踩,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威严:“咳——我这边的跟那边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刘羽仰着脑袋,一脸真诚地发问。   “伸手。”   刘羽乖乖伸出手。   墨逐北翅膀一挥,一道微光闪过,刘羽掌心赫然出现一个淡淡的印迹,像是什么标记。   “推动法术试试。”   刘羽愣了愣,依言催动灵力。   下一瞬,他眼前忽然出现了另一幅画面——迷宫般的通道,昏暗的光线,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原地东张西望。   祁师兄。   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看向脑袋上那只胖鸟。   墨逐北淡定得很——其实就是把那只迷你鸟的视角暂时借给他而已。   “看到了吗?”   “看到了!”刘羽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墨逐北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厉不厉害?”   “厉害!”   “别总摆着个脸。”墨逐北用翅膀拍了拍他的脑袋,“要是慌有用的话,人早就找到了。放轻松。”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方位:“既然有了方位,后面的事就容易得多。”   他本来是想让祁珩自己走出来的,没想到那小子差点火候。好在祁珩没乱动,现在像个活标子一样杵在那儿,好找得很。   这个岁数的时候,他在干什么来着?   墨逐北想了想——好像是在处理魔族的战乱。   果然,世面见少了。   他收回思绪,翅膀一抖,一张符咒飘下来,稳稳贴在刘羽脑门上。   刘羽:“?”   “爆破符。”墨逐北伸了伸翅膀,“寻到方位的时候贴上去,把它炸了。不用担心赔钱的问题——你师尊会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张家那位当家也不要信。小心吃亏了,孩儿们。”   一个弟子凑上来,拍着胸脯保证:“这个我们自然知道!”   “那行。”   墨逐北扑棱了一下翅膀,准备起飞。   他还要干其他的事——寻找零散的信息,搞清楚张霖霖究竟要做什么。   在张家肯定问不出什么。   但他是谁?   他可是魔尊。   这还不简单。   那些替身小鸟现在特别有用了。   墨逐北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落单的仆人身上——上了他的身。   脑袋空空,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他飞速退出来,钻进下一个。   没用。   再来一个。   这个……有戏。   这人会魔气。虽然很浅,但足够让墨逐北借着他的眼睛看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画面浮现。   “这药真的有用吗?”   “孙大夫开的药肯定有用。柳娘,你端过去,小心点伺候,大小姐的脾气可不算好。”   “哎,好。”   那女子颤颤巍巍地接过药碗,转身往里走。墨逐北看清了她的脸——是那个跟神像雕刻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确实美艳动人。   照雪宗那一位整张脸都毁了,完全看不出是谁,可这一位……活生生的,眉眼如画。   病床上躺着张绾绾。她看着那碗药,迟疑了一瞬,咳嗽了好几声,整张脸白得吓人。   “喝了这个就会好?”   “是的,大小姐。”   张绾绾没有接药。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柳娘肚子上,盯了好一会儿。   “她们都说你怀孕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孩子是王二的……还是父亲的?”   柳娘整个人僵住,脸色煞白。   “不是老爷的!”她的声音发颤,“我没有做那种事……况且我也是王二的妻子,我不会对不起他。”   张绾绾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哼了一声。   “那就好。你不要那么慌,我就随便说说。”她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   “是,大小姐。”   柳娘端着药退出去,背影都在发抖。   墨逐北眯了眯眼。这女人——怎么跟张霖霖一样善变?   他退出那个仆人,又换了一个。   这回是个在院子里扫地的婢女。   “二小姐怎么总往外面跑啊?”一个年轻的声音问。   扫地的婢女头也不抬:“做生意肯定都往外面跑。大小姐虽然优秀,但是身子骨不行,张家最后还不是得靠二小姐。”   “这也太频繁了吧……基本上夜夜都不着家。”   “我们做下人的,就别管主人家这么多事了。做好自己的,能拿工钱就行。”   墨逐北没兴趣听她们闲聊,正要退出,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水亭。   那是张霖霖的贴身丫鬟——叫什么来着?月季?   她站在亭外,警惕地四处张望。   墨逐北的视线越过她,看向亭内。   张霖霖坐在一个男子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   那男子生得还算可以,周身有灵气的波动,是个修道之人——只不过是个半吊子。   “沈郎——”张霖霖的声音软糯糯的,“你什么时候入赘到我家?爹娘他们会同意的,我也会打点好的。”   那男子低头看她,笑得轻佻:“霖霖是想娶我?”   “是啊。”张霖霖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想把我的夫君娶回家,不可以吗?”   男子没回答。他凑近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手顺着她的腿往下按。   “给我好吗?”   张霖霖脸红了红,把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败给你了。”   然后她被抱起来,朝房间走去。   墨逐北移开视线。这种情况,鬼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懒得看。   画面一转。   “小姐——药,快把药喝了——”   尖叫声划破空气。   “怪物!这是个怪物!”柳娘的声音,惊恐得变了调,“救命啊——”   “按住她!”张霖霖的声音冷下来,“她要是传出去,我们都完了。”   顿了顿。   “孙大夫,你不是差一个材料吗?这个我就给你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墨逐北眉头一皱。   孙大夫——是那个给他们把脉的人。只有一只手,看上去身子骨也不好。他想起那张病弱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串了起来。   画面再转。   王二来了。   他站在张霖霖面前,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   “我想知道,我的妻子去哪了。”   张霖霖靠在椅背上,不以为意地拨弄着指甲:“谁知道去哪了?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我能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她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按了按眼角:“况且姐姐才刚死,我伤心得不得了,哪有时间管这些。”   “你撒谎。”王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哪儿都不可能去。她说了会等我。她一个弱女子,又能跑到哪里去?”   张霖霖放下手,脸上的假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本小姐说了,我不知道。你就算是问千百次,我也是这个答案。”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身为下人,是这么对主子说话的吗?”   王二盯着她,一字一句:   “一个人面兽心的毒妇。谁不知道你背地里干的那些事?”   “我敢确定,她肚子里的孩子跟老爷没有半毛钱关系。她是我的妻子,我很相信她的作风。她是个至纯至坚的女子,即便容貌秀丽,也干不出那种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上次明明是老爷主动——要不是我,她早就——”   “我干什么事了?”张霖霖忽然打断他,声音尖利了一瞬。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王二冷笑:“你杀了你的情郎。”   张霖霖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杀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盯着王二的眼睛。   “他要了我的身子,就应该对我负责。什么海誓山盟,天涯海角——通通没个屁用。”   “他说他会爱我一辈子。可他变心了。”   她的脸上浮起一个奇异的笑容。   “我最后一次去找他,抱着他,问他——‘沈郎,你还爱我吗?’”   “他给了我准确的答复。他爱我。”   她顿了顿。   “嗯,这就足够了。”   “所以我拿着簪子,亲手了结了他。”   她笑了,笑得天真无邪。   “因为这样,他就爱我一辈子了。”   “你说的……就是这种事吗?”   画面定格在那张笑脸上。   墨逐北退出来,落在树枝上,好一会儿没动。   疯子。   这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21章 镜花水月12   墨逐北揉了揉额角,还没来得及消化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里的冲突已经升级了。   王二盯着张霖霖,一字一句像淬了毒:“你这个疯子。”   张霖霖笑了。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呢喃,说出来的话却恶毒至极:“我就算找几个人把她给上了,你能说什么?你还不得给我在那儿干看着?”   啪——   一巴掌。   张霖霖捂着脸,整个人愣住。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敢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敢动我!”   “贱人。”   灵儿冲上来护在她身前。张霖霖捂着脸,声音尖利:“来人!给我打死他!”   一群人冲进来,把王二死死按住。张霖霖伸出手:“给我剑。”   灵儿握紧了剑柄,没有动。   “小姐,没必要。太过了。”   张霖霖懒得理她,直接从她腰间抽出剑。剑尖指着王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打了我,我就要你双腿。你不是爱蹦达的吗?以下犯上的狗奴才。”   剑光闪过。   血溅三尺。   王二的双腿齐根而断,惨叫声响彻整个房间。张霖霖脸上溅着血,她却笑了,笑得天真烂漫:   “把他给我扔到乱葬岗里去。你这种贱骨头,就配被野狗吃食。”   剑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灵儿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还干看着做什么?给我处理干净。”张霖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露出那副撒娇的表情,“灵儿姐姐,霖霖不喜欢他。我喜欢你——你比他们干净。”   墨逐北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   这女人够狠。不是一般的狠。   画面还在继续,最后一个场景——   “大小姐,您打算怎样处置?”灵儿的声音。   张霖霖的回答轻飘飘的,却让人后背发凉:   “关着。关到她死为止。我想让她看着我的风光无限,再看看她的跌落尘埃。”   墨逐北正要退出,忽然感觉脖子一凉。   一把剑抵在他喉间。   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地开口:“灵儿姑娘,你这般玩可就不好玩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久仰大名,魔尊阁下。”   墨逐北挑了挑眉,转过身,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姑娘认识我?”   “你的大名,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灵儿的剑稳稳地指着他,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当时在怡春院,你为了泡一个姑娘,花了足足上万两,又为她怒发冲冠,将那里的人全杀了——就连一只狗都没留下。”   她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我想到了一个词——虎落平阳被犬欺。”她弯了弯唇角,“你现在,算是个小废物,只是魔尊怎么和凌掌门门勾搭上。”   墨逐北没动,也没慌。   他只是懒洋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我凭本事勾搭上的。”   灵儿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他小腹上。   那目光停留了几息,然后她笑了。   “怀娃的本事?”   墨逐北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抵在脖颈前的剑锋,往旁边推了推。   “灵儿姑娘不听主子的指示,倒找上我了?”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姑娘不妨猜猜,你能接我这个‘废物’几招?”   灵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杀你,”她说,“一剑足矣。”   话音刚落,剑锋已至。   墨逐北侧身避开,红衣翻涌,落难的魔尊被人欺,可他嘴角还挂着笑。   两人从廊下打到院落,剑光与魔气交织,炸得尘土飞扬。   “当时你是故意把祁珩那小子打下去的吧?”墨逐北边打边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为了什么?为了让她给你一鞭子?”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墨某实在没有想到——灵儿姑娘还是个抖M。”   灵儿的剑势顿了顿,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爆破符就跟不要钱似的,从墨逐北袖中飞出,一张接一张。房子炸了,墙塌了,他们打到哪儿,哪儿就炸。   可他扔得有技巧——普通人来得及跑,只有他们两个在废墟里穿梭。   “哎哎,我可不赔啊!”墨逐北稳稳落在屋檐上,冲对面喊,“要赔你找凌无念那臭小子去!”   灵儿落在另一侧屋檐,脚刚沾地,身形就微微一晃——坡脚,重心不稳。   墨逐北可没什么正人君子的包袱。   他提前动了。   魔力输送,一掌推出。灵儿仓促抵挡,两人灵力相撞,砰的一声巨响——又是一张爆破符!   “走你!”   烟尘散去,灵儿单膝跪地,嘴角溢出血丝。墨逐北已经落在院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祁珩正蹲在迷宫角落里发愁,忽然听见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进来了?   灰光散去,一道人影踉跄着站定——是灵儿姑娘。她扶着墙,嘴角带血,狼狈得很。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扑棱着翅膀飞进来,稳稳落在祁珩肩上。   墨逐北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羽毛,抬眼看向那几个傻站着的小辈,语气悠闲得很:   “孩儿们,好久不见了。”   祁珩:“……”   刘羽从另一边钻出来,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灵儿撑着墙面站起来,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看向那只蹲在肩上的胖鸟,眼神复杂。   “阁下,”她说,“还真是个小人。”   墨逐北歪了歪脑袋,半点不以为意:“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正人君子。阴招好用就行。”   灵儿没再说话。她抬手按上墙面某处——咔嗒一声,暗门开了。   刘羽想追:“她要跑!”   墨逐北翅膀一抬,拦住他。   “追不上。别追了。”他看了一眼那道消失在暗门后的身影,又看向刘羽,语气里带着点欣慰,“小朋友,找得还挺快。”   刘羽得意地扬起下巴:“那不是必须的吗?”   祁珩没心思听他们斗嘴。他看着墨逐北,神色认真:   “前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师尊他被支走了,暂时来不了。”   墨逐北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言简意赅:   “凉拌。”   众人:“啊???” 第22章 镜花水月13   祁珩眉头紧锁,眼底是掩不住的担忧:“绾绾姑娘还被困在这里,我得赶紧找到她。不然以那位张当家的作法,她恐怕会——”   墨逐北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肚子里那个孽种又开始作妖了,一阵一阵地抽疼。他翅膀微微颤了颤,忍了两息,还是没忍住。   “给我点灵力。”   祁珩愣了一下,随即乖乖伸手,将灵力渡了过去。   那股温热的灵力渗进来,腹中的动静渐渐平息。墨逐北舒了口气,正要说什么,一抬眼,对上祁珩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前辈……”祁珩的目光落在他肚子上,神色复杂,“你状态不太好。而且这孩子的气息……”   跟师尊也太像了。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墨逐北眯起眼:“它气息怎么了?”   没有凌无念的灵力稳着,他还真有点吃不消。   “没什么。”祁珩移开目光。   墨逐北懒得追问,翅膀一挥,一只迷你版的小鸟嘿咻一声从羽毛里滚出来,落在地上。   “它身子方便,能在这儿穿梭。”墨逐北朝那小鸟抬了抬下巴,“先找线索,别都在这儿干看着。至于绾绾姑娘——”   那小东西已经一溜烟滚进了黑暗里,没影了。   墨逐北收回目光,又补了一句:“至于你师尊——”   他轻哼了一声。   “他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恐怕快来了。又或者那臭小子早就算到了,搁这儿锻炼弟子呢。”   祁珩没说话,但眼底明显松了松。   墨逐北没再吭声,脑子里飞快过着那些事——张霖霖到底想做什么?灵儿对她的命令完全对着干,却又隐隐约约在帮他们;张霖霖虽然生气,但又不得不依赖于她。还有张绾绾……她真的是个傻白甜吗?   他动了动翅膀。   “跟着我来。”   那些小分身早就把路探明白了。   刘羽跟在后头,忍不住抱怨:“你不早说!还搁这儿逗我们,都这种时候了!”   墨逐北头也不回:“逗着你们好玩,不可以吗?”   刘羽脸都绿了,想打人。   祁珩伸手拦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好了。”   墨逐北回头看了刘羽一眼,语气欠揍得很:“气得不小呢,刘家第一美人。”   刘羽瞬间面红耳赤。   墨逐北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翅膀直抖。   祁珩抚着额,没眼看。   地下的空间不小,每一处都是一个独立的房间,像个巨大的暗格迷宫。   这一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是个药房,但人早就搬空了,只剩空荡荡的架子。   咔嚓一声。   有什么东西被抵了出来。   众人环顾四周,什么人都没有。   墨逐北抬了抬翅膀:“刘羽,去把它拿来。”   刘羽虽然还带着点不高兴,但还是乖乖去了。他拿起那东西看了看,皱起眉:“空的。”   “把它放在水里试试。”   旁边正好有个水缸。刘羽把那东西浸进去,片刻后,纸上缓缓浮现出字迹。   墨逐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这种东西叫砚书,多数是用明矾水写的,入水可显现。要是没材料,也可以用白醋、柠檬水当墨汁,写下来的字需要用火烤——只是味道大点。”   他盯着那几行字,眼神渐渐沉下来。   “寻的是长生之法。”   上面写着:   “普通人亦可寻求长生,寻容颜不老,可成傀,亦可成‘影’。欲书云外长生诀,且问山中不老方,凡人为何不可?”   长生。   墨逐北眯起眼:“凡人若是想与修仙者一般,长寿且容颜不老,本就有违天道。怎么可能?除非——”   玄圭玉。   下面的署名是“孙晓”。   他记得这个人——与那位孙大夫关系匪浅。   刘羽凑过来:“玄圭玉可以长生?”   “长生不了。”墨逐北的声音淡淡的,“一切皆为幻觉,皆为它迷惑你的开始。”   话音刚落,耳边忽然传来声响。   是迷你小鸟传来的。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挣扎——   “不要……不是这样的……”   一个轻笑声,尖锐而冷。   墨逐北想连通视野,却被什么阻隔了,什么都看不见。   “你不要杀我……我求求你了……不要……”   “张绾绾,你到底在装什么?”   墨逐北脸色一变。   他直接催动术法,一道光闪过,眼前出现了画面——   她们在前面。   “前辈,你这是——”祁珩愣住。   墨逐北已经飞出去:“快走!出事了!最上方那个按钮!”   祁珩不敢耽搁,拔剑抵住暗格,咔的一声,门转动了。   眼前的画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霖霖站在那儿,手上还沾着血。张绾绾躺在地上,胸口不断涌出鲜血,她张着嘴,一字一句艰难地往外挤:   “我……不……想……死……祁公子……”   说完,气息断绝。   张霖霖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抬起头来。   “你们都看到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我杀掉她了。她死了吗?”   她的袖口沾着药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   祁珩拔剑。   刘羽他们也纷纷拔剑。   墨逐北却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先住手。”   他盯着张霖霖:“张小姐想寻的是长生。”   张霖霖看向他,那只蹲在祁珩肩上的胖鸟。   “这只算一者。”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当时我有一位情郎,我叫他沈郎。他也是修道中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嘲。   “他对我,我认为是真心的。真的。”   “其实他对我就是玩玩而已。他告诉我,他是修仙的,等他道行足了,我早就人老珠黄了。”   她嗤笑一声。   “就凭他是修仙的,他就比我高一等?我不是没想过修仙,只是修道讲究缘分。没有仙骨,你想修也修不了。”   “我是张家的小姐,在人界我要什么有什么。我不想看着自己慢慢死去,看着自己人老珠黄。我想守住自己的一切——等我死后,那依旧是别人,不会是我的。不会随我下地狱。”   墨逐北看着她,语气平淡:“所以姑娘用另一种方法寻求长生之道。这种说法确实很有信服力。”   他顿了顿。   “只是墨某想知道——是你亲手把你姐姐变成怪物的吗?”   张霖霖一字一句:“我没有。”   “你撒谎。”   “随你怎么想。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张霖霖的声音尖利起来,“那不是她自作自受吗?留下柳娘那个烂摊子,我暴露了是会死的,你知道吗!”   她深吸一口气,又笑起来,笑得有些癫狂。   “你以为长生有这么好搞吗?它需要人——无数的人。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你们谁都不知道?”   她盯着他们,眼睛亮得吓人。   “嗯,是痛快。我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祁珩握紧了剑柄:“你这个人完全疯了。”   墨逐北却忽然开口,语气慢悠悠的:   “姑娘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们,这里还藏着一个人呢?”   他顿了顿。   “不对,应该是一个半。另外半个在这里。”   张霖霖一愣:“什么?”   “如果我说——”墨逐北盯着她,“她就在你身体里呢?”   张霖霖脸色骤变。   “什么?!”   一个笑声从她体内传来,尖锐而清晰。   “哎呀!一不小心暴露了呢!”   张霖霖整个人僵住,那声音不断在她耳边回荡——   “你没有死……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张绾绾的声音。   张霖霖猛地捂住耳朵:“你——你没有死?!”   “我怎么会死呢?我亲爱的妹妹。”   那个声音笑着。   众人眼睁睁看着,张霖霖的脸忽然扭曲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然后她的嘴角自己翘起来,露出一个不属于她的笑容。   她的手臂自己抬起来,指向自己的脸。   “你看,我就在你的身体里。”   她的另一只手忽然捂住脸,声音又变成了张霖霖自己,惊恐而尖利:“出去!你给我出去!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可那只手放下来时,脸上又换上了那个诡异的笑。   “我明明规划了这么久,才有这么一天。我怎么会放弃呢?”   那张属于张霖霖的脸上,挂着属于张绾绾的笑容。   “妹妹,你这叫做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   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脸忽而惊恐,忽而诡异,像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躯壳里撕扯。   祁珩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刘羽他们早已看呆了。   只有墨逐北蹲在祁珩肩上,一动不动,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个“人”,不知在想什么。 第23章 镜花水月14   张绾绾的声音从那张属于张霖霖的脸上溢出来,带着笑,带着嘲,带着胜利者的餍足。   “我们一模一样。用你的,就像用我的一样。”   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爱抚情人。   “好妹妹,你做了这么久,都在为我做嫁衣呢。”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那位灵儿姑娘——好像背叛你了哦。”   张霖霖的声音从同一个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尖利:“她不会的!”   “你信任她?”张绾绾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可怜啊?被男人骗了,现在又被女人给骗了。明明就是个傻子,还装高深。”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换上一副居高临下的怜悯。   “现在是谁赢了?”   她指着自己。   “是我。你的身体是我的,张家是我的,长生秘术也是我的。”   她弯下腰,凑近自己的手臂,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声音轻柔得可怕。   “是谁把他们这一群人引到这里来的?你还在信任着她呢。”   那只手轻轻抚摸着手臂,一下,又一下。   “妹妹,我们才是最相配的。而现在——”   她抬起头,那张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我们融为了一体。”   “你滚啊——给我滚出去——”   张霖霖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憔悴得不成人形。   刘羽瞪大了眼:“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墨逐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她快要被夺舍了。”   “姐姐夺舍妹妹?”   “拦住她!”   张霖霖忽然哭了。   眼泪从那张脸上滚落,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那个人的。   “为什么……”她的声音破碎而绝望,“我明明就差一点……你都要打破……我明明快要有幸福了……你也要给我撕碎……”   张绾绾的声音从同一个嘴里发出,带着温柔的怜惜:   “好妹妹,你现在是喜欢女人了吗?”   那张脸忽然抬起来,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一只手伸出来,轻轻环住自己的肩膀,像是抱住了什么人。   “霖霖,别想了。”   她的声音软得像糖,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们来了——我们都要死。”   昏暗的光线里,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缓缓站起来。她抬起头,一张脸上,两种神情交替闪现——狰狞的,温柔的,疯狂的,怜爱的。   这是一个双鬼的怪物。   一处是张霖霖,另一处是张绾绾。   她妩媚地碰着自己的手臂,双眼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墨逐北的脑袋忽然昏沉起来。   那种感觉来得太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根本来不及抵抗。他晃了晃脑袋,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扭曲。   祁珩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倒下了,一个个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他也快撑不住了。   这东西叫“影”,需要用双生子来炼——一母双胎。能制造幻觉,让人沉睡在梦里。   他中招了。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照雪宗。   山门巍峨,云雾缭绕,一群白衣弟子从他身边走过,说说笑笑。   “听说师尊拎回来了一个小师弟——据说天生比旁人少了一魄,感情低,所以就修无情道了。”   “大师兄,你可别又偷偷下山了,师尊他老人家回来了。”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如沐春风,带着笑意:   “知道,有劳提醒了。”   墨逐北看不清他的脸。   可他知道那是谁。   那少年转身,朝某个方向走去。他要去看自己新来的小师弟——他又有一个师弟了。   他毫不客气地推开师尊的房门,最后才想起来敲了两下。   “进来不会敲门了,祉儿?”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下次一定!”   少年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师尊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小团子生得可爱,怯生生地抓着师尊的衣角,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流浪猫,浑身都写着“害怕”两个字。   少年凑过去,想碰碰他。   小团子一缩,躲开了。   “我新来的小师弟?”少年转过头看向师尊,嬉皮笑脸的,“师尊,你又生了?”   师尊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   “生什么?”   少年捂着脑袋,嘿嘿笑着:“不对,是捡。小可爱——叫什么名字啊?”   师尊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团子,声音温和:   “他暂时没有名。姓凌。”   少年眼睛一亮:“师尊现取一个!要不我来吧——叫凌林!凌宝宝!凌……”   他取了一大堆他认为可爱的名字,越说越兴奋。   师尊无奈地看着他:“你倒是取爽了。谁是他师尊啊?”   “您是。”   “倒反天罡。”   师尊笑着摇了摇头,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叠纸条,上面写满了名字——清辞、疏白、晚舟、无念……   他把纸条摆在桌上,半蹲下来,轻轻握住小团子的手。   “别怕。”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师尊在。没有坏人了。”   他把小团子抱起来,让他能看清桌上的纸条。小团子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攥住了其中一张。   师尊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无念?”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想好了?”   小团子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叫无念好了。”   少年在旁边看着,忽然凑过来:“师尊,我也是这样的吗?”   师尊转过头,看着他。   “你自己选了个祉。”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谢祉。”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张脸,墨逐北还是看不清。   可他知道那是自己。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他怎么会跟照雪宗有关系?   他从小到大都在魔族长大,是魔尊,是那个让三界闻风丧胆的墨逐北。怎么会是照雪宗的大师兄?怎么会是那个发糖哄小孩的谢祉?   这是假的。是虚构的。是幻觉。   他要离开这里。   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扭曲,像被水浸透的墨迹。可那些声音还是往他耳朵里钻——   “无念,小师弟,我给你束发——”   “你离我远点。”   “明明你小时候那么亲,怎么大了就成陌生了?你变了。”   “大师兄,请你自重一点。”   墨逐北捂着脑袋,继续往前走。   这哪跟哪啊。   画面一转。   张家。   两个玉镯粉雕的小姑娘,生得一模一样。   一个小的趴在桌子上,嘟着嘴,眼眶红红的:“为什么他们都说我比姐姐差?我明明都很努力了——”   她抬起手,手心里红了一片,是练字磨的。   另一个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她伸手把妹妹的手握住,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病弱的绵软:   “我的妹妹也很厉害的。不要想太多。我们不需要比——”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因为我们是家人。”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亮了:“那你下次让着我?”   “好。”   小姑娘一下子扑过去,抱住姐姐,小脸在她怀里蹭了蹭:“姐姐最好了!”   姐姐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哨子,递给妹妹。   “这是我亲手做的。”   小姑娘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越来越亮:“和父亲那个一模一样!”   “是啊。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张霖霖把哨子攥在手心,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霖霖最喜欢姐姐了!”   画面温柔得像一幅画。   可它碎了。   张父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进来——   “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吗?真是个废物!”   “你姐姐怎么一学就会?到了你,师父就是教五百遍也教不会!你脑子是猪脑子吗?”   张霖霖低着头,一声不吭。   旁边的丫鬟想帮她说话:“二小姐就算不会这些也没关系——”   “哼!”张父瞪了她一眼,“整天毛毛躁躁的,哪有什么大家闺秀的样子?合着就是一个蠢货!我就算是拿一头猪来,都比她行!”   旁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张绾绾扶着墙,脸色苍白,却还是开口:“父亲,没关系的。妹妹她也很努力——”   “把大小姐先安排回屋。”张父挥了挥手,“另外让人把药熬好。”   “是,老爷。”   丫鬟扶着张绾绾离开。张绾绾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眼里满是担忧。   可张霖霖没有看她。   她被按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堆账本。   “给我算。”张父的声音冷得像冰。   算错一道,戒尺就落下来。   啪。啪。啪。   手越来越红,肿得像馒头。张霖霖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一声都不敢吭。   张父还不忘抱怨:“这种情况还不是怪她——她当初要是给我生个儿子出来,我至于培养你?”   夜里,母亲来给她包扎。   她的手很轻,可说出的话更轻,轻得像刀子:   “下次聪明一点。怎么就是个死脑筋?”   “你看看你姐姐,再看看你——要是她的脑子长在你脑袋上,我也不至于活得这么惨了。”   张霖霖猛地抬起头。   “那你找她好了!”她的声音尖锐,眼眶通红,“她聪明,她优秀,她是天之骄女,是你们口中骄傲的大家闺秀——”   “我是蠢猪,好了吧!”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她伸手,把张霖霖揽进怀里。   “霖霖,”她的声音软下来,“我最后还不是得指望着你?”   “你姐姐她是病秧子,迟早会没的。就像生意场上一样——你要把她当做对手,当做你应该超越的人。”   张霖霖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可我们是家人……”   “只有你会这么看了。”母亲摸着她的头,“这就像太阳和月亮。太阳需要光鲜亮丽,需要给张家撑场面。而月亮呢?”   她低下头,看着张霖霖的眼睛。   “你只要好好跟着你父亲学,张家迟早是你的。没人会抢得走。”   她低头,吹了吹张霖霖红肿的手。   张霖霖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我应该打败她,超越她。我要赢她。”   “她不是姐姐,是对手。”   “如果我比她强了,父亲就不会打我了。别人就不会把我当影子了——对吧,母亲?”   母亲看着她,笑了。   “对。我的好霖霖。”   画面又开始扭曲。   时间跨度大了。   这一次,是张老爷。   他四十有余,快五十了,可那双眼睛,还在往年轻姑娘身上瞟。   柳娘端着茶水进来,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漂亮。她是府上乳娘的女儿,张老爷见过她很多次了。   “你母亲是府上的乳娘?”他拦住她,上上下下打量,“我好像见过你。”   柳娘低着头,声音轻轻的:“他们都叫我柳娘,老爷。”   “柳娘啊……”张老爷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笑了,“真是越长越漂亮了。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柳娘没动。   张老爷伸手,一把拉住她,往自己身边拽。他的手也不老实。   柳娘浑身僵住。   “老爷——”   “你做不了什么的。”张老爷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想想你母亲。”   柳娘的脸白了。   “柳娘,做我的通房丫头,给我生个儿子,好吗?”   “老爷!你放开我——我不要——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挣扎着,可她的力气太小了。   张老爷笑了,一把抱起她。   “没想到那东西还挺有用的。”   她被放在床上。   哭了。   求了。   可那人不管。   他身形臃肿,足足有她两个大,俯下身来,像一座山压下来。   “别怕。我会轻点的。”   柳娘闭上眼睛。   她不敢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在哀求。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   砰。   张老爷的动作停了。   他捂着脑袋,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王二……”   王二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根沾血的木棍。他看都没看张老爷,冲过去,用被子把柳娘裹住。   “没事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的手很稳,“我们走。”   他抱着她,往外走。   柳娘缩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走出那个房间,走出那条长廊,走到月光下——   她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决堤,哭声压抑而破碎。   “我差点就……我真的好害怕……”   王二抱着她,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一遍一遍地说:   “没事了。没事了。柳娘,我带你回家。”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开了。   张老爷的脸挂不住了。一个家奴,居然敢打他?   三十大板。   王二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刑凳上,一声都没吭。   柳娘冲过来,护在他身前。   “老爷——”她的声音尖利,像一只护崽的母兽,“是你要强暴我!是你不要脸!反正我就是个下人,要不要脸都没关系——”   她盯着张老爷,一字一句:   “你要是敢动他,我就传得更广。让张家名声扫地。”   做生意的,名声最重要。   张老爷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行啊。”他说,“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   他把柳娘许配给了王二。   婚事是他主办的。   在别人眼里,柳娘就是个二手货,一双破鞋,反正别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有人肯娶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张老爷站在堂上,看着那对新人行礼,觉得自己赢了一场。 第24章 镜花水月15   红装喜烛,满堂宾客,可没有一个人的眼里带着祝福。   他们都在看笑话。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眼神里全是轻蔑与嘲弄——二手货,破鞋,家奴娶了个被老爷玩过的女人。   可王二不在乎,他怎么解释别人都不会信,都会当,他在给自己找脸。   他握着柳娘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这就足够了。   他的妻子不需要别人的评价。他会护她,爱她,就像幼时他说过会保护她一样。他是男子,所以他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妻子,保护自己的爱人。   后来她怀孕了。   他开心得像个傻子,每天都要趴在她肚子上听。   “给我听听——”   柳娘笑着推他的脑袋:“太小了,还没动呢!怎么跟个傻子一样,王二哥哥?”   他握住她的手,忽然认真起来。   “柳娘,你相信我吗?我已经攒好了钱。等我们拿到奴契,我们就走,离开这里。到时候再带着你娘,我们去建一个小院子,弄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她的眼眶红了。   “好。我相信你。”   他开始做木剑,做好了就拿在手里比划,嘿哈嘿哈地舞来舞去。   柳娘看着他那副傻样,忍不住笑:“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呢,你事先就准备好了木剑?”   他停下来,认真想了想。   “男孩女孩都可以练啊。男孩嘛,当然是要练着保护母亲的。女孩嘛——”   他舞了个剑花,笑得露出八颗牙。   “练来防身。”   柳娘笑了。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她们会等着这个满怀期待的孩子出生,会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会有属于自己的家。   下人们又端着药往里走。   张绾绾的脸越来越白,病痛把她折磨得脾气差到了极点。   有一个下人嘴拙,退出去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她气色又差了,恐怕没几天就归西了。   这话传到了张绾绾耳朵里。   她令人把那人押上来,打得嘴肿得说不出话。   “你看看,是又白了吗?”她抚摸着自己的脸,盯着面前的下人。   “大小姐,您的气色很好——”   “你撒谎。”她的声音冷下来,“你们所有人,是不是都在期待着我死?”   她的目光落在柳娘身上。   “还有你,柳娘。”   柳娘低着头,不敢吭声。   “呵,你爬上父亲的床的本事倒是不小。”   “大小姐——”   啪。   一巴掌扇过来,柳娘的脸偏向一侧,火辣辣地疼。   “真够恶心的。”张绾绾收回手,冷冷地说。   孙大夫每日都来。   他说的话,柳娘大多听不懂。   “有一味药,吃了便可包治百病,绾绾小姐。”   张绾绾的眼睛亮了:“真有那种药?”   “自然有。”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碎片,在烛光下,那东西泛着诡异的黑光。   “以此物入药,什么疾病都会消的。它甚至还可以寻求长生,令容颜不老。”   张绾绾盯着那东西,眼里有光在闪,也有疑虑。   “孙大夫,你怕不是唬我的吧?就这玩意儿?”   “非也,非也。”孙晓摇了摇头,“小姐不试试,怎么确定它没有效果呢?”   张绾绾沉默了一会儿。   “有没有副作用?”   孙晓顿了顿。   “这我就不知道了。即便出了问题,我也有一招,叫做‘影’——只是得委屈霖霖小姐了。”   他看着她。   “您只需要夺舍就行。将她的身体收入囊中。”   张绾绾在考虑。   霖霖和她离了心。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孙晓看出了她的顾虑,又补了一句:   “其实不一定要夺舍。你与她融为一体就可以——作为她的影子。”   他笑了笑。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活着呢?”   张绾绾垂下眼。   她太怕死了。   她才二十多岁,她还有很多东西没有看,她想活着。她要活。   墨逐北透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孙晓,不简单啊。   肚子忽然动了一下,像在跟他打招呼。   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道:“安静点。”   雨夜。   雨下得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柳娘撑着伞,往后院走。她们又让她去送药。   “大小姐的,小心伺候着。”   她端着药碗,心里有些不安。大小姐的脾气所有人都知道,谁去送药,回来不缺一层皮。所以她们都找上了她。   她太软了,太好欺负了。   进了屋,张绾绾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放下。”她的声音沙哑,“跪着,在那儿。”   柳娘跪下。   张绾绾被搀扶着喝了药。   然后药碗打碎了。   张绾绾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在吐血。   黑色的血。   柳娘慌了,想上前,却被一把抓住。   张绾绾的手已经完全异化了——像人,但在腐烂,大块的血肉正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白骨。   “怪物——救命——怪物——”   伺候的人四散奔逃。   柳娘也想逃,可那只腐烂的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怎么也挣不开。   张霖霖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她脸上的慌张一闪而过——慌张的是,事情暴露了。   直到她看清了那个怪物是谁。   “姐姐……”她愣了一瞬,然后目光落在柳娘身上,“还有你——柳娘,你个小贱人,知道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少跟我装傻。”   孙晓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孙大夫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要是暴露了,我们都得完蛋。”   “那就杀了她好了。”张霖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不是差一个实验材料吗?我把她给你了。慢慢玩死。”   张霖霖盯着柳娘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走到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怪物面前,蹲下身。   “哎呀呀,姐姐——”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意,“你真是什么药都敢吃啊。病急乱投医,一不小心把自己搞成怪物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太想杀掉你了。可是你要是死了,怎么能见到我的风光呢?”   怪物在角落里蜷缩着,发出呜咽的声音。   张绾绾被关了起来。   这怎么说呢——张绾绾还是太了解她妹妹了。   至于替代的人——从她身边跑掉的人不是挺多的吗?   张霖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孙大夫,还得靠你了。”   知道情况的人,她当然得杀。她无法相信一个人能管住自己的嘴。   那个女人是谁,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让孙大夫给她改了脸,改得和她、和她姐姐一模一样。   然后要怎么做呢?   对了。   她被吊死在了后院的梅花树上。   对外,她只需要说——姐姐被情郎抛弃了,想不开,吊死了。   那些外人不会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在乎这个故事够不够炸裂,够不够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名正言顺地成了当家。   张老爷不是没有怀疑过。刚开始那几天,他追问了好几次——绾绾怎么突然就吊死了?柳娘和那些下人怎么莫名其妙不见了。   都被她搪塞住了。   “父亲——”张霖霖站在他身后,给他敲着背,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只是那个柳娘不知道去哪儿了。想来是跑了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父亲不去追追?她肚子里可怀着您的孩子呢。”   张老爷哼了一声。   “无关紧要的人。跑了就跑了。”   他要脸。他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所有人都以为柳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算算日子,差不多。可他清楚,他根本没碰过她。   他留下那个孩子,不过是想让王二的脸面过不去,现在柳娘丢了,反而更好。   张霖霖笑了。   “我给父亲做好了鸡汤。”她端起碗,递到他面前,“姐姐死了,父亲也别太伤心了。”   张老爷接过碗,抿了一口。   “我伤心什么?为了一个情郎就寻死觅活,简直是在丢我的脸。”他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汤还不错。”   “您喜欢就多吃一点。”张霖霖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庄子、店铺上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父亲你下了地狱,霖霖也会给你多烧些纸钱的。”   张老爷手里的碗顿住了。   “什么——”   鲜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她笑得那么无辜,那么天真。   “我现在是不是你口中的优秀了?”张霖霖歪着头看他,笑容灿烂,“狠厉,对至亲的人也能下刀——父亲,你告诉霖霖,我做得对不对?”   “来人……来人啊……”   张老爷的声音越来越弱,血越流越多。   张霖霖端起那碗还剩一半的鸡汤,重新凑到他嘴边,往里灌。   “您就算是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来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的人,早就被我换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嘘——外面的风有点大了。”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父亲一点一点软下去,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神采。   她没有躲开,没有移开目光。   她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然后她笑了。   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那笑声变成了哭声。   “你怎么躺下了?”她蹲下身,看着那张已经开始发青的脸,“父亲,我优秀吗?超越姐姐了吗?”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推。   还是没有。   她忽然扑上去,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爹——你不要死啊——我真的好痛——”   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她。   对外,她说父亲病逝了。   母亲没有动。可知道真相的她,每天都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子、疯子”。   没过几个月,母亲也死了,至于是不是她杀的,没有人知道。   只有灵儿一直陪在她身边。   张霖霖时刻都要带着她。睡觉要她守在床边,出门要她跟在身后,醒着的每一刻,目光都要能看见她。   “灵儿姐姐,”她总是这样说,“我只有你了。你要一直陪着我,好吗?”   “小姐,我会陪着你的。”   张霖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要你了。”她凑得很近,近得能看见灵儿眼睛里的自己,“灵儿姐姐,你太干净了——比那些男人干净。”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你对我又太好了。好得我只想你对我一个人这么好。别人都不可以。”   她笑了,笑得天真无邪。   “我太想把你染脏了。”   灵儿没有说话。   她的睫毛颤了颤。   “小姐。” 第25章 镜花水月16   空间在扭曲,在变化。   那些画面像流水一样从墨逐北眼前淌过,一帧一帧,清晰得可怕。   他看见了王二。   断了双腿的王二,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他的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可他没有停。   他找到了孙晓。   “我这儿就只有点魂魄而已。”孙晓的声音冷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想要她活着,可等不了。”   “足够了。”   王二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孙晓告诉他术法,告诉他具体该怎么做。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没得选了。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妻子活着更重要。   他来到了那座破庙。   里面的观音像慈悲地俯视着他,那张雕刻出来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在笑。   他做了一个大逆不道的事。   他爬上去,用工具,一点一点地雕。石屑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断腿上,落在他的血里。   他雕了很久。   久到他快忘记自己不再是人了。   久到他在梦里看见她回来了。   那座观音,被他雕成了柳娘的样子。   他依靠在墙角,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笑了。   “他们都说你下贱……”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你怎么会下贱呢?是他们太坏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阿芙,你会回来的,对吗?”   他把柳娘魂魄的一部分,安置在了观音像里。另一部分,他带在身边,贴身藏着,像是藏着一颗跳动的心。   “你是我的观音。”他轻声说,“是我的救世主。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叫我哥哥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   “阿芙,你一定会回来的。”   墨逐北看着这一切,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明明那个人——那个孙晓,那个把柳娘推入深渊的人——才是罪魁祸首。可王二却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在玄圭玉的作用下,柳娘保留了魂魄,没有死去。   可等她清醒的那一天,这个会带她离开的爱人,早就已经死了。   今生只会阴阳两隔。   墨逐北猛地把目光从那些画面上收回来。   身后有气息。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根本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凌无念。”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放松,“小瞎子。”   “我在。”   墨逐北转过身,看见那个人站在不远处,白发微动,白纱覆面,周身的气场和这阴暗的空间格格不入。   “怎么找上我了?”   小鸟不把自己当外人。   扑棱着翅膀飞过去,稳稳落在他脑袋上。   凌无念抬手,轻轻顺了顺他背上的羽毛。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他似的。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墨逐北梗了梗脖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别过脑袋,闷闷地回了一句:   “先出去再说。”   “好。”   凌无念应得很快。他转身往外走,肩上的那只胖鸟蹲得稳稳的,两只爪子踩实了,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位置。   外面,灵儿倚在柱子上。   她看着那一人一鸟走出来,目光在凌无念脑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弯了弯。   “凌掌门。”她又看向那只胖鸟,“还有魔尊阁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你们私底下都这么玩的?人和鸟?”   墨逐北翅膀一振,落在地上,灵光闪过,那抹张扬的红衣重新出现在眼前。   他理了理袖子,瞥了她一眼。   “姑娘来得正是时候。”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当时在药房里,是你帮的忙吧?不然那东西自己出不来。”   灵儿——不,应该叫她叶惊秋——站直了身子。   “没错。”   她抬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令牌,随手抛了抛。   “忘了重新介绍——我名叶惊秋,万象诛邪司的捕快。”   她把令牌收回袖中,看向两人。   “我是受总司之令,来调查此处的异端。”   墨逐北看向凌无念,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全都知道?”   凌无念没有回避。   “在占卜中,林家村确有此劫。”   墨逐北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追问。他转向叶惊秋。   “柳娘不可能自己逃出来。”他顿了顿,“叶姑娘,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你了。”   叶惊秋点了点头。   “嗯。调查久了,看得太多了,就觉得自己也同流合污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只有放出柳娘,才能引得照雪宗出面。”   墨逐北看着她。   “你对张霖霖——是什么情感?”   叶惊秋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个缺爱的小孩。”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受玄圭玉的影响太重了,才造就如今的场面。”   她顿了顿。   “她太信任我了。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在我身上。”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   “可错了就是错了。”   地上那些晕着的弟子们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叶惊秋看了一眼,道:“我会让他们清醒。凌掌门不必担心。”   墨逐北转身,准备走。   叶惊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冷不丁的:   “阁下,怎么怀上的?孩子是谁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我不太相信是凌掌门的了。”   墨逐北脚步一顿。   “你给我滚啊。”他头也不回,“我怎么知道?”   反正他不留。他心里补了一句。   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先去处理‘影’。那种东西被造出来,要是不除了,整个林家村就别想安生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凌无念。   “凌无念,处理好此事后,我们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的声音冷下来。   “上次那种事,我不跟你计较。但别再纠缠我了。”   他顿了顿。   “在下恐同。你去喜欢其他男人没问题——但不要喜欢我。”   他一直认定自己是直的。他喜欢漂亮姑娘,男人他不喜欢。   况且他们——一个正道,一个魔道,正邪不两立,天生的死对头。   凌无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耽误你泡姑娘了?”   墨逐北梗着脖子。   “是。我就算是找十几二十个,你也管不着。”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还有,别跟着我。”   身后没有声音。   墨逐北等了两息,还是没有。他正要继续走,身后忽然传来凌无念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了。”   墨逐北脚步顿了顿。   “你知道就行。”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站在原地,白发微动,没有说话。   他什么都没有了。   连师兄都不认他了。   他在想,自己不应该那么主动的。可他以前明明说过的——他说过的,遇到喜欢就应该主动去争取,不要总憋着。   他喜欢谢祉。   喜欢大师兄。   喜欢墨逐北。   可是他不喜欢我了。   凌无念撑不住了。   鲜血从嘴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白纱被染红,又被迅速用清洁咒弄干净。可那双手在抖,那具身体也在抖,像一棵被风刮得摇摇欲坠的枯树。   修为在跌。   墨逐北猛地回头。   “凌无念——”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股熟悉的灵力正在溃散,像沙漏里的沙,怎么也留不住。   “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凌无念抽回手。   “别碰我。”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可那冷底下,是快要溢出来的委屈和倔强。   白纱已经弄干净了,可唇角的血还没来得及擦。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冷得像一堵墙,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我用不着你管。” 第26章 镜花水月17   “你闹什么脾气?”   墨逐北无奈地抚了抚额,伸手想去碰他。   凌无念偏过头,躲开了。   一整个小孩子脾气。   墨逐北也懒得再跟他较劲,俯身直接把那人抱了起来。凌无念身子一僵,下意识想挣——墨逐北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还怀着娃。你要是乱动,我俩都得摔。”   凌无念不动了。   他身子骨虚得很,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可他还是往墨逐北身上靠了靠,很轻,很小心。   “你说过下次不鸟我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   墨逐北脚步顿了顿。   “最后一次。”   他把人安放在一块平整的地方。凌无念靠在那儿,白发凌乱地散着,覆眼的白纱也歪了半边,露出底下隐约的轮廓。   墨逐北伸手,想给他系好。   凌无念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   “我自己就行。”   墨逐北收回手。   “行。你自己来。”   他顿了顿,看着他。   “修为怎么回事,凌无念?”   “反噬了。”凌无念抬手聚了聚灵气,语气平淡,“还算可以。”   “你修了不该修的?”   “没有。”   “没有还这样?”   凌无念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慢慢地、一点点地把那层白纱重新系好。   “一问关键的就装哑巴。”   墨逐北看着他,忽然心生一计。   他动了动手腕。   那根红绳不知何时又出现了,细细的一根,连在两人之间。   凌无念的手跟着动了动,他抬起头,白纱下的脸微微侧过来。   墨逐北往前凑了凑,靠得很近。   “说说看,”他的声音压低了,“怎么喜欢上我的?”   凌无念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墨逐北握着那根红绳,轻轻扯了扯。   “凌掌门,”他挑起眉,“现在轮到我欺负你了。”   红绳在他指尖绕了两圈,另一端缠上了凌无念的手腕。两只手都被绑住,不紧,但挣不开。   墨逐北按着他的双手,两个人贴得极近。近到能看清白纱下那一点模糊的轮廓,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你的观测之数,”他的声音轻下来,“算到了什么?”   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沙哑:   “在卦象中,林家村确有长生一类的事端。此事指向了一个人——”他顿了顿,“延康国师。”   墨逐北愣了一下。   延康国师。   那是他在人界行走时用的身份。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按住的凌无念,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我?”他指着自己,“你认为是我做的?”   凌无念没有回答。他动了动手腕,想挣开那根红绳。   墨逐北按住了他的手。   “我没让你解开。”   凌无念的动作顿了顿。   “……不解。”   墨逐北俯身凑近,几乎要贴上那层白纱。呼吸落在上面,轻得像是错觉。   “小瞎子,”他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脸,声音压得很低,“我要是想杀你,怎么办?”   凌无念把脸别了过去。   墨逐北伸手,把他的脸转回来,指腹擦过他的下颌线。   “你倒是玩得开心。”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什么事都不做,全推给我了。”   “我一直都在。”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墨逐北看着他。   他似有似无地碰了碰自己的唇,目光落在那层白纱上,落在白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上。   凌无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墨逐北按着他的双手,凑到他耳边,呼吸拂过耳廓。   “喜欢吗?”   凌无念沉默了一息。   “喜欢。”   墨逐北盯着他的唇。   那张脸生得实在太好。线条冷峻却不过分凌厉,薄唇微抿,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以人界的审美来看,是那种好看且耐看的类型——清冷中透着禁欲,让人忍不住想看他失控的样子。   他的唇看上去很好亲。   很适合被亲肿。   不对。   墨逐北猛地回过神。他想这个干嘛?他又不喜欢男人。   可喉结已经先一步滚动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亲了上去。   凌无念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双被白纱遮住的眼睛看不见,可耳根却肉眼可见地红透了,红得快要滴血。   墨逐北按着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给我点灵力。”   孩子要。   凌无念没有动。   下一秒,局势逆转。   红绳不知怎么解开了,墨逐北只觉得天旋地转,再回神时,已经被按在了身下。凌无念俯身下来,吻落在他唇上。   灵力汹涌而来。   太多了。   墨逐北抓着他的后背,手指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层布料里。他想说够了,太多了,可那些话全被堵了回去,变成破碎的呜咽。   肚子撑得慌。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吻终于停下来。   两个人微微分开,牵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若有若无的光。   墨逐北喘着气,嘴唇红肿,瞪着身上那人。   “没有这么给的,凌无念。”   凌无念低头看着他,白纱下的脸看不出表情,可耳根还红着。   “我只会这么给。”   墨逐北抹了抹唇角,第三次了。第三次被啃成这样,三次都是同一个人。   他抬脚踢了踢还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你先给我起来。”   凌无念顿了顿,慢吞吞地撑起身。   墨逐北坐起来,整了整衣襟,试图找回一点魔尊的威严。可惜嘴唇肿着,眼角还泛着红,怎么看都不太有说服力。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拉回正事。   “她们成了影。”他顿了顿,“张绾绾成了张霖霖的影子——你身体还行?”   凌无念点了点头。那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点微妙的、餍足的愉快。   “没问题。”   “……那就成。”   所谓“影”,就是一个人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寄生在对方身上。杀死一个不能至其死亡,得两个一起——本体和影子,必须同时斩灭。   墨逐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用你的术法,推演出她们的方位。”   凌无念捏起法诀,星盘在掌心浮现,光点流转,连成线——   他的动作顿住。   “上面。”   墨逐北抬头。   瞳孔微缩。   张霖霖不知何时悬在他们头顶,倒挂在一根横梁上,整个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样子。   她嘴里喃喃低语,一遍又一遍:“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她的影子动了。   更准确地说,是张绾绾。   那道飘忽的影子从张霖霖身后探出来,在她身边缓缓游荡,像一只徘徊不去的幽魂。她俯视着底下两人,发出一声嗤笑。   “两位真够恶心的。”她的声音飘忽,带着嘲讽,“俩大男人都能亲上——跟妹妹你一样。”   她看向张霖霖,笑意更深。   “你喜欢女人了?”   墨逐北抬头,迎上那道目光,唇角勾起。   “我们就算是当场在这儿睡了,你也管不着。”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带着一点期待:   “可以吗?”   墨逐北头也不回:“不可以。”   张绾绾:“……”   她那张扭曲的脸上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冷笑起来:“这是我家。要点脸行吗?”   墨逐北活动了一下手腕,红色的衣摆在风中翻涌。   “我最不重要的,”他顿了顿,嘴角带着笑,“就是脸面了。   剑光亮起。   濯雪剑出鞘的那一刻,整个空间都被那道冷冽的剑光照亮。凌无念拔剑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琴,剑锋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银白的轨迹。   他落在墨逐北身侧,剑尖微垂,姿态从容。   对面,张霖霖已经从横梁上扑了下来。她的身形扭曲,速度快得惊人,十指成爪,朝墨逐北的面门抓去——   濯雪剑横在身前。   凌无念挡下了那一击。剑锋与利爪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的身形纹丝不动,手腕一转,剑光荡开,逼得张霖霖连退三步。   墨逐北从他身后掠出,爆破符不要钱似的甩出去。炸得张霖霖左支右绌,身形狼狈。   “左边。”   凌无念的剑已经等在那里。   张霖霖堪堪避开,身后的影子忽然暴涨——张绾绾从她影子里探出半边身子,朝墨逐北扑去。   墨逐北头也没回,反手一张符贴在影子上。   嘭。   影子炸开一个缺口,张绾绾尖叫着缩了回去。   “配合得挺默契啊。”张霖霖喘着粗气,盯着他们。   墨逐北落在凌无念身侧,两人肩并着肩。   “那是。”   他话音刚落,凌无念的剑已经再次递出。剑光如雪,步步紧逼,逼得张霖霖连连后退。她的反击越来越慌乱,越来越没有章法——   可每一次墨逐北要从侧翼包抄,那道影子就会从她身后探出来,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张绾绾在保护她。   即使成了影子,即使被囚禁、被遗忘、被当成怪物——她还在保护她。   墨逐北眼神微沉。   “一起。”   凌无念点了点头。   剑光暴涨。   墨逐北从另一侧逼近,爆破符与魔气交织,封死了所有退路。张霖霖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   影子忽然暴涨。   张绾绾从影子里完全挣脱出来,挡在张霖霖身前。   “妹妹——”   濯雪剑贯穿了她的身体。   墨逐北的符咒同时落下,斩断了那道影子与本体之间最后的联系。   两个身影同时僵住。   然后,缓缓倒下。   张霖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上方。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张绾绾躺在她身侧,那具扭曲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   然后张霖霖哭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都怪你……”她的声音沙哑,破碎,“都怪你……要不是你要强我的身体,我不会成这样……都怪你……”   张绾绾的残影飘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你是想和那女人远走高飞吗?”张绾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霖霖,我太了解你了。你只是怕你会老,会死,会失去自己所拥有的,会失去那个女人。”   她顿了顿。   “因为什么?她对你好。”   张霖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她对我好。”她的声音哽咽,“她不像男人,只想要我的身体。她会无条件的对我好,包容我的所有小脾气。我想要——真的,从小到大,没有人会这么对我。”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飘忽的影子。   “可为什么我只想要这么一点点,你都要夺走?”   张绾绾沉默了。   很久,很久。   “她是假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在利用你,在玩弄你。只有我对你是真的——”   她顿了顿。   “你为什么就不再来看看姐姐呢?”   张霖霖没有说话。   有什么东西从她怀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一个哨子。   很小,很旧,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   张绾绾的残影僵住了。   那是她小时候亲手做的。送给妹妹的。她说,我们不需要比,因为我们是家人。   张霖霖没有扔掉。   她一直带着。一直。   张绾绾看着她,那道残影在微微颤抖。   张霖霖没有说话。可行动已经告诉了她一切——她还爱着这位姐姐。她只是太想赢了。太想被看见。太想被爱了。   最后的一刻很漫长。   漫长的,两个灵魂的相互张望。   “我恨你。”张霖霖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像风中的残烛。   张绾绾的残影飘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那你恨着吧。”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我们都输了。”   姐妹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是许多年前那个午后,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互相张望。   然后——   “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打破了这片短暂的安静。   一个人大步跨了进来。   只有一只手臂,身形佝偻,却笑得肆意张狂。他看着那两道正在消散的身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果然还是差点火候。强度太低了。”   墨逐北的眼神冷了下来。   “孙晓,”他一字一句,“你真是自己送上门了。”   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那个给他们把过脉的孙大夫。只是此刻,那张病弱的脸上全是张扬的笑意,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   他看着墨逐北,笑得意味深长。   “哈哈哈哈哈——”   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欠身,像是在行一个古老的礼。   “国师终于想起我了。”   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我的国师大人。” 第27章 镜花水月18   墨逐北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应该认识你吗?”   孙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您一向不会记人。”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落在凌无念身上,“可唯独——”   他顿了顿。   “记得他。”   墨逐北的眼神冷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   “我要记着谁,关你屁事?”   他摊开手,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点嘲讽:   “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长生?柳娘,王二,张家姐妹,还有那些无辜死了的人——就为了你这么点破事?”   孙晓没有恼。   他只是笑着,目光在墨逐北和凌无念之间来回打量。   “我所做的一切,不如你的分毫。”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我一直记得你。我想追随你,国师大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   “您可是以杀伐著称的延康国师啊。现在是要做好人了?”他的目光落在凌无念身上,又落在墨逐北的肚子上,笑意更深,“不仅和他好了,还有孩子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什么。   一道白影挡在了他身前。   凌无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墨逐北面前,白发微动,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濯雪剑柄,虽然没有出鞘,但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晓的手停在半空。   墨逐北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张扭曲的脸,一字一句:   “本座想怎么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还轮不到你置喙。”   孙晓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满足,带着病态的欣慰。   “这才对味了,国师大人。”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在延康,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这话里带着一丝渴求。   墨逐北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你要我记得你什么?”   孙晓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肚子上——那里已经明显显怀,隔着衣料也能看出弧度。   “为什么他可以?”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甘,“我不可以?我甚至可以屈于下位。国师,我也可以做这个孩子的父亲的。”   凌无念的手在剑柄上紧了紧。   当面挖人,他还没死吧?   墨逐北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拍了拍。   “冷静点。”   这孩子跟你又没关系。   他嫌这人恶心,跟吃不吃醋没关系。   凌无念没有动,只是侧过头,声音淡淡的,却带着明显的醋意:   “国师还真受欢迎。”   墨逐北噎了一下。   ……这魅力是歪了呀。对女孩子一点吸引力没有,全招男人了?他这张脸就只能吸引男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孙晓。   那人明显是少年体形,单薄瘦弱,一张脸还算可以,只是此刻被阴翳笼罩,看着格外渗人。   “我明明想让你开心。”孙晓喃喃着,眼神迷离,“国师,你会为我感到欣慰的,对吗?”   “别把你做的事推到我身上。”墨逐北的声音冷下来,“玄圭玉是怎么到你手上的?这期间的人是谁?”   孙晓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下去。   “蜉蝣不过一日的寿命。人的寿命,在修仙者眼中亦是短暂。”他伸出手,语气里满是惋惜,“我所做之事,并非十恶,乃是善度——就像您以杀伐度人一样。”   他抬起头,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佛法讲究众生平等。可众生又何来平等一说?”他的声音轻下去,“我给他们长生,给他们与修仙者同样的位置——难道这就错了?”   墨逐北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所谓的长生,是将人炼成傀,炼成影。”   他顿了顿。   “这就是你口中的长生吗?当真可笑。”   “丹砂未许身先死,犹向碧落问长生——”   孙晓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想让您看看,我做的对不对。”   周遭开始变幻。   墨逐北第一反应是去拉凌无念——手碰到了什么,凉的,是那只手。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衣服变了。   赤金色的长袍,繁复的纹样,腰间的玉带,肩上的云肩——这是他当年在延康做国师时的装束。   墨发用发冠高高束起,左耳垂着一枚流苏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豪华得没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四顾——   凌无念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的。   特别小。   大概只到他腰那么高,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白色衣袍,袖子长得垂到膝盖,下摆拖在地上。一头白发乱糟糟的,用一根歪歪扭扭的发带勉强束着,大部分都散在外面。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被白纱覆着。只是那白纱太大了,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一只小胖手抓着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墨逐北:“……”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凌无念?”   那小东西嗯了一声,声音嫩得能掐出水来。   墨逐北愣了一下,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那枚流苏耳坠晃来晃去。   “你怎么——你怎么小了——哈哈哈哈——”   凌无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那两只小胖手看了看。灵力?用不了。视力?看不见。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大得离谱的衣服,袖子拖在地上,下摆也拖在地上,整个人就像一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蘑菇。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墨逐北还在那儿拍着桌子笑,笑得直跺脚。   “谁让你以前欺负我的——哈哈哈哈——遭报应了吧——”   凌无念没动。   就那么站在原地,白白软软的一小团,攥着自己过长的袖子,脸被白纱遮着看不清表情,可那姿态分明写着几个大字:   委屈,很委屈,非常委屈。   墨逐北笑够了,走上前往他面前一蹲。   他伸手,想帮他把衣服弄合身一点。   凌无念往后缩了缩。   墨逐北又往前凑了凑。   凌无念又缩了缩。   墨逐北伸手一把把他捞过来,不顾他的挣扎,三两下把那件过大的衣服变成了合身的尺寸。白纱也要重新弄一下,太大了,遮着大半张脸像什么样子——   他刚碰到那层白纱,凌无念就往后躲。   墨逐北按住他的小脑袋。   “我不嫌弃。”   他的手落在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上,揉了两下。   这手感……不错嘛。   软软的,绒绒的,像摸一只刚出生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凌无念被他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肌肤本就偏白,此刻那层白里透出一点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白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几缕散落下来,衬着那张小小的脸,可怜又可爱。   他伸手,小胖手抓住墨逐北的手腕。   “别玩儿了。”   那声音嫩嫩的,带着一点羞恼,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墨逐北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感觉,好像有点熟悉。   发当然是要束好的。太乱了。   墨逐北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他认得,是他当年做国师时的寝宫。   陈设都没怎么变,案几、屏风、铜镜,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循着记忆去找,还真找到了梳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牵着的小东西——凌无念乖乖地站着,另一只小胖手还攥着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墨逐北索性一把抱起他。凌无念也不挣扎,两只小胖手环着他的脖颈,整个人窝在他怀里。那身缩小版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软软的一小团,像只刚出窝的幼兽。   墨逐北低头看他,忽然起了玩心。   “凌宝宝。”   凌无念顿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要这么轻佻?”   墨逐北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你轻佻的时候还少吗?”   对方不说话了。   墨逐北把他放在一张小凳子上,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好。   “坐好。”   他伸手去解那根松松垮垮的发带。凌无念那一头白发乱得不成样子,几缕散落着,几缕打了结。墨逐北用梳子一点点捋顺,动作很轻,慢慢地给他重新束好。   发丝柔软,从他指间滑过,带着一点凉意。   “凌宝宝真乖。”   凌无念抿着唇,没吭声。但那层白纱下,隐约可见耳根又红了一点。   墨逐北重新牵起他的小手,握在掌心。   “抓好。”他顿了顿,“你现在没灵力,跟瞎子真没区别了。”   凌无念没反驳。他跟着墨逐北走,步子颤颤巍巍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奶猫,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墨逐北看着他那副样子,差点又想伸手去抱。   “不要。”   那声音嫩嫩的,带着一点倔强。   墨逐北停住手,耸了耸肩。   “摔了我可不管。”   话是这么说,他走得却慢了下来,手里的那只小胖手也握得更紧了些。   孙晓。   他努力思索着这个名字。在延康的那些年,死在他手上的人太多,记住的没几个。这个名字,他确实没什么印象。   他用手捏了个诀,眼前的画面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那人就像看不见他们一样,径直往里走。   不是别人。   正是他自己。   另一个墨逐北。   那个他明显挂了彩,衣袍上沾着血迹,却一脸无所谓地往椅子上一靠,姿态随意得很。   “他疯了。”那个墨逐北撇了撇嘴,“二话不说就打老子——有病啊。”   墨逐北低头,看着手里牵着的这个小东西。   “谁干的?”   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却理直气壮:“我干的。”   画面里的墨逐北歪着头,似乎在找什么——可他目光扫过的方向,空无一人。   “我很想问,”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你为什么无缘无故就打我?我得罪过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牵着的凌无念。这小东西安静地站着,脸朝着那个方向,虽然看不见,却好像感知到了什么。   “得罪过。”墨逐北替他说出了那句话,声音很轻,“你太讨厌了。”   这个把他掰弯了、又不管他的人。这话明显就是小孩子气,可那委屈是真的。   书房。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一张摊开的纸张上。一只小虫落在上面,细细的翅膀,薄薄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蜉蝣。   墨逐北看着记忆里的自己伸出手,轻轻弹了它一下。那小东西滚了两圈,扑腾着翅膀,又爬起来。   他笑了。   “朝生暮死,”他支着脑袋,看着那只小虫,“不过一日寿命。短得很。”   他忽然起了兴致,随手一点。   一道灵光没入那小东西的身体。   它愣了一下,然后——它开口了。声音结结巴巴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国……国……师……”   墨逐北支着脑袋,嗯哼了一声。   画面外,墨逐北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他感觉到手里那只小胖手紧了紧。   延康国师,一位以弑杀著称的主。在他手中死去的性命,数不胜数。   朝堂上骂他妖言惑众的,江湖上要取他性命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妖言惑众!你就是个妖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墨逐北看见记忆里的自己抬起头,对上那个站在门口的老人——当朝丞相,三朝元老,白发苍苍,正气凛然。   记忆里的墨逐北笑了。   他指着自己,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妖言惑众?丞相,你未免太搞笑了吧。万象诛邪司那帮老家伙都没觉得我犯规,我何来妖言惑众一说?”   老丞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鼻子骂:“怡春楼那两百多号人,你顺手就杀了!连条狗都没放过!就为了一个妓子!”   墨逐北的笑容冷下来。   “他们想杀我,我就杀他们。”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我墨某一向恩怨分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老人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天诛地灭。”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技不如人,又何来这么多借口?”   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连你,我也敢杀。”   画面定格在那张狂傲的脸上。   墨逐北低头,看着手里牵着的小东西。凌无念安安静静地站着,脸朝着那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他握了握那只小胖手。   “走了。” 第28章 镜花水月19   那一个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长廊上,光影斑驳,蝉鸣声声。   墨逐北累了,就睡在了外面的走廊里。   他衣着华丽,赤金色的长袍铺散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红莲。那张脸生得实在太好,闭着眼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眼睫在眼睑下投落淡淡的阴影。   额间那一抹朱红魔痕,在阳光下愈发显得妖冶,像是神明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朱砂。   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近。   他只有一只手,另一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走得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什么。   怀里抱着一件衣服,比他整个人还大,下摆拖在地上,他却抱得很认真,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踮起脚,努力伸长那只独臂,把衣服轻轻地、轻轻地盖在那人身上。   然后他就蹲在那儿,不走了。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看着墨逐北的睡颜,看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目光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国师……”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画面外,墨逐北感觉到手里那只小胖手猛地收紧,攥得他指节都有些发疼。   他低头,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凌无念。   “轻点。”   凌无念抿着唇,没说话。可那只小手攥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你是我的。”那声音闷闷的,从白纱下传来,带着一点执拗的委屈,“就只能是我的。”   墨逐北愣了一下。   “什么你的我的他的?”   凌无念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张开双臂——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两只小胖手努力地伸着,朝着墨逐北的方向。白纱下的脸微微仰起,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准确地对上了他的位置。   这是要抱抱的节奏。   墨逐北低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叫声哥哥来听听。”   “哥哥。”   那声音嫩嫩的,软软的,没有半分犹豫,乖得不像话。   墨逐北的笑意更深了。他俯身,一把抱起那个小东西。凌无念顺势环住他的脖子,两条小短腿自然地缠上他的腰,整个人窝进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还往他脸上蹭了蹭。   墨逐北抱着他,忽然想起肚子里那个。   这小家伙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委屈巴巴地要抱抱,软软地叫爹爹?   肯定是它的影响。他怎么会想这些。   他摇了摇头,把这奇怪的念头甩出去。现在这情况,一整个老弱病残——他怀着娃,凌无念变成了小孩。   “现在真成凌宝宝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嘴角弯起来,“凌掌门,凌无念——我要把这事记下来,以后天天笑话你。”   怀里的小东西没吭声,只是把他环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地从颈窝里传来: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墨逐北脚步顿了顿。   “嗯?我记得什么?”他认真想了想,“记得你千百年追着我跑?有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脾气真差。”   “不是这个。”   “是什么?”   怀里的小东西没有回答。   墨逐北低头看他,只能看见那一头柔顺的白发,和那层遮着眼睛的白纱。   是什么?   是他的清白啊。   明明是你把我给睡了,现在还装不知道。吃干抹净,转头就不理人了。这人倒好,忘得一干二净。   凌无念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嗔怪:   “愚笨。”   墨逐北的日子过得挺有规律。   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是常事。干什么去了?泡姑娘去了呗。人界的、魔界的、妖界的,只要合眼缘,他都乐意去撩一撩。   回来路上十有八九会撞见凌无念——那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他的,莫名其妙就打上来,搞得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他去哪儿都能被逮着。   私底下他研究的东西也不少。   什么起死回生,什么把人炼成影,什么做成高级傀儡——写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写完就随手一扔,他又没打算干,连他自己都不当回事。   只是在每一页纸上,他总会写上同一个名字:凌无念。   一想到这人他心里就高兴。势均力敌的对手,打起来总是很痛快。   虽然有时候这人莫名其妙的,打得毫无道理,但越是这样越有意思。写着写着就写多了,每一页都有这个名字,搞得像这些书是凌无念写的一样。   那天他又喝了酒。   醉醺醺的,意识模糊,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个人影。瘦弱的,单薄的,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自然而然地喊了一声:“凌无念。”   那人愣住了。   不对,不是。墨逐北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不是他,长得不像,只是那周身的气场,莫名让他想起那个人。   “他是照雪宗的掌门,”他晃了晃酒壶,像是在自言自语,“生的好看。”   那人没有说话。   墨逐北灌了一口酒,歪着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无姓。”   墨逐北笑了。   他放下酒壶,忽然起了兴致。   “我给你一个,要不要?”   他眯着眼,看着眼前那张模糊的脸,随口吟道:   “子落棋盘惊日月,晓风吹雾见仙门。”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   “叫孙晓吧。”   那人愣在那里。   一个字也没有说。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一个人赐予了他生。   又赐予了他名。   那一日,墨逐北斜倚在廊下,长发披散,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豹。   蜉蝣只有一日的寿命。   他随手一点,给了它灵智,给了它以人的身份、理解这个世界的权利。   至于那只小小的蜉蝣是以什么方式活到现在的——只有孙晓自己知道。   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他面前,独臂,单薄,却站得笔直。   “国师,”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渴望,“我想追随你。”   墨逐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追随我做什么?”   他连动都懒得动,就那么斜倚着,长发散落,衣袍微敞,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我想跟着你,国师。”孙晓的声音紧了几分,“我想报答你。”   墨逐北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带着点漫不经心,还有一点点让人说不清的疏离。   “不需要。”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小妖,一只蜉蝣不过一日寿命——你拿什么追随我?”他歪着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喜欢厉害的,喜欢看得顺眼的。你?还不够格。”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满是敷衍。   “你要怎么玩就怎么玩去。”   孙晓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慵懒的身影,眼睛里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只有我厉害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有能力了——就可以跟着你了吗?国师。”   墨逐北头也没抬。   “是。”   那个字敷衍至极,像是随口吐出的一个音节,没有任何分量。   可孙晓却把它接住了。   像接住了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   墨逐北此刻有点尴尬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凌无念——那小东西正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安安静静的。可他知道,刚才那些画面,这小家伙全“听”见了。   合着……还真跟他有关系啊?   凌无念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把小脸又往他颈窝里蹭了蹭,没说话。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这是一幅水墨图。   太极八卦的样式,一半为黑,另一半为白。两仪流转,阴阳相生,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幅画。   孙晓就站在那里。   站在黑白交界之处。   “国师大人。”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想起来了吗?”   他看着墨逐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即便是你随手扔的废案,我也可以为你完成。甚至更加优秀。”   他顿了顿。   “我有能力了吗?”   墨逐北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小无念护得更紧了些。那小小的身板软软的,温热的,就那么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凌无念却动了动。   “放我下来。”   声音嫩嫩的,却很稳。   墨逐北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他放了下来。那小东西站在他身侧,一只小胖手自然而然地攥住了他的衣袖,攥得很紧。   孙晓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说。   “我走了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很长的故事。   “渐渐的我明白了——我以吸取人的寿命而活。我逐渐明白何为人,何为物。人与人之间有差距,妖与妖之间也有。寿命亦有长短之分。”   他抬起那只独臂,指向远方,又指向自己。   “大多数人碌碌无为,奔波劳累,在平凡中度过。那为什么不给它永恒的生命呢?”   他的声音高了些,带着一种狂热的光。   “有一个一百年,两个一百年,甚至上千、上百个一百年。那么在这永恒的岁月中,他们是否能寻找乐趣呢?是否能寻找出自己的精彩呢?去看遍自己想看的,去拥有永恒——”   他盯着墨逐北,一字一句:   “又是否算是一种过错呢?国师。”   墨逐北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实现永恒的方式,就是用它。”   他没有看,却知道那个“它”是什么——玄圭玉。那东西的气息,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小妖,”他的声音淡淡的,“太过理想主义的事,无法实现。你手中那一小块碎片,更不可能。”   他顿了顿。   “用一件不可能的事,去实现你的宏图大志——这本身就是一种异想天开。”   孙晓没有退缩。   “不试试,怎么就不可以?”   墨逐北的眼神冷下来。   “你试错的代价,是无辜人的性命。你想以它渡众生,却先杀了众生。”   孙晓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那是必要的牺牲。” 第29章 镜花水月完   空间彻底坍塌重组。   太极图在脚下流转,阴阳双鱼游弋不休,墨色在虚空中晕染开来,山川、江河、飞鸟、游鱼,一笔一划在这方天地间浮现——这是一幅活过来的水墨长卷,而他们,正立于画卷中央。   孙晓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鱼。   通体漆黑,鳞片泛着幽光,每一片鳞上都流淌着诡异的金色符文。   它从太极图的正中央跃起,尾巴一摆,搅动漫天的墨色。那些墨汁化作潮水,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涌来——   墨逐北抬手。   爆破符从他袖中飞出,一张接着一张,密密麻麻如飞蝗过境。符纸撞上墨潮,轰然炸开,炸出一片片空白。可墨潮太厚,炸开一片,立刻有新的涌上来。   “凌无念。”   他没回头。   因为那个人已经到了。   凌无念落在他身侧,濯雪剑横在身前。剑身莹白,剑脊处霜雪纹路流转,剑锋所过之处,连墨潮都被冻住,凝成一块块墨冰,簌簌坠落。   墨逐北从他身后掠出,踩着那些墨冰借力,直冲而上。红衣翻涌,在满目黑白中烈烈如火。   他落在巨鱼的脊背上。   脚下是冰凉的鳞片,那些金色符文在他踩上去的瞬间猛然亮起,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攀爬。   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玩这个?”   他抬手,魔气从掌心涌出,与那些符文撞在一起。黑与金交织、撕咬、湮灭。   巨鱼吃痛,猛地翻滚。   墨逐北被甩了下来——   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凌无念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把他稳稳接住,白发翻涌,衣袍猎猎。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条巨鱼身上。   濯雪剑递出。   一剑。   剑光如雪,横贯长空。   巨鱼侧身避开,尾巴横扫而来,带着铺天盖地的墨色。凌无念揽着墨逐北凌空跃起,堪堪避过那一击。墨潮从他们脚下涌过,撞上远处的水墨山川,瞬间将那些山峰夷为平地。   墨逐北挣开他的手。   “我自己来。”   他落在巨鱼的另一侧,双手掐诀。爆破符不要钱似的从他周身飞出,每一张都精准地落在巨鱼的鳞片上。那些鳞片被炸开,露出底下墨色的血肉。   巨鱼吃痛,张口长啸。   它猛地调转方向,朝墨逐北冲去。   墨逐北没躲。   他看着那条巨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剑光落下了。   凌无念从天而降,濯雪剑直直刺入巨鱼的脊背。剑身没入大半,只余剑柄在外。他单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抬起,掌心符文流转。   剑光暴涨。   那些金色的符文从剑身上涌出,顺着巨鱼的血肉蔓延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它整个笼罩其中。   巨鱼疯狂挣扎,墨潮四溅,可那符文越缠越紧,越缠越深。   墨逐北落在凌无念身侧,抬手按在剑柄上。   魔气涌入。   金与黑交织,在巨鱼体内炸开。   巨鱼的身形开始崩解。那些墨色的血肉一块块剥落,坠入下方的太极图中,化作墨点消散。符文之光越来越亮,几乎要刺瞎人眼。   最后——   轰。   巨鱼彻底炸开。   墨色的浪潮从爆炸中心涌出,席卷整个水墨画卷。山川崩碎,江河倒流,太极图开始扭曲、崩塌。   墨逐北被震得后退半步。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背。   凌无念站在他身侧,白发翻涌,衣袍猎猎。他抬起另一只手,剑指苍天。   天空裂开了。   紫色的雷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这方即将崩塌的天地。雷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冷冽的紫。他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无尽的雷光。   然后——   他动了。   濯雪剑脱手而出。   剑身没入雷光之中。   下一刻,万剑齐发。   无数道剑影从天而降,每一道都裹挟着雷光,每一道都精准地刺入墨潮的中心。那些墨色的雾气被剑影穿透、撕裂、蒸发。   剑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万剑归宗。   雷光与剑影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剑阵,将这片天地彻底笼罩。墨潮无处可逃,被剑影一寸寸逼退,一寸寸湮灭。   墨逐北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切。   雷光落在他们周围,却始终没有触及他们的衣角。   最后一道墨色消散。   剑影也随之散去。   天地重归寂静。   凌无念抬手,濯雪剑自虚空中落下,稳稳落入他掌心。   收剑入鞘。   他转过头,看向墨逐北。   白发微乱,白纱覆面,周身的气势却冷冽如霜雪。   墨逐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还行。”   孙晓的身形在瓦解。   像一幅被水浸透的墨画,轮廓一点一点模糊,颜色一点一点褪去。他站在那即将消散的墨色中,没有挣扎,没有嘶吼。   只是问了那一句同样的话。   “国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午后,独臂的少年站在廊下,小心翼翼地问出那句话,“我可以追随你吗?”   墨逐北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消散,看着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没有说话。   若非他当年的点化,便不会有今日之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玄圭玉碎片。那东西在他掌心熠熠生辉,漆黑的光晕流转不息,像是无数亡魂的凝视。   他把碎片收了起来。   没有再回头。   等他们回来时,张府已经只剩废墟了。   凌无念拆的。   亭台楼阁化为瓦砾,曲径通幽变成乱石,那些精雕细琢的园林景观,此刻不过是一地狼藉。夜风吹过,卷起几缕焦糊的气息。   祁珩第一个冲上来。   “前辈!师尊!”他跑到两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满脸担忧,“你们没事儿吧?”   刘羽跟在后面,看了一眼祁珩,又看了一眼墨逐北,嘴角抽了抽。   “师兄,”他压低声音,“你要不要仔细看一下他是谁?”   祁珩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墨逐北身上。   红衣,墨发,额间那一抹红痕——   他瞳孔骤缩。   “魔尊?!”   照雪宗的弟子们下意识握紧了剑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墨逐北挑了挑眉,看着这群小家伙,忽然笑了。   “哎哎哎,孩儿们,”他摊开手,语气欠揍得很,“不要翻脸不认人嘛。我跟你师尊可好上了,也算是你们半个师尊吧?”   随口说的,纯粹逗他们玩。   刘羽脸都涨红了:“你——你在那胡说八道!师尊怎么可能跟你好!”   凌无念站在一旁,白发微动,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微妙的、让人说不清的期待:   “我们好上了?”   墨逐北斩钉截铁:“没有。”   凌无念不说话了。   叶惊秋从废墟中走出来,没有理会那边的闹剧。她寻着记忆,找到了那个角落——张霖霖曾经住过的院子,现在已经只剩几根烧焦的柱子。   她在废墟里翻了很久。   最后找到的,是一只烧得只剩一半的小哨子。   她把它握在掌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寻了一块空地,用剑挖了一个坑,把那半只哨子埋进去。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   “来世再见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很轻。   墨逐北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那只胖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稳稳落在凌无念脑袋上。   叶惊秋路过祁珩身边,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臭小子,”她说,“下次机灵点。”   祁珩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起那天晚上被扔下暗室的经历,脸又红了几分。   刘羽则盯着凌无念脑袋上那只胖鸟,目光在它圆滚滚的肚子上停留了很久。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魔尊……这蛋不会是师尊的吧?”   墨逐北低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开口:   “什么时候给你们添个小的?”   “不要了!”   墨逐北在照雪宗,可谓是大摇大摆得很。   从东院晃到西院,从后山溜达到前殿,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那些白衣弟子见了他,有的恭敬喊“前辈”,有的好奇偷偷瞄他的肚子,还有的被他抓去当苦力——反正没人敢拦他。   唯独林长老。   每次看见这只胖鸟——不对,每次看见这个变回人形还到处招摇的魔尊,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墨逐北还就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   今天路过,明天还路过,后天专门绕路也要从他门口过。那表情明晃晃写着:我看你不顺眼,但有本事你打死我呀?   此刻他正坐在庭院里,翘着腿,吃着果子。   一群弟子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前辈,这个符咒这样画对吗?”   “前辈,阵法这样布行不行?”   墨逐北咬了一口果子,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随手捏了个诀。   “爆。”   轰——   不远处一座假山炸得粉碎。   他收回手,继续啃果子,慢悠悠道:“你说对不对?”   弟子们齐齐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祁珩站在人群外,欲言又止。   墨逐北瞥了他一眼。   “有话不妨直说。”   祁珩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前辈……可有能恢复人面容的术法?”   墨逐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为了柳娘?”   她的脸已经毁了。   祁珩点头。   “好啊。”   祁珩愣住了:“这么爽快的吗?”   墨逐北把果核随手一抛,拍了拍手。   “材料得你们自己找。”   “没问题!”   弟子们一哄而散,满山遍野地开始找材料。   整个照雪宗被搞得鸡飞狗跳。后山的草药被拔秃了,藏经阁的典籍被翻乱了,就连炼丹房的炉子都被点了三回——当然,那是意外。   林长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在院子里转圈骂人。   墨逐北对此完全不在乎。   他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偶尔指点一下哪个弟子找错了东西,日子过得比在自己家还舒坦。   耗了一天一夜。   面具终于做好了。   精巧得很,薄如蝉翼,看上去跟真正的皮肤没什么区别。戴在脸上,眉眼生动,完全看不出是假的。   墨逐北把它递给祁珩。   “算是高级障眼法。戴上就跟好了一样,没什么区别。只是需要一直戴着,摘下来就没了。”   祁珩小心翼翼地接过来,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柳娘被送下山那天,她的神智已经恢复了大半。凌无念站在山门前,递给她一个精巧的盒子——里面是那张面具。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是他吗?”   凌无念轻轻“嗯”了一声。   柳娘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混蛋。”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你个傻子……”   她知道了。知道了王二的所作所为,知道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知道了他把自己炼成傀,知道了那座破庙里被他雕成自己模样的观音。   他错了。她知道。   他害了无辜的人。   可这是为了她。   她抹了抹眼泪,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   “我知道。今生我们无法再见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他犯下的罪,我这个做妻子的,也应该去弥补,去为他赎罪。”   她顿了顿。   “或许……在地狱里,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凌无念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个盒子又往前递了递。   柳娘接过,打开,看见了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她把它捧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祁珩他们——那些为了这张面具忙了一天一夜的少年们,眼眶微红,却努力笑着。   “有劳小公子们了。”   祁珩他们齐齐抱拳。   “珍重。”   柳娘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山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没有回头。一只渡鸦黑溜溜的眼睛观祭着这一切,它挥动着翅膀,飞向了天边。   墨逐北没有去送。   他大摇大摆地躺在凌无念的床上,四肢摊开,睡得正香。   门被轻轻推开。   凌无念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睡颜。夕阳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附身。   吻落在他额间,很轻,很轻。   没有惊动他。   然后他直起身,慢慢退出房间,把门关好。   占卜台上,星盘流转。   无数星星在夜空中闪烁,连成线,织成网,编织着每个人的命数。   凌无念站在那里,白发微动,白纱覆面,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他掐诀。   星盘上,光点汇聚,渐渐显现出一个答案——   “不得好死。”   他看着那几个字,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星盘上的光点轻轻晃动。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又掐了一个诀,把那行字,一点一点抹去。 第30章 你今天发疯了   万象诛邪司大堂。   阴沉的殿宇高阔幽深,两侧烛火摇曳,将整座大堂映得忽明忽暗。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棋盘,黑白纵横,落子成局。   萧烬词端坐于棋盘一侧,玄袍委地,眉目清冷如霜。他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悬而未落,周身气度沉凝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总司,要犯已带到。”   那人被押上来,浑身缠绕着缚灵锁,却依旧昂着头,眼底满是恨意与癫狂。他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哈哈哈——”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几分渗人的沙哑,“萧烬词,好久不见。”   萧烬词没有抬头。   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现在如何。”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你会在乎他?”他歪着头,盯着萧烬词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活久见了。”   萧烬词没有接话。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   天色昏暗,云层低垂,看不见日月,也看不见星辰。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像是穿透了云层,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大梦几时休?”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无人醒,共春秋。”   那人看着他,眼底的恨意忽然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如若这是一场梦,”萧烬词的声音顿了顿,“何时该醒?”   没有人回答。   又是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等押送的侍卫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消失了——连同缚灵锁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那烟飘到窗前,凝成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留下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线天。”   烟散尽了。   萧烬词依旧坐在棋盘前,看着那局未下完的棋,一动不动。   “总司——”一旁的少年校尉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我去追!”   萧烬词没有抬头。   “不必了。”   他的声音很轻,垂着眸子,看着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   “一线天。”   与此同时,照雪宗。   寝殿内烛火昏黄,纱帐半垂,将内室的景象遮得影影绰绰。   墨逐北靠在床头,衣衫半褪,露出圆滚滚的肚子——那弧度已经很明显了,隔着薄薄的中衣也能看出隆起的曲线。他额角沁着细汗,眉头紧锁,手按在小腹上。   “凌掌门——”他的声音有些虚,却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给我点灵力。”   肚子里那个孽种又闹腾起来了,疼得厉害。   凌无念坐在床边,白发垂落,白纱覆面。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   一只手撑在墨逐北身侧,把他压进床榻里。   然后吻了上去。   霸道的,不容拒绝的,带着汹涌的灵力渡过来。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猛,灵力像潮水一样涌进他体内,温热的、滚烫的,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墨逐北被他亲得呼吸都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吻终于停下来。   两个人微微分开,牵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在昏黄的烛光里闪着若有若无的光。   墨逐北喘着气,嘴唇红肿,瞪着他。   “别伸舌头。”   凌无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又亲上去了。   墨逐北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襟,又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他的腰带上。指尖碰到那冰凉的玉扣,无意识地往里探了探——   凌无念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微微拉开距离,声音有些哑:   “不可以。”   墨逐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他耳朵尖腾地红了。   “……谁要碰你。”他把手抽回来,别过脸去,“灵力够了,滚蛋。”   凌无念没有滚蛋。   他只是在床边坐下,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会走吗?”   墨逐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老子当然要走。”他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老子还要打胎,你管我?”   他歪着头,看着那张覆着白纱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欠揍的弧度。   “有本事你把我囚禁了,让我天天都不得不看你——你来啊。”   他的手指缠上凌无念垂落的发丝,一圈一圈绕在指尖,漫不经心地玩弄着。   “哎,小瞎子,”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轻佻得很,“你放开我。”   凌无念没有说话。   可那根红绳动了。   墨逐北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缠住了。那红绳像有自己的意识,灵活地绕了几圈,把他的双手固定在身后。紧接着是脚踝——同样被绑住,动弹不得。   他整个人被固定在床上,四肢大张,像一只待宰的……胖鸟。   墨逐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那小东西还挺欢,在他被绑住的时候又动了两下,像是在幸灾乐祸。   他这算不算给自己挖坑?   凌无念俯下身。   白发垂落,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点凉意。然后他低下头,咬住了他的脖颈。   不是亲,是咬。   墨逐北吃痛,整个人一缩——可手脚都被绑着,缩也缩不到哪儿去。   “疼疼疼疼疼疼——”他倒吸一口凉气,“你私底下就这么玩我?凌无念!”   凌无念没有松口。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也这么玩过,”他顿了顿,嘴唇贴着那处牙印,“尊上。”   墨逐北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是疼的——好吧,也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气的。手脚动不了,只能任由这人摆布,他堂堂魔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凌无念凑到他耳边,呼吸拂过耳廓,声音轻轻的:   “你戴过。”   墨逐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耳坠。他当年做国师时戴的那枚流苏耳坠。   “别咬……”   凌无念没有理他。   “我没说要咬。”   墨逐北被他堵得没话说,只能瞪着他。可那眼神半点威慑力都没有,眼角还泛着红,怎么看都像是被欺负惨了。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你今天发疯了?” 第31章 合着孩子父亲是你   墨逐北被绑得动弹不得,手腕上的红绳勒出浅浅的红痕。他挣了挣,没挣开,正要骂人——   “师兄。”   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墨逐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带着愤怒,带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你把我当谁了?”   红绳自动解开。   他反手一推,把凌无念按在身下。动作太快,太突然,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压得死死的。   墨逐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赌我思师兄?”他一字一句,咬着牙,“还是你喜欢你那个师兄——把我当替身了?”   他的声音冷下来。   “凌无念,你把我当什么了?”   凌无念没有挣扎。   他就那么躺着,白发散落,白纱覆面,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你一直都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只是……不要我了。”   墨逐北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身下这个人,看着那张被白纱遮住的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愤怒,心疼,还有一点……憋屈。   他哼了一声。   俯下身,按住凌无念的手腕,动作霸道得不像话。   “张嘴。”   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一种赌气的狠意。   “你不是想要吗?我给你。”   凌无念怔住了。   墨逐北不客气了。他伸手去解凌无念的衣衫,动作干脆利落,一副“我今天非把你睡了不可”的架势。   凌无念侧过脸。   墨逐北伸手,把他脸掰正。   他从来没有这么气愤过。   发带被解开,那一头白发彻底散落下来,铺在枕上,像一片雪。   双眼被白纱蒙着,看不清底下的模样,可那微微抿着的唇,那泛红的耳根,那有些慌乱却强装镇定的神情——   一整个漂亮小媳妇。   墨逐北上手了。   动作虽然强硬,却意外地小心。他尽量放轻力道,不去碰那层覆眼的白纱,只是低头凑近他的耳边,呼吸拂过耳廓。   “凌无念,”他的声音低哑,“喘给我听。”   凌无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   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你做不了。”   墨逐北动作一顿。   “为什么?”   凌无念的目光隔着白纱落在他肚子上——那圆滚滚的弧度,躺着也遮不住。   “你肚子里还有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下次,我都可以。”   墨逐北愣了一下,正要反驳——   “在下面。”他咬着牙,把这三个字砸出来。   凌无念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开始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咳。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墨逐北愣住了。   他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正在变化——灵力在消散,完全控制不住地消散。那具身体也在变小,变轻,变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   “凌无念?”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凌无念完全撑不住了。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止不住的那种,染红了白纱,染红了衣襟,一滴一滴落在墨逐北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墨逐北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   他的手在抖。他给凌无念渡灵力,一股一股地往里灌,可那些灵力就像掉进了无底洞,一点反应都没有。怀里那个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小,越来越冷。   “别死——”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沙哑得不像自己。   “凌无念,你别死……”   他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骨血里。   可那呼吸太微弱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   “我让你喘给我听,你还没喘呢——”   他的声音哽住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落在凌无念的脸上,落在那层被血染红的白纱上。   太微弱了。   仿佛下一秒,就会没了。   他太怕了。   怕这个人会死。   墨逐北抱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体,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着脸上的血。白纱被染红了一大片,他不敢揭开,只能用袖子一点一点把边缘的血迹拭去。   “你一直都在强撑吗?凌无念。”   他的声音发颤,自己都没察觉。   那张小脸终于露出来了——皱巴巴的,眉头紧锁,嘴唇苍白,可怜得紧。小小的身子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那只小手忽然动了动,攥住了他的衣袖。   攥得很紧。   带着哭腔,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师兄……你不要走……”   墨逐北愣住了。   “别丢下我一个人……”   那声音越来越弱,手却攥得更紧。   墨逐北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什么谢师兄,”他咬着牙,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你等着。”   他抱着人就往外冲。   林长老是被他一路拖过来的。   老头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袍子都歪了,拐杖也不知丢哪儿去了。   “你放开老夫——老夫自己会走!”   墨逐北根本不听,直接把他拽到床边,往凌无念身边一按。   林长老还想骂,一低头,看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脸色瞬间变了。   “又发病了?”   他伸手搭上凌无念的脉,眉头越皱越紧。墨逐北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灵气混乱不堪——”林长老抬起头,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墨逐北,“你跟谁睡了?”   墨逐北脑子嗡的一声。   “啊?”   “啊什么啊!”林长老胡子都翘起来,“明明修这个功法不可破身!掌门你是完全不当一回事——天衍之术的反噬已经够严重了,您还乱搞!”   他指着凌无念,手都在抖。   “好不容易稳定住的——现在又乱了!”   墨逐北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他跟人睡过了?跟谁?   一想到这个,他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不是,他烦躁什么?关他什么事?凌无念爱跟谁睡跟谁睡,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那股气就是压不下去。   林长老的手指直直地戳过来,戳向他的方向。   “是他。”   墨逐北一愣,随即炸了。   “我?老头你不要乱说!”   林长老压根没理他。   他一边给凌无念渡着灵力,一边低着头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无奈:   “您一直把他当作谢祉吧?”   墨逐北的动作顿住了。   林长老的声音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的,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死了,不可能回来了。您为什么要这么执拗呢?”   墨逐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凌无念,看着那张苍白的、紧紧皱着的小脸,看着他即使昏迷也攥着自己衣袖不放的那只小手。   谢祉。   又是谢祉。   他攥紧了拳头。   林长老还在渡灵力,嘴里也没停:“要是早点舍弃情感,您早已经大成了。”   墨逐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他修的……不是无情道吗?”   林长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   “是啊。”他低下头,继续渡灵力,“无情道。”   他顿了顿。   “可情感……还没有舍弃吗?”   墨逐北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凌无念,看着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用力拧了一下。   不是无情道吗?   情感还没有舍弃?   他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   那只小小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袖。   林长老渐渐给他稳住了。   凌无念躺在床上,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锁,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即使昏迷着,那只小手还死死攥着墨逐北的衣袖,攥得指节泛白。   墨逐北低头看着那只手,眼底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色。   他伸手,轻轻去掰那几根小小的手指。   “听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放开。”   凌无念的手动了动,不情不愿地,终于松开了。   林长老把墨逐北叫到一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魔尊,”他顿了顿,“对这孩子的父亲,真的没有半点印象?”   墨逐北摇头。   “没印象。”   林长老叹了口气,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还真是乱搞”。   “给我一滴精血。”   “你拿来做什么?”   “用于推衍。”   墨逐北沉默了一瞬。他想知道。   他咬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递给林长老。   林长老双手掐诀,那滴精血悬浮在空中,开始慢慢旋转。光芒渐亮,画面一点一点浮现——   是他。   慵懒得很,还喝了酒。   那是他泡姑娘回来的路上,可惜被甩了,心情不好,酒喝了一大瓶,整个人晕乎乎的。   “小二——”他趴在桌上,抬手乱挥,“再来两坛酒!”   来的不是店小二。   是一身白衣,白发高束,双目用白纱覆着。   凌无念。   他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他的酒坛,声音清冷:“别喝了。”   墨逐北看着画面里的自己抬起头,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人,忽然笑了。   “我伤心啊——”他伸手去够酒坛,没够着,“哎,怎么会有两个?”   他抬起手,去碰那人的脸。   “你陪我喝。”   凌无念一般滴酒不沾。可那天,他端起酒坛,喝了一口。   那酒是呛人的。他喝完咳了好几声,眼角都咳红了。   画面里的墨逐北哈哈大笑:“明明不行就别逞强——”   凌无念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接连好几杯,喝到他自己都晕了。   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喊:“谢祉……混蛋……”   墨逐北的动作顿了一下。   画面里的自己凑过去:“他太混蛋了?他怎么你了?”   凌无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醉意,带着委屈:   “他不要我了……他忘记了……”   “你喜欢他,是不是?”   “……喜欢。”   “大点声!”   凌无念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大声说:   “凌无念喜欢谢祉——我喜欢你!”   “哈哈哈哈哈——”   笑声之后,画面开始变得干柴烈火。   墨逐北看着他把自己按在床上,伸手去解他的发带、衣衫。手碰到那层白纱的时候,凌无念往后缩了一下。   “不要。”   “这样不好做。”   “不可以。”   墨逐北就那么看着——白纱被揭开,底下那双眼睛确实是空的,没有焦距,只剩两个黑洞。   大抵是吓人的。   可画面里的自己只是顿了一下,然后低头,亲了上去。   是他渐渐褪了凌无念的衣,把他压在床上,低头咬着他的脖颈。十指相扣,指节交缠。然后凌无念反手把他压在身下,吻落下来——   省略,省略,省略。   墨逐北看着画面里的自己——手指攥着床单,身上一整个干柴烈火。   疼,肯定是疼的。   第二天醒来,衣服已经被换好了。他只在下楼的窗户边看到过凌无念。他打招呼,那人却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他当时一头雾水。   后来他发现自己的修为涨了,还以为自己是天才——睡一觉就行。   墨逐北:“……”   林长老没眼看了。   墨逐北却看得很仔细。   他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他完全不记得的过往,看着凌无念为他做的一切。   合着孩子是他的。   他早就该想到了,只是不敢相信——毕竟那孩子对他的灵力那么契合,怎么可能是别人的。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别看了。这是我们俩的私事,林长老你看不合适。”   林长老胡子抖了抖,却什么都没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掌门不可以再拖了。再这么拖下去,他会死。”   墨逐北的眼神变了。   “你是想做什么?”   林长老看着他,一字一句:   “强行将他的情感舍弃掉。让他忘记。” 第32章 他不要我了   墨逐北沉默了。   忘掉就忘掉吧。   反正就再也没有人缠着他了,也没有人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他。   他大可以做他的国师,过他的潇洒日子,想去泡姑娘就去泡姑娘,想喝花酒就喝花酒,再也不用担心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白衣人,二话不说就拔剑。   多好。   墨逐北开口,声音很平静:   “要怎么做?”   林长老抬起头,看着他。   “去寒室。”   寒室在照雪宗最深处,常年被冰雪覆盖,冷得让人发抖。   墨逐北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可那只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墨逐北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忽然问:   “他每次来见我……都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林长老走在他身侧,声音沧桑:   “掌门事先都会闭关。把身体养好了——有了你的消息,就会马不停蹄地去找你。”   他顿了顿。   “然后在失魂落魄地回来。”   “就连那帮弟子,都是他一个个捡的。同先掌门一样,他总会学着他的样子。明明不是那个性子,可能……这样会亲切一些。”   墨逐北没有说话。   他把凌无念放在寒室的冰床上。那小小的身子陷在冰雪之中,脸色愈发苍白。   “他跟谢祉关系很好?”   墨逐北的声音很轻。   林长老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凌无念身上。   “谢祉是他的大师兄。在那场大战中陨落,尸骨无存。先掌门及其弟子,也都在那次战场中陨落。”   他的声音沧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整个照雪宗,就只留下他一人。”   墨逐北沉默着。   “你和谢祉的气息确实像。”林长老看着他,“都是凤凰。”   他顿了顿。   “掌门没了双目,视物都只能靠灵气。想来……认错人也是常有的事。”   墨逐北低下头,看着凌无念。那层白纱覆在眼上,遮住了底下的空无。   “接下来呢?”   林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   “你魔气太旺。服这个,暂时将魔气转化为灵气。”   他把丹药递给墨逐北。   “我的灵气他是拒绝的。不知道你的……他是否愿意。”   墨逐北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下。   “你以前也做过?”   “是。”林长老点了点头,“只是掌门是拒绝的。他不愿。”   墨逐北看着那颗丹药,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服了下去。   转化的过程按理说会很痛——魔气转灵气,本就是逆行之举。可他发现,完全没有问题。那些魔气像听话的孩子,乖乖地在他经脉里流转,转化成温热的灵力。   他伸手,按在凌无念的手腕上。   灵力渡过去。   那只小小的手,没有缩回去。   没有拒绝。   “凌无念。”   墨逐北的声音很轻,灵力顺着指尖渡过去,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然后他眼前一花——   他进去了。   这是凌无念的心境。   很冷。   这是墨逐北的第一感觉。不是冰天雪地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那种冷。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白,衣摆拖在地上。白发乱糟糟的,打了结,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露出的那一点点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新旧伤痕交错。   墨逐北的目光落在那张小脸上。   那是一个还没进照雪宗的小团子。很小,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岁。   他的父母站在不远处——两团模糊的影子,连脸都看不清。估计连凌无念自己,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   他们粗鲁地拽着他,像拽着一个待价而沽的物件。几个稍大的孩子围过来,捡起地上的石子就往他身上砸。   “怪物!白头发的小怪物!”   “打他打他!”   “眼睛也怪怪的,是不是瞎子啊?”   小团子没有躲。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把自己缩得更小。石子砸在身上,闷闷地响,他一声都没吭。   他想推开父母的手,可那只大手把他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细小的手腕里。   墨逐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看出来了——这个孩子在害怕。   怕那些石子,怕那些骂声,怕那只紧紧攥着他的手。   他想上前,伸手去抱他。可他的手穿过了那个小小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们带着他走了很多地方。   每到一个村子,父母就会把他推到前面,像展示一件稀罕物件。大多数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摇摇头,压低声音议论——   “这小怪物,命不好吧?”   “看着就是个灾星。”   “天煞孤星的命,谁跟他谁倒霉。”   也有心软的人,会叹口气,递过来一点吃的,或者几个铜板。父母总是笑盈盈地接过去,揣进怀里,一句谢谢都没有。   小团子的脑袋越来越低。他不知所措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双眼睛很漂亮。漂亮得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亮晶晶的,本该装满天真和好奇。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茫然。   还有强忍着没有掉下来的泪。   墨逐北看见他饿了。   那些讨来的吃食,从来没有他的份。他饿得受不了,试着像其他孩子那样伸手去拿——   父母的手立刻打下来。   啪的一声。   那只小手红了一片。   “一边待着去!没你的份!”   他只能缩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吃。   三天才有一顿饭。都是别人剩下的、不要的。他从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吃完继续缩回去,不敢出声。   住的地方也很小。不是房间,只是一个杂物间,堆满破旧的农具和发霉的柴火。没有床,只有一床薄得透光的破棉絮,铺在冰凉的地上。   墨逐北看见他在夜里哭。   蜷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墨逐北蹲在他面前,伸着胳膊,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虽然碰不到。   虽然感受不到。   “别人不喜欢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他,“我喜欢你。别哭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蜷缩着,没有听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重复。   直到那一天。   他们走了。   父母收拾好行李,把其他几个孩子抱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爹——娘——”   小小的身影追着马车跑。跑得太急,摔倒了,膝盖磕破,血渗出来。他爬起来,继续追。   可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们不要他了。   带着其他孩子走了。唯独不带他。   雪下得很大。   他站在空荡荡的路中央,看着那条再没有人的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找一个可以躲雪的地方。   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是一个破庙的角落,屋顶漏着风,四面都透着寒气。可相比外面,这里至少能挡住一点雪。   他蜷缩在那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雪越下越大。这种天气,成年人穿得单薄在外面都会冻死,更何况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可他的运气,似乎没有那么差。   脚步声。   有人来了。   墨逐北看见一个身影走进破庙。那人穿着厚厚的棉袄,腰间佩着一柄剑,周身气质温润如玉。他看见角落里那个快要冻僵的小团子,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他蹲下身,解下自己的外衣,轻轻地、轻轻地披在那个小小的身上。   “要和我走吗?”   那人的声音如沐春风,带着笑意。   墨逐北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熟悉。   应该是他的师尊。前任照雪宗的掌门。   小团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   墨逐北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   冰冰凉凉的,小小的。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团子。   大眼睛,白发,怯生生地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凌无念?”   墨逐北愣住了。   这个小团子,和画面里那个一模一样。   他怎么会在这儿?   小团子不说话,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攥着他的手指不放。   画面还在继续。   师尊正在给小团子喂热汤。喝完汤,小团子的脸色好了一些,不再冻得发青。   师尊看着他,目光温和。   “你有名字吗?”   小团子摇了摇头。   他没有名。他的父母从没给过他名字。多数时候叫他“小怪物”,偶尔叫“那谁”。   师尊笑了。   “每个人的都可以有名字。”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那颗乱糟糟的小脑袋,“乖徒弟,自己选一个。”   他拿出一叠纸条,上面写满了名字,摊开在地上。   小团子看着那些字,眼睛眨了眨。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嘴里喊着“师尊师尊我听说你捡了个小师弟——”   小团子看见陌生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躲到师尊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那个少年——应该就是谢祉——还想凑过去,被师尊用扇子敲了脑袋。   “祉儿,别胡闹。吓着你师弟了。”   少年捂着脑袋,嘿嘿笑着,可眼睛一直往小团子身上瞟。   小团子躲得更深了。   但他还是伸出手,从那一堆纸条里,攥住了其中一张。   师尊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无念。”他低头看着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想好了?”   小团子轻轻“嗯”了一声。   谢祉总会缠着这个新来的小师弟。   揉揉脸啊,把他的头发弄得乱糟糟啊,教他练剑啊。每次小团子练得好,他就会在旁边鼓掌,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的小师弟最厉害了——”   对方八成会嫌弃地扭过头,看都不看他一眼。   可下一次练剑的时候,他还是会来。   墨逐北看着这些画面,脑袋有点懵。   这怎么……跟他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那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团子。   小团子也仰着头看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墨逐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33章 可怜的凤凰奶爸   他发现了这小子的一个特点。   嘴上嫌弃得很,其实背地里特别期待他来。   比如练剑的时候,明明每次都扭过头去不理人,可下一次谢祉来的时候,他早就站在院子里等着了。   比如谢祉夸他的时候,他总是一副“谁稀罕”的表情,可下一次练得更认真。   还有那头发。   墨逐北看见他偷偷把白发染成黑色。一遍一遍地染,染得仔细又小心。   可能这样,就不会显得格格不入了。   谢祉给了他一枚羽毛。   挺漂亮的,赤金色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凌无念接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亏你是只鸟。”   “那是凤凰,不是鸟。”谢祉纠正他。   “没区别。”   “区别大了。”谢祉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还有,你为什么总喜欢染?其实白发也挺好看的。”   凌无念没说话。   可墨逐北看见他低下头,把那枚羽毛攥得很紧,紧得像是怕它飞走。   墨逐北低头,看着一直抓着自己的这个小团子。   “你要不要我送你一根?”   对方不说话。   只是把他攥得更紧了。   画面忽然变了。   变得很黑。   墨逐北看见了凌无念。   他受了伤。很重很重的伤。白发散乱地披着,衣袍上全是血。他强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听到了。   那些他不愿意听到的话。   “谢祉和师尊没了……”   “师兄他们也死了……”   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他耳边炸开。   凌无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事实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哭了。   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可问题总会来的。   魔尊虽然死了,玄圭玉的影响却还在。那些祸端波及了无数无辜的人,其他宗门需要天衍之术来降低损失,提前推算灾厄。这祸端本不属于天道的计算之内,用天衍之术没有任何问题。   可照雪宗只剩下凌无念了。   他虽然是亲传弟子,火候却明显不足。达不到师尊的程度,卜算更会出现问题。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速成。   代价是残酷的。   经脉会完全断掉。   双目也必须剜掉。   墨逐北看见他做了。   那双眼睛很漂亮——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配上他那张清冷的脸,带着一点攻击性的美。   可凌无念亲手剜掉了它们。   墨逐北想让他住手。   可他碰不到。   他只能看着。   看着凌无念剜掉自己的眼睛。看着他的经脉寸寸断裂。看着他强行用灵力稳住自己,撑住那具已经破碎的身体。   双目空洞了。   他用白纱绕了一层又一层。   可血还是流。   他索性用清洁咒弄干净,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后来问题解决了。   他瞎了。   白纱时不时就会渗出血来。   有人来探望他。   “凌掌门,你这是——”   他刚才碰了碰那里,又流血了。   “没事。”   万象诛邪司的总司萧烬词是他的好友。知道情况后,亲自去北海寻了一条上好的白纱,能止血,看着也没那么厚重。   墨逐北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小团子还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小小的指节都泛白了。   “你希望我消失吗?”小团子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   墨逐北低头,对上那双眼睛。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一切。想起那双被剜掉的眼睛。想起那些年复一年的痛苦。想起那个追着他跑了几百年、却一个字都不说的人。   “你不消失,”他的声音很轻,“他会死。”   小团子看着他,不说话。   “忘掉吧。”墨逐北说,“就没那么痛苦了。”   他弯下腰,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他把怀里的小团子,交还给那个大的。   凌无念站在一片空白之中。没有覆着白纱,那双空洞的眼睛就这么露着。他接住那个小小的自己,然后伸手,把墨逐北拉过来。   他吻了他。   很轻,很轻。   然后他在慢慢消失。   周围的情景开始崩塌,变成一片空白。墨逐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一点一点消散在虚无里。   他知道。   他忘了。   这小瞎子,不会再缠着自己了。   墨逐北睁开眼。   寒室里依旧冷得刺骨。凌无念躺在冰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林长老上前把了脉,松了口气。   “稳定了。”   墨逐北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寒室,走出照雪宗,走回魔界。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在躁动,不安分地踢着他。他伸手按了按,想让它安静下来。   “别想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要我了。”   他把肚子的弧度隐去了。   魔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大殿外黑压压地聚着一大片,铠甲森然,兵刃反射着冷光。那些魔将们吵吵嚷嚷,声音震得殿顶的瓦片都在抖。   “墨逐北那厮肯定死了!”一个粗嗓门吼道,“卜灵姑娘,你一直占着那个位置,不合适吧?”   卜灵站在王座前,面色冷峻。   “你信口胡诌。”她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喧嚣,“尊上肯定不会有事。他不过是在人间玩几天,少回来了几日,到你嘴里就成了死?你就那么咒尊上死吗?”   “那他人呢?”那魔将往前逼了一步,“人去哪儿了?谎言不要这么编——我们上!”   话音未落——   一道声音响彻云霄。   “你说谁死了?”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所有人齐齐抬头——   天边掠过一抹红。   那道身影落在殿前,红衣翻涌,墨发飞扬。他微微抬起下巴,扫了一眼面前黑压压的大军,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尊上!”   那魔族统领脸色骤变。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讨好的话——   墨逐北只是抬了抬手。   那颗脑袋便落了地。   骨碌碌滚下台阶,鲜血溅了一地。那具无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地,僵了一息,然后轰然倒下。   满场死寂。   墨逐北踏过那具尸体,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最后在王座上落座。他支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那群瑟瑟发抖的魔将,语气懒洋洋的:   “诸位——是想造反?”   那群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不……不是……”   “哦,是吗?”   墨逐北歪了歪头。   下一瞬,魔气如潮水般涌出,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些跪着的人连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被那股力量碾过。   黑血溅了一地。   几个照面,殿内已无一个站着的人。   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红袍——衣摆上沾了几滴黑血,在红色的布料上不甚显眼。   他皱了皱眉。   “真脏。”   他召来了医师。   那医师颤颤巍巍地站在殿中,头都不敢抬。诊了半晌,脉象摸了一遍又一遍,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说?还是不说?   说了,脑袋可能落地。不说,脑袋也可能落地。   墨逐北靠在王座上,支着脑袋看他,语气懒洋洋的:“怎么?本座得了绝症?”   “不不不——”医师扑通跪下,“尊上这是……这是……”   他咽了口唾沫,心一横:   “怀孕了。孩子……五个月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墨逐北没有动。   医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起这位主刚才在殿上抬手就杀人的场面,觉得自己今天怕是凶多吉少。   “尊上可是要……要刨?”他的声音都在打颤,“这有点难度啊……”   墨逐北垂下眼,看着自己隐去弧度的腹部。   “谁说本座要刨的?”   医师一愣。   “安胎的药。”   墨逐北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医师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是是是!属下这就去开!这就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   墨逐北每天都没什么精神。多数时候就呆在寝殿里,哪儿也不去。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没了凌无念的灵力,那小东西闹腾得更厉害了,疼得他夜里都睡不好觉。   后来索性变回原形。   一只巨大的凤凰蜷在殿中,赤金色的羽毛铺了一地。那肚子鼓鼓的,隔着羽毛也能看见隆起的弧度。医师早就在殿内布好了避痛的阵法,一圈一圈的光晕流转,把最疼的那部分挡在外面。   生产那天,倒是还行。   阵法撑着,他咬着牙,没喊出声。   直到那个东西终于离开身体——   一枚蛋。   凤凰蛋。   圆滚滚的,泛着淡淡的红光,安静地躺在柔软的羽毯上。   墨逐北整只凤凰都快虚脱了。他趴在那儿,喘了半天的气,低头看着那枚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过翅膀,把它拢到自己怀里。   开始孵蛋。   偌大的寝殿,空空荡荡。只有一只凤凰,和一枚蛋。   可怜的凤凰奶爸。 第34章 浮生若梦1   春花秋月,时光飞逝。   万象诛邪司的大堂上,萧烬词放下手中的卷宗,看向身侧之人。   “此事就麻烦你了,无念。”   那人周身气息冷得像冰,白发用发带一丝不苟地束着,白纱覆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微微颔首,只应了一声:   “嗯。”   星盘在掌心浮现,无数的光点流转、交织,连成一张巨大的网。他掐诀推演,良久,吐出三个字:   “一线天。”   萧烬词沉默了。   “想来也只能是这样了。”   他顿了顿,又问:“他还在吗?”   凌无念收了星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寻不到。”   萧烬词看着他,忽然换了话题。   “无念最近都不追着魔尊跑了。”   “我为何要追着他?”   那语气里没有情绪,没有波澜。万事万物在他眼中,确实同尘埃一般。   萧烬词笑了笑:“这样也好。不然每次都是失魂落魄地回来。”   凌无念微微侧头,似乎有些不解。   但他没有问。   另一边,墨逐北的日子过得悠闲。   此刻他正坐在街边的小摊上喝酒,一壶接一壶,喝得惬意。对面,一个小小的身影又哭又闹。   “爹爹——”   小家伙哭得梨花带雨,眼泪糊了一脸。旁边路过的人忍不住侧目。   “这孩子怎么在这儿哭啊?孩子的爹娘呢?”   “哪家父母这么不负责任,孩子都不管了?”   墨逐北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喝酒。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些被玩坏的小玩意儿——不下几千个了。这小祖宗,到手就坏,想要他妥协?门都没有。   “小二,再来一坛酒。”   他喝得正起劲,手腕上忽然一热。   那根红绳动了。   墨逐北猛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个白色的身影上。   那人正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拽住衣袖。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去,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凌无念低头,语气冷得像冰。   “放开。”   小家伙越抓越紧,哭着喊:“爹爹——”   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   “这就是孩子他爹啊?凶得很哩。”   “怎么可能不是?长得这么像!”   墨逐北看在眼里,忽然笑了。   他放下酒坛,慢悠悠地走过去。素白的衣袍,左耳的流苏耳坠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额间的朱红印迹依旧在,衬得那张脸少了几分妖冶,多了几分沉静。   “清寒,”他开口,“放开这位仙师。”   小家伙转头看见他,立刻换了人抓——抱住他的腿,哭得更凶了。   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索性把他抱起来。   “想不想要那些小玩意儿?”   小家伙眼睛一亮,拼命点头:“想要!”   墨逐北画风一转:“不给。”   小家伙愣住,随即脸皱成一团:“没有这样的!爹爹你坏!我不喜欢你了!”   凌无念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闹腾。   “这是你孩子?”   墨逐北抱着哭闹的小家伙,随口答:“是。我的。小媳妇生的,生完就把我抛弃了。”   凌无念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   “你确实很容易被抛弃。”   墨逐北脸色一变。   “你礼貌吗?”   “在下一向如此。”   小家伙还在哭,眼睛却一直往那些小摊上瞄。那些小玩意儿摆了一排,五颜六色的,他望眼欲穿。   凌无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墨逐北。   “为何不给他买?”那语气,像是在问“你没钱吗”。   墨逐北挑眉:“都玩坏几千个了。”   小家伙立刻保证:“下次不会了!”   “不信。”   凌无念没再说话。他走过去,掏出银钱,把那一排小玩意儿全买了。   一个不剩。   小家伙眼睛都亮了,抱着一堆玩具,仰头看着这个冷冰冰的陌生人,奶声奶气地喊:   “谢谢漂亮哥哥!”   墨逐北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   “这次不叫爹了?”   小家伙脸腾地红了。   墨逐北抱着孩子,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正埋头摆弄新玩具的小家伙,“为什么叫他漂亮哥哥,就我爹爹啊?”   小家伙抬起头,一脸天真:“我叫错了吗?”   “辈分不合适。”   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对着凌无念喊了一声:   “阿爷!”   墨逐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墨逐北道:“他辈分都比我大了”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我觉得叫阿爷就合适了。”   “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不想把爹爹换成哥哥。”小家伙抱紧自己的玩具,一脸认真。   凌无念转身就走。   墨逐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今日多谢了,”他脸上带着笑,“我请你吃顿饭再走。”   凌无念没回头,语气疏离得像陌生人。   “不必。”   墨逐北没松手。   “给点面子呗,仙师。”   凌无念终于转过头来,白纱下的脸看不出表情,声音却冷得能结冰。   “我们没那么熟。”   墨逐北反而拉得更紧了。   “多交流几次就熟了。”   他几乎是拽着人往前走,凌无念皱着眉,却没有真的挣脱——以他的修为,真想走谁也拦不住。   墨逐北借着拉他的动作,指尖不经意地搭上他的手腕。   脉象稳定,很稳定。   他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失态藏好。   小家伙趴在爹爹肩上,偷偷回头看那个冷冰冰的“漂亮哥哥”,又看看自己怀里的一堆新玩具,小声嘟囔:   “漂亮哥哥真好。”   墨逐北点了一桌子菜。   全是清淡的。清蒸鱼、白灼菜、豆腐汤,一样红的都看不见。   小家伙坐在凳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他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自己爹爹,再看看坐在对面的凌无念,最后目光落回那一片寡淡的白绿之上,整张小脸都快蔫了。   他小声嘀咕:“我想吃辣的……”   墨逐北眼皮都没抬:“清淡的对身体好。”   “可我们以前也是吃辣的。”小家伙据理力争。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小家伙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看向凌无念。   凌无念放下筷子,抬手叫来小二,要了菜单。他点了几道菜,特意嘱咐:“辣的。”   小家伙眼睛瞬间亮了:“漂亮哥哥最好了!”   墨逐北看了凌无念一眼,没说话。等菜上来的时候,他特意吩咐小二,辣的摆得离凌无念远一点。   万一辣着他呢。   他自己要了酒,慢慢喝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对面飘。   那人比以前更冷漠了。坐在那里,周身气息冷得像冰,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没有追着他跑的眼神,没有欲言又止的委屈,什么都没有。   墨逐北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更喜欢那个一直缠着他的凌无念。那个会莫名其妙打人、会偷偷跟着他、会被他气到耳根发红的凌无念。   “仙师一个人来这儿?”他开口,语气随意。   “有约。”   “萧烬词?”   “嗯。”凌无念顿了顿,“别靠我这么近。”   墨逐北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去。他摆正身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外面忽然进来几个人。   穿着万象诛邪司的校服,步伐整齐,一看就是公门中人。他们走到桌边,先对着凌无念行了个礼。   “凌掌门。”   然后转向墨逐北,公事公办地开口:   “魔尊阁下,我们是奉命来逮捕您的。”   墨逐北端着酒杯的手顿住。   “逮捕我?”他挑了挑眉,“我干什么了?”   为首的捕快掏出文书,念得字正腔圆:   “私自毁坏公物,炸毁学堂两百余座。按万象诛邪司法规,判处监禁六十年。”   墨逐北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我没事儿炸学堂做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挨着凌无念坐的小家伙。   小家伙正埋头扒饭,感受到爹爹的目光,脑袋埋得更低了。   “你做的?”   小家伙猛摇头。   墨逐北眯起眼:“给我说实话。真炸了?”   “……炸了。”   “两百多座?”   小家伙比了个手势:“不止。五百多座。”   墨逐北:“…………”   捕快在旁边幽幽地补充:“看来刑期可以再加一点。”   墨逐北深吸一口气。不应该只抓他,应该把这小子和凌无念都抓进去——凌无念负责生,他负责养,结果养出个什么玩意儿?   “臭小子,”他一字一顿,“你没事炸学堂做什么?”   小家伙理直气壮:“因为朋友们都不想上学!要是学校没了,就不用上了!所以我帮他们!”   “呵呵,”墨逐北冷笑,“你有这么好心?”   小家伙眨眨眼,嘿嘿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住爹爹。我打了八折优惠,炸一座学堂就一两。我可是累坏了的。”   墨逐北想打人。   墨清寒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凌无念的胳膊,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漂亮哥哥!阿爷救我!”   捕快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魔尊,请吧。”   墨清寒冲他挥手,一脸依依不舍的模样:   “爹爹我会想你的!早点出来!我和漂亮哥哥会过得很好的!”   墨逐北一把把他从凌无念身上拽下来,推到捕快面前。   “抓他。”他拍了拍手,理了理衣袍,在桌边重新坐下,“我和他会等你的。”   墨清寒:“???”   凌无念端着茶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第35章 浮生若梦2   祁珩他们到得晚了些。   门口站着一道身影——灵儿,不,应该叫叶惊秋了。   “诸位可算到了。”   祁珩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叶姑娘。”   “不必如此拘谨。”叶惊秋摆了摆手,“万象诛邪司地形复杂,总司有令,让我担任向导。”   刘羽探头探脑地往她身后看:“师尊他在哪儿?”   “凌掌门同总司议完事后便出去了。”叶惊秋道,“你们要找,得等些时候了。”   仙鹤早已备好。   万象诛邪司气派非凡,在云霄之上都难以看足全景。云雾缭绕间,高楼耸立,飞檐翘角,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错落分布,绵延不知多少里。   叶惊秋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万象诛邪司分为三司——缉灵司、镇邪司、封禁司。现在我们要去的是缉灵司。诸位当心些。”   缉灵司主管情报通讯。   叶惊秋给每人发了一块令牌:“由此令便可随意进入。请吧。”   踏入缉灵司,入目所及全是卷宗。   堆成山的卷宗。   叶惊秋对着那堆卷宗的方向行了一礼:“总缉。”   “哦——小叶儿来了。”   刘羽四下看了半天,没人啊?   那堆卷宗里忽然钻出一个人来。   “你往哪儿看呢?”那人仰着头,“低头。”   众人低头。   这才看到——只不过这位总缉,有点太矮了吧?   刘羽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好矮……”   祁珩扯了扯他的袖子:“不可无礼。”   那位总缉瞪了刘羽一眼。叶惊秋正要开口介绍,那人已经自己报上名来:   “我名任音,缉灵司总缉。你们既然是总司所邀,也算我的客人。坐吧。”   坐?   环顾四周,全是卷宗,哪有坐的地方?   任音随手一挥——那些堆成山的卷宗像是活了,自己动起来,一摞摞飞到该去的位置,整整齐齐排列好。空地露出来,几张椅子凭空出现。   “这不就有了?”   祁珩他们坐下。   任音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得像只猫。   “缉灵司主管异端之事,近些年比往常多了不少。你们既然来了,都不白来——免费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反正也是你们师尊要求的。”   刘羽小声嘀咕:“一会儿说客人,一会儿当免费劳动力……”   “要不先帮我整理卷宗?”   众人看向那满坑满谷的卷宗,沉默了。   这得整到猴年马月?   叶惊秋凑过来,压低声音:“总缉已有两千三百多岁了,脾气确实有些古怪。诸位多担待些。”   刘羽嘴角抽了抽:“合着是个老太婆……”   “小叶儿——”任音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你在说我坏话?”   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刘羽面前,仰着头看他,那张娃娃脸凑得极近:“还有你,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我这模样是老太婆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都没有皱纹。”   刘羽:“……”   这时,一卷卷宗忽然发出声响。   任音接过来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真是……麻烦死了。”   与此同时,竹林深处。   风过林梢,竹叶沙沙作响,如碧波翻涌。细碎的光影从叶隙间漏下,落在地上,斑驳摇曳。   两个人影立于竹林之中。   一人头戴斗笠,微微压低,看不清面容。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万象诛邪司镇抚司。他站得笔直,周身气度沉稳如山。   另一人则满脸不屑,抱臂而立,嘴角噙着冷笑。   “万象诛邪司?”那人嗤了一声,“追了老子整整三个月,就为了把我抓回去?你们这些人,真是闲得慌。”   斗笠人没有开口。   风吹过,竹叶簌簌落下。   那人动了。   身形如鬼魅,眨眼间已欺至斗笠人身前,掌风凌厉,直取咽喉——   斗笠人侧身。   那一掌擦着他耳边过去,劈在身后的竹子上。碗口粗的翠竹应声而断,上半截轰然倒下,砸起一地落叶。   那人收掌,冷笑更甚:“躲得挺快。”   斗笠人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风忽然停了。   满林的竹叶凝在半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那人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   剑出鞘。   剑光如雪,带着凛冽的寒意,在那人眼前一闪而过。他本能地后撤,脚尖点地,连退七步——   每一步,都有一片竹叶被剑锋削成两半。   七步之后,他停下。   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襟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口。   “你——”   话音未落,满林的竹叶忽然动了。   那些被定在半空的叶子,像是得到了什么号令,纷纷扬扬地朝那人涌去。他挥掌去挡,可那些叶子太多、太密,像一场铺天盖地的绿雪。   他挡住了前面,却没挡住后面。   一片竹叶贴上了他的后颈。   冰凉。   那人僵住。   斗笠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剑尖抵着他的后心,剑身上还沾着几片翠绿的竹叶。   风又起了。   竹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斗笠人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后颈上那片竹叶还在,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斗笠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他抬手,将斗笠微微推高,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在下镇抚司秦风。”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得令抓捕要犯。” 第36章 浮生若梦3   “要犯?”周不染笑得张狂,“哈哈哈哈哈——打啊,怎么不打了?他没教过你要尊重长辈吗?”   秦风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在下不想与你多说。把玄圭玉碎片交出来。”   “就凭你?”   周不染往前迈了一步,周身气势如山岳压下。秦风剑锋微颤,却没有退。   风声骤起——   一道黑影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秦风本能地侧头,却还是慢了半拍。一道暗器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猛地转头,看见不远处多了一个人——黑衣,面具,双手抱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慵懒姿态。   “你是——”   那人没有说话。可那股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压得秦风几乎喘不过气。   修为极高。完全不是他能抗衡的。   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吩咐:   “该走了,不染。后面还有的忙。”   周不染哼了一声,转身前凑到秦风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告诉他——我会亲手杀了他。”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   秦风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另一边。   凌无念站起身,周身气息冷得像冰。墨逐北下意识伸手去拉他——   “滚。”   只有一个字。   墨逐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人转身离开,背影决绝,没有任何犹豫。那白色的衣袍消失在林间,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雪。   墨逐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墨清寒仰起头,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爹爹,你怎么了?”   墨逐北没有回答。   以前的凌无念,不会和他说滚。   这个……不是了。   他低头,牵起那只小小的手。   “快了。”   小家伙歪着脑袋:“去哪儿?”   墨逐北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声音很轻:   “把你拉着去坐牢。”   凌无念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   墨逐北握紧孩子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要就不要吧。   反正他可以过他的安生日子。   万象诛邪司。   祁珩他们已经在等着了。刘羽一抬头,看见牵着孩子走来的墨逐北,眼睛瞪得溜圆。   “他他他他——”他指着那个小不点,话都说不利索,“真生了?!”   祁珩一把按住他,带着师弟们齐齐行礼:   “师尊。”   凌无念从他们身边走过,只轻轻“嗯”了一声。   等人走远了,祁珩才拉着墨逐北,压低声音问:   “前辈,师尊他……”   墨逐北垂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不记得了,对不对?”   祁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师尊对您……确实没有印象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孩子身上。   “这孩子是?”   墨逐北头也不抬:“捡的。”   骗鬼呢。   那小不点长得跟凌无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凌无念是白发,这个是黑发。   墨清寒已经凑到祁珩身边,张开两只小短手:   “抱抱。”   语气霸道得很,不容拒绝。   祁珩愣了一下,还是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窝在他怀里,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祁珩又问:“前辈来这里是……”   墨逐北看着那紧闭的门扉,声音很轻:   “做牢的。”   “……啊?”   祁珩腰间的令牌忽然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上面浮现出三个字:望北镇。   墨逐北刚要开口,祁珩已经先一步解释:“是师尊叫我们来帮忙的,算是历练了。”   刘羽凑过来看了一眼,注意到上面多了一个名字:“沈离……辅助?”   他脸色瞬间垮了——那个跟他完全不对付的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远处传来一阵灵兽的嘶鸣。一只通体雪白的灵兽稳稳落地,背上坐着一个少年,眉眼清俊,神情却拽得二五八万。   沈离。   他跳下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羽身上,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刘羽看都没看他一眼。   祁珩上前一步,客气地抱了抱拳:“沈公子。”   沈离敷衍似的回了一礼,那态度摆明了“我不想搭理你们但给个面子”。   墨逐北在旁边看着,都有点想打他了——小小年纪,拽什么拽?   沈离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魔尊?”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审视,“也没多厉害嘛。那二百多座学堂可是要赔的。”   他又看向墨逐北怀里的小家伙,眼神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还有这个小的——没想到魔尊还有被抛弃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在墨清寒脸上停留,“这孩子……怎么越看越眼熟?”   墨逐北把墨清寒往怀里抱了抱。小家伙还有点不愿意,扭了扭身子。   “眼熟什么?”墨逐北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离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墨逐北,最后移开目光。   “……没什么。”   祁珩适时地岔开话题:“既然人齐了,我们就动身吧。”   刘羽嘀咕了一句:“早知道有他,我就不来了。”   沈离耳朵尖,听见了,头也不回地说:“彼此彼此。”   刘羽:“你——”   祁珩按住他:“刘师弟。”   墨逐北抱着孩子,看着这群小辈闹腾,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走吧。”他说。   沈离已经翻身骑上灵兽,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羽:“你要是跟不上,可以求我带。”   刘羽咬牙:“我求你去死。”   墨逐北默默移开视线。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幼稚吗?   墨逐北偷偷留了个纸人在祁珩身上,也算是个保障。   至于这臭小子——他瞥了一眼正窝在祁珩怀里、一脸无辜的墨清寒——一点也不干正事。   他回想自己小时候,卜灵嘴里可没少念叨他有多闹腾。再看看这小子,样貌倒像凌无念多些。凌无念小时候也挺乖的。   任音翻着卷宗,头也不抬地开始念:   “魔尊阁下,应该没问题——私自炸毁学堂两百多座,不对,应该再加五百多座;炸毁山脉两条;欠了五十家酒肆的银钱,理由是……”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记凌无念账上。”   墨逐北摸了摸鼻子。   任音继续念:“刑期:一百年,加上三十年,再加二十年。阁下,你一共有一百五十年的牢狱。”   墨逐北往前凑了凑,笑得一脸诚恳:   “喂,小姑娘,刑期不能少点吗?你看——一百年,少个零,就是十年;三十年,少个零,就是三年;二十年,少个零,就是两年。十年加三年加两年……”   他掰着手指头算,理直气壮地得出结论:   “也就是十五年。”   他把怀里的墨清寒往前一推。   “他做的。”   墨清寒瞪大眼睛:“爹爹!那酒钱不是我欠的呀!”   墨逐北低头看他,语重心长: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看哈,你现在五岁,十五年出来刚好二十岁,正值青春大好年华——”   墨清寒脸都绿了。   “没有你这么玩的,老登!”   凌无念回了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再也撑不住了。   鲜血从嘴角涌出,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落在地上。他扶着桌沿,喘息着,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他默默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服下。   药力化开,那股翻涌的气息渐渐平息。   可那只手还在抖。 第37章 浮生若梦4   任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阁下,”她的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没有这么推的。”   墨清寒扬着小脸,附和道:“就是!”   墨逐北正要再说什么,任音下一句话让他噎住了:   “两个一起。”   墨逐北:“……”   这人还挺照顾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行吧,两个人就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蹲一百五十年强。   趁着任音低头写卷宗的功夫,墨逐北偷偷留了一只迷你小鸟在袖中。那小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毛茸茸的,蹲在他掌心仰头看他。   “小心些,”他压低声音,“去找他。”   小鸟啾了一声,扑棱着小翅膀,一溜烟消失在阴影里。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孤灯摇曳。   墨逐北抱着墨清寒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小家伙很懂事地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时不时抬头看看自己爹爹。   墨逐北将自己的神识注入了那只迷你小鸟。   眼前一晃,视野变了。   他扑腾着小翅膀,穿过层层禁制,越过一道道门——   然后他看见了。   凌无念。   那人衣衫半褪,白发散开着铺了一床,像是揉碎了的月光。白纱覆着眼,支着脑袋斜靠在榻上,周身烟雾缭绕,朦朦胧胧的,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墨逐北看直了眼。   这小子……生得还真不错。   看样子是睡着了。   墨逐北扑腾着小翅膀飞过去,落在榻边,歪着脑袋打量他。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清俊,唇色浅淡,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啾了一声。   对方没有动。   墨逐北胆子大了。   他往前凑了凑,小脑袋探过去——在那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味道不错。跟以前一样。   他还想再来一下——   “爹爹!爹啊!”   一个声音炸雷似的在耳边响起。   “你不会没了吧!我不要啊——老登——”   墨逐北猛地睁开眼,神识瞬间被拽了回来。他低头一看,墨清寒正挂在他身上,小脸哭得稀里哗啦,眼泪糊了一脸。   他一把拎起那小子,不耐烦地晃了晃。   “臭小子,”他咬牙,“坏我好事。”   墨清寒抽抽搭搭的:“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没了……”   墨逐北把他放下来,歪着脑袋,左耳的流苏耳坠轻轻晃动。   他还没亲够啊。   突然,他眉头一皱。   “……还真是麻烦了。”   他站起身,周身魔力涌动。看守的人立刻警觉起来,上前一步:   “你想越狱?”   墨逐北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谁能关得了我?”   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墨逐北就带着孩子消失在牢房里。   “抓稳了。”   小家伙死死攥着他的衣襟,风声呼呼地刮过耳边。等飞稳了些,墨清寒才抬起头,一脸不解:   “老登,你能跑还做什么牢?”   墨逐北没答话。   他要是不去那牢里,怎么找机会去看凌无念?   望北镇到了。   烟雾缭绕,浓得几乎看不清路。墨逐北落下来,掐了个诀,光亮勉强照出前方几尺的距离。   模模糊糊的,有个人影。   等走近了才看清——祁珩。脸上有血,衣袍凌乱,站在那儿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前辈,”他开口,声音发哑,“出事了。”   墨逐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   “出什么事了?”   “他们都被抓了。”   “什么东西抓的?”   “鬼……”祁珩顿了顿,“又不像。我不知道。”   墨逐北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带路。”   怀里的小家伙缩了缩,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墨逐北走了两步,忽然又问:“就你一个出来了?”   “是啊,就我一个。”   “你师弟是谁?”   “刘羽,还有王师弟……”   墨逐北点点头:“嗯,对。”   他脚步顿了顿,看向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我是谁?你和师尊是什么关系?”   “魔尊。”祁珩答得很快,“宿敌,正邪不两立。”   墨逐北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带着点了然。   “装得不太像啊,小朋友。”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我不知道阁下在说什么。”   墨逐北没理他,低头对着怀里的小家伙说:   “把眼睛闭上。”   “阁下想干什么?”   墨逐北歪着头,唇角微微勾起。   “打你啊。”   他抬手,扯住那张脸皮,用力一撕——   血肉模糊的底下,是一张扭曲的嘴,在破碎的皮肉间一张一合:   “我装得……不像吗?”   墨逐北低头看着它,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差点儿火候,小鬼。”   那东西彻底撕掉了伪装。它从祁珩的人皮里挣出来,身形暴涨,化作一团黑雾缭绕的怪物。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痛苦地嘶嚎。   “找死——”   它朝墨逐北扑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墨逐北侧身避开,随手把怀里的小家伙往肩上一托。   “抓稳。”   那怪物一击不中,身形在半空诡异一折,又扑了回来。这一次它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黑雾中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朝墨逐北抓来。   墨逐北抬手,魔气凝成一道屏障。   那些手抓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却怎么也穿不透。   “就这?”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怪物嘶吼着,身形忽然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个一模一样的黑影从不同方向同时扑来,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墨逐北眯了眯眼。   “有点意思。”   他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握。   魔气从掌心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黑线,精准地缠住了其中七道黑影。那七道黑影瞬间被绞碎,化作雾气消散。   只有一道黑影堪堪躲开,落在他身后三丈之外。   那怪物喘着粗气,看着墨逐北的眼神终于变了——从轻蔑变成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   墨逐北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   “你猜。”   那怪物咬牙,忽然张开嘴,喷出一股浓稠的黑雾。雾气迅速蔓延,将周围十丈之内全部笼罩。伸手不见五指,连方向都分辨不清。   墨逐北站在原地,没有动。   黑雾中,无数道细小的破风声响起——那是藏在雾中的偷袭。   墨逐北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一道黑光射出,穿透黑雾,精准地击中某处。   “啊——!”   一声惨叫。   黑雾渐渐散去。   那怪物半跪在地上,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正在汩汩地冒着黑气。它抬起头,看着墨逐北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   墨逐北走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打够了?”   那怪物浑身一颤。   它忽然猛地拍向地面,借力后跃,转身就跑。速度快得惊人,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出几十丈,头也不回地往浓雾深处逃窜。   墨逐北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背影,没有追。   怀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墨清寒眨眨眼,看着那片空空如也的地面,又看看自己爹爹。   “打完了?”   “打完了。”   “他跑了?”   “嗯,跑了。”   “好快。”   墨逐北把他往上托了托,唇角微微勾起。   “跑得确实挺快。”   远处,那道狼狈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留下一串惊恐的哀嚎。 第38章 浮生若梦   墨逐北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地方不可能出现“无面”。那东西是从死人堆里孕育出来的,得有成规模的屠杀才能炼出来。可这里——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烟雾太浓,走了几步就完全看不见路了。墨逐北索性用魔力点亮周围,魔气所过之处,浓雾像被烫到一样纷纷退开,亮得刺眼。   “什么人?”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墨逐北循声而去,慢条斯理地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当头就是一棒槌。   他脑袋一偏,灵活地躲开,顺手把那根棍子捞在手里。   “这是特殊的欢迎仪式?”   刘羽握着棍子的手僵在半空,看清来人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你——是人是鬼?”   墨逐北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语气懒洋洋的:   “魔。”   怀里的小家伙探出脑袋,一眼看见祁珩,眼睛就亮了。他挣了挣,朝祁珩伸出两只小短手:   “漂亮哥哥!”   墨逐北眼角抽了抽。   “喂喂,你都叫了两个漂亮哥哥了。”   而且另一个还不可以这么叫。   刘羽愣了一下,放下棍子,脸上浮现出惊喜。   祁珩道:“前辈,你怎么来了?”   墨逐北走上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让人安心一点。”   沈离抱臂而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真是够菜的。”   刘羽立刻炸了毛:“是谁菜了?不知道哪一个,被一个怪物吓得哇哇叫——真是小可怜啊。”   沈离的脸瞬间涨红:“你……你给我闭嘴!”   “哎呀呀,真可怜。”刘羽把脸一扬,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祁珩头疼地按住额角:“够了,刘师弟。”   刘羽傲娇地把脸别过去,嘴硬地补了一句:“胆小鬼。”   墨逐北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小朋友闹腾,忽然觉得有点意思。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玩的?   外面忽然传来竹竿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诡异。   墨清寒往祁珩身边凑了凑,小身子贴着他的腿,像一只找窝的小猫。   墨逐北低头看了他一眼。   自家儿子这副模样,他还真没见过。凌无念好像也这样凑过自己……只是现在应该不会了。   祁珩被小家伙的热情搞得手足无措,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   墨清寒仰起头,一本正经地握着他的手:   “呆在你身边很舒服。”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要不你嫁给我吧?我长大了娶你。”   刘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小鬼,你在说什么?!”   墨逐北抬手敲了敲那颗小脑袋瓜。   “乱说。”   墨清寒捂着脑袋,一脸不服气:   “我不嫌他年纪大。”   墨逐北眼角抽了抽:“你小小年纪,想这个?”   墨清寒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反问:   “您还不是?”   墨逐北噎了一下。   “我年纪比你大。”   墨清寒歪着脑袋,语气天真得很:   “我总看着你抱着他画像哭。”   空气突然安静了。   墨逐北的脸僵住。   刘羽的眼睛亮了,祁珩的耳朵竖起来了,就连沈离都忘了斗嘴,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墨逐北一字一顿:“我没有。”   没人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不信。   墨逐北被看得发毛,梗着脖子骂:   “看什么看?老子不会!”   ——他确实干过。   那时候夜里睡不着,画着凌无念的画像,画中之人握着剑,眉眼俊秀,周身清冷。   他画着画着,越想越委屈:凭什么我一个人养娃?你倒是潇洒了?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成这样!   谁知道想着想着,真哭了。   哭得像死了老公一样。   像个小寡妇。   不对,不对。   他应该是鳏夫。   凌无念又没死。   ……就是不理他了而已。   墨逐北清了清嗓子。   “现在外面还出不去呢,全想我的八卦了——”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刘羽身上,抬脚轻轻一踹,“刘羽,出去一下。”   刘羽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他:“为什么我去啊?”   “因为你胆子大。”墨逐北弯了弯唇角,“加油,刘家第一美人。”   刘羽的脸瞬间垮了。   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是吧?就像个黑点,被人记了一辈子,时不时还要拿出来遛一遛。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探头往外看——   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尖。   “鬼啊——!”   刘羽连滚带爬地缩回来,脸都白了。   沈离在旁边冷笑:“还说我是胆小鬼呢,你也不怎么样。太逊了。”   “你来啊!”刘羽指着外面,不服气地嚷。   “我去就我去。”   沈离大步上前,也往外探了探头——   下一秒,他的脸色比刘羽还白。   “什么……什么鬼啊?”   墨逐北慢悠悠地走过来,看着这两个被吓得不轻的小朋友。   “什么样子?”   刘羽心有余悸地比划:“脖子很长——”他伸长自己的脖子,用手比了一段距离,“可以从这里伸到这里!”   墨逐北看向沈离。   沈离的声音有点发飘:“看不到脸。脸上模糊的一片……是个小姑娘。她还叫我哥哥”   那个小姑娘趴在窗边,细小的手指摸索着糊窗的纸,一下一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哥哥……”她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点哭腔,像走丢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小六……哥哥,你在哪儿……”   墨逐北眉头微微皱起。   哥哥?小六?   他转头看向祁珩:“任音给你们说的是什么灾祸?”   祁珩压低声音:“找人。一名工匠,被困在这里了。在她给的消息里,此地只有普通小鬼,不难对付。”   他顿了顿,脸色沉下来:“但我们来时才发现,情报完全有误。那不是小鬼——是无面。”   沈离在旁边插嘴:“肯定是情报人的问题,任总缉不会出——”   话没说完,他忽然打了个寒颤,盯着窗户的方向。   “她……快进来了。”   刘羽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前辈……”   墨逐北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摸索着窗户纸的小姑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担心。杀不了人。”   他抬手,直接把窗户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浓重的雾气。那个小姑娘就站在窗外,仰着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   没有五官。只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她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那只手很小,指节分明,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墨逐北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这边。”   小姑娘握着竹竿,一步一步走过来。她的身体直挺挺的,一动都不动,只有脖子在伸长,朝他的方向探过来。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哥哥……”   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墨逐北没有躲。   他看着那张空白的脸,看着那只摸索着想要触碰什么的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稳得出奇:   “我是。”   他顿了顿。   “小姑娘,别怕。”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她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那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墨逐北的手指,攥得很紧,很紧。   “小六……”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终于找到的喜悦。   “我找到你了,哥哥。” 第39章 浮生若梦5   墨逐北蹲下身,视线与那个没有脸的小姑娘平齐。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她歪了歪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点天真的困惑:“啊,小六,你忘记了?淼淼——我叫淼淼呀。”   墨逐北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只是继续问:“你的家在哪儿?”   她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那截竹竿也跟着晃了晃。   “就在这里啊。”   她另一只手轻轻摸索着自己的脸——那片空白的、模糊的、什么也摸不到的地方。   “脸不见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害怕,“被抢走了……好痛……”   墨逐北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   “没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在。”   他顿了顿,又问:“淼淼可以带路吗?”   “小六要找什么?”   “活人。”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那截细长的脖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没有活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他们……全死了。”   祁珩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沈离猛地抬头,脸色难看得厉害:“你在那胡说八道!”   “总缉的情报,不可能差别这么大。”   “别那么吃惊。”   墨逐北话音刚落,袖子就被轻轻拽住了。那只小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会消失。   “小六,”淼淼仰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声音怯生生的,“我要抱着。”   墨逐北低头看了她一眼,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怀里的小姑娘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那是我的位置!”   墨清寒瞪大眼睛,小脸气鼓鼓的,腮帮子都圆了。   墨逐北瞥了他一眼:“你生什么气?再不听话,我就把你变回去。”   “不要——老登,你不能这样!”   墨清寒急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   墨逐北眉头一跳:“你老登叫上瘾了是不是?谁教的?”   “你教的。”   墨逐北:“……”   他抬手就要敲那颗小脑袋。   墨清寒眼疾手快,往祁珩身边一缩,抱住他的腿,探出半个脑袋:   “漂亮哥哥,救救我!”   祁珩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看怀里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向墨逐北,一脸无辜:   “前辈……”   墨逐北收回手,哼了一声。   “你真会找外援。”   他抱着淼淼,转身往门口走。   “先出去。有些问题,还是当面问她比较好。”   怀里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待着,那截细长的脖子偶尔晃动一下,像是在四处张望。   墨逐北走着走着,忽然走神了。   他想,要是他和凌无念再生一个,会不会就有个闺女了呢?   长得像谁?像他,还是像凌无念?   不对,不对。   他要在上面。他要反攻。要生也得凌无念生。   越想这个,他就越想笑——大肚子的凌无念,怀的是他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沈离幽幽的声音:   “他脑子被驴踢了吧?”   墨逐北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目光落在祁珩身上。   “小家伙就先麻烦你照顾了,祁珩。”   祁珩低头看着还抱着自己腿不放的墨清寒,无奈地点了点头。   “……嗯。”   小姑娘把脸埋在墨逐北怀里,那截细长的脖子绕着他的肩膀,像是在找地方躲藏。   “它要来了……”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颤抖,“我怕。”   墨逐北没动。   魔气从他周身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探入浓雾深处。片刻后,他眉头微挑——   来了。一大片。   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从袖中摸出几枚符令,随手一扬,那几道流光准确落在祁珩他们身上。   “系上。”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注意一下。”   祁珩低头看着落在胸口的符令,乖乖系好。刘羽和沈离也照做,不敢多问。   小姑娘攥得更紧了。   墨逐北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忽然放轻了许多:   “别怕。”   那语气温柔得不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墨清寒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   “你都没这么对过我。我是不是亲生的啊?”   墨逐北瞥了他一眼。   当然是亲生的。亲自生的。   要不是这张脸长得像凌无念,他早打人了。   浓雾翻涌。   那些东西来了。   无数无面从雾中涌出,惨白的身影密密麻麻,像是潮水一般朝他们扑来。它们没有五官,却在嘶吼,那声音从空白的脸上传出,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墨逐北抬起手。   只是轻轻一抬。   魔气如潮水般涌出,铺天盖地。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无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股力量碾成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一片。   又一片。   他一伸手,就是一大片。   可那些无面像是杀不完,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它们前赴后继,不知恐惧,不知疲倦。   忽然,那些无面的动作齐齐顿住。   它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往一处聚拢。身体融合,扭曲,膨胀——   最后,一个巨大的怪物出现在浓雾中。   它的身躯由无数无面的残骸拼凑而成,丑陋无比,却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祁珩的声音发紧。   墨逐北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画魈。一般不会形成——有人在操控。”   他把怀里的小姑娘往祁珩那边一推。   “退下。”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画魈动了。   它抬起巨大的手臂,朝墨逐北砸下来。那一击带着万钧之力,空气都被压得发出尖啸。   墨逐北侧身避开,随手一掌拍在它的手臂上。   魔气炸开,那只手臂崩裂了一道口子,却很快又被涌来的无面填补上。   画魈发出低沉的嘶吼,另一只手横扫而来。墨逐北跃起,落在它的肩膀上,指尖黑光凝聚,朝它的头颅按去——   它的头颅忽然裂开,从里面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朝他抓来。   墨逐北身形一晃,堪堪避开那些手,落在地上。   画魈又动了。   它这次学聪明了,不再单纯地挥砸,而是控制着身上的无面分裂出来,从四面八方包围墨逐北。那些无面虽然脆弱,却烦不胜烦。   墨逐北的眉头皱了皱。   他抬手,魔气凝成一道屏障,将那些烦人的小东西挡在外面。同时另一只手掐诀,黑光在指尖汇聚——   画魈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扑上来。   墨逐北没有躲。   他任由那巨大的身躯扑到面前,然后——   黑光炸开。   那道光芒穿透了画魈的身体,从它的后背炸出无数道裂痕。那些裂痕迅速蔓延,像是蛛网一样爬满了它的全身。   画魈发出凄厉的嘶吼,身体开始崩解。   可就在这一刻——   墨逐北忽然抬起头。   那股灵力,他太熟悉了。   天空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御剑而来。   白发翻涌,白纱覆眼,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持剑而立,周身气息冷冽如霜雪。   祁珩和刘羽同时喊出声:   “师尊!”   墨逐北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那画魈还在崩解,浓雾还在翻涌,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看得见那个人 第40章 浮生若梦6   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小姑娘早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针脚粗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他把它收进袖中,说不定以后有大用。   凌无念稳稳落在地上,白发微动,周身气息清冷如霜。   “没事吧?”   祁珩他们连忙摇头:“没事。”   凌无念的目光落在祁珩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墨清寒正扒着祁珩的衣襟,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冷冰冰的“漂亮哥哥”。   墨逐北很识相地伸手,把自家儿子捞回怀里。   “别看。”他随口说了一句——反正你又看不见他长什么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我孩子。”   凌无念没有接话,只是语气淡淡地开口:   “阁下倒是越狱得早。”   墨逐北挑了挑眉:“你要把我抓回去?”   “不抓。”凌无念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我不管这个。”   墨逐北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那张被白纱遮住的脸上。   “凌掌门,我想要个彩头。”他的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毕竟我可是救了你徒弟——你这个做师尊的,应该有点表示吧?”   凌无念微微侧头。   “你想做什么?”   墨逐北没答话。他把怀里的墨清寒往祁珩那边一塞。   “麻烦你了。”   墨清寒被他塞过去,小脸上满是不满:“我耽误你干好事儿了吗?”   墨逐北已经拉着凌无念走了。   他的手握得很紧,没有松开的意思。   这是一家小酒馆。   烟雾缭绕,人声嘈杂,他们要的一间上房,也算是隔离人群了。墨逐北拉着凌无念坐下,要了两壶酒。   他支着脑袋,左耳的流苏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你付钱。”   凌无念没有反驳。   酒很快就端上来了。墨逐北给他倒了一杯,推到面前。   “喝一口。”   凌无念看着那杯酒,有些迟疑。但他还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有点辣。   他被呛得轻轻咳了一声,那层白纱下的脸微微皱了皱。   墨逐北酒量好得很,一杯接一杯,喝得畅快。   凌无念没喝几杯就不行了。   他的脸红了。那白皙的皮肤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白纱也有些凌乱了,几缕白发垂落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诱人。   墨逐北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   正要说什么——   一道黑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桌边。   左翊。他的下属。化成半跪的姿势,低着头禀报:   “尊上,卜灵小姐让您回去。”   墨逐北眉头一皱:“等会儿再回去。”   “哎——”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闪过。   左翊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破了窗户,滚落在街边的尘土里。窗户的碎片溅了一地。   墨逐北看着动手的人。   凌无念。他握着濯雪剑的剑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不可以走。”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醉意,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红的手腕,又抬头看着那张醉醺醺的脸,忽然笑了。   “不走,不走。”他对着窗外挥了挥手,“你先走。”   左翊爬起来,一脸茫然地消失了。   凌无念还攥着他的手腕,那力道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墨逐北这才仔细打量他——脸红透了,耳根也红透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白纱凌乱地覆在眼上,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你轻点,”他动了动手腕,“有点疼。”   凌无念不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你想走。”   墨逐北歪着头看他,故意放慢了语速:   “对啊,我就走。腿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   凌无念不说话了。   下一秒,他猛地把他抵在桌子上。   墨逐北的后腰硌在桌沿,生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凌无念已经俯身吻了上来。   那根本不算吻——是啃,是咬,是掠夺。一点都不温柔,强硬得不像话,像是在宣告什么。   墨逐北伸手环住他的背,回应着他。   太猛了。   有点hold不住了。   可下一秒,凌无念的手碰到了他的腰带。   墨逐北一个激灵。   这地方?没床?他们要在地上?   “这儿不行——”他伸手去扶凌无念,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拉开一点,“这儿不行,咱们出去开房。”   凌无念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醉意和固执:   “我想在这里。”   墨逐北哭笑不得。   他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光着身子做那种事啊。   “不可以。”他咬了咬牙,努力保持最后一丝理智,“绝对不可以。”   凌无念可不管这些。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又像一个执意要行凶的暴徒——要把墨逐北就地正法。   衣襟被扯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大片胸膛。凌无念的衣服却整整齐齐,连个褶皱都没有。   墨逐北被他按在桌上,后腰硌得生疼,却没挣扎。   凌无念吻下来。嘴唇,脸颊,锁骨——一路往下,留下细密的痕迹。那吻又急又重,带着酒意和某种压抑太久的情绪。   墨逐北仰着头,任由他施为,一副“随你玩”的纵容模样。   可凌无念越来越过分了。   他凑到墨逐北耳边,呼吸滚烫,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张嘴,咬住了那枚流苏耳坠——连带着一点耳垂,衔在齿间,轻轻厮磨。   墨逐北一个激灵。   “别……别这么玩……”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凌无念含糊地回了一句,嘴唇贴着耳廓,热气全灌进去:   “我想这么玩。”   墨逐北说不出话了。   凌无念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红印。锁骨,胸膛,腰侧——哪里都没放过。可他就只是……玩。   只搞,不上。   墨逐北被他撩拨得不上不下,竟还有点儿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后凌无念倒下了。   直直地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墨逐北愣了一瞬,低头看着怀里那张酡红的脸。呼吸均匀,是睡着了。   他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把松松垮垮的衣服拢好,慢慢坐起身。   凌无念窝在他怀里,白发散落,白纱歪斜,睡得人事不知。   墨逐北伸手,把那层白纱轻轻扶正,重新系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抱起这个人,站起身。   桌上留下一锭银子。   推开门,夜色正浓。   墨逐北抱着怀里沉睡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凌无念,”他低声说,“你可真行。”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夜风吹过,扬起他的白发,拂在墨逐北脸上。墨逐北低头看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第41章 浮生若梦7   翌日清晨,凌无念渐渐醒了。   他睁开眼——虽然看不见,却本能地感知着什么。然后他发现了一件震惊的事:自己的衣襟被解开了,虽然解得不深,只是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一小片肌肤。   墨逐北正站在窗边束发。   晨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一手拢着墨发,一手咬着发带,正要把那流苏耳坠重新戴上——余光瞥见床上的人醒了,他赶忙三下两下把发带系好,转过身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仙师醒了?”   凌无念抬手扶着额角,宿醉后的隐隐作痛让他微微蹙眉。   墨逐北走了过来,一手扶着腰,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委屈:   “仙师可真是行啊——”他拖长了调子,“我这腰,疼得厉害呢。”   凌无念抿了抿唇。   “我没有。”   墨逐北索性凑上去,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你真是提了裤子不认人。”他指着自己的脖颈,那里赫然有一个清晰的牙印,红红的,印在皮肤上,“要不要看看这里?”   他顿了顿,又笑了。   “你看不到——贴上去也行。”   凌无念偏过头。   “不用。”   墨逐北直起身,理了理衣袍。   “时候不早了,该走了。”他伸手想去扶他。   凌无念躲开了那只手,声音清冷:   “我自己可以。”   “好。”墨逐北也不恼,收回手,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你慢慢弄,我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了。   凌无念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   有些烫。   他像是一种无声的责怪,对自己说了一句:   “喝多了……”   昨夜的事,他可都记得。   只是不说。   门外,墨逐北靠墙等着。   凌无念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模样。白发一丝不乱,白纱覆着眼,周身气息冷得像冰。   “还是御剑快些。”墨逐北说着,就要往他剑上迈。   凌无念微微侧身:“你上来做什么?”   墨逐北理直气壮:“你飞得快。”   凌无念沉默了一息。   “……上来。”   墨逐北毫不客气地跳上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抓得很紧。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却在想别的事——什么时候想个办法把他给办了,让他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到万象诛邪司的时候,凌无念落地时显然还有些不稳。   他往前迈了一步,没注意那棵挡在路中间的老树——   咚。   整个人撞了上去。   墨逐北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之后才上前扶住他,一边笑一边问:   “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凌无念推开他的手。   “不要你管。”   “哎,别生气啊,仙师——”   墨逐北就这么跟着他,一路走进大堂。   萧烬词坐在主位,依旧是一副冷静沉稳的模样。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   “无念,回来了。还有魔尊阁下。”   大堂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墨逐北把墨清寒从祁珩怀里抱过来,那小家伙正睁着大眼睛四处打量。   祁珩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墨逐北身上——落在他脖颈上那个清晰的牙印上。   然后他看见自己师尊,衣襟似乎也有些凌乱。   祁珩的脸腾地红了。   墨逐北瞥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   “怎么脸皮这么薄呢?”   墨清寒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得像只小鸟:   “你和漂亮哥哥做了?老登,什么感觉?”   墨逐北低头看他,眉头跳了跳。   “做什么做?没做成。”他弹了一下那颗小脑袋,“小孩子管这么多干嘛。”   萧烬词清了清嗓子。   “既然人都来了,我就宣布一个消息吧。”他的声音沉下来,“任音总缉死了。叶惊秋不见了。”   沈离上前一步,脸色难看:“值班的人说,他们亲眼所见——是叶惊秋杀了总缉。”   祁珩攥紧了拳头。   “我不相信是叶姑娘所为。”   墨逐北没说话。他想起袖中那个布娃娃,想起那个没有脸的小姑娘。   任音死了。叶惊秋不见了。   太巧了。   有人急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   “禀总司——一线天的尸潮快控制不住了!”   萧烬词猛地站起身。   凌无念已经开口:“不必担心,萧兄。我会帮忙。”   萧烬词看着他,神色复杂:“明明是邀你来探查他的消息,没想到还要再麻烦你。”   “不麻烦。”   墨逐北抬了抬手。   “我也要去。”   萧烬词看向他。   墨逐北坦然地对上那道目光:“我要是去帮忙,可否把我做的那些事一笔勾销?当然,钱我会赔的。”   萧烬词沉默了一息。   “自然。”   墨清寒趴在爹爹肩上,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您是想跟着他。”   “你给我闭嘴。”   墨逐北低头瞪了那颗小脑袋一眼,语气凶巴巴的,却没有真的动手。   孩子自然得安排好。他想了想,低头看着扒在自己腿上的墨清寒:   “要不你先回魔界?”   墨清寒立刻抱紧了他的腿,仰着小脸,一副被抛弃的可怜模样:   “老登,你不可以这样——有了情人就忘了孩!”   墨逐北眼角抽了抽。   他弯腰,把那只小八爪鱼从腿上撕下来,随手往身后一抛——   一道光芒闪过,小家伙已经消失在半空中,被安安稳稳地送回了魔界。   一线天。   古战场。   说起来,这也是魔族的事。   前任魔君野心极大,想要人魔统一,干了一件丧尽天良的事——用玄圭玉把数千名凡人,连同修士一起,全部炼成了傀儡。   这种地方的怨气能轻吗?   尸潮自然就在怨念的滋养下形成了。这么多年,一直由万象诛邪司管着,下了层层封印,勉强控制住。   只是没想到,现在松动了。   墨逐北跟在凌无念身边,手里把玩着那个布娃娃。它微微颤动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一向厚脸皮,管它怎么搞的,反正他就喜欢挨着凌无念。   光是在外围,就能感受到那股冲天的怨气。修为差一点的,怕是要直接走火入魔。   沈离站在最前面,回头瞥了刘羽一眼,语气里带着挑衅:   “怕就别进。”   刘羽立刻梗着脖子回怼:“谁怕了?”   外围由萧烬词坐镇,以防怨气外溢。他朝凌无念微微颔首,凌无念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墨逐北看着这个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熔炉。   每走一步,都有无面从雾中涌出,或者高阶魔物从地底爬起。他处理起来自然轻轻松松,一掌一个,干脆利落。   可这些东西就像无穷无尽一样,倒下一批,又来一批,怎么也打不完。   他观察着这些鬼物的走势,发现它们似乎都来自同一个方向。   墨逐北侧头,对凌无念说:   “那边。”   他们来到那个地方。   这里安静得多。   一片湖泊横在眼前,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湖心处,漂着一具棺椁。   砰——   棺盖忽然掀开,从里面伸出一双手。   惨白的,僵硬的,指甲漆黑。   沈离往后退了一步:“炸尸了?!”   墨逐北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凌无念身前。   “小心。”   这个时候,那个玩偶动了。   墨逐北头疼得厉害,眼前开始模糊。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卷进一个他不想面对的地方。   等他再次睁开眼——   全是血。   那个人身上全是血,可他的剑很快,没有任何迟疑。   一剑。   那个人倒在了他的剑下。   他慌了。他伸出手,想要去扶,想要去捂那些止不住的血,可他的手在抖,怎么都捂不住。那个人还笑着,脸上全是血,却还伸手安慰他。   “没事了,祉儿。”那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温柔,“师尊在,没事了。”   他崩溃了。   眼前的人在变得微弱,气息在消散,他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跪在那里,语无伦次: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可是他死了。   师尊死了。   他亲手杀的。噬了师。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想拿起那把剑指向自己。   一个人出现了。   受了重伤,白发凌乱,撑着身体一步一步靠近他。   “师兄,不怪你的……真的……”   他想要靠近。   “滚!”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你滚啊!有多远滚多远!”   那个人愣住了。   他哭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瞎。那双眼睛很好看,里面全是泪。   “谢祉……”他叫他,声音在发抖,“你听我说,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   只是重复着那句话,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没有了……彻底没有了……”   那个人还想上前。   他动了。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剑刺了进去。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只知道自己把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绝望,全都发泄在那一剑上。   可能连经脉都会碎成一地吧。   可那个人没有躲。   那个人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他放了手。   可那个人呢?他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止不住地吐血,却还抱着他,不肯松手。   他没有看他。一点都没有。   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那个词:   “滚……滚……滚……”   直到那个人彻底撑不住,倒在他面前。   他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你不会有事的……师兄……我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照雪宗……好不好……”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   是眼泪。   然后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凌无念。   那时候他在喝花酒。酒肆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他正搂着个姑娘喝得高兴,忽然——   一个人出现在面前。   白发,白衣,双眼用白纱覆着。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儿,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和这满屋的喧嚣格格不入。   墨逐北放下酒杯,眉头皱起来。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儿,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扑上来。   然后他伸出手,攥住了墨逐北的衣袖。   那动作很轻,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师兄。”   墨逐北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谁是你师兄?”   那个人愣了一下,那双被白纱遮住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就是谢祉。”   墨逐北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白衣白发,覆眼白纱,长得确实不错,可惜——   他嗤笑一声。   “你赌我想师兄?”他往后一靠,姿态散漫,“毕竟也看不见——瞎子一个。”   那个人没有动。   墨逐北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语气轻佻又刻薄:   “你长得确实不错。但是个男人,我不喜欢。”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凉薄的笑,“还有,我不喜欢瞎子。看着就恶心。”   凌无念站在原地,那只被甩开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你讨厌我?”   “是。”   只有一个字。   那个人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猫,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墨逐北嫌烦,起身就走。   身后隐约传来什么声音。   “仙师,你这是……流血了?”   “没事。”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打扰了。”   墨逐北没有回头。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他一眼。   墨逐北沉默了。   他以前确实做过。也不止一次。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涌上来——酒肆里,他甩开那只手;街头,他转身就走;山门前,他让那人滚。每一次,凌无念都会精准地找到他,然后再被他撵走。   如此反反复复。   连他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了。   他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   湿的。   他哭了?   可那个小瞎子又在哪儿呢?   他看不到。这里没有。   他是谢祉吗?   他不认。他自己不认。   可真相在告诉他——他是。   他想起那些画面。想起那个追着马车跑的小团子,想起那个躲在师尊身后只敢露出一双眼睛的孩子,想起那个被他揉乱头发却扭过头去不理人的少年。   想起那些千百年。   一个人追着他跑,然后再被撵走。期间可能还要听他说一些嫌弃的话。   很漫长。   长到千百年。   墨逐北往前走。   可这里好像不是他的记忆了。 第42章 浮生若梦8   这里的场景如梦似幻,却又真实得过分。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道两旁摆满了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树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过眼前,落在肩头。   墨逐北就站在人群中央。   太过真实了。真实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道长,让一让。”   墨逐北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个推着牛车的汉子。   “你看得到我?”   那人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当我瞎啊?”   墨逐北怔了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   牛车从他身边辘辘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他的记忆真的模糊了。他试着调动魔力,却发现修为在一点点下降——只剩下原来的十分之一。就在这时,那个玩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手中,变得很小,小到挂在腰上完全没问题。   “真是怪了。”墨逐北低头看着它,“是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为什么?”   玩偶一动不动,和普通布娃娃没有任何区别。   墨逐北把它收好,打定主意要去找凌无念问清楚之前的事。可现在,这地方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怎么也出不去。   他索性在镇子上买了座小院子。   既然是“道长”,总得干点正事。照雪宗的术法他确实会——当年在照雪宗学的那些东西,没想到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他以前是符修,占卜还是懂一点的。   于是,算命先生墨逐北就这么开张了。   算命这事,古称三教九流,上不得台面。他偶尔会想,要是师尊知道他把照雪宗的术法用来干这个,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打他?   只是——   墨逐北垂下眸子。   师尊不会知道了。   除了算命,他还私下干了一件事。他跟人学了木匠手艺,反正也无聊,他只雕一个人。   凌无念。   他凭着记忆,雕出他的不同样子:五六岁的小团子,怯生生躲在人后的模样;小正太,板着脸练剑的模样;少年模样,倔强又别扭的模样;还有他现在这个样子——白发白纱,清冷出尘。   “谢道长,你又在雕啊?”隔壁的大娘路过,探头看了一眼,“都几百个了,来来回回就那几样。”   墨逐北没抬头,手里的小刀细细地刻着。   都不像。   完全没有精髓,没有那人的半点风采。   他雕完最后一刀,放下刻刀。木像发丝高束,白纱覆眼,握剑而立,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墨逐北看着它,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小媳妇。”   木像不会应他。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准备收摊关门,一个女子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面容清秀,却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最显眼的是那个肚子——很大,光看月份,应该是要临盆了。   “求求你,”她拉着他不放,眼眶通红,“帮帮我……”   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他能感受到,那孩子的魔气很重。对于凡人女子来说,这孩子是负担,会不断吸取她的生命力。难怪她瘦成这样。   他伸手,给她渡了一道灵力稳住情况,又心软给她安排了住处。   女子拉着他的手,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道长,”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能不能……帮我把它刨了?”   话没说完,她就要往下跪。   墨逐北扶住她,沉默了一息。   “很难。”   如果现在刨,以她的身体状况,会死。   他就像个老妈子一样,开始伺候这个孕妇。做饭对他来说是个难题——他修仙之人,不吃饭也没关系,可她是凡人。他只好请了个老婆婆,每天来做饭,做完就走。他自己负责端过去。   邻里间很快就传开了。   说那个谢道长是个负心汉,搞大了人家姑娘的肚子,被找上门来了。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墨逐北只当没听见。   他问过那女子的来处,她不说。他也不再问。   直到她临盆那天。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脸上带着笑:“是个男孩,健康的很!”   墨逐北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   凡人和魔混血的孩子,大多数都是畸形,长得奇丑无比。可这个孩子——   竟然和普通婴孩没有任何差别。   他抱着那软软小小的一团,忽然想起墨清寒刚破壳时的样子。   那女子却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把他杀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淹死,摔死,都可以。我看见他就恶心。”   墨逐北愣住了。   她笑了,笑得惨烈。   “你会喜欢被强暴生下来的孩子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我想过打掉,但是打不掉。每次想到他在我肚子里,我就恶心——恶心到想吐。”   “你冷静点。”   “不,不。”她摇着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没有一个地方会收留我。你不是坏人,你是个好人——把他给我。”   她伸出手。   “我想把他杀了。”   “他是我的罪证,是我被强暴的罪证。他就像我的污点一样,我怎么弄都弄不干净……”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脏。真的脏。”   墨逐北抱着孩子,看着她。   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他可以理解。   可是一低头,看见那张小小的脸,他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怜悯。   仿佛看到了自家孩子刚破壳时的样子。   那女子把身体养好之后,就走了。   墨逐北没有拦她。   他知道自己干了一件不太好的事——留下了她的罪证。那个孩子,是她一辈子都不愿想起的噩梦。他承诺不会再找她。   他低头,戳了戳怀里那张小小的脸。   软软的,暖暖的。   合着他是一个天生养孩子的人?养了一个,又来一个。   给孩子取名又成了件大事。   他想起当年给清寒取名的时候,写了一大堆名字——铁柱、大牛、阿宝、富贵。他当时觉得墨富贵挺好听的,多有福气。   卜灵抱着孩子,嘴角抽了抽:“尊上取名还真是够土的。孩子长大了会打死你的。”   “他敢?”   儿子的打老子,像什么话。   卜灵懒得跟他争,随口念了一句:“秪恐琼楼玉宇,最高处、无限清寒。不若叫清寒吧。”   墨逐北想了想,还不错。   但这个孩子……他决定延续自己的理念——土到极致就是潮。   正想着,腰间的玩偶忽然动了。   “小六……”那细细的声音从玩偶里传出来,“哥哥……”   墨逐北低头看着它,眉头微微皱起。   他和它究竟是什么关系?   算了。   土的还是不要了。   他师尊姓江,江枕书。   墨逐北做了个决定。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孩子,轻轻开口:   “从今天起,你姓江。叫江玄辰。”   孩子渐渐长大,会叫他爹,也会天真地问:“爹爹,我娘呢?”   墨逐北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你娘啊,”他顿了顿,“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不了。”   江玄辰眨眨眼。   “那不就是死了吗?”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眼眶迅速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憋着没哭,憋了几息,忽然拉住墨逐北的手,仰着小脸,认真得不行:   “爹爹,我会陪着你的。你别伤心。我长大了会保护你的。”   墨逐北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那颗小脑袋。   “玄辰真乖。”   跟墨清寒比起来,这简直是天上地下——这才是他理想中的好大儿。   这孩子乖巧得很,唯一的爱好是看热血武侠小说。有一天,他忽然冲过来,一脸兴奋地宣布:   “父亲,我要拯救苍生!当救世主!”   墨逐北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忍住笑了。   “理想很伟大嘛。”   “那是!”小家伙昂着脑袋,掰着手指头数,“我在想,我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商贩?一个算命先生,跟您一样?还是一个侠肝义胆的大侠……”   他忽然握紧小拳头,眼睛发光:   “我知道我的理想了——我要拯救世界!”   墨逐北看着他,心里默默给他盖了个章:中二期,犯了。   讲完这些,小家伙心满意足地回房睡了。   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玩偶。   它动了。   “你是想放我出去吗?”   玩偶没有回答,可周围的光线开始扭曲。   下一瞬,他睁开眼睛——   他在凌无念怀里。   那个人正抱着他,浑身颤抖,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来。那声音带着哭腔,低哑得不像话:   “师兄……你醒醒……别丢下我……我求你了……”   旁边有人在劝。   “师尊,您不要慌,墨前辈不会有事的。”   墨逐北没理那人。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凌无念的脸。   那张脸冰凉凉的。   凌无念愣住了。   墨逐北看着他,挤出一个笑,那笑里带着点坏,带着点得意,还带着点“我可算抓到你了”的狡黠。   “小媳妇儿,你玩我?”   凌无念的喉结动了动。   “师兄……”   墨逐北没让他说完。他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直接吻了上去。   霸道,猛烈,一点都不温柔。   凌无念顿了一瞬,然后收紧手臂,用力回应他。   周围一片死寂。   祁珩站在原地,嘴巴张成了圆形。   刘羽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   沈离指着他们,手指抖得像抽风,说出来的话都结巴了:   “我——我去——断袖——新鲜的——热乎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祁珩和刘羽,声音高了八度:   “你们的师尊是断袖?!”   没人回答他。   墨逐北和凌无念终于分开。唇间牵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在光线下闪着若有若无的光。   沈离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他们还——还拉丝?!”   墨逐北侧头看他,笑得懒洋洋的。   “小朋友,你这么震惊干什么?”   他拉起凌无念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好师弟,再来一下,还不够。”   沈离彻底炸毛了。   “你们——你们开房去别的地方开!我的眼睛受到了伤害!”   墨逐北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那你就闭上。”   “喂喂喂!”沈离跳起来,“明明是你们不要脸,我为什么要摊上这种事?”   祁珩头疼地按住额角:“沈公子,你冷静一点。”   墨逐北不打算继续逗他了。他收回目光,看向凌无念。   “情况怎么样?”   凌无念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出卖了他。   “不容乐观。”   墨逐北看向湖心那具棺椁。   “那具尸首?”   “她是萧兄的师姐,沈瑾微。”凌无念顿了顿,“当年战死在这里。如今……被人用玄圭玉碎片复活了。”   墨逐北眉头一皱。   “又是此物。”   沈璃狐疑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墨逐北立刻察觉到了,没好气地瞪回去:“喂喂喂,别把什么事都推到我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思绪:   “事情比想象的要复杂。”   “其一,任音身死,叶惊秋失踪。而她的死,却指向了叶惊秋。”   “其二,此处的尸潮稳定了千百年,怎么会突然失控?其后必有人操控。”   “其三,死了的沈瑾微为什么会被复活?他们图什么?”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腰间那个小小的玩偶。   “其四……”   他把它摘下来,托在掌心。   “这东西把我拉进了一个世界。完全真实,就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他的目光沉下来。   “是梦境,还是现实?”   墨逐北又看了看凌无念。   他忽然伸手,把那人按在旁边的树干上。   “好师弟。”   他凑得很近,呼吸几乎要贴上那层白纱。   “我都想起来了。”   凌无念没有动。   墨逐北的指尖抵着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迫使他对着自己的方向。那动作带着点强势,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亲昵。   “你有事瞒着我。”   凌无念没有说话。   墨逐北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气,还带着点宠。   “你总喜欢这么装哑巴。”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可没见过哪家师弟,会把师兄的肚子搞大。”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你真行。”   凌无念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谢师兄,是你主动的。”   墨逐北挑了挑眉。   “我主动你就干?”   凌无念轻轻“嗯”了一声。   墨逐北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将了一军。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   “下次我要在上面。”   凌无念没有犹豫。   “好。”   墨逐北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威胁:   “还有,你最好把事情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我就把你绑着——”   他手腕一翻,那根红绳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指尖。   “把你绑在床上,天天干你,直到你说了为止。”   凌无念看着他,那层白纱下的脸看不出表情。   “我可以。”   墨逐北愣住了。   ……怎么感觉是在奖励他?   旁边,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两人身上。   沈离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我……我觉得这个对话……有点露骨了。”   祁珩默默转过头去,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刘羽则用手捂着眼睛,指缝却开得老大。 第43章 浮生若梦9   密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清。   墨逐北靠在一棵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小小的玩偶。   他是凤凰。凤凰可以涅槃重生。   可当时他所见的,是凌无念要带自己回去。然后呢?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魔族?为什么会对之前的一切一无所知?   涅槃……似乎不会失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照雪宗的剑,发过糖给那些师弟们,也曾经——   他闭了闭眼,不愿再想。   其他人呢?对他这个曾经的照雪宗大师兄、现任的魔君,竟然毫无怀疑。   就连样貌都变了。   他想起凌无念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样子。那不是在酒肆,是在更早之前?那个追着马车跑的小团子,那个躲在师尊身后的小可怜,那个被他揉乱头发却扭过头去不理人的少年——   那都是谢祉的记忆。是他的记忆。   可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   墨逐北的目光落在那个玩偶上。   它又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凌无念。   “给我护法。”   凌无念轻轻“嗯”了一声。   墨逐北毫不客气地往他怀里一坐,闭上眼。那个姿势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凌无念没有动。   可等墨逐北的气息平稳下来,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   鲜血从嘴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他抬手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那只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师尊——”祁珩的声音发紧。   凌无念摇了摇头。   “没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果然是这样吗?   不得好死……就不得好死吧。   反正你还好好的。   他本来不想再勾搭他的。让他走,让他过自己的日子,想怎么过都可以。与林长老那场戏,本就是为了让他死心。   可他看着那张脸,又装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墨逐北的发顶。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只有自己能听见:“师兄。”   墨逐北又回到了那里。   他躺在床上,腰酸背痛,那个玩偶依旧挂在他腰间。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额角,推开门。   院子里有个忙碌的身影。   那小子长大了几岁,个子蹿了一截,正在那儿不知道忙活什么。听见门响,他一回头,看见墨逐北,眼眶瞬间红了。   “父亲!”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你总算醒了……”   墨逐北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怀里的小脑袋,伸手揉了揉。   “嗯,醒了。”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别哭了,小朋友,我不是来了吗?”   江玄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憋着不哭。   “您饿不饿?我做饭!”   墨逐北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小朋友一溜烟跑进了厨房。   墨逐北则躺在外面的美人椅上,眯着眼晒太阳。他试着往那个玩偶里注入魔力,发现里面似乎有一丝魂魄。他想继续探查,却被一道无形的阻力挡了回来——是它不让他进。   江玄辰这孩子格外懂事。   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什么都做。可他唯独不喜欢出门。   墨逐北拉着他问过:“为什么不出去?”   小朋友低着头,不说话。   墨逐北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开口,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他们不喜欢我……他们说我是杂种,是丑八怪……我不想出去。”   墨逐北看着他,忽然想起凌无念小时候。   “怕什么?”他蹲下来,与那双眼睛平视,“他们要是敢打你、骂你,你就打回去。把他们打服。”   江玄辰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后来,听雪楼招弟子。   墨逐北带着江玄辰去看热闹。排队的那些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年轻。他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这里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过去。   江玄辰拉着他的袖子,仰着小脸:   “爹爹,我想去。”   “想修炼?”   小家伙用力点头:“因为我想有能力保护你,有能力成为大侠!”   墨逐北笑了。   “好啊。”   他把孩子拉过去排队,四下张望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他的师尊,江枕书。   另一个——   凌无念。   十五六岁的模样,嫩得很。墨发高束——当然是染的。腰间佩着剑,穿着照雪宗弟子的服饰。濯雪剑上挂着剑穗,混着一根羽毛。   是他送的那根。   墨逐北心里一动,对江玄辰说:“你先等着,我去去就回。”   小朋友乖乖点头。   墨逐北走过去,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江枕书正在说话,声音温和:   “祉儿连这种意思都不懂,我是不是该教教他?不要随便把自己的毛送人。”   他转向凌无念,笑了笑。   “无念,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不懂,你就当他是玩玩了。”   凌无念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   墨逐北在心里骂了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谢祉被一群师弟围着,热闹得很。   “谢师兄!我们也要!”   “是啊是啊,我们也要一根做成剑穗!”他们晃着光秃秃的剑,“你看,光秃秃的,多不好看。”   谢祉一脸嫌弃地往外推他们:   “滚滚滚——你们当我是鸡毛掸子啊?我每人送一根,毛都得被扒光!”   “扒了可以再长嘛!”有师弟夹着嗓子学,“小师弟都送了,我们也要,师兄——”   谢祉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滚滚!”   墨逐北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师弟们围着谢祉闹腾,师尊在旁边温和地笑着,凌无念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上那根羽毛——   都回不去了。   他们都死了。   只剩下他和凌无念了。   事与愿违。物是人非。   “父亲!父亲!”   袖子被扯了扯。江玄辰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快要跳起来。   “我通过了!我通过了!”   墨逐北低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好与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擦肩而过。   墨发,白衣,佩剑。眉眼还带着青涩,周身却已经有了日后那种清冷的雏形。   墨逐北顿住脚步。   “仙师。”   凌无念微微侧头,那双还没有被白纱遮住的眼睛看向他——陌生的,警惕的,没有半分熟悉的温度。   “放开。”   墨逐北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袖子。   他松开手。   凌无念收回袖子,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江玄辰拽着他的衣角,小声说:“他好凶……”   墨逐北收回目光,牵起他的手。   “走吧。”   江玄辰入了听雪楼。   听雪楼。   墨逐北看着那三个字,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萧烬词,沈瑾微   他们都来自听雪楼。   这里面,肯定有关系。   那个玩偶又动了。   墨逐北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靠在凌无念身上。   夜深了。周围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侧头,看见凌无念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冰。他抬手搭上他的手腕,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又是这样。   比上次更差了。   墨逐北没有多想,从袖中摸出丹药服下,强行将魔气转化为灵力,一点点渡过去。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   “对不起……师兄……”那声音细得像梦呓,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好疼……”   墨逐北的手顿住了。   他把这个人抱得更紧了些。可那身体真的太冷了,冷得像下一秒就会消失。灵力也渡不进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都送不进去。   只能这样了。   他抬手,撑起一道幻境,把周围的一切隔绝在外。   然后他默默地拿出那瓶药,用嘴含着,俯身喂给他。   这里有床。他把他放上去,褪去自己的衣袍。   凌无念昏昏沉沉的,意识模糊。墨逐北只能先喂他春药,让他在药物的作用下醒过来。   药效来得很快。   凌无念渐渐有了精神,只是那张脸,红得不像样。   墨逐北躺下来,自己伸手去解他的衣襟。他主动贴近他,把身体送到他面前。   “无念,”他轻声说,“你来。”   凌无念的手按在他腰上。   墨逐北翻了翻身,换了个姿势,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   凌无念迷迷糊糊的,却还记得别的事。   “师兄……脸……”   墨逐北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都这样了,还挑?   他又翻回来,环住他的脖颈。   凌无念完全没有技巧可言,怎么爽怎么来。那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真的,好疼。墨逐北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快吐了。   “妈的……”他咬着牙,“我上次是怎么忍过来的?疼……小师弟,你轻点……”   对方完全不听。   可这个方法虽然原始,却有用。难怪一次就能让他怀上——这么猛的,得来个五六次,甚至更多。   墨逐北被他搞的得快要撑不住。   凌无念吻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沙哑:   “师兄……还要……”   墨逐北闭上眼睛,认命地环紧了他。   “给你给你,”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无奈的笑意,“全给你,行了吧?”   墨逐北趁机将灵气一点点渡进他体内。   凌无念还在折腾他。墨逐北怕抓疼了他,只能用力攥着床单,指节都泛了白。   这一次漫长而激烈。   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墨逐北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吻痕从脖颈蔓延到腰侧,连大腿内侧都没放过。他腰酸得像是被人拆过一遍,那个位置更是疼得厉害。   凌无念倒好,完事后乖乖靠在他怀里,像只餍足的小动物,乖得不行。哪还有刚才那股凶猛劲儿?   墨逐北环着他,低头看他。这人现在白发散乱,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整个人松散得很。   他咽了咽口水。   心里默默打定主意:什么时候得把他给上了,让他做自己的媳妇。   墨逐北抬手把了把他的脉——比之前好多了。可要是天天这么搞,他的腰和屁股真受不住。   他忍着疼,用了术法把两人都弄干净。想起身,屁股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咬着牙慢慢把衣服穿好。   凌无念歪着头看他,那模样呆萌得很,像一只偷吃到肉的小蘑菇。   墨逐北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搞完这些,他还得想办法撬开这人的嘴。他这小师弟,一问关键的就装哑巴,性子执拗得很。   幸好刚才是他自己脱的衣服,不然以他现在这状态,连穿都穿不上。他瞥了一眼还光着的凌无念,把衣服扔过去。   “穿好。”   凌无念乖乖接住,慢吞吞地穿。   墨逐北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压根就没有舍弃情感。凌无念,你在骗我。”   凌无念的动作顿了顿。   “师兄……”   墨逐北的声音沉下来:“你是想着,让我远离你。哪怕后来你死了也没关系——是不是?”   凌无念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果然什么都瞒不了师兄。”   墨逐北难得发了脾气。   “凌无念,你以为这样我就好过了?”他的声音发紧,“还有你的经脉——是怎么断的?那时候你给我看的,也是假的,是不是?”   凌无念低下头。   “你想起来了。”   墨逐北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其实早就该想到。天衍之术不会导致经脉断掉,只有外力才可以。”他顿了顿,声音哑下来,“所以是我。对不对?”   凌无念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墨逐北的手。   “师兄,”他低声说,“我没事的。真的。”   墨逐北甩开他的手。   “你要是再这么玩,”他的声音冷下来,“哪怕是死了,我都不管你。”   凌无念看着他,那双被白纱遮住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那也很好。”   墨逐北噎住了。   “你——”   他猛地握紧凌无念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攥进骨血里。   “凌……无……念……”   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可下一瞬,又软了下去。   “我会想办法的。”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不会有事的。”   凌无念没有说话。   他太清楚了。   根本好不了的。   他或许太自私了。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找他。或许自己就算是死了,对他也没关系。   “先出去。”墨逐北松开手。   凌无念轻轻“嗯”了一声。   外面,那几个小辈睡得正熟。他们可不知道,这两人刚才在里面干了什么。   墨逐北靠在树干上,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记忆。   他想起那个孩子。江玄辰。听雪楼。还有那个总是站在人群之外的少年凌无念。   “萧烬词找你来做什么?”他忽然问。   凌无念沉默了一息。   “寻人。”   “谁?”   “前任总缉——”   凌无念顿了顿,声音很轻:   “江玄辰。”   墨逐北猛地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第44章 浮生若梦10   凌无念的声音在夜色中沉沉传来:   “万象诛邪司是由听雪楼主办的,目的是维持修仙界的平衡。其他宗门亦有人手在其中任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江玄辰此人,乃是十恶不赦的要犯。早在多年前就已生死未卜。他与周不染联手,做了一件大事——将沈瑾微的亲妹妹沈书禾,用异样的手段搞成了怪物。”   墨逐北的眉头微微皱起。   凌无念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后来沈书禾被听雪楼的门主亲自斩杀。周不染与江玄辰被问罪,一个成了在逃要犯,一个从此下落不明。”   他侧过头,白纱覆着的脸对着墨逐北的方向。   “这算起来,也是萧兄自己的家务事。”他顿了顿,“师兄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墨逐北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小小的玩偶。   “盘中错杂,”他低声说,“或许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他在想那个孩子。那个被他取名叫江玄辰的孩子。   他想起那张稚嫩的脸,想起他说“我要保护你”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时蹭着地面的脚。   还有任音总缉。   她是故意的,还是消息错误?一个身为总缉司的人,会这么容易死?   不太可能。   墨逐北从袖中摸出那块玄圭玉碎片。它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用此物探查一遍。”   凌无念接过碎片,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灵力从指尖缓缓注入。那碎片微微震颤,像是被唤醒了一般,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片刻后,他睁开眼。   “并非一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沉凝,“而是这里——全部都有。”   墨逐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冷意,带着点玩味,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全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慢慢摇了摇头,“看来这位萧总司,瞒得挺深的。”   他抬眼看向远处那片幽暗的湖面,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几分锐利:   “身为万象诛邪司的总司,不可能不了解这里的状况。他是好是坏——”   他顿了顿。   “有待考量。”   墨逐北靠在树干上,腰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瞥了一眼旁边熟睡的几个小朋友——祁珩、刘羽、沈离,一个个睡得跟小猪似的,全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按上后腰。   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墨逐北侧头,看见凌无念那张被白纱遮住的脸。火光映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好仙师,”墨逐北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你人不可貌相啊。表面上看着清清冷冷,背地里……如此凶残。”   凌无念揉腰的手顿了顿。   那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师兄……”那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怕他生气似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墨逐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下面”的怨气消了大半。可他还是要嘴硬一下:   “下次我要搞你。”   他不能一直在下面吧?他要反攻。   凌无念没有回答。只是那只手,又继续轻轻地揉着。   墨逐北闭上眼,任由那只手在腰上按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很久远的记忆。   那时他还在照雪宗,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师兄。   “师尊——”他缠着江枕书,笑嘻嘻的,“我想查姻缘!想知道我后面到底有几个媳妇!”   江枕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这个啊……”他掐指算了算,“一个。”   谢祉眨眨眼。一个就一个吧,总比没有强。   “她长相如何?性格呢?家世呢?修为怎么样?”他噼里啪啦问了一堆。   江枕书的目光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那边,凌无念正在打扫,低着头,却竖着耳朵。   “相貌绝佳。”江枕书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说,“天赋一流。家世……比较凄惨。”   谢祉眼睛亮了。那他不是有一个漂亮媳妇儿吗?   江枕书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命中有三个孩子。”   谢祉更高兴了:“那还可以!”   “你生。”   谢祉的笑容僵在脸上。   “师尊你在说什么?”他指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我天生是当断袖的命吗?”   江枕书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其实还好。”   不远处,凌无念攥紧了衣襟。   师兄会是别人的……别的男人的……   他们还有三个孩子……   他越想越气,手上的扫帚都快被他捏断了。   墨逐北从回忆里回过神,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凌无念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轻轻蹭了蹭。   墨逐北伸手,揉了揉他的发丝。   那时候,这小瞎子就在旁边听着呢。   墨逐北越想越不对劲。   不对,不对——三个孩子。他们现在有一个,那未来岂不是还有两个?以凌无念那水平,三年抱俩不是梦啊!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脸色复杂得很。   凌无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微微侧头:“师兄?”   墨逐北回过神,清了清嗓子。   “先监测着。”他正了正神色,“这里动向最重要。你用推算之术,我配合追踪术,先把这里的信息控制住。”   凌无念点头,指尖掐诀,灵力流转。   片刻后,他顿了顿。   “有人过来。”他的声音沉下来,“叶惊秋。”   墨逐北立刻警惕起来,抬脚把旁边熟睡的三人挨个踢醒。   “醒了。”   刘羽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天亮了啊?”   “天亮个灯儿。”墨逐北没好气。   祁珩瞬间清醒:“前辈?”   沈离一脸不情愿:“你大半夜的叫人起来干嘛——”   话没说完,他就看清了来人。   叶惊秋站在不远处,状态完全不对。双眼空洞无神,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叶姑娘?”祁珩试探着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一道凌厉的掌风。   祁珩侧身避开,刘羽和沈离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叶惊秋的招式狠辣,完全不留余地,三人只能勉力周旋。   凌无念正要出手,墨逐北按住他的手。   “早点过来,我等你。”他递了个眼神,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凌无念会意,濯雪剑出鞘,剑光如雪,稳稳接住叶惊秋的攻势。   墨逐北走到一旁,看向祁珩:“借你的配剑一用。”   “好的,前辈。”祁珩把剑递过去。   墨逐北接过剑,在地上划了个圈,开始捣鼓什么。他一边忙活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怎么还叫前辈啊?”   祁珩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小声试探:   “……师娘?”   墨逐北手上一顿,抬头瞥了他一眼。   “叫师叔。”   祁珩乖乖改口:“师叔。”   墨逐北继续手上的动作,灵力灌注剑身,猛地往地上一插——   砰的一声,地面裂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沈离凑过来,探头往里看:“一个大坑?”   墨逐北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剑弄干净,随口道:“兴许是什么武功秘籍,开挂神器,一出来就能成神那种。”   沈离一脸嫌弃:“这就是个普通的坑而已。什么武功秘籍,那种东西骗骗小孩得了。”   刘羽在旁边煽风点火:“我觉得是真的。”   “你看。”   沈离翻了个白眼。   墨逐北又补了一句:“或许是一堆吃人的鬼。一下去,连骨头都不剩。”   刘羽立刻接话:“他最怕鬼了,你别吓他。万一吓着咱们沈大小姐怎么办?”   沈离炸毛:“你说谁是大小姐?我根本就不会怕!”   “那你下去啊。”刘羽一脸无辜地指了指那个黑洞洞的坑。   “你怎么不下?”   墨逐北笑眯眯地搭上两人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个一起。”   “不是——”   “啊啊啊——”   两声惨叫伴随着落坑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中。   墨逐北收回手,拍了拍,转头看向祁珩。   “你先下。我和他是最后再下来。”   祁珩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坑中。   墨逐北身形一闪,落在凌无念身边。   “别和她周旋。”他拉起凌无念的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浪费时间。”   他回头,朝那个还在挣扎的身影挥了挥手。   “叶姑娘,再见了。”   叶惊秋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映出了什么——一个身形不高的身影,娃娃脸,带着笑。   那个身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叶惊秋的脸。   “小叶子,”那声音软软的,却让人后背发凉,“你还是太嫩。”   她抬起头,看向墨逐北他们的方向。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你认为……赢家是谁?”   墨逐北一直牵着那只手。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很冰。再冷一点,就跟死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很想知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可凌无念是不会说的。   “师兄。”   墨逐北偏头看他,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弯了弯唇角。   “别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四周。   这里完全不像一个坑。   这是一间屋子。张灯结彩,挂着喜字,红绸垂落,烛火摇曳。处处透着怪异——那烛光太冷了,红绸太艳了,像是刚从坟头扒出来的嫁衣。   几个纸扎的人偶推推搡搡地迎上来,脸上画着僵硬的腮红,嘴里却发出孩童般的声音:   “嘻嘻,有来人了——阿公,今天客人可真多!”   墨逐北扫了他们一眼,一群小鬼。   “你们有看到三个人吗?”   他们齐齐摇头,动作整齐得诡异:“没有,没有。”   “你们确定?”   墨逐北抬手,指尖亮起一点火光。   那群小鬼立刻变了脸,哇哇大哭起来。   “呜——他好凶!阿公——”   一个鬼影老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他佝偻着身子,一双枯槁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墨逐北身上。   “一只小鸟,还有……”   他的目光移到凌无念身上,定住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什么。   “命不久矣……”他喃喃着,忽然往前一凑,干枯的手指抓住凌无念的手腕。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古怪,变得……像是有点害怕。   “只有一魄呀!”   墨逐北皱起眉。   “是缺一魄,”他纠正道,“不是只有一魄。”   那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小子,你懂什么?”   他一挥手,四周的景象瞬间变幻。等墨逐北再定睛时,已经坐在了一间客堂里。   祁珩他们也在。只是另外两个被五花大绑,像两个粽子,嘴里还塞着布团,呜呜地叫。   “在我的地盘打打杀杀?”那老头慢悠悠地踱进来,“绑着,以示小惩。”   他走到凌无念面前,忽然换了一副面孔。那佝偻的腰板挺直了几分,神色也变得恭敬起来,一副老成模样:   “仙尊,您请安啊。”   那老头怪得很。   他自个儿坐在那儿,也不用人伺候,小纸人一趟一趟地端着茶盏上来,稳稳当当地递到他手里。他吹着茶沫子,抿了一口,咂咂嘴,像是品味着什么陈年老酒。   “多少年了,”他悠悠地开口,目光飘向远处,“我都没见过活人了。除了两千多年前见过那个臭小子之外,就再也没见过了。”   墨逐北心里一动。   “你说的这人,可是江玄辰?”   老头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落在他腰间的玩偶上,忽然笑了一下。   “小鸟,你怎么知道的?”他指了指那个玩偶,“因为这个?”   墨逐北盯着他:“你知道些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一脸高深莫测。   “天机不可泄露。”他晃着脑袋,小纸人跟着他一摇一晃,“那是他自己寻的。我要是说了,会遭天打雷劈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小鸟,自己找才有意思。”   墨逐北还要再问,老头却已经把目光移到了凌无念身上。他看着这两人,看着他们之间那点不用言说的关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动情了?”他笑得直拍大腿,小纸人也跟着东倒西歪,“哈哈哈,笑死我了!”   墨逐北额角跳了跳。   “你有病啊?”   老头也不恼,笑够了才慢慢止住。他盯着墨逐北看了一会儿,眼神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小凤凰,你想知道?”   他起了身,那些小纸人也跟着站起来,齐刷刷地围在他脚边。他抬手,指了指上方。   “小凤凰,该回去喽。”   话音落下,墨逐北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涣散。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凌无念接住他,手臂微微收紧。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倒是正经了几分:   “仙尊莫要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第45章 浮生若梦11   凌无念低下头,在那人额间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那老者默默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古怪得很。忽然,他笑了——笑得阴险,笑得诡异,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他指着凌无念,笑得直拍大腿,“太逗了,你喜欢鸟?”   凌无念抬起头,什么都没说。   他抬手,给那两个被绑的小子松了绑。沈离一得了自由,连喘好几口气,立刻指着刘羽的鼻子骂: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至于被五花大绑?”   刘羽也不甘示弱,抱着佩剑哼了一声:“那是你要跟我打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个古怪的老头身上,眉头皱得死紧。   “这什么鬼地方?”他又看向老头,“还有你,你这古怪老头是谁?江玄辰一个欺师灭祖之辈,他就是个邪魔外道!死了也活该,活着还污了我万象诛邪司的名号!”   刘羽忍不住开口:“你对一个没见过的人,恶意这么大?”   沈离别过脑袋,只重复着那几个字:   “他活该。他就是活该。”   老者没理会这些小辈的吵闹。他抬手,凭空立起一局棋,又亲手弄出一张床榻。   凌无念将怀里的墨逐北轻轻放上去,动作小心得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老者给他弄好了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无念落了座。   老者半眯着眼,看着棋盘,慢悠悠地开口:   “马上就有东西来了。你觉得是什么?”   凌无念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落下一子。   “一个大的。”   他抬起眼,看向某处幽深的黑暗。   “阁下没必要藏了吧?”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那人缓缓走出来,戴着鬼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周不染跟在他身后,脸色阴沉。   祁珩握着剑柄,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   沈离却愣住了。他看着周不染,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师叔……”   那人没理他。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凌无念身上。   “仙师,”他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可是一直护送着你的。你要不要给我点奖励?”   凌无念神色不动:“我与阁下并不识。”   “这确实是个问题。”那人点点头,像是很认同,“那我们认识一下——我名将离。”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去碰凌无念。   凌无念可没心情跟他磨叽。   濯雪出鞘。   仅是一剑,那只伸过来的手便齐腕断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断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惬意得很,像是被满足了什么隐秘的期待。他弯腰捡起那只断手,用它朝凌无念挥了挥,断口处没有血,只有诡异的黑雾。   “凌仙师,”他的声音愉快得很,“再多来一点,还不够。”   凌无念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离我远点。”   将离慢条斯理地把断手按回去,咔嚓一声,那手便恢复了原样,活动自如。   “你不要这么扫兴嘛。”   祁珩和刘羽对视一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大字:这是个变态。   将离没理会他们的眼神,继续说道:   “我来可不是来打架的。”他摊开手,一脸真诚,“每个人都有所求。我求的呀——”   他盯着凌无念,目光温柔得让人发毛。   “就只是你。我们家小无念。”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真挚得不像假的。   “你跟我走,好吗?我会有办法的。我说的是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凌无念看着他,薄唇轻启:   “你有病。”   将离点点头,一点都不恼:   “嗯,是有点大病。”   周不染在旁边不耐烦地开口:“不打算做接下来的事?”   将离摆摆手:“还早着呢。”   他又看向凌无念,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可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你要相信我。”他顿了顿,“我想,我们可以合作。毕竟——”   他弯了弯唇角。   “真相总是藏在最深处的。”   墨逐北站在那里。   这里是听雪楼。   楼阁巍峨,气派非凡。来来往往的弟子们穿着白衣,衣袂翩翩,可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他。   他看见了一个少年。   江玄辰。   十二三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和棱角。他被几个同门围着,那些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他不是个杂种是什么?”为首的那个推了他一把,声音尖利,“就是因为他,我们的家才没有的!”   江玄辰站着没动,声音却硬邦邦的:“又不是我干的。”   “你那半血,让人看着就恶心!”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江玄辰没有挨打——他是还手的那一个。他一个人打了一圈,拳拳到肉,每个动手的人都被他揍得鼻青脸肿,他自己倒是一点事没有。   结果呢?   他被关了禁闭。理由是“殴打同门”。其他人都没关,就关他一个。   墨逐北在旁边看着,心道:这做得完全不对。什么缘由都不问,太不公平了。   可江玄辰心态倒好得很。禁闭室里阴暗潮湿,他却像个没事人。有人来送饭,他该吃吃该喝喝,一点没有受委屈的样子。   除了——   他的目光落在禁闭室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有个人,懒散得很,用书遮着眼睛,靠在墙边,一副睡大觉的派头。   那人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你就是新来的人啊?半魔半人?不知道师尊是怎么想的,偏偏招了你。”   江玄辰凑过去,打量着他:“我怎么了?有问题吗?我又没杀人放火。”   他又往前凑了凑,探着脑袋去看那个拿书遮脸的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要你管啊。”那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墨逐北凑上去一看,愣住了。   好家伙——萧烬词。一个嫩得能掐出水的萧烬词,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间已经隐约有了日后那种沉稳的轮廓。   他手里那本书,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人魔共生理论》。   墨逐北蹲下来,来到江玄辰身边,仔细打量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又大了些,十二三岁的模样,脸上已经没有婴儿肥了,轮廓渐渐分明。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那张脸。   江玄辰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   “这里有鬼?”   墨逐北心道:废话,那是你爹。   萧烬词头也不回,懒洋洋地接了一句:“我看你长得像鬼。”   江玄辰“喂”了一声,一脸不服气:“你这嘴里面能吐点好的吗?”   萧烬词终于转过身来,抬手用灵力在地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这边是我的,那边是你的。”他指着那条线,语气认真得像在划地盘,“你一超过来,我打死你。”   江玄辰揉着脑袋,一脸不解地看着那条线。   “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怕什么?”   萧烬词理都没理他,重新躺下,继续看他那本《人魔共生理论》。   江玄辰也不在意,在属于自己的那半边找了个地方躺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嘀咕:   “父亲又失踪了……我是不是被他讨厌了?”   墨逐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蜷缩起来的背影。   “没有。”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江玄辰的生活很固定。   修炼,被打,再修炼,再被打。   墨逐北看不下去了。   他捡了好几块石头,瞄准那些欺负人的家伙的膝盖,一块一块砸过去。   “哎哟——!”   “谁打我?”   “有鬼!”   他们吃痛地跪下去,东张西望,脸上全是惊恐。   墨逐北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他会妖术!”有人指着江玄辰喊。   江玄辰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闲下来的时间,江玄辰会找父亲。   他拿着画像,一张一张地问。   这天,他遇到了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模样,清冷得很,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气度疏离得像一座冰山。   江玄辰举起画像,小心翼翼地问:“请问,见过他吗?”   那人看了一眼,语气淡得像白水:“没见过。”   说完转身就走。   江玄辰愣住了。   他追上去,拉住那人的袖子。   “父亲!”   那人回过头,眉头微微皱起:“你认错了。我不是。”   旁边有人凑过来,笑嘻嘻地起哄:“大师兄,你这么行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是啊是啊,看不出来啊谢师兄!”   谢祉一脸无奈:“你们看清楚好吗?我现在才二十七。他十二三岁——我十四岁就搞出来了?”   有人认真地分析:“师兄,这在人间其实还挺正常的。可能就……小了那么一点点?”   江玄辰松开手,低下头。   “抱歉,我认错了。”   他们的气息确实很像,像一个人。   谢祉看着他,语气软了些:“我没有孩子。需要我验明真身吗?”   旁边有人插嘴:“师兄,你一个男人怎么验啊?”   谢祉懒得理他们。   而旁边,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冷着脸。   凌无念。   他就那么看着这一幕,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墨逐北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凌无念可是十天半个月都没理他。   脾气大得很。   江玄辰这个人,心态出奇的好。   别人怎么骂,那是别人的事。他该吃吃,该喝喝,全当耳旁风。那些恶毒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落不到心里去。   他的师尊,墨逐北确实没什么印象。   主要是没怎么见过。那人不怎么露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天倒是见着了——白发苍苍的模样,有点儿老,看着像七八十岁的老人家。   一般修仙者都会保持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只有少数人觉得老头比较好看吧?   墨逐北看着那个白发老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和凌无念,都是两千岁往上。   说实话,就是俩老头谈对象。谈着谈着,还谈出个娃来了。   修仙这东西讲究天赋,人和人之间有差距。比如飞升这一类——他和凌无念都处于渡劫期,想飞升随时都可以。   只是飞升,哪有在这儿好玩?   反正寿命很长,不飞升也没关系。   萧烬词站在他师尊身边,讲得淋漓尽致:   “此为魔族自己挑起,视人命如草芥,我们所行,乃为正义之事。”   沈瑾微就站在那里,周身气势凌厉如刀。她开口,声音冷得能结冰:   “若我活着一天,我便将他们屠杀殆尽。”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江玄辰身上。那眼底的嫌弃之色,不言而喻。   沈书禾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劝道:“姐姐好了,江师兄不是什么坏人。”   沈瑾微点着她的鼻子,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也只有你会这么认为。”她顿了顿,“少和他打些交道,此人不过是邪魔外道。”   江玄辰确实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东西。可这也称不上邪魔外道吧?   那时候,魔族和人族的关系紧张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战争接连不断,尸横遍野。江玄辰身为听雪楼的弟子,自然也去了战场。只是——他那身血脉,走到哪儿,哪儿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那天,他在战火中救了一个小姑娘。   五六岁的年纪,生得可爱,却被吓坏了。她一直待在一具尸体旁边,那是个少年,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还带着稚气。她推着他,一遍一遍地喊:   “哥哥,你醒醒啊……哥哥……”   江玄辰走过去,轻轻拉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没事了。”   小姑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哥哥……小六……”   江玄辰蹲下来,与她平视。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也应该好好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他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他顿了顿。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看着她,“我可以做你的哥哥,好吗?”   小姑娘愣了一瞬。   然后她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可她没有再哭出声。   江玄辰给她擦着眼泪,像真正的亲哥哥那样,一下一下,温柔又耐心。   墨逐北低头,盯着腰间那个小小的玩偶。   原来是这样。   只是——他当时见到的那个小姑娘,也只有这个岁数。脸却不见了。   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46章 浮生若梦12   江玄辰待这个小姑娘确实好。   他卖了那个小院子,又亲自布下结界,确保她的安全。从那之后,他便彻底陷入了养妹妹的日常。   什么漂亮的裙子,好看的小玩偶,软萌的小宠物——他见着就买,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只是他的眼光实在不太行。   黄配紫的配色,五彩斑斓的图案,饱和度奇高的衣裳。   小姑娘抱着他新买的裙子,沉默了三秒,然后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评价:   “哥哥买的,就是最好的。”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下次……可不可以换别的颜色呀?”   江玄辰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尴尬。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来人看上去年龄与他相仿,手里拎着两坛酒,大步跨进来。墨逐北一眼就认出来了——周不染。   “师兄,你让我好寻啊!”   他豪爽地把酒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那小姑娘身上。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是个小丫头片子啊?”   江玄辰瞪了他一眼:“什么小丫头片子?是妹妹。叫小淼淼。”   周不染“啧”了一声,也不跟他争,自顾自地坐下。   “你倒是有闲心养妹妹。”他拍开一坛酒的泥封,灌了一口,“师尊可生气得不行。”   江玄辰神色微凝:“战线吃紧了?”   “嗯。”周不染放下酒坛,脸色沉了几分,“不容小觑。他们势如破竹得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听雪楼有萧师兄和沈师姐在,自然称不上什么问题。”他看向江玄辰,目光里带着点复杂,“只是萧师兄这几天,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周不染把另一坛酒递过去。江玄辰接过,也灌了一口。   “修仙者和魔族的差距太大了。”周不染的声音沉沉的,“修为高的好说,修为低的就不好说了。魔族更有邪物在手,不好打。师尊一直在想,该如何降低损失。”   江玄辰又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这确实是个问题。”   小淼淼拉了拉他的衣角。她仰着小脸,露出那双宛如葡萄般的眼睛,软软地说:   “哥哥,少喝点。”   江玄辰低头看她,神色一下子柔和下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了笑。   “知道了。”   墨逐北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里那想要女儿的想法瞬间达到了顶峰。   应该让凌无念也给他生一个。   不能只让他一个人生。   只是——   他想起那人现在的模样。身体不好,眼睛又看不见。算了算了,毕竟媳妇儿还得自己宠。   凌无念是他媳妇。   周不染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   “早些回去,还有的忙的。我听说照雪宗的那位大师兄相当厉害,一人便斩杀了大部分魔族。”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困惑,“只是此人怎么还跟魔族之人交好啊?搞不懂。”   江玄辰握着酒坛的手微微一顿。   “此人叫什么?”   “谢祉。”周不染答得随意,“狂得很,花花公子一个。还特别喜欢撩人,是个漂亮姑娘就撩。”   ——只撩又不做别的。   江玄辰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那人的气息太过熟悉了。像父亲。可相貌却不像。   “每个人性格不一样,这很正常。”他低声说,“父亲也是。”   只是父亲喜欢木雕。雕的都是同一个人——握着剑,白纱覆面,清冷出尘的仙人。他雕了很多,摆满了屋子。   直到他看见凌无念的那一刻,整张脸都快绷不住了。   怎么……跟他这么像?   是巧合吗?   “师兄?”周不染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找不到?”   江玄辰回过神,无奈地笑了笑。   “找不到啊。”   周不染拍了拍他的肩:“或许再找找就能找到了。他估计是个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小淼淼又拉了拉他的衣角,揉着眼睛,困意上涌。   “哥哥,我困了……”   江玄辰放下酒坛,弯腰把她抱起来。   “那我们先去休息。”   他把小姑娘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翻开那本破旧的书。   他给她讲那些热血武侠的故事。侠肝义胆的大侠,强大,护着世人,是个大英雄。   只是结局不太好。   大侠死了。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满是不解:“啊?为什么他死了?”   江玄辰合上书,看着她。   “有时候,有意义的死亡,也算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他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放得很柔,“不是吗?”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该好好睡觉了。”   他待不了太久。   临走前,他独自雕了一个人偶,和他一模一样。他在人偶里注入了一道意念:要无条件的爱妹妹。   那个人偶留了下来,负责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而江玄辰,是要回去的。   这一切处理得非常完美。   只是——她后来为什么会成那样?脸也没了,只剩一缕残魂困在玩偶里。   墨逐北看着那个小姑娘安睡的脸,又低头看向腰间的玩偶。   后面发生了什么?   估计也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那时候,魔族狂得很。   烧杀掠夺,无恶不作。于是便由听雪楼为首,邀各宗商议对策。   墨逐北坐在角落里,支着下巴,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反正他们也看不见他,他乐得清闲。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那时候的照雪宗大师兄,谢祉。年轻得很,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那时候确实喜欢撩漂亮姑娘,什么小仙子肯定都要撩一下的。那时候他又不是断袖——只是现在跟自己的师弟好了,他们还有孩子了。   想不到啊,想不到。   墨逐北摇摇头,移开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凌无念。   这小子还是有点青涩在身上的,主打一个嫩。站在那里,白衣白袍,墨发高束——当然,是染的。那张脸清冷出尘,却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墨逐北凑过去,歪着头看他。   “小凌?”他轻轻喊了一声,“凌宝宝?”   那人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像是完全听不见。   只是那双眼睛,一直追着某个方向。   谢祉的方向。   谢祉没心没肺的,这会儿还在撩姑娘。   他佩着剑,墨发高束,穿着照雪宗弟子的服饰,眉目硬朗,显然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拦在一个分发符咒的姑娘面前,笑得风流倜傥:   “眉眼藏山色,一笑见溪声——王姑娘,我要一个呗?”   那王姑娘抬眼看他,哼了一声。   “你就是谢祉?”她把符咒往他怀里一拍,不,是往他脸上一贴,“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轻佻得很!”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祉把那符咒从脸上撕下来,揉着鼻子嘀咕:“哎哎哎,我又没干什么大事……”   这一切,全被凌无念看在眼里。   他握紧了剑柄。   江玄辰在忙着照顾宾客。只是大多数人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杂种”这种词,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万剑宗的一位外门弟子更是嘲讽他,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估计是东方楼主可怜你吧?你这种货色,在我万剑宗连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江玄辰握紧了拳头。   “住手。”   萧烬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按住江玄辰的肩,然后朝那位外门弟子和颜悦色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人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这家伙,天生是个领导者的料子。一些不知名的人,他都能记住名字,还能根据别人的喜好与他们交谈,能言巧辩。处理事情来更是一丝不苟。   墨逐北看了一圈,觉得无聊,便偷偷溜去了客房那边。   他当时喝多了。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他愣住了。   凌无念。   那人正坐在床边,衣衫半褪,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墨发披散着,整个人比白天多了几分柔软。   墨逐北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他晃悠着走过去,一头栽倒在床上。   凌无念愣了一瞬,然后皱起眉。   “这是我的房间。”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理直气壮地回了一个字:   “我的。”   凌无念深吸一口气,把衣服穿好,站起来。   “你给我出去。”   那人撑着身子坐起来,眯着眼打量他。他比凌无念高,这么一站起来,气势上就压了他一头。   “这是我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是我的。”   凌无念的脸一下子红了。   “谢师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把我当姑娘撩吗?你给我滚出去!”   那人没滚。   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握住凌无念的手腕,把他按在了墙上。   墨逐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惊呆了。   我这个时候……这么攻的吗?   画面里的自己低下头,看着被禁锢在墙上的人。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凌无念的发丝——那些染成黑色的、却掩不住底色的发丝。   “你白发很好看。”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很喜欢。”   凌无念别过脸。   “不好看。”   “凌无念。”   那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然后他亲了上去。   墨逐北亲眼看见自己吻住了那个青涩的小师弟。   凌无念的手抓着他的后背,抓得很紧。他被亲得喘不过气,眼眶都红了,却舍不得推开。   “师兄……”   那个吻终于结束。谢祉微微抬起头,看着怀里那个脸红得不成样子的人,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应该这么吻。学会了吗?”   凌无念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红着眼眶,红着耳根,红着整张脸,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不需要你教这种……”   谢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真好看。”   凌无念彻底说不出话了。   然后谢祉往他怀里一倒——   睡着了。   凌无念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睡得人事不知的人,一副要气死的模样。   他干了一件很幼稚的事。   他把谢祉兜里的符咒全翻出来,一张一张,全贴在了他脸上。   “大师兄,”他小声嘟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气恼,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没有你这么玩儿的……”   他把人背起来,送回了谢祉自己的房间。然后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回了屋。   墨逐北全看到了。   那时候他醒来,还以为自己发疯,把符咒全贴脸上了。   原来是凌无念干的。   撕下来的时候……是真疼。   从那之后,凌无念这小子就没再染过头发。   墨逐北以前还以为是他嫌麻烦,索性就不干了。现在越想越不对劲——我以前明明这么攻,为什么现在这么受啊?   这不公平。   凌无念这种清冷美人,就适合待在下面。   清冷美人受,这是传统。   江玄辰的罪行,他确实知道一些。   杀害自己的师尊,简称欺师灭祖——这是第一件。   强行改造同门,将其弄成怪物——这是第二件。   屠了一整个村子——这是第三件。   等等。   屠村?   墨逐北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那个小姑娘在的村子。   他站在血泊中。   江玄辰。   手中的剑还在滴血,剑身被染得通红。他站在一片尸体中间,周身的气息冷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指着那些还活着的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众人都说我恶心。是,我有那一半的魔族血脉,是恶心。”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们呢?你们现在又干净在哪里?”   那些人被他的剑逼着,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她是为大道而死的!”有人喊道,“她的灵魂得到了解脱!只有这样,神明才能为我们降下福气,我们才不会有事!”   江玄辰握剑的手在发抖。   “你怎么不去?”   那人被他问得噎了一下,随即更加理直气壮:   “她那是死得其所!而且她自己愿意,不是吗?”   “是啊,是啊!”   “我们又没强迫她!”   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也跟着附和,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魔族那些人会来的……”有人小声嘀咕,“你们保护得了每一个人吗?保护不了。我们想活着,那就是错了?”   一个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声音怯怯的:“母亲,我害怕……”   “不怕,不怕。”母亲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那些血腥的场面,“很快就会过去的。”   江玄辰的剑尖垂了下去。   他听见那些人还在说——   “只有这样,将她作为神女献祭出去。她不过是被撕碎了脸皮,做成了二十四个罐子而已。”   墨逐北站在一旁,亲眼看着地上那些东西。   二十四个罐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罐口封着诡异的符文。   她被撕了脸皮。被那群疯子塞进了二十四个罐子里。当作祭品,献祭给了他们所谓的神明。   以这样的做法,魂魄都存不了多少。   那些村民看着他,目光坦荡得可怕。   “她就是个孤儿。”有人理直气壮地说,“为我们死了,是她的福气。”   他们问心自问地问:   “师仙,想活着,难道这就有错吗?”   江玄辰笑了。   那笑声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哈哈哈——”他指着那些还在喋喋不休的人,眼眶通红,“那我现在把你们杀掉,是不是也合正道?也献给了你们所谓的神明?”   那些人脸色变了。   “你敢!”有人色厉内荏地喊,“听雪楼不会放过你!”   江玄辰的剑抬起来。   “我不需要别人放过。”   墨逐北忽然感受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从江玄辰身上溢出来。   玄圭玉的碎片。   怎么会在孩子身上?   他像是被控制了,又像是终于放任了自己的念头。那些颤抖的剑锋,指向的是一张张曾经熟悉的脸。   凡人的生命太脆弱了。脆弱到一剑就可以终结。   那个院子,他亲手布下结界,能抵挡魔族,却抵挡不过人心。   在极度的恐惧面前,另寻他法似乎成了必然。他们把希望寄托在根本不会出现的神明身上。这算是一种精神寄托吗?   院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那个倒下的人偶,歪在那里,脸上还带着傻气的笑容。   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江玄辰站在那里,周围是血,是尸体,是二十四个罐子。   他的剑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他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声音断断续续:   “我明明说好要保护好你的……是哥哥没做到……对不起……”   到头来,他的理想也没有实现。   他成了刽子手。   墨逐北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他伸出手,像很久以前那样,把这个孩子抱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那些年的亏欠都补上。   江玄辰埋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父亲……”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真的错了吗?”   墨逐北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造成这个结果的,到底是谁的错呢?   是那些村民?是挑起战争的魔族?是那个不知所踪的“父亲”?还是这个拼尽全力想要保护什么、最终却什么都保护不了的孩子?   墨逐北低下头,声音很轻。   “别怕。”他说,“父亲一直都在。” 第47章 浮生若梦13   江玄辰抱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一堆尸首上,落在那些整齐摆放的二十四个罐子上。   他的表情忽然空了。   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杀人了。”   那柄剑还躺在血泊里,剑身上沾满了凡人的血。他明明一开始修道是为了保护他们的,想成为书里的救世主,当那个所有人都敬仰的大英雄。   可现在,他不过是一个罪人。   墨逐北拉着他,用力握了握他的肩。   “臭小子,你冷静点。”   江玄辰却像是听不进去。他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眼眶红得厉害。   “不,不不……连你都会厌恶我的。是因为我这身血脉,我脏,对吗?”   他抬起头,看着墨逐北,那眼神里藏着太多小心翼翼的东西。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不是你亲生的,你想抛弃我很正常。你想要走,也没问题。”   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您要走也没问题的。我没事的。”   墨逐北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合着这小子只是外表坚强,内里敏感得很。这其实也有迹可循——他这个做爹的,时常见不着人影;同门也不喜欢他;唯一称得上知心的,大概只能算周不染了。   他抬手,拍了拍那颗低垂的脑袋。   “我不走。”   这里的一切他还要搞清楚。这个地方压制力强得离谱,他的魔力完全用不了。还有这孩子……他确实亏欠太多。   江玄辰还想去看那二十四个罐子。墨逐北走过去,蹲下来查看——魂魄已经碎成一块一块的了,完全没法投胎。   他抬手,用术法将那些破碎的魂魄一点点聚拢起来。   “有没有她喜欢的东西?”   只有她喜欢的东西,她的魂魄才不会飘散。   江玄辰愣了一下,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玩偶——和他腰间那个一模一样。   墨逐北将那一缕残魂引进去。   江玄辰亲手把她埋葬了。   对于死人来说,埋葬在哪里,哪里便称为家。这个地方,是他第一次遇到那个无脸女孩的地方。对她说这里是家,也没错。   墨逐北带着他,回到曾经养他的小屋。   屋子被打理得很好,一点都没变。想来是身边这个小朋友一直精心收拾着。   墨逐北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点欣慰:“你还真有耐心。”   江玄辰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我知道父亲会回来的。等你回来,看着也顺眼一点。”   他顿了顿,推开旁边那扇门——是墨逐北当年雕木雕的房间。   “只是……”他指着满屋子的木雕,目光落在其中一尊上,“这位仙师看着眼熟得很,有点像凌仙师。只是他的眼睛很漂亮,没有白纱覆面。”   他转过头,看着墨逐北。   “父亲,你同他是什么关系啊?”   墨逐北走过去,碰了碰那尊木雕。那是凌无念的样子,握着剑,白发披散,意气风发。   他弯了弯唇角。   “小媳妇。”   江玄辰的脑子冒出一个大问号:“啊?”   墨逐北看着他,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叫他父亲。”   江玄辰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不合适。”   墨逐北笑了笑,没有多说。他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叙叙旧。”   他顿了顿。   “没有人会来打扰的。”   他会处理好。   江玄辰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墨逐北一个人。   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根红绳。它安静地缠在那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抬手,轻轻动了动。   红绳另一端,应当系着另一个人的手腕。   墨逐北看着满屋子的木雕,目光落在那尊最像的上面——握剑而立,白发披散,眉眼间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他弯了弯唇角。   “小师弟。”   凌无念手腕上的红绳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那根细不可见的红线。白纱覆着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笑了笑,很轻,像是在回应什么。   “师兄。”   话音刚落,他忽然轻咳了一声。灵力在经脉里翻涌,不受控制地乱窜。   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恶化的身体,沉默了一息。   没时间了吗?   他或许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死去。反正该安排的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要是那个人没有在卜算中出现,要是这一切都没有按照既定的命途发展,他可以一直装下去,装到最后一刻。   只是有些事,是改变不了的。   他会找上你,也是。   凌无念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默默服下。药力化开,暂时稳住了体内乱窜的灵力。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那根看不见的红线。   什么都没说。   墨逐北躺在床上,意识逐渐模糊。   他感受到什么——很冷,很虚弱。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隔着冥冥中的联系传来,凉得让他心慌。他捂着额头,疼得厉害,脸上忽然落下一滴温热。   “谢祉,你不要死……我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是凌无念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能感受到那人正背着他,每走一步,那具身体都在发颤。他想起来,想说点什么,却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救他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审视:“救不了。你经脉怎么回事?怎么能断成这样?”   凌无念什么都没说。   可他的伤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跟个凡人没有任何区别了,甚至比凡人更糟,重伤未愈,灵力尽失。就是这样一个人,拖着一个将死之人,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那人把着他的脉象,沉默了很久。   “他是谢祉?你的师兄?”他顿了顿,宣判了死刑,“即便是神医来了,也救不了。他的命数早就尽了。救回来有什么用?他接受不了事实,依旧会寻死。”   “不会的。”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拿你自己去换吗?凌无念——”那人的声音骤然拔高,“还是说,你想让他忘得干干净净?”   凌无念没有说话。   沉默等于默认。   “擅自更改命数,你自己会不得好死,你知道吗?”那人的语气里带了怒意,“你只能把他必死的结局转嫁到自己身上,并不会消除。此举有违天道,而且天衍之术你只能速成——”   “我等不了。”   凌无念打断了他。   墨逐北能感觉到,那人低下头,凑近了他。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很轻。   “你救过我一次,”凌无念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救过你一次。哪怕是你忘记了,我也会来找你的。”   顿了顿。   “我们重新认识就好了。”   然后,一个吻落在他的额间。   很轻,很轻。   墨逐北在心里喊:凌无念,你这个傻子。   不得好死的命数,明明是自己的,他却要接过去。难怪现在身体会这么差。他忽然有些慌,怕这个人会死,怕一直跟在身边的小瞎子会哪一天再也看不见了。   他得赶快,必须赶快。   第二日清晨,江玄辰端着吃食进来。   他乖得很,把碗筷摆好,却没有立刻离开。那双眼睛时不时往墨逐北身上瞟,欲言又止。终于,他开口了,目光落在腰间那个玩偶上:   “我想知道,父亲之前都去哪儿了?”   墨逐北看了他一眼,随口道:“修炼去了。”   “哦,是吗?”   那语气里藏着什么,却没有追问。   墨逐北顿了顿,问:“你身上那块碎片,怎么来的?”   江玄辰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玄圭玉碎片,递到他面前。   “捡的。”他说,眼睛亮了亮,“对我的研究很有帮助。”   墨逐北正要继续追问,江玄辰却忽然换了话题,带着一点少年气的期待:   “父亲能不能教我些木雕手艺?我雕的都傻乎乎的,有点智商不在线。”   墨逐北看着他,有些意外:“你没事学这个做什么?”   “继承父亲的衣钵。”他说得理直气壮。   墨逐北噎了一下。   这不算是衣钵——这是他纪念小媳妇儿的方式。   不过臭小子想学,那就学吧。或许能让他暂时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他教得很细致。人的形态,哪些地方该下刀,眉眼怎么刻才有神采,他都一一讲解。江玄辰听得认真,雕得也认真。   他雕的这个很大,是一个五六岁小姑娘的模样,圆圆的脸蛋,娃娃一样的轮廓。墨逐北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只觉得这孩子雕得用心。   后来他才知道,江玄辰把自己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认知,都刻进了这个木雕里。他时常称她为“妹妹”。   在墨逐北想来,大约是伤得太深了。深到只能亲手造一个,来填补那个再也填不上的空缺。   每个夜里,江玄辰都在那里雕着。   雕得很慢,很仔细。   终于,轮廓完成了。   那个木雕动了动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开口问:“你是……”   “江玄辰。”他说,“是你的哥哥。”   他拿出那个封着淼淼残魂的玩偶,轻轻放在木雕手里。   “这个就麻烦你了。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那是他该去的地方——去谢罪,去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江玄辰看着那个呆呆的木雕,声音很轻:   “你有着我的所学,也有着我身为人类的认知。你会像人类一样活着吗?”   他笑了笑。   “我祝愿你,能够快乐,幸福。”   然后他走了。   走得毫不犹豫。   只留下那个呆呆的人偶,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里。   墨逐北来到那个房间时,臭小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桌上只有一张字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拿起来看。   “我一直在想,应该给她取什么名字才好。愿作清音绕君侧,任它风雨岁月安。任音——就很好。”   墨逐北愣了一下,看向那个人偶。   任音。   那张脸,和现任缉灵司总缉一模一样。   字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   “我知道我很任性。但错了就是错了——这不是父亲常跟我说的吗?再见了,父亲。”   墨逐北捏着那张字条,久久没有说话。   你个臭小子。   墨逐北算是明白了。   一切都会沿着既定的轨迹发展——从他给那个孩子取名“江玄辰”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   他低头看着那个人偶。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仰着脸望着他,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需要被教。   墨逐北把她安置好,推门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行人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嘈杂。   可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像一道透明的影子,穿行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她握着刀,站在人群中央。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或者说,没有人能看见她。   她身上隐隐约约露着白骨,从破损的衣袍间透出来,白的刺眼。   沈瑾微。   她转过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墨逐北的脚步顿住。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怎么进来的?”   她没有说话。   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她往前走了几步。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那些热闹的街景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动作都定格在半空。   空间被禁止了。   她看着他,终于开口。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空灵感:   “这一切皆为虚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很独特。”   而凌无念那边,祁珩和刘羽守在身侧,神色焦急。   “师尊……”   凌无念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很轻,像是早已习惯。那白纱下隐约透出一点殷红,很快又被清洁术抹去。   将离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态的专注。   “仙师,”他慢悠悠地开口,“你等不了。”   他的目光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那是墨逐北离去的方向——然后收回,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当真傻得可以。”   凌无念没有说话。   将离也不在意,他的目光已经转向别处。那双眼底忽然涌起一种狂热的光芒,像是期待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到来。   “它快要开了。” 第48章 浮生若梦14   这一次,空间一片空白。   那些人早已不见了,沈瑾微也不见了。墨逐北试着调动魔力——没有被压制。他低头,看见地上那个呆呆的人偶任音,她什么都不懂,就那么傻傻地望着他,手里攥着那个玩偶,封着淼淼残魂的那个。   墨逐北把她收进储物袋里。   腰间的玩偶动了动。   “是你想让我看吗?”他轻声问。   人群从他身体里穿过。   他像一个真正的过客,一个无人能见的见证者。那些热闹与他无关,那些悲欢与他无关。   一个小姑娘直直撞了上来。   她能感受到他。糖葫芦从她手里脱落,骨碌碌滚到地上,沾了灰。她愣愣地看着空空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的吃的……”   墨逐北有点尴尬。好在这热闹的街市不缺卖糖葫芦的。他买了一个,付了钱——在他们的视野里,大概就是糖葫芦凭空飞走了。   他把那串红艳艳的果子放进她手心。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谢谢大哥哥!”   墨逐北愣住了。   她能看见他。   “姐姐——”小姑娘朝身后喊了一声。   墨逐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稍大的女孩正快步走来。虽然年幼,但眉眼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   沈瑾微的妹妹。   那这个小的,就是沈书禾了——那个后来被江玄辰改造成怪物的可怜孩子。   墨逐北皱起眉。他还算了解江玄辰,那小子不会做这种事。只是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做出那样的事?   沈瑾微拉着妹妹的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书禾,回家了。”   沈书禾还不忘回头,朝他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谢谢哥哥!”   墨逐北被这突如其来的礼貌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也有责任啊。   沈瑾微顺着妹妹鞠躬的方向看去,空无一人。她狐疑地看着自家小妹,一脸严肃:   “你是不是中邪了?”   “没有啊。”沈书禾眨巴着眼睛。   沈瑾微二话不说,拉起她就跑。   这地方肯定有鬼,大白天的撞鬼了!   沈书禾被拉着跑得踉踉跄跄,仰着肉嘟嘟的小脸问:“姐姐,我们为什么要跑?”   沈瑾微的声音又低又急:“有鬼!”   墨逐北的听力向来不错,这话一字不漏地落进耳朵里。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那些从他身体里穿行而过的人,无奈地笑了。   “我是鬼?”   他现在跟阿飘确实没什么区别。   可他还是跟了上去。毕竟这小姑娘能看见自己,兴许能找到离开这里的线索。只是——会不会把人吓死啊?   离远一点就好。   她们的家很破旧,又偏远,是那种随时会漏雨的木头房子。母亲在院子里洗菜,父亲在田里干活,炊烟袅袅升起,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农家画面。   沈瑾微拉着妹妹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她一脸严肃地分享今天的重大发现,“我们撞见鬼了!”   母亲放下手里的菜,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样的鬼?牛头马面?长长的舌头?像这样——”她把舌头伸得老长,丑得吓人。   沈书禾用力摇头,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不是不是!是个漂亮哥哥!他还给我买了这个!”   她举起手里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得意地晃了晃。   沈瑾微凑过来:“你不是一直攒钱想买这个吗?”   “那个摔坏了,这个是新的。”沈书禾掰着手指数,“爹爹一颗,母亲一颗,姐姐一颗,然后我一颗。”   沈瑾微数了数:“多了一颗。”   “那怎么办?”   “给我吧。”沈瑾微理所当然地说。   “不要!那样姐姐就多了,这不公平!”   “鬼给的你都敢吃?”   沈书禾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我觉得他不像鬼。”   母亲笑着摇摇头,打断她们的斗嘴:“别闹了。去叫你们阿爹回来吃饭。”   她端起一碗药,递到沈瑾微面前:“瑾微,把这个端过去。”   沈瑾微皱起眉:“娘,你们又随便捡人了?”   “他看着可怜。”母亲叹了口气,“不救就要被野狼吃了。况且我也会些药理——好孩子,把药端过去。”   沈瑾微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碗。   墨逐北趁着沈书禾跑出去叫父亲的空档,偷偷跟了上去。   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飘出来。墨逐北的眉头瞬间皱紧——魔气。   床上躺着的人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墨逐北一眼就能看穿那层伪装。   他是魔族。   墨逐北顿感大事不妙。   沈瑾微把药碗放在床边,那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眼底藏着只有墨逐北能看见的贪婪。他张了张嘴角,像是在笑,露出一点獠牙的轮廓。   “谢谢你了。”   沈瑾微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在她眼里,这只是母亲又捡回来的一个可怜人。她不耐烦这些琐事,却不知道身后躺着的是怎样一头饿狼。   墨逐北想冲上去。   可他动不了。   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着他,把他钉在原地。他试图冲破,却被一次次弹回来——这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过去。他能改变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他只能看着。   那个“可怜人”从床上坐起来,露出了本来面目。   那一夜注定漫长。   他啃食着她父母的尸首,像嚼零食一样,嘎嘣嘎嘣地咬着骨头。满嘴是血,脸上却带着餍足的笑。两个小姑娘被绑在角落里,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沈书禾哭得泣不成声,把脸埋进姐姐怀里。沈瑾微抱着她,浑身发抖,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她不可以乱。她必须冷静。   那个人吃完了,舔着嘴唇走过来,长长的指甲划过她们的脸,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还是小的嫩一点。”   沈书禾缩成一团:“姐姐……我怕……”   那人笑了:“别怕,小姑娘,马上就到你了。”   沈瑾微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着火。   “你们这种恶心的东西,”她一字一顿,“我要是活着一天,一定将你们屠杀殆尽。”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行吗?”他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看一只拼命挣扎的蚂蚁,“你会觉得吃一只鸡,是罪过吗?”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那人白发苍苍,七八十岁的模样,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却身姿挺拔如松。他握着剑,周身气势凌厉如霜雪——听雪楼楼主,东方无极。   意料之中的结局。   手起剑落。   那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月光照在血泊上,映出一片暗红。   沈家姐妹入了听雪楼。   姐姐天赋出众,被当作真传弟子培养,各种资源倾注在她身上。她也不负期望,修为突飞猛进。   只是对魔族,她深恶痛绝——哪怕是有那一半血脉的江玄辰,她也从没给过好脸色。她不会像其他弟子那样动手霸凌他,但那眼神里的冷意,比拳脚更伤人。   唯独沈书禾同他走得近。   姐妹俩时常会幻想——要是没有战争,魔族不会动不动吃人,世界会不会一片和乐?沈书禾趴在桌前,用稚嫩的笔触画着她想象中的世界:太阳笑眯眯的,花儿开得正艳,魔族和人族的小孩手拉手做游戏。   墨逐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   他很想说,你说的这些,在未来真的实现了。只是你看不到了。   “不会的。”沈瑾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是它们挑起了争端,是它们把人当作食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   “我在想,和平应该如何实现呢?”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就杀干净好了。”   沈书禾的手顿住了。   “还有,”沈瑾微转过身,看着妹妹,“少跟那个怪物走在一起。师尊想要保他,我不懂保他的必要是什么。我们大可以像杀死魔族那样,直接将他杀了,一了百了。”   沈书禾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带着不解:“姐姐,这里肯定有误会。江师兄不会……”   “人不可貌相。”沈瑾微打断她,“他身上那一半血脉,就决定了不会是什么好鸟。”   沈书禾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   “姐姐,是你的偏见太重了。”   沈瑾微没有否认。   她走过去,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语气软了些。   “或许是吧。”她顿了顿,“你也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别总惦记着保护别人,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了。上次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的。”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认真地说:   “少让姐姐操点心,知道了?”   沈书禾点了点头。   沈书禾负责后勤的工作。   照顾那些从战争中活下来的人。分发药物,包扎伤口,安抚受惊的孩童。她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最后一个离开。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好姑娘,心善,不怕脏不怕累。   沈书禾只是笑笑。   她一向不顾自己。有问题她总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每次都能处理好——可那一次,翻车了。   “书禾姑娘!”一个年轻人大喊着跑进来,脸色煞白,“伤员控制不住,他们在——”   他没说完,沈书禾已经冲了出去。   帐篷外,那个本该躺着养伤的人站了起来。不,他已经不是“人”了。他的眼睛浑浊,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青筋暴起,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掐着一个孩子的脖子。   那孩子被举在半空,脸憋得青紫,两条小腿拼命蹬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爹……爹……”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大牛!你住手——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那个怪物没有理会。他的手越收越紧。   沈书禾没有犹豫。   她冲上去,抱住那个孩子的腰,拼命往后拽。怪物吃痛,嘶吼着松了手。孩子落进她怀里,她抱着他滚了几圈,把孩子稳稳送到母亲身边。   “快走!”   妇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   沈书禾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怪物已经被赶来的修士制住,正在挣扎着被拖走。   “书禾姑娘,你没事吧?”有人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被抓伤了。三道血痕,不深,正在往外渗血。   “没事。”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   等人都走完了,她才一个人坐下来,卷起袖子,看着那三道抓痕。不深,应该没事。她翻出随身带的药,随便敷了敷,用布条缠上。   她一开始并没有在意。   可是几天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发热,无力,偶尔会莫名地发抖。手臂上的伤口不愈合,反而开始发黑。   前线也不断传来消息。   有人在战场上被抓伤,回来后异化了。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需要被控制,甚至需要被杀死。   沈书禾看着自己那条已经开始变色的手臂,沉默了很久。   这个墨逐北倒是清楚。   前任魔君的手段——以玄圭玉为引,制造的那些武器被淬了毒。他想借此壮大自己的势力,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地道的事。   可知道又怎样?   沈书禾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快要变成那些怪物了。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她伸出手,在镜面上轻轻碰了碰。   冰凉。   后来,她做了一个决定。   沈书禾找到了江玄辰。   那时候,他正被关着。   江玄辰抬起头,看见来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师妹?”   沈书禾没有多客气。她找了个地方坐下,目光落在他桌上那一堆杂乱的手稿上。   “我知道你一直在研究,”她开门见山,“让那些异化的人如何恢复正常的方法,对吗?”   江玄辰沉默了一息。   “是。”他也不拐弯抹角,“只是数据太少了。”   他笑了笑,抬起手晃了晃,那锁链发出轻微的响声。   “被关着又不是废了。还是可以做其他事情的。”他顿了顿,“尽其所能。”   沈书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   “师兄的心态倒是好得很。有时候我都要羡慕了。”   江玄辰没有接这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   “你找我是来干什么的?不会只是叙旧吧?”   沈书禾垂下眼。   然后她直接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在你的实验里,是需要数据的。是需要那些异化的人的。”   江玄辰的眉头皱起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沈书禾伸出手,挽起袖子。   那截小臂上,三道抓痕已经发黑,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蔓延。   “如果我是呢?”她抬起头,看着他。   江玄辰的脸色变了。   “沈师妹——”   “我知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沈书禾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以短暂的生命,去实现更有意义的事——不是很美好吗?”   江玄辰攥紧了拳头。   “不可以。”   沈书禾没有理会那两个字。她站起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了顿。   “我没时间了,江师兄。”她回过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你可以把这个当做我的一个心愿。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这是我自愿的。”   她顿了顿。   “周师兄也会帮忙的。” 第49章 浮生若梦15   凌无念那边,他一直给墨逐北渡着灵气。   墨逐北眉头紧锁,额角沁出冷汗。那老头慢悠悠地晃过来,枯槁的手指搭上墨逐北的手腕,把了一会儿,嘴里“哎呦呦”了好几声,然后又抬眼看向凌无念。   凌无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师兄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动静。   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戴着斗笠,腰间挂着万象诛邪司的令牌,小的那个则紧紧环着他。   沈离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喜色:“秦师兄!”   祁珩定睛看去,等看清楚那个小的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张脸——长得像极了凌无念。   小的那个也看见了他,深情脉脉地望过来,开口就是一句:   “漂亮媳妇!”   凌无念听到这个称呼,眉头微微皱起。   墨清寒的目光很快落在床上那个昏睡不醒的人身上,小脸一垮,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他扑到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登——你怎么没了——爹爹——我不想当孤儿啊——”   凌无念走过去,声音很轻:“他没事,安心。”   小家伙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凌无念俯身把他抱起来,墨清寒立刻环住他的脖子,小手抓着他的发丝,小孩子总喜欢抓着点什么。   秦风摘下斗笠,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原来你们在这里。”   将离靠在墙边,懒洋洋地开口:“现在可不是打架的时候,一会儿可有的忙的。”   凌无念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你怎么来了?”   墨清寒眨眨眼,说得理直气壮:“我一个人待在魔界又不好玩,那里的人都被我打遍了。所以我就让左翊哥哥帮我送过来,刚好又碰见他——”他指了指秦风,“我请了他吃饭,他就当我小弟了。”   其实是跟他爹学的,钱肯定是不付的。经典话术就是:“记凌无念账上。”   “然后我再跟他赶过来。”小家伙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点疑惑,“只是这里的看守都这么松懈吗?一个人都没有,进出方便得很。”   他仔细打量着凌无念,这张脸跟他爹画中的人一模一样。他凑到凌无念耳边,悄悄地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爹爹暗恋你。漂亮哥哥,你什么时候把他给吃了?他肯定开心得不得了。”   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   “我还想要弟弟妹妹,这样我就不是魔界最小的那一个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造一个?”   凌无念神色不变,语气淡淡:“不着急。”   他看向床上的人,眼底藏着什么。   不能再等了。师兄的意识被强行拉了进去,他必须得想办法。不知任音那边如何了,还有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将离察觉到他的目光,歪着头笑:“仙师,你别一直看着我呀,我都要害羞了。”   凌无念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掐诀,灵力无声地注入。他用意念对祁珩他们说道:   “当心些。”   墨逐北那边,他亲眼目睹着这一切。   江玄辰被救走了。周不染拉着他的手,急急地往前跑。   “江师兄,我们赶紧走!”   江玄辰点点头,腰间那块碎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闪着幽暗的光。   沈书禾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她已经完全不成样子,却还是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江师兄。”   江玄辰走上前,仔细查看她的症状。他皱着眉,语气却很稳:   “我只能一个一个地试。我不保证到底能不能好,但过程会很痛苦。”   沈书禾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知道。”   他们在不断地试验。   用不同的药,不同的方法。可效果总是开始很好,后面又恶化。周不染当他的助手,一遍遍记录数据,一遍遍调整配方。   直到这一次。   江玄辰盯着腰间那块碎片,忽然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他猛地站起来,“可以以毒攻毒。只要控制好用量就行。”   他熬着夜,一遍遍优化方法。沈书禾配合着,周不染在旁边帮忙。   夜深了。   周不染拿着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师兄,该休息了。”   江玄辰头也不抬:“再等等,马上就成了。”   周不染没有走。他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只是怕你知道了,会马上就跑。”   江玄辰没当回事,随口应道:“不是什么大事,我不会跑。你说就行。”   “那我说了。”   周不染看着他,目光认真。   墨逐北在旁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不想听这个。   “你说吧。”江玄辰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江师兄。”   周不染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   “请你好好看着我。”   江玄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周不染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我心悦于你。”   江玄辰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整个人都懵了,脚下一滑,直直地往后摔去。   周不染下意识伸手去扶:“江师兄——”   江玄辰手忙脚乱地躲开,坐在地上,满脸震惊。   “你让我先冷静一点……”他揉着脑袋,语无伦次,“这算什么事啊?”   而且——他也不是断袖啊!   江玄辰别过脸,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墨逐北在旁边用力点头,心里那点不舒服简直要溢出来——他的白菜,凭什么要被猪拱?   周不染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失落:“是我太着急了。”   江玄辰没再理会这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沈书禾身上。   药熬好了。沈书禾接过碗,喝了下去。   一开始,她的脸色好转了,甚至能朝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可下一秒,她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江玄辰扑上去,灵力疯狂地渡过去。   不对。越渡越差。   他重新探查她的状况,忽然浑身发冷——她的这种症状,只有在濒死时才会显现出真正的样子。这不是魔族所为,不是玄圭玉造成的。   是人为的。   可他发现得太晚了。   沈书禾在他怀里彻底异化,那双眼睛变得浑浊,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江玄辰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发颤:“我……”   周不染上前一步:“江师兄——”   厄运从来不会等人。   听雪楼的人来了。   为首的是沈瑾微。她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那个已经变成怪物的妹妹,脑子里那根弦瞬间崩断。   “混账!”她的声音尖锐得刺破夜空,“你做了什么?!”   江玄辰无话可说。   身后那个怪物还在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只剩下撕咬的本能。   沈瑾微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她下不了手——那是她的亲妹妹。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闪过。   东方无极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手起剑落,毫不犹豫地斩杀了那个怪物。   “不要——!”沈瑾微扑上去,却只接住了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师尊,不要!”   东方无极收剑入鞘,神色冷漠。   沈瑾微抱着那具异化的尸体,哭得泣不成声。   “书禾……姐姐在的……你看看姐姐……”   周不染上前一步:“师姐——”   “你给我滚!”   沈瑾微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通红,像要滴出血来。她提着剑走到江玄辰身前,两个人被压制着,动弹不得。   “你告诉我,”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顿了顿,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知道是我不待见你,所以你就想着报复,好,那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她把剑抵在他胸口。   “你把书禾给我还回来。你怪我也不能殃及她——你把她还给我,还给我啊……”   江玄辰低着头。   “对不起。”   “我不要这个!”   沈瑾微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你不过就是个杂种,一个半魔半人的怪物。我们家欠魔族的还不够还吗?爹娘没了,现在书禾也没有——”   她的剑高高举起。   “我要杀了你——你们都给我滚!”   手起刀落。   墨逐北想冲上去阻止,却什么都来不及了。   一条手臂落在地上。   江玄辰咬着牙,一声没吭。鲜血从断口涌出,他却还是攥紧了那只断手里握着的东西——那张他改良了无数遍的医方。   沈瑾微看着他,眼底全是恨。   她恨不得杀了这个人。   东方无极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够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人带回去。”   墨逐北看着这一切。   他似乎只是个看客,什么都改变不了。可他在想,沈书禾的事他明明处理好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他们会来?   那只断掉的手臂落在地上,鲜血已经干涸。墨逐北想伸手去碰,手指却直直穿了过去。   听雪楼把能用的刑全都用在了江玄辰身上。   他被废了修为,周身没有一块好肉。在这里,他只是个重犯,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总缉。能有一个硬到难以下咽的馒头,都算是不错的了。   周不染却比他好得多。他只是被单纯地关着,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江玄辰起初想要笔和纸。他们不会给他。于是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开始在墙上写。   那是他改进的方法——该用什么药,该打通哪里的经脉,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整面墙都被染成了血色。   墨逐北想伸手揉揉他的头,想告诉他:爹爹带你回家。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墙上那些血字,忽然愣住了。   那上面的内容,跟当时那个药方一模一样。   只是作者不是江玄辰,不是那个为此牺牲的沈书禾。它只是个不知名的罪犯。   而后来,它人交出这个药方,被免了刑罚,还受人爱戴。   当真是讽刺得很。   江玄辰就那么支在那里,像一尊残破的雕像。   墨逐北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抱住了他。   哪怕这小子感受不到。   可就在那一瞬间,那只仅存的手动了动,抓住了墨逐北的衣角。   抓得很紧。   周围开始变化。那些血腥的、冰冷的景象渐渐褪去,像被水洗过的墨迹,一点点消散在空白里。   墨逐北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绳动了。   他抬起头。   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   白发高束,整张脸精妙绝伦,像是上苍耗尽心血雕琢出的作品。那覆眼的白纱在光影中微微浮动,为他平添了几分神圣的出尘感。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   墨逐北看着他,忽然笑了。   “凌无念,”他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小师弟。”   对方轻轻“嗯”了一声。   墨逐北走过去。他看着他,又看着他怀里的那个小家伙。   “你怎么来了?”他问凌无念,又看向那个冲他挤眉弄眼的小孩,“还有你?”   墨清寒嘿嘿笑了一声,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老登!”   墨逐北眉头一挑:“你不是在魔界吗?”   “这个嘛……”墨清寒往凌无念怀里缩了缩,一脸理直气壮,“爹爹你别生气啊。我太无聊了,我就只能偷偷跑出来了。”   他抱紧凌无念的脖子,又补了一句:   “阿爷护我!”   墨逐北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想动手都不好意思当着凌无念的面打。他板着脸:“你下来。”   “不要——”   墨逐北懒得跟他废话,抬手就是一个诀。   只听“啾”的一声,墨清寒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凤凰,落在地上,仰着脑袋,一脸懵逼。   他们找了个有斜坡的地方坐下。   墨逐北靠在凌无念肩上,声音里带着疲惫:“我真的好累啊,仙师。”   凌无念抬手,灵力轻轻渡过去,温热的,柔和的。   墨逐北按住他的手:“少用一点。”他顿了顿,往他肩上又靠了靠,“给我靠靠就行。”   后来,他也索性变回了原形。   一只凤凰趴在他脑袋上,毛茸茸的一团。   墨清寒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来,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家老爹。凌无念弯腰,把他也捞了上去。   于是,一个人的脑袋上,顶着两只鸟。   一大一小,原型还特别像,跟复制粘贴似的。   墨清寒人形像凌无念,原型却跟墨逐北一模一样。   凌无念稳稳地坐着,任由那两只鸟在他脑袋上安家落户。 第50章 浮生若梦16   凌无念伸手碰了碰那只大的。   墨逐北顺势蹭了蹭他的指尖,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凌无念的指尖顿了顿,声音很轻:“动用灵力强行打开的。没问题。”   墨逐北哼了一声,从脑袋上飞下来,落在他面前。那双豆大的眼睛盯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责怪:   “你是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他是真的怕。   怕这个人会死,会离开他。毕竟他什么都没有了——师尊没了,死在他手里;师弟师妹也没了。或许这样的他才最应该去死才对。   可他只有这个会时时刻刻跟着他的小师弟了。   还有他们的崽子。   凌无念微微侧头,像是在感知什么。   “师兄。”   墨逐北变回人形,低头,轻轻吻上他覆眼的白纱。那个吻很轻,很小心,像怕惊着什么。   凌无念的手指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袖。   墨逐北心里大喜——这才对,这才是他心中的小媳妇该有的样子。而不是那个凶猛得要把自己干了的狠人。   小清寒蹲在旁边,用翅膀捂着眼睛。可那指缝,分明还留着一条小缝。   自家老登,真行。   墨逐北忽然感受到什么——腰间的玩偶又动了。   他直起身:“该出去了。一起。”   凌无念点头。   墨逐北抬手,把凌无念脑袋上那只小鸟拎下来。小家伙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满是不满。墨逐北把他变回人形,小家伙却闹起了脾气,别过脸去不理他。   “我不要抱!”他鼓着脸,“我要漂亮哥哥抱我!”   凌无念伸手把他抱过来,轻轻捏了捏那张胖嘟嘟的小脸。墨清寒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满——他发现这两个人没一个好的,都玩他。   墨逐北像是能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又去拉凌无念的衣袖。   “孩子就是生着玩儿的。”他随口说了一句,又看向小家伙,“别叫他漂亮哥哥了,叫父亲。”   墨清寒没说话。   墨逐北也不管他,他就这脾气。   这次,江玄辰还是在牢里。   他的身体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像一具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破木偶。墨逐北蹲下去,想给他看看——这样下去会死的。   门外传来动静。   门被打开。墨逐北起身看去——萧烬词走了进来,已经有着日后那副儒雅沉稳的模样。他身后跟着一位老者,正是东方无极。   两人的师尊。   只是他此时面色极差,墨逐北仔细看去——是命不久矣的症状。   他细数着他的罪行,有“杀师”这一项。   东方无极看着牢里的江玄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带走吧。差不多。”   萧烬词恭敬地应道:“是。”   这里是一线天。   此处有一个巨大的天坑,里面翻涌着无数的尸体——没有完全腐烂的人脸,那些被变成怪物的人,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还有一群被束缚着的修士。   他们在破口大骂。   骂听雪楼的虚伪,骂他们完全没有把人当人看。   东方无极对此只是笑了笑。   “不是我太虚伪,”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是诸位太傻了。天真的令人可笑。”   他像一个慈父般拍了拍萧烬词的肩。   “烬词是我最听话的徒弟,乖巧又好用。”他顿了顿,看向萧烬词,“你为什么想留着周不染?你把他当师弟,那这个呢?”   他指向被铁链锁着的江玄辰——那些人用药强行保着他的性命,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活。   萧烬词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他不算是。”   东方无极嗯哼了一声,像是在满意什么。   坑里有人喊:“你们身为正道的风骨呢?你们现在所为,又和魔界妖人有什么区别!”   那里有无数平民在哭喊。   东方无极一抬手,隔空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风骨不能当饭吃。”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太过要脸,只会死得更惨。”   他太清楚如何降低损失了。他要听雪楼的强盛繁荣,能为此付出一切。   可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   徒弟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用来夺舍的。是用来作备用躯体的。   这是他定义他们的价值。   他第一次就这么干过——那时他亲手夺舍了自己最爱的徒弟。   东方无极手上一紧,掐断了那人的脖子。立刻有人上前,用帕子给他仔细擦拭干净。   他转向那些惊恐的平民,语气温和得像个慈悲的长者:   “你们想要活着,我可以放了你们。只是——”   他命人扔下许多把剑。   然后他看向江玄辰。那个被药强行保住性命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人已经麻木了。   “只要你们给他一剑,我就放了你们。”东方无极比了个请的姿势,“我说到做到。”   那些人拿着剑,犹豫不决。   “我连鸡都没杀过……”有人喃喃,“你们现在让我杀人?”   他们看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人——他看上去也快死了。或许他们是在给他解脱?   对,解脱。   墨清寒埋在凌无念怀里,凌无念抬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   墨逐北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了。   他要造的是怨魁——一个实力强大的兵器。需要以数万人的怨恨为身躯。他们做了改良,用上了修士,用上了被他们改造的人,用上了这个半人半魔的江玄辰。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从他第一次把江玄辰放在听雪楼开始。   墨逐北垂下眼眸。   人群中,有一个人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她拿着剑,脸上全是怨恨。   墨逐北认识她——江玄辰的生母。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任何犹豫,那一剑捅得极深。   江玄辰半跪在那里,身体被贯穿,鲜血从嘴角溢出。   她却笑了。   “从你刚出生时,我就想杀了你。”她的声音尖利,“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后来嫁了人,嫁给了一个不嫌弃她的普通人。可她这具生过“怪物”的身体彻底坏了。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丈夫也离开了她。   “我当时就应该把你掐死,或者用水淹死也可以!”她盯着他,眼底全是恨,“我忘不了那一天,我被强暴的那一天——你就是个恶心的东西!恶心!一看见你就想吐!”   东方无极在旁边笑着。   “你看,你生母都厌弃你,巴不得你去死。”他慢悠悠地说,“小徒弟,救苍生不是这么救的。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挥了挥手,让人强行给江玄辰灌药。   保住命就行。死了可不好玩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那些人一个一个走上前,每个人都会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可行动却是残酷的。   他被插成了筛子,就那么半跪在那里,血流了一地。   东方无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恨不恨?江玄辰?”   江玄辰动了动唇角,只吐出两个字:   “不恨。”   “那这个呢?”   江玄辰抬起头。   东方无极指向某处:“你幻想中的父亲。他或许并不存在呢。”   “他存在。”   东方无极嗯哼了一声。   那个人动了。   他握着剑,眼中只有斩杀妖物时的冷漠与无情。   江玄辰却笑了。   “父亲……”他喃喃着,或许是出现了幻觉,声音轻得像梦呓,“你来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真的好痛……好痛……”   那个人可不管这些。那一剑比之前的都要狠,直直刺入。   东方无极开始现场编造:   “如果是我让他一直接近你,把你当孩子一样养的呢?”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小徒弟,他不爱的。那些对你的好,都是假的。没有人会喜欢你这种东西,你知道吗?”   江玄辰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不是这样的……不是……父亲不会……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东方无极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怜悯,“对一个将死之人吗?你仔细想想,为什么他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傻子都能想得出来的问题。”   他笑了。   “你还在骗自己。”   江玄辰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东方无极却在那里笑。   那些人,他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不过是他临时起意的一个游戏而已。   他们一个个被扔进了坑里。   江玄辰彻底崩溃了。   那股滔天的怨气像是找到了缺口,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他跪在那里,浑身都在颤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被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取代。   怨——一个没有思考的生物。   要想让它有,就得塞一个能完全驾驭它的人进去。   江玄辰是半魔半人的混血种。无论是身体强度,还是对怨气的驾驭能力,都比那些人强得多。而且,相比普通混血种,他却能保持完整的人形——   这确实是个独一无二的点。   东方无极张开双臂,看着眼前那个正在被怨气吞没的身影,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喜色。   “快成了——”   话音未落。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一柄剑从他后背刺入,贯穿胸膛,剑尖从身前透出。   他低头,看着那截雪亮的剑锋,又艰难地转过头。   萧烬词。   那个他最“听话”的徒弟,正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握着剑柄。   他干脆利落地拔出剑。血溅出来,他侧身避开,然后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你……”东方无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满是不可置信。   萧烬词低头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蚂蚁。   “师尊,”他说,“还是死了比较好。”   另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带着笑意:“我觉得也是。”   东方无极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萧烬词自顾自地开口,像是在闲聊。   “其实我早就想弄死你了。从你一开始让我做那些事。”   他笑了笑,悠闲地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没有一丝慌张。   “师尊,是你不顾师徒之情在先。我为什么要尊重你?”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你呀,你——怎么一不小心,就没了呢?”   他抬起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着。   “这双手杀过太多的人。那些散修被你炼成丹药给他们吃了。的确,他们的修为上升了,听雪楼的损失也比其他宗门小。”   他用剑尖戳了戳倒在血泊里的那个人,确认他不会再动了。   “听雪楼,我会为你壮大的,师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做一个承诺,“你安心地去,不要有任何遗憾。”   他顿了顿。   “这算不算是……死得其所?”   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戏谑:   “你噬师。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还像魔族。”   萧烬词嘴角弯了弯。   “是吗?那我可不会被吞掉。”   “我可还没有死呢,亲爱的。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萧烬词望着远处那个被怨气包裹的身影,语气平静:   “迟早的事。”   一线天被封锁了。   他们只说,这件事是魔族所为。   毕竟知道真相的人,都没了。   沈瑾微似乎也死了——不知道是谁杀的。只是萧烬词放了周不染。墨逐北实在想不通,他放周不染做什么。   史书从来是由胜利的一方书写的。   反正江玄辰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那种情况下,估计是死了吧。   给他定一个“失踪”的名头,把所有罪行推给他——这个主意不错。   萧烬词也是这么干的。   他啊,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装得很像。   墨逐北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储物袋。他想确认任音还在不在——那里面装着那个呆呆的人偶。   空了。   怎么可能?   除非是她自己爬出来的。在他没注意的时候。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那个封着淼淼残魂的玩偶,也不见了。   估计是她拿走的。   墨逐北叹了口气。   原来一切在既定的命运里,终究会走向它本该走的命途。   她清楚那个人去了哪里。她会去万象诛邪司,当上总缉。又或许会在某一天,想尽办法让那个玩偶回到自己身边。   这到底是从哪儿开始的呢?   他都不知道。   墨逐北抬起头,看向凌无念。   “真相似乎是这样的。”   凌无念轻轻“嗯”了一声。他没有丝毫惊慌,语气依旧平静:   “任音早就说过,这只是一场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无证据,不可断言。” 第51章 浮生若梦完   墨逐北盯着那亮得刺眼的玩偶,心知江玄辰肯定就在这里。他的状况,绝不会好。   凌无念眉头微蹙,墨清寒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袖。   “怎么了?”墨逐北问。   凌无念抬头:“该出去了。”他顿了顿,“祁珩那边传来消息,外面出事了。”   墨逐北看了一眼手中光芒越来越盛的玩偶,沉声道:“你先出去,我随后就来。”   “好。”凌无念应得干脆。   墨清寒仰着小脸,依依不舍地喊了一声:“爹爹,你早点出来!”   外面的状况远比想象中糟糕。   地面剧烈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拼命钻出来。龟裂的纹路疯狂蔓延,泥土翻涌,石块滚落。   祁珩他们正拼尽全力稳住阵脚,额角青筋暴起。   “师尊!”祁珩喊道。   刘羽握剑的手都在抖:“这是什么东西啊?”   沈离用剑撑着地,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发白:“那老头到底是什么来路?”   凌无念望着那片正在崩塌的地面,声音沉静却清晰:   “怨魁的身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更准确地说——他就是江玄辰。”   他抬手掐诀,灵力涌动,试图稳住这即将失控的局面。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小凤凰。   墨清寒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一脸茫然。还没来得及开口骂骂咧咧,就被凌无念一把拎起来——   “啾?!”   那只小胖鸟像一颗毛茸茸的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祁珩怀里。   紧接着,另一只也飞了出来——同样被变回原形的墨逐北,落在祁珩另一只手上。   凌无念收回手,声音简短:“带他们出去。”   祁珩用力点头,一手托着只鸟,拉着刘羽:“先走!”   秦风在一旁协助,将离他们早就退了出去。   等所有人撤出那片崩塌的区域时,一个巨大的怪物正从地底翻涌而出,狰狞可怖。   将离悠闲地靠在树干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   “出来了?”他挑了挑眉,“比我想象中要快。”   凌无念没有理会他。他径直走向祁珩,目光落在那两只凤凰身上。   一只睡得很沉,蜷成一团,绒毛微微起伏。   另一只小的,一见他过来,翅膀瞬间张开,嘴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虽然听不懂,但明显是在骂人。   凌无念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别闹。”   凌无念抬眸看向将离,语气平淡:“阁下是想要这个怨魁?”   他一手轻轻抚摸着怀里那只还在骂骂咧咧的小凤凰——小家伙显然对被当球扔出去这事耿耿于怀,叽叽喳喳骂个不停。   将离半眯着眼,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不是。”   周不染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崩塌的区域,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个巨大的怪物终于完全钻了出来。   它没有人形,周身漆黑如墨,由无数骷髅层层叠叠堆积而成。每一张面孔上都嵌着密密麻麻的眼睛——可那些眼睛里,没有一丝神志,空洞得可怕。   它只是一个单纯的身躯。   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结阵!”   祁珩一声令下,四人迅速站位。灵力涌动,一道金色的结界瞬间撑开,将那两只凤凰牢牢护在中央。   秦风握剑而立,沈离咬牙撑着结界,刘羽额头沁出冷汗。   “这东西……”沈离的声音发颤。   “别说话。”祁珩沉声道,“稳住。”   结界外,将离悠闲地靠在树上,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模样。周不染却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目光复杂。   凌无念动了。   濯雪出鞘。   剑光亮起的瞬间,那漆黑的怪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无数双眼睛同时转向他。它张开巨口,发出震天的嘶吼,无数骷髅手臂从身体里探出,朝他抓来——   凌无念没有躲。   他只是挥剑。   一剑。   剑光如雪,横贯长空。那光芒所过之处,漆黑的雾气纷纷消融,无数骷髅手臂齐根而断。剑势不止,直直斩在怪物庞大的身躯上。   轰——   那由无数骷髅构成的身躯,被这一剑生生斩断。   上半身与下半身错开,轰然倒塌。无数怨灵的哀嚎声响彻天际,黑雾翻涌。   凌无念收剑入鞘,白发微动。   墨逐北那边,周围全是空白。   他站在虚无之中,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是小的江玄辰。那时候他还那么小,仰着脸,眼睛里全是天真。   “父亲,我想拯救世界!我想当大侠!我要拯救苍生!”   墨逐北笑了笑,轻声说:“傻小子。”   画面流转。   年幼的他拉着他的手,眼睛亮亮的:“我想要保护你!”   小小的身影自顾自地往前走,边走边念叨:“我想我长大了会成为什么?一个忙忙碌碌的小贩?一个算命先生?一个知识渊博的学者?还是除恶扬善的大侠?”   他回过头,看着墨逐北,认真地问:“我长大了会是什么呢?”   墨逐北蹲下来,揉着他的脑袋。   “只要你想,你觉得快乐,当什么都可以。”   画面继续流转。   他亲眼看着不同的江玄辰从眼前走过——   那个充满信心的小团子;   那个被同门辱骂却倔强昂着头的少年;   那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囚徒;   那个被万剑穿心、彻底崩溃的身影……   这一切都在消散。   墨逐北抬起头,看见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很瘦弱,只有一只手臂。整个人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似乎发现了墨逐北,抬起头,笑了笑。   “父亲。”   墨逐北看着他,喉咙发紧:“你……”   江玄辰笑着走过来,那笑容和很多年前那个天真的孩子一模一样。   “您很惊讶?”他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还活着。准确来说——我早就已经死了。”   他站在那里,谈笑风生,像是不在意。   “我看着我的身体渐渐腐烂,无数的怨灵啃食着它,把我撕碎。”他顿了顿,“我知道您会来的。就像那时候任音找到我一样。”   他的眼里带着一点欣慰。   “我没想到她会有着这样的成就。在我看来,她只要快乐就好,不必如此劳累。”   墨逐北沉默着,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将自己的灵魂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那具身躯里,另一半在这里。”他看着墨逐北,“想来您已经看到过他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   “那些怨恨太重了。重到无法被超度,重到他们想冲出这里的枷锁。”他收回目光,笑了笑,“这当然不可以。所以我留在这里。”   “有时我会庆幸我这身血脉。灵魂强度足够强——这或许是他要把我当作主脑的原因吧。”   墨逐北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把自己永远囚禁在这里?”他盯着他,“用玄圭玉作引子,控制它们?”   “没错。”江玄辰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少年气的得意,“有时候我真的是个天才。”   他看着墨逐北,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光。   “我知道您一定会出现的。”江玄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怨魁不好处理,对不对?它承载着太多人的怨恨——那些无辜惨死的人,那些被遗忘的亡魂。”   他笑了笑。   “若是以我一个人的痛苦,去创造更美好的事,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不是吗?”   墨逐北没有说话。   江玄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时我会想,您是不是我虚构出来的。您太神秘了——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   “我一直在等。等这一个变数。”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很多年前那个说要拯救苍生的孩子。   “现在我能不能邀父亲比试一场?”   他笑得眉眼弯弯。   “我可是有好好努力的。您可不要输给我了。”   墨逐北看着他的笑容,喉咙发紧。   “你是想牺牲掉自己吗?”   江玄辰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念了一句:   “浮生原是大梦间,醒醉由来两不堪。”   他抬起头,看着这片虚无的空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这只是一场梦境。您在梦中遇到了我。”   他看向墨逐北,微微一笑。   “那现在——这场梦该醒了。”   雨落下来了。   不是真的雨,是这片空间里凝聚了太久的水汽,在这一刻终于坠落。每一滴雨落在地上,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敲在心上。   墨逐北握着剑,看着他。   江玄辰只有一只手臂,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周身的气势却与那个曾经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先动了。   单手持剑,身形如电。墨逐北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衣袖过去,带起一阵冷风。   “父亲,您太慢了。”江玄辰的声音带着笑意。   墨逐北没有说话。他的剑递出去,被江玄辰格开。两柄剑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雨越下越大。   他们的身影在雨中交错,剑光与雨丝交织。江玄辰的每一剑都很快,快到只剩下残影——可他终究只有一只手臂,他的身体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肆意挥霍的少年。   墨逐北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沉。   “你确实有好好努力。”他说。   江玄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那当然。”   他的剑忽然慢了半拍。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破绽,可墨逐北看见了。   他的剑刺了出去。   雨声在这一刻忽然清晰起来。一滴雨落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那声音清脆得像钟磬。   江玄辰低头,看着那柄没入自己胸口的剑。   他的嘴角溢出血来,可他没有倒下。他抬起头,看着墨逐北,那双眼睛依旧亮着。   “父亲,”他说,“您真的没有输给我呢。”   墨逐北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   江玄辰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发抖的手。   “浮生原是大梦间……”   他的身体在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一点一点微光,飘散在雨中。   “再见了,父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   “我希望您的今生……都平安顺遂。”   最后一点光从他指尖散去。   墨逐北站在原地,雨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空荡荡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人偶。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流泪。   “你是在伤心吗?”墨逐北的声音很轻。   人偶没有说话。   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墨逐北睁开眼。   怨魁在重塑。   那被濯雪一剑斩断的身躯正疯狂地愈合,无数骷髅重新拼接,无数双眼睛再次亮起——比之前更亮,更疯狂。它在挣扎,在咆哮,像是要挣脱什么无形的枷锁。   凌无念他们正在全力镇压。剑气纵横,结界的光芒忽明忽暗。   墨逐北的头渐渐清明。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目光落在那具正在重塑的庞然大物上。   然后他看见了。   那只仅存的手臂,握着剑,插进了自己的头颅。   怨魁的身躯剧烈颤抖,发出一声震天的哀嚎。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解脱。   沈离愣住了:“它疯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点点荧光从那个巨大的身躯里飘散出来,像无数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它们照亮了这片被黑暗笼罩了太久的地方,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那些是冤魂。   被囚禁了两千多年的冤魂。   它们终于得到了解脱。   一场迟到了两千多年的解脱。   墨逐北站在荧光中,看着那些光芒渐渐升空,渐渐消散。他无法想象,这两千多年,他是如何渡过的。   他轻声念道:   “世事如云聚复散,浮生若梦去还留。”   荧光飞舞。   那个残破的身躯终于安静下来,开始崩塌。   那些光芒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像是一场迟来的雪,落在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上。   墨逐北站在那里,看着荧光消散的方向,很久很久。   人偶挂在他腰间,安安静静的。 第52章 我们俩私奔吧   那一点微光飘在她身边,小小的,亮亮的。   任音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你可不要谢我。我怎么会懂人的情感呢?”   那点光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   “谢谢你,任音。”   “谢的话就免了。”任音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点不耐烦,“我只不过是在行着总缉必须做的事。我可没有帮你。”   那团光像是变成了一个虚形,轮廓模糊,只剩下一团淡淡的光影。可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那你一定要快乐幸福。”那声音越来越轻,“这是一个哥哥对你的祝愿。”   任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谁要你管。”   那团光在消散。她看着他从明亮变得暗淡,从完整变得破碎,最后化作一点一点碎光,散在风里。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死了。我应该做的都做了。什么时候我再退休一下,全给小叶子做。我该怎么潇洒就怎么潇洒。”   风把她最后的话吹散。   “但还是……再见了,笨蛋哥哥。”,   墨逐北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荧光越飞越高。   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来,一屁股落在他脑袋上,爪子踩实了,气鼓鼓的。   墨逐北抬眼:“你怎么变回去了?”   小家伙没好气地瞪向凌无念,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那声音又急又脆,翅膀跟着一扇一扇的,显然是在告状。   墨逐北听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知道了。你想告诉我,他把你当球玩。”   小家伙疯狂点头,那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墨逐北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他笑得直不起腰,“你那么小气做什么?大度点,被当球玩就当球玩呗!”   小家伙炸毛了。扑棱着翅膀飞到凌无念脑袋上,又飞回来,又飞过去,叽叽喳喳骂得更大声了。凌无念站在那里,白发微动,任由那只小鸟在他和墨逐北之间来回折腾。   墨逐北笑够了,目光扫向不远处。   将离靠在树干上,正看着他们。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周不染站在一旁,望着那些渐渐消散的荧光,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像是默默打定了什么主意。   墨逐北收回目光,语气轻松:“没想到这里还能来你这样的客人。”   将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他一贯的漫不经心。   “我是来挖墙脚的。”他掰着手指头数,“无念我笑纳了,小清寒我也笑纳了——无念的徒弟,我也可以笑纳。”   他比了个“请走”的手势。   “你可以走了。”   刘羽的脸一下子黑了:“你笑纳个屁!”   沈离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没想到照雪宗不仅和魔尊扯上了关系,现在还和这个怪人不清不楚了。”   墨逐北没理会他们的斗嘴。他把自家白菜往身后挡了挡,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不远处的林子里。   “萧总司,”他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戏都看这么多了,你还不出来——似乎就有点不礼貌了吧?”   林中沉默了一息。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萧烬词。   他站在那里,衣袍微动,脸上还是那副从容沉稳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此刻幽深得让人看不透。   沈离和秦风同时喊道:“师尊!”   周不染握紧了剑柄。   将离对着萧烬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稔:“你既然来了,就去动手。反正东西,我是一定要得到的。”   墨逐北将腰间那两块碎片拎出来,在指尖晃了晃。   “你们说的是这个?”   将离的目光落在碎片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没错。你直接给我,还能免受点皮肉之苦。”   墨逐北把碎片收回去,唇角微勾:“我为什么要给你?”   他转向萧烬词,目光直视那双幽深的眼睛。   “萧总司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是你的人魔共生理论?”他顿了顿,“我看你现在的状态——那个没有被你完全吞掉吧?”   那三小只包括秦风,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下一瞬,萧烬词的表情变了。   那张沉稳从容的脸忽然扭曲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涌上来。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连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欢快:   “谢祉——”   他歪着头,打量着墨逐北,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怎么还没死?还入魔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轻快得不正常。   “你的授业恩师,好杀吗?”   墨逐北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人又转向凌无念,目光黏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你这位师弟——好捅吗?”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意。   “哎呀呀,当时他可是惨得很。经脉都被你给弄断了,现在还瞎了。”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到了凌无念面前。他凑近了,盯着那张被白纱覆住的脸,眼底带着一种病态的欣赏。   “那时我第一次瞧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只是你没跟我。”   凌无念的眉头皱起来,声音冷得像冰:“滚。”   那人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墨逐北的脸彻底黑了。怎么谁都要挖他墙角?   将离在旁边看够了戏,终于开口,语气懒洋洋的:“不要玩了,烬。你都已经暴露了。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   “我只要那样东西。”   那人回过头,看向将离。那张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变得柔软,变得温顺,变得让人后背发凉。   “好啊,父亲。”他的声音轻得像在撒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毕竟——我要做你最温顺的狗。”   空气安静了一瞬。   萧烬词的脸忽然又变了。那扭曲的、谄媚的表情褪去,恢复了几分清明。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厌弃:“请别用我的身体做这种事。”   将离瞥了一眼周不染,忽然笑了。   “哈哈哈,你很惊讶?”他耸了耸肩,“你们要打随时都可以。嗯,我可以做你们的裁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崩塌的战场上。   “那东西平时都封锁得紧,根本没有机会。只有这次它松动了。反正都是局,我为何不入呢?”   墨逐北看着他,唇角微勾:“那阁下还真有兴趣玩。”   萧烬词抬手,一道幽光从他掌心蔓延开来。   那道身影从虚空中走出——沈瑾微。她站在那里,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傀儡。萧烬词慢条斯理地操控着丝线,动作从容,与他那位师尊当初的做法,没有任何区别。   沈离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这玩的到底是什么啊……我有点看不懂了……师尊怎么可能是个坏人……”   小清寒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人形,躲在祁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本正经地分析:“这叫猜猜谁是坏人。”   祁珩和刘羽一左一右把他护在中间。   墨逐北拔剑。   凌无念的濯雪同时出鞘。秦风握紧了剑柄,三人并肩而立。   那具傀儡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刀锋划过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墨逐北侧身避开,剑锋直取她持刀的手腕——她硬生生收住攻势,刀身一转,横劈过来。   凌无念的剑从侧面递出,封住她的退路。她的身形在半空诡异一折,堪堪避开,却被秦风的剑封住了另一侧。   三柄剑,三道锋芒,将她围在中间。   她的招式狠辣,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可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像是有两个意识在她体内拉扯。   忽然,她的刀停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她抬起头,看着萧烬词。   刀锋一转——   她没有刺向墨逐北,没有刺向凌无念。刀尖直直指向萧烬词。   萧烬词轻轻笑了一声。   他身后,一道传送阵无声浮现。幽光将他整个人吞没,他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模糊,只留下一声低低的叹息。   将离瞥了一眼凌无念,笑了笑,又看了看天色。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他转身,对着周不染说:“走了。”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空气中。   沈瑾微握着刀,站在原地。她看着那空荡荡的地方,眼神迷茫,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原来是这样吗……”她的声音很轻。   任音和叶惊秋赶到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墨逐北看了她们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们来得还真是时候啊。”   任音翻了个白眼,一点不惯着他:“我又不通武力,难道上去打吗?做人要全面认识自己——不行就别硬上,会死人的。”   祁珩和刘羽迎上去:“叶姑娘——”   叶惊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我装的像不像?”   墨逐北没有心思寒暄。他转头看向凌无念。   “我要引魂灯。”   凌无念抬手,那盏小小的灯盏落在他掌心。墨逐北咬破手指,鲜血滴落在灯芯上,灵力涌动,术法无声展开。   “臭小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发紧的笑意,“我怎么会让你就这么死掉呢?”   那些已经散去的微光,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点一点重新聚拢。凌无念站在他身侧,灵力无声地配合着。   沈瑾微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那盏灯。   “你们是在救他吗?”   墨逐北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具已经快要散架的身体,沉默了很久。   “强行动用此法,有损寿元。”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或许可以。毕竟这副躯体,只是一堆白骨罢了。”   她顿了顿。   “那是我欠的。该还。”   墨逐北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释然的、温柔的平静。她看着远方,似乎看到了什么人。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消散。那些勉强维持的生命力化作一道暖流,注入那盏摇曳的灯中。白骨一节一节地塌落,最后只剩下一堆苍白的枯骨,安静地躺在那里。   墨逐北看着那堆白骨,沉默了很久。   “灵魂强行滞留,死后会被拉出来。”他低声说。   引魂灯已经亮了。   那光芒很微弱,却稳稳地亮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祁珩上前一步,声音发紧:“前辈,师尊——”他听到了“有损寿元”那四个字。   墨逐北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修仙者的寿命可是很长的。区区一点,不算什么。”   他把那堆白骨仔细收好,递到任音手里。任音接过来,忽然旧事重提:   “魔尊阁下,你的刑期——”   “哎哎哎,我不知道!”墨逐北一把抱起小清寒,另一只手拉起凌无念,转身就跑。   他跑了两步,忽然回头,对着凌无念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少年气,带着一点得意,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先不着急回去。”他说,“我们俩——私奔。”   叶惊秋轻轻碰了碰祁珩和刘羽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   “帮我个忙。”   祁珩下意识站直了:“叶姑娘,你说。”   “帮我挡一下。”   “啊——”   话音未落,叶惊秋已经溜了。   那身影快得像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只留下祁珩和刘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任音还在气头上,叉着腰四下张望:“小叶子,司里可有得忙的,你别给我走了——”她转了一圈,空空荡荡,“人呢?”   沈离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秦风拍了拍他的肩:“师弟,该回去了。”   任音看着没人可用,目光幽幽地转向那两小只。   刘羽忽然打了个寒颤:“我怎么感觉背后凉凉的。”   祁珩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深有其感。”   任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笑得如沐春风。   “两位,要不要去缉灵司坐坐?”   两人疯狂摇头。   “不要那么客气嘛——”   于是,祁珩和刘羽就被抓去干活了。   刘羽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卷宗,生无可恋地瘫在桌上:“我痛恨这个世界。”   祁珩翻着手里的卷宗,头也不抬:“刘师弟,中二病别犯了。”   任音从卷宗堆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案卷,语气理直气壮:“师债徒弟偿。虽然不是你们师尊犯的,但他跟那位魔尊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了——四舍五入就是他的。”   她拍了拍刘羽的肩。   “小刘,精神点,别给我偷懒。” 第53章 快说,你喜欢我   天气正好。   墨逐北腰间挂着那盏引魂灯,还有那个小小的玩偶。淼淼的神魂这些日子被任音养得极好,再过些时日,便能送去投胎了。这叫什么来着——引路。   牛车慢悠悠地走在乡间小道上。   赶车的老头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鞭子甩得啪啪响。墨逐北靠在凌无念怀里,姿势懒散得像个没骨头的猫。那只小凤凰老老实实蹲在旁边,难得没有闹腾,大概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墨逐北伸手,缠上凌无念垂落的白发,一圈一圈绕在指尖,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却像个拐了良家妇女的人贩子:   “你跟我跑了,短时间我可不会把你放回去。”   凌无念没有回答。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如沐春风,看得墨逐北心里一荡。   他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绕发丝的动作没停,话却越来越不像话:   “你想跑都跑不了。”他手腕一翻,那根红绳不知何时出现在指尖,晃了晃,“这可是你绑的。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绑起来,把人囚禁起来,让你只能看着我,不得不从我——”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那张被白纱覆着的脸,一字一句:   “你只能是我的小媳妇。”   这是在宣布主权。   凌无念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拢得更紧了些。   小清寒睡得很熟。   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看着就要从牛车边上滚下去。凌无念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轻轻拖回来。小家伙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手掌,翻了个身,继续睡。   凌无念把他安置在两人中间,那只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老头哼着小调,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   墨逐北窝在凌无念怀里,看着那只攥着衣角的小手,忽然笑了。   “跑不掉了。”他小声说。   凌无念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发顶。   “不跑。”   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暮色里。   牛车慢悠悠地走远了。   暮色四合,驿站的灯笼亮起来,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墨逐北牵着凌无念的手跨进门槛,小清寒跟在后面,抱着引魂灯,走一步晃一下。掌柜的抬头打量这两个人——一个红衣墨发,张扬得很;一个白发覆眼,清清冷冷,手上还牵着个小孩。   “客官,要几间房?”   墨逐北竖起两根手指:“两间。”又补了一句,“来点上好的女儿红,再来个鸳鸯锅。”   说完回头,对着正把孩子往身边拉的凌无念,理直气壮地添了三个字:   “你付钱。”   凌无念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银钱,递了过去。墨逐北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起来,满足得很。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红汤翻滚,白汤清淡,蒸汽模糊了灯影。墨逐北支着脑袋,酒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凌无念,一杯自己端着。   “你那时候玩我。”他抿了一口酒,语气慢悠悠的,“明明没有失忆,还跟我装。你倒是潇洒了,我一个人又是孵蛋又是带娃的。”   凌无念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你那时候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委屈,“你不要我了。”   墨逐北被噎了一下。   “我不要你,你就装我?”   小清寒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着小甜点。他的眼睛时不时往两人身上瞟,嘴里嚼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懂。   墨逐北没有放过这个话题。他放下酒杯,声音低下来。   “你身体压根就没好。你要是那时候老实一点,有着足够的灵力支撑,强行逆转命数的反噬就不会这么强。”   凌无念沉默了。他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   “你全都知道了。”他说,“我封印你记忆的事。”   “是。”   凌无念低下头。白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声音闷闷沉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   “我只是怕你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师尊死在你手上的事实。你那时候疯了,入魔了,我只能这么做。”   他顿了顿。   “谢祉,我……”   墨逐北没有接话。他看着他,看着那个低着头的人。   “你既然那么做了,为什么还要找过来?”   凌无念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更轻了。   “我只有你了。你忘记我没关系的,我们重新认识就好了。”他的指尖攥着酒杯,微微泛白,“你嫌弃我也没关系,毕竟……我早就习惯了。”   他小时候就是那么过来的。反正父母从来没有把他当做人来看待过。   “凌无念。”墨逐北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层覆眼的白纱。   “很疼吧?”   凌无念别过脑袋。   “没有。”   墨逐北没有收回手。他就那么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白纱遮住的脸。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凌无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很烦。”   墨逐北愣了一下,随即摊开手:“这也算优点?”   凌无念没有笑。他是认真的。   他喜欢这个人缠着自己,哪怕他对别人也是这样的。他有时甚至会希望,谢祉只能是自己的。他会想着把他关起来,听着这位师兄骂自己的话,他会觉得欣喜,会觉得这个人是自己的——哪怕他再嫌弃自己,也跑不掉的那种。   他喜欢他,大概是因为一只浑身是伤的流浪猫,遇上了自己的小太阳。他喜欢凤凰,喜欢待在他身边,喜欢他逗着自己。那很温暖,很让人沉沦。   墨逐北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忽然凑近。   “凌宝宝,快说你喜欢我,想要我。你说了我就给你——天天给你干。”   凌无念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伸手想去够那杯酒,墨逐北一把拦住。   “就你那水平,没几杯就醉了。”他弯了弯唇角,“想喝酒壮胆?门都没有。”   凌无念的耳根红了。   小清寒在旁边看得眼睛亮晶晶的,小脑袋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墨逐北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吃你的。”   小家伙乖乖低头,继续啃点心。   凌无念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那几个字。   墨逐北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他站起身,绕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凌无念顺势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墨逐北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脸皮这么薄呢?你上我的时候,我可没见你这么羞过。”   他顿了顿,凑到他耳边,声音低下去。   “我好吃吗?”   凌无念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是你主动的。”   “对对对,是我主动的。”墨逐北笑得更欢了,直接俯身把人抱起来。   凌无念像个小媳妇一样环着他的脖子。   墨逐北抱着他往楼上走,兴奋得像猪八戒娶媳妇。小清寒仰着脑袋在后面喊:“老登,还回来吃饭吗?”   “不来了。”   反正已经有人能喂饱他了。   墨逐北把另一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一个人睡,没事别来打扰。”   打扰他干好事。   小清寒“哦”了一声,乖乖抱着引魂灯,继续啃他的点心。   门被法术轻轻带上。   墨逐北把怀里的人放在床上,低头看着——白发散在枕上,白纱覆着眼,那张脸清冷出尘,却带着一点禁欲的、引人犯罪的味道。   “师兄。”   墨逐北俯下身,封住他的唇。   亲完了,他微微抬起头,看着身下那个被他亲得耳根通红的人,一本正经地宣布:   “我说了,我要在上面。”   凌无念伸手去碰他的腰带。   墨逐北一把拦住,理直气壮:“哎哎哎,你那么着急做什么?我发现每次都是我先主动脱衣服,然后我就在下面。你别动,让我来。”   他从怀里翻出那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春宫图,摊开,一本正经地研究起来。上面的姿势五花八门,画得活色生香。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纱。   墨逐北低头看着他。白发散在枕上,白纱覆着眼,那张脸在月色下好看得不像话。   他俯身,吻上他的唇。很轻,很慢,像是在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等放开时,凌无念的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   墨逐北很满意自己的成果,顺手去解他的衣衫。他的目光落在那微微隆起的喉结上,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   凌无念的身体微微绷紧。   墨逐北还在那里研究下一步该怎么弄,凌无念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师兄,这种东西不需要教。”   “你乖乖躺着就行。”墨逐北头也不抬,翻了一页,继续研究。   腰上忽然一紧。   “哎——”   墨逐北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放倒了。他横着躺在那里,那本书“啪嗒”掉在地上。他刚要挣扎,凌无念的手就落了下来。   墨逐北整个人僵住了。从小到大,就没有人这么对他过。他猛地想撑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老子不跟你玩了!你放开我!”   “师兄。”凌无念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   “你委屈也没用!我不玩了!”   凌无念哪会这么容易放过他。又是接连好几下,不疼。墨逐北抓着他的手臂,脸上烧得厉害,声音都带上了恼意:“你从哪里学的这个?”   他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抬头看见凌无念那张脸——红得不成样子,白纱下的肌肤都透着粉色。   墨逐北忽然不挣扎了。他笑了,声音里带着点促狭:“凌宝宝,你憋得慌啊?”   凌无念拉着他的手,声音发紧:“不要——”   然后他吻了下来。   这个吻不像之前那样温柔,带着压抑太久的急切。墨逐北被他亲得喘了好几口气,手也不知不觉被他按在枕边。   墨逐北抱着他的背,指尖嵌进那层薄薄的衣衫里。   “无念……”   墨逐北被他弄得难受,生理性的泪水都被逼了出来。他抓着床单,索性让身上这个人随便搞。   可渐渐地,那种不适变成了别的什么。他的身体软下来,声音也软下来,迷迷糊糊地吐出两个字:“还要……”   凌无念更卖力了。   墨逐北被他弄得迷迷糊糊,还不忘打诨:“你搞成这样,我一次就只能怀一个……那里,那里可以——”   话说到一半,又被堵了回去。   他还不忘自己那个执念:“无念……我要在上面……”   凌无念把他弄到上面。墨逐北又羞又恼:“不是这种意思——”   凌无念封住了他的嘴。   墨逐北只能“呜呜呜呜呜”地叫,声音全被堵了回去。   事后,这家伙乖得不行。他知道给墨逐北收拾干净,动作轻手轻脚的,然后窝进他怀里,蹭蹭贴贴,像只餍足的猫。   墨逐北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雪白的小脑袋,腰酸得厉害,哪儿都疼,却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爽了,”他小声嘟囔,“我腰和屁股都快废了。”   凌无念的手探过来,不轻不重地给他揉着腰。   墨逐北舒服得眯起眼,忽然又冒出一句:“照你这么搞,我俩不久都快要二胎了。”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墨逐北笑了笑,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那本书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没人管它。   小清寒悄咪咪地溜了出去。   他爹那些符咒、丹药,可全在他身上揣着呢。找了个街角,扯开一张大横幅,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二十两,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但你能拥有梦想!”   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毕竟这小团子生得可爱,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蹲在那里一本正经地摆摊,像只偷了东西还理直气壮的小猫。   有姐姐忍不住捏他的脸:“小朋友,一个人摆摊呀?你爹娘呢?”   墨清寒指了指身后的客栈,一脸坦然:“他们在睡觉。”   此睡觉非彼睡觉。   “啊……”   “姐姐你看看呗!”他立刻转移话题,眼睛亮晶晶的,“姐姐长得跟天仙一样,我给你打八折——哦不,五折!”   那姐姐被逗笑了,指着一个小瓷瓶问:“这是什么呀?”   “驻颜丹!”墨清寒捧起来,小脸认真得很,“可以保持容颜不改,但是有时间限制,最多也就五六年。”   她笑着揉揉他的脑袋,买了下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爆破符、短暂飞行的符咒、强身健体的丹药——他爹那些家当,被他一样一样摆出来,一样一样卖出去。   铜板哗啦啦地落进钱袋里。   墨清寒抱着那个越来越鼓的袋子,眼睛亮得能放光。   小金库又添了一笔。   客栈楼上,那两个人还睡着呢。谁也不知道墨逐北那点家当,被自家崽子卖了个精光。 第54章 没怀,没怀,魔尊的强烈解释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凌无念侧过身,在那人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一下不够,又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亲了好几十下,像是怎么也亲不够似的。墨逐北被他闹得半醒,一把拉住他的手,往怀里一带:“别亲了,再睡一会儿。”   凌无念道:“时候不早了。”   “还早。”   凌无念没有催他。他把人从床上捞起来,抱到梳妆台前。墨逐北靠在他身上,像只没有骨头的猫,迷迷糊糊地环着他的脖子。   凌无念拿起梳子,慢慢给他梳着头发,墨逐北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东倒西歪。凌无念耐心地给他束好发,又一件一件帮他穿好衣裳。   墨逐北这才彻底清醒了些,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还会弄这个?我还以为你不方便。”   “习惯了。”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墨逐北没有多问。他洗漱完,等凌无念收拾好,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楼下,小清寒已经乖乖坐在桌边了。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等着,乖得让墨逐北都有点不习惯了。   他往凌无念身上一靠,凌无念点了几样清淡的吃食。早餐嘛,确实该清淡些。   墨逐北盯着自家儿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又干什么大事了?把哪家房子炸了?”他好去赔钱。   墨清寒一脸无辜:“老登,我在你眼里就这样的?”   “不然呢?”   “我可是很乖的,十里八乡最听话的乖宝宝。”小家伙挺起胸脯,说得理直气壮。   墨逐北哼了一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摸了摸腰间——储物袋空了。他眼皮一跳,盯着墨清寒,一字一顿:“你卖了?”   墨清寒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嘴硬:“那些东西也用不到,这叫废物再利用,还能换点钱。我可是很大方的,东西是爹爹的,你七我三,我赚个中间差。”   墨逐北皮笑肉不笑:“你确定?”   “实在不行我退一步,你八我二!”墨清寒比了个手势,一脸“我已经做了最大让步”的表情,“这已经是最小的了!”   墨逐北站起来。墨清寒感受到一股杀气,噌地跳起来:“老登,你冷静点!打人不要打脸!”   “不打。”   墨清寒一溜烟躲到凌无念身后,死死抓着衣角:“漂亮哥哥救我!阿爷救我!”   凌无念淡淡开口:“可以教训。”   “不是,您到底站哪边——”话还没说完,墨逐北已经一把把他拎了出来。   于是,墨清寒的屁股上挨了二十多下,赃款全部没收,一分没留。   人形也被变回去了,一只气鼓鼓的小凤凰蹲在墨逐北脑袋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墨逐北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还挺多。他心情大好:“我请客,哈哈哈!”   小凤凰叫得更凶了。凌无念道:“不用把他变回去。”   墨逐北点头:“这是教训,太皮了,无法无天。罚他一个月,还能省住宿钱。”他掂着银子,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意味。   ——惩罚是假,省钱才是真的吧。   墨逐北拉着凌无念往外走:“我带你去逛逛。你成天待在照雪宗,出来的少,我把你以前没玩的都补上。那时候我想带你出来玩的,你一直跟着师尊学,一学就好几天,喊你又不来。当时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他笑了笑,偏头看着身旁的人,“只是没想到,最后会跟你在一块。”   凌无念微微侧头:“跟我在一起很委屈吗?”   “哈哈哈——”墨逐北笑得直不起腰,“你把我掰弯了,就要对我负责。我以前可是直男的,姑娘没泡上一个,还被你搞成这样。每次还没泡上呢,你就跑过来打我——醋劲儿这么大?”   凌无念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是你先把我搞弯的。”   墨逐北一本正经:“我没有。”   “你有。”   墨逐北笑嘻嘻的:“我有什么?”   ——你那时候半夜跑进他房里,像个流氓一样,把那个小师弟给亲了。事后装没事人,该吃吃该喝喝,就留他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凌无念道:“你混蛋。”   “哈哈哈哈哈,对对对,我是个大混蛋。”墨逐北拉着他,“走,大混蛋欺负你去。”   他买的全是小孩子玩的东西。拨浪鼓、竹蜻蜓、小风车,五花八门地摆了一摊。小凤凰都看呆了——他们这么幼稚的吗?墨逐北是彻底把凌无念当小孩子哄了。   “你摇一下。”墨逐北把拨浪鼓递过去。   凌无念摇了摇,咚咚的声音清脆好听。他弯了弯唇角,很浅,却很好看。小凤凰蹲在墨逐北脑袋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看。   凌无念把拨浪鼓举到它面前,它用爪子碰了一下,然后高傲地别过头去,一副“我才不稀罕”的样子。   墨逐北戳了戳它:“别管他,他就这样。过几个时辰气就消了。”   街角有个画糖人的摊子,老婆婆手脚麻利,笑眯眯的。墨逐北走过去:“老人家,画一个他。”   他指了指身旁的人。凌无念站在那里,白发束着,白纱覆眼,周身清冷出尘。那张脸实在好看,五官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清冷美人。   老婆婆端详了两眼,笑了:“这恐怕有点难了。”   墨逐北把钱递过去:“没事儿,您画着就成。”   “那好。”老婆婆一边画一边唠嗑,“客官怎么头顶这只鸟啊?”她仔细瞅了瞅,“细细看着还不是普通品种,一看就很贵。这是你买的宠物?乖得很,平常的鸟早就飞了,不会像它这么老实。”   小凤凰一听“宠物”两个字,立刻叽叽喳喳叫起来。老婆婆吓了一跳:“怎么还骂人呢?”   墨逐北戳了戳它,凌无念伸手揉了揉那颗小脑袋,算是安抚。   老婆婆手艺好,画得很快。不一会儿,一个活灵活现的糖人凌无念就做好了,白纱覆眼,清冷出尘。   墨逐北接过来,当着他的面轻轻舔了一口,然后狡黠地笑了一下。凌无念没说什么,要了一个凤凰。   两个人又买了些小糕点。墨逐北咬下一颗糖葫芦,举到凌无念嘴边,凌无念也吃了一颗。   “甜不甜?”   “很甜。”   小凤凰别过脑袋,不肯看他们。他俩倒是玩爽了,只剩一只委屈的小凤凰孤零零地蹲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它的。   凌无念摸了摸它的脑袋。小清寒抬起头,看见凌无念手里拿着一串新的糖葫芦,那些小玩具也都有备份的。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毫不客气地接过来。   “谢谢漂亮哥哥!”   墨逐北在旁边无奈地摇头:“你就宠着吧。”   而另一边,将离百无聊赖地坐在高堂之上,指尖翻来覆去地摆弄着一个小人偶。那偶人做工精细,眉眼清冷,白纱覆眼——是凌无念的模样。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唇角弯了弯,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烬词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人都来了。”   高堂之下,七八个人影鱼贯而入。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袍,脸上都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周身却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其中一个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轻佻的意味:“您叫我们来做什么?平常可是好几百年都不叫一次的。”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语气愈发不正经,“主上,小情人钓到手了吗?”   将离瞪了他一眼。那人像是完全没看见,自顾自地往下说:“主上为什么喜欢他?那张脸冷冰冰的,有什么好看的。”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我都比他强多了,我还比他听话。”   将离挑眉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狐是想和我搞?”   那人嘿嘿一笑,半点不掩饰:“只要您想,上位还是下位,我都可以。”   萧烬词在一旁冷冷地接了一句:“就你?”   狐也不恼,笑嘻嘻地回敬:“我最起码没被吞掉。”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柔和清冷,带着点不耐烦:“我对这种宴席并没有兴趣。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我的孩子们还需要我。”   一个骄傲的女声立刻接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把它们进行不同的拼接,可凭喜好搞出不同的玩法——羽,这确实是孩子不同的玩法。”   羽看着她,目光平静:“你似乎没有比我强到哪里去。他呢,怎么没来?”   启摊开双手,语气轻飘飘的:“兴许是死了吧。也有可能是叛变了。谁知道呢。”   狐没有理会她们的拌嘴,只盯着将离,声音忽然沉下来:“神父,我会无条件效忠于您。您想做什么,我都可以为您达成。”   将离站起身,慢步走下高堂。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狐的头发,像抚摸一只温顺的宠物,声音里带着几分慈爱的意味:   “诸位都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他顿了顿,指尖停在狐的发顶,“还是你最乖巧。是一条好用的狗。”   狐当场“汪”了一声。   将离笑了笑,收回手,声音轻描淡写:“我只要结果,过程不重要。”他低头看着狐,目光里藏着什么,“你会为我把它搞到手的,对吗?”   狐仰起头:“要做什么?”   将离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需要你前往玄霄王都。”   “去杀人?”狐的眼睛亮了,“不死不休?”   将离没有否认,只是弯了弯唇角:“随你喜好。”   其他人无声地退下了。高堂之上,只剩下将离和萧烬词。   将离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个小人偶,指尖轻轻划过那张清冷的面孔,像是在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玄霄王都,大殿之上。   金阶玉柱,香烟缭绕。那位女皇高高坐在王座上,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殿中站着的几个人,像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爱卿是在逼我喽?”她开口,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中那人躬身而立,姿态恭敬,话却半分不退:“陛下,此举有关国运。您若不去做,不开,又何来玄霄王都的未来?”   女皇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殿中安静得只剩香烟袅袅升起的声音。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诧异,一点冷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站起身,衣袍从阶上拖过,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朕做什么,还需要你教?”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她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明君也好,暴君也罢,朕所作之事,都是为了玄霄的明天。”   殿中寂静无声。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她看着殿内的场面——那些人齐刷刷地跪着,头都不敢抬。她又看了看外面,晴空万里,云淡风轻,可这王都内里,却是暗流涌动。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重新坐回那个位置,坐得很稳。   墨逐北嘴里叼着根草,慢悠悠地走在前面,凌无念抱着孩子跟在旁边。照雪宗的石阶长得看不到头,小家伙不想走路,赖在凌无念怀里不肯下来,凌无念也不催,就那么稳稳地抱着。   “我们俩回去气死他。”墨逐北吐掉嘴里的草,回头看了一眼,笑得有点坏。   祁珩他们早就在山门前等着了。刘羽一看见墨逐北,一肚子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可是为了这人,整整打了一天的工。祁珩上前想接过孩子,小家伙迷迷糊糊地往凌无念怀里缩,不乐意。凌无念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用,我来。”   林长老站在台阶上,见着这两个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倒是潇洒,留下一堆烂摊子给他一个老人家收拾。   墨逐北倒是不怕,笑呵呵地打招呼:“林长老,好久不见了!”   林长老哼了一声,没理他,对着凌无念开口:“掌门还知道回来?”   墨逐北立刻挡在前面:“哎哎,你数落他做啥?”   林长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下落,落在他那圆鼓鼓的肚子上。他的老脸都快没地方搁了,声音都变了调:“你们……”   “我们什么了?”   周围的弟子们也看见了。祁珩站在人群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快的吗?”   墨逐北被盯得发毛,拍着自己的肚子,理直气壮地嚷嚷:“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他拍了两下,“没怀,没怀!我怀个屁呀我!” 第55章 男人你在玩火   凌无念笑了笑,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   墨逐北瞥了他一眼:“你还笑。”   林长老轻咳了几声,老脸实在没处搁了。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多看这两人一眼都要折寿。   墨逐北被安排好了住处。跟凌无念离了十万八千里,能有多远就有多远。他把孩子接过来抱着,一边走一边嘀咕:“岂有此理。老夫老妻了,还分房睡,我又不干什么!”   祁珩和刘羽跟在后面,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肯定会干什么大事。   墨逐北懒得理他们,对着凌无念那边抬了抬下巴:“林长老找你,你就赶快去。一会儿我来找你。”   凌无念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羽和祁珩站在原地,看着凌无念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想说又不好开口。可那双眼睛,一直往墨逐北肚子上瞟。   墨逐北被看得发毛,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别看了,没怀。即便怀了,肚子也不会这么大,这才几个月啊!”   刘羽小声嘀咕:“有可能是双胞胎。”   “你给我滚啊!”   祁珩在旁边一脸担忧:“前辈,你别生气,万一伤了胎气。”   “什么胎气呀!”墨逐北嗓门都高了八度,“我只是喝多了而已!”   那些弟子明显是不信的。墨逐北懒得再解释了,抱着孩子往院子里走。   照雪宗什么都没变。石阶还是那些石阶,老树还是那些老树,连廊下的风铃都还是从前的声响。可师尊不会回来了,不会再拿着扇子敲他的脑袋,笑着骂他“祉儿”。师弟师妹也不会回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   就连他这位小师弟,也喜欢在他面前装。装没事人,装什么都没发生。要是他真的为了自己没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估计会疯掉吧。   不会的。凌无念不会有事的,他会想办法的。   墨逐北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朋友。小家伙不吵不闹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窝在他臂弯里,那张小脸让他恍惚了一下——跟见着小时候的无念一模一样。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靠在柱子上,并要了一套木雕的工具。   刀起刀落,木屑簌簌落下,他雕得仔细,眉眼、发丝、那层覆眼的白纱,一点一点地刻出来。   等雕完了,他把小人偶举到阳光下看了看。还不错。   他笑了笑,轻轻喊了一声:“凌宝宝。”   凌无念那边,林长老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脸上的和气早就没了踪影。   “您是真的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凌无念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动作很轻,像是做惯了的事。   “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   林长老看着他,声音发紧:“同他好上,也是必须要做的?那时你明明同我说过,让我和你演一场,让他死心,你不再和他勾搭。现在呢?”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里面的怒气,“掌门,你又主动和他好上了。”   凌无念沉默了一会儿。廊下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是我自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明明没多少时间了,还想着和他好。师兄应该快活一点的。   林长老叹了口气,不再揪着这件事,换了话题:“万象诛邪司的事怎么样了?”   凌无念稳了稳心神,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明:“没什么问题。萧兄确实古怪,还有那位——”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将离这个人太过神秘,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对他很熟悉,可他压根不认识这个人。   “万象诛邪司有任音帮着。”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那个人欠着自己人情,哪怕他没了,有她帮着,也不会出太多问题。   他清楚自己的命数。早晚的事。不得好死,死法会是怎样的?   林长老看着他,又气又无奈:“您既然回来了,就老老实实养着。明明经脉都已经够乱了,您还和他乱玩——”他顿了顿,老脸有点挂不住,“掌门,您是真想和他再造一个啊?”   凌无念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很真。   “我觉得小清寒很可爱。”他顿了顿,“这得看师兄。”   林长老甩了甩袖子,彻底放弃了:“行行行,你们随便玩。别又出问题了来找我就成。”他往门口走,“我不管了!”   他一拉开门,墨逐北就站在门外,大摇大摆的,像只偷腥的猫。   “好巧啊。”   林长老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墨逐北闪身进去,把门关上。他二话不说,先亲了凌无念一口,好大一口灵气渡过去。他早就吃了魔气转灵气的药,这会儿灵力喂得大方。   凌无念应和着他,两个人渐渐分开。墨逐北舔了舔嘴唇,凑近了:“凌宝宝,我们俩偷情。把嘴张开,让我吃一下。”   凌无念没说话,主动亲了上去。墨逐北抱着他的背,手指嵌进衣褶里,还没来得及多亲几下,就被他压在了身下。   “你这么着急啊?”墨逐北笑着推他,“来,我来喂你。”   凌无念弄一下,他就叫一下。叫了两声,他自己先受不住了:“等等,你先起来。”   他在自己脚踝上绑了一串小铃铛,银光闪闪的,动了动脚,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这么弄,响一点。”他理直气壮地靠回去,“你强我,我们玩强制爱。然后我在骂你——”他越说越来劲,“要不要再玩点角色扮演?来个爱恨情仇?”   凌无念道:“怎么玩?”   墨逐北从袖中摸出一件法器,巴掌大小,玉色温润,雕着繁复的纹路。他拿在手里转了转,目光微微放远。   “这是当年玄霄王都的陛下赠我的。”他顿了顿,“我算了算日子,他估计没了。想来就只有他唯一的女儿上位了。”   当时那人说这是房中秘玩,对修仙者是大补的。单方面的,一个滋补另一个。他那时候还觉得没用,随手收着。现在倒是有用了。   “用灵力进去。”他把法器递到凌无念手里,声音低下来,“它会随着心中所想,展示我们想要的。”   光芒漫过来。   墨逐北低头,发现自己换了一身喜服。墨发用冠束着,剑眉星目,整张脸妖孽得很,极具攻击性。他抬起手,袖口金线绣纹,是蟒纹。   门被轻轻叩响。   “王爷,王妃到了。”   王妃。对对对,是他想的。   他当了王爷,娶了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凌无念。强取豪夺,把人变成了自己的妻。   墨逐北高兴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凌无念平日里都是一身白衣,白发用发带随意束着,双眼覆着白纱,清冷出尘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此刻却换了一身红装喜服,发用发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漂亮,清澈又明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宝石。   只是他显然有些别扭,不习惯穿成这样,也不习惯露出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眼帘,不知道往哪儿看。   墨逐北一把拉过他,语气霸道得很:“我的王妃,你现在是我的。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媳妇。你敢去想别人,我就把你办了。”   凌无念应和着剧本,别过脸不去看他。   下人们捧着盖头过来,大红的绸缎,金线绣着鸳鸯。墨逐北接过来,亲手给他盖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绸缎,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你今生就只能是我的。生是我夜王府的人,死后也是我的鬼。”   他伸手,抵着凌无念的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男人,你在玩火。”   凌无念无言以对。他抿着唇,还是陪着墨逐北玩了下去。   他们拜了天地。高堂上没有父母——凌无念确实有过父母,只是从丢掉他的那一刻起,就不算了。   墨逐北自己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凤凰,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师尊江枕书,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把师尊当爹。   高堂上摆着的是师尊的画像,那个总是拿扇子敲他脑袋的人,如今只在一幅画里笑着。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喜房里红烛高照,红绸垂落。墨逐北掀了盖头,露出底下那张清冷的脸。凌无念垂着眼,依着剧本念台词:“王爷为何要辱我?”   墨逐北挑起他的下巴:“我想要你,不可以吗?你是觉得我害你前途尽毁,让你在这王府里甘愿做我的妻,委屈你了?”   “在下不愿。”   “你愿不愿意,都由不得你。”墨逐北的声音压下来,“你还想着他?想都别想。”   下人们端着酒进来,那酒一看就不对劲。在墨逐北的剧本里,是他强行给这人灌下生子汤药,再把他办了,让他怀上自己的孩子。他接过碗,按照剧情准备灌给凌无念——还没开始,凌无念就主动吻了上来。   墨逐北一愣,那碗药被他一吞,直接喝了。   “你作弊!”他瞪大眼睛。   凌无念看着他,眼底藏着一点笑意:“喝了也怀不上。师兄。”   “那你下去!”墨逐北推他。   凌无念没动。他压着墨逐北,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觉得这个可以改个名字——叫作王爷强娶俏王妃,却反被王妃给强了。”   墨逐北被噎了一下:“那你不就爽上了?”   凌无念没有回答,只是封住了他的嘴。   “真是人不可貌相,”墨逐北被亲得七荤八素,还不忘嘟囔,“你这长相跟你的行为完全相反。”   凌无念埋在他怀里,那声音忽然嫩得很:“师兄。”   墨逐北想动,凌无念不让。他伸手去脱墨逐北的衣服,动作慢条斯理的,墨逐北也不甘示弱地去扯他的衣襟,只是嘴上总要骂几句:“你个混蛋!斯文败类!放开我!”   凌无念只脱不搞,自己的衣服好好的,就墨逐北一个人光着。露在外面的腿白花花的,在红烛下晃眼。   墨逐北抬手碰了碰他的脸——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染了薄红,那双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漂亮得不像话。   要是他没有追求速成,没有剜掉那双眼睛就好了。天衍之术一旦那么做了,就相当于献祭出去,好不了的。哪怕后面去换新的,也会坏掉。   墨逐北忽然收回了手,声音放轻了:“你倒是玩爽了。”   凌无念吻着他,在他身上留下细密的痕迹。最后,他低下头,轻轻咬了一下那个地方。墨逐北整个人一激灵,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凌无念似乎能看出他在想什么。他抬起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师兄,不要嫌弃我。”   墨逐北愣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那颗低垂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不嫌弃,不嫌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玩够了没?我们先出去。”   凌无念点了点头。   回到外面,墨逐北低头一看——身上的痕迹半点没消。凌无念从身后抱住他,脑袋抵在他肩上,安静地靠着。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不少。墨逐北伸手揉着他的脑袋,那只手穿过白发,轻轻按着,动作不紧不慢。   肚子里还是胀得慌。早知道就不喝那么多了。   凌无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手探过来,不轻不重地给他揉着肚子。手法还不错。墨逐北舒服得眯起眼,靠在他身上,声音懒洋洋的:“真乖。”   他索性变回了原形。一只毛茸茸的凤凰蹲在那里,豆大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凌无念心领神会,继续给他揉着肚子。墨逐北舒服得不行,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   墨逐北脚上还挂着那串铃铛,稍微动一下,就叮叮当当地响。凌无念俯身亲了他一口,铃铛跟着轻轻晃了一声。   他是真想过那个问题。师尊当年给他算命,说他命中该有三个孩子。算算日子,以后大概还会和凌无念有两个。   只是不能这么早,凌无念的身体还得好好养着。还有那个怪人,要玄圭玉做什么?那种邪物,绝对不能给。   引魂灯的灵力够了。以江玄辰的神魂强度,只有转世投胎这一条路。墨逐北站起来,拢了拢衣襟:“陪我去个地方。”   生死的交界处,彼岸花开了一路。红的灼眼,像是谁把血洒在了黄泉路上。墨逐北带着凌无念和小清寒,站在花丛中间。   他拿出引魂灯,放出那缕微弱的神魂。小淼淼的魂魄也被放了出来,安安静静地飘在一旁。   江玄辰站在彼岸花丛中,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他的目光从墨逐北移到凌无念身上,最后落在那只小凤凰身上,忽然笑了。那小模样,跟凌无念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父亲,凌仙师,还有——”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他是您和凌仙师生的孩子?”   墨逐北“嗯哼”了一声,低头戳了戳怀里的小家伙:“你弟弟。”他把小清寒往前推了推,“叫哥哥。”   小清寒仰着脸,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哥哥。”   江玄辰低头看着自己快要散去的魂魄,声音很轻:“我还以为我回不来了。”   墨逐北哼了一声,语气凶巴巴的,眼眶却有点热:“怎么可能?臭小子,我可没有允许你就那么死了。”   江玄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父亲——”   “时候不早了。”墨逐北打断他,声音放得很轻,“小辰儿,再见了。”他看向旁边那个安静的小魂魄,“还有小淼淼,希望你来生幸福安康。”   小淼淼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会的。”   江玄辰牵起她的手,转身走向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真的再见了。”   墨逐北站在彼岸花丛中,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模糊,渐渐消散。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小清寒仰着头,小声问:“爹爹,你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墨逐北道。   小清寒看着那盏引魂灯,眼睛亮了一下:“爹爹,我想要这个。”   墨逐北把灯收好,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给。有事叫爹爹,没事叫老登——你倒是会挑时候。”   小清寒捂着脑门,瘪着嘴不说话了。   墨逐北转过身,看着身旁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人。白发,白纱,清清冷冷的,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他伸出手,牵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走了。我们回家。”   凌无念拉着小清寒的另一只手,弯了弯唇角。   “嗯,回家。” 第56章 可怜的凤凰鳏夫   墨逐北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被子被他一个人卷走大半,睡得像只翻了肚皮的猫。凌无念侧过身,把被子从他身下抽出来,轻轻给他盖好。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每天只能等着墨逐北睡熟了,才会悄悄地起身,走到门外。鲜血从唇角溢出来,染红了帕子,他服下药,强行稳住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   这具身体时时刻刻都在告诉他:你在硬撑。等那阵翻涌平复下去,他才会重新躺回那个人身边,抱得很紧,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小清寒那张嘴是甜。连一向看墨逐北不顺眼、连带着看他也不顺眼的林长老,都被这小家伙哄得改了态度,甚至称得上喜欢。   凌无念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厨房里研究菜肴。一开始味道很好,后来就越吃越不对劲了——要么盐放多了,要么甜得发腻,他自己还尝不出来。   墨逐北夹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说:“很好吃。”   小清寒尝了一口,灌了一杯水,整张小脸都皱起来:“好咸啊!”   凌无念自己也尝了一下,完全没发现哪里不对。他放下筷子:“我去做新的。”   “不用了。”墨逐北按住他,把小清寒打发到一边自己吃,拉着凌无念走到外面。他把人按在墙上,盯着那张被白纱覆着的脸,声音压得很低。   “你一直在骗我对不对?”   凌无念没有说话。   “师兄。”   墨逐北攥紧了他的衣襟,眼眶红了,声音却硬邦邦的:“妈的,骗我好玩吗?”   凌无念低着头,忽然咳了起来。他拿帕子去捂,帕子很快被染红了。   那层覆眼的白纱也渗出血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墨逐北慌了。他抱住这个人——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把凌无念带回屋里。林长老被拉过来的时候,看见床上那个咳血不止的人,脸上没有一点惊讶。   “你救他。”墨逐北说。   林长老摇了摇头:“救不了。这是掌门自己求的。”   凌无念还想撑起来说些什么,林长老没给他机会。他的声音苍老又疲惫,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当初就劝过你,不要去找他。掌门,你对他做的还不够吗?他的命数你说改就改,一点都没为你自己想过。”   凌无念的声音很轻:“不要说了。”   林长老没有停。   “你当初把他背过来,他入了魔,捅了你好几剑。你那身经脉被他弄断了,当时跟个凡人没什么区别。谢祉——”他看着墨逐北,“也就是你,在那里不停地骂他,骂他为什么救你,骂他为什么自作多情。你让他滚。”   墨逐北攥紧了手。   林长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段写好了的旧账:“掌门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这个人爱钻牛角尖。或许在他话里,是他给你封印的记忆——哈哈哈哈,也就只有你会相信了。这其实是你自己。你接受不了杀了江掌门的事实,你想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哪怕把他忘了也没关系。而他呢?还在想着怎么救你。”   “他那时兴奋地找到我说,他有办法了。你的命数是必死的,他只能把你必死的结局接过去。谢祉,你以为这么做很简单吗?那时有那些宗门逼着,另一面还有你。掌门这傻孩子那么做了,亲手剜掉了自己的双目。那时估计是醒着的吧?双眼还流着血,他顾不了那么多,跑到观星台去改。血一滴一滴地流着,他一笔一笔地去改。每改一笔,反噬就移到自身。就他那刚接好的经脉,早就断得不成样子。”   “后来他去找你,完全看不见,摸着路去找你。你不见了,什么都没留下,就留着他一个人。”   林长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谢祉有了新的相貌,新的身份,在魔界逍遥快活。第一次他去找你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墨逐北说不出话。   “你那时候说——‘长得不错,但是个瞎子,我看着瞎子就恶心。’对不对?他那时回来,拉着我同说,‘我是不是很恶心?师兄不要我了。’”   “够了。”凌无念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林长老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下去:“我们当时确实演了一出戏,他想让你远离他。我其实清楚得很,他不过就是不想你看着他如此狼狈的样子。他想要你快乐。”   墨逐北看着床上那个人,声音涩得像吞了沙:“一定有办法的。命数可以再改,哪怕是用我自己的命也没关系。”   林长老摇了摇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改不了。他没多少时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毕竟掌门只喜欢你。多陪着吧。反正他连遗事都处理好了。”   “凌无念……”墨逐北的声音哽住了。   凌无念咳着,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师兄,我没关系的。你不用有负担。这是我自愿的。”   墨逐北苦笑着,在他床边守了一夜。他握着那只手,没有睡。他怕自己一睡,身边这个人就没有温度了。   天亮的时候,墨逐北做了一个决定。   他带着凌无念离开。小清寒追到门口喊“老登”,他没有回头。他把孩子交给他们照顾,带着那个人走了。   人界的小院子是他买的。凌无念靠坐在窗边,墨逐北从屋里翻出那张愿望清单。字迹潦草,歪歪扭扭的,不会写的字还用画代替——是小时候的凌无念写的。第一项是他想要个名字,已经有了,师尊取的,他自己选的。   凌无念在旁边解释:“我只是把当时想的写出来了。”   墨逐北看着第二项——希望父亲背着他,像对平常小孩一样。   “他不会。”凌无念的声音很轻。   墨逐北笑了笑,蹲下来:“那师兄背着你。”   “不要。”   凌无念想躲,墨逐北没给他机会,一把把他弄到背上。凌无念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默默地环着他的脖子。   墨逐北买了这个院子,却很少待在家里。他到处去寻医,哪怕只有一点希望也好。可每一个人来,把完脉都会摇摇头,说一句“没办法”。   凌无念的身体越来越差。灵力在消退,有时候连方向都辨不清。墨逐北给他渡灵气,越渡他的身体越微弱。凌无念喊他“师兄”,他就拉着他,说“我在”。   第三件事,是染发。   墨逐北拿着染发用的东西,让凌无念坐着,很小心地给他弄。凌无念安安静静地坐着,忽然开口:“我记得我那时候在家也染过。当时他们难得有一天不在家,我不用被拉出去遛。我悄悄地离家,在一户人家干了一整天的活。他们不会让我进屋,父母也不会——估计是我很脏吧。”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拿着那个东西很高兴,在河边染好。我以为这样就会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了,就能被正常对待了。只是那天,他们没有高兴,而是粗暴地把我拉过去,用冷水一遍一遍地弄。其他孩子啊,在那里看热闹。我挨了十几鞭,最后像垃圾一样被扔进了柴房。”   他碰了碰自己的白纱,流血了。   墨逐北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来弄。”   凌无念忽然问:“我为什么会说这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己也困惑了很久。墨逐北的手顿了顿,继续给他弄着,没有回答。   第四件事,是他想听戏。   墨逐北花了大价钱,把最近的戏班整个请了过来,还特意交代要唱得大声些。   他们住的地方偏,再大声也不会扰民。戏台就搭在院子里,锣鼓一响,半个山坡都能听见。   凌无念坐在轮椅上,听得很认真。他的听力已经大不如前,有时候墨逐北跟他说话,要凑得很近、扯着嗓子喊,他才能听个大概。可那天的戏他全听进去了,从头到尾,一动没动。   散场的时候,他对墨逐北说:“很好了,师兄。”   墨逐北送走戏班,回来时看见他还在院子里坐着,月光落在他身上,清清冷冷的。他拿了件厚衣裳给他盖好,凌无念轻轻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最后一项,是一张很大的画。   墨逐北展开来看,看了很久。画的是一只狐狸,拿着扇子,眯着眼,笑得一脸狡黠。   “师尊要是知道他在你心中是这样的,”墨逐北忍不住笑了,“肯定会用扇子扇你脑袋。为什么师尊是只狐狸啊?”   “因为师尊总是笑眯眯的。”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只要一犯错,那扇子就自动锁定了。我觉得他很像狐狸。”   下一张是只猴子,怀里抱着水果。   “这是二师弟?一只猴子?”   “嗯。”凌无念顿了顿,“因为有一次他把我的水果吃了。”   “所以你就记恨上了?”   凌无念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墨逐北继续往下翻。蛇,照镜子的蛇。“三师妹是条蛇?”   “很凶,爱漂亮。”   兔子。“四师弟是只兔子?”   “有时候很温柔,发起脾气来很吓人。”   画眉鸟。“五师妹是只画眉鸟?”   “唱歌很好听。”   最后一张,是一只巨大的凤凰,羽毛铺了满纸,昂首而立,意气风发。凤凰旁边站着一个简笔画小人,寥寥几笔,眉眼弯弯。   墨逐北看着看着就笑了:“我们其他人都是小动物,就你一个是人?合着动物园开会?”   凌无念没有回答。   在他心里,照雪宗是家。是师兄师姐的家,也是他的家。那些歪歪扭扭的画,每一个都是他记得的人。   墨逐北把画收好,妥帖地放在匣子里。   凌无念靠着他,忽然开口:“师兄。”   “我在。”   “我在想,要是那时我没找你,没有那次意外,或许就没有今天的事了。”   墨逐北低头看着他:“你是说,我就不会见到你这副样子?就不会有小清寒?我可以一直快活下去——对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其实我早就喜欢你。没有那次,我也会把你拐回家的。”   凌无念笑了,笑得很浅。   “我只是想知道,小清寒长大后会是什么样。肯定像师兄多一点。”   “长得像你。”墨逐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脾气不知道随了谁,没个正形。”   “那就好。”凌无念靠在他肩上,声音越来越轻,“师兄……”   他伸出手,像是想碰一下什么。墨逐北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边。凌无念的手指很凉,轻轻摸着他的脸,像是在记住什么。   “或许是我对不起你吧。谢祉,我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而已。不用想着我。”   墨逐北没有说话。   凌无念靠着他,轻轻说了最后一句:“最后一次。”   这一夜很长。   墨逐北没有睡。他抱着他,感受着怀里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变凉。起初喊他,他还会轻轻地应一声。后来那回应越来越弱,越来越慢,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喊了很多遍。“凌无念。无念。凌宝宝。”   没有人应他。   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落在那个人的白发上,落在白纱上,落在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指尖。这个小瞎子再也不会应他了。   他只有一个人了。对了,还有他们的孩子。   墨逐北不想安葬他。他变回原形,一只巨大的凤凰,蜷在他身边,用脑袋抵着他的脸,像以前那样靠着。   祁珩找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前辈……”   小清寒扑过去,拽着他的羽毛,哭着喊:“老登,你不要这样啊!你还有我!”   墨逐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谁来他都只说一个字——“滚。”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就那么呆着,呆了很多天。   直到理智告诉他,应该接受了。   他恋恋不舍地刻了墓碑。那几个字刻了很久,刻了又停,停了又刻。最后刻好了,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亡夫凌无念。” 第57章 舟回故渡1   窗外的花开了谢,谢了开,反反复复。墨逐北窝在凌无念的房间里,一躺就是好几个时辰,像是只要多待一会儿,那个人就会推门进来。   他翻出了凌无念的东西,都是用术法写的。那人看不见,平常连写字都只能靠着法术维持。   墨逐北用灵力探过去,那些字一个一个浮现在眼前。上面写的都是心里话,多数在说委屈——师兄不要我了,嫌弃我,嫌我烦。他还特意弄了加分项和减分项,记得清清楚楚。   去泡姑娘,减一分。嫌弃我是个瞎子,减一分。打我,减十分。   墨逐北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出声:“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项,加得很离谱——带我回来了,加一百分。加的比减的加起来都多。墨逐北看着日期,忽然想起来了。   那次是他打伤了凌无念,其实也不算弄伤,是他发病了,他那时以为是自己打伤的,他又不在乎他,只怕被抓去坐牢,才把他带回去的。然后凌无念什么都没说,冷着脸,转身就走了。   墨逐北看着那些控诉,一页一页地翻。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落在那些字上,模糊了一片。他把东西放回去,手指碰到一个软乎乎的小玩意儿。   是一个小玩偶,做得跟无念一模一样,白发,眉眼清冷,没有覆白纱。墨逐北碰了它一下,它忽然活了——抱住他的手指,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墨逐北弹了一下它的小脑袋。   “无念,你还在的对不对?”   它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它想爬上去,小短腿蹬了好几下,怎么也爬不上他的肩。墨逐北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自己肩上。它坐稳了,晃着脚脚,开心得很。   祁珩继了位。凌无念早就把一切都处理好了,不会出什么大事。墨逐北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他带着小清寒离开。小清寒舍不得祁珩,一步三回头,可自家老爹这样,他得陪着。   墨逐北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该走了。”   小清寒抱住他,那个怀抱小小的,却抱得很紧:“爹爹,我在的。我会陪着你的。”   墨逐北带他回了魔界。他把自己埋在政事里,一桩一桩地处理,批不完的卷宗,见不完的人。要是有闲下来的工夫,他就喝酒,喝到昏沉。   这一天,他脑袋昏沉沉的,恍惚间看见一个人。白纱覆眼,白衣如雪,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   墨逐北手里的酒杯停了。   “无念……”   那人走过来,走得很快,几乎是扑过来的。他抱住墨逐北的胳膊,脸贴上来,声音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尊上——”   墨逐北一个激灵,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把他甩开:“滚!给我滚!”   那人被摔在地上,吓得跪趴着,浑身发抖:“尊上息怒……”   卜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她走进来,对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摆了摆手:“退下吧。”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墨逐北还坐在那里,胸口起伏着,脸色难看得厉害。卜灵站在他面前,没有行礼,也没有退开。   “谁让你找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是不想您再颓废下去。”卜灵的声音很平静,“上次您也这样。他死了,不会回来了。”   墨逐北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像要渗出血来。   “我说没有,他就没有。”他一字一顿,“你给我滚。”   卜灵站着没动,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   “有人给您的。”她顿了顿,“他说您一定喜欢。”   说完,她才转身,慢慢地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墨逐北看着那封信,没有动。肩上的小玩偶却坐不住了,迈着小短腿从他肩上滑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两只小手扒着信封,好奇得很。墨逐北伸手把它捞回来:“别玩。”   他拆开信。署名是——将离。   开头第一句,就让他皱起了眉头。   “我想你八成是丧了夫,恭喜恭喜,喜提鳏夫称号。”   墨逐北盯着那行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有病。”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第二行。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学谁的口吻。   墨逐北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   墨逐北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肩上的小玩偶探着脑袋,也想凑过来看,被他一根手指按了回去。   他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你下一句会说什么。你会说——我有病,阁下。”   墨逐北的手指收紧,纸边皱成一团。   “你走的每一步,都会按照既定的命运开始。山河辗转终归处,不过当年此门中。他们没有告诉你,玄圭玉可以救他。哪怕只有一丝残魂,都可以。你手中那个,好像可以哦。”   墨逐北猛地低头,看着肩上的小玩偶。它正抱着他的衣领,安安静静地坐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问怎么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可以不相信。但我会告诉你下一个据点——在玄霄王都。要去试试吗,小可爱?我会欢迎着你的到来。”   墨逐北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一行小字:   “为自己,我也只会为自己。信不信由你。”   他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那小玩偶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从他肩上滑下来,跌在桌上,又爬起来,抱着他的手指不放。   “你想做什么?”他对着那封信问。   信当然不会回答。可那上面的字像是早就算准了他会这么问。   他翻回第一页,看着那句“恭喜喜提鳏夫称号”,恨不得把这张纸撕成碎片。可他没撕。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动作很慢。   那小玩偶站在桌上,仰着脸看他。   墨逐北低头,和它对视。   “他说你能救他。”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告诉我是真的吗?”   小玩偶歪着头,抱住他的手指,蹭了蹭。墨逐北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它重新放回肩上。   “来人。”   门外的侍卫推门进来:“尊上。”   “备车。”   侍卫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墨逐北已经转过身,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塞进行囊里。那小玩偶坐在他肩上,晃着脚脚,像是在哼什么没有声音的调子。   “去玄霄王都。”他顿了顿,“现在就走。”   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   小清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像是刚睡醒。他看见墨逐北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   “老登,我们去哪儿?”   墨逐北头也不回:“去找你爹。”   小清寒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他跑过来,拽住墨逐北的衣角,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父亲没死?”   墨逐北的手顿了顿。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个小玩偶从肩上拿下来,塞进小清寒手里。   “拿着。”   小清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人儿。它仰着脸看他,然后抱住他的手指,蹭了蹭,跟蹭墨逐北时一模一样。   小清寒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爹爹……”他抱着那小玩偶,哭得抽抽搭搭的,“我就知道父亲不会死的……”   墨逐北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说话。   窗外,那棵不知道开了多少遍的花树,又冒出了新的花苞。风从窗棂漏进来,带着一点暖意。   墨逐北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行囊,回过头,看着那个还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家伙。   “哭够了没有?”   小清寒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哭够了……”   “哭够了就走。”   墨逐北拎起行囊,大步跨出门槛。小清寒抱着那个小玩偶,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老登,等等我——”   墨逐北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小玩偶窝在小清寒掌心里,晃着脚脚,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来,吹得墨逐北的衣角猎猎作响。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前面的路上,亮得晃眼。   墨逐北眯着眼,看着那条路。   不管将离说的是真是假,他都要去试试。哪怕只有一丝残魂,哪怕那封信只是个陷阱。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清寒掌心里的那个小人。它正仰着脸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光。   “走了。”他说。   这一次,他说得很轻。 第58章 舟回故渡2   玄霄王都热闹得很。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胭脂水粉的味道,在空气里搅成一团。墨逐北带着小清寒走在人群里,腰间佩着那把濯雪剑,肩上的小玩偶安安静静地坐着,晃着脚脚。   旁边的茶摊上,几个人正聊得起劲。   “凌掌门以前在大坛会法时可没什么问题,怎么突然就……”那人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可惜了,明明是位正义之士。”   一个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暧昧:“他不是跟那位魔君勾搭在一起了吗?叫什么墨逐北。跟魔族的人搅和在一起,可不就折寿嘛。”   墨逐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那汉子一眼。汉子浑然不觉,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墨逐北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折你妈的寿。   那群人换了个话题,声音还是不小。   “来玄霄啊,一定要去万劫门看看。那地方高大气派的很,去听一次法,还免费送灵石。”   “没建多久吧?我算算日子,也才一两年。”   “嘿嘿,人家有本事呢。他们设了不同的分教,最近一个就有——什么时候去看看啊?”   墨逐北夹了一筷子菜,没什么胃口。小玩偶倒是来劲了,抱着筷子往盘子里戳,有模有样的,就是什么都戳不到。墨逐北给它拿了一双小的,摆在它面前:“你吃不了。”   小玩偶不理他,继续戳。   腕间的红绳忽然动了一下。   墨逐北的手停在半空。那一下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了。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对小清寒说:“你先吃着,别乱跑。”   小家伙点了点头,嘴里还塞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墨逐北推开椅子,大步走出客栈。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人群中央,四下张望。心跳得很急,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见了。   人群那头,一个白发的人正背对着他往前走。穿着道袍,背影清瘦,步子不急不缓。墨逐北拨开人群追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   那人回过头。   还是那张脸。俊美无涛,眉眼清冷,每一处线条都熟悉得像刻在骨头里。可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粒尘埃,什么情绪都没有。   墨逐北的手攥得更紧了:“凌无念。”   那人看着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   “荒谬。”   他甩开墨逐北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墨逐北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那个白色的背影已经走出了好几步。他又追上去,这一次抓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那人没有回头。他的身形像一缕烟,在墨逐北指间无声地散开,化进人群里,再也找不见了。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这人疯了吧?对着空气也能喊?”   “看着怪可怜的,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墨逐北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他想说不是,他没有看错,他明明抓住了——话还没出口,眼前忽然一黑。他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头顶是陌生的房梁,身上盖着薄被,一股药味往鼻子里钻。小清寒趴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一看他睁眼,立刻就扑过来。   “老登!你吓死我了!”   墨逐北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是昏沉沉的。一个大夫坐在旁边,刚把完脉,接连摇了好几下头。   小清寒急了:“你快说呀!”   大夫被他一吼,手抖了一下:“没什么大事,让他好好养着就行。”   墨逐北往旁边一看,屋里站着一堆人。祁珩、刘羽,还有几个眼熟的弟子,挤在小小的房间里,个个脸上都写着“果然如此”的表情。   “是你送我来的?”墨逐北问。   祁珩摇头:“不是我送前辈来的。”   “不是?”   刘羽在旁边插嘴:“总要出来走走的。只是一来休息,准没什么好事。”   祁珩瞪了他一眼,转向墨逐北,神色认真起来:“我们在寻人。路过最近的一户农家,那里只有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们说自己的一对儿女——长子解大柱,其女解蕊,不见了。这一两年都没有消息。”   他顿了顿。   “那次长子回去,就像中邪一样,半夜拿起利斧差点杀了自己的父母。他当着他们的面自杀了。那位女儿什么都没说,拿着行囊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墨逐北皱了皱眉:“你们是为了找解蕊姑娘?”   “没错。只是在追踪术的作用下,找到的竟是这里。”祁珩没有多说,总觉得是有人在指引着。他看了墨逐北一眼,换了话题,“前辈来这里也是为了散心的?”   墨逐北靠在床头,声音淡淡的:“找媳妇的。”   祁珩愣了一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您确实应该考虑后面的事了。毕竟师尊也是希望您好。”   墨逐北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收拾药箱的大夫。   “送我来的那位,你还有印象吗?”   大夫头也不抬,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匣子里:“长的俊,冷着个脸,后面是什么来……”他想了想,“反正就把你扔在这儿了。”   墨逐北没有再问。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光,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其实希望是凌无念把自己送过来的。可这跟瞎想也没什么区别。   小玩偶从他枕边爬出来,迈着小短腿爬上他的肩,坐稳了,晃着脚脚,安安静静的。墨逐北没有戳它,也没有弹它。   屋里的人还在说话,嗡嗡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他闭上眼睛,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那把剑。   濯雪剑。冰凉的,没有温度。   他闭着眼,手指搭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摸着。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屋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小清寒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呼吸细细的。小玩偶窝在他肩上,也睡着了,一动不动。   墨逐北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   他想了很久。   那人回头时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粒尘埃。   可他还是想知道。 第59章 失而复得   天上云烟袅袅,高楼耸立,金碧辉煌。棋盘两侧各坐一人,白子落,黑子跟,不紧不慢。   青衣,墨发,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像永远在笑。他落了白子,抬起头:“该你了,清都。”   对面那人白发未束,一身道袍,眉目清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他落了一子,动作不急不缓。   “道法可修成了?”   “没有。”   那人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那一魄不回来?哈哈哈,我就说你不能这么干。现在可好——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是只小凤凰。”   清都看着棋盘,声音没有起伏:“那是他的,不是我的。我对他不会有任何感情。此行不过是为了道法的圆满,唯有此路才最接近天道。”他顿了顿,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没有落下,“若可以,我想杀了他。”   他的道心乱了。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对面那人挑了挑眉:“你想杀妻证道?”   “为何不可。”清都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不允许这种变数出现。他要的是大道,而非情感。   他起身,衣袍垂落,不带一丝褶皱。那人坐在原地,看着他。   “你要下去?法力会被压到一成。而且帝君不会允许的。”   “我没说我要去。”清都头也不回。   他只是投下了一具分身。   天还没亮。墨逐北心里闷得慌,一个人出了门。河边泊着几条小船,船夫在岸上吆喝,   他随便上了一艘,靠在船头,闭着眼听水声。船开了,摇摇晃晃的,像小时候的摇篮。他闭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弯了弯唇角,没有睁眼。   再睁开眼时,船上的人都定住了。船夫保持着撑篙的姿势,水花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船头站着一个人。   白发散着,道袍被风吹起,眉目清冷,皮肤白晳。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颗石头、一片落叶、一粒尘埃。   墨逐北当然认识他。他化成灰都认识。   肩上的小玩偶醒了,晃着脚脚,歪着头看那个人,安安静静的。   那人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是谢祉?”   墨逐北靠在船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是啊,你个抛夫弃子的小媳妇。”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极快,像是风在水面划了一道痕,转眼就平了。   “我们没有关系。你同他的事,不是我的。小凤凰,这一点你要明白。我只追求道法的圆——”   “圆满。”墨逐北替他说完,“我知道。你说过了。”   他站起来,船晃了一下。那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墨逐北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现在还找我?”他盯着那双眼睛,“凌无念,你一直都在玩我。”   “你认错人了。”那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要它。你把它给我,我们两不相欠。”   墨逐北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两不相欠?是谁把我肚子搞大的?你吃完就跑。”   那人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不想再跟他废话。他抬手,直接去抢墨逐北肩上的小玩偶。墨逐北侧身避开,反手护住。两人一人抓着玩偶的头,一人拽着脚,谁也不肯松手。   “哎哎哎——”墨逐北攥着玩偶的脑袋,往后拽,“你再这么搞,我俩就一人一半了!”   那人面无表情,拽着玩偶的脚,力气一点没小。   小船剧烈摇晃,水花四溅。墨逐北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后栽去,扑通一声落进水里。冰凉的水灌进嘴里,他扑腾了两下,浮上来,看见那人站在船头,手里还攥着那只小玩偶。   墨逐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他。那人的手伸了一下,只是一下,又收了回去。   墨逐北忽然笑了。他伸手,一把攥住那人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那人没料到他来这一手,被他拽进了水里。水花炸开,道袍湿透了,白发贴在脸上,那张清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给我放开!”   “不放。”墨逐北在水里扑腾着,死死拽着他的衣袖,“我不会水。”   那人挣了两下,没挣开。墨逐北缠着他,像只八爪鱼。   那人皱着眉,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拎住他后脖颈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提起来。墨逐北被勒得直翻白眼:“喂喂喂,你这样会把我勒死的!”   “你之死活,与我何干?”那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死了更好。”   他提着墨逐北,踩着水面掠到岸边,随手把人往岸上一扔。墨逐北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浑身湿透,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个浑身滴水、白发贴在脸上的人,一个翻身,扑过去点了他的穴。   那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墨逐北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笑得得意忘形:“哈哈哈——你玩啊,看今天谁把谁上了。”   那人的眼神冷得能杀人:“放开。”   墨逐北不理他,一把把他抱起来。那人浑身僵硬,声音都变了调:“你带我去哪儿?”   “开房。”墨逐北抱着他大步往前走。   “放肆!”   墨逐北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抓紧一点。”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河面上,那些定住的人重新动了起来。船夫的篙撑进水里,水花落下来,船继续往前摇。没有人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岸上多了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怀里抱着另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那人没有抓紧他。墨逐北抱着他走了两步,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那人从他怀里滚出去,额头磕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路人们纷纷看过来,指指点点。   墨逐北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膝盖,看见那人捂着头,白发散了一地,狼狈得很。他又好笑又心疼,弯腰把人抱起来。   “别看了别看了。”他挡着那些目光,拿外袍把人裹住。那人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地瞪着他。   墨逐北抱着他,大步走进一家客栈。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又看见他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光看身姿就是个美人,她忍不住调侃起来:“客官,开房啊?哎呦呦,怎么这么羞啊?”   墨逐北面不改色:“是啊,他羞得很。”   老板娘笑得更欢了,把钥匙递给他。墨逐北接过钥匙,抱着人上了楼。他用干燥术把两个人的衣服弄干,然后把那人往床上一扔。   那人躺在那里,穴道还没解,一动不动,白发铺在枕上,湿漉漉的,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冷。   墨逐北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他伸手,缠上那人散落的白发,一圈一圈绕在指尖。   “你猜,”他的声音低下来,“我要做什么?”   那人把脸别了过去。   墨逐北伸手给他掰正了,手指抵着他的下巴,不让他躲。他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疯,一点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凌无念,”他一字一顿,“你很喜欢这么玩啊?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忽然收了,眼底翻涌着什么,整个人变得阴翳起来。   “你给我玩啊。”   他伸手去解那人的衣襟,动作不算温柔。那人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小凤凰,”他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想和我做?”   墨逐北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解。   “不可以吗?”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亲爱的,你别说话。我会轻一点的。”   那人的眼神冷下来:“你给我滚。你要真敢这么做,我杀了你。”   墨逐北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涩:“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他毫不犹豫地扯开了那人的衣襟。   穴道在这一刻被强行冲开。那人猛地翻身,把墨逐北压在身下,一只手掐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墨逐北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却没有挣扎。他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   “你来啊。”   他一个翻身,又把那人按了回去。两个人滚在一起,衣袍纠缠,谁也没占到便宜。   墨逐北按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就在他眼前,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他盯着那双眼睛,声音忽然放轻了。   “亲爱的,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指尖抚过那人的脸颊,动作很轻,“你不跟我讲一讲吗?”   他唇角动了动,没说。墨逐北还打算再弄他,指尖刚碰上那人的衣襟,就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工夫,怀里的人就小了。五六岁的模样,白白软软的一小团,连衣服都跟着变了尺寸,妥帖地穿在身上。   墨逐北低头看着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样我就做不了了。”他伸手握住那双小手,掌心里热乎乎的。一道纹路从两人掌心蔓延开来,在烛光下闪着细细的光。生死契。墨逐北把那只小手攥紧,低头看着那个仰着脸看他的人。“你想跑都跑不了。”   这一夜,墨逐北从没有这么开心过。那人没有变回来,安安静静地坐着,任他摆弄。   墨逐北给他束发,手指穿过细软的白发,动作很轻。那小东西真可爱,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眉眼还没长开,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   小玩偶蹲在他肩上,晃着脚脚,低头看着这个小一号的“自己”,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墨逐北给他弄好头发,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凌宝宝,走了。”他站在原地不动,抿着唇,不说话,也不看他。墨逐北弯腰把他抱起来,他也没有挣,只是把脸别过去,不看他。   回到医馆的时候,小清寒正和祁珩他们玩。一抬头看见自家老爹抱着个小朋友回来,那小孩长得还跟他很像。墨逐北把人放下来,小清寒立刻凑过来,伸手拍那小脑袋:“老登!你什么时候给我添了个小弟弟?”   墨逐北一把拉住他的手:“哎哎哎,别给我拍傻了。”   祁珩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安安静静站在墨逐北身边的小孩,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前辈,这位是?”   墨逐北面不改色:“我捡的。”他弯腰,伸手揉了揉那张小脸。手感不错,软乎乎的。   刘羽正好从外面回来,灌了一大口水,一抬头,看见屋里多了个小孩。他愣了一下,把那小孩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转头看向墨逐北,那眼神复杂得很。“怎么又有一个?”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嫌弃还是什么:“那人简直是个老变态。”   祁珩皱了皱眉:“怎么了?”   刘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个好色之徒。”他顿了顿,往门口看了一眼,“他是万劫门分舵的舵主。解蕊姑娘在他那里,只是看守严格,法术又进不去。”   墨逐北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混进去呗。”   刘羽和祁珩同时看着他:“怎么个进去法?”   墨逐北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又不是没干过。”   刘羽的脸一下子垮了:“我不去。”他转头看祁珩,眼神里带着一点求助的意思,“师兄哎,陪我还差不多。”   祁珩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   墨逐北已经往外走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实在不行我去。”   刘羽愣了一下,追上去比了个请的手势,那表情写着“您请,您请”。   墨逐北买了衣裳。那衣裳花红柳绿的,袖口绣着大朵牡丹,领口滚了一圈金线。他对着铜镜往脸上涂脂粉,那妆化得贼浓,两团腮红像猴屁股,嘴唇涂得血红。他还往怀里塞了两个馒头,那鼓囊囊的,大得夸张。   祁珩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前辈,不用塞这么大。”   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两大坨,拍了拍,理直气壮:“这叫人妻相。”   刘羽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祁珩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肩膀还是抖个不停。   墨逐北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万劫门分舵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墨逐北扭着腰走过去,帕子一甩,那声音捏得尖细:“哎呀——真是个负心汉啊——”   两个守卫同时转过头来。   墨逐北姿态万千地往门柱上一靠,故意露了半截腿:“搞了我就跑,留下我一个人,可叫我怎么活啊——”   那两守卫对视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腿上,又从腿上移回脸上,表情复杂得很。脸虽然画得有点丑,但身材还是不错的。其中一个守卫咽了咽口水,另一个已经伸手来拉他了。   “姐姐别哭,进去说,进去说。”   墨逐北被他们半推半拽地带了进去,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哭得更凶了:“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啊——”   他被安置在一间屋子里,坐在床上等着。只要那人一来,他就动手。门推开了。   进来的人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满脸的猥琐相。他搓着手走过来,声音油腻得像抹了猪油:“美人——爷来疼疼你——”   墨逐北转过身。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整个人往后一缩,脚下一滑,直接从床边摔到了地上,屁股墩儿摔得结结实实。   “你、你——”他指着墨逐北,手指头都在抖,“你个人妻!”   墨逐北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两大坨,又看了看他那副见鬼的样子,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衣袍上的灰,一脸的晦气:“我要的是那种超脱自然的美好,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间——”他上下打量了墨逐北一眼,那眼神嫌弃得像在看一盘馊了的菜,“你男人味太重了。”   墨逐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两个守卫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他被扔在大街上,花红柳绿的衣裳皱成一团,怀里的馒头滚出来一个,骨碌碌地滚到了路边的水沟里。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个小孩指着他说:“娘,你看那个阿婆好丑。”   墨逐北坐在路边,把另一个馒头从怀里掏出来,咬了一口。他嚼着馒头,看着万劫门那块气派的匾额,腮红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像只花脸猫。   “你等着。”他含含糊糊地说,又咬了一口馒头。 第60章 舟回故渡3   墨逐北回到院子里,步子迈得不急不缓,衣裳也没破,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什么狼狈。祁珩正坐在石桌旁喝茶,看见他回来,放下杯子,有些意外。   “前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墨逐北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云淡风轻地吐出三个字:“被撵出来了。”   刘羽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面小铜镜,脸上扑着粉,腮红涂了两团,嘴唇抹得血红,活像年画上走下来的胖娃娃。他上下打量了墨逐北一眼,毫不客气地接了一句:“那不很正常吗?就你那样,丑得离谱。”   墨逐北没理他。他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人呢?”   祁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回房休息了。”   墨逐北把茶杯放下,绷着的肩松了松,靠回椅背上。他看了一眼还趴在祁珩腿边的小清寒,小家伙正抱着祁珩的腿,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墨逐北拍了拍他的脑袋,对祁珩说:“我们单独聊聊。”   祁珩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榴树下,墨逐北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   “是那小子叫你来的吧?”他开口,“不然不会这么巧。”   祁珩没有否认:“是。小清寒叫我来的。我也想试试——毕竟,我也想师尊能够回来。”他顿了顿,“根据线索,万劫门知道得多。还有玄霄的女皇,苏晚棠。”   墨逐北没有说话。祁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前辈,您带的那位小的……看着并不像活人。而且他对您的眼神也……”他斟酌着措辞,“他太过危险了。您当心些。”   那种眼神,像是想把人弄死。   “我知道。”墨逐北的声音很平,“万劫门的事,还是得靠你俩了。”   祁珩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又是这样吗?刘师弟时不时就在我面前穿女装,还问我喜不喜欢。”   墨逐北“啊”了一声,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子?”   祁珩沉默了。墨逐北看着他红到耳根的脖子,笑了笑,把手收回来:“你自己慢慢想。”   院子里,刘羽已经换好了行头。鹅黄的衫子,裙摆绣着小雏菊,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他用扇子半遮着面,只露出一双画得又细又长的眉眼,声音捏得软糯糯的:“要不是你不行,还指望着我一个良家少男去卖?”   祁珩站在他旁边,换了一身丫鬟的衣裳,头发梳成两个髻,低眉顺眼的,活像刘羽的陪嫁丫鬟。他面无表情地站着,浑身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墨逐北给了他们一人一道符:“要是出问题,就叫我。”   小清寒也想跟上去,被墨逐北一把捞回来:“他不喜欢小屁孩儿。”他把小家伙抱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小清寒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祁珩和刘羽走了。小清寒趴在墨逐北肩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冒出一句:“他快被抢走了。”   墨逐北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才多少岁数,想这种东西?”   小清寒捂着脑门,振振有词:“我这是在为我以后的幸福打算。”   墨逐北又敲了一下:“谁让你把他叫过来的?”明明就挺危险的,还叫人家过来。   小清寒护着自己的小脑瓜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老登,你别拍了,给我拍长不高了!”他挣扎着从墨逐北怀里滑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塞到他手里,“医师伯伯说让我告诉你——老登,你怀了。这个是安胎的方子。”   墨逐北低头看着那张方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材名字,字迹倒是工整。   “胡说。”他把方子折起来。   小清寒凑过来,一脸八卦:“漂亮哥哥还是太厉害了。你们做都不做措施的吗?”   “谁做那玩意儿?”   “影响爽度了。”小清寒一本正经地点头,然后趴到他肚子上,“反正我有弟弟妹妹了,我听听——”   墨逐北把他拎开:“听个屁。”这才几个月,会动才怪呢。而且那个人还不跟自己玩了,气息相貌同他一模一样,只是他想杀了自己。   小清寒从他手里挣出来,一溜烟跑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我出去玩了!”   墨逐北没管他。他站在院子里,把那道安胎方子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孩子是需要灵力温养的,那个人不会给他。他太难了。凤凰太难了。   他推开门。   那人坐在窗边,已经是大人的模样。白发披散着,没有束,眼睛看着琴弦,指尖不紧不慢地拨着。和那天要杀他的人不一样,今天的他安静得像一幅画。琴声悠远,清冷,像山间的流水,不问来处,也不管去向。   墨逐北在椅子上坐下来。   “谢祉,墨逐北,师兄。”那人一个一个地念,像是在试这几个称呼哪个更合适。念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墨逐北,语气没有任何温度,“你叫我师兄就不错。”   墨逐北往椅背上一靠,腿一伸,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没让你坐着。”那人的声音平平的,“大逆不道。”   墨逐北笑了:“这是我的地方,我爱咋滴咋滴,你管我?”   他硬气了三秒。一道灵光闪过,他整个人缩水了,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凤凰,蹲在椅子上,翅膀都来不及收。那人抬手,把他从椅子上捞起来,放在自己眼前的桌案上。   “还是这样顺眼一点。”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蹲在自己面前的胖鸟。   墨逐北仰着脸,瞪着他,奈何一双豆大的眼睛实在没什么杀伤力。   “我法名清都。”那人的声音平平的,“并不是你眼中的师弟。我同你没有任何关系,小凤凰。”   墨逐北蹲在桌案上,声音从鸟嘴里挤出来,又硬又涩:“你玩完就跑?”   “那是凌无念的,不是我的。”清都的手指搭上琴弦,拨了一个音,又按住,“大道至简,情爱是可以舍弃之物。”   濯雪一直挂在他腰间。剑鞘贴着胯骨,沉甸甸的,跟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墨逐北走进屋里的时候,清都正坐在窗边,白发披散着,没有束,眼睛看着琴弦。他没有抬头,手指搭在弦上,不紧不慢地拨着。   “我只是取回自己的一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给我便好。我不会杀你。”   墨逐北在门槛上坐下来。他把濯雪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手指搭着剑鞘,冰凉的。   “我不给你就弄死我?”   清都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我确有此意。”他抬起头,看着墨逐北。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伸出手,碰了碰墨逐北的衣襟,指尖隔着布料,落在他小腹上,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你似乎又揣蛋了。”   墨逐北没有躲,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和凌无念一模一样的脸。   “这跟你没关系。你把凌无念还我。”   清都收回手,重新搭上琴弦。   “他死了。还不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想和他在一起也没关系——”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墨逐北的眼睛,“本君会亲手杀了你。如何?”   墨逐北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一点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狠劲。   “你来啊。”   琴声停了。   整个屋子像被人攥住了。空气凝固了,光也凝固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墨逐北能感受到一阵威压,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他骨头都在响。周围的环境在扭曲、崩塌、重组——等他能看清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座擂台上了。   擂台很大,青石铺地,空无一物。清都站在他对面,白发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扬起,道袍猎猎作响。他没有拿剑,只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便冷得像淬过千年寒潭的刃。   “生死不论。”他说。   墨逐北站起来,把濯雪从鞘中拔出。剑光在空旷的擂台上划出一道白痕,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握紧剑柄,虎口贴着冰凉的剑格,那是凌无念握过的地方。   清都以灵力化剑。剑身在他手中凝成,通透如冰,泛着冷冷的光。两柄剑,一柄是故人的遗物,一柄是道心的投影,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相对。   清都先动了。   他的剑很快,每一招都干净利落,不留余地。剑锋破空,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取墨逐北咽喉。那不是比试,是处决。   墨逐北横剑格挡,两剑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响。他借力后退半步,虎口被震得发麻,濯雪在他手中颤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手腕一转,从侧面削出。   清都侧身避开,身法漂亮得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鹤。剑锋顺势下压,削向墨逐北的手腕。墨逐北收手,剑尖点地,整个人弹起,从清都头顶翻过去。   濯雪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直取清都后心。清都没有回头,他的剑像是长了眼睛,从腋下穿出,精准地格住了那一击。两个人的剑架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墨逐北咬着牙往下压,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血从虎口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清都的手腕纹丝不动,他看着墨逐北,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的力气在变小。”他说,声音平平的。   墨逐北没有回答。他松手,濯雪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他换了一只手接住,从清都的剑网下钻过去,反手一剑挑向他肋下。清都退了一步。只退了一步。   墨逐北的剑追上来了。濯雪在他手中舞成一片白光,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他像不要命一样往前冲,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血从虎口甩出去,滴在青石地面上,洇成一朵一朵的小花。清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剑势变了,不再只是格挡,开始反击。   两柄剑在擂台上撞出无数火花。墨逐北的衣袍被削破了好几处,肋下、手臂、肩膀,血从一道道口子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他喘着气,手臂越来越沉,濯雪在他手里变得越来越重,像是举着一座山。清都的剑却越来越快,越来越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雪。   他被逼到擂台边缘。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用剑撑着地,稳住身形,抬起头。清都站在对面,衣袍也被濯雪削去一角,肩上也多了一道口子,血从白色的布料里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他看着那道伤口,又看着墨逐北。   “你还能撑多久?”不是嘲讽,是陈述。   墨逐北撑着剑站起来,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他握紧濯雪,往前冲。这一次清都没有退。   他的剑从侧面劈过来,快得像一道闪电。墨逐北举剑格挡,濯雪被震飞出去,落在擂台边缘,弹了两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清都的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墨逐北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柄剑,又看着握剑的人。清都的手很稳,剑尖纹丝不动。   有什么东西从袖口里钻出来。那小玩偶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他前面,张开两只小手,挡在他面前。   那小小的身影,挡不住什么,却倔强得很。它仰着脸看那柄剑,又仰着脸看握剑的人,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清都的剑停在那里,没有前进,也没有收回。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风停了,擂台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把剑插在地上,蹲下来,和那小玩偶平视。   “当时我给你机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脱离本体,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然后你飞升,出现在我面前。”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小玩偶的脸。那小东西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但现在是你输了。”清都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吹过琴弦,“你应该回到我身边,知道吗?你我本就是同一个人,没有这么多区分。”   他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东西,看了很久。   “回来好吗?”   那小玩偶站在他掌心里,仰着脸看他。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清都看着它,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什么,很淡,像是深冬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那一点裂痕很快就合上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平静。   “你强行留下来,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他顿了顿,“凌无念,你会死的连渣都不剩。这不是在危言耸听。”   那小玩偶看着他,还是不动。它从他掌心里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回墨逐北脚边,顺着他的衣袍往上爬,爬得很慢,小短腿蹬了好几下,才爬上他的肩。它蹲在那里,抱着他的衣领,安安静静的,不动了。   清都站起来。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小东西的额头。指尖落下的那一刻,白光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涨潮的海水,无声地漫过擂台。墨逐北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等他看清的时候——   凌无念站在他面前。白发,白纱,清清冷冷的,像一捧还没来得及落地的雪。不是那个小玩偶,是大人。他就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不知该往哪儿放。   墨逐北看着他,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好半天才挤出声音。   “凌无念……”   凌无念没有看他。他看着清都,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本君。”   清都站在对面,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每天只有一个时辰。”清都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抬起头,看着擂台上方的虚空。那里裂开了一道缝,雷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接一道,劈在天外,震得整座擂台都在发抖。他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凌无念,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往擂台那头走。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虚空里。那道裂缝跟着他一起合上了,雷声停了,风也停了。   凌无念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转过头,看着墨逐北。   “师兄。”   墨逐北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衣裳破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挂着血,狼狈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凌无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湿意。   “你还知道回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凌无念没有说话。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在墨逐北面前停下来,伸出手,碰了碰他脸上的伤口。指尖很凉,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墨逐北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只有一个时辰。”凌无念说,声音很轻。   墨逐北看着他,忽然笑了。   “够了。” 第61章 舟回故渡4   墨逐北俯身吻住他。那个吻带着浓烈的占有欲,把人压在身下,一寸都不肯退让。   “师兄……”凌无念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   “别说话。”墨逐北的声音低哑,“给我吃。”   凌无念没有再出声。他迎合着那个吻,把灵力一点一点渡过去。墨逐北被喂得有些撑了,呼吸都乱了,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他肚子上。凌无念的手也碰了过来,墨逐北一个激灵,按住那只手。   “别碰。”   凌无念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墨逐北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嘟囔了一句:“你太行了。没几次就把我搞怀上了。”   凌无念那张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从脸颊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墨逐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邪念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他凑近了,嘴角勾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促狭。   “凌宝宝,你害羞了?你上的时候可没见你害羞——技术真差。”   他想撑起身,腰还没直起来,就被一把按了回去。凌无念的手臂箍着他,不让他动。   “师兄,”那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点认真的意味,“这个可以练的。”   墨逐北窝在他怀里,不挣了。“你练还不是找我来练。”他嘟囔了一句,推了推他,“出去了。”   凌无念“嗯”了一声。   两个人从里间出来的时候,清都还在。他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茶盏举到唇边,吹了吹浮叶。   “玩完了?”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墨逐北看着他那张冷得像冰雕的脸,没好气地开口:“你还不走?”   清都终于抬起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的玄圭玉上,停了一瞬。“我为什么要走?”   他半眯着眼,看着那块漆黑的玉,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没想到这种邪物认你。”   墨逐北把玉摘下来,托在掌心里。它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你说的是它?”   清都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天高云淡,几只鸟从屋檐上飞过去,落进远处的林子里。   “行遍天涯终是客,归时仍在旧檐前。”他念了一句,收回目光,把茶盏放下,“此在天道之内。”   话音落下,墨逐北眼前一花,人已经被送到了门外。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推了一下,没推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清都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凌无念坐下来。两张相同的脸,隔着茶桌相对,像照镜子。可那镜子里外的两个人,神情却天差地别——一个冷得像冰,一个淡得像水。   清都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有点后悔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你的情感会影响我?”   他自认为修炼多年,无情道早就炉火纯青,感情更是被他舍弃得差不多了。可偏偏,他看着那个人,心里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欣喜。他甚至想和他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待着。   不可以。这绝对不可以。没有什么比他的大道更重要。   凌无念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他说,“本体和分身的区别。”   清都的手指停了一下。“是啊。”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处,“所以我觉得,我们才是最相配的。”   凌无念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对面那张脸,看了很久。   “我不会喜欢上我自己。”   清都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深冬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你喜欢的是凤凰。”他顿了顿,“一个被天道选中的人。他的命数被你改过吧?嗯,他的确顺风顺水了。”   他话锋一转。   “可你就不一定了。”他看着凌无念,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你会回到我身边的。一定会的。”   凌无念垂下眸子。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他只是把自己暂时留在这里。后面就不一定了。只要他顺风顺水就好。   “你还留在这里?”他抬起头,看着清都。   清都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   “快走了。”   凌无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不能伤害师兄。”   清都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只剩下凌无念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听着窗外的风声,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悄悄推开墨逐北的房门。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张床上。墨逐北睡得很沉,呼吸绵长,手里还攥着那块玄圭玉。   凌无念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俯下身,在那人额间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块玉。玉在他指尖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它从墨逐北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边。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张睡颜。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一切都照得很安静。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人的睫毛。那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   他笑了。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身影在月光中渐渐变淡,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布偶,落在枕边。   那布偶安安静静地躺着,白发,白纱,圆溜溜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墨逐北翻了个身,手搭过来,碰到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他迷迷糊糊地把它攥在手里,贴在胸口。布偶在他掌心里暖过来,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墨逐北低头亲了那个小布偶一口。软乎乎的,贴在唇边,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把这小东西放在桌上,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白发白纱,圆溜溜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左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候在外面了,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半跪着。   “尊上。”   墨逐北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随手扔过去。左翊接住,攥在手里。   “替我看好魔界的动向。那些部下,随你调用。”   左翊顿了一下,抬起头:“卜灵小姐那边……需要说吗?”   墨逐北的手在窗沿上停了一瞬。“不必。”   左翊没有再问,应了一声“是”,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墨逐北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夜空,站了很久。   玄圭玉在他腰间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这东西认了他为主,可他脑中关于过去的记忆,确实模糊了。   他记得那场大战,记得自己杀了师尊,记得凌无念把他背回来。可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失控。   他关上窗,把那些念头也关在外面。   他推开小清寒的房门,小家伙睡得正香。被子蹬到一边,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墨逐北凑近了听。   “老登……你别走……等等我……”   墨逐北笑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给他掖好被角。小家伙翻了个身,手攥住他的袖子,不松了。   墨逐北没有抽开,就让他那么攥着。他坐在床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肚子上。   很平,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想起怀小清寒的时候,食欲大得吓人,什么都想吃,什么都吃得下。   这次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是根本没这回事。估计这孩子的性格是随他了。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等小清寒的手松开了,才轻轻抽出来,把被子又掖了掖。   刘羽那边,铜镜前的妆已经画了大半。   胭脂抹了薄薄一层,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唇色淡淡的,带着一点粉。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把眉毛擦掉,重新画。祁珩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脂粉盒,活像一个陪嫁丫鬟。   “师兄,把胭脂递我一下。”   祁珩老老实实地递过去。刘羽接过来,在手心里调了调色,又往脸上补了一点。他今天打扮得格外仔细,比前几次都仔细。   祁珩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自从他穿过一次女装之后,就好像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刘羽放下胭脂,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转过头来。   “师兄,你喜欢什么样的?”   祁珩愣了一下。“啊?”   “是高洁仙子?还是妖艳魔女?”刘羽掰着手指头数,“或者是小家碧玉?我都可以。”   祁珩的脸腾地红了。“刘师弟,这种东西……不能常穿啊。”   刘羽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动静。两个人同时噤声。刘羽最后照了一下镜子,把耳边的碎发拢了拢。来了。   那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刘羽正侧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半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那一眼很快,轻得像猫爪子踩过水面。   老变态的眼睛亮了。   他站在那里,把刘羽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那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子上,从脖子上滑到腰间,又从腰间滑到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上。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极品……这就是我要的。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中性气质,完美。”   刘羽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去。步子很轻,裙摆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动。他走到那人面前,低下头,把酒杯递过去。   “舵主,喝一杯?”   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尾音,像猫尾巴尖儿扫过手背。那人接过酒杯,手指碰了一下刘羽的指尖,刘羽没有躲。   “美人给的,我当然要喝。”他一饮而尽。   刘羽笑了笑,转头看祁珩:“还不去准备?”   祁珩低着头,应了一声“是”,退到外间。他把酒壶放在桌上,又端了几碟点心进来。刘羽已经坐在那人身边了,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正往那人嘴里送。   “舵主,我好看吗?”他歪着头,那目光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撒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是不是就图新鲜呀?有了旧人就不要我了。”   “不不不,美人。”那人搂住他的腰,手在他腰上捏了一下,“她们都是胭脂俗粉,哪比得上你?”   刘羽强忍着没有躲。他靠在那个油腻腻的肩膀上,手指点着那人的胸口,一下一下的。   “你在哄我。”他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点委屈,“羽儿想要点实际的。”   那人的手停住了。“美人要什么?”   刘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画得又细又长,眼角微微上挑,像是会说话。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人的脸。   “我只要舵主一句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想在这后院里随便走走。你的人不能拦着我。我不过是想自由一点……这都不可以吗?”   那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刘羽没有躲,就那么让他看着,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可以。”那人笑了,手在他腰上又捏了一下,“美人想要什么都可以。”   刘羽低下头,把酒杯又端起来,递到他嘴边。那人张嘴喝了。药下得不重,得喝好几杯才能起效。   刘羽又倒了一杯,又喂了一杯。第三杯喝下去的时候,那人的眼皮开始往下坠。   “美人……这酒……有点烈……”   刘羽扶着他,声音还是软软的:“烈酒才配烈人嘛。”   那人笑了一下,头一歪,倒在桌上。刘羽推了推他,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站起来,把那人往地上一推,那人翻了个滚,四仰八叉地躺着,鼾声都出来了。   刘羽低头看着那摊烂泥,呸了一声。   “恶心死老娘了,去你的中性气质。”   祁珩从外间进来,两个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那老变态搬上床。刘羽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扔,懒得盖好,拍了拍手。   “成了。”   祁珩看着床上那摊东西,又看看刘羽。刘羽已经把头上的簪子拔了,头发散下来,正用帕子擦手上的胭脂。   “能自由行动就行。”他说,把帕子往桌上一扔。 第62章 你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清都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   白发散着,没有束,道袍被夜风吹起一角。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像。手里没有琴,没有剑,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   贺栖白上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他穿得花枝招展的,和这清冷的屋顶格格不入。他走到清都旁边,撩起衣摆坐下来,把酒壶递过去。   “殿下。”   清都接过去,抿了一口。“早就不是了。”   贺栖白也不在意,自己又变出一壶,拍开泥封,闻了闻,笑了。“我可是很久没喝过这个了。女儿红。”   他晃了晃酒壶,听里面的酒液荡来荡去的声音,“味道一点没变。”   他喝了一口,靠在屋脊上,翘着腿,那双桃花眼半眯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不去追你家凤凰?”他忽然开口,“万一他跟别人跑了,你找地方哭去吧。”   清都的手指在酒壶上停了一下。“我不会。”   “我知道你喜欢大道。”贺栖白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这种东西对你来说确实不重要。可是——你为什么会下来?只是单单为了那一魄吗?你以前舍弃的。”   清都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是。”他说,“他告诉我道法并不圆满。我和他有着姻缘,只要同他斩断了,道法便可圆满。我同他,两不相欠。”   贺栖白没有说话。他只是喝着酒,看着月亮。   “他这次呢?”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孤寡的命数。虽然平安,但终其一生,只会剩他一人。或许有时,活着也是一种痛苦。”   清都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他的事。”他的声音很平,“天道决定的事,改变不了。哪怕要改,也只能用自己去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际线上。   “他不是这样的吗?”   他指的是凌无念。凌无念会这么做。他可不会。无论是墨逐北,还是谢祉,他们早就两清了。   “他的死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与我无关。”   贺栖白没有再说话。他喝着酒,看着月亮,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满天的星子。   夜风从屋顶上吹过去,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清都坐在那里,白发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去拢。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月亮慢慢移过去,从屋顶移到树梢,从树梢移到山后。贺栖白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我走了。”他说,“你慢慢坐。”   清都没有回答。贺栖白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走了。屋顶上又只剩下清都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酒壶。壶已经空了。他把壶放在旁边,靠在屋脊上,看着天边最后一颗星落下去。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   他闭上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下屋顶。他的步子很稳,腰背挺得很直,白发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屋里很暗,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着,站了很久。   他走到琴旁,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弦没有响。他坐在那里,看着琴身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他拨了一个音,弦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清都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走在长廊上,步子放得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整条廊道照得半明半暗。   他走到墨逐北的房门前,停了一下,抬手想推门,手指碰到门板,又缩了回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推开了。   屋里很安静。墨逐北睡得很沉,被子蹬到一边,手搭在枕头上。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头白发照得更白了。   清都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他看了很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这个动作他从来没有做过。   他俯下身,在那人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他直起身,像是被自己吓到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把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这张脸他在多年前似乎见过。在道观里,在皇宫中,在那些他以为已经遗忘的角落里。他记不清了。是因为它吗?是因为那块玉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乱了,乱得厉害。   他转过身,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回到自己那里,关上门,落了锁。他坐在琴前,手指搭上琴弦,没有弹。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他回去了,他要把这种异样的情绪压下去。凌无念是凌无念,他是他。他修的是无情道,要的是大道的圆满。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墨逐北翻了个身,手碰到枕边那个小小的布偶。他把那小东西攥在手里,贴在胸口。布偶在他掌心里暖过来,软乎乎的,一动不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他知道,留在他身边的,就只有它了。   天亮的时候,他把小布偶放在肩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皇宫里,苏晚棠坐在皇椅上。   她穿着龙袍,却是副悠闲的模样,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在打什么拍子。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的,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狐大步走进来,衣袍翻飞,脸上带着那副永远不变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我亲爱的女皇陛下,”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你还在等什么呢?玄霄的未来,可掌握在你手里。”   苏晚棠没有动。她支着下巴,看着他,目光懒洋洋的。   “您还要瞒多久呢?”狐走到阶下,停下来,仰着脸看她,“贵客可都已经入席了。”   她身边的侍卫拔出剑,护在她身前。苏晚棠抬起手,挥了挥,侍卫退到一边,剑却没有收。   “国师,”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里,“你做的那桩子事,就正确吗?还是为了你上面的主子?朕不管万劫门的事,不代表朕不管。”   狐笑了。他把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们有时间,慢慢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并不着急。”   苏晚棠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敲。狐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衣袍拖在地上,沙沙地响。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阳光照进来,把那个空荡荡的门框照得发白。   苏晚棠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这才刚刚开始。”她的声音很轻,“魔尊阁下可到了?”   一个侍卫从殿外走进来,单膝跪地:“回陛下,据探子来报,已经到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把龙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   “替朕备厚礼,”她抬起头,看着殿外那片天,“朕要亲自去见他。”   侍卫应了一声,退了下去。苏晚棠站在大殿中央,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龙椅上,很长很长。   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   女皇来的时候,阵仗大得离谱。八匹雪白的灵马拉着一辆金顶马车,从皇宫一路驶到墨逐北住的客栈门口,后面跟着三十六名宫女,七十二名侍卫,还有两个太监扯着嗓子喊“陛下驾到”,把整条街的人都惊动了。   墨逐北正靠在窗边喝茶,听见动静看了一眼,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放下杯子,把小玩偶从肩上拿下来塞进袖子里,又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   苏晚棠已经站在大堂里了。她今天没穿龙袍,换了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还画了妆。   身后跟着的人抬着十几个大红箱子,从门口一直排到街上,把周围的人吓得不轻。   墨逐北站了出去,看着那堆箱子,又看着她那身行头,沉默了。   “你这是……”   苏晚棠转过身,笑得眉眼弯弯。她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朕要迎娶你。这是聘礼。”   墨逐北手里拿着的茶杯盖差点掉了。他看着那堆箱子,又看着苏晚棠那张笑得像偷了腥的猫的脸。   “陛下在开玩笑?”   “朕从不开玩笑。”苏晚棠拍了拍手,宫女们把箱子一个一个打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灵芝人参,还有一箱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凤凰羽毛,赤金色的,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小清寒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那堆东西,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跑过来,扒着箱子往里看,小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老登,她要娶你!”   苏晚棠蹲下来,和小清寒平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只巴掌大的小木马,雕得很精致,马尾巴还会动。她递过去。   “喜欢吗?”   小清寒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喜欢!”   苏晚棠又摸出一个,这次是一只小木鸟,翅膀能扇动。她又递过去。小清寒接过来,两只手都拿不下了,笑得合不拢嘴。   “她好宠我。”他小声对墨逐北说。   墨逐北把他拎到一边,看着苏晚棠。   “陛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晚棠站起来,理了理嫁衣的袖子,看着墨逐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要与你结为琴瑟之好。当然了,小清寒呢,朕封他为太子。”   墨逐北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拒绝。”   苏晚棠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朕知道你是鳏夫,朕不嫌弃。”   墨逐北的脸黑了。“陛下,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朕没开玩笑。”苏晚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的玄圭玉上,停了一瞬,声音放轻了,“你想知道,那一块在哪里吗?我可以告诉你。”   墨逐北的手按在玉上,没有说话。   “只是,魔尊——”苏晚棠往前迈了一步,离他很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俩结婚。当然,这只是假的。藏在暗处的东西,需要引出来。事成之后,朕也不会亏待你的。”   墨逐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很认真。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个小玩偶。它安安静静地蹲着,晃着脚脚,像是在说“你决定”。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棠。   “什么时候?”   苏晚棠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得逞的狡黠。“三天后。”   她转身走了,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宫女们把箱子留下,跟着她鱼贯而出。客栈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墨逐北和小清寒,还有一堆大红箱子。   小清寒抱着小木马,仰着脸看他爹。   “老登,你要当皇后了?”   墨逐北弹了一下他的脑门。“闭嘴。”   他把小玩偶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掌心里。它仰着脸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玩偶不会回答。它只是抱着他的手指,蹭了蹭。   另一边,将离亲自来了。   祁珩和刘羽刚从万劫门分舵出来,走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市的光隐隐约约地透过来。   刘羽还在擦脸上的妆,把帕子都染红了。他一边擦一边嘟囔:“下次能不能换个人?每次都让我来,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祁珩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忽然停下来,手按上了剑柄。   巷口站着一个人。面具,黑袍,看不清面容。他靠墙站着,双手抱臂,像是在等什么人。   “两位,”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等你们很久了。”   祁珩把刘羽挡在身后,剑出鞘半寸。“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祁珩的剑完全出鞘了。剑光在昏暗的巷子里闪了一下,直取那人面门。那人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像鬼魅。祁珩的剑落空了,他收剑再刺,这一次更快,剑尖带着灵力,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痕。   那人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祁珩的剑动不了了。他咬着牙往回抽,剑纹丝不动。那人松开手,祁珩踉跄了两步,被刘羽扶住了。   “师兄——”   刘羽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到了面前。他抬手,一掌拍在刘羽肩上,刘羽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祁珩的剑又刺过来了,这一次更快,更狠,剑尖带着凌厉的灵力,直取那人咽喉。   那人没有躲。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剑身,灵力在他掌心炸开,把祁珩震飞出去。祁珩摔在地上,剑脱手了,滚到一边。   那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睛,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太弱了。”他说。   他抬手,一道黑光从掌心涌出,把祁珩和刘羽笼罩在里面。刘羽从地上爬起来,扑向祁珩,被那道光一起吞没了。   等他们睁开眼,已经不在巷子里了。   周围是一片荒原,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什么都看不见。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祁珩撑着剑站起来,肩膀上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衣袍被划破了,肩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正往外涌。   刘羽跑过来,扶住他。“师兄,你受伤了。”   “没事。”祁珩咬着牙,把剑换到左手。   刘羽把他按在地上,不让他动。“别逞强。”他去解祁珩的衣领,手指碰到那层布料的时候,祁珩抓住了他的手。   “你想做什么?”   “不解开怎么弄啊?”刘羽没有松手,继续解,“师兄,你别动。”   祁珩别过脸,没有说话。刘羽把衣领解开,露出那道伤口。伤口很深,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是中毒的迹象。刘羽低下头,凑近伤口。   “你——”   “别说话。”   刘羽把嘴贴上去,吸了一口血,吐掉。又吸了一口,又吐掉。祁珩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脸上烧得厉害,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刘羽吸了好几口,直到血变红了,才停下来。他从怀里摸出药,撒在伤口上,用布条缠好。   他抬起头,嘴唇肿得老高,像两根香肠。他看着祁珩,祁珩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了目光。   “好了。”刘羽站起来,背对着他,“能走吗?”   祁珩站起来,把衣领拢好。“能。”   刘羽蹲下来。“上来。”   “不用——”   “上来。”刘羽的声音硬邦邦的,不容拒绝。   祁珩犹豫了一下,趴上去。刘羽背着他,站起来,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踩在灰蒙蒙的荒原上。   “师兄。”   “嗯。”   “你说,这是哪儿?”   祁珩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摇了摇头。“不知道。”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刘羽背着祁珩,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皇宫里,消息传得很快。   苏晚棠坐在御书房里,批着折子,头也不抬。一个太监从外面跑进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的。   “陛下,大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苏晚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了。   “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天,“传令下去,举国同庆,大赦天下。”   太监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苏晚棠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边的云被夕阳烧红了,一层一层的,像谁打翻了颜料罐。 第63章 抢婚   大婚那天,整个玄霄城都红了。   红绸从皇宫一路铺到巷口,灯笼挂满了每一根柱子,连街边的树都缠上了红带子。鞭炮声从清晨开始就没停过,噼里啪啦的,把空气都炸得热烘烘的。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边,踮着脚,伸着脖子,想看看那位把女皇“娶”回家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不对,是嫁给女皇的男人。   墨逐北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墨发束着冠,剑眉星目,额间那一抹红痕衬得整张脸极具攻气,红装喜服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几分杀伐果断的气势。给他梳妆的宫女手都在抖,簪子插了好几次都没插稳。墨逐北看了她一眼,自己拿过来,插好了。   “行了。”他说。   盖头是苏晚棠亲自盖的。她穿着同款的嫁衣,凤冠歪歪斜斜地戴着,显然也没少被折腾。她把盖头往墨逐北脸上一甩,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走,上轿。”   墨逐北被盖头糊了一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塞进了花轿里。轿子很大,红绸金穗,晃晃悠悠的。他坐在里面,把盖头掀开一角,叹了口气。   小清寒被安排得妥妥帖帖。苏晚棠专门拨了两个宫女跟着他,还给他换了一身小号的喜服,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看起来像个年画娃娃。   他倒是开心得很,一手抓着一个苹果,嘴里还塞着一块糖,含糊不清地跟宫女说:“我爹好看吧?”   宫女们忍着笑,连连点头。   那小东西从墨逐北袖子里爬出来,蹲在他肩上,晃着脚脚,安安静静的。墨逐北偏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戳了戳它的脸。   “无念,小瞎子,说说话呗。我一个人还挺无聊的。”   小玩偶没有动。墨逐北又戳了一下,正要再戳,它忽然转过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呆呆的,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它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开口了,声音酷劲十足。   “师兄,你还真是说嫁就嫁了。”   墨逐北愣了一下,笑了。“你生气了?”   小玩偶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别过去,不看他。那模样,明明就是生气了。墨逐北把它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   “我们都没有过。”它忽然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得像怕被风吹散。   墨逐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在那小小的布偶脸上亲了一口。   “哈哈哈,”他笑了,声音却很轻,“什么时候补给你。”   他把它放回肩上。那小东西却不走了,张着两只小短手,仰着脸看他,声音软乎乎的:“还要。”   墨逐北看着它那副模样,心都化了。他也不客气,捧起来又亲了一口,亲完又亲一口,亲了好几下。那小东西被他亲得晕乎乎的,小短手抵着他的脸,声音都有点飘了:“够了……”   “还不够。”墨逐北把它放回肩上,支着脑袋看它,“凌宝宝,再来一下。”   小玩偶没有动。墨逐北又凑过去亲了一下,它才晃了晃脚脚,声音闷闷的:“真像个小媳妇儿。”   凌无念声音闷闷的,他道:“师兄你是在下面的”   墨逐北笑了。“你的意思是我是下面的,所以我是你媳妇,对不对?”   那小东西嗯了一声,理直气壮的。墨逐北伸手弹了一下它的小脑袋。   “什么时候我把你办了,你就是了。”   小玩偶捂着脑袋,不说话了。轿子外面锣鼓喧天,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墨逐北靠在轿子里,看着肩上那个小小的东西,声音忽然放轻了。   “我会想办法的。”   小玩偶愣了一下。它仰着脸看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红绸的光。它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它迟早要回去的。回到那个冰冷的身体里,回到那个清清冷冷的人身边。只是不是现在。   “师兄还挺关心我的。”它的声音很轻。   墨逐北低下头,看着它。“我不关心你关心谁?你想一直这样啊?”   小玩偶抬起手,那两只小短手萌萌地张着,仰着脸看他:“不可以吗?”   墨逐北弹了一下它。“可以个屁。”   话音刚落,那小东西忽然变了。它从他肩上飘起来,白光从它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晃得墨逐北眯了眯眼。等那光散去的时候,凌无念坐在他面前。   白发散着,没有束,那张脸依旧好看。只是没有白纱覆眼,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看着他。他凑过来,在墨逐北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这样呢?”   说完,他又变回去了。小小的布偶落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白发白纱,圆溜溜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墨逐北低下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把那小东西放在肩上,它蹲好了,又开始晃脚脚。他靠在轿子里,看着头顶晃动的红绸,忽然笑了一下。   “傻子。”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轿子继续往前晃,红绸在风里飘着,整条街都是红的。   宫殿里很安静。香炉里的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散在穹顶下,像化不开的雾。清都坐在蒲团上,白发散着,没有束,道袍铺了一地。他已经坐了三天三夜了。   他闭着眼,灵力在体内流转,一遍又一遍。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像野草,拔了一茬又长一茬,怎么都除不干净。   它们从骨髓里往外钻,从血液里往外涌,从每一次呼吸里往外冒。他压下去,它们又浮上来。他碾碎,它们又重生。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曾经握过剑,抚过琴,结过无数法印,从不曾发抖。此刻它们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空荡荡的宫殿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墙壁间回荡,一声一声的,像敲钟。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门外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要去那里。他要把这份本不该属于他的情感剥离干净,剜出来,扔得远远的。他抬起手,灵力在指尖凝聚——   门被推开了。   贺栖白站在门口,花枝招展的,和这清冷的宫殿格格不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枚骰子,桃花眼半眯着,笑嘻嘻的。他的衣袍上沾着酒气,不知道又从哪里喝了酒回来。   “殿下,他要成婚了。”   清都的手顿了一下。灵力在指尖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烟。   “那是他的事。”   “你真的不去看看?”   “不去。”   贺栖白把骰子往上一抛,接住,看了一眼,是个一点。他把骰子收进袖子里,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成,我这就下去吃喜糖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笑意,“您好好待着。”   他又走了两步。   “说不定儿子就要喊别人娘了。”   脚步声远了。殿里又安静下来。   清都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他脚边,落在他的道袍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要成婚了。我不应该去。可是他又想把这个人抢过来。他不可以跟别人在一起。小凤凰是他的。   他消失了。咻的一声,像风,像影,像一道白光,连蒲团上的余温都没来得及散。贺栖白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白光从天际划过,笑了。他把骰子又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殿下,早点回来。”他说。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婚礼大得很。   苏晚棠把排场做到了极致。红毯从宫门口铺到大殿,两边摆满了花,香得人打喷嚏。文武百官站成两排,穿着崭新的朝服,头都不敢抬。   百姓们挤在宫门外,踮着脚往里看,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鞭炮声从清晨就没停过,把空气都炸得热烘烘的。   墨逐北下了轿。红装喜服,墨发束冠,那张脸冷峻得像一柄出鞘的剑。盖头已经被他掀了,捏在手里,一脸不耐烦。喜服太红了,红得扎眼。他扯了扯领口,觉得勒得慌。   苏晚棠站在大殿门口,凤冠歪着,嫁衣拖地,笑嘻嘻地看着他走过来。她的凤冠太大了,压得她脖子疼,她歪着头,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难受的角度。   “你走快点,”她压低声音,“朕腿都站麻了。”   墨逐北没理她。   两个人站在殿前。司仪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圣旨,刚要开口喊——   天上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光,是像有人把整片天撕开了一道口子,白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整个大殿照得雪白。所有人都抬头看,有人被光刺得睁不开眼,有人吓得往后退。   白光落在殿前,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剑。光芒散去的时候,一个人站在红毯上。白发散着,道袍猎猎,眉目冷得像淬过千年寒潭的刃。他的衣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像一面白色的旗。   侍卫们拔剑。剑光闪了一下,人已经飞了出去。不是被打飞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的,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一个接一个,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剑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文武百官吓得往后退,挤成一团,有人踩掉了鞋,有人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墨逐北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一紧。一只手扣在他腰上,力道大得惊人,箍着他往怀里带。   他踉跄了一步,撞上一具冰凉的胸膛。白发拂过他脸侧,带着一股清冷的松香。那只手扣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了。   白光卷过来,像一条柔软的绸带,缠住他的腰,把他从那身红装喜服里剥离出来。   他整个人被那道力量卷起来,脚离了地,衣袍翻飞,盖头从手里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那个人圈在怀里了。   清都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扣着他的腰,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可那只扣在腰上的手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嵌进骨血里。   “你拉着我做什么?”墨逐北挣了一下。   “你不可以。”清都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可更改的事实。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在说——这件事已经定了。   墨逐北皱眉,又挣了一下。“你放开,清都。”   清都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他箍得更紧。那只手从腰上移到肩上,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侧脸。   苏晚棠站在台阶上,凤冠歪得更厉害了。她看着那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人,看着满地倒着的侍卫,看着缩成一团的文武百官,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看自己被炸了个洞的红毯,又看看那个被丢在地上的盖头,再看看自己歪掉的凤冠。   “什么鬼?”她终于开口,声音拔高了,“朕是被抢亲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清都揽着墨逐北,拉着他就走了,他们的身影渐渐被吞没了。光散去的时候,殿前空荡荡的,只剩苏晚棠一个人,和满地晕头转向的侍卫。   她站在那里,凤冠歪着,嫁衣拖地,风吹过来,把红毯上的灰吹到她脸上。她抹了一把脸,看着地上那个被白光炸出来的洞,沉默了很久。那个洞圆圆的,边缘焦黑,还冒着烟。   侍卫长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脑袋,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他的头盔掉了,头发散着,脸上还有一道被灵力擦出来的红印。他跑到苏晚棠面前,跪下来,气喘吁吁的。   “陛、陛下,要去追吗?”   苏晚棠看着天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白光,把歪掉的凤冠扶正,拍了拍嫁衣上的灰,笑了。   “不用,”她说,声音很轻,“反正目的达到了。”   小清寒看着这一切,他来了一句:“老登被抢走了。” 第64章 舟回故渡5   玄霄皇宫,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地升上去,在雕梁画栋间散开。   苏晚棠穿着龙袍,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盏茶,没有喝。   她的目光透过茶盏的热气,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将离坐在客位上,姿态悠闲得很,翘着腿,手里也端着一盏茶,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像是来串门的老朋友。   “请。”他把茶盏放下,做了个手势。   苏晚棠把茶盏放在桌上,没有碰。她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被热气蒸得有些模糊。“你说的,朕都做了。朕想知道的东西,你最好告诉朕。”   将离哼了一声,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一圈,又一圈。那声音很轻,瓷与瓷之间细细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很想知道如何解决百姓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棠,嘴角弯着,“这不好弄啊。等他们失控了,大不了杀了呗。反正你们生来便是罪——罪人,应有罪人的处理方式。”   苏晚棠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这么玩,好玩吗?”   将离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哈——在下觉得,挺好玩的。”   笑声还没落,剑光已经亮了。一大帮人从屏风后面涌出来,动作快得像训练了千百遍。剑尖抵在将离的脖子上,从各个角度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冰凉的剑锋贴着他的皮肤,只要他动一下,就能划开一道口子。   苏晚棠站起来,龙袍的衣摆拖在地上,她走下来,每一步都不急不缓,鞋底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停在将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没有心思陪你玩。”   将离低头看着抵在咽喉上的剑尖,又抬起头,看着苏晚棠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陛下是想和我玩强的?强买强卖,可不好玩。”   话没说完,他忽然咳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一滴,又一滴,落在衣襟上,在黑色的布料上洇开,看不太出来。他抬手抹了一下,看着手背上的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晚棠站在那里,看着他吐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这种人不这么玩,朕可亏大发了。”   她的声音很平,“你只要听话一点,朕不做什么。”   将离把手上的血往衣袍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你威胁我?”   “彼此彼此。”苏晚棠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来。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   将离靠在椅背上,剑还架在脖子上,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我又不打算跑。”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命,还有一点玩味的意味,“小姑娘,你可真会玩。”   苏晚棠放下茶盏,看着他。“朕太清楚你是什么货色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无论是林家村,还是万象诛邪司,不都有你的手笔?朕又不是傻白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朕只在乎你的价值。你现在有,以后就不一定了。”   将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认真的意味。“我又不是被吓大的。”   苏晚棠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她看着远处那片天,看了很久。   “有时朕会觉得,你这个人太过神奇了。”她的声音很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将离靠在椅背上,剑还架在脖子上,他却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一样悠闲。“或许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呢?”   苏晚棠转过身,看着他。“那确实挺神的。”她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朕只是没想到,你会知道他——清都。一个无情的神明,你竟然有办法让他下来。”   她把茶盏放下,看着将离的眼睛,“世事难料啊。”   将离动了动唇角,那弧度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他看着苏晚棠,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   “陛下不也陪我玩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地升上去,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剑还架在将离的脖子上,那些握着剑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苏晚棠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一下,又一下。   将离靠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苏晚棠,苏晚棠看着他。窗外的光移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苏晚棠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   “把剑收了吧。”她说。   剑收了。那些黑衣人无声地退到两边,像影子一样贴在墙上。将离揉了揉被剑压出红印的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陛下,”他说,“下次能不能温柔点?”   苏晚棠没有理他。她端起茶盏,发现已经凉透了,皱了皱眉,放下。   “换茶。”她说。   宫女无声地走进来,换了新茶,又无声地退下去。   苏晚棠端起新茶,吹了吹,抿了一口。将离也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笑了。   那幅画藏在御书房最深处的暗格里。苏晚棠拨开那些无关紧要的卷宗,手指触到冰凉的机关,轻轻一按,暗格无声地滑开。   画轴静静地躺在那里,卷得很仔细,边角没有一丝折痕。她把它取出来,捧在手里,轻得像捧着一片羽毛。   画轴展开的时候,烛火跳了一下。画像上的人白发披散着,衣着华丽,眉目清冷,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那双眼睛画得极好,淡淡的,空空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苏晚棠看着那张脸,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   她第一次见到凌无念的时候,是在照雪宗的山门前。那人白衣白发,白纱覆眼,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像一捧还没来得及落地的雪。   她当时就愣住了。不是因为他的清冷,不是因为他的疏离,而是那张脸——那张脸和画上的人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烛火灭了。   另一边,墨逐北被按在墙上。力道很大,肩胛骨磕在坚硬的石面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清都的手扣着他的手腕,整个人压上来,把他困在墙壁和胸膛之间。白发垂落下来,拂过他的脸侧,带着一股清冷的松香。   墨逐北挣了一下,没挣开。“你给我放开,我没心思陪你玩。”   清都没有动。他把脸埋进墨逐北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很轻,很乱,像一只找不到路的小兽。他重复着那句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   墨逐北愣住了。他没有挣,也没有推,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肩窝里那一点温热的呼吸。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大殿前的样子,白发散着,道袍猎猎。   “我跟别人成婚,关你屁事啊。”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手上的力道却松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关他的事。苏晚棠这个人太刻意了,这场婚事也太刻意了。演戏嘛,自然要做全套。   祁珩他们还没有消息,小清寒也不知道被安排到哪里去了。   他发了信息,让属下把孩子弄回来。这些事他一件一件地想,想得很清楚。   可是这个人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清都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可那里面有太多的情绪了。   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洪水,从冰层下面涌上来,把那些清清冷冷的东西都冲走了,只剩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人。   “我很想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这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亲了上去。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扣着他的手,把他按在墙上,强行亲了上去。   那个吻有太多的情绪了,多得装不下,从唇齿间溢出来。   有强占,有索取,有压抑太久的疯狂,还有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东西。   他亲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墨逐北被他亲得喘不上气,用力挣开,一巴掌扇过去。   比上次还响,比上次还狠。清都的脸偏到一边,白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人推倒的雕像,碎了,却还勉强站着。   “妈的,你要玩找别人玩去!”墨逐北抹了一下嘴角,血蹭在手背上,“老子没心思陪你玩!你有病吗?”   前一秒还要杀他,后一秒就这样。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不想知道。   清都别过脸,站在那里,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墨逐北大步往外走。衣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清都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   “老师。” 第65章 舟回故渡6   天阙。   那个名字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史书上记着,说它曾是古国,富足,常胜,皇帝信奉修道之事,举国上下都跟着炼丹、画符、求长生。   皇宫里常年燃着香,道士比朝臣还多,皇帝有一半的时间待在丹房里,另一半时间在等丹药炼成。   皇后诞下太子的那天,皇宫里没有喜庆。因为那孩子生来一头白发。   司天监连夜上书,说此子不祥,恐乱国运。朝臣们跪了一地,请皇帝处置。皇帝没有处置,也没有抱他。   他把自己关在丹房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送去道观。”   那孩子没有名字。无名无姓,生来白发,从会走路起就待在道观里。道观建在山上,很高,云缠在半山腰,终年不散。   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叫裴辞。裴辞给他取了名字,那不能叫名,是法号——清都。   雪下了一夜。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得像血。清都站在廊下,穿着厚厚的道袍,手里捧着一卷经文。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低下头,继续念。念错一个字,就要重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裴辞坐在屋里,隔着窗听他念。念完一遍,停下来。   “错了。”裴辞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无名天地之始’之后是什么?”   清都沉默了一瞬。“……有名万物之母。”   “再念。”   他低下头,从头开始。“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雪落在经文上,化了,洇开一小片墨迹。他没有擦,继续念。   春天来的时候,雪化了,梅花也谢了。裴辞下山去了,留他一个人在观里。他一个人念经,一个人扫地,一个人做饭。   饭糊了,他也没倒,就着糊味吃下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枝干虬曲,不开花的时候光秃秃的,不好看。   他坐在树下,看天。天很高,云很白,偶尔有鸟从山那边飞过来,又飞回去。他没见过山那边是什么样子。   裴辞回来的时候,带了几本新经书。清都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   “师父,这些有什么用?”   裴辞正在泡茶,手顿了一下。“这是道,是你应该走的路,是你一辈子该去追寻的。”   清都垂下眸子,看着自己手里的经书。纸页泛黄,墨迹工整,和以前那些没有什么不同。   他不喜欢这些,那些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在说什么。可他不想扫师父的兴。他把经书收好,点了点头。   “知道了。”   裴辞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茶泡好了,他倒了一杯,放在对面。清都没有来喝。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梅树。   大雪封山的时候,裴辞又下山了。这次走得急,说是山下有事,来不及等雪停。清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师父,”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吞了,“什么时候回来?”   裴辞没有听见。雪越下越大,把脚印都盖住了。清都关上门,走回屋里。经书还摊在桌上,他坐下来,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一个人待了很久。   那天他上山去捡柴。雪很深,踩下去没过脚踝。他在林子里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不见道观的屋檐。就在那时候,他看见了一团东西。缩在树根底下,毛茸茸的,颜色很好看,赤金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他蹲下来,拨开积雪,是一只鸡。跟平常的鸡不一样,羽毛亮得晃眼,缩成一团,在发抖。   清都把它抱起来。那东西很轻,浑身冰凉,翅膀耷拉着,像是受了伤。   他把它揣进怀里,大步往回走。柴也不捡了,一路小跑着回去。   他烧了水。大锅,满满一锅,搁在灶上,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响。他把葱姜蒜拍碎了搁在案板上,又翻出一小罐盐,搁在灶台边。   那小鸡在桌上动了动,翅膀扑棱了一下,睁开了眼。是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瞪着他,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茫然。   清都把开水端上来了。锅很大,水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糊了一脸的雾。他把那小鸡拎起来,准备往里放。   那小鸡开口了。   “小屁孩,你想干嘛?”   清都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手里那只毛茸茸的东西,那东西也看着他,黑豆似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咽了咽口水。   “我在救你。”他说,声音很镇定,“你身体太冷了,我给你暖一下。”   那小鸡低头看了一眼那锅滚烫的开水,又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逗我”。   “暖到胃里吗?”它的声音拔高了,“想来我堂堂一只大凤凰,怎么能被一个小孩当成一盘菜?”   清都把它放在桌上,转身把调料端过来。葱姜蒜,盐,还有一小碟酱油,整整齐齐地摆在它面前。他竖了个大拇指。   “你炖了会很香。葱姜蒜,再加点小火慢炖——”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会很好吃的。”   那小鸡炸毛了。它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他手背上,狠狠啄了一下。   “老子不是一盘菜!你要是敢把我炖了,我杀了你!”   清都看着手背上那个红印子,又看着那只气鼓鼓的小鸡,眨了眨眼。白光一闪。   那小鸡不见了,桌上坐着一个青年。墨发束着,剑眉星目,整张脸攻击性十足,穿着破了好几处的红衣,靠在桌上,翘着腿,看着他。   “你还想吃吗?”   清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很认真地回答:“太大了,不好炖。”   那人的脸黑了。“你听不懂人话啊?”   “你是鸡。”   “去你大爷的鸡!老子是凤凰!凤凰!不是鸡!”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环顾四周,像是在看自己家,“你叫什么?”   “清都。”   “这不算是名啊。”谢祉看着这间简陋的屋子,墙上挂着经书,桌上摊着未读完的卷轴,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老梅树,“你的法号。我问的是你姓什么,有什么字。就比如我,姓谢,单名一个祉字。”   清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   谢祉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小孩。头发很短,剪得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拿剪刀修的。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他摆了摆手。   “算了,清都就清都呗。”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这地方就你一个人?你师父呢?”   “他不在。”   合着就他一个小孩自己待着。清都抱着那个大锅,准备把水倒了。谢祉喊住他。   “哎哎哎,你还没放弃吃我啊?”   清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今天的饭没了。”水烧开了,鸡却没下锅。他本来打算用这锅水烫那只鸡的。现在鸡没了。他在懊恼自己没东西吃。   谢祉看着他抱着锅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小小一个人,锅比他还大,抱得歪歪斜斜的,差点连人带锅翻过去。他叹了口气。   “没了就没了,你饿一顿又死不了。”他往屋里走,“给我找个地方住,老子要养伤。你不跟我讲,我分分钟杀了你。”   清都抱着锅,看着这个自来熟的背影。“我捡回来的一个阎王。”   他把谢祉带到裴辞的房间。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走的时候弄干净一点,”他说,“不然我要被打。”   “知道了。”   谢祉走进去,往床上一躺,被子一卷,闭上眼睛。清都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没关的门,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轻轻带上。   夜深了。雪又下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清都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把经书翻开,又合上。   他听着隔壁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个人大概是睡着了。   他吹灭灯,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他坐起来,听了一会儿,又没了。他躺回去,闭上眼。 第66章 舟回故渡7   谢祉此人,爱玩爱闹,闲不住。伤还没好全,就在道观里东逛西逛,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   地方不大,甚至称得上破旧,院子里的梅树光秃秃的,墙根的苔藓绿得发暗,经书倒是很多,摞在桌上、架子上、窗台上,到处都堆着。他翻了翻,又放下了——看不懂。   几天下来,他发现这小子有个特点: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他问他喜欢看经书吗,他说喜欢。可他翻经书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问他喜欢修道吗,他说喜欢。   可他坐在蒲团上的时候,总是看着窗外。他什么都说喜欢,什么都不拒绝。可谢祉看得出来,他不喜欢。他只是强迫自己喜欢。   “你不喜欢吃白水煮萝卜吧?”有一天他忽然问。清都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谢祉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笑了。“不喜欢就说呗,又不丢人。”   清都低下头,喝了一口粥。“习惯了。”又是这三个字。谢祉没有再问。   他每天上山找野味。兔子,山鸡,偶尔运气好能逮到一只野鸭,回来就在灶台上整治。   道观里飘着肉香,清都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谢祉把烤好的兔子腿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你师父不给你备点肉啊?”   清都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师父说此类对经脉无异。”   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再过两年,连白水煮萝卜都不能吃了。只能吃辟谷丹。”   谢祉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所以你就背地里开荤?”   清都嗯了一声,继续啃兔子腿。谢祉看着他吃得满嘴油光的模样,忽然觉得好笑。   “那你还挺惨的。”他把另一条腿也递过去,“不像我,自由自在的。什么时候我带你出去玩啊?总呆在这里,闷也闷死了。”   清都的手顿了一下。“我不可以下山。”   “我知道你师父不允许。”谢祉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们俩悄悄去,悄悄的回来,不就成了吗?”   清都咬了一口肉,嚼了很久。谢祉也不催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往门口走。   “那我先去,你慢慢想。”   他还没走到门口,袖子被拉住了。清都站在他身后,仰着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要去。”   谢祉笑了。“走呗。”   白光一闪,他变回原形。一只毛茸茸的凤凰蹲在地上,赤金色的羽毛在日光下亮得晃眼。他歪着头,用喙碰了碰清都的手。“上来。”   清都爬上去,抓着他脖子上的羽毛,坐稳了。凤凰振翅,从道观上空掠过,山风呼呼地吹,清都闭上眼,又睁开。   山下很热闹。街市从东头铺到西头,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胭脂水粉的,挤挤挨挨。   清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东看看,西看看,眼睛都不够用了。谢祉变回人形,牵着他的手。“抓好了,别走丢了。”清都攥紧了他的手指。   谢祉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一头短得参差不齐的头发上。“你自己剪的?”   “嗯。”清都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太长了麻烦。我不会梳。”   其实师父会帮他剪。每年一次,用普通的剪刀,剪得很短。师父说,修行之人不该把心思花在这些无用的地方。   他应该把全部精力放在修道上。他有天赋,会有很高的成就。   谢祉没说什么。他牵着他,穿过人群,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串,递给他。   清都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他又咬了一口,慢了些。   他们去听戏。台上唱着不知名的曲目,咿咿呀呀的,清都听不太懂,可他看得很认真。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乐师身上,落在他们的手指上,落在琴弦上。谢祉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站起来,走出去。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架琴。不贵,木头也一般,漆面甚至有些粗糙。他把琴搁在膝上,拨了几个音。“想学吗?”清都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道观的院子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积雪照得发白。   谢祉把琴搁在膝上,手指搭上弦,拨了一个音。弦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清都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过来。”谢祉叫他。清都挪过去。谢祉握着他的手,把手指放在弦上。一根一根地教,哪个音在哪根弦,哪个手指该按哪里。   清都学得很快,一遍就记住了。谢祉松开手,让他自己弹。他弹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断断续续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可他弹得很认真,每弹一个音都要停一下,确认自己弹对了,再弹下一个。   谢祉靠在梅树上,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琴音。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你看,”他忽然开口,“我都教你了。我算不算是你的老师?”   清都的手停下来,抬起头。谢祉看着他,笑了。“叫声老师来听听。”   清都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   他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拨了一个音。“老师。”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谢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他伸手揉了揉那颗短短的、扎手的脑袋。“乖。”   清都没有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琴弦上的手指。弦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细的声响。   夜风吹过来,梅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琴上,落在他的手上。他没有擦,就让它落着。   那之后,谢祉时不时就会变回原形。许是伤还没好全,他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小凤凰,蹲在桌上,歪着脑袋看清都念经。   清都的手指从经书上移开,碰了碰他的羽毛。赤金色的,软软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是凤凰,”清都忽然问,“可以生蛋吗?”   谢祉正啄着自己翅膀下的绒毛,闻言差点从桌上栽下去。他稳住身形,抬起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瞪着清都。“我生了你好炖来吃了。”   清都“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继续翻经书。谢祉白了他一眼——这小子是把他当母鸡了?   他啄了啄自己的毛,越想越气,扑棱着翅膀飞到清都脑袋上,爪子踩着他的头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本经书。   他看着这个小孩,天赋确实不错,修的无情道,根骨清奇,是个好苗子。就是这人呆呆傻傻的,一本正经得让人想逗。   他又看了看自己,渡劫失败了,修为倒了大半,落在这破道观里养伤。天道我去你大爷的。   无聊的时候,他就去逗清都。变成小凤凰,跳到他的经书上,爪子踩着字,翅膀张开,挡住他视线。“清都,清都,小可爱,看看我呗。”   清都面无表情地把他的翅膀拨开,他又伸过去。来回几次,清都索性不看了,盯着他。“经书大道,哪有我好玩?”   清都看着那只蹲在自己书上、理直气壮的小胖鸟,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走?”   “好了就走。”谢祉从他书上飞下来,变回人形,往美人椅上一躺,慵懒得很。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上,玉身漆黑,却泛着幽暗的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清都的目光被那东西吸引过去。谢祉注意到了,把玉解下来,在手里抛了抛。“你喜欢这个?”他把玉递过去,“我的,我的法器。其名玄圭。”   清都接过来,玉很凉,贴在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黑沉沉的玉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它确实挺神的。”   “那是,你也不看是谁炼的。”谢祉把玉拿回去,重新挂回腰间,“我打算走了。多谢了。”   清都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你要走吗?”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谢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坐在桌边的小孩,忽然笑了一下。“小可爱,你能不能记住我?我可是当过你老师的。”   清都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我不会记你。”他说,“你只是个过客。”   谢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吧。”他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另外,凤凰,你会死一次。”   谢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就那么咒我死啊!”   谢祉摆了摆手,大步往外走。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尽头。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走了——”   清都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我们可以是朋友,对吗?”   没有人回答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桌上还搁着那架琴,漆面粗糙,木头也一般。   他坐下来,手指搭上弦,弹了一个音。断断续续的,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和谢祉教他那天一模一样。   裴辞回来的时候,清都正坐在蒲团上念经。裴辞站在门口,听他念完一段,点了点头。“可以。”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准备一下,下山。”   清都的手在经书上停了一下。“去哪里?”   “天阙的皇宫。”裴辞看着他,目光平静,“去见你的父母。”   清都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经书。窗外的梅树冒了新芽,细细的,嫩绿的,在风里颤着。   那天夜里,他把琴从屋里搬出来,搁在膝上,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雪白。他伸出手,手指搭上弦,弹了一个音。   只弹了一个音。弦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发出细细的声响。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看着那架琴,看了很久。   他把琴搬回屋里,放在桌上。那枚从谢祉袍子上掉下来的羽毛,赤金色的,被他收在经书里,夹在某一页。   他没有拿出来看,也没有扔掉。经书合着,搁在桌上,和琴并排。   他吹灭灯,躺在床上,闭着眼。耳边还有琴音在响,断断续续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耳朵。琴音还在。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那架琴搁在桌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弹它。他看了很久,又闭上眼。 第67章 舟回故渡8   天阙的皇宫比清都想象中要大。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白玉铺成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跟在裴辞后面,步子迈得很小,道袍的衣摆拖在地上,被他自己踩了好几次。裴辞走得很稳,道袍纹丝不动,像是走了很多遍这条路。   他的头发很短。裴辞替他染好了,用墨汁调的色,一点一点地涂上去,染了很久。染完之后,裴辞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清都看不见自己,他只知道头发贴在头皮上,硬邦邦的,像戴了一顶不合时宜的帽子。   他低着头,不去看两边那些侍卫和宫女。那些人站在廊下,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可他总觉得他们在看他。   大殿比外面更亮。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把金砖照得发白。高坐上的那两个人,穿着玄黑色的袍子,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龙纹。   皇帝坐得笔直,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没有捻。皇后的肚子很大了,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们身旁站着好几排侍女和太监,屏着呼吸,像一群不会动的摆设。   裴辞停下来,行了个礼。“陛下,娘娘。”   清都也跟着停下来,学着师父的样子弯下腰,声音小小的。“陛下,娘娘。”   裴辞没有直起身,侧过头看他,声音放低了,却还是稳稳的。“错了。叫父皇,母后。”   清都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抬起头,看着高坐上的那两个人。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裴辞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皇后看着他,那目光很沉,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父皇。母后。”   没有人回答他。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烟气升起的声音。皇帝捻了一下佛珠,那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又转回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那一头染过的短发上,停了一瞬。   “给道长安排好住处。”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政务。   皇后接了一句,声音比皇帝柔和些,却也淡淡的。“叫清都啊。”她像是在品这个名字,说得很慢,“确实是个好名字。”   清都站在那里,等着她说下一句。她没有说。裴辞行了个礼,带着他退了出去。清都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靠在椅背上,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没有看他。皇帝捻着佛珠,也没有看他。   他被安排在一个偏殿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搁着一炉香,已经点上了,烟气细细地升上去。   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绿得发暗。裴辞看了看屋子,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这几日要避谷。”裴辞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丹药在这里。每日一粒,清水送服。”   清都看着那个瓷瓶,白瓷的,光素的,没有花纹。“师父不一起吃吗?”   “我还有事。”裴辞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清都一个人坐在屋里,把瓷瓶打开,倒出一粒丹药,放进嘴里。很苦,他咽下去,苦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把瓷瓶盖好,放在桌上,走出门,坐在廊下。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一动不动,没有风。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很快又没了。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一颗球滚到了他脚边。彩色的,用碎布缝的,针脚很粗,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他弯腰捡起来,捧在手里,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孩站在不远处。   那小孩穿着锦袍,头上戴着一顶小金冠,手里还攥着另一颗球。他没有走过来,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清都手里的球,又看着清都的脸,退了一步。   清都站起来,把球递过去。“给你。”   那小孩没有接。他又退了一步,那目光从清都脸上移到他头发上,又移回他脸上,像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旁边一个嬷嬷凑过来,在那小孩耳边说了句什么。小孩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快,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层霜。   “母妃说你是兵人。”那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连人都称不上。这东西脏了,我不要了。”   他把手里那颗球往地上一扔,转身跑了。嬷嬷跟在后面,脚步声碎碎的,很快就远了。   清都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颗球。他低下头,看看自己,不脏的。衣服是干净的,手也洗过了。   他又抬起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那棵桂花树,和地上另一颗被扔掉的球。   他把两颗球都捡起来,放在廊下的台阶上,并排摆好。然后坐回去,继续看着那棵桂花树。叶子还是不动,没有风。   他忽然想起道观里的那棵梅树,冬天会开花,红得像血。这里没有梅花,只有桂花,还没有开。   这里的人好像都不喜欢他。下人们送饭的时候,把食盒放在门口就走,从不进门。   打扫的宫女进来过一次,看见他坐在桌边念经,匆匆擦了几下桌子就出去了,像是多待一刻都会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他不明白。他什么都不懂,可他能感觉到。   兵人。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他不知道什么意思,在他的想法里,这只是一个别样的称呼。就像师父叫他清都,谢祉叫他小可爱。不一样,又好像差不多。他把这个词收在心里,没有问任何人。   皇后来看他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   清都正坐在桌边念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皇后站在门口。   她穿着宽松的常服,肚子比上次见时更大了,手搭在上面,一步一步走得慢。身边只跟了一个宫女,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清都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她走进来,在对面坐下,那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   “清都啊。”她先开了口,声音比上次柔和些,“我们坐着,让母后好好看看。”   他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上,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皇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他缩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好孩子,别怕。”   她的手指落在他发顶,很短的发,扎手。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清都没有再躲,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师父都教你些什么?”   “大道。剑术。”他顿了顿,“还有不用把自己当人看。”   皇后的手停了一下。“这些啊。”她收回手,目光落在他那一头短发上,“是师父给你剪的?”   清都点了点头。“有时是我,有时是师父。我不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父说我不用蓄长发,那样也麻烦。”   皇后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移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清都坐在那里,等着她开口。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好好念经。”她走了。   清都坐在桌边,听着脚步声远了。他低下头,把经书翻开,找到刚才念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念。念了两行,停下来,看着那些工工整整的墨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把经书合上,站起来,走到廊下。那两颗球还摆在台阶上,并排着,没人来拿。   他蹲下来,把球翻了个面,棉絮又露出来一些。他把棉絮塞回去,拍了拍,放在原来的位置。   他渐渐大了些,个头蹿了不少,发却还是那样短。在皇宫里,他像一团空气,人人都能穿过他,却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慢慢懂了那是什么意思。清都只是法号,别人有名有姓,他没有。兵人是东西,不是人。可他会思考,会疼,会难过——他是人,不是东西。   裴辞来的时候,桂花开了。满院子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师徒俩坐在廊下,裴辞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清都,道法的尽头是孤独的。或许往后,只会有你一个人。”   “徒儿知道。”   “你天赋很好,比我强得多。我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你好。”   裴辞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什么是无情道吗?无情便是你接下来要做的。看众生为蜉蝣,你对感情并不了解,这个时候舍弃是最好的。”   清都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我……”   裴辞拍了拍他的肩:“殿下,你应喜欢大道,而不是其他东西。剔除情魄,这是你该做的。”   清都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裴辞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顺从,是火。“所以我连情感都保留不下来吗?我不愿意。”他站起来,声音在发抖,“我不喜欢经书,我不喜欢你说的大道。那是您的想法,不是我的。”   裴辞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喜欢剪头发。”清都的声音越来越大,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我不喜欢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只想跟普通人一样,这不可以吗?这也是奢侈吗,师父!”   裴辞站起来。他脸上没有和善,没有温和,什么都没有。冷冰冰的,像一堵墙。   “你没得选,清都。你应该好好听师父的话。我不会害你,你是我养大的,师父怎么可能会害你?”他顿了顿,“等着陛下的宴席一过,我们便回去吧。好吗,清都?”   “我不要回去。”清都往后退了一步,“那样我会变成怪物的。那不是我。我不想没有情感,我不想只当做工具一样存在。我是人,我不是东西。”   “殿下,你是连师父都敢忤逆了。”裴辞的声音冷下来,“我教过你什么?不用把自己当人看。你完全没有听进去。”   他抬手,按在清都肩上。灵力涌进去,像冰水灌入经脉,将他的修为一层一层封住。清都挣扎了一下,又一下,那封印却越收越紧,把他钉在原地。他抬起头,看着裴辞。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我并不想在这里打你。”裴辞从袖中取出鞭子,声音很平,“但现在,这是个教训。”   清都被要求跪在金砖上。膝盖磕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疼从骨头缝里往上钻。他捧着经书,一字一句地念。裴辞站在他身后,鞭子落下来。   第一下。他念出声:“道可道,非常道。”   第二下。他咬住牙:“名可名,非常名。”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血从衣袍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砖上,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后背像被烙铁烫过,从肩胛到腰际,一道一道的,火烧一样。   他还在念。念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那些字从嘴里往外蹦,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一个字一个字地,没有温度。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裴辞收了鞭子。血从鞭梢往下淌,他一滴一滴地擦干净,卷好,收回袖中。   “好好跪着。”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站起来。”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清都一个人跪在那里。血还在流,从后背淌下来,顺着衣袍的褶皱往下渗。桂花香从窗棂漏进来,甜得发腻,和血腥气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经书。纸页泛黄,墨迹工整,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看了很久,把经书合上,放在地上。他不念了。   月亮移过去。从他身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血不流了。伤口结了痂,硬邦邦的,贴在衣袍上,动一下就裂开,又流一点,又凝固。他跪在那里,没有动。   后来的几天,裴辞来给他上药。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背上。裴辞把药放在桌上,拿起一块布,蘸了药,敷上去。   清都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没有出声。裴辞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上完药,他站在清都身后,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站了很久。   “殿下比我强得多。”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这条道路对你来说会很顺利。没有情感不代表是怪物。你只要看得坦荡一点,就不会那么痛苦。我无法去走的路,殿下会走得很顺利。”   他绕到清都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清都,你要明白,是他们不要你,我才收养了你。不然你早就死了。”他顿了顿,“你喜欢大道,知道吗?”   清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没有说话。裴辞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他伸出手,捏住清都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灵力从指尖涌进去,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舌头,牵着他的喉咙,牵着他每一寸想要反抗的肌肉。   清都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那根线牵着他,一字一句地从他嘴里往外挤。   “徒儿……知道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裴辞松开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袍。   “嗯,很对。”他转过身,把药瓶收好,“你的情感,我也会帮你剔除的。那不会很痛。”他回过头,看着清都,“你愿意的,是吗?”   清都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抖了。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我愿意。”   裴辞对他点了点头,端着药走了。   皇后来看他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   她牵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模样,都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像两株没晒够太阳的幼苗。   她看着清都,眼底全是宠溺,只是那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是落在她牵着的两个孩子身上的。   “皇儿,打疼是吗?”她终于看他,语气里有一点什么,很快又散了。   清都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母后,我没事的。”   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女孩,孩子指着清都,仰着脸问:“他是哥哥吗?”   皇后低头看了清都一眼,那目光很快,像风吹过水面,转眼就平了。她的语气还是宠溺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   “是兵人。不是哥哥。”   小女孩歪着头,不明白。“什么是兵人啊?”   皇后没有看她,她看着清都。那句话是对孩子说的,可那目光,那语气,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是天阙锋利的刀。一把趁手的兵器。可以有情感,也可以没有——”她顿了顿,“没有情感是最好的。”   清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牵着她的一双儿女,走得很快,像是多待一刻都会被什么脏东西沾上。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桂花香,浓得化不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是人的手,五根手指,有骨节,有指甲。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经书划破的。那时候他还很小,刚学会认字。   裴辞教他读经,他读错了,裴辞用戒尺打他的手心。打了好几下,他哭了。裴辞说,不许哭。他就不哭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他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那枚羽毛还在经书里夹着,赤金色的。 第68章 舟回故渡9   那一次,他再次看到了他。   谢祉坐在高位上,正和皇帝有说有笑。红衣如火,墨发高束,手边搁着酒盏,不知道说了什么,皇帝竟也笑了几声。   满殿的灯火都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清都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那张脸。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举杯,看着那个人谈笑,看着那个人和所有人一样,坐在那高处,离他很远。   清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是朋友。他可以是朋友。他又或许,不会记得我了。他没有上前,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清都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抱着一壶酒。   他不知道酒是什么味道,只是忽然想喝。喝了一口,辣得呛出了眼泪。他又喝了一口,这次不呛了,只觉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暖烘烘的。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更白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亮晃晃的月光,听见身后有动静。   “喂,小孩。”   他转过头。谢祉站在屋檐下,仰着脸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歪着头,笑嘻嘻的,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清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没死。”   谢祉指着自己,一脸无辜:“我活得好好的。”   “快了。”   “喂喂喂,你什么意思啊?我可没见我俩重逢后的第一次,你就盼着我死啊。”他飞上来,落在清都旁边,拍了拍衣袍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大了不少,小殿下。”   他把酒壶从清都手里拿过来,自己灌了一口,又递回去。“开心一点啊。总板着个脸,苦大仇深的,活像个死了媳妇儿的。”   清都接过酒壶,没有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壶,壶身上映着月亮,小小的,圆圆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很想知道,什么是大道。”   谢祉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头白发照得发白,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很淡,像深冬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大道啊——”谢祉靠在屋脊上,翘着腿,看着头顶的月亮,“你挺适合的。说不定哪天能飞升呢。”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这酒有点烈。   清都看着他,那张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和多年前在道观里教他弹琴时一模一样。   “老师。”他忽然又叫了一声。   谢祉没有应。他正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清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壶。壶里的酒晃了晃,月亮碎了,又合上。   “我们可以是朋友吗?”他问。   谢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白。那小孩长大了,个头蹿了一大截,脸上的婴儿肥也没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还是那样,什么都装在里面,又什么都不肯说。   “可以啊。”谢祉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头发还是那样短,扎手,“你是一个小朋友。”   清都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屋顶照得雪白。   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谢祉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都补回来,又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渴望着这个怀抱的温暖,没有人会这样对他,他的他人生的过客。   “老师。”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谢祉怀里传出来,“等哪天,我会为你收尸的。”   谢祉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直叹气。“你这小子,说句好听的会死啊?我即便是死了,也可以涅槃重生,还轮不到你替我收尸。”   清都抬起头,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月光都落进去了。“你可以带我走吗?”   谢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你待在这里不也挺好的吗?做个养尊处优的小殿下,没必要陪着我流浪。”   清都的手慢慢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站在月光里,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过身,从屋顶上跳下去。衣袍在风里翻了一下,落在院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祉坐在屋顶上,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有些懵。他总觉得,这个人回来之后,可能就不一样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他坐在那里,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也走了。   清都写了很多东西。   那是他幻想中的世界——有一个慈祥的师父,有一大堆伙伴,要是能有师门的话,他作一位大师兄就很不错。   他写了厚厚一叠,用很工整的字,一笔一画的,像是在抄经。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些纸收好,压在箱底,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从出生起就没能决定过自己的命运。他的每一步都是被书写好的——到道观去,剪掉头发,念经,修道,变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只有那架琴是他自己选的,只有那首曲子是他自己想学的。   他坐在窗前,手指搭上琴弦,弹那首曲子。断断续续的,和谢祉教他那天一模一样。   他逃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最远的一次,他跑到了山下,站在街市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看他。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自己走回了道观。后来,他索性不逃了。   裴辞来的时候,带着那枚丹药。清都跪在蒲团上,看着那枚丹药被放在自己面前,小小的,黑漆漆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了它。”裴辞说。   清都拿起来,放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剥离,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次呼吸里。   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口,握住那颗还在跳的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拽。不是很痛,只是空。很空。像是身体里少了一大块,风从那里灌进去,凉飕飕的,怎么都填不满。   他被束缚着,看着现在的自己。那个自己坐在蒲团上,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站在旁边,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没有人应他。那个自己看着前方,眼睛是睁着的,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像一具人偶。   剥离情感的过程出了差错。他尝不出味道,闻不到花香,听琴声也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手指搭上琴弦,弦在震动,可他感觉不到。他弹了很久,什么都听不见。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没有变,白发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可那不是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哀乐,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还没照过人的镜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哭是什么感觉?他忘了。笑是什么感觉?他也忘了。   那些东西本来是什么样子的,他记不清了。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楚。   他看了一夜。想了一夜。   感情是没有用的。舍弃掉也没关系。他可以朝着大道的路上去走。他会成功的。他也一定可以成功。他只有这个了。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没有觉得暖。他转过身,走回蒲团边,坐下来,翻开经书。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和裴辞教他的一模一样。他念了一整天。没有停过。   那一年,他十六岁。   军营里没有经书,没有琴,只有铁锈和血的味道。他被派去前线,那里不需要念经,不需要修道,只需要杀戮。   凡人的军队在修仙者面前不堪一击。他站在阵前,看着那些人冲过来,又倒下去。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   他抹了一把,看着手背上的红色,没什么表情。   他从袖中抽出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干净,连指缝都没放过。帕子染红了,他叠好,收回去。   受了重伤也不吭声。箭从肩胛穿过去,他拔出来,伤口用灵力封住,继续往前走。旁边的士兵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他不看他们。他只知道往前走。   贺栖白是在那时候跟着他的。年轻人,比他大不了几岁,嘴碎,爱笑,爱穿花衣裳。第一天来就笑嘻嘻地叫他“殿下”,被他看了一眼,改口叫“将军”,又被他看了一眼,挠着头问该叫什么。   清都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后来贺栖白就叫他“殿下”,叫了很多年。   百姓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活阎王。说他杀人连眼睛都不眨,说他是天阙最锋利的刀。   那些话传到军营里,士兵们看他的眼神更怕了。他不解释,也不在乎。他只知道,杀完了,就能回去了。回哪里去?他不知道。他没有地方可回。   天阙覆灭那天,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火光。皇宫烧起来了,半边天都是红的。贺栖白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回头。他走下城墙,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   皇帝吊死在太和殿的梁上。龙袍被烟熏黑了,脸也看不清了。清都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具悬在半空的尸体,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皇后没有死。她跪在偏殿的地上,身边是那两个孩子的尸首。男孩和女孩,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像是睡着了。她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谁的。   她抱着他们,一声不哭。清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他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离开,走得很急,从不回头。这一次她没有走。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他。   那目光变了。不是以前的漠视,不是以前的嫌弃。是恨。很深的恨,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她站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人,“为什么你不去救他们?”   清都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她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发抖,“要是死的是你就好了。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她扑过来,拳头砸在他胸口上,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躲。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剑,那是侍卫掉落的,剑上还沾着血。她把剑刺进他肩头,很用力,剑尖从背后穿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截带血的剑尖,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没有躲,也没有叫疼。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他说,声音很平,“很正常。娘娘,王朝覆灭更替,向来如此。”   她愣住了。手松开,剑还插在他肩上,晃了晃。她退后两步,看着他,像看一个从来没有认识过的人。   “不……不不,这不是。”她摇着头,“你没有做好。你该做的。清都。”   他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城墙下,敌军的喊声越来越近,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高高在上的身份,没有丈夫,没有孩子。她捡起另一把剑,抵在自己脖子上。   “清都。”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都已经去了。我也快了。”   剑锋划过脖颈的时候,血喷出来,落在他的衣袍上。她倒下去,倒在那两个孩子身边,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片烧红的天。   清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具尸首。肩上的剑还插着,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他伸出手,握住剑身,拔出来。血涌了一下,他用灵力封住,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独自去了道观。路很长,他走了一天一夜。到的时候,天快亮了。道观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梅树光秃秃的,墙根的苔藓绿得发暗。门开着,裴辞坐在蒲团上,在等他。   清都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来。裴辞看着他衣袍上的血,看着他肩上的伤,看着他脸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清都。你很优秀,比我要强得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我这一生都在走着道。只是天赋所限,终究无法触及。你却可以。”   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什么东西,“你会传承着我的意志走下去,对吗?”   清都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记事起就看着。以前他觉得很高,很大,像一座山。现在他忽然觉得,也不过是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枯井。   “会的。”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裴辞笑了。那笑容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他闭上眼,没有再睁开。   清都坐在那里,看着他。从日头初升坐到日头正中,从日头正中坐到夕阳西下。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梅树下。梅树光秃秃的,没有花,没有叶,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具枯骨。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粗糙的树皮。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他把道观的门关上,把那些经书、那架琴、那枚羽毛,都关在里面。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月光铺在路上,亮堂堂的,像一条河。他走在河面上,没有脚印。   他把自己坠得很深。很深。深到没有人能够得着他,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他只有这条道了。只有这条道了。他念了很多遍,念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那些字从嘴里往外蹦,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一个字一个字地,没有温度。像很多年前,裴辞捏着他的下巴,逼他开口那天。   他念了一夜。月亮落下去了,太阳升起来。他站在山脚下,回过头,看着那座山。   山很高,云缠在半山腰,看不见顶。他看了很久,转过身,继续走。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第69章 舟回故渡10   他去过很多地方。每走的一步,都是他的道。没有经书,没有师父,没有人告诉他该往哪里走。   他只是走。走过荒原,走过雪山,走过被战火烧焦的村庄。见过尸横遍野,见过易子而食,见过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路边,一声不哭。   他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上前。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贺栖白是在一个雨天离开的。雨下得很大,把山路冲成泥河。   贺栖白站在分岔的路口,没有打伞,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花里胡哨的颜色被雨水泡得发暗。   他看了清都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笑了,和往常一样,笑得没心没肺的。   “天阙没了,”他说,“我也没必要一直守在这里了。殿下,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清都站在雨里,看着他。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不擦。“那是大道。我会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   贺栖白点了点头,朝他招招手。“有缘再见了。”   他转过身,走进雨里。花衣裳在雨雾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清都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雨越下越大,把他整个人都浇透了。他站了很久,转过身,往另一条路走了。   他哪里都去过。魔界是第一次来,天是灰的,地是红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硫磺味。   他走在魔都的街上,那些魔族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他看见谢祉了。   谢祉正和魔君坐在酒肆里,两个人面前摆了一桌子酒菜,聊得热火朝天。   谢祉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翘着腿,靠在椅背上,笑得前仰后合。   魔君坐在他对面,气度不凡,眉目间带着几分凌厉,可看谢祉的眼神却出奇地柔和。   清都站在街对面,隔着人来人往,看着那张脸。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屋檐下,像一个不相干的人。   谢祉没有看见他,也许看见了,不记得了。他和魔君倒是交好得很,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像是认识了很久。魔君叫他“谢兄”,他叫魔君“老魔头”,两个人互相损,谁也不让谁。   “谢兄,此物倒是神奇得很。”魔君从谢祉手里接过一块漆黑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怎么能控制人的心志呢?”   那是玄圭玉。清都认得。多年前在道观里,谢祉曾把它解下来,放在他手心里。   他记得那玉很凉,像握着一块不会化的冰。他还说,它确实挺神的。谢祉说,那是,你也不看是谁炼的。   谢祉把玉拿回去,在手里抛了抛。“它的副作用大了。我原本是打算将它作为一个容器的,那些怨气极重,将它用来吸收非常不错。”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魔君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战乱嘛,总会有。有怨有恨。”他看了谢祉一眼,“凤凰为天生灵体,你修炼了几百年才化为人形的吧?长在山里,同山上的灵兽为伴。主要是自己看得多了,当然要改变这一切。改变那些怨气的蔓延。”   谢祉没有接话。他喝了口酒,看着杯里的酒液晃来晃去。   “可否给我瞧瞧?”魔君伸出手。   谢祉把玉甩过去。魔君接住了,拿在手里,那眼神忽然变了。不是看一块石头,是看一件稀世珍宝。他把玉攥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   “我一直在想,谢兄,你这么有天赋,为什么只做这些啊?成天都浪着。”他抬起头,看着谢祉,嘴角弯着,“你要不跟着我混?我们俩开疆扩土,到时候我俩共分天下,如何?天道不欢迎你,我欢迎。”   谢祉笑了。“哈哈哈,那还是算了。我没兴趣。”他把玉从魔君手里抽回来,挂回腰间。   “别拒绝得这么快嘛。”魔君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那目光还是落在谢祉身上,没有移开,“你会知道,权力是最好的补品。想要美人江山都可以有。谢兄,是你见识浅薄了。你若体验过一回,就不会说出这种话。”   谢祉摇头。“我还是更喜欢浪着。”   魔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其实不止美人。你若是对男子感兴趣,也是可以的。比如找一些烈的,强行把他给强了,看他不得不从你。”   谢祉的酒差点喷出来。“我可没说过我喜欢男人。”他可是要找别的凤凰生蛋的。男人又给他生不了。   “说不定尝试一次就喜欢上了呢?”   “你给老子滚!”谢祉瞪着他,“我可是直的。”   魔君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酒肆里的人纷纷看过来,他也不在意。   谢祉被他笑得恼了,一脚踹过去,他灵活地躲开,笑得更厉害了。   清都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谢祉踹人,看着魔君躲开,看着两个人闹成一团。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基本上看不出来。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人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街上的魔族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他一下,他也没有感觉。他走出一条街,又走出一条街。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红土。他站了很久。   他想起谢祉说,你待在这里不也挺好的吗?做个养尊处优的小殿下,没必要陪着我流浪。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不是不想带他走,是他不值得。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站直了,继续走。没有回头。 第70章 舟回故渡11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太阳升起来,他走;太阳落下去,他还在走。走过村庄,走过城镇,走过那些从战火中慢慢恢复生机的土地。   有人在重建家园,有人在路边哭,有人在笑。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没有人看他,他也不看他们。   每天他都会念经书。那些字他已经念了无数遍,从五岁念到十六岁,从十六岁念到现在。念到嘴里发苦,念到喉咙发干,念到那些字从嘴里往外蹦,不需要经过脑子。   他坐在路边,坐在树下,坐在破庙的蒲团上,把经书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了,合上,放回包袱里。心里还是空的。他再念一遍。还是空的。他念很多遍,念到月亮升起来,念到星星落下去。那些字像水一样流过去,流走了,什么也不留下。   他的发也长了。以前在道观里,裴辞会替他剪。每年一次,用普通的剪刀,剪得很短。后来他学着自己剪,对着铜镜,一刀一刀地剪,剪得参差不齐,像狗啃的。   现在他不剪了。发垂到耳际,遮住半边脸,被风一吹,飘起来,又落回去。不长也不短。像他这个人,不上不下的。   他那张脸没有什么表情。以前就没有,现在更没有。喜怒哀乐都从他脸上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干干净净的。   可那张脸依旧好看。眉目清冷,肤色白皙,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很多年的玉,温润的,凉凉的,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没有人敢靠近他。他也不需要人靠近。他只需要他的道。   他自己建了一座道观。一砖一瓦,一个人慢慢地弄。木头是山上砍的,瓦片是从废墟里捡的,墙砌歪了又拆,拆了又砌,反反复复,最后勉强立住了。道观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两边各一间偏屋。   正殿里供着三清,泥塑的,手艺粗糙,脸都糊了,看不出表情。他没有重新塑,就让它糊着。反正也没有人来。   没有信徒,一个都没有。山很高,路很陡,寻常人上不来。他也不需要人来。他一个人念经,一个人扫地,一个人做饭。   饭糊了,他也不倒,就着糊味吃下去。和很多年前在道观里一样,只是没有师父了。   唯一称得上伴的,是那些圆滚滚的小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浑身雪白,圆滚滚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他扫地,它们跟在后面滚;他念经,它们趴在桌上听;他坐在廊下发呆,它们就蹲在他脚边,排成一排,像一串白色的团子。他看了它们一眼,它们也看他,歪着头,像是在问怎么了。他没有回答。   有一小只爬上了桌,嘴里叼着一根发带,不知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发带很旧了,褪了色。它把发带放在他手边,仰着脸看他,发出“呜啦呜啦”的声音。他拿起发带,看了看。   “给我的?”   “呜啦呜啦。”   “我不会”清都道。   他看了那根发带很久,放在桌上,没有动。他的发已经很长了,一直散着,从来没有束过。   那小东西凑过来,蹭着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他。他弹着琴,只有那一首。弹了不知多少遍,从会弹的那天起就在弹。   弹到手指发红,弹到弦断了又换,换了又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弹。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最后一次见到谢祉的时候,谢祉已经死了。凉的透透,是死了。   他站在尸首旁边,低着头,看着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样张扬,嘴角还是那样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可是不会动了。他戳了戳,没有反应。又戳了一下,还是没有。他蹲下来,看着那具渐渐冷却的身体。鸟死了,成了一个蛋。   和他第一次捡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是一颗蛋。   那些敌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一只手抱着那颗蛋,一只手拔剑。他杀了很多人,杀到剑刃卷了口,杀到衣袍被血浸透。   那些人倒下去,再也没起来。他站在尸堆中间,抱着怀里那颗温热的蛋,低下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他走了。   他抱着那颗蛋,走了一天一夜,回到道观。生了火,备好了调料。葱姜蒜,盐,酱油,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颗蛋搁在桌上,一动不动。他盯着它,盯了很久。他在想,把它做成一道菜。蛋羹,炒蛋,煎蛋,水煮蛋。或者生吃。那样它就永远在他身体里了,离不开,这算是对老师的最高礼仪,也是对朋友的。   他想了很久,口水咽了好几回。然后他把蛋放下了。他没有做。他把它带到了一个宗门,看上去不错。呆在那里也可以。他把蛋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没有回头。   天阙已经换了名字。他走在街上找到那个地方。破旧得很,牌匾都快掉下来了,字迹模糊得看不清。   他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门半掩着,风吹过来,吱呀吱呀地响。裴辞早就成了一堆白骨,坐在蒲团上,姿势和生前一样,背挺得很直。清都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白骨,看了很久。他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来。   “师父。”他开口。没有人应他。   “我会按照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他看着自己的手,很白,骨节分明,什么都没有,“毕竟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那里,从白天坐到黑夜。月光从破了的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堆白骨上。他看见角落里有个柜子,很旧了,漆都掉光了。他走过去,打开柜门。   柜子里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头发很长,蓄了好久,垂到肩上。脸上挂着泪,眼睛红红的,拼命忍着不哭。   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柜子里拽出来,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裴辞坐在蒲团上,把他按在椅子上,动作很用力,不容抗拒。小朋友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我自己会弄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会耽误修炼的。”   裴辞没有理他。剪刀咔嚓咔嚓地响,长发一绺一绺地落下来,落在小朋友的膝上,落在地上。   小朋友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不落下来。裴辞不管他。他哭任他哭,剪肯定是要剪的。   那是他蓄了好久的长发。他想留长,想像画里的人那样,把头发束起来,插一根簪子。没有人允许。   清都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长发,看着那张强忍着不哭的脸。他已经忘了当时是什么感觉了。现在看着,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夜里,小朋友趴在桌上,就着一盏快要灭的油灯,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清都凑过去看。纸上画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父皇,母后。还有一行小字:他们会来接我的吧?会吧?   清都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张纸,指尖冰凉。   “假的。”他说,“不会有的。”   油灯灭了。小朋友趴在桌上睡着了。风吹过来,纸页沙沙地响。清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那一头被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自己。   那个人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白。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他没有。那个人看着他,他也没有躲。   “你是想说我为什么把他舍弃掉?”他开口,声音很平,“为了大道。”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委屈,很淡,像是深冬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不要我。”   清都沉默了。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含着委屈的眼睛。   他想说不是,想说他没有不要他,想说那都是为了大道。可他张不开嘴。他知道那是借口。他逃不掉了。   只能够接受这一切。接受自己成了现在这样的怪物。不知道什么是喜,什么是怒,什么是悲。那些感觉他再也没有了。   “你算是我的一魄。”他说,“你一直呆在这里。”   那个人点了点头。“我只能呆在这里。”   “你应该回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像快要灭的烛火。“在你的大道之中,并不需要情感,不是吗?我在这里一直等着你,一抹游魂在这里飘荡。”他顿了顿,“如果我是人,不是你的一丝魂魄,那又是怎样的?”   清都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有他不认识的东西——期待。他不记得那种感觉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有过。趴在桌上,就着一盏快要灭的油灯,一笔一画地写着。他们会来接我的吧?会吧?   “连你都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这个人更像是过去的他。有他的喜,有他的悲,有他所有已经失去了的东西,他又像是过去的自己。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开口。   “好啊。我们立下赌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我会让你成为真正的人。我会在上面等你,等着你来见我。但是——若你一不小心死了,你就得回来。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那个人的眼睛亮了。很亮,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好。”   清都看着他,看着那双亮起来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道观里,谢祉问他,叫声老师来听听。   他叫了。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那是他唯一一次叫别人老师。他以为那之后还会叫很多次。没有了。   他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轻。   “一言为定。”   那个人笑了。笑得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言为定。”   他不知道那个赌约什么时候会应验。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他要修的是大道,他不需要情感,他更不会对那只凤凰动心,那是他的,是他强加在自己身上的。 第71章 舟回故渡12   墨逐北牵着凌无念,拉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不见。“找儿子去。”他说。   凌无念轻轻应了一声,跟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月光铺在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小清寒果然在那里等着。他蹲在台阶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看见两个人走过来,小脸一鼓,别过头去,哼了一声。“你跟他私奔,把我给忘了。有了情人就忘了孩儿。”   墨逐北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什么情人?他不是。”   小清寒捂着脑门,不理他,转身扑进凌无念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漂亮哥哥,你终于回来了。老登都为你哭多少次了。”   凌无念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很轻。“不会了。”   墨逐北在旁边哼了一声。“得了得了,我可没有哭。”   小清寒从他肩上探出头,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小脸又皱起来了。“你们俩还忘了一件事——祁哥哥忘了啊。”   此时的祁珩和刘羽,正蹲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愿世界彻底遗忘他们。   墨逐北当然不会忘。他早就叫人去探查消息了。这会儿他支着下巴,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陪他们慢慢玩。   凌无念还在那里哄孩子。他把小清寒放在膝上,小家伙窝在他怀里,像只找到窝的小猫,眯着眼,快要睡着了。墨逐北半眯着眼看他,忽然开口。   “你该好好回房休息了。”   小清寒猛地睁开眼,立刻从他怀里滑下来,站得笔直。“我困了!明天还要找漂亮哥哥的!”他跑得飞快,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很懂事地把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墨逐北凑过去,衣襟半敞着,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要脱不脱的样子。那肚子隐隐约约能看出一点弧度,他倒是不遮,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着,伸手勾住凌无念的衣领。   “给我点灵力。”   他把人抵在桌角,手撑在他两侧,不让他动。凌无念的手环在他腰上,很小心,像是怕碰着什么。   墨逐北低头亲了他一口,很大一口,凌无念被他亲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被拉回来。   灵力渡过来,温热的,顺着唇齿渗进去。墨逐北被喂得有些撑,可他不肯放,又亲了一下,又一下,亲了好几下。两个人就那么缠着,谁也不肯先松手。   墨逐北的目光往床上瞟了一眼。凌无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摇了摇头。   “不可以。”   墨逐北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那样也可以喂。动静小一点。”   凌无念的耳根红了。他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动。墨逐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邪念又往上窜,刚准备伸手去抱他,凌无念先开口了。   “我自己来。”   墨逐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往床边走,脱了鞋,老老实实地把衣服脱了,叠好放在一边。凌无念站在那里,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墨逐北朝他招手。   “你羞什么?”   凌无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墨逐北伸手解他的衣,一根带子一根带子地解,解得很慢。凌无念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师兄,是你说的。”   “对,我说的。”   墨逐北解开了他的发带,白发散落下来,铺在肩上,垂在胸前。凌无念低下头,吻住他。他吻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墨逐北的手伸向他的背——不算光滑,布满了伤痕,一道一道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变成了淡白色的疤痕。   凌无念在那里喂着他,灵力一点一点地渡过来。墨逐北被他弄得很疼,没什么技巧,可他不说。   他环着凌无念的脖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凌无念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墨逐北没有再问。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东西,温热的,活着的。   这就够了,哪怕他什么都不懂,哪怕他笨手笨脚的,哪怕他弄疼了他。是他,就够了。   凌无念的白发垂下来,和墨逐北的黑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墨逐北闭着眼,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描着那些疤痕,一道一道地描,像是在记什么。   凌无念低下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墨逐北没有睁眼。他弯了弯唇角,笑得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   墨逐北被喂撑了,餍足地窝在那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凌无念的白发。   凌无念乖乖巧巧地躺在他身边,不像刚才那般生猛,倒像只吃饱了就不动弹的猫。   墨逐北偏头看他。“还会变回去?”   凌无念沉默了一瞬。“暂时不会。”他自己也觉得奇怪。那根维系着什么的线没有收紧,反而松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隐隐觉得不安。墨逐北没有追问,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   “那就多待一会儿。”   窗外月色正好。凌无念靠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慢慢闭了眼。   而另一边,清都站在天界最高处。云海翻涌,在他脚下铺成无边无际的白。   帝尊坐在蒲团上,面前搁着一局未下完的棋,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   “清都。”帝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想强行把情感剥离出去?”   清都站在那里,白发被风吹起,道袍猎猎。“是。”他的声音很平,“那不是我的。”   他有着他的一大半情感,有喜,有悲。他想让它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他的一丝魂魄。或许它想要的不是修道,又或许是。   他太奇怪了,明明想要大道,又想要感情。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能要。   帝尊看着自己这个弟子,看了很久。“强行这般做,你会出问题的。”   “不会有问题的。”   帝尊把棋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云海上。“那后面呢?你把他放回去,他的生命依旧是短暂的。人间的几十年,于你我不过一瞬。”他转过头,看着清都,“你想清楚了?”   清都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我自有办法。您无需忧虑。”   帝尊没有接话。他看了清都很久,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   “清都,我很清楚你想做什么。”他顿了顿,“别下去了。我不想看着我的继承人消失。”   清都站在那里。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没有回答,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脚步声不急不缓,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帝尊坐在蒲团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云海还在翻涌,棋子还搁在棋盘上,没有落。他伸出手,把那枚白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第72章 舟回故渡13   清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夜风从廊下穿过去,把他的白发吹散了,他也不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不知道站了多久。   墨逐北注意到了。他放下手里的文书,走到门口,拉开门。衣着宽松得很,领口微敞,肚子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弧度。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人,眉头皱了一下。   “站在外面做什么?冷不死你,进来。”   清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不会冷。”   他还是进去了。凌无念又变回去了,小小的布偶蹲在桌上,抱着笔,正在纸上乱画,画得满纸都是黑道道,脚上也沾了墨水,在纸上踩了一串小黑脚印。   清都走过去,伸出手,碰了碰它的脸。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旧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自己。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师兄。”   墨逐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他扶着桌沿,咳了两声,抬起头看着清都。“你没事叫这个干嘛?”   清都收回手,声音很平。“不可以吗?反正他是我。”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小东西。   墨逐北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那些冷漠的、撇清关系的、说“他不是我”的话。那时候他站在大殿上,白发散着,道袍猎猎,说“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   现在他又说“反正他是我”。墨逐北看着他,清都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我乐意。”清都说。   墨逐北摊开手,懒得跟他争。“对对对,你乐意。你不修大道,找我做什么?”   “没修成。”清都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你害的。”   墨逐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不要把你的问题推到我身上。无情道嘛,没几个成功的。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清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什么,很淡,像深冬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我想杀掉你。”他顿了顿,“然后把你吃掉,做成不同的菜。”   墨逐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无奈。“啊,我从小到大,可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把我做成一道菜。你什么口味啊?”   “我一向如此。”   清都说完,就找了一个地方趴着。不是坐,是趴。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白发散了一桌,像一摊融化的雪。墨逐北看着他,彻底无语了。这人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没有赶他。他坐下来,翻开文书,继续看。已经落下很多了,堆积如山的卷宗,批不完的折子。祁珩和刘羽还没有消息,一个都没有。他叹了口气,心想,只要跟着他就倒霉。他又不是什么天煞孤星。   清都趴在那里,像是很多天都没有睡过觉。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墨逐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白发散着,很长,垂到桌沿,他也不打理,散着就散着了。墨逐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碰那缕垂落的白发。很软,凉丝丝的。对方没有反应。   他胆子大了起来。他凑近了,光明正大地数他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怎么这么长?他呼吸一起一伏的,睡得很沉,像是困了很久。墨逐北又碰了碰他的脸,凉凉的,像玉。对方还是没反应。他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摊上两个?搞得他像出了轨一样。可无论哪一个,都是凌无念啊。他摇了摇头,继续看文书。   日光渐渐升起,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清都那一头散开的白发上。墨逐北早早就弄好了,换了衣裳,束了发,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他走到清都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过来。”   清都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茫然。他站起来,跟着墨逐北走过去,被按在椅子上。   “做什么?”他问。   墨逐北拿着梳子,站在他身后。“你猜要做什么。”他把那一头白发拢在手里,慢慢地梳,从发根梳到发梢。清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你都不弄的吗?”   “不会。”清都顿了顿,“你要是嫌麻烦,可以剪掉。”   墨逐北的手停了一下。“没事剪了做什么?你又不是出家当和尚。”他继续梳,把那些打结的发丝一根一根地解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梳顺了,又找了一根发带,把那束好的头发分出一缕,编了一个小辫子,细细的,垂在耳边。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清都抬起手,摸了摸头上那个小辫子。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墨逐北忍着笑,把梳子放下,走回桌边,继续看文书。   清都坐在那里,摸着自己的小辫子,摸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拆掉。   墨逐北默默分析着局势:“其一,这是将离让他来的,那个人总不会安什么好心。其二,那个神秘的万劫门,仅两三年就能做这么大,身为女皇的苏晚棠不可能不知道,是她默许的。其三,既然玄圭玉的碎片就在这里——它会在哪儿?”   他下了很多个分身。那些小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墨逐北道:“悄悄闯进皇宫,把你看到的告诉我。”   而他本人还得去把那两个小子救出来。怎么他妈一跟着我就这么倒霉啊。   这是万劫门的分舵。墨逐北看着那个老头就一肚子气——那个不懂欣赏的家伙。他把目光移到清都身上,这小子似乎可以。   清都道:“我不穿女装。”   墨逐北抹了抹鼻子。清都道:“直接打进去就好了,这很简单。”   “你去啊。”   他还真去了。清都站在门口,声音很平:“劳烦把门打开。”   守卫们面面相觑:“你叫我打开我就打开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是来砸场子的吗!”   清都嗯了一声。他们道:“你是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清都没等他们说完,抬手,灵力从掌心涌出,不疾不徐,像一张无形的网。那网一收,两扇门板连带着门框一齐飞了出去,砸在院子里,碎成几块。守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那股力量掀翻在地,滚了两圈,晕头转向地趴着。清都走进去,步子不快不慢。他看了看四周那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打手,抬起脚,往地上跺了一下。   轰——   地面裂开一道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堂。砖石翻飞,柱子歪了,房梁断了,整座分舵像纸糊的一样塌下去。   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等灰散了,往那一看,全成了废墟。   那老头从瓦砾里爬出来,手指头哆嗦着:“你你你你——你想干嘛?”   墨逐北无奈地捂着额头。到底谁是魔君啊?他怎么比我还像黑社会的。   墨逐北露出脸,笑了笑:“好久不见。”   那老头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人妻——还丑得离谱。”   墨逐北指着自己:“我这模样很丑吗?”   小清寒道:“老登,你女装丑。”   墨逐北懒得废话,濯雪出鞘,剑尖抵着那老头的脖子,笑得云淡风轻:“我问什么,你最好说什么。不然,我可能一不小心——你脑袋就没了。”   “你说,你说!”   墨逐北道:“解蕊姑娘可认识?”   “认识,认识!那就是个疯婆娘,总舵那里弄下来的,他们叫我看着点。她那脑子有问题的很,时不时就说什么自燃啊、快要死了的话,那不胡说八道吗?”   “自燃?”墨逐北眉头一皱,“她人呢?”   “我好吃好喝地关着呢!”   墨逐北又道:“你这里是不是新来了两个人?他们在哪儿?”   “两个人——”那老头眼珠转了转,“他们跑了。就那么一天的功夫,他们就不见了。那个刘美人还真是深得我心,那气质,一百年都找不出一个来。”   墨逐北道:“中性气质?”   “那是!我早就知道他是男的。”他露出猥琐的表情,“男的更好,我更兴奋了。”   “他好变态啊。”小清寒道。   墨逐北懒得再磨叽:“带路,我要见这位解蕊姑娘。”他原本不打算撕破脸皮,现在被这么一搞,只能这么干了。   那人的目光还时不时瞥向清都,给他抛媚眼。墨逐北一脚踹过去:“管好你的眼睛。”   地牢倒是完整的很。万劫门的分舵塌了大半,这地牢却纹丝不动,连墙皮都没掉一块。那老头走在前面,手抖得钥匙都拿不稳,捅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   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角落里蜷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得脱相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像两口枯井。她盯着门口的人,目光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快放我出去!”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不然我要叫人了!”   墨逐北没有动。她开始点人,手指一个一个地戳过来:“你会死,他会死,还有你——”她的手指停在清都身上,忽然不点了。她看着清都,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们要相信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这是一个谎言,一个巨大的谎言。为什么你们不相信我呢?为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她。她的身体开始发红,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红,像炭火被吹了一口气。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脸。火光从她的皮肤下面渗出来,不是烧,是从骨头里往外燃。她低头看着自己燃烧的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们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我说过的……”   她烧得很快。像一只蝴蝶,翅膀是火做的,飞了一下,就散了。灰落在地上,薄薄一层,灰白色的,被风一吹,飘起来几缕。   墨逐北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地上的灰。指尖冰凉。   “真的自燃了。”他说。   那老头瘫在门口,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她本来就疯,本来就——”   墨逐北没有看他。他站起来,把那捧灰拢了拢,用帕子包好,收进袖子里。   清都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小清寒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没有哭。   “走。”墨逐北说。   他走出地牢,步子不快不慢。清都跟在他后面,小清寒小跑着追上去。那老头瘫在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传讯符,捏碎了。符纸在他掌心烧起来,化作一缕青烟,飘散了。 第73章 我醋我自己   天气晴朗,墨逐北手里捏着刚收到的消息,眉头微皱。小清寒拉着他的衣角,仰着脸急急地问:“祁哥哥有消息了吗?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没什么大事。”墨逐北动了动唇角,“只是变得更热闹了——将离。”他碰了碰肩上的小玩意儿,凌无念蹭了蹭他的脖子,算是回应。   日光打在清都脸上,那根小辫子垂在耳边,显眼得很。他站在一旁,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一个方向——是个卖吃食的摊子,糖葫芦、桂花糕、芝麻糖,码得整整齐齐。那表情,明明就是想要,又不敢要。   墨逐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饿了?”   “辟了谷,不需要吃东西。”清都的声音很平。   墨逐北走上前,偏头看他:“你想要这个?”   清都的眼睛在盯着他,没说话。墨逐北笑了:“你叫声哥哥,我就买给你。声音夹一点,叫哥哥。”   清都别过脸。“为老不尊。”   “明明是你比我大,我怎么就老上了?”墨逐北不依不饶。   清都忽然道:“有人来了。”   墨逐北没有回头。“意料之中。”   那人一副花枝招展的模样,眉眼弯弯,远远地就朝他们招手。墨逐北下意识护住儿子,那人走近了,目光在清都身上转了一圈,笑嘻嘻的:“魔尊呀,你好你好——这位是?”   墨逐北没接他的茬。“阁下没必要装得这么熟。”   清都的声音在墨逐北耳边响起来,只有他能听见。“易容术。这样方便些。”在墨逐北的视野里,他是原来的模样,但来人是另一副模样。小清寒看到的也是一样。   墨逐北看着那张笑嘻嘻的脸,慢慢开口:“让我猜猜——你是玄霄的国师,大名叫崔颢。是将离的下属,万劫门的总舵主。在下实在想不到,一国的国师,背地里干着控制人的手段。”   “这不能算是控制。”崔颢摊开手,一脸无辜,“他们是自愿的。我们也是用自己的方式救他们。你估计也看到了——她自燃了,对不对?”   他往前凑了一步。清都皱着眉头,一把将墨逐北拉到自己身边。墨逐北愣了一下,小声问:“你拉我做什么?”   “脏了。”清都的声音很平。   崔颢指着自己,笑了。“你可以叫我狐。我实在搞不懂,父亲这么玩的必要是什么。”   墨逐北盯着他:“在下很想知道,她的自燃和你话中的‘救他们’——你们有这么好心?还是因为它?”他碰了碰腰间的玄圭玉。   狐歪着头。“都有吧。没人会做亏本的买卖。”   墨逐北道:“祁珩他们,你们扔哪去了?”   “他们不会有事。您大可以放心。”狐笑眯眯的,“这算是一次历练的机会。”   “他们可不需要你所谓的历练。”墨逐北的声音冷下来,“你们打算怎么给我还回来?在下可不想动用武力。”   狐没有接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要把话说这么死嘛。您请。”   墨逐北偏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让我去我就去啊?小朋友。”   话音刚落,他动了。不是往前冲,是往侧边一晃——那步子虚浮得恰到好处,像是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下,整个人重心偏移,往狐的方向倒去。狐本能地伸手去接,手刚抬起来,墨逐北的手已经扣上了他的手腕。   灵力从指尖炸开,不是攻击,是缠绕。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手腕缠到肩膀,从肩膀缠到腰,把他整个人箍住了。狐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无形的锁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阁下好手段。”   墨逐北没理他。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一颗丹药从指尖弹进去,顺着喉咙滑了下去。狐的瞳孔缩了一下,想吐,已经来不及了。   “小朋友。”墨逐北松开手,退后一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还是这样更稳妥一点。”   狐捂着喉咙,咳了两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没了笑意。“你不讲武德。不要脸。”   “我一向不要脸。”墨逐北靠在墙上,“你跟我讲要脸的事儿,找错人了。”   狐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没想到,凌掌门才刚死,你就有了新欢。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他可是为你死的。”   墨逐北的眼神冷下来。“你给我闭嘴。”   他催动术法。真言丹,问什么,答什么,说不了谎。   “她为什么会自燃?”   狐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甘不愿。“不知道。”   “将离派你过来是干什么的?”   “来当国师,当舵主的。”   “没了?”   “嗯,没了。”   墨逐北看着他。“你还真是一问三不知啊。”   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狗不需要知道太多。我做好我做的就行。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墨逐北深吸一口气。“在下想打死你。”   “嗯哼。”狐歪着头,那张脸微红得不像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来啊,尽情的疼爱我也可以,我哪儿都可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我还可以服用这个。能随意改变身体的构造,但只有一个时辰。需不需要玩点刺激的?绑一下,再弄个什么的……”   墨逐北的脸黑了。“我不跟你玩。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为什么?”狐凑过来,“我也可以变成他的样子。”   墨逐北怒火中烧,一脚踹过去。“你给我滚远点。”   “不要这么说嘛。”狐歪着头,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我可是一直都仰望着你的。哪怕你怀了也没关系——有夫之夫才是最好的。”   清都将他拉到自己怀里,那副样子,像猫护食了。墨逐北被他拽了一下,稳住身形,倒也没挣开。   “我先控制住他的灵力,让他跟着。”墨逐北看着狐,“也可以作为一个筹码。”   “我为什么要跟着你?”狐眨了眨眼。   墨逐北笑了。“是你主动送上门的小朋友。你没得选。跟上。”   墨逐北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狐。那人倒是不紧不慢地跟着,脸上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小清寒张开双臂:“抱抱。”墨逐北弯腰把他捞起来,亲自生的,能有什么办法。小家伙趴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为什么每次他跟着你运气都不好啊?”   墨逐北面无表情:“那是你叫过来的。”   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老登,我发现你肚子大。”   墨逐北当然知道。只是这次的不闹腾,安安静静的,比第一次要大得多,魔力的汲取也没有第一次强,温和多了。他低头瞥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冷不丁来了一句:“你是最爱闹的。”   小清寒瞪大眼睛,一脸无辜:“我明明很乖。”   “对对对对对,你乖得很。”   清都自始至终跟他离了很大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丈量过似的。墨逐北给他传音:“你什么时候回去?”   清都垂着眸子,好一会儿才回:“我暂时没有打算回去。”   “随便你,别动不动打人就行。”   清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明显的委屈:“我想打死你。这样我就不会这么奇怪了。”   墨逐北没接话。他空出一只手,把小无念从袖子里弄出来。那小东西蹲在他掌心里,白发,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刚睡醒。墨逐北碰了碰它的脸,眼里全是温柔。   清都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可没有一次是对他的。没有人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从小到大,都没有。   他攥紧了衣角,别过脸,没再去看。   苏晚棠把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他去了万劫门的分舵,想必是知道些什么了。”   将离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枚骰子。“知道就知道呗,反正又瞒不住。”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棠,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你们没时间了,亲爱的。”   苏晚棠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朕说不会就不会。要是他快到了,朕会第一个弄死你,让你作为第一个献祭品。”   将离歪着头。“你想杀我啊?”他笑了一声,“清都不是下来了吗?让他管你们。”   “他不会管的。”苏晚棠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没有什么比他的大道更重要。我会以自己的方式走出一条更宽阔的道路。”她顿了顿,“你只是棋盘中的一子。他们都是。它会许诺我一个崭新的世界。”   将离没有接话。她走后,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的。敲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谁才是棋子,还说不一定。”   他抬手,一道光影从掌心浮起来,在空中铺开。是祁珩和刘羽的影像。他们穿着喜服,在照雪宗里被弟子们簇拥着。   刘羽穿着女装喜服,盖着盖头,走一步扭一下,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祁珩站在他旁边,手足无措,耳根红得能滴血。   高堂上坐着两个人。不是画像,是活生生的。凌无念坐在左侧,白发白纱,清清冷冷,脸上没什么表情。墨逐北坐在右侧,翘着腿,手里端着茶,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两个人都好好的,活生生的。   将离看着那影像,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是凌无念的玩偶,小小的,白发白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他把玩偶放在桌上,让它也看着那影像。   “多好看。”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小玩偶说。玩偶不会回答。   影像里,拜堂开始了。   “一拜天地——”祁珩弯下腰,刘羽也跟着弯下去。   “二拜高堂——”两个人朝着凌无念和墨逐北的方向拜下去。墨逐北端着茶,看了凌无念一眼。凌无念没有看他。   “夫夫对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弯下腰。刘羽的盖头滑了一下,露出半张脸,画着浓妆,嘴唇涂得血红。他飞快地把盖头拉回去,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结婚了!”刘羽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发抖的兴奋。   弟子们笑成一片。祁珩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将离把玩偶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收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夕阳把云层烧成绯红色,一层一层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第74章 不好意思,脸掉了   清都找了一个地方靠着,小清寒闷闷不乐地趴在桌上:“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狐被封了灵力,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墨逐北瞥了他一眼:“小朋友,你灵力被封,最好乖一点。不然我一不小心把你弄死了就不好了。”   狐歪着头,笑了:“你来啊,我又不是被吓大的。”   墨逐北没说话。濯雪出鞘,剑尖抵在狐的脖子上,冰凉的。狐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试试。”   狐咽了口唾沫。“老头,你玩真的?”   墨逐北嗯了一声。狐马上怂了,一下子滑下去,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尖得变了调:“是小的头发长见识短!刀剑无眼,小心剑走火了,我还想多活点时间的!”   小清寒指着他,一脸不屑:“他好怂啊。”   狐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小鬼,这叫能屈能伸。”   墨逐北没跟他废话,剑没收。“在万劫门,你们抓了解蕊,把她下放到分部。然后我亲眼见到,她自燃了。小子,这一点你总会知道吧?”   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所谓。“这个你问我可没用。我就是一个替父亲办事的。她自不自燃,死不死,关我屁事啊。”他眼神一转,忽然欺身而上,把墨逐北压在墙上。   “凤凰,掺和太多可不太好。”   墨逐北没挣,看着他。“那不是你们邀我去的吗?将离还真是什么都知道。”他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了。玄圭玉的用途,别人家的事,他真是了如指掌。   “嗯,好像确实是。”狐歪着头,“不过嘛,好戏人齐了才好玩。”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我玩腻了。凤凰,我们还会再见的。再见了。”   墨逐北皱着眉头。那个人就在他眼前,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了。他嗤笑了一声。跑得倒挺快,只是——他身上中着毒。他随时可以捏死他,反正就只有他一个人能解。   他转过头,看着清都。“你见多识广,可知道些什么?”   清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明显没在他的话题上。   “你很喜欢他。”清都说。   墨逐北愣了一下。“你说的不是废话吗?”   清都垂着眸子。“他确实有着我从来没有过的。你想救他,可以,凤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像快要灭的烛火。   “那你弄死我啊。”   墨逐北的眉头皱起来。“你在说什么屁话。”   “我是认真的。”清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反正没人会需要他的。他一直朝着自己的道方向走,只有这样,自己才不会那么空。   可是自从他那一丝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变得想去找他,想和他共度此生,想让他理自己,想要他是自己的。不对,不对,完全不对。他不喜欢鸡。   墨逐北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们没这么多区别。我喜欢一个人,是喜欢他的全部。无论他是凌无念,还是清都。”他顿了顿,“你太别扭了。”   清都抬眼看着他。眼眶微红,说话都哽咽了。   “都怪你。”他的声音在发抖,“都怪你。我什么都没修成。你去潇洒就好了,反正你也不会管我。我在你眼里就只是个麻烦而已。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又会再次遇到你……”   他哭了。哭得像个小孩,眼泪从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里滚出来,一颗一颗的,落在衣襟上。小清寒没眼看了,别过脸去。   墨逐北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伸出手,把清都拉进怀里,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乖,听话。”   清都把脸埋在他肩上,浑身都在发抖。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让他抱着。   小清寒偷偷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这里很安静,只有清都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的,像怕惊着什么。   清都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没有偷偷摸摸,是正大光明的。他拉住墨逐北的手腕,将他抵在墙上,俯身亲了上去。   小清寒“啊”了一声,飞快地捂住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   墨逐北腾出一只手,一个诀把他变回了小鸟。   这种东西,小孩子还是不要看了。那小东西蹲在地上,翅膀扑腾着,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清都吻得很小心。他的唇是凉的,在发抖。泪水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墨逐北的唇边,咸的。   墨逐北没有推开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背。“不哭了,啊。”   清都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沙哑:“凤凰,你这只傻鸟。”   “你怎么还骂人呢?”墨逐北无奈。清都埋在他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闷闷的:“你脚踏两只船。”   墨逐北被他气笑了:“对着同一个人,不算是脚踏两只船。哭够了,先别压着我。”   清都直起身,脸上的泪还没干,可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他低头,把地上那只还在叽喳的小鸟拎起来,托在掌心里。小鸟蹬了蹬腿,不乐意。   “毛色很像你。”清都说。   墨逐北瞥了一眼:“不像我像谁?你要不要看看是谁生的。”   清都看着掌心里那只扑腾的小东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我很想看你大着肚子的样子。”   墨逐北愣了一下,看着他。清都也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墨逐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小鸟从清都手里拿过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鸟蹲好了,还在叽喳。   “走吧。”墨逐北转过身,往前走。清都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小清寒在肩上叫了一路,墨逐北没理他。   墨逐北催动了分身的视角。这座宫殿还真是够冷清的,连个走动的人都没有。   他迈开小腿开始走,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墙壁间回荡。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一段,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头顶压下来,冷冷的。他猛地抬头——一张脸。   不是站在他面前的人的脸,是单独的一张脸,贴在天花板上,五官齐全,眼珠子往下看,正盯着他。   墨逐北被吓了一跳。那张脸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脸皮从皮肤上脱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一片,没有五官,只有红的白的组织,还在微微蠕动。   一只手伸过来,把那张脸捡起来。苏晚棠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张脸,不紧不慢地抖了抖灰,像在收拾一件不小心掉落的首饰。   她把脸贴回自己脸上,按了按眼角,又按了按嘴角,确认贴稳了,才抬起头。   “实在抱歉,脸掉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毛茸茸的小鸟分身,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夫君跑回来了。你太不给我面子了吧?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被男人强亲了。”   墨逐北蹲在她掌心里,黑豆似的眼睛瞪着她。声音从鸟嘴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们俩还没成亲,你叫我夫君不合适吧?况且,我们不都是逢场作戏吗?”   苏晚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即便是逢场作戏,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我的夫君被抢了,我面子不要的?”   墨逐北沉默了一瞬。“这事的确是他做的不对。”   他顿了顿,“不过陛下看上去不是活人啊。你们玄霄真是越扒越有意思。”   苏晚棠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走吧,尊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转身往殿外走,墨逐北蹲在她掌心里,保持着警惕。她穿过几道长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很干净。   将离坐在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盏茶,姿态悠闲得很。几个侍卫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苏晚棠把小鸟放在桌上。将离低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笑了。   墨逐北舒展了一下小翅膀,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你也有今天。”   将离靠在椅背上,一脸无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不小心栽了。”   墨逐北道:“你的处境倒和你的儿子差不多。都身中剧毒。”   将离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见到他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他是我最听话的狗了。说什么还真做什么。”   墨逐北没接他的话。“祁珩他们是你抓的吧?他俩要是掉一根头发,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他们能有什么事啊?”将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小鸟面前,“你看,他们还成婚了呢!”   墨逐北低头一看——那是一个小小的影像,祁珩和刘羽穿着喜服,在照雪宗里拜堂。刘羽穿着女装喜服,盖着盖头,扭扭捏捏的。   祁珩站在他旁边,手足无措,耳根红得能滴血。墨逐北的脸挂不住了。   他俩结婚了?我儿子怎么办?他还想着撮合一下的,让祁珩当个儿媳妇也不错。刘美人,你真行啊。   苏晚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二位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   苏晚棠挥了挥手,让殿内的人全部退了下去。门关上,偌大的殿里只剩她、桌上那只小鸟,和被绑在椅子上的将离。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声音放得很轻。   “人都来了,朕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她顿了顿,“万劫门的所作所为,是朕默许的。那时将离找到朕,他告诉朕,他有办法让所有人都活着。朕是玄霄的女皇,保佑自己的子民,是朕身为皇帝的责任。”   她看着自己的手,“朕在想,如果一个人身处泥潭,换了其他人,能看见清风明月,那也是件美事。”   墨逐北道:“玄霄的人为什么会自燃?”   苏晚棠抬起头,看着窗外。“玄圭玉的问题。先祖偶然得到了它,那时玄霄连年大旱,百姓流离失所。司天监说,此物乃是神物,将其融入玄霄根基,便可改变这种状况。先祖照做了,情况也渐渐好转,玄霄也渐渐富足起来。只是万事万物,不会亘古不变。从朕这一代开始,就出现问题了。”   她低下头,“朕渐渐发现自己离非人的路越来越近了。朕不断地去探究,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是它。以前的圣物,现在的邪物。朕本就是一介凡人,没办法根除,就只能依靠外力了。”   苏晚棠又道:“万劫门的确有控制人的手段。控制思想,这不是主要的目的。朕所要的是缓解这种情况的发生,让那些人被控制,坚信万劫门,不去想她们不该想的,就不会有太大问题。只是……”   墨逐北接过了这个话题:“这个方法总有异类,是不是?解家兄妹就是这样。她们脱离了万劫门,回到家时,他没办法再控制了,杀掉了自己的父母。而解蕊症状没有这么重,她逃脱了,然后被你们抓到了万劫门。可对?”   苏晚棠道:“没错。朕为他们的死感到哀悼。”   墨逐北道:“陛下是有法子了?”   “还需要你帮忙才行。”苏晚棠看着他,“朕要亲自打开天坛,根除这个祸端。尊上。”   墨逐北转过头,看着将离。“本座实在搞不懂你这个人想干什么。一会儿好人,一会儿坏人,每次都是想要玄圭玉回到我身边。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将离笑了。“我可是个大好人,普天之下最好的好人。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有意义,不需要知道。”   他歪着头,看着那只小鸟,“你不会坐视不管的吧?尊上。”   墨逐北没理他,对苏晚棠道:“陛下无需忧虑,帮肯定帮。”他又看向将离,“还有,把他们两个还我。”   苏晚棠神情严肃地看着将离。将离十分不情愿,把那个球扔了过来。墨逐北用嘴衔住了它。   苏晚棠道:“尊上,天坛你可不要忘。” 第75章 舟回故渡14   夕阳西下,墨逐北双手提着两坛酒,从巷口走回来。清都趴在栏杆上,白发散着,双眼呆呆地望着远方,像一个等夫君回来的小媳妇。墨逐北道:“你看什么呢?我回来了。”   清都盯着他,顿了一下:“回来了。”   墨逐北快步上了楼,在对面坐下。桌上摆了一大桌菜,大多是墨逐北喜欢的口味,偏辣,还有几道养生的药膳。   清都递过去一碗,墨逐北闻了闻,皱了眉:“仙君,太苦了。”   对方已经备好了蜜饯。墨逐北支着脑袋,懒洋洋的:“现在还没什么月份,魔力的损耗也不大,用不着安胎。”   清都“嗯”了一声。墨逐北张望四周:“小清寒呢?”   “在那儿。”   那小子缓缓从屋里走出来,体型明显大了,一副少年人的模样。单论长相,和凌无念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凌无念更冷一些,这小子花枝招展的。凌无念就站在他旁边,一大一小,像照镜子似的。   墨逐北道:“你给他变的?”   “是。”   墨清寒喊了一声:“老登。”   墨逐北道:“你没事长这么大干嘛?”还是小的可爱一点,好玩一点。   墨清寒一本正经:“我要把他抢回来。那是我的。”   墨逐北道:“他们都成亲了。”   “那是假的。”他鼓着腮帮子,像一只吃多了的仓鼠。   墨逐北有心逗他:“成了。”   “假的。”   墨逐北一字一句:“他们成亲了。”   “那是假的!老登,我不跟你玩了。”他转头看向清都,“您不要把陌生的男人捡回家,他看上去也不好相处。我更喜欢凌哥哥。”   墨逐北捏着他的脸:“你小子还嫌弃上了?他们现在还处在梦境里,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你打算进去?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祁珩?他给过你好吃的?”   他们那里有自己的魔力支持,就当那两小子先玩一遍,反正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不是。我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那种感觉很舒服。自己喜欢的,不应该抢回来吗?”   墨逐北道:“你去抢,别输了回头哭鼻子。”   “我早就不哭了。我先走了。还有,你们每天都饥不择食的,怀了就不要做了。”   墨逐北转头,看着凌无念:“他要搞你徒弟哎。”   凌无念道:“我知道。但他不一定能抢得到。”   墨逐北凑近了他,玩着他的发丝:“你算了?那你帮我算算,我肚子里的是男孩女孩?有几个?”   “师兄,你不要靠我这么近。”   墨逐北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下:“害羞了?”   “我没有。”   “是吗?”他轻轻咬了一下对方的耳垂,凌无念一激灵。墨逐北道:“这么红啊。”   凌无念抓着他的背。清都就在那儿看着。墨逐北忽然觉得挺尴尬的,松开手:“不玩了。”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身边足足有两个——一个温和一点,一个冷得多。   “师兄。”凌无念给他夹菜。   “凤凰。”清都也夹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让谁。墨逐北的菜碟被夹得满满当当,他道:“够了够了,不要再夹了。”   凌无念道:“师兄多吃一点。”   清都放下筷子,没再动了。“你们随意。”他起身离开了。   墨逐北感到无奈。怎么搞成这样了?他看着那个人走了,没有追。他还要忙活的事情有一大堆。   他们在那里谈笑风生,墨逐北环着凌无念,声音放得很轻:“抱着我,抱紧一点。”   凌无念将他抱回了屋,伸手给他脱衣。手不小心碰到他的小腹,那里明显大了一点。   墨逐北半躺在那里,发丝散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凌无念先出去打理外面,他闲得无聊,光看玄霄本来就是一场局,将离邀他入位。那个人太过神秘了,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他掏出玄圭玉,发现这东西在别人身边邪气得很,在他这里却安静得出奇,什么都不干,就像一个普通器物。   它缺了一块,加上那一个应该就完整了。他尝试注入灵力,玄圭玉动了,墨逐北将的神识注入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能看到光亮的地方点着蜡烛,有规律地指向一个方向。墨逐北循着那条路走,看见一个黑影。有个小东西拉着那人的手,语气里全是乞求:“老师,凤凰,你带我走好不好?”   “小殿下为什么想突然跟我走呢?你待在天阙就不错,锦衣玉食的。我本来就是个浪人,到处去玩儿,到处去走,没个居所。外面也没什么好玩。”   对方什么都没说。但作为看客,他能感受得到,这家伙心很酸。   他偷偷捏着衣角。那黑影闲得没事就去找他,他偷偷看书,黑影凑过来:“经书哪有我好看?是它好看还是我好看?”   “我没见过人和经书比较的。”   “我是第一个,对不对?”   “嗯,第一个。”   后面他就看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画面。那小东西趁那个人熟睡时,偷偷摸摸地在那人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似乎觉得不够,又俯身亲了好几下。然后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股脑跑出去了。   墨逐北心道:真会偷偷摸摸啊。   他跟上去。那小子趴在床上,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语气全是懊恼:“我怎么能这样?他是老师,是朋友……”   他懊恼的是,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不和他做朋友了?会不会不来看他了?他脑袋上飘的全是他的心里想法。   墨逐北叹了口气:“明明知道后果就不要干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那小东西似乎发现了什么,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墨逐北的手指。他愣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墨逐北没有动,任他碰。那小东西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四下张望,目光从他身上穿过去,落在空荡荡的墙上。他摇了摇头,把手收回去。   “我想多了吗?”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墨逐北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手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他叹了口气。看不见的。   那小孩的日子过得很简单。每天就做两件事——念经,然后出去坐在石阶上。宫墙很高,红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有宫女从廊下经过,他开口打招呼,声音不大不小,规规矩矩的。   那宫女低着头,加快了脚步,从他面前走过去,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有太监端着托盘路过,他又打招呼,太监侧了侧身,绕了个弯,走得更快了。   没有人理他。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匆匆来,匆匆去,看着他们的衣角在风里翻飞,看着他们的影子从自己脚边滑过去。   他坐了很久,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阳光从他左边移到右边,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看见那个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只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转眼就平了。   可墨逐北看见了。那一点喜色,像一只乌龟从厚厚的壳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时间跳了一下。墨逐北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宫墙已经没了。那些朱红的、剥落的、高得看不见顶的墙,变成了一堆焦黑的瓦砾。   浓烟从废墟里升起来,把天遮成灰白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混着哭喊声,混着刀剑碰撞的声响。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那个小孩已经长大了。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瘦长了不少,可还是瘦,像一根被风吹弯又直起来的竹子。   肩上破了一道口子,血从衣袍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成一小朵一小朵的花。   他没有捂,也没有看,就那么任它流着,像那伤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有个人拦住了他。是个小姑娘,年纪不大,衣衫破破烂烂的,怀里抱着一大束花。虞美人,红得刺眼,像血。她抽出一支,递给他。   “虞美人。碧血化为江上草,花开更比杜鹃红。”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愿和平终会踏着彩云而来。收下吧,不要钱。”   他接过来。手指碰到花茎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多谢。”他说。   硝烟从城池上空升起来,遮住了太阳。敌军的旗号插上了城头,在风里猎猎作响。还不够。军队的士气需要鼓舞,士兵需要奖赏。有些事,就摆到了明面上。   烧杀抢掠,所夺皆归自己。有的见了好看的人,不论男女,抢了就走。那些被抢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   只是她们出来的时候,有的浑浑噩噩,有的疯了,有的撞在墙上,鲜血染红了砖石。   还有人比谁杀得多。有人说他今天杀了一百零八个人,其中有几十个小孩。又闹又烦,还咬人。   他掐着那孩子的脖子,没怎么用力,那孩子就不动了。他说完还笑了笑,仿佛这不是一件大事。   他做了一件大事。以相同的方法将那些人全部杀掉。他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身上那件衣服早就染成了血红色。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是一个战争的兵器,一把好用的刀。刀不需要情感,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一个兵器应该做的就只有杀戮,然后再死掉。估计和乱葬岗的尸体一样,成为其中的一具。   他的身体早就千疮百孔了。箭矢,刀剑,都嵌在肉里。最后他倒在了血泊之中。一个灵力尽失的人,敌军自然围了上来。只是有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把他带走了,那人还念念不忘地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做不到的。杀戮从来不是起点。”那人的声音沙哑,“天阙没了。高官、贵族、宗室,跑的跑,死的死。我们都是亡命之徒。好好活着吧。”   新生的烈阳升起。天阙不复存在,有的只是一个新生玄霄。 第76章 番外·养娃记   墨逐北没回照雪宗。门内有祁珩管着,他乐得清闲,连封信都懒得往回捎。   他把一张舆图拍在桌上,指尖点着那个标了红圈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寻了块宝地,咱们就待在那儿,哪儿也不去了。”   小清寒脚底抹了油,正准备溜出去找他祁哥哥,被墨逐北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拽了回来。“别总跟着你祁哥哥跑,”   墨逐北捏着他的后颈,把人往身边一按,“你老爹还没有人管呢!”   小清寒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仰着脸理直气壮:“你有父亲的,他会照顾好你的。”   “一个人怎么够?”墨逐北把他往身边按了按,“你给我回来。”   墨清寒十分不情愿地留了下来,嘴里小声嘀咕,声音嘟嘟囔囔的:“我一点都不想看你们秀恩爱。”   “哈哈哈——”墨逐北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好好看着呗,反正我有你没有。”   墨清寒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恨不得翻到天上去:“你有对象了不起啊?”   “是很了不起。”墨逐北转头看向凌无念,张开双臂,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无念,我要背着。”   凌无念乖得很,也不问为什么,蹲下来把他背起来,稳稳地站起身。墨逐北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朝小清寒挑了挑眉,那表情挑衅意味十足,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小清寒不服气地把脸别过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凌无念背着他走了好几条街。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他也不在意,步子不急不缓,走得稳稳当当的。   墨逐北在他背上晃着腿,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会儿戳戳他的脸,一会儿玩玩他的头发。   “师兄,你不要乱动。”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墨逐北老实了,乖乖趴着,手指绕着他的发丝,一圈一圈地缠,安安静静的,像只找到了窝的猫。   他们坐上了马车。墨逐北那肚子已经显怀了,衣袍撑出圆润的弧度,像怀里揣了个小西瓜。   车夫是个中年汉子,嘴碎得很,一边赶车一边打量着他们三个,目光最后落在墨逐北的肚子上,打趣道:“这位公子胖只胖肚子,真是怪了。”   墨清寒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一本正经地说:“有没有可能是我父亲怀了?”   车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出去老远:“那怎么可能?这公子看上去是个男人啊。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眯着眼又端详了一番,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修仙的嘛,那正常了,他这个肚子我看多了,四五个月是不是?比四五个月的月份都要大,明显就是个双生胎。”   墨逐北正喝水,闻言差点喷出来。凌无念眼疾手快,递上帕子,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无数遍。墨逐北擦着嘴,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凌无念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藏得很深,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双生胎。”   墨逐北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点点弧度,伸手捏住他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你还笑?都是你害的。”   小清寒默默放下了帘子,把自己关在外面,嘴里嘟囔着什么非礼勿视之类的话。   墨逐北半压着凌无念,手指缠着他的发丝,一圈一圈地绕,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明明上次就只搞了一个,这次直接搞两个了。”   凌无念的手轻轻搭在他腰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师兄。”   “你撒娇也没用。”墨逐北戳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发泄什么不满,“什么时候我一定要把你给办了。为什么每次我都在下面?太不公平了。”   凌无念看着他,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你不会。”那语气笃定得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墨逐北愣了一下,随即恼了:“谁说的?这东西可以慢慢练的。你配合我,我伺候你——仙君。”   凌无念那张白皙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小清寒在外面捂着耳朵,嘴里念念有词:听不见,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他们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房子是自己建的,不大,但结实,一砖一瓦都是自己动手。   屋后种了一大片桃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干光秃秃的,虬曲着伸向天空,但能想象春天时的样子——满树繁花,落英缤纷。   墨逐北养了一大堆鸡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太阳好的时候,墨逐北就躺在美人椅上,揉着肚子,眯着眼晒太阳,像一只餍足的猫。   凌无念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研究各种菜式,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活脱脱一个家庭主夫。   小清寒早就跑到山上玩去了,不见踪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他的喊叫。   凌无念端着汤走过来,白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汁,光闻味道就知道里面放了安胎药,那股药味混着鸡汤的香气,说不上是好闻还是难闻。墨逐北皱了皱鼻子,把脸别过去,像只挑食的猫。   “清都,仙君,”他拖着长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太苦了,不想喝怎么办?”   凌无念把汤吹凉,递到他嘴边,动作耐心得很,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墨逐北抿了一口,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眉毛拧成一团,嘴巴瘪着,活像个受了大委屈的小孩。   “太苦了。”他把碗推开,仰着脸,一脸无辜,眼睛眨巴眨巴的,“北北要吃糖糖。”   凌无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师兄,你多少岁了?”   墨逐北竖起三根手指,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宝宝,今年三岁了。”   凌无念还真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递到他嘴边。那糖纸是彩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墨逐北张嘴吃了,甜味在嘴里化开,他眯着眼,像只偷到腥的猫。他凑过去,把脑袋靠在凌无念肩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们太闹腾了,我肚子疼得厉害。”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仙师,快安慰安慰我。”   凌无念当然不懂他说的“安慰”是什么意思。墨逐北贴上去,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吸拂过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喘给我听。”   凌无念的耳根,又红了。红得透透的,像要滴血。   夜里,墨逐北把小清寒哄睡着了。小家伙蜷在被子里,抱着枕头,睡得像只小猪,呼吸细细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墨逐北给他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屋里。   凌无念正盘腿坐在床上运气,灵力在他周身流转,发出淡淡的微光。墨逐北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就别憋着。”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难得正经。   “没有。”凌无念收了功,睁开眼。   墨逐北沉默了一会儿。“他给了你多少时间?”   “五年。”凌无念的声音很平,“师兄在这里生养倒好。帝君没叫我这么快回去。”   墨逐北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他还真是会推活,把活全给你,自己倒是想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自嘲,“毕竟你又不是没干过,照雪宗不就给祁珩管着了。”   他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起来:“祁珩那小子倒是好,我还挺喜欢的。只是怎么被刘羽给先下手为强了?”   凌无念看着他,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他俩没可能的。”   他顿了顿,“撞了。他未来会有一个金枝玉叶的夫婿。师兄,你不必担心。”   墨逐北的八卦之心一下子被点燃了,他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孩:“他那夫婿怎么样?家事如何?样貌如何?修为怎么样?脾气好不好?谁追的谁?谁在下面?谁在上面?我儿子肯定在上面。”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漏掉了什么问题。   凌无念等他问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都可。不是清寒追的。”   他顿了顿,“只是清寒是在下面的。”   墨逐北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个被噎住的鱼。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为什么是这样的?”   他在下面就算了,怎么连儿子都在下面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忽然眼睛一亮:“要不要告诉他?吓死他。”   凌无念摇了摇头。“不必了。”   墨逐北当然知道,怕把他给吓死。他叹了口气,靠在床头,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命,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行吧。”他说,“在下面就下面吧。反正——习惯了。” 第77章 番外·养娃记2   墨逐北近来愈发懒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圆,衣裳换了好几茬,从宽松换到更宽松,腰带早就扔到一边去了。   他靠在美人椅上,眯着眼晒太阳,那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大西瓜。凌无念坐在桌边,面前摊了一堆纸,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墨栖然,墨思凌,墨默……”他念一个,写一个,写得认真,像是在抄经书。   墨逐北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那些字。“可以有一个姓凌的,”他说,“别全姓墨。要是可以,你是不是都想和我姓了?”   凌无念转过头,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可看着他时,里面总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   墨逐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清咳了一声:“不可以。哪有道侣随爱人姓的?”   “对我来说,姓什么不重要。”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只是个称呼而已。师兄。”   墨逐北捏了一下他的脸。“那也不行。”   名字最后还是墨逐北挑的。他念念不忘他那些土味十足的名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终于在某天吃早饭的时候一拍桌子,吓了小清寒一跳。   “男孩叫狗剩,”他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第二根,“女孩叫翠花。我觉得挺好的,别出心裁,一听别人就能记住。”   凌无念看着他,点了点头。“可以。师兄喜欢就好。”   小清寒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他放下碗,擦了擦嘴,一脸严肃地制止了这个可怕的想法:“太土了!弟弟妹妹会恨你们的!还不如让我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墨羽冰霜琉璃幻月血蔷薇·冰蝶紫泪夜未央の殇雪莲梦璃。”   墨逐北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你这个是什么鬼?”   小清寒捂着脑门,振振有词:“不是越长越好吗?”   “那你这未免也太长了吧!”墨逐北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又好气又好笑。   小清寒竖起一根手指,从背后掏出一本书,哗啦啦地翻了几页,那书皮花花绿绿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好书。“还有更长的,”   他信誓旦旦地说,“我这还算是短的了。”   墨逐北把书拿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师尊哭哭,徒弟要要》。他抬起头,看着凌无念,那目光意味深长。“怎么还是师徒文学啊?”他把书晃了晃,“你背地里就看这个?”   凌无念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小清寒把那本书抢回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这个吃了才香嘛。我看十个师尊里有九个是在下面,而且肯定会被徒弟吃掉。”   墨逐北挑了挑眉:“你父亲就没有。”   小清寒一本正经地分析:“因为上面还有个师兄——就是你。你为师尊遮风挡雨,所以父亲就搞你了。”   墨逐北无言以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收个徒弟,看他搞不搞你。”   小清寒仰着脸,信心满满:“我只会在上面。我才不会像父亲这样没出息。”   墨逐北一不小心笑出了声。他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揉了揉小清寒的脑袋。“到时候你别哭就行。”   “老登,你笑个什么?我当然不会!”小清寒被揉得头发乱糟糟的,一脸不服气。   “对对对,你不会。”墨逐北笑着坐回去,肚子太大,动作有点笨拙。凌无念放下茶杯,伸手扶着他,掌心贴着他的腰,稳住了。   墨逐北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用,我没什么大事。”   小清寒把那本书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一副大人的模样。“我先出去了啊。你们慢慢玩。半夜的时候声音小一点,宝宝也是要好好睡觉的,不然长不高了。”   墨逐北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小清寒蹦蹦跳跳地跑了,门在身后啪嗒一声关上。   预产期来得比想象中快。墨逐北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这次阵仗大得离谱。他变回了原形,足足四米多高,赤金色的羽毛铺了一地,像一座会动的山。   凌无念站在他身边,小得像一粒芝麻。阵痛阵法早就布好了,一圈一圈的光晕在他身下流转,把最疼的那部分挡在外面。   墨逐北疼倒是不怎么疼,可那股折磨劲儿比什么都难受。他隔一会儿就揪一声,声音不大,可那羽毛一颤一颤的,看得人心也跟着颤。   不疼,但折磨人。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灵力一点一点地往外泄,像沙漏里的沙,怎么留都留不住。   凌无念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的翅膀上,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他的脸色比墨逐北还白,可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足足两天两夜。   天上忽然打了一声响雷,不是阴天的雷,是晴天霹雳,咔嚓一下,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墨逐北终于生了。   两颗蛋,圆滚滚的,泛着淡淡的金光,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羽毛上。他低下头,看着那两颗蛋,喘了好几口气,然后把它们拢到怀里,贴在胸口。羽毛覆上去,严严实实地裹着,只露出两个小小的尖。   等它们稳定下来,他才变回人形。蛋也跟着缩小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摇车里,两颗,一大一小,泛着温润的光。   凌无念把他裹在被子里,掖好被角,又去翻书。他坐在桌边,翻了一页又一页,眉头微微皱着。   墨逐北窝在被子里,看着他翻书的侧脸,忽然撒起娇来:“好累啊,仙君要抱抱。”   凌无念放下书,走过去,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了。墨逐北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你要一直陪着我,”他的声音闷闷的,“不能走。”   “不会走。”凌无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墨逐北这才安心了,在他怀里眯着眼,像一只餍足的猫。   可孵蛋是个大问题。墨逐北虽然生过,可他不会孵。上一次是卜灵帮着他的,她说什么他做什么,稀里糊涂就把蛋孵出来了。现在卜灵不在了,他一个人对着两颗蛋,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那书上怎么说的?”他探着脑袋问,“什么体温合适?”   凌无念翻了一页,沉默了一会儿。“师兄,不知道。上面没写。”   “啊?”   墨逐北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书上只有四个字:自行摸索。他沉默了。凌无念把蛋从摇车里取出来,捧在手里,那两颗蛋安安静静地躺着,温热温热的,像两颗会跳的心脏。他把蛋递到墨逐北面前。   “要不变回原形孵?”   墨逐北接过蛋,低头看了它们一眼,又抬头看着凌无念。“为什么是我一个人孵?你别想跑。”   于是,一只四米多高的凤凰蹲在院子里,羽毛铺了一地,翅膀底下拢着一颗蛋。   一个白衣白发的男人站在它旁边,怀里也抱着一颗蛋,姿势僵硬得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小清寒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翘着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闹。   “老登,姿势不对。”他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煞有介事地指点,“应该这样——对,翅膀收一收,别压着了。还有父亲,你这么搞是不对的,蛋要贴着胸口,不是捧在手上,弟弟妹妹要受冷的。”   “你行你来?”墨逐北的声音从鸟嘴里挤出来,闷闷的。   小清寒又嗑了一颗瓜子,摇了摇头。“我不行。我又不是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是凤凰,差不多。”   墨逐北气得羽毛都炸了,可他不敢动,怕压着蛋。孵蛋的日子漫长而折磨人。   白天要晒太阳,晚上要保温,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   墨逐北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孵蛋,一半去揍那个在旁边嗑瓜子的小子。   好不容易,蛋终于孵出来了。   那天早上,蛋壳上裂开了一道细缝,一只湿漉漉的小脑袋拱出来,啾了一声。   墨逐北凑过去看,那小东西睁开眼看着他,黑豆似的,亮晶晶的。是女儿。白发,白白胖胖的,随了凌无念。   他捧着她,手都在抖。另一颗蛋也跟着裂了,钻出来一只黑发的小脑袋,发尾带着一点白,像墨汁滴进了雪水里。   他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睁着眼睛四处看,看了一会儿,把手塞进嘴里,开始吃手。   墨逐北对女儿稀罕得很。小姑娘白白胖胖的,窝在他怀里,呀呀呀地叫,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儿子倒是安静,每天就是吃手,睡觉,偶尔呀一声,又继续睡。墨逐北给他取名墨栖然,给女儿取名凌依墨。   一个随他姓,一个随凌无念姓。他把女儿抱在怀里,儿子放在凌无念怀里,两个人一人一个,谁也不用抢。   养孩子这种事,慢慢就会了。凌无念学得快,换尿布、喂奶、哄睡觉,样样都做得妥帖。   他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还要照顾刚生完的墨逐北,忙得脚不沾地,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清清冷冷的,像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墨逐北靠在床头,看着他抱着女儿在屋里走来走去,女儿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白发,呀呀地叫。凌无念轻轻拍着她的背,步子不急不缓。他忽然笑了。   “凌宝宝。”他喊了一声。   凌无念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过来。”   凌无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墨逐北伸手,把他和女儿一起揽进怀里。   女儿被夹在中间,小手乱挥,抓住了墨逐北的头发,拽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没松手。他抱着他们,下巴抵在凌无念肩上,闭上眼。   “辛苦了。”他说。   凌无念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进墨逐北的颈窝里,轻轻地,蹭了蹭。   窗外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大片,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一窗台。   小清寒在院子里追着鸡跑,鸡飞狗跳的,闹得不行。摇篮里,儿子醒了,也不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吃着手,呀了一声。   墨逐北睁开眼,笑了。   “走吧,”他拍了拍凌无念的背,“去看看那小子。”   凌无念把女儿递给他,站起来,走到摇篮边。   儿子看见他,不吃手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嘴巴一张一合地,呀呀呀地叫。   凌无念把他抱起来,小小的,软软的,窝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凌无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像你。”他说。   墨逐北抱着女儿走过来,凑过去看。“哪里像我了?明明是像你,你看这眼睛,这鼻子——”他端详了一下,忽然笑了,“好吧,嘴巴像我。”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儿子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呀了一声,又把手塞进嘴里。女儿在他怀里也不安分,小手抓着他衣领,拽来拽去,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俩小话痨。”墨逐北说。   凌无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   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年走过的路,受过的苦,好像都没有白受。   窗外桃花还在落。   院子里,小清寒终于抓住了那只鸡,抱在怀里,得意洋洋地跑来:“老登!我抓到了!今晚炖鸡汤!”   墨逐北看了他一眼。“你会炖?”   小清寒的笑容僵在脸上。“……不会。”   墨逐北笑了。凌无念也笑了,很浅,基本上看不出来。他把儿子放回摇篮,又把女儿从墨逐北怀里接过来,放在儿子旁边。   两颗小脑袋靠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呀呀地叫着,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个小人身上,暖融融的。   墨逐北靠在凌无念肩上,看着那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 第78章 番外人间烟火   阳春三月,天气正好。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满枝,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白。墨逐北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棵桃树,忽然一拍大腿:“走,出去逛逛。”   凌无念正在给谢栖燃喂粥,闻言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墨逐北已经蹲下来了,拉着凌依墨的小手,那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他,眨巴眨巴的。“爹爹,我们要去哪里呀?”   墨逐北端详着自家姑娘,越看越满意。七分像凌无念,清冷漂亮,眉眼间自带一股疏离的出尘气,额间点了一颗小红痣,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   另外三分倒是像他,藏在嘴角那一抹不羁的笑意里,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墨逐北心里嘀咕:他的血脉怎么这么弱啊?三个孩子里头,两个都随了凌无念,幸亏最小的那个随了他,长得像他。   他捏了捏小姑娘的手,笑道:“走到哪里算哪里。你说是不是,无念?”   小清寒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明明是没有打算。”   墨逐北假装没听见。   凌无念抱着谢栖燃从屋里走出来。这孩子姓谢,是他思来想去决定的。墨逐北没什么意见,姓什么都行,反正是他的娃。   谢栖燃的性格完全随了凌无念,安安静静的,不爱哭不爱闹,连饿了都只是皱着眉头哼哼几声。   相貌倒是随了墨逐北,剑眉星目,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日后定是个好看的。偏偏发尾带着一抹白色的挑染,像雪落在墨色的山巅上。   他伸着小手,试探性地抓了抓凌无念的衣领,又缩回去,又伸出来。   凌无念低头看着那只小手,主动牵住了。他对这些东西并不算了解——情感是回来了,可他冷淡惯了,什么都得重新学。   怎么说,怎么做,怎么回应一个孩子的期待,他都不太会。好在凤凰有耐心,会慢慢教他。   谢栖燃胆子大了些,整个小手攥着凌无念的手指,仰着脸,声音软糯糯的:“父亲,要抱抱。”   另一边,墨逐北已经单手把凌依墨兜进怀里,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眉眼弯弯。谢栖燃看见了,也伸着手要。   凌无念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窝在他怀里,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安安静静的,像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墨逐北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无念,跟上。”   第一站,豫州。   江家在豫州算得上大富大贵,宅子气派,院中种着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家主膝下有两个儿女,长子身子骨不行,在大夫眼里是个早夭的命。   墨逐北斗转星移算过日子,差不多。他自然清楚,那孩子的神魂偏弱,即使投了胎,身体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江玄辰大约三四岁的模样,小脸被病痛折磨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缩在被子里,像一株缺了水的幼苗。   墨逐北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将灵力一点一点地渡过去,不是猛灌,是慢慢地、细细地温养,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江玄辰的脸色渐渐好了些,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   门外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的,正好奇地往里看。墨逐北笑了笑,朝她招招手。“小淼淼,过来。”   她大大方方地走进来,一点也不怕生。她走到床边,看了看江玄辰的脸色,又看看墨逐北,小声问:“哥哥他会没事的,对不对,仙师?”   墨逐北看了看外面,凌无念正站在廊下,白发被风吹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几个孩子远远地躲着他,连凌依墨都老老实实地站在三步之外。   墨逐北笑了笑,收回目光。“他不会有事的。”他顿了顿,“依墨没陪你玩?”   小淼淼嘀嘀咕咕地说:“她一直想当我姐姐,明明我要比她大。她被另一个仙师看着了,他看上去好凶。”   墨逐北没说什么。无念本来就那样,不爱说话,每天都要他逗逗才说几句。   他家闺女吧,嗯,不算很乖,是个小魔王。一开始还想当清寒姐姐,小清寒马上对着他说:“妹妹倒反天罡,老登你管管!”   他则是哈哈大笑:“有一个更魔丸的压着你了,受着!”   凌依墨当时表现得无辜极了,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好像什么坏事都没干。   墨逐北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下次不能这么干。”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小清寒算是了解她的,幽幽地来了一句:“妹妹下次还干。”   江玄辰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小手攥着墨逐北的衣袖,攥得很紧。“没事了。”墨逐北轻声说,反握住那只小手。   他们在江家待了几天。墨逐北每天给江玄辰渡一次灵力,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一天用的。江玄辰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能坐起来了,能下床了,能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那张小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江家夫妻千恩万谢,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墨逐北摆了摆手,说小事,不足挂齿。   临走那天,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挂在江玄辰脖子上。玉佩温润,泛着淡淡的光,里面封着他一道灵力。“若是不舒服了,就对着它说。我会来的,随叫随到,小辰儿。”   江玄辰攥着玉佩,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我觉得您很熟悉,”他的声音小小的,“就好像我们早就见过一样。”   他看向凌无念,“仙师,还有这位——在我的印象中,他应该是覆着白纱的。”   墨逐北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小辰儿,你也会好的。也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他掏出两个大红包,一人一个,塞进江玄辰和小淼淼手里。不是过年的时候,可他包得厚实,红纸金边,沉甸甸的。钱当然是凌无念出的。   小淼淼拿着红包,喜笑颜开:“谢谢仙师!”江玄辰也拿着红包,看了好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墨逐北牵着凌依墨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小小的、怯怯的呼唤。   “父亲。”   墨逐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   凌无念伸着手拉住了他,他主动拉紧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   三个孩子跟在后面,凌依墨牵着墨逐北的衣角,小清寒抱着糖葫芦,谢栖燃窝在凌无念怀里,安安静静的。   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胭脂水粉的,挤挤挨挨地铺满了整条长街。   三个孩子东看看西看看,眼睛都不够用了。凌依墨指着一个小摊上的兔子灯,奶声奶气地说要。   谢栖燃看着一个拨浪鼓,多看了两眼,小清寒就替他拿了一个。想要什么,都是凌无念掏的钱。   墨逐北走在前面,忽然感慨了一句:“我发现有些时候师尊算得真准。他说我有三个孩子,还真有三个孩子。只是他没有说是和你。当时师尊看着你,眼神还古怪得很,原来就是因为这个。”   “师兄,你跟着我很不开心吗!”   墨逐北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开心,开心,不是你的还不生。”   第二站,林家村。   柳娘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墙角种了几株月季,红艳艳的开着。她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见敲门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来开门。   她三十多岁了,看着却比实际年龄年轻。脸上戴着那个面具,完全看不出毁容的痕迹。   她按照王二当年的幻想,一点一点地布置这个家——有院子,有菜地,有晾衣绳,有灶台。   只是这里没有王二,没有母亲,没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只有她一个人。   小公子祁珩他们时不时会下山来帮她,劈柴挑水,什么都干。   她第一次见到那三个孩子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很快又掩过去了。“没想到你们孩子都这么大了。”她笑着说。   凌依墨嘴最甜,一见面就叫“姐姐”,叫得自然极了。小清寒也跟着叫,连谢栖燃被推搡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叫完之后小脸都红了。柳娘笑得合不拢嘴,蹲下来挨个捏了捏脸。   “真可爱。我瞧着啊,两个都随了凌掌门,长得像。另一个性格随他。”她看了看小清寒,又看了看墨逐北。   墨逐北叹了口气。“是啊,都随他了。”他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血脉弱。   柳娘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屋里翻出一张请帖,大红烫金,喜气洋洋的。“祁公子可是一直找着你们呢。”   墨逐北接过请帖,展开一看,愣了一下。“啊?”   小清寒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啊——!”   柳娘笑着说:“是他要成亲了,同刘公子。一开始给你们递了,只是没人收,后面就到处找你们。”   小清寒哭得大声极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能这样!”   墨逐北揉了揉他的脑袋。“别哭了,再哭也不是你的。”   凌依墨歪着头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请帖,一本正经地说:“哥哥,哭也没有用。就像爹爹是父亲的一样,谁也抢不走。如果硬要搞,就只能三个在一起了。”   小清寒哭得更大声了。墨逐北一把捂住闺女的嘴,瞪了她一眼。凌依墨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   “你未来会有的。”墨逐北拍着小清寒的背,嗓子都哄哑了,“别哭了,别哭了。”   “我不要!我要祁哥哥!”   “你俩没可能。”墨逐北叹了口气,“不信你问你父亲。”   小清寒泪眼汪汪地瞧着凌无念。凌无念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小清寒哭得直打嗝。   墨逐北把请帖收好,向柳娘道了谢。“看来得早点回去了。谢谢姑娘了。”   “不用谢。”柳娘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的路上,小清寒趴在墨逐北背上,哭累了,抽抽搭搭地睡着了。   凌依墨牵着凌无念的手,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   谢栖然被凌无念背着,安安静静的,小手攥着凌无念的衣领,已经睡着了。   墨逐北偏头看着凌无念。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白发被风吹起来,拂过墨逐北的手背,痒痒的。   “无念。”   “嗯。”   “你以后会不会也跟别人跑了?”   凌无念看了他一眼。“不会。”   墨逐北笑了。他背上的小清寒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祁哥哥……我的……”又沉沉睡去。   墨逐北拍了拍他的屁股,脚步轻快起来。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肩上,落在凌无念的白发上,落在熟睡的孩子们的脸上。   春天还很长。 第79章 舟回故渡15   新生的旗帜在城头高高飘扬,猎猎作响。天阙不复存在了。   清都从城门下走过,身上穿着那件旧道袍,衣摆沾着尘土,头发还是那样短,参差不齐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看他,他像一个亡命之徒,一个没有归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亡命之徒。   墨逐北想碰一碰他,手从他肩头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清都走了,没有丝毫留恋。   他的背影在长街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暮色吞没了。墨逐北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玄圭玉,它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为什么会有这些?它究竟还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他握紧了玉,跟了上去。   清都忽然停下来,回了头。他朝着墨逐北的方向,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墨逐北身上穿过去,落在后面的竹林上。   只有几片竹叶在风里飘。他皱了皱眉,转回去,继续走。   他还是去了道观。那是他从出生起待得最久的地方。道观没有变,院墙还是那样矮,梅树还是那样瘦,连台阶上那道裂缝都还在,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有变。变的是他自己。一把武器,好用的刀。现在控制自己的枷锁没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他想,也许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战场上。   裴辞已经很老了。他推开门的时候,裴辞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经书,指节枯瘦,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映出门口那个白色的影子。   “你回来了。”他说。   清都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攥得很紧。裴辞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水光,又像是烛火。   “老道一直在想,我对你是不是太苛刻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当初若我不那么做,你便不会是现在这样。只是——有些东西,生来就是命。你逃过,一次又一次被抓回来。唯一一次真心吐露,不也被他拒绝了吗?”   清都低着头,没有说话。裴辞越说越有劲,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清都,那只野凤凰只是觉得你好玩。他不会当你是朋友。就像你的至亲不把你当人一样。”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情感本就是你的阻碍。你这样的人,没有情感,感受不到,不也正好吗?我不做,陛下和皇后照样会这么做。我只是当了那个恶人而已。”   他伸出手,枯瘦的五指抓住了清都的衣角,抓得很紧。   “清都,你会一直朝着我给你规划的路前进,对不对?”   清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了。”   裴辞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松开手,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十五入道,相比你来说迟了。老道坚信自己会成功,会真真正正地踏入那一条无法跨过的鸿沟。只是天意弄人,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触及。偏偏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你。”   他看着清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很淡,像快要灭的烛火,“你天赋极高,天生的仙胎。我拼尽全力去抓的东西,对你来说轻而易举。有时我会羡慕——为什么这天分不在我身上?为什么你明明都这般好了,还想着去逃离?”   他的目光对上了清都的,那目光里有不甘,有羡慕,有说不清的复杂。   “清都,你会恨我的。我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有个不情之请。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没有多少时间了。可我还想让你说——你原谅师父了,对不对?时间会冲淡一切。我都是为了你好。”   清都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会朝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他的声音很平,“师父。”   裴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那盏灯。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闭上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再也没有睁开。   清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枯瘦的老人渐渐没了呼吸。他没有跪,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最后一次看了那块牌匾,头也不回地走了。   墨逐北跟在后面,看着他那孤零零的背影在台阶上渐行渐远,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那种事情——不是他自愿的。他一直以为清都那种性格,为了大道,感情说丢弃就丢弃了。那些事,那些被迫的、被按着头做出的选择   他忽然想到一个关键词——野凤凰。什么野凤凰?凤凰有野的吗?老头,你不会说话就别乱说。   他正想着,忽然注意到一股很微弱的灵气,从道观的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墨逐北循着气息走回去,在屋里翻找了一阵,打开了一个柜子。   柜子里蜷着一个小小的人。   白发,束得好好的,缩在柜角,双手抱着膝盖,一双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是害怕,是警惕,像一只被人发现藏身之处的小兽,在评估来人有没有危险。   墨逐北愣了愣,挥了挥手。“你好呀,小朋友。”   那小孩瞪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怪人。”   墨逐北笑了。“我哪里奇怪了?你还躲在柜子里。害怕?”   “我不害怕。”那小孩把脸别过去,声音闷闷的,“我喜欢待在这里。”   墨逐北伸手把他从柜子里拉了出来。他的手很小,攥着墨逐北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   墨逐北由他攥着,蹲下来和他平视。“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你师父没有给你取?”   那小孩看着他,欲言又止。墨逐北看他不说话,笑了笑:“没有的话,我给你来一个。叫乖宝宝。”   那小孩的脸一下子皱起来了。“那不是名字。”他松开墨逐北的手,往后缩了缩,“你放开我。”   墨逐北低头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又看着他那紧张兮兮的小脸,笑了。“明明是你抓着我的。”   那小孩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上去了。   他脸一红,猛地松开,从墨逐北身边跑过去。他跑到裴辞身边,跪下来,推了推他。“师父,你醒醒——师父——”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裴辞没有动,脸上还挂着那丝笑,安安静静的。   那小孩推了好几下,终于明白过来了。他的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可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墨逐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圆寂了。”   那小孩没有看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墨逐北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好了好了,不哭了。他对你很好,是吗?”   那小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墨逐北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最好吗?”   “当然是最好的了。”那小孩抽抽搭搭地说,“师父让我不要出来。他说他会来的。”他抬起头,看着墨逐北,“是你吗?额——看上去就是一只野鸡,还不能吃。”   墨逐北当然清楚,那小孩说的是清都,不是他。这小东西就是凌无念。   只是性格怎么这么活泼?不像啊。他看着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忽然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揉了揉那颗白花花的脑袋。   “是啊,我来了。”他说。   那小孩看着他,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可那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是警惕,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他,只是忘了。 第80章 舟回故渡16   墨逐北留了下来。   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小东西无论过了多久,就只会这么大,一点长大的痕迹都没有。   他不长个子,头发也不见长,连说话的语调都没有变,永远那样软糯糯的。可他的神魂在一点一点地变强,像一株被细心浇灌的幼苗。   那老头明明对着本体是那样严厉,不给情面,可到了这一魄身上,却是极好的。   那天阳光很好,墨逐北坐在廊下,把那小东西按在椅子上,给他梳头。他的头发很软,白丝丝的,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墨逐北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从发根梳到发梢。那小东西乖乖坐着,忽然侧过头,看着他的肚子。   “凤凰,你会下蛋吗?”   墨逐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会儿还不显怀,可他心里清楚,里面正揣着一个。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那小东西又问:“你会不会找媳妇儿啊?毕竟你长得确实好看。”   墨逐北给他梳好了,把梳子放下,支着脑袋看着他。“我当然要找媳妇儿。找全天下最好看的。”   那小孩歪着头,认真地问:“最好看的是什么样的?”   墨逐北想了想。“我认为他最好看,他当然最好看。”   “你这跟没说一样。”那小孩嘟囔了一句,忽然来了兴致,一把抓住墨逐北的手,“要不——我长大嫁给你吧!”   墨逐北愣了一下,笑了。“你嫁个什么呀?你要给我当媳妇儿?”   “不可以吗?”那小孩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墨逐北看着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伸出手,勾住了那小孩的小手指。“可以啊。”   那小孩也勾住了他的手指,用力地摇了摇,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说好了,”那小东西的声音脆生生的,“你娶我,我给你当媳妇儿。”   墨逐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揉了揉那颗白花花的脑袋,没有告诉他,很多年后,他真的会嫁给他。   不是他娶了媳妇,是那个小东西长大了,追着他跑了几百年,最后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媳妇。他也没有告诉他,他现在的本体就在外面,那个冷冰冰的。   “说好了。”他说。   墨逐北还是走了。   那天小东西抱着他,抱得很紧。小小的手臂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没有哭,可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我长不大,”   他的声音很小,像一个怕被人听见的秘密,“连我的存在都是意外。师父待我的好,也是为了补偿他。”   他抬起头,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晶晶的,可那亮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凤凰,我会想你的。”   墨逐北蹲下来,和他平视。他伸出手,揉了揉那颗白花花的脑袋,手心下的发丝软软的,凉丝丝的。“我也会想你的。”   他没有说“我会回来找你”,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进来。他没有说“你以后会见到我”,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孩子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老躲在柜子里。柜子里黑,对眼睛不好。”   那小东西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可他还是没有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点泪忍了回去。   墨逐北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的身体在变淡,从脚开始,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那小东西站在原地,仰着脸看他,没有追上来。   “凤凰,”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脆脆的,像是怕他听不见,又像是怕自己以后没机会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墨逐北愣了一下,笑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谢祉。”他说。   然后他就散了。光点从空中落下来,飘飘荡荡的,落在那个小孩的白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伸出的掌心里。   那小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点快要灭掉的光,把它握住了。他没有松手。   墨逐北睁开眼,眼前不是道观,不是那个小小的院子。他还在玄圭玉里,可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光点在疯狂地闪烁,玉面在他掌心里发烫,像一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那光亮得刺眼,他几乎握不住它。他想要稳定住,可这一刻它完全不受控制。   灵力从玉中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裹挟着碎片般的画面从他眼前掠过。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得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他抓不住,可他听见了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将军当真要那么做?”那个声音苍老而沉郁,带着一种压抑的担忧,“天道的规则不容僭越,帝尊更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另一个声音回答。年轻,坚定,像淬过火的钢。“英雄不该无家可归。”那个声音顿了顿,“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墨逐北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枕巾湿了一片。灵力在他经脉里乱窜,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神魂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拽出来又塞回去,疼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清都坐在床边。他的手按在墨逐北腕上,灵力稳稳地渡过来,不急不缓,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他的白发散着,没有束,垂在肩侧。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墨逐北喘了好几口气,神魂终于稳定下来。他看着清都,看着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清都。”他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   清都的手顿了顿,没有挣开,也没有看他。“你看着我做甚?”他的声音很平,“我没什么好看的。”   墨逐北盯着他的脸,盯着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盯着那一头散开的白发。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你好看。”他说。   清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是个漂亮小媳妇。”墨逐北的嘴角弯起来,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我的小媳妇儿。”   清都别过了脸。他的耳根红了,从脸颊烧到耳尖,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你要去天坛。”清都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可那红还没有褪下去。   墨逐北撑起身,动作有些笨拙。清都伸手拿了个枕头,给他垫在腰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墨逐北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肚子越来越重了,身子也越来越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圆滚滚的弧线,伸手摸了摸,叹了口气。   “不去看看,怎么能知道真假?”他抬起头,看着清都,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况且,为我精心弄下的局,不去玩,不就丢了乐趣。”   清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很淡,像是深冬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你这个时候还想着玩?”   墨逐北笑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他顿了顿,看着清都,“你什么时候回去?”   清都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暂时不回去。”   墨逐北没有追问,没有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说“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他只是靠在枕头上,看着清都,看了一会儿。   “那就先别回去。”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留下来,帮我带孩子。”   清都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涟漪荡开又平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像。   墨逐北笑了一下,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木雕。   那只歪翅膀的小鸟蹲在他掌心里,昂着头,像是在看天。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   “像不像我?”他问。   清都看着那只歪翅膀的小鸟,没有回答。   墨逐北把木雕放到他手边。“送你。”他说。   清都的手指碰了碰木雕的翅膀,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回去。他的手覆在那只歪翅膀的小鸟上面,安安静静的。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半边天染成淡金色。远处传来鸡鸣声,一下一下的,在晨风里飘荡。   墨逐北靠在枕头上,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天坛的事,我去。”他说,“你在这里等着。”   清都抬起头,看着他。“你去?你现在这样——”   “我现在这样怎么了?”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拍了拍,“又不是走不动路。”   清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把那个木雕从桌上拿起来,收进袖子里。   “我陪你去。”他说。   墨逐北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行。”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墨逐北靠在枕头上,清都坐在床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窗外的梅枝沙沙地响。桃花还没开,可阳光已经很暖了。 第81章 两男争一男   阳光渐渐升起来,从窗棂露进屋里,落在墨逐北的肩头。他起了身,整了整衣袍,把濯雪挂在腰间。   肚子越来越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叹了口气。那小子追人追得连爹都不要了。墨逐北无奈地摇了摇头,推开门,往清寒和祁珩他们那边走去。   即便此处早就下了禁制,他还是不放心。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他掐了个诀,从神识里分出一缕极细的丝线,像一根看不见的蛛丝,无声无息地探了进去。   门内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听不见,可那丝线在微微颤动,像是触到了什么不该触的东西。他皱了皱眉,没有收回,就那么放着。   清都已经换好了衣裳。不是素白的那件了,今日这身要华丽得多,青色的衣袍上绣着暗银色的纹路,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银边,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出尘。   可他还是不会束发,就那么散着,长发垂到腰际,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那张脸本就精致得不像话,不说话的时候冷冷清清的,像一尊被供奉在庙宇深处的玉像,隔着香火看,朦朦胧胧的,美得不真切。   墨逐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别过脸去。清都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别过脸去。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就那么站在晨光里,像两棵隔着距离的树。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袍吹起一角,又落下了。   苏晚棠的人早就到了。侍卫们分列两侧,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为首的宫人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王夫,请。”   墨逐北正迈步,忽然觉得手腕一紧。清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扣上来了,指节泛白,攥得他生疼。   他偏头去看,清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宫人,冷得像淬了千年寒潭的刃。   那人浑然不觉,又行了个礼,声音比刚才还高了几分:“王夫,这位是您兄弟?看着挺俊的。仔细端详着,样貌跟凌掌门像得很。”   那不就是本人吗?墨逐北心里默念了一句。除了他,在别人的视角里——包括小清寒看到的——都是另一副样子。他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他啊,是我兄弟。”   清都的手攥得更紧了。墨逐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压低声音:“疼疼疼——你轻点。”   清都没有松手。他别过脸,不看他,那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们上了轿。轿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都快碰上了。墨逐北靠在轿壁上,濯雪横在膝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剑鞘。   轿子晃了一下,清都的手撑在座位上,稳住身形,又缩回去。墨逐北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来了兴致。   “凤凰,”清都的声音很平,“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哥哥啊?”   墨逐北眼睛一亮,嘴角弯起来,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完全可以。来,叫声哥哥来听听。”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尾音往上翘,“要娇一点,夹一点。”他清了清嗓子,做了个示范,“墨——哥——哥——”   清都别过脸。“老不要脸。”   墨逐北摊开双手,笑得眉眼弯弯。“脸皮太厚了,没办法。专搞你这种小古板。”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玩偶——凌无念的小布偶,白发,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他把它举到嘴边,半眯着眼,当着清都的面,亲了那小东西的手,又亲了它的脸,一下一下的,亲得很慢。   清都把脸别过去了。他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轻佻的鸡。”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墨逐北凑近了他,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清都往后缩了缩,手抬起来,抵着他的脸,像一只被人强行抱起来的猫,浑身都写着抗拒。“我轻佻什么?我搞无念,又没搞你。”墨逐北的声音带着笑,“你躲什么?”   清都的手又推了推。“离我远点。”   墨逐北顺从地退了回去,靠在轿壁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行行行,我离你远点好了吧?”   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墨逐北闭上眼,指尖掐了个诀,连通了清寒那边的那丝神识。   画面从虚无中浮起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他定了定神,画面渐渐清晰了——他一眼看过去,差点没坐稳。   场景还是在祁珩和刘羽大婚的时候。红绸挂满了屋梁,喜烛烧得正旺,满堂的宾客闹哄哄的。天地刚拜完。   司仪正要喊“送入洞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哐当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清寒站在门口,不是那个只会缠着祁珩叫“漂亮哥哥”的小家伙了——他此时是大人模样,身量颀长,一袭白衣,黑发束着,那张脸完全是凌无念的翻版。   不,比凌无念还要冷上几分,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锋芒毕露,毫不收敛。   他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满堂的宾客,直直地落在祁珩身上。祁珩愣在当场。   他一会儿看看台上端坐的凌无念,一会儿又看着门口那个年轻版的“师尊”,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声音像是在梦里说的。   “师……尊?”   清寒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急不缓,走进了满堂的红烛光里,那一身白衣被映成淡金色。“嗯,我是。”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墨逐北在轿子里,额角跳了一下。你是个鬼。   清都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白发垂下来,拂过墨逐北的手背,痒痒的。   墨逐北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他,正盯着那团模糊的画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画面里,清寒已经走到了祁珩面前。他伸出手,抵着祁珩的下巴,微微抬起,迫使他看着自己。“祁哥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我都没同意,你不能和他成亲。他岁数太大了,没我年轻。”   刘羽的脸都快绿了。他攥着祁珩的袖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喂,你说谁岁数大?”   清寒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伸手,把祁珩搂进了自己怀里,动作行云流水。“祁哥哥,要不要你跟我走?”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带着一点只有在墨逐北面前才会流露的委屈,“不用管他。”   祁珩僵在他怀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刘羽的脸从绿转红,从红转紫,一把抓住祁珩的手腕,声音都在发抖:“祁师兄!”   两个人一左一右,谁也不肯放。祁珩被夹在中间,脸都白了。   “够了。”他甩开两人,退后一步,“放开!”   墨逐北看着那团乱糟糟的画面,无语地捂住了额头。两男争一男,其中一个还是他儿子。   他把画面收了,靠回轿壁上,闭着眼,声音有气无力:“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清都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基本上看不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端端正正地坐着,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阳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晃一晃的。   墨逐北闭着眼,感觉到那丝灵力还在微微颤动,他没有收回。由他们闹去吧。他叹了口气,把濯雪往怀里拢了拢,不再想了。   前面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天坛,玄圭玉,将离,苏晚棠,还有那个“英雄不该无家可归”的声音。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闭目养神。 第82章 凤凰,你拉错人了   墨逐北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天坛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灰白色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没入云雾里,看不见顶。他放下帘子,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另一边,将离正与苏晚棠对坐于棋盘两侧。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将离指尖拈着一枚黑子,不紧不慢地放下,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陛下,他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好戏开场了。”   苏晚棠看着棋盘,目光从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在你的规划里,是怎么写的?”她的声音很平,“朕很想知道。”   将离正对着她,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死无全尸。”他把那四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像是在品什么美味,“陛下猜猜,是谁?”   苏晚棠没有接话。她低下头,落下一枚白子,手指在棋盘边沿停了一瞬。殿外有风吹进来,一片羽毛从梁上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棋盘旁边,白的,轻的,像一片雪。殿外的侍女低着头走进来,声音不大:“陛下,时候到了。”   苏晚棠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管好你的狗。”   她说完,走了出去。将离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黑子,嘟囔着嘴:“狐不听话,又不关我的事。”   苏晚棠去了皇家的祠堂。那间屋子藏在皇宫最深处的角落里,常年不见阳光,只有长明灯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那些画像照得忽明忽暗。   她衣着华丽,连那张脸都是她亲手贴上去的——从匣子里取出来,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地按好,按了按眼角,又按了按嘴角,确认贴稳了,才推开门。   祠堂里很暗。她父亲的画像挂在最上面,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历代皇帝的画像依次排开,一张一张的,面容肃穆,目光向下,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跪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背挺得很直。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埋怨,像一个在跟长辈撒娇的小女孩,又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人。   “父皇,当初你把这个位置给了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烛火跳了一下,“我细想,你连带着把那些罪责也给了我。你死了一了百了,留下一大堆烂摊子给我。这真的太难解决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幅画像。画上的人没有回答她,依然那样笑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天边。那片天灰蒙蒙的,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或许,这是一切终点。”她的声音放轻了,“未免也不错。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无论怎样抹除,怎样洗刷,事实不会因编织的谎言而消失。”   她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那话像是对她父亲说的,又像是另一个人。她偏过头,看着祠堂深处的阴影,声音不高不低:“阁下一只藏着掖着,可没意思。”   一只迷你版的小鸟从暗处钻出来,毛茸茸的,黑豆似的眼睛瞪着她。墨逐北的声音从鸟嘴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陛下好眼力。”   苏晚棠把那张脸从脸上揭下来,放在一旁的供桌上。没有脸的她看起来有些可怖,烛火照着她血肉模糊的脸,红白相间,可她浑然不觉,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他不在,我们可以畅聊。”   墨逐北蹲在供桌角上,歪着头看她。“陛下都与将离勾搭上了,我如何信你?”   苏晚棠没有那张脸,看不清表情。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信不信由你。”她伸出手,十指交叉,开始舞动——不是随意的舞动,是带着规律的、有节奏的,像是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无数的手指随着她的动作而动,在烛火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织了很久的网。   “在未被记录的文书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本很旧很旧的书,“玄霄的建立,是踩着无数的鲜血而建的。你或许也知道。玄圭玉应该告诉你了一些。”   墨逐北蹲在供桌角上,没有动。“陛下是怎么知道的?你对玄圭玉还真是了解。”   苏晚棠的手指停了。她收回手,拢进袖子里,那只没有脸的头转向墨逐北的方向,明明没有五官,可墨逐北能感觉到她在看他。“我对它确实很有涉猎。”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小鸟的羽毛,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只是——你在朕的家里还真是为所欲为。夫君,光是此类眼线,你就布了四十多个。”   墨逐北控制着小鸟往旁边跳了一步,避开她的手指。苏晚棠收回手,没有追,只是笑了笑。   “天坛凶险万分。”她的声音放重了,“那里被下了十八道封印。我们当初这般做,就是怕它失控,为了减小损失才这么做的。现在我命人强行打开,最多只能撑一天。一天过后,它是必须得封的。”   她顿了顿,看着那只小鸟。   “要不我们合作吧?寻那块碎片,对于朕来说,在谁手里都没有什么损失。在你手里也好,在将离手里也好。”   她停了停,声音放轻了,“将离不是一个值得合作的伙伴。”   墨逐北看着她。“陛下是打算背叛他,来与我谈了?”   苏晚棠没有那张脸,看不清表情,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锋利的坦然。“朕同他,何来背叛一说?”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停了停,忽然换了个话题,“夫君,你认为朕是好人,还是坏人?”   墨逐北蹲在供桌角上,没有犹豫。“我们连亲都没有成,何来夫妻一说?陛下叫我夫君,实在不妥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伶俐,“况且——你是好人或是坏人,与墨某无关。”   苏晚棠没有那张脸,可她站着的姿态忽然有些松了。不是垮,是那种被人一句话堵回来之后,反而觉得轻松了的松。   她笑了一下,没有脸,看不见笑,可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低低的,闷闷的。   “哎,你还真是冷漠无情。”她把那张脸从供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朕会帮你拿到那块东西。要不,我们装一装,阴他一手?”   她的声音忽然活泼起来,带着一点少女般的狡黠,“朕都有点好奇了,到时候将离会不会恼羞成怒地说——‘啊,你背叛我’?嘿嘿。”   她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像深潭里的水。   “若是玄圭玉完整了,你会怎么做?”   墨逐北蹲在供桌角上,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那目光很短,短得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平了。   “将它毁掉。”他说,“此种邪物,确实不应留下。”   墨逐北咻的一声消失了,神魂从那迷你小鸟的身体里抽离出来,如一道流光落回本体。   他睁开眼,正好对上清都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清清淡淡的,什么也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墨逐北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算是回应。   天坛四周寂静无声。风吹过来,连旗帜都垂着头,不敢发出声响。侍卫们列队而立,目不斜视,嘴唇紧闭,像一排不会说话的雕像。   苏晚棠穿着便服,一身素净,头发只用一根簪子别着,瞧着干净利落,与平日那个珠光宝气的女皇判若两人。   将离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手里转着一枚骰子,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笑。   苏晚棠站在封印前,对着解印的人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开始吧。”   那人应了一声,双手掐诀,灵力从指尖涌出,一点一点地渗入封印。术法流转间,空气忽然变得沉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在每个人肩上。   只听一声巨响——不是炸裂,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挣脱了束缚。地面裂开一道缝,一节石阶从裂缝中缓缓升起,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没入黑暗深处。   砰砰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点亮了灯。光从地底涌上来,昏黄的,摇晃的,把每一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将离侧过身,比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在邀人共舞。“请。”   墨逐北站着没动,下巴一抬:“你先。”   苏晚棠没有理会他们的推让。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不必争了,我来。”   她说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清都,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平了。她转过身,走下了石阶。   将离这才动了身,慢悠悠地跟上去。墨逐北紧随其后,濯雪在腰间晃了一下,又安静了。清都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   墨逐北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的。   “别松开。”他说。   清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起头,声音很平。“我不是小孩。”   墨逐北懒得和他掰扯,手上又紧了紧。“你别松开就对了。”   石阶往下延伸,两边的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光线昏暗,灰扑扑的,虽然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灯,可那光怎么也照不透这里的阴森。   清都用另一只手掐了个诀,一点火光从他指尖亮起来,橘红色的,比墙上那些灯亮得多。他把火举高,周围一下子亮堂了。   将离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只相握的手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只是“啧”了一声,继续走。   墨逐北观察着四周,忽然注意到脚底有一丝痕迹。他松开清都的手,蹲下来,手指抹了一下地上的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清都,没有出声,嘴唇动了动——传音。   “坏了,魔力时高时低。你先将它弄开”   清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按照墨逐北的示意,抬手一挥,灵力掀起一层尘土。灰土飞扬,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纹路——一个巨大的阵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一张铺在地上的蛛网。   墨逐北看着那阵法,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这里位于外围,光看这阵法的布设,同里面的完全没有关联,倒像是用来抑制什么东西出去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双眼睛。不是一双——是无数双。大大小小的,从四面八方亮起来,黄的,绿的,红的,像一盏盏鬼火。   嘶吼声从黑暗中涌出来,震得人耳膜发疼。那些东西扑过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潮水。   苏晚棠拔出小刀,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削掉了好几只小的。可那只巨型蜘蛛盯上了墨逐北两个人,八条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速度快得惊人。   墨逐北一边后退一边指着它大喊:“喂,你什么眼光?只盯着我们两个?”   蜘蛛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它扑过来了。   墨逐北拔剑。濯雪出鞘的瞬间,剑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道闪电。他不退反进,迎上去,剑锋从下往上撩,斩向蜘蛛的腹部。   蜘蛛侧身躲开,两只前足同时刺过来。清都从侧面插入,一掌拍开一只,另一只手掐诀,灵力凝成一道屏障,挡住了另一只。   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像是一起打过无数次仗。墨逐北的剑在前面开路,清都在侧翼策应,一攻一守,滴水不漏。   蜘蛛被逼得连连后退,发出尖锐的嘶鸣。墨逐北抓住一个破绽,翻身跃起,濯雪从上往下劈,一刀将它斩成了两半。   腥臭的液体喷溅出来,墨逐北侧身躲开。可那两半身体落在地上,并没有死。   裂口处不断涌出小蜘蛛,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潮水。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   墨逐北挥剑斩了几只,斩不完。清都掐诀布了一道火墙,烧了一波,又涌上来一波。数量太多了。   墨逐北不打算再掰扯了。他从袖中摸出一颗烟丸,往地上一砸。白烟炸开,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他凭着感觉一把抓住了身旁人的手,用力一拽。   “我们先走!”   话音落下,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苏晚棠用手扇着烟雾,脚下的那些小蜘蛛被灵力震晕了一地。等烟雾散了些,她往四周一看——墨逐北早就没影了,将离也不见了。   只有清都一个人站在原地,白发被风吹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生了根的松树。   苏晚棠沉默了一瞬。“额——”她张了张嘴,“他好像拉着将离跑了。”   清都的表情一点都没变,声音也很平。“嗯,我知道。”   他的周身忽然寒气大作。不是冷的寒,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寒。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那些还在涌动的魔物——墙上爬的、地上跑的、天花板上吊着的——一眨眼的功夫,全都被冻住了,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像一座座狰狞的冰雕。   清都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声音还是那样平。“可以走了。” 第83章 凤凰,无能的丈夫   墨逐北贴着墙根疾走了一段,确认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被层层叠叠的回音吞没,才停下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甬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血的腥气,熏得人头疼。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紧紧攥着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握剑的手。   不对。手感不对。这只手太凉了,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凉得不像是活人。   清都的手虽然也凉,但不是这种凉法——这是地底深处、千年万年不见阳光的凉。他一怔,心跳漏了半拍,猛地松手,转过身去。   将离正站在他身后,歪着头,一只手还维持着被他攥过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   火光从甬道尽头漫过来,把他那张面具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活像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厉鬼。他抬起那只自由的手,朝他挥了挥,语气轻佻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好呀!”   墨逐北脑子里“嗡”了一声。他飞快地环顾四周——灰扑扑的甬道,昏黄的灯光,潮湿长满青苔的墙壁,角落里堆积着不知年月的碎石和朽木。没有清都。   没有那个白色的、安安静静的身影。他把人搞错了。他把死对头当成了自家媳妇,一路拽着跑了好几条甬道。清都一个人被落在了后面,和他隔着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关上的石门。   将离揉了揉被他攥红的手腕,低头看了看那圈红痕,又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你真是太热情了,我都有点受不住。”   墨逐北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跟淬了冰似的:“你给我滚。”   将离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已经紧闭的石门,石门厚重如山,缝隙里连光都透不进来。   他又转过头来看着墨逐北,摊开双手,肩一耸,满脸无辜。“现在好像滚不了。”他比了比石门的方向,又比了比自己的脚,做了个被绊住的滑稽动作,“门关了。”   墨逐北盯着那道石门,心念电转。刚才那个距离,他一直留意着清都的位置,从抓住那只手开始就不曾松开,不可能抓错。   除非……他的目光移到将离身上,那人正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站在那个位置,故意让他抓,故意让他把自己当成清都,一路拽着跑。而他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不是挣不开,是等的就是这个。   将离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是在说一个尘封已久的、与他无关的故事。“你有没有觉得,”   他顿了顿,手指在虚空中慢慢划了一道弧,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身处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这一切——像不像一场无比梦幻的梦?”   墨逐北支着胳膊,靠在对面墙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他没有接话。   将离继续说下去,不急不慢,像是翻开了一本很久没有人读过的旧书,书页泛黄,字迹模糊,可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深。“你对自己又了解多少?”   他的目光从面具后面透出来,落在墨逐北脸上,像一根针,不扎人,但一直在那儿,“一只山间的野凤凰,谢祉。同魔君交好,却被他杀了。接下来是涅槃后的照雪宗大师兄,谢祉。”   他停了停,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亲手杀了你的师尊。然后成了墨逐北。”他一字一顿,“我说的对不对?”   墨逐北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上了濯雪的剑柄。剑鞘冰凉,贴着掌心,沉甸甸的。这个人知道他太多了。不是那种“打听过”的知道,是那种“亲眼看着”的知道。   像是一直跟在他身后,从山间到魔界,从魔界到照雪宗,从照雪宗到玄霄,一步不落地跟着,不声不响地记着。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着将离,声音放得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你还真是了解我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将离的面具上,“那你这副面容呢?也是真的?”   将离的手指在面具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阴郁,像积压了太久的雨云,终于找到了裂缝。“一副令人作呕的面容。”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墨逐北更近了,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的,“你的一切——我可都清楚。”   墨逐北没有退。他就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看着将离靠近,嘴角甚至微微勾起,像是猎人看着自投罗网的猎物。“那你要玄圭玉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甬道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一统天下?”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如刀,能在石壁上刮出火星来,   “无论是林家村的张家姐妹,孙晓,还是江玄辰——那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他们手中。在下不才特地去调查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衣袍带起一阵细风,吹得墙上的火把晃了晃。又迈一步,不急不缓,步步紧逼。“这背后的操手,”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毒蛇吐信,“是你吧?”   将离的眼色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被人踩到尾巴后本能的收缩,眼睫一颤,瞳孔微缩,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可墨逐北看清了。   他笑了,故意拖长了声音,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又轻又慢,像猫戏老鼠。“哎呀——我说得太快了。你没听懂?”他歪了歪头,“需不需要我再说一次?”   将离看着他,看了好几个呼吸的工夫。甬道里安静得只剩火把噼啪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水声还是风声的呜咽。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人揭开伤疤后反而轻松了的释然,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病态的欣赏。“我藏得这么深,”   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没想到你知道得还挺明白。”   墨逐北把腰间的玄圭玉解下来,在手里抛了抛。玉面在火光中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时明时暗。“我有很多方法把它毁了。”   他接住玉,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你猜——我为什么不这么做?”   将离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又移回墨逐北脸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光又跳了好几下。   墨逐北替他回答了。他把玉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想引出你啊。”   他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小可爱,你说,现在谁是猎物?”   将离的笑僵在脸上,像一幅被人猛然冻住的画。   墨逐北动了。不是冲,是转。身形一旋,衣袍翻卷如黑云压城,脚下一步踏碎了一片薄薄的积水,水花四溅的声音和濯雪出鞘的声音混在一起,短促而凌厉。   将离本能地后撤,脚尖刚离地,墨逐北的剑已经到了。不是刺,是压——剑身平拍,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他的手腕上,将离的手指一麻,掐到一半的法诀散了。   他来不及躲闪。濯雪的剑锋在他眼前一折,从平拍转为直刺,剑尖擦着他的耳畔过去,钉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碎石崩落,溅了他一肩的灰。   墨逐北的手腕一转,剑身横过来,冰冷的剑面贴上他的脖颈,把他整个人压在墙上。   “我很想知道——”墨逐北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很轻,很冷,呼吸拂过面具的边缘,“你是什么身份。要不,小可爱,你说说?”   将离低头看了一眼那截雪亮的剑锋,又抬起头,看着墨逐北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面具切成明暗两半。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甘,像是认命,又像是终于被人看到后既满足又恐惧的矛盾。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故作神秘。”墨逐北的剑没有收,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分,在他脖颈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说。”   将离笑得阴险:“你让我说我就说啊?”   墨逐北目光一沉:“那我也没必要和你客气了。”   “你随意。”将离摊开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而另一边,清都正在探查墨逐北的位置。他走得很快,衣袍带风,白发在身后扬起,完全没有要等身后人的意思。苏晚棠小跑着追上去,气喘吁吁地喊:“喂,你慢点儿!”   清都只是瞥了她一眼,脚步未停。   苏晚棠也不恼,一边追一边说:“我知道,他拉着将离跑了。你生气了?他的安全你完全可以放心,这是在外围,没什么大问题。”   清都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此处怨气极重。”由内而外,现在处于外围尚且如此,里面只会更严重。   苏晚棠跟在他身侧,脚步渐渐调整到与他一致。“嗯,我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自嘲,“因为我没用,你们又很有用,所以我就可以很好地躺平了。”   她看着前方,“你别乱走,跟我来。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她走在前面,领着他穿过一条条甬道,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走到一处岔路口,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轻轻回荡。   “我知道玄霄是怎样建成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它踩着血与泪。先祖们都会将这段历史隐瞒,不去提。令史官将这段历史从竹简上抹去,不去书写。它并不存在,甚至连玄霄的小孩们都不知道。可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在我看来,一个国家的建成需要鲜血。那些遗民有权利恨着我们。”   清都没有说话。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她说的话,还是因为前方弥漫过来的那股熟悉的气息。   苏晚棠没有回头看他,继续往前走。“这座行宫建了很多年,从我父亲那一代就开始建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史书,“天神降下的诅咒,令他们的后代终将化作一场烟火。可我是这个国家的皇帝,我有义务保佑自己的子民。”她推开面前一扇沉重的石门,“走吧,路还很长。”   石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没有雕刻,没有装饰,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玄璧,像一面嵌进墙壁的镜子。   苏晚棠走上前,将手掌按在璧面上,灵力从掌心涌出,沿着那些看不见的纹路蔓延。玄璧亮了起来。   清都的脚步停住了。   璧面上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一幅鲜活的、正发生在不知何处的画面——墨逐北斜倚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衣袍宽松,墨发散着,一只手搭在圆滚滚的肚子上,眉眼间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   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撑得衣料绷出弧度,可他的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餍足。他正在对画面外的人说话,嘴唇翕动,不知说了什么。   苏晚棠轻咳了一声,解释道:“受那块碎片的影响,玄圭玉能将人心中所想显现出来。你刚才在想他,所以它便呈现出他现在的状态。”   她顿了顿,目光在画面里墨逐北微微隆起的腹部上转了一圈,又看向身边的清都,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你心里想着的,就是这样一副贤夫模样?”   清都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   画面忽然一转。像有人在璧面上按下了快进——桃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几番轮回。   墨逐北的肚子平了,衣裳换成了利落的劲装,墨发束起,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打磨过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不再是画面里那个慵懒的孕夫,而是主动进攻的那个——他将清都压在身下,双手扣着他的十指,按在枕侧,俯身吻了下去,霸道而凶狠,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   清都闭着眼,白发散在枕上,微微仰着头,脖颈绷出一道好看的弧线。他的胸膛起伏着,喘息声从画面里隐隐透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压抑又无法自控的……那声音很短,苏晚棠还是听见了。她的耳根微微发热,别过脸去。   “这个……”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公事公办,“据我所知,玄圭玉显现的是你心中最真实的渴望。”   她侧过头,看了清都一眼,“所以,你心里一直觉得他是上位的?我还以为他是下面的那个。”   清都不言不语。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张清冷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可他的耳根——从耳尖到耳垂,红透了。   苏晚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了然。“看来在你心里,他确实很行。特别行。”   她故意拖长了那个“行”字,把声音放得很轻,“不是无能的丈夫。”   清都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   璧面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墨逐北正俯下身,额头抵着清都的额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在说什么,那姿态亲密到了极点,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晚棠很有眼色地转过身,背对着玄璧,抬头望着石室穹顶上那些模糊的壁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清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怎么关了它?”   苏晚棠没有回头,只伸出手,在璧面边缘某处轻轻一按。光暗了,画面消失了。石室重归昏暗,只有壁角的几盏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光。她听见身后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走吧。”清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苏晚棠点了点头,推开石室另一侧的门,领着他继续往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爱你,”她说,“你也爱他。这就够了。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身后没有回应。可她听见那脚步声跟了上来,不急不缓,踏在她走过的路上。 第84章 大结局   实在对不起,我不想再往下写了。   一开始写这篇文,其实就是自己心血来潮,想写个生子文玩一玩——一只暴躁的小鸡和一个温柔冷峻的饲养员。我完全没想到会有人看。能遇到各位宝宝们,是我的幸运。   这篇文我完全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所以你们会发现逻辑上有些不顺。   关于“将离”这个人,他其实就是墨自己,另一个墨。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所以他会喜欢调戏凌——他很清楚墨会在哪些方面生气。   而墨呢,准确来说,他和将离处在同一个位置上,都属于另一个“人”的一部分。将离更多的是怨恨,是戾气。   他不认同本体,也不认同墨。他收集玄圭玉,是想证明自己比墨、比本体更优秀。   可到头来,他只是在证明给自己看。这家伙跟个孩子差不多,也应了那句话:将离将离,终将别离。他以什么样的方式诞生,最终又以同样的方式死去——盛大而美丽。   本体其实就是玄圭玉,它一直陪在墨身边。无论经历多少事,它都会重新出现在墨的生命中。   最后它把自己化为繁星,一直看着墨,也记录着清都的一切。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玄圭玉里会有清都的过往吧。   当然,本体和清都是有关联的。这就像兜兜转转还是你,以为是初次相遇,其实是命中注定的重逢。   第一次相遇是在天界。清都是帝尊的儿子,墨是将军。他们在姻缘树下第一次相遇,一见钟情——更多的是见色起意。   将军曾说会用性命守护自己的殿下:“无论多久,在哪里,殿下,臣都会守护着你。或许就是从姻缘树下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色胆包天、猪油蒙了心,看上你了。”   清都没说什么,其实是闷骚症犯了——不说,就喜欢吊着他,喜欢那个人缠着自己。可以这么理解:两个颜控,看对眼了。   他们彼此陪伴了很久很久,渐渐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就是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墨本身主杀伐,杀得越多,体内留存的怨气就越重。   直到他完全撑不住了,失控了,清都赶过去救他,可自己再也没能回来——墨杀了清都。   后面墨受了刑罚。天界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无论你以前立下多少功绩,只要犯了错,过去的功绩就一笔勾销,人们只会记住你的错误。   将离也是在那个时候产生的,只是还很弱,不成气候。墨被剔去神骨,修为全废,跟死了差不多。   他被扔下凡间,神魂已经濒临破碎。也就是在那时,他产生了“墨”——那只山野中的野凤凰。   他沾染凡尘,跟寻常的妖一样修炼、飞升。前几次飞升都没有成功(他不可能成功的)。最后一次,被雷劈到了小清都——这是第二次相遇。   清都被帝尊(也就是他父亲)强行保住了,也被放下凡间。只是他俩缘分太重,又遇到了。后面的故事宝宝们都知道啦:清都对墨有着天然的好感,可以说是喜欢吧。他飞升了,只是没有之前的全部记忆。他和帝尊以师徒相称,他也不知道这个人就是他爹。   飞升那个时候,他去了天阙的道观,看到了他的那一魄,——也就是凌——他给了凌一个机会,让那他拥有人的一生。只是凌的命数也不好。   第三次,在照雪宗。墨被前任魔君杀了,涅槃重生,被清都放到了照雪宗的山门前,成了照雪宗的大师兄谢祉。这一次,他们成了师兄弟。   魔君统一不成,被各派联合杀死。他临死前祭出了玄圭玉——那其实是墨的一部分。墨受了影响,误杀了自己的师尊。他接受不了,想死。   凌想要他活着,亲手抹去了他的记忆,让他以另一个身份活下去。而凌自己则接过了墨本该死去的命数。   所以后来凌死了,换来了墨一世平安。我可以说,凌是个恋爱脑——只对师兄恋爱脑罢了。   小辰儿其实是将离养的。时间可以推到墨还是照雪宗大师兄的时候。   将离在模仿墨的方式——明明最讨厌他,却还是学着他。他一步一步养着江玄辰,有时候会像墨那样温柔,像一个温柔的老父亲;有时候又会把他放进自己精心编排的棋局里。   江玄辰既是儿子,也是棋子。玄圭玉不认将离,他就想利用江玄辰做容器——半魔半人的身体,无疑是最好的。   他利用的是江玄辰想当救世主的心、想要救人的心思。可以说,江玄辰的悲剧有一大半都是他这个父亲造成的。只是这傻孩子,还一直相信着自己的父亲。   那一次墨能进去,其实是玄圭玉想让他体验一番。江玄辰所等的那位“父亲”,可以说是指将离,但将离又算是墨的一部分,某种程度上倒也没错。   还有林家村那条线,孙晓也是将离安排好的,等的就是墨。他想要墨把玄圭拼好。   苏晚棠那条线,她和将离是相互利用。苏晚棠想为国民谋求出路,想要一条生路;将离则想要玄圭玉。   她们达成了合作。只是将离这个人行事诡计多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伙伴。所以苏晚棠后来反水了,找到了墨。   玄霄建国时利用玄圭玉,玄圭玉提供力量,相应的,他们也要付出代价。后来这个代价越来越强,远超他们能承受的范围。   于是他们修建了天坛封印它,却因此被诅咒——到了某个岁数就会自燃。   墨找到了另一块玄圭玉,了解了全部真相。清都和凌融合了,将离死了,玄圭也消失了。将离确实是个幼稚的小孩,不认同别人、想要取代,最后却自己死掉了。   凌后面是要继位的,只是墨和两个老丈人之间的关系可能还需要调和——那是清都的事。   大体就是这么个情况。后面的事我在番外写了。小清寒的感情线本来是想在第二本书写的,他俩是副CP。   只是第二本我写成江湖了,他俩修仙的不太合适,可能会在第三本写。修仙的写累了,换一本江湖的试试——一个天然呆的顶级杀手,一朝失忆,成了农村的杀猪匠,还捡了只猫,然后被自己捡的猫吃掉的故事。注意:猫是攻,大小姐脾气,简称大小姐攻,动不动就揍人,他俩互殴。   希望我们会在下一个故事里相遇。宝宝们,下一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