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废雄,我靠写文爆红星际 作者:梧唯非非 简介:   🔖 更新时间:2026/04/12 15:57   ‎   ✏️ 开坑:2025-10-20 09:24:03   🔗 源站:番茄小说   ‎   🏷️ 简介:金枝玉叶的沈家二少,一朝穿越成了虫族同名F级废雄虫,开局臭名昭著,负债百亿,还是全星际皆知的舔狗罪虫。   娇气少爷落难,全靠“死对头”,自己名义上的军雌“哥哥”养活。   为了活命,他捡起键盘。   在虫族全民热爱“虐恋后宫带球跑”时,披上马甲,写了本酸涩暗恋强制文。   写背德,写偏袒,写爱恨,写雄虫的温柔与注视的酸。   星际雌虫为之疯狂,一书封神,一路暴富,洗刷冤屈,精神力突破至S级,就连那位野性难驯的哥,也不止一次在深夜里爬上他的床。   二次分化,一朝掉马,宴会上众星捧月,曾经高不可攀的白月光回头示好,沈辞似有所感回头瞥了一眼自家哥。   尤斯利:告诉我,你的书中原型到底是谁?   沈辞:?是谁你不知道吗?   果不其然,当晚就被某虫关进了小黑屋。   沈辞:哥哥……   尤斯利:这样喊……只会让我更想把你弄脏。   文中文一:小狗弃养成疯狗年下绿茶攻×失忆酿成苦果军雌年上人妻受   文中文二:灰星头子恶人真心雄虫攻×卧底军雌青涩正气犬系受   文中文三:双向救赎+恨海情天 毒舌阴郁皇子雄虫攻×叛军头子厌雄雌虫受   注:主文#钓系#掉马#伪强制#万虫迷# 文中文酸涩但全he   ‎   📍版权信息:本书的数字版权由 番茄小说 提供并授权发行。 第一章 死宅少爷搞穿越   注:【本文私设较多,主cp:甜宠/不狗血/娇气攻×闷骚受,攻不是傻子,只太单纯,会成长。文中文:酸涩/纯爱he/双强 】   窗外暮色渐沉。   室内,沈辞看着首页推送的一个个雷霆标签,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他耐着性子,随手点开几个热度最高的分类。白光一闪,屏幕便被一群怀里左拥右抱的邪魅雄虫,和一群袒胸露背、神情可疑的雌虫瞬间占满。   “这……这是片吧?”   沈辞怀疑了一瞬网站的正规性。   随后就看到了更为五花八门的书名,带着扑面而来的狗血气息:   《霸道雄主狠狠爱》、《冷面军雌带球跑》、《S级雄虫的99次强制爱》……   沈辞嘴角抽了抽,随机点开一本挂在“本周飙升榜”榜首的作品,准备试试这里面的深浅。   书名——《S级雄主爱上我》。   他靠着沙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读了下去。   两个小时后。   沈辞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光脑的阅读界面,甚至觉得眼睛有点疼,如针扎般,让他再难把视线投回屏幕上。   那本书……不,那两个小时的阅读体验,简直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精神污染。   开篇就是一场信息素失控的“偶遇”,文字直白露骨,雄虫主角宛如泰迪成精,见个雌虫就信息素乱飚。   身形高大的雌虫则很给面的一个个像是得了失心疯,闻着点味儿就腿软脸红、理智全无,脑子里除了“信息素”和“被* ”以外就是——“爽,好爽”。   剧情推进全靠各种巧合误会和等级压制,感情转折生硬猎奇,对话与描写更是灾难,开口闭口   “雌虫你在玩火”、“你逃不掉了”、“你这磨虫的妖精……”   光“妖精”一词一章最起码出了五次。   沈辞满脸黑线,不信邪的退回目录以为自己看的是志怪小说。   之后又翻了其他几本,结果却都是大同小异。   不是雄虫大开后宫一路收妹(雌),就是雌虫为爱痴狂虐身虐心。全文就离不开等级、信息素匹配以及各种各样的强制爱桥段。   沈辞抬手揉了揉额角,感觉自己的审美和智商都受到了严峻挑战。   就这?   这种玩意儿也能火?   读者看完有活下来的风险吗?   他回想起刚才瞥见的评论区,一水的“啊啊啊雄主好帅”、“虐死那个不知好歹的雌奴”、“求更新求更肉”。   行吧,虫族文化果然硬核。   沈辞深出一口气,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原身会对着白月光默里斯上将做出那些降智的举动了。   长期浸泡在这种文化环境里,怕不是真以为所有高等级雌虫都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最终被雄虫的“王霸之气”所折服?   哪怕是F级?   荒谬。   荒谬至极。   但……如果这种感情戏一塌糊涂、剧情全靠狗血和信息素撑着的“文学创作”,都能在虫族社会流行起来,甚至拥有不小的受众的话……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里的“娱乐需求”,或者说,“情感慰藉需求”,其实非常原始,非常……饥渴?   那他沈辞,见识过人类文明沉淀千年的爱恨纠缠的资深小说迷,在虫族贫瘠的文娱荒漠里,岂不是很有机会?   他眸色沉了沉,还是强忍着重新打开了光脑界面,按下去的那一瞬间。   ——[恭喜宿主绑定成功“虫族巅峰攻略”系统,我是您的助理小Q,欢迎来到巅峰世界……]   今夜,是沈辞决定用文学征服虫族的第一夜,却并不是他来的这个世界的第一夜。   时间回到一天前,他刚从鬼门关里走出来那一刻。   外面天色昏暗,玻璃上稀碎的红痕是卷起的沙尘在刮挲窗户。   沈辞靠坐在发霉的床头,神情烦郁,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自己的手背。   那只手满是乌青,更是手指短粗。沈辞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这不是他的身体。   破旧的播报器再次传来声响,挂在他头顶,伴随着“滋啦”声,坎坷播报今日天气:   “……今日风…力……十……十五级……局部……可……二十级……滋啦…空气污染指数……红色……成分……高浓度酸……与神…经毒尘……”   沈辞生无可恋的闭了闭眼。   这已经是他考虑自杀的第三天了。   但直至此刻,这具F级且精神海破碎的雄虫身体都还在死死拖着他的后腿,全身酸软麻木,让他连基本的起身下床都做不到。   播报器又“滋啦”一声,换了内容:   “……本期星网热点……前帝国军校生、F级雄虫沈辞……对默里斯上将的骚扰诉讼……将于三日后最终裁决……据悉,沈辞方已无力支付任何辩护费用……”   这期内容更是绝。没错,里面那个不要脸的神经病兼骚扰狂就是他。   “……白痴。”   他低声骂,不知是骂原主,还是骂此刻接管了这烂摊子的自己。   原主的记忆更是走马观花往他脑子里塞。   高高在上的雌虫上将默里斯,冰冷又厌恶的眼神。   一次次凑上去奉上全部津贴买的廉价礼物,被对方的副官像扔垃圾一样丢出军部大楼。   同性同学的嘲讽耻笑与家族族兄的鄙夷。   还有最后,不知怎的溜进对方的休息室,像个傻逼一样躲人家浴室里,等着人睡着了然后强行猥亵……结果就是被S级雌虫的精神力直接震碎精神海,彻底成为傻子一个。   家族与他划清界限,学校将他除名,所有财产被罚没抵偿对方所有“损失”。   像踢皮球一样把原主踢到了这环境极端恶劣的边缘星上等死。   三天前,大倒霉蛋“沈辞”就是在这张床上睁的眼。   沈辞根本不知道这是哪。   按传统套路,他猝死穿越应该是传进临终前看的小说里。可直至此刻他也想不起来自己看过的哪本虫族题材的小说里有跟他同名同姓的主角或炮灰。   播报结束,沈辞正哀愁着自己一眼望得到头的未来时,门外边突然传来了砸门声。   “沈辞!滚出来!你的‘保护费’拖了三天了!真当黑鼠帮是慈善机构吗?”   薄薄的金属门板被敲的砰砰响,门外雌虫粗噶的声音刺的沈辞耳朵疼。   保护费?   沈辞闭了闭眼,这里有0个人需要被保护好吗?现在的他求死不能啊。   但对方可不问他意见,转眼间,砸门已经变成了踹门,震的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沈辞深知这扇门挡不住任何有恶意的雌虫,哪怕是最低等的。   可他这三天里几乎没怎么进食。除了床头柜上放的一支营养剂,室仅方丈的破屋子里找不到一点可用资源。   现在的他想下床逃跑都难。   ——砰!   门锁崩飞,门被一脚踹开。   沈辞不可避免的心底一沉,手紧紧攥着身上的薄被,抬眼就见一个高大壮硕、身附外甲的雌虫堵在门口,复眼猩红,反射非人光感。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不善的影子。   “哟,还真活着呢?”   为首的雌虫朝沈辞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牙。   “还以为你已经烂成一滩泥了。钱呢?”   对方毫不拖沓,开门见山道。   沈辞抿了抿唇,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他面色憔悴,眼下泛着乌青,黝黑的眸子却明亮清透泛着冷澈。   跟雌虫对上眼的那一刻,竟莫名让对方愣了一下。   “没有。”   沈辞开口,声音因为久未开口和虚弱而沙哑,却很清晰。   红眼雌虫这才回神,眯起眼,迈开步子踏进房间。   “没有?”   “没有。”   沈辞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干净又冷漠,砸进耳里竟惹得发痒。   那雌虫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发怒。   他反倒更近一步,几乎要挤到床边,带着污秽潮气的阴影笼罩下来。   他毫不怜惜的伸出覆着甲壳的粗糙手指,一把捏住了沈辞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露出整张脸。   蓬乱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因为营养不良和久不见光而泛着不健康的灰白,皮肤上还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污迹。   这具身体原本的底子就普通,此刻更是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   眼窝微陷,却衬得那双眼眸更黑、更亮。   里面没有原主惯有的怯懦讨好,也没有面对绝望的恐慌与狼狈,只有一片沉寂的冷澈,疏离又倦怠。那是沈辞灵魂深处与这具躯壳格格不入的东西。   捏着他下巴的雌虫,那对猩红的复眼盯着这双眼睛,忽然顿住了。   粗重的呼吸喷在沈辞脸上,带着明显劣质酒精和腐腥气。   他喉结滚动,手指指腹轻佻地摩挲过沈辞的下巴。   “啧……”   雌虫咂了咂嘴,复眼里的红光变得浑浊而粘腻。   “仔细瞧瞧,这小废物……倒是有点意思,听说雄虫,就算是F级的废物,滋味也……”   停停停,什么情况?   沈辞试图偏头,但对方手指却如铁钳一般让他根本无法挣脱。身后跟着的两个同伙发出粗嘎又下流的嗤笑声,其中一个还吹了声口哨。   沈辞胃里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直至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虫族的性别差异,和这具残废身体对自己有多么不利。   他浑身发抖也挣不开,眼底的冷澈也终于燃起了一丝压不住的厌戾。   “你们……”   就在那雌虫粗糙的手指要往他脖颈下探去时——   “……你们想干什么?”   一道陌生又冷冽的声音突兀响起。 第二章 找婆娘   “你们想干什么?”   这不是质问,甚至没什么起伏,平淡得像在跟里面的虫问“今天天气如何”。   但这一声问候却很顶事儿的让捏着沈辞下巴的雌虫动作一顿,猩红复眼猛地转向门口。   破开的门框边,不知何时突然倚了个人。   沈辞望去,对方一穿明显不知是哪所学校的校服,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训练服。   宽肩,窄腰,长腿,银灰色短发桀骜不驯地在脑后扎出一个小辫,额前几缕碎发扫过眉骨,此刻正抱手歪着脑袋看向他们。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却像淬了冰的金玉,此刻淡淡扫过来,落在黑鼠帮雌虫捏着沈辞下巴的手上。   仅仅是被这样的目光掠过,那雌虫就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松了手,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   为首的雌虫反应过来,觉得落了面子,复眼凶光毕露。   “哪来的小崽子?黑鼠帮办事,滚远点!”   倚在门边的雌虫像是没听见这色厉内荏的吼叫。   他直起身,走了进来,微微蹙眉。军靴踩在污浊的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咔哒”声。   “他欠你们多少?”   他问,目光甚至没看那三个雌虫,反而先落在了沈辞脸上,极快地扫了一眼,确认没什么明显的伤口后,暗金瞳仁里的冰似乎融了一瞬,又立刻冻结。   “关你屁事!”   另一个跟班雌虫试图壮胆,上前一步。   下一秒,他的视野天旋地转。   没人看清倚在门边的雌虫是怎么动的。   似乎只是肩膀轻微一晃,手臂一抬一送,那上前叫嚣的雌虫就惨嚎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落在地,蜷缩着没了声息。   干净,利落,冷漠之中又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残忍。   结束战斗只用3秒,把床上的沈辞都看呆了。   为首的雌虫却是瞳孔骤缩。   刚才的那一瞬,高等雌虫从招式中流露的威压见缝插针般漫进他的骨子里。   “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银灰短发的雌虫做完一切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甩了甩手,扭头,将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   “三秒。”   他说。   “滚。”   没有任何提高音量的威胁,却让黑鼠帮剩下的两个雌虫连狠话都不敢放了,连拖带拽地拉起昏迷的同伙,几乎是连滚带爬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破门在惯性作用下晃了晃,勉强掩住了门口的空洞,屋内突然寂静。   沈辞依旧靠在床头,神色警惕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对方解决了麻烦,脸上也没什么得色,下一秒,也没理沈辞,甚至没再看门口,转而径直走向屋内唯一还算完整的物件——墙角那张歪斜的金属椅。   他拎起椅子,拖到沈辞床边不远处,调转方向,椅背朝前,然后岔开长腿,跨坐了上去。掀起眼帘,暗金色的眸子便一瞬不瞬地盯住了沈辞。   突然地来这么一遭,沈辞还没缓过神,此刻连呼吸都还略带急促。   “……谢谢。”   沈辞张口跟对方道谢,不由自主的开始打量起对方。   离近一看,确实年轻,长相也俊美又凌厉,眉眼间带一点浅淡的戾气,骨子里都透出一种疏离与不耐。   但兴许是因为是高级雌虫的缘故,五官上竟带一点人类女性的阴柔,尤其显在那张唇上,薄唇粉润,唇珠微凸。   对方听他这一声谢后突然挑了挑眉,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狐疑,却依旧没有要开口跟沈辞说什么的打算,看神色,似是陷入了某种思考。   明明就坐在对方面前,沈辞却觉得自己完全被忽视了。   他脑子里飞快过着原主那点贫瘠又糟心的记忆。   这虫子到底是谁?亲戚?朋友?债主?还是军部派来确认他死没死的?   不对。   原主那点人际关系,要么是巴不得他烂在这里的族亲,要么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同学”,至于债主和军部……没那么正义。   那还能有谁?   电光石火间,前世被海量小说动漫浸泡出的思维惯性占了上风。   按照那些虫族题材的套路,一个雄虫,哪怕再废物、再人嫌狗憎,身边总得有个被匹配或者被强塞的雌虫吧?雌侍?雌奴?或者……雌君?   对,雌君。   原主好歹是个雄虫,虽然等级低的要死,但按照传统虫族文的典型开局来看,哪个雄虫主角开局不给个老婆。   没错,一定是这样。   毕竟在这种世界观下,雌虫的婚姻很多时候不由自己做主,白天鹅嫁个癞蛤蟆也不是没可能。   沈辞的目光再次落在对方身上。   银灰短发,暗金眼眸,身姿挺拔,动作利落带着硝烟气,怎么看都和“贤惠”、“仁慈”不沾边,甚至有点不好惹的痞气和冷漠。   但……也许虫族的“贤惠”标准不一样?   也许这位就是那种外冷内热、嘴硬心软、默默替不成器的雄主收拾烂摊子的典型设定?   沈辞越想越觉得有理。   不然怎么解释对方会突然出现在这种鬼地方,还顺手替他解决了麻烦?总不会是路过发善心吧?对方看着就不像会有“善心”这种东西存在。   他喉咙干涩,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鬼使神差地,沈辞看着对方那双金眸,开口道:“……雌君?” 第三章 被训   话音刚落,对面立马一副吃了* 的表情。   沈辞 : ……不妙。   尤斯利的眉头倏然拧紧,那张俊美凌厉的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涌上一种荒谬的愕然。   “雌君?”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几乎是被沈辞气笑。   暗金的眸子盯着沈辞那张憔悴灰败却写满“试探”和某种诡异“理所当然”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辞也同样懵住了。虽然对方什么都没说,但沈辞知道自己猜错了,而且应该错的离谱。   看来人还是不能太相信自己,不,是不能太相信小说。   沈辞默默垂下眼,避开对方那道几乎要把他扎穿的目光,不再说话。   尤斯利抱着手臂,指尖在臂弯处无意识地敲了敲,见沈辞垂首缩像个鹌鹑,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冷飕飕道:   “沈辞,”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道,“精神海碎了,连带把脑子里的水也一起震出来了?”   沈辞:“……?”   尤斯利记得这个弟弟。   清楚得很。   那年他刚满九岁,雌父在前线阵亡。临终前,雌父将他托付给了往日信得过的战友——也就是沈辞的雌父。   只是那些在沈家的记忆并不美好,一只外族雌子,实际地位甚至不如沈家本家养的一条狗。   而且时间实在太过久远,这些年,尤斯利几乎没怎么想起过这个名义上的“弟弟”。   直到前几天,星网铺天盖地都是那场荒唐诉讼的最后通牒,边缘星恶劣天气的死亡预警也频频弹出,脑海里某个沉寂许久的角落,才被微妙地触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或者说,是为了彻底斩断那点源于“托孤”的因果,他来了。   来确认这块被沈家迫不及待丢弃的破抹布,是不是真的已经烂在了这个角落。   结果呢?   活是还活着,只是脑子是真的坏得不轻。   不过尤斯利也懒得理他,对方的智力水准是否正常不在他管辖范围内,他没再纠结沈辞的有病没病,直接切入正题。   “还能动吗?”   他问,金眸冷漠的扫过沈辞裹在薄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的消瘦身体。   “能动就收拾一下,不想死在这里就跟我走。”   沈辞被他那句“脑子里的水”噎得一时无言,又被他突然转换的话题弄得一怔。   跟他走?   去哪?   这位不知是兄是友还是债主的雌虫,出现得突然,出手狠辣,态度莫测。   跟他走,是脱离苦海,还是跳进另一个火坑?   沈辞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粗糙的布料。   不过不出三秒,他便抬起眼,再次望向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点了点头。   反正留在这里,不是饿死,就是被下次上门的黑鼠帮弄死,或者被这该死的空气毒死。   横竖都是死,他选择临死前赌一把。   沈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试动了动身体,刚撑起身子,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肌肉的酸软无力立刻袭来,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不行。”   沈辞的声音更哑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自嘲。   “我没力气,动不了多少。”   尤斯利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麻烦。   他放下抱着的双臂,从那张歪斜的椅子上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立刻将床边本就昏暗的光线遮去大半。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被子里的沈辞,顿了顿,然后弯腰,伸手——   不是搀扶,而是直接隔着那床薄薄的被子,将沈辞连人带被打横抱了起来。   沈辞:“!!!”   对方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力道控制得极稳,避开了他可能受伤的部位。   骤然失重和落入一个带着冷冽气息的怀抱,让沈辞浑身僵住,残留的肌肉记忆和此刻极近的距离,让他条件反射地想挣扎,却因为虚弱而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绷紧身体。   “别乱动。”   尤斯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什么情绪,却反而更具威慑力。   “除非你想摔下去,或者被我直接扔出去。”   他说完,抱着沈辞,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满屋狼藉被他甩在身后。   沈辞被迫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霉锈和毒尘的甜腥,而是一种清冷、类似风雪掠过松林的气息,混杂着极淡的硝烟味。   他仰起脸,只能看到对方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沈辞活了近二十年,第一次被人这样打横抱着。   他浑身不自在,薄被下的手指蜷了又蜷,终于忍不住,仰起脸对着尤斯利线条清晰的下颌,声音闷在对方胸前的衣料里,虚弱却执拗。   “你真不是我雌君?”   尤斯利脚步没停,甚至连低头看他一眼都欠奉,仿佛抱着的不是个活虫,而是袋亟待处理的垃圾。   但他额角那根淡青色的血管,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沈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立刻识趣地闭了嘴,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骨碌碌转着,打量着尤斯利紧绷的侧脸和周围飞速倒退的走廊景象。   狭窄的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腥臭气息,与尤斯利身上那股冷冽干净的气息格格不入。   尤斯利抱着他,步伐又快又稳,军靴踩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却丝毫不在意,仿佛早已习惯了在这种环境中穿行。   偶尔有形容枯槁的类人生物从门缝里窥探,触及到尤斯利扫过的冷锐目光,又立刻瑟缩着缩回头去。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   沈辞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他试图转移注意力,目光再次落到尤斯利脸上。   银灰色的碎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掠过那双紧抿却粉润的薄唇。   这张脸,近距离看,那种介于凌厉与阴柔之间的矛盾感更加鲜明。   作为自小被众星捧月的沈二少,前世的惯性思维让一个新念头慢吞吞地浮现在沈辞因为虚弱而有些迟钝的脑海里。   “你认识我。”   他眨了眨眼,忽然又开口,声音因为埋在被子里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却带着一本正经的探究。   “……你暗恋我。”   “……”   尤斯利的脚步,终于第一次,明显地顿住了。 第四章 惨遭报复   尤斯利低下头。   暗金色的眸子像两簇瞬间被点燃火焰般,直直射向怀里那个不知死活,还在仰着脸看他的雄虫。   目光几乎能把他刮下一层皮来。   沈辞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想往后缩,可惜被困在对方臂弯和被褥之间,无处可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尤斯利那张俊脸越绷越紧,嘴角那点不耐烦的弧度也被彻底拉平,绷成一条直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然后,尤斯利开口了。   “看来,”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冷酷,“默里斯上将打碎的不只有你的精神海。”   他顿了顿,将沈辞脸上每一寸表情都收于眼底,才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   “还有你的脸皮。”   “……”   沈辞被骂懵了。   前世他虽不算什么万人迷,但家境优越,长相也属上乘,清清冷冷往那一站,从小到大明里暗里向他示好的人从来就没断过。   暗恋他很丢人吗?   尤斯利却没继续给他想下去的机会,直接道。   “我是你哥,沈辞阁下,请你自重一点,少意淫我些,我可受不起。”   说得咬牙切齿,胸腔都随着起伏,看来是被气得不轻。   沈辞愣住。   ?哥?什么哥?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除了那些糟心的族亲,哪还有什么哥哥?原主雌父老来得子,这辈子就生了原主一个,哪来的……   电光石火间,某个几乎被灰尘掩埋的角落闪了闪。   那是一张极其稚嫩脸,视角似是远远瞥见,对方缩在楼梯间,被一众虫崽围着,低着头,浑身是伤。   那是……他哥?   记忆太过模糊,混杂着原主当年或许有过的、属于娇纵雄虫幼崽的漠然与嫌弃。   沈辞又沉默了。   尤斯利看他那副茫然又试图回忆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却只是冷笑一声,不再多言,抱着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最后一段脏污的走廊,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单元楼大门。   门外,掺杂着沙砾和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毒尘的狂风扑面而来,瞬间吹得沈辞睁不开眼,呼吸一窒。   尤斯利却仿佛早已习惯,甚至没怎么侧身,只是将怀里沈辞的头往自己胸膛里按了按,用外套和被子进一步将其包裹,快步走向停靠在巷口阴影里的一架小型飞舰。   飞舰通体哑黑,线条冷硬,蛰伏在尘暴之中。   尤斯利走到舰体侧面,单手在舱门感应区一按。   “嗤——”   舱门向上滑开,露出不算宽敞的内部空间。   然后,在沈辞刚感觉到对方脚步停下,准备抬头看一眼的时候,尤斯利手臂一扬——   沈辞眼前顿时天旋地转,连人带被子,被一股大力抛了出去!   没有落在预想中的柔软座椅上。   “砰”的一声闷响。   伴随着沈辞短促的痛哼,后背撞上的是冰冷坚硬的金属底板,四周似乎有不少杂物,棱角磕中他的肩胛骨上,又泛起一阵钝痛。   他被扔进了飞舰的后备储物舱。   空间狭窄,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和清洁剂的味道。   “你——”   沈辞头晕眼花,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无力连翻个身都做不到,薄被缠在身上更添狼狈。   尤斯利却已经利落地上了驾驶位,舱门在他身后合拢,将舰外的沙尘暴彻底隔绝。   他透过内后视镜,瞥了一眼在后面储物舱里扑腾的沈辞,皮笑肉不笑的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不好意思沈辞阁下。”   他声音稍大了些,说着道歉的话,语气却是明显的无所谓,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报复得逞的快意。   “位置不够,还请您在后面忍耐一下。”   尤斯利说完,往椅背上一靠,启动飞舰,一点没有要管沈辞的意思。   引擎运转发动,机身微震,随即离地拔升。   行驶片刻后,尤斯利才大发慈悲往后视镜瞥去。   储物舱里的雄虫果然没再出声,只隐约看见一团被子微微起伏,大概是摔懵了,也可能是终于学乖了——知道再胡言乱语,下场只会更难看。   他收回视线,嘴角那点恶劣的弧度淡去,恢复成一贯的冷漠。   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指尖偶尔轻点一下,控制着飞舰在狂乱的气流中灵活穿行,窗外是铺天盖地的昏红,能见度低得吓人。   雌虫天生慕强,骨子里刻着好斗与记仇。   尤斯利从不否认这点。   刚才那一扔,说没带点私虫情绪是假的。   沈辞那两声不着调的“雌君”和“暗恋”,简直是在他雷区上精准蹦迪。   而在后面的沈辞则是脑袋晕得不行,后脑勺磕在坚硬的金属板上,钝痛一阵阵蔓延开,眼前像是蒙了层雾。   眼下处境和他平时熬夜追的那些虫族小说可一点都不一样。   恍惚之中,他才发觉,果然,爽文都是骗人的。   这鬼地方的虫族,——根本没几个好东西。   沈辞在心里默默给对方扣了五分。   飞舰已经启动,他蜷在储物舱的角落里,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板,薄被胡乱缠在身上,只露出一双因晕眩而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头顶昏暗的顶板。   沈辞不晕车,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晕舰,正晕乎时,耳边似乎有人在点他的名。   “沈辞。”   声音冷漠又生硬,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喊他。   沈辞艰难地把视线投向前面,眼睛眨了眨,示意自己听见了。   尤斯利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舱内光线中显得格外锐利。   他操控着飞舰灵巧地避过一道突发的剧烈风流,才又开口,声音透过舱壁传来,显得有些模糊:   “欠的钱还清了吗?”   沈辞眨了眨眼,缺氧和晕眩让他的思维迟缓得像生了锈。   他下意识以为尤斯利问的是之前黑鼠帮找他要的“保护费”。   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无辜。   “我没有让他们保护我。”   言下之意,这钱不该给,所以没还,理所当然。   “……”   尤斯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抽了抽。   他目视前方,眉心却不受控制的拧起。   方才压下去不久的怀疑沈辞智商的念头再次翻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这废物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靠他那比F级精神力更稀薄的常识吗?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膛里转了一圈,带出点无奈,又混着浓重的不耐烦。   飞舰猛地一个侧滑,剧烈的晃动让储物舱里的沈辞脑袋又磕了一下,闷哼一声。   等机身稍微平稳,尤斯利才再次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跟一个听不懂虫话的智障沟通,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生怕对方再会错意:   “我是问你,欠默里斯上将的赔偿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   “那笔让你变成现在这副德性,还被流放到这鬼地方的巨额罚金,还清了吗?沈辞阁下。”   最后那个称呼被他念得充满讽刺。   沈辞混沌的脑子像是被这句话猛地刺了一下。   赔偿金……   对了,还有赔偿金这回事。   原主给自己留下的一大笔烂摊子里,赔偿金算是最沉重的一笔。具体数字庞大到沈辞接收记忆时都感到一阵窒息。   沈家为了撇清关系,用原主名下聊胜于无财产和一部分家族“补偿”抵了一部分,剩下的自然是全部都落到了原主自己头上。   沈辞沉默了几秒,试图分析尤斯利突然问这个的原因,片刻后道:   “你要替我还吗?” 第五章 又被训   尤斯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盯着前方肆虐的猩红风沙,足足沉默了五秒。然后,短促地、近乎是气极反笑地“哈”了一声,话锋一转道。   “我可真羡慕你啊,沈辞。”   尤斯利侧过脸,暗金色的眸子透过后视镜精准地锁住沈辞那双还带着点茫然和虚弱、却又理所当然望着他的黑眼睛。   “这么厚的脸皮,这么……超凡脱俗的脑子,”   他语调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淬了毒。   “活着一定很轻松吧?什么责任、债务、现实,都不用往心里去,张嘴就能推到别虫身上,是不是?”   沈辞:“……”   沈辞不明白,不还还要问他做什么。却没把这话真的说出口,只是默默又在心里记下。   眼前的不知名雌虫在他沈辞的记名簿上,扣一分。   尤斯利几句话怼完见沈辞没有一点要还口的意思,心里的怨气渐渐消了一些,取而代之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当初接到沈辞雌父的通讯,说沈辞在边缘星恐怕撑不下去时,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毕竟那是雌父临终托付过的“家”,哪怕他在那里度过的大半时间都算不上愉快,甚至充斥着压抑和难堪。   沈辞这个名字,更是和那段灰暗记忆紧密相连。   那个骄纵、任性、满心恶意的雄虫幼崽,曾是他急于摆脱的过去的一部分。   十年未见。   尤斯利本以为再见时,至少会有些物是虫非的陌生与隔阂。   他甚至做好了面对一个怨天尤虫、或彻底颓废崩溃的沈辞的准备。   所以刻意保持着距离,语气冷淡,动作疏离。   想着随便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把这麻烦扔过去,也算全了当年那点微末的收留之恩,从此两不相欠。   可他万万没想到。   短短十几分钟,从“雌君”到“暗恋”,再到这理直气壮问他要不要帮忙还债……   沈辞用他那张虚弱憔悴的脸和一本正经的语气,轻而易举就把横亘在两人之间十年的时光与旧怨,砸了个稀巴烂。   不是通过忏悔或醒悟。而是令他瞠目结舌的愚蠢。   尤斯利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复杂的情绪,那些基于“沈辞可能是个心思深沉的麻烦精”的防备,简直有点可笑。   就这?   就这脑子?   他当初在沈家挨饿受冻、被刻意排挤欺辱的那些日子,那些所谓的恶意与心机……   现在回头想想,有没有可能纯粹就是因为眼前这雄虫脑子压根就没发育完全?   这个念头让他堵了多年的那口气,莫名泄掉了一大半。   仇虫变成这样谁都该释怀了。   尤斯利转回头决定不跟傻子置气,重新看向前方肆虐的风沙,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不知何时淡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无语。   他操纵飞舰开始下降,朝着边缘星某个相对安全的迁跃站驶去。   “抓紧。”   他没什么情绪地提醒了一句,语气却比之前少了几分刻意的冰冷,多了点无语般的不耐烦。   飞舰猛地一个俯冲,穿过厚重的云层。   储物舱里的沈辞又被颠得七荤八素,下意识揪紧了身上缠着的薄被,没再吭声,只是紧闭着眼,忍受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他对尤斯利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此刻,他因晕舰反应对尤斯利方才的挖苦是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   思绪只迟钝的停留在对方最开始的问题上。   赔偿金……   算了,是死是活,是坑是岸,都等落地再说。   至于他这个便宜哥……虽不站他这边,但也没到要他死的地步。   沈辞晕乎乎的勉强在又一次颠簸中掀开一点眼皮,透过缝隙,看向前方驾驶座上那个挺拔而利落的背影。   对方银灰色的短发被束在脑后,却仍有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挣脱出来,随着飞舰的每一次颠簸,在他颈后微微晃动着。   沈辞看着那缕晃动的发梢,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好像,有点好玩。   ……看着……有点像什么小动物的尾巴尖,或者……风里摇晃的狗尾巴草?   这个联想让他本就晕乎的思维更飘忽了些。   鬼使神差地,他藏在薄被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竟然生出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冲动——想伸手,拽一下。   看看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样……嗯,有弹性?   但他到底不是个傻子,老虎的屁股摸不得,现在的他可没了自杀的心思。   沈辞默默地把那点蠢蠢欲动的手指蜷得更紧,彻底缩回了被子里。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缕轻轻晃动的银灰色发梢,然后迅速移开视线,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带着霉味和尘土的薄被里。   然后,顶着头晕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闪过一片不同于舱内昏暗的冷白光晕。   沈辞迷迷糊糊地掀开一点眼皮,看见舱门向上滑开,尤斯利的身影堵在门口,外面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肩线轮廓。   风似乎停了,空气也不再浑浊,不知是到了哪。   尤斯利微微俯身,暗金色的眸子扫过储物舱里那团蜷缩的“被褥卷”,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问了一句。   “还活着吗?”   明知故问。   沈辞整个人还陷在晕舰的余韵和虚脱感里,连动动手指都觉得费力。   他努力眨了眨眼,算是回应,然后凭着那股从胃里烧到喉咙的本能,哑着嗓子吐出艰难一个字。   “饿。”   简单,直接,理直气壮。   仿佛刚才那一路的颠簸、摔打、言语交锋都不存在,此刻唯一重要的就是填饱肚子。   尤斯利似乎被这过于直白且毫无愧色的需求哽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看着沈辞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黑沉却又格外执拗的眼睛,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饭桶。”   尤斯利冷着脸这样评价道,没再多说一个字,他直接探身进来,一把扯开沈辞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薄被,手臂一捞,再次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次沈辞连象征性的僵硬都省了,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只感觉脱离那个冰冷的储物舱底板,接触到带着对方体温的衣料时,舒服地几乎要喟叹出声。   尤斯利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跨出。   这里是他公寓下的地下停机场,尤斯利下了飞舰后,便抱着雄虫径直向升降梯走去。   沈辞中间勉强掀起眼帘想看一眼周围,眼前却也只能看到尤斯利鼓起的胸肌,雌虫抱的太紧了,结实的胸肌有点怼脸。   梯厢平稳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他的胃又抽搐了一下,沈辞下意识地缩身,把脸往尤斯利怀里埋了埋,换来头顶一声不耐烦的轻哼。   尤斯利垂下眼,本不太想让沈辞这么贴着自己,可一时又想不出来处置对方的办法,只能装自己感觉不到。   升降梯缓缓停下,眼前是一条不算宽敞但整洁的走廊,尤斯利一直走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前,侧身用指纹解锁。   “嘀”一声轻响,门向内滑开。   尤斯利抱着沈辞走进去,反脚带上了门。 第六章 很难吃   室内的光线不算明亮,但整体呈暖调,足够看清布局。   一个典型带有单身军雌风格的临时居所。   小客厅连着开放式的简易厨房,家具都是最基础的款式,线条硬朗,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一尘不染。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冷冽的气息,很淡,和尤斯利身上的味道很像。   雌虫直接把沈辞抱到了客厅里那张唯一的沙发上,动作不算轻地放下。   沈辞陷进略显坚硬的沙发垫里,因为突然的体位变化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他勉强撑开眼皮,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尤斯利却已经直起身,脱掉了沾染着外部尘沙的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里面是那件贴身的黑色训练服,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腰身与肌肉线条。   他走到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区域,打开保鲜柜看了看,眉头微蹙。   沈辞的视线跟着他移动,眼巴巴的等待投喂。   尤斯利作为军雌的感知让他明显感受到了那两道黏在自己后背上的目光。他动作顿了顿,还是没回头。   保鲜柜里的存货不多,主要是高能量营养剂和方便处理的军粮包,适合雌虫,但对一个虚弱且刚刚脱离恶劣环境的雄虫来说,显然不是最佳选择。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从里面拿出两支标注着“通用型”的营养剂,又取了一小包温和的补充冲剂。   这些至少不会刺激到沈辞现在脆弱的肠胃。   他动作麻利地用热水冲开冲剂,混合着挤出的营养剂,调成一杯温度适中的糊状物,然后端着杯子走回沙发边。   杯子被不算客气地递到沈辞面前。   “喝了。”   尤斯利言简意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快吃,别废话”的意思很明显。   沈辞努力抬起沉重的手臂,试了试,发现连稳稳接过杯子的力气都勉强。   他抬眼看了看尤斯利,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尤斯利与他对视了两秒,眉心又习惯性地拧起。   娇气。   他心里暗骂一句,却还是俯身,一手扶住沈辞的后颈,动作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帮他把头托起来一些,另一只手将杯子边缘凑到他唇边。   “慢点。”   他硬邦邦地提醒。   温热但味道有点奇怪的人工合成味道的糊状物流进口中。   沈辞几乎是本能地吞咽起来。   胃部接触到食物的温暖,痉挛般的绞痛终于开始缓解。   沈辞是真的饿得狠了,哪怕味道吃起来想喝水泥,他也得强迫自己咽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直到杯底见空,最后一点糊糊也被舌尖卷走。   尤斯利见他喝完,收回手,将空杯子随手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直起身,垂眸看着沈辞,似乎在评估这“饭桶”的进食效果,也或许是在等他下一步是要吐还是要晕。   “如何?”   尤斯利随口一问,沈辞一听,缓缓回了神。   他靠在沙发里,喘了口气,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空洞感被填平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清晰的,对被敷衍投喂后的……不满。   他抬起眼,因为进食恢复了一点力气,逐渐找回了脑子,眼神也清明了些许。   他看着尤斯利那张依旧没什么波澜的俊脸,舔了舔嘴角残留的一点糊渍,然后,很认真地,给出了反馈。   “很难吃。”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点轻飘,但字正腔圆,清晰入耳。   “……”   尤斯利准备转身去处理杯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回头,暗金色的眸子落在沈辞脸上,那里面的情绪像是被这句话按了暂停键,凝固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水。   他盯着沈辞,足足看了三秒。   沈辞也坦然回视,甚至还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令人不悦的口感,脸上写满了最质朴的嫌弃——难吃就是难吃,不需要委婉。   尤斯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算了不跟傻子计较”的念头,还是下得太草率了。   这废物不仅脑子不太好使,舌头和良心可能也一起坏掉了。   “难吃?”   尤斯利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沈辞阁下,这里是战区边缘的临时补给点,不是中央星域的旋转餐厅。”   他微微俯身,暗金色的瞳孔逼近沈辞,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像是怕他听不懂。   “刚才那杯东西,足够一个轻伤军雌维持基础代谢六小时,而你,一个差点在垃圾堆里烂掉的F级废物,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他的气息喷在沈辞脸上,本身冷冽的味道在此刻更为明显。   沈辞被他逼近的气势压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更深地陷进沙发垫里。   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嫌弃却一点没少,反而因为对方的质问,更理直气壮了些。   “维持代谢,和好吃,是两回事。”   他小声嘟囔,逻辑倒是意外地清晰,   “而且,是你问我……”   “我问你?”   尤斯利打断他,气极反笑。   “我问你‘还活着吗’,你回答‘饿’,我给了你能活命的食物,你现在告诉我‘难吃’?”   他直起身,不再看沈辞,转身走回厨房区域,拿起那个空杯子,打开水龙头,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   水流声哗哗作响。   “嫌难吃,可以。”   尤斯利背对着他,声音隔着一点距离传来,冷硬得像石头。   “下次饿死之前,记得提前预约一位符合你口味的私虫厨师,让他带着全套厨具和顶级食材,穿越十五级风沙,来这鬼地方给你现场烹饪。”   他关掉清洁仪,将光洁如新的杯子“哐”一声放回原位,转过身,抱着手臂倚在餐桌边,目光凉飕飕地斜睨着沙发上的沈辞。   “或者,你自己爬回你那张发霉的床上去,等着黑鼠帮上门,看看他们会不会给你带点‘好吃’的。”   沈辞被这一串夹枪带棒的话砸得有点懵。   他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对方话里的意思。   哦,是在讽刺他不知好歹,没有生存危机意识,还挑食。   ……可是,难吃是客观事实啊。   沈辞觉得有点委屈,但看着尤斯利那副“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的表情,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在沙发里的姿势,把自己蜷得更舒服一点,然后拉过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地、一下一下地瞟着厨房边那个浑身冒冷气的雌虫。   完全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的意思。   奥,外虫,现在他的身份已经不是人了。   室内一时只剩下沉默。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改而且我还觉得你凶”的鸵鸟样,那股无名火在胸膛里烧了烧,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跟个白痴计较什么。   他这么告诉自己,强行把注意力从沈辞身上撕开,开始思考更现实的问题。   比如,这个麻烦和他带来的一大笔负债到底该怎么办。 第七章 谋生路   这边,沈辞自己也没闲着。   饱腹感的提升随之恢复的不只是有他的体力,还有他的智商。   沈辞靠在略显坚硬的沙发垫里,怀里抱着个没什么温度的靠垫,视线虚虚地落在前方某个空无一物的点。   尤斯利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难吃是事实,他沈二少从前挑剔惯了,山珍海味都未必能入眼,何况是战区应急的糊糊。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更紧迫的现实压了下去。   他得想,必须想。   前世猝死前看的是什么小说来着?虫族背景……主角逆袭……金手指……   记忆像是蒙了厚厚一层毛玻璃,怎么都看不清。   他甚至连自己是不是穿书都不能确定。   但不管是不是,眼下的处境都糟糕透顶。   没有小说里标配的系统,没有先知先觉的剧情优势,没有从天而降的神秘老爷爷。   他只有这具F级、精神海破碎、虚弱到极点的雄虫身体。   还有一个……目前看来勉强算是“收留”了他,但显然对他嫌弃至极、脾气还很不好的“哥哥”。   原主留下的一屁股烂债,欠默里斯的那笔天价赔偿金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沈家是指望不上了,他们巴不得他死在外面。   自己能做什么?   做生意?没本钱,没人脉,这鬼地方连空气都收费。   卖手艺?他前世除了会花钱、会看小说动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煎蛋都能把厨房点了。   靠这张脸?沈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粗糙,营养不良的皮肤毫无光泽,更别提那具干瘪的身体和短粗的手指。   如果是前世那张脸或许还行,但现在这张在网上传遍、因光辉事迹而让整个虫族都印象深刻的脸……拿出去只怕会让他死得更快。   难道真要靠……旁边这个雌虫?   沈辞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倚在餐桌边的尤斯利。   对方银灰色的发梢在顶灯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侧脸线条紧绷,薄唇抿着,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和“麻烦滚开”。   靠他?   沈辞在心里默默否定了这个选项。   对方知道了能把他打死……   而且,靠别虫……寄“虫”篱下……   沈辞骨子里那点属于沈家二少的傲气,隐隐冒了个尖。他前世仪表堂堂,身世显赫的贵公子,换了个世界难道就要他当依附别虫、看人脸色的废物?   不。   他不要。   沈辞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靠垫粗糙的布料。   就在他脑子里的念头乱成一团麻时,尤斯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着。”   尤斯利直起身,不再倚着桌子,抱着手臂走到沙发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语气冷硬,带着一种“赶紧把话说清楚然后各不相干”的不耐烦。   “你暂时可以住在这里。”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眸子扫过沈辞身上那件从垃圾堆带出来的、散发着异味和霉斑的旧衣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日常基本的吃住,我会负责,算是对沈……对你雌父的回馈。”   他强调“基本”和“回馈”,划清界限的意图明显。   “但是,”他话音一转,语气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你欠默里斯上将的那笔债,还有你之前可能欠下的其他烂账,我一分钱都不会替你还,那是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他说完,看着沈辞。   沈辞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抱枕的姿势,下巴搁在靠垫上,只有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表示听到了。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感恩戴德,也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连点基本的反应都欠奉,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尤斯利等了两秒,没等到预想中的哀求、争辩或者哪怕是一点情绪波动,只觉得这废物大概是吓傻了或者根本没听进去。   他懒得再费口舌。   “你今晚就睡沙发。”   他丢下最后一句,转身就往客厅旁边唯一的一扇内门走去,那里应该是卧室。   脚步干脆利落,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等等。”   就在尤斯利的手快要触到卧室门把手时,沈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声音不大,因为虚弱而有些飘,却清晰地钻进了尤斯利的耳朵。   尤斯利动作一顿,没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线。   “还有什么事?”   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满得要溢出来。   沈辞慢慢地从沙发上支起一点身子,怀里的靠垫滑落到腿上。   他抬起眼,看向尤斯利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   “那个,”沈辞在沙发上动了动,似乎想坐的更直些,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久病初愈般的虚软,“有没有多余的光脑,或者……”   他顿了顿,黑沉沉的眼眸望向尤斯利的后背,语气里带上点试探,又混着一丝极淡的请求。   “……借我用下你的。”   尤斯利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仍旧没有回头,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冷硬,仿佛没听见这句得寸进尺的话。   静默持续了几秒,就在沈辞以为对方会像之前一样甩过来一句冷嘲热讽,或者干脆置之不理时,尤斯利的声音才平平地响起,没什么情绪,像是随手一指路边的石头。   “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旧的,凑合用。”   他说完,似乎觉得交待完毕,握住门把的手向下压去。   “还有——”   沈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快了一点,似乎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在门后。   尤斯利的动作第二次顿住。   他这次连侧脸都吝于给予了,只是背影停在门前,像一尊突然被按了暂停键,银灰色的发尾安静地垂在颈后,纹丝不动。   沈辞看着那截冷硬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却坚持把话问完: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辞敏锐地察觉到,尤斯利宽阔的肩膀似乎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却也只是一下,快的仿佛错觉。   但那种骤然凝滞的气氛,还是清晰地弥漫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更沉重。 第八章 文娱文化   尤斯利几乎是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带着某种僵硬的力道。   暗金色的眸子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直直看向沈辞时像两块被寒冰浸透的琥珀。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之前那种显而易见的嫌弃。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可恰恰是这种平静,让沈辞心头莫名一跳。   尤斯利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那其实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嘴角肌肉的微小牵动,却让整张俊美凌厉的脸蒙上一层说不出的冷峭。   “想不起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地砸在这片打着暖灯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空间。   “就不用知道。”   说完,他不再给沈辞任何开口的机会,甚至没再看沈辞脸上是什么表情,干脆利落地转身,拧开门把,闪身进了卧室。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声音将客厅的空间与那间卧室彻底隔绝。   沈辞独自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早已失去温度的靠垫,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慢慢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搭在靠垫上的、指节短粗、遍布乌青的手上。   想不起来,就不用知道。   意思是……他本该知道的。   是原主本该知道,却遗忘,或者……从未在意过的。   沈辞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将怀里那个碍事的靠垫推到一边,弯下腰,手指有些发颤地拉开了茶几下方的那个抽屉。   沈辞动作很轻,不太想吵到房间里的某只雌虫。   抽屉里东西不多,摆放得还算整齐。   几份过期的纸质文件,一板尚未拆封的能量电池,还有——   一台外壳有着明显磨损痕迹、边角甚至有些掉漆的老式光脑,静静地躺在最里面。   沈辞将它拿了出来。   入手沉甸甸的,外壳冰凉。   他摸索着找到侧面的开关,按下。   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启动速度有些慢,显示出需要身份验证或访客模式接入的界面。   沈辞下意识一愣,凭着记忆试着输入了原主的个虫信息。   屏幕闪了闪,验证通过,一下子亮起一道蓝光,屏幕全息投影至了他眼前。   身为地球人的沈辞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高科技。   屏幕的壁纸是默认的深蓝色星空图,图标寥寥无几,除了基础的通讯、星网接入、文件管理外,再无其他。   沈辞的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动作还有些生疏。   他先是点开了星网接入,信号不算好,加载图标转了好几圈才跳转到主页面。   铺天盖地的信息流瞬间涌来。   最顶端的滚动头条依旧挂着“默里斯上将遭F级雄虫骚扰案三日后终审”的标题,旁边配着一张偷拍角度下,原主沈辞那张模糊却难掩卑微讨好神情的脸。   沈辞此刻放大了看看,说起来他还一直没照过镜子,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长什么样来着。   沈辞又接着往下翻,下面紧跟着的,是各种耸动的推测和一边倒的舆论鞭挞。   沈辞面无表情地划了过去。   他需要更基础、更宏观的信息。   他调出搜索引擎,指尖悬停片刻,落下第一个关键词:“虫族社会结构”。   页面弹出密密麻麻的条目。   沈辞点开一个看起来相对官方的百科词条,页面一下展开。   雄虫、雌虫、亚雌……雄少雌多……等级制度……精神力……精神海……匹配制度……军部与议会……资源星与边缘星……   陌生的名词,冰冷的规则,构建起这个庞大而森严的异世界轮廓。   与他前世看过的那些虫族小说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冷酷,更加现实。   在这里,等级和力量就是一切。   F级雄虫,尤其是一个精神海破碎、身负巨债的F级雄虫,地位可能比某些强壮的雌虫还不如。   他又搜索了“精神力应用”、“精神海破碎后果”、“F级雄虫就业前景”。   结果令人绝望又唏嘘。   精神力是虫族驱动科技,进行战斗乃至日常交际的重要媒介。   精神海破碎,意味着他不仅失去了任何使用精神力的可能,连带着身体机能都会持续退化,最终可能真的变成一具只有呼吸的活尸。   而F级雄虫,本身就被视为基因劣化的产物,除了那点效果极差的信息素安抚能力,在传统观念里几乎毫无价值。   最常见的出路,要么是被家族圈养起来作为“吉祥物”或繁育工具,要么就是自生自灭。   像原主这样“作死”到被家族抛弃、负债累累的,堪称典范级反面教材。   沈辞关掉这令人窒息的页面,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沈辞烦闷的不行,指尖无意识地在光脑冰凉的边缘抠了又抠,几乎要把它磨出个印子来。   这鬼地方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他回想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字字戳心的“无价值”、“退化”、“建议虫道处理”之类的字眼,一股邪火直往天灵盖冲。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微弱却清明地跳了出来。   等等。   虫族……雄少雌多!   沈辞那因为虚弱和绝望而有些僵化的脑子,仿佛被这个认知猛地浇了一盆冰水,激灵了一下。   前世那些铺天盖地的虫族小说是怎么写的来着?   甭管主角开局多废柴多倒霉,只要他是个雄虫,哪怕等级垫底,在雌虫数量绝对碾压的社会里,总好像……自带点什么奇奇怪怪的“稀缺性”?   哪怕这“稀缺性”在现实里看起来像个笑话。   但笑话归笑话,需求呢?   雌虫的精神力暴动需要安抚——虽然他那F级的信息素可能连只蚊子都安抚不了。   雌虫的社会压力巨大,或者也需要情感寄托或别的什么慰藉……   沈辞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只发现了新线索的猫,尽管这线索细得可怜。   他不再纠结于那些令人窒息的生存报告,手指在搜索栏快速滑动,删掉了“就业前景”,重新输入:   “虫族 流行文化”、“娱乐产业”、“星网文学”。   这一搜,沈辞便开始了此后在虫族码字的生活。 第九章 系统你终于来了   ——[恭喜宿主成功激活“虫族巅峰攻略”系统,我是您的助理小Q,欢迎您登录]   声音响起的瞬间,沈辞身体猛地一僵,几乎连呼吸都为之一停。   但沈辞确定自己没听错。   那声音清晰,平直,带着一丝悦耳空灵,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绝非幻听。   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与畅然将他猛地包裹,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来了……   终于来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沈辞命不该绝!穿越怎么可能没有金手指!那些小说里写的都是真的!   虽然迟了点,虽然是在沈辞几乎都快认命的时候……   但,它终归还是来了!   沈辞闭眼,深出一口气。   “呵……”   在无人的深夜里,沈辞忽的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混杂着欣慰与释然,甚至带点委屈,几乎是要笑中带泪。   他气息不稳,哑着嗓子呼唤道:“……系统?”   脑内声音在接受到沈辞声音到那一刻,“叮”的一声,没有任何预告,一面蓝色面板浮现在他眼前。   沈辞几乎是迫不及待凑上前挨个看去,一项项研究。   攻略者姓名:沈辞   身份:F级雄虫(废物)   当前职业:虫族巅峰网文写手   声望积累:-500   财产积累:-20000000000   积攒虐心值:0   沈辞堪堪回过神,看前几项时还保持着惯常的面无表情,在看到加粗标红的“财富积累”时,他的视线短暂的停了一下,下一秒猛地瞪大了双眼。   等等,等一下!!   沈辞死死盯着面板上那串数字,眼珠子都忘了转。   -20000000000?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试图把那些零数清楚。   个,十,百,千,万……手指头不够用,脑子也转不过弯。   负两百亿?!   这和他模糊记忆里的“巨额债务”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原主到底是怎么欠出这么个天文数字的?!   难不成除了骚扰上将外还有别的他不知道的情节吗?抢劫了帝国金库,还是炸了军部的能源库?!   他胸口发闷,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几乎当场吐血。——难怪尤斯利不愿意替他还。   刚才那点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被这巨额赤字冲得七零八落,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盆冰水。   “小Q……”沈辞声音发飘,“这个财产积累……是实时更新我总债务的意思?”   【是的,宿主。】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稳空灵。   【该数值为您名下所有未偿还债务,包括但不限于对默里斯上将的赔偿金、相关诉讼费用、影响力欠额,以及部分因您引发的家族亏损款项,准确数字为 -205,3789,1214星币。】   两百多亿……还带零头。   沈辞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他靠在沙发背上,感觉连呼吸都带着债。   别说这辈子,下下下辈子,他把自己拆了按克卖,都卖不出这个价。   完了。   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火苗,还没蹿起来就被这盆冰水彻底浇灭了。   有系统又怎么样?开局负两百亿,这根本不是地狱难度,这是直接给他判了死缓。   他手指发颤,目光艰难地从那串触目惊心的负数上移开,看向其他几项。   声望:-500。   呵,意料之中。   全网嘲的骚扰犯,声望没直接跌破下限,大概还得感谢虫族社会对雄虫那点残存的“宽容”。   虐心值:0。   这个……暂时不明所以。   职业:虫族巅峰网文写手。   沈辞的目光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刚才他确实动了靠写东西赚钱的念头,这系统倒是“贴心”,直接给他“注册”了。   只是这“巅峰”二字,配上他此刻 -500 的声望和 -200亿 的财产,怎么看都像是个巨大的讽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绝望解决不了问题,就算前面是地狱,他也得试着挣扎一下。   “小Q,”他试着在脑海里沟通,“那个……你的功能是什么?是……帮我还债?还是说……帮我活下去?”   【本系统为‘虫族巅峰攻略’辅助系统,旨在协助宿主在虫族社会登临极境达成‘巅峰’成就,主要功能包括:创作辅助、奖励结算、属性查看及物品兑换等】   【还债属于宿主个人生存目标,系统不提供直接资金援助。但宿主可通过系统辅助,挺升自己,自主获得还债能力】   行吧,还是他想的太简单了,系统也不是来当散财童子的。   沈辞的目光在那个“虐心值:0”上停留片刻,皱了下眉。   他强迫自己先将那串可怕的负两百亿债务数字暂时抛之脑后,专注于眼前可能存在的转机。   “那这个……”他再度发问,“‘虐心值’是什么?和声望一样,也是积累用的?”   【是的,宿主】   小Q立刻回应。   【‘虐心值’与‘声望值’是衡量宿主在虫族社会影响力的核心指标。】   【‘虐心值’主要来源于宿主创作内容引发的读者情感共鸣,尤其是悲伤、遗憾、心痛、怅惘等‘被虐’体验。】   【‘声望值’则更偏向于宿主社会形象与公众认可度。】   沈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脑边缘。   “那……这些有什么用吗?一定要有虐心值?”   沈辞追问,声音低沉而直接。   他现在需要最实际的动力,而不是空泛的概念。   【当然。】   系统小Q的回应没有丝毫迟疑。   【‘虐心值’是系统所需,宿主‘虐心值’与‘声望值’均累积达到一定程度,系统将自动升级权限,为您开放更多功能模块,并有机会……】   系统顿了顿,似乎在强调。   【修复您的精神海及提升精神力等级。】   沈辞的呼吸骤然一滞。   修复精神海?提升精神力等级?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利刃,劈开了他眼前浓重的绝望迷雾。   精神海破碎是他一切困境的生理根源,F级是他被钉死在鄙视链底端的原罪。   如果这两者都有可能改变……   那意味着,他或许真的能从一滩烂泥,重新变成……至少是能站起来的“虫”。   而这一切,只需要他在写作途中引发读者“虐心”?   沈辞缓缓直起了身子。   这系统……有点东西,如果能修复精神海,那最基础的生活问题便基本解决。   而且,虫族那些狗血小说,虽然剧情逻辑稀碎,但似乎很擅长用简单粗暴的冲突和拉扯来调动读者情绪?   如果他能把人类文学里那些更精妙、更深刻的情感纠葛和悲剧美学搬过来……   或许,这贫瘠的文娱荒漠,真有一丝开垦的可能?   他关掉任务面板,再次看向自己的属性。   那刺眼的负两百亿依然像座大山压着,但至少,眼前出现了一条极其狭窄的小路。   总比没有路强。   沈辞重新拿起那台旧光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浏览,而是开始有针对性地搜索:“虫族最大的文学网站”、“小白作者投稿规则”、“虫族读者偏好分析”。   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   负两百亿。   -500 声望。   从负开始。   那就……写吧。 第十章 执拗   清晨,光线还未穿透厚重的窗帘,室内一片昏蒙的沉蓝。   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尤斯利半垂着眼皮走了出来。   他显然还陷在将醒未醒的状态里,整张俊脸上满是睡意。   银灰色的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脑后那束小辫早就散了,发绳不知去向。   他身上就套了条宽松的军裤,赤着上身,脊背坚挺,前胸紧实的肌肉在昏暗中起伏,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松弛。   他半阖着眼,习惯性地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拖沓,自始至终没往沙发那边瞥一眼,仿佛屋子里只有他自己。   完全忘记了客厅里还塞着一个昨天捡回来的大麻烦。   沈辞此刻还在沙发上。   他维持着昨晚蜷坐的姿势,薄被胡乱搭在腿上,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眸子却无比清醒的顺着尤斯利的步子移向卫生间。   他一夜未眠。   花了大半夜在星网各个犄角旮旯里艰难摸索,确定了发布平台、搞清楚了用户喜好、创建了一个可以隐藏绝大部分信息,甚至先首本小说的大纲初稿都定好了。   效率堪称神速。   而剩下的小半夜,他所有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了一件事上——回想一个被早已原主遗忘、变得无关紧要的名字。   当尤斯利的手搭上卫生间冰凉的门把,正要拉开时——   “尤斯利。”   沙发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不高,平静又带着一丝沙哑,但在这片寂静的黎明前的昏暗里,清晰得突兀。   尤斯利搭在门把上的手猛地一僵。   所有的困倦和睡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烟消云散。   他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倏地转过身,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直直望向声音的来处。   沈辞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面无表情,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熬了大夜也丝毫不减的执拗。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尤斯利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抬起双臂,交叉环抱住了自己赤着的上身。   活像个突然被恶霸闯了闺房,手无寸铁的黄花大闺女。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点风声,和他平时那副冷硬利落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绷得极紧,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还有一丝被突然叫破真名的……窘迫。   “你想起来了?”   他问,语气复杂,抱着自己的手臂却没松开。   沈辞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仿佛被占了多大便宜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   他熬了一夜,脑子钝痛,实在没精力去分析对方这过度反应背后的弯弯绕绕,只是很平静地,甚至有点疲惫地“嗯”了一声。   “想了一晚上,”他补充道,声音依旧沙哑,“尤斯利。”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是终于把记忆里那个缩在楼梯角落的灰扑扑影子,和眼前这个高大俊美却脾气糟糕的雌虫彻底对上了号。   尤斯利没接话,只是抱着手臂站在那里,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闪烁着晦暗难明的光,紧紧盯着沈辞。   晨起的微光开始一丝丝渗入窗帘缝隙,勾勒出他紧绷的肩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清晨未散去的凉意,似乎正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爬进心里。   沈辞就这样盯着他。   一夜没睡,脑子转得慢,他只觉得尤斯利这反应有点奇怪。   抱那么紧干嘛?   屋里又没风。   直到尤斯利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低又硬,带着点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把脸转过去。”   沈辞眨了眨眼。   转过去?   为什么?   他目光下意识地又在尤斯利身上溜了一圈——紧绷的手臂,微微起伏的胸膛,线条清晰的腹肌,还有那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的腰线……   哦。   沈辞后知后觉地,迟缓地,终于反应过来。   他忘了。   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眼前这个银发金眸、身高腿长、一拳能打飞黑鼠帮打手、脾气又硬又臭的家伙……按照这里的规矩,是“雌虫”。   而自己这具身体,是“雄虫”。   虽然是最低等的F级,虽然废得连床都下不来,在对方眼里可能跟路边的垃圾没什么区别。   但……性别区分是客观存在。   所以尤斯利此刻那副环抱着自己、耳根微红、眼神里交织着窘迫和警告的样子,好像……有那么点“被看了不该看的”意思?   沈辞缓慢地“哦”了一声,似是恍然大悟。   他依言,很平静地把脸转向了另一边,目光落在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上。   动作自然,有点敷衍,且完全没有任何歉意。好像刚才直勾勾盯着人家研究半天的雄虫不是他。   他这副坦然到近乎漠然的态度,反而让尤斯利胸口那股不上不下的气堵得更厉害了。   这废物……到底有没有一点自觉?   尤斯利僵在原地,抱着手臂的姿势没变,只觉得刚才那点凉意好像顺着脊椎爬遍了全身。   他瞪着沈辞转过去的后脑勺,那缕翘起的黑发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傻气。   半晌,他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卫生间的门,闪身进去。   “砰!”   门被带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不少。   沈辞听着身后的动静,没回头,只是又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一夜没睡,又饿,又累,脑子嗡嗡作响。   尤斯利是谁,为什么反应这么大,雌虫雄虫该怎么相处……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此刻都敌不过一个最原始的念头。   对,他又饿了。   他舔了舔更加干裂的嘴唇,目光飘向紧闭的卧室门,又飘向寂静的厨房。   昨晚那杯难喝的糊糊,带来的能量似乎已经消耗殆尽了。   胃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火烧火燎。   他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又看了看卫生间紧闭的门。   里面传来隐约的水流声。   沈辞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水声停了,门把手转动。   里面的雌虫似乎早有预料,里面咬牙切齿的传来了一句。   “……把眼睛闭上。” 第十一章 诘问   沈辞依言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卫生间的门被拉开,又迅速关上,紧接着是卧室门开合的轻响,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沈辞依旧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困倦和饥饿像两只手不停拉扯他的神经。不知等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快要飘走的时候,脚步声才终于出现。   尤斯利可算出来了。   他看也没看沙发上的沈辞,径直走向厨房区域,动作麻利地从保鲜柜里取出和昨晚一样的冲剂,调水,搅拌,一气呵成。   眨眼睛,杯子被“咚”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沙发前的矮几上,里面是同样质地粘稠的糊状物。   “喝了。”   尤斯利言简意赅,声音比早晨在卫生间门口时平稳了些,但依旧硬邦邦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目光瞥向墙上的挂钟,显然是在赶时间。   沈辞被那放杯子的声响惊得一个激灵,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他视线先是模糊地落在杯子上,顿了足足有三四秒,才缓缓抬起,看向已经走到玄关,正低头检查腰间似乎是某种便携设备的尤斯利。   室内安静了几秒。   沈辞没动,只是看了一眼雌虫的背影,嘴唇抿了抿,又松开。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近乎坦然的虚弱,轻轻飘了出来:   “……没力气。”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小石头,一颗颗砸在了尤斯利正准备拉开门把的手背上。   尤斯利整个身子倏然顿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暗金色的眸子一瞥,直直射向沙发里那个蜷缩着、脸色灰败、眼底青黑、却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最废话的雄虫。   那股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胸腔里积压,被今早那场“闹剧”添了一把柴的无名火,此刻“轰”地一下,彻底窜了上来。   “没、力、气?”   尤斯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一字一顿。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客厅,一直走到矮几旁,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瘫在沙发里的沈辞完全笼罩。   他俯身,一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也不管什么性别了,直接逼近沈辞。   “沈辞,你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脾气特别好?特别好说话?”   他声音压得低,却更显危险。   “昨天把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给你地方住,给你东西吃——难吃?好,我忍了,今天早上……算了不提早上。”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一下情绪,但显然失败了,胸腔起伏明显。   “现在,食物放在你手边,杯子离你的嘴不到一尺,你告诉我你没力气?”   尤斯利盯着沈辞那双因为缺觉而有些失焦、却依旧黑沉沉望着他的眼睛,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是手断了,还是脖子以下都瘫痪了?需要我嚼碎了喂到你嘴里,再帮你咽下去吗?!”   他越说越气,撑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   沈辞被他近在咫尺的怒火喷了一脸,却没像昨晚那样往后缩,只是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很想问一句尤斯利他脾气怎么总这么差?   但沈辞似乎真的很累,连争辩一下都嫌费力,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更飘,半死不活的道:   “嗯,没力气。”   他甚至很给面子的动了动搁在腿上的手指,指尖只是轻微蜷缩了一下,便再没反应,仿佛那点小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   “……”   尤斯利所有准备好的话术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沈辞那张憔悴到几乎透明的脸,还有那副完全放弃挣扎的颓废模样,心头那把怒火“腾”的烧起,又“嗤啦”一下被狠狠浇灭。   他牙根咬得发酸,暗金色的眸子死死瞪着沈辞。   沈辞也毫不回避地看着他,眼神干干净净,除了疲惫和虚弱,就只剩下“我说的是实话,你不喂我就死给你看”的坦然。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终,是墙上的挂钟“滴答”一声轻响,提醒着时间的紧迫。   尤斯利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烦躁的认命和自暴自弃。   “……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直起身,不再看沈辞,而是带着一脸“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的表情,弯腰端起了矮几上的杯子。   他重新在沙发边蹲下,单膝点地,姿势带着点僵硬和不情愿,再度扶住了沈辞的后颈,拎鸡仔一样把他的脑袋往上提了提。   “喝。”   他命令道,声音硬得像石头。   “快点,我赶时间。”   沈辞顺从地微微张口,温凉的糊糊流入口中。   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眼睛却一直半睁着,安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尤斯利那张写满暴躁和忍耐的俊脸。   就在这时,尤斯利似乎感知到了他的视线,沉出一口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道:   “沈辞,你除了浪费我的时间和粮食外,还能干得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辞吞咽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却没做任何反驳,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继续就着尤斯利的手,一口一口,沉默地喝完了那杯难吃的糊糊。   一杯糊糊很快见底。   尤斯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抽回手,将空杯子往矮几上一撂,发出一声脆响。   他迅速站起身,仿佛多碰沈辞一秒都是煎熬,快步走回玄关。   “老实待着,别乱动东西,也别出门。”   他背对着沈辞,一边重新检查装备,一边硬邦邦地丢下嘱咐。   “我晚上回来。”   说完,他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闪身出去。   “砰!”   门被重重关上,震得门框似乎都颤了颤。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辞一个人。   沈辞慢慢滑躺回沙发里,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糊渍,眼睛望着天花板。   胃里被填满了一些,但疲惫和虚弱感更沉重地笼罩下来。   他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去。   尤斯利那句冰冷的诘问,还在耳边细微地回响。   ——你能干得了什么?   沈辞在昏沉的意识边缘,极其缓慢地,扯了扯嘴角。   干得了什么?   你马上就会知道。 第十二章 少爷的帖子要爆火   正午,帝国预备校的食堂正是热闹的时候。   尤斯利独自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的餐盘里堆着小山似的能量块和肉排。   他吃得很快,也很专心,银灰色的短发被随意捋到耳后,额前垂下的几缕碎发随着咀嚼轻微晃动。   他压根没去想家里那个麻烦。   早上那杯糊糊,按常理,够一只虚弱的F级雄虫撑过一整天了。饿不死就行,别的他懒得操心。   就在他叉起最后一块肉排,准备速战速决时,肩膀猛地一沉。   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毫不客气地勾住了他的脖子,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嘿!尤斯利!”   同桌兼损友克莱特那张笑嘻嘻的脸凑了过来,棕色的卷毛几乎要蹭到他耳朵。   “听说你昨天请假,是去干‘大事’了?”   尤斯利眉头都没动一下,手腕一翻,叉子毫不留情地格开克莱特凑过来的脸,声音冷淡:   “松开。”   克莱特也不恼,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八卦的兴奋劲儿:   “别装傻!边缘星那边……你是不是把那个谁……沈辞,给弄回来了?”   “沈辞”两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尤斯利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秒。   随即,他额角那根淡青色的血管,非常熟悉地突突跳了两下。   他放下叉子,金属与餐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抬起眼,暗金色的眸子没什么温度地扫过克莱特写满好奇的脸。   “你听谁说的。”   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平铺直叙的冷硬。   “还用听谁说?”克莱特夸张地摊手,“现在校内论坛都快传遍了好吗?你跟那只雄虫的关系谁不知道,而且你昨天是不是开着飞舰去边缘星了……结合前几天那废物的最终审判新闻,大家猜都猜到了!”   尤斯利没接话,只是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仿佛想把那股因这个名字泛起的烦闷一起咽下去。   难怪,难怪今天校内同学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奇怪,原来这事儿早虫尽皆知了。   克莱特看他这副样子,更来劲了,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里闪着贼光:   “真的带回来了?你把他放哪儿了?你的公寓?我的天,尤斯利,你疯了?那可是沈辞!全网知名的癞……呃,麻烦精!还是个雄虫!你不怕惹一身骚?”   尤斯利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个多大的麻烦。   “跟你无关。”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像结了冰碴。   “怎么无关?”克莱特瞪大眼睛,“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我是担心你!那家伙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沾上他,你的前途还想不想要了?默里斯上将那边……”   “我说了,跟你无关。”   尤斯利打断他,语气里的不耐已经满溢出来,暗金色的瞳孔缩了缩,警告意味明显。   克莱特被他眼神冻得一哆嗦,识趣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行行行,我不问,不问总行了吧?”   但他安静了没两秒,又忍不住,带着点不可思议和探究,小心翼翼地问:   “我就是想不通……尤斯利,为什么啊?那家伙当年在沈家,对你可没半点好吧?我记得你小时候……现在他落难了,你倒去把他捡回来?你图什么?以德报怨?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图什么?   尤斯利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雌父临终前那点托付的残影,或许是因为看到星网死亡预警一闪而过的不忍,又或许……就是自己脑子真的有点病吧。   当然,这些他不会跟克莱特解释。   他重新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食物,食欲却已经消失殆尽。   “吃你的饭。”   他最后只硬邦邦地扔下一句,低下头,不再看克莱特。   克莱特识相地结束了那个敏感话题,但以他的性子,吃饭时哪能真老老实实闭着嘴。   眼珠子一转,他立马又换了个聊头,身体重新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点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哎,尤斯利,你今天刷星网了没?”   克莱特一边说,一边用叉子戳着自己盘子里的能量块。   “今天热搜上可冲上去个奇葩帖子,热度高得吓人,讨论度炸了!”   尤斯利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听见了,但显然没什么兴趣。   克莱特才不管他有没有兴趣,没明确阻止就是默许!他立刻光脑调出页面,手腕一转,把屏幕直接杵到尤斯利眼皮子底下。   “你看你看,就这个,今天早上才发的,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   克莱特指着屏幕,标题加粗标红,异常醒目——   【求助!急!在线等!】   标题:作为帝国最高学府终身荣誉教授,一朝被陷害与自己的S级雄虫学生搞到了一张床上,现在全网都在骂我师德败坏觊觎雄虫,我该怎么办?我的教资还有救吗?!   尤斯利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盯着那行字,暗金色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无语。   这都什么跟什么?   帝国最高学府?终身荣誉教授?跟自己的S级雄虫学生?还“搞到一张床上”?   先不说这事儿的离谱程度,这两种身份到底怎么搞到一起?一般学校里哪来的S级雄虫学生?   再说后续——这种事一旦沾上边,涉事雌虫别说教职,恐怕连基本的社会身份都难保,不判死刑都要判流放,还跑来星网发帖“求助”?嫌死得不够快?   “这是哪位‘教授’?”   尤斯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荒谬感。   “脑子被门夹了,还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笃定又冷淡。   “雌虫跟雄虫扯上这种关系,尤其对方还是‘学生’,不论真相如何,这教授都完了,临死前能跟S级的雄虫阁下睡一次,也该死而无憾了。”   克莱特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嘿嘿一笑,用叉子尖点了点屏幕:   “唉你看完啊,看下面!”   尤斯利皱了皱眉,耐着性子手指向下滑动。   帖子空了两行的距离,紧接着,下面的内容跳了出来:   楼主后续:   ……什么!阁下说他会替我保密!   什么!阁下说他要娶我做雌君!   可我是精神海破碎的残疾虫啊!   什么!阁下说他不在乎!说一辈子只娶我一只虫!什么?!   尤斯利:“……”   他握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暗金色的瞳仁微微扩大,盯着那几行字,罕见的,愣住了。   这是什么走向?   一个被陷害与S级雄虫学生发生关系的残疾雌虫教授,非但没有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反而被那位尊贵的S级雄虫许诺……保密?甚至,娶为雌君?还承诺“一辈子只娶一个”?   什么鬼?   虫族社会,雄虫稀少尊贵,尤其是S级,那种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别说嫁给对方做雌君,就是被对方多看两眼都是值得在全网吹嘘三年的荣幸。   多少有功有名的强健军雌、世家子弟挤破头都得不到一个侧目的机会。   这帖子里的一个“教授”……走的这是什么逆天的狗屎运?一个残废,不但“吃”到了阁下反而还能一步登天?   荒谬。   太荒谬了。   尤斯利回过神来,几乎要被这离奇的剧情气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   “这楼主,”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教书把脑子教坏了吧?他临死前的幻想吗?”   克莱特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你再往下看看,看清楚点儿。”   尤斯利闻言,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指尖再次滑动屏幕。   帖子下面,果然空了几行,然后出现了一行与前面“求助”内容字体、颜色都截然不同的标注:   【注:以上内容节选自星河文学城新作《残茧炙光》,作者‘辞’,纯属虚构创作,请勿对号入座,精彩后续,请移步星河文学城APP搜索书名……】   尤斯利:“……”   搞了半天,是个小说噱头?!   他额角那根血管又开始突突跳了,一股被耍了的感觉涌上来,夹杂着对这股离谱“创作”风气的无语。   他冷着脸继续往下翻评论区,果然热闹得如同炸开的锅:   1L(匿名): 跟尊贵的S级阁下睡了就老老实实去死啊!还敢妄想做雌君?既要又要你的脸呢?!(蹲后续,楼主快更!)   2L(匿名):虽然但是……“一辈子只娶我一个”这种话怎么可能……?雄虫阁下骗虫的吧?后面肯定要虐!(已收藏,速更!)   3L(火钳刘明):呵呵,意淫也要有个限度。现实里哪个S级阁下会这么没脑子?这作者一看就是底层意淫雌虫,写得什么垃圾。(默默下载星河文学城,开文求踢。)   4L(今天你读书了吗): 残疾教授X S级雄虫学生?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梦。作者是谁?‘辞’?没听说过,新手吗?故事还行,勾得我心痒痒。   5L(立志溺爱所有雄虫): 呸!又是这种哗众取宠的标题党!S级阁下想要什么样的雌虫没有?轮得到一个精神海破碎的废物?还一辈子只娶一个?骗鬼呢!坐等这教授被玩腻了扔掉,哭都没地方哭!(举报本帖,顺便……文章ID发我一下。)   6L(匿名): 只有我觉得……教授好惨但也好幸运吗?虽然被骗,但如果真的能被S级阁下那样承诺……就算被骗我也心甘情愿!楼主快更新!我要看后续!   ……   楼已经盖了上千层,还在飞速增加。   清一色都是边骂边蹲,嘴上说着“离谱”、“荒唐”、“意淫”,身体却很诚实地点下了收藏和关注,甚至不少人已经在互相交流APP的下载方式和搜索关键词了。   尤斯利快速扫了几眼,只觉得满屏的“阁下”、“雌君”、“残疾”、“虐”……看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第十三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开文)   尤斯利盯着光屏,眉头拧得能夹死虫。   那些评论越看越让他心烦意乱。   他是雌虫不假,但对星网上这种总充斥着各种虐身虐心狗血桥段的东西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   什么被S级雄虫玩弄后再抛弃,什么为爱痴狂甘当替身……在他看来,不仅情节千篇一律,而且除了满篇黄色让他看的眼晕外,全文简直毫无逻辑。   眼前这所谓的“爆款”,他几乎能一眼看穿后面的套路。   无非是那位尊贵的S级学生雄虫其实另有所图,把残疾教授当成玩物,要么就是教授长得像某位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十有八九是位战功赫赫、驻守边境的军雌上将。   等真正的白月光一出现,这位意淫阁下的教授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打脸、羞辱、然后扫地出门,躲在角落里凄凄惨惨戚戚,博读者几声虚伪的同情和几声“好虐”的感叹。   呵。   尤斯利讽刺的扯了扯嘴角,把光脑推还给克莱特,声音冷淡,带着点拒虫千里的疏离:   “没兴趣。这种套路,我看开头就能猜到结尾。”   他顿了顿,拿起水杯又灌了一口,试图冲淡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雌虫写雄虫,能写出多少真东西?无非是变着法子满足幻想,我可没你们那么大‘受虐癖’,以后这种东西少给我看。”   克莱特被他说得一噎,悻悻然收回光脑,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我觉得挺带感的啊……S级的雄虫学生诶,多新鲜的设定!以前哪见过这种组合?想想看,要是咱们预备校哪天也来个S级的雄虫阁下做学员……”   他眼神飘忽,脸上露出一点遐想的神色,嘿嘿笑了两声。   尤斯利眼皮都没抬,直接拿起餐盘里最后一块能量块,一把堵住了克莱特那张开的嘴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明晃晃的嫌弃。   “吃你的,” 他声音冷硬的,暗金色的眸子斜睨过去,“或者滚一边去意淫,别在这儿吵我的耳朵。”   克莱特被堵了个正着,呜呜两声,好不容易把能量块咽下去,看着尤斯利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冷脸,到底没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情趣”,便埋头对付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去了。   尤斯利重新拿起叉子,却觉得盘子里的东西更加索然无味。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训练计划和下午的课程上,可脑海里却不知怎的,总飘过那个被他扔在公寓沙发上麻烦又废物的雄虫身影。   沈辞……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他一个废物雄虫什么都做不了,那么病弱的身体一直坐在沙发上会不会得颈椎病……   不对,不对!   他猛地甩甩头,把这些念头全部强行甩了出去。   管他做什么。   饿不死就行。   彼时的沈辞,确实没觉得饿。   只是腰背僵得发酸,几乎没了知觉。   他微微用力,侧身歪倒在沙发上,薄被滑落一半,额角抵着冰凉的皮革,暗自决定今晚等尤斯利回来,无论如何要申请到床的使用权。哪怕只有一小块角落。   他发完那个噱头十足的求助帖,正文其实一个字还没动。   趁着身体歪倒的姿势,他又翻开评论看了几眼。   这些雌虫……还真是奇怪。   就沈辞目前所知的虫族热门题材来看,想要快速提升“虐心值”,从雌虫视角下手、大洒狗血固然直接,但容易把路走窄,没有心意的作品,没有后劲也失了粘性。   得“虐”雄虫。   但也不能真的“虐”过头——S级雄虫在读者心里是高岭之花、是幻想寄托,真要写残写死写疼了,读者怕是会顺着网线过来把自己砍死。   所以,分寸得拿捏。   一篇酸涩的、拉扯的、带着隐秘疼痛感的纯爱文,便是眼下最好的出路。   既能让读者为那份“求而不得”或“得而复失”揪心,又不至于触怒他们对雄虫阁下的天然维护。   沈辞眨了眨干涩发痛的眼睛,重新把光脑屏幕拉到眼前。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片刻,落下第一个字。   ---   《残茧炙光》   【第一章: 帝国最高学府,走廊的尽头,是洛维斯教授的独立办公室。   门常年虚掩着一条缝,像他这只虫一样——沉静,克制,留有余地,却又拒绝真正的靠近。   作为精神力掌控领域的终身荣誉教授,洛维斯曾经拥有过虫族艳羡的一切:S级的潜能,清晰的头脑,无数的荣誉加身。   直到七年前,一场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毁了他的一切,精神海大幅破碎,一朝沦为残废,可讽刺的是,直至今日,他仍记不起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七年内,他仍挂着教授的头衔,却已无法再使用任何精神力。   昔日笔挺的军装换成了宽松的素色长袍,掩住消瘦的身形。   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绑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像蒙了霜的湖面,寂静,冰凉。   他依然授课,依靠残存的知识储备和提前准备的详尽教案。   只是讲台上再不会有精神力具象化的炫目演示,只有平静到近乎枯燥的讲述,和写在光板上一丝不苟的板书。   学生们敬畏他,同情他,也渐渐疏远他。   毕竟,一个无法运用精神力的教授,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学府里,就像一件陈列在荣誉墙上的古董,值得瞻仰,却已失去实用价值。   除了一个学生。   埃安希·兰开斯特。   本学期新转入的S级雄虫,拥有近乎完美的容貌和传闻中深不可测的精神力。   他选择洛维斯那门连雌虫学生都寥寥无几的冷门课作为选修课时,几乎惊掉了所有虫的下巴。   洛维斯也一直很喜欢这位学生。对方总是一副温柔又沉稳的绅士模样,俊美面容上总是勾着让任何雌虫都会浮想联翩的浅笑。   洛维斯对他印象深刻,但并不意味着他会向其他雌虫一样对他抱以肖想。   此刻,洛维斯紧抓着埃安希的肩膀将他压在身下,指尖发颤。滚烫的额头抵着对方微凉的颈窝,鼻尖满是对方身上的淡香。   “埃……安希……”洛维斯的嗓音沙哑得可怕,几乎不成调,“出……去……”   雌虫的本能叫嚣着让他占有身下的雄虫,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弥漫开,如饥似渴的缠上对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记得自己不过是比往年多喝了一杯酒水。   可此刻身体仿佛烧起了一把火,要把他彻底烧穿。他强撑着意识躲在这里,却怎么也没有想过埃安希会来。   烈火一点即燃,可残存的理智在尖叫,让他放手,让他滚开,让他不要玷污自己的学生。   “走……快走……”   洛维斯几乎是在恳求,两只手却攥的更紧,雄虫的衣料已经在他手里变形。   而被他压在身下的埃安希,却没有任何预想中的惊慌、反抗或厌恶。   年轻的S级雄虫甚至没有试图推开他。   埃安希只是静静躺着,微微仰着头,任由自己的老师埋在自己的脖颈里。   昏暗的环境里紫罗兰色的眸子低垂着,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怀里那濒临失控的教授。看他缩着肩膀,身体打颤。   然后,埃安希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平时请教问题时会用的语调,一字一顿的在对方耳吐出:   “老、师。”   这两个字,此刻听起来不像尊称。   像试探。   像玩味。   甚至像一种暧昧的挑逗。   话音刚落,埃安希便低笑一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越过两虫之间逼仄的距离,轻轻搭上了雌虫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腰侧。   隔着单薄的衬衫布料,温热的掌心贴了上来,握住那截窄腰,不轻不重,甚至安抚般扶了一下。   就这一下。   像按下了某个毁灭的开关。洛维斯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铮”地一声,彻底崩断。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不管不顾直接狠狠吻住了埃安希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柔软唇瓣。   掠夺,啃咬,吮吸,所有的理智与道德在这一刻倾然崩毁,授道者就此堕落沉沦。   埃安希在他吻下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幽暗的东西极快地掠过。   但他没有反抗。   他甚至……在最初的僵硬后,极其轻微地,仰起头,承受了这个粗暴的吻。   搭在洛维斯腰侧的手,也没有收回,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指尖微微收拢,将他更牢固地按向自己。   杂物间里,只剩下混乱的喘息、衣物摩擦的窸窣,以及角落里尘埃在光线中无声飞舞。   洛维斯银白色的长发从绑缚中散落几缕,垂落下来,与埃安希稍显凌乱的深色发丝若有似无地交缠。】 第十四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一)   克莱特死死盯着光脑屏幕上那该死的“下一章”灰色按键,眼睛瞪的溜圆。   “哎呀——!”   他猛地哀嚎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激起回音,引得旁边几个正在对练的雌虫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完了?没了?就写这么点儿发出来干嘛!卡在这儿!这是虫干的事吗?!”   他抓狂地挠着自己那头棕色的卷毛,恨不得把光脑砸了,又舍不得,只能对着那“未完待续”几个字咬牙切齿。   “压在身下……然后呢?!吻了!然后呢?!手!腰!阁下这是什么反应?!为什么不反抗啊?!堂堂S级的阁下,就这么任由一只残疾虫把自己给推了?作者呢!‘辞’是吧!我记住你了!断在这里你以后生崽子没……呃……”   他后面的碎碎念诅咒下一秒便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生生冻了回去。   尤斯利此刻刚结束一组对抗训练,上身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汗水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滚落,渗透衣料,贴身勾出劲瘦的腰身。   他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正随手抓着一角,胡乱擦着下颌和颈窝的汗珠。   听到克莱特那一声鬼哭狼嚎,尤斯利擦汗的动作停了下来。   暗金色的眸子斜睨过去,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你吵死了”和“能不能闭嘴”。   他们俩刚好分在一组,克莱特刚才以“研究战术”为名,抱着光脑瘫在角落里摸了半天鱼。   “你休息够了没有?”   尤斯利开口,声音因为刚运动过而略显低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随手团在手里,朝着克莱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要是看小说看饱了,就起来。下一组该我们了。”   他一边说,一边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汗湿的银灰色碎发有几缕滑到了眼前,被他烦躁地一把捋到脑后,露出额头和那双在不悦时显得过分凌厉的金眸。   克莱特被他看得一个激灵,瞬间从“残茧”里那个暧昧滚烫的杂物间被拉回冰冷现实的训练馆。   他讪讪地退出章节,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嘴里还在不甘心地小声嘟囔:   “……马上就能看到关键了……这作者真会吊虫胃口……”   克莱特不死心地翻了翻书评,发现评论区基本和他一样,全是一片抓心挠肝的哀嚎:   【啊啊啊手放腰上了!然后呢?!然后呢?!我命令你立刻往下写!立刻!马上!】   【所以埃安希阁下是自愿的吧?!是吧是吧?!他那个笑!那个眼神!这是什么意思啊?那是一只残疾雌虫唉!阁下怎么会看得上?】   【作者你没有心!断在这里是要逼死谁?!教授的精神海到底怎么回事?跟失踪那半年有关吗?还有埃安希阁下,他是自愿的吗?!为什么啊?这好事怎么没轮我头上!】   【救命……‘老师’那一声叫得我腿软……S级雄虫学生,我第一次见这个设定啊啊!这个钩子我吃了!求爆更!】   【只有我觉得教授好可怜吗?明显是被算计了……埃安希阁下,你不对劲!你那个笑好腹黑!但我好爱啊(舔舔)(打赏100星币,求加更!)】   克莱特看得心有戚戚焉,仿佛找到了组织。   他拇指悬在打赏按钮上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心疼自己本就不丰厚的零用钱,只默默点了个“催更”,然后把光脑塞回储物柜,“砰”一声关上柜门,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几只挠墙的猫关进去。   他转身,迎上尤斯利已经冷到如有实质的目光,赶紧赔上笑脸:   “来了来了!刚研究完一个……呃,新战术!灵感爆棚!这次保证把你打趴下!”   尤斯利懒得搭理他这明显的胡扯,只是将手里团着的毛巾随意扔到场边,摆开了标准的起手式。   暗金色的眸子锁定了克莱特,里面没有丝毫对小说情节的好奇,只有纯粹属于战士的专注和……一丝正好无处发泄的烦躁。   “少废话。”他冷声道,“攻过来。”   克莱特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眼神也锐利起来,低吼一声,猛地踏步前冲,一记凌厉的直拳直取尤斯利面门!   尤斯利眼睛都不眨一下侧头避开,训练馆内,拳风再次交织。   而城市的另一头,狭窄的公寓客厅里,沈辞歪在沙发上,指尖终于从虚拟键盘上移开。   第一章结束的标点落下,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保存文档的指令都是靠意念模糊完成的。   光脑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苍白憔悴、眼底乌青却异常明亮的倒影。   腰背的酸痛和胃部的空虚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可怜的半瘫沈辞此刻也只能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薄被重新拉到下巴,眼巴巴望着天花板。   写完了。   第一个钩子,抛出去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星网读者的反应,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系统的反馈,以及……等待尤斯利回来,再想办法讨到一张能让自己躺平的床。   窗外,暮色早已经降临,这是属于这个虫族世界的夜晚。   只是沈辞可什么没心情欣赏,眼神放空,脑海里却还在反复推敲着刚刚写完的章节。   压在身下……吻了……手搭在腰上……   停在这里,应该够了。   足够留下悬念,足够勾起那些雌虫读者最原始的探究欲和……嗯,即将“虐心”的预感。   他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脑袋边放着的光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已经彻底进入了休眠状态,成了块黑漆漆的玻璃板。   沈辞伸手,指尖有些发颤地重新点亮屏幕。   蓝光亮起,他先是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文档的保存状态——很好,自动保存了。   然后,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带着点隐秘的期待和紧张,滑向了星河文学城的作者后台。   后台界面简洁到近乎简陋。   作品管理里,孤零零地挂着《残茧炙光》的书名。   沈辞的指尖悬在“数据概览”上,停顿了两秒,才轻轻点下。   页面刷新。   【阅读量:8,742】   【收藏数:1,203】   【评论数:389】   【打赏总额:2,150星币】   数据跳出来的瞬间,沈辞眨了眨眼。   他盯着那串数字,尤其是那个四位数出头的阅读量和破千的收藏数,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才多久?   从他发出那个钓鱼帖,到写完第一章正式内容,满打满算也就……六七个小时?   而且,他发的那个求助帖,严格来说只能算是个噱头十足的预告,真正的小说正文第一章,是后来才放上去的。   就这,已经有近九千次点击,一千两百多个收藏?   沈辞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擦过冰凉的屏幕。   虫族读者……这么热情的吗?还是说,这个“S级雄虫学生 X 残疾雌虫教授”的设定,真的戳中了什么奇怪的、未被开发过的兴奋点?   他的目光落在“打赏总额”上。   2150星币。   按照他搜索到的虫族物价,一支最基础的低级营养剂大概需要5-10星币,一顿像样的不是糊糊的饭食,可能需要50-100星币。   2150星币……够他吃好多顿不是糊糊的饭了。   虽然距离那负两百亿的天文数字债务,依旧是沧海一粟,但……这是他自己挣来的。   不是靠尤斯利施舍,也不是原主家族那点早就被切割干净的“遗产”,是他沈辞,用自己脑子里那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和套路,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顺着冰凉的手指涌进心口。   沈辞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弧度。他点开评论管理,密密麻麻的新评论提示涌了出来。   快速扫过最上面的几条:   【作者呢!出来!我知道你在看!把后续交出来!立刻!马上!】   【卡在这里你是虫吗?!(尖叫)(扭曲)(爬行)教授到底有没有得手?!埃安希阁下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打赏了!虽然不多!求加更!今天能看到第二章吗?!】   【呜呜呜教授好可怜又好带感,埃安希阁下好坏我好爱了!作者你快写!】   【只有我觉得埃安希阁下是故意的吗?他是不是早就对教授……细思极恐!】   【新虫作者?文笔意外地还行啊,氛围感抓得很准,比那些满篇信息素乱飙的好多了。蹲一个后续。】   清一色的催促、猜测、打赏求更,间或夹杂着几句对文笔和设定的肯定。   没有预想中的谩骂或贬低,至少目前没有。   沈辞紧绷的后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看来,赌对了方向。   虫族读者或许习惯了直白狗血,但对于更细腻、更拉扯、带着禁忌感和破碎的情感描写,他们并非不能接受,甚至……很饥渴。   他关掉后台,目光重新落回空白的文档上。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那点因为数据反馈而亮起的光芒,逐渐被一种更沉静、更执拗的东西取代。   不能让读者等到明天早上。   热度需要维持,悬念需要尽快接续,读者的好奇心一旦冷却,再想点燃就难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略掉腰背的刺痛,重新将手指放回虚拟键盘上方。虫族的输入方式跟他前世习惯的拼音键有些不一样,沈辞用起来极不习惯,这么久以来他都是凭原主的记忆打手写。   “真麻烦……”   沈辞颓声咕哝了一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倦意。   他试着调整了一下坐姿,想让发麻的腿和酸痛的腰好受点,但沙发就这么大,怎么挪腾都别扭。   最后,他索性放弃了,维持着那个半歪不歪的别扭姿势,指尖悬在键盘上,微微颤抖着,开始写第二章的第一个字。 第十五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   【杂物间里信息素交融的气息还未散去。   洛维斯伏在埃安希身上,银白色的长发彻底散开,唇瓣分开时,拉出一道几不可见的银丝,旋即断裂。   洛维斯猛地向后仰头,意识清醒的瞬间,灰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灼热的欲望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惊恐取代。   “我……我……”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他大口喘息着,极其僵硬地转动眼珠,向下看去。   雄虫就躺在他的身下。   或者说,是被他困在身下与地板之间的空隙里。   埃安希身上那件质料考究的晚宴礼服早已不复原状,衬衫被扯得大敞,扣子崩落了几颗,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和紧实的腰腹。   银质链坠歪斜地贴在被汗水浸湿的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而那片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此刻从修长的脖颈,到清晰的锁骨,再到结实的胸膛,遍布深深浅浅的吮痕、齿印。   每一处都那么鲜明,赤裸裸的提醒着他对自己学生的龌龊行径,洛维斯几乎要疯,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错误”、“犯罪”、“不可饶恕”。   他玷.污了自己的学生。   一位尊贵的、前途无量的S级雄虫。   而他,不过是个精神海破碎的残疾,还是曾对方眼中值得敬爱的老师。   “对……对不起……埃安希……我……”   洛维斯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抖得不像话,刚抬起一点就又跌了回去,手肘不小心撞到旁边的清洁用具,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在死寂的杂物间里,这声响动格外刺耳。也彻底惊醒了洛维斯。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逃离的出口,手忙脚乱地想从埃安希身上滚下去,逃离这个让他犯下弥天大错的地方。   “老师。”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躺着的埃安希,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床事前喊出的那次还要更轻、更缓,却如扼住了洛维斯的命门般,让他瞬间止了所有慌乱的动作。   洛维斯僵住,维持着那个半撑不撑的狼狈姿势,惶然抬眼,看向身下的雄虫。   埃安希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惊怒交加的神情。没有厌恶,没有恐惧,也没有被侵犯后的屈辱或泪水。   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太大的紊乱。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就那么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看着他仓皇失措,整张脸血色尽褪。   然后,埃安希的嘴角,又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您慌什么。”   埃安希轻声说,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却莫名让洛维斯听出了一丝愉悦的意味。   他抬起那只刚才搭在洛维斯腰侧的手,手上竟还带着浅淡的咬痕,慢慢向上,指尖掠过洛维斯散落的长发,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几缕银丝。   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洛维斯浑身绷紧,每一寸肌肉都僵直又麻木,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埃安希的手指,像对待什么易碎品,又像在把玩什么新奇物件,轻轻描摹过他汗湿的额角,冰凉的指尖擦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事情已经发生了,老师。”   埃安希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完全不符合现场情状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您现在这样,”他顿了顿,紫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很淡,转瞬即逝“是打算不负责任吗?”   “负……责任?”   洛维斯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脑子因为震惊和混乱而一片空白。   负什么责任?   对一个被自己用武力强迫、粗暴侵犯的S级雄虫学生,负什么责任?以死谢罪吗?   “不然呢?”   埃安希微微偏了偏头,深色的发丝滑过耳廓,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无辜的意味。   “您对我做了这样的事,”他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砸在洛维斯濒临崩溃的神经上,“难道不需要给我一个交代吗?”   交代?   洛维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给什么交代?他那点早已被虫族社会判了“无用”的残破生命?还是他那所剩无几、很快就会被学府以“影响恶劣”为由剥夺的荣誉和教职?   “我……我会向学府自首……”   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像破风箱里挤出的最后一点气流。   “我会承担一切后果……埃安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   “自首?”   埃安希打断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点冰冷的玩味更明显了。   “然后呢?让全校,不,让整个帝国都知道,德高望重的洛维斯教授,在庆功宴上因为几杯酒,就兽性大发,强迫了自己的S级雄虫学生?”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见缝插针般刺进洛维斯每一个恐惧的痛点。   “您觉得,那样对您,或者对我,会更好吗?”   洛维斯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   不。   那只会是毁灭。   对他的毁灭,对埃安希……或许也是难以洗刷的污点。即便埃安希是受害者,但雄虫,尤其是S级雄虫,与“丑闻”沾边,总归不是好事。   “那……那我该怎么办?”   洛维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全然的绝望和无力。   他已经完全被埃安希牵着鼻子走了,混乱的大脑根本无法思考任何对策。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仿佛彻底被打碎的样子,紫眸深处,暗光闪动。   他搭在洛维斯额角的手指,缓缓下滑。   然后,雄虫凑近了一些。   温热的气息,带着一点清冽而极具诱惑力的信息素,缓缓拂过洛维斯的耳廓。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近乎命令的口吻:   “很简单。”   “今天的事情,只有您知,我知。”   “走出这扇门,一切如常。”   “您还是我的教授,我还是您的学生。”   埃安希的指尖,在洛维斯锁骨的位置,若有似无地停顿了一下。   “……我会替您保密的。”   “……”   洛维斯彻底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保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怎么可能?这……这简直比让他立刻去死还要荒谬,还要……折磨他。   “为……为什么?”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疑问,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更深的惶恐。   埃安希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洛维斯,看了很久,久到洛维斯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沉默的注视下窒息。   然后,埃安希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与他平时在课堂上,那般温和有礼、无可挑剔的笑容。   “因为……”   他轻声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学生”的依赖和仰慕。   “我很喜欢上您的课啊,老师。”   “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失去一位这么好的教授呢。”   “……”   短短两句话,仿佛要一下把洛维斯拉回了每个寻常的午后课堂,但洛维斯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喜欢……上课?   这点……“小事”?   他看着埃安希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那点笑容刺的他眼睛泛红。   “真的?”   他听到自己这样问,带着劫后余生的恍然与迷茫。   “当然。”   埃安希说完,当着洛维斯的面抬手滑过了自己颈侧的那片红痕,那样鲜明,那样刺目,提醒着洛维斯自己刚才到底做了怎样不可饶恕的事。   然后,他话锋一转,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但是,老师……还是应该要给我一些补偿的吧?”   洛维斯的心,在一瞬间坠到了冰冷的谷底。   对,该有补偿。   但……他有什么能补偿一位尊贵的S级雄虫?   他一无所有,那点可怜的薪水和早已蒙尘的荣誉对阁下而言根本微如尘埃,那他还有什么?对了……他还有这副精神海破碎却至少健全的身体。   一个念头几乎本能的浮现在他的脑海。   雄虫普遍暴虐,以鞭笞或凌辱雌虫为乐,换取施虐的快感与支配的满足。   而他,虽然精神海破碎,但曾经也是S级的雌虫,身体素质远超寻常雌虫,伤势愈合极快,似乎……也更容易“满足”阁下那方面的需求。   对了,就是这样。   一种在虫族社会里心照不宣的交换。   雌虫付出疼痛、尊严,乃至血肉,换来的是雄虫阁下偶尔施舍的信息素安抚,以及……或许能靠近、侍奉阁下的一丝机会。   洛维斯灰蓝色的眼眸微微失焦,看着埃安希颈侧那片自己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比起那些被雄虫随意鞭打至重伤,甚至致残的雌虫,他似乎并没有吃什么亏。   甚至,反而占了天大的便宜。   毕竟此刻躺在他身下,容许他如此冒犯的,是一位S级的雄虫阁下。是无数雌虫梦寐以求,连仰望都觉得亵渎的存在。   而他一个残疾的废虫,却得到了与阁下如此“亲密”接触的机会。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极度自我厌弃的麻木,但紧随其后的,竟是一丝扭曲的……庆幸。   至少,埃安希阁下没有立刻将他撕碎,或者将他送上军事法庭。   至少,阁下愿意“保密”。   那么,付出一些疼痛作为“补偿”,合情合理,甚至……是他应得的。   “我……”   洛维斯的嗓音干涩,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埃安希的眼睛,声音低微,带着认命般的驯顺。   “我明白了,埃安希阁下,我会……接受您的任何……‘补偿’要求。”   他微微撑起身体,试图从埃安希身上离开,摆出一个自我认为更便于“接受惩罚”的姿势。   银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遮住了他半边苍白的脸颊,也掩去眼底那片死寂的灰蓝。   “只要……只要您能消气。”   他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卑微的恳求。   埃安希紫罗兰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洛维斯,自始至终不发一语。   直到雌虫快跪着从自己的身上爬下时,他一把攥住了洛维斯的手腕,止住了对方的动作,并极有耐心地将洛维斯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   “那.…...从今天起,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   他开口了,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洛维斯微微颤抖的纤长睫毛。   “放学后,我去您的办公室。”   埃安希终于说出了他的条件,勾起唇角,声音平稳且带着一贯的温和。   “您要单独,给我补课。”   洛维斯猛地抬起眼:“什么?”】 第十六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三)   [什么?!什么?!为什么是补课?!(发出尖锐爆鸣)]   星河文学城的《残茧炙光》书评区,在第二章更新后的短短几分钟内,彻底炸了。   热评第一便是方才那条,点赞3.2k,回复1.1k。   —— 楼下回复1:我也懵了!我以为会是“做我的雌奴”或者“每周来我公寓受罚”之类的……补课是什么操作??   —— 楼下回复2:同懵!但细想……嘶,每周两次,密闭办公室,真的就只是……“补课”?   —— 楼下回复3:不补课还能做什么?你以为阁下真的会看上一只残疾雌虫吗?!别做梦了!S级阁下值得拥有最好的!!   热评第二(点赞2.8k):   【作者到底见没见过真正的S级雄虫啊???现实里哪有阁下这么好说话?!被侵犯了不追究,还要求“补课”作为补偿?这简直是对阁下高贵品性的侮辱!(愤怒)】   —— 楼下回复1:点了,太假了!S级阁下被一个残疾雌虫这样冒犯,没当场用精神力把他碾碎都算仁慈,还保密?还补课?做梦呢!   —— 楼下回复2:但你们不觉得……就是因为太假,反而有种诡异的吸引力吗?就像明知是毒药,还是想尝一口……而且埃安希阁下那个笑,绝对不简单!   —— 楼下回复3:同意楼上!我赌一星币,补课是幌子,后面肯定有大的!   热评第三(点赞2.5k):   【啊啊啊我不管逻辑了!埃安希阁下这个操作太蛊了!“我喜欢上您的课”……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可怕的话!这种禁忌的、拉扯的、一方完全主导的关系……我吃!!!(打赏500星币)】   —— 楼下回复1:+1!教授以为要用身体赎罪,结果阁下轻飘飘一句“补课”,把他所有预设的惨烈结局都打碎,却把他悬在了更煎熬的境地!高明,太他雌高明了!阁下你来钓我吧!   —— 楼下回复2:教授:请来狠狠的鞭打我吧。 阁下:不,我要你继续教我。 教授:???(世界观崩塌) 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但我真的好想笑!   —— 楼下回复3:这不是补偿,这是慢性毒药啊!每周两次的单独相处,……跟这样一位阁下待在一起,是谁都会把控不住的吧!想想你的教资啊教授!   热评第四(点赞2.1k):   【醒醒吧!什么补课,肯定是骗局!埃安希阁下绝对没安好心!现在说得温柔,等教授放松警惕,下次补课的时候就会露出真面目:鞭子、镣铐、强制标记……说不定还会拍下视频威胁教授成为他的雌奴!这才符合雄虫的作风!(笃定)】   —— 楼下回复1:对对对!我也觉得!现在只是缓兵之计,或者阁下觉得这样玩弄教授的心理更有趣!等着吧,下次更新肯定见血!   —— 楼下回复2:不一定吧……也许阁下就是有某种恶趣味,喜欢看教授战战兢兢、感恩戴德又自我厌恶的样子呢?   —— 楼下回复3:你们把阁下想得太坏了吧!(虽然我也觉得有可能)但绝对不可以这样说尊贵的雄虫阁下!!侮辱阁下的言论举报了!!   ……   评论刷新的速度快得惊人。   质疑声、惊叹声、分析党、磕糖党、阴谋论者吵作一团。   大多数雌虫读者基于对现实雄虫的认知,觉得“补课”这个要求假得离谱,完全不符合S级雄虫高高在上、睚眦必报的刻板印象。   但也正因如此,这种“非常规”的处理方式,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大的好奇和讨论欲。   埃安希到底想干什么?   是另一种形式的惩罚?是另有图谋?还是……作者真的构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心思更深沉的雄虫形象?   不管嘴上怎么骂“假”、“不合理”、“作者没常识”,他们的手指却很诚实:   收藏数从1200多一路狂飙,突破3000大关,直奔4000。   打赏总额更是像坐了火箭,从两千多星币,眨眼间翻了好几倍,突破了一万星币。   催更的评论每秒都在增加,花式威胁作者赶紧交出第三章,否则就要“寄刀片”、“炸你家房门”、“去星河文学城总部静坐”。   ---   沙发上,沈辞歪着脑袋,半阖着眼,几乎是用最后一点意识在浏览光屏上瀑布般刷新的评论和后台疯涨的数据。   腰背的酸痛已经麻木,胃里空得发慌,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看到那些吵翻天的评论,尤其是那些大骂“不真实”、“作者没见过雄虫”的言论时,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   没见过世面。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来自异世界文明降维打击的漠然。   虫族这些读者,看惯了直白粗暴的“信息素支配-强制爱-雌虫卑微奉献”的套路,脑子里那点关于情感博弈和复杂人性的想象力,恐怕贫瘠得如同边缘星的土壤。   他们理解不了什么是“以退为进”,什么是“精神凌迟”,什么是“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更不理解什么是真正的“爱”与“酸涩”。   哼,无知的蝼蚁们,赶紧在匍匐我虫族文豪的脚下吧哈哈哈!   沈辞又累又神经质的扯了一个虚弱的傻笑,指尖点开后台那已经突破五位数的打赏总额,和依旧在疯狂跳动的收藏数字。   骂就骂吧。   骂得越凶,说明钩子越牢,他们越是心痒难耐。   世界观被刷新了?   一时接受不了?   正常。   他会慢慢让他们习惯的。   习惯这种更曲折、更煎熬、也更……“虐心”的滋味。   沈辞的手指动了动,想要关掉光脑,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视线最后模糊地扫过一条刚刚弹出的、格外醒目的打赏提示:   【用户“匿名S级阁下是我的梦”打赏《残茧炙光》10000星币,并留言:不管真假,这个埃安希阁下写到我心坎里了。别管那些骂的,按你的想法写。钱不多,算定金,我要看后续。】   哦?一万星币……   沈辞混沌的脑子勉强运转了一下。   加上之前的,打赏总额已经超过两万了。   按照平台分成,他能拿到差不多一万五千星币。   虽然距离负两百亿依旧是九牛一毛,但……至少,他能买点像样的食物,或者……等尤斯利回来,试着跟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分给他半张床?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要熄灭的意识,又微弱地亮了一下。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作者后台的公告栏里,敲下几个字:   【第三章明早更新。】   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手指一松,光脑从掌心滑落,掉在沙发缝隙里。   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瞬,映出他彻底陷入昏睡的脸。 第十七章 晚饭奇袭   沈辞醒来时外面已经全黑了。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一眼光脑角落的时间显示。   已经十一点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散去了一些未褪的睡意,随即便让肚子里的空虚愈发明显。   沈辞迟滞的想起了一只虫。   尤斯利……还不回来吗?   早上那句硬邦邦的“晚上回来”,虽然没承诺具体时间,但……都这个点了。   预备校的训练或任务,需要忙到这么晚吗?还是说,他所谓的“回来”,其实根本就是随口一说,或者……后悔了,不打算回来了?   沈辞心里莫名地有点发堵,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   也对。   一个脾气糟糕、明显嫌弃他至极的雌虫,能把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给个地方住,给两口吃的,已经是天大的“善心”了。   难道还指望对方像个真正的家人一样按时回家?   别做梦了。   沈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还没完全展开,虚弱感和眩晕感便再度袭来。   他闭上眼,准备就这样再度昏睡过去。   算了,爱回不回,反正他现在也做不了什么,饿死或者晕死,大概也没多大区别。   就在他意识即将重新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嘀。”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此刻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清晰的电子音,响了起来。   是门锁识别通过的声音。   沈辞倏然睁开了眼睛。   混沌的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试图抬起头,看向玄关的方向。   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阵发黑,金星乱冒。   他只能模糊地看到,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走廊里的光线像一把薄刃,切开了室内昏暗的寂静。   一个高挑挺拔,带着一身室外寒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是尤斯利。   他可算回来了。   尤斯利反手带上门,动作很轻,他习惯性地抬手去按开关,指尖还没触到面板,目光就先一步扫过客厅——   然后,就对上了沈辞眼巴巴往过来的视线。   尤斯利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辞还没睡,更没想到对方是这样一副……姿态。   那只雄虫整个人陷在沙发深处,像一只被随意丢弃的玩偶,薄被滑落了大半,堆在腰际。   因为瘦,骨架支棱着,在昏暗中显出一种伶仃的脆弱。而他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黑白分明,此刻正直勾勾地望过来。   没什么情绪,不是戒备也不是讨好。   就是一种……很纯粹的“望”。因为太过专注,反而透出一股子莫名的执拗劲儿。   尤斯利被这眼神钉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两秒,客厅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最后,还是尤斯利先挪开了视线。他垂下眼,指尖终于落下,“啪”一声轻响,按亮了玄关和通往厨房的一小排氛围灯。   暖黄的灯光晕开一小片区域,只照的亮尤斯利,晕不到沈辞这边。   雌虫没说话,沉默地脱下制服外套,随手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又弯腰换下军靴,动作利落,带着训练有素的干脆。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往沙发那边看一眼。   沈辞的视线却一直跟着他,从门口到衣架,再到他转身走向厨房的挺拔背影。   厨房区域很快传来轻微的响动——保鲜柜门开合的“嗤”声,杯具相碰的清脆叮当,还有水流的哗啦声。   沈辞听着这些熟悉又单调的声音,歪了下头,下巴搭粗糙的沙发面料,在昏暗里眨着眼盯着厨房。   这只雌虫……其实也还行。   虽然脾气臭,嘴巴毒,动不动就一副恨不得把他扔出去的样子,但至少,说到“晚上回来”,就真的回来了。至少,没把他彻底忘在脑后,还记得……可能会需要给他弄点吃的?   这个认知让沈辞心里那点莫名的堵,稍微疏通了一点点。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胃里那股灼烧感似乎更鲜明了一些。   厨房的水声停了,接着是调拌的细微声响。沈辞知道,那杯熟悉又难喝的糊糊大概正在成型。   他盯着天花板角落一片模糊的阴影,忽然开口,带着点心虚的旁敲侧击道。   “我今天在沙发上坐了一天。”   话音落下,厨房那边调拌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独属于这个星球夜晚的低沉风声。   沈辞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没听到脚步声。   就在他以为尤斯利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懒得搭理时——   “……怎么?”   尤斯利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声线听起来比平时更沉一些,带着刚回家还未完全散去的冷冽,以及一丝……貌似猝不及防的怔愣。   他似乎确实没想到,沈辞会主动跟他说话,猜不透沈辞的意思。   这边的沈辞也在揣测尤斯利的今日心情,以及今晚争取使用到床的成功率。   就目前来看,尤斯利没有进门就喷他,也没有对他拉脸,还能接他的话,就证明对方今日心情不错。   沈辞盯着天花板,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而且……后背有点疼。”   厨房里彻底没声了。   几秒后,尤斯利端着那杯刚调好的糊状物走了出来。杯口氤氲着一点微弱的热气,在暖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走到沙发边,垂眸看着蜷在那儿的沈辞,暗金色的眸子在光影下显得晦暗不明。   “所以?”他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   沈辞抬起眼看他,黑沉沉的眼珠转了转,语气放得更轻,带着点试探:“你今天……在学校里怎么样?”   尤斯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显然没跟上沈辞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闲聊节奏。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梦游了吗?   “什么怎么样?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反问,语气里带着点不耐,但比起平日的冰冷至少多了一丝困惑。   沈辞被他这么一堵,瞬间哑火了。   果然。   跟这只雌虫聊天,就不能指望他能接住话茬,顺着杆子往下聊。   眼见计划不通,沈辞抿了抿嘴,不说话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把话题自然地引到“床”的问题上。   直接说“我想睡床”?会不会太得寸进尺?万一又被嘲讽“你配吗”怎么办?   可这沙发……他是真的受够了。   再躺下去,他怕自己明天真就瘫在这了。   就在沈辞脑子里天人交战时,尤斯利看他半天不吭声,脸上那点疑惑更重了。   尤斯利没再等沈辞回答,也没把手里的杯子递过去。   他径直转过身,端着那杯本该属于沈辞的“晚餐”,迈开长腿,就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边走,边极其自然地,将杯子举到唇边,仰头——   “咕咚。”   他喝了一大口。   沈辞:“???”   沈辞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僵在沙发上,眼睁睁看着尤斯利喉结滚动,将那粘稠又难喝的糊糊咽了下去,然后脚步不停,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卧室的门把。   那杯……不是给他的吗?!   尤斯利刚才去厨房,不是去给他弄吃的吗?!   他等了一晚上,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巴巴盼着的……就这么被当事虫自己喝了?   “等……等等!”   沈辞的声音因为惊愕和虚弱而有些变调,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因为无力又摔了回去,只能抬高音量,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那杯……我的?”   尤斯利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侧过半边脸,暗金色的眸子斜睨过来,眉头一挑,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你的?”   他重复,语调平直,却带着一种“你凭什么觉得是给你的”的嘲讽。   “我调的,我饿了。” 第十八章 不可以这样说一位少爷   沈辞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尤斯利把杯子从唇边拿开。   胃里空荡荡的绞痛还在持续,眼前这只雌虫却理直气壮地喝掉了本该属于他的食物。   刚才那点“他还行”的念头瞬间坍塌,沈辞胸口堵得发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直冲上来。   “我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啊。”   他的声音很轻,却绷得紧紧的,依旧虚弱依旧执拗。   “你一整天都不回来,把我扔在沙发上……现在连这个也要自己喝掉?”   尤斯利握着门把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辞。   看了几秒,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   “那你出去。”   他说。   声音不高,却干脆利落,瞬间堵死了沈辞的所以控诉。   沈辞彻底被噎住,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只能闭上嘴,扭过头不再看尤斯利。   胸口那团气闷得更厉害了,他默默在心里给尤斯利又扣了十分。   ——冷漠。   ——自私。   ——毫无同情心。   扣分列表在脑子里一条条闪过,沈辞把自己往沙发里缩了缩,只留给尤斯利一个后脑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赌气又无力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其实知道,雄虫消化不了太多营养剂,一天一支基础型的已经足够维持代谢——这还是他今早出门前特意查的。   可这家伙……看起来是真的饿。   尤斯利的目光扫过沈辞瘦得突出的肩胛骨,还有那截从薄被里露出来的一截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你真饿?”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里面那点嘲讽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费解的怀疑。   “你怎么那么能吃?你是猪吗?”   “?!”   沈辞难以置信转过头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乌黑的眸子直直瞪向尤斯利。   “我是真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他咬着牙强调,声音激动的为自己辩解正名,“就早上那点东西,现在早就该消化完了。”   尤斯利端着杯子,居高临下地看他,眉头拧得更紧,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脆弱”。   “别的雄虫也不用吃那么多啊。”他毫不客气地反驳,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对比,“基础营养剂一天一支足够的了,怎么就你那么大消耗……”   他的话没说完。   “哪有别的雄虫?”沈辞的声音都提了起来,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质疑和被冒犯的怒火。“你还养过别的雄虫吗?”   尤斯利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得一愣。   “我……”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这话头拐得太过诡异。   “你又没结婚。”   沈辞紧跟着补了一句,逻辑竟然诡异地清晰起来,虽然声音依旧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没结婚,你怎么知道别的雄虫吃多少?”   “……”   尤斯利彻底僵住了。   他端着杯子站在原地,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扩大,难以置信地盯着沈辞那张写满“我抓住你逻辑漏洞了”的憔悴又执拗脸。   结婚?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刚才明明只是在说雄虫的基础代谢和食量问题,怎么一转眼就跳到“结婚”和“养雄虫”上去了?   这废物的脑子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尤斯利只觉得一股熟悉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比之前更甚。他额角那根血管又开始突突地跳,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想说点什么,想嘲讽沈辞这莫名其妙的联想,想质问对方到底听不听得懂正常虫话。   可看着沈辞那副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提出了什么致命问题的样子,所有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又都被堵了回去。   跟一个傻子较真,好像显得自己更傻。   尤斯利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浓重的无奈和认命。   他最后深深看了沈辞一眼,打心底里质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这种生物对话。   然后,他一个字也没再说。   猛地转过身,尤斯利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糊糊,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厨房。   背影僵硬,步伐比刚才出来时重了不少,地板都被踩的“咔、咔”作响,充分表露着尤斯利此刻极度不爽却又无处发泄的烦躁。   厨房里很快传来更用力的杯具碰撞声,保鲜柜门开关的动静也大了不少,水流哗啦啦地响,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沈辞独自留在昏暗的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明显带着情绪的响动。   他眨了眨眼,脸上那点执拗的质问慢慢褪去,重新变回一片疲惫的空白。   他好像……又把这只雌虫惹毛了?   不过,至少那杯糊糊……应该还能有他的份吧?   沈辞默默地把脸转回去,重新埋进沙发靠背冰凉的皮革里,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着。   胃里还在灼烧,但更强烈的倦意紧随其后涌了上来,他昨晚整晚没睡,今天又码字码了一天。   累,好累。   不过幸好尤斯利很快就出来了,手里端着另一个杯子,明显是刚调好的“晚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线条凌厉的下颌线绷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他几步走到沙发前,看也没看沈辞,直接将杯子“哐”一声不轻不重地顿在了矮几上。   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又带着点暴躁的声响,里面的糊糊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吃。”尤斯利言简意赅,声音冷硬,跟下命令似的,“自己吃。”   刚才跟自己吵架的时候不是很有劲。如果这次沈辞再敢提让自己喂的话,尤斯利保证会把沈辞连虫带他那张薄被兜起来当球踢。   沈辞被那放杯子的动静惊得眼皮一跳,慢吞吞地转过头,视线先落在那杯糊糊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尤斯利那张写满“不耐烦”和“赶紧处理掉你这麻烦”的冷脸。   他张了张嘴,那句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的“我能不能去床上睡”还没来得及吐出第一个音节——   尤斯利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着卧室走去。   “咔哒。”   卧室门被拉开,又在他身后毫不留情地合拢。落锁的声音清晰而果断,将客厅里所有的光线以及沈辞那点微弱的期盼,彻底隔绝在外。   沈辞:“……”   他保持着那个半扭着脖子的僵硬姿势,看着那扇紧闭、毫无商量余地的房门,又看了看矮几上那杯孤零零、大概依旧很难喝的糊糊。   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蜷缩在沙发里、无处安放的身体上。   好吧。   上床睡觉的提议,被强制驳回了。   连提都没提出来,就被对方用行动干脆利落地堵了回去。   沈辞沉默了几秒,眼底最后一点因为争执而燃起的光亮,也慢慢黯了下去,重新被浓厚的疲惫和认命覆盖。   他极其费力地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地够向那杯糊糊。   杯子外壁还残留着一点尤斯利掌心带来的温度,不算烫,温温的。沈辞两只手才勉强捧稳,低下头,就着杯口,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   味道……果然还是和记忆中一样,难以形容的古怪,生涩又寡淡。   沈辞安静地,一口一口将杯子里粘稠的糊状物全部喝光。   然后在心里默默给尤斯利加了两分,——再扣一百分。   加两分——给自己做了晚饭。   扣一百分——说自己是猪!   沈二少这么多年第一次被这么说,怒火难平,今晚势必是个不眠夜。 第十九章 17点   清晨的光线还未完全穿透窗帘,客厅里弥漫着一种灰蓝色的寂静。   尤斯利已经站在了厨房的料理台前。   他动作利落,几乎没发出什么多余的声音。保鲜柜门开合,营养剂挤入杯中,温水冲开,搅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冷淡的效率。   直到成品的杯底与玻璃桌面相触,发出“哐”一声脆响。   沙发深处,那团裹在薄被里的身影才猛地一颤。   沈辞终于醒了。   或者说,是被这声响硬生生吵醒的。   他花了足足三四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不是那张发霉的破床,也不是什么舒适的床垫,而是尤斯利家客厅这张说软不软、说硬不硬的沙发上。   其实他昨晚睡的很香,不然不会这么晚才醒。   昨晚那股熟悉的酸痛在身体苏醒的瞬间便卷土重来,尤其是后腰和脖颈,他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视线先是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才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尤斯利已经收拾妥当。   他穿着帝国预备校的笔挺制服,银灰色的短发依旧标志性在后脑扎了个小辫,额前碎发都捋得服帖。   整只虫站在晨光熹微的玄关处,像一株沾着露水的冷杉,挺拔,利落,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正微微垂头,调整着自己腰间皮带扣的位置。   沈辞的大脑还处在一片混沌的黏连状态,下意识开口道。   “你又要上学啊。”   听到沙发那边的动静,他调整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暗金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来。   “不然呢?”   他的回答依旧简洁冷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对愚蠢问题的漠视。   “饭在桌上。”   尤斯利开口,声音比清晨的空气更凉,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自己吃。”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沈辞,顺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玄关的门把手。   “对了。”   指尖在摸上门把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对着客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今晚我早点回来。” 尤斯利说,语气依旧冷硬没好气,大抵还是在跟沈辞生气,“准备一下,有事带你出去。”   说完,他没等沈辞有任何反应,手下微一用力。   “咔哒。”   门开了,晨间走廊里更亮些的光线短暂地涌入,勾勒出他利落离开的背影。随即,门被干脆地带上了。   “砰。”   轻轻的关门声,将寂静重新还给客厅。   沈辞僵在沙发上,维持着半撑不撑的姿势,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湿漉漉、沉甸甸地运转着。   ……什么事?   带我……出去?   去……哪儿?   为什么?   无数个问号像受惊的鱼群,在他昏沉的意识里乱窜,搅得那点残存的睡意荡然无存。   关于……我的事?   是黑鼠帮那边还没解决干净?还是……军部或者默里斯那边又有了什么新的判决?又或者……是沈家那边?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   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未知总是最容易滋生出各种糟糕的联想,尤其是在他如今这种朝不保夕的境况下。   他怎么……不说清楚啊!   沈辞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把它瞪穿。胸口堵着一股气,不上不下。   最烦这种话只说一半的!吊人胃口!恶劣!幼稚!   扣分!他在心里给尤斯利又狠狠记上一笔。   可愤怒和猜测都解决不了问题。沈辞慢慢吐出一口气,将自己重新摔回沙发靠背里。   算了,随便吧。   反正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做点正事儿,让他看看昨晚的数据如何了。   沈辞侧身,慢慢伸出手,摸到掉在沙发缝里的旧光脑。   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先没急着去作者后台,而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搜索栏,手指有些僵硬地敲下:   “帝国预备校 尤斯利”。   页面刷新,跳出的信息却少得可怜。   只有几条公开的校内新闻,提到过他的名字,似乎是某项实战演练的优胜者,照片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侧影。没有家世背景,没有更多详情,干净得……甚至有点刻意。   沈辞盯着那寥寥无几的词条,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原主关于尤斯利的记忆碎片太过模糊,除了那个楼梯间的灰暗角落,几乎一片空白。这不对劲。按照尤斯利之前提到的“沈家”、“托孤”,还有那份明显的旧怨,他们之间不该只有这么点交集。   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什么。或者是原主当年,根本就没把这只寄居的雌虫放在眼里,记忆自然也就吝啬留存。   沈辞关掉搜索页面,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但很快就被更现实的需求压下。他点开星河文学城的作者后台。   数据面板跳出来,比昨晚睡前又涨了一截。   阅读量:1,5832   收藏数:5407   评论数:1245   打赏总额:3,8790星币   一夜之间,几乎翻倍。   尤其是打赏,从两万多猛增到近四万。沈辞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看来昨晚断在“补课”那里,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争议带来热度,热度带来真金白银。   他点开评论,热评依旧是被各种猜测和分析占据,但风向似乎微妙地变了些。虽然仍有大量声音质疑“S级雄虫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但已经开始有相当一部分读者,开始认真分析埃安希这个角色的“异常”背后可能隐藏的动机。   【用户‘不想再喝营养剂’:不管了,就当看个新奇。这本书里的阁下不对劲得有点意思,作者你稳住别崩,我就想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儿。钱不多,催更!(打赏5000星币)】   【用户‘匿名’:骂归骂,但确实没见过这种路数的。收藏了,蹲后续。如果后面写崩了或者又是老套的替身梗,我会回来骂死你。(打赏3000星币)】   【用户‘匿名’:第二章看了三遍了!埃安希那个笑!那个‘我喜欢上您的课’!救命,我头皮发麻但是好带感!教授完蛋了!作者快写第三章!我要看第一次‘补课’!(打赏1000星币)】   沈辞慢慢翻着,身体深处的疲倦与不适似乎被这些铺天盖地的数据流和争论冲淡了些。   他退出了喧闹的书评区,没有立刻开始码字。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客厅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苍白的光带。   他还需要更实际的东西。   能让他摆脱眼下这种连吃饭起身都困难的被动状态的东西。   沈辞闭上眼,在脑海里轻轻唤了一声:“小Q。”   几乎是立刻,那空灵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与那晚毫无二致。   【宿主,我在。】   随着声音,那面半透明的蓝色属性面板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攻略者姓名:沈辞   身份:F级雄虫(精神海破碎)   当前职业:虫族巅峰网文写手(新手期)   声望积累:-480   财产积累:-19999996210星币(+38790)   积攒虐心值:17   可用积分:0   特殊状态:虚弱(长期营养缺失、神经衰退、躯体僵化)   沈辞的目光快速扫过。   声望从-500变成了-480,涨了20点。看来那篇《残茧》确实有效,吸引到了一些正向关注。   财产积累后面的数字依旧恐怖的让他难以直视,沈辞直接跳。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积攒虐心值:17”和下面那行“特殊状态:虚弱”上。   17点虐心值。   太少了,距离系统之前提到的“修复精神海”所需,恐怕是天壤之别。   “小Q,”沈辞边琢磨边在脑海中问,“修复精神海,或者哪怕只是让我这具身体‘站起来’,正常活动,大概需要多少……虐心值?或者,还有其他途径吗?”   【精神海初步修复(恢复精神控制与引导能力)预估需:虐心值 100000点】   【躯体功能恢复至可自主活动(如站立、慢走、自行进食)预估需:虐心值 500点】   【提示:宿主目前达成特定里程碑(如收藏破万、单日打赏破十万星币等)皆可触发额外积分奖励,积分可兑换修复道具。】   十万点……五百点……   沈辞看着那两个数字,心缓缓沉了下去。   五百点,只是让他能站起来自己吃饭走路。而十万点,才能触及精神海修复的门槛。   可他现在只有17点。任重而道远啊,现在的他除了往上爬,别无选择。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光脑屏幕,既然“补课”这个钩子已经抛下,鱼儿们也围着吵翻了天,那就该……收线了。   他需要让那些虫族读者,为他笔下的人物牵肠挂肚,为他编织的情感辗转反侧。   指尖落下,敲下第三章的标题:   【第三章 第一课】 第二十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四)   【第三章 第一课   下午四点,残阳透过教师宿舍狭窄的窗,照亮洛维斯的半边银发。   雌虫坐在书桌前,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桌上摊着一份特意为今晚准备的教案,比平时课堂上的版本更细致,也更基础——他下意识觉得,或许埃安希阁下需要从头巩固。   教案旁边,是一个金属质地的深色扁平方盒,盒盖紧闭。   这是他中午心神不宁时,鬼使神差从学院内部供应处订购的。   标签上写着“基础惩戒辅助套装”。里面有什么,洛维斯没有打开细看,只记得下单时指尖的冰凉。   鞭子……应该是有的。   还有其他一些,据说雄虫阁下普遍都会选择使用的……小玩意儿。   埃安希阁下……应该会需要吧?   作为补偿的一部分。   他盯着那盒子,灰蓝色的眼眸空洞,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落在苍白的颊边。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窗外遥远训练场上属于年轻雌虫们的呼喝声隐约传进来。   那些声音充满活力,与自己这里早已衰败又刻板的环境格格不入。   “笃、笃。”   就在这时,两下敲门声突兀响起,洛维斯下意识扭头。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自己在学院里没什么朋友。曾经的同事在他精神海破碎后渐渐疏远,学生们敬畏多于亲近。   他的宿舍门,除了必要的公务传达,平日里鲜少被叩响。   难道是学府行政处?关于下周的课程调整?还是……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静坐而有些僵硬。走到门边,一头雾水的轻轻将门拧开。   门扉向内拉开一道缝隙。走廊里暖光的光线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洛维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勉强看清,不是行政处的办事员,也不是任何一位他勉强算得上认识的同事。   门外,埃安希·兰开斯特正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那副让他再熟悉不过的温和浅笑。深色的制服衬得他肩线笔挺,紫罗兰色的眼眸在走廊光线下,流转着细微的碎光。   他手里甚至拎着一个印着某家高级甜品店标志的纸袋,散发出一点清甜的香气。   “下午好,老师。”   埃安希嘴角带笑,开口时声音一如往常的悦耳有礼,仿佛他们此刻的相遇,只是某个再普通不过的课后偶遇。   洛维斯却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只虫僵在了门口。指节一瞬间攥紧了门把,硌着掌心发麻。   埃安希……阁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不是才下午四点吗?   他们约定的……明明是晚上,在办公室。   无数的疑问和骤然掀起的恐慌,瞬间冲垮了洛维斯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埃……埃安希……阁下?”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您……您怎么……”   “顺路经过,想到老师可能还没用下午茶,就带了点东西过来。”   埃安希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洛维斯的异常,语气自然得近乎随意。他甚至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个小纸袋。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老师?”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洛维斯瞬间绷紧的肩膀,扫过他身后整洁到有些单调的宿舍陈设,最后,似有似无地,在书桌上那个未曾合拢的教案以及旁边那个深色方盒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紫罗兰色的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无法捕捉。   洛维斯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下午茶,就顺着他的视线,猛地意识到桌上的东西还未收起。   教案……还有那个盒子!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更深的寒意。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想要挡住埃安希的视线,动作仓促又狼狈。   “抱、抱歉……宿舍里有些乱……” 洛维斯语无伦次,喉咙发紧,“阁下,我们约定的……不是晚上在办公室吗?您……”   “晚上是补课时间。”   埃安希接过了他的话,依旧微笑着,向前踏了一小步。   他并没有强行闯入,但那一步带来的微妙压迫感,却让洛维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门扉因此开得更大。   埃安希就着这个空隙,很自然地走了进去,仿佛真的是被主虫邀请入内。   “现在是私虫时间,老师。”   他走进这间并不宽敞甚至显得有些清冷的宿舍,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最后,他的视线,再次落回了书桌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份过分详细的教案。   以及,那个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其特殊质感和“用途”的深色金属方盒。   埃安希的脚步,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碰触任何东西,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僵立在门边、脸色惨白如纸的洛维斯。   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似乎加深了极其细微的一丁点。   “老师……”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您桌上那个盒子……”   埃安希顿了顿,静静欣赏洛维斯此刻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无措。他仿佛很好奇,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是给我准备的吗?”   洛维斯大脑瞬间空白,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血液仿佛都要在这一刻倒流。   “是……不、不是……我……”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闪躲着,不敢与埃安希那双平静得的紫眸对视,“那是……是教学用具……旧教材的配套……”   谎话说得磕磕绊绊,连他自己都不信。   好在埃安希并没有追问。他只是依旧保持着那种纯良表情,看着洛维斯因为一句问话就溃不成军的模样。   “老师在紧张吗?” 埃安希平静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困惑,“是我突然到访,打扰到老师休息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距离洛维斯更近了一些,那股浅淡却存在感极强的信息素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不邀请我坐坐吗?” 埃安希微微歪头,声音放得更轻,“还是说……老师其实并不希望我来?”   “当然不是!” 洛维斯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些,随即又意识到失态,仓皇地压低下去,“埃安希阁下能来……是我的荣幸。请您……请坐。”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侧身让开,示意埃安希去坐那张椅子,自己则像逃离什么恐怖现场一样,快步走向角落的小型料理台。   “我给您倒水。”   他背对着埃安希,声音闷闷的,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   埃安希就站在原地,没坐也没扭头,就那么盯着那僵硬的背影看,他嘴角的温和弧度未变,却仿佛突然更深了些,紫罗兰色的眼底掠过一抹暗光。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倒水……”   就在洛维斯拧开水龙头,试图让冰凉的水流冲刷杯壁的噪音掩盖自己过快的心跳时——   “老师。”   就听见埃安希的声音再次响起,挺高了音量,也清晰了许多。   洛维斯手一抖,水流溅出几滴,打湿了他素色长袍的袖口。他慌忙关上水龙头,却不敢回头。   “我给您带了下午茶,”埃安希的声音不紧不慢,从书桌那边传来,语调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里面配有饮品,老师不必麻烦。”   下午茶?饮品?   洛维斯脑子里“嗡”的一声。是了,埃安希阁下进门时,手里确实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可……那难道不是阁下自己想吃,顺带拿着,或者……根本就是给别的虫准备的,只是暂时拎在手里?   他怎么敢想,那会是带给他的?   一位尊贵的S级雄虫阁下,给他这个……给他带下午茶?   荒谬!   惶恐瞬间压过了所有杂念。洛维斯端着那杯只接了半杯凉水的玻璃杯,猛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灰蓝色的眼睛都不敢直视埃安希。   “不、不不不,”他连连摇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怎么能让您……阁下您自己享用就可以了。我宿舍里……没什么能招待您的东西,非常抱歉……”   他语无伦次,只觉得手里这杯凉水都成了冒犯的证据,恨不能立刻把它藏到身后。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样子,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宿舍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邃难测。   几秒的沉默,对洛维斯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逃避般将身子转了回去,再度背对着埃安希的方向。   然后,埃安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比刚才又抬高了些许,貌似是刻意的强调:   “教授。”   这个称呼让洛维斯脊背一凛。   “您才是我的老师,又年长于我,”埃安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像是在纠正一个根深蒂固的错误,“真的不必对我使用敬词。”   洛维斯呼吸一滞,捏着杯子的手指关节都绷紧了。不用敬词?这怎么可以?学校里那些有幸被雄虫学生选课的教授们,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谨守本分?他一个残疾的废虫,怎么敢……   “要、要用的……”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声音微弱却固执,头垂得更低,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料理台,“我看学校里的……其他雄虫学生,教授们也都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因为他感觉到,一股浅淡却无法忽视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甜品的奶油香,正在靠近。   很近。   非常近。   近到……那气息几乎拂动了他颊边垂落的银白发丝。   洛维斯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僵在原地,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能凭借极近处传来,属于另一个生命的细微温度与存在感,判断出——   埃安希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书桌边,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此刻,就站在料理台与他之间那狭窄的空隙里。   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其他雄虫学生?”   埃安希的声音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响在了他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带着那独属于S级雄虫的极具穿透力和诱惑力的信息素,丝丝缕缕,钻入洛维斯的耳廓,一路烫到心底。   洛维斯浑身剧烈地一颤,手里的玻璃杯再也拿不住,“哐当”一声脱手,砸在料理台坚硬的台面上。   所幸杯子还算结实,没有碎裂,只是里面的凉水泼溅出来,湿了他一片袖摆,也在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迹。   他却顾不上了。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后那个存在彻底掠夺。   他极其缓慢地,微微偏过头。   眼角余光,先是瞥见了那深色的、质料昂贵的制服衣料。   然后,是线条优美的下颌。   再之后……   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深潭的紫罗兰色眼眸。   埃安希微微低着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嘴角,甚至还残留着那抹初见时温和浅淡的弧度。   可此刻,在这极近的距离下,在那双深邃眸子的映衬下,那笑容……再无半点温度。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老师,”埃安希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俩能听清,“您好像……很怕我?”   “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洛维斯剧烈颤抖的睫毛,和失了血色的唇,“您依然觉得,我……和‘其他雄虫学生’,是一样的?”   他微微歪头凑近,鼻尖几乎要触到洛维斯的,弯着唇道:   “老师身边不是应该只有我一位学生吗?” 第二十一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五)   部分读者在此留言:   [啊啊啊阁下怎么像鬼一样就出来了!上一秒还在门口,下一秒呼吸就喷到教授脖子上了!S级雄虫好爽啊(尖叫)]   [这个角度的阁下也好美啊(舔舔)]   [我怎么感觉阁下好像生气了,“老师不应该只有我一位学生吗?”这句话听起来是疑问,语气明明就是不满和警告!有虫友能解答一下为什么吗?]   [教授就应该直接把惩戒盒拿出来!做了那种事情羞什么!]   [+1!磨蹭什么呢!都那种关系了(虽然是意外),阁下都亲自来了,还专门提了一句,不就是为了这时候用吗?看看!现在惹阁下生气了吧!]   [教授赶紧主动点,盒子打开,跪下,请阁下惩戒!这才是正确的赎罪态度啊!扭扭捏捏的看得我急死了!]   [离奇!太离奇了!雄虫阁下想要什么样的雌虫没有?会对一个残疾老教授产生兴趣还专门找来?!别搞笑了行不行?作者为了爽感瞎写吧!虽然……咳,写得是有点让虫心跳加速啦……但假的!肯定是假的!]   【洛维斯本就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几乎要被扯断。   埃安希明明在笑。可洛维斯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冷得不行。   埃安希生气了。   这个认知清晰的一瞬间,让他的四肢百骸都为之一僵。   可他根本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哪里又冒犯到了这位尊贵的阁下。   是因为坚持用敬词?可那是规矩啊!整个学院、整个虫族社会不都是这样吗?雌虫对雄虫,尤其是对S级的阁下,怎么敢不用敬称?   还是因为……提到了“其他雄虫学生”?可那只是……只是想说明惯例,想表明自己并非有意……   难道……阁下不喜欢被拿来比较?   洛维斯总是在紧张,此刻更是完全不敢看埃安希的眼睛。   “我……我不是……”洛维斯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没有把您和……和别的阁下……相提并论的意思……”   “我只是……只是习惯了……”他语无伦次,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惶惑和恳求,“规矩……学校的规矩……对不起,埃安希阁下,如果……如果我哪里冒犯了您,请您……”   “请您”之后是什么?惩罚?原谅?   洛维斯说不下去。他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可能在进一步触怒对方。   埃安希静静地听着他破碎的解释,下一秒,雄虫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老师。”   声音依旧那样,温和有礼,没等洛维斯反应,埃安希突然退开了半步,跟洛维斯拉开了距离。   给了他足够平复情绪的空间。   “……没事的,您不用向我道歉,您也没有做错什么。”   他语气突然变得温和又平静,不知是不是洛维斯的错觉,甚至带上了一丝的歉意与……落寞。   “是我不好,原本是想着,在老师宿舍里会比较方便,不用您课后还要特意跑一趟办公室,现在看来……”   他眼帘垂下,看不清神色,只是继续道。   “是我考虑不周,贸然来访,反而惊扰到老师了。”   说完这句话,埃安希微微侧过身,像是真的准备离开。   “我还是先走吧,”他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再惊扰到什么,“等到晚上,再来办公室找老师。”   “不!等等!”   几乎是本能地,洛维斯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埃安希的手腕。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掌心下是雄虫温凉的皮肤,以及布料下紧实有力的骨骼。这个认知让他指尖一颤,触电般想松开,却又不敢。   “不是的……埃安希阁下,不是这样的!”   他声音急促,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埃安希要真这么走了,今晚的“补课”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阁下真的生气了,然后改变主意,把一切都公之于众?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洛维斯的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没有……没有被惊扰到,”他语速很快,试图解释清楚,灰蓝色的眼睛因为焦急而显得格外湿润,“我只是……只是这里……我的宿舍,不常有雄虫来,所以……一时有些不习惯。”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那个称呼在舌尖转了又转,终于鼓起勇气,极其艰难又生涩地吐了出来:   “……埃安希。”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对方名字后面加上敬称。说完这三个字,洛维斯不敢看埃安希的表情,心也几乎是要跳出来。   埃安希停下了转身的动作。   他侧着头,目光落在洛维斯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上,又缓缓上移,掠过对方低垂颤抖的睫毛,苍白的脸颊。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洛维斯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只手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以为对方要抽手,下意识的把手缩了回来,却在半途被一把握住。   埃安希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的温热的体温,一点点包裹住洛维斯微微颤抖的指尖。   “真的吗?”埃安希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释重负般的轻叹,“老师真的……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我打扰?”   他微微用力,将洛维斯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过对方冰凉的指节,激的对方手腕一颤。   “我只是……不想让老师太辛苦,晚上还要单独为我补课,白天如果再因为我的冒昧而不安,我会过意不去的。”   他的语气真诚,无可挑剔,紫罗兰色的眼眸更是专注而柔和。   洛维斯被他握着手,指尖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驱散着冰凉,却让他的心脏跳得更乱了。   怎么可能对这样的阁下生气……   怎么能跟这样的阁下握手……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掌心也开始发烫。不,不止掌心。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表明自己听见了。   “那就好。”   埃安希似乎终于放心了,嘴角重新弯起那抹令他安心的笑。   他松开了洛维斯的手,但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很近的距离,俯身,拿起了那个被他放在料理台角落的甜品纸袋递给洛维斯。   “那……老师现在,愿意和我一起用一点下午茶了吗?”   洛维斯没有接,他不懂埃安希执着于下午茶的原因。但看着那个精致的纸袋,他喉咙发紧,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又奢侈的东西。   “不,还是不用了,雌虫……是没有资格吃这些东西的。”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宇宙定律,“尤其是我……”   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   尤其是我这样毫无用处的雌虫。   “埃安希……”   他用尽全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自己素色长袍那沾了水渍的袖口上。   “你……你用就好了。”   洛维斯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学院食堂里那些精心布置的“雄虫与高级教官特供窗口”,除香气四溢外,周围总是围着一圈或谄媚或敬畏的身影。   而他,永远只敢在角落的自动贩售机前,用最基础的营养剂匆匆填饱肚子。   他不敢去那些窗口前排队,甚至不敢在用餐高峰时多出现在学生聚集的区域。   怕那些年轻、充满活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哪怕只是好奇的一瞥,也会让他觉得自己这副残破的躯壳、这身褪色的荣誉教授长袍,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笑话。   尤其是……在像埃安希这样,耀眼得近乎刺目的阁下面前。   他无地自容,更无颜以对。   埃安希提着纸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温和的笑容仿佛被这句话冻结在了脸上,但并未消失。   他抿了抿唇。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原本流畅温和的线条有了一瞬间的紧绷。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同情,只是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锁着洛维斯低垂的的睫毛,还有那死死抿住几乎失去血色的唇线。   看了足足好几秒。   然后,埃安希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些许,一字一句,清晰得不容错辨:   “我的老师就可以。”   他说。   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刻意强调,只是很平稳的阐述他所说的事实。   洛维斯倏然抬眼,灰蓝色的瞳孔里充满了茫然的愕然,像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样子,微微偏了偏头,嘴角似乎想重新勾起那抹惯常的弧度,但最终只是扯动了一下,并未成功。   “我的老师就可以。”   他又重复了一遍,咬字更为清晰。   “如果有别的虫,胆敢对您说“您不配”之类的话。”   他向前又迈了半步,带来的不是压迫。   “您可以告诉我,或者……直接让他来找我。”   最后几个字落下,埃安希重新站直了身体,他不再看洛维斯,而是低下头,动作从容地拆开了那个小巧的纸袋包装。   洛维斯不敢看里面有什么。   只知道埃安希从里面拿了一杯热饮出来,指尖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将它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了自己依旧冰凉的手中。   洛维斯掌心被温热杯壁一烫,下意识想要缩手,指尖却被埃安希轻轻拢住,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稳稳托住了杯底。   “温度刚好,”埃安希的声音响起,恢复了些许惯常的温和,“老师的手很凉,喝一点会舒服些。”   他松开了手,洛维斯却不敢松,只能僵硬地捧着那杯热饮。这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这陌生又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几乎想现在就给眼前的雄虫跪下,祈求怜爱。   雌虫的本能在这一刻开始叫嚣,没有雌虫会对一位这样的阁下无动于衷。   洛维斯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的瞬间,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适可而止吧洛维斯,作为对方的老师,这样的龌龊的想法简直是对阁下的玷污,何况……何况自己还有前科。   埃安希却并不知道他的心思,目光重新落回书桌上那份摊开的教案,以及旁边那个深色的金属盒。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洛维斯。   “桌子上的那个盒子,”埃安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还是收起来吧。”   洛维斯捧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颤,热水差点溅出。   他几乎是仓皇地看向埃安希,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惧。   他果然看到了……他果然……   “不会用到的。”   埃安希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安抚般的意味。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很淡,转瞬即逝。   “嗯……反正,”   埃安希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书桌边,微微侧过头,笑着将目光重新落回洛维斯身上。   “看着老师也没什么事做,”他的声音放得轻缓,“不如,就先补课吧。”   “补课”两个字,被他咬得清晰而平缓。没有强调,没有暗示,就像最寻常不过的师生约定。   洛维就那样斯愣在了原地,捧着那杯热饮不知何去何从。   无论是埃安希的突然到访,还是雄虫的道歉、维护,还有手里的热饮和摆在桌上被承诺“不会用到”的惩戒盒。   今日的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太过匪夷所思,让他招架不住。   但本能的,他还向着埃安希迈出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最后顺理成章的走到了桌前。   那个深色盒子就摆在桌上,洛维斯听见自己说:“好……” 第二十二章 要去医院   沈辞敲下最后一个句点后,整个身子就颓进了沙发里。   刚喝完那杯营养糊,杯子就那么放在桌子上。沈辞也没办法下沙发去给尤斯利洗,这么想想竟难得让他生了几分歉意。   他抱着光脑,指尖划开了第三章的读者留言。   【用户‘不想再训练了’:补课?!真的就是补课?!阁下坐下了,教授也坐下了,就开始讲那什么精神力构析?!鞭子呢!什么叫不会用到?!这对吗?!(摔光脑)】   【用户‘匿名’:救命……这章我反复看了十遍!明明想象的虐点什么也没发生,为什么我看得心脏狂跳,鼻子发酸?阁下是认真的吗?他真的在维护教授?就因为他是‘他的’老师?】   【用户‘匿名’:脱离现实!严重脱离现实!S级雄虫维护一个残疾雌虫教授?还说什么‘让他来找我’?这根本不符合逻辑!雄虫阁下们的同情心是有限的,绝不会浪费在没有价值的虫身上!作者到底是不是虫族?你的常识呢?】   【用户‘今天也被阁下帅晕’:虽然但是……楼上说得对,现实里不可能有这样的阁下。但……万一呢?万一就有这样一位阁下,他强大、温柔,却又带着偏执的占有欲,他认可谁,就护着谁,哪怕对方一无所有?光是想想这个‘万一’,我就……(捂住心口)】   【用户‘做个俗虫’:醒醒吧楼上!雌虫的命运从出生就注定了!讨好雄虫、忍受苛刻、争取那一丁点信息素安抚才是正道!像教授这样,他越是现在被特别对待,以后摔得就越惨!】   【用户‘贪财好色’:我不管!我就爱看这个!现实已经够苦了,每天训练累死累活,想见一眼阁下我都得背贷款!在小说里看看不一样的、会维护雌虫的阁下怎么了?!埃安希阁下就是我的梦!哪怕是假的是编的我也乐意看!(打赏500星币)】   【用户‘毋庸置疑雄虫拥护者’:侮辱!这是对全体雄虫阁下的侮辱!把尊贵的阁下写成这种……这种围着雌虫转的怪异样子!作者其心可诛!举报了!(打赏1000星币)】   【用户‘匿名’:一边觉得假得要死,一边看得欲罢不能。一边骂作者瞎写,一边疯狂刷新等更新。我大概是疯了。但埃安希阁下那种……明明站在云端,却俯身对泥泞里的虫伸出手的样子,真的太耀眼了,耀眼得不真实,却又让虫忍不住想看下去。】   【用户‘保家卫国才是军雌’:……刚从前线轮休回来。看到教授因为‘雌虫没有资格’而不敢接下午茶那段,突然就……挺难受的。我们拼死拼活,有时候觉得,可能就是为了某一天,能理直气壮地接过一点‘好东西’,或者,听到一句‘你可以’。虽然知道是小说,但……谢谢作者。打赏不多,一点心意。】   评论像疯长的野草,以惊人的速度刷新着。   沈辞看到眼乱,但基本上反响不错。   绝大多数声音根植虫族残酷的社会,雌虫读者们用自身作为标尺,丈量着埃安希每一个行为,然后得出“假”、“脱离现实”、“作者意淫”的结论。   但在这片枯败的现实荒漠中,埃安希那与整个社会背道而驰的温柔与维护,又如初春润雨般穿透一颗颗贫瘠的心。   沈辞滚动着屏幕,目光掠过那些过激的言辞,掠过那些参差不齐的打赏留言,最后停在那条匿名军雌的评论上,指尖微微一顿。   他突然的,想到了某个利落又挺拔的身影。   恰如其时,下一秒。玄关处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声。   “咔哒。”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沈辞听见门响,下意识抬眼望去。   尤斯利正推门进来,脸上依旧是那么冷,那么疏离又倦怠。暗金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客厅,在沈辞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辞撑起身子跟对方打招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溜向矮几上那个杯子。   里面的糊渣干了很久了,应该很不好洗。而且放在这里碍眼得很。   尤斯利“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依旧高傲的没再多看沙发上的沈辞一眼,径直走了过来。走到矮几旁时自然俯身,长臂一伸,顺手就把那个脏杯子捞了起来。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脸上没有丝毫嫌弃或在意,做的理所应当。沈辞就这样目送对方离去,心里默默给尤斯利又加了两分。   水龙头被拧开,尤斯利就站在料理台前,背影挺拔,肩线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他洗得很仔细,手指拂过杯壁内侧,冲洗掉那些顽固的残留。   水流声持续了一会儿,沈辞就静静的等着,尤斯利的声音隔着那段不远的距离,混在水声里传了过来:   “收拾一下。”   沈辞怔了怔,没太明白。   紧接着,水流声停了。   尤斯利一边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一边扭头看了一眼沙发,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带你去医院。”   “医院?”沈辞下意识反问,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你……要带我去医院?去做什么呀?”   尤斯利带自己去医院干嘛,不会是要给自己检查身体吧?   那……其实他这只虫也挺好的。   沈辞这么想着,尤斯利已经将沥干的杯子放回原处,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侧过脸,暗金色的眸子斜睨过来。   “废话。”他毫不客气,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带你去看看脑子。”   他一边说,一边迈开长腿走回客厅,居高临下地看着着沙发里蜷成一团的沈辞道,嘴角勾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猪脑,还是虫脑。”   沈辞:“……?”   尤斯利的表情认真得近乎刻薄。沈辞呆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又说我!”   沈辞此刻非常不满,心里刚升起来的感激之情就这样被对方一句话激的烟消云散。   “我今天又没有惹你!你怎么每天脾气都那么大?而且我的脑子没问题!”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明明从早上到现在,他都老老实实待在沙发上,连话都没多说几句。怎么这家伙一回来,就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尤斯利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副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脾气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的陈述,“对着你,很难有好脾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辞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写满控诉的眼睛,嘴角那点嘲讽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   “有没有问题去了就知道了。少废话,赶紧收拾。”   尤斯利不再给他争辩的机会,直接转过身,走向门口衣帽架,取下自己的外套。   “给你十分钟,穿好衣服。或者,你更喜欢被我裹着被子直接扛出去?”   最后那句话,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沈辞知道这只毫无虫性的雌虫肯定会这么做。   沈辞被他堵得胸口发闷,却又无力反驳。   他看着尤斯利挺拔冷漠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慢吞吞地去拿那件原主唯一留给自己的一件外套。   心里那本记账的小本本,又给尤斯利狠狠记上了一笔。   ——恶劣!   ——毒舌!   ——毫无虫性!   扣分!统统扣分! 第二十三章 容貌焦虑   其实尤斯利说的那句话纯属多余,毕竟沈辞最后还是由他扛上车的。   飞舰里,尤斯利这回倒是没把沈辞塞回那个储物舱,而是让他坐进了副驾驶。   沈辞根本不领情,他抱着手臂整个陷在座椅里,脸侧向窗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生气”的气息。   尤斯利压根没理他,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控制台上,目视前方,专注又熟练的驾驶着飞舰。   沈辞一开始还在生闷气,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   虫族的高科技景象映入眼帘的瞬间便完全攫取了他的注意力。   漫天都是悬浮的建筑,高耸不见顶,巨大的全息广告在空中滚动播放,无数舰队于间隙中无声滑过,带起一串串尾迹。   这一切都远比他前世在科幻电影里看到的更加震撼,更加真实得令人心悸。   沈辞看得眼花缭乱,目光下意识追随着一队银色舰艇划过天际。   视线移动间,他自然而然地瞥向了位于操纵台上方的后视镜。起初他只是无意识扫过,镜子映出尤斯利冷峻的侧脸线条。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顿住了。   镜子里,除了尤斯利外,还有一张对比明显的脸。   一张……憔悴、灰败、眼窝微陷、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的脸。   皮肤青黄又泛着白,鼻梁塌,嘴巴凸,眼皮也肿的不行,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却也没什么神采。   沈辞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虫也跟着眨了眨眼。   他微微偏了下头。   镜子里的虫也偏了下头。   沈辞:“……”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根本没法反应。那呆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直到他又眨了眨眼,镜子里的影像再次同步。   沈辞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倏地扭回头,直直瞪向自己搁在腿上的、指节短粗、遍布乌青的手。   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是他!   他明明是……   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镜中清冷矜贵的脸庞,被精心打理过的黑发,高挺的鼻梁和薄唇,还有那双看人时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却足够漂亮有型的狭长眼睛……   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这副……   鬼样子?!!   尤斯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常,却也只是侧目瞥了他一眼,暗金色的眸子除了一丝“看吧果然脑子有问题”的冷漠了然外根本没有一点要关心沈辞的意思。他什么也没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驾驶上。   沈辞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猛地又转回头,再次死死盯向后视镜。   “我怎么这么丑?!”   听着声音好像天都塌了。   把沉浸式开车的尤斯利吓了一跳。   雌虫被他这一嗓子嚎得方向盘都晃了一下,飞舰在空中轻微地打了个飘。他猛地踩住刹车,拧过头,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不耐烦。   “你又发什么疯?!”   沈辞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张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镜子里的倒影,又猛地缩回来,像是碰了多可怖的东西。   他转过头,一脸崩溃看向尤斯利。   “我怎么……我怎么丑成这样?!”   “你不是一直都长这样?”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眉头拧得更紧,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在他有限的关于沈辞的记忆里,这张脸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雄虫,还是F级的,能指望多好看?何况现在这副营养不良的鬼样子。   沈辞被他这句话砸得眼前一黑。   一直都……长这样?   所以,原主……本来就长这样?   所以,他一直顶着这张脸,对着默里斯上将跪舔,被全网嘲笑,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所以,他醒来这三天,在破屋里自怨自艾,在沙发上琢磨怎么赚钱还债……全都顶着一张……他自己看了都想吐的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荒谬感瞬间冲垮了他。他一直以为,就算穿越了,就算成了废物F级,至少……至少底子不会太差吧?毕竟前世也算个冷脸美人,再怎么基因突变……   他看着尤斯利那张融合了凌厉与阴柔、俊美得几乎扎眼的脸,潜意识里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应该……也不会差太多吧?   结果……   沈辞猛地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下一秒,沈辞就开始了哭嚎。   “哎呀我不活了!”   他声音猛地拔高,重度体面人在这一刻彻底破防,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活不下去了!我不要去医院!我不要见人!我要回家!现在!立刻!马上!”   他一边喊,一边用力扭动身体,试图从座椅上滑下去,蜷缩成一团。   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从他瞪得滚圆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那张此刻在他眼里丑陋到极致的脸颊往下淌,糊了一脸。   “让我回去!把我扔回那个垃圾堆也行!我不要这样出去!谁要看啊!他们会笑死我的!我不去!死也不去!”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又难听,完全没了平时那股子强撑的冷静或者执拗,纯粹就是撒泼打滚式的崩溃。   整个人在副驾驶座上拧成了麻花,安全带勒得他脖子发红,也阻止不了他试图把自己缩到座椅底下的动作。   尤斯利被他这突如其来又毫无预兆的情绪爆发彻底搞懵了。   飞舰还歪斜地停在半空中的应急通道里,后方已经有其他飞舰不满地鸣笛催促。他额角那根血管突突狂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捏得死紧,手背青筋毕露。   他看着旁边那个哭得毫无形象、满脸涕泪、嘴里嚷嚷着“丑”、“不想活”的雄虫,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都在痛。   这废物……到底还有多少种犯蠢的方式是他没见识过的?!   “闭嘴!”   尤斯利低吼一声,声音压着怒意。他猛地伸手,不是去安抚,而是直接揪住了沈辞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粗暴地把他从座椅下面往上提了提,强迫他坐直。   “再嚎一声,”尤斯利凑近,暗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沈辞泪眼模糊的脸,咬牙切齿的威胁,“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反正你自己也不想活了,成全你,嗯?”   沈辞被他揪着领子,呼吸一窒,哭声卡在喉咙里,打了个嗝。   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尤斯利近在咫尺,写满暴怒和忍耐的脸。   扔……扔下去?   他下意识飞快瞥了一眼窗外,飞舰外就是令人目眩的万里高空。   尤斯利……好像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他整个像被从头浇了一盆冰水,委屈和绝望却还在胸腔里翻腾。他扁了扁嘴,想继续哭,又不敢,只能发出抽抽噎噎的呜咽声,肩膀一耸一耸,可怜又狼狈。   “坐好。”   尤斯利松开他的衣领,嫌恶地擦了擦手指。他重新坐直身体,操控飞舰回到正常航道,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   “去医院,不是让你去选美。再敢闹,后果自负。”   沈辞不敢再大声哭嚎了,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把自己缩在座椅里,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发出细小的持续吸鼻子的声音。   丑……太丑了……   他满脑子都是后视镜里那张令人绝望的脸。   为什么偏偏是这张脸……   这副样子,别说靠脸吃饭了,走出去都是污染环境吧?   之前还想着什么靠才华征服虫族……现在他连打开光脑的勇气都没有了。读者要是知道写出《残茧炙光》的作者长这样……会不会连夜跑光?   尤斯利听着旁边那持续不断的、蚊子哼哼似的抽泣声,眉头拧成了死结。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沈辞鸵鸟般的背影,只觉得脑仁更疼了。   他到底摊上了什么玩意?   这趟医院看来是去对了。   这废物的脑子绝对不止是进了水那么简单! 第二十四章 下陷   飞舰终于缓缓降落。沈辞还维持着那个鸵鸟姿势,脑袋死埋在臂弯里,仿佛只要不露脸,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引擎熄火,尤斯利不信沈辞感受不到,他解开安全带,瞥了他一眼,只觉得太阳穴又在突突直跳。   尤斯利懒得废话,直接探过身,手臂绕过沈辞的后背和膝弯,稍一用力,就把人从副驾驶座上整个捞了起来。   沈辞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挣扎,可又哪是尤斯利的对手,只能徒劳地蹬了蹬腿。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他闷声抗议,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就凭你?”   尤斯利嗤笑一声,抱着他跨出飞舰,大步流星地走向医院入口,银色发梢一晃一晃的。   “等你挪到诊室,天都亮了。”   沈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自暴自弃地把脸往尤斯利肩膀处埋得更深了些。鼻尖处又是尤斯利身上那股冷冽又干净的气息,却并不能像以前那样让他心安。   医院内部光线明亮得刺眼。往来穿梭的有穿着白大褂的雌虫医护,也有行色匆匆、满身是血的军雌,偶尔还能瞥见被小心翼翼护送着的倨傲雄虫。   沈辞偷偷睁开一只眼,从尤斯利肩头的缝隙里快速瞄了一眼,又立刻闭上。   很好,没有虫特别注意他们……大概吧。   他现在只希望尤斯利走得再快一点。   尤斯利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没有去拥挤的公共挂号区,而是径直走向一条相对安静的通道。   不知怎么一拐,沈辞只听见耳边两声“咚、咚”的敲门声,门便被从里面打开了。   里面一名面容温和的亚雌医生,棕色的短发蓬软微卷,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浅褐色眸子里带着笑意看着他们。   “来的这么快?”   亚雌的目光先是落在尤斯利脸上,随即很快转向他怀里蜷缩成一团的“包裹”,声音温和地压低了些。   “这位就是……沈辞阁下吗?”   他的语气熟稔,显然与尤斯利并非初识,也印证尤斯利那句“带你去医院”并非临时起意。   尤斯利“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迈步进去,动作没有任何迟疑或温柔的走向诊室里唯一的那张床。   在亚雌略带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尤斯利手臂一松,像卸货一样,将怀里的沈辞“卸”到了诊室内的床上。   沈辞这时候没功夫再指责尤斯利的粗暴,他一沾到床,立刻像受惊的刺猬一样蜷缩起来,抓着身下的薄床单便死死捂住头脸。   “他不舒服。”   尤斯利言简意赅地对医生解释,暗金色的眸子扫了一眼床上那团。   “主要是……精神方面可能有些问题,需要全面检查一下,特别是精神海状况。”   他强调了一下最后一句。   亚雌医生了然地点点头,他微微弯腰,试图与沈辞“交流”,声音放得更柔。   “沈辞阁下,我是这里的医师艾文,是尤斯利的朋友。您不用紧张,我们只是做个基础检查,很快的,也不会疼。”   沈辞一个劲的摇头,在衣服底下闷声回答:“我没事!我好得很!不用检查!”   尤斯利额角青筋一跳,直接伸手毫不客气地把那床单从他头上扯了下来。   沈辞眼前骤然一亮,惊慌失措地对上医生温和的目光,而后尤斯利那张写满“你最好配合”的冷脸。   他下意识又想抬手捂脸,却被尤斯利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动。” 尤斯利的声音压得很低,对沈辞又无可奈何。“让医生检查。”   沈辞挣了挣,没挣开,眼圈又有些泛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   他咬着嘴唇,偏过头,避开医生的直视,但总算是不再乱动了。   艾文医生经验丰富,对雄虫各种别扭表现见怪不怪。他拿起检测仪器,动作温柔,冰凉的专业触感落在皮肤上时,沈辞绷紧了身体。   检查过程中医生询问了一些问题,比如最近的饮食、睡眠、有无头痛眩晕等。   沈辞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以对,或者含糊地“嗯”一声,全靠尤斯利站在一旁冷着脸补充“吃得多”、“睡得死”、“总是胡言乱语”。   沈辞觉得尤斯利有时候像个老妈子一样。但当检测精神力的手环真的扣在他手腕上时,他才知道尤斯利不是说说而已。   手环很凉,仪器上的数字沈辞也看不懂。但尤斯利离自己站的很近,一手无意识托着下巴,眼神专注。算了,尤斯利能看懂就行了。   片刻后,艾文医生带着沈辞的家属虫尤斯利走到了稍远处的办公桌前。   艾文背对着自己,声音压得很低。沈辞听不清具体的词句,但从艾文脸上那逐渐凝重的细微表情上来看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尤斯利背脊挺得笔直,站在那里,暗金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艾文递过来的光屏数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搭在桌沿的手指无意识的轻点。   沈辞把头转向雪白的墙壁,目光空洞地落在上面的一小块小污渍上发呆。   其实不用听他也能猜到结果。精神海破碎,F级,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精神高压……估计是没救了。   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一点点地冷下去,沉下去。   他一开始也没侥幸想着医生能把他治好,只是还专门让尤斯利跑一趟,应该浪费了对方很多时间。这让沈辞有些不自在,虽然那毒虫今天骂了他一下午。   就在这时,身下传来一种极其古怪的触感。   硬邦邦的床垫,忽然变得……软了?   不是普通垫子的软,更像是……掺了水后正在缓缓塌陷的面团。冰凉、粘腻,又带着诡异的吸力,正从他背部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丝丝缕缕将他包裹。   沈辞起初以为是幻觉,还以为是过度疲惫或者精神崩溃出的感知错觉。   直到——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在缓慢地下移。   他的视角在降低。墙壁上那块污渍的位置,在他眼中越升越高。   不对!   沈辞悚然一惊,混沌的脑子瞬间被这个清晰的认知刺穿。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想要扭头去看尤斯利或者艾文,想要呼喊——   对方却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下一秒,沈辞眼前一黑,只是一个呼吸之间,病床上那蜷缩着的身影,便如同水渗入沙地,彻底消失不见。   尤斯利还在远处听着艾文医生的嘱咐。艾文指尖滑动光屏,尤斯利微微颔首,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那些糟糕的信息。   谁也没有看向那张突然空了的病床。 第二十五章 这年头也有虫收破烂吗   沈辞眼前一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是不是医院又跳闸了,一只手就猛地伸了过来掐住了他的后颈。   下一秒,一块粘性极强的胶布“啪”地一下被拍在了他的嘴唇上,死死封住。   沈辞:“!!!”   他惊恐地瞪大眼,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哼,下意识去撕却发现胶带仿佛焊在嘴上了一般。   视线天旋地转,胃部被猛地一顶——那只手的主虫已经像扛麻袋一样,将他粗暴地甩上了肩膀!   对方动作利落娴熟,力量更是大得离谱。   沈辞头朝下,视野里是飞速倒退的巷道景象,甚至已经不在医院内部。   这里是哪儿?光天化日之下,这群家伙到底是怎么绑的他?这不符合科学!   胃部被顶在对方肩骨上,每一次颠簸都让恶心感翻江倒海往上涌。沈辞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扛着他的虫在说什么。   绑架?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想笑。   他一个F级的废物,精神海破碎,身负巨债,长得还……丑得惊心动魄。   要钱没钱,要色没色,要价值没价值,绑他图什么?!图他欠的那两百亿星币吗?!还是说准备拿去勒索尤斯利?   尤斯利看起来像是有钱赎他的样子吗?不趁机拍手称快就算仁义了!   难道……是黑鼠帮的报复?不至于吧?   沈辞的心跳得快要炸开,恐慌像冰水一样灌满四肢,让他手脚发麻。   怎么办?怎么办?尤斯利!尤斯利就在那边!他有没有发现?他会不会追上来?   扛着他的虫步伐极快,在狭窄脏污里飞奔,沈辞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有粗重的喘息——不止一个虫,至少有两只,脚步凌乱。   “到手了,快!”   扛着他的雌虫声音紧绷,对着通讯器低吼。   “靠,这小雄虫崽子轻得跟纸片似的……别废话!‘门’在东区旧管道出口,老位置!交接的虫到了没?!”   交接?!   沈辞瞳孔骤缩,寒毛直立,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   他们要把他交给谁?!黑市?器官贩子?还是什么更可怕的……   “唔——!唔唔——!!”   他疯了一样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绝望的闷吼,撕扯胶布的手把脸抓的生疼他也顾不上。   哥!   尤斯利!!   哥——!!!救命啊!!   沈辞在心底疯狂嘶喊,几乎要呕出血来。   什么面子,什么冷静,什么前世沈二少的矜持,在这一刻都被碾得粉碎。   他只想尤斯利能听见,能像那天踹开那扇破门一样,天神般降临!   心电感应?有没有这种东西?!救命啊尤斯利!你弟弟在向你求救啊哥!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尤斯利是他哥,哪怕是假的,也是他在这个陌生又残酷的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仿佛回应他濒死的祈祷——   “轰——!!!”   头顶正上方,极高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巨响!   近乎像是爆炸,坚硬的墙体被以蛮横的力量生生撞碎的声音!   玻璃、金属的拉扯,还有混凝土碎裂的声音在一瞬间集中爆发。扛着他的雌虫的脚步猛地一顿,惊疑不定地抬头。   下一秒,一道明显的破空声!   一道身影,比下坠的墙体更快,从天而降,裹挟着飞尘直直砸进了这条巷道最前方的出口。   “砰——!!!”   “什么情况?!”   身下的雌虫粗粝一喊,混乱的光影中,沈辞只来得及瞥见——   银灰色的发梢飞扬,弧光冷厉。   暗金色的眸子如同流淌的熔金,在尘土中也亮得骇人。   尤斯利单膝微屈,半跪在那片被他砸出来的狼藉中心,缓缓直起身。他额角有一道细小的擦伤,渗出鲜红的血珠,顺着凌厉的眉骨缓缓滑下。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抬起手,随意抹了一下脸颊,将那抹血色蹭开,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冰冷,暴戾,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意。   “跑得还挺快。”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略显沙哑,却在此刻的沈辞听来犹如天籁。   “把他给我放下。”   尤斯利!他来了!这么快!   沈辞被扛在肩上,头朝下,血液倒冲让他的视野里一片模糊。但他知道尤斯利此刻就站在对面,——他哥还是太给力了。   “放下?”扛着他的雌虫愣了一下,随即发出粗野的嗤笑,“小崽子口气不小!毛还没长齐就学虫英雄救美……呃,救丑?”   尤斯利根本懒得跟这群亡命之徒废话。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形便已脱出原地。扛着沈辞的雌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劲风便已扑面而来!   “当心!”   另一名同伙大吼着扑上,拔出腰间的短刃,直刺尤斯利侧腰。   尤斯利甚至没有回头。   他侧身、拧腰,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地避开了致命一击,同时右腿带着破空声狠狠扫在偷袭者的膝弯!   “咔嚓!”   清脆骨裂声响起,那雌虫直接跪倒在地。   扛着沈辞的雌虫脸色骤变,猛地将肩上的沈辞往旁边角落里一甩,便紧随其后冲了上去。   沈辞像破麻袋一样被扔出,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时,痛得他差点背过气去。胶布还封着嘴,他只能徒劳地发出呜呜声,挣扎着想爬起来,瘫软的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他蜷缩在角落,看着巷道里的打斗,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尤斯利能行吗?   原主的记忆里尤斯利在沈家时还是个被排挤的幼崽,就算去了预备校,满打满算也才……还是个学生啊!他才多大?对面可是两个明显受过训练、下手狠辣的亡命徒啊!   但紧接着,尤斯利就用实际行动向沈辞证明了他的担心纯属多余。   面对两名雌虫的前后夹击,尤斯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他格挡、闪避、还击,每一个动作都丝毫不拖泥带水。   明明是二对一,却硬是凭着快得离谱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将两名对手死死压制。   沈辞甚至看不清他的具体动作,只能看见银灰色的发辫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伴随着沉闷的击打声和对手的痛哼。   这就是……帝国预备校精英的实力?   可就在尤斯利一个肘击将第二名对手重重砸在墙上,准备彻底解决扛他那个主犯时——   巷口阴影处,第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扑了出来!   时机刁钻,正是尤斯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那是一把冒着蓝光弯刀,角度狠毒,直取尤斯利毫无防备的后心!   “唔——!”   沈辞瞳孔骤缩,喉咙闷吼一声。   尤斯利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拧身!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让沈辞浑身血液都凉了。   刀锋没能刺中心脏,却结结实实地扎进了尤斯利的右肩!   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他黑色的训练服,在肩头洇开一大片暗红。   尤斯利身体猛地一晃。   之前扛着沈辞的那名雌虫见状,脸上露出狞笑,趁机挥拳砸向尤斯利面门:“小子,给你脸不要脸!”   下一秒,尤斯利猛地抬起了头。暗金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第二十六章 第一益虫   尤斯利这趟没带任何武器装备,市中心禁止任何军雌使用精神力。但此刻他是真被惹火了,哪管的上什么禁令不禁令。   沈辞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攥攥紧、揉皱,再猛地向外推开。   尤斯利一把伸手扯下了右手手腕上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金属环——抑制环?   紧接着,雌虫将那只手猛地向前方一甩!   在沈辞眼里,没有炫目的特效,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前方那片区域——满是碎石的地面、斑驳的墙壁,以及站在那片区域里的雌虫——就像被只手无形的抹过。   坚固的墙体瞬间瓦解,顷刻化成细密的粉末,簌簌落下,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而那只雌虫,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几十米开外的拐角墙上,又软软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前方一片狼藉,尘埃弥漫。   剩下的那名之前扛过沈辞的雌虫,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显然是没料到会出现这一幕。   “S……S级?!你他雌——!”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仿佛见了鬼一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任务、什么沈辞,毫不犹豫地转身,用尽全力朝着巷道的另一端亡命奔逃!   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生怕慢一步就会步同伴的后尘。   尤斯利甚至没看他一眼。   尘埃缓缓落定,光线重新勾勒出他挺拔却染血的身影。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右肩上那柄几乎没入大半的弯刀上。   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痛楚,仿佛那伤口不是长在他身上般。   下一秒,他伸出左手,抓住了露在外面的刀柄。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噗”的一声轻响,伴随着皮肉被硬生生撕开的的声音,那柄染血的弯刀被他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鲜血立刻从伤口涌出得更快,顺着他紧实的手臂线条蜿蜒流下,滴滴答答的落。   尤斯利却只是皱了下眉。   他甚至没用左手去捂,只是活动了一下右肩,确认骨头没被伤到,然后便抬眼,目光径直越过那片狼藉,看向了角落里蜷缩着的沈辞。   他迈开步子,踩着碎石,一步步走了过去。   沈辞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尤斯利面无表情地拔出那柄刀,血瞬间涌出来,溅了几滴在碎石上,暗红刺目。   心里像火烧一样的疼,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没有撒泼,也没有崩溃与恐慌,就只是哭。   沈辞还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是在心疼。嘴巴还被胶布死死封着,只能发出闷闷的抽噎声。   尤斯利一步步走近,那张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滑下的血痕和微微发白的唇色,显出几分狼狈和痛楚。   他在沈辞面前蹲了下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甚至遮住他身上本该有的冷冽干净。   尤斯利皱着眉,暗金色的眸子扫过沈辞满脸的泪痕和那碍眼的胶布,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他伸出左手——那只干净的手,指尖捏住胶布边缘,毫不温柔地用力一扯!   “嘶啦——”   胶布被撕开,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辞嘴唇得了自由,却一时失语,只是张着嘴,眼泪流得更凶了,混合着刚才挣扎蹭上的灰尘,在脸上冲出几道滑稽又可怜的痕迹。   “哭什么?”尤斯利的声音响起,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和一贯的冷硬,可蹲在沈辞面前的姿势,却莫名透出一种……笨拙的靠近。“又没死。”   他话音刚落——   “哥——!!”   沈辞猛地拉长了嗓子,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后怕,还有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向着尤斯利便扑了过去。   几乎是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尤斯利怀里,双手死死揪住他染血的衣襟,把脸埋进对方颈窝,嚎啕大哭。   “哥!你流血了!好多血……呜呜……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死了……他们都拿刀……吓死我了……哥……”   他语无伦次,哭声震天,滚烫的眼泪瞬间洇湿了尤斯利颈侧的皮肤和衣料,混着血腥味,黏腻又灼人。   尤斯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扑撞得微微一晃,右肩伤口被牵扯,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但他没推开沈辞。   暗金色的眸子在沈辞那声石破天惊的“哥”喊出来时,就怔住了。   瞳孔微微扩大,里面映出的是沈辞埋在自己颈窝、哭得一抽一抽的后脑勺。   哥。   尤斯利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左手还悬在半空。   这么多年,从第一次见到沈辞到现在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听见沈辞这么喊他。   沈辞也不闹,就抱着他哭,尤斯利起初还以为沈辞会嫌自己没看住他,没有保护好他。会嫌自己来的太晚太慢。   但是都没有,这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就埋在他怀里,当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他僵硬了几秒,听着耳边那毫不掩饰的哭声。   半晌,他才有些无措地放下了悬着的左手,动作缓慢,然后……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沈辞那因为哭泣而不断耸动的单薄背脊上。   很轻地拍了一下。   “……行了,”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好像没那么冷了,甚至带着点无奈的哑,“别嚎了,我还没死呢。”   沈辞的哭声在尤斯利那一声硬邦邦的安抚里,短暂的歇了点调。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脸埋在尤斯利肩头,心里翻江倒海的却不再是单纯的害怕。   尤斯利……   刚才拔刀的时候,沈辞看得清清楚楚,尤斯利眉头都没皱一下,可那得多疼啊?   从开始到现在,尤斯利就得像个冤大头一样。把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给他住,给他喝糊糊,还好心的带他来医院……   肩膀被捅了那么大一个口子,流了那么多血……   他揪着尤斯利衣襟的手指微微发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全是浓重的血腥味。连尤斯利身上那股熟悉又让人安心的冷冽气息,现在都被血盖住了。   沈辞心里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破布,又沉又闷,喘不过气。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尤斯利染血的衣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破碎的哽咽,小得几乎听不见:   “哥……你来了……”   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都怪我……我太没用了……你一直……在照顾我,我还害你受伤……跟你吵架……”   眼泪又涌出来,烫得他自己眼皮都疼。   “我长得还这么丑……你肯定看着就烦……”   尤斯利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抖得厉害,也听到了那细弱蚊吟,直到听到沈辞满是愧疚的道歉声时。落在他背上的手停顿了一下。   暗金色的眸子垂着,看着沈辞那颗毛茸茸、脏兮兮的后脑勺。他能感觉到颈窝处那片湿热的濡湿在扩大,也听清了沈辞最后那句关于“丑”的嘟囔。   烦吗?可能有点。   丑吗?也可能有点,但不至于像沈辞说的连虫都见不了的那么丑。   记忆里还是那个骄纵又带着点残忍天真的雄虫幼崽模样,和现在这副憔悴狼狈的样子重叠不上。   刚才在路上,沈辞突然崩溃大哭,嚷着自己丑,他只觉得这废物脑子果然坏得不轻,关注点莫名其妙。   可现在,听着沈辞用这种近乎破碎的语气,把自己贬到尘埃里,尤斯利心头那点惯常的烦躁冷硬,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   有点……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习惯性地说句“知道丑就少作妖”或者“现在才意识到?”之类的刻薄话。   可话到嘴边,看着沈辞这副缩在自己怀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的样子,又莫名咽了回去。   最终,尤斯利只是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那只落在沈辞背上的手,力道稍微加重了一点,带着点不耐烦,却又更像是某种笨拙的肯定,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现在知道怕了?跟我吵的时候有你。”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沙哑,但里面那股刺人的冷意似乎淡了些。   “丑不丑的……现在说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点别的话说,目光扫过自己还在渗血的右肩,又看了看沈辞哭花的脸,最后硬邦邦地憋出一句:   “……能哭这么大声,看来脑子一时半会儿还坏不完。”   说完,他左手撑着膝盖,试图站起身。   右肩的伤口被牵动,他眉心狠狠一皱,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的汗混着血痕滑下来。   沈辞感觉到他的动作,慌忙松开揪着他衣襟的手,仰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手足无措地看着尤斯利苍白的脸色和那可怕的伤口。   “哥……你的伤……”   “死不了。”   尤斯利打断他,咬牙借力,慢慢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巷子两头,跑了一个,地上还躺着两个不知死活的。   这里不能久留。   他弯腰,用没受伤的左手,再次把软成一滩泥的沈辞捞了起来,这次是标准的打横抱起。   “抱紧。”   尤斯利低声命令,不再看沈辞那张糊满眼泪鼻涕,此刻谈不上好看的脸,转身向着巷外走去。   步伐有些滞涩,却依旧稳当。   沈辞被他抱在怀里,手臂下意识地环住尤斯利的脖子,脸贴着他完好的左胸。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去,心里那团浸了水的破布,被尤斯利的怀抱稍微拧干了一些。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说尤斯利是毒虫了,尤斯利是虫族第一益虫。 第二十七章 想回家   尤斯利抱着沈辞回到飞舰边,依旧是在感应区一按,舱门滑开。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沈辞放进了副驾驶座,手臂绕过沈辞后背时,右肩的伤口不可避免地被牵扯,几滴温热的血便蹭在了座椅皮革上。   沈辞坐进椅子里,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一瞬不瞬地看着尤斯利。   尤斯利没看他,探身替他拉过安全带,金属扣“咔哒”一声。   他直起身,手撑着舱门边缘,脸色因失血显得苍白,额角的血痕已经干涸。垂眼对沈辞道:“在这等一会儿。”   然后转身便要走,沈辞还未等他说完便一把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带着汗湿的黏腻。   “你要去哪?”   沈辞声音很急,应该是有些应激,整个像只被吓坏了的雏鸟。   尤斯利动作一顿。   他的视线不自觉落在沈辞抓着自己的手上,却莫名没有挣开。   抬起眼对上沈辞那双写满不安和依赖的眼睛时,暗金色的眸子动了动,又再度垂下。   “城卫队来了。”   尤斯利的声音比刚才放缓了些,解释道,语气尽量维持着平直。   “市中心有禁令,我刚刚使用了精神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染血的右肩,又落回沈辞脸上。   “需要去说明一下情况。”   “可是——”沈辞抓着他的手更紧了,嘴唇哆嗦着,脸上血色褪尽,“他们会抓你吗?你的伤……那么多血……”   “没事。”尤斯利直接打断了他,“只是说明情况,很快就好。”   伸出左手,覆在沈辞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沈辞指尖颤了颤,缓缓松了力道。   “松开。”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命令,却又奇异地掺着一丝安抚,“锁好舱门,待在里面,别出来。”   尤斯利抬眼,示意了一下舱内的控制面板,“按那个红色的,从里面锁上。我不回来,谁敲也别开。”   他盯着沈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听到了吗?锁好,就不会有事。”   沈辞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热。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松了松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指尖还恋恋不舍地勾着尤斯利的袖口。   “那你……快点回来。”   沈辞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近乎哀求。   尤斯利“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这次,沈辞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尤斯利迅速抽回手,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向已经停在巷口的城卫队悬浮车。他背影挺拔,即使染血,步伐也依旧沉稳利落,只是右臂有些不自然地垂着。   沈辞蜷在副驾驶座里,看着他被几名穿着制服的雌虫围住,低声交谈着什么。沈辞自然听不到,只能看见尤斯利侧着脸,偶尔点一下头。   他照尤斯利说的按下了那个按钮,舱门嗤啦一声,严丝合缝的关闭。   沈辞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的全是眼泪干涸后的紧绷感。   他透过飞舰的舷窗,盯着尤斯利的身影,雌虫的侧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单薄。   那只染血的右臂无力地垂着,看得沈辞心里又是一揪。   恐慌如潮,隔时褪去,只留下湿冷黏滑的残骸。   理智一点点爬回他昏沉的脑袋。   绑架。   这个词砸在现实里,比他在任何小说里看到的都要荒谬,都要……疼。   前世的沈二少,金尊玉贵,养在沈家那座盘根错节的世家老宅里,没人敢触他的霉头,甚至没人敢惹他的不快。   沈家是A市数一数二的豪门,内里实际却个满是算计的盘丝洞。   沈辞作为嫡出的二少爷,上头一个大哥,下头五个弟妹,平日里热闹得很。   可这“热闹”,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是正儿八经的婚生子,母家势大,母亲是商业联姻里少见能拿捏夫家的强势主母。   而他那些兄弟姐妹,除了他,全都是外头女人生的——情妇、小明星、甚至是来路不明。   他妈哪天心情好看顺眼了就把人放进来,看不顺眼就赶出去,沈辞的父亲从不敢多说什么。   沈辞才是妈妈唯一的宝贝疙瘩。   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极尽手段的女人,把所有的柔软和庇护都给了他。   家里不太平,可沈辞身边从没缺过保镖。   大哥少年时遭遇过车祸,虽然后来查出来是意外,但也闹得人心惶惶。三弟在放学路上差点被拖走,五妹虽然只是个小不点的女孩儿,也莫名其妙“失踪”过,回来后心理就出现了问题。   沈家的孩子,好像总得经历这么一遭,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劫数”。   只有沈辞没有。   一次也没有。   他像活在另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头的腥风血雨、阴谋算计,到了他这儿,都能被他妈一手隔开,无声消弭。   因为没人敢。   没人敢动他沈辞。   谁都知道,动了沈家其他孩子,或许还能谈判,还能用钱解决。动了沈辞?那就是捅了他母亲的眼珠子。别说绑匪,就是内部蠢蠢欲动,虎视眈眈的旁支,也没谁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所以沈辞就这么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长大。   在那样一个泥潭似的家族里,硬是没沾上一点污秽。   穿着最考究的定制衣服,读着最好的私立学校,结交着家世相当的“朋友”,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看人时眼神疏离,却自有一种被保护得极好的、不谙世事的天真和矜贵。   他们背地里叫他“冷脸美人”,说他漂亮是漂亮,就是太不“真切”,像尊精致又易碎的琉璃像,被供在高处,谁也碰不得。   沈辞自己也习惯了。   他觉得自己就该这样,远离那些肮脏糟心的事,看看小说动漫,当他的沈二少就好。危险?绑架?那都是别人的故事,与他无关。   直到他猝死,直到他睁开眼,变成虫族世界里这个也叫沈辞的、丑陋又倒霉的F级废物。   直到被粗暴地捂住嘴,像垃圾一样扛起来,亲眼看见刀子扎进尤斯利肩膀,鲜血溅到离他不远处的地面。   那种冰冷彻骨的真实恐惧,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   原来……被绑架是这种感觉。   原来……眼睁睁看着保护自己的人流血受伤,心会这么疼。   原来……他前世那所谓的“干净”,不过是建立在母亲强大的羽翼和他自己一无所知的幸运之上。   而现在,羽翼没了,幸运耗光了。   他只剩下尤斯利。   这个脾气糟糕、嘴巴毒辣、却会为他踹开破门、会带他去医院、会毫不犹豫为他挡刀的……哥哥。 第二十八章 我们加个通讯吧   尤斯利最后被开了罚单,加上医院及建筑物损坏的赔偿。五万,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飞舰终于驶回停机场。尤斯利解开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迟缓了些。   他侧过脸,见沈辞还保持着那个蜷缩在座椅里的姿势,像只受惊后还没缓过神的鹌鹑,黑沉沉的眼睛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走了。”   尤斯利开口,声音带着失血后的哑,将沈辞从副驾驶座上抱出来时,像拎一件易碎品。   直到回了公寓,玄关处那盏熟悉的暖黄氛围灯重新打在身上时,沈辞的神经才勉强缓和。   沙发垫子凹陷下去,沈辞陷在里面,还是那副缩手缩脚的姿势,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尤斯利移动。   尤斯利刚把他放下,直起身,左手下意识想去按右肩,指尖触到湿冷黏腻的衣料,顿了顿,又放下了。   他垂眼,看着沙发里那只蔫头耷脑的雄虫,想着沈辞胃口那么大,开口问他:   “饿不饿?”   沈辞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他的视线落在尤斯利右肩上——那片深色的、被血浸透的布料,在昏黄光线下颜色显得越发暗沉。   伤口附近,衣料板结僵硬,勾勒出可怖的轮廓。   他盯着看了片刻,声音很轻的开口:   “你……怎么没在医院包扎一下?”   尤斯利闻言,像是才想起这茬,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伤。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暗金色的眸子转回来,落在沈辞写满担忧的脸上。   盯着看了两秒,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扯起一个淡到近乎自嘲的弧度。   “忘了。”他说,语气随意,仿佛真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点小伤,用不着。”   他顿了顿,见沈辞还是那副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的样子,难得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   “S级雌虫,自愈能力比普通虫强很多。这种程度的贯穿伤,骨头没断,过段时间自己就能长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肩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不过是蹭破点皮。   沈辞听他说完,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似乎是消化了一下这个超出他人类常识的“强很多”和“自己长好”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   “……哦。”   表示他知道了,也……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他看着尤斯利肩头那片刺目的暗红和微微发白的唇,那点刚被按下去的担忧和愧疚,还是细细密密地漫了上来。   尤斯利倒是没再去管他,他今天要做的事还多,见他没事就回了卧室。   不过不多时,雌虫又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厚厚的文件袋。   他走到沙发边,垂眼看了看蜷在角落的沈辞,脚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沙发腿。   “往里面挪挪。”   沈辞迟钝地抬眼看了看他,“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把自己往沙发里侧缩了缩,给尤斯利腾出一块位置。   尤斯利挨着沙发边缘坐下,长腿有些憋屈地曲着。可也没办法,整个家里就这一张桌子。   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不算薄的纸张,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复杂的图表。   同时,另一只手敲开腕上的光脑,熟练地开机、投屏,调出一个沈辞看不懂的界面,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剩下尤斯利指尖敲击的轻响。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将那缕不听话的银灰色碎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沈辞安静地看着他操作,目光从那些复杂的图纸移到尤斯利微微抿起的薄唇上,又落回他敲击键盘的修长手指。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开口:   “这……是什么?”   尤斯利头也没回,目光依旧锁在光屏不断滚动的数据流上,声音平平,言简意赅:   “作业。”   沈辞眨了眨眼,愣了两秒,才恍然想起——对哦,尤斯利还是个学生。   帝国预备校的学生。   今天不是周末。按照常理尤斯利应该要上学,但他带了自己去医院,该不会是请了假吧。   这个认知让沈辞心里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里,又掺进了一丝难言的柔软,或者说,一种更贴近现实的感知。   眼前这个强悍到让沈辞当做救命稻草、徒手拔刀,一拳打碎半面墙赔五万多的雌虫,本质上,还是个需要按时完成作业的在校生。   这种反差感冲淡了刚才那场绑架带来的惊悸,也让尤斯利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微妙地消融了一些。   沈辞不自觉向着尤斯利靠近了些,没出声打扰,只是抱着膝盖,下巴抵膝头,安静地看着尤斯利在光屏和纸质资料间来回切换。   偶尔,尤斯利会停下来,眉心微蹙,用笔在纸页的某处做个标记,或者快速输入一串代码。   那副样子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和烦躁,竟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属于“学生”的青涩。   沈辞盯着尤斯利专注的侧影许久,指尖悄悄探向沙发缝隙摸出了那个旧光脑。   他抿了抿唇,带着点犹豫,又像在试探一个刚被默许的特权,轻声跟尤斯利搭话:   “哥。”   尤斯利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脊背似乎有瞬间的僵硬,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还是被沈辞捕捉到了。   尤斯利没立刻转头,只是将视线从光屏移开,暗金色的眸子斜睨过来,眼底带着被打扰的淡淡不耐,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   “怎么?”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气维持着一贯的硬邦邦。   沈辞把光脑往前递了递,他看着尤斯利,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那点光,没什么多余情绪的直白请求道:   “我们加个通讯吧。”   沈辞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尤斯利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沈辞脸上,又扫过他手里那台破旧的光脑。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脑子里已经在思考这个简单要求背后会不会带来更多的麻烦——比如以后沈辞会不会用这个通讯不分昼夜地骚扰他,或者提更多无理要求。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辞举着光脑的手有点酸,但他没放下,只是执拗地看着尤斯利。   最终,尤斯利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像是认命,又像是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光屏,指尖在上面快速划动了几下,调出一个简洁的二维码界面,然后手腕一转,将屏幕转向沈辞。   “自己扫。”   他言简意赅,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没拒绝。   沈辞眼睛亮了一下,赶紧挪过去一点,举起自己的旧光脑,对准那个二维码。   “嘀——”   一声轻响,识别成功。   沈辞的光脑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联系人名片:只有一串冷冰冰的通讯码,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干脆就是系统默认的一串乱码。   简单,利落,非常符合尤斯利的风格。   沈辞看着那个名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又很快压平。   他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操作着,给这个新联系虫修改备注。   他打得很慢,似乎很慎重。   删掉了那串乱码,先输入了“尤”字,停顿了一下,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了一个字——   【哥】 第二十九章 不要去上学啊   修改好备注,沈辞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哥”字,嘴角往上弯了弯,这才把光脑抱回怀里。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走到十一点了。不早了。   “哥,”他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声音带着点倦意,又有点没话找话的试探,“你作业……很多吗?都这么晚了。”   尤斯利正低头看着纸上一组数据,闻言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掀,指尖在光屏上又敲下一个字符。   那意思很明显——别吵,忙着。   沈辞碰了个软钉子,扁了扁嘴,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赌气扭过头去。   他抱着光脑,视线却还黏在尤斯利身上,准确来说,是黏在那只因为敲击键盘而牵动右肩。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沈辞知道,尤斯利是个平日里就很冷淡的虫。   沈辞盯着他肩头那片深色的血渍,几次想开口问问“疼不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尤斯利之前说了自己能长好,他再问好像显得很蠢,而且可能会惹这只脾气不好的雌虫更烦。   沉默像水一样淌在一人一虫之间。   那伤口在暖黄灯光下太刺目,沈辞看着尤斯利偶尔会因为输入太快而微微吸气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情绪又翻腾起来。   他抠了抠光脑边缘,终于忍不住,声音比刚才更小,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你……在写什么啊?”   这次,尤斯利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停了动作,微侧过头,暗金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里面没什么情绪,平静开口:“问这个做什么?”   沈辞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眼神飘了一下,又很快定住。   他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问问。看你好像挺忙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含在喉咙里。   “你肩膀……不方便吧?要……要我帮忙吗?虽然我可能……不太会。”   他说完,像是怕尤斯利又嘲笑他“你能帮什么忙”,立刻又补充道:“我……我可以帮你念数据,或者……帮你拿着纸,你看着光屏写就行。”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没底气的期待。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尤斯利,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我想帮忙”四个字。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样子,握着电子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盯着沈辞看了好几秒,沈辞到后面眼神溜着不敢跟他对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片刻后,尤斯利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在沈辞听来有些稀奇,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味。   “行。”   他说,抬起没受伤的左手,从那沓厚厚的纸页里精准地抽出几张,上面用红色的笔迹圈圈画画了不少地方。   “既然你这么闲,”他手腕一转,将那几张纸递到沈辞面前,“帮我把这些标红的地方,用光脑敲出来,发给我。”   这算不上什么“帮忙”,更像是一种打发时间的体力劳动——不需要动脑,只是把纸上的东西誊录到电子文档里。   但沈辞还是一脸严肃的接过了那几张纸。   尤斯利看着他一副准备“大干一场”却又明显底气不足的样子,顿了顿,暗金色的眸子在沈辞脸上扫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慢悠悠地抛出一句:   “对了,你……识字吗?”   沈辞正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红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听出了尤斯利话里那明晃晃的瞧不起虫的意味。   他听出来了!   尤斯利又在笑话他!他沈辞前世可是私立学校里数一数二的优等生!   一股被看扁的羞恼和不服气瞬间冲上头顶,冲淡了刚才那点小心翼翼。   沈辞挺了挺单薄的胸膛,下巴微扬,声音因为急切而比平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赌气:   “我当然识字!我可是……”   他话说到一半,卡了一下壳。总不能说“我可是穿越来的”或者“我可是沈家二少爷”吧?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自己正在干的事,还有后台那不断增长的数据,一股莫名的底气涌了上来。   “……我可是大文豪!”   沈辞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虚,但面上依旧强撑着那点“你别小瞧虫”的倔强。   尤斯利明显被他这句“大文豪”给噎了一下。   他盯着沈辞那张写满“我超厉害”的憔悴又认真的脸,足足看了两秒。   然后,他像是实在没忍住,又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意明显了许多。   虽然不怎么温馨,更像是无可奈何被逗乐,但嘴角的弧度却真切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冲淡了他脸上惯有的冷硬和疏离,在暖黄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这个年纪雌虫该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生动。   “行。”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敷衍,也不管这“文豪”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封的。   “大文豪,那就拜托你了。”   他把“大文豪”三个字咬得有点慢,有点玩味,但并没有继续追问或拆穿的意思。   沈辞被他那声笑和那句逗弄整得耳根有点发热,但见尤斯利没再讽刺他,反而真的把任务交给了他,心里那点不服气又很快平复了下去,甚至还涌起一丝被“委以重任”的窃喜。   他低下头,避开尤斯利含着笑意的目光,小小地勾了一下嘴角,然后低低的“哼”了一声。   沈辞低头开始了他的“工作”,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和批注让他有点眼晕。   他确实看不懂,那些符号和缩写像是天书,甚至都猜不出这到底是哪门学科的内容——、机械工程,还是某种虫族特有的科技知识。   但他说了要帮忙,就得帮到底。   沈辞抱着光脑,笨拙地调出文档界面,指尖在虚拟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他敲得很慢,时不时要停下来,眯着眼睛辨认纸上那些因为尤斯利匆忙书写而显得有些潦草的字迹。   遇到实在看不清的,他就小声嘟囔着问一句:“哥,你这个,这个写的是什么?”   尤斯利通常只瞥一眼,言简意赅地给出答案。   但不时的,会趁沈辞不注意偶尔抬一下眸,看到雄虫因为一个复杂单词而微微蹙眉,笨拙地用手指划拉着屏幕时,他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似乎会加深一丝。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一坐一蜷的两个身影,竟有种微妙的,彼此互不干扰又相互依存的静谧感。时间就在这一静一动间,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辞敲完一段复杂的公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时,旁边一直专注于自己光屏的尤斯利,忽然头也不抬地开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复学?”   沈辞敲键盘的手指猛地一停。   他扭过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尤斯利。雌虫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目光还落在自己的光屏上。   “复学?”沈辞下意识地重复,声音里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怔愣,“我……我也要上学吗?”   他问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傻。原主记忆里确实有学校的影子,但那大多是作为“骚扰默里斯上将”的背景板,或是被嘲讽、被退学的屈辱场景。更深层的、关于“雄虫为什么要上学”的认知,却模糊不清。   他不是雄虫吗?还是个F级的废物雄虫。   在他穿越前接收的那些虫族小说设定里,雄虫无论高低级,不都应该窝在家里坐吃等死吗?   尤斯利似乎被他这句茫然的疑问给噎了一下。   他终于将目光从光屏上移开,转过脸,暗金色的眸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向沈辞。像又看见了傻子一般。   “你说呢?”尤斯利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帝国律法明文规定,B级及以下雄虫,在成年且未被匹配前,必须接受基础教育直至二十周岁。”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补充道,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说是教育,其实就是把你们这些……未成年的雄虫圈在一起,学点虫族历史、社会规范,顺便……早点跟不同等级的雌虫接触,提高匹配率和生育意愿罢了。”   沈辞听着,脑子里“嗡”的一声。   B级以下……必须接受教育……提高生育率……   哦!他想起来了!   原主沈辞,确实是正经上过学的。   而且,正是因为在学校里的种种“不安分”和“痴心妄想”,才为他疯狂纠缠默里斯上将埋下了伏笔。   那所谓的“教育”,内容贫乏,管理松散,更像是一个让雄虫提前物色雌虫的温室。   原主在那里,因为F级的低等和并不出众的样貌,受尽白眼和排挤,却又因为“雄虫”的身份,被一些别有用心的雌虫学生环绕,滋长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最后,他因为多次违反校规、骚扰雌虫同学,以及成绩惨不忍睹,最后由默里斯事件作最终爆发,彻底被学院劝退。   沈辞回想完这些,不仅觉得猎奇,而且只觉十分丢脸。   让他顶着这样一副尊容,这样劣迹斑斑的名声去学校?去做什么?供虫瞻仰的“上将骚扰犯活体标本”吗?   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沈辞喉咙一紧,干巴巴挤了个笑:“那……那等再过个……一二三四,五六十几百年,等同龄虫都死光了我再去吧。” 第三十章 大文豪   沈辞说完那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心脏却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着,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他其实很不想说这种自贬的话,可现实已经明摆在了他眼前。   他现在哪有脸见人?就凭他这副样子,真去了学校还不得一虫一口唾沫给淹死,干嘛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辞低着头,状似无意都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旧光脑边缘:   “反正……我去了也是丢脸。”   话虽轻,砸在客厅暖黄的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尤斯利敲击键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暗金色的眸子在沈辞低垂的后脑勺上停留片刻,那里面藏着的抗拒和几乎要溢出来的难堪与逃避,都太过明显。   尤斯利想起今天在医院,艾文压低了声音说的那些话。   精神海彻底破碎,神经受损严重,伴随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潜在的心理创伤……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谓的“复学”,对现在的沈辞而言,完全可以说是另一场公开处刑。   他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目光重新落回光屏上,指尖却不再动作。   虫族的夜晚很安静,听不见风吹树叶,只有不时响起的鸣笛。   半晌,尤斯利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直了些,没什么情绪,却也不再带着那股惯常的刺人冷硬:   “不想去就不去。”   沈辞猛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微亮。不知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看着尤斯利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尤斯利没看他,继续盯着光屏,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帝国律法是有规定,但……”他顿了顿,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一个符号,“执行起来没那么死。尤其是你这种情况。”   他转过脸,暗金色的眸子淡淡扫过沈辞:“精神海破碎,有正规医疗报告,加上之前那堆破事……”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辞现在的状况,基本已经算是个“废虫”,学府那边巴不得和他彻底撇清关系,谁会真的来追究一个废物雄虫是否按时“复学”?。   沈辞听懂了。他眨了眨眼,心里那团浸了水的棉花似乎被这句话撕开了一个小口,透进一丝泛凉的空气。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指节上那些尚未消退的乌青,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不知怎的,眼眶又有点发酸。   刚才的那一瞬,恍惚间,沈辞觉得给他兜底的人又出现了。前世母亲跟自己说过最多的话,也是“不想去就不去”,所以沈辞总能坦然拒绝一切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可他又看了一眼尤斯利,唇色苍白,右肩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不见得就像雌虫所说都那般“很快就能长好”,   “可……”沈辞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我总得做点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他问完,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一个连学都不用上的F级废物,还能“做”什么?除了吃和睡,大概就是……继续当个惹麻烦的累赘吧。   尤斯利似乎也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他放下电子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里,这个动作牵动了右肩的伤口,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荒谬的问题。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银灰色的发梢和挺拔的鼻梁勾勒出清晰的阴影。   有那么几秒钟,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辞在这种沉默下显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抠光脑抠得更用力了。   就在他以为尤斯利又要吐出什么刻薄话时——   “你不是‘大文豪’吗?”   尤斯利忽然开口,像是调侃,又像是带着别的东西。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沈辞怀里那个破旧的光脑上,不晓得话里指的是什么。   “写你的东西去。”   沈辞:“……?”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尤斯利那双平静无波的金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仿佛在说“既然你说你是,那就去做”。   沈辞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尤斯利……知道他在写东西吗?   他怎么会知道?他看过?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乱窜,但沈辞一个也没问出口。他看着尤斯利已经重新转回去、专注于光屏的侧脸,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屏幕已经暗下去的光脑。   黑色的玻璃板上,隐约映出他自己那张憔悴又茫然的脸。   写东西……?   对,他还有《残茧炙光》。还有后台那些吵翻了天的评论,还有那一点点、正在缓慢增长的打赏和……虐心值。   虽然只有17点。   虽然距离修复精神海、站起来走路,还遥不可及。   但……这几乎是唯一一条不用看任何虫脸色,不用顶着这张脸去面对外界,只需要他自己埋头去敲字的路。   沈辞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屏幕。   然后,他按亮了它。   幽幽的蓝光重新亮起,映亮了他眼底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没有立刻打开文档,而是先点开了作者后台。   数据又跳了。   阅读量:4,1487   收藏数:2,7120   评论数:2856   打赏总额:5,3200星币   第三章发布还不到一天,数据几乎又翻了一倍。评论区依旧热闹非凡,有骂有夸有分析,催更的留言刷了上百楼。   沈辞盯着那串打赏数字,指尖蜷了蜷。   五万多星币。扣除平台分成,他能拿到将近四万。   四万……其实已经很多了,至少,很快就可以赔给尤斯利今天被开的罚单。   这个念头忽然让他嘴角小小的勾了一下,不知道尤斯利看见自己会给他转账时是什么表情。   他关掉后台,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残茧炙光》的文档。   光标在“第三章 第一课”的结尾处闪烁着。   他需要写第四章了。   埃安希和洛维斯的第一次“补课”……该是什么样子?   沈辞思绪漂浮,脑海里不再是绑架巷道的血腥和学校里永远受不完的白眼。   而是那间狭小却整洁的教师宿舍,窗外残余的落日,摊开的教案,还有那个被轻描淡写一句“不会用到”便搁置一旁的深色金属盒。   以及,埃安希那双平静深邃、却又永远像蒙了层雾般的紫罗兰色眼眸。   他回神,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落下第四章的标题:   【第四章 奖励】   补课的时间过得比洛维斯预想的快得多。   出乎洛维斯意料的是,埃安希听得非常专注。他永远是那么温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讲解晦涩的模型时,一直安静地落在他脸上。   偶尔提问,甚至能完美地跟上洛维斯因为紧张而有些磕绊的节奏与独特的教学方式。   这种默契……太自然了。   自然到洛维斯甚至有种错觉,好像他已经给眼前这位学生批改过无数次作业,讲述过无数次这样枯乏的课程,好像他们就该是这样。   可这明明……是他和埃安希阁下的第一次单独相处。   洛维斯紧绷的神经,在埃安希始终如一的平和态度中,被一丝丝抚平。他最后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了一双专注又满是笑意的眸子里。   埃安希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所有动作。   在最后的时间里,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歪着头,单手支着脑袋,一瞬不瞬的望着他,好像已经望了很久很久。   过了片刻,洛维斯正欲开口总结今晚的课程要点,埃安希却突然问道:   “老师,你说……忘记一只虫,需要多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无比清晰地钻入洛维斯的耳中。 第三十一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六)   洛维斯怔了一下。   他正讲到构析中关于“记忆与遗忘周期”的假说部分。雄虫突然问这么个问题,好似只是在论述一个课业的论点。   洛维斯认真思考,忘记一只虫……需要多久?   “有非官方的研究表明,对一只虫记忆消退直至忘记,大概是……七年。”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过于简略,不够表示自己对阁下的重视,不解风情的继续补充:   “据说……虫体内的细胞会不断新陈代谢,每七年就会全部更换一次,所以……从生理基础上讲,七年之后,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那么……记住或忘记,或许也就在这一刻失去了载体,变得……无足轻重了。”   埃安希听完最后一句,微微垂下眼:“……无足轻重。”   他低声重复了最后四个字,嘴角的笑意不变,仿佛就只是单纯的在琢磨答案。   半晌,他才重新抬起了眼。   “老师讲得很清楚。”他先轻声肯定,然后才抛出那个让洛维斯心头一紧的问题,“那……今天的补课,老师觉得我表现得怎么样?”   洛维斯被他问得一怔。   表现……怎么样?   这个问题本身就让洛维斯感到一种错位的晕眩。   明明是补偿,是赎罪,是他该战战兢兢揣测阁下是否满意、是否消气才对。怎么……反倒成了阁下在等待他的评价?   他灰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下意识地避开埃安希的视线,手指瞬间攥紧了膝上素色长袍的布料。   “埃安希……您……您很认真,”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艰涩,“理解得也很快,提出的问题……都很有见地。作为学生,您……无可挑剔。”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番评价干巴巴,刻板且没有任何实质内容。更关键的是……这根本就不可能是阁下想听的。   洛维斯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埃安希这番话打乱了他的计划。应该是他,要问“您还满意吗?”,问“这样的补偿足够吗?”,或者……至少应该为阁下今日的“宽容”和“耐心”表示更深切的感激与惶恐。   可埃安希只是静静听着,嘴角那点温和的弧度未变,甚至在他话音落下后,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埃安希轻轻“嗯”了一声。   “老师说无可挑剔……”他慢慢重复着,目光又落在洛维斯慌乱无措的眼神上,“那……作为老师,是不是该给学生一点奖励?”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   “毕竟,学生表现好,得到老师的肯定和一点点奖励……也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   洛维斯彻底僵住了。   奖励?   给他……奖励?   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把他烫了个透彻,整张脸都要羞红了。   他配给什么奖励?他有什么资格给一位S级的阁下“奖励”?这场荒诞的“补课”,从头到尾都是他亏欠阁下,是他该承受阁下任何形式的索求才对……   可埃安希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好像真的在等待他给出一个“老师”该给的奖励。   洛维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   奖励……他能给阁下什么?他什么都没有。除了……   他张了张嘴,目光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书桌上那个一直被刻意忽视的深色金属方盒。   那个装着“惩戒辅助用具”的盒子。   可埃安希阁下说过……“不会用到”,那……   看着自家教授慌乱几乎要原地融化,埃安希的嘴角悄然化开一丝无奈的笑意。他直接打断了洛维斯的胡思乱想,用一种近乎商量的口吻道:   “老师,我……可以借您的手用一下吗?”   借……手?   洛维斯彻底怔住,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指尖把袍子布料抓的更紧了。   做什么?是……想握住他的手,然后施加某种惩罚吗?   洛维斯下意识这么想,但很快,哪怕不清楚阁下这匪夷所思的要求是为了什么,他还是乖乖的把手递了过去,完全展到埃安希面前。   下一秒,埃安希完全不等他反应,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触及自己手背的一瞬间,洛维斯颤抖的指尖瞬间僵住,甚至开始发麻发烫。   手背传来的触感清晰得可怕,……细腻、柔嫩、仿佛从未沾染过尘埃与风霜的柔嫩,和洛维斯以往感受过的肌肤触感都截然不同。   是了,这是一位被精心养护、众星捧月的S级雄虫阁下的手。   这让洛维斯的呼吸瞬间急促,原本就因羞赧而泛红的脸颊变得更加滚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想收回,却不敢,僵直着任由雄虫摆弄他的手。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埃安希牵着自己的手缓缓向上移动。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看着那手越过夕阳的余晖,越过摊开的教案,越过两虫之间短短的距离。   最后,轻落在了埃安希自己的头顶。   深色、柔软的发丝,带着微凉的温度瞬间盈满了他的掌心。紧接着,掌下的那颗脑袋就着他的手,轻轻地蹭了蹭。   洛维斯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宕机。   摸头的动作太过简单,简单到竟真的像一位尽职的老师在奖励一个表现优异的学生时会给予的那种最寻常的“奖励”。   但怎么能……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摸头?   不该是这样的,哪会是这样的?   阁下应该打开那个惩戒盒,应该在他把手伸过去时用刀刺穿他的手心,应该是暴力,是血腥扑鼻,可……为什么是摸头?为什么……   一连串的暴击让洛维斯僵的像块木头。手僵在在埃安希的头顶,感受着掌心下的柔顺和那近乎亲昵的依赖。   洛维斯脸色都白了。   玷污。   这两个字在他混乱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用自己这只粗糙的、沾满粉笔灰的手,去触碰一位S级阁下那本该被精心呵护、不容亵渎的头顶?这简直是……是最大不敬的亵渎!   可那只手,却又像是不听使唤了,黏在了那片柔软之上,指关节微微发白却迟迟收不回来。   “请……请阁下……” 洛维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带着惶惑和恳求,“……不要这样……戏弄我……”   他是老师啊。   就算这场“补课”源于一场不可饶恕的错误,就算他们的关系早已在杂物间那个失控的吻和情事后变得复杂难言……但至少在名义上,此时此刻,他依旧是站在讲台后的那个“老师”。   他怎么……怎么能对自己的学生,做出如此……如此僭越、如此不合身份的举动?   埃安希却仿佛没听见他破碎的请求。   在洛维斯话音落下的瞬间,雄虫缓缓抬起了眼,紫罗兰色的眸子越过两虫之间极近的距离,一眨不眨望进他满是挣扎的眼里。   埃安希直接跳过了他的请求,只是用一种近乎平淡轻声问道:“下周五,老师还会为我补课的对吧?”   洛维斯几乎要被吓傻了,脑子还没从“摸头”的冲击里缓过来,就又被拖入了下一个漩涡。   下周五……补课……   这意味着……这样的“补课”,不止今晚这一次。   这意味着,他和埃安希阁下之间这荒诞又扭曲的“师生”关系,还要继续下去。   在这间狭窄的宿舍里,在只有他们两虫的密闭空间里,在头顶着“补偿”与“赎罪”的名头下……   他该怎么办?   拒绝?他敢吗?他能吗?   就在洛维斯躲避着对方的视线,心乱如麻,嘴唇翕动时,埃安希已经缓缓放开了他的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手背上撤离。   洛维斯几乎是触电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藏在宽大的袖袍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下心头那阵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   砰、砰、砰……   一声声,沉重而急促,野蛮的在他的胸腔里肆意横行。   他垂下眼,死死盯着自己素色长袍上那一点细微的褶皱,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嗯。”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应允,从唇缝里挤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基于恐惧,基于对“保密”承诺的维系,还是基于……某种更隐秘、也更可耻的复杂心绪。   他只知道,他点了头。   他大抵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简单纯粹的“师生”了。   那条无形的界限,在那间杂物间里被彻底踏碎,又被今晚这步步紧逼的“补课”与“奖励”,搅和得更加浑浊难辨。   但……   洛维斯闭上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颤抖阴影。   这或许……就是他应该承受的。   为他那晚的失控,为他犯下的罪孽,为他玷污了这样一位尊贵无瑕的阁下而任由对方尽情的玩弄,是合情合理的。   何况……   何况……   何况阁下如此温柔待他,他怎么可能……不对这样的阁下痴迷?   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学生,哪怕这痴迷本身就如同饮鸩止渴,是通往深渊。   他还是无法抗拒。   他们的相遇在灰败的世界里如同朽木遇韶阳。   他早该动心,从开学典礼第一次在走廊看见埃安希起,他就无数次渴望像这样的靠近。   他没有主动侍奉阁下的资格。   洛维斯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跟阁下相遇,所以,……是玩物,是老师,似乎都在雄虫满是笑颜里的眸子不再重要。   自那以后,埃安希便固定会在周三、周五的傍晚敲响洛维斯宿舍的门。   起初,洛维斯总是提前很久就开始坐立不安。   他会反复检查教案是否详尽到无可指摘,会把宿舍里每一寸角落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会对着镜子将那头银白长发梳理得更服帖。   指尖触及白发,又突然想起杂物间里它们是如何散乱地铺在埃安希深色的发间,于是又仓皇地松开手。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又煎熬。   每一次门锁的轻微响动都能让他心脏骤停,随即又因门外不是期待的身影而失落,继而是更深的自我厌弃。   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期待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他是老师,是被宽恕的施害者,怎么可以像那些痴心妄想的年轻雌虫一样,渴望着与阁下的每一次见面?这比那晚的失控更加不可饶恕。   可他控制不住。   埃安希每次来,都如同第一次那样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尊重。   他专注听讲,适时提问,偶尔在洛维斯因为紧张而卡壳时,紫罗兰色的眸子里也会闪过愈发明显的笑意。   每一次课程结束,埃安希都会向洛维斯讨要同一份“摸头”奖励。   这荒诞又如毒药般的亲密开始让洛维斯上瘾,也让一颗早已死去多年的心开始萌生太多不该有的想法。   甚至,洛维斯还在今天下午专门跑到了雄虫首次带来下午茶时的那家店里,去买一模一样的甜品和热饮,早早的摆到桌上静等着阁下前来享用。   热饮摆在桌子上,从杯口晕出袅袅的白雾,又细又缓,在渐渐暗下去的宿舍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分秒过去,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洛维斯的神经末梢上。   窗外,夕阳最后的余晖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埃安希没有来。】 第三十二章 记账本   沈辞码完最后一个字几乎已经力竭,指尖软软搭在光脑边缘,眼皮都要睁不开了。   他撑着,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忍不住偏过头,望向身旁的尤斯利。   雌虫依旧维持着那个半靠在沙发背上的姿势,伏案许久,右肩那片血渍暗红干涸,似乎确实不再渗血了。   沈辞知道,那些枯燥的纸质文件,还有厚厚一沓没录入完。如果自己不做,尤斯利只怕要自己熬到天亮。   他明天应该还要继续去上学吧……   想到这里,沈辞用力眨了眨干涩发痛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摸向怀里的光脑,准备继续跟那些红圈死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键盘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伸过来,精准盖在了他怀里的光脑屏幕上。   沈辞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尤斯利不知何时已经侧过了身,正看着他。   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线条清晰的下颌,银灰色的碎发扫过额角,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近距离下,像是融化的琥珀,干净又平静。   “给我。”   尤斯利开口,声音因为熬了夜而有些低哑,但语气却很平淡。   沈辞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文件往怀里收了收,攥紧,不给。   尤斯利眉心微蹙,暗金色的眸子扫过他强撑着的眼皮。   “你太慢了。”他声音依旧低哑,没什么情绪地陈述事实,“照你这速度,天亮了都弄不完。”   沈辞没理会他的评价,只是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望着他,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轻:“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上学?”   尤斯利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眼底明显的青黑上。   “嗯。”   沈辞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怀里的纸张边缘。   “那你去睡觉吧。”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明天还要早起。”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又垂下眼,小声补充了一句:“我不用。”   尤斯利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扭着头,暗金色的眸子在沈辞那张写满“我还能行”的憔悴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真要帮我做?”   他问,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却让沈辞莫名觉得……对方又在不动声色地小看自己。   这认知让沈辞心里那点不服气的火苗“噌”地又冒了起来。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抬起下巴,虽然动作因为虚弱而没什么气势,但眼神却格外执拗。   “当然。”他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我都说了,我、能、行。”   尤斯利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客厅里暖黄的光线笼罩着两人,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选择妥协,懒得再跟这只犟脾气的雄虫争辩。   “随你。”   他收回盖在沈辞光脑屏幕上的手,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修长挺拔的身形一下子站起来,几乎完全挡住了沈辞头顶的光。   “弄不完就放着。”他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朝卧室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修长,“别逞能。”   沈辞看着他走进卧室,直到门被轻轻带上,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怀里那一沓厚厚的、标注着无数红圈的纸页,还有光脑屏幕上尚未完成的录入文档。   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一行,两行……公式,数据,图表说明……   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磕在光脑屏幕上。   不能睡……还没弄完……   尤斯利明天还要早起……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指尖的动作越来越慢,眼前的字迹开始重叠、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尤斯利穿着睡衣,银灰色的头发散了下来,几缕碎发垂在脖颈处。他站在门边,暗金色的眸子落在客厅沙发里。   沈辞已经歪倒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沓没录完的文件,光脑屏幕幽幽地亮着。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那些红圈较劲。   尤斯利在原地站了几秒,目光扫过沈辞眼下的青黑,还有那张在睡梦中依旧显得憔悴又执拗的脸。   他走过去,动作很轻地抽走沈辞怀里的文件,又拿起滑落到一旁的光脑,看了一眼进度后,关掉屏幕,单把光脑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然后,弯腰,将沙发上那床薄被拉过来,盖在沈辞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在沈辞熟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拿着文件转身走回卧室时,脚步放得更轻。   第二天,沈辞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晃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几乎是要弹坐起来,但半瘫的身子让他半路就摔了回去,后腰的酸痛让他“嘶”地吸了口凉气。   有透亮的光照在他脸上,可沈辞记得这间公寓的沙发是照不到阳光的。大脑还是一片浑噩,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不是沙发熟悉的皮革触感和逼仄视野,身下是……略显坚硬但平整的床垫。他坐在床上,鼻尖萦绕着一股很淡的,像雪后的松林一般的气息,——那是尤斯利身上的味道。   这里是……尤斯利的卧室?   沈辞整个人都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昨天那身皱巴巴、带着点尘土的衣服,但人确确实实是在床上。   昨晚……他不是在沙发上帮尤斯利录文件吗?怎么……   记忆的碎片艰难地拼接起来——眼前越来越模糊的字迹,沉重得抬不起的眼皮,最后是彻底坠入黑暗的疲惫。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昨晚应该确实在沙发上睡着了,还抱着那些没弄完的文件。现在却躺在雌虫的床上。   是尤斯利……把他抱进来的?   这个认知让沈辞的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心里像揣了只惴惴不安的兔子,蹦跶得毫无章法。   沈辞的身子还是虚弱,他艰难的扭头,就看见了枕边放着的光脑,还有光脑旁直接放在床上的那杯糊糊。   卧室太小了,就放的下一张床,一个衣柜,连张桌子也没有,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干净,冷淡。   沈辞想起自己之前还盘算着怎么跟尤斯利开口要床睡,甚至想过死皮赖脸或者讨价还价。   但经过昨天医院和巷子里的事,他那些小心思早就被吓飞了,只觉得尤斯利太辛苦,自己不该再添麻烦,沙发凑合一下就行。   可尤斯利……好像并不这么觉得。   他怎么那么好?   沈辞这么想着,重新拿起光脑,按亮屏幕,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点开作家平台。   他动作熟练地打开备忘录——那里面除了他偶尔记下的写作灵感和一些虫族社会常识,最近还多了个简陋的“记账本”。   不是什么正经账本,更像是他给自己弄的一个、用来记录某虫“罪行”的私人清单。   前面已经记了好几笔。   第一行是个备注:【某三字毒虫】,然后才是内容:   -1分:凶我!   -5分:把我扔进储物舱!   -10分:晚上回来不给我饭吃!   -100分:骂我是猪! (后面还画了个气鼓鼓的简笔画脸,表示很在意)   -50分:不给我床睡!   剩下的他还没来得及写。沈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默默的先改了第一行的备注。   ——【哥】 第三十三章 小有所成   帝国预备校,上午的实战理论课教室里。   尤斯利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银灰色的小辫在脑后泛着银光,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摊开的笔记。   就在这时,手腕处传来极其轻微的一下震动。   尤斯利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抬眼看了眼讲台,两手自然垂下,在桌下点开了光脑屏。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发送者备注——沈辞。   【沈辞】:你上学去了吗?   尤斯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悬停,没什么表情地敲了回复。   【尤斯利】:不然呢。   发送。他正准备将手腕转回去继续听课,震动又来了。   【沈辞】:奥奥。   紧接着,下一条几乎是瞬间跟了过来。   【沈辞】:你昨晚为什么不叫醒我!   后面还跟了个动态表情——一只炸了毛的卡通小虫,抱着双手,脑袋顶上冒着一团乱糟糟的线团。   尤斯利的目光在那个过分生动,与沈辞平日里那副要死不活的倔强模样截然不符的表情包上停顿了足足三秒。   讲台上,讲师正讲到关键处:“……所以,在这种不对称火力配置下,速度必须控制在……”   尤斯利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妙波澜,面无表情地敲字。   【尤斯利】: 叫醒你?让你继续用那种龟速磨蹭到天亮?   【沈辞】: 你不就是天亮才要吗?按照我的计划,你只要叫醒我,天亮前肯定能誊完!   【尤斯利】: 你的计划?   尤斯利低头看了一眼,给他回了个系统自带的图标。   【尤斯利】:[猪]   【沈辞】: ?   消息发出的瞬间,尤斯利脑海几乎就能浮现出沈辞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猛地瞪圆,眉头拧起,整张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甚至能想象到沈辞此刻肯定正蜷在卧室那张床上,抱着光脑,被他气的微微发抖,低声控诉“怎么又骂我”的样子。   讲台上,讲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周围是同学们专注听讲的侧影。   但尤斯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是很快就被他惯常的冷淡覆盖。他指尖动了动,正准备关掉光脑,不再理会沈辞这幼稚的抗议。   震动又来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一笔转账提醒。   【沈辞向您转账:5,0000星币】   备注信息只有两个字:【罚单】。   【尤斯利】: ?   尤斯利的指尖悬在光屏上方,盯着那条数字惊人的转账记录,暗金色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转账?   五万?   罚单?   【尤斯利】: 你从哪来的钱?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甚至没来得及消化沈辞这“一夜暴富”的冲击,下一条消息已经跟了过来。   【沈辞】:无知的蝼蚁,拜倒在我大文豪的脚下吧!   消息后面还跟了个同系列表情,小虫头戴王冠,自满之意要溢出屏幕。   尤斯利:“……?”   他盯着那条消息和那个辣眼睛的表情包,足足愣了三秒。   讲台上,讲师刚好结束一个段落的讲解,教室里出现短暂的安静。   尤斯利这微妙的停顿,被坐在斜后方的克莱特敏锐捕捉到。   克莱特立刻像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悄咪咪地伸长脖子,试图窥屏:“嘿,尤斯利,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该不会是……哪个漂亮小雄虫给你发消息了吧?”   尤斯利迅速按灭了光脑屏幕,手腕一转将屏幕扣向桌面,动作快得能带起一阵的风。   他侧过脸,暗金色的眸子冷冷地扫了克莱特一眼。   克莱特被他那眼神冻得一缩脖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切,不看就不看……做贼心虚。”   沈辞窝在卧室那张坚硬的床上,看着光脑屏幕上自己最后那条“豪言壮语”和转账记录发出去后,尤斯利那边就再没动静。   他等了足足一分钟,确认聊天框确实没再弹出新消息,这才意犹未尽地“哼”了一声,把光脑抱回胸前。   “肯定是看到我的转账和威风,被吓到了,说不出话了吧?”   沈辞小声嘀咕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虽然这五万星币,比起他前世沈二少账户里那些零花钱,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这可是他自己挣来的!   不是靠家族,不是靠母亲的庇护,更不是靠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什么遗产。   是他沈辞,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虫生”第一桶金!   这种感觉……很奇妙。   带着点陌生的酸胀,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满足感,甚至还有一丝……自豪。   他终于不是完全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的累赘了。   他也能赚钱,哪怕还债之路依旧漫长到令人绝望,但这至少是个开始。   沈辞盯着转账成功的提示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退出聊天界面。   指尖滑动,他熟门熟路地点开了星河文学城的作者后台。   屏幕刷新,数据跳出来的瞬间,沈辞刚刚扬起的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阅读量:7,8912】   【收藏数:4,2580】   【评论数:5214】   【打赏总额:8,7750星币】   比昨晚睡觉前,又涨了一大截。   尤其是打赏,已经逼近九万了。   评论区的小红点提示更是爆满,数字还在不断跳动。   沈辞深吸一口气,怀抱期待,点开了书评区。   果然,比他预想的还要“炸”。   热评第一(点赞8.2k):   【摸头?!就只是摸头?!这种奖励方式是真实存在的吗?!埃安希阁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啊!那可是S级雄虫的头!让一只残疾雌虫摸?!(瞳孔地震)但是……啊啊啊好可爱!我也想摸!呜呜呜阁下看起来就好软!!】(回复1.1w)   —— 楼下回复1:疯了!作者绝对疯了!但我也疯了!一边觉得假得离谱,一边又忍不住脑补那个画面……阁下微微低头凑过去还要蹭蹭的样子……啊!我被萌死了。   —— 楼下回复2:现实里别说S级的阁下了,我连我那个D级的雄虫弟弟的脑袋都没敢碰过!上次不小心碰到了他头发,直接让我在门口跪了两天!(苦涩)但是……看小说嘛,做梦的权利还是有的吧?埃安希阁下,让我也摸摸!(卑微)   —— 楼下回复3:楼上好惨,但……往好处想,至少还没被抽鞭子不是吗?(苦笑)   热评第二(点赞7.5k):   【“不会用到”……“借您的手用一下”……“可以吗?”……救命!埃安希阁下好温柔啊!他明明可以用命令的,但他偏偏用这种语气!教授怎么可能拒绝得了!我要是教授,别说手了,命都给他!(捂心口倒地)】   —— 楼下回复1:楼上真理!以往看的文都是“卑贱的雌虫,爬过来”,这里是“老师,可以吗?” 啊啊啊别了,要我死也可以啊!!(疯狂点头)   热评第三(点赞6.8k):   【莫名好暖心……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看到阁下安静听课,认真提问,最后只是要一个“摸头”作为奖励……我尸体都回暖了!跟那些书里只会粗暴发泄的阁下一比,埃安希阁下这种才是我的梦啊!哪怕只是假的,是编的,也让我多做一会儿梦吧!(爆哭)】   —— 楼下回复1:对对对,之前看的都是“坐上来自己动”,结果动完阁下就走了!还要留雌虫自己拖着断腿洗床单,染血的床单很不好洗的,都给我看力竭了(不是床弱,雌虫不能说不行)(打赏500星币)   —— 楼下回复1:同感!看多了虐身虐心,突然来这么一段细腻又温情的互动,反而有种……被治愈的感觉?   —— 楼下回复2:暖什么心!这是糖衣炮弹!是慢性毒药!等教授彻底沦陷,依赖上这种感觉的时候,阁下再突然抽身或者露出真面目,那才叫虐呢!作者肯定在憋大的!!   —— 楼下回复3:我不管!就算后面是刀,现在的糖我也先吃了!!   热评第四(点赞5.9k):   【晒雄虫的滚出评论区!有雄虫的雌虫我杀了你们!】(此处折叠37条辱骂性回复)   ——楼下回复1: 有雄虫就是容易遭忮忌,但说真的,作为雌君,我也不敢随便摸自家雄主的头……雄虫的头部是象征权威的区域,除非极度宠爱和信任,否则……所以这章对我来说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谢谢作者。】   —— 楼下回复2:同意……我家雄主心情好的时候让我梳过头,我都觉得是莫大恩赐了。像埃安希阁下这样主动要求的……梦里都没有过。(擦泪)   —— 楼下回复3:所以这才是小说的意义啊!在现实里得不到的,在书里找点慰藉。虽然知道假,但看着教授能那样触碰阁下,我居然跟着一起紧张、一起心跳加速……值了!(打赏200星币)   —— 楼下回复4:(用户因违规言论已被禁言)   热评第五(点赞5.1k):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煎熬”……这句话扎心了。等过雄主召见的都懂,那种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在猜测对方心情、担心自己哪里不够好的感觉……作者你是不是偷窥过我?!】   —— 楼下回复1:所以最后阁下没来?!卡在这里?教授准备了那么久,结果阁下失约了?这是要开始虐了吗?不要啊!(抓狂)   楼层中间突然出现大型争吵现场:   【用户‘雄主的雌君’】:(晒出一张模糊图片,显然是偷拍的角度,照片里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正在揉弄着一头柔软的亚麻色短发)嘻嘻,我家雄主就让我摸!还说我手法好!每天睡前都要我按摩呢!某些没雄主的酸虫就只能看看小说咯~   (此回复瞬间被围攻,下方快速堆积起上百条回复)   —— 【匿名】:去死吧!炫耀NM! 有雄主了不起啊!滚出评论区!   —— 【匿名】:地址报出来,我现在就去暗杀你,扒了你的皮穿我身上,你的雄虫就是我的了(微笑)。   —— 【匿名】:已举报引战和泄露雄虫阁下隐私,等着被封号吧你!   —— 【用户‘理智虫’】:大家冷静!别被带节奏!这种炫耀的少数派不代表所有有雄主的雌虫!我们大多数还是像教授一样卑微的好吗!(试图控场)   —— 【用户‘有雄主的雌君’】(回复):破防了?可惜,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你们也就只能在这里对着小说里的虚拟阁下喊“摸摸头”了,真可怜~(该用户已遭举报,后续发言被系统屏蔽)   ……   沈辞粗略地扫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一大堆评论,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看来,“摸头杀”这个在人类世界或许常见的亲密举动,在虫族社会尤其是涉及高等级雄虫时,造成的冲击力远比他想得要大。   它触碰到了读者心中关于“阶级”、“禁忌”、“温情幻想”与“残酷现实”的多重敏感点。   争吵和晒恩爱虽然混乱,但也从侧面证明了这种设定的讨论度和……吸引力。   至于最后埃安希的“失约”……   沈辞关掉评论区,双手抱臂,嘴角勾起一个满是“坏心眼”的笑意。   钩子已经再次抛下。   接下来,就该让读者们尝尝,什么叫——“虐也要虐的高级”   准备好为尊贵的虫族文豪提升虐心值吧! 第三十四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七)   【第四章 审判】   【周三,是他们约定好的“补课”时间。   埃安希从没有迟到过,一次也没有。   他总是那么准时,甚至……偶尔会早到,像第一次那样。   可现在,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洛维斯坐在书桌前,姿势僵硬得如同石头。   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宿舍门,走廊不停传来脚步声,那扇门却从未被敲响。   呼吸在不自觉间变得又轻又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闷得发慌。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素色长袍粗糙的布料。   如坐针毡。   这个词从未如此贴切地形容过他此刻的状态。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根本不受控制,飘飘忽忽,最终总是落回同一个地方——埃安希为什么还没来?   是……临时有事?   阁下那么忙,课程之外必然有无数的重要事务和邀约。迟到一会儿……是正常的。   还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虽然以埃安希的身份和实力,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洛维斯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揪紧了一下。   又或者……是厌烦了?   这个念头像条毒蛇,猛地窜进脑海。   是啊,这样每周两次、枯燥乏味的“补课”,对一个S级的雄虫阁下而言,能持续这么久,本身就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恩赐”了。   或许……阁下终于觉得无趣了?觉得他这块朽木,再怎么“补”,也毫无价值了?   又或者……是那晚的事情,阁下终究还是觉得……无法真正原谅?   所谓的“保密”和“补课”,不过是一场漫长而温柔的凌迟,现在,终于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洛维斯急的在屋里团团转,各种糟糕的猜测在脑子里疯狂滋长,如荆棘般死死勒住他的喉管,几乎要让他当场窒息。   时间还在流逝。   半个小时了。   桌上的热饮,白雾已经变得稀薄,温度正在一点点散去。   就像他心中那点可怜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   就在洛维斯几乎要被这无声的煎熬逼得喘不过气,准备鼓起勇气用光脑发一条极其谨慎的询问信息时——   “笃、笃、笃。”   敲门声终于响了起来。   洛维斯浑身一颤,所有的焦虑、猜测、自我折磨,在这一刻终于这敲门声驱散。   他来了!他还是来了!   洛维斯手忙脚乱地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脸上可能存在的彷徨不安,又飞快地拢了拢自己银白色的长发和衣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恢复成平时那沉静克制的模样,只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的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拧开了门锁。   门扉再次向内拉开。   走廊里的光线涌进,依旧亮的刺眼。   洛维斯脸上那点刚酝酿出的一点点笑意,在看清门外景象的瞬间,“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消失。   门外站着的,不是那个穿着深色制服,嘴角噙着温和笑意、紫眸深邃明亮的年轻雄虫。   而是三名雌虫,身形高大,表情严肃。胸前无一不别着代表“调查”的银徽——学院警卫队。   而在他们身后半步,站着的是分管纪律与风纪的副院长,此刻正背着手,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直直射向门内的洛维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洛维斯僵在门口,维持着开门的姿势。   他张了张嘴,已经忘记该如何发出声音。   只有心脏,在那一刻,如同被抛入了万丈冰窟,急速下坠,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   完了。   一切都结束了——他完了。   洛维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警卫队押走的。但他们并没有直接将他移交帝国的司法机构,美其名曰: ——为了阁下的名声考虑。   洛维斯一路上如同行尸走肉。警卫队的羁押并不粗暴,甚至算得上是某种公式化“礼貌”,但这却更让他觉得屈辱。   过往的学生投来的目光如同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他被带到了政教处那间用来处理重大违纪事件的会议室门口。厚重的门自外推开,里面已经坐满了虫。   会议室内光线冷白,照得每一张熟悉面孔都异常清晰。   他们都是各院的领导,平日里称得上是洛维斯的同事,此刻却如审讯罪犯一样齐齐将审视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洛维斯微低着头,驮着脊梁仿佛要把自己藏起来,却最先几乎下意识的扫过全场。   没有。   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没有那深色的制服,没有那头柔软的深色短发,更没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却又似乎永远蕴藏着什么的紫罗兰色眼眸。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拧了一下。   但紧接着,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身影撞入了他的视线。   长桌一侧,靠近角落的位置,坐着的不是任何一位教职员工。   那是一只雄虫,年轻,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倨傲与一丝……仿佛报复得逞般的兴奋。   D级雄虫,艾登·伊贝尔。   洛维斯认识他。洛维斯认识他,或者说,被迫“认识”他。   艾登是学院里出了名爱玩、且口味“独特”的雄虫,尤其喜欢找那些性子偏冷的雌虫“解闷”。   洛维斯因为精神海破碎而独来独往,又加上这张称得上清冷的脸和那头显眼的银发,早在学期初就被这位阁下“青睐”过。   艾登曾多次在他下课后,带着玩味的笑容堵在走廊转角,用露骨的目光上下打量他,言语间尽是暗示与轻佻的逗弄。   洛维斯每次都只能仓皇低头,加快脚步,卑微躲开。   最近一段时间艾登没再出现,洛维斯几乎要松一口气,以为对方终于对自己这具残破又无趣的身体。   可现在……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在洛维斯混乱的脑海里升起,还没来得及形成猜测时——   “洛维斯教授。”   身后的副院长开口了,声音低沉。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洛维斯的侧前方,微微侧身,目光却没有落在洛维斯惨白的脸上,而是带着一种沉痛的失望,缓缓扫过会议室内的所有同僚,最后,才重新落回洛维斯身上。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已然腐朽、却还要玷污学院清誉的垃圾。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并经过了初步核实。”   副院长的声音不高,却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洛维斯的心口。   “关于你,”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痛心与严厉交织,形成一种更令虫窒息的氛围,“利用教授职权,对选课学生、尊贵的S级雄虫——埃安希·兰开斯特阁下,进行长期的、性质极其恶劣的……骚扰与强迫。”   “洛维斯,”   副院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痛斥。   “你身为终身荣誉教授,帝国最高学府的授业者,你的师德呢?你的底线呢?”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刀,死死钉住洛维斯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灰蓝色眼眸。   “你到底……是凭着怎样一张脸面,怎样一副心肠,敢去强迫一位S级的雄虫阁下?”   副院长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都让他感到莫大的耻辱与愤怒:   “他,可是你的学生啊!”   “轰——!!!”   洛维斯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或审视或鄙夷或震惊的目光,都在这一刻褪去,变成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只有那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空荡的脑海里回荡——   强迫……S级雄虫……你的学生……   不是意外。   不是失控。   不是连他自己都日夜煎熬、恨不得以死谢罪的“侵犯”。   而是……“强迫”。   是“长期的”、“性质极其恶劣的”、“骚扰与强暴”。   是谁举报的?证据是什么?他们“核实”了什么?   埃安希……埃安希阁下……他知道吗?他……他承认了?还是……这一切,根本就是他……   不!不可能!   洛维斯猛地摇头,死死咬住嘴唇,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散乱地扫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   “不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我没有……强迫……不是那样的……”   他试图解释,试图说出杂物间的真相,那杯被动过手脚的酒,之后每一次“补课”时埃安希的温和与主动,还有那个……让他既惶恐又沉溺的“奖励”。   可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他说出来,谁会信?   一个精神海破碎、毫无价值的残疾雌虫教授,指控一位尊贵的、前途无量的S级雄虫学生对他“设局”?然后还“自愿”与他保持那种扭曲的“补课”关系?   这比他现在被指控的“强迫”,听起来更加荒诞不经,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罪犯垂死挣扎的疯话。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艾登,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洛维斯身上,转移到了这位D级雄虫身上。   艾登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考究的袖口,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迎上洛维斯茫然望过来的视线。   “洛维斯教授,”艾登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虫听清,“事到如今,你就别再狡辩了。”   他微微倾身,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语气却刻意放大了些:   “埃安希阁下是什么身份?他那样的S级雄虫,想要什么样的雌虫没有?会看得上你?”   艾登的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洛维斯日渐消瘦的身形、朴素的旧袍,以及那张因惊恐和绝望而毫无血色的脸,语气里的嘲讽更加明显。   “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连精神力都没有的废虫,年纪又大,除了顶着个‘教授’的空头衔,还有什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我早就听说,你对埃安希阁下别有用心,总是利用课后时间单独留他。以前我还以为是阁下好学,现在想来……哼。怪不得我几次想邀请阁下参加聚会,阁下都推说有事,原来是被你纠缠得脱不开身。”   每一句话,都像是淬毒的匕首,一下一下地捅进洛维斯最脆弱、最不堪的心脏,然后还要在里面狠狠搅动。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洛维斯想反驳,想解释,可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他只能徒劳地张着嘴,灰蓝色的瞳孔剧烈颤抖着,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在艾登毫不留情的践踏和周围那些越来越冰冷的视线中,一点点熄灭了。   是啊。   艾登说得……或许才是“真相”。   是连他自己内心深处,都曾多次怀疑却始终不敢正视的“真相”。   他这样一只虫,凭什么得到埃安希阁下那样的对待?   所谓的“保密”,所谓的“补课”,所谓的“奖励”……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他的痴心妄想为自己编织的美梦。   而现在,梦碎了。   露出底下令虫作呕的肮脏“现实”——一个不自量力卑劣雌虫,竟不知死活的企图玷污高岭之花。   副院长看着洛维斯彻底崩溃的失魂样子,眼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犹豫也消失了。   他转向其他领导,沉声道: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为了学院的声誉,也为了给埃安希·兰开斯特阁下一个公正的交代,我提议,即刻启动对洛维斯教授的停职调查程序,并移交……”   后面的话,洛维斯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世界好像离他很远,又好像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一只虫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荒谬与绝望将他彻底吞吃,同僚们审视鄙夷的目光要将他剥皮抽筋。   唯一的念头,只剩下——   埃安希……阁下……   你在哪里?你……是你,做的吗?   就在洛维斯被两名警卫队雌虫一左一右架住手臂,即将被拖出会议室的那一刻——   “等等!”】 第三十五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八)   [啊啊啊啊啊——!!!!开虐了!真的开虐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痛啊!!]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埃安希阁下不是这样的虫!!他那么温柔,怎么会……但仔细想想,教授确实……根本配不上阁下……不!]   [醒醒吧!这才是现实!到底在期待什么?指望S级阁下真的爱上一个残疾老教授吗,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好吗?别再侮辱阁下了!阁下值得更好的!]   [可是……可是阁下明明对教授那么特别!他说“我的老师就可以”,主动要求“摸头”……那些瞬间,难道……就是收做雌侍、雌奴也可以啊……为什么……]   [等等!谁来了!谁来了!不要断在这儿啊啊啊!]   [明明知道是套路,还是痛得彻夜难眠。我给你打赏一万,但……作者我恨你!速更!我要看后续!我要看教授到底怎么死或怎么活!]   [等等!更了更了,今天有两章!!啊啊啊加更!]   【第五章   【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在下一刻,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刷刷投向了门口。   洛维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甚至将原本就低垂的头颅,埋得更深了一些。银白色的长发滑落下来,彻底遮住了他惨白的侧脸。   他不敢看。   来虫踏入了会议室。   脚步沉稳,却比平时急促。深色的学院制服一丝不苟,衬得肩线愈发利落,只是棕色的短发似乎比平时凌乱了些,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落在前,遮住了一小部分眉眼。   是埃安希·兰开斯特。   这位事件的核心,被“骚扰”与“强迫”的S级雄虫阁下,终于出现在了这审判的现场。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会议室。   扫过满座的院领导,扫过倨傲而立的D级雄虫艾登,最后……是被两名警卫队雌虫一左一右架住手臂,此刻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洛维斯。   埃安希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紫罗兰色眼眸,骤然沉了下去,冷冷开口:   “放开我的老师。”   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平静,却会议室内的众虫为之一惊。S级雄虫的话语权毋庸置疑,警卫队雌虫身形一僵,停滞一瞬后便松开了手。   警卫队羁押时用了力道,骤然失去支撑,半边身子发麻的洛维斯猛地踉跄一下,险些向后摔去。   就在他即将失衡的瞬间,一只手臂从旁伸来,稳稳拖住他的肘弯。   却在触及衣袖瞬间,被雌虫猛地躲开。   洛维斯像是被什么烫了般后退好几步,直到退无可退后,才拖着发软的双腿在墙根前僵硬站稳。   他依旧低着头,银白的长发凌乱地垂落,极尽狼狈与不安。   埃安希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紫罗兰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洛维斯避如蛇蝎般的躲闪,就在那一瞬间,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埃安希阁下!”   另一侧,副院长的声音紧接着突然响起。他快步上前,挡在了埃安希和洛维斯之间,义愤填膺道:   “您不必害怕!无论这只卑劣的雌虫之前用了什么手段威胁您、逼迫您,今天有我们在,有学院在,他必将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副院长说着,目光如刀般刺向垂首不语的洛维斯:“如此恶劣的行径,严重玷污了学院的声誉,更是对您这位尊贵阁下的莫大侮辱!请您放心,院里绝不会姑息,一定……”   “够了。”   埃安希直接打断了他这番激昂的陈述。声音不高,却能明显听出他的不愉。   “我想,这其中存在误会。”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所有虫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S级雄虫身上。   埃安希只是微微抬起了下颌,目光越过挡在身前的副院长,直直落在墙根处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我与洛维斯教授之间,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师生关系。他学识渊博,授课认真,作为学生,我受益良多,也一直心怀敬意。”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诸虫,最后重新落回副院长脸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清清白白,不存在任何举报中所说的……不正当关系。”   “清清白白”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洛维斯那原本死寂般低垂的头颅,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灰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大了一瞬,里面有什么濒临熄灭的东西被骤然点亮。   他……他说什么?   误会?清清白白?   难道……难道真的……不是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与微弱希冀,猛地冲上了洛维斯的头顶。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一点脑袋,看见那双心心念念的紫色眼睛,甚至忘记了此刻的处境。   灰蓝色的眸子在凌乱白丝中露出一点光晕。映入眼帘的,却是副院长那宽阔而充满“正义感”的背影。   挡住了,看不见。   就在洛维斯心头微光不安摇曳时——   “呵。”   一声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短笑,从会议室的角落响起。   艾登·伊贝尔,不知何时已经好整以暇地站直了身体。他笑的玩味,目光先是轻飘飘地掠过埃安希,最后,直直锁定了墙根处的洛维斯。   “误会?清清白白?”   艾登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品味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在骤然变得紧绷的寂静中,用一种近乎天真好奇的语气,讥讽道:   “那么,请埃安希阁下解释一下——”   艾登的语调陡然一转,带着针尖般的恶意。   “洛维斯教授后颈处的虫纹上……那道属于S级雄虫的、新鲜且极具压制力的标记……又该如何解释呢?”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狠狠摔碎。   洛维斯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浑身的血液,在艾登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凉透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仓皇失措地,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捂向自己的后颈!   后颈……虫纹……标记……   是了。是那晚。   杂物间里,混乱失控中,他死死咬着埃安希的肩膀,意乱情迷时,恳求、哀求对方给自己打上的标记。   是雌雄虫交合之后,必然会出现的临时生理标记。   这些天,他小心翼翼地用高领衣物遮掩,用残留的发丝遮挡,甚至自欺欺虫地不去触碰感受。   他以为……时间会慢慢冲淡它。   他以为……在“清清白白”的“补课”中,这耻辱又隐秘的印记,会是他和埃安希两虫才知道的秘密。   可现在……   艾登知道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会……!   洛维斯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残存的血色,甚至隐隐泛着死灰。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洛维斯感觉自己已经被完全剥光了所有甲壳、赤裸裸暴露在烈日下。周遭那些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柄柄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每一寸皮肤,烫的他灵魂战栗。   他真的想祈求,想嘶喊——求求你们,别说了。   放过他吧。   他不过是一只早已毫无用处、精神海破碎、连自己都唾弃的残废,何必如此穷追猛打,非要将最后一丝遮羞的布料也撕扯下来,让他烂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   他甚至不敢去看埃安希此刻的表情。   是震惊?是厌恶?还是……被当众揭穿“谎言”后的冰冷?   可艾登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D级雄虫的嘴角噙着恶毒又得意的弧度,像是终于将猎物逼到了悬崖边,迫不及待要欣赏对方坠落的惨状。   “怎么?不敢说话了?”艾登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煽动性的亢奋,“既然埃安希阁下坚持说是‘清清白白’,那我们不妨就验证一下好了!”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洛维斯颤着身子,死死捂住后颈的手。   “扒开他的后领!”   艾登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把那块地方露出来!给在座的诸位领导都好好看看!看看我们这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洛维斯教授,后颈的虫纹上,到底印着谁的标记!”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狠狠刺在洛维斯几乎要崩溃的耳里。   “你敢吗,洛维斯?”   艾登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浸满了快意的羞辱。   “天天端着那副清高自持、不染尘埃的样子,给学生讲课,在学院里行走……背地里呢?背地里却不知廉耻地勾引自己的学生,还恬不知耻地带着对方的标记招摇过市!你的师德呢?你的脸面呢?!”   “够了!”   一声低喝骤然炸响!   不是洛维斯,也不是副院长。   埃安希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温和尽碎,底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根本不管挡在身前的副院长,手臂猛地一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将还在试图“主持公道”的雌虫推得一个踉跄!   副院长猝不及防,脸上写满了错愕。   而埃安希已经大步流星,几步跨过那短短的距离,直接来到了墙根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洛维斯惊恐茫然的注视下,伸出手臂,一把将那只浑身发抖、摇摇欲坠的雌虫,用力揽进了自己怀里!   动作强硬,却又在触及对方冰凉身体的瞬间,明显地放柔了力道。   洛维斯僵硬地撞进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大脑一片空白。   埃安希微微侧身,将洛维斯颤抖的身影半护在自己身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对向脸色微变的艾登,也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震惊或犹疑的脸。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决绝而果断:   “不是教授强迫我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是我。”   “是我,强迫了我的老师。”   洛维斯在他怀里猛地一颤,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所以,”埃安希的目光最后落在副院长脸上,语气平静,“他才会带着我的标记。”   “如果学院坚持要惩处的话。”   年轻的S级雄虫微微抬起了下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就先惩处我吧。”   洛维斯整只虫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傻傻地靠在埃安希怀里。   鼻尖萦绕的明明是熟悉清冽的气息,可此刻却像无数根针,无孔不入,扎得他脑子无法思考。   埃安希……说什么?   他说……是他强迫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洛维斯,他猛地抬起头,想看清楚埃安希此刻的表情,想从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找到哪怕一丝玩笑或者别的什么。   可埃安希的手臂稳稳地箍着他,将他牢牢护在身后,隔绝了所有窥探和审视的目光。   洛维斯只能看见他深色制服挺括的肩线,和紧绷的侧脸。   会议室内死寂一片。   落针可闻。   所有虫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和S级雄虫的强势宣布给震懵了。   副院长那张原本写满“主持正义”的脸,此刻精彩纷呈,惊愕、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定格成一种近乎滑稽的不知所措。   艾登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玩味与傲慢骤然崩碎。他瞪着埃安希,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用如此决绝、甚至不惜自污的方式,来维护一只……在他眼里如同垃圾的残疾雌虫。   这怎么可能?!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不符合雄虫的逻辑!尤其是……还是埃安希·兰开斯特这样的S级阁下!   其他院领导们面面相觑。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和控制。原本板上钉钉的“师德败坏”案件,瞬间变成了牵扯到S级雄虫阁下“强迫”教授的复杂局面。   这已经不是学院内部能轻易处理的了。   就在这时,一直被埃安希护在身后的洛维斯,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力气。   他猛地挣动了一下,声音破碎,试图从埃安希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不……不是……” 他摇着头,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几乎要落下泪来,“不是的……埃安希……阁下……您不能……不能这么说……”   他怎么能让埃安希承担这样的污名?   “强迫”?这比他自己被指控“强迫”还要让他痛苦百倍!这简直是……是把最圣洁的月光拉入泥沼,与他这摊污秽混为一谈!   “是我……是我不好……” 洛维斯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埃安希的肩侧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是我……那天喝了酒……是我失控了……跟您没关系……求求您……别说了……”   他宁愿自己被千刀万剐,也绝不能让埃安希因为自己而蒙受一丝一毫的污损。   埃安希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湿热的泪水,箍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让雌虫完全贴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去看洛维斯,目光依旧冰冷锁定前方,但声音却压低了一些,清晰传入洛维斯的耳中:   “老师,别说话。”   简单五个字,却像有魔力一般,让洛维斯挣扎的力道瞬间一滞。   埃安希这才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说了一句:   “交给我,好吗?”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面对满室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晰和平静,重新开口道:   “标记,是我主动留下的。”   “所谓的‘补课’,也是我主动要求的。”   “洛维斯教授从未对我有过任何逾矩的言行,更谈不上‘强迫’。”   他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只虫,最后在脸色铁青的艾登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的冷意毫不掩饰。   “如果今天这场所谓的‘审判’,是基于某些捕风捉影、甚至别有用心的‘举报’……”   埃安希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属于顶级上位者的威压。   “那么,我不介意将此事上报至更高层级,或者……交由雄保会的专业律师团来处理。”   “我相信,他们会对‘诬告’、‘侵犯阁下隐私’以及‘试图损害S级雄虫的声誉’等罪名,很感兴趣。”】 第三十六章 暴富前夜   沈辞码完最后一个字后,直接扔了光脑便要在尤斯利的床上睡过去。   昨晚本就没睡好,今天更是加更,对于连床都下不来的半瘫沈辞而言,还是太勉强了。   沈辞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脸。   指缝里透进来的光太刺眼,可他还是不想睁开。   ……算了,沈辞临睡前还是决定先看看反响吧,反响不好还能及时改。   他摸索着把光脑捞回来,作者后台刷新的那一秒,沈辞的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   【阅读量:47,8921】   【收藏数:21,4570】   【评论数:1,8524】   【打赏总额:38,7750星币】   沈辞盯着那串数字,大脑空白了足足五秒。   三十八万。   不是三万八,是三十八万。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腰背的酸痛像电流一样猛地刺了他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根本顾不上。   他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评论区的入口上方,迟迟不敢落指,仿佛下面有什么深渊猛虎一般。   最后,他还是颤着指尖点开了评论区。   《残茧炙光》的热度在第八章后热度空前高涨,评论区也彻底被虫海淹没。   热评第一,点赞17.8w。   【用户“不爱吃鞭子”:“是我强迫了我的老师。”   ……就这一句话。就这一句话。   虫族社会近千年,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没在任何一本小说、任何一部剧、任何一次新闻报道里,见过任何一个雄虫阁下说出这样的话。   雄虫是什么?是统治者,是支配者,是永远被众星捧月的存在。雌虫为雄虫战死是荣耀,雌虫被雄虫厌弃是活该,雌虫哪怕被他们亲手拔掉翅翼,也要跪着说“谢谢阁下的恩赐”。   可埃安希阁下说了什么?   他说“是我”。他说“强迫”这个词,应该落在他自己身上。我此生第一次见雄虫走下神坛、雌虫被雄虫维护。我第一次对一个虚拟角色心动,作者,你神了。   (打赏20000星币。这是我三个月的津贴。作者,你配得上。)】   ——[说真的,我恨洛维斯。我恨他。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让这样的阁下为他自污?他配吗?他不配!]   ——[埃安希阁下以后就是我的雄主,我是A级军雌,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会暖床会打架会写教案,埃安希阁下您看看我吧!]   ——[楼上滚,排队好吗?我从第一章就已经嫁给阁下了好吗?]   ——[“是我强迫老师的”——这句话我反复看了二十遍,边看边哭边嚎,我雌父以为我发情期紊乱了。]   ——[我雌父直接给我预约了精神科,我拿着光脑给他看了这一章,现在雌父也在排队等阁下翻牌子。]   【用户“匿名”:我是驻守边境的现役军雌,刚从前线轮换下来。今天下午本该补觉,结果被战友按头看了这本。   ……说实话,我很久没哭过了。   我们这一行,不太兴这个。受伤了自己包扎,阵亡了战友收尸,信息素暴动的时候咬着皮带硬扛,从不去想什么“安抚”,什么“阁下的垂怜”。那不属于我们。   可埃安希阁下说“我的老师就可以”。   他说“交给我,好吗”。   他竟然替洛维斯挡住了所有刀子,然后说,要罚就先罚我。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知道作者是编的,评论区都在说这是意淫,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我这条癞蛤蟆,今晚想做一次梦。   (打赏5000星币。不多,刚买了新的抑制剂。但我想让作者知道,谢谢你。)】   ——[救命……军雌大哥别哭……我也哭了……我们都在做梦……]   ——[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是天鹅自己飞进泥潭里,非要叼着那只蛤蟆走。我的阁下……你怎么这么好……]   【用户:“埃安希阁下的雌君”:洛维斯他凭什么啊?!!!】   ——[我真的破防了。一只精神海破碎的残疾虫,年纪还大,性格闷得像块石头,连句话都说不清楚。埃安希阁下图他什么?图他不会撒娇?图他半夜不睡觉写教案?图他被欺负了只会缩墙角发抖?]   ——[楼主把你的名字改回来我才是雌君!不服线下对掏来!(晒出一张S级军雌鉴定证)]   ——[嘿嘿我是A级雌虫,感觉配不上阁下,我做雌侍就好了。]   ——[管什么A级啊,教授还是个残废呢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阁下!]   ——[凭心而论,教授除了惨还有什么?我比他惨多了,我上个月刚被雄主抽了八十鞭,到现在后背的疤还没消,我也没见哪个S级阁下来心疼我啊!]   ——[我酸死了!凭什么!凭什么一只这样的雌虫能被S级阁下这样护着!凭什么阁下宁可自污也要保他!他洛维斯上辈子是救了帝国吗?!]   ——[楼上你冷静,这是小说。]   ——[我不管这是小说还是现实,我就是意难平!洛维斯他不配!他不配这么好的阁下!!]   这本书火了,不止是在沈辞的后台,光看风向就能看出来,这篇只有短短八章的文,仿佛台风过境般,顷刻席卷了整个星河文学城。   首页里甚至有专门的讨论贴,里面全是埃安希和洛维斯的名字词条。   ——[不是我还没看,这本书到底为什么这么火啊?我看第一章的肉文都被切了啊,这么清水还能及时改火?]   ——[就是因为“清水”才火的啊!。它不靠信息素暴动,不靠强制标记,不靠雌虫被打得半死然后雄虫大发慈悲给个信息素。它就靠两虫坐在一起讲课、摸头、说“交给我好吗”。]   ——[我们雌虫本来就是很好哄的!只有有阁下愿意听我们说话,甚至愿意对我们笑,我连命都可以给他呀!更别说像埃安希阁下这样……]   ——[………你说得我眼睛又酸了。]   沈辞盯着那串数字和数字,大脑还是有些发晕。但很快,内心的膨胀感就被另一个更紧迫的念头压了下去。   钱是有了,可他要的不是钱。   起码,不只是钱。   沈辞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轻轻唤了一声:“小Q。”   【宿主,我在。】   那面半透明的蓝色属性面板,应声浮现在他眼前。   攻略者姓名:沈辞   身份:F级雄虫(精神海破碎)   当前职业:虫族巅峰网文写手(新人榜第一|新书榜第一|本周打赏榜第三)   声望积累:-210   财产积累:-19999962130星币(+387870)   积攒虐心值:426   可用积分:0   特殊状态:虚弱(长期营养缺失、神经衰退、躯体僵化)   沈辞的目光越过那串依旧刺眼的负两百亿,直接钉在了“积攒虐心值:426”这一行上。   426。   距离500,还差74。   他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其实他早有预料。   评论区那些破防的、流泪的、说“我这条癞蛤蟆今晚想做一次梦”的军雌——   他们痛的是自己。是在这个残酷社会里被压弯的脊梁、被磨平的期待、以及内心的“空虚”。   他们把埃安希当成了遥不可及的神像,把洛维斯的遭遇当成了自己永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所以他们在评论区吵架,在酸,在哭,在打赏。   可那真的能算“虐心值”吗?   系统定义的“虐心”,是要读者为故事里的角色心痛,是为埃安希和洛维斯的命运揪心——   沈辞慢慢滑动着评论区,一条一条看下去。   “洛维斯他凭什么?他不配!”   “这种S级阁下根本不可能存在,作者完全是在意淫。”   “教授赶紧去死吧,别拖累阁下了。”   他垂下眼。   虫族的读者太苦了。   苦到连做梦都下意识觉得自己“不配”。   他们不仅不相信埃安希这样的雄虫存在——他们更不相信自己配得上。   这种根植在骨血里的卑微,让《残茧炙光》在他们眼里,与其说是一个动人的故事,不如说是一场过于奢侈的美梦。   他们一边沉溺,一边警惕。   一边流泪,一边清楚的知道这是假的。   缺乏代入感,所以才会为洛维斯的遭遇而愤怒、而嫉妒、而酸涩。   却并不会真正地……为洛维斯和埃安希“心疼”。   在社会的规则里,洛维斯——一个残疾的、无用的、连精神力都没有的老雌虫——   他确实不配。   他得到这样的对待,要么是作者胡编,要么是埃安希另有所图。   他活该被质疑,活该被审判,活该在会议室里缩在墙角发抖。   他得到的每一分“特别”,都像是在提醒读者:这是假的,你醒醒。   所以虐心值涨得这么慢。   沈辞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指尖在光脑边缘无意识地抠着。   不急。   他对自己说。   这才到哪儿。   埃安希为什么会对洛维斯这样一只“毫无价值”的雌虫如此执着?   洛维斯失踪那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精神海是怎么碎的?   埃安希口中的“忘记一只虫需要多久”——到底是谁在“忘记”。   这些钩子,他一个都还没收。   真正的虐,也还没开始。   沈辞慢慢吐出一口气,把光脑放到一边。   尤斯利还在上课,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往后靠进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吸顶灯,发了很久的呆。   74点。   再攒74点,他就能站起来了。   不用再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等投喂,也不用再每次看着尤斯利流血的肩膀,只能红着眼眶说“对不起”。   他也能……做点什么了。   哪怕只是自己走到餐桌边,哪怕只是帮尤斯利递一下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小簇火苗,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沈辞仰头看着卧室门,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别急。   该来的,都会来。 第三十七章 反正他又不会跑   另一边,学校里的尤斯利,正在被围殴。   ——准确地说,是机甲实训课上,他以一敌四,正在把四个同班同学摁在地上摩擦。   训练场上冲击声不断,机甲相撞的火花四下飞溅。围观的学员在观战区的防护罩后面,看得大气都不敢出。   “克莱特那组完了完了完了——”   “四个打一个还能被压制成这样,我要是克莱特我现在就申请转学。”   “转什么学,转坟场吧,埋哪儿我都替他想好了。”   话音未落,场中一台银灰色机甲凌空旋身,借着惯性一记横扫,直接将两台包抄的敌机同时踢飞。   “砰——!!”   两台机甲瞬间倒飞出去砸在防护墙上,缓缓滑落。   剩下的两台,一台已经被卸了武器,驾驶舱被银灰色机甲的左足死死踩住,动弹不得。   另一台——   另一台正被银灰色机甲单手掐着脖子提起来,那台机甲的驾驶员正是克莱特,此刻正疯狂拍打紧急投降按钮。   “投降投降投降!我投了!!尤斯利你他雌的是不是虫——!!!”   银灰色机甲顿了一下。   然后,松手。   克莱特连虫带机甲摔在地上,砸出一声沉重的闷哼。   场边的裁判愣了两秒,才如梦初醒地举起旗子:“胜者,尤斯利。”   银灰色机甲的驾驶舱盖向上滑开,尤斯利单手撑着舱沿跳了下来。   银灰色的发辫在身后微微晃动,几缕碎发汗湿了贴在额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手扯掉颈间的战术通讯器,扔给迎上来的助教。   “右肩是不是又带上伤了。”助教凑上来,压低声音,手里捏着医疗扫描仪,“刚看到你在空中有个发力姿势不太对,要不要——”   “不用。”   尤斯利脚步都没停。   他径直走向场边的休息区,弯腰从长椅下拎出自己的军用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了两下。   然后,他就那么坐下了。   右肩确实有点疼。方才那个凌空旋身接横扫,落地时为了卸力,右臂承压过载了。训练服肩线处洇出一小块湿痕。   他垂眼瞥了一下。   没再继续流血,只是原先愈合的地方又裂开一点皮肉,往外渗了些。   无所谓。S级雌虫的自愈能力摆在那儿,放着不管,明天早上就好了。   他把水壶放到脚边,身体微微后仰,靠进休息椅的靠背里。   不远处的训练场上,克莱特正被两个学员从机甲驾驶舱里合力往外拽,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隐约能听见“变态”、“不是虫”、“以后再也不跟他打了”之类的碎碎念。   尤斯利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落在场中的某一点,暗金色的眸子没什么焦距。   他在走神。   准确地说,他在想早上那条消息。   【沈辞向您转账:50,000星币】   备注:【罚单】   五万星币。   不是五百,不是五千,是五万。   尤斯利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个被家族扫地出门、身负巨债、连营养剂都快买不起的F级废物——   哪来的五万星币?   他皱着眉,在脑海里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   偷的?抢的?骗的?   都不像。那废物连沙发都下不来,走路都费劲,拿什么偷抢骗?   那就是……本来就有?   这个念头让尤斯利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沈家当年把沈辞扫地出门的时候,该清算的财产早就清算干净了。那废物被扔到边缘星等死的时候,不是连“保护费”都交不起吗?   那这笔钱是哪来的?   私藏?不可能。   借的?谁会借给他?   还是说——默里斯那边的赔偿金出了什么变故?不可能,那笔两百亿的债务他查过,实打实压在那废物头上,一分没少。   那就只剩下一个最匪夷所思的可能:   沈辞自己挣的。   ……怎么挣的?   尤斯利想起昨晚无意间瞥见沈辞窝在沙发角落里,一脸严肃地敲光脑键盘的样子。   他说他是“大文豪”。   尤斯利当时只当他又在说胡话,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   他沉默了几秒。   难道……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不是因为五万星币的数目。五万对S级军雌来说不算什么,尤斯利自己拿过的奖学金、任务补贴加起来,零头都不止这个数。   让他恍惚的是另一件事。   沈辞……居然会给他转钱。   不是开口要,不是理所当然地等着被养,不是像以前那样仗着雄虫身份,把雌虫的付出当作天经地义。   而是自己挣了钱,然后——转给他。   备注里就两个字:【罚单】。   他甚至没多写一句邀功的话。   就转账,备注,然后发了个表情包。   尤斯利想起那个戴着王冠、得意洋洋的小虫表情,还有那句“无知的蝼蚁,拜倒在我大文豪的脚下吧”。   他垂下眼睫。   嘴角悄无声息往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短,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然后那点弧度又迅速被压平,恢复成惯常的冷淡。   “……靠。”   克莱特终于从那堆机甲里爬出来了,一瘸一拐地走向休息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尤斯利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四只虫围你一个,你不打别虫专打我?我招你惹你了?”   尤斯利连眼皮都没抬。   “你太吵。”   “我吵?我那是战术交流!你懂不懂配合!团队作战懂不懂!”   “配合四个一起躺?”尤斯利终于屈尊降贵的转过脸,暗金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去,“确实挺配。”   克莱特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自己好像确实被反驳得无话可说。   最后只能愤愤地一屁股坐在尤斯利旁边的椅子上,捞过自己的水壶猛灌两口,痛斥一声。   “变态!”   训练场的喧嚣还在继续,下一组对抗的学员已经进场热身。   尤斯利的目光重新落回虚空中。   他其实还想再看一眼那条消息。   确认那五万星币不是自己训练过度产生的幻觉。   但他没有。   他把手插进军裤口袋,指尖触到光脑冰凉的边缘,顿了一下,又收回来。   算了,晚上回去再说。   ——反正沈辞又不会跑。   殊不知,此时此刻的沈辞,双脚第一次正式落在了虫族的地面上。 第三十八章 被做局了   卧室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沈辞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那双脚此刻稳稳踏在冰凉的木纹地板上,脚背上还残留着没褪尽的乌青。   但他站着。   没有扶墙,没有发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稍一用力就眼前发黑。   他站着,站得笔直。   “……小Q。”   沈辞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还没从某种巨大的不真实感里回过神来。   【宿主,我在。】   “你这性能……”   他顿了顿,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自己那双如今终于肯听话了的腿。   “……也太强了吧。”   【虐心值546/500,已达标。躯体功能恢复兑换完成。】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稳空灵,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沈辞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以前。   沈辞正瘫在床上,却见光脑顶端忽然弹出一条通知。   星河文学城·系统提示——   【您的作品《残茧炙光》收到新的举报。举报类型:涉嫌丑化、侮辱及不当描写S级雄虫阁下。举报处理状态:虫工复核中。】   沈辞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举报?   丑化?侮辱?   他什么时候丑化侮辱过埃安希了?他恨不得把埃安希写成虫族千年难遇的绝世好雄虫,那群读者天天在评论区排队喊“阁下娶我”——这叫丑化?   沈辞皱着眉,指尖点开通知。   跳转进入作者后台,举报详情页面缓缓加载出来。   举报者:匿名用户   举报类型:【严重违规·亵渎雄虫】   举报理由:   【该书作者“辞”,在作品《残茧炙光》中塑造了“埃安希·兰开斯特”这一S级雄虫角色。该角色言行举止严重不符合虫族社会对雄虫阁下的普遍认知与尊重规范。具体如下:   1. 该角色身为尊贵的S级雄虫,竟对一只精神海破碎、毫无社会价值的残疾雌虫教授使用“您”等敬称,严重矮化雄虫阁下的权威形象。   2. 该角色在第四章中主动要求雌虫触摸其头部,并做出“蹭手心”等动作。雄虫阁下的头部是权威象征,此行为严重亵渎雄虫尊严。   3. 该角色在第八章中当众说出“是我强迫了我的老师”“要罚就先罚我”等言论。此等自污行为严重损害S级雄虫阁下的光辉形象,涉嫌丑化雄虫群体,极易误导雄虫阁下的认知。   综上,该书已严重违反平台《雄虫角色创作规范》,恳请平台严肃处理,立即下架该违规作品,并对作者“辞”予以永久封号处理。】   沈辞把举报理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沉默了。   举报理由里的每一条指控,他都认识。   但那指控的“罪证”——那些对话、那些情节、那些被他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文档的互动——   他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那是埃安希在温柔。   那是埃安希在对洛维斯好,是他精心设计的、用来让读者心动的“糖”。   怎么到了这位举报虫眼里,就成了“丑化雄虫”、“矮化权威”、“亵渎尊严”?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虫族对雄虫的保护……   他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在人类社会活了二十一年,写了那么多虫族背景的小说,看了那么多评论区“雄虫阁下是神”“雌虫不配”的论调——   写一个“走下神坛的雄虫”会毫无风险其实反而是不太可能的。   在他眼里那是“温柔”,或者在某一部分虫族读者眼里,确确实实是“亵渎”。   他们把雄虫高高供在神坛上、把“雄虫权威”奉为不可动摇的铁律、把“阁下就该被跪着侍奉”当作天经地义。   所以埃安希的行为才如此不真实,才会激起某种保守派的不满,   可也没想到不满来的这么激进,直接要他永久封号啊!   封了他的号,他的虫族巅峰系统还拿什么运行?   沈辞“腾”地从床上撑起来,也不管身体虚不虚,疼不疼都,指尖直接戳开了平台客服申诉通道。   申诉理由栏光标一闪一闪,沈辞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字:   【管理员您好,关于《残茧炙光》被举报“丑化雄虫”一事,我有必要说明:该作品目前连载至第八章,全文剧情尚未展开,您看到的所谓“雄虫自降身份”“言语失当”等情节,均属伏笔设计。】   他顿了顿,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埃安希这个角色的言行,后续会有完整的虫物逻辑支撑。他现在对洛维斯的“特殊”,不是作者意淫,不是不懂规矩,而是因为他——】   光标又闪了两下。   沈辞停顿了一下,看着智能系统发来的:   “请平台作者及时整改违规内容,智能机器随时为您服务。”   他眼神一转,直接把那一整行都删了。   ……算了。   沈辞闭了闭眼,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辩驳咽回去。   跟管理员解释什么“人物弧光”“情感铺垫”?虫族懂这些吗?   而且——他这明显是被做局,被有心虫举报了。   审核系统看的只是举报条款里的“亵渎雄虫”“矮化权威”。人家只关心你有没有违反规定,不关心你写的故事有多曲折多动人。   沈辞把那堆删删改改的申诉草稿全清空了。   然后,他换了个姿势,背靠着床头,重新开始写。   【管理员,我是雄虫。】   发出。   对面原本机械秒回的系统提示忽然顿了一下。   沈辞没管,继续敲。   【我写的那位S级雄虫,他对教授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那些你觉得“不符合雄虫身份”的言行,全是我自己的真实经历。】   他指尖微微发紧,却敲得很快。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什么叫“爱一个虫就是会想对他好”。你不懂,举报我的那位也不懂。但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我这里真实预演过的事。】   【我只是想把它们写出来。我作为雄虫,明确有宣泄自己情绪的权利,你们不能干涉。】   发送。   沈辞把光脑往床上一扔,仰面倒进枕头里,盯着天花板。 第三十九章 申诉成功   沈辞的心跳很快。   他刚才那番话,三分真七分假。   “真实经历”当然是假的——埃安希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洛维斯也是。但那份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是真的。   他把对这个世界的不解、对那群雌虫读者近乎卑微的幻梦的心疼、对自己一无是处却还被尤斯利一次次捡回来的复杂——   全揉进了那几行申诉里。   光脑屏幕还亮着,聊天框沉寂了漫长的十几秒。   然后,状态变了。   【客服专员·莉亚】已接入您的申诉。   沈辞一个翻身,把光脑捞回来。   莉亚:尊敬的雄虫阁下,您好。我是星河文学城内容审核组专员莉亚,负责处理您的申诉。   沈辞抿着唇,没回。   莉亚:关于您作品《残茧炙光》被举报“亵渎雄虫”一事,经核实,举报者提供的三项指控确与平台《雄虫角色创作规范》部分条款存在冲突。   莉亚:但——   他停顿了一下。   莉亚:您刚才的申诉中提到,您本虫的雄虫身份,且作品内容基于个虫真实经历改编。此情况属于平台规定的【特殊创作豁免条款】适用范围。   沈辞眨眨眼。   莉亚:为核实您的身份信息,平台需向您申请授权,查阅个虫档案中的【性别登记项】。仅查阅性别,不涉及其它任何隐私数据。您是否同意?   沈辞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   ……性别登记项。   帝国所有合法公民,从出生起就在中央信息库留有档案。雄虫、雌虫、亚雌,一目了然。   他的档案里,性别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雄”。   至于名字——   他瞥了一眼右上角自己的用户主页。   【昵称:辞】   【实名认证状态:未绑定】   他没绑定,平台查不到信息。   不过就算绑定了。依照帝国对雄虫信息的保护,星河文学城这种网站管理权限不足,在后台也只能查到一个性别。   查不到具体是谁。   更查不到“那个臭名昭著的F级骚扰犯”头上。   沈辞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垂下眼,指尖落在那行【同意】按钮上。   停了两秒。   然后,对着光脑指纹验证的纹路按下去。   ——【授权成功】。   沈辞抱着光脑静等回复,不出三十秒。   莉亚:尊敬的阁下,身份核验已完成。感谢您的授权。   莉亚:经核实,您确系帝国雄虫公民。依据平台《特殊创作豁免条款》第三条,创作者基于个虫真实经历进行的文学创作,在无明确恶意丑化、侮辱本群体意图的前提下,不适用常规雄虫角色创作规范。   莉亚:您作品《残茧炙光》的举报已被驳回,作品状态已恢复正常。   莉亚:同时,平台已对举报账号【匿名用户】进行反作弊标记。如该账号针对您的作品或个虫持续进行恶意举报,平台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沈辞看着那条回复,嘴角小小的勾了一下。   ——第一回用“雄虫”这张皮干正事,还挺好使。   爽。   他盯着“举报已被驳回”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举着光脑换了个姿势。   然后他注意到右上角。   那个原本灰扑扑的【未实名】标识,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实名认证状态:已绑定(雄虫·隐私保护模式)】   后面跟了个小小的绿色盾牌图标。   沈辞愣了一下,点进去看。   ——【鉴于您的雄虫身份,平台已自动开启最高级别隐私保护。您的真实姓名、年龄、所在地等个虫信息将永久加密。】   ——【您是否希望开启“雄虫认证专属标识”?此标识为自愿展示,开启后您的作品主页将出现金色雄虫徽章。□ 开启 □ 暂不开启】   沈辞盯着那几行字。   然后他往下翻了一页。   ——【处理进度:已自动屏蔽“亵渎雄虫”“矮化权威”等相关争议性举报关键词37个。】   ——【处理进度:已自动屏蔽书评区内针对您个虫身份的攻击性言论共计1247条。】   沈辞没说话。   他只是把光脑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然后很小声地“哼”了一下。   “……算你们识相。”   声音很轻,还有点哑,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但那个绿色盾牌图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什么小小的、无声的承诺。   他垂着眼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金色雄虫徽章”的选项关掉了。   不开了。   让他们猜去吧。   ——他退出个人主页,随手刷新了一下《残茧炙光》的作品界面。   结果就见评论区和中心广场上的帖子里又掀起了另一方向的大肆热浪。   ——[等等等等等——是我看错了吗?这个作者信息栏什么时候多了个绿色盾牌?点进去显示“平台隐私保护”???平台什么情况下会给作者开这个???]   ——[我也看到了!点进去显示“应创作者要求,个虫信息已加密”……不是,平台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我上次被黑子虫肉,申诉了半个月都没虫理我!]   —— [冷静分析:平台主动给开最高级隐私保护的情况,据我所知只有两种。1.该作者涉及重大法律风险,保护性封存信息备查。2.该作者是……]   ——[是啥你倒是说啊!!急死我了!!]   ——[2.该作者是受特殊保护的敏感身份。比如……未成年,或者……雄虫。]   ——[……???雄虫???写《残茧》的作者是雄虫???]   ——[不可能吧!!!雄虫阁下写雌虫被雄虫维护??写阁下自污说“是我强迫老师”??这是雄虫能写出来的东西???]   ——[但你说平台为什么要给他开隐私保护?普通雌虫作者被举报开户,线下打成筛子也不见平台管过啊!]   ——[不是,我活了四十二年,连阁下的头发丝都没见过!现在你告诉我这位天天蹲在文学城更新的“辞”,是一位活的、会呼吸的、还会写小说让我们哭得嗷嗷叫的雄虫阁下??]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是平台系统bug,要么就是作者伪造身份!雄虫阁下怎么会写这种情节?阁下不都是被伺候着的吗!]   ——[楼上,正因为是雄虫阁下,才更有可能写出这样的故事吧,连阁下的影子都没见过,哪会知道阁下在想什么。]   ——[那也不对啊!就算阁下是雄虫,他怎么会知道雌虫被审判、被侮辱是什么感觉?他怎么会写出那种“交给我”的台词?这得亲眼见过才能写出来吧!]   ——[等等,你们去看作者简介!!!] 第四十章 虫族,你不懂爱   沈辞盯着那条“作者简介”看了三秒。   然后他动了动指尖,把光标挪过去。   简介栏原本空空荡荡,这会儿正等着他填点什么。   他想了想。   敲字,删除。   又敲,又删。   最后落定的只有一行话——   【全书情感真实,平台审核无误,爱意无关性别,你们不懂。】   ……行吧。   他拇指悬在“确认修改”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沈辞不愿多做解释,沈二少对外的一贯风格就是简洁且冷淡,甚至——有点子拽。   这句简介算是给平台一个交代,表明不存在包庇行为,不然读者一个不理智把平台冲了就不好了。   页面刷新。   沈辞紧接着退出去,看了一眼评论区。果不其然,评论区的风向转眼间又歪了。   ——[??????]   ——[???????????]   ——[这是作者自己写的简介????]   ——[“爱意无关性别”???什么爱意??埃安希和教授那种吗???有没有语言学者出来解释一下这个词?]   ——[我们不懂?作者你出来说清楚!什么叫我们不懂爱!我们雌虫活了这么多年天天被抽鞭子!你跟我们说我们不懂爱?!]   ——[“不愧是能写出‘要罚就罚我’的作者,先不扯性别,你很狂啊!”]   ——[所以爱是什么?你倒是说啊!是埃安希那样吗?是“交给我”那样吗?]   ——[如果是那样的爱……那我确实不懂。我没见过。]   ——[等等等等,你们没注意到重点吗?“全书情感真实”——“真实”???作者这是在暗示什么???]   ——[各位,我捋一下。1.平台给他开了隐私保护,说明他身份敏感。2.他简介里写“情感真实”,暗示故事有真实经历支撑。3.他说“爱意无关性别”,这句话从一只雌虫嘴里说出来我会觉得他有病,那这么说……嘶,细思极恐。]   ——[你细思什么极恐?我直接大脑过载。你是说,作者真的是一位雄虫阁下,而且他可能……爱过一只雌虫???]   ——[不可能!!雄虫阁下怎么会爱上这样的雌虫!!阁下们不是只需要雌虫伺候就好了吗!!]   ——[所以埃安希对教授那样,是因为……作者自己也这样爱过一只雌虫?我]   ——[开什么玩笑?!现实里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阁下?!我还是怀疑是平台bug。]   ——[重点是!!他性别那栏还是未知啊!!只有绿色盾牌,没有金色徽章!!]   ——[他不愿意展示,说明不想被知道真实身份。越是这样越可疑好吗!!]   ——[如果是阁下,那他写埃安希维护教授,就是在写自己维护那只雌虫?啊我死了,这种阁下竟然是在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吗?!!]   ——[我的心好痛,原来真的有雌虫可能在过这样的生活吗?]   ——【用户“匿名”:……我有一个问题。   如果作者真的是雄虫,如果埃安希的故事真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那被作者爱着的那只雌虫,现在在哪里?】   这条评论发出后,楼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回复开始疯狂增加。   ——[……不知道。]   ——[应该是……在一起了吧?]   ——[不一定……“全书情感真实”,没说结局也会真实啊,而且如果真有这样的雄虫,怎么可能一点风声没有……]   ——[你闭嘴!!好雄主是不流通的,你不知道不代表没有!我不接受be!!]   沈辞盯着那条评论,指关节停顿了一下。   “……被作者爱着的那只雌虫,现在在哪里?”   屏幕光晕打在他脸上,沈辞垂着眼,莫名心头一跳。   但说不清的情绪只如轻风,抓不住,便毫不留情的在心尖一漾即走。   于是连那一瞬间的微凉,都像是一场错觉。   系统的提示音恰时响起,沈辞便忘了要质问心脏方才那一动到底是为谁。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沈辞脑海中响起。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虐心值”累计已达500点,满足基础躯体功能恢复条件。是否立即兑换?】   沈辞眼睛瞪大,死死盯着那行字,直接愣在了床上。   512。   过了。   真的过了!   他刚才还瘫在床上想,74点,得攒到什么时候去。   结果评论区那几条“被作者爱着的那只雌虫现在在哪里”,硬是把一堆破防的读者炸出来,嗷嗷哭着给《残茧》打赏催更。   虐心值就这么涨上来了。   沈辞指尖悬在面板上,气息不稳,声音有点发飘:   “换。”   【确认兑换:躯体功能恢复试剂(基础版)】   【道具说明:可修复宿主因长期营养不良、神经衰退导致的行动障碍。】   【温馨提示:本试剂为一次性使用,生效过程中可能出现轻微酸胀感,属正常现象。】   【是否立即使用?】   沈辞眼睛一亮,几乎是喊出来的:   “用用用!我现在就用!”   话音刚落,面板上那个试剂图标闪了一下。   然后——   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流过血管,从他心脏的位置开始,沿着四肢百骸蔓延。 第四十一章 谁说我不能走   刚下晚自习。   走廊里的灯光照着满墙照片的光荣榜。   尤斯利单手拎着书包搭在肩上,步伐懒散,银灰色的发辫在脑后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克莱特像只甩不掉的牛皮糖,从教学楼一路黏过来,半个身子都快挂到他肩膀上了。   “尤斯利!尤斯利你听我说!你一定要看那本小说!就上次吃饭我给你看的那个帖子,你还记得吗!那个《残茧炙光》!”   克莱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尤斯利今天值日,克莱特专程等他等到现在。   “那帖子是真的!那个作者写的特别好!我的天你根本想象不到——你今天训练了一下午没看星网吧?出大事了!那作者被举报了!然后申诉成功了!然后——然后平台给他开了隐私保护!绿盾!你懂这意味着什么吗!”   尤斯利脚步没停,暗金色的眸子懒懒地斜过去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意味着什么?”   克莱特见他终于有了反应,整只虫瞬间来劲了,几乎是蹦着凑到他跟前。   “意味着什么?!”   克莱特一把抓住尤斯利的胳膊,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得要炸开的劲儿:   “意味着那作者身份特殊啊!平台那帮孙子什么时候管过普通作者的死活?被虫肉被虫身攻击被堵家门口,他们管过吗?没有!可这位‘辞’呢?被举报了,申诉了,然后平台直接给他开了最高级隐私保护——绿盾!”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什么惊天秘密似的,一字一顿道:   “这他雌意味着——那作者不是位高权重,就是只雄虫啊!雄虫!活的!写小说的雄虫!你见过吗你见过吗!”   尤斯利脚步顿了一下。   暗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极快的东西闪过去,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哦”了一声,继续走。   “你就‘哦’?!你就一个‘哦’?!”   克莱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仿佛在看一只没有感情的石头虫。   “不然呢?你怎么知道他就是雄虫,你亲眼见过?”   克莱特噎了一下,梗着脖子争辩:“行,就算你不信是雄虫,但那书真特别好看!埃安希阁下简直是我的天选雄主!我要给他生崽子!”   尤斯利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侧过脸,暗金色的眸子从上到下把克莱特扫了一遍,直接挑眉嘲讽:   “你哪一次不这么说?”   尤斯利声音平平,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漠然。   “你到底几个雄虫,要生多少崽子?”   “上个月《冷面军雌带球跑》里的S级阁下,你说要给他生三个。再上个月那位《把军雌按在地上亲》的冕下,你说要给他生一对双胞胎。再再上个月——”   “停停停!”克莱特脸都涨红了,拼命挥手打断他,“那不一样!那些都是……都是随便说说!这次是真的!埃安希阁下不一样!你没看过你不知道!”   尤斯利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继续往校门口走。   克莱特像只甩不掉的飞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锲而不舍地往他跟前凑。   “尤斯利!你就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你看完也会爱上他的!”   “不看。”   “为什么啊!”   “没兴趣。”   “你都没看过你怎么知道没兴趣!”   尤斯利任由他在耳边吵吵嚷嚷,脚步没停。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   他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落在克莱特耳朵里,凉飕飕的。   “少看点那些有的没的。省得哪天做梦梦见S级阁下要娶你,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单虫宿舍里,连个暖床的都没有。”   克莱特:“……”   克莱特:“尤斯利你嘴怎么这么毒?!你这只石头虫永远都得不到雄虫阁下的青睐!!”   尤斯利没理他。   他只是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加快了脚步。   银灰色的发辫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一晃,一晃。   尤斯利刚把克莱特的鬼哭狼嚎甩在身后,手腕上的光脑就震了一下。   他垂眼扫过去,脚步没停。   【沈辞】:你什么时候回来?   尤斯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指尖敲了敲光脑边缘,回得简洁。   【尤斯利】:快了。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同时,那边又蹦出来一条。   【沈辞】:我今天不想喝那个糊糊……   尤斯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脚步终于顿住了。   不想喝?   他眉头微拧,脑海里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想起艾文医生的原话——“长期营养不良,神经严重衰退,肠胃功能比正常虫弱得多。现在只能吃最基础的流质营养剂,换别的容易出问题。”   他指尖悬在键盘上,正准备回一句“那你想喝什么”。   然后沈辞的下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沈辞】:申请一晚放纵餐。   【沈辞】:就一晚。   【沈辞】:[小虫可怜巴巴抱手祈求.jpg]   尤斯利:“…………”   这个光脑自带的表情包克莱特之前也给他发过,尤斯利见过不少次,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这种夸张表情包这么的——写实。   他仿佛能看到沈辞可怜兮兮捧着手求他的样子。但尤斯利垂下眼睫,手指动了动。   【尤斯利】:驳回。   手腕又震了。   【沈辞】:?   【沈辞】:[小虫怼屏幕上瞪大眼.jpg]   【沈辞】:为什么!   【沈辞】:就一顿!就一顿也不行吗!   【沈辞】:那个糊糊真的很难喝!你不知道我每天喝那个有多痛苦!我感觉我喝下去的每一口都是在用生命忍耐!   【沈辞】:哥——   【沈辞】:哥你理理我——   【沈辞】:哥你在看吗——   【沈辞】:[小虫疯狂蹦跶刷存在感.gif]   尤斯利脚步越走越快。   他决定不看光脑。   坚决不看。   看了就会被沈辞带沟里去。   他尤斯利·S级军雌·帝国预备校实战排名第一·从不让任何虫拿捏——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瘫在沙发上连路都走不稳的F级小废虫牵着鼻子走?   笑话。   谁料下一秒,手腕上的光脑猛地一震——不是消息,是通讯请求。   沈辞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尤斯利脚步一顿。   他垂眼看着那个名字,暗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接还是不接?   接了,肯定要被沈辞缠着说一堆有的没的。   不接——   震动还在继续。沈辞显然不打算放弃。   尤斯利闭了闭眼,拇指在屏幕上一划。   “……喂。”   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带着点刚训练完的沙哑。   那边顿了一秒,然后沈辞的声音就冲了过来,又急又快,像是憋了很久:   “不可以驳回!”   尤斯利:“……”   他脚步没停,继续往校门口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下。   “你说不可以就不可以?”   “对!”   沈辞的声音透过光脑传过来,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硬气,但仔细听,尾音又有点发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申请的是放纵餐,不是非法交易!你为什么驳回!”   尤斯利把光脑换到没受伤的左手上,右肩的伤口被书包带子蹭了一下,有点疼,但他懒得管。   “因为你是病号。”   “病号也有虫权!”   “病号的虫权不包括吃垃圾食品。”   “那不是垃圾食品!”沈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叫……那叫改善伙食!是基本生存需求!你懂不懂虫权法!”   尤斯利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在深夜的微风里几乎听不真切,但通讯那头的沈辞明显顿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   尤斯利把书包换到左手,步伐懒散地穿过校门口那条载满虫工合成树的荫道。   这颗星球的夜幕星河十分明显,路灯的光从枝叶缝隙里透下来,在他银灰色的发辫上镀了一层光边。   “瘫在床上连路都走不稳的虫,跟我谈虫权?”   沈辞被他噎得卡了一下。   通讯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   “我能走了!”   尤斯利的脚步猛地顿住。   “……什么?” 第四十二章 我们一起睡吧   “我说,我能走了。”   沈辞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还有一点……迫不及待想证明什么的意思。   “腿好了!能站起来了!你回来我走给你看!”   尤斯利站在原地,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握着光脑的手收紧了一点。   “……怎么好的?”   “就……突然就好了!”   沈辞的声音有点飘,像是在努力把语气放自然,但又忍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可能是那个糊糊其实有营养吧?反正就是好了!我现在站着呢!真的站着!没扶墙!”   尤斯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站着算什么本事。”   他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能走几步?”   “我……我刚能站,还没试过走——”   “那不就是了。”   尤斯利直接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果然如此”的意味。   “刚能站起来就想吃放纵餐?等你什么时候能从卧室走到客厅再说。”   “那太简单了!”沈辞的声音又硬气起来,“我现在就走给你看!”   “别——”   尤斯利下意识开口想阻止,但话还没说完,通讯那头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沈辞的呼吸声,有点急促,像是在憋着劲做什么。   “你慢点。”   尤斯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点硬,但又不完全是硬。   “摔了没虫扶你。”   “不会摔!”   沈辞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倔强,紧接着,通讯那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沈辞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尤斯利脚步彻底停了。   他站在校门口那棵最大的合成树下,身后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摔了?”   他细听着沈辞那边的动静,沉声问。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辞的声音传过来,有点闷,有点心虚,但又强撑着面子:   “……没摔。”   “那刚才那声是什么?”   “是……是我踢到床脚了。”   “……”   尤斯利闭了闭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暗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我就知道”。   “等着。”   他说,然后直接挂了通讯。   步伐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朝飞舰停靠点而去。银灰色的发辫在身后晃荡。   嘴上说着麻烦。   腿却很诚实。   公寓的门被推开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尤斯利站在玄关,一眼就看见了蜷在沙发角落的沈辞——不是平时那种瘫着的姿势,而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一团,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听见门响,那颗脑袋动了动,转过来。   四目相对。   沈辞的眼睛还有点红,但看见尤斯利的瞬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明显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   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尤斯利没说话。   他把书包随手挂在衣帽架上,换了鞋,径直走向沙发。   目光在沈辞身上扫了一圈——从乱糟糟的头发,到那张憔悴但比之前多了点血色的脸,再到他抱着膝盖的手,最后落在他光着的脚上。   脚踝处有一小块红,像是刚磕的。   尤斯利眉头拧了一下。   “踢哪儿了?”   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沈辞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然后又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   “床脚。”   “……床脚?”   “嗯。”   沈辞点点头,一脸认真,“那个床脚太硬了,我刚碰一下就这样了。”   沈辞不耐疼,自小金尊玉贵,又被身边的保镖护惯了,换了个躯壳依旧很难适应。   尤斯利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卧室,丢下一句:   “等着。”   沈辞眨眨眼,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但很快尤斯利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医疗箱——沈辞都不知道这屋里还有这种东西。   尤斯利肩膀受伤时都没见他用过。   尤斯利在沙发边蹲下来,单手打开医疗箱,从里面翻出一管药膏。   “脚伸出来。”   他言简意赅,眼皮都没抬。   沈辞愣了一下。   “就……就红了一小块,不用——”   “伸出来。”   尤斯利打断他,语气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但不知怎的,沈辞就乖乖把脚伸过去了。   尤斯利的手握住他的脚踝,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训练带着薄茧,但动作却很轻。   他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然后低头,认真地抹在沈辞脚踝那块红痕上。   药膏凉凉的,但他的手指是温的。   沈辞盯着尤斯利的头顶——银灰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半边脸,只能看见紧抿的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沈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有点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   “……好了。”   尤斯利松开手,把药膏扔回医疗箱,然后站起身,垂眼看着沈辞。   “能走了?”   沈辞回过神,眨眨眼。   “能!”   他像是被这话提醒了什么,一下子来了精神,撑着沙发扶手就要站起来。   尤斯利下意识伸手想扶,手都伸出去了,又停在半空。   然后他就看见——   沈辞真的站起来了。   没有扶墙,没有发抖,就那么稳稳地站在沙发前,仰着脸看他。   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你快夸我”的意思。   “你看!”   沈辞说,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我站起来了!真的站起来了!”   尤斯利看着他。   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的黑眼睛。   然后他垂下眼睫,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嗯。”   他说,声音平平的。   “看见了。”   沈辞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忍不住追问:   “就……就‘嗯’?就‘看见了’?”   尤斯利抬起眼,暗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   “不然呢?要我鼓掌吗?”   沈辞被他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梗着脖子说:   “那……那总该有点表示吧!我好不容易站起来的!”   “什么表示?”   “比如……”沈辞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说,“放纵餐?”   尤斯利就这样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让沈辞莫名有点耳根发热。   “行。”   尤斯利说。   沈辞眼睛一亮:“真的?!”   “明天再说。”   “……”   沈辞的表情垮下来,像只被戳破的气球。   “你耍我……”   “没耍你。”   尤斯利转身走向厨房,声音从那边飘过来。   “今天太晚了,外面的店都关了。明天晚上我带你去。”   沈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追着尤斯利的背影看过去,看见雌虫打开保鲜柜,动作熟练地拿出营养剂和冲剂。   “那……那说好了?”   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尤斯利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沈辞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尤斯利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暖黄的灯光落在雌虫身上,把那头银灰色的短发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屋子又恢复安静,只剩流水哗哗作响。   尤斯利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端着那杯熟悉的糊糊走了过来。   他在沈辞面前站定,垂眼看着他。   “自己喝?”   沈辞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仰着脸看他。   “自己喝。”   他说,然后低头,小小地抿了一口后,撇了撇嘴。   果然,还是很难喝。   不过想着明天的放纵餐,沈辞也没继续嫌弃。   尤斯利看着他乖乖喝糊糊的样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卧室。   “我今晚……”   沈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犹豫。   尤斯利脚步一顿,侧过脸。   “怎么?”   沈辞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问问,自己今晚是不是还能睡尤斯利的床。   那张床虽然铺置简单,但比沙发舒服太多了,而且有尤斯利的气息,让他睡得很安稳。   但他又不敢问。   毕竟今天已经麻烦尤斯利够多了。   “……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喝糊糊。   尤斯利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   没过两秒,又出来了。   沈辞听见动静,抬起头。   就看见尤斯利抱着一床薄被走出来,走到沙发边,把被子放在沈辞旁边的空位上。   “今晚睡床。”   他说,语气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沙发我睡。”   沈辞愣住了。   “你……你睡沙发?”   “嗯。”   尤斯利没看他,弯腰收拾着沙发上的东西。   “你那腿刚能站,睡沙发容易不舒服。”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尤斯利把沙发上的靠垫挪开,把那床薄被铺好,动作利落又自然,好像睡沙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沈辞知道,这沙发睡起来有多难受。   他睡了那么多天太清楚了,尤斯利身形又高大修长,在沙发上一定伸展不开。   “你……”   沈辞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尤斯利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你的肩膀……还没好,睡沙发会不会——”   “不会。”   尤斯利打断他,终于直起身,转过脸看他。   暗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S级雌虫,没那么娇气。”   沈辞捧着那杯难喝的糊糊,看着尤斯利继续弯下腰在那张狭小的沙发上铺被子。   近一米九的个子,肩宽腿长,往那沙发上一躺,脚踝都得悬在外面。   他抿了抿嘴唇,把那杯糊糊放到矮几上,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要不……一起睡吧。”   尤斯利铺被子的动作顿住了。 第四十三章 睡一起了   尤斯利没回头,只是侧着脸,暗金色的眸子斜睨过来,里面带着点沈辞读不懂的微妙。   沈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他硬着头皮继续:   “床不是……挺大的吗。”   他顿了顿,抬起眼,黑沉沉的眼珠直直望着尤斯利,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形,脸上写满了认真和理直气壮:   “我占不了多大地方,不会挤到你。”   “……”   尤斯利没动。   他就那么维持着半弯着腰、手里还捏着被角的姿势,定定地看着沈辞。   那目光很奇怪。   不是平时的冷淡,嫌弃,也不是“你又发什么疯”的不耐烦,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一样的呆滞。   他就那么看着沈辞。看了很久。   久到沈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没什么问题啊?   他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认没沾到食物残渣。这才又抬起眼,试探着开口:   “哥?”   尤斯利动了。   他慢慢直起身,手里还捏着那个被角,暗金色的眸子却始终没从沈辞脸上移开。   那目光里,呆滞之外,似乎又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茫然。   又像是——   “你在说什么?”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有点哑。   沈辞眨了眨眼,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生怕尤斯利没听清,“床很大,我可以跟你一起睡。你就不用睡沙发了。”   他说得认真。   认真得仿佛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提议。   认真得仿佛他完全没意识到,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   他是雄虫。   尤斯利是雌虫。   而雌虫和雄虫“一起睡”,从来不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尤斯利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憔悴又因为刚能站起来而微微泛红的脸,此刻写满“我是为你好”的认真。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试探,更没有半点他以为可能会有的……别的什么。   就是单纯的,想让他睡床。   仅此而已。   尤斯利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在想什么?   沈辞……沈辞是他弟弟,何况,还是个废物兼傻子而已。   可尤斯利还是觉得自己脑子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不响。   但余韵很长。   “……哥?”   沈辞的声音把他从那种奇怪的恍惚里拽回来。   尤斯利回过神,对上沈辞那双疑惑的眼睛。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松开手里捏着的被角,转过身,把铺了一半的被子重新卷起来。   沈辞看着他的动作,眼睛亮了:“你同意了?”   “嗯。”   尤斯利没看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看不清他金眸里的神情。   沈辞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因为太急而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他放下自己的杯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尤斯利身后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那床被子。   “那个被子要不要拿进去?”   “不用。”   “那你盖什么?”   “你盖的被子够大。”   “哦。”   沈辞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他跟着尤斯利进了卧室,看着雌虫把那床薄被放到床边上,然后弯腰整理了一下床铺。   动作很轻,很自然。   沈辞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前几天,自己窝在沙发上,心心念念想着怎么跟尤斯利开口要床睡。   想过死皮赖脸,想过讨价还价,想过半夜偷偷爬进来——   就是没想过,最后会是尤斯利自己把床让给他。   他抬起头,看着尤斯利在昏黄灯光下的侧影。   银灰色的头发被对方解了,散下来,几缕碎发垂在脖颈处,遮住了那晚被刀捅过的地方。   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   沈辞忽然有点心疼。   “哥。”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尤斯利侧过脸,看他。   “怎么了?”   沈辞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抱着被子爬上床,乖乖躺到靠墙的那一边。   然后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仰着脸看尤斯利:   “你睡这边。”   尤斯利看着他那副“我都安排好了”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绕到床的另一边,顺着沈辞的话躺了下来。   床确实不大。这一人一虫躺着,一床被子盖下去,中间只剩一小条缝隙。   沈辞侧过身,看着尤斯利平躺的侧脸。   从鼻梁到下颌,线条凌厉又好看。   他忽然开口:   “哥。”   “嗯?”   “你肩膀还疼吗?”   尤斯利闭着眼睛,声音平平的:   “不疼。”   “真的?”   “真的。”   沈辞沉默了两秒。   “哥。”   沈辞忽的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尤斯利没睁眼,只从鼻腔里懒懒“嗯”了一下,算是回应。   那边沉默了几秒。   就在尤斯利以为沈辞终于消停了、准备就这么睡过去的时候——   “我真的不用去上学吗?”   沈辞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尤斯利的眼睫忽的因这句话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侧过脸后,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里对上沈辞那双黑沉沉的眼珠。   那双眼珠在黑暗里亮得有点过分,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尤斯利的声音带着点刚躺下后的慵懒低哑,听不出是困了还是不耐烦。   沈辞抿了抿嘴唇,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我……我看了那个规定。”   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没底气的意味。   “B级以下的雄虫,不去上学的话……要交罚款的。”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文。   “嗯……而且好像还有别的限制……什么不能单独出门啊,不能申请什么证件啊……挺多的。”   尤斯利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沈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他硬着头皮继续: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个罚款……应该不少吧?你上次已经被罚了五万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我……我现在虽然能站起来了,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你每天要上学,还要照顾我……”   “沈辞。”   尤斯利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沈辞的话卡在喉咙里,眨眨眼,望向尤斯利。   雌虫就那么平躺着,侧着脸看他,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沈辞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   “我说了。”   声音不高,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   “你不想去,就不去。”   沈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斯利就那么看着他,那张总是冷淡疏离的脸上,此刻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沈辞看不懂的平静。   好像他说的话,就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   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沈辞再去翻什么规定担心什么罚款。   好像沈辞什么都不用管,尤斯利这样的雌虫就能为他解决一切。   沈辞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就那么看着尤斯利。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没再说话了。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很轻,偶尔有远处的飞舰驶过,隔着层层墙壁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辞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尤斯利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把目光落在身边那只蜷成一团的雄虫身上。   沈辞已经睡着了。   睡得很香。   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脸上那点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泛起的血色还没完全褪去,在昏暗里显得软乎乎的。   他的睡姿很糟糕——明明刚才还乖乖躺在自己那边,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就往中间滚了一点,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两人之间的缝隙边缘。   尤斯利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骨节短粗,指节上还残留着没消尽的乌青,皮肤也因为营养不良而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原来雄虫真的很容易让雌虫心软,——尤其是沈辞。   尤斯利垂下眼睫。   想起对方刚才那句“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沈辞说这话时,眼珠转着,声音也越来越低,像只做错事又不敢承认的小虫。   “猪。”   尤斯利忽然很轻地吐出一个字。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已经浅短,转瞬即逝。   然后他闭上眼,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身上。   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飞舰的行驶光从窗外一闪而过。   沈辞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那条伸出来的手臂在半空中划拉了一下,最后落在尤斯利的手臂上。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尤斯利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睁眼,也没动。   就那么躺着,任由那只手搭在自己手臂上。   卧室里只剩下两道深浅交错的呼吸声。一道轻,一道沉。 第四十四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九)   洛维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会议室的。   他只记得埃安希的手.   那只骨节分明、温凉如玉的手,就那么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从那些震惊、鄙夷或茫然的种种目光中穿行而过。   身后似乎有虫说了什么,副院长的声音仓皇追出:“埃安希阁下,这事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埃安希头也没回,脚步也没停。   洛维斯就这么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地往前走。   走廊很长。   长到他的一颗心大起大落后,终于恢复平缓后,也依旧没有走完。   临近日暮,走廊灯光从头顶倾泻,把两人的影子刻的又短又深。   洛维斯低着头,视线落在埃安希的后颈上——深色的制服领口挺括,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几道极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挠过。   他认出了那几道痕迹。   是他那晚留下的。   这个事实浮现在脑海的瞬间,洛维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猛地便要抽回手。   但埃安希却握得更紧,没回头,也没看他。手上力道不是强迫,却又不容他挣脱。   于是他只能继续跟着走,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后是通往教授宿舍区的通道,洛维斯看见这扇门的瞬间,说什么也不肯在往前走了。   这个时间点,通道里空无一虫。   可洛维斯还是怕,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身败名裂——而是怕埃安希。   怕埃安希再为他做什么,怕埃安希再说那种“是我强迫的”疯话,怕埃安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再因为他蒙上污浊。   “不……不走了……”   他猛地站住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埃安希的脚步跟着停下。   他回过头,紫罗兰色的眸子落在洛维斯脸上,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不耐,只有一片看不清深浅的平静。   “老师?”   洛维斯摇着头。   他拼命地摇着头,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散乱地滑落,遮住他半边惨白的脸。   “您不能……不能那样说……”   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那不是您……那不是您该说的话……您怎么能……怎么能说是您……是我……是我不好……”   埃安希没动。   他只是那么站着,握着洛维斯手腕的手,力道丝毫未松。   “是我喝了那杯酒……”   洛维斯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最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是我失控了……是我对您做了那种事……是我把您拖进这个烂摊子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硬是没有一滴泪落下,仿佛连哭的资格都被他自己剥夺。   “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片被碾碎的枯叶。   “对不起,埃安希阁下……对不起……”   他不敢再看埃安希的眼睛,生怕里面出现自己狼狈的倒影,玷污紫罗兰的高贵。   他只知道对不起。一声又一声,卑劣的祈求着,渴望着绝望的自罚可以减轻他的罪孽。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埃安希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两虫之间那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   那只一直握着洛维斯手腕的手,松开了。   洛维斯只觉得手腕一空,那股温热的力道骤然消失,还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瞬,那只手已经托住了他的后颈。   温凉的掌心贴上来,不容拒绝地轻轻将他低垂的头抬起。   洛维斯的视线被迫对上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近在咫尺。   让他能看清那里面的每一丝情绪——不是厌恶,不是怜悯,甚至不是他以为会看到的那种惯常的平静。   而是一种说不清也依旧沉甸甸的委屈。   “老师。”   紫罗兰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那点洛维斯看不懂的东西,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老师为什么要道歉?”   埃安希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要轻一些,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洛维斯从未听过的沙哑。   “吓到您了吗?老师。”   他微微俯身,凑得更近了些,近到呼吸几乎要拂在洛维斯脸上。   “是我。”   他说。   “是我来晚了。”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磨出来的,低哑,艰涩,“才会让老师受了那样的委屈。”   洛维斯愣住了。   他的手猛地攥紧,想说什么,喉咙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那点裂开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些。他的拇指轻微地动了一下,擦过洛维斯后颈那处明确属于他的标记。   “可我不是故意不来的。”   他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恳求。   “是他们支走了我,是我的错,我……”   洛维斯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不是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破碎,却几乎是本能地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埃安希阁下……不是您……不是……”   是他错了。   是他失控,作为老师却无可救药痴迷自己的学生,也是他不知好歹,竟敢肖想一位尊贵的阁下。   “是我……是我有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肩膀抖得厉害,却硬是撑着没让自己缩回去。因为埃安希还托着他的后颈,让他无处可逃。   “是我不值得……”   “我就是个残废……又老,又无能没用,还很丑……”   “是我玷污了您……”   洛维斯又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是要把自己整个碾碎了说给埃安希听:   “我就是个废物……我什么都不是……精神海碎了,教不了课,走在路上都会被虫嫌……我这种虫,是不配跟您站在一起的,凭什么让您……”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埃安希托着他后颈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让洛维斯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老师。”   埃安希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轻。   “老师很介意自己是废物吗?”   洛维斯愣住了。他没想过埃安希会这么问,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毕竟介不介意似乎并不由他说了算。   可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洛维斯,盯得那么紧,似是要将洛维斯彻底穿透。   “如果——”   埃安希没有等他回复,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我是个废物呢?”   洛维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埃安希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咬得极慢:   “如果……我不是S级。”   “如果我也没有这张脸。”   “如果我也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走在路上也会被虫嫌——”   他微微俯身,凑得更近了一些,近到洛维斯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倒映出的脸。   “老师也会像这样,觉得我不值得吗?”   洛维斯的脑子里忽然之间“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炸开了,炸得他眼前发白,耳边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埃安希那双直直望向自己的眼睛。   “……不会。”   两个字出口的瞬间,连洛维斯自己都愣住了。   这句话说的太快了。   快到声音早传到对方耳朵里,传进这片日暮包裹的空间里后,洛维斯才反应过来话是自己是说出口的。   埃安希那双近在咫尺的紫罗兰色眸子,似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我知道,我相信您。”   埃安希的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出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也不会,我也不会觉得老师不值得。”   洛维斯还未来得及对这句话作反应,埃安希就又往前走了一步,硬生生将两虫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彻底抹平。   “我早就说过了。”   洛维斯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想往后退,躲回自己的壳里继续缩着,可埃安希却把握着他后颈的手收的更紧。   “没有虫敢说您不配。”   埃安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秘密,又像是说一句只有他懂得的誓言。   “谁说的,谁就要付出代价。”   他的拇指又动了一下,轻轻擦过洛维斯后颈那块敏感的皮肤,擦过那处属于他的标记。   洛维斯浑身生理性地一颤。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埃安希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洛维斯以为自己会溺死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时。   埃安希忽然微微偏了偏头。   那点惯常挂在嘴角的温和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很浅,很淡,却莫名让洛维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老师。”   埃安希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认真。   “我和老师,才是最般配的。”   没有解释,没有长篇大论,埃安希就那么轻飘飘的把这句话砸了下来。   洛维斯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虫族通用语,而是什么他从未听过的外星方言。   般配?   他和……埃安希阁下?   一只精神海破碎的残疾老雌虫,和一位S级的雄虫阁下?   般配?般配什么?   这个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转出个所以然来。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呆愣愣的模样,嘴角那点笑意似乎又深了一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松开了托着洛维斯后颈的手,转而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将其牢牢抓在手里。   “走吧,老师。”   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我送您回去。”   洛维斯的手又被他牵住了,临走时脑子还是懵的。   耳边反复回响的,只有那句——“我和老师,才是最般配的。”   ……值得……般配。怎么可能?   埃安希就这样一路把洛维斯送回宿舍门口。   洛维斯被他牵着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始终垂着,睫毛颤得厉害,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在想。   直到推开宿舍的门,洛维斯才被猛地惊醒,一把抽回被他握着的手。   “埃安希阁下,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无措的慌乱,“您、您不用——”   “老师。”   埃安希打断了他。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微微偏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   “今晚好好休息。”   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什么都别想。”   洛维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   埃安希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和每一次“补课”时没什么两样。   “我走了。”   他说,然后伸手,轻轻带上了那扇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   洛维斯站在门后,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可埃安希说的话还在他心里打转,转得他心口发烫,又发疼。   而门外——   埃安希转过身。   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   再抬起头时。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暗。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却很稳。   走廊尽头的灯照着他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冷寂的长影。   地下停机坪的尽头,灯光明灭。   艾登骂骂咧咧地穿过众多停泊飞舰,每一步都带着怨气。   “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他嘟囔着,掏出车钥匙,对着那辆骚包的银粉色飞舰按了一下,“不就S级吗,没雄父没雌父的……真是有雌生没雌养……”   车门向上滑开,他抬腿跨进驾驶座,把外套往后座一扔,继续骂:   “等着吧,今天这事没完。雄保会那边我认识虫,你以为——”   “艾登阁下。”   后座突然清晰传来一道声音,艾登的话猛地顿住,脖子像是被虫掐住了。   他僵在那里,眼珠子一点点往后转——   后座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只虫。   深色制服,银灰色……不,不对。是深色头发,紫眼睛。   埃安希·兰开斯特就坐在那儿,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等朋友兜风。   艾登的瞳孔猛地收缩,头皮一阵发麻。   “你——你他雌怎么进来的?!”   他声音都劈了,手忙脚乱地去摸车门开关,却发现车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锁死了。   埃安希没动。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那笑容和平时给洛维斯看的那种温和浅笑一模一样。   “别紧张。”   埃安希开口,声音温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狗。可落在艾登耳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只是想和您谈谈。”   他顿了顿,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关于您今天,在会议室里对我的老师说的那些话。” 第四十五章 容貌危机   ——[等等等等等等——我没看错吧??埃安希阁下刚才那个笑???那是同一种笑吗??在教授面前的乖乖学生,怎么到了艾登这儿就……就跟鬼似的???]   ——[“别紧张”???你把虫锁车里让对方别紧张???阁下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啊!!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不是,你们没发现重点吗?艾登说埃安希“没雄父没雌父”???雄虫阁下怎么会是孤儿???雄虫崽不是一出生就会被众星捧月的吗??]   ——[对啊!雄虫崽是战略资源啊!就算亲生的监护虫没了,也会被家族或者雄保会接走抚养的啊!埃安希阁下怎么会……怎么会没虫管??]   ——[啊啊啊我破防了!!我的阁下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啊!!是不是被欺负了!!是不是没虫给你摸头!!快来一只好雌虫好好照顾我们阁下吧!!]   ——[所以阁下对教授那么好!!他肯定也是渴望被温柔对待吧!!]   ——[所以教授这样的虫到底凭什么啊!!一只残废老雌虫,凭什么得到阁下这样的偏爱!!阁下值得更好的!!]   ——[就是啊!阁下到底喜欢这个教授什么啊?!作者能不能出来解释一下,到底哪里“情真意切”了?]   ——[我好心疼阁下啊,他为教授做了那么多,教授呢?只会道歉只会跑只会回避!!急死我了!!]   ——[这倒是……教授你能不能支棱起来啊!!阁下都那样护着你了你还缩什么缩!!]   ——[等等,所以那个举报的匿名用户……会不会就是D级雄虫艾登??]   ——[!!!细思极恐!!他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明显是知道什么内幕的!!后颈的标记他怎么会知道??除非他亲眼见过或者……]   ——[或者他本来就是设局的那只虫??]   ——[不会吧……那也太恶毒了……]   ——[好像也挺正常的吧,雄虫不都这样吗?]   ——[雄虫都这样??你看埃安希阁下也这样吗??别一锤定音行不行?]   ——[反正我不管!!埃安希阁下是我见过最好的雄虫!!没有之一!!而且值得更好的!比如我。]   ——[话说回来……作者到底是不是雄虫啊??那个绿盾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对啊!!简介那句“爱意无关性别”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作者你出来说清楚!!]   ——[别问了,问就是“你们不懂”。]   ——[……行吧,我不懂。但我愿意学。]   此时的沈辞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自己洗澡。   之前那些日子,瘫在沙发上的时候,洗漱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噩梦——爬过去,爬回来,中间还得歇三回。每次洗完都像打了一架,气喘吁吁地瘫回沙发上,半天缓不过劲来。   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一样的短粗,还是一样的带着乌青,但它不抖了。撑在洗漱台上的时候,稳得很。   沈辞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镜子里的那张丑脸。   他瞥了一眼,果断移开视线。   眼不见心不烦,他沈辞迟早有一天得把自己的脸找回来!   沈辞拿着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头发,擦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   毛巾上沾着几根头发——黑的,短的,是他的。   沈辞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两秒。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瘫在沙发上的时候,头发掉得比现在还厉害,每次爬起来,枕头上都是一小撮。   那时候他没想太多,反正丑成这样了,秃了也无所谓。   可现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低头看了看毛巾。   好像……掉得少了?   不确定。   他把毛巾挂回去,光着脚走出浴室。   客厅里空荡荡的,尤斯利已经走了。   矮几上放着那杯熟悉的糊糊,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调好没多久。   沈辞走过去,端起杯子,在沙发上坐下。   他低头看着那杯糊糊,抿了抿嘴唇。   还是很难喝。闻起来就很难喝。   但他没像前几天那样皱着脸一小口一小口地磨蹭,而是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喝完,他把空杯子放回矮几上,抹了把嘴。   然后他想起今早的事。   ——其实就是两小时前的事。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沈辞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   他侧过脸,就看见尤斯利已经站在床边,背对着他,正在往身上套制服。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雌虫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沈辞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嘴已经先动了:   “哥。”   尤斯利套制服的动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半截线条凌厉的下颌。   “醒了?”   “嗯。”   沈辞撑着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底下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   他看着尤斯利把制服拉链拉好,又看着雌虫弯下腰,从床边拿起那条银灰色的发绳,三两下把头发扎成一个小辫。   沈辞盯着那个小辫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今晚的放纵餐……”   尤斯利动作没停,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沈辞眨眨眼,不确定他这个“嗯”是“嗯我知道了”还是“嗯你继续说”。   于是他决定再说一遍:   “放纵餐。”   尤斯利终于转过脸看他。   暗金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平平地看着沈辞那张睡眼惺忪又写满“我很认真”的脸。   “记得。”   他说,然后转身往卧室外走。   沈辞愣了一下。   就……“记得”?   他忙不迭地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追出去。   “哥!哥你等等!”   尤斯利已经走到玄关了,正弯腰换鞋。   沈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本想去拉对方的衣角,结果跑太快脚一软,呲溜一下滑过去后一把抱住尤斯利的大腿。   刚反应过来时本想松手,后又觉得反正抱都抱了,反正尤斯利长的也高,索性抱的跟紧。   尤斯利整只虫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那只雄虫——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光着两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仰着脸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   “你干什么。”   尤斯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沈辞直起脖子。   “我怕你忘了!”   他说,理直气壮。   “你每天那么忙,万一放学被什么虫叫走了,万一有什么事耽搁了,万一——”“不会忘。”   尤斯利打断他。   “你松开。”   沈辞摇头。   “那你保证!”   尤斯利闭了闭眼。   他低头看着那只挂在自己腿上的雄虫,暗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我到底摊上了什么玩意儿”。   半晌,他开口:   “我保证。”   沈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你说——‘我尤斯利,今晚一定给沈辞带放纵餐,否则就——’”   “沈辞。”   尤斯利的声音沉下来,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沈辞的话卡在喉咙里,眨眨眼,对上尤斯利那双写满“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的暗金色眸子。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手没松。   尤斯利就这么被他抱着腿,站在玄关里,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弯下腰,把沈辞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   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用力。   “回去穿鞋。”   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地上凉。”   说完,他直起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   沈辞从回忆里抽回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双穿着拖鞋的脚。   他现在站的稳,走路也还行,跑起来还是不太稳当——之前从卧室冲到玄关那几下,腿肚子现在还发着软。   不过比起这个,沈辞还是更在意另一件事——   “小Q。”   沈辞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   “在吗?”   【宿主,我在。】   系统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响起。   沈辞抿了抿嘴唇,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酝酿什么不太好意思开口的话。过了两秒,他才试探着问:   【你那个商城……有没有那种……嗯……改变容貌的试剂?】 第四十六章 危机缓解   系统沉默了一秒。   【有的,宿主。基因优化试剂系列包含“基础面容改善”“肤质提升”“五官微调”等多个档位,可根据宿主需求定制——】   “不行不行!”沈辞急忙打断,声音都拔高了一点,“不是那种!我不要改善也不要微调!我要——”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我原来的身体。”   系统又沉默了一秒。   【……宿主是指?】   “就是我穿越之前的身体!”沈辞说得又快又急,“就是那个——A市沈家的二少爷、传闻中的‘冷脸美人’、我自己的那张脸!你懂吗!就那个!我要那个!”   【宿主,系统商城提供的是基因层面的优化与修复,无法跨位面复刻宿主前世的——】   “我不管!”沈辞直接打断它,声音里带上了点破罐破摔的赖皮劲儿,“我就要我原来的脸!就要原来的身体!”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在沙发上盘起腿,仰着脸对着空气继续输出:   “你知道我原来长什么样吗?就那种——清清冷冷的,往那一站,谁看了不得多瞅两眼那种!皮肤也好,眼睛也好,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的!不是现在这个……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短粗的手指,痛苦地闭了闭眼。   “这个丑得让我不想照镜子的鬼样子!”   系统:【……】   沈辞:“你就说有没有办法吧!”   系统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点。   【……有倒是有。】   系统的声音难得带上一丝不确定。   【但需要大量虐心值兑换“基因重塑”权限,再配合“位面投影”功能……】   沈辞眼睛一亮:“多少?”   【五万。】   沈辞的笑容僵在脸上。   “多少?!”   【五万虐心值。宿主目前积累:546。】   沈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五万。   他现在五百。   差了一百倍。   “……行吧。”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后一倒,整个人瘫进沙发里。   “五万就五万。反正我活着也是活着,慢慢攒呗。”   沈辞哀声叹气,随手点开了星河文学城的作者后台,准备看看今天的收成。   【阅读量:89,4521】   【收藏数:37,2850】   【评论数:2,8451】   【打赏总额:52,1750星币】   沈辞盯着那串数字,眨了眨眼。   又涨了。   他指尖点了点,点进评论区。   ——[不是,我真的不明白。教授到底做了什么?啊?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埃安希这么对他?就因为他惨?因为他可怜?因为他是老师?]   ——[+1。洛维斯什么都没做啊!他除了道歉就是缩着,除了发抖就是跑。埃安希为他挡刀子,他缩着;埃安希说“是我强迫的”,他缩着;埃安希在走廊里跟他说那些话,他还是缩着。凭什么啊?]   ——[别虐我阁下”:我承认教授挺惨的。精神海碎了,被学院排挤,被骚扰羞辱……惨是真的惨。但惨就该被S级阁下这么护着吗?这世上惨的雌虫多了去了,怎么没见别的阁下去护?]   ——[洛维斯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没主动争取过什么。一切都是埃安希在主动,在付出,在扛。看得我一肚子火,我就想问——教授,你配吗?]   ——[配不配的先放一边。我就想问问作者,埃安希到底喜欢他什么?总得给个差不多的理由吧。]   ——[我觉得不是喜欢。是执念。阁下肯定有事没说出来。他那句“忘记一只虫需要多久”绝对有坑。教授失踪那半年肯定有问题。]   ——[对!我也觉得!阁下肯定认识教授!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对一个“第一次见”的残疾雌虫这么执着!他俩以前肯定见过!]   ——[但教授不记得了啊,精神海碎了,记忆一片空白。所以现在是阁下记得一切,教授全忘了?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爱到底是什么?是教授那样什么都不做就被爱着?还是埃安希那样什么都做了还是不被理解?]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教授你能不能支棱起来!!哪怕就问一句“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也行啊!!]   ——[可教授不记得了啊!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跟埃安希不是第一次见吧?]   ——[……所以埃安希现在是在爱一只,根本不记得自己的虫?]   ——[…………作者你有心吗?]   沈辞看到这里,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很淡,很短,嘴角只是往上弯了一点点弧度。   他把光脑放到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谁,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人回答他。   尤斯利还在学校。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拿起光脑,低下头,指尖落在虚拟键盘上。   光标一闪一闪。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   【第九章 记得的虫】   飞舰旁,埃安希独自站着。   他的拳头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一滴,两滴,落在停机坪灰白的地面上,洇开几粒暗红。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甩了甩手。   血珠顺着指尖飞出,有几滴溅在他的制服袖口上。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身后,银粉色飞舰的驾驶舱里,艾登歪倒在座椅上,已经晕了。   其实没受多重的伤。埃安希根本没下重手——犯不着。艾登是被自己的精神力反噬吓晕的。   就在刚才,这位D级雄虫惊恐之下,失控地朝埃安希甩出一道精神攻击。   埃安希甚至没躲。   那道攻击擦着他的手背划过,留下一道血口。仅此而已。   可艾登看着埃安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对方在被攻击的瞬间依旧平静得可怕的脸,忽然就——   晕了。   大概是吓的。   埃安希不在乎。   他站在那儿,垂着眼,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伤口。   血还在往外渗。   一滴。   又一滴。   他盯着那滴血珠从伤口边缘冒出来,慢慢变大,变重,然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顺着皮肤滚落。   那轨迹蜿蜒,痒痒的。   他看着它落下,在地面上摔成一朵小小的暗红色花。   眼神却越来越空。   越来越空。   ——艾登说得没错。   他确实是孤儿。   没有雄父。   没有雌父。   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没有任何虫给他撑腰。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雄虫崽不一样。别的雄虫崽被众星捧月,被小心翼翼呵护,被一遍遍提醒“你是最珍贵的”。他呢?   他只有——   老师。   这个词从脑海里浮出来的瞬间,埃安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和老师的羁绊太浅。   浅到都不用攒够一个七年,老师就把他忘了个干净。 第四十七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十)   记忆里荒星的风总是浑的。   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埃安希从有记忆起就在这片废土上流浪。   他那时候还很小,小到记不清自己到底几岁,只记得身上的衣服永远不合身——不是从哪个尸体上扒下来的,就是偷来的,挂在身上晃荡,像一层烂掉下垂的皮。   荒星不养废物。   这是埃安希最早学会的道理。   饿的时候就去偷,被追的时候就跑,跑不掉的时候就打。他瘦,矮,但下手狠。   在那张小小的脸上,笑未成形,獠牙先立。膝盖和手肘上的痂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掉,新的又磕上去。   他从不觉得疼。   疼是什么?疼是那些躺在收容所里等死的虫才会有的东西。他不躺。他活着。   他靠偷活着。   直到那天,他在垃圾处理站附近瞄上了一只虫。   那虫穿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跟这片灰扑扑的废土格格不入。银白色的长发用发绳简单束着,素色的长袍虽然沾了风尘,可料子一看就不是荒星能有的东西。他站在那儿,像走错了片场。   埃安希躲在锈蚀的管道后面,眯着眼打量他。   好骗的。   他下了判断。   这种虫一看就不是本地虫,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个干什么的。但这种虫最好下手——文邹邹的,没戒备心,反应慢,被偷了东西还要愣半天。   埃安希等了一会儿,等那只虫转身往巷道深处走,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近了。   更近了。   那只虫的口袋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银白发尾垂在他眼前,纤毫毕现,再重的尘沙吹过也依旧一尘不染。   埃安希的手已经探了出去——   然后他的手腕被攥住了。   力道不重,却精准得可怕。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就被从藏身的阴影里拽了出来,踉跄着跌进那只虫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   那是埃安希第一次看清那只虫的脸。   灰蓝色的眼睛,很浅,像是蒙了一层霜。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不是“被偷了东西”该有的任何反应。   一种绝对温和的笑容撞进他眼里,似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抓住的这个小东西是个小偷。   雌虫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小虫?”   他的声音也是温的,带着点沙哑,像荒星难得落下的雨水,轻飘飘地砸在埃安希耳朵里。   他低声问。   “这里怎么有你这样……这么小的虫?”   埃安希愣了一瞬。随即便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行窃被抓的状态,满是戾气的反抗道:   “你管得着吗?”   埃安希挣了挣手腕,没挣开。   “放手。”他声音发狠,龇起牙,露出那口还带着奶气的尖牙,“你给我把手放开!”   说着就要往下咬。   “唉唉唉——”   雌虫连叹三声,另一只手直接盖下来,一把按住埃安希的脑袋。   那只手很大,温热的,把埃安希整个头顶都包住了。   埃安希的牙僵在半空。   “不可以乱咬虫。”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副温温的调子,带着点无奈,“咬虫是不对的。”   埃安希:“……”   那只手就那样按在他脑袋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发顶,不疼,也不用力,却让埃安希僵住了。   他从没被这样按过脑袋。   没虫会按他的脑袋——敢靠近的都被他咬过,咬完就跑,跑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装死。他一只野惯了的崽子,谁碰他谁倒霉。   可这次他却没跟对方咬起来。   不是不想咬,是他忽然发现,那只按在他脑袋上的手,好像……没打算松开。   就那么按着。像在摸什么小动物。   “……放开。”埃安希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却比刚才弱了不止一点。   雌虫低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好笑。   “你先说你多大了。”   “关你屁事。”   “不关我事,”雌虫点点头,手却没松,“但你要是太小,我就不能让你一只虫在这儿待着。”   埃安希愣住了。   什么叫他不能让他一只虫待着?   他一只虫待了多久了?从有记忆起就是一只虫。没虫管他,没虫问他,没虫用这种……这种好像他是什么值得被捡回去的东西的眼神看他。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雌虫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轻到埃安希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然后那只按在他头顶的手松开了。   埃安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觉身子一轻——他被整个抱了起来。   “……?!”   他整只虫都傻了。   不是,他怎么就——怎么就被抱起来了?!   从小到大可没虫敢抱他,埃安希挣扎着想往下跳,可那只虫看着瘦,力气却大得离谱,两条手臂跟铁钳似的,箍得他动弹不得。   “放我下来!”   “不放。”   “你——!”   “你咬我我只能把你嘴捂上了。”   埃安希的牙咬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那只虫的脸,最后选择了闭嘴。   雌虫低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乖。”   乖?   乖什么乖?   埃安希气得脑袋发昏,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这么被抱着,一路穿过那条灰扑扑的巷道,走进了那只虫住的地方。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但比埃安希睡过的那些管道和废墟都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本书,还有一些埃安希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雌虫把他放到床上,转身去翻什么东西。   埃安希坐在那儿,腿悬着,脚够不到地。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床——床单是白的,干净得不像话。   他忽然有点不敢动。   他太脏了。身上这件衣服不知从哪个垃圾堆翻出来的,灰扑扑的,还带着一股馊味。他坐在这儿,会不会把这张床弄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被自己气笑了。   他什么时候在意过这种事?   脏就脏,脏怎么了?他又没求着对方抱他回来!   “来。”   雌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埃安希抬起头,看见对方手里端着一碗东西,正递到他面前。   那碗东西冒着热气,闻起来有点香。   “……什么?”   “营养液。”雌虫说,“热的,你喝。”   埃安希盯着那碗糊糊,没接。   他不信。   荒星上没这种好事。没人会无缘无故给一只小野虫东西吃。给东西,要么是想骗他,要么是想抓他,要么是别有用心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开口,声音又尖又硬,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戾气,死死盯着那只温吞吞的雌虫。   “你安的什么心?我说了不用你管!”   话音刚落,他的手猛地一挥,朝那只碗狠狠扇去!   雌虫眼疾手快,手腕一翻,那碗糊糊就被他稳稳撤了回来,护在胸前。   一滴都没洒。   埃安希的手挥了个空,整个往前倾了一下,差点从床上栽下去,却被对方用另只手一把扶住。他抬起头时,对上的还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对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半点被冒犯后的不悦,就只是……无奈。   “你这小虫,”   雌虫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温温的调子,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   “虫不大,脾气还不小。”   埃安希的牙又咬紧了。   他最烦别虫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什么“小虫”?谁小了?   他瞪着眼睛,想再骂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只雌虫又把碗递过来了。   还是那碗糊一样的东西。   还是冒着热气。   还是递到他面前。   “喝吧。”雌虫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喝完再说。”   埃安希盯着那碗糊糊,没动。   雌虫也没催。   就那么端着碗,站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屋子外面,荒星的风还在刮,裹着砂砾打在墙上,沙沙地响。   埃安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脏兮兮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那只碗。   碗里的糊糊稠稠的,冒着热气,闻起来有点香。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很久很久。   久到他都快忘了,热的东西吃到嘴里是什么感觉。   “……你就不怕我喝完再咬你?”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硬邦邦的。   雌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灰蓝色的眼睛里却亮了一下。   雌虫伸手,竟然又摸上他的脑袋。   那只手落在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埃安希浑身一僵。   “我怕什么?”雌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温的,带着点笑意,“你这小虫总不能吃了我?”   埃安希不搭腔,最终还是接过了碗,开始一口一口的喝着,肚子饿久了,所有能吃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不可多得的。   “……洛维斯。”   雌虫揉着他脑袋的手突然停了一下,道出了一个名字。   “我叫洛维斯。”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眼前这只浑身是刺的小崽子一个交代。   埃安希没吭声。   他缓缓仰起头,透过乱糟糟的额发,用那双紫的有些扎眼的眼珠盯着洛维斯。   盯着。   一直盯着。   盯到洛维斯都有点不自在了,那只揉脑袋的手才讪讪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那……你呢?”他问,声音还是那副温温的调子,“小虫,你有名字吗?”   埃安希的睫毛颤了一下。   名字?   他有名字吗?   荒星上没有虫问过他名字。偷东西的时候不需要名字,被打的时候不需要名字,躲管道里数星星的时候也不需要名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洛维斯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没有也没关系。”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那……你家大虫呢?雌父?雄父?还有别的什么虫吗?”   埃安希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大虫?   他哪里来的大虫?这虫怎么废话这么多?   “……没有!”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又硬又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都没有。”   洛维斯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碗糊糊,看着床上那只脏兮兮、瘦巴巴、眼神却凶得像只小狼崽的虫崽。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轻到埃安希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秒,一只手又落在他脑袋上。   还是那只手,还是那温热的掌心,轻轻的揉法。   “那就叫埃安希吧。”   洛维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昨晚梦见这个名字。挺好听的,给你了。”   埃安希猛地抬起头。   紫眸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洛维斯的脸。   洛维斯就那么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笑意,温温的,软软的,像是真的在给一只流浪的小虫送一份礼物。   一份……名字的礼物。   埃安希愣住了。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死寂的深潭,激起的涟漪不大,却一圈一圈,荡得他心口发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把这莫名其妙的氛围撕碎,可那几个字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竟然……没那么讨厌。   不行。   他猛地回过神,把碗往旁边一放,抬起头,紫眸里那点刚浮起来的茫然瞬间被熟悉的戾气压下去。   “谁要你的名字?”   他大声嚷嚷,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谁稀罕你的名字了?我说了不用你管!”   洛维斯垂眼看他,灰蓝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   那笑容温软,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好。”   他独自宣布道。   “那既然埃安希现在有名字了——”   洛维斯继续往下说,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我们挺有缘的。我就把埃安希收做自己的学生吧,怎么样?”   埃安希:“…………?”   这虫……耳朵有问题吗?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对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瞪着洛维斯,紫眸里写满了“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谁跟你有缘?你得疯病了吧?”   洛维斯依旧笑着。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让埃安希莫名牙痒的温和,带着哄小崽的调子。   “不可以这样说老师哦,埃安希。”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名字!没有虫叫埃安希!”   帝国权威教授上岗幼师,抬手掐住埃安希的腋下把虫提溜了起来。   “老师给你烧水,一会儿给你洗澡好不好?”   埃安希挣扎起来,四肢在半空中胡乱扑腾。   “我不需要洗澡!”   他声音尖利,带着被冒犯后的恼怒。   “我是雌虫崽子,不需要老师,也不用你管我!”   洛维斯没松手,就那么把他抱在半空,垂着眼看他。   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嫌弃,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一种埃安希看不懂的认真与耐心。   “雌虫崽子也是崽子。”洛维斯说,声音温温的,“一样需要老师,一样也要洗澡。”   埃安希的挣扎顿了一下。   “我不是崽子。”他梗着脖子,声音又硬又冲,“我是雌虫!雌虫不需要这些!雌虫都是自己活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紫眸瞪得滚圆,去抓洛维斯的手。   荒星上那些雌虫崽子怎么活的,他见得太多了。   被丢在收容所门口等死的,被卖给黑市换营养剂的,被更大的雌虫崽子按在地上揍得爬不起来的——没有虫管他们,没有虫问他们饿不饿冷不冷,更没有虫端着热糊糊送到他们面前,说要给他们洗澡。   因为他们是雌虫。   雌虫不值钱,生下来就是累赘。   这是埃安希从有记忆起就知道的道理。   可洛维斯听完,只是眨了眨眼。   然后他弯下腰,把埃安希放回床上,蹲下来,视线跟他平齐。   “埃安希。”他叫了一声。   埃安希别过脸,不看他。   洛维斯也没逼他,就那么蹲着,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温温的,不急不缓的:   “你是雌虫崽子,没错。但雌虫崽子也是崽子,这个年纪的虫崽,不管是雄崽还是雌崽,虫纹都还没长出来呢。”   埃安希的睫毛颤了一下。   虫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荒星上的大虫确实有虫纹,他见过。有的在脖子后面,有的在手背上,有的藏在衣服底下。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身上以后也会长那种东西。   “所以现在,”洛维斯的声音继续响着,“你就是一只小虫崽,不是什么雌虫雄虫,就是小虫崽。”   埃安希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小虫崽。   这个词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在心口绕了一圈,痒痒的,怪怪的。   “小虫崽需要吃东西,需要睡觉,需要洗澡。”洛维斯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实,“不然会生病,会不舒服,会长不大。”   埃安希终于转过脸,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就那么看着他。   埃安希这只小虫好像一下失了力气,对着那双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洛维斯见他不再那么抗拒,把他放回床上,收回手,直起身。   “我去烧水。你乖乖坐着,不许跑,听见没?”   埃安希没吭声。   洛维斯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跑了的话,明天就没糊糊喝了。”   埃安希的眉头拧起来。   “你威胁我?”   “嗯,威胁你。”   洛维斯点点头,语气坦然得像是承认自己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然后他转身,朝屋子角落那个简陋的烧水装置走去。   埃安希坐在床上,盯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直到热水烧开的声音响起,他才忽然开口:   “……我还没答应做你学生呢。”   洛维斯没回头,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一贯温和又耐心:   “嗯?什么?埃安希在说什么呢?老师怎么听不见?”   “我要咬死你!” 第四十八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十一)   后来的日子,埃安希就这么留了下来。   一天,两天,三天。   然后是十天,半个月。   洛维斯从没问过他什么时候走。   就好像他本来就是这屋里的一部分,那张床,那个盆,那碗热糊糊里都有他的一部分。   埃安希一开始不习惯。   他习惯了睡管道,习惯了饿着肚子,习惯了被打被骂被赶来赶去。现在忽然有虫给他吃的,给他睡的,给他烧水洗澡——   他觉得浑身不对劲。   好像随时会有虫跳出来告诉他:这些都是假的,你该滚了。   但那个虫一直没有出现。   洛维斯每天给他煮糊糊,每天问他饿不饿冷不冷,每天晚上睡觉前,还会伸手摸一摸他的脑袋。   那只手落在发顶,温热的,轻轻的。   埃安希每次都绷着身子,假装不在意。   可洛维斯摸完就收回去,从不说什么。   埃安希也就这么绷着,继续假装。   直到有一天——   “埃安希。”   洛维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埃安希正蹲在屋角,拿一根小棍戳地上的蚂蚁。闻言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干嘛?”   洛维斯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那窝蚂蚁。   “你想不想学认字?”   埃安希戳蚂蚁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脸,紫眸里带着点困惑:“认字?认什么字?”   “就是读书写字。”洛维斯说,“学会了,就能看懂书上写的东西了。”   埃安希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学那个干嘛?”   “学了以后,可以做很多事。”洛维斯想了想,说,“比如……以后你想给谁写信,就能自己写了。”   “写信?”埃安希眉头拧起来,“写给谁?我又没虫认识。”   “写给老师啊。”洛维斯说得理所当然。   埃安希愣住了。   他就那么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根小棍,紫眸直直地望着洛维斯。   洛维斯也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笑意,温温的,软软的。   “学会了,以后想跟我说什么,不用开口,写在纸上就行。”他说,“有时候有些话,写出来比说出来容易。”   “老师每一封都会看的。”   埃安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戳蚂蚁。   戳了两下,他闷闷地开口:   “……那你教吧。”   洛维斯笑了。   那笑容浅淡,在午后的光线里,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   然而事实证明,让一只在荒星上野惯了的小崽子坐下来读书识字,比让一只飞舰原地掉头还难。   “洛维斯!”   埃安希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面前堆着一摞洛维斯搬来的书。   他看也不看那些书,直接伸手一推——   “哗啦”一声,书全倒在地上。   “我不要读书!”   他嚷嚷着,紫眸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嚣张,直呼洛维斯的大名。   “我讨厌读书!”   洛维斯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书,又抬头看了看埃安希那颗炸了毛的小脑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无奈的笑,也不是那种“你等着我收拾你”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眉眼弯弯的笑。   埃安希呆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什么“我不学”、什么“你管不着”、什么“再让我读书我就咬你”——可洛维斯这一笑,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你笑什么?”   他警惕地问,紫眸眯起来,像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小兽。   洛维斯弯下腰,把那堆书一本一本捡起来,重新摞好,放回埃安希面前。   然后他蹲下来,视线跟埃安希平齐。   “埃安希。”   他叫了一声,声音还是那副温温的调子。   埃安希梗着脖子,不看他。   “你知道吗,”洛维斯自顾自地往下说,“这几天我教你认那几个字,你全都记住了。”   埃安希的睫毛颤了一下。   “昨天的数数,你也学得很快。你很有天赋,埃安希。”   “那又怎么样?”埃安希硬邦邦地开口,“认字有什么用?数数有什么用?能让我打架打赢吗?”   洛维斯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埃安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把心里话一股脑倒出来:   “我是雌虫!雌虫用不着学这些!雌虫要的是能打,能抢,能活下来!你教我的这些——”   他抬手指了指那堆书,紫眸里满是不屑和烦躁。   “这些东西,在荒星上连一口营养剂都换不到!我学它干嘛?学它有什么用?能让我不被别的虫打死吗?”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不要学这些没用的东西!我要学的是怎么打架!怎么活下来!我不要学这些!”   喊完了。   屋子里安静了。   洛维斯就那么蹲着,看着埃安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因绷紧唇线而鼓起的腮帮。   下一秒——   洛维斯抬起手。   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向着埃安希伸去。埃安希条件反射的拧起拳往后退,紫眸瞪的更大,满是警惕。   然后,埃安希的眼睛就直了。   一道流光从洛维斯指尖流淌而出。   精神力构型的模型有很多种,洛维斯选了最漂亮、最绚烂、最能吸引小虫崽的一种。   像是把荒星永远灰败的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从未见过的绚烂。流彩、霓虹,交织在一起,如把梦境揉碎一般,在他眼前缓缓流转。   埃安希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第一次淌过这样的色彩斑斓。   他从有记忆起就活在这片废土上,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是垃圾站偶尔会出现的彩色包装纸。他曾经偷偷捡过一张,藏在自己睡的管道里,每个晴日便透过阳光拿出来看一眼,觉得那就是顶好的了。   可眼前这东西——   比那张包装纸好看一万倍。   不对。一万倍都不止。   埃安希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淌在眼前的霓虹。   指尖刚探出去,还没触到那片流光——   一只手从旁伸过来,穿过那片绚烂,一把握住了他的小手。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不紧,却稳稳的。   埃安希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了愣,视线从那片霓虹上移开,顺着那只手往上——   对上了洛维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映着刚才那些流彩,还有永远温和的认真。   “埃安希。”洛维斯叫了他一声。   声音还是那副调子,不重,不轻,却让埃安希莫名不敢动。   “以后,怎么活下来这样的课题,老师会帮你解决,你不需要再学这些。”   洛维斯说,一字一句,像是在跟他说什么顶重要的事。   “有老师在,老师会保护你的。”   埃安希愣住了。   那只手被洛维斯握着,温热的,稳稳的,热度要透过手背烧到手心,一路烧到了埃安希看不到也搞不清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有老师在。   老师会保护你的。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他胸口闷痛,眼眶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从有记忆起就没听过这种话。   荒星上没有虫会说这种话。那些比他大的雌虫崽子只会说“滚开”和“找死”,那些收容所门口等死的虫只会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那些黑市上买卖虫口的贩子只会报数字和价钱。   从没有虫说过——你会被我保护。   埃安希低下头,盯着被洛维斯握住的那只手。   他的手那么小,那么黑,被洗干净了却也显得那么脏。洛维斯的手却干干净净的,骨节分明,像是什么价格不菲的工艺品。   可那只干净的手就那么握着他脏兮兮的手,没松。   “……你骗虫。”   埃安希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根本不认识我,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洛维斯没接话。   他只是松开握着埃安希的那只手,转而抬起手,又轻轻按在埃安希头顶,一如既往的揉了揉。   洛维斯好像总喜欢摸埃安希那颗脑袋,埃安希每次都很快抵触,此刻却没有像往常那般躲。   “我知道啊。”   洛维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副温温的调子。   “我知道你叫埃安希。我知道你喜欢喝热的糊糊,不喜欢凉的。我知道你睡觉的时候会缩成一团,像只小虫球。我知道你嘴上说着不要读书,其实每次我教你的时候你都偷偷记着。”   埃安希的睫毛颤得厉害。   “我还知道,”洛维斯顿了顿,手往下移了一点,轻轻拂过埃安希额前的碎发,“你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凶。”   “我才没有——”埃安希下意识要反驳,却被洛维斯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嗯,你没有。”洛维斯点点头,语气认真得好像在讨论什么严肃的学术问题,“埃安希一点都不凶。埃安希只是怕。”   埃安希的呼吸猛地一滞。   怕?   他怕什么?   他在荒星上活了这么久,什么没经历过?饿过,冻过,被打过,被追过——他从没怕过。   可那只手还在他头顶,温热的,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揉着。   揉得他眼眶越来越烫。   “……我才不怕。”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什么都不怕。”   “嗯。”洛维斯应了一声,手没停,“埃安希最厉害,什么都不怕。”   埃安希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低着头,盯着地面,任由那只手在他头顶揉来揉去。   屋子里很安静。   荒星的风还在外面刮,裹着砂砾打在墙上,沙沙地响。   可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远得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过了一会儿,埃安希分不清——那只手终于收了回去。   “那埃安希还学不学认字?”   洛维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笑意。   埃安希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就那么看着他,似乎并没有那种“你爱学不学”的敷衍。   只有一种埃安希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什么……等待。   埃安希抿了抿嘴唇。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书,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洛维斯。   “……学。”   他说,声音小小的,硬硬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吐出这个字。   “但你得教我那种……那种好看的。”   他抬手指了指刚才那片流光消失的地方,紫眸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别扭。   “就刚才那个。那个是什么?”   洛维斯“嗯?”了一声,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灰蓝色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那个是精神力。”他说,“是雌虫与生俱来的力量。只不过埃安希还太小,虫纹没长出来,所以用不了。”   埃安希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用不了?那我什么时候能用?”   “等埃安希长大一些,虫纹长出来了,就可以学了。”   埃安希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被洛维斯松开的那只手。   “……那等我能学的时候,”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比刚才小了很多,“你还会在吗?” 第四十九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十二)   洛维斯愣了一下。   埃安希没抬头,就那么盯着自己的手。紫眸被额前乱糟糟的碎发遮住,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表情。   但他问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埃安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有点快。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问这个干嘛?有什么好问的?这虫又不是荒星的,穿得那么干净,一看就是从别处来的。别处来的虫都会走的,荒星上没有虫会留下来。没有虫会一直留着。   这是他从有记忆起就知道的事。   可他还是问了。   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钻出来的,根本不受他控制。   “……埃安希。”   洛维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埃安希没动。   他感觉到那只手又落下来了,落在他脑袋上,温热的,轻轻的,跟之前一样。   “老师会带你一起走的。”   洛维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   可它砸在埃安希小小的世界里却那么重。   重得他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喘。   “我不信!”   埃安希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开口,语气发冲。   “我才不信你说的。”   “除非……你发誓。”   他攥着拳,猛地抬起头,瞪圆的紫眸死死盯着洛维斯的脸。   “除非你发誓你一定不丢下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荒星上没有虫会发誓,发了也没虫信。   那些比他大的雌虫崽子说“一起活下去”,转头就能把他推进坑里挡刀。收容所的虫也跟他说“会有虫来接你”,然后他等了三个月也没见半个影。   在他小小的脑袋里,发誓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他还是说了。   洛维斯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眉眼弯弯,灰蓝色的眸子也漾起波澜。   “好。”   洛维斯说,声音温温的,跟往常一样。   “老师一定不会丢下埃安希。”   他抬起手,伸出小指,递到埃安希面前。   “老师发誓。”   埃安希低头盯着那根手指。   修长,干净,指尖都泛着粉,和他自己那双脏兮兮还满是细小伤口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愣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紧紧的。   像是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可等回忆的潮水退去,留下只是满目疮痍的荒凉。   埃安希低头,手背上伤口的血已经流干了。   自从遇见洛维斯,这还是他第一次流这么多血。   蜿蜒、凝固在那里,结成狰狞的痂,横亘在皮肤上。   痛觉让神经紧绷,细细密密的从伤口处一路烧上来,烧进脑子里,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可好像只有这样自虐般的痛,才能压住心里那点空。   那道红疤在他眼里,慢慢模糊。   ——老师一定不会丢下埃安希。   还是那个声音。温温的,轻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是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老师食言了。   可洛维斯食言了。   洛维斯还是把他丢下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起来的瞬间,埃安希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幼小的埃安希睁开眼睛。   通往陌生星球的舱壁里,全是陌生的气味,陌生虫来来往往的脚步。   没有洛维斯。   没有那张清冷的脸,没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那只总是落在他头顶揉来揉去的手。   什么都没有。   他找遍了。   从船头找到船尾,从客舱找到货舱,从虫堆里找到角落里。   每一张脸都不是。   每一双眼睛都不是。   可他还是找,疯了一样找,一遍又一遍,直到有虫拽住他的胳膊,说“小崽子你找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他找什么?   他找那只说要保护他的虫。   他找那只给他起名字的虫。   他找那只勾着小指、发誓永远不会丢下他的虫。   可他找不到。   那艘飞船越飞越远,把他带到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带到一群他从未见过的虫中间。   他后知后觉。   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想得头都疼了,想得眼睛都干了,才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那一个词。   那是洛维斯曾经教过他的。   那时候他刚学会认字没多久,洛维斯指着词典上的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分——道——扬——镳。”   洛维斯说,意思就是,本来走在一起的虫,后来分开了,各走各的路。   那时候他不理解。   分开了就是分开了,哪还有这么多的解释?   现在他懂了。   分道扬镳。   他和老师,就是分道扬镳。   老师走的那条路,没有他。   他走的那条路,也没有老师。   可老师明明发过誓的。   那根勾在一起的小指,那声轻轻的“好”,那些落在头顶的手掌——   都算什么?还算得了什么?   他的老师,洛维斯,是他生命里最大的褶皱。   不是那种轻轻一抚就能抹平的痕迹,而是被斧钺钩叉狠狠剖开碾过,从此那道沟壑就永远刻在那儿,风吹不散,雨填不平。   埃安希恨他。   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恨他总是温和的语气,恨他煮的糊糊,恨他揉脑袋的手,恨他教的那一堆没用的字,恨他说的每一句“老师会保护你”。   恨他捡他回来。   恨他把名字给了自己。   更恨他——让自己有了期待。   如果那天在垃圾站旁边,他没有盯上那只穿得太干净的虫就好了。   如果那碗糊糊他没喝,如果那个名字他没要,如果那根小指他没勾上去——   如果他没有信过那些话。   那他后来就不会那么疼。   可洛维斯又那么好。   好到让一只在荒星上活了那么久、早就学会不指望任何虫的小崽子,第一次生出了一点点不该有的念头。   好到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不用再一只虫了。   为什么要把我送出荒星,又不肯把我留在身边?   这个问题,埃安希想了无数遍,想了无数个日夜。   不是那种像洛维斯讲课时那样有条理分析,也不是那种想通了就放下的思考。   是反反复复地、撕开伤口一样地想,想到大脑打结、眼眶发干。就这样空白又执拗地、想到心里那道褶皱被碾了一遍又一遍。   是因为他太不听话了吗?   是因为他总嚷嚷“不要读书”,是因为他总想咬虫,是因为他那双手太脏、坐过的床单太脏、整个虫都太脏——   是因为他根本不配被一只那么干净的虫留在身边吗?   可洛维斯从来没嫌过他。   洛维斯给他洗澡,给他煮糊糊,给他揉脑袋,给他讲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   洛维斯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从来不是嫌弃,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温柔。   那为什么?   为什么把他送上那艘船?   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   为什么让他一只虫在陌生的星球上,在陌生的虫群里,一遍遍地找、一遍遍地等、一遍遍地——   在记忆里被丢下?   这些问题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   从幼崽啃到成年,从F级啃到S级,从他谁也不信啃到他终于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温和的,有礼的,让谁都挑不出错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温和表皮下压着什么。   压着一个小崽子蹲在管道里,饿着肚子数星星。   压着一个小崽子坐在陌生的飞舰上,一遍遍地跑过每一截舱室。   压着一个少年站在雄保会里,被每一个家庭温言细语的要求领养时,都会发疯般滋生的抵触情绪。   压着他后来学会了所有洛维斯没来得及教的东西——   精神力的运用,上流社会的规矩,如何笑得温和让谁都能一眼定情。   可那些都没用。   因为洛维斯不在。   因为他哪怕成了S级,成了谁都不敢小看、声名昭著的雄虫阁下——   他还是那只被丢下的小崽子。   什么都没变。   埃安希站在飞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伤口。   血已经不流了。那点痛也快要消失了。   就像洛维斯。   来过,然后走了。   留下他一个,连记忆也不肯施舍。   天大地大,唯尔怜我。可如果唯一可怜我的都不在了,我又该如何活?】   沈辞码完最后一个字,指尖还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屏幕因长久不动而熄屏,黑屏映出他脸上的表情——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红,眼泪不知什么时候糊了一脸,正顺着下巴往下滴答。   他愣愣地盯着那行“天大地大,唯尔怜我”。   然后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又哑又闷,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辞抬手捂住脸,掌心一片湿热。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自己受了委屈一般。   “怎么这么痛……”   他闷闷地嘟囔,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点哭腔。   “我给埃安希写那么惨干什么……我是不是有病……”   刚开始在脑子里想的时候都只有一点微微的涩,谁知道自己真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这个故事竟然这么虐。   他沈辞前世最讨厌看虐文了。   可他知道,这个故事就得这么写。后期的剧情,也还远没有结束。   洛维斯为什么要独自丢下埃安希,又为什么会精神海破碎,记忆全失,什么时候真相大白。   这一切的一切,都还得沈辞自己好好想想。   而现在,先让他哭个够先。 第五十章 冷血无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左胸有一颗瘤跳了四十年我现在就把它挖出来!!!!!!!!]   ——[我要去跟默里斯上将死斗去和等离子炮对冲!!!!!!]   ——[前面两个直接说去寻死就行了!!死斗带我我一个我也不活了!!]   ——[谁他雌能想到啊?谁他雌能想到第九章是这个走向?!]   ——[我以为埃安希是高高在上的S级阁下,我以为他是被教授吸引的那个,我以为他是……我什么都没以为对!]   ——[S级阁下小时候竟是被老师捡回去的小流浪虫。因为老师才有了名字,被老师发誓“不会丢下”又活生生被丢下,作者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些虐点,你是虫吗?!]   ——[我以为我在看一本小甜文。你说你懂爱,我真以为我做的是温柔阁下X残疾教授的美梦啊啊啊!]   ——[我好像被刺激的要精神暴乱了!不行了压不住了!]   ——[埃安希,荒星那么苦,阁下还那么小怎么能让一只小虫崽被丢在那里!啊啊啊我受不了我要疯了!]   ——[“洛维斯给他洗澡,给他煮糊糊,给他揉脑袋。”——所以他后来才那么喜欢给教授摸头。]   ——[我是上次评论“我这条癞蛤蟆今晚想做一次梦”现在一个团都在抱在一起围着光脑哭,作者你完了。我们要撕了你。】   ——[军雌大哥你们冷静一点!作者有绿盾保护啊!不要这么平静的说这种话,知道你们军雌疯别这么疯啊!我还要看后续呢!]   ——[难怪阁下喜欢被教授摸头呜呜呜,教授你快摸他啊!我再也不说你了你快摸他啊!!!]   ——[埃安希每一次叫“老师”,心里是不是都在想:老师,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那只脏兮兮的小崽子吗?]   ——[难怪埃安希没有被家庭领养,他根本就不愿意跟除了老师以外的虫走,哪怕老师把他丢下了!每一次被老师躲开的时候埃安希心有多痛啊!]   ——[埃安希不是被抛下了一次,是每一次想起来,每一次都会在记忆里被抛下,爱一个连记都不记得自己的虫是什么感觉啊?]   ——[怎么可以有书可以这么虐,这本书可以在虐文榜上排第一啊啊啊啊!]   ——[阁下不要怪自己啊,是教授的错!他敢抛下你我要杀了他!教授去死啊!根本配不上我们这么好这么乖的埃安希!]   ——[除了教授还有谁会管一个在荒星上连性别都分不清的虫崽?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教授!有什么资格评判他?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教授明明是那么有耐心的善虫!]   ——[我承认在做老师这方面,教授真的没话说,反正我的老师不会给我洗澡熬糊糊,如果换成我老师,发现自己被偷东西的时候对面的小雌崽就已经化成飞灰了。]   ——[同意啊,你们没有发现埃安希一直都认为自己是雌虫吗?教授也一直觉得自己捡回来的是个雌崽啊!对雌崽都那么温柔,教授难怪你能上桌。]   ——[这就是“爱意无关性别”吗?我承认作者你比我懂爱了,……但是还是好痛啊,你有心吗?你写出这种剧情的时候你是把心挖出来了吗?]   ——[我以前以为,雄虫都是高高在上的,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求。可埃安希不一样,他缺的东西太多了,缺一个家,缺一个不会丢下、还记得他的虫。]   ——[所以他才会对教授那么好。]   ——[我是来谢谢作者的,谢谢你把埃安希写得这么好。谢谢你把他的过去写出来。谢谢你在那些温柔的互动里藏了那么多东西,让我们一点一点发现,最后狠狠破防,作者你去死吧。]   ——[这样的阁下值得被好好爱着,作者,你一定要让他幸福,告诉他,现在有很多虫爱他了好吗?(打赏30000星币)]   沈辞盯着这条评论,盯了很久。   屏幕上的字慢慢模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又糊了一手的水。   “……操。”   看评论也能给自己看哭,他又骂了一声,声音又哑又闷。   他直接把自己整个仰倒在沙发上,用胳膊盖住眼睛。   就这么躺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股情绪慢慢平复下去,他才深吸一口气,把光脑重新开屏。   评论区还在疯狂刷新,一条接一条,快得他根本看不过来。但他没急着去看那些新冒出来的嚎叫和打赏,而是往上翻了翻。   他想看看刚才那条说要“跟默里斯上将死斗”的评论还在不在。   结果没翻到那条,倒是翻到了别的东西。   ——[我是来谢谢作者的,谢谢你把埃安希……作者你去死吧。]   这条还在。   沈辞盯着“作者你去死吧”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   这帮雌虫……嘴上说着要去死,手上打赏倒是一个比一个狠。   应该不会真的过来把他弄死吧。   沈辞记得上面还有个军雌要把自己撕了来着。但帝国对雄虫学生权限的保护法在这儿,对方就是真想应该也查不到自己。   他继续往上翻。   掠过一众打赏和控诉后,他的手指顿住了。   ——[默里斯上将那种级别的军雌,要是也能遇到像埃安希这样的阁下就好了,如果是上将肯定不会让阁下受那么大委屈的。]   ——[回复楼上:默里斯上将是双S级军雌,帝国顶级战力,最近边境动荡,还是需要精神力安抚的,但帝国本身能安抚上将的雄虫就很少。]   ——[回复楼上上:上将那种虫,如果不是要解决精神力暴动,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吧?但如果是像埃安希阁下那样温柔的虫,就是上将也会被迷住吧。]   沈辞盯着那几条评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淡下去。   默里斯。   又是这个名字。   虽然沈辞并没有跟这个默里斯直接接触过。但原主的记忆里,这张脸出现的频率高得吓人。高高在上的,冰冷的,厌恶的——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周围虫嘲弄的目光。   沈辞对这只虫谈不上恨,也谈不上怕。   但是……很烦。   尤其是在看到有读者拉郎都时候,烦的恨不得直接把这个名字拉进评论黑名单。   他把那几条评论选中。   直接删除。   他的洛维斯比那个什么默里斯好一千万倍!   那只只会看等级和外貌的虫子,连洛维斯的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   沈辞二少爷的脾气又上来了。   而且受情绪影响,此刻的他毫不怀疑,凭这个默里斯单一个骚扰罪名就判原主流放还负债两百亿的行径。   估计真遇见了靠偷窃为生的埃安希,能一脚把看不出性别的小崽子踢飞。   虫族全都冷血无情,眼里除了性别就是等级!   不过一切思绪到这里就结束了,沈辞终于不再为这些繁杂所烦恼了,因为尤斯利进门了。   门锁“滴”的一声响,沈辞猛地抬起头,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才刚六点。   尤斯利一般不都是上完晚自习才回来吗?最早也要九点多。   沈辞愣了一下,眼眶还红着,脸上泪痕也没干透。他手忙脚乱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想把那副狼狈样藏起来,可越抹越花,水渍在脸上糊成一片。   玄关的门被推开。   尤斯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银灰色的发辫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   他抬眼,朝沙发这边看过来。   然后他动作顿住了。   沈辞保持着那个半躺在沙发上、一只手还举着擦脸的姿势,跟他对视。   两秒。   三秒。   “你……”   尤斯利开口,声音带着点刚回来的懒散,却被沈辞那张脸堵在了喉咙里。   沈辞眨眨眼,意识到自己现在什么德行——眼睛肿得跟桃似的,鼻头通红,脸上全是没擦干净的泪痕,活像只被雨淋过的落汤鸡。   他条件反射地把脸往沙发靠背里一埋。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尤斯利没说话。   沈辞听见脚步声靠近,然后沙发垫微微一沉——尤斯利在他旁边坐下了。   “……转过来。”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辞摇头,脸埋得更深了。   “不转。”   “转过来。”   “不!”   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辞感觉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后颈,把他那颗脑袋从沙发靠背里拎了出来。   沈辞被迫转过脸,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从红肿的眼皮,到通红的鼻头,到下巴上还挂着的那滴没来得及擦掉的眼泪。   沈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再把脸埋回去,后颈那只手却没收力,就那么捏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哭什么?”   尤斯利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第五十一章 你快尝尝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哭”,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刚才确实哭了。   哭得还挺凶。   但他总不能跟尤斯利说:我被我写的小说虐哭了,我在心疼我自己写的角色。   那也太丢脸了。   “没什么。”   他闷闷地说,眼神飘向一边,不敢跟尤斯利对视。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捏着他后颈的那只手也没松,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力道不重,却让沈辞莫名有点心慌。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尤斯利松了手。   沈辞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尤斯利把另一只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到矮几上。   袋子口敞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看着倒还挺精致,盒盖上印着沈辞不认识的字符。   “这是什么?”   沈辞下意识问。   尤斯利没看他,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放纵餐。”   沈辞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又抬起头,看向尤斯利。   “你不是说……晚上给我带吗?”   尤斯利没回答,只是抱着手臂往沙发上一靠。   “吃你的。”   沈辞看着那个袋子,又抬起头看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黑沉沉的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红,却明显亮了一点。   “你是……特意早点回来给我送这个?”   尤斯利靠在沙发背上,暗金色的眸子斜睨过来,里面带着点“你想多了”的意思,简言意骇道:   “晚上我有事。”   沈辞的动作顿了一下,亮起的眸子闪动一瞬。   雌虫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今晚不回来了。”   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吃完了早点睡,不用等我。”   沈辞彻底愣住了。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回来了?”   “嗯。”   “去哪儿?”   尤斯利闻言侧过脸,暗金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没回答。   尤斯利老是这样,每次别人一问他什么他嫌烦了就不说话,就盯着人家的眼睛看。但跟了他这么久,沈辞好像都已经习惯了,完全没被这招唬到。   沈辞眨眨眼。   “你看我干什么?”他理直气壮地问,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尤斯利:“……”   他收回视线,懒得再跟这只雄虫计较。   “预备校的实训任务。”他说,声音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沈辞愣了一下。   实训任务?   他下意识想追问“什么任务”“要去多久”“危不危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自己问了也没什么用,又帮不了什么忙。   “哦。”   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个袋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打开。   里面是一份热气腾腾的……沈辞也说不清是什么。看着像面疙瘩,但是是绿色的,泡在浓稠的汤汁里,上面还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肉,旁边点缀着几根蓝色的菜叶。   而且配套餐具是把叉子。这汤品相稀奇,但扑面而来的气味又香的沈辞没话说。   沈辞的鼻子动了动。   真的……好香。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闻到不是营养糊糊的味道。   算了,毕竟是星际时代,说不定,饭不可貌相呢?先……尝尝吧。   沈辞拿起叉子,挑了一根那绿色的“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第一口咬下去,他的眼睛就亮了。   面是滑的,弹的,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汤汁浓稠咸鲜,裹在面条上,每一口都入味得恰到好处。   沈辞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又挑起一叉子。   又一口。   再一口。   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尤斯利靠在沙发另一边,抱着双臂,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走神。   沈辞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尤斯利。   雌虫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银灰色的碎发垂在额前,跟往常一样。他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靠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辞抿了抿嘴唇。   “……哥。”   他开口,声音因为嘴里还含着东西而有点含糊。   尤斯利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沈辞咽下嘴里的面,又问了一遍:   “你吃了吗?”   尤斯利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侧过脸,暗金色的眸子落在沈辞脸上,看了两秒。   “吃了。”   他说,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辞眨眨眼,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起头看他。   “真的?”   “嗯。”   沈辞盯着他看了几秒。   尤斯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跟平时一模一样。   沈辞又低头扒了两口,但很快便又直起身,还是坚持把那方盒子往尤斯利那边推了推,叉子也递了过去。   “你尝尝这个,这个真的很香。”   他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尤斯利,里面盈着刚才哭过的水光。   尤斯利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看沈辞递过来的叉子。   叉子柄上还沾着点汤汁的痕迹,是沈辞刚才用过的。   雌雄有别的念头再次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但沈辞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面一如既往的干干净净,甚至写满了“你快尝尝”的期盼。   尤斯利垂下眼睫。   他伸出手,接过那把叉子。   在沈辞的注视下,挑起一根面,送进嘴里。   嚼了嚼。   味道确实不错。比营养液强多了。   他咽下去,把叉子放回盒子上。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下一秒,腕上的光脑“嗡”的一声,尤斯利立刻站起身,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沈辞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碗面,追着他的背影看过去。   “你要走了?”   “嗯。”   这么快……   “那个实训……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尤斯利换好鞋,直起身,拉开门。   他侧过脸,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沈辞一眼。   “不一定,你在家不要乱跑,早点睡。”   他几句快速叮嘱完,拉开门便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辞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呢,房间里就已经没人了。   他捧着那碗面,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好几秒,眨了眨眼。   “……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扒拉那碗饭。可嚼了两口,又停下来,目光往玄关那边飘了一下。   走得真快。   长腿就是好,几步就没影了。   沈辞这么想着,又扒了一口。   可那面的味道好像没刚才那么香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明明是一样的汤汁,一样的面条,一样的肉块。   就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沈辞嚼着面,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算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甩出去,决定专心吃饭。   另一边。   尤斯利长腿迈得又快又稳,几步就走进了电梯,银灰色的发辫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地下停机场内,突击舰的前灯大亮,等到电梯门无声滑开时,丝毫不差照在尤斯利那张冷脸上,闪的他金眸一晃。   飞舰舱门向上敞开着,驾驶座的克莱特笑的一脸欠揍,明显就是故意的。   尤斯利懒得理他,走到舱门口,单手撑着舱沿,长腿一跨就坐进了副驾驶座。   “哟,舍得下来了?”   克莱特那张脸凑过来的时候,尤斯利连眼皮都没抬。   “再晚点咱就直接跟着后勤部一起去收尸算了。”   后座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   尤斯利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一只深色皮肤的雌虫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假寐,嘴角挂着点看戏的弧度。   旁边戴眼镜的雌虫卡伦正低头摆弄着什么仪器,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非要回来一趟,”克莱特继续叨叨,把飞舰从停机坪里倒出来,“我的队长诶,您知不知道别的队伍早走了?其他虫都出发半小时了,咱还在这儿等你——你说你回去干嘛了?”   尤斯利没说话,只是把安全带扣上。   克莱特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也不气馁,方向盘一打,飞舰稳稳升空。   “我刚才看见你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八卦劲儿,“在自然食品店那门口。就那家——你知道吧?一碗饭够我吃一周营养剂那家。”   后座的雷恩睁开眼,看了尤斯利一眼。   卡伦手里的仪器停了一下。   克莱特继续说,声音拉得长长的:“队长,您去那儿干嘛了?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您生日?不对啊,您什么时候还过上生日了?那是——”   “你管得着吗?”   尤斯利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副看谁都不爽的调子,暗金色的眸子斜过去,在克莱特脸上落了一瞬。   “行行行,管不着管不着,”克莱特不用看都尤斯利在白他,止了话头,嘟囔着把飞舰的速度提上去,“我就是好奇嘛……那地方真挺贵的,咱们那点补贴,进去一次得吃半个月土……”   后座的雷恩低低地笑了一声。   “半个月?”他开口,声音比尤斯利还沉,带着点沙哑,“你那补贴,进去一次得吃两个月。”   “闭嘴!”克莱特嚷嚷,“就你话多!”   卡伦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尤斯利侧脸上停了两秒,又收回去,继续摆弄手里那堆仪器。   飞舰穿过厚重的云层,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夜色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星点。   尤斯利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虚空里。   他想起刚才出门前,沈辞捧着那碗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你尝尝这个”。   那碗面确实挺香的。   比营养液强多了。   他垂下眼睫,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队长。”   后座传来卡伦的声音,冷静平稳,带点子斯文气。   “任务简报发你了。目标区域有三处信号源,我们需要在天亮前依次抵达。”   尤斯利“嗯”了一声,低头点开手腕上的光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余光瞥见那个备注着【沈辞】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只戴王冠的小虫表情包。   他没点开。   只是把光脑屏幕往旁边划了一下,打开那份简报。   “预计任务时长?”他问。   “最快明天下午,最晚……”卡伦顿了顿,“不好说。”   尤斯利没再说话。   飞舰继续向前,穿过夜色,朝着任务区域驶去。 第五十二章 三万   沈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然后他抱着光脑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本来是想看看评论区的,结果眼皮越来越沉,光脑什么时候从手里滑出去的都不知道。   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沈辞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客厅里空荡荡的,跟他睡着前一模一样。   他愣了两秒,然后下意识地往玄关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着。   没人。   沈辞抿了抿嘴唇,低头看了看手里——光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沙发缝里了,屏幕是黑的。他把它捞出来,按亮。   没有消息。   他盯着那个备注着【哥】的聊天框看了几秒,又退出,点开别的。   还是什么都没有。   “……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然后他把光脑扔到一边,仰倒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小Q。”   【宿主,我在。】   “看看虐心值。”   面板在眼前展开的瞬间,沈辞还在心里盘算——之前是546,昨天那章他写得自己都哭了,那些读者肯定更疯,怎么着也得涨个一两百吧?凑够一千,说不定能换个什么小道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   【积攒虐心值:30147】   沈辞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这个数字一出来,沈辞也不痛了,也不哭了,也不空虚了,就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三……三万?   三万啊?!   “小Q。”他的声音都劈了,“你……你确定没显示错?”   【数据无误,宿主。】   系统的声音依旧空灵平稳。   【经核算,昨日更新章节累计触发读者情感共鸣峰值,虐心值单日增长29583点,刷新系统记录。】   沈辞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又闭上。   他就那么跪在沙发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瞪着眼睛盯着那行数字,像只被雷劈傻了的呆头鹅。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三万?”   【三万零一百四十七。】   “三万……”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还是那双手,短粗的,带着乌青的,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丑。   但……很快就不是了。   三万。   沈辞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短,嘴角只是往上弯了一点点弧度,可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小Q。”他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那个……那个五万的项目,是什么来着?”   【基因重塑】+【位面投影复刻】,需虐心值50000点。   沈辞盯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   五万。   他现在有三万。   沈辞美滋滋地重新窝回沙发里,把光脑抱在怀里,像抱什么宝贝似的。   还差两万。   两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脑海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自己恢复原貌之后的画面——清清冷冷的贵公子往那儿一站,什么默里斯上将,什么沈家那些糟心亲戚,什么全网嘲笑的丑八怪标签——统统滚蛋!   到时候,尤斯利看见他,会是什么表情?   沈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银灰色头发的雌虫站在门口,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睁大,那张总是冷淡疏离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错愕,然后——然后说什么?   “你谁?”   沈辞脑补到这里,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尤斯利那个毒舌,不会真说这种话吧。   算了,不管了。   他重新点开星河文学城的后台,准备趁热打铁,赶紧把下一章写出来。   两万虐心值,也就再来几章的事。   ——应该吧。   他不太确定地想,但很快就把这点不确定甩到脑后。   评论区还在疯狂刷新,那帮雌虫读者嗷嗷叫着“作者你没有心”“我要跟你同归于尽”“埃安希我的宝雌父抱抱”,打赏记录一条接一条往上蹦,速度快得他根本来不及看。   沈辞扫了几眼,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这帮虫……嘴上骂得凶,身体倒是很诚实。   他退出评论区,点开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等着他落下新的一章。   写什么呢?   第九章卡在埃安希的回忆里,卡在他被丢下之后,卡在他站在飞船旁边,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下一个场景……   沈辞想了想。   洛维斯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那场会议之后,洛维斯的那一晚上是怎么过的?他想起什么了吗?他那段空白的记忆,有没有被埃安希那些话刺出一点裂缝?   沈辞的指尖落在键盘上。   【第十章 裂缝】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   洛维斯站在门后,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漆黑。   久到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消失,久到这栋楼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才终于动了。   不是往床边走,而是往前踉跄一步,肩侧抵着门,然后一点一点,滑坐下去。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他整张脸,遮住他所有表情。   他就那样缩在门口,把修长的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   脑子里乱得很。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个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每一道目光,每一个字——   “利用教授职权,对尊贵的S级雄虫进行长期的、性质极其恶劣的骚扰与强迫。”   “你的师德呢?你的底线呢?”   “他可是你的学生啊!”   然后是埃安希的声音。   “是我。”   “是我强迫了我的老师。”   “如果学院坚持要惩处,就先惩处我吧。”   再然后是——   “老师为什么要道歉?”   “老师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   “是我来晚了,才让老师受了那样的委屈。”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转得他眼眶发烫,转得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开始一点一点松动。   洛维斯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   等他再抬起头时,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   灰蒙蒙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冰凉的地板上,落在他蜷缩的脚边。   他愣愣地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什么。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走路踉踉跄跄的。但他还是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什么东西。   几本旧书,几份过期的教案,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洛维斯把手伸进去,摸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   不是装惩戒用具的那种盒子,是一个很旧很旧的、边角已经磨损的盒子,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洛维斯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它。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第五十三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十三)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很旧,边角已经发黄发脆,折叠的部分也被磨出细小的毛碎,岌岌可危。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却又每次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就那么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展开。   纸条下方有一道被撕过的痕迹。参差不齐的边缘,像是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这是其中的一半。   纸条正中歪七扭八地写着三个字——   洛维斯。   笔迹很丑,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虫崽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有的笔画太用力,把纸都划破了。有的笔画又太轻,歪歪扭扭地飘着。可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认真得有些笨拙。   是自己的名字。   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要写?   他想不起来。   七年前,他在自己的口袋里发现了这半张纸。   那时候他刚从边缘星回来,精神海破碎,记忆一片空白。身上穿的是不知从哪来的旧衣服,口袋里塞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几颗不知道哪来的糖,一片皱巴巴的落叶,还有这半张纸。   他不记得这张纸是怎么来的。   不记得是谁写的。不记得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他看着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那种疼很轻,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还没等他想清楚那是什么,就已经消失了。   所以他没扔。   他不记得很多东西。   不记得那失踪的半年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边缘星,不记得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不记得口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谁塞进去的。   但他本能地把这张纸留了下来。   塞进这个盒子里,塞进抽屉最深处,塞进他从不打开的记忆里。   一放,就是七年。   此刻,他站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手里捏着那半张纸,盯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七年的时间里,字迹已经变得氧化模糊。   洛维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站着,看着,手指摩挲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字写的很丑,笔画拐折处基本都会洇上个细小的洞,较复杂的部分也会揉成一团。像是写字的小虫崽手太小,握不住笔,硬是把几个笔画塞进那一点地方。   丑。   真丑。   这可能是洛维斯见过的最丑的字了。   洛维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一些东西——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也不是任何可以称之为“记忆”的东西。   只是一点点感觉。   感觉——,写这三个字的小虫崽,应该很小。   小到手指还没力气,握笔都握不稳。小到写字的时候要趴在桌上,脑袋快贴到纸面上。小到——   小到被教写字的时候,会一边写一边嘟嘟囔囔地说“我不学这个”。   洛维斯愣住了。   这个念头是从哪来的?   他皱着眉,盯着那三个字,试图抓住点什么。   可那点感觉溜得太快,快得像风,抓不住,摸不着,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什么都没了。   只剩手里这半张纸,和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窗外,天又亮了一点。   灰蒙蒙的光线变成淡金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张发黄的纸条上。   洛维斯低头看着它。下一秒,洛维斯手腕上的光脑突然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宿舍里还是把洛维斯吓了一跳。   他低头看去。屏幕亮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埃安希】:老师,您醒了吗?   洛维斯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天刚亮,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   这个时间……埃安希阁下怎么会发消息来?   可埃安希实际也只发了这一句,好像就真的只是想问洛维斯醒没醒。   洛维斯就那么站着,盯着那行字。一只手捏着那半张发黄的纸条,一只手捧着光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回点什么。   指尖动了动,可又能回什么?   “我醒了”?“我还好”?“您别担心”?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都咽了回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跟埃安希说话。   是该用“老师”的语气?还是用“被您护着的虫”?   洛维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指尖终于落下去。   【洛维斯】:醒了。   短短两个字,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   太生硬了。   太冷淡了。   埃安希阁下刚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为他挡了那么多刀子,为他说了那些疯话——他回什么不好,就回“醒了”?   洛维斯的手指攥紧了光脑,指节泛白。   他想再发点什么,补一句“您还好吗”或者“昨天的事谢谢您”,可那些话刚冒出来,又被自己按回去。   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埃安希。   正当他犹豫时,手腕上的光脑又震了。   【埃安希】:老师昨晚睡得好吗?   几乎是秒回。   洛维斯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字,喉咙忽然有点发紧。昨晚睡得好吗?他昨晚——   他昨晚在门口坐了一夜。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亮。   洛维低头敲字。   【洛维斯】:挺好的。   他撒谎了。   还没等他决定要不要再补一句时,埃安希又回复了。   【埃安希】:那就好。   洛维斯盯着那两个字,心里那根刚松了一点。   还没等他完全松口气,下一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埃安希】:老师今天有课吗?   洛维斯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总容易被埃安希牵着鼻子走。   今天……   他今天没有课。或者说,从昨天那场“审判”之后,他还能不能有课,已经是个未知数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敲字。   【洛维斯】:没有课。   洛维斯补在后面的话还没打出,再一次被埃安希抢了先。   【埃安希】:那……   一个“那”字之后,停顿了两秒。   然后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埃安希】:我今天晚一点,可以去找老师吗?   洛维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好几秒。   去找他?埃安希要来找他?今天?现在?   【埃安希】:可以……补一下昨天的补课吗?   补课。   那两个字落在洛维斯眼里,激的洛维斯眼底的灰蓝色又是一荡。   他想起那些“补课”的傍晚。   埃安希坐在书桌对面,紫罗兰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他,听他讲那些枯燥的理论。   还有——“奖励”。   那只手落在自己头顶的触感,温热的,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的试探与温存。   ——“下周五,老师还会为我补课的对吧?”   那是他第一次点头。   那是他第一次,在明知道这一切都荒谬到极点的情况下,还是点了头。   【埃安希】:老师?   消息又跳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洛维斯回过神,低头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问号,看着对话框里等待回复的光标一闪一闪。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这儿纠结什么?犹豫什么?   埃安希昨天为他做了那么多事,说了那些疯话。现在别说是补课,就是其他再荒缪的要求,他都不可能拒绝。   【洛维斯】:好。   一个字。   发出去。   然后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又觉得太冷淡,看着像是不情不愿似的。   他连忙又补了一条:   【洛维斯】:什么时候来?   这次埃安希回得慢了一点。   【埃安希】:晚上可以吗?   晚上。   又是晚上。   【洛维斯】:可以。   【埃安希】:那我晚上来。   晚上这个时间,洛维斯的脑袋很容易不清醒,很容易糊涂,也很容易……做一些傻事。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快速的敲下那个字。   【洛维斯】:好。   他发出去。   然后他把光脑放到桌上,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半张发黄的纸条。   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就那么看着他,跟他记忆里那些模糊的感觉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   另一边。   埃安希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伸开。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紫罗兰色的眼眸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是一张纸条。   同样很旧,同样边角磨损,同样折起打开无数次,磨出了零碎毛边。但比起陈放七年后产生的脆化,埃安希手里的这张,质地明显更为柔软,撕裂处的痕迹也因摩擦变圆。   他左手捏着那张纸条,右手腕上光脑的屏幕还亮着,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洛维斯发来的——【好】。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目光移回左手的纸条。   ——埃安希。   这三个字用同样的字迹歪七扭八的躺在纸上。跟他七年前写“洛维斯”那三个字时一模一样。   字很丑。真的丑。   那时候他刚学会写字没多久,趴在洛维斯那张破旧的桌子上,手里攥着笔,攥得太紧,指节都泛白。洛维斯在旁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笑意,说“慢慢写,不着急”。   他写了一下午。   写坏了好几张纸。   写得满手都是墨,脸上也蹭了一道。   最后终于写出来六个勉强能看的字——   洛维斯,埃安希。   他得意洋洋地把那张纸举到洛维斯面前,仰着脸,紫眸里亮晶晶的,等着被夸。   洛维斯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灰蓝色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好看。”洛维斯说,“埃安希写得真好看,老师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字。”   然后洛维斯把那张纸叠好,收进口袋里。   他看见了。   他看见洛维斯把那张纸收起来了。   他心里高兴,又不好意思说,就梗着脖子嚷嚷“我写得当然好看,你以为谁都像你写得那么丑吗”。埃安希不满洛维斯一只虫霸占自己的杰作,扯下自己名字的那半张后就跑出去玩了。   留洛维斯一只虫在屋子里收拾残局,拿着擦脸的热毛巾追着埃安希跑了半个山头。   ——老师,你还留着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问。   可看着洛维斯发来的【好】字,嘴角还是往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却漾开一点点光。   他右手拿着光脑,左手还捏着那张纸条。他把纸条举到眼前,跟屏幕上的聊天框放在一起,看了两秒。   然后他松开左手。纸条飘落,落在膝上。   他的右手动起来,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埃安希】:老师,等我。】 第五十四章 明镜映辉   沈辞刚敲完最后一个字,指尖还悬在键盘上方没来得及收回来,手腕上的光脑就“嗡”地震了一下。   他垂眼扫过去。   【哥】:吃饭了吗?   沈辞盯着那四个字愣了两秒。   然后他“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坐直了,把光脑举到眼前,瞪着眼睛确认了一遍——没看错,是尤斯利发的。   他手指动了动,噼里啪啦敲回去:   【沈辞】:原来你能发消息啊?!   那边顿了两秒。   【哥】:?   【沈辞】:你昨晚走得那么急!一脸严肃!还说什么“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我以为多机密的事呢!   他越敲越来劲,手指飞快,表情包都懒得找了,纯纯的文字输出:   【沈辞】:而且你一晚上一条消息都没有!我是真以为你很忙!   几条消息一口气发出去,沈辞抱着光脑,盯着屏幕,等着那边回复。   等了大概十几秒。   【尤斯利】:我不是跟你说让你早点睡。   沈辞盯着那行字,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他走了!走了一整晚,还一整个晚上都没一点消息!   尤斯利这只虫也太没有虫情味儿了吧?   好歹他们俩一起待了这么久,他就没有一点不舍吗?而且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走了,很容易让人担心的!   【沈辞】: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消息发出去,沈辞抱着光脑,盯着屏幕,等了两秒。三秒。五秒。   那边回复了。   【尤斯利】:会冲营养糊吗?   沈辞盯着那行字,愣了足足三秒。   营养糊?   他现在在跟尤斯利说担心不担心的事,尤斯利问他会不会冲营养糊?   这是重点吗?!   【沈辞】:……?   【尤斯利】:问你话。   【沈辞】:你什么意思?你要我冲给谁喝?   【尤斯利】:你自己。我不在,你总不能饿死。   沈辞的指尖顿在键盘上方。   他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   【沈辞】: 我又不是三岁小虫崽,哪会饿死了。   【尤斯利】: 那就好,别等我回去了看见一具干尸在家里。   沈辞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这虫嘴里就不能蹦出点好词吗?!   【沈辞】:……   【沈辞】: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他顿了顿,指尖又飞快地敲起来,把心里那点憋了一晚上的情绪一股脑倒出来:   【沈辞】:亏我还很担心你啊!   【沈辞】:你一晚上没回来,也不知道去哪了,也不知道安不安全,我就一直想你会不会有事,会不会受伤!   【沈辞】: 对!我付出真心就这样被对待!   在沈辞一怒之下连发三段消息轰炸后,尤斯利那边却突然沉默了。   很久很久,光脑都只停留在那个界面。   过了很久。   久到沈辞以为尤斯利已经关掉光脑去忙了,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是不是话太多太黏虫了——   手腕才又震了一下。   【哥】:那我早点回去。   沈辞盯着那六个字,眉头一挑。   ……这还差不多。   他嘴角往上弯了弯,很快又压平,故作矜持地敲回去:   【沈辞】:你专注任务就行了,注意安全。   敲完,他顿了顿,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眼珠子转了转。   忽然想起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动了动。   【沈辞】:哥。   那边秒回。   【尤斯利】:?   沈辞盯着那个问号,抿了抿嘴唇。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就是……忽然想到了。   那三万虐心值,那五万的“基因重塑”,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前世的脸——   如果真有一天,他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尤斯利会是什么反应?   沈辞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两秒,还是敲了下去。   【沈辞】:你说……我要是突然变好看了会怎么样?你会不会不习惯?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着那边的回复。   一秒。   两秒。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辞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久到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久到他准备撤回然后装死——   光脑震了。   【尤斯利】:沈辞。   点名指姓,沈辞眼睫一颤。尤斯利很少这样直接叫他,一般这种时候都没什么好话。   沈辞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又触了尤斯利不知哪个雷点时,尤斯利的消息已经跳出来了。   【尤斯利】:你现在就挺好看的。   沈辞:“?”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   什么?   尤斯利说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又把光脑举近了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现在就挺好看的”。   八个字。每个字他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他愣是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现在就挺好看的?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自己不知道吗?那张脸他照镜子都不想多看一眼。   尤斯利是不是对“好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沈辞张了张嘴,想回点什么,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愣是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然后尤斯利的消息又来了。   【尤斯利】:不要一直那么在意长相。   【尤斯利】:老哭对眼睛不好。   沈辞盯着那两行字,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老哭……   尤斯利说的是昨晚。   他昨晚坐在沙发上,对着光脑哭得稀里哗啦,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被尤斯利撞了个正着。   那时候尤斯利问他“哭什么”,他说“没什么”。   尤斯利没再问。   但他一直记得。   他以为尤斯利昨晚那么晚回来,是赶着给他送那碗面,是急着要出门执行任务,根本没工夫在意他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   可尤斯利记得。   不仅记得,还在今天、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角落里,专门给他发消息。   告诉他,老哭对眼睛不好。   沈辞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刚起的情绪一下子被安抚下去,尤斯利的消息却还在继续。   他一改往日,滔滔不绝。   【尤斯利】:你已经比很多雄虫都优秀了。   沈辞盯着那行字,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优秀?   他?   【沈辞】:精神海破碎,声名狼藉,还欠一屁股债,算什么优秀?   他敲得很快,心里那点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像是突然找到了可以倾泄的裂缝:   【沈辞】:他们都说我是废物。   发出去之后,沈辞就后悔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发紧。   他在干什么?跟尤斯利诉苦?求安慰?   那只脾气又臭又硬的雌虫,最烦的就是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每天伺候他已经够烦了,还要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尤斯利】:我没见过哪个废物可以给我直接转五万块的罚单。   沈辞愣住了。   那行字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屏幕里,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就简简单单几个字。   五万。   那笔他自己挣来后还罚单的钱。   沈辞以为尤斯利收下就收下了,最多嘀咕一句“哪来的钱”,然后该干嘛干嘛。   可现在——   【尤斯利】:你很好。   三个字,简单明了。   【尤斯利】:好不好看都不重要。   然后就没了。   沈辞却盯着那个聊天框,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个“你很好”和那个“好不好看都不重要”。   他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因为长时间不动自动熄灭,他又按亮,继续看。   “你很好。”   “好不好看都不重要。”   沈辞前世今生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好不好看都不重要”。   他就那么抱着光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沈辞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   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告诉才知道的好——是照镜子的时候,自己看着都觉得顺眼的那种好。眉眼清冷,轮廓分明,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围上来。   从中学开始,追求他的人跟赶集似的,一波接一波往上凑。   有送花的,有送礼物的,有在校门口堵他的,有托人递情书的。有胆大的,直接冲到面前说“沈辞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   他拒绝了一个,第二天又来一个。   拒绝了那一波,下一波已经排好队了。   第一天见他,第二天就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第三天问他“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第四天被沈母暗地里敲打过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换下一批上来。   沈辞习惯了。   从小被这样围着,被这样捧着,被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觉得自己就该是这样的。   清清冷冷的贵公子,往那儿一站,谁见了不多看两眼。皮肤是好的,眼睛是好的,鼻子是好的,嘴也是好的——反正哪儿都好,哪儿都挑不出毛病。   他不刻意讨好谁,也不需要讨好谁。   因为只要这张脸在,就有人扑上来。   那些人扑上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张脸。扑上来之后,对着的也是这张脸。   沈辞不知道他们在喜欢什么。   但他们说喜欢就是喜欢吧,沈辞懒得想。   反正有这张脸在,一切都很简单。   ——直到他猝死。   直到他睁开眼,变成虫族世界里这个也叫沈辞的、丑得让他不想照镜子的F级废物。   那张脸没了。   那些趋之若鹜的人,也没了。   他的世界一下变得好冷清,那些人干净得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沈辞一开始很难接受。   他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越看越不想看。——哪哪儿都丑,哪哪儿都跟他前世那张脸搭不上边。   他问自己:你还剩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钱,没有健康,没有前途——连唯一那张能让人多看两眼的皮囊,都没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自己突然就被剥得干干净净,从云端跌进泥里。   什么都不剩。   所以藏在心里的那是自卑,沈辞只是怕。   怕自己这张脸,这副一无是处的样子,在这个陌生吃人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怕从云端跌进泥里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沈辞前世二十一年被那张脸和家世护得太好。   所以从来没想过,如果那张脸没了,妈妈没了,剥掉那层华丽的皮,剩下的那个沈辞,还剩下什么?   脾气臭,嘴巴毒,没眼力见,不会说话,不会来事,不会讨好人。   这样的人再什么都没有了,谁会愿意多看一眼?   所以他才那么在意那张脸。   不是真的丑到不能见人。   但沈辞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因为那是他唯一确定会被喜欢的东西。   那是他二十一年里,唯一证明过“沈辞这个人值得被喜欢”的东西。   而现在那东西没了。   他就光秃秃地站在这儿,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沈辞这样被繁华养大的孩子。   只有被剥下所有外在的虚饰与倚仗,才能在灰败中内里生光。   而尤斯利恰恰好是娇子身边的明镜,在他亮起的瞬间,给他最本真的映照。   尤斯利出现了。   沈辞终于可以不用再畏畏缩缩的恐惧着这个世界对他的恶意了。   天地不照,唯尔鉴心。 第五十五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十四)   ——[七年的纸条。一张纸条,阁下留了七年。]   ——[一张纸条而已,七年了,从荒星到雄保会,从谁也不要的小崽子到S级阁下——他搬家多少次?换过多少地方?怎么这张纸就没丢?]   ——[因为那是老师给的。那是洛维斯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洛维斯的名字在上面,埃安希的名字在下面。埃安希最先学会的是老师的名字。]   ——[难不成阁下这些年就靠着这张纸活着吗?一张自己写的、丑得不能看的纸条吗?]   ——[不是,你们没发现重点吗?重点不是阁下留着纸条,重点是——教授也留着啊!!第九章教授手里那张纸条是埃安希写的啊!]   ——[我疯了。我真的疯了。这是什么双向奔赴?这是什么七年之约?这是什么——]   ——[别说了,我心脏疼。]   ——[教授不记得了。他根本不记得这张纸条是谁写的,不记得那个小崽子是谁,不记得自己曾经捡过一只虫、教过一只虫、给一只虫取过名字、发誓永远不会丢下他——但他还是把纸条留着。]   ——[因为疼。教授看见那张纸条的时候,心里会疼。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舍不得扔。]   ——[所以他们都留了七年。]   ——[这就是爱吗?]   ——[如果是这样的爱……那我这辈子没遇到过。]   ——[我们雌虫,生下来就是工具。给雄虫当打手,给帝国当炮灰,给社会当垫脚石。谁会在意我们留什么纸条?谁会在荒星上把我们捡回去养?]   ——[可埃安希会,洛维斯也会。]   ——[可以,我也是成功被钓了好吧。作者你出来。你告诉我,这样的阁下,现实里真的有吗?]   ——[对啊!!绿盾那个!!你到底是不是雄虫!!你要是雄虫你给我出来!!我要嫁给你!!]   ——[楼上醒醒。那是作者的隐私保护,你查不到的。]   ——[我不管!!有这样心的作者,就算是雌虫我也嫁!!]   ——[等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作者能把埃安希写得这么好,把洛维斯写得这么好,把这种……这种我做梦都不敢梦的感情写得这么真——他是不是真的经历过?]   ——[……所以简介那句“全书情感真实”……]   ——[那被作者爱着的那只雌虫,现在到底在哪?!]   ——[我今晚要睡不着了。从第九章到现在,我已经哭了三回了。我家雄主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在看书。他说让我再哭滚出去,转头拉着新进门的雌侍进屋了。]   ——[楼上的,你家雄虫还会问你怎么了?我家的我掉第一滴泪的时候鞭子就已经抽过来了。]   ——[所以我痛啊!!我痛就是因为我知道,这种阁下不存在的!!埃安希不存在!洛维斯那样的老师也不存在!!]   ——[别一棒子都打死啊!说不定就有呢!毕竟有虫能写出来,就证明作者本虫一定见到过吧!]   ——[作者我有点要爱上你了……]   ——[(打赏20000星币)作者,我每个月津贴就这么多。你别管我,你继续写。我就想看他们好好的。]   ——[对!!我要看教授想起来!!我要看埃安希不用再一只虫!我要看他们在一起!!]   ——[作者你敢虐他们我就跟你拼了!!]   ——[但是教授的记忆……还能想起来吗?精神海破碎,记忆一片空白,七年了——]   ——[你闭嘴!!不许说丧气话!!作者他有自己的节奏!]   ——[(打赏5000星币)作者,我躺好了,你来吧。]   ——[楼上你冷静一点,这里还是评论区啊!!]   ——[我说的是躺好等更新!!你想哪去了!!]   ——[……哦。]   ——[今晚应该不更了吧,睡了,希望明天睁开眼就能看见作者爆更500章本书完结。]   ——[等一下!更了更了!作者今天也加更吗?!]   ——[我直接一个雷霆大睁眼!]   【第十一章 破碎】   【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到最后一点灰蓝也被夜染的浓重。   洛维斯就这么坐着,一整天也没有出门。   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现在,——他终于等到了,屋子里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   就那么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遮住他半边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面前的空气,没有焦点,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   只知道外面每暗一分,心跳就快一点。   等天黑。   等埃安希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   从早晨收到那条消息开始,它就在那儿了。像一颗种子,被种进他心里那块干涸的土壤里。洛维斯想把它拔出来,可那东西有根,扎得深,一碰就疼。   于是他只能让它长着。   长了一整天。长成藤蔓缠上心脏,越缠越紧。   这个时候,天应该能算黑了吧,能算是晚上了吧。他们没有定具体的时间,埃安希什么时候……   洛维斯深吸一口气,撑着桌面站起来。   腿有点麻,坐太久了。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稳住身形,然后慢慢走到门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到门边。   只是……想离那扇门近一点。   再近一点。   好像这样,就能早一瞬听见那两声敲门声似的。   他就那么站在门后,垂着眼,盯着那扇厚重的门板。   走廊和屋内仿佛融为一体,一体的安静。   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有点急。   洛维斯闭了闭眼,试图让呼吸平复下来。   可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窸窣。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靠在了门板上。   洛维斯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僵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瞳孔微微收缩。   洛维斯是S级雌虫,就是精神海破碎,耳力依旧极好。   门外有虫。   就在门外。   是谁?   这个时间点,这个走廊,这个楼层——还能是谁?   洛维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开口问一声“谁”,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门外也没有声音。   就那么安静地靠着。   两虫隔着一扇门,一个站着,一个靠着,谁也没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走廊尽头的窗外,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天光彻底沉了下去。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门外终于动了。   很轻的一声——像是站得太久,换了个姿势。动了动腿后,站了起来。   然后,敲门声响了。】 第五十六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十五)   “笃、笃、笃。”   三下。   不重,不急,带着某只虫特有的节奏。   洛维斯浑身一颤。   他就那么顿了两秒。然后,拧开了门。   开门的瞬间,夜晚的凉意拂进屋内,埃安希就站在那儿,一如既往笑的温和,眉眼弯弯。   就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让洛维斯整晚都睡不着的东西,全部统统不存在。   “老师。”   开口时声音还是那副调子,温和的,轻轻的。   “我来早了吗?”   洛维斯看着他。   看着他温和的笑颜,看着他柔软的眼眸,看着他嘴角那点浅浅的弧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门把手,往后退了半步。很轻的一步,却像是把所有的矜持和防线都让开了。   “没……”   “没来早。”   他说,声音发哑。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埃安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亮得快要溢出来。   “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进来。”   洛维斯说完,彻底让开了位置。只是一直低着脑袋,依旧不敢多看雄虫的脸。   埃安希迈步走进来,像往常那样走向书桌边的椅子——那是他每次来都会坐的位置,已经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习惯。   门在他身后合上,很轻的一声。   “我给您倒水。”   洛维斯说完转身往料理台走。   低着脑袋,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背影也比第一次时抖得更厉害。   埃安希目送洛维斯离去,视线随着那银白色的长发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很自然地,看见了垃圾桶里扔着一盒蛋糕。   盒子是透明的,隔着那层塑料能看见里面那块已经塌下去的蛋糕——奶油化了,塌成一滩,上面点缀的那颗浆果也蔫了,皱巴巴地缩在角落。   没动过。   一口都没动。   埃安希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   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料理台前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埃安希的声音伴着水声传进洛维斯耳朵里。   “老师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吗?”   洛维斯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颤。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埃安希怎么会知道自己没出门。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个字:   “……嗯。”   “那老师吃过饭了吗?”   埃安希紧接着问道,洛维斯更紧张了,他依旧没敢回头,斟酌了一下,选择撒谎:   “……吃了。”   他说完,回想这话说出来应该没事什么问题后,才把那杯热水端起来,转过身走向书桌。   杯子被轻轻放在埃安希面前。   “您喝。”   他说,垂着眼,不敢看埃安希。   埃安希的视线落在那杯水上。   没动。   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落在洛维斯那张苍白的脸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没有出门,”他说,声音轻轻的,“也吃过了吗?”   洛维斯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老师是在宿舍里给自己开了小灶?”   埃安希的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听着就像是随口一说。洛维斯却瞬间绷紧唇线。   开了小灶?   他哪来的小灶。   这间宿舍里唯一的加热工具就是料理台那个老旧的恒温器,平时热个营养液都得等半天。埃安希,是在嫌他撒谎吗?   “不……不是……”   他的声音又轻又飘,前不搭后语,嘴唇哆嗦着。   “没……我……”   埃安希就在一旁那么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埃安希记得。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荒星那间破旧的小屋里,洛维斯一边给他煮糊糊,一边随口说过的话。   “营养剂这东西,直接喝也行,”那时候洛维斯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支营养剂,正往碗里倒,“但热一热更好,喝起来舒服。”   那时候他蹲在门口,梗着脖子嚷嚷“我才不管舒不舒服”,却偷偷看着洛维斯把那碗糊糊端到他面前,又偷偷记下了那个动作。   后来他才知道,别的雌虫根本不这么喝。   营养剂买回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去——完事。   只有洛维斯会专门倒进碗里,热一热,慢慢喝。   只有洛维斯。   他的老师。   埃安希看着眼前这只手足无措的雌虫,看着他抖得越来越厉害的手,看着他快要埋进胸口的脸。   他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他想起那些年刚被雄保会安排进抚养所里时,自己总是会偷跑出去,一跑就是几天几夜,只是每次都会被抓回去。   在外面饿得受不了也不肯回去的时候,就会想起洛维斯煮的糊糊。   想起那个破旧的恒温器,想起那碗冒着热气的粘稠液体,想起洛维斯端着碗站在床边的样子。   他试着给自己热过一次。   用雄保会给的加热器,把营养剂倒进杯子里,按下开关。   然后他端着那杯热好的营养剂,喝了一口。   不是那个味道。   怎么热都不是。   他试了很多次。   换不同的杯子,换不同的温度,换不同的加热时间——怎么都不是。   后来他就不试了。   也再也不喝营养剂。   埃安希继续盯着洛维斯,看他两只手绞在一起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打断了洛维斯已经混乱成毛线团的思绪。   “我也没吃呢,老师。”   他直接开口,依旧温温的调子。   洛维斯猛地抬起头。   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埃安希就那么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老师要跟我一起去食堂吗?”   洛维斯又僵住了。   两只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埃安希,大脑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半天转不过弯来。   去……食堂?   和他?   和埃安希阁下?   一起?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拼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埃安希也没催,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散。   过了好几秒,洛维斯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不不——”   他连连摆手,两只手在胸前晃得都能看出残影,声音又急又抖。   “不行不行不行,我……我不能……”   他语无伦次,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无措。   “您……您怎么能跟我……您是S级阁下,您应该……您应该自己去,或者跟别的……”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埃安希站起来了。   雄虫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洛维斯灰蓝色的眼睛慢慢瞪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撞上身后的柜子,发出一声闷响。   埃安希却根本不在意他那点狼狈的躲避,几步就已经走到他面前站定。   很近。   近到那张俊脸放大,让洛维斯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老师。”   埃安希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无奈似的笑意。   “您这么怕我做什么?”   洛维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自己不怕。可他抖得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洛维斯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下一秒,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就那么握着他。指尖带着一点凉,力道却稳稳的压住了他的颤意。   “走吧,老师。”   埃安希的声音传来,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却带着让虫无法拒绝的直接。   他握着洛维斯的手,转身就往门口走。   洛维斯被他拖着走了两步,脚底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   “等……等等……”   他慌忙稳住身形,声音都劈了。   “埃安希阁下……我……我不能……”   埃安希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   只是握着洛维斯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又收紧了一点点。   “能。”   他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轻的,却让洛维斯莫名说不出反驳的话。   门被拉开。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亮的刺眼。   洛维斯下意识想往后缩,可手腕还被握着,缩不了。   他就那么被埃安希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这个时间点,正是学院里最热闹的时候。食堂里应该坐满了虫,各个学院的、各个年级的、各种身份的——都在那儿。   洛维斯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腿就软了半分。 第五十七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十六)   洛维斯就这样被一路拉着走。   走廊很长,长得他觉得自己像是走了一辈子。   灯光明晃晃地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又很长,和埃安希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一路上有虫。很多虫。   有穿着校服的学员,有夹着教案的教员,有端着清洁工具的亚雌——   每一只虫的目光,都不可避免地落在他们身上。   洛维斯的呼吸越来越浅。   他盯着埃安希拉住他的手,把头埋得更低了,银白色的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他大半张脸。可依旧遮不住后颈那块属于埃安希的标记。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洛维斯不敢抬头,但他确实感觉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目光。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控制不住。   他拼命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想让自己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那些目光像是长了刺,一根一根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知道。他比任何虫都知道,学院都判决还没正式下达,可流言绝对已经传出去了。   从昨天那场“审判”之后,从他后颈的标记被当众揭穿之后,从他被埃安希护着从会议室里带走之后——   那些话肯定已经在学院里传遍了。   传得比风还快。   “听说了吗?那个洛维斯教授,就是那个精神海碎了的废虫——”   “他跟S级的兰开斯特阁下……”   “后颈上都有标记了,还能是什么关系?”   “啧,一个废虫,凭什么?”   “你没听说吗?说是……阁下强迫他的……”   “你信?阁下那种身份,什么雌虫没有,会去强迫一个残废?”   “就是,肯定是那老东西自己贴上去的……”   “师德败坏……”   “玷污阁下……”   “他怎么还有脸来食堂?”   这些话不会有虫当着他的面说。   但他知道,它们正在某处,被某只虫,一遍一遍地嚼着。   洛维斯不怕自己被说。   他这辈子,被说的还少吗?精神海碎了之后,哪一天不是在各种目光里熬过来的?鄙夷也好,怜悯也好,视而不见也好——他都习惯了。   可埃安希不一样。   埃安希是S级阁下。   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   是他这样的虫连仰望都觉得亵渎的存在。   可现在——   洛维斯终于忍不住,偷偷抬起眼。视线落在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上。   埃安希正看着前方。   顶光在他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却遮不住那双紫罗兰色眼眸里温和的光。埃安希嘴角勾着,弧度很浅,跟平时一模一样。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力道稳稳,依旧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洛维斯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埃安希阁下……”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脚步声盖过去。   但埃安希听见了。   他微微侧过脸,紫罗兰色的眼眸落在洛维斯脸上,带着点询问意味。   洛维斯被他看得浑身一紧,话差点咽回去。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说:   “我……我自己走就可以的。”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阁下……我会跟在您身后的。”   埃安希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洛维斯,看了两秒。   然后他嘴角那点弧度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那可不行。”   他说,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   洛维斯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感觉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力道又收紧了一点。   不是疼。   就是……更紧了。   紧得让他没法继续假装不存在。   埃安希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这里虫这么多。”   埃安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   “万一老师跟丢了怎么办?”   洛维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依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明明只是被握着手腕。可他整只虫都像是被定住了,走不动,说不出,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不会丢的。”   过了好几秒,他才声音又轻又闷的向埃安希解释。   “那可说不定。”   埃安希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他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紫罗兰色的眼眸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洛维斯。   “万一我一回头,老师又偷偷跑掉,再让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洛维斯怔了一下。   “又”?……埃安希是不是说错了,他什么时候……   洛维斯的脑袋还没转过来,埃安希就已经拉着他到了虫满为患的食堂门口。   他的思绪被迫停止,因为食堂里比洛维斯想象的热闹得多得多。   正是晚餐时间,几十张长桌坐得满满当当,穿各色制服的学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机器虫在柜台后面把一份份食物递出来。   洛维斯被拉着进去。声音嘈杂在耳边放大的瞬间,洛维斯下意识就要跑,身子都已经扭过去了,结果手腕还被拉着。   埃安希似早有所知般提前使了力,攥紧他的手腕,硬生生就把身为S级雌虫的洛维斯拉了回来。   埃安希回头看了一眼洛维斯。   那一眼很轻,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点笑意。   “老师不是说不会跑丢吗?”   他声音压得低,应该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却听得洛维斯耳根发烫。   太窘迫了,看到那么多虫的瞬间,洛维斯身体本能地就想往回走,明明埃安希已经把自己拉的那么紧了……   洛维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拼命摇头,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脸侧晃动,遮住他半边通红的脸。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点笑意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然后他转过身,拉着洛维斯就往窗口走。   在埃安希靠近窗口的瞬间,周围的声音似有一瞬间的凝滞,下一秒,周围的虫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是真的自动让开——没有任何虫发出声音,没有任何虫露出不满的表情,就只是默默地往两边退了一步,让出一条足够宽的道。   洛维斯被埃安希拉着从那道让出来的路中间穿过。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被握着的手腕上,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可这一次,那些目光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昨天那种赤裸裸的鄙夷。   多了点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是什么,也不敢去细想。   他只顾着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被埃安希牵着走。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窗口前面了。   窗口里是一只机器虫。它那双机械眼在洛维斯脸上扫了一下,又扫向埃安希,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尊贵的S级雄虫阁下,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什么?】   埃安希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脸,看向洛维斯。   “老师想吃哪个?”   洛维斯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埃安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好像在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回答。   洛维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自己不饿。想说随便什么都行。想说您不用管我。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对上埃安希那双眼睛的时候,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埃安希看他的眼神,好像真的在等他选一样,而且……似乎好像还有一点期待?   洛维斯的手指在袖口下攥紧了又松开。   他转过头,看向窗口上方的菜单。   密密麻麻的字符在屏幕上滚动,看得他眼睛发花。他已经很久没来过食堂窗口了,久到都快忘了这里的饭菜长什么样。   那些字符在他眼前飘来飘去,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埃安希也没催。   就那么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周围那些目光还在。洛维斯能感觉到,可奇怪的是,那些目光这会儿好像没那么扎虫了。   可能是因为埃安希就在旁边。   也可能是因为他忙着看菜单,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个。”   洛维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伸手指了指菜单上的一行字。   “这个……可以吗?”   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指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就是随便点了一个。万一埃安希不喜欢吃怎么办?万一太贵了吃完发现自己付不起怎么办?万一——   埃安希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紫罗兰色的眼眸却弯成了月牙。   “好。”他说。   然后他转回头,对窗口里的机器虫报了那个菜名。   机器虫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好的,请稍等。】   机器虫转过身去准备食物,机械臂在料理台上快速动作着。   埃安希没再看它。   他侧过脸,紫罗兰色的眼眸落在洛维斯脸上,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然后他握着洛维斯手腕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松开。   是指尖往下滑了一点点。   从手腕,滑到手背。   然后——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那么自然地,穿进了洛维斯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洛维斯整只虫都僵住了。   他低着头,盯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盯着那五根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插进自己的指缝里,盯着自己的手被那只手完完整整地包住。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路烧上来,烧得他心跳都停了半拍。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埃安希阁下,这……”   想说“您……您这是……”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卡的死死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埃安希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握着,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洛维斯低垂的侧脸上,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漾着一点很浅很浅的光。   周围那些目光还在。   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洛维斯通红的耳根上,落在那只尊贵的S级雄虫阁下握着的老教授的手上。   可没有虫说话。   整个食堂,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走吧,老师。”   埃安希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们去那边坐。”   他拉着洛维斯往角落那张空着的长桌走。   洛维斯被他牵着,脚底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脚底软绵绵,整只虫都是懵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响得吓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靠墙的位置,身侧抵着墙壁,面前是那张空荡荡的长桌。   埃安希在他旁边坐下。   很近。   近到洛维斯只要微微侧过脸,就能看见他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气息。   还有——   那只手。   那只从刚才起就一直握着他的手,此刻还没松开。   不是握着的手腕。   是指尖交缠,掌心相贴,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   洛维斯低着头,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还残留着笔墨洗不掉的痕迹,皮肤也常年泛着病态的灰白。   埃安希的手不一样。   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像是什么精心养护过的艺术品。   下一秒,埃安希的拇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擦过洛维斯的手背,轻轻地,痒痒的,像是羽毛拂过水面。   洛维斯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埃安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里面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洛维斯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老师。”   埃安希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您的手有点凉。”   他说。   然后那只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点。掌心相贴的地方,热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洛维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自己不冷。想说您不用这样。想说这太不合规矩了,您是S级阁下,我是——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靠着墙,被埃安希握着手,看着埃安希的侧脸,整只虫都是懵的。   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坐在食堂里了。   很久很久。   久到他都快忘了,食堂的灯光是什么颜色,周围的虫声是什么样子,坐在别虫旁边是什么感觉。   上一次……   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   那段空白的记忆像一道墙,把他和过去隔开,一分为二。   可此刻,被埃安希握着手坐在这里,他忽然觉得,那道墙好像……裂开了一小道缝隙。   “老师。”   埃安希的声音又响起来。   洛维斯回过神,对上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第五十八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十七)   埃安希等了太久。   从荒星那间破旧的小屋,到雄保会冰冷的接待室。从一张纸条捏了七年,到终于能在会议室里挡在老师身前。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能牵老师的手。   能坐在老师身边。   能跟老师一起吃饭。   像他们本该在一起的每一天一样。   小时候他不乖。总是吵,总是闹,总把桌上的东西打翻。洛维斯不生气,只是默默地收拾,然后重新给他盛一碗。   现在不会了。   现在的埃安希,是最温和的S级阁下。不吵,不闹,也不会失手打翻任何东西。   他学会了所有老师没来得及教的东西——礼仪,规矩,温和以及如何受虫爱戴。   他把那些都学得很好。   好到老师应该不会再想丢下他了。   好到老师应该……愿意跟他在一起了吧。   结婚。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整个下午。   从站在洛维斯门前开始,到走廊里的灯光从明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走廊尽头的路灯亮起。   他就那么站在门前,想了一整个下午。   老师会答应吗?   可能会犹豫。   可能会说“不行”。   可能会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带着让他陌生又心疼的惶恐和闪躲。   没关系。   埃安希早就想好了。   如果老师不答应,他还有别的办法。   他可以把所有阻碍都解决掉——学院那边,雄保会那边,任何敢对老师说三道四的虫,他都会把他们一一解决。   对于老师,他可以用尽所有耐心,慢慢磨,慢慢等。   老师总会答应的。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埃安希嘴角勾着那抹温和的弧度,带着笃定靠在了那扇门上。   老师就在里面。他看着走廊里终于透进灯光,想着:这应该能算“晚上”了吧。   于是轻轻敲了三下门。   然后门开了。   洛维斯站在门口,灰蓝色的眼睛里蓄着仓皇的水光。   蛋糕——他看见了那个蛋糕,跟自己刚开始带给老师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是一口没吃。   显而易见,老师是带给他的。但是自己昨天没来,在老师最需要自己的时候,他缺席了。   埃安希看到蛋糕的一瞬间,险些压不住火气,恨不得把这所破学校拆了。   可看到老师转过来看向自己,埃安希的怒气又能接这样被轻易的平息。   洛维斯苍白的脸上每到窘迫或者紧张时,会带着点不知所措的红。他被自己牵着走进来,被自己按在座位上,被自己握着手,整只虫都是懵的。   埃安希喜欢洛维斯这副样子。   像小时候一样。   笨笨的。   让虫想欺负,也让虫想保护。   他会把一切都解决,没有谁能再阻止他跟自己的老师在一起。   埃安希看着那双眼睛,嘴角那点公式化的笑意又深了一点点。   不着急。   他对自己说。   只要再等一等,再几天,再等几周,再等上几个月甚至再等上几年他都——   “好。”   一个字。   很轻,很闷,从洛维斯口中吐出时,带着一点颤抖,带着一点不确定。   可它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埃安希耳朵里。   埃安希嘴角的那抹弧度,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一直在门外!!!他一直在门外!!!]   ——[从黄昏等到天黑,就站在那儿,不敲门,不进去,就那么等着!!]   ——[“站得太久,换了个姿势”——所以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阁下真的好好,他明明可以用强的,明明直接进去让教授趴床上就可以,他却依旧站着等,等了一下午,等到了约定好的“晚上”才进去。]   ——[第一次见到这么尊重虫的阁下,不敢想象阁下真的出现在现实里会怎么样啊啊啊!]   ——[我破防了。我真的破防了。我见过等雄虫的雌虫,没见过等雌虫的雄虫。]   ——[我家那位别说等我一下午,我回消息慢了他都要骂我半天。]   ——[阁下刚被领进抚养机构的时候竟然还会跑,是想跑去找老师吗?]   ——[阁下好可怜啊,我看不了雄虫阁下受苦的样子,小时候被丢弃,现在终于找到,竟然只是坐在一起吃饭。]   ——[竟然是牵手吃饭啊啊啊好纯粹的爱,真的会有雄虫因为牵牵手就满足的吗?]   ——[真的……我跟我雄主待在一起,他光从我旁边过去我能高兴好半天,我以为这种感觉只有雌虫才会有,原来雄虫也会为这种平淡的事而感到高兴吗?]   ——[我的小阁下……你的日子好苦……]   ——[!!!结婚了!还是雄虫主动提领证的!这合理吗?!]   ——[就这样就让你轻轻松松找到雄虫了?别虫心心念念的S级就这样让你给吃到了?!]   ——[阁下知道自己没吃上老师给买的蛋糕竟然想直接拆学校!原来骨子的那股劲一直没变,只是在长大了给藏起来了而已。]   ——[现在瞎子也能看出来埃安希阁下是个两面派了,表明看乖乖的,其实心里比谁都疯,不然哪能说出“是我强迫了老师”这种话。]   ——[这样的阁下也好带劲啊,阁下可以抽我鞭子吗?]   ——[依旧想让阁下冷脸扇我(舔屏)]   ——[阁下只会热脸哄自己的老师,对上你可能会直接用精神力绞死你。]   ——[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埃安希喜欢洛维斯……是因为小时候被捡回去的经历吧?是执念吧?]   ——[……楼上,你想说什么?]   ——[这种“小时候被捡回去然后念念不忘”的套路,不都是最后发现是执念不是真爱吗?等真的得到了,等真的在一起了,就会慢慢发现其实没那么喜欢,然后就厌弃了,最多给个雌侍的位置——]   ——[你闭嘴!!!!]   ——[不许说这种话!!!埃安希不是那种虫!!!]   ——[就是!别的书是别的书,这本是这本!作者跟那些只会写虐雌虫的虫不一样!]   ——[我看悬,我完全想不到洛维斯婚后除了被厌弃外还有什么结局……]   ——[你想不到不代表别虫想不到好吗?我们“辞”大大是最懂爱的虫,不许用你狭隘的思想去揣测我们大大!(其实我也想不到)]   ——[我信作者。我信他。他不会写那种烂俗套路的。]   ——[可是……可是万一呢?万一后面真的——]   ——[没有万一。作者要是敢写埃安希厌弃教授,我现在就去他家门口静坐!]   ——[加上我一个!我直接带着全队去!]   沈辞靠在窗侧,指尖拨弄着屏幕,评论一条条闪过眼前,让他眼花缭乱。   窗外是这片星球夜晚的景色。跟地球上不一样,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无数飞船的尾迹在夜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道细长光痕。   他抬头盯着那些光痕看了一会儿。   尤斯利的那条消息他最后没回,沈辞和尤斯利不一样,在他眼里,有些话必须要当面说出来才行。   沈辞把光脑放下,仰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屋子里很静,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尤斯利那句“你很好”还在转,转得他心口发痒,痒得他想干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重新点开系统面板。   【积攒虐心值:39147】   三万九千一百四十七。   竟然不够。   沈辞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竟然还差一万多……   今天加更了一章,但其实还没写到他真正想写的地方。沈辞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往后补一章时——   【系统提示:当前时段为深夜,在线活跃度较低。预计明日白天将迎来新一轮阅读高峰,届时虐心值有望大幅增长。】   沈辞闻言眨了眨眼,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夜色确实很深了。   “明天?”   【是的,宿主。根据平台数据模型预测,明日14:00-20:00为阅读高峰时段。结合当前章节引发的讨论热度,预计届时虐心值可突破50000目标。】   沈辞盯着那行字,眼神小小的亮了一下。   明天。   明天下午。   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这个时候,他就能换到那个五万的项目了。   就能……   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沈辞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他想起尤斯利那句话。   “你现在就挺好看的。”   “好不好看都不重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还是那双手,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丑,但……兴许比之前顺眼了那么一点?   下一秒,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往上弯了一点点弧度,眼睛里却亮亮的。   “小Q。”   【宿主?】   “你说……”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要是真变好看了,尤斯利……还是会不习惯的对吧?”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系统不擅长分析情感问题。】   沈辞“啧”了一声。   “要你何用。”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靠在沙发里,数着窗外夜空中一条一条飞过的尾迹,划过深蓝色的天幕。 第五十九章 特殊时期   尤斯利靠坐在那面粗糙的石墙上,背后的石头硌得生疼。   他微微垂着头,银灰色的发辫从肩侧滑下来,发尾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胸上方的伤口——不算深,但位置刁钻,血到现在还没止住。克莱特正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医疗喷雾,一脸嫌弃地往那儿喷。   “你他雌的能不能别动?”克莱特一边喷一边骂,眉头拧得能夹死虫,“我这刚喷上,你一抖全洒了。”   尤斯利没吭声。   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远处的虚空里,暗金色的眸子没什么焦距。右手指尖搭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距离跟沈辞说完那句话,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两个小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光脑——屏幕是黑的,没有消息,没有动静。   他又把目光挪开,落在远处。   克莱特还在絮絮叨叨:“你说你这伤怎么来的?啊?那破玩意儿冲过来的时候你就不能躲一下?非要硬扛?你以为你甲壳是铁打的?”   “闭嘴。”   “我不闭!我闭了你下次还得这样!”克莱特越说越来劲,手里的医疗喷雾都快怼到尤斯利脸上,“你看看你这左胸,再偏两厘米就是心脏!到时候我直接给你收尸你信不信?”   尤斯利没理他。   他就那么靠在那儿,等克莱特喷完,等伤口开始愈合,等那点细细密密的痛感慢慢消退。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光脑。   还是黑的。   没消息。   他盯着那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动了动,点开那个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尤斯利】:你很好。   【尤斯利】:好不好看都不重要。   然后沈辞就没回了。   尤斯利盯着那两行字,盯了好几秒。   算了。   他想着。那傻虫子估计早睡着了。   都这个点了,那废物平时十点左右就开始犯困,现在都凌晨了,肯定睡得跟猪似的。   尤斯利把光脑屏幕按灭,正要把光脑收起来时,克莱特那张脸突然凑过来,差点怼到他鼻尖上。   “看看看,光脑里有谁啊一直看?”   尤斯利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脸推开。   克莱特不依不饶,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继续输出:“我们在出任务行不行?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下多险?你倒好,坐这儿就开始看光脑——怎么,光脑里有虫给你发消息啊?”   尤斯利没说话。   克莱特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眼睛眯起来。   “……真有虫给你发消息?”   “没有。”   “那你一直看什么?”   尤斯利抬眼,暗金色的眸子在他脸上落了一瞬。   “看时间。”   “看时间?”克莱特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你刚才那眼神,根本不是在——”   “伤口处理好了没?”   尤斯利直接打断他。   克莱特被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拿起医疗喷雾继续喷。   “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您是大爷,您说了算。”   他喷完最后一层,把喷雾往旁边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好了。别乱动,等它自己长。再裂开我可不伺候了。”   尤斯利“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光脑上。   屏幕还亮着。   那个备注名还在那儿。   没有新消息。   他把光脑按灭,塞回口袋里。   然后他往后靠了靠,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夜空。这片荒漠离城市远的很,虫迹罕至,才显得星幕格外静谧遥远。   “……傻虫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刚转身没走几步的克莱特都没听清。   “什么?”克莱特扭过头,“你说什么?”   尤斯利没理他。   只是闭上眼,靠在石墙上,任由夜风从伤口上吹过。   克莱特“嘿”了一声,撇撇嘴,目光在尤斯利脸上转了一圈。   那张脸还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靠在墙上,闭着眼,银灰色的发辫垂在胸前,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克莱特总觉得有哪不对。   他扭过头,两步凑到蹲在另一边整理设备的雷恩旁边,俯下身压低声音:   “哎。”   雷恩抬眼看他。   克莱特用下巴朝尤斯利那边努了努,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   “你有没有感觉……尤斯利这次任务状态不太对?”   雷恩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顺着克莱特的目光看过去——雌虫闭目养神,夜风把尤斯利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确实看不出问题,可就是……   雷恩沉默了两秒,低声说:   “是有一点。”   “是吧!”   克莱特像是找到了知音,整只虫都来劲了,但又不敢太大声,只能憋着那股兴奋劲儿。   “我就说!他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你看刚才那一刀,他明明能躲开的,偏要硬扛——那玩意儿冲过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愣神了!”   雷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而且整只虫也比平时躁一点,”克莱特继续说,“你没发现吗?他今天话特别少,还动不动就看光脑——看光脑你看见没?看了好几回!”   雷恩又点了点头。   他是发现了。   尤斯利平时也话少,但今天那种少,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闷着,随时可能炸开。   “……不会是因为那个吧?”   克莱特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眼珠子滴溜溜转。   雷恩皱眉:“哪个?”   “就那个啊——”克莱特朝他挤眉弄眼,“特殊时期。”   雷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发情期。   雌虫的发情期。   虽然军雌的训练强度大,平时能用各种方式把那玩意儿压下去,但总有压不住的时候。   “不会吧?”雷恩下意识反驳,“他上次才过去多久?三个月?四个月?没那么快——”   “那可说不准。”克莱特一脸过来虫的表情,“个体差异懂不懂?有的虫就是周期短,有的虫就是反应大——你看他今天那状态,像不像?”   雷恩沉默了。   他回忆了一下尤斯利今天一整天的表现——早上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正常得很。到了任务区域之后,就开始有点不对劲。话少了,动作快了,下手也比平时狠。   刚才那一下,明明可以配合着他们三个一起上,非要自己冲在前面,硬扛那一刀。   是有点……   躁。   雷恩正想着,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冷静的声音。   “如果真是特殊时期提前了,那我们就得加快揉任务速度。”   两虫同时转头——卡伦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边过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个他一直摆弄的仪器。   “你听见了?”克莱特问。   卡伦推了推眼镜:“你们说话声再大点,我是聋子也能听见了。”   “……”   卡伦没理克莱特那副无语的表情,继续往下说,声音还是那副冷静平稳的调子:   “抑制剂有副作用,你们都知道。如果真是发情期提前,最好让他自然度过,或者等回去之后再用药。现在用药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往尤斯利那边扫了一眼。   “战斗力至少掉三成。在这种地方,掉三成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说。”   克莱特和雷恩对视一眼。   确实。   这片区域信号不稳定,几支队伍还存在竞争关系。他们四个里面,尤斯利是主力,是S级,是能一个打他们三个还不带喘气的那种。   他要是倒了——   “光凭我们三个,”卡伦的声音继续响着,语气平平,“可完成不了这次任务。”   克莱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雷恩沉默着,把短刀插回鞘里。   他们都清楚,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发情的S级军雌在野外的危险系数到底有多大。   克莱特扭头看向尤斯利那边——那家伙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墙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只是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上了光脑。   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克莱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卡伦说:   “行。那你安排。”   卡伦点点头,开始低头在仪器上快速操作起来。   夜风从荒漠上吹过,带着砂砾打在石墙上,沙沙地响。   远处,尤斯利依旧靠在那儿,闭着眼,指尖搭在光脑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第六十章 儿歌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辞脸上。   他眨了眨眼,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   第一件事——摸光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积攒虐心值:48231】   四万八了。   还差一千七。   沈辞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他点开星河文学城的后台,准备看看今天的评论区战况如何——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首页最上方,一条官方推送赫然在目:   【本周热榜·风云榜第一:《残茧炙光》(作者:辞)】   【本周打赏榜·第二:《残茧炙光》(作者:辞)】   【新书榜·第一:《残茧炙光》(作者:辞)】   【本周讨论度·第一:《残茧炙光》】   沈辞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他把光脑举近了一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风云榜第一。   打赏榜第二。   新书榜第一。   讨论度第一。   四个榜单,三个第一,一个第二。   他盯着那些烫金的官方标识,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轻轻“嘶”了一声,把光脑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平台是不是出bug了?”   他下意识嘟囔。   系统没回答。   沈辞也不需要它回答。他知道这不是bug。他盯着那些数字,盯着那些榜单,盯着那个小小的作者名“辞”——那是他的名字。   是他从负两百亿的债务和-500的声望里,硬生生爬出来的名字。   沈辞靠在沙发里,把光脑举到眼前,盯着那行“风云榜第一”看了很久。   嘴角那点弧度,不知不觉又往上翘了一点。   然后他点进评论区。   ——[来了来了!来给榜一大佬打卡!]   ——[从热榜摸过来的,听说这本书把一堆军雌看哭了?我来验证一下。]   ——[验证结果呢?]   ——[……我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我现在是边擦鼻涕边打字。]   ——[欢迎新虫入坑!准备好纸巾!]   ——[我雌父问我为什么跪着看小说,我说神作得供起来。]   ——[新虫弱弱问一句,作者那个绿盾是什么意思啊?真的是雄虫吗?]   ——[不知道,但大家都这么猜。反正我是当雄虫阁下写的来看的,看得我更爽了。]   ——[作者你敢不敢回我?敢回我我就敢嫁给你!]   ——[真是笑死我了,写成这样也发出来,不招笑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不怕我380000度大旋转单膝跪地手捧鲜花嘴刁玫瑰直接求婚吗?(鬼脸)]   ——[楼上别把我家“辞”大大吓死了。]   ——[你们说,要是作者真的是雄虫,那他写埃安希的时候,是不是就在写他自己啊?]   ——[那被作者爱着的那只雌虫得多幸福啊……]   ——[这个“辞”到底是谁啊,我真要好奇了!虫族真的有这种虫吗?]   ——[榜一都上了,不得加更庆祝一下?]   ——[加更!加更!加更!]   ——[作者你出来!别躲在绿盾后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看!]   沈辞看着那排“加更”的队形,嘴角抽了抽。   加更?   沈辞瞥了一眼系统屏幕上的虐心值,只差一千七。   确实只是一章的事儿了,可……沈辞很累。   他靠在沙发里,眼珠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把光脑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   不加。   打死也不加。   他已经连续肝了多少天了?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没好好歇过。瘫在沙发上的时候在构思,躺在床上的时候在构思,就连喝那难喝的糊糊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转剧情。   再这么下去,他怕自己还没攒够五万虐心值,就先猝死了。   ——虽然他本来就是因为猝死才来这儿的。   沈辞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伸手把光脑捞回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他这几日观察过了,自己的读者基本都是从星河文学城内部来的,要么就是当初那个噱头帖子引流过来的。星网那么大,接通不知多少星球,网络也分区块,整日爆炸信息频出,他那点热度,放在整个虫族文娱圈里,可能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是时候,找点别的渠道了。   请几个运营部,谈几个营销号,砸几笔钱。可千万不能心疼。   沈辞摸着下巴琢磨,商业头脑开始运转。   前世沈家能在A市盘踞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他母亲的手腕,更是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嗅觉——什么时候该低调,什么时候该张扬,什么时候该往哪个风口上砸钱。沈辞从小看多了,看都看会了。   他现在手上有快四十万星币。   这笔钱放在负两百亿的债务面前,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如果只是用来给《残茧》推一波热度,那绰绰有余。   找几个粉丝多的星网博主,谈个合作价,让他们发帖推荐。——配几张书中金句截图,配一段声情并茂的读后感,配一句“这本我不允许还有虫没看过”。   热度这个东西,就像滚雪球。一旦滚起来,自己就会越滚越大。   沈辞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脑子里已经开始列计划了。   先找哪几个营销号?报价大概多少?要不要分批次投放,保持长尾热度?还有——等五万虐心值到手,他把脸换回来之后,是不是还能搞个作者专访什么的?   他沈辞前世的这张脸,往那儿一放,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S级雄虫阁下‘辞’首次亮相”“畅销书作者竟是冷脸美人”“写尽温柔的他,自己就是温柔本身”——哈哈哈说出来还怪不好意思呢,而且再说他本身跟温柔压根就不沾边。   如果真的要接受专访,沈辞觉得自己还真得收收性子。   毕竟他脾气是真的不好。   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发火的不好,是不会来事的那种不好。   别人跟他说话,心情好就回两句,心情不好就“嗯”一声完事。有人追他追得紧,他不喜欢就直接拒绝,也从来不会给任何人幻想余地。有人背后说他“冷脸”“难搞”“装清高”,他听见了,回了家只需要跟妈妈说一声,第二天那个人就再也不会出现。   他觉得自己这样挺正常的。   毕竟……毕竟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他。   这样冷,这样淡,这样以自我为中心,在沈母那里都是应该。   直到到了这里,沈辞才知道其实自己是被妈妈惯坏了。   沈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随即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想妈妈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冒出来的瞬间,沈辞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妈妈。   这个词他很久没想过了。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就逼着自己不去想。   因为想了也没用。因为那个在A市雷厉风行的女人,那个把他护得滴水不漏的沈家主母,那个会在深夜敲开他房门坐在床边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的母亲——   不在这里。   不在这片虫族的星空下。   再也见不到了。   沈辞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是没想过回去。刚来的时候想过。想这是不是一场梦,想自己是不是还能醒过来,想睁开眼是不是还能看见A市那间公寓的天花板。   可他醒不过来。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三周。   他醒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活在这片陌生的世界里,被一只陌生的雌虫捡回去养着,像养一只没用的小废物。   他开始习惯。   习惯那杯难喝的糊糊,习惯那张不舒服的沙发,习惯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会把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银灰色头发的雌虫。   习惯这个世界。   可妈妈呢?   妈妈习惯了吗?   他猝死那晚,妈妈是不是还在等他回家吃饭?是不是打了好几通电话没人接?是不是让保镖去公寓找他?   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趴在桌上,电脑还亮着,小说看到最后一页?   妈妈是什么反应?   那个在商场上从不露怯的女人,那个能把沈家那些旁支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沈家主母——   她哭了没有?   会不会很难受、崩溃。   她那么厉害的人,会不会动用所有关系,把所有能查的医生、能找的专家、能调的资源全翻个底朝天,然后坐在医院走廊里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她……还好吗?   沈辞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   等他把脸从沙发里抬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灰蒙蒙变成了明亮的金色。   他眨了眨眼,眼眶还有点红,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光脑。   屏幕还亮着,星河文学城的首页还在那儿挂着,“风云榜第一”几个烫金大字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压在心口的东西往下按了按。   不能想了。   想也没用。   回不去的。那就是回不去的。   妈妈……他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沈辞把光脑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颗陌生星球上的陌生风景。   高楼,飞舰,全息广告。   没有一样是他熟悉的。   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一朵,又飘过去一朵。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妈,我在这边挺好的。”   顿了顿。   “有只虫……挺照顾我的。”   又顿了顿。   “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会为我骄傲的,对吧?”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是否启动安慰模式?需要点歌服务吗?】   沈辞话音刚落,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空灵。   沈辞愣了一下。   他站在窗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活像只被雨淋过的落汤鸡。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转了个弯。   “……有喜羊羊这首歌吗?”   【……】   系统沉默了。   沉默了足足三秒。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个,你快放。”   沈辞见系统没反应,理直气壮的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鼻音。   系统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阵熟悉的旋律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 第六十一章 大眼瞪小眼   地下停机坪的角落里,停着一架标准的“绑架犯可能会用”的二手运输舰,外壳上满是明显的剐蹭痕迹。   舱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几块仪表盘的微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三只雌虫缩在逼仄的货舱里,呼吸粗重。   “几天了?”   一只体型最壮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两天。”旁边那只瘦些的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舱壁上一块翘起的铁皮,“已经近两天。”   “那废物就他雌没出过门?”   “没有。”瘦虫摇头,“我盯了一天两夜,那扇门就没开过。”   壮虫骂了一句脏话,抬起手狠狠搓了把脸。   “那只S级的呢?”   “走了。”第三只虫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我早就跟你们说了,那天我亲眼看见他上的飞舰,跟几个军雌一起,往东边去了,到现在都没个虫影。”   “你确定?”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他雌还要我怎么确定?”   壮虫没再说话。   货舱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三只虫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然后那只瘦虫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咱们现在就动手?”   壮虫的目光在黑暗里闪了闪。   “那废物就在楼上。”瘦虫继续说,手指把铁皮抠得咯吱响,“那只S级的不在,那废物连床都下不来——咱们现在上去,直接取了命,完事就走。等那只S级的回来,连灰都找不到。”   “那废物真有那么值钱?”尖声虫插嘴,“上次绑他那单,直接给他收尸就完了。”   “值不值钱跟咱们没关系。”壮虫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雇主给钱,咱们办事。至于那废物是死是活,值不值那个价——跟咱们没关系。”   他又顿了两秒。   “那只S级的真不在?”   “你哪那么多废话?”   壮虫一巴掌拍在瘦虫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打得瘦虫往前一栽,脑袋差点磕在舱壁上。   “趁着那崽子不在,赶紧上去摸一下那废物的房门号。”   他一边说,一边从货舱角落里翻出一个落满灰的工具箱,“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换了,准备上。”   瘦虫揉了揉后脑勺,龇牙咧嘴地蹲下去翻工具箱。里面有几件皱巴巴的灰色工装,还有几个扳手、螺丝刀之类的东西,锈迹斑斑,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   “就这?”瘦虫拎起那件工装,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瞬间皱成一团,“这味儿……多久没洗了?”   壮虫懒得理他,自顾自地往身上套另一件。   尖声虫在旁边嗤笑一声:“有的穿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行了行了。”   壮虫套好衣服,把拉链拉到脖子根,遮住里面那件沾着不明污渍的旧T恤。他走到舱门口,侧身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地下停车坪惨白的灯光,几架飞舰安静地停着,没什么虫。   “出去。”   他压低声音说,推开了舱门。   三只虫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坪里显得格外清晰。瘦虫抱着那个工具箱,走在最前,指尖悬在电梯上行键,按下的前一秒。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光从轿厢里涌出来,在昏暗的停车坪上切出一道方形的亮痕。   瘦虫的手指还悬在按钮上方,整只虫却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一张脸。   一张顶美的脸。   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视野里。   不是那种让虫惊艳一下就算了的漂亮,是那种冷淡的、矜贵的、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美到失真。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天生的疏离,看什么都淡淡的,像是这世上没什么能入他的眼。   肤色很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的黑,黑得发沉,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就那么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插在兜里,姿态懒散,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场——用不着使劲,骨子就溢出了贵气,像是从小被众星捧月惯了的公子,走到哪儿都是这样。   瘦虫的眼睛瞪得滚圆,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虫。   不对,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级别的脸。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站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忘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伙,忘了那个要“动手”的计划——他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瞪着眼睛,盯着那张脸。   然后他看见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原本是没什么焦距地落在虚空里,像是正在走神,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慢半拍地移过来——   正正对上瘦虫的眼。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的淡漠顿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捕捉不到。但瘦虫看见了。他看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微微一缩,看见那双眼睛在看清他们三个的瞬间,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就垂下去了。   就那么自然而然、若无其事地垂下去了。   眼睫很长,垂下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里面所有的情绪。那张顶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淡疏离,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瘦虫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狂跳起来。   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具体是哪儿不对劲,他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那双眼睛……很陌生,但很亮眼又吸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壮虫在后面等了两秒,没等到动静。   “你他雌走不走?”   他不耐烦地推了一把瘦虫的肩膀,力道不轻,推得瘦虫往前踉跄了一步。   “中邪了你?”   紧接着,他一个偏头便看见了电梯里的虫,顿时一个卡壳也歇了声。   三只虫就那么站在电梯门口,瞪着眼睛,盯着轿厢里那只单手插兜、姿态懒散、面无表情的雄虫。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辞站在电梯里,表面稳如老狗,手还插在兜里,指尖却猛地攥紧,心脏都要骤停。   卧槽卧槽卧槽——   他刚才开门的时候,下意识往外扫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正正对上三张脸。   他认出他们了。   废话,能不认出来吗?   那天在巷子里,扛着他跑的、被尤斯利揍得满地找牙的,就是这三只虫。那张脸哪怕化成灰他也认识啊!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响。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   不能露。   沈辞告诉自己。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瘫在沙发上的废物了,他站着,他腿好了,他——他还有这张刚换回来的脸。   这张脸,他们应该不认识。   对,不认识。   刚才那一眼对视,他看见那瘦虫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但那是被这张脸震的,不是因为认出他是谁。   只要他不露怯,只要他装作只是路过的陌生雄虫——   沈辞的睫毛又低垂了一点,遮住眼底那点压不住的慌乱。   他把插在兜里的那只手又往里塞了塞,指尖攥得更紧,掐得掌心生疼。靠着这点疼,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跑的本能。   他维持着那个冷淡疏离的表情,微微侧过身,准备从他们旁边绕过去。   就像路过几块挡路的石头。   自然点。   冷静点。   可就在他迈出电梯的那一瞬间——   “你——” 第六十二章 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瘦虫猛地抬起手,指着他,声音又尖又急:   “你——”   沈辞的脚步骤然一顿。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只是微微侧过脸,黑沉沉的眼睛淡淡地扫过去,落在瘦虫那只指着他的手。   那眼神很轻,轻到明显看得出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瘦虫被那眼神看得一愣,手悬在半空,指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蹦出第二个字。   沈辞就那样看着他,等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带着点天生的疏离和漠然:   “你有事?”   瘦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沈辞那张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眉眼,鼻子,嘴唇,下巴,每一处都陌生,每一处又都让他心里发毛。   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像两口井。   刚才那双眼睛看他那一眼,冷淡的,疏离的,跟那天在巷子里缩在墙角发抖的那个废物——   完全不一样。   可那个废物是什么样来着?   瘦虫皱起眉头,使劲回想。那天太乱了,扛着那废物跑的时候,那家伙缩成一团,根本看不清。后来那S级的小崽子冲过来,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哪还有心思去看那废物的脸?   他只记得那废物很瘦,很矮,长得很一般,扛起来跟扛袋垃圾似的。   还有那双眼——   瘦虫又看了一眼眼前这只虫。   那双眼睛也是黑沉沉的。只是没这么疏冷,没这么平静。   瘦虫心里那点怀疑,忽然就动摇了一下。   沈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面上却依旧冷淡。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准备继续往前走。   “你等一下。”   瘦虫的声音又从后面追上来。   沈辞的脚步再一次顿住。   他侧过身,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对上瘦虫那张写满纠结的脸。   “你是……”   瘦虫的舌头像是打了结,盯着沈辞的脸左看右看,半天挤不出个完整的句子,“你是……这栋楼里的住户?”   沈辞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认出来了?没认出来?要不要跑?跑得掉吗?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只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被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是不是住户,”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被冒犯后的冷意,“跟你有关系吗?”   瘦虫被他这一句话噎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辞往前迈了一步,那张精致的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眯起,落在瘦虫脸上。   “你这么喜欢盯着我看,”他说,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说出来却像是透着冰,“不如跟我去雄保会,慢慢看?”   雄保会。   这三个字砸下来,瘦虫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也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从纠结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讪讪。   “不不不——我不是——”   他连连摆手,舌头都捋不直了。   壮虫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眉头拧得能夹死虫。他一把推开瘦虫,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辞和瘦虫之间,脸上堆起一个难看的假笑。   “别、别阁下,别介意,”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这只傻虫脑子不好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辞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壮虫。   壮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那笑还是堆在脸上,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我们就是……就是路过,想问问路。这傻虫嘴笨,不会说话,冲撞了阁下,您别往心里去。”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两只虫,一个缩着脖子,一个眼神乱飘。   他知道他们是谁。   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也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赶紧走。   可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抿着唇,看着壮虫那张脸。过了两秒,他才微微抬起下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插着兜,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   背影懒散,姿态从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三只虫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瘦虫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那背影也是陌生的,修长挺拔,双腿笔直。   “……不是他。”瘦虫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壮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是他雌谁啊你?发什么神经,赶紧走!要发情滚回去发去!”   瘦虫揉了揉后脑勺,没吭声。   可他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还是没散。   沈辞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踩得稳,踩得实。   身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密密麻麻的扎满每一处,扎得他直冒冷汗。   可他不能停。   他就那么走,走,走。   一直走过那排停着的飞舰,走出停机坪,走过拐角,走进楼梯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的腿一软,整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两手扒着墙面才没让自己滑下来。对死亡的恐惧后知后觉追上他。   沈辞抬起手看,那双手还在抖。抖得厉害。   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泛白,可还是抖。   楼梯间昏暗,只有拐角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外面夕阳的余晖都要退去了,橙红色的,眼看着一点一点沉下去,再过一会儿就该彻底黑了。   三个小时了。   他三个小时前睁开眼就给尤斯利发了消息。   可发出去的信息却像石沉大海一样,到现在也没得到回复。   那时候沈辞刚拿回自己的样貌,正是兴奋的时候。   下午四点,系统那声“叮”响起来的时候,他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虐心值】: 五万零三十七。   他几乎是喊着让系统兑换的,等那股温热的液体再一次流遍全身,等那种骨头缝里都在发痒的感觉过去,等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浴室——   镜子里的那张脸,让他在原地站了整整三分钟。   是他。   是前世的他。   眉眼清冷,轮廓分明,皮肤白得透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妈妈,又冷又透着倦怠。是那个在A市沈家被众星捧月的沈二少,是那个往那儿一站就有人扑上来的冷脸美人。   沈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往上弯了一点点弧度,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细腻,像剥了壳的鸡蛋,终于不再是之前那粗糙触感。是真的回来了。   他在浴室里转了好几圈,左照右照,上看下看,把那张脸翻来覆去看了个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还有那颗藏在左边耳垂后面的小痣。   都回来了。   全回来了。   沈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兴奋劲儿压下去,第一个念头就是——   给尤斯利发消息。   他冲出浴室,捞起光脑,手指飞快地敲字:   【沈辞】:哥!   就发了一个字,什么都没说,但是带了感叹号。按照以往,尤斯利肯定会第一时间回复他“怎么?”   但这次没有,沈辞迟迟没等到接他称呼的虫现身。   他又敲:   【沈辞】:我有惊喜给你!你猜是什么?   【沈辞】:算了你不用猜,等你回来直接看!   【沈辞】:保证吓你一跳!   【沈辞】:[小虫疯狂蹦跶.gif]   发完这几条,他抱着光脑等了一会儿。屏幕上安安静静的,那个备注着【哥】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个表情包。   沈辞眨了眨眼。   ……可能在忙吧。   他把光脑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   尤斯利,应该在忙吧,应该还在任务里。那种地方,光脑没信号或者不方便回消息,都正常。   沈辞这么想着,就把光脑塞进口袋里。   可他坐不住。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看外面还没亮的天,一会儿走到浴室门口再照照镜子,一会儿又坐回沙发上拿起光脑看一眼——   还是没有。   沈辞把那点说不清的失落甩出脑海,转而开始琢磨别的事。   他现在这样了,总不能一直窝在屋里吧?   这么多天了,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就没正儿八经出过门。   瘫着的时候出不去,能走了之后又一直忙着码字——其实是因为觉得顶着丑脸根本出不了门。   但他好像真的,从来没怎么看过这个世界。   高楼,飞舰,全息广告。跟地球上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在光屏上映出的倒影——那张脸清清冷冷地映在那儿,好看得不像话。   沈辞嘴角往上弯了弯。   行吧。   就当是……出门遛遛自己。   他换了身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可换的,就是尤斯利衣柜里翻出来的那件旧外套,套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显得人更瘦。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脸。   沈辞对着玄关处那面小镜子最后照了照,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拿得出手,这才拉开那扇门。   走了两步,他又退回来,把光脑摸出来,给尤斯利又发了一条:   【沈辞】:我出门逛逛。   【沈辞】:就在楼下,不走远。   【沈辞】:你回来了叫我!   发完,他把光脑塞进口袋,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下行,停在地下一层。   沈辞踏出电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等会儿出去先往哪边走——是往左边那片看起来热闹的商业区,还是往右边那个能看见全息广告塔的广场?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三个煞神。   沈辞一下就不好了,完全是和死神擦肩而过。 第六十三章 我需要你   突击舰高速行驶于静谧的夜空中,速度快的让窗外星宇都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痕。   克莱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航道,余光却止不住地往内后视镜里瞟。   后座,尤斯利靠在那儿。   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靠法,是整只虫陷进座椅里,下巴快要戳进胸口。银灰色的头发散了下来,发绳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扯掉了,几缕碎发汗湿了贴在额角和颈侧。   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暗金色的眸子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紧抿,从刚才起就没松开过。   整只虫看着像是憋着什么,压着什么,又像是随时可能炸开。   克莱特不敢出声。   后排雷恩和卡伦也不敢出声。   刚才那一针抑制剂是怎么打上去的,他们三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尤斯利不让。   死活不让。   从任务结束开始,他整只虫就不对了。话更少了,脸更冷了,连呼吸都比平时重。雷恩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要打一针”,换来一记能把虫冻死的眼神。   后来没办法,三只虫一起上的。   雷恩抱腰,克莱特按腿,卡伦举着针管往上冲——就这,还被尤斯利一脚踹出去五米远,克莱特到现在后腰还疼。   最后还是卡伦瞅准机会,趁尤斯利被雷恩压住的那一瞬间,一针扎进去,推得干干净净。   然后尤斯利就不动了。   不是消停了。   是彻底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手,低着头,闭着眼,一个字都不说。   从那时候起,飞舰里就没虫敢说话了。   雷恩瞪着眼目视前方,卡伦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好像对夜景很感兴趣,克莱特更是连呼吸都压着。生怕哪口气喘大了,刺激到后座那只。   他又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可他知道尤斯利没睡着——那呼吸节奏不对,又沉又乱,隔一会儿就深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冲撞着,压不下去,也躲不开。   S级的抑制剂,药效确实猛。   但副作用也猛。   尤其是对尤斯利这种平时压得太狠的。   克莱特默默收回视线,把飞舰的速度又提了一点。   回去。赶紧回去。   只要把他扔回宿舍,关上门,让这虫自己熬过这几小时——   飞舰内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在舱内嗡嗡地响。   就在这时——   “嗡。”   很轻的一声。   从后座传来。   克莱特脊背一僵,眼珠子下意识往后视镜里瞟。   尤斯利动了。   那只一直抱在胸前的手,慢慢松开,往下滑,摸进裤兜里。然后掏出一个东西——   光脑。   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映在他低垂的脸上,把那片苍白的肤色照得更加明显。   尤斯利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克莱特看见——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克莱特何其敏锐,作为预备侦查员,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   他清楚的看见尤斯利那双一直紧紧闭着的眼睛,在那瞬间,微微睁开了一小道缝隙。   暗金色的眸子在蓝光里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垂着眼,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飞舰里还是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雷恩轻轻的呼吸声,听见克莱特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可尤斯利就那么盯着光脑,盯了很久。   久到克莱特以为他又要变回那尊不动的雕像——   “……”   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从后座传来。   轻得像是错觉,轻得像是被窗外飞舰的呼啸的风声盖过去。可克莱特听见了。   他猛地往后视镜里看去——   尤斯利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垂着眼,抱着光脑。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的弧度也没变。   可就是……   好像有哪不对。   好像那股压得整只虫喘不过气的躁动,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重。   但确实碰到了。   “那个……”   克莱特忍不住开口,声音又轻又小心,像是怕惊着什么,“队长……什么消息啊?”   尤斯利没理他。   他就那么低着头,盯着屏幕。   又过了两秒。   那只手动了。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顿了一下,然后落下去,一下一下地敲字。   克莱特看不见他敲了什么。   只能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张一直绷得死紧的脸上,那点一直没松开的弧度,好像……松了一点点。   飞舰继续往前飞。   窗外的灯火流成一片。   后座,尤斯利靠在座椅里,抱着光脑,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着【沈辞】的聊天框。   他终于回消息了——   【尤斯利】: 什么惊喜?   沈辞那边几乎是秒回。   【沈辞】:!!!   紧接着,一条语音消息就弹了过来。   尤斯利还没来得及点开,那语音已经自动播放——   “你怎么才回消息——!”   声音又急又冲,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像是终于逮着人算账似的。   尤斯利光脑声音开的不大,但在气氛压抑又死寂的飞舰舱内,这条声音不大的语音依旧称得上。   克莱特手一抖,飞舰在空中打了个明显的飘。   “卧槽——”   他下意识爆出一句粗口,眼珠子瞪得溜圆,猛地往后视镜里看去。   雷恩那张常年面瘫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堪称“惊悚”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就那么瞪着后座。   卡伦手里的仪器“啪嗒”一声掉在腿上,眼镜滑下来一半,他连推都忘了推。   三只虫,六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尤斯利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他手里那个光脑上。   那个光脑里,刚才传出了一道声音。   一道年轻的、带着明显情绪的、像在撒娇又像在控诉的声音。   而他们那位刚从抑制剂副作用里缓过劲来、冷着脸压着躁动一路没吭声的S级队长——   此刻正低着头,盯着光脑屏幕。   嘴角弯着。   不是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冷嘲,是那种……那种克莱特从没见过的、特别欠揍的弧度。   “队、队长……”   克莱特的声音都劈了,舌头像是打了结,“这、这谁啊?”   尤斯利没理他。   他垂着眼,指尖落在屏幕上,点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这次外放。   “……你怎么才回消息——!”   又是那道声音。   又是那种委屈巴巴的调子。   克莱特的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看看尤斯利,又看看那个光脑,再看看尤斯利嘴角那点还没收回去的弧度——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他连喊了三声,手舞足蹈,飞舰又晃了一下。   “你、你、你——”   他指着尤斯利,手指都在抖,“尤斯利你有情况?!那谁?!你是不是有情况?!”   雷恩默默地把嘴闭上,又把张开的嘴闭上。   卡伦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什么。   尤斯利终于抬起眼。   暗金色的眸子在后视镜里跟克莱特对上。   那目光跟平时一样冷,一样淡,一样“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可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干净。   “开你的舰。”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带着点刚打完抑制剂后的沙哑。   “再晃一下,回去加练。”   克莱特:“……”   克莱特把嘴闭上,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稳如老狗。   但他那颗八卦的心,已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尤斯利没再理他。   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给那个备注着【沈辞】的聊天框敲了一行字。   【尤斯利】:刚才没信号。   发出去。   又补了一条。   【尤斯利】:现在有了。   然后他盯着屏幕。   两秒。   三秒。   那边又秒回了。   【沈辞】:哦!!!   又是感叹号,紧接跟了一句。   【沈辞】: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需要你!   尤斯利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动了。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需要你。”   需要。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得他那颗刚从抑制剂副作用里缓过来没多久的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需要他。   沈辞需要他。   这傻子知不知道这话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第六十四章 改道   尤斯利垂下眼睫,暗金色的眸子在微弱蓝光里显得格外深沉。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好几秒,拇指动了动,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我知道了”?太生硬。   说“你有事吗”?太冷淡。   说“我也需要你”?——   尤斯利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甩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去,敲了一行字:   【尤斯利】:怎么了?   发出去。   那边几乎是秒回。   【沈辞】:我差点死了!   尤斯利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辞】:真的!就刚才!在楼下!那三个虫又来了!   【沈辞】:就是上次绑我的那三个!他们又来了!   【沈辞】:我下楼的时候正好撞上他们!就在电梯门口!面对面!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快得尤斯利几乎看不过来。可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紧。   那三个。   又来了。   在他不在的时候。   沈辞一个人下楼,撞上他们,就在电梯门口——   尤斯利握着光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沈辞】:不过你放心!我没事!   【沈辞】:我特别聪明!我假装不认识他们!就那么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了!   【沈辞】:他们没认出我!   【沈辞】:[小虫挺胸骄傲.jpg]   尤斯利盯着那几条消息,盯着那个挺胸骄傲的小虫表情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认出他?   怎么会没认出他?   那三个虫上次绑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怎么可能没认出来?   除非——   尤斯利的眉心狠狠拧起。   除非他们认出来了。只是装作没认出来。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窜出来的瞬间,他整只虫都绷紧了。   如果那三个虫认出了沈辞,却没有当场动手,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不想在公共场合动手。他们在等。等沈辞放松警惕,等周围没有虫,等他落单。   也许,此时此刻,他们正跟在沈辞后面。   尤斯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沈辞刚才发的那些消息——“我假装不认识他们”“他们没认出我”“我特别聪明”。   那傻子,以为自己是机智脱险了。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对方只是放他走,然后跟在后面呢?   万一现在,沈辞正被盯着,而他自己还不知道呢?   尤斯利握着光脑的手指几乎要把屏幕捏碎。   他没再打字。   直接按下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他心口上敲。   然后接通了。   “喂?”   沈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还有一点闷闷的鼻音。   尤斯利闭了闭眼,把那口气压下去。   “你在哪?”   他的声音很低,压着那股还没散干净的躁和刚涌上来的急,听起来有点沉,有点哑。   那边顿了一下。   “我……”   沈辞的声音有点飘,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似的,顿了两秒,才小声说:   “我在你学校。”   尤斯利的呼吸一滞。   “……什么?”   “就是……”沈辞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点心虚的意味,“帝国预备校,门口那个保安亭。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又不敢回去,就……就跑到这儿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怕尤斯利骂他似的,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我没事!真的!保安大叔让我在这儿待着,他还给我倒了水,让我在这里等你……我没乱跑,就在这儿坐着呢,哪儿都没去……”   尤斯利没说话。   他就那么握着光脑,听着沈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委屈,带着点心虚,带着点“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的那种赖皮劲儿。   ——学校门口。   因为太害怕,所以跑到了自己学校门口等自己回来?   尤斯利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那傻子缩在保安亭的角落里,抱着光脑,眼巴巴地等着。穿得单薄,可能还冷,脸上可能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你待着别动。”   尤斯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暗金色的眸子半掀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别出去。乖乖等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很快就到。”   那边沈辞“嗯”了一声,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只被雨淋过的猫崽子。   “好。”   尤斯利没再多说。   他挂断通讯,把光脑塞回口袋里。   然后他往后靠进座椅,闭上眼。   飞舰里再度恢复安静。   尤斯利却忽然觉得有点晕。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那种从后脑勺一路蔓延到太阳穴的、闷闷的、钝钝的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发酵,膨胀,压得他脑子发沉。   抑制剂副作用。   他心知肚明。   刚才那一针下去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个——头晕,乏力,思维迟钝,可能还会有点发热。S级的抑制剂,药效猛,副作用也猛。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指尖触到的皮肤有点烫。   克莱特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又瞟了一眼。   然后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开口:   “……那个。”   尤斯利没理他。   克莱特也不管他理不理,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   “刚才那声音……是雄虫吧?”   尤斯利依旧没动,闭着眼靠在座椅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克莱特等了半秒,没等到回答。但他已经习惯了,眼珠子一转,看了看身侧的雷恩。发现对方虽一句话不说,但眼神几乎要往尤斯利那边溜出去。   克莱特像是找到了同盟般瞬间来了底气,直接破罐子破摔的把那股憋了一路的劲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你别不吭声!我听出来了!那调调,那语气,那撒娇的味儿——绝对是雄虫!对不对!”   他说着,方向盘都忘了稳,飞舰又晃了一下。   “而且他还说‘在你学校门口’?!在保安亭等你?!还让你‘快点回来’?!”   克莱特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破音,最后那嗓子都快劈了:   “尤斯利你他雌的什么时候找的雄虫?!啊?!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你还当不当我们是兄弟了?!”   副驾驶的雷恩默默抬手捂住了脸,并没有参与这场歇斯底里的质问。卡伦则依旧注视窗外,侧耳倾听。   克莱特没管他俩,没有同盟也继续输出:   “我就说你今天怎么不对劲!打抑制剂死活不让!原来是因为有雄虫在家等你!难怪你急着回去!整只虫躁成这样——那不是发情期,那是想雄虫想的!”   他越说越来劲,整只虫都要从驾驶座上弹起来:   “亏我还担心你这冷性子以后会孤独终老!亏我还帮你留意那么多对你有意思的雄虫!你一个都没看上!我还以为你眼光高得没边了!结果呢?结果你小子偷偷摸摸把雄虫都哄到学校门口了!”   尤斯利终于睁开眼。   暗金色的眸子在后视镜里跟克莱特对上,里面没什么情绪,就平平地看着他。   克莱特被他看得卡了一声,但那嘴还是没停,隔着脖子嘟嘟囔囔地:   “你看我干什么……我又没说错……刚才那声音听得真真的……就是雄虫……还撒娇呢……我耳朵没聋……”   “克莱特。”   尤斯利终于开口了,依旧抱着手,冷冷看了他一眼。   克莱特噎了一下,想着尤斯利正赶特殊时期,懒得跟他计较。这才终于肯噤声。   但他那双眼睛还在后视镜里滴溜溜地转,里面写满了“你等着我迟早问出来”的不灭之光。   雷恩默默地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抹了把脸,恢复面瘫。   卡伦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冷静平稳的调子:   “所以……刚才那通通讯,是通知我们去学校接虫吗?”   尤斯利没说话。   卡伦等了两秒,点点头,像是得到了确认:   “明白了。改道,先去学校。”   克莱特立刻接话,方向盘一打,飞舰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没问题!交给我!保证把那小雄虫安安稳稳接上来!”   他说着,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下去,整只虫都透着一股“今天终于吃上瓜了”的满足感。   “让我看看能把我们尤斯利迷成这样的雄虫到底长什么样——哎呀你别瞪我,我就看看,又不干什么……” 第六十五章 被围观了   沈辞抱着那个保温杯,规规矩矩坐在保安亭的小板凳上。   杯子是保安大叔给倒的,热水,烫得他指尖发红,但他没撒手。就这么捧着,小口小口地抿,像只缩在窝里抱着存粮的仓鼠。   保安大叔是只老雌虫,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盯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学员,不时回头瞥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好奇,但更多的是那种老虫特有的和蔼。   “小阁下,真不用我送您进去等?”   沈辞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用,我就在这儿等。”   沈辞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抿那口热水。没多说什么。   老雌虫也不在意,笑呵呵地继续看他的报纸。   沈辞把脸往杯口埋了埋,睫毛垂着,遮住眼底那点还没完全散尽的惊惶。   他不敢回去。   那三个虫就在楼下,他不知道他们走了没有,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守在电梯口,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撬开那扇门——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里不安全,不能回去。   可他不知道该去哪。   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是陌生的,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虫。他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没有任何可以投奔的虫——   除了尤斯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就已经站在帝国预备校的门口了。   保安亭里的老雌虫探出头来,问他:“小伙子,你找谁?”   他张了张嘴,说:“等我哥。”   老雌虫看了看他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空空荡荡的旧外套,什么都没问,就把门打开了。   “进来坐,”他说,声音沙沙的,却很温和,“外面冷。”   沈辞就进来了。   抱着这杯热水,坐在这扇窗边,等尤斯利回来。   窗外时不时有虫经过。   这个时间点,正是预备校一年级下晚自习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学员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穿着笔挺的制服,肩上背着战术包,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打闹,有的埋头看光脑。   沈辞一开始没在意。   他垂着眼,盯着杯子里那一点点晃动的水面,面上淡淡的,脑子里却一团糟。   “哎。”   一声压低的惊呼,从窗外飘进来。   沈辞没动。   “哎,你看那儿,保安亭里——”   又一声,这次更近了。   沈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往窗外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好几只虫。   穿着预备校的制服,背着战术包,三三两两地站在保安亭外面,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有的眼睛瞪得滚圆,有的嘴巴微微张开,有的直接愣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沈辞:“……?”   他还没反应过来,外面又来了几只。   然后是更多。   很快,保安亭外面就围了一圈预备校的学员,有的踮着脚往里看,有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的直接趴在窗户上,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沈辞坐的靠墙,却还是被那排贴在玻璃上的脸吓了一跳,手里的水都晃了一下。   “这是雄虫吧?!”   一道压不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明显的兴奋。   “怎么可能是雄虫?你想阁下想疯了吧?”   “他那么瘦,后颈又没有虫纹,肯定是阁下!”   “卧槽,真的是雄虫!活的!”   “你小点声!吓着阁下怎么办!”   “不是,你们看他的脸——我天,这是什么等级的脸?”   “不知道,但绝对不低!我们学校那些雄虫学员我也见过,没这么——”   “大叔!大叔!”有虫在外侧拍窗户,“里面那位是雄虫阁下吗?他怎么会在这儿?等虫吗?等谁啊?”   老雌虫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报纸卷成筒,往窗户上敲了敲。   “去去去,”他赶苍蝇似的挥着手,“别在这儿围着,该干嘛干嘛去。”   “我们不干!我们就在这儿看看!”   “就是!难得见到这么好看的阁下,看看怎么了!”   “大叔您别赶我们嘛,我们就看看,保证不打扰阁下!”   老雌虫瞪着眼,还想再说什么,外面那群学员却根本不听他的,一个个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齐刷刷地往沈辞身上看。   沈辞:“……”   他把脸往杯口又埋了埋,睫毛垂得更低了。   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像是根本没把这些目光当回事的样子。   虽说他沈辞习惯了被围观,但……这也太多了吧!   不是说预备校的学员都很忙吗?不是应该下课就回宿舍睡觉吗?都围在这儿干嘛?   他垂着眼,盯着杯子里的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些目光像是有实质似的,从四面八方透过来,透过玻璃,透过空气,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每一个能被看见的角落。   “他真的好好看啊……”   有虫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点做梦般的飘忽。   “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唇……怎么长的?”   “不知道是哪家的阁下,以前没见过啊……”   “你见过什么?你连自己班的同学都认不全。”   “去你的!但这位阁下我是真没见过,要是见过肯定忘不了。”   “会不会是来找谁的?等虫?”   “肯定是等虫啊,不然在保安亭干嘛?”   “等谁?咱们学校的?”   “废话,不然来咱们学校干嘛?”   “谁啊?!谁认识这位阁下?!快出来!”   “不是我……”   “也不是我……”   “我更不是了,我要是认识这种级别的阁下,早吹上天了。”   沈辞听着外面那些压低的议论声,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尤斯利怎么还不来……   沈辞就这样一直等,不知过了多久,保安亭外才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   沈辞猛地抬起头,透过那群围在窗前的脑袋缝隙往外看去——   学校大门口停了一架突击舰。   侧面的帝国预备校校徽在路灯下泛着明光。引擎刚熄,尾焰还没完全散尽,在夜空中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红。   保安大叔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一下,预备校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可那架飞舰没有驶入。   它就那么停在那儿,舱门朝外,像是专程等着谁。   沈辞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就看见那扇舱门猛地向上滑开——   一道身影,从里面直接跳了下来。   “砰。”   军靴落地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沈辞的眼睛,在那瞬间亮了一下。   是尤斯利。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站在那架突击舰旁边,站在学校大门口昏黄的灯光下。银灰色的头发散着,没有扎成平时那个小辫,就那么乱糟糟地垂下来,随风轻轻的在身后晃。   身上的训练服还是那套,皱巴巴的,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左胸那块深色的布料似乎比别处颜色更深一点,洇开一小片——像是血。   可他根本不在乎那些。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从跳下飞舰的那一刻起,就直直地朝着保安亭这边看过来。   在看到那堆乌泱泱围在保安亭外的脑袋时,尤斯利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他太了解这帮崽子了。   一群刚升学的新生学员,平时训练累得跟狗似的,唯一的乐趣就是蹲在路边看路过的雄虫。   可一想到沈辞在外的名声算不得好,要是让他们认出沈辞是“那个沈辞”……   尤斯利本就压抑躁动的神经在这一刻像是更添把火,他迈开腿,大步流星地往那边走。   军靴踩在地上的“咔、咔”的声响,每一步都透着不耐烦。   围在最外层的学员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   然后那虫的脸色瞬间变了。   “卧槽,尤斯利?!”   这一嗓子喊出来,前面那堆还在往玻璃上贴的崽子们齐刷刷地转过头。   “卧槽!”   “是尤斯利!”   “他他他——他怎么来了?!”   “不是,他今天不是出任务吗?!”   “你问我我问谁?!”   尤斯利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那帮学员像是见了鬼一样,一个个僵在原地,瞪着眼睛看着他越来越近。有反应快的已经开始往两边缩,硬生生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预备校没有不怕尤斯利的。   不是那种怕教官的怕,是那种——你知道他能一只手把你按在地上摩擦,而且他真的会那么做的那种怕。   尤斯利就这么从那道让出来的窄道穿了过去,走到保安亭门口。   他抬起手,掌心抵在玻璃门上,往里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第六十六章 我是我给你的惊喜   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身后那堆还没散的学员身上。   尤斯利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去。   里面没有沈辞。   保安亭里的灯光暖黄,照得那一片小小的空间像是镀了层旧相片的颜色。老雌虫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卷报纸,看见他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而他原本以为会看见的——那个缩在角落里抱着水杯,然后眼巴巴等着他的傻子——   不在。   没有。   只有一只陌生的雄虫,坐在那张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个的保温杯,正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尤斯利的脑袋“嗡”了一声。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两秒。   那张脸是陌生的。但是极其漂亮,肤白若雪,坐在那里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确实是能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的那种俊美。   尤其是那双眼。   眼型狭长,睫毛浓密,眸子黝黑透亮,在暖光下像化了水,直直看着他时要把他吞进去。   可那不是沈辞。是另一只虫。   陌生的虫。   但那双眼睛——   尤斯利盯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转不动。   抑制剂带来的眩晕感还在,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光线忽明忽暗。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那只陌生的雄虫用那双他熟悉的眼神看着他——   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脑子就是转不动。   他唯一直观感受到的,是沈辞不见了。   他想起刚才那些围在窗前的学员。   那么多虫,那么多脑袋,挤在那儿,往里看。   沈辞那傻子,那么怕生,那么怂,被那么一堆虫围着看,肯定吓坏了。   说不定——   说不定趁乱跑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   不能待在这儿。   得去找。   那傻子一只虫,又怕又冷,肯定跑不远。得去找——   就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带着点汗湿的黏腻,指尖微微发抖,却攥得死紧。   “唉!”   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惊愕,带着点委屈,从旁边传进他耳朵里。   尤斯利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僵在原地,没回头。   那只手就那么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小,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然后他听见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更委屈:   “你去哪儿啊!我在这儿!”   尤斯利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暗金色的眸子顺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一点一点往上移——   那只手很白。   骨节分明,皮肤细腻,在暖黄的光线下也白净的像块冷玉。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脑子里晕乎乎的,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只手是谁的。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上移——   手腕,手臂,肩膀,下巴,嘴唇,鼻子,眼睛——   最后,还是双黑沉沉的眸子。   那双眼睛正瞪着他,里面写满了“你怎么回事”和“你是不是瞎”的控诉,眼尾还带着点红,睫毛一颤一颤的。   可那张脸——依旧陌生,没有变回他熟知的样子。   眉眼清冷有型,细梁薄唇,轮廓分明,皮肤白得透亮,是那种不分审美,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好看。   好看得过分。   好看得让他脑子更晕了。   尤斯利就那么站在原地,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那张因为委屈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就那么盯着,盯了好几秒。   久到沈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都松了一点点力道。   “哥?”   沈辞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   “你怎么了?”   尤斯利的睫毛颤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谁?”   沈辞 : “?”   他攥着尤斯利手腕的那只手顿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往上一弯——那弧度很小,却带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   “我是沈辞啊。”   他说,声音轻轻的,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尤斯利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暗金色的眸子落在沈辞脸上,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辞看着他这副呆愣愣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点。   他把攥着尤斯利手腕的那只手松开,往后退了半步,张开双臂,像展示什么似的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你看,”他说,眼睛亮亮的,“惊喜。”   尤斯利看着他转圈。   看着他身上那件眼熟的旧外套——那是自己的外套,套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显得他更瘦。   看着他抬头时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那个看他的眼神,跟之前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尤斯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响得吓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什么,但肯定不是因为抑制剂。   “你……”   他终于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又哑又干,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你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沈辞就站在那儿,仰着下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怎么变这样的?问你这是怎么回事?问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是不是整容了,花了多少钱?   那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都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他就那么看着沈辞。   看着那张陌生却让他移不开眼的俊脸。   看着那双熟悉的、他看了无数遍的黑沉沉的眼睛。   看了很久。   久到沈辞脸上的那点得意慢慢褪下去,换上一点不确定,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哥?”   他又叫了一声。   尤斯利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它落下去,落在沈辞脑袋上。   揉了揉。   沈辞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抬起眼看着尤斯利,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   尤斯利没说话。   他就那么揉着沈辞的脑袋,揉了好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眼前这只虫是真的。   确认他没丢。   确认沈辞换了模样也一样傻。   “……傻虫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沙沙的、懒洋洋的调子,却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吓死我你就没哥了。” 第六十七章 走吧   沈辞被他揉着脑袋,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却一点没躲。   他就那么仰着脸,黑沉沉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那你刚才还跑。”   他小声嘟囔,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   “跑的比兔子还快,我都差点没拉住。”   尤斯利揉他脑袋的手顿了一下。   “……没跑。”   “跑了。”   “没跑。”   “我都看见了!”   沈辞理直气壮地仰着下巴,黑眸透亮,里面写满了“你还想抵赖”的得意。   尤斯利掀起眼帘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在暖光下白得发光的脸,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黑眼睛,看着那点翘起来的嘴角。   他把手从沈辞脑袋上收回来。   插回兜里。   “你眼花了。”   沈辞“啧”了一声,正要反驳——   “我靠——!!!”   一道石破天惊的惨叫从身后传来,震得保安亭的玻璃都抖了三抖。   沈辞的话卡在喉咙里,扭头往后看去。   保安亭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脑袋。   不对,是一堆脑袋挤在门口和窗户上,比刚才那会儿还要多,眼睛一个个瞪得像铜铃。   尤其是打头的那个,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一只棕色卷毛的雌虫,此刻正趴在门框上,整只虫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儿。   那只虫不是别虫,正是克莱特。   他刚才跟着尤斯利从飞舰上跳下来,本来只是想远远看一眼能让尤斯利这么着急的雄虫长什么样,结果不知不觉就挤到了最前面。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幕。   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雄虫,攥着尤斯利的手腕。   尤斯利揉那个雄虫的脑袋。   那个雄虫仰着脸对尤斯利笑。   那笑容,在保安亭暖黄的灯光下,杀伤力堪比S级精神力暴动。   克莱特觉得自己被正面击中了一发。   他张着嘴,瞪着眼,盯着那个雄虫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级别的脸。   不对,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级别的雄虫。   “这他雌的是谁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得跟做梦似的。   旁边那些围观的学员,此刻一个个也是同样的表情。   有的呆若木鸡,有的眼睛发直,有的一只手捂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   “是……是来找尤斯利的?”   有虫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飘忽。   “那个阁下……刚才在等虫,等的就是尤斯利?”   “不是,尤斯利那种冷面石头虫,凭什么啊?”   “你问我我问谁?你自己看啊!”   “他刚才摸阁下的头!阁下没躲!阁下还对他笑!”   “我疯了。我一定是训练太累出现幻觉了。”   “如果是幻觉,为什么我也看见了?”   “那不是幻觉,是我们集体发疯了,是今天食堂的饭有毒吧!”   克莱特挤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尤斯利面前的雄虫。   那张脸。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唇——每一处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好看得不像真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在暖光下亮得不像话,看向尤斯利的时候,里面像是藏着星星。   克莱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艰难地挤出一句:   “尤斯利——”   声音又飘又哑,活像一只被掏空的虫。   “你他雌的……从哪找的这样的雄虫?”   尤斯利连眼皮都没抬。   他侧过脸,暗金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门口那堆脑袋,最后落在克莱特那张几乎称得上咬牙切齿的脸上。   “关你屁事。”   他说,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克莱特噎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尤斯利那张冷淡疏离的脸,又看看旁边那个正歪着头看他的漂亮雄虫——   那雄虫向他看过来了,眼神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疏离,跟看什么稀有动物似的,嘴角的笑也没了。   就那么淡淡的一眼。   然后就收回去了。   收回去了。   就继续看尤斯利。   克莱特:“…………”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颗被击中的心脏,好像又被补了一刀。   尤斯利没直接理他们。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那只插在兜里的手动了一下,抽出来,很自然地落在沈辞后颈上——不是捏,就那么搭着,然后轻轻往前一带。   “走了。”   他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门口那堆脑袋都听清。   这个动作在沈辞看来没什么问题,似乎确实是自己哥哥的随手一搭。可实际情况下,雄虫的后颈是腺体所在的部位,哪只雌虫敢不要命的去摸雄虫的后颈,还当着这么多虫的面。   克莱特毫不怀疑尤斯利在向他们宣示主权,告诉他们自己有多受雄虫喜爱。   ——靠!   他又在心里暗骂一句,一抬眼,尤斯利那狗东西已经带着漂亮雄虫推开门了。   开门的瞬间周边的虫自动让出一条路。   沈辞被尤斯利带着往前走,余光瞥见那些往两边退的身影——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的还在偷偷抬眼瞄,眼睛里写满了“卧槽这是真的吗”的恍惚。   他眨了眨眼,又抬眼看了一眼尤斯利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没什么表情,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平时还要平。可沈辞就是觉得——好像有哪不对。   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尤斯利搭在他后颈的那只手,比平时热。   热得有点烫。   他没多想,收回目光,跟着尤斯利往那架突击舰走。   舱门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舰内的座位布局跟寻常车辆的布局一样,只是座椅属于下凹在舱内。沈辞走到跟前,刚想抬腿往上迈——   尤斯利已经先一步跨了进去。   然后那只搭在他后颈的手松开了。   沈辞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嘛,就感觉腰侧一紧——   两只手,一左一右,稳稳握住了他的胯。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直接提了起来。   “唉——!”   沈辞没忍住,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就那么一声,很短,很轻,在夜色里几乎听不见。可他确实叫了。   双脚离地,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在半空中划拉了一下,最后落在尤斯利肩上。   掌心下的衣料有点潮,有点皱,却带着尤斯利身上滚烫的温度。   沈辞就这么被他提着,半空中顿了两秒,然后被稳稳放进了舱内。   脚落地的瞬间,他还有点懵。   尤斯利却已经松了手,面不改色的坐进了后座。 第六十八章 去哪   沈辞第一次坐这种飞舰,下意识打量了一圈——座位不多,布局紧凑,一看就是那种标准的军用突击舰,讲究实用,不讲究舒适。   后座已经坐了一只虫。   戴眼镜,斯斯文文的。沈辞看过去的时候,那只虫刚好抬起眼,跟他对上——然后那只虫非常自然地推了推眼镜,目光平移,落在窗外。   他又往前看了一眼——副驾驶上也坐着一只,深色皮肤,同样侧着脸看窗外,姿势跟后座那位像是复制粘贴的。   沈辞:“……”   尤斯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点懒散的催促:“发什么呆,坐啊。”   沈辞回过神,“哦”了一声,目光往舱内扫了一圈——然后他愣住了。   后座一共三个位置。靠窗那边已经坐了一只虫,戴眼镜那位,面色沉静,坐得板正,占了右侧一整块地方。   中间是尤斯利。   他自己长腿长脚的,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的伸着,往那儿一坐,剩下的空间——   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块地方。   ……怎么说呢,就剩一条缝。   就是沈辞没换身体前那小个也很难被放进去,更不要说现在他比尤斯利也差不了几分的身形。   沈辞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尤斯利。   尤斯利也在看他,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舱内显得格外亮,里面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平地等着。   “位置不够,”他说,声音还是那副调子,“挤一下。”   挤一下?   怎么挤?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挤就挤吧。   他侧过身,把自己那条腿先塞进去,然后整个人往下坐——   刚坐下去,他的动作就顿了一下。   是真的挤。   不是那种“稍微有点挤”,是他整个右腿都贴着尤斯利的左腿,从大腿到膝盖,都严丝合缝地贴着对方。   布料蹭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传来的温度。   很烫,烫的好像要烧起来一样。   沈辞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挪,可左边就是舱壁,根本没地方挪。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僵在那儿,两只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余光瞥见靠窗那只虫。   那只虫正襟危坐,目光笔直地看向窗外,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沈辞:“……”   就在这时,沈辞听见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他下意识猛地扭头,对上一双暗金色的眸子。   那眸子近在咫尺,在昏暗的舱内显得格外深邃,里面带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挤吗?”尤斯利问。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行。”   他话音刚落。舱门外,克莱特终于挤过那群还没散的学员,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   “让让让让——都给我让让——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那是尤斯利的又不是你们的——再看小心他揍你们——”   他一边走一边挥手,把那些还想往前凑的学员轰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舱门口。   然后他就看见——   后座里,那只漂亮得不真实的雄虫,正贴着尤斯利坐着。   腿挨着腿。   从他那角度看过去,雄虫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尤斯利身上。   而尤斯利那个不要脸东西,就那么靠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冷淡表情,可嘴角那点弧度——   克莱特狠狠出了一口气。   他张嘴想骂点什么,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愣是没骂出来。   最后他只能一屁股坐进驾驶座,“砰”地一声把门带上。   “报地方,去哪?”   尤斯利没说话,他扭头,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扫过来。   “问你呢,去哪?”   沈辞愣了一下。   去哪?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回家”,可那个词刚到嘴边,就卡住了。   万一那三只虫还在楼下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们走了没有。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守在电梯口。不知道那扇门有没有被撬开。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尤斯利能听见:   “我不知道……”   他说着,犹豫了一下,又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贴着尤斯利的耳廓,气息拂过那片发烫的皮肤。   “万一那三只虫还在楼下守着怎么办?”   很轻的几个字,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压不住的害怕。   尤斯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沈辞根本没注意到。   他只看见了尤斯利听完那句话后,垂着眼睫,沉默了两秒。   “那就先不回去。”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身体往后靠进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沈辞眨了眨眼:“那去哪?”   尤斯利没回答。   他侧过脸,看向驾驶座——   克莱特正竖着耳朵,脖子都快伸到后座来了。   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他整只虫一僵,然后非常生硬地把脸转回去,目视前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   尤斯利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秒。   克莱特后背一凉,条件反射地想把脑袋缩回去。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见尤斯利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很坦荡的开口:   “去酒店。”   克莱特:“…………”   雷恩:“…………”   卡伦推眼镜的手顿在半空。   沈辞:“?”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尤斯利。雌虫的侧脸在昏暗中轮廓分明,依旧冷淡,只是这一次,沈辞明显看见了对方嘴角勾起的弧度。   沈辞看不太懂,尤斯利今天心情很好吗?   “去……酒店?”   沈辞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   尤斯利这才转过脸,暗金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   “不然呢?”   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回不去,总不能睡大街。”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酒店……听起来好像确实是个办法。   可为什么从尤斯利嘴里说出来,就总觉得有点……   他还没想明白那点“有点”是什么,驾驶座的克莱特已经炸了。   “酒店?!”   克莱特的声音都劈了,整只虫从驾驶座上弹起来,脑袋猛地扭向后座。   “尤斯利你他雌的说清楚——去酒店干什么?!”   尤斯利连眼皮都没抬。   “睡觉。”   “睡——觉——?!”   克莱特的眼睛瞪大,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看看尤斯利,又看看沈辞,再看看尤斯利,再再看看沈辞——   漂亮雄虫正坐在尤斯利旁边,腿挨着腿,此刻正微微歪着头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又带上了那点茫然和好奇,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他就是再瞎也能看出来,雄虫对“去酒店”没一点意见,这事儿是明显且正当的——“你情我愿”。   虫族社会风气开放,又不抓早恋。酒店就酒店吧。何况尤斯利现在连演都不跟他演了,这得是有多着急?行吧,发情期嘛,理解一下。   克莱特就这样乱七八糟的说服了自己,启动了飞舰引擎。 第六十九章 酒店   飞舰在夜色里平稳地滑行。   窗外城市的灯火从窗外掠过,在昏暗的舱内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沈辞保持着那个贴腿的姿势,一开始还浑身不自在,脖子梗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前面的座椅靠背。   可时间一长,那股不自在就慢慢被别的东西取代了。   烫。   太烫了。   尤斯利身上像揣了个小火炉。那股热度隔着两层布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从大腿贴着的地方一路往上蔓延,烫得沈辞半边身子都有点发麻。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   尤斯利靠在那儿,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后脑勺抵着座椅,下巴微抬,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张脸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沈辞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股热度太不正常了。   而且——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尤斯利左胸的位置。   刚才被抱进舱内的时候,他手上一抓好像确实是抓到了一点潮意。此刻光影交错,光线掠过时,似乎又明显照出来一片洇湿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一点。   ——像是血。   沈辞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哥。”   尤斯利没动,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辞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说着,那只原本放在自己腿上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探过去,手背贴上尤斯利垂在腿上的手背。   烫。   是真的烫。   那种热度让沈辞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可手背刚抬起一点,又顿住了。   他抬眼,对上尤斯利那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暗金色眸子。   那眸子本就近在咫尺,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你身上好烫……”   尤斯利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沈辞,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手动了。   那只被沈辞手背贴着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一把握住了沈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包住了。   整只。   沈辞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那热度直接贴上来,烫得他指尖都蜷了一下。   尤斯利的手指摩挲过他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发烧。”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点沙沙的哑。   沈辞愣了一下:“那你——”   “抑制剂副作用。”   尤斯利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向沈辞解释。   沈辞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抑制剂,为什么会用抑制剂,那左胸处是不是有伤——   可那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时,又都咽了回去。   他只是“哦”了一声。   然后那只被握着的手,没有往回抽。   就那么任由尤斯利握着,手心贴着手心,热度交叠。   窗外城市的灯火继续掠过,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沈辞垂着眼,盯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尤斯利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跟他现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可握着的时候,却又莫名的……让人安心。   他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又很快压平。   “那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他小声问,声音闷闷的。   尤斯利没回答。   沈辞等了等,没等到回应,扭头看去——   尤斯利已经闭上了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比刚才绵长了一点。   沈辞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那张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眉骨高挺,鼻梁笔直,睫毛浓密地垂着,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那只握着他的手没松。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不太明白尤斯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什么抑制剂什么副作用,以及这些东西跟要握他的手有什么关系,他一个也想不通。但看着尤斯利这样子他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算了。   沈辞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到了酒店再问吧。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从窗外掠过,高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团剪影。   他还从来没住过虫族的酒店呢,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尤斯利带来了。   沈辞站在大堂里的时候还有点懵。   酒店大堂亮得晃眼,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跟白天似的。前台的服务虫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在尤斯利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在沈辞脸上——然后那只虫的眼睛明显瞪大了,愣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欢、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房型?”   尤斯利单手插兜,站在那儿,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两间。”   沈辞听见这话,眨了眨眼。   两间?   他还以为……   不对,他们两只虫不就该是两间吗?   前台服务虫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着,目光却止不住地往沈辞脸上瞟。瞟一下,收回去,又瞟一下。   沈辞习惯了,就那么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那只服务虫把房卡递过来,小声说了一句:“阁下,祝您入住愉快。”   沈辞接过房卡,“嗯”了一声。   然后他跟着尤斯利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尤斯利。   “那三个虫……”   “明天处理。”   尤斯利打断他,目光落在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上。   “今晚你先睡。”   沈辞“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梯停在十六楼,门滑开,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尤斯利走在前,沈辞跟在后面,停在一扇门前。   门卡刷上去,“滴”的一声,门锁弹开。   尤斯利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去。”   沈辞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大床占了大部分空间,床边是落地窗,窗帘半拉着,能看见外面城市的夜景。比他们住的那间小公寓要高级得多。   他走进去,站在床边,回头看向门口的尤斯利。   尤斯利没进来。   他就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暗金色的眸子在走廊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早点睡。”   他说,声音低低的。   沈辞愣了一下。   “你呢?”   “隔壁。”   尤斯利用下巴往旁边指了指。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锁好门。”   他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   沈辞站在房间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 第七十章 完了有个变态   门关上的瞬间,尤斯利手撑在沈辞房间的门上,闭了闭眼。   那股从刚才起就一直压着的躁,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猛地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抑制剂副作用。   他当然知道。   可刚才在飞舰上,那傻子贴着他坐了一路,腿挨着腿,手被他握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还时不时往他脸上瞟——每一眼都像往火上浇了一勺油。   他硬是压了一路。   压到现在。   尤斯利深吸一口气,迈开腿,走到隔壁那扇门前。   刷卡,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整只虫就撑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腿一软,整个直接栽进了床上。   床垫弹了一下,把他整只虫裹进去。   尤斯利趴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一动不动。   被子是凉的,带着酒店特有的那种洗涤剂的香味。可那点凉意根本压不住他身上的热。   太热了。   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那种热。   他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闷闷地喘了一口气。   抑制剂打下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个——头晕,乏力,发热,思维迟钝,欲望膨胀。常规操作,熬过去就好了。   可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那股躁,没散。   反而因为刚才那一路上贴着的温度,因为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因为那双总是往他脸上瞟的黑沉沉的眼睛——   越烧越旺。   尤斯利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沈辞那只手凉凉的,贴上来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   他就把那只手握住了。   握住了就不想松。   一路握到酒店。   尤斯利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   那只手现在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傻子留下的温度,却好似烙在手心,久久不散。   ——相较于尤斯利这边的燥热难耐,沈辞这边则已经早早洗漱完准备睡下了。   沈辞靠在床头,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湿了肩头那一小块布料。他懒得擦,就那么靠着,把光脑举到眼前。   刚一解锁,消息提示就炸了。   不是一条两条,是密密麻麻的一片红,堆在通知栏里,压得他手指都顿了一下。   他点进星河文学城的作者后台。   评论区那栏,小红点的数字已经变成了【999+】。   沈辞的嘴角抽了抽。   他往下滑。   ——[???????虫呢?????]   ——[一天了!整整一天了!作者你别累着也别闲着啊!]   ——[昨天不是还加更吗?今天怎么就没了?你是不是被绑架了?被绑架了你就更更文!]   ——[埃安希和教授还在食堂里坐着呢!你让他们坐了一整天了!]   ——[就是!领证那两个字刚说出口你就跑了!你跑什么跑!后面呢!后面怎么了!]   ——[我不管!今天必须加更!不加更我就——我就——我就再等一天!]   ——[楼上的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我没出息!我就想看后续!]   ——[作者,你宠宠我们吧,饿饿,饭饭。]   沈辞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得眼皮直跳。   这帮虫……真有活力。   他就消失了一天。就一天。   评论区盖了一万多楼,一半在催更,一半在猜他是不是被绑架了,还有一半——不对,还有三分之一——在声讨他“断更可耻”“没有虫性”“建议送去边境挖矿”。   沈辞嘴角抽了抽,把光脑拿远了一点。   他今天真的很累。   从下午到现在,先是差点被那三个煞神撞上,然后是一路狂奔跑去预备校,接着被一堆学员围着看,再然后是等尤斯利回来,被抱上飞舰,挤了一路,最后被塞进这个酒店房间。   沈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光脑屏幕按灭,往旁边床头柜上一放。   累了,不更。明天再说。   沈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那些催更的、等他的、声讨他的评论声音全部隔在大脑之外。   酒店的被子很软,带着一股洗涤剂的清香味。床头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枕头上,照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沈辞盯着那片光晕看了两秒,然后直接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不是城市的喧嚣,而是排气扇嗡嗡的白噪音。   嗡——   很低,很闷,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走调的海螺。   沈辞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那声音听着听着,反而让人安心。像小时候发烧,妈妈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节奏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就那么持续着,把他往睡意里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意识像被泡进温水里,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什么。   滋啦——   很轻。   像是梦里有人撕了一张纸。   沈辞没动,脑子还在往下沉。   滋啦——滋啦——   又来了。   比刚才响一点,持续的时间也长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一下一下地刮着。   沈辞的眉头皱了皱。   他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想躲开那个声音。   可那声音没停。   滋啦——滋啦——滋啦——   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睁眼,可意识已经从水底浮上来一半。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清晰得让他后背发麻。   滋啦——   他依稀辨认,那种是很刺耳难听的声音。   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剥皮的声音,像——   沈辞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挠门的声音。   ——有东西在挠他的门。   这个念头清晰的那一刻,沈辞猛地睁开了眼睛,一瞬间困意全无。他寒毛直立,毛骨悚然的感觉骤然爬上心头。   沈辞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扇门。   走廊的灯亮着,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痕。那道亮痕现在被挡住了——不是全部,是中间那一截。   两团阴影。   一左一右。   就那么杵在那儿,把那条光切成三段。   滋啦——   又一声。   沈辞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那扇门的门把手,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然后是更长的滋啦声,从门板上方一路往下滑,滑正中,又滑上去。   挠门。   真的有东西在挠门。   沈辞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就那么盯着那扇门,盯着门把手上那点微弱的光,盯着门缝底下那两团一动不动的阴影——   滋啦。   滋啦滋啦。   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外面那东西不耐烦了,开始在门上四处乱抓。   沈辞的指尖陷进被子里,攥得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跑?往哪儿跑?这房间就一扇门,窗户在十六楼。喊?喊谁?这酒店的隔音好得连排气扇的声音都闷闷的,谁能听见?   ——“滋啦”   又是一声,这一声明显穿透力更强,也更有力。因为沈辞亲眼看见,门板漏光了。   厚重的门板被生生挠开了!   沈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沈辞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了。被子蒙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蜷在床的最中间。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响得跟擂鼓似的。   滋啦——   那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闷闷的,却更瘆人了。   沈辞的手在抖。   他摸到光脑,手指划了好几下才划开屏幕。亮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可他顾不上,直接点进通讯录,找到最上面那个备注——   【哥】   拨出去。   嘟——   嘟——   嘟——   每一声都像是在他心口上敲。   快接。快接。快接。   沈辞在心里念,指尖把光脑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嘟——   通讯过了好几秒都是未接听到了状态,沈辞都要哭出来了,缩在被子里抖得厉害。下一秒,门外的“滋啦”声却突然停了,像被什么按下了暂停键。沈辞还未细想,通讯终于接通了。   “嘟——”的一声,沈辞的耳边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对面没声音。   尤斯利没说话。   沈辞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把光脑死死贴在耳朵上,整个人蜷在被子里缩成一小团,声音几乎是哭着开口的:   “哥——”   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哭腔。   “你快来……门外,门外有变态一直挠我的门……真的……一直在挠……门都被挠开了……你快来救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门外那东西听见似的。   “哥……我好害怕……”   他说完这几个字,嘴唇还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了。   就那么缩在那儿,攥着光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等着对面那道声音——那道能把他从这种恐惧里捞出来的声音。   ——   门外。   那只挠门的“变态”停手了。   尤斯利站在走廊里,垂着头,一只手撑着门板,另一只手握着光脑,正贴着耳朵。   他听得很清楚。   很清楚。   那道声音从光脑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满满的惊惶和依赖——   “哥——”   “门外有变态挠我的门——”   “哥……我好害怕……”   尤斯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S级的抑制剂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压住他来势汹汹的发情期。身体里的那把火依旧越烧越旺,烧得他躺在隔壁的床上,翻来覆去,浑身发烫,怎么都睡不着。   然后他就听见了隔壁的声音。   很轻。   隔着墙,隔着门,隔着两层隔音,那声音其实根本传不过来。可他就是听见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沈辞门口了。   站了多久?   不知道。   只知道等那股躁动烧到脑子里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按在门板上了。   指腹划过门板的触感,粗糙,冰凉,带着酒店特有的那种漆面——滋啦。   一下。   又一下。   他想敲门。   他想进去。   他想——   光脑就响了。   尤斯利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备注——【沈辞】。   他接起来。   没说话。   然后就听见了那些话。   那些带着哭腔的,软得不成样子的,每一句都像往他心口上浇油的话。   尤斯利听着那些话,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他把脑袋抵到门上,握着光脑的那只手紧了紧,那只小小的机器往耳朵上又贴紧了一点。光脑冰凉的边缘抵着耳廓,可他不觉得凉。   他只觉得那道声音,又软又哑,离自己更近了。   近得像是那傻子就趴在他耳边说话。   近得他能听见沈辞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的。   又急又浅,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动物,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尤斯利听着那道呼吸声,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他开口。   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刚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躁,也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开门。”   那两个字从光脑里传出来的时候,沈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七十一章 好。   沈辞听见了。   那个声音——那道他等了半天、盼了半天、怕等不到又怕等到的是别虫的声音——   就在门外。   隔着这扇已经被挠开的门。   就在外面。   “你……你说什么?”   他黑眸颤了颤,声音又飘又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   光脑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道低哑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从光脑里,从那扇已经被挠开的门板里,闷闷地传进来:   “开门,是我。”   沈辞愣住了。   他盯着那扇门——门缝底下那两团阴影还在,可那滋啦滋啦的挠门声停了。停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响过。   是尤斯利。   门外那个挠门的变态,是尤斯利。   沈辞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懵了足足三秒。   三秒后,他猛地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   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外面的光。   走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地面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痕。那道亮痕中间,杵着两团阴影——那是两只脚。   沈辞本能的觉得尤斯利的状态不对。大半夜的不睡觉,一言不发的跑来挠他的门,能把厚厚的门板生生挠开。外面站的是虫族,可不是沈辞熟知的人类。   可……可那是尤斯利。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更多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了眯眼,然后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只虫。   尤斯利就站在那儿。   站在那扇被他挠开的门前,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银灰色的头发散着,乱糟糟地垂下来,几缕碎发汗湿了贴在额角。身上的训练服还是那套,皱巴巴的,左胸那块深色的洇痕比刚才更大了。   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还撑着门板,另一只手握着光脑,贴着耳朵。   暗金色的眸子从门开的瞬间就直直地落在沈辞脸上。   那眼神——   沈辞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太亮了。亮的像是藏着火,又像是压着什么快要绷不住的东西。就直直的看着他,从上到下,从脸到脚,又从脚到脸,把他整个虫都装进去。   沈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可那半步刚退出去,尤斯利就动了。   他把光脑塞回口袋里,那只撑着门板的手收回来,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   两步。   沈辞退一步,他就进两步。   等沈辞反应过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抵上了玄关的墙。   凉意透过薄薄的里衣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尤斯利就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沈辞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带着浓重雪松味的气息,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比在飞舰上的时候还要烫。   沈辞的呼吸乱了。   他抬眸,看着尤斯利那双近在咫尺的暗金色眸子,看着那里面烧着的东西,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哥……”   他开口,声音又轻又飘,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你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堵回去了。   不是用嘴堵的。   是用手。   尤斯利抬起手,掌心贴在他后颈上——不是像之前那样搭着,是实实在在地贴上去,五指微微收紧,像是握着什么下一秒就会消失的东西。   那热度从后颈一路烧上来,烧得沈辞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挠门的变态?”   尤斯利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尤斯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光脑里喊了什么。   “门外有变态一直挠我的门——”   “哥你快来救我——”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烧得他整只虫都像是要冒烟。   “我……我又不知道是你……”   他低声辩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因为窘迫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可沈辞听见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尤斯利动了。   他往前一欺,整只虫直接贴了上来。   沈辞现在身形不低,换了那张脸之后,个子都像是跟着拔高了一截,与尤斯利几乎相当。   沈辞个子猛,可尤斯利身形比他壮上不少,这一贴过来,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腰腹贴着腰腹,严丝合缝,一点空隙都没留。   那股热度轰地一下涌过来,烫得沈辞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后背已经是墙,退无可退。他想往旁边躲,可尤斯利的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在他身侧,把他整个人圈在那方寸之间。   “哥——”   沈辞的声音都劈了,一只手条件反射地往后撑住墙壁,指尖扣进墙纸的纹理里,指节泛白。   “你……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又飘又抖,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惊惶。   尤斯利没说话。   他就那么贴着沈辞,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抵上沈辞的肩窝。温热的呼吸落在沈辞颈侧,一下一下的,又沉又乱。   沈辞的脖子根都红了。   那呼吸太近了。近得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气息拂过皮肤时的细微战栗,近得他整只虫都像被定住了,动都不敢动。   “哥……”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怎么了?”   尤斯利还是没说话。   沈辞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前这具身体里悄然爆发,又在临界点被对方死死压住。胸前的热度烫的沈辞心口发紧。   尤斯利没回答。   他就那么贴着,低着头,脸几乎要埋进沈辞肩窝里。银灰色的发散落下来,蹭着沈辞的颈侧,痒得他想躲又躲不开。   然后——   尤斯利的脑袋动了。   他往前又凑了凑。   更近。   近到沈辞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那呼吸很烫,一下一下的,喷洒在颈侧的皮肤上,激得沈辞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哥……”   沈辞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你不舒服吗?”   尤斯利没说话。   他就那么埋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沈辞的心跳从狂乱慢慢平复下来,又慢慢开始狂乱——   “别怕。”   尤斯利终于开口了。   声音又低又哑,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沈辞从没听过的……脆弱。   “哥有点难受。”   沈辞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银灰色头发凌乱的散落,有几根贴在颈后。然后,他看见——   那几缕碎发之间,露出来一小片皮肤。   那块平时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的地方,此刻因为尤斯利低头的姿势,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眼前。   那上面有东西。   沈辞的呼吸顿住了。   那是一道纹路。   不,不是纹路,是虫纹。   滚烫的金色的虫纹从衣领边缘蜿蜒而上,像是活的一样,在皮肤下缓缓流淌。那纹路太亮了,亮得刺眼,在昏黄的玄关灯光里,像是烧着了一小团火。   他盯着那片虫纹,大脑一片空白。   沈辞知道虫纹是什么。   他在星网上那些科普帖子里看到过。雌虫一次分化后会在后颈显现虫纹,等级越高,虫纹越复杂,越漂亮。   沈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明明知道尤斯利说自己在难受的了。可也许是那光太晃眼,也许是那片皮肤离得太近,也许是那块虫纹是在太迷人——   他的手动了。   那只原本撑在墙上的手,慢慢抬起来。   指尖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然后落下去,沿着边缘轻轻一擦。   只碰了一下。   可尤斯利的反应——   “嗯——”   一声闷哼。   很沉,很哑,从胸腔深处碾出来,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了要害。   沈辞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闷哼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身前那只虫有了反应。   尤斯利猛地抬起头。   暗金色的眸子直直撞进他眼睛里,那里面烧着的东西几乎要把他点燃。   然后——   腿。   尤斯利的腿动了。   一条腿卡进来,挤在他两腿之间,另一条腿紧随其后。   不是那种轻轻碰着,是实实在在地夹住,让他动弹不得。   沈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腿被夹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前面贴着滚烫的尤斯利——他哪哪儿都动不了,只能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现在红得厉害。   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烧到额角、烧到眼尾的那种红。暗金色的眸子里面像是盛着一汪化开的蜜,又稠又黏,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望得他心口发紧。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只作死的手指——   “对、对不起!”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又急又飘,带着明显的慌乱。   “我不知道那里不能碰!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看它太亮了,没忍住……”   他说着,那只作恶的手还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就那么僵在那儿,指尖微微发抖。   尤斯利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沈辞,看着他慌乱解释的样子,红透的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然后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可以……”   那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低又哑,带着点沈辞没听清的含混。   沈辞愣了一下。   “什么?”   他像是真的没听清,把耳朵往尤斯利那边凑了凑,声音放得很轻。   “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尤斯利没回答。   忽然之间,他又把头埋回去了,不看沈辞,也不让沈辞看他,然后,就不动了。   整只虫都僵住。   不是刚才那种压着躁动的僵,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连呼吸都不受控制。   沈辞感觉到了。   那具贴着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像一块滚烫的石头。热度还在,却硬的不行。   “哥?”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带着点不安。   “你……还好吗?”   尤斯利还是没动。   就那么僵着,低着头,一颗脑袋埋了很久。   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了,久到沈辞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那句话又说错了什么——   尤斯利终于动了。   他终于抬起脸,盯住沈辞,嘴唇张了张。   那两片薄唇轻轻分开,又合上,又分开。   然后有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很轻。   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帮……我……”   沈辞凑得更近了一点,耳朵几乎要贴上尤斯利的嘴唇。   “帮什么?”   尤斯利没回答。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然后那只一直撑在墙上的手,慢慢抬起来。   握着沈辞的手。   那只手很烫,烫得沈辞指尖都蜷了一下。他就那么握着,带着沈辞的手,一点一点地往下移——   从半空,到胸膛。   从胸膛,到腰侧。   从腰侧——   沈辞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着的手,看着它被带到的地方,看着尤斯利那只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地、带着点颤抖地,往下按了按。   然后他听见那道声音,又低又哑,从头顶传下来:   “……帮我揉。”   沈辞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就那么僵在那儿,盯着自己那只被按着的手,盯着手底下那一片滚烫的、微微起伏的——   那是尤斯利的肚子。   不对,不是肚子。   是再往下一点。   是小腹。   隔着那层薄薄的训练服,他能感觉到底下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尤斯利身上其他地方都要烫,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可尤斯利按着。   那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却让他抽不动。   沈辞抬起头,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那里面烧着的东西,此刻已经压不住了。亮得吓,烫得吓人,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揉杂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哥……”   沈辞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我……我……”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红透的脸,看着他慌乱的眼神,看着他因为不知所措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脑袋低下去,又埋回沈辞肩窝里。   闷闷的,像只受伤的大型犬,把自己藏起来。   只有那只手,还按着沈辞的手,按在那个地方。   沈辞僵在原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尤斯利这是怎么了,不知道那什么抑制剂副作用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按,甚至不知道按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尤斯利在难受。在发抖。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那只被按着的手动了。指尖微微弯曲,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轻轻地、试探性地,往下按了按。   “嗯——”   又是一声闷哼。   比刚才那声更沉,更哑,更……   沈辞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埋在他肩窝里的那颗脑袋,猛地往他颈侧又贴紧了一点。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染的他身上也泛上红意。   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一下,又一下。   很轻,很慢,带着点笨拙的生涩。   他不知道该怎么揉,力道该多重,方向该往哪边——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凭着本能,一下一下地,按着那片滚烫的地方。   尤斯利就那么埋在他肩窝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一下比一下乱。   沈辞的手开始发酸。   他不知道揉了多久。时间在这逼仄的玄关里像是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声叠着一声,在昏黄的灯光里纠缠。   然后——   尤斯利动了。   他埋着的脑袋抬起来一点,嘴唇几乎贴着沈辞的耳朵。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低又哑,带着一点沈辞听不懂的意味:   “……重一点。”   沈辞咬了咬唇,似是带着某种决心般。   “好……” 第七十二章 酝酿   沈辞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尤斯利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让他揉这里,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为什么要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可沈辞不讨厌。   不,不只是不讨厌。   他甚至……甚至有点……   有点说不清的兴奋。   那兴奋从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冒出来,像小虫子一样爬过他的五脏六腑,爬得他浑身发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敢去想那是什么,可他骗不了自己——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因为尤斯利。   因为尤斯利此刻正埋在他肩窝里,呼吸烫得他颈侧发红。   明明沈辞看的出尤斯利在难受,可那个平时冷着脸、毒舌、一边嫌他废物一边给他煮糊糊的S级雌虫真的趴在他身上。整张脸红透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烧到额角,烧到眼尾。   沈辞竟然觉得——漂亮。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但尤斯利是真的漂亮。   比他前世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好看。   那些追求他的,围着他的,给他递情书的——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只虫。   眉眼,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可又不显得刻意。尤其是嘴唇凸起的唇珠,看着就软的不行。   整张脸揉了刚气与阴柔,骨子里冷淡疏离的气质平时又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现在染上那层红晕之后,反而透出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沈辞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   比他前世见过的任何男人都漂亮。   ——仅次于他自己。   沈辞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毕竟他现在这张脸也是花五万虐心值换回来的,不能输。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了。   不对。   不是仅次于。   是……   沈辞说不清。   他就觉得尤斯利现在这个样子,让他移不开眼。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那层染红的皮肤,那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因为压抑而紧抿的嘴唇——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往他心口上挠。   痒痒的。   麻麻的。   让他想干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干。   沈辞的脑袋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着尤斯利怎么这么漂亮,一会儿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兴奋,一会儿想着这样对不对,一会儿又想着管他对不对——   然后他的手就重了。   就那么一下,比刚才的力道就狠了那么一点。   “嗯——!”   尤斯利闷哼一声,埋在他肩窝里的脑袋猛地抬起来,暗金色的眸子瞬间瞪大,里面那层化开的蜜都像是被震散了,换成一片猝不及防的惊愕。   沈辞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下手重了,就感觉肩膀一紧——   尤斯利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上来了。   五指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骨头捏碎,攥得沈辞整只虫都僵了一下。   “哥?”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又轻又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尤斯利没回答。   他就那么瞪着沈辞,瞪了两秒。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那层惊愕还没散,又染上点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尤斯利的脑袋猛地往下压,快得沈辞根本来不及躲。   下一秒,他就感觉颈侧一热——   两片嘴唇贴上来。   不对,不只是嘴唇。   是牙齿。   温热的,带着点潮湿的触感,一口含住了他颈侧的皮肤。   力道不重,更像是那种轻轻叼着,既舍不得用力,又舍不得松口。可就是那么一下,沈辞还是没忍住——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轻呼出声。   那声音很轻,很短,在寂静的玄关里却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颈侧那片热度瞬间松了。   尤斯利的牙齿松开了。   可那两片嘴唇还没离开,就那么贴着,虚虚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沈辞垂着眼,盯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盯着那几缕散落的银灰色头发,盯着那露出来的一小片红透的耳尖。   他看见尤斯利又抖起来了。   整个身子都在颤。肩膀,后背,腰侧,每一寸贴着他的皮肤都在细微地抖。   沈辞不敢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   那颗埋在他肩窝里的脑袋,又往下低了低。   更低。   低到几乎要藏进他颈窝里。   尤斯利就那样埋着,一动不动。只有那呼吸还乱着,一下一下的,又沉又急,喷洒在他颈侧,烫得他心口发紧。   沈辞看不见他的脸。   可他莫名其妙地觉得——   尤斯利好像有点委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辞自己都愣了一下。   委屈?   尤斯利?   不对,怎么可能是委屈,应该是不满吧?   依照沈辞对对方的了解,这一口更像是尤斯利在警告他。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他清楚这虫子心眼可真的不算大。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哥……”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还好吗?”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叼着他,抖着。   看着尤斯利这样,沈辞突然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怎么连揉都揉不到位,害的尤斯利难受。   他抬起那只没被按着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落在尤斯利后脑勺上。   掌心下是散乱的银灰色头发,又软又凉,跟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完全不一样。   “……哥。”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你没事吧?”   尤斯利没动。   就那么埋着,不说话,不抬头,不看他。   可那发抖的身体,好像……缓了一点点。   沈辞抿了抿嘴唇,他微微偏头,把被对方吊叼着的皮肤完整地露了出来,以示诚心。   “我刚才是不是按重了?”   他小声问,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尤斯利还是没说话。   沈辞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他把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尤斯利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   然后他看见了。   那半边脸,红得不像话。   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烧到脸颊,烧到眼尾。那层红晕比刚才更深,更烫,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烧出来似的。   尤其是那只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是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沈辞盯着那只耳尖,盯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终是忍不住往上弯了一点点。   很轻的弧度,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他把手从尤斯利后脑勺上收回来,轻轻落在他后颈上。那里还有没散尽的虫纹余温,烫烫的,在他掌心底下微微起伏。   他就那么搭着,没动。   “哥。”   他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轻。   “你抬头看看我呗。”   尤斯利没动。   沈辞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你这样埋着,我都看不见你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怀里那颗脑袋动了动。   很轻微的动,像是犹豫,又像是挣扎,又像是……再酝酿着什么。   然后——   尤斯利慢慢抬起头来。   暗金色的眸子对上他的眼。   那里面那层蜜早就化没了,换成一片湿漉漉的亮。眼尾红着,睫毛也湿了,几缕碎发汗湿了贴在额角,整张脸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就那样看着沈辞。   看着沈辞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沈辞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沈辞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闷闷地、低低地、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   “……疼。”   沈辞愣住了。   疼?   尤斯利说疼?   那个肩膀被捅穿了都不吭一声的S级雌虫,说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   尤斯利又把脑袋低下去了。   低到一半,又顿住。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从睫毛底下偷偷看他。   那一眼,又软又湿,带着难言的无措,像是怕他生气,又像是怕他不理自己。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就那样看着尤斯利,看着那张红透的脸,看着那双湿漉漉的暗金色眸子,看着那微微抿起、时常对他冷言相向的粉润嘴唇——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那我不揉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怀里那只虫僵了一下。   尤斯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点,那里面那层湿漉漉的东西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就那样瞪着沈辞,瞪了两秒。   然后——   那只一直搭在沈辞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   攥住了。   攥得死紧。   “不行。”   那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低又哑,带着点沈辞从没听过的急切,还有终于不再掩饰的不满。   沈辞愣了一下。   他看着尤斯利那张脸——那上面红晕还没散,眼尾还红着,睫毛还湿着,可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那里面烧着的东西,比刚才更旺了。   沈辞说不清是什么。   只觉得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的。   不能丢的。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那只搭在尤斯利后颈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好。”   他说,声音很轻。   “那我继续揉。”   尤斯利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沈辞,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似乎才终于满意了些。   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沈辞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这样揉对不对。但他只能顺着尤斯利,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揉着,不敢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尤斯利忽然动了。   那颗埋在他肩窝里的脑袋抬起来一点,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   “……不够。”   沈辞愣了一下。   “什么?”   他偏过头,想看清尤斯利的表情。   可尤斯利不让他看。   那颗脑袋又埋回去了,埋得更深,只有那呼吸,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乱。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够?可尤斯利刚才不是还嫌重?   沈辞咬了咬嘴唇,犹豫来一下,还是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见尤斯利又开口了。   那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比刚才更哑,更沉。   “……去床上。”   沈辞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   尤斯利没重复。   他就那么埋着,不说话,不抬头,不看他。只有那只按着沈辞手的手,又紧了一分。   沈辞愣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   去床上?   去……床上?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看着那几缕散落的银灰色头发,看着那露出来的一小片红透的耳尖——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去床上干什么”,然后自我反驳“还能干什么”,一会儿想着“不对尤斯利可能不是这个意思”,一会儿又想“那会是什么意思啊!”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可尤斯利看起来真的很难受,而且很明显……尤斯利需要他。   “……好,哥,我都听你的。” 第七十三章 盘算   哪怕是面对这样的要求,沈辞也依旧松了口,仿佛此刻尤斯利说什么他都会应。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掉。   下一秒,沈辞就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着,往前一栽。   他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感觉腰侧一紧——   尤斯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上来了。   一左一右,稳稳握住他的胯。   跟之前在飞舰门口一模一样的动作。   可这一次,不是把他提上去。   是往后拉。   尤斯利一步并两步的往后退。   沈辞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前走。脚底下是玄关的地砖,凉凉的,踩上去有点滑。   然后他感觉脚后跟撞上了什么——   床沿。   酒店的床,比他们公寓那张破沙发软多了,床垫厚厚的,裹着雪白的床单,在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软。   沈辞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腰侧那两只手猛地一紧——   下一秒,他整个人往后一仰。   “嗯——!”   他没忍住,小小地闷哼了一声。   沈辞的后背砸进床垫里的瞬间,尤斯利就压上来了。   整个压上来。   依旧是胸膛贴着胸膛,腰腹贴着腰腹,腿压着腿——严丝合缝,一点空隙都没留。   床垫弹了一下,把两虫裹进去。   沈辞被压得呼吸都顿了一拍。   他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尤斯利离得更近了。   近到沈辞能数清他的睫毛。浓密的,微微上翘的,在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里,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   近到那张脸在视野里放大,放大,放大到快要装不下。   沈辞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暗金色眸子,那因为压抑而微微泛红的眼尾,还有几缕垂在他眼前的银灰碎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也太好看了。   好看得不真实。   好看得让他那颗“老子天下第一美”的心,头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不对。   他对自己说,我才是第一美。   可目光却移不开。   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那两片嘴唇此刻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尖,呼吸又沉又乱,喷洒在他脸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不敢再看。   太近了。   近得他心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想尤斯利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他刚才是不是做错了——不该揉,不该答应,不该说那句“我都听你的”。   想尤斯利明天醒来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又变回那副冷着脸毒舌的样子,会不会说“昨晚的事你忘了吧”。   还想……想自己的性取向。   沈辞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人问过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他也从来没想过。   因为不需要想。   那张脸往那儿一放,追求者排着队往上扑,男的也有,女的也有。他一个都没看上,一个都不感兴趣。   所以他前二十年一直觉得自己是无性恋来着。   可此刻,被尤斯利压在这张床上,被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这样盯着——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种快,跟害怕不一样,跟紧张不一样,是那种……说不清的、酥酥麻麻的,从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快。   沈辞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性取向,好像不是什么无性恋。   好像只是……是尤斯利。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瞬间,沈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在想什么?   尤斯利是他哥啊!   把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每天照顾他、给他煮难喝糊糊,还在他差点被绑走时,肩膀被捅穿了也要把他捞回来。   尤斯利是他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他怎么可以——   沈辞咬了咬嘴唇,把那个念头往下压了压。   可压不下去。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那呼吸还落在他脸上。   那具身体还压着他,烫得他浑身发麻。   沈辞把脸偏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埋进枕头里。睫毛颤着,不敢看尤斯利,也不敢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就那么僵在那儿,像只被逮住的小动物,缩着脖子装死。   所以,沈辞不知道尤斯利也一直在“看”他。   不知道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张红透的侧脸,盯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盯着那因为紧张而紧抿的嘴唇。   盯了两秒。   然后——   尤斯利的嘴角,悄无声息地往上勾了一下。   很轻。   很短。   只是那么一下下,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可它确实存在。   那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满意,像是纵容,又像是终于发现猎物后的静候时机、蓄势待发。   然后他的脑袋垂了下去。   就那么一垂,整只虫都软下来。   压在沈辞身上,埋在他颈窝里,一动不动。   再没了动静。   呼吸还在。   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沉,比刚才稳,落在他颈侧,烫烫的,却不再那么乱。   沈辞愣在那儿。   他等了等。   又等了等。   竟然没等到尤斯利再动。   只有那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试探性地偏过头,用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   尤斯利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只能看见半边。那半边脸上,红晕还没完全散,眼尾还带着点潮意,可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   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就这么压着他,睡着了。   沈辞:“…………”   他盯着那半边脸,盯了好几秒。   脑子里还是乱的。   那些念头还在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可看着尤斯利这副模样,那些念头又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他就那么躺着,被尤斯利压着,盯着天花板。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着两虫。窗外城市的灯火隐约透进来,在窗帘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沈辞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念头——自己的性取向,好像是尤斯利恋。   太荒唐了!怎么可能?!错觉 一定是今天脑袋太乱产生的错觉!   他们两个未来见家长都要见同一个雌父啊!   沈辞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   久到那股从刚才起就一直绷着的劲儿,一点一点地松了。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把被压麻的那只手抽出来。   可刚一动,身上那只虫就皱了皱眉。   埋在他颈窝里的脑袋往他这边又蹭了蹭,蹭得更紧了。   沈辞的动作顿住。   他看着那颗脑袋,看着那几缕散落的银灰色头发,看着那露出来的半边安静的睡颜。   沈辞忽然就不想动了。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   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夜色很静。   床头灯还亮着。   两虫就这么叠着,一觉睡到天亮。 第七十四章 怎么能不记得   沈辞第二天早上是被压醒的。   胸口像压了块巨石,整个人闷的喘不过气,不得已顶着惺忪睡意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银灰色。   乱的。   散在他眼前,盖在他脸上,有几缕甚至蹭在嘴角,挠的他发痒。   沈辞:“…………”   他眨了眨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感觉身上那重量压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尤斯利还压着他。   整只虫依旧从头到脚,不留余力地压着。   那条腿还卡在他两腿之间,那条胳膊横在他胸口,那颗脑袋还埋在他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的,又沉又稳,落在他皮肤上,痒得他想躲又躲不开。   沈辞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呆。   然后他想起了昨晚的事。   那些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从脑子里闪过——   挠门。   被按在墙上揉肚子。   说“疼”。   说“去床上”。   然后被压了一整晚。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轻轻偏过头,用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   尤斯利还睡着。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舒展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睡得很沉,很安稳。   那层昨晚烧得厉害的红晕已经褪下去了,皮肤恢复了平时的颜色,只是眼尾还留着一点点没散干净的潮意。   沈辞盯着那张脸,盯了好几秒。   怎么有人睡着了也这么好看。   不对,怎么有虫睡着了也这么好看。   不对!他又在想什么呢!   沈辞摇了摇头,把不该有的想法一股脑都甩了出去。回神后,他试图把压在胸口的那条胳膊挪开。   刚一动——   “唔。”   一声闷哼,从颈窝里传出来。   沈辞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感觉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脑袋动了动,往他这边又蹭了蹭,蹭得更紧。那条横在胸口的胳膊收紧了一点,那条卡在他两腿之间的腿也往前提了提。   压得更死了。   沈辞:“…………”   他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哥。”   他开口,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   没反应。   “尤斯利。”   还是没反应。   沈辞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戳了戳尤斯利的肩膀。   戳一下。   没动。   戳两下。   还是没动。   沈辞的眉毛拧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手收回来,然后——   “啪。”   一巴掌拍在尤斯利后背上。   不重,但足够响。   “嗯——?”   尤斯利终于动了。   那颗埋在他颈窝里的脑袋抬起来一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暗金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刚睡醒的雾。   他就那样看着沈辞,看了两秒。   然后那层雾慢慢散了。   那双眼睛慢慢睁大。   瞳孔微微收缩。   沈辞看见他的表情从迷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   僵住。   整只虫都僵住。   就那么趴在他身上,瞪着他,一动不动。   沈辞眨了眨眼。   “……你醒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刚睡醒的沙沙调子,带着点心虚又无措的意味。   尤斯利没说话。   他就那样瞪着沈辞,瞪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瞪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瞪着那张因为刚睡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瞪了好几秒。   然后——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辞看见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耳根一路烧到耳尖,烧得几乎透明。   沈辞愣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红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身上那重量猛地一轻——   尤斯利弹起来了。   是真的弹。   整只虫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沈辞眼前一花,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床边了。   站在那儿,垂着眼,看着还躺在床上的沈辞。   银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那件训练服皱得不成样子,左胸那块洇痕已经干了,变成一片深色的硬痂。   他就那样站着,不说话,不吭声,就看着沈辞。   沈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撑着床坐起来,靠在床头,仰着脸看他。   两虫对视了两秒。   “哥……你还好吗?”   沈辞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懵,还有一点小小的试探。   尤斯利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回答。   就那么站着,看着沈辞。   沈辞也不催他,就靠在床头,等着。   过了好几秒。   尤斯利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昨晚。”   就两个字。   沈辞眨眨眼:“嗯?”   尤斯利没往下说。   他就那么站着,揉着眉心,垂着眼,不看沈辞。   沈辞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昨晚怎么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目光停留在尤斯利的脸上,不放过对方一丝多余的神态。   尤斯利揉眉心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昨晚……我干什么了?”   沈辞愣了一下。   他靠在床头,看着尤斯利那张脸——那上面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眼尾那点潮意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痕。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辞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果然。   尤斯利不记得了。   也是,他昨晚那状态本来就不对。什么抑制剂,什么副作用,什么虫纹、发情期——这些零零碎碎的科普字字分明,写明了雌虫那几天会很难熬。可再难熬,那也不是正常状态下的尤斯利。   正常状态下的尤斯利,不会挠他的门。   不会把他按在墙上让他揉肚子,不会说“疼”。   不会跟他“去床上”。   也不会——咬他。   沈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侧。   那里已经什么都摸不到了,那个位置在沈辞的视野盲区,只凭手指触觉感受,确实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就好像他们昨晚真的什么都没做一样。   正好,不记得也好。   沈辞这么想着,可那股乱七八糟的感觉还是在心口转,转得他有点闷。   沈辞把那只手从颈侧放下来,垂下眼睫,擦了一下鼻尖。   “昨晚啊……”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躲闪。   “就……睡觉了。”   他顿了顿,把脸往旁边偏了偏,目光落在窗帘上透进来的那一小片阳光上。   “别的……也没什么。”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沈辞没看尤斯利,就那么盯着那片阳光,睫毛一动不动。   他说不上心口卡着的那是什么。   失望?好像有一点。   松口气?好像也有一点。   还有一种……酸酸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不上不下。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尤斯利站在床边,垂着眼看他。   看他那偏过去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在晨光下打下阴影,看他那只刚才摸过颈侧那点未散去红痕的手,此刻正搭在被子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着。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很轻,很短,只是那么一下下,快到几乎捕捉不到。可那弧度里带着的东西,却比昨晚那场失控还要烫。最后,却全都化成一点懒洋洋的、说不清的意味。   他没戳穿。   只是“哦”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到像是随口应的,不带什么情绪。可落在沈辞耳朵里,却让他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尤斯利又开口了。   “饿吗?”   两个字,还是那副随性调子,跟平时问他“喝不喝糊糊”一模一样。   沈辞愣了一下。   他终于把脸转回来,黑沉沉的眼睛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那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就像真的只是在问他饿不饿。   沈辞眨了眨眼。   “……有点。”   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尤斯利“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顿住。   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沈辞站着,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穿好衣服,带你去吃饭。”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沈辞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抬手又摸了摸颈侧。   那儿还是什么都摸不到。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块皮肤,好像比别处热一点。 第七十五章 拽一下   沈辞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电梯门一开,就看见尤斯利站在前台那儿。   不是站着等的那种站,是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正往台面上放什么东西——光脑,应该是付款的那种姿势。   沈辞走过去,刚迈出两步,就听见前台那只服务虫的声音飘过来: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您不用放在心上,这点小磨损……正常的……”   那声音又轻又快,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像是生怕谁不高兴似的。   沈辞的脚步顿了顿。   他偏过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那扇昨晚被挠开的门,此刻不知何时被卸了下来,正靠在墙边,门板上几道深深的抓痕在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从门把手的位置一路往下滑,又滑上去,歪歪扭扭的,活像被什么大型野兽挠过。   沈辞:“…………”   他的嘴角抽了抽。   服务虫还在那儿絮絮叨叨:“真的没事的阁下,我们酒店经常有军雌入住,这种……这种情况偶尔会有,我们有专门的处理流程,您不用——”   “多少?”   尤斯利直接打断他,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服务虫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个数字,小得像蚊子哼哼。   尤斯利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光脑在台面上点了两下。   “滴”的一声,付款成功。   然后他把光脑收起来,转过身——   正正对上沈辞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沈辞站在两米开外,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   尤斯利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往外走。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那只手从兜里抽出来,再一次,自然地落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推。   “走了。”   沈辞被他带着往前走,路过那扇门的时候,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那几道抓痕又深又长,在门板上歪歪扭扭的,像是画了什么奇怪的符号。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被罪魁祸首遗忘、自己却记得一清二楚的事。   沈辞的耳朵尖,忽然就烫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垂着眼,跟着尤斯利往外走。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落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尤斯利走在前,步子不快,像是专门等他似的。   沈辞跟在后,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那银灰色的头发今早扎起来了,又变回那个利落的小辫,在后脑勺那儿一晃一晃的。   现在沈辞基本与尤斯利齐平,那小辫就在眼前,沈辞想不盯着看都难。   银灰色的发丝翘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随着尤斯利的步子一晃一晃的,晃得他心里发痒。   他还是想拽。   不是那种恶作剧的拽,就是……就是想碰一下。看看是什么触感,看看尤斯利身上是不是除了嘴唇外,还有别的软一点的地方。   沈辞的手鬼使神差的就抬起来了,指尖距那晃动碎发尖仅毫厘之差。   他记得自己之前就想拽,但当时的自己作为F级的顶级废物,哪敢对身为S级的顶级雌虫动手动脚。   可现在……   现在好像也不太敢。   怕什么?   尤斯利还能打他不成?被骂?尤斯利骂他他早就习惯了,骂就骂呗,又不会少块肉。   可他就是不敢。   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   再抬起来一点,又放下。   就这么反复了好几次,跟做贼似的。   沈辞后知后觉,天呐,自己好像是在害羞。   好像是觉得,如果现在伸手去拽那个小辫,就会暴露些什么。   暴露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就是觉得,不能拽。   沈辞觉得自己没救了。   真的没救了。   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跟个傻子似的。   他盯着那根小辫,咬了咬嘴唇。   ——就一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拽一下,又不疼。   尤斯利不会把他怎么样。而且说不定拽一下之后,他哥回头看他,自己就会知道到底会暴露出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抬起来。   指尖往前探,眼看就要碰到那根小辫——   尤斯利忽然停了。   沈辞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顿住了。   尤斯利没回头。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站在街道都石板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只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然后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听不出情绪:   “手在那儿晃什么呢?”   沈辞:“…………”   沈辞猛地惊醒,一把把手收了回来,握成拳,严严实实藏在了背后。   尤斯利终于回过头。   暗金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他藏起来的手,又落回他脸上。   嘴角往上勾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对你哥打什么坏主意呢?”   沈辞整个僵在原地。   尤斯利就那么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明显是在等他回答。   沈辞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面瘫的好处就在此刻体现了。   他心里慌得一批,脸上却半点没露。那张冷脸往那儿一放,配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活脱脱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无辜模样。   “没有。没晃。”   他开口,声音平平的,甚至还带着点被冤枉后的冷淡。   “你感觉错了。”   尤斯利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上,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沈辞面不改色地回视他。   心里却在疯狂打鼓:信了信了信了信了——   尤斯利忽然又笑了一声。   他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根小辫又在沈辞眼前晃起来了。   沈辞盯着那根小辫,盯着那一晃一晃的银灰色发丝,忽然有点拿不准尤斯利刚才那笑是什么意思。   是信了?   还是没信?   他琢磨了两秒,没琢磨出来。   算了。   反正他也没真拽上。   沈辞这么想着,就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插回兜里,若无其事地跟上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   “哥。”   尤斯利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沈辞抿了抿嘴唇,把插在兜里的手又往里塞了塞,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可以去上学了。”   尤斯利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暗金色的眸子落在沈辞脸上。阳光从侧面映过来,在他眉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   他挑眉。   “你不是说,”他开口,声音里带点促狭,一字一顿,“要等到同龄虫死完了才去?”   沈辞的嘴角抽了抽。 第七十六章 哪所学校   这话沈辞确实说过。   当时他顶着一张丑脸,连照个镜子都恨不得当场去死。何况还臭名昭著,欠了一屁股外债,让他去上学还不如把他流放回荒星呢。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沈辞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面上却半点没露。   他站在台阶上,逆着光看尤斯利,那张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黑沉沉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点什么,像是心虚。   “那时候是那时候。”   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带着点“此一时彼一时”的理直气壮。   “现在是现在。”   尤斯利看着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那张脸上。   那张脸他到现在也看不习惯。太漂亮。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每一处都被阳光描摹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的好看。   不需要光线衬托,他那种往哪儿一站,光就会自己凑上去的好看。   尤斯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保安亭外那堆脑袋。   乌泱泱的,挤在那儿,眼睛一个个亮得跟灯泡似的,往里看。   看什么?   看这张脸。   看这只虫。   现在这只虫说,他想去上学。   帝国哪一所学校里不是雌虫多得能踩死蚂蚁。   那里面的崽子什么德性,他尤斯利最清楚。   到时候会是什么场面?   尤斯利不用想都知道。   第一天,门口就会围满“路过”的学员。   第二天,食堂里就会多出无数双“不小心”往这边瞟的眼睛。   第三天,情书就会塞满他的课桌——不对,情书都是轻的。雌虫追起雄虫来,什么事干不出来?   到时候,沈辞的世界里就不止他一个了。   会有很多新面孔。   很多比他年轻的,比他热情的,比他更会说话的——会在沈辞面前笑得一脸灿烂,会找各种借口接近他,会送他那些花里胡哨的礼物。   到时候,时间一长,如果沈辞再遇到危险再感到害怕,最先想到、最先脱出口的,就可能不再是他的名字了。   尤斯利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眼底闪过一抹暗色。但再抬起眼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表情。   “……你想去就去。”   他说,声音还是那副调子,不高不低,单靠听还确实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辞愣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毕竟尤斯利之前也跟他说过——不想去就不去。   那时候他窝在沙发上,尤斯利嘴上天天骂他废物,行动上却什么事都替他兜着。   沈辞嘴角微微勾了一点。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从心底顶了一下,没顶住,就漏出来了这么一点。   “也没有很想去。”   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我就是随口一提”的那种随意。   “但毕竟有规定,还是要去学校的。”   沈辞不想给尤斯利再惹麻烦,B级以下雄虫不去学校要罚款还有出行限制,所以能去肯定还是要去的。   尤斯利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嗯”了一声。   一个字,没多说,声音也淡。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辞跟上去,盯着那根晃荡的小辫,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踩在尤斯利的影子里。   走了几步后,尤斯利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   “想报哪所?”   他问的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步子都没停。   沈辞眨了眨眼。   这还用想吗?自己人生地不熟的,要选学校,当然选跟他哥同一所学校啊。   帝国预备校,应该也收雄虫的吧。   “那个——”   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尤斯利的声音就从前面飘过来了,不紧不慢的,带着点他听不太懂的意味。   “圣伊洛学院吧。”   沈辞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愣了一下,眨眨眼,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尤斯利没停,继续往前走,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在给他分析什么似的:   “那边位于市中心,管得松,雄虫去了也不用天天上课,点个卯就行。而且——”   他顿了顿。   沈辞看见那根小辫晃了一下。   “那边高级雌虫多,都是冲着伺候雄虫去的。你去了,不用费什么劲,自然有虫围上来。假期也多,你平时放假……”   尤斯利的话卡住了,不知道该再找个什么借口让沈辞继续住在他那所公寓里。   沈辞现在已经不需要他养了。就算他想,进了学校,将来也有可能轮不到。   说辞理由换了一套又一套也没出个所以然,他脑袋正乱。   沈辞却突然站在原地,不走了。   尤斯利走了两步,感觉到身后没动静了,终于停下来,回过头。   沈辞就站在两步开外,逆着光看他。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把那张脸上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尤斯利被他看得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怎么?”   他挑眉,声音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调子。   沈辞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要去你的学校。”   尤斯利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逆着光,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瞪大了一点,像是没听清沈辞刚才说了什么。   “……什么?”   沈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轻的弧度,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得意。   他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那张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分明亮的很。   “我要去你的学校。”   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明显大了点,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跟宣告什么重大决议似的。   “帝国预备校。”   尤斯利盯着他看了两秒。   沈辞一脸认真,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明显写着“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尤斯利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笑不出来。   “你说什么胡话?” 第七十七章 你笑什么?   他开口,向着沈辞迈近了一步,语气里明显带了点别的东西——听着像是嫌弃,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辞愣了一下。   “我哪说胡话了?”   他的眉头也拧起来,黑沉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明显的不服气,手叉腰道:   “我怎么就说胡话了?”   尤斯利看他这样,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冷嘲,是嘴角实实在在的往上弯,弯得眼睛都眯起来一点,带着点无奈,带着点“你认真的吗”的那种劲儿。   他抱着手,往后退了半步,把沈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慢悠悠,跟称斤两似的。从上衣的领口看到裤脚,又从裤脚看回脸上,落回那双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你?”   就一个字。   尾音往上挑着,带着点欠揍的意味。   沈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什么意思?”   尤斯利没急着回答。   他就那么抱着手,歪着脑袋,看着沈辞,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每天躺在床上,”他开始数,声音不紧不慢的,跟报账似的,“不到十点就困得打瞌睡。早上我起床的时候——”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眸子里漾着明显的促狭。   “你睡得跟猪似的。”   沈辞:“……”   沈辞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尤斯利继续说,语气更欠揍了:“叫都叫不醒。营养糊糊热好了放在床头,什么时候凉了你都不知道。我出门的时候你还在睡,我晚上回来的时候——”   他拉长了尾音,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辞。   “你还要加餐,吃完了继续睡。”   沈辞的嘴角抽了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愣是没挤出来。   因为尤斯利说的……好像都是真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确实每天都在睡。   不是他想睡,是他那具身体太废了,动一动就累,坐一会儿就困,每天晚上不到十点眼皮就开始打架,第二天早上尤斯利什么时候走的时候,他顶多只能睁眼目送,目送完接着睡。   他唯一正经清醒的时候,就是十一点到晚上八点间,他写小说的时候。   可那点清醒时间好像也不太够吧。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下巴扬起来一点,努力维持着那副“我很行”的表情。   “那是以前。”   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我现在不一样了。”   尤斯利看着他不说话。   但他又不瞎,确确实实,那张脸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那又怎么样?   变了张脸,沈辞不还是沈辞吗?脸能让他早上爬起来?   尤斯利想起自己每天五点半起床的作息,想起那些训练到半夜的日子,想起学院里那些能把地板踩穿的脚步声。   再看看眼前这只。   站在这儿,被阳光照着,皮肤白得发光,睫毛长得一颤一颤的,活像只养在温室里的小崽子。   他忽然有点想叹气。   “我那学校累,预备校五点起床。”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讲道理的意味。   “你能起来?”   沈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五点?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那个时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把他堵得死死的。   他前世就不早起。   沈家的二少爷,谁让他早起?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不是睡到自然醒?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更不用说了,那具废物身体根本撑不住他醒着。   五点。   那是什么概念?   沈辞没概念。   但他不能怂。   他扬起下巴,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尤斯利,一字一句往外蹦:“能。”   尤斯利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写满“我能行”的俊脸,看着那双亮得不行的黑眼睛,看着他梗着脖子跟自己叫板的模样。   忽然又笑了一声。   这次笑得更短,却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   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根小辫又在沈辞眼前晃起来了。   沈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你笑什么?”   他跟在尤斯利旁边,偏着头看他,眉头拧着。   “你说话啊,你笑什么?”   尤斯利没理他,继续走。   沈辞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了一点,几乎要贴上尤斯利的肩膀。   “你是不是不信?”   尤斯利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沈辞看不懂,只觉得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阳光下亮得有点晃眼。   “信。”   他说,声音懒懒的。   “怎么不信?你想去就去。”   沈辞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莫名一跳,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   可那半步还没退出去,他就反应过来了——   凭什么退?   他梗着脖子,继续盯着尤斯利。   “那你笑什么?”   尤斯利没再理他。   就那么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沈辞跟上。   沈辞“啧”了一声,盯着他那根晃来晃去的小辫,手又痒了。   这次他没忍。   手抬起来,飞快地往前一探——   指尖碰到了那根小辫。   一撩,银灰色的发丝在指间滑过,软得不像话,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沈辞还没来得及得意,就感觉手腕一紧——   尤斯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上来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暗金色的眸子直直盯着沈辞。   沈辞被他抓了个现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也就一瞬。   下一秒,他就恢复了那副冷淡的面瘫脸,看着尤斯利,义正言辞地开口:   “你头发上有东西。”也不管尤斯利在笑什么了。   尤斯利挑眉。   “什么东西?”   “……”沈辞卡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接道,“灰。”   “灰?”   “嗯,灰。”沈辞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真的,“我帮你弄掉了。”   尤斯利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的光,像是在说“你编,你继续编”。   沈辞依旧理直气壮地回视他。   两虫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过了两秒。   尤斯利又笑了。   这次比刚才还要轻,只是一声,短促的气音,听得沈辞耳痒。   他松开攥着沈辞手腕的那只手,插回兜里。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那声音才从前面飘过来,不轻不重的,刚好落进沈辞耳朵里。   “傻虫子,笑你傻。”   沈辞:“…………” 第七十八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十八)   【埃安希嘴角的那抹弧度,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洛维斯没注意到。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只被握着的手,盯着那十指相扣的地方,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我这些年攒了一点钱。”   他说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我住的那个宿舍是学院分的,不用花钱。吃的也简单,营养液就行。平时没什么开销……工资都能攒下来。”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教了二十年,每年工资涨一点……还有这些年发表的论文,学院会给奖金……还有几次评优,也有奖励……”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算账。   “加起来,应该……应该有三百二十万左右。”   说完这几个字,他又停了一瞬,补了一句:   “星币。”   “不多,但……我花的很少,您放心。”   埃安希没说话。   洛维斯以为他在听,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   “我……我以后会在家里,好好待着。您什么时候回来,我都……都在。”   他顿了顿,抿了抿嘴唇。   “嫁过去后,如果您不希望我继续教课,我可以……可以辞掉。我本来也不该教了,精神海碎了,占着这个位置也没用……”   食堂里声音嘈杂,洛维斯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说的。像是怕被听见,又像是怕不被听见。   说什么胡话呢。   三百二十万?够干什么的?够买一件S级阁下穿的衣服吗?够付一场婚宴的零头吗?   洛维斯不知道。   他只知道埃安希是S级阁下,也是雄保会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这种身份的阁下,真要结婚,对象至少也得是世家出身,家底厚得能砸死虫的那种。   怎么可能轮到他。   一个精神海破碎、连记忆都乱七八糟的破烂货。   洛维斯想起会议室里那些目光,还有可能已经传遍学院的流言蜚语——“肯定是那老东西自己贴上去的”,“师德败坏”,“玷污阁下”。   他们说的没错。   他就是贴上来的那个。   埃安希对他好,他就忍不住往上贴。贴上去就不想下来。哪怕被骂,哪怕被看不起,哪怕被整个学院戳脊梁骨。   他也想贴。   可贴上去之后呢?   洛维斯想着那些见过的联姻。雄虫阁下娶雌君,娶雌侍,娶雌奴。娶回去之后,喜欢的时候就过去睡一觉,不喜欢的时候就扔在一边,十天半月想不起来。   雌侍还好,好歹有个名分。雌奴呢?就是物件,就是玩意儿,就是用来解闷的。   洛维斯不知道自己会被安排成什么。   但他想,应该都差不多吧。   反正结局都是一样,只要能跟埃安希在一起,能每天看见他,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倒杯水。   什么都行。   他也不需要什么自尊了。那个东西,早就在七年前精神海碎掉的那刻,就已经碎干净了。   洛维斯想着这些,忽然就不那么紧张。   他低着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雌侍也行……”   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雌奴也可以。”   他说着,嘴角竟然释然般往上弯了些,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存在。   “您……您就当找个乐子。”   “不用太认真。”   “我会……会好好待着的。”   他说完了。   就那么低着头,安静的等着。   等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分。下一秒,埃安希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收紧。   猛地收紧。   洛维斯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腕一紧,整只虫被往前一带,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埃安希的胸口。   他下意识抬起头。   对上埃安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温和,没有笑意,没有平时那种软得让虫心化的光。   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压得他喘不过气。   洛维斯的呼吸猛地一滞。   埃安希就这么看着他,洛维斯被盯得不自在的紧,不知熬了多久,才听埃安希开口。   声音很轻,很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个字都结了冰。   “老师。”   “你说什么?”   洛维斯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解释。   “我……我就是说……”   “说什么?”   埃安希追问,洛维斯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埃安希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红,是眼尾那一点,浅浅的,在食堂暖黄的灯光下几乎不明显。可洛维斯依旧看出来了。他就那么看着那一点红,心跳漏了一拍。   “老师。”   埃安希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有更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洛维斯愣住了。   下意识分析这个问题,等了多久?   等什么?他是不是听错了?   等他那些话吗?等他说的那些“雌侍也行”“雌奴也可以”的胡话吗?   那有什么好等的。   洛维斯想不明白,于是就那么愣在那儿,被埃安希握着手,被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盯着,大脑一片空白。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弧度,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心疼,还带着点洛维斯看不懂的东西。   埃安希凑近了一些,洛维斯的眼睛随之瞪大。   然后他开口了。   “雌侍不可以。”   五个字,轻轻的,却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洛维斯心里。   洛维斯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埃安希的眼睛。   果然。   雌侍不行吗?   那……那雌奴呢?   洛维斯低着头,盯着地面,睫毛抖得厉害。   然后他听见埃安希又开口了。   “雌奴也不可以。”   洛维斯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他闭了闭眼。   雌奴也不行,那不就等于什么都不行。   他就知道,他这样的破烂货,怎么配得上S级的阁下。那些话,那些奢望,那些“只要能每天看见他就行”的念头——   都是做梦。   梦该醒了。   洛维斯深吸一口气,只是依旧没把手抽回来。   他安慰自己,毕竟他跟阁下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当个乐子总可以……   “做乐子也不行。”   ……到底要怎样……   洛维斯觉得自己仿佛被凌迟一般,呼吸都变得沉闷,胸口像塞了块石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他还能做什么?   洛维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老师,你做我的雌君吧。”   食堂安静了一瞬。   不算那种彻底的死寂,但依旧让洛维斯心惊。周围的说话声还在,碗筷碰撞声还在,脚步声响着。可那些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闷闷的,远远的,飘不进来。   洛维斯知道,从一开始,从他被埃安希牵着走进这间食堂的那一刻起,那些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们。   那些虫在看他,也在看埃安希。   在看那只S级的阁下,怎么握着一个精神海破碎的老教授的手,怎么带着他点单,怎么在他耳边说话,怎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现在那些目光更烫了。   因为埃安希那句话没有刻意压低。   “老师,你做我的雌君吧。”   雌君。   不是雌侍,不是雌奴,是雌君。   是那个可以站在雄虫身边、可以名正言顺在所有雌虫里排第一的位置。   洛维斯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他愣在那儿,张着嘴,盯着埃安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盯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那里面那层暗色已经散了,又变回平时那种温和的、柔软的、让他心化的光。   可他现在顾不上心化了。   他只觉得脑子不够用。   雌君?   他?   洛维斯?   “……不不不不不——”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又飘又抖,一开口就是一串“不”,跟卡壳了似的。   他再次连连摆手,那只没被握着的手缩在胸前再次晃出残影。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为什么不行?”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轻轻的,在沉闷的环境里清晰的滚进洛维斯的耳中。   洛维斯被他问得一愣。   为什么不行?   这还用问吗?   他张了张嘴,那些话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我不行的,我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又急又飘,带着点语无伦次的慌乱。   “我没有钱,三百二十万不够的,也没有身份,就是个挂名教授,徒有虚名,那些世家出来的雌虫,随便一个都比我强。”   “我年纪还比您大那么多——”   他说着,声音更急了,像是在认真地劝埃安希,劝他这个学生别犯傻。   “您才多大?二十一?二十二?我都四十岁了,我比您大近二十岁,您知不知道二十岁是什么概念?”   “等您四十岁的时候,我都六十了,老得走不动了,您带着我出去,别虫还以为我是您雌父呢——”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可那笑还没出来,眼眶就先酸了。   他顿了顿,把那点酸意压下去,继续说:   “还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还是个废物。”   “精神海碎了,七年了,一点好转都没有。”   “我连记忆都是乱的,有时候昨天的事今天就忘了,有时候十几年前的事反倒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论文,那些研究,那些以前会的东西——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教不了课,做不了研究,连写个报告都要比别虫多花三倍的时间。”   “您……您要这样的雌君干什么呢?”   他说完了。   就那么低着头,盯着地面,不敢看埃安希。   那些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从精神海碎掉的那天起,从那些曾经的学生用怜悯的目光看他的那天起,从他再也不能使用精神力,只能板书授课那天起——就憋着了。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又觉得更难受了。   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那些都是事实。   他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破烂货。   埃安希怎么可能会要?   刚才那些话……“雌君”……阁下可能只是看他可怜,阁下只是太小了,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洛维斯深吸一口气,准备把手抽回来。   可他抽不动。   埃安希握着他的那只手死紧,紧到攥的骨头发疼。   他抬起头。   再次对上埃安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那里面还是温和的,软软的,那点看不懂的光,依旧看不真切。   “老师。”   埃安希开口,声音轻轻的。   “您说完了?”   洛维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埃安希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了。   “可以的。”   三个字。   洛维斯没反应过来:“什么?”   埃安希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我说,可以的。”   他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映着食堂暖黄的灯光,映着洛维斯那张苍白的脸。   “老师很好。”   洛维斯张了张嘴,想说“我哪里好了”,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愣是没挤出来。   埃安希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有没有精神力,不重要。”   “有没有钱,不重要。”   “有没有身份,不重要。”   “年纪大不大,也不重要。”   他一口气说了四个“不重要”,说得洛维斯一愣一愣的。   然后埃安希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漾着一点很浅很浅的光。   “好不好看,都不重要。”   他说。   洛维斯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埃安希,看着那张年轻的、温和的、让他移不开眼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重要?   这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唇红齿白的雄虫阁下笑得很轻,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柔软。   他握着洛维斯的那只手,拇指轻轻动了一下,擦过洛维斯的手背。   痒痒的。   洛维斯的手抖了一下。   “老师。”   埃安希又叫了一声。   “您知道对我来说,什么重要吗?”   洛维斯摇了摇头。   埃安希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他看着洛维斯,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那点光,亮得让洛维斯心口发紧。   然后他凑近了一点。   那只被攥的发白发凉的手,被对方带着缓缓抬起,抵住雄虫的胸口,抵住跃动不止的心脏。   然后他听见埃安希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从很近的地方飘过来:   “您在这儿,最重要,您最重要。”】 第七十九章 太贵了   ——[??????????雌君???????]   ——[我眼花了我一定是眼花了雌君??埃安希说的是雌君??]   ——[不是雌侍不是雌奴是雌君????那个位置是能随便给的吗???]   ——[等等等等等等让我缓缓——S级雄虫阁下,娶一个精神海破碎的老教授,做雌君???]   ——[这合理吗这合理吗这合理吗?]   ——[评论区的各位可能不懂吧,但我懂——雌君是什么概念呢?是所有雌虫里最大的那个,是可以跟雄虫平起平坐的那个,是可以管着家里所有雌侍雌奴的那个!嗯对!所以埃安希阁下要洛维斯管家!嗯对!]   ——[不懂个鸟啊!这种常识三岁雌崽都不可能不懂吧!!]   ——[就是说啊!!雌君这个位置,哪家不是留给门当户对的世家雌虫?哪家不是留给出身高贵、带出去倍儿有面的那种?]   ——[什么叫那些东西都不重要?怎么可能不重要?作者写的是现实向吗?现实里真的会有这种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你的虫吗?!]   ——[埃安希阁下怎么那么好!(爆哭)]   ——[洛维斯有什么?他有啥?他除了精神海碎了还有啥?]   ——[他有埃安希的爱啊啊啊!埃安希找了他七年,真的就只是为了他这只虫本身啊!!]   ——[不是,我知道埃安希喜欢洛维斯,我知道他等了七年,我知道他找了七年——但雌君??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吧??]   ——[就是说啊!!可以先收做雌侍啊!!先收着,以后看表现再慢慢提嘛!!哪有上来就给雌君的??]   ——[万一以后遇见更好的怎么办?万一以后遇见更合适的、家世更好的、更年轻的怎么办?]   ——[你们雌虫思维怎么这么复杂?埃安希意思不是很明显吗?他就要洛维斯,就只要这一只虫,别的虫进不进来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的雌啊!这怎么可能!!]   ——[现实不是这样的吧!!现实里哪有阁下只守着一只雌虫过一辈子的??]   ——[就是!我们家那位,光雌侍就八个,雌奴更是不计其数。就这他还天天嫌不够,说别家阁下都有十几个雌侍。]   ——[不是,什么叫‘你们雌虫’?咋滴?你不是虫啊?]   ——回复:[(怒)怎么说话这么冲!最讨厌你们这些雌虫了!这就是为什么雌虫婚嫁率那么低!要是我我长大了也不会娶你们!]   ——[靠啊!这是位阁下啊!怎么还有小雄虫阁下在读这本书啊!!]   ——[回复:不要啊小阁下!(爆哭)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错了不要讨厌我(下跪)(哭泣)](已被举报误重复举报)   ——[楼上给我判死刑,给我们雌虫抹黑!败类!以后都别说话了!]   ——[+1!小阁下不要讨厌我们……]   ——[所以埃安希这种阁下……现实里真的存在吗?]   ——[作者你出来!!你告诉我!!这种阁下现实里到底有没有!!(打赏10000星币)]   ——[作者你告诉我你现实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就去你门口排队!!(打赏5000星币)]   沈辞翻着评论区,虐心值又涨了一万左右,但天杀的系统,大额虐心值兑换后竟然要核销。导致他现在虐心值真的只有涨的这一万和之前剩的五百六了!   但沈辞盯着那个数字,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   毕竟要按照他这个增长速度,再攒够个五万也就是一两章的事。   其实《残茧》这个故事,他自己心里有数——没那么虐。顶多就是酸酸涩涩的那种,让人心里堵得慌。跟那些动不动就让主角死全家的比起来,他这算温柔的了。   毕竟是新人作者,太激进容易翻车。   不过这样也挺好。沈辞美滋滋地往下翻,看着那些“呜呜呜”的评论,看着那些“作者你出来”的催更,看着那些“打赏10000星币”的土豪——   心里那点小得意,压都压不下去。   【——现实里真的会有这样什么都不图的虫吗?】   这条评论从眼前滑过的时候,沈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光脑屏幕上移开,落在对面那只虫身上。   尤斯利正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菜单,垂着眼在看。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把那几缕碎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高挺,鼻梁笔直,睫毛浓密地垂着,遮住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淡淡的,冷冷的,像是这世上没什么能让他多看一眼。   沈辞盯着那张侧脸,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的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结果被尤斯利抓个正着。   “笑什么?”   尤斯利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头都没抬,眼睛还落在菜单上。   沈辞愣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目光落向窗外。   “……没什么。”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心虚。   尤斯利听了也没抬眼,只是低低的“哼”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直接把菜单往他面前一推。   “看,想吃什么。”   沈辞低头,目光落在菜单上。   然后他的眉头就拧起来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看不懂。   不是那种看不懂文字——字是能看懂的,帝国通用语,他这段时间恶补过,勉强能认个七七八八。可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他完全没概念的东西。   “星云藻炖晶核”。   “熔岩蜥蜴尾煲”。   “冰原苔藓拌虫草”。   沈辞:“……”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他往上翻了一页。   “能量营养液(标准版)”。   “能量营养液(加强版)”。   “能量营养液(特供版)”。   沈辞干笑了两声。   原来这东西还分版本的?   他又往下翻了一页。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不是被什么新奇的东西吸引住了,是被价格顿住了。   那一串数字,刺得他眼睛发酸。   【星云藻炖晶核】:8888星币。   【熔岩蜥蜴尾煲】:1299星币。   【冰原苔藓拌虫草】:6666星币。   菜品的价格贵出天际,最便宜的那个【能量营养液(标准版)】也要120星币。   沈辞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好几秒。   120星币是什么概念?   他之前在星网上看那些营销号报价,一个中等粉丝量的博主,发一条推文也就500星币左右。   120星币,够他买好几斤那种难喝的营养液了。   就为了吃个早饭?   沈辞把菜单合上,推回尤斯利面前。   “不看了。”   尤斯利挑眉:“怎么?”   沈辞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那张冷脸上写满了“这有什么好看的”的不屑。   “就吃个早饭而已,”他说,声音硬邦邦的,“不至于。”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怎么不至于?”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懒散随性的调子,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别的你吃不惯。”   沈辞的眉头拧起来。   “我怎么吃不惯了?”   沈辞顿了顿,把脸往旁边偏了偏,目光落在窗外来来往往的虫群上。   “太贵了。”   他说,声音闷闷的,有点不大好意思。   “吃个早饭要一千多星币?抢钱呢?”他沈辞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为饭钱发愁。   尤斯利没说话。   沈辞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然后他看见尤斯利正盯着他。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里面带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心疼钱?”   尤斯利开口,声音平静冷淡,一如既往,尾音却往上挑了一点。   沈辞的眉头拧起来:“废话,你那公寓的房租还没交呢。”   他说着,把光脑从口袋里掏出来,点开那个余额界面,往尤斯利面前一递。   “你看,我现在就——”   话音卡在喉咙里。   沈辞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慢慢瞪大。   【账户余额:128,4567 星币】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一百二十八万。   沈辞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他把光脑拿近了一点,又拿远了一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没错,是一百二十八万。   不是十二万,不是一万二,是一百二十八万。   “这……”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飘。   “这哪来的?”   尤斯利没回答。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里,抱着手,看着沈辞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沈辞猛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转的?”   尤斯利挑眉。   “不然呢?天上掉的?”   沈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盯着尤斯利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盯着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盯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百二十八万。   这虫子哪来这么多钱?   他不是学员吗?不是每个月津贴就那么点吗?不是平时抠得连营养液都只买最便宜的那种吗?   沈辞想起公寓里那张破沙发,想起那个老是接触不良的恒温器,想起尤斯利每天喝的营养液——那种最便宜的,一箱才五百星币的那种。   还有昨晚那扇门呢。   酒店前台说“您不用放在心上”。   可他知道尤斯利还是赔了。   赔了多少?他不清楚。   现在又给他转了一百二十八万。   沈辞握着光脑的那只手,指尖慢慢收紧。   “……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闷。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尤斯利特有的倦气,和“你问这个干什么”的那种随意。   “攒的。”   他说,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留着给你上学用的。” 第八十章 完了,病了   沈辞握着光脑,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好几秒。   一百二十八万。   有零有整的。   不是整数,不是一百万,不是一百三十万,是一百二十八万四千五百六十七。   这数字一看就不是随便转的,是把账户里所有的钱都转给他了。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尤斯利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看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攒的?”   他开口,声音有点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闷。   尤斯利抱手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歪头看他:“怎么了?”   沈辞没接话。   他就那么盯着尤斯利,盯着那张冷淡的脸,盯了好几秒。   这钱,最开始肯定不是给他攒的。   尤斯利一个学员,靠着每月津贴和任务奖金,无父无母,沈家也不管他。要攒下这么多钱,得攒多久?   一年?三年?还是从他入学离开沈家的那一刻就开始攒?   攒着干什么?   买装备?换房子?还是给自己攒点家底,等毕业了结婚用?   沈辞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笔钱,现在全在他账户里了。   因为他早上说了那句“我想去上学”。   沈辞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酸。像一场连绵的阴雨,毫无预兆的下在心底,湿湿的潮气一路漫上眼眶,顶得他眼眶也发酸。   “……我上学用不了这么多钱。”   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把光脑往尤斯利那边推了推。   “你自己留着。”   尤斯利没接。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里,抱着手,看着沈辞,嘴角那点弧度还在,淡淡地开口: “用得了。”   沈辞拧起眉头:“怎么可能用得了?学费才多少——”   “雄虫跟雌虫不一样。”   尤斯利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给他列清单:   “你要上学,新衣服要买吧?总不能天天穿我的旧外套。”   沈辞愣了一下。   “文具要买,光脑得换,新文件也得要办吧?预备校那边的手续,要花钱的地方多了。”   尤斯利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的。   “还有辅导教材。”   他说着,暗金色的眸子在沈辞脸上落了一瞬。   “预备校的课,你也不一定能听懂。到时候跟不上,不得请虫辅导?那也要钱。”   沈辞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反驳哪一句。   因为尤斯利说的……好像都对。   他确实很听不懂预备校的课。   他连这个世界的文字都是现学的,帝国军校课程里的那些什么战术、什么精神力、什么虫族历史——他一个穿越过来的人类,能听懂才有鬼了。   “而且——”   尤斯利又开口了,这次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哪个雄虫学生没有零花钱的?”   他说着,往窗外努了努下巴。   沈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几个穿着某学院制服的学员正往这边走,打头的是只雄虫,个子不高,被三四个雌虫簇拥着。那雄虫手里拿着杯饮料,边走边喝,旁边一只雌虫殷勤地给他撑着伞。   沈辞:“……”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尤斯利脸上。   尤斯利正看着他,暗金色的眸子里带着点“你看我说得对吧”的那种光。   沈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尤斯利,看着那张冷淡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的脸。   那双暗金色眸子正看着他,依旧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没有“你看我多好”的邀功,没有“你得感激我”的暗示,就只是平平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现在好了,那场酸涩的雨一路往下蔓延,沈辞不仅眼眶要泛红,鼻尖也开始变得红红的。   沈辞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不想让尤斯利看见。   他盯着窗外,盯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虫,盯着那些他一个都不认识的陌生面孔,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全是他哥刚才那些话。   沈辞自己一分钱也没有。那些打赏,那些稿费,那些他辛辛苦苦码字赚来的星币。   一百多万。   全给系统了。   全拿去补那两百亿的债了。   原主欠下的那笔天价债务、那些他每天睁开眼就得面对的负数,像座山一样,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沈辞已经竭尽全力的在一点一点地填,可那个窟窿实在大的离谱。大的可以把沈辞的后半生都全吞进去。   尤斯利说的没错,他需要钱的。需要真真切切的给他自己用、给他自己花的钱。   直到这时,沈辞才对他和尤斯利两个——一人一虫,相依为命——这件事情有了实感。   他在被尤斯利养着。   不只是简简单单的照顾,顺手捡回来喂两口”的养,是认认真真的、当成自家崽子养的养。   给他钱,让他上学,让他穿新衣服,让他有零花钱。   让他像个正常的雄虫一样。   沈辞把脸偏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埋进肩膀里。   窗外的阳光还照着,街上的虫来来往往,那些穿着校服的学员已经走远了。可他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尤斯利太好了。   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到他刚才看尤斯利那张脸的时候,心跳又漏了一拍。   好到他现在坐在这儿,明明应该感动,应该道谢,应该高高兴兴地收下那笔钱然后说“哥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上学”——可他眼眶酸得不行,鼻尖也红,更不敢让尤斯利看见。   因为那些情绪里,好像不只有感动。   还有别的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撞的厉害,撞得那些他压了一整晚的念头又冒了头。   “自己的性取向,好像是尤斯利恋。”   沈辞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狠狠痛斥自己,这种时候他是怎么想到这种事情上的!   可沈辞就是控制不住。   尤其是尤斯利见自己一直不说话,手已经支着下巴,就那么看着他,那副样子,像看穿一切后就差直接开口问他——“我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沈辞在玻璃反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那个眼神,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往他心口上挠,挠得他又痒又麻,坐立不安。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就真的变成尤斯利恋了。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尤斯利恋”到底是什么,但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肯定是一种会让他整天盯着尤斯利的小辫看、会让他手痒想拽那根小辫、会让他看见尤斯利就心跳加速的病。   沈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往下压了压。然后他把脸转回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   “我会还你的。”   五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尤斯利没动。   就那么支着下巴,歪着头,看着他。   然后尤斯利“哦”了一声。   尾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知道了”的那种随意。   沈辞的眉头拧起来。   他觉得尤斯利这个“哦”说得太敷衍了,像是在哄小孩,根本没把他那句话当真。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把这话钉死——   可话还没出口,尤斯利又开口了。   “你还我就还我。”   他说着,暗金色的眸子在沈辞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耳朵上。   “你脸红什么?”   沈辞愣了一下。   脸红?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烫。   不对,是挺烫的。   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脸颊的那种烫。   可他那张冷脸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是平的,是硬的,是很有说服力的那种——   怎么可能会脸红?   沈辞把手放下来,梗着脖子,冷着脸,硬邦邦地开口:   “我没脸红。”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沈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那点热度不但没退,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他偏过脸,把目光落向窗外,假装看风景。   可玻璃窗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脸——那张冷脸上,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烧得他整张脸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沈辞:“…………” 第八十一章 担心你   吃完饭出了饭店,沈辞走在尤斯利旁边,一手插在兜里,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散干净。   倒不是因为刚才那点脸红的事——那事儿他已经决定选择性遗忘了。   是因为刚才那道汤。   尤斯利说的其实并没有错,沈辞真的吃不惯虫族的食物。   那道星什么藻炖什么晶核,8888星币的那道。   名字听着挺唬人,端上来的时候也确实像那么回事——汤是那种淡淡的深夜蓝,飘着几片发光的藻叶,晶核炖得透透的,晶莹饱满,看着科幻还就有食欲。   然后他尝了一口。   沈辞现在想起那个味道,眉头还是忍不住拧起来。   腥。   不是那种很冲,若有若无却依旧存在感极强,生涩的像是没煮熟就端上来的腥。   他当时硬着头皮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了,就把勺子放下了。   尤斯利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他剩下的那半碗端过去,几口就吃完了。   沈辞当时还想,这虫子味觉是不是有问题?虫族跟他的口味偏好不一样吗?   可尤斯利上一次给他带着放纵餐就很好吃啊。沈辞纳闷,虫族的餐饮文化到底是什么情况?算好还是不好?   他思维发散,盯着地面走神。   脚下的砖一块一块往后退,灰的,深灰的,浅灰的,偶尔有几块裂了缝,缝里长着点不知名的草。他就那么盯着,数着,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碗汤的味道。   腥。   太腥了。   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腥的东西。前世那些山珍海味就不说了,就算是在学校食堂吃的那些大锅菜,也没这么——   手腕忽然一紧。   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从皮肤上传来。   沈辞愣了一下,抬起头。   尤斯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正侧着身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显得更深。   “看路。”   他说,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不看路就好好看着你哥。”   沈辞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尤斯利那张冷淡的脸,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往四周看去——   周围的虫,不知什么时候多起来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三两只,是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那种多。穿着各种制服的,背着各种包的,有的一边走路一边看光脑,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有的手里拿着那种奇形怪状的零食边走边吃。   街道也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安静的、只有零星店铺的小街,是两边全是商铺、头顶挂着各种全息招牌的那种大路。那些招牌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睛发花,什么“星云百货”“晶核专卖”“虫族文娱旗舰店”——一个个名字飘在半空,跟放烟花似的。   沈辞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商业街?   这是……商业街?   他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没正儿八经逛过街呢。   昨天的沈辞刚有了能出门的自信,结果下了电梯就被吓破胆了,跟着导航一路狂奔到了尤斯利学校,根本来不及看虫族的街区到底长什么样。   他刚想开口问“哥你是要带我去逛吗”,就感觉手腕一紧。   尤斯利拉着他就往路边走。   路边停着一排悬浮车,银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跟地球上的出租车长得完全不一样——没有轮子,底盘离地半米高,车门是向上翻的那种,像两只张开的翅膀。   尤斯利走到最前面那辆跟前,拉开后座的门。   “进去。”   他说,声音还是那副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辞稀里糊涂地就被塞了进去。   他刚坐稳,尤斯利就从另一边上了车,“砰”地一声带上门。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像被按了静音键,一下子闷下去。   沈辞坐在那儿,愣了两秒。   他扭头看向尤斯利。   尤斯利正靠在椅背里,一条腿随意地搭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   沈辞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全息招牌从眼前滑过,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虫群变得越来越小,脑子里还懵懵的。   他张了张嘴,终于问出那个问题:   “哥,我们去哪儿啊?”   尤斯利没看他。   就那么靠在椅背里,声音不紧不慢的:   “一会儿到了地方后别乱跑。”   沈辞眨了眨眼。   尤斯利终于扭头,暗金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带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知道出门在外不能跟陌生虫说话吗?”   沈辞:“……”   他愣了一秒,眉头拧起来。   “我又不是虫崽。”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点被小看了的不服气。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尤斯利没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沈辞,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虚空里的某一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把你安置好。”   顿了顿。   “然后去处理一下麻烦。”   沈辞不说话了。   他靠在座椅里,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全息招牌从眼前滑过,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虫群变得越来越小。   他当然知道尤斯利说的“麻烦”是什么。   那三只虫,那三个在电梯口堵他的煞神。   他们还在。   也许还在楼下守着,也许在公寓门口蹲着,也许在等着他落单。   沈辞不知道。   但他知道尤斯利要去处理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最后只是闷闷地挤出一句:   “他们不会一直守在那儿吧?”   尤斯利没动。   依旧靠在椅背里,侧脸被窗外掠过的光影切成忽明忽暗的片段。   “你不用管了。”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任何要跟沈辞多说什么的打算。   沈辞就不说话了。   他盯着窗外,盯着那些陌生的街景,盯着那些他一个都不认识的虫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尤斯利要去处理那三只虫。   怎么处理?   打架吗?   肯定是打架。   这世界又没有警察局可以报警,没有110可以打,自己的名字还被雄虫保护协会拉黑,根本没有虫会管他。那三只虫是来绑他的,是来要命的,不是能讲道理的那种。   所以尤斯利只能去打架。   一对三。   很危险的,尤斯利上次就受伤了,他们还被罚了五万,万一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怎么办?   他一边很担心尤斯利,一边又知道自己其实根本帮不上忙。一边想着怎么自己就不能像尤斯利一样战力斐然,大杀四方,一边又清楚的知道自己这种法治社会里出来的其实根本不是那块料。   “……想什么呢?”   尤斯利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沈辞扭头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在车厢里也一样亮,一样深邃,像能把他吸进去。   沈辞没接话,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尤斯利后颈的位置。那里被衣领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哥。”   他开口,声音有点闷,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尤斯利没动,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沈辞抿了抿嘴唇,把那句话问出来:   “你身体还难受吗?”   话音落下,车里安静了一瞬。   大概只有两秒,那两秒长得像是过了很久。   久到沈辞以为尤斯利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开始想该怎么把这话圆回去——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很淡的一声,像是拿沈辞没办法般透着点无奈。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辞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干什么?   他能干什么?   很担心他啊,怕他身体不舒服再去跟人打架打输了、受伤了怎么办?   他这么想着,就这么说了。   “我很担心你,哥,你身上还烫不烫?” 第八十二章 我的雄虫放你那儿   尤斯利嘴角的弧度还没压下去。   他就那么看着沈辞,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忧愁和小心翼翼。   然后他垂眼。   目光落在两人之间,落在他还握着沈辞手腕的那只手上。   他没松手,就那么握着,指尖还搭在沈辞的腕骨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那块薄薄的皮肤。   “你感受不到?”   他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点“这还用问”的那种语气。   沈辞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握着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时候力道不重,却让他抽不动。掌心贴着的地方,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明明不烫了,却依旧让他手腕那一小片皮肤都发麻。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感受到了”,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愣是没挤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尤斯利的手,不只是握着。   是在蹭。   不是很明显的蹭,就是拇指一下一下的,像无意识的摩挲。很轻,很慢,擦过他腕骨内侧那一小块最薄的皮肤。痒痒的,麻麻的,像羽毛扫过,又比羽毛重一点。   沈辞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他下意识想把手腕抽回来,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尤斯利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还是说——”   尤斯利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暗金色的眸子也再不看他,而是微微偏头看向了前方,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   “你想摸点别的?”   沈辞:“…………”   他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就那么坐在那儿,被尤斯利握着手腕,看着尤斯利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   脸上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度,“腾”地一下又烧起来,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烧得他整张脸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他僵硬着偏过脸,把目光落向窗外,不敢再看尤斯利。   窗外的街景还在往后飞退,那些五颜六色的全息招牌一闪一闪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可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砰、砰、砰。   响得他怀疑尤斯利都能听见。   而那只始作俑者,此刻正闲散的靠坐着,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他没再说话。   只是握着沈辞手腕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就那么握着,一路都没松。   快到地方时,尤斯利偏头,另一只手掏出了他的光脑。   这边的克莱特是被光脑震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地“嗡嗡”两下,是连着震,震得他枕头都在抖,震得他以为宿舍塌了。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胡乱摸了一通,最后在枕头底下把那个吵个没完的东西捞出来。   屏幕亮得刺眼。   克莱特眯着眼睛,艰难地聚焦——   【尤斯利】:你收拾一下你那地方,我十分钟后去你那儿。   克莱特盯着那行字,脑子还是懵的。   收拾一下?他那地方?十分钟后?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把光脑拿近了一点,确认那个备注名确实是【尤斯利】不是别虫。   是尤斯利。   是那个平时发消息最多三个字的尤斯利。   也是那个昨天刚带着雄虫去酒店的尤斯利。   克莱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明晃晃的,刺眼,一看就是中午了。   中午。   尤斯利这狗东西大中午的给他发消息,说要来他这儿?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尤斯利】:你收拾一下你那地方,我十分钟后去你那儿。   克莱特的眉头拧起来。   收拾他那地方?   他那地方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宿舍——地上扔着两双靴子,椅子上搭着昨天换下来的训练服上面还沾着灰和不知是谁的血,桌上摆着几个空了的营养液瓶子,还有一袋没吃完的零食敞着口。   挺好的啊。   乱是乱了点,但又不影响住虫。   克莱特把光脑往旁边一扔,准备躺回去继续睡。   刚躺下,光脑又震了。   他又捞起来——   【尤斯利】:醒了没?   克莱特盯着那三个字,嘴角抽了抽。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回了一条:   【克莱特】:你要干嘛?   发出去。   那边停了片刻。   不是那种秒回,是停了。停了大概两三秒,或者四五秒,反正比平时回消息的时间长了一点。   克莱特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等着。   然后消息弹出来了。   【尤斯利】:把我的雄虫往你那儿放一天。   克莱特盯着那行字,盯了两秒。   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那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砸开,炸出无数个问号和感叹号。   什么?!   什么叫“我的雄虫”?!   什么叫“往你那儿放一天”?!   什么叫——   等等,尤斯利的雄虫?那只?   那个长得漂亮得不真实、让他在保安亭门口心脏被击穿、让他一晚上没睡好觉的雄虫?!   克莱特腾地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严重怀疑自己出幻觉了。   他的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打字速度快得像要飞起来:   【克莱特】:什么?!那只?!昨天那只?!你要把他放我这儿?!放一天?!你认真的?!   发出去。   这次那边回得快了。   【尤斯利】:嗯。   就一个字。   克莱特盯着那个“嗯”,眼睛瞪得滚圆。   嗯?   嗯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愣是没挤出来。   然后他又看见尤斯利的下一条消息弹出来:   【尤斯利】:我有事儿。   【尤斯利】:他没地方去。   克莱特盯着那两行字,盯了好几秒。   没地方去?   那只雄虫没地方去?   那昨晚呢?昨晚不是去酒店了吗?今天怎么就没地方去了?不对,重点是——为什么是他这儿?为什么是把他放他这儿?   他跟那只雄虫很熟吗?不熟啊!昨天就见过一面!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那雄虫还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收回去了!   怎么今天就轮到他照顾了?!   【克莱特】:你确定要把他放我这儿?   那边这次回得挺快。   【尤斯利】:嗯。   克莱特盯着那个“嗯”,眉头拧起来。   他想了想,又敲了一行字:   【克莱特】:不是,你为什么不把他放别虫那儿?雷恩那儿不行?卡伦那儿不行?他们那地方不比我这狗窝强?   发出去。   这次那边没秒回。   停了大概三四秒,或者五六秒,反正比刚才久了一点。   克莱特盯着屏幕,等着。   然后消息弹出来了。   【尤斯利】:交给别虫我不放心。   克莱特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两秒。   不放心?   交给别虫不放心?   那交给他就放心了?   他克莱特什么时候成了能让尤斯利放心的虫了。   克莱特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尤斯利】:你有分寸些,别吓到他。   克莱特:“…………”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他刚想反驳自己虽然不是温柔挂的,但也不至于把雄虫吓到吧时,第三条消息又弹出来了。   【尤斯利】:他不喜欢话多的。   【尤斯利】:你别吵他。   克莱特盯着这两条消息,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啧”了一声,把光脑往床上一摔。   “操。”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满满的怨念。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克莱特】:你直说他喜欢你就完事儿了行吗?能别炫了吗哥,兄弟知道你过上好日子了,我为你高兴还不行吗(比心)(比心)。   发出去。   那边停了。   停了足足三秒。   然后消息弹出来了。   【尤斯利】:……   就六个点。   克莱特盯着那三个点,嘴角往上咧了一点。   他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又补了一条:   【克莱特】:怎么?我说错了?   这次那边回得快了。   【尤斯利】:滚。   就一个字。   克莱特盯着那个“滚”,嘴角咧得更大了。   他靠在床头,抱着光脑,看着那几行聊天记录,心里那点怨念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尤斯利这小子。   从小一起长大的,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知根知底的那种。   他太了解尤斯利了。   那张脸,那性子,那副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从小到大,多少雄虫对他示好?连亚雌都有追过他的,他一个都没看上。   克莱特还以为这家伙要孤独终老了呢。   结果呢?   结果昨天他亲眼看见,尤斯利把那只漂亮得不像话的雄虫,从保安亭里牵出来。   不,不是牵。   是揉着脑袋,搭着后颈,就那么带着走。   那动作,那眼神,那藏都藏不住的那点得意——克莱特当时就想骂街。   尤斯利你他雌的凭什么?   凭什么那种级别的雄虫能看上你?   凭什么你这种冷面石头虫能找着这样的?   克莱特那叫一个怒啊。   尤斯利你值得好的,但不值得那么好的!   他在心里骂了好几遍,骂完又觉得有点酸。   不是那种忮忌对方的酸,是那种“我兄弟终于开窍了”的酸,是那种“我兄弟找了这么好的我却不知道”的酸,是那种“兄弟又压我一头了”的酸。   算了,至少以后出去可以吹牛逼说尤斯利那雄虫我见过。 第八十三章 不要把我丢下啊   过了一阵,悬浮车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前停下。   沈辞被尤斯利牵着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灰扑扑的外墙,密密麻麻的窗户,跟他哥的那栋像是是孪生兄弟。有几扇窗户外头晾着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   “这是哪儿?”   他扭头看向尤斯利。   尤斯利没回答,拉着他就往里走。   电梯是老式的,运行的时候“咯噔咯噔”响,沈辞总觉得它随时会掉下去。他往尤斯利身边靠了靠,尤斯利也没躲,就那么让他靠着。   沈辞盯着那跳动的数字,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了。   他想起尤斯利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把你安置好”、“去处理麻烦”。   所以这是要把我寄存在谁那儿?   这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路,转到电梯门打开,转到尤斯利牵着他走过那条昏暗的走廊,转到一扇门前停下。   “笃、笃” 两声。   然后他就听见了。   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一道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大又亮,穿透力极强:   “来了来了来了——!”   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又有什么东西被踹到一边,夹杂着几声骂骂咧咧的“操”“靠”什么的。   沈辞:“…………”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动静,门就“砰”地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棕色卷毛,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下去,整只虫活像一只看见肉骨头的狗。   ——正是昨晚那个趴在保安亭门口、被尤斯利骂了还死赖着不走的那只雌虫。   沈辞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记得这只虫。话很多,嗓门很大,一看就是那种特别能闹腾的类型。   此刻那只虫正一只手扒在门框上,眼睛从沈辞脸上扫到尤斯利脸上,又从尤斯利脸上扫回沈辞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最后定在一人一虫交握的手上。   “卧槽。”   他发出一声感叹,声音压低了,但那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真的带来了。”   沈辞:“?”   他还没反应过来“真的带来了”是什么意思,就感觉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   尤斯利往前迈了一步,把他挡在身后。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本能。沈辞只看见尤斯利的后背,宽宽的,挡在他面前,把那只棕色卷毛的虫隔开了。   然后他听见尤斯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看什么看,让开。”   克莱特被他这么一说,不但没让,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往后让了半步,把门彻底敞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嘴里还念叨着:   “进进进,快进来,别在外面站着——我这地方虽然破,但好歹能坐——”   沈辞被尤斯利牵着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那间狭小的宿舍里,目光扫了一圈。   不大。   两室一厅的布局,跟他们住的那间差不多大,甚至还小一点。   客厅有点乱,东西摆得毫无规律,能放的地方都放了,不能放的地方也放了。可也不算邋遢,就是那种单身雌虫住的地方,乱归乱,倒也不脏。   桌上摆着几个空了的营养液瓶子,还有一袋敞着口的零食,看起来像是刚被慌乱地推到了一边。   沈辞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那只棕色卷毛的雌虫脸上。   那只虫正盯着他看。   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下去,整只虫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我好兴奋”的气息。   沈辞抿了抿嘴唇,不太想被这样盯着看,于是往尤斯利身后又缩了缩。   就那么一点点,不明显,但确实缩了。   尤斯利感觉到了。   他握着沈辞手腕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暗金色的眸子往克莱特脸上扫过去。   那目光不重,就是那么平平地一扫。   克莱特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似的,浑身一激灵,脸上的笑瞬间收敛了几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但那眼睛还是止不住地往沈辞脸上瞟。   “那个……阁下怎么称呼?”   沈辞没说话。   毕竟他知道“沈辞”这个名字臭名远扬。名声在外还是很尴尬的,虽然对方也不一定会联系到,但也尤斯利刚才也跟他说了。   出门在外不要和陌生虫说话。   沈辞就那么站在尤斯利身后,微微偏着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克莱特,脸上没什么表情。   克莱特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   他摆摆手,转身往里走,边走边念叨:   “坐坐坐,别站着——那边有沙发,虽然破了点但能坐——要喝水吗?或者饮料什么的,我下去买——”   沈辞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懵。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虫忙里忙外地翻东西,看着他把椅子上的衣服一把抓起来扔到床上,看着他把桌上的空瓶子一股脑扫进垃圾桶。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沈辞扭头看向尤斯利。   尤斯利正站在他旁边,抬起眼帘看向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室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平静。   “哥。”   沈辞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你要把我放这儿?”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落在沈辞后颈上。那只手又热起来了,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轻轻地揉了揉。   “一会儿就好。”   他说,声音也比平时低,带着点沈辞说不清的意味。   “我处理完就来接你。”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那你快点”,想说“我不想待在这儿”,想说“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都咽回去了。   他知道尤斯利要去干什么。   也知道自己跟着去只会添乱。   他只能待在这儿,待在陌生虫的宿舍里,等着。   “……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不去看尤斯利。   尤斯利的眸子在这一瞬暗了几分,嘴角也跟着动了动。可室内光线不够,尤斯利的笑意又总是太淡太快,总让沈辞捕捉不到。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乖一点,别闹。”   克莱特在后面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尤斯利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出去,看着那扇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然后扭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那只漂亮雄虫。   雄虫正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好像有点什么。   克莱特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雄虫的侧脸,看了两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晕在眉眼、落在鼻梁,把每一处都描摹得清清楚楚。   太好看了。   好看到他刚才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好看到他觉得自己这破宿舍都不配让这种级别的虫站在这儿。   “那个……”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放轻了几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阁下,您坐?我给您倒点水?”   沈辞终于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就只是看着他。   克莱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都僵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那只雄虫的嘴唇动了动。   “嗯。”   就一个字。   很轻,很淡,带着点天生的疏离。   克莱特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似的,转身就往料理台那边跑,边跑边念叨:   “水水水——我这儿有热水——刚烧的——您等一下——”   沈辞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只虫忙里忙外的背影,最后还是乖乖坐在了靠墙的那张椅子上,只是依旧不说话。   椅子有点硬,坐垫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黄色泛灰的海绵。他往里挪了挪,避开那个洞,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光脑。   克莱特端着水杯走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没敢打扰。他把水杯轻轻放在沈辞旁边的小桌上,然后识趣地退到另一边的沙发上,抱着个抱枕,假装看窗外风景,实则眼珠子止不住地往这边瞟。   沈辞没理他。   他低着头,点开光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还没完全散尽的红晕照得格外明显。   他再次打开了那个简陋的备忘录,里面是那个专门用来记录他哥罪行的“记账本”。   当然,后来也不全是罪行了。   前面依旧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减减减,扣五十扣一百还有功力不怎么样的抽象简笔画。   第一行是个备注:【哥】   再往下翻,画风就变了。   +100分:带我去医院   +1000分:从绑架犯手里救了我(后面画了个翘小辫的小人,肩膀上有个叉叉,表示受伤)   -2分:没有把我叫醒帮他写作业(但后面又补了一行小字:其实是我自己睡着的)   +5分:给我盖被子   +很多很多分:说我很好,说我很优秀,说好不好看都不重要(这行字写得特别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怕写错)   沈辞盯着那行“很多很多分”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抿了抿嘴唇,新建了一条。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顿了一下。   他在想该怎么写。   尤斯利把他丢在这儿了。   虽然是为了去处理那三只虫,虽然是为了他的安全,虽然走之前还说了“一会儿就好”、“我处理完就来接你”——   但确实丢下了。   他一个人坐在这儿,坐在这间陌生的宿舍里,对面那只棕色卷毛的雌虫正偷偷看他,目光跟探照灯似的,闪得他浑身不自在。   沈辞垂下眼睫,指尖落下去,开始敲字:   -1分:把我丢下了   敲完,他看着那行字,又觉得好像不太对。   尤斯利不是真的丢下他,不能这样编排他哥。   沈辞的眉头拧起来。   他看着那行“-1分”,看了两秒,然后把那个“-”删掉,改成“+”。   +1分:没有真的丢下我,只是暂时放一下   敲完,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很轻的弧度,只是那么一下下。   然后他又补了一行小字,写得小小的,挤在最后面:   (我相信他) 第八十四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十九)   洛维斯一直到从婚姻登记处出来,都是懵的。   他低头看着光脑上那行新鲜出炉的身份信息——   【洛维斯,三十九岁,已婚(雌君)】   雌君。   不是雌侍,是雌君。   洛维斯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好几秒,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想不起来他们是怎么拿到这个证的了。   明明刚才进去的时候,他还拽着埃安希的袖子,小声说“阁下,您再考虑考虑,真的,雌侍就行,雌侍我就很满足了”。   明明埃安希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拉着他走到登记窗口前,对那只负责登记的雌虫说:“登记雌君。”   他当时就急了。   “不不不——”   他连连摆手,声音又急又飘,“不是雌君,是雌侍,我们之前说好的,雌侍——”   埃安希没看他,只是握着洛维斯手腕的那只手又紧了紧。   “雌君。”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语气却那么不容置疑。   洛维斯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埃安希正低头看着登记表,侧脸被登记处暖黄的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睫毛垂着,专注地在表格上填写什么。   洛维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阁下,我刚才跟您说了,只要雌侍就——”   “我听见了。”   埃安希没抬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轻的,软软的。   洛维斯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他眨眨眼。   “但我不听。”   洛维斯:“……”   埃安希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弯成了月牙。   洛维斯就这么被噎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被塞了一张新的身份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那几个字——雌君。   洛维斯低头盯着那俩字看了又看,像是不认识似的。   真是雌君。   怎么能真是雌君呢?   他还没从这个冲击里缓过来,就感觉手腕一紧。埃安希又握上来了,带着他往外走。   走出登记处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兜头照下来,暖洋洋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洛维斯眯了眯眼,下意识想抬手挡一下,可那只手还被握着,抽不动。   他就这么被埃安希牵着,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虫群。   然后他听见埃安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点他听不太懂的意味:   “老师。”   洛维斯扭过头,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漾着一点很浅很浅的笑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洛维斯说不清,只觉得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心口发紧。   “既然老师已经是我的雌君了,”埃安希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怕他听不清似的,“那我们,应该可以继续住在一起了吧?”   洛维斯愣了一下。   继续?   住在一起?   什么继续?   什么住在一起?   他那颗本来就不太好使的脑袋,被这几个词砸得彻底转不动了。   住在一起?   对啊,结了婚是要住在一起的。   可他住哪儿?   他这些年一直住宿舍啊。   洛维斯年轻时满宇宙跑,今天在这个星球的实验室里熬夜,明天在那个星球的荒郊野外采样。住的地方从来都是临时的。实验室的值班室,研究站的宿舍,有时候干脆就睡在飞舰里。   那时候他有钱,工资高,奖金也多,可从来没想过要买房子。   买来干什么呢?他又不定居。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也没想过攒钱。   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他这么想。吃好的,喝好的,偶尔给那些跟着他跑的研究生发点奖金。   钱就花完了。   花完就花完,下个月还有工资。   他从不担心。   那时候的他,什么都有。S级的精神力,顶级的研究成果,满世界的荣誉和尊重。他觉得这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过得热热闹闹的,过得什么都不缺。   然后精神海碎了。   那些热闹没了,尊重没了,曾经围着他转的学生也没了。   他什么都没剩下,就剩一间学院分的宿舍。   洛维斯想,这大概就是他的命。   年轻时太潇洒,什么都不留,等到老了,真就什么都没剩下。   所以刚才在登记处,他才会那么急。   雌君?   他哪配当雌君?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存款,连个像样的落脚地都没有。   洛维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只被握着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埃安希那张年轻的脸。   现在他有了雄虫。   有了一个S级的、二十一岁的、站在金字塔尖的雄虫。   他该住哪儿?   让埃安希跟他住宿舍?   洛维斯的眉头瞬间拧起来。   不行,那怎么行?   洛维斯的脸白了白,把头低下去,不敢再看埃安希。   “……我没房子。”   他开口,声音又轻又闷,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在认错。   “我以前没想过……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我一直住宿舍,学院的。”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一道被阳光照出的裂缝,睫毛一颤一颤的。   “所、所以……”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捋不直。   “可能……可能不能住一起。”   他说完,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不、不是不能,是暂时不能……我、我回头想想办法,找个房子……”   找个房子。   这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洛维斯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哪会找房子?   自己七年来连学校门都没出,他哪知道外面的房子怎么找。   去哪儿找?找谁问?多少钱一个月?押金要交多少?签合同要注意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钱呢?   三百二十万。   那是给埃安希的,   雌君要给雄虫的彩礼——不对,是嫁妆?反正就是要给的。   他都想好了,等回去就把钱转过去。   那是他的诚意,如果拿去租房子,给到埃安希手里的就要少。   洛维斯的眉头拧起来。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后咬了咬牙,小声说:   “我……我可以先借一点钱……租一个。”   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以前带过几个研究生,他们……他们应该愿意借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底气。   借个屁了,那些研究生,早就不跟他联系了。   可洛维斯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只能厚着脸皮,一个一个地联系,一个一个地开口。总能……总能找虫借下一点吧。   拜托了,来只虫念念他的旧情吧。   洛维斯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自己站在太阳底下,却有点冷。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把那句“借点钱”再圆一圆。   随即他看见埃安希正看着他,阳光从他的侧面映过来,勾勒线条的同时,连那紫罗兰的眸子都透了色。   “老师。”   埃安希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轻轻说道:   “去我那儿住吧。”   洛维斯愣了一下。   他眨眨眼,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又往上弯了一点点。他握着洛维斯的那只手,拇指轻轻动了一下,擦过洛维斯的手背。   “我的床够大,睡一个老师足够了。” 第八十五章 掌舵人   ——[这这这这就同居了???不是,这也太随便了吧?]   ——[废话,结婚了不同居做什么?这有什么随便的?]   ——[没钱没房没存款,连精神力都没有,阁下竟然还邀请洛维斯去自己家里住?这还不随便?这跟吃软饭有什么区别啊?!不觉得这样很对不起阁下吗??]   ——[雌的,这个教授一直拒绝其实心里美死了吧,你上辈子拯救了宇宙吗?那可是S级的阁下!]   ——[我说真的,虽然确实很爽,但这也太不符合现实了吧!!感觉我们埃安希真的一直在吃亏啊!!]   ——[我受不了了,我家那位,我跟他结婚的时候,我自己攒了两百万星币的嫁妆,我雌父给我添了三百万,我自己名下还有一套房——就这样,他还嫌我配不上他,说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娶世家雌虫的,我算什么。]   ——[千万雌虫的缩影罢了,谁不是这样来的?至少你还有雄虫娶,我他雌想娶都娶不到!!]   ——[这才显得故事越来越不真实了,而且再说,雄虫阁下跟你们睡觉,给你们做精神疏理,跟你结婚你多出几笔钱怎么了?还真打算白嫖??]   ——[其实不知道该不该说……有没有虫觉得剧情开始变奇怪了吗?说不清道不明感觉,虽然我还想追,但看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不是,你们不觉得太过了吗?不就是小时候被捡回去养了一段时间吗?至于吗?至于这样吗?雌君诶!让雌虫住自己的房子诶!我滴个天,这得是多大的恩情才能这样??]   —[+1,我也觉得有点过了。洛维斯有什么?他除了捡过埃安希,还给过他什么?就一碗糊糊?就教他认了几个字?就给他起了个名字?]   ——[楼上的你们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就”??那是埃安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唯一对他好的虫!!唯一!!你懂不懂什么叫唯一??]   ——[可就算是这样,洛维斯他也什么都没做啊,而且他还把阁下抛下了光这一点就无法被原谅!!你们这些腿毛就捧吧,见没见过真正的高等雌虫什么样?]   ——[我说真的,我知道洛维斯很好,也知道他年轻时也很优秀,可那又怎样??现在没了就是没了,精神海碎了就是碎了,他就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阁下。现实一点行不行,一直沉浸在过去有意思吗?]   ——[同意,这也太委屈阁下了,说白了就是埃安希阁下太好了,他才二十一岁,生命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找洛维斯,单这一点就足以扯平了,雌君同居这什么的,说真的,洛维斯真不配。]   ——[怎么说,阁下可以娶他,哪怕他精神力破碎还一无所有,毕竟是小时候的恩我能理解,但剩下的那些维护和阁下的“爱”,洛维斯想拥有根本不够格!]   ——[+1+1,终于知道内容越来越怪的原因了,洛维斯值得阁下对他好,但真的不值得这么好!!]   ——[我还以为是我酸疯了呢,原来大家都看出不对了啊!]   ——[不是,我都怀疑这个作者到底懂不懂虫族社会,可他写的洛维斯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真的很厚脸皮啊,一直消费埃安希你心不会痛吗?]   ——[+1作者你再亏待一下我们埃安希试试呢?嗯?]   ——[作者要不我们当面聊聊你的创作理念呢?你要是雌虫你就完了!再委屈我们埃安希信不信我撕了你!]   ——[那要不是雌虫怎么办?]   ——[(比心)可爱的雄虫阁下一定是有爱无处施才会写出这么无私的剧情,我愿意承受您多余的爱(害羞)]   ——[楼上有完没完?就算是雄虫作者也委屈了埃安希,无可争辩!不行!罚作者娶我!]   沈辞一点点翻着评论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目光从一条条评论上掠过。   越看,他的眉头拧得越紧。   不是被骂的那种拧——他没被骂,那些读者骂的是洛维斯,不是他。可看着那些话,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洛维斯咋又不配上了。   “洛维斯有什么?”   “就一碗糊糊?就教他认了几个字?”   “这也太委屈阁下了吧。”   “洛维斯根本不配。”   沈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   他把光脑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呆。   “……虫族社会对雌虫的要求这么严苛吗?”   他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想不通的那种困惑。   就算是小说里,都不能委屈雄虫?   就算雄虫自己愿意,读者都不干?   沈辞想起埃安希那些话——“老师很好”、“有没有精神力不重要”、“您最重要”。   他写那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被感动了。   结果呢?   虽然读者也确实被感动了吧,但好感却全加埃安希身上了,导致洛维斯直接成了对照组。   沈辞嘴角抽了抽。   他把光脑举回眼前,又往下翻了几条。   ——[洛维斯年轻时再优秀又怎么样?现在就是什么都没有啊!凭什么让阁下养他?]   ——[就是!说白了他就是吃软饭的!靠着一张老脸把年轻阁下迷得团团转!]   ——[不是,你们能不能好好看文?埃安希自己愿意啊!他找了七年!他等的就是洛维斯!]   ——[他愿意是他愿意,但洛维斯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啊!他应该拒绝!应该让埃安希找更好的!]   ——[对对对!洛维斯要是真为埃安希好,就该主动离开!]   沈辞盯着那几条,忽然有点想笑。   主动离开?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情节: 洛维斯低着头说“雌侍也行”、“雌奴也可以”。   那是沈辞觉得洛维斯鼓起所有勇气才表露出的极限。   结果呢?   结果在读者眼里,这都不够。   洛维斯应该拒绝,应该离开,应该直接让埃安希找更好的。   沈辞靠在椅背里,盯着墙面,又发了两秒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我懂了”的那种恍然。   原来是这样。   原来虫族社会对雌虫的要求这么变态。   哪怕是在小说里,都不能委屈雄虫。   哪怕雄虫自己愿意,读者都会替雄虫不值。   雌虫就应该付出,就应该给予,就应该把一切都捧到雄虫面前。而不是反过来,让雄虫养着、护着、宠着。   沈辞想起尤斯利。   想起他每天早起训练,晚上熬夜写作业,出任务受了伤也不吭一声,转头就把攒了好几年的钱全转给他。   尤斯利会觉得委屈吗?   不会,他大概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洛维斯觉得“雌侍就行”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但是沈辞转眼又想了一个问题。不对啊,埃安希跟洛维斯是情侣,所以洛维斯理所应当的觉得自己要对埃安希好。   可他跟尤斯利是兄弟啊?   尤斯利……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   沈辞脑袋突然卡住。他卡了半天,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像发现一根若隐若现的线头,拉开就能窥见朦胧的真相。   可沈辞的脑袋压根理不清,周边没个借力,凭他胡思乱想,那根线放在那儿就是拽不动。   加上评论区的读者们吵得厉害,吵得他眼花缭乱。   没办法,沈辞只能临时给个结论:   果然,尤斯利还是真的太好了。   沈辞点点头,肯定了这个说法,随即便把光脑举起来忙他的正事。他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几秒。   舆论如刀,先手定生死。   这一点他太懂了。生意场上,舆论战抢的就是第一口风。风向一偏,后面全白费。   趁着读者现在还不是真的讨厌洛维斯,只是为埃安希打抱不平。趁着风没彻底歪,他得赶紧掌舵拉人、拨乱反正。   沈辞把光脑重新捧起来,指尖落在屏幕上。   是时候,要给洛维斯加戏份了。 第八十六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十)   【洛维斯站在沙发边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沙发是真皮的,深灰色的,看起来就很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素袍,洗得发白不说,布料还是粗制的旧款。他就那么站着,不敢坐,怕损了埃安希的沙发。   埃安希从料理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老师怎么不坐?”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温温的,带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洛维斯张了张嘴,想说“我站着就行”,可那几个字还没出口,埃安希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那只手又握上来。   不重,就那么握着,带着他往沙发上带。   “坐吧。”   洛维斯被他带着,踉跄了一步,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沙发很软,软得他整只虫都往下陷了一点。他下意识想站起来,可埃安希就坐在他旁边,很近,近得他能闻见那股淡淡的清冽气息。   他就不敢动了。   就那么僵着,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块花纹上,一动不动。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飞舰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   洛维斯盯着那块地板花纹,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听见埃安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轻的,软软的:   “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   洛维斯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埃安希正靠在沙发里,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腿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几乎泛光。   “离市区有点远,”他说,紫罗兰色的眼眸弯了弯,“但胜在安静。”   洛维斯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房子确实安静。从进门到现在,屋子里除了彼此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像单独开辟了一个新世界。   他又点了点头。   点完才发现,自己好像只会点头。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老师喜欢安静吗?”   洛维斯愣了一下。   喜欢吗?   他以前不喜欢。以前他喜欢热闹,喜欢那些学生围着他转,喜欢实验室里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可后来他就一只虫在宿舍里待久了,渐渐也就习惯安静了。   “……喜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确定。   埃安希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两秒。   那目光不重,也不轻,就那么落在他脸上。洛维斯却依旧被看的浑不自在,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他盯着落地窗外那片安静的庭院,盯着那几棵他不认识的植物,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从昨天到今天,从食堂到登记处,从登记处到这儿。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想,快得他现在坐在这儿,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埃安希。   那张年轻的侧脸,那线条分明的轮廓,那垂着的浓密睫毛。每一处都陌生,每一处又都让他心口发紧。   洛维斯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埃安希做他的学生,才两个月。   两个月,能有多深的感情?   那些课,他站在讲台上讲,埃安希坐在下面听。偶尔有眼神交汇,埃安希会对他笑一笑,那种温和的、礼貌的、对谁都一样的笑。   下课之后,埃安希偶尔会来问他问题。问的也不深,就是那种随便问问的样子,自己不敢多耽误对方的时间,每次答完就走。   就这样。   就这些。   洛维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些平平无奇的互动,怎么能让埃安希说出那些话——“老师很好”、“您最重要”、“您做我的雌君吧”。   洛维斯不安的颤着眼睫,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脸埋得更低了一点,盯着地板上那块花纹,声音闷闷的开口,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阁下……”   埃安希没应,只是侧过脸看他。   “您……您是不是认错虫了?”   问完,洛维斯低着脑袋更不敢抬头了。   埃安希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轻,眉眼弯弯,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漾着一点很浅的光。   “我的记性很好的,”他说,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带着点说不清的柔软,“认错谁也不可能认错您。”   他说的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洛维斯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就那么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跟小鸡啄米似的。   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就直挺挺的坐在那儿,盯着地板砖,脑子里开始转些有的没的。   他琢磨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刚才在登记处门口,埃安希说“去我那儿住吧”,他当时就慌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不行不行不行”。   死活不愿意,好像埃安希再要他去就要会他逼死在那儿一样。   所以后来埃安希就改口了,说“那老师来我这儿坐坐,喝杯水,总可以吧?”   然后他就被拉到这儿来了。   现在水也喝了,坐也坐了,是不是该走了?   洛维斯的屁股在沙发上轻轻动了动。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埃安希。   埃安希正靠在沙发里,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腿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几乎泛光。   他好像没有要让洛维斯走的意思。   洛维斯抿了抿嘴唇。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阁下,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老师。”   埃安希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洛维斯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扭过头,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面的光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您的精神海……”   洛维斯僵了一下,这几个字像针一般,直直地扎进他心口。   “……是怎么出现问题的?”   埃安希把话说完了。   洛维斯则一直愣在原地,似是没想到埃安希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敏感问题。   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那片安静的庭院里。阳光照在那几棵他不认识的植物上,叶子绿得发亮,一晃一晃的。   “……不记得了。”   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飘。   “七年前发生了什么,我脑子里一片空空。”   埃安希没说话。   洛维斯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又默默的补了一句:   “可能……是精神海破碎,影响到记忆了,所以……忘了很多东西。”   他抿了抿嘴唇,想说点什么把这话岔开,可那几个字还没出口,埃安希就开口了。   “影响记忆?”   埃安希反问,洛维斯愣了一下,抬起头。   雄虫正盯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那层温和的光淡了一点,换成一片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那么盯着他,轻轻的又重复了一遍:   “影响记忆……”   然后,没有再说话。 第八十七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十一)   埃安希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靠在沙发里,看着洛维斯。   洛维斯依旧苍白着脸,眼神躲闪,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把每一根绒毛都照得根根分明。   四十岁。   老师四十岁了。   比他大十九岁。   可那又怎么样?别说别说十九岁,就是一百九十岁,他也照样娶。   他生来就是要娶老师的,老师只能是他的。   埃安希想起两个月前。   开学典礼那天,走廊上全是虫。新入学的,返校的,教职员工,各色制服挤得满满当当。他从虫群中穿过,要去礼堂致辞。   就那么猝不及防的瞬间,他看到了洛维斯。   银白色的长发,灰蓝色的眼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袍,手里抱着一沓资料,匆匆忙忙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就那么一眼。   埃安希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道背影快步走来,再跟自己擦肩而过,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远。看着那银白色的长发轻晃一下,拐过拐角后就彻底不见。   那是老师。   他跑遍宇宙,找了七年的老师。   埃安希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会等来点什么。   一个眼神,一个恍惚的停顿,或者只是一个“唉,我好像在哪见过你”的茫然。   可什么都没有。   洛维斯就只是从他身边简单路过,简单到像路过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就那么走过去了。   埃安希那晚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他想,可能真的是自己太渺小了。   七年前那个荒星上的小崽子,瘦得皮包骨头,脏得看不出模样,不过是捡回去养了几个月,谁能记得住?   七年了,忘了也正常。   是他自己太当真了。   老师教过那么多学生,带过那么多研究生,见过那么多优秀的、聪明的、值得记住的虫。   怎么会记住个只会让他头疼的、顽皮的、总把东西打翻的他?   他算什么?   一只被丢下的虫而已。   埃安希那时候这么想。   后来那两个月的课,他一节不落。   坐在下面,看着洛维斯站在讲台上板书,看着他因为精神海受损而只能用手写,看着他的手因为写太多而微微发抖。   埃安希想,老师不记得他了。   没关系。   他可以重新认识老师。   慢慢接近,慢慢熟悉,慢慢让老师再记住他——记住现在的他,记住这个温和的、礼貌的、不会再把任何东西打翻的埃安希。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每一次下课后的提问,每一次走廊上的偶遇,每一次目光交汇时温和的笑——都是他故意的。   他想让老师再认识他一次。   可那些记忆,那些在荒星的日子,那些老师给他煮糊糊的夜晚,那些老师教他认字的午后,那些老师抱着他说“不会丢下你”的瞬间——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埃安希以为自己接受了。   接受老师忘了他,接受那些记忆只有他自己记得,接受那段日子在老师心里根本不存在。   可他那段时间依旧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他想起那些年,从荒星被送走之后,被雄保会安排进抚养所。那里的条件不差,有吃有穿,有虫照顾。可他不习惯。   他总是偷跑出去。   跑出去干什么?不知道。   就是跑。   跑出去,被抓回来。再跑,再被抓回来。   反反复复,持续了整整一年。   后来那些虫就问他:你跑什么?你要去哪儿?   他就站在那群虫之间,攥着拳头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埃安希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的誓。   他发誓如果再见到洛维斯,一定要问个清楚。   问清楚为什么抛下他,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发了誓又反悔。   要声嘶力竭地质问,要红着眼眶控诉,要把那些年积攒的委屈、愤怒、不解,全部砸在老师面前。看他惶恐,不安,后悔。让他知道欺骗与失信的代价。   他准备了三年。   三年里,他无数次想象那个场景——   老师站在他面前,他盯着老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可当洛维斯真的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埃安希脑海里就剩下一个念头:老师瘦了。   瘦了好多。   那件旧袍子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那块布料往下塌着,撑不起来。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跟他记忆里那个能单手把他抱起来的虫,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准备了三年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报复与控诉的念头就那样烟消云散了。   第一天下午,埃安希站在洛维斯的背后,看着雌虫惶恐发抖,不安到连话都说不清的样子。埃安希只觉得心疼。那一刻,他真真正正意识到一件事。   他爱他。   不是幼时的依赖,也不是七年间的执念。   是爱,真真切切的爱。   爱到甚至觉得,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不,不只是“没关系”。   是“正好”。   那些记忆,其实也并没有多美好,不是吗?   那个荒星,那间破屋,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他总不听话,大呼小叫的直呼洛维斯的名字,打翻书本笔墨。每天在外面疯跑,然后故意带着一身泥坐在洛维斯刚洗净的床单上。   那些不值得回忆的、无足轻重的日子,老师有什么好记的?   埃安希这么想着,在深夜里总是沉重发紧的心口忽然就松了。   老师不记得就算了,老师不喜欢的样子都不要存在了,老师只需要一直跟他在一起就可以了。   可现在,他又听见洛维斯说——“精神海破碎,影响到记忆了,所以忘了很多东西”。   所以不是故意忘记的。   也不是因为他不够重要。   是因为老师病了。   埃安希靠在沙发里,看着洛维斯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道缝里,涌出很多他压了七年的东西。   那些东西酸酸的,涩涩的,带着七年间每一个难熬的夜晚,每一个想起老师的瞬间——   他以为那是遗忘,是缘分浅薄,是他自己渺小到不足以在老师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原来不是。   如果老师的记忆没有受损。   如果老师还记得。   那两个月前的走廊上,老师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会不会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种他记忆里的声音说——“埃安希?”   会不会重新摸着他的脑袋说“埃安希都长这么大了。”   会不会也想念自己,后悔当初背弃誓言的决定。   “……老师。”   埃安希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轻轻的,却依旧把洛维斯吓了一跳。   洛维斯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那眼睛里的光,比他刚才看见的更深了一点,也更复杂了一点。   埃安希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动了。   不是整个身子动,是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就那么一点,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   洛维斯下意识想往后躲,可后背已经贴上沙发靠背了,躲无可躲。   他就那么僵在那儿,看着埃安希那张脸越靠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见那股清冽的气息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某种他形容不出的、带着点涩意的味道。   “老师。”   埃安希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   “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有想过找回记忆吗?”   洛维斯怔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盯着地板上那块花纹,声音闷闷的:   “……想过。”   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想不起来,就没再想过了,七年前,医生就说过,想起来的概率……很小。”   埃安希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紧张而轻轻绞在一起的手指。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如果——”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精神海恢复了,记忆是不是就能找回来了?”】   沈辞打完最后一个字,手指从光脑屏幕上移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盯着那行标题——【第十二章 如果】——看了两秒,然后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那把破椅子里。   窗外阳光正好,克莱特不知道从哪翻出一袋零食,正窝在沙发那头假装看窗外风景,实则眼珠子时不时往这边瞟。沈辞没理他,自顾自地把刚写完的章节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确认没有错别字后,他放下了光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发布,等待数据反馈。   他打算把这章先攒起来。 第八十八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十二)   说实话,沈辞觉得这一章……有点狠,跟第八章基本一个级别的痛。发出去绝对能狠狠赚一波虐心值。   可问题是,虐的是谁?   虐的是埃安希。   心疼的是谁?   心疼的也是埃安希。   沈辞把光脑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段落,脑子里开始模拟读者看完之后的反应——   “呜呜呜埃安希好可怜”   “洛维斯凭什么让阁下这么难过”   “老师当年抛弃阁下的事还没解释清楚呢现在又来这一出”   “洛维斯根本不配!!!”   沈辞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刚才评论区那些话——“洛维斯有什么?”“就一碗糊糊?”“这也太委屈阁下了吧。”   那些评论还热乎着呢。   要是他现在把这一章发出去,读者那点火非但灭不了,反而会烧得更旺。他们会觉得洛维斯不但什么都没给埃安希,还让埃安希为他难过,为他心疼,为他找借口——“老师不是故意忘的,是因为精神海受损”。   他们会说:行啊,洛维斯,你自己把记忆搞丢了,反过来让阁下替你难受?你凭什么?   沈辞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呆。   虫族这帮读者,对雄虫的保护欲也太强了。   强到他这个作者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一步走错了,把洛维斯推上风口浪尖。   可洛维斯是无辜,他的忘记没有错。明明他也过的很苦饱受摧残,但在虫族这个扭曲的社会观里,他依旧罪不可恕。   这样是不对的,错误的事并不会因为习惯而变得正确。这也是沈辞身处异世却始终觉得虚幻的原因,他适应不了。   沈辞眯了眯眼,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把刚写完的那一章存进草稿箱,趁热打铁就去码下一章的开头。   【第十三章 伤痛】   【“……不知道。”   洛维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飘。   “但……精神海受损,基本上是不可逆的。”   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那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花纹,睫毛一颤一颤的。   说完这几个字,嘴唇还张着,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仔细一想又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事实就是这样,再残酷也只得接受。   洛维斯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整只虫突然就被拥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那怀抱来得很突然,带着埃安希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气息,裹着他,把他整个都圈进去。洛维斯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愣愣地被抱着。   埃安希把他抱住了。一种种实打实的,紧紧的,让洛维斯极不习惯的抱。   埃安希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落在他皮肤上,又烫又急,一下一下的,烫得洛维斯半边身子都麻了。   “会有办法的。”   闷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轻轻的,又带着点倔强。   “一定会有办法的,老师。”   埃安希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洛维斯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洛维斯就那么僵在原地,迟钝的消化着这猝不及防的拥抱。   然后他感觉到埃安希动了动。   埋在他颈窝里的那颗脑袋,轻轻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颈侧,痒痒的,麻麻的,激得他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我是S级雄虫。”   埃安希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如果由我给老师做精神力疏导,天天养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定会养好的。”   洛维斯愣住了,难以置信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精神疏导。   雄虫独有的能力,用来梳理雌虫的精神海,防止暴乱,保持稳定。那是雄虫被尊敬、被保护、被整个虫族捧在手心里的最重要原因。   可那也是——   洛维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也是无比珍贵的。   再受宠的雌虫,也不能天天接受精神力疏导。那太累了,对雄虫来说是巨大的消耗。哪怕是S级的阁下,也不可能天天给雌虫做疏导。   更何况——   洛维斯是个废虫。   他的精神海七年前就碎了,碎得彻底,碎得连暴乱都不会有了。他从没想过找雄虫梳理,因为他根本不需要。那玩意儿对他来说,就是个摆设,是个已经没用的器官。   洛维斯的呼吸都停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又飘又抖,带着点语无伦次的慌乱:   “阁、阁下,您别——”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这很累的……精神疏导也很宝贵,您不能……您不能浪费在我身上……”   他说着,悬在半空的那只手终于落下去,轻轻推了推埃安希的肩膀。   “我……我不需要的,我就是个废虫,精神海碎了,不会暴乱的,您不用——”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是用手,是用嘴。   洛维斯只感觉眼前一暗,埃安希的脸便压了下来。他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甚至来不及想——那两片温热的嘴唇,就已经堵上来了。   堵在他还在喋喋不休的嘴上。那些“我不需要”、“我是废虫”、“您别浪费在我身上”的话全部被堵了个彻底。   洛维斯整只虫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他就那么愣在那儿,被埃安希抱着,被埃安希吻着,两只手还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只感觉到那两片嘴唇,软得不像话。   软得让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太干,太糙,配不上这种触感。   他只感觉到,埃安希的呼吸,又烫又乱,喷洒在他脸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只拥着他的手,又紧了一分。   强势的不容拒绝,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洛维斯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推开,想躲,想告诉埃安希“您不能这样”、“您还小”、“您会后悔的”——可他推不动。   埃安希抱得太紧了。   紧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响。   紧到他从那只手上,感觉到了什么别的东西,可洛维斯哪能说清那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到埃安希的嘴唇动了一下,轻轻的,在他唇上蹭了蹭。抱得冲动,吻的却小心翼翼,带着点试探,带着缱绻的吻。   就那么蹭了一下。   又蹭了一下。   洛维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埃安希的眼睛。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温和,没有笑意,没有平时那种软得让虫心化的光。   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和一点亮得让他心口发紧的光。   那光里映着他。   只有他。   洛维斯的呼吸停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乱七八糟,难堪又卑微的话,好像让埃安希不高兴了。   洛维斯眨了眨眼,明明被叼着唇,却鬼使神差的,他轻轻抬手,拍了拍埃安希的后背。   那样的安抚,那么温柔,一如七年前在荒星的那间破屋里,洛维斯每晚拍着埃安希的背,哄睡他时就是这个力道。   一个小小的动作,却如一把火般将埃安希彻底点燃,雄虫的眼眶瞬间红了,贴着自己的唇明显加重了力道。   不是蹭了。   是实实在在压下来的吻。堵着他的嘴唇,堵着他的呼吸。   洛维斯被压得往后一仰,整只虫陷进沙发里。埃安希顺势压上来,把他圈在沙发靠背和胸膛之间,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手腕,按在沙发垫上。另一只手掌着他的后颈,指腹摩挲着那块带着标记的皮肤。   洛维斯动不了。   他只能躺在那儿,仰着头,被埃安希吻着。   那吻很深。   深得他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深得他眼眶发酸。   雄虫的呼吸乱的厉害,睫毛也颤,一下一下的,擦过他的脸颊,痒痒的,湿湿的。   他再也听不了老师自贬的话。   那些话像针,在扎向洛维斯自己的同时,也扎进了另一颗为他跳动了七年的心脏。   埃安希吻的狠,把分别的七年,连同两个月里压抑的感情都融化进这个吻里。可那只攥着老师手腕的手,却慢慢松开,转而抬起,落在洛维斯的脸颊上。   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眼角,蹭掉那点凉意。   很轻,很轻。   埃安希的唇终于松开半分,但也只是离开了一点点,近在咫尺。   洛维斯猛地微张开双唇喘气,唇瓣湿粉。他跟自己的学生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着呼吸,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就那么贴在他眼前,里面的光亮得让他心口发紧。   “老师。”   埃安希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点刚喘过气来的沙沙。   “您以后别那样说自己了。”   他顿了顿,拇指又蹭了一下洛维斯的脸颊,蹭掉又一滴滑下来的眼泪。   “您不是废虫。”   “您不是。”   他说着,嘴唇又落下来一点,轻轻碰了碰洛维斯的嘴角,像是在盖章,又像是在承诺。   “您是我等了七年,找了七年,想了七年的虫。”   “您是最好的。”   “您是最好的。”   埃安希重复着,死死盯着洛维斯泛红的面颊,那目光太烫,烫得洛维斯想躲,又躲不开。   他只能那么躺着,仰着脸,嘴唇还带着刚才那个吻的余温,湿湿的,粉粉的,微微张开一点,喘着气。   埃安希看他这副模样,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洛维斯颈窝里,蹭了蹭。   像是撒娇,像是标记。   他就那么埋着,鼻尖尽是洛维斯身上的清香,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老师……我给您做精神梳理……不许拒绝。” 第八十九章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沈辞这章码了一半,剩下的还没码完。   他往后一靠,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才发现自己在这把破椅子上坐得太久了。久到屁股都麻了,后腰那块儿又酸又僵,跟被人拿棍子敲过似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了。   不是那种暮色渐沉的蓝,是已经完全黑透了。窗户外面那几栋楼的轮廓都看不清,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像夜色里的萤火虫。   沈辞眨了眨眼,有点懵。   他记得刚才码字的时候,外面还是亮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克莱特那袋零食的包装袋在光里反着亮晃他的眼。怎么一转眼,天就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光脑上的时间。   19:47。   沈辞:“……”   五个小时。   他码了五个小时。   怪不得腰疼。   他撑着椅背站起来,腰那块儿“咔”地响了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扶着腰,原地活动了两下,余光瞥见沙发那边——   克莱特正盯着他看。   那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明显。沈辞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克莱特把灯关了,就剩沙发旁边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着那只虫,跟守夜似的。   克莱特见他终于抬起头,整只虫肉眼可见地惊了一下。   “阁下!”   他“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在离沈辞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车。   “您……您忙完了?”   他的声音压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藏都藏不住的稀罕劲儿。   沈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嗯。”   就一个字,淡淡的。   克莱特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搓了搓手,目光在沈辞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扶着腰的那只手上。   “您腰疼啊?”   沈辞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把扶着腰的手放下来。   克莱特眼珠子一转,转身就往里屋跑。   “您等一下等一下——我这儿有药膏,特别好使,我训练完腰疼就抹那个——”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虫的背影消失在里屋门口,又听着里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哐当”、“哗啦”。   他眨了眨眼,收回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上。   五个小时了。   尤斯利还没回来。   沈辞抿了抿嘴唇,把那股说不清的念头往下压了压。他从口袋里摸出光脑,点开那个备注着【哥】的聊天框。   消息还停留在他昨天晚上的那通语音通讯。   沈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又把光脑塞回口袋里。   克莱特从里屋冲出来,手里举着一管药膏,脸上带着那种“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的兴奋。   “阁下,这个这个——特别好使,您抹一点——”   他说着,就要把药膏往沈辞手里塞。   克莱特动作幅度太大,那管药膏几乎是怼到沈辞这边。   沈辞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手也跟着躲了一下。并不刻意,就是那种条件反射的躲,指尖在半空中晃了晃,又收回来,插回兜里。   克莱特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药膏还举着,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沈辞抬眼看他。   就那么一眼,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淡,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平地看着。   克莱特被他这么一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似的,猛地反应过来。   “啊——那个——”   他讪讪地笑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把药膏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   “您、您自己来,自己来,我就不动手动脚的了——”   他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两只手举在胸前,做了个“我保证不碰你”的手势。   沈辞垂眼,目光落在那管药膏上。   包装是那种银灰色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懂。管身被克莱特攥得有点热,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光。   他抿了抿嘴唇。   “……谢谢。”   声音很低,闷闷的,带着点刚开口的沙哑。   就两个字。   克莱特却像被什么狠狠击中似的,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睛又亮了一度。   “不不不客气!”   他连连摆手,声音又大又飘,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您用您用,随便用,用完还有,我那儿还有一箱——”   沈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很轻的弧度,只是那么一下下,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克莱特看见了。   他就那么愣在那儿,看着沈辞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大脑一片空白。   太好看了。   好看到他觉得自己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好看到他忽然有点理解尤斯利为什么要把这只虫藏起来了。   雌的,这要是他的,他也藏。   克莱特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半点没露,只是傻乎乎地站在那儿,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就那么站在两步开外,看着沈辞把那管药膏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垂着眼站在那儿,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他挠了挠头,眼珠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站着。   他克莱特是谁?是预备校出了名的社交达虫,是能把三句话聊死的雷恩都聊活过来的那种虫。现在他屋里坐着个漂亮雄虫,他要是就这么干瞪眼瞪一晚上,传出去不得让雷恩他们笑掉大牙?   “那个……”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阁下,您饿不饿?”   沈辞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这么一看克莱特才越发心惊,那眸子是真漂亮,黝黑黝黑的,不带靓丽色彩,却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宝石都更夺目,透的不像话。   克莱特晃了下神,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继续笑着道:   “这都这么晚了,您一下午也没吃东西……要不我下楼给您买点?附近有家店,夜宵做得特别好,他们家那个烤晶核,外酥里嫩,您看,是我去给您买上来还是您——”   “不用了。”   沈辞看着他,淡淡打断,声音不大还闷闷的,带着点久不开口的沙哑。   克莱特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眨眨眼,看着沈辞。   沈辞把目光收回去,又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上。那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等什么。   “我等我哥回来一起吃。”   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克莱特愣了一下。   等他哥?   尤斯利?   他盯着沈辞那张侧脸,盯着那因为说起“哥”这个字而微微放松了一点的眉眼,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哥?   叫得这么顺口?   这得是叫了多少遍才能叫得这么顺口?   克莱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那只冷面石头虫,每天被这只漂亮得不真实的雄虫追着喊“哥”,然后表面上冷着脸“嗯”一声,心里指不定美成什么样。   操。   克莱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该死的尤斯利,到底是从哪找的这种极品萌虫?还愿意管他叫哥?   克莱特那张脸上依旧挂着笑,干笑了两声。   “哈、哈……”   那笑声又干又飘,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扯着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等他啊……等他好……等他好……”   好个屁。   克莱特忽然有点心酸。   尤斯利那狗东西凭什么啊?   那张死虫脸,那副“天塌下来都跟我没关系”的德行,那动不动就让虫“滚”的臭脾气——   凭什么能找着这样的?还让雄虫等他回来才吃饭?   克莱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溜溜的念头往下压了压。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得问问。   问问这雄虫到底是怎么被尤斯利骗到手的。   不,不是骗,是……是怎么认识的。   对,怎么认识的。   克莱特紧张的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在离沈辞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脸上堆起一个自以为很和善的笑。   “那个……阁下……我能问您个事儿吗?”   沈辞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平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克莱特被他这么一看,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往下问:   “您……您是怎么跟尤斯利认识的啊?”   沈辞眨了眨眼。   他看着克莱特那张写满好奇的脸,沉默了两秒,睫毛微微垂下去一点,遮住眼底那点情绪。   “……我哥把我捡回来的。” 第九十章 你受伤了   克莱特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往前凑了半步的姿势,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捡回来的?   捡?   他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他完全理解不了的东西。   什么叫捡回来的?   尤斯利那狗东西平时是会在路边捡东西——捡过弹药壳,捡过废弃的零件,捡过被雨淋得半死不活的小虫崽。   这他雌是怎么捡到个雄虫的?   克莱特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片空白。他又看了看沈辞,看着沈辞那张冷淡的、漂亮的、一看就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脸——   谁会把这种级别的雄虫扔了让他捡啊?   克莱特的世界观受到了别样冲击,还没等他详细问出到底是怎么个捡法时。   “笃、笃。”   两声,门被敲响了。   沈辞的眼睛亮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亮得像是有人往那黑珠子里淬了一盏灯。克莱特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从冷淡疏离,到亮起来,中间连一秒都不到。   快得让他心口又酸了一下。   然后他就看见那只漂亮雄虫动了。   沈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顿了一下,动作警惕,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把耳朵往门板上贴了贴。   门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带着点冷淡惯了的调子:   “开门。”   就两个字。   沈辞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拧开门把手。   门开的瞬间,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门口那道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尤斯利就站在那儿。   还是早上那副模样——银灰色的头发扎成小辫,训练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左胸那块洇痕已经干了,变成一片深色的硬痂。   可沈辞一眼就看见了别的东西。   腰侧。   训练服腰侧那块布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长,但够宽,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皮肤——粉色的,细细的一道,像是刚长好的嫩肉。   沈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往前迈了一步,直接凑到尤斯利跟前,脑袋往下低,盯着那道粉色的痕迹,眉头瞬间拧起来。   “哥,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声音又急又闷,带着点压不住的慌。   尤斯利低头看他。   看着那颗凑到自己腰侧的脑袋,他身形往后仰了仰,以便自己能看清雄虫此刻的神情。   他面上不动声色,看着那拧起来的眉头,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担忧。   尤斯利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往上牵了牵。   “没事。”   他说,就两个字,还声音淡淡,带着点“这算什么”的那种随意。   沈辞哪会听。   他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着尤斯利,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那道粉色的痕迹看了好几遍,又把尤斯利全身都扫了一遍。   “伤得重不重?”   他的声音更急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还有哪儿伤到了?让我看看——”   他说着,手就抬起来了,往尤斯利腰侧那边探,像是想扒开那道衣服口子看清楚。   尤斯利没躲。   就那么站着,让他看,让他急,让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装满自己的身影。   等到沈辞指尖真要触及到那片衣料时,尤斯利才抬手,一把攥住沈辞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沈辞愣了一下,抬起头。   对上雌虫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那眸子里的光,比刚才深了一点,也亮了一点。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没像以往那样刻意压住。   沈辞或许能看出里面的纵容,但那点得逞后满意与狡黠,是沈辞那个木头脑袋想不到的。   “行了。”   尤斯利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听那意思和语气,跟让沈辞“别在这儿闹”一样。   他把沈辞的手腕松开,转而落在他那截白皙的后颈上,轻轻握住,然后往后一拉。   沈辞被他拉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整只虫从尤斯利身前被拽开。   “唉——!”   他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抬回头瞪尤斯利,可脖子被握着,对方的手卡住了他。   他只听见尤斯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   “回家让你看。”   嗯?沈辞眨了眨眼,回家?   让他看?   看什么?   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得他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不敢再看尤斯利,闷闷地“哦”了一声。   克莱特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幕,整只虫都僵了。   整只虫已经被恋爱的酸臭腌入味了。拜托,他还在这儿呢行吗?这里还是他家诶,要不要这么黏糊?   还回家让你看。   克莱特的嘴角抽了抽。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炸得他眼前一黑。   是虫吗?尤斯利,你就这样对兄弟……   克莱特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却半点没露。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尤斯利终于把目光从那只雄虫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淡淡的,跟平时一样冷,一样没温度。   克莱特却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尤斯利开口了。   “你给他吃饭了吗?”   七个字,不高不低,就那么平平地问出来。   克莱特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恍惚中,有一种自己身处幼儿托管所,围裙悄然穿在身上,此刻正被脾气非常差的家属问罪有没有虐待崽子一样。   “没、没吃……”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有点飘。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微微一眯。   就那么一眯,克莱特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他不吃啊!”他连忙摆手,声音又急又飘,“我问了,问他饿不饿,他说等你回来一起吃——你问他,你问他是不是这样!”   克莱特说着,手往沈辞那边一指。   沈辞正站在尤斯利旁边,闻言抬起眼,黢黑的眼睛在克莱特脸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回尤斯利脸上。   “嗯。”   他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等你回来一起吃。”   尤斯利低头看他。   沈辞就那么面色平静的跟他对视,黑沉沉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尤斯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落在沈辞后颈上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   就那么揉了两下。   然后他收回手,插回兜里,目光从克莱特脸上扫过。   “走了。”   两个字,跟来时一样干脆。   克莱特站在那儿,看着尤斯利转身往外走,看着沈辞跟上去,看着那扇门在眼前“砰”地一声关上。   他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啧”了一声。   “操。”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满满的幽怨。   “这就走了?连句谢都没有?我在这儿伺候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他还没骂完,手腕上的光脑就震了一下。   克莱特低头一看,是尤斯利的消息。   他点开,屏幕上弹出一条转账通知。   【转账:50000星币】   后面跟着三个字,干净利落得像那狗东西本尊站在面前——   【尤斯利】:辛苦费。   克莱特盯着那行字,盯了两秒。   五千……不对,五万?   他眨了眨眼,把光脑拿近了一点,确认自己没有数错零。   嚇,五万星币。   他克莱特活了二十二年,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数字的“辛苦费”?   ——就一下午?就坐那儿看着那只漂亮雄虫发呆?翻出一管药膏递过去?说了几句话还被无视?   五万?   克莱特嘴角抽了抽,手指悬在屏幕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想点接收,又觉得这钱拿着烫手。   他想点退回,又心疼那五万星币在他账户里待不到三秒就要飞走。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点了退回。   然后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克莱特】:自己留着吧,养雄虫费钱。   发完,他把光脑往旁边一扔,整个往沙发里一瘫,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操。”   他骂了一句,这次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狗东西……还挺会来事儿。”   窗外夜色正浓。   克莱特躺在沙发上,眼前都是刚才那只漂亮雄虫冲去开门时亮起来的眼睛,站在门口仰着脸对尤斯利说“伤的重不重”的模样,想着尤斯利揉他后颈时那只手。   忽然又“啧”了一声。   算了。   那五万星币,就当是给那狗东西随的份子钱了。   虽然这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但那架势,克莱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迟早的事儿。 第九十一章 我命危矣   走出那栋公寓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点凉意。   沈辞被吹得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颈那只手又紧了紧,把他往旁边带了带。   尤斯利没说话,就这么带着他走。   穿过那条昏暗的小巷,拐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夜市街。   是真的夜市。不是那种零星几个摊子,是整条街灯火通明,两边全是推车和小铺,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烤的、煮的、炸的,各种奇奇怪怪的香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沈辞愣了一下。   他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地方。   那些摊子后面站着各种虫。有雌虫,有亚雌,但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年轻亚雌都很少见。普遍衣着朴素,但极具烟火气。   “哥?”   他扭头看向尤斯利,眼睛里带着点茫然。   尤斯利没看他,只是带着他往街里走。   “不是等我回来一起吃吗?”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在一众杂乱的吆喝声中听不真情。   “现在吃。”   沈辞眨了眨眼,嘴角往上勾了一点点,又很快压平。   他被尤斯利牵着,穿过那些冒着热气的摊子,最后在一家看起来最破的小推车前停下来。   推车后面站着一只老雌虫,背有点驼,围裙上全是油渍,看见尤斯利,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小尤来了?”   尤斯利“嗯”了一声,目光在推车上方那块破旧的菜单上扫了一圈。   “老样子,两份。”   老雌虫应了一声,转身就开始忙活。   沈辞站在旁边,看着那只老雌虫手脚麻利地翻动着那些他不认识的食材,油锅里“滋啦”一声冒出白烟,那股混着油香和肉香的味道便直冲他而来。   前世他是沈家少爷,出门有司机,吃饭有私厨,路边摊这种东西,他见过,但从没吃过。   自有记忆起家里就是几个阿姨挨个配给他营养餐,把他养的娇气,小时候嫌那种地方,人多,挤,油烟大,自己往那一站格格不入。后来长大了,想尝尝是什么味,又觉得一个人跑老远去路边摊怪傻的。   沈辞站在推车边,扭头看了看尤斯利,往他那边靠近了点,目光又落在那口油锅里,看着那些金黄色的东西在里面翻滚,喉结滚动了一下。   “饿了?”   尤斯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辞扭头,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那里面带着点促狭,带着点“我就知道”的那种意味。   沈辞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没有,还行。”   他这么说着,推车后面的老雌虫却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小尤,你这弟弟饿了,我先给他捞点?”   尤斯利没说话,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沈辞张了张口想辩解,最后还是什么都说出来。看得出尤斯利跟这商贩关系不错,一看就是经常来吃。   老雌虫动作麻利地从油锅里捞出一小盘金黄色的东西,往沈辞面前一推。   “先吃着,垫垫肚子。”   沈辞低头看着那盘东西。   是一串一串的,串在竹签上,外面炸得金黄,里面不知道是什么肉,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看了一眼尤斯利。   尤斯利正靠在推车边上,抱着手,看着他,下巴往那盘东西的方向抬了抬。   “吃吧。”   沈辞这才伸手,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   是真的外酥里嫩。   外面的皮炸得脆脆的,一咬就碎,里面的肉嫩得不像话,带着点咸香,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好吃。   比那什么8888星币的汤好吃一百倍。   沈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扭头看向尤斯利。   “哥,这个好吃。”   他说,声音不大,还因食物刚塞进嘴里而变得含糊,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嗯。”   就一个字。   沈辞没在意,继续埋头。吃了两串,忽然想起什么,从盘子里拿起一串,往尤斯利嘴边递。   “哥,你也吃。”   尤斯利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递到嘴边的吃的,又看了一眼沈辞。   沈辞正仰着脸看他,黑沉沉的眼睛跟上次邀请他一起吃面时的神情一样。是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分享一下吗?   尤斯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低下头,就着沈辞的手,咬了一口。   嚼了嚼。   “还行。”   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辞眨了眨眼,看着那串被咬了一口的吃的,又看了看尤斯利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把那串收回来,毫不在意,自己接着吃。   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哥,那三只虫……”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尤斯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不重,却让他后面的话顿了一下。   沈辞抬起头,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尤斯利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处理好了。”   沈辞眨了眨眼。   “处理好了是什么意思?”   尤斯利没说话。   沈辞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他把手里那串吃完,把竹签往旁边一放,凑近了一点。   “哥,你跟我说说呗。”   他的声音故意放得很轻,试探道 :   “他们……是来干嘛的?”   尤斯利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好奇而微微拧起来的眉头,黑亮亮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光。   沉默了两秒。   “审过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辞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呢?”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叹气。   他抬手,拇指落在沈辞嘴角,蹭掉那点油光。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沈辞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尤斯利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插回兜里,目光落在推车后面那只老雌虫身上。   “另一份打包。”   他说,声音还是那副调子。   老雌虫应了一声,继续忙活。   沈辞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点被蹭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把手放下来,抿了抿嘴唇,又凑近了一点。   “哥,你别转移话题。”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点“你别想糊弄我”的那种倔强。   “那三只虫到底是谁派来的?”   尤斯利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张俊脸此刻写满“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尤斯利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带着点无奈。   “沈家。”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沈辞耳朵里却像两块石头。   沈辞愣了一下。   “沈家?”   他重复了一遍,眉头拧起来。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沈辞的脑袋里忽然闪过几张脸。   不是现在的脸,是原主记忆里的脸。那些碎片式的模糊面容在眼前不住闪现。   沈家。   这个词但是传进耳朵里都让沈辞身体本能一僵。   沈家是帝国的没落贵族,祖上阔过,现在只剩下个空壳子。   他记得那座老宅。灰扑扑的,外墙的漆都剥落了,连基本的佣人都请不起,因此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透不进光。跟他前世做少爷时住的那座倚山别院可谓是天上地下。   族里雌虫一堆,雄虫却只有三只。   大雄子,三雄子,还有原主——六雄子。   沈辞靠在推车边上,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东西,可他已经顾不上吃了。   他盯着尤斯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飞速转着。   雄虫有遗产继承权。   这条法律他在星网上看到过。虫族为了鼓励雄虫繁衍,立了一堆匪夷所思的规定。其中一条就是:家族遗产,只能由雄虫继承。雌虫再优秀,再有本事,也只能分点零头。   沈家是没落贵族,但再没落,祖上留下的东西也够虫眼红的。   那栋老宅虽然破,但地皮值钱。还有几处偏远星球的矿产,几个半死不活的产业,加起来少说也值几百亿。   原主欠的那两百亿,就是被赶出来的时候,沈家让他背的锅。   现在他被赶出来了,法定继承权却并不会因此剥夺。只要他还活着,那三只雄子里,就有一个位置被他占着。   除非他死。   “所以……”   沈辞开口,声音有点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凉意。   “沈家想我死吗?” 第九十二章 我命由哥不由天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凉意,看着他攥着那半串吃的手指慢慢收紧。   然后他开口了。   “嗯。”   一个字。   轻飘飘的,落下来却像块石头,砸得沈辞心口一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家想他死。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按理说,他应该害怕的。毕竟那是追杀,是要命的事。可他盯着尤斯利那张脸,盯着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脑子里转的却不是这个。   他想起前世。   前世沈辞家里孩子也多啊,加上旁支的同辈人凑一起能打好几桌麻将。他一个婚生子,甚至都不是家里的长子。   但那又如何?   他妈是沈家主母。   沈母跟沈父有商业合作,夫妻俩各管各的摊子,井水不犯河水。但整个A市,半边城的产业都攥在他妈手里,全给了母家。   姥爷这辈子就生了他妈一个女儿,从小当接班人培养,手把手教,一点一点带。等她长大了,就把整个商业版图都交给她,然后搬进那栋倚山别院,养花遛鸟,含饴弄孙。把唯一的孙子沈辞看得极重。   重到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可以直接把市中心一栋楼的产权证拍他面前,说“拿着玩”。   重到他从小到大,不管惹了什么事,姥爷都是一句“小辞做得对,肯定是别人不对”。   沈辞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妈是A市的天,他沈辞就是A市的地,未来的半个A市城都得是他的。   所以他从来不看沈父那点遗产。   那点东西,够干什么的?   够买他妈手里一个零头吗?够姥爷给他那栋楼一年的物业费吗?   那些人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分到的那点东西,还不够他一年零花钱。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他妈,没有姥爷,没有那栋倚山别院,没有半座城。   他得像之前那些沈家兄弟一样去争。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今天你算计我,明天我算计你——斗不过就得死。   哪怕他主动退出,说自己对那点遗产没兴趣,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   因为死人最安全。   沈辞靠在推车边上,手里那半串炸串已经不香了。   油汪汪的,金灿灿的,刚才还觉得好吃得不行,现在拿在手里跟块木头似的,一点食欲都没有。   他盯着那串东西,盯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垂下去,就那么拿着,目光落在街对面不知道什么地方。   脑子里乱糟糟的。   怎么斗?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斗。   前世那些争家产的戏码,他不是没看过。可沈辞这种性子的淡人,就是那些伎俩整成册子宝典,摆他面前他也不定用的出来。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慌。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慌,是那种从心底慢慢往上涌的,潮水一样的慌。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淹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清楚的,这件事不会因那三只虫的解决就到此结束。   在这个民众基本纠纷全靠武力、法律只为等级与性别存在的虫族社会里,沈家会一波一波的派虫来,绑匪,杀手,下毒,陷害……   直到确认沈辞彻底变成一具再无任何政治权利尸体。   这一次尤斯利解决了,下一次呢,下一次还能不能及时赶到。   还能不能再这么轻易解决,万一——   “啪。”   手腕一热。   沈辞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尤斯利的手忽的攥上来了,掌心贴着他腕骨处那块皮肤,攥得紧,热热地,温度稳稳的向沈辞传递着自己的存在。   沈辞扭头看他,黢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尤斯利。   尤斯利还站在那儿,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沈辞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然后他一头扎进尤斯利怀里。   这一下撞得实实在在,尤斯利却连身形都没晃一下,一动不动任由他埋着。   一人一虫,胸膛贴着胸膛。那点从腰侧传来的细微疼觉被沈辞压过来的力道蹭了一下,尤斯利没吭声,只是垂下眼,看着怀里那颗脑袋。   无机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那头黑发镀上一层淡淡的冷光。发丝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他手没松,另一只手抬起,再次落在沈辞后颈上。五指微微收紧,拇指蹭过那块薄薄的皮肤。   “……害怕?”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却依旧清晰的落在沈辞耳里。   沈辞没回。   就那么埋着,脸抵在他颈侧,闷得死紧。只有那呼吸,一下一下的,又急又乱,烫得他心口发紧。沈辞长高了,如果是之前,大概只能埋到他胸口吧。   尤斯利等了两秒。   没等到回答。   他又等了两秒。   还是没等到。   那只握着后颈的手松开,往下滑,落在沈辞后背上。掌心贴着那块因为瘦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轻轻拍了拍。   一下,两下。跟哄崽子似的。   “……问你话呢。”   沈辞听着那闷闷的嗓音,这才终于动了。   他把脸从尤斯利胸前抬起来一点,但没全抬,就抬到下巴能搁在尤斯利肩膀上的程度。目光落在街对面不知道什么地方,嘴唇抿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过了好几秒。   他才开口,声音又闷又哑,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飘。   “哥。”   就一个字。   尤斯利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掌心还在他后背上拍着。   沈辞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   “我会连累到你吗?”   尤斯利拍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短,短到沈辞根本没注意到。   然后那只手又继续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还是那个力道,还是那个节奏。   “说什么胡话。”   尤斯利开口,声音还是那副调子,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辞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蹭掉那点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酸意。   “我没说胡话。”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尤斯利肩膀那儿传出来。   “他们是冲我来的。沈家要的是我的命。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没必要卷进来。”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由他埋着,手还在他后背上拍着。   沈辞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于是抿了抿嘴唇,准备把脸抬起来,看看尤斯利是什么表情。   可脸刚抬起一点,后颈那只手就又落下来了。   这次不是握着。   是往下压。   力道不大,就那么轻轻一压,把他的脸又压回尤斯利肩膀上。   “别动。”   两个字,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沈辞愣了一下,脸埋在他肩膀上,眨眨眼。   然后他听见尤斯利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我捡回来的。”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捡回来就是我的。”   尤斯利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我的,就该我负责。”   沈辞愣住了。   他就那么埋着,脸抵在尤斯利肩膀上,盯着尤斯利背后那片灰扑扑的墙,盯了好几秒。   脑子里空空的。   只有那几句话在里面滚动屏幕似的循环播放。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脸往尤斯利肩膀上又埋了埋,埋得更深,几乎要藏进他颈窝里。   那只拍着后背的手还在继续。   一下。   一下。   节奏稳稳的,像是告诉他没事。 第九十三章 问什么   尤斯利推开门,玄关的灯“啪”地亮起来。   暖黄的光晕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两虫身上,在狭小空间里洒成一片,影子都揉在一起。   沈辞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袋炸串。油纸袋捂着,热气从封口处往外冒,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尤斯利已经走进去了,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往他脚边一扔。   “换鞋。”   沈辞低头看那双拖鞋。   灰蓝色的,布面的,新买的还没穿多久。是他之前的那双。   虫族基本表型特征,雄虫体型偏矮小,原主也不例外。沈辞刚来的时候又瘦又矮,穿什么都晃晃荡荡的。尤斯利给他买的这双拖鞋,当时穿着刚好,还大一点。   现在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双鞋,又看看自己现在的脚——   小了,不合脚了。   而且不止是拖鞋小了,沈辞现在脚上穿的这双小白鞋,还有衣服,裤子,都明显的不怎么合身。只有尤斯利的旧外套裹身上还算那么回事。   沈辞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垂着眼,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好几秒。   “哥。”   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尤斯利已经走到客厅了,闻言回头看他,暗金色的眸子里带着点疑问。   沈辞把脚往前伸了伸,脚尖抵在拖鞋边上,比了比。   “小了。”   他说,声音轻轻的。   尤斯利看了一眼,就一眼。   “嗯。”   就这么简单的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就往厨房那边走。   “明天带你买新的。”   声音从那边飘过来,还是那副调子,完全听不出任何异常。   沈辞站在玄关,眨了眨眼。   他盯着尤斯利的背影,看着他在料理台前弯腰,从柜子里翻出杯子,又直起身,把什么东西倒进去搅。   动作很自然,跟他之前每一天做的一模一样。   就好像沈辞脚上那双穿不进去的拖鞋不存在。   就好像沈辞现在这张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脸不存在。   就好像——   沈辞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他一直想问。   或者说,他一直在等。   等尤斯利问他——你怎么变这样了?你用了什么东西?你哪来那么多钱?你到底在写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些问题,沈辞在心里预演过好多遍。   如果尤斯利问,他该怎么回答?   二次分化?整容?还是我也不知道睡一觉就成这样了的奇迹再现?   也许这些都不符合实际,但沈辞总要给个答复。   可尤斯利就是一直没问。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从酒店到学校,从克莱特那儿到夜市,到现在站在这间公寓的玄关。   他一个字都没问。   就好像沈辞这张脸本来就长这样,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就该是这样,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辞站在那儿,抱着那袋炸串,盯着尤斯利的背影看了很久。   料理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尤斯利在翻东西。厨房没开灯,磨砂玻璃把他的背影映的更模糊。   沈辞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双拖鞋。   沈辞没去动,只弯下腰把脚上那双小白鞋脱了,袜子也脱了。这公寓没地暖,光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传来一阵凉意。   他没在意,就那么光着脚,抱着那袋炸串,往厨房那边走。   光脚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却凉的沈辞脚趾蜷曲,但他没停,就那么走,目光一直落在料理台前那道背影上。   直到尤斯利转过身。   雌虫手里端着一杯冲剂,热气往上冒,糊了他半边脸。可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还是亮的,穿过那层白雾,直直落在沈辞脸上。   沈辞的脚步顿住了,站在原地,见着他的视线往下移,最后落在自己光着的脚上。   尤斯利眉头拧起来。   “怎么光着脚?”   他的声音照旧,却带着点明显的不赞同。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脚趾头还蜷着,踩在凉地板上,脚背那块皮肤被灯光照得发白。   他抬起头,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鞋小了。”   他说,声音闷闷的,跟刚才在玄关说的一模一样。   尤斯利没说话。   可能是沈辞想引起尤斯利注意的方式不对。尤斯利只是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那杯冲剂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   “砰”的一声,不算重,但足够清楚。   沈辞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腰侧一紧——   两只手,一左一右,稳稳握住了他的腰。   然后他整个人被直接拎了起来。   “唉——!”   沈辞没忍住,又惊呼了一声,这次因为没有外人在场,声音明显比在飞舰门口大了一些。   他手里还抱着炸串,没办法再去抓尤斯利的肩,最后只能把怀里的袋子抱得更紧。   他就这么被尤斯利拎着,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被稳稳放进了沙发里。   沙发垫软软地往下陷了一点,把他裹进去。沈辞坐在那儿时,还有点懵。   尤斯利却没起身。   他依旧弯着腰站在沙发前面,手还撑在沈辞身侧,把他整个人圈在那方寸之间。那张脸近在咫尺,暗金色的眸子低垂着,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他看了一遍。   “……听到了。”   尤斯利开口,给了他一模一样的回复。   “明天带你买,怎么了?”   沈辞仰着脸看他。   看着他那张冷淡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的脸,看着他因为灯光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窝,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   那嘴唇离他很近。近到沈辞只要往前凑一点点,就能碰到。   他没动。   就那么靠着沙发背,仰着脸,盯着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哥。”   就一个字,声音闷闷的。   尤斯利没说话,嘴都没张,“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抿了抿嘴唇,把那句话问出来: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尤斯利垂着眼看他。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光。可沈辞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   很快。   快到他自己都没看清。   尤斯利没说话。   他就那么弯着腰,撑着沙发,看着沈辞。   然后他动了。   没有起身,反而往下压。   更近了。   近到沈辞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独属于尤斯利的冷冽气息和一点血腥味的味道。   近到他的呼吸落下来,洒在沈辞脸上,烫得他睫毛都颤了一下。   “问什么?”   尤斯利开口。   三个字,不高不低,轻飘飘的。 第九十四章 被发现了   沈辞莫名不敢跟尤斯利对视。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离得太近了,近得他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双眼睛底下根本藏不住。   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目光落在一侧的沙发扶手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飘:   “你……不觉得,我,我那个……”   他顿住了。   怎么说?   说你觉不觉得我变了?还是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变成这样?还是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我?   那些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个都怪,每一个都让他说不出口。   沈辞正想着该怎么措辞,尤斯利忽然开口了。   “你怎么样?”   简短的一句反问,接得那么自然,就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沈辞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尤斯利又开口了。   “不对劲?”   又三个字。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你变了?”   还是三个字。沈辞的呼吸开始不稳。   “还是——”   尤斯利顿了顿,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一点,里面那道光深了深。   “不像‘沈辞’了?”   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沈辞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视线猛地移回,黑沉沉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微微收缩,嘴巴微张着,似是想说什么,却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等等……什么?   沈辞盯着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大脑一片空白。尤斯利那张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不觉得自己说出话有多么骇虫听闻,不合常理。   怎么……   怎么就说到这儿了?   不是,他刚才那话明明是想问脸的事,想问尤斯利对他这张突然变了的脸有什么想法,想问尤斯利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不习惯……   可尤斯利怎么突然就直接透过表象看本质了?   什么叫“不像沈辞了”?   他怎么知道的?   他看出什么了?   沈辞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响。   “……不是……我……”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声音又飘又抖,跟卡壳了似的。   “我……我没,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尤斯利在看他。   就那么看着他,不催,不逼,就那么等着,像是在等他想好怎么说。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光。可沈辞就是觉得,那里面好像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仿佛终于破土见了光,正以沈辞无法理解的形态,在他的眼底迅速滋长、蔓延。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抖着呼吸把脸又偏回去,视线乱飘就是不敢再看尤斯利一眼,睫毛颤的像受惊的蝶翼。   完了。   他心里想。   他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我不是原主,知道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知道我根本不是那个“沈辞”?   可那是能说出来的事吗?   说出来会怎么样?   会被当成怪物吗?会被赶出去吗?会——   “行了。”   尤斯利的声音忽然响起,毫无预兆掐断了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沈辞愣了一下,抬起头。   尤斯利正看着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就那么一点,带着点促狭,带着点“逗你玩的”那种意味,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沈辞说不清,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熟悉的亮色,让他刚才那点慌,莫名其妙地散了一点。   “吓成这样。”   尤斯利开口,声音懒懒的。   “随便问问,你慌什么?”   沈辞眨眨眼。   随便……问问?   客厅的暖光在此刻的沈辞眼里晕的厉害,尤斯利又正巧逆着光,沈辞看不真切那张脸上的表情。   真的就……随便问问?   还没等他想明白,尤斯利又开口了。   他往下压了压,脸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着沈辞的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话锋一转,语气里换了股刚才没有的意味:   “你不是说想看我的伤口吗?”   沈辞僵了一下,反应半天才反应过来尤斯利在说什么。他慌乱的眨了眨眼,快速稳住心神去接尤斯利的话。   “……什么?”   尤斯利没回答。   他就那么站在沙发前面,垂着眼看他,暗金色的眸子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刚才在克莱特那儿,不是急得跟什么似的?”   他说着,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沈辞的耳朵不受控制“腾”地一下红了。   “现在还看不看?”   尤斯利问的随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沈辞抿着唇,红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耳尖,在暖黄的灯光里烧的像是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他僵硬着把脸往旁边偏了偏,躲开那太近的呼吸,目光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声音又飘又闷:   “……看。”   就一个字。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他没再说话,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抬手,捏住训练服的衣摆,往上掀。   沈辞跪坐在沙发上,目光平视刚好对上尤斯利腰腹的位置,视线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   训练服被尤斯利掀到腰际,露出那一截精瘦的腰身。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那片皮肤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线条流畅,肌肉紧实,是那种常年训练才会有的漂亮轮廓。   可沈辞没心思看那些。   他的目光定在那道伤口上。   腰侧偏后一点的位置,一道粉色的痕迹斜斜地横在那儿,不长,但够宽。周围那一圈的皮肤还泛着浅浅的红,像是刚长好的嫩肉,薄薄的,透着底下隐约的血管。   沈辞盯着那道痕迹,眉头瞬间拧起来。   “这……”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被这道粉色的痕迹挤出去了。   “怎么伤成这样?”   他的声音又急又闷,带着点压不住的慌,从沙发里弹起来,膝盖跪在沙发垫上,整个人往前凑。   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就那么悬着,在离那道痕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颤了颤。   尤斯利低头看他。   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担忧,一只手悬在半空,在他的腰腹上将落不落。   “不深。”   他说,嘴角的笑意已经不藏了,声音却还是那副听不出差别的随意。   “几天就好了。”   沈辞哪会听。   他就那么跪在沙发上,盯着那道痕迹,眉头拧得能夹死虫。   “这叫不深?”   他的声音更急了,带着点“你是不是当我瞎”的那种气。   “都这么长了,还叫不深?”   他说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去。   没敢碰那道痕迹本身,只是落在痕迹旁边的皮肤上,指尖轻轻贴着,像是想感受那道痕迹到底有多深。   尤斯利的身体微微一僵。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沈辞根本没注意到。   他只感觉指尖下的皮肤,很滑,带着肌肉的韧劲,手感……很好。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抬起头,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还有吗?”   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还有哪儿伤了?”   尤斯利没说话。   沈辞可能不知道,此刻在尤斯利眼里,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因为担忧对方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以及整个跪在沙发上的姿势——膝盖陷在沙发垫里,整个人往前倾,仰着脸看他。   特别像某只着急的小动物。果然,变好看了就是不一样。   尤斯利没回答沈辞的问题,反而直接抬起手,落在他后颈上。   掌心贴着那块薄薄的皮肤,揉了揉。这个动作,是他此刻唯一能正大光明对沈辞做的,也是现在的“沈辞”唯一反应不过来的。   “没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就这一道。”   沈辞盯着他,盯了两秒。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写着明晃晃的“我不信”。   他垂下眸子,把那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尤斯利腰侧另一边的布料上。   “我自己看。”   他说得很轻,平淡的语气却带着点“你别想糊弄我”的那种倔强。   尤斯利低头看着他那只手。   那只手白得发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着,正捏着他腰侧的布料,像是要掀开。   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由他捏着。   沈辞等了两秒,没等到他躲,就把那点布料往上掀了掀。   另一边的腰侧露出来。   干净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沈辞眨了眨眼。   他又把布料往上掀了掀,掀到肋骨那儿。   还是没有。   他抿了抿嘴唇,把那只手收回来,目光往下移,落在尤斯利裤腰的位置。   沈辞犹豫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耳廓忽然愈发觉得烫了。他终是没敢去撩,只手指蜷了蜷,便要把手往回收。   下一秒,手腕就被握住了。   不重,就那么握着,却让他抽不动。   沈辞愣了一下,抬起头。   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那张脸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没什么表情,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平时还要平。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的要把沈辞吞进去。   他就那么看着沈辞,看着沈辞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瞪大的黑眼睛,本就红透的耳尖此刻像染了血。   面上不动声色。   手却目的明确。   他握着沈辞的手腕,带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往下移。   过了腰侧,过了小腹,一直到腰裤边缘。   然后停在那儿。   沈辞的呼吸停了。   就那么傻愣愣的看着自己那只手被带到了那地方。那位置,不说多私密,但也绝不会是寻常兄弟要碰的,尤斯利却轻轻地带着他的手,实实的往下按了按。   指尖触到的那块布料,温热,带着尤斯利身上的温度。   然后他听见那道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又低又哑,好似沾了笑意,又好似根本一如既往的冷淡:   “要看?” 第九十五章 确诊病情   沈辞瞳孔微微放大,彻底被这句话砸晕了。   他就那么跪在沙发上,手还被尤斯利按着,指尖触着那片温热的布料,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   不能看。   这肯定不能看。   他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这地方不能随便看——那是能随便看的吗?那是兄弟之间该看的吗?   可尤斯利这样问他,到底是能看还是不能看?   沈辞抬起头,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那眸子近在咫尺,里面那层光深得他看不透,神色不咸不淡的,像是真的在等他回答。   可那眼神……   沈辞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就好像,如果他说“看”,尤斯利就真的会给他看。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避过尤斯利的视线。   不能看。他心里想。   那地方怎么能看?   看了算什么?   可尤斯利这样问他……   是逗他的吧?   对,肯定是逗他的。   尤斯利最近不老用这种奇怪的话逗他吗?冷着脸说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让自己脸红,看他慌乱,看他手足无措。然后嘴角再弯那么一下,像是很满意似的。   这次肯定也是。   沈辞这么想着,可那股热意还是不受控制地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子根,烧得他整张脸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看”,想说“你放开”,想说“哥你别闹了”。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这到底能不能看?   尤斯利看他这样,呼吸沉重了一瞬。   不明显,只是胸口那块起伏的弧度比刚才大了点,快了点。   他暗金色的眸子就那么看着沈辞。沈辞根本给不了他答复,可那双因为慌乱而四处乱飘的黑眼睛却已经彻底将他出卖。   尤斯利看了两秒,再次缓缓俯下身,凑近。   那张冷淡的俊脸在沈辞视野里放大,放大,放大到快要装不下。   他手还握着沈辞的指尖,呼吸又沉又烫,一下一下的,落在他脸上。   沈辞连呼吸都忘了。   就那么跪在沙发上,指尖还触着那片温热的布料,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动都不敢动。   然后他听见尤斯利开口了。   那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低低的,哑哑的,但字字清晰:   “小辞。”   两个字,就这么两个字。   轻飘飘的,落下来却像两块石头,砸得沈辞心口一颤。   他喊他什么?   小辞?   怎么突然这样喊?尤斯利以前可没这么喊过他。   平时就是“你”,“傻子”,“傻虫子”,偶尔喊他名字也是连名带姓的“沈辞”,冷冷淡淡的,跟喊别虫没什么两样。   怎么突然……突然这样……   沈辞脑袋乱的不行,只感觉今天的尤斯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他又打抑制剂了吗?又是什么副作用?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暗金色眸子。那里面那层光深得他看不透,可就是让他心口发紧。   “……哥。”   他弱弱的开口,这一声后便什么都说不出了,声音还又轻又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尤斯利“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轻从鼻腔里哼出来。尤斯利总这样有问必答,简单的一个字却像是把沈辞架在火上烤,那一声落进耳朵里,直让他心跳又快了一拍。   对方就那么看着他。   不放手,不后退,就那么弯着腰,撑着沙发,把他圈在那方寸之间。暗金色的眸子垂着,落在他脸上,像要把他死死看住一般。   沈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指尖还触着那片温热的布料,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抿了抿嘴唇,想说点什么把这场面岔开。   可话还没出口,尤斯利又开口了。   “小辞。”   又是这两个字。   这次比刚才更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见尤斯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嘴角那点弧度深了深,又压下去。   然后他听见那道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点他从来没听过的意味:   “哥对你好吗?”   沈辞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尤斯利的用意。这都是些什么问题?   这还用问吗?   沈辞抬起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整个人紧张的似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他把那只被握着的手,轻轻动了动。指尖从尤斯利掌心底下蹭过去,蹭过那片温热的皮肤,然后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就那么握着。   不重,轻轻地,像小动物试探着靠近。   “……好。”   他开口,声音很轻,又闷的发软。   “哥对我很好。”   尤斯利没说话。   盯着他那双黑眼睛看了看,又垂下眼,眸子扫了下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点了点头,似是随意的回应,又像是真的满意。很轻的弧度却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的光,瞬间亮了起来。   “那——”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低低的调子,却带着点沈辞听不懂的意味。   “哥再对你更好一点,行不行?”   沈辞眨了眨眼。   更好一点?   什么意思?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感觉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   然后尤斯利又往下压了一点。   更近。   近到沈辞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那两片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像是斟酌着什么。   然后——   “小辞。”   他开口,一字一句的,很慢,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哥养你一辈子,行不行?”   尤斯利话音刚落,沈辞猛地深吸一口气,自己把自己憋住了。   那口气吸得太深,深到胸口都跟着疼了一下,可他没松,就那么憋着,像是怕一张嘴,心就会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好像听懂了。   又好像没听懂。   不对,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不敢认。   尤斯利这话什么意思?   养他一辈子?   什么叫养他一辈子?是那种养?还是这种养?   沈辞的脑子转得飞快,快得都要冒烟了。那些念头跟放烟花似的,一个接一个炸开,炸得他眼前发花。   ——这么突然吗?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突然,是……是他想多了吧?   尤斯利不是这样的虫吧?   他们不是哥弟吗?他们一直都是哥哥弟弟啊。   可哪家哥哥会跟弟弟说这种话啊,前世那一大家子里,他也没见他大哥把哪个弟弟按沙发上说要养一辈子的啊。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尤斯利那双近在咫尺,好看又凌厉的暗金色眸子,盯着那里面那层他看不懂又好像有点懂的光,脑子还是乱的,心也是乱的。   可有一点他忽然清楚了。   不管尤斯利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管是尤斯利是想怎么养——   他都愿意,也……根本不想拒绝。   沈辞睫毛一颤,他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可那念头就是在那儿,清清楚楚地杵着,赶都赶不走。   沈辞忽的想起很早以前的那个念头——自己的性取向,好像是尤斯利恋。   坏了,沈辞这么想着,重重喘出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此时此刻,沈辞确定自己得了尤斯利恋病。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低,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哥,我全听你的。” 第九十六章 无可救药   尤斯利没动。   他就那么弯着腰,撑着沙发,垂着眼看沈辞。暗金色的眸子里那层光深了深,又深了深,最后像是沉到了底,沉淀出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沈辞看不懂。   只觉得被那目光看着,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不了,也不想动。   “全听我的?”   尤斯利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尾音往上挑着,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就那么点了一下,轻轻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嗯。”   一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上扬一瞬。   弧度不大,转瞬即逝。但在沈辞的视角看太明显了,沈辞后知后觉,尤斯利这只虫,其实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冷淡,那么……正经。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沈辞,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回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清清亮亮的,什么都藏不住,那些信赖,依赖,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的萌动,全都毫无保留展现在尤斯利眼前。   尤斯利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都听哥的?”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更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辞眨了眨眼,呼吸沉了沉,握着尤斯利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嗯。”   他又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短促,却也更坚定。   尤斯利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害羞而染上红晕的脸颊,黑沉沉、水潋潋的眸子里,只装着自己。   尤斯利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甚至于有些满足的意味。   然后他开口了。   “那小辞——”   他顿了顿,又往下压了一点。近到呼吸落在沈辞脸上,烫得他睫毛都颤了一下。   “过来亲亲哥哥。”   沈辞的呼吸停了。   他就那么僵在那里,仰着脸,盯着尤斯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盯着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盯着那里面那层深得他看不透的光。   大脑一片空白。   亲?   亲谁?   亲哥哥?   小辞,小辞是谁?   他?沈辞?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亲”的意思相当于接吻吧?是那个意思吧?他们吗?现在吗?   他嘴张了张,卡了一会儿又合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砰、砰、砰。   响得他怀疑尤斯利都能听见。   那股整张脸都透着淡淡的粉色只怕现在已经彻底烧红了。连眼眶都开始发烫,眼尾染上一点红。   他就那么跪着,脸仰着,看着自家哥哥。   那张冷淡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的脸,此刻看不出一点破绽,暗金色眸子亮的要晃沈辞点眼,那好看的嘴唇,也因为等待而微微抿起。   那唇离他很近。   近到他只要往前凑一点点,就能碰到。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终是垂下眼帘掩住眸子里的慌乱。那只握着尤斯利的手紧张的发颤,却没一点要松开的意思,另一只手撑着沙发垫,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   明明就那么一点。   可沈辞靠近瞬间,还是轻易就能闻见了尤斯利呼吸里的热度,清晰的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重量。   沈辞停住了。   就那么停在离尤斯利嘴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呼吸交缠着呼吸,睫毛几乎要擦过睫毛。   他抬起眼,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那里面那层光,此刻已经亮得不像话了。   亲上去,也许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沈辞不知道这场被命名为尤斯利恋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昨晚?又或者是更早。   或许,从他第一眼看见尤斯利就幻想雌虫是自己雌君时就已经埋下了病因。生根,发芽,疯长。   根深蒂固,药石无医。   沈辞此刻病入膏肓,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闭上眼睛。往前凑了最后一点。   嘴唇贴上来的瞬间,尤斯利整只虫都顿了一瞬。   就那么一下,很短,这时候都沈辞没心思注意,他只感觉到那两片嘴唇,软得不像话。   比他想象的还要软。   比他碰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软,尤其是唇珠,很嫩,比他想的还要润。   他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呼吸又急又乱,一下一下的,喷洒在尤斯利脸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尤斯利没动。   就那么由他贴着,由他呼吸乱着,由他那双黑沉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细细品味着沈辞一举一动,暗金色的眸子最为沈辞动容,他动了,往前压去。   那只撑着沙发的手抬起来,落在沈辞后颈上。掌心贴着那块薄薄的皮肤,轻轻揉了揉,然后往下压了压。   沈辞被压得又往前凑了一点,嘴唇贴得更紧。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那两片嘴唇动了动。   轻轻的,含了他一下。   就那么含了一下。   又蹭了一下。   像是试探,又像是安抚。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睁眼,就那么闭着,由着尤斯利蹭着,由着那股热意从嘴唇一路烧到心口,烧得他整个人都软了。   然后他感觉那只手又紧了紧。   尤斯利的嘴唇离开了一点,近在咫尺,呼吸落在自己脸上。   “小辞。”   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点他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张嘴。”   沈辞的睫毛又颤了颤。   他听话地张开嘴。   下一秒,那两片嘴唇就又压下来了。   这次不是蹭。   是实实在在地吻下来。   沈辞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轰”地一声让他脑袋冒烟。   他其实不知道接吻该怎么接。   前世二十三年,追他的人能从沈家门口排到街尾,可他从没让谁真正近过身。   所以他不会。   不知道嘴唇该往哪儿放,不知道该不该动,不知道舌头要干什么。就那么傻愣愣地张着嘴,任由尤斯利吻着,整只虫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脑子晕乎乎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尤斯利的吻很轻。   不是那种急切的、霸道的、恨不得把他吞下去的吻。而是轻轻慢慢的、带着点试探的,先是蹭了蹭他的上唇,又蹭了蹭他的下唇,然后舌尖探进来一点,碰了碰他的舌尖,又退出去。   像是在教他。   又像是在等他。   可他还是不会。   他就那么僵着,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急,烫得他自己都觉得脸颊要烧起来。   然后他听见尤斯利闷闷地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沈辞只知道那笑声落在他嘴唇上,痒痒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笑是什么意思,就感觉后颈那只手紧了紧。   尤斯利的嘴唇又压下来一点。 第九十七章   不止是蹭了,尤斯利在含他的唇,轻轻地,慢慢地,像含着什么舍不得用力气的东西,一下一下的吻他。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开始试着回应。   不是很会,就是凭着本能,学着尤斯利的样子,轻轻地含回去。可他那点技术实在太差了,含着含着,就变成了嘬。   他嘬住了尤斯利的上唇。   准确地说,是嘬住了尤斯利的唇珠。   那唇尖小小的、软软的、他已经盯了好久好久的部分。   嘬住了就不肯松。   尤斯利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沈辞根本没功夫注意,他只知道那唇珠在他嘴里,软得不像话,比刚才贴着的触感还要好。他就那么嘬着,一下一下的,跟小动物似的,又笨又认真。   尤斯利没动。   就那么由他嘬着,由他那点笨拙的回应一下一下地往心口上撞。那只落在后颈上的手紧了紧,又紧了紧,最后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揉了揉那块薄薄的皮肤。   沈辞被揉得浑身一颤。   可他还是没松嘴。   就那么嘬着,嘬得自己呼吸都乱了,那点唇珠开始发烫,开始——   尤斯利退开的时候,沈辞还没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那两片软软的嘴唇突然就远了,可他那股劲儿还没散,下意识就往前追。嘴唇还嘬着那唇珠省不得放,整个人跟着往前凑。   然后后颈一紧。   尤斯利的手捏着他那截白皙的后脖颈,把他定在原位。   “唔——”   沈辞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嘴唇被迫松开,睁开眼时水亮的眸子里还漾着茫然。   茫然刚起,然后,他就看见了尤斯利的嘴唇。   那双平时总是微微抿着、冷淡得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嘴唇,此刻正微微张着。上唇那颗他嘬了半天的唇珠,已经红得不像话。   如果只是淡淡的粉就算了,可那唇瓣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比周围的唇色明显深了一度,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水光。   沈辞根本没法装看不见,他盯着那颗唇珠,盯了两秒。   然后脸“腾”地一下烧起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装满了难以置信和“我干了什么”的那种惊慌。   他刚才嘬的。   对,是他嘬的。   他把尤斯利的嘴唇嘬成这样了。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点什么,想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其实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   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他第一次盯着尤斯利那张脸看的时候,他就盯上那颗唇珠了。那时候他还在心里偷偷想,怎么会有人的嘴唇长成这样,怎么会有人的唇珠这么明显、这么软、这么让人想尝一口。   现在他尝了。   还嘬了半天。现在回味起来,好似除了那点独属于尤斯利身上风雪的干冽,还有一点点回甘。   沈辞觉得自己要原地升天了。   他僵硬着把目光从尤斯利嘴唇上移开,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沙发扶手,茶几,地板,反正不看尤斯利。   可尤斯利没让他躲。   那只捏着他后颈的手微微用力,把他的脸又转了回来。   沈辞不得不再次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那里面那层光,此刻亮得惊人。   嘴角往上弯着,弧度不大,却带着点终于不再掩饰的得意,还有一点他说不清却依旧让他心口发紧的东西。   尤斯利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点刚亲完的沙沙,却偏偏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小辞。”   又是这两个字。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见尤斯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那颗被他嘬红的唇珠随着开口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红得晃眼。   “喜欢哥哥的嘴?”   沈辞:“…………”   他的脸又红了一度,红得几乎要冒烟。   羞了,这回沈辞真知道羞了。   他立马松了握着尤斯利的手,抬起来去遮自己的脸。   那双手白得发光,此刻正严严实实地捂在他自己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张红透的脸、那微微张着还在喘气的嘴唇,一个不落全遮住了。   就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尖。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他没说话,就那么弯着腰,撑着沙发,看着那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沈辞。   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攥住沈辞的手腕。   不重,就那么握着,却让他抽不动。   尤斯利就那么握着,一点一点地,把那只手从沈辞脸上挪开。   “问你呢。”   他循循善诱,不肯罢休,哪怕沈辞的心思都藏的不能藏了,也要明明确确听个答复。   “喜不喜欢?”   沈辞的脸重新露出来,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根,黑沉沉的眼睛水色漾漾,睫毛都湿了,在尤斯利的目光下一颤一颤的。   喜欢不喜欢?   这还用问吗?   他刚才嘬成那样,嘬得人家嘴唇都红了,嘬得自己喘不过气。喜欢不喜欢看不出来吗?   干嘛一定要……   但尤斯利就在那盯着,虽然不催,但沈辞知道他在等,过了半晌,等沈辞呼吸缓过来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喜欢。”   声音又轻又飘,弱都几乎听不见,但确确实实承认的不含糊。   他喜欢。   不只喜欢尤斯利的嘴,还喜欢……喜欢尤斯利,喜欢尤斯利的一切。   沈辞还没想完,就感觉脸上一热。   尤斯利的手抚上了他的脸侧,自己也跟着往前凑。   近在咫尺。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那层光亮得惊人。   他看着沈辞,沈辞也抬着眸子看向他。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将笑不笑的勾起一个小弧,是那种实打实从眼底漾出来的笑。眉眼弯着,嘴角翘着,好看得不像话。   “哥也喜欢。”   他说,声音轻轻的,却每个字都往沈辞心口上砸。   “也喜欢小辞。”   沈辞的呼吸停了。   他就那么愣在那儿,那弯起的嘴角晃他的眼,这话从尤斯利口中听来甚至不真实,他就那么傻愣着。   然后,便感觉那只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又紧了紧。   尤斯利的嘴唇又压下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轻,更软,只是碰了碰他的嘴角,碰了碰他的脸颊,碰了碰他的眼睑。   一下一下的,跟盖章似的。   沈辞被他亲得整只虫都软了,软得只能靠在那只撑着沙发的手上,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只感觉那两片嘴唇又落在他额头上,轻轻的,带着点笑意。   “小辞。”   那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他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哥以后天天让你亲。”   沈辞被那句话砸得彻底没了脾气,笑起来的尤斯利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第九十八章 昭然若揭   尤斯利说完那句话,沈辞就彻底不行了。   天天。   天天让他亲?   那不就是……不就是每天都可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直接趴在尤斯利怀里,脸埋进对方颈窝里,死活不肯抬头。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他耳朵烫得快烧起来,连带着脖子根都红透了,偏偏尤斯利还不放过他,那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跟哄小孩似的。   “怎么了?”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   “刚才不是挺能的?嘬得那么使劲。”   沈辞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闷闷地“唔”了一声,表示抗议。   尤斯利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闷闷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沈辞的脸颊传过来,痒痒的。   沈辞简直又想把手埋回去了,他觉得自己现在真没法再见尤斯利了。   他沈辞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这么纯情,他还以为自己是习惯被追的那个,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现在可好,被这只虫子亲了两下,逗了两下,就连看都不敢看了。   不只是不好意思,是怕自己把持不住,尤斯利笑起来更漂亮了,他哥真再这么笑下去,沈辞真要动摇“自己天下第一美的念头”了。   好在尤斯利终于不逗他了。   那只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停,然后往上移,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行了,”那声音从头顶传来,终于收了点刚才那股撩拨的劲儿,“再不起来,炸串都要压扁了。”   沈辞愣了一下。   炸串?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怀里还抱着那袋东西。刚才那一通闹,袋子被他压在两人之间,也不知道压成什么样了。   他连忙从尤斯利怀里退出来,低头一看——   油纸袋皱巴巴的,封口处还冒着热气,但形状明显扁了一点。   沈辞:“……”   他眨了眨眼,把袋子举起来,隔着那层油纸往里瞅了一眼。   还好,没扁。   他抬起头,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那里面那层笑意还没散,正看着他,带着点“你总算想起来了”的那种意味。   沈辞抿了抿嘴唇,把袋子往怀里又抱了抱。   “……没压坏。”   他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缓过劲儿来的沙哑。   尤斯利“嗯”了一声。   他直起身,终于不再弯着腰把他圈在沙发里了。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眼看他,下巴往餐桌那边抬了抬。   “趁热吃。”   他说,言辞简短,声音却放的比平时缓,带点未散的沙哑。   “吃完洗漱,明天有事。”   沈辞眨了眨眼。   “什么事?”   尤斯利看了他一眼,没直接说,而是把从料理台那边端过来那杯冲剂,往沈辞面前一推。   “喝点,最近天气凉了,暖胃。”   沈辞从沙发背支起,盘腿坐好,看着面前那杯冲剂。   热气往上冒,糊了他半边脸。他低头喝了一口,烫的,带着点甜味,跟他每天喝的那种营养糊糊完全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尤斯利。   尤斯利这才道:“明天给你买几本练习册。”   沈辞正低头喝那杯冲剂,闻言差点呛着。他咳了两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点茫然。   “练习册?”   “嗯。”尤斯利靠在椅背里,一条腿随意地搭着,抱着手看他,“预备校不像其他贵族学校,有入学测试。”   沈辞眨了眨眼。   “雄虫的课题不会难,”尤斯利继续说,声音还是那副稀松平常的调子,“但也不会真简单到不用动脑子。”   沈辞点了点头。   “哦哦。”   原来是要上学了。   他就这么应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冲剂。热气糊了他一脸,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洋洋的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买回来你先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懂了我再教你。”   沈辞又抬起头。   他看着尤斯利那张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的自己,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又软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乖。   尤斯利“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靠在椅背里,看着沈辞一口一口地喝那杯冲剂。暖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虫笼在同一片光晕里,安静得像是时间都慢了一拍。   尤斯利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那点笑意又深了深。   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沈辞听不太懂的意味:   “真学不会也没关系。”   沈辞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那里面那层光深了深,又深了深,最后沉淀出一点别的东西。   尤斯利就那么看了他两秒。   开口时,一字一句的,很慢,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就算真去了贵族学校,小辞……”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也还是哥哥家的,是吧?”   沈辞愣住了。   他看着尤斯利那张脸,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看着那里面那层他说不清却依旧让他心口发紧的光。   哥哥家的。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什么意思?   他本来就是尤斯利家的啊,被尤斯利捡回来,住在尤斯利的公寓里,喝尤斯利煮的糊糊,用尤斯利攒的钱上学,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穿的尤斯利的——   他不一直是哥哥家的吗?   可尤斯利这么问出来,好像又不止是这个意思。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回视尤斯利那双等着他回答的眼睛,里面那层光,还是那么亮,那么深。目光不受控的又扫过那微微抿起的嘴唇,唇珠上被嘬出的红到现在还没完全消。   沈辞作为人类,听不懂尤斯利话里的深意。他只知道,自己忽然有点想凑过去,再亲亲那颗被他嘬红的唇珠。可那股劲儿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不行不行,刚亲完,再亲就太明显了——虽然他也不知道明显什么,但就是觉得不能这么频繁。   他抿了抿嘴唇,把目光移开,   “……嗯。”   这一声应的低低的,声音还点心虚,跟蚊子哼哼似的。   就那么一个字。   尤斯利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第九十九章 早安吻   第二天早上,沈辞再次被光晃醒。   细细的光痕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落在床尾,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边。   他眨了眨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感觉身边那块位置空着。   凉的。   他强撑开眼,侧过脸往旁边看去。   尤斯利站在床边,只怕早已经洗漱完毕。此刻背对着他,身上那件训练服已经穿好,正在系袖口的扣子。光照的角度,尤斯利侧身的动作,都跟两天前他们刚睡在一起的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沈辞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就那么看着他。   看他低着头,手指捏着那粒小小的扣子,一点一点地塞进扣眼里。动作很缓,不紧不慢的,透着跟平时做什么事都一样的那股懒散。   看他系完这边,又去系那边。袖口那块布料被他拉平,又松开,露出一小截手腕,骨节分明。   沈辞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移过小臂,移过手肘,最后落在那道他熟悉的背影上。   宽宽的肩,窄窄的腰,后脑利落的银灰色小辫,在后脑勺那儿垂着。晨光把他整个身形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好看得不像话。   沈辞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那道背影。被子底下,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就那么弯着,没出声。   尤斯利系完袖口,抬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光脑。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他把光脑拿起来看了一眼,扣到手上。转过身时,正正对上沈辞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沈辞没躲。   就那么埋在被子里,露着眼睛看着他。微亮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双眼眸照得格外亮,里面漾着一点刚睡醒的懵,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尤斯利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   然后他轻轻的笑了声,声音也压的低,好像怕吓着什么似的。   “醒了?”   沈辞的眼眸一闪,低低地在被子里“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他看着尤斯利嘴角难得不再藏掖的笑意,想着早上的时间短,忍不住开口了:   “哥。”   “嗯?”   “……你嘴唇还红着。”   尤斯利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   然后他直起身,垂着眼看沈辞,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谁弄的?”   沈辞眨了眨眼,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只露出那双弯起来的眼睛。   “……不知道。”   他说,声音又低又轻,带着一点心虚,又带着点得意。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又笑了一声。   从鼻腔里哼出来,听着无奈,但也不是真拿沈辞没办法。他没再说话,直接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沈辞枕边,另一只手捏住被角——   轻轻往下一拉。   沈辞那张脸,连带着那点还没散尽的笑意都彻彻底底露了出来。   “哥——?”   沈辞脸上的表情一僵,下意识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堵回去了。   尤斯利的嘴唇落下来,落在他的嘴角。   不再试探,也没有要继续教他的意思,很轻,却也是实实在又自然而然的吻,带着晨间微凉的温度。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躺在那里,被尤斯利撑着枕头圈在身下,被那个吻堵着嘴唇,大脑一片空白。   热度从唇上传来的瞬间,像是要似昨晚那样把他彻底点燃,可他非但没躲,他的手还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尤斯利的衣摆。   尤斯利感觉到了。   他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那弧度贴着沈辞的嘴唇,痒痒的。   没再往深,就是贴在那的一个吻。然后他退开半分。   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只是抬手揉了揉沈辞露在被子外面的那点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现在知道了?”   尤斯利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里还带着刚接完吻的紊乱,暗金色的眸子就在眼前,里面漾着让他心口发烫的光。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被尤斯利圈在身下,攥着对方衣摆的那只手还没松。闻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就那么点了一下,轻轻的,带着点刚被亲懵的茫然。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才勉强算满意,他没再亲下去,只是抬手在沈辞脑袋上揉了揉,把那乌发揉的一团糟。   “在家等哥。”   尤斯利开口,声音还是那副调子,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往沈辞心口上落。   沈辞眨了眨眼。   尤斯利要上学了。帝国预备校,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晚上九十点才能回来。如果遇到加练,就得拖到十一点。   自己往常都得在家等他一整天,不过很快就不用了。   沈辞于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听着尤斯利的声音最后响在耳边——“睡吧,还早。”,便像往常那样目送尤斯利出门了。   门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沈辞躺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房门,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翻了个身,一把把被子裹紧,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带着点尤斯利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可他觉得热。沈辞埋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某虫的脸,他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埋得更深。   然后——   “嘿嘿。”   一声极轻的笑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很小,很短,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傻气。   他就这么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埋进枕头里笑,一会儿仰躺着发呆,折腾了快半个小时,那股兴奋劲儿才终于散了一点。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小说。   他昨天没更新。   在克莱特那写了一半,昨晚还说回来码呢,结果直接被亲迷糊了。   亲得他把什么都忘了,迷迷糊糊就洗完漱跟尤斯利上床睡觉去了。   他猛地坐起来。   “坏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光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眯了眯眼,等那光适应了一点,才点进星河文学城的后台。   评论区那栏,小红点的数字已经变成了【999+】。   沈辞的嘴角抽了抽。   他往下滑。   ——[作者你又断更!!!断在这里你是要我死吗?!!!]   ——[一天了!整整一天了!!]   ——[作者你快回来啊我不说了你快回来啊,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行吗?我再也不说你了(哭泣)]   ——[都怪你们这些疯雌虫!把我的作者气走了!!我要让雄保会把你们都抓了!!!]   ——[不要啊阁下!!!!]   沈辞看着“阁下”两个字眼睫一颤。   他之前就发现了,也有雄虫在读他的书。   不是一两只,是不少。那些评论里时不时就会冒出几个带着“阁下”标识的ID,有的说话冲,有的说话软,有的还会在评论区里逮着说话不好听的雌虫喷。   他还以为这种书——这种因满足匮乏情感而生的读物——受众只有雌虫呢。   毕竟他写的是埃安希和洛维斯。   写的是雄虫怎么温柔,怎么等待,怎么把一只破碎的雌虫捧在手心里。   那些从小被宠到大的雄虫,看这些干什么?   沈辞想不通,索性把问题放一边。管他呢。   雄虫也好,雌虫也好,爱看就看呗。雄虫还不缺钱呢,给他打赏时出手也阔绰。   沈辞支起身子,往床头一靠,点开那个简陋的备忘录,开始码昨天剩下的半章。 第一百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十三)   【埃安希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昏黑色的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裂成无数碎片。碎片的边缘发着光,扭曲挂在头顶上像破碎的镜子。   风很大。   刮得他睁不开眼,刮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茫然地望向四周,一片荒芜。没有建筑,没有虫,只有这片荒芜的土地,和头顶那片碎裂的天空。   埃安希太熟悉这片土地。荒星,他虫生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在这片荒漠上度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细腻,跟他平时看见的一模一样。没有变小,没有变成七年前那个瘦巴巴的小崽子的手。   是梦吗?   埃安希这么想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直直穿了过去。   眼前一晃而过的银光,拿东西轻飘飘,像是空气,又像是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他猛地扭头——   一个背影。   正在奔跑。   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扬起,在昏黑色的天空下白的晃眼。那背影跑得很快,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紧紧护着,生怕摔了似的。   埃安希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师?”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背影没有停。   继续往前跑,越跑越远,越跑越小,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尽头。   埃安希迈开腿就追。   风刮得更狠了,刮得他眼睛发酸,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可他没停,就那么追着那道背影跑,跑得喘不过气,跑得腿都发软。   追不上,根本追不上。   埃安希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梦还是幻想,他都顾不上,他只看得见洛维斯的背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一抹白,几乎要融进去天幕里,一晃一晃的,马上就要消失。   “老师!!”   他喊出声,声音被风撕碎,散得到处都是。   “老师!!别丢下我!!”   他拼命地追,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任他如何嘶喊,洛维斯都似没听到般,头都不曾回过。   埃安希伸出手。   指尖穿过风,穿过那些碎裂的光影,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   脚腕猛地一紧。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下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他整只虫往前一栽,膝盖狠狠磕在地上。   不疼,但让他眼前发黑。   埃安希低下头,脚踝处是一截枯骨。   从地底下伸出来,灰白色的五根指骨紧紧箍着他的脚腕,让他寸步难行。   埃安希猛地抬起头,往四周看去。   枯骨。   密密麻麻的都是枯骨。   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扭曲蔓延,像一片灰白色的森林。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静止,有的正挣扎着往外爬。   风更大了。   那些枯骨在风里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埃安希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怕,是太急。   他拼命地踹那条枯骨,踹得骨节“咔咔”作响,可那东西就是不松。   “放开!!”   他的声音劈了,又急又狠,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放开我!!”   他又踹了一下。   骨节终于松动的瞬间,他踉跄着爬起,就在这一刻。   风停了。   就那么一个瞬间,四周静得可怕。   埃安希愣了一瞬,抬起眼,老师就已经站在了他眼前。   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洛维斯的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往后飘,白袍翻飞,猎猎作响。   怀里的东西也看得清了,那是个小小的身影。   缩成一团,太小了,瘦瘦的,脑袋埋在洛维斯胸口,看不清脸。   埃安希的呼吸停了。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洛维斯。   看着老师抱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后退。   面前是一堆虫。   穿着统一的制服,神情冷漠,无边无际的形成包围圈,一点点逼近。把洛维斯往某个方向逼,逼得他只能后退,只能后退,退到被彻底环住,无路可退。   风沙太大。   漫天黄沙被风卷起来,迷了他的眼。   可就算如此,他也能看得出来老师怀里抱着的是他自己,那个年幼的,在荒星上无法无天的埃安希。   时间在一刻好似突然静止了,似有什么极度遥远的东西,要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埃安希怔愣的抬起手,想去抓洛维斯的衣角——   “洛维斯教授。”   身后突然一道冷声,埃安希扭头,便看见那群虫的首领从包围圈里走出。   制服笔挺,军帽压得很低,帽檐下一双眼睛冷得可怕。胸别徽章,在昏黑的天空下泛着冷光,竟像是某种正规军。   他在离洛维斯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把他交出来。”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风沙,落进埃安希耳朵里。   对面的洛维斯没说话。   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着那颗小脑袋,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显的,不配合。   那首领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笑很短,带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意味,又带着点别的,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你何必呢?教授。”   他开口,一字一句的,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洛维斯耳朵里。   “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荒芜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是荒星。”   他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调子。   “你怀里那个——可是只雄虫。”   他的目光落在洛维斯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那眼神太复杂,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看什么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你知道雄虫在荒星意味着什么吗?”   他问。   没等洛维斯回答,他自己就答了。   “宝物。”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让洛维斯抱着那崽子的胳膊又紧了一分。   “而且是可以被命名的宝物。”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几分。   “没有身份,没有亲虫,没有虫知道他从哪来,要到哪去。这种雄虫崽子,你知道在外头值多少钱吗?”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   “这个数。”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你懂的吧”那种意味。   “那些有头有脸,那些有权有势的雌虫,哪个不想养一只从小养大的雄虫?”   “从小养大,感情深,听话,乖巧——”   他拉长了尾音,目光在洛维斯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转了一圈,继续道。   “长大了,给口吃的就能哄住。让往东不敢往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外面那些眼高于顶的阁下们,可好伺候多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再度向洛维斯逼近。   “而且——”   他眯起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在沙暴的呼啸声中几乎听不清。   “您也是雌虫,您应该懂。”   “这种从小养大的崽子,等他长大了,您以为他还会记得您吗?”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雄虫都这样的。今天您对他好,明天遇见更好的,转头就把您忘了。您护着他,疼着他,等他翅膀硬了,拍拍屁股就走,连个眼神都不会多给您。”   “可如果您跟我们走——”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那就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循循善诱,又像是图穷匕见。   “您跟我们走,我们一起养他。白天晚上见到的都是您。等他长大了,就只听您的话,只认您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洛维斯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让虫发毛。   “您想想看。”   “等他长成那种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的小阁下。您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您让他跪下,他就乖乖跪着。您让他——”   “闭嘴!!”   洛维斯再听不下去,猛地抬起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一团火。眼眶泛着红,青筋从额头一路暴起到脖子根,埃安希从来没见过老师这么生气的样子。   他死死盯着那只虫,抱着怀里那小崽子的手臂箍得更紧,紧得那小崽子不舒服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哼。   可他顾不上。   他就那么瞪着那只虫,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又低又哑,却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刃: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就撕碎你。” 第一百零一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十四)   那军官嘴角一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洛维斯那张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那军官盯着他那因为抱紧崽子而青筋暴起的手臂——   没动。   一步都没往前迈。   身后那群穿着制服的虫都静止在原地,气氛瞬间僵了下来。   乌泱泱的一圈,就那么站着。风从荒原上刮过,卷起漫天黄沙,打在那些制服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可没有一只虫敢靠近。没有一只虫往前冲。甚至没有一只虫开口。   整支军队与洛维斯对峙着。   埃安希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懂。   不懂那些虫为什么不动。   明明他们那么多,密密麻麻的,把老师围得水泄不通。明明老师只有一只虫,怀里还抱着他这个他,腾不出手,跑不掉,看上去一推就倒。   为什么不动?为什么只是站着?   然后他看见那军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却让埃安希看出了点什么。那是怕。   那军官怕老师。   不只是那军官,身后那些虫,那些穿着制服、全副武装的虫,全都怕老师。   他们站在那儿,包围着洛维斯,却谁也不敢往前迈那一步。   因为那是S级雌虫。   S级,这两个字在虫族世界里,分量重得能压死虫。   级本身就是一道鸿沟,不是简单的能用数量填平的鸿沟。S级雌虫往那儿一站,哪怕不动手,光是那股精神力场压下来,就能让低等级的虫腿软。   而洛维斯不只是S级,他还是研究精神领域的教授。   是那种能把精神力玩出花来、能把比自己高半级的虫都按在地上摩擦的“王虫”。   那些军官,那些穿着制服的虫,哪个不知道洛维斯的名字?   精神领域权威,帝国研究院终身荣誉教授,曾带队在边境星域进行过十七次高危采样,遭遇过六次星际海盗袭击,三次异兽潮。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手底下带出来的研究生,现在在各大学院、研究院、军部身居高位的,一抓一大把,每一个都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血的狠角色。   谁敢真的得罪?   可事已至此。   那军官脑子里飞速转过这个念头。私卖雄虫的事儿,他已经掺和进了。今天若是真放洛维斯回去,明天这事儿就得捅到雄保会去。到时候别说官位,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抢。   必须抢。   这个念头一旦落定,他脸上的肌肉就绷紧了。他抬起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   然后猛地往下一压。   那是手势。   包围的群虫看见这个手势的瞬间,就像是集体被点了一把火一般,场面瞬间失控,虫潮涌动,从四面八方扑上去,那些制服在昏黑的天空下挤成一团,像潮水,像能把任何活物撕碎。   这军队一支私兵。不是正统军雌不为帝国效力,也不为荣誉而战,甚至不用遵守任何战场上的规矩。   他们只认钱,被逼到这个份上,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谁都知道要拼命,自这一刻起,这场围杀的结局就只有三种。   要么洛维斯首级落地,要么主动交出埃安希,要么——只身杀出这片无边荒漠。   那道白色的身影被瞬间吞没,埃安希甚至来不及去看老师一眼,便在虫潮中失了他的方位。   “老师——!!不要!”他彻底慌了。   哪怕知道这是梦,哪怕知道自己根本碰不到老师,他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向着虫潮扒去。   “轰——!”   如浪般的军队顷刻间被掀飞,以洛维斯为中心的那片区域,沙尘暴起,彻底炸开。   飞沙铺天盖地地往四面八方涌去,整片荒原都在为苏醒的王虫震颤。   黄沙漫天的瞬间,埃安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感觉有东西从身侧呼啸而过。   不是风,是那些被掀飞的虫。一个,两个,一片。惨叫声被沙暴吞没、掩盖,在埃安希耳边却依旧如雷贯耳。   他用手臂挡着眼睛,眯缝着往前看。   沙尘里,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清晰起来。   洛维斯站在原地,单手抱着幼小的他,一手撕开黄沙,脚下一步未退。   下一秒,眼前的荒漠彻底崩碎。   是不是梦,埃安希真的不知道,沙尘散尽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还站在那片荒原上。   不,不是荒原了。   头顶那片碎裂的天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星夜。铺在天幕上亮得刺眼,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都倾倒在这里。没有月亮,只有星光,清冷的,冰凉的,从头顶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淡银白。   脚底一动便往下陷,脚下叮叮当当的响,他低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垃圾山上。   碎的布料,锈蚀的铁片,发黄的纸张,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残骸,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埃安希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还在狂跳。   “砰、砰、砰——”   每一下都撞得他胸口发疼,撞得他耳边嗡嗡作响。刚才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些被掀飞的虫,炸开的沙尘,碎裂的天空。太快了,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星夜,垃圾山,叮叮当当往下滑的碎屑。   没有虫。   没有那些穿着制服的私兵,没有那个眼神阴冷的军官,没有老师。   埃安希的呼吸一滞。   他张开嘴,想喊——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   闷闷的。   “啪。”   “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某个方向,一下一下地发出细微的响动。   埃安希的呼吸停了。   他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谁在轻轻地拍着什么。   埃安希猛地转过身,往那个方向看去。   洛维斯跪在那那堆垃圾里。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沾着灰尘,沾着脏污血迹结成血块。白袍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底下那片几乎没一块好肉的皮肤。青紫的、红色的伤痕交错着,一道一道,在星光下触目惊心。   S级雌虫的愈合能力在一次次贯穿伤的撕裂下已经到了极限,可他依旧跪得笔直。   那个小小的埃安希依旧安睡他怀,不曾有一点苏醒的迹象。洛维斯早早的封住了他的感官,所有的阴霾都被老师一虫包揽,只需睡一觉,埃安希的明天依旧光明灿烂。   洛维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颗小脑袋。   掌心落在小崽子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节奏很慢,很稳,像摇篮曲。   “乖……没事的……”   洛维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温和得不像话,嘴角像往常那样弯着,生怕埃安希在他怀里睡不好。模样跟刚才在荒漠里那只眼神狠厉、说“我就撕碎你”的虫完全不一样。   埃安希站在原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十步开外的洛维斯。   那只手上全是伤。   指甲缝里渗着血,指节处破了皮,有几道口子深得能看见里面的肉。可落在那小崽子背上的时候,却轻得像是羽毛拂过。   埃安希站在那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是洛维斯的记忆。   不是梦。   是他闯进了老师封存了七年的、从不曾对任何虫提起的记忆里。   他站在原地,离洛维斯很近。   近到能看清老师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点灰尘,近到能看清老师嘴唇因为干裂而泛起的那一层白皮,近到能看清老师每拍一下那崽子后背时,眉头因为牵动伤口而轻轻蹙起的那一下。   可他又觉得很远。   很远。   远到他伸出手,竭尽全力也什么都碰不到。   他站在这里,站在七年前的这场记忆里,站在老师独自扛起一切的这片垃圾山上,什么都做不了。   “呃——”   一声哽咽。   很短,很轻,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埃安希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满手都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落下去,落在那些垃圾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手还捂在自己脸上,眼睛却还盯着洛维斯。   盯着他满身的伤痕。青的,紫的,红的,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交错着,覆盖着。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是S级雌虫。   S级。   那些伤,得是什么级别的攻击才能留下?得是多少虫一起上才能把他伤成这样?   “……为什么……”   埃安希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轻又飘,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为什么要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   问那些虫?问这该死的命运?问头顶这片无动于衷的星空?   还是问那个跪在垃圾堆里、浑身是伤、还在轻轻拍着那只小崽子后背的老师?   他说不出。   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洛维斯,眼泪一直流。   “……我……”   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抖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我就是一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往下压了压。   “一只在荒星里……”   “有虫生没虫养的野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说的。   “就算真是雄虫……”   “没有等级……没有身份……”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泪又滑下来一滴。   “不值得……”   “不值得老师这样……”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睡得那么安稳。   他以为老师不要他了。   他以为老师嫌他麻烦,嫌他累赘,嫌他这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崽子太难养,所以把他丢下了。   他恨过。   恨了很多年。   恨到发誓要找到老师,问个清楚,问他为什么要丢下自己,问他那些说过的“不会丢下你”是不是都是骗他的。   可现在他知道了。   全知道了。   他说完这几个字,嘴唇还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了。   就那么站着,站在七年前的这片星空下,看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却从来不知道这张脸背后藏了这么多事的脸,泪流不止。   然后,洛维斯动了。   手上轻拍哄睡的动作没有停,而是慢慢抬起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穿过七年的时光,穿过这片无垠的星夜,穿过那堆乱七八糟的垃圾,直直地落在七年后闯入他记忆的埃安希身上。   那目光平静又温和,一如往常,一如当年。   “埃安希。”   他开口,这样久远的称呼,这样熟悉的语调,传进耳中的瞬间,埃安希心口猛地一颤。 第一百零二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十五)   新一章的段评里掀起热潮,一下炸出了诸多潜水的特殊群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剧情怎么是这个走向啊啊啊!!!]   ——[我上一章还在为埃安希哭,说洛维斯凭什么能让埃安希为他做精神梳理!结果下一章我就服气……]   ——[这哪只是什么养育之情了,没有洛维斯,埃安希就毁了!!!]   ——[竟然有虫敢私卖雄虫!!!还有虫性吗!!!]   ——[埃安希那时候还是个没分化的崽子啊!!那群畜生想干什么!!!]   ——[我看得后背发凉……那些私兵说的那些话……“从小养大,感情深,听话,乖巧”“长大了给口吃的就能哄住”……他们怎么敢这么对尊贵的阁下!!!]   ——[更可怕的是这种事在现实里真的会有……]   ——[别说了别说了,我光是看文字都想冲进去把那些虫撕碎!!!]   ——用户“糖玻璃”: [洛维斯好正直好正义!还那么温柔!这才是我心目中的雌虫!!!作者你写的好棒!(VIP绿徽)]   ——[啊啊啊啊啊理解埃安希为什么会爱上洛维斯了,简直是我的梦中情雌!!(VIP绿徽)]   ——[卧槽楼上的几位是阁下?!真有雄虫看这本书吗???]   ——[阁下您看看我!!!我也是好雌虫!!!]   ——[不是,重点不是阁下在看这本书,重点是阁下夸洛维斯好啊!!!]   ——用户“白梨落落”: [洛维斯值得!!!他值得一切赞美!!!这本书写的好!我投了!(打赏1000000星币)(VIP绿徽)]   ——[S级雌虫的压迫感啊啊啊啊啊!!!]   ——[我差点都忘了洛维斯是S级雌虫了,那句“我就撕碎你”要我我也不敢动。]   ——[十七次高危采样、遭遇过六次星际海盗袭击、三次异兽潮……王虫!!!有谁知道王虫是什么概念吗?S级中最顶尖的部分才能被称作王虫好吗!!]   ——[一只虫搂着崽子还能杀出重围,第一次对S级雌虫有实感了。]   ——[这样的虫,为了保护一只捡来的小崽子,被逼到那种地步……,最关键他还不知道埃安希的等级!!!]   ——[啊啊啊啊洛维斯好帅啊!老师你也嫁给我吧!我也要娶老师!(害羞)(礼花)]   ——[不是,洛维斯那时候还不知道埃安希的等级,他为什么这样做???]   ——[埃安希那时候才多大?他怎么看出来埃安希未来会是S级阁下的?]   ——[你们这群雌虫眼里除了雄虫的等级和脸以外还有别的吗?!!]   ——[阁下您先别生气啊!当然不是啊!]   ——[其实还看硬件和技术……(本条涉及低俗言论已被举报)]   ——用户“帝玄烨”: [所有虫族全部住嘴!“辞”大大又更了!]   【第十四章 衡量】   【埃安希就那么愣在原地,盯着洛维斯,那张他看了无数遍想了无数遍的灰蓝色,终于再一次坦然的向他投去视线。眼泪还挂在脸上,旧痕没干,新的就又涌出来。   “老师……”   他声音颤抖着向那个身影迈步走去。   洛维斯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嘴角往上弯着。那弧度很轻,很浅,跟他平时笑起来的模样一模一样。   埃安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洛维斯那双眼睛。那里面映着他,映着这片星夜,映着这满地的垃圾。温和的,柔软的,跟他记忆里那个老师一模一样。   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洛维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你怎么在这儿”的茫然,没有“这是怎么回事”的疑惑,没有看见七年后的自己突然出现在面前时该有的任何情绪。   就只是看着他。   温和地,柔软地,刻板地,给不出任何多余的反应。   埃安希的呼吸停了。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离洛维斯只有三步远的地方,盯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意识到了。   这不是老师。   这是老师记忆里的一个影子,一个意识体,一个被混乱记忆和破碎精神海困住的东西。他潜意识里认出了埃安希,本身却并不具备思考的能力。   可他依旧给出了回应,哪怕是最基础的。   埃安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走到洛维斯面前,站定。   洛维斯抬起脸,埃安希就低下头,在无尽的星夜,在这个支离破碎又永恒冻结的瞬间,埃安希慢慢蹲下来。   在那些堆砌的垃圾上,他就那么蹲着,然后往前一倾——   跪在洛维斯面前。   眼泪一滴,两滴,落在那些垃圾上,落在洛维斯手边。穿透过去,穿透荒漠与星河,落入洛维斯记忆的最深处,在残破的精神海洋里无限坠落。   “老师……”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为什么……”   他的肩膀开始抖。   “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   “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老师……”   他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上洛维斯的膝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流得他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你有想过……你有想过我可能会不知好歹吗?”   他的手指攥紧,攥得指节泛白。   “你有想过我会恨你吗?”   眼泪又涌出来,糊了满脸。   “你有想过……我会忘记你吗?”   埃安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脸往老师膝盖上又抵了抵,抵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去。   “老师……”   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往下压了压。   “半年的养育之情……真的值得老师你拿一生的光荣与辉煌去换吗?”   “你有想过不值得吗?”   他的肩膀抖得厉害。   “你有想过你会精神海碎裂吗?你有想过你会因为我沦为残废,失去一切一辈子抬不起头吗?如果没有我……”   埃安希跪在老师面前,埋着头,流着泪,把那些词一个一个往外挤,是问洛维斯,也是在问恨了洛维斯七年的自己。   “你有想过吗……老师……”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   还有那轻轻的,“啪”、“啪”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节奏稳稳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指望老师会给他回答,他只是想不通,洛维斯到底图什么?   埃安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脸往老师膝盖上又抵了抵,抵得更紧,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老师沾满血污的袍子上。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揉在风里,好像一吹就散,可埃安希依旧听清了。   “不会不值得。”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温软软的,带着他最熟悉的温和调子。   “所以不用想。”   两句话,让埃安希整个僵住,血液倒灌,他猛地抬起头。   洛维斯正低头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是温和的、柔软的,跟刚才一模一样。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手还在拍着。一下一下的,落在怀里那个小崽子后背上,舍不得放。   埃安希的呼吸停了。   “为什么?”   这三个字颤的厉害,装着这七年的恨,七年的怨,七年的想不通。   他看见洛维斯的嘴角又弯了弯。笑得浅,带着无可奈何的柔软。   “因为……”   洛维斯开口,声音轻轻的,揉在风里,一字一句往他耳朵里飘。   “埃安希是老师的学生。”   埃安希瞳孔骤缩。   洛维斯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这片星夜和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不是雌虫。”   他说。   “也不是雄虫。”   又说。   “就是我的学生。”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伤痕,又抬起头,对上埃安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跟性别无关,跟等级更无关,埃安希很好,有没有那些都不重要。精神力……”   他又顿了顿。   “老师不要。”   “什么终身荣誉,一世英名……”   他的嘴角弯了弯,带着点“那算什么”的那种随意。   “都可以不要。”   “老师教过很多学生,只养过一个埃安希。所以恨也没关系。”洛维斯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一点点,手上节奏依旧那么稳稳,“不记得也可以——”   他说。   “老师只要你幸福。”   话音落下,风停了。只有埃安希的眼泪狂流不止。他舍不得眨眼,就盯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想了无数遍、恨了无数遍、又爱了无数遍的脸。   他还跪在洛维斯的膝间,仰着脸看,洛维斯却依旧低下了头,目光重新落回怀里熟睡的虫崽身上。   埃安希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老师……”   他喃喃开口,如同梦呓,像怕惊着什么。   “我长大了……”   埃安希知道,或许等到天亮,老师就会送他走,命运就会毫不留情的将这一页彻底翻过。   洛维斯不再记得自己是某只小崽子的老师,埃安希也不再会是跟在老师脚边的学生。   他们就此——“分、道、扬、镳。”   可就像洛维斯不会放弃年幼无知的埃安希一样,埃安希也一样不会放弃破碎残缺的洛维斯。   穷极一生,至死方休。 第一百零三章 这都什么呀?   沈辞打完最后一个字,手指从光脑屏幕上移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盯着那行标题看了两秒,然后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床头那堆软绵绵的被子里。   窗外阳光正好,已经是下午了。   他从早上睁眼就开始码,码到现在,就大早上的时候喝了一杯尤斯利走之前热好的营养液。那玩意儿凉了之后更难喝,他捏着鼻子灌下去的。   沈辞把刚写完的章节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确认没有错别字后,他点进星河文学城的后台,按下“发布”按钮。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发布成功】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光脑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   他好累。   是真的累。从早上睁眼到现在,他就没歇过。脑子转了一整天,手指敲了一整天,那根弦绷得死紧,这会儿一松下来,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似的。   他把光脑往沙发上一扔,撑着扶手站起来,原地伸了个懒腰,一个姿势保持得久了,腰椎“咔咔”直响。   得睡一会儿。   他这么想着,拖着步子往卧室走。   卧室的门半开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痕。那张床就摆在正中间,被子还保持着早上他爬起来时的样子。乱糟糟的一团,堆在那儿。   对,沈辞不会叠被子。平时的薄毯还行,这偏厚一点的被子他只会卷花卷,还不如不叠呢。   沈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枕头上。   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是他的,灰蓝色的,被套是他来之后尤斯利新换的。另一个是尤斯利的,深灰色的,比他的那个枕头稍大一点。   沈辞盯着那个深灰色的枕头,盯了两秒。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走过去,一头扎在了尤斯利的枕头上。   脸埋进去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气息就涌过来了。冷冽的,清苦的,带着点尤斯利身上特有的味道。沈辞把脸往里头又埋了埋,埋得更深,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   就不睡自己的。   他闷闷地想。   凭什么睡自己的?他就睡尤斯利的。   沈辞的耳尖微微发烫,几乎立刻就能感受到那无法忽视的热度。他把脸往枕头里又蹭了蹭,蹭掉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闭上眼。   困意很快涌上来。   意识开始往下沉,沉到一半的时候——   “嗡——”   一声震动。   从客厅那边传来。   沈辞的眉头皱了皱。他没动,继续埋着。   “嗡——嗡——”   又来了。这次连着震,震得他隐约能听见光脑在茶几上挪动的细微声响。   沈辞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眯着眼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嗡——嗡——嗡——”   没完了。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步子走回客厅,把那个震个没完的光脑捞起来。   沈辞睁着惺忪睡眼,看见那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辞眨了眨眼。   谁会给他打电话?诈骗?   他按下接听,把光脑贴到耳边。   “喂?”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一道声音传过来,又急又快,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辞老师!可算打通了!我是星河文学城运营部的小林!您最近的后台消息看了吗?我们给您发了十几条私信,您一条都没回!”   沈辞愣了一下。   ……运营部?沈辞在脑海里翻了翻,他好像确实听说过星河文学城的平台内部有个总运营。但对方怎么会突然找到他这儿?   “……没看。”他开口,如实回答,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那边又顿了一下。然后那声音更兴奋了,语速快得像要飞起来:   “没看没事没看没事!您现在知道也一样!辞老师,您火了!您知道吗?您火了!”   沈辞眨眨眼。   火了?   他之前不就火了吗?风云榜第一,打赏榜第二,新书榜第一,讨论度第一——那不叫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边没给他机会。   “您知道那个星网总榜吗?就是全星网所有平台综合热度排的那个榜!辞老师,您上榜了!第一百九十七名!新虫作者第一本新书就能上总榜,这在我们平台历史上都是头一回!”   沈辞愣住了。   星网总榜?   全星网所有平台综合热度排的那个榜?   他之前查过的。那个榜上全是些什么……顶流明星,爆款剧集,国民级综艺,头部主播。随便一个名字拎出来,都是能碾压他这种小透明一万次的存在。   他上了那个榜?还是第一百九十七名?   沈辞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成绩说实在有点吓人。那可不是一般的榜单,全星际多少博主用了多少手段,挤破了头都挤不进去,怎么突然就让他上了?   那边小林还在继续说,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似的:   “而且您知道现在评论区什么样了吗?全是催更的!还有一堆雄虫读者!我们后台数据显示,您的读者里有将近百分之十五是雄虫!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雄虫!看小说!还是看您这种的!简直空前绝后!”   沈辞:“……”   沈辞此刻是彻底没了睡意,他艰难回想,想起之前评论区那些带着绿标的ID,那些“作者你写得好棒”、“洛维斯值得”、“我投了”的评论。   原来那不是一两只,是一堆?   “还有还有!”小林的声音更兴奋了,隔着光脑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手舞足蹈,“今天早上,雄虫保护协会的官方账号转发了一条推文,就是推荐您这本书的!您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曝光吗?雄保会!官方!转发!”   沈辞彻底愣住了。   雄保会?   那个把他拉黑、让他连求助都没地方求助的雄保会?转发他的书?   雄保会负责虫知道了会吓死的吧……   “而且——”小林顿了顿,像是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才继续说,声音压低了点,却更兴奋了,“您知道那条推文是谁发的吗?”   沈辞没说话。   先不说他宕机的大脑能不能猜的过来,整个虫族他就认识一个尤斯利一个克莱特,问他不等于白问。   沈辞没说话。小林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自己就憋不住了:   “是默里斯上将!”   “就是那个S级上将!就是特别有名的那个!他发了一条推文,说最近在读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推荐给大家。配图就是您那本书的封面!”   沈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   他眉头紧拧,这名字太耳熟也太荒缪,荒缪到此刻的沈辞合理怀疑,自己是在梦里还没睡醒吧?   这都什么和什么呀? 第一百零四章 泼天富贵   默里斯。   这个不仅在原主那傻缺脑子里时常出现,也深深烙印在沈辞的脑海。   不就是就是那个被原主骚扰,让原主背上两百亿天价债务、被整个帝国唾弃S级上将吗?   他推荐自己的书?   沈辞站在那儿,握着光脑,盯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大脑一片空白。   “辞老师?辞老师您在听吗?”   小林的声音从光脑里传来,把他拉回现实。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啊……在。”   他的声音有点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   小林那边又开始兴奋了:   “您现在可千万别断更啊!好多虫都在等着呢!尤其是那些雄虫读者,一个个催得更疯!我们后台私信都快被他们挤爆了!还有打赏,您知道您最后一章发出三小时后的打赏总额是多少吗?三百七十二万星币!三个小时!一千七百二十二万!”   沈辞:“……”   一千七百二十二万。   三个小时。   他之前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才攒了一百来万。不会吧,他沈辞现在是真要暴富了?   “所以您一定要稳住啊辞老师!”小林的声音又急又亮,“千万别被吓到!该更就更!该写就写!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们!我们整个运营部都给您兜底!”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愣是没挤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飘忽忽的。   那边又叮嘱了几句什么,他都没听进去。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光脑里已经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通讯已结束。   沈辞迷茫地眨眨眼,他现在是彻底清醒了。   只觉一阵强烈的割裂感,怎么回事这是?他不就睡了一觉吗?   就睡了一觉。   睡之前他还是个默默码字的小透明,睡醒了就成“平台历史上头一回”了?   沈辞把光脑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点开星河文学城后台。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眼睛就直了。   书评区那栏,小红点的数字已经不是【999+】了,是【…】。   对,三个点。   系统显示不过来,直接给他打了三个点。   沈辞的嘴角抽了抽。他手指点了进去,评论区直接卡住了——转了三秒的圈,才勉强刷出来几条。   ——“xq爱吃糖”[从雄保会来的!听说这本书空前绝后的好看!]   ——[默里斯上将推荐的,我来看看到底有多好看。]   ——“闲云忙鹤”[靠,哭死我了,埃安希是什么绝世好雄虫啊!!!我之前怎么从来没刷到过!(打赏500000星币)]   ——[啊啊啊啊洛维斯老师好温柔啊!好帅好萌,我第一次知道还有雌虫搞纯爱,好清水的文啊,只有洛维斯这样好虫才配嫁给我!(打赏1000000)]   ——[好虐的文,没有任何狗血误会我却一直在哭……心里竟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平时上街总被雌凝,最近患了厌雌症,朋友推荐的,说这本书能治好我……看前几章还没感觉,最后一章的洛维斯直接让我的心化了,他怎么这么好!!]   ——[(惊吓)阁下您是认真的吗?]   ——[附议,我以前觉得雌虫都有暴力倾向,下体控制大脑,看了这本书才知道,原来雌虫有感情啊……]   ——[欢迎阁下入坑!欢迎阁下入坑!欢迎阁下入坑!]   ——[我们雌虫都很好的!阁下不要讨厌我们!我们不会伤害您的啊!(爆哭)]   ——[对不起阁下!只是雄虫实在太少见了,眼睛一不小心就移不开了……我们真的会改的啊!]   ——[打赏100000星币]   ——[打赏50000星币]   沈辞一条一条往下滑,滑得手指都有点抖。   评论区刷新的速度比他滑的速度还快,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几百条新评论。那些带着各种标识的ID。军雌、亚雌、平民雌虫、还有一堆绿标的雄虫。挤在一起,吵的吵,哭的哭,催更的催更。   他退出来,点进私信。   然后就彻底愣住了。   私信那栏,小红点的数字是【23587】。   两万三千五百八十七条私信。   沈辞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好几秒。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私信。   前世当沈二少的时候,社交账号后台也有私信,但最多也就几百条。两万多条是什么概念?他得翻多久才能翻完?   他随手点开几条。   ——用户“白秋瑶”: [辞老师,我是雄保会宣传部的,想跟您谈一下合作推广的事,方便的话加我好友]   ——[您好,我是星网娱乐的记者,想约您做个专访,辞老师,请问您是否愿意做我们本季星娱城的形象代表?]   ——用户“不准叫我黄哥” : [作者大大,我是您的读者,呜呜呜您写的太好了,我能给您画同虫图吗?]   ——用户“落叶寄森雨”: [辞老师,我是出版社的,您有出实体书的意向吗?]   ——用户“雌控再在主雄提主雌呢”: [打赏1000000星币,不用谢,我就想问一句,下章什么时候更?]   沈辞:“……”   他把光脑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两万多条私信。   有谈合作的,有约采访的,有出实体书的,有画同人图的,还有纯打赏不说话的。   还有一堆——   ——用户“资深追更10000年”: [作者你更得我心碎,你赔我眼泪,罚你再更一万章(心碎)]   ——[大大我发现你特别适合驴塑,有考虑过往这方面发展吗?(比心)]   ——用户“枯木逢春”: [快更!快更!快更!]   沈辞翻了好久,才终于翻进了最新一章的评论区里。   他倒要看看,这泼天的流量到底是怎么来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   置顶的第一条热评,点赞三十七万,是个带着绿标的ID发的:   ——[这才是虫能看的书啊!原来真的有雌虫不看等级性别、不滥情、不整天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吗?我还以为他们脑子里只有信息素呢。]   沈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一百零五章 原来不是虫机   他往下滑。   第二条热评,点赞二十九万,还是绿标: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说实话,我一直觉得雌虫脑部区块发育不正常。那么好斗,那么冲动,看见雄虫就跟饿狼看见肉似的。我从小被追着跑,长大了被围着转,他们喜欢我什么?不就是信息素吗?不就是那层皮吗?可洛维斯不一样,埃安希那时候还没分化,谁知道他以后是什么等级?试问还哪个雌虫能做到?]   ——[我雌君婚后好几年都在前线,回来也就是为了信息素和精神梳理。他根本不跟我多说话,不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不想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回来就办事,办完就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工具,活着的意义就是给他们这些军雌续命。可洛维斯不一样。洛维斯会把埃安希抱在怀里,会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会说“老师只要你幸福”。我想要这样的雌虫。我想要幸福,不只是被用。]   沈辞盯着那几条绿标评论,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闷。   他把光脑往下划了划,继续看。发现几乎最顶部的热评都是绿色标徽。   ——[我从小就被告知,我是雄虫,我高高在上,雌虫都得听我的。我确实也这么过来的。可每次看见他们跪在我面前、小心翼翼伺候我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假。他们怕我,不是真的敬我。他们伺候我,是因为我有信息素。可洛维斯是真的喜欢埃安希啊。就算埃安希什么都不是,洛维斯也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洛维斯当得起雌君的位置(打赏2000000星币)。]   ——[+1,我以前也觉得雌虫假。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有信息素;他们追你,是因为你等级高;他们嫁给你,是因为你能给他们生崽子。嘴上说着豢养雄虫犯法,但实际真放现实里,哪个雌虫听见能让雄虫只属于自己的时候不会笑掉大牙。】   ——[我雌父给我娶了五个雌侍,说是让我从小习惯。我今年十九岁,已经习惯了被他们围着转。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他们睡在我旁边,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也不知道我。我们只是躺在一张床上,仅此而已。可埃安希和洛维斯不一样。这本书看的我心暖,作者有心思开专栏吗?我跟家里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单开一个网站。(打赏40000000星币)]   第九条热评,点赞十二万:   ——[看完这章我去抱了抱我雌君。他愣住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然后他就哭了。他抱着我哭了好久,第一次感觉我雌君好萌,之前一直以为他是虫机……辞老师,谢谢你(打赏10000000星币)。]   ——[雄虫终于在娱乐板块里洗白了,之前我们一直都扮演的负心汉和暴虐狂……我说真的要真全族雄虫都这样,虫族早两百年就完蛋了好吗?]   沈辞的手指停在那儿。   他盯着那最后一条评论,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往后一靠,整个人歪进沙发。   光脑还亮着,屏幕上的评论还在刷新,一条接一条,快得他根本看不过来。   热评下方全都是雌虫的辩解和澄清,以及一些乱七八糟都争论,刷的他光脑都开始卡了。   沈辞看着那些评论,一念之间,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一个荒谬却又真实存在的社会现实。   就是虫族社会里的大部分雌虫和大部分雄虫……好像都不熟?   明明看着像在同一个社会,同一个屋檐下,实际却像是处在两个维度。   这社会扭曲过头了吧……   不过沈辞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他现在红了,得注意形象。   虽然他也不知道红了的形象该怎么维持——是得更冷一点?还是得更端着一点?还是得像前世那些被捧上天的明星一样,见谁都带着三分疏离三分客气四分“我很忙别烦我”?   沈辞想了三秒,没想出来。   算了。   专注作品吧。   他把光脑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那两万多条私信还在后台闪着,评论区那三个点也还在那儿晃。他盯着那三个点,片刻后,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光脑屏幕按灭。   不看了,几万条消息看下去他得看到猴年马月,抽个空挡再看吧。   沈辞把光脑往旁边一扔,再次靠回沙发上。   屋子里很静。   余晖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痕,那道光痕慢慢移动着,一点一点地往他脚边挪。   沈辞盯着那道亮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摸过光脑,又按亮。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18:07。   沈辞盯着那行数字,眨了眨眼。   他哥还有两个小时就回来了。   两个小时。   一百二十分钟。   七千二百秒。   他嘴角无意识的勾了勾,把脸往旁边偏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   也不知道他哥这时候在干什么……,应该是在听课吧。沈辞这么想着,无意识扣着光脑屏,他想给尤斯利发消息,可万一会打扰到对方怎么办?毕竟……毕竟他们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算了,反正尤斯利也快回来了,再等等吧。   与此同时。   帝国预备校,教学楼三层。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道金红色的光痕。讲台上,那只戴着眼镜的老雌虫正拿着教案,一板一眼地讲着战术推演的理论基础。声音不高不低,像催眠曲似的,在教室里闷闷地回荡。   底下坐着一排军雌,有的低着头记笔记,有的盯着黑板发呆,有的——   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面朝黑板。   尤斯利那姿势标准得很。标准得真像是个认真听课的学生在安静思考,可他那只垂在桌下的手,正握着光脑。   屏幕亮着。   亮度调到了最低,在夕阳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那眸子里映着光脑屏幕上的字。   一行一行的。   密密麻麻的。   是小说的界面。   页面顶端标着几个字——【第十章 裂缝】 第一百零六章 自动锁敌   尤斯利垂着眼,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冷淡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可他没抬头,就那么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着了。   讲台上,老雌虫还在讲那些战术推演的理论。   可那些声音早就飘远了,飘得远远的,一个字都进不了他的耳朵。   他眼里只有这块屏幕,只有这些字。   只有那个叫“辞”的作者写的这些故事。   其实这书他早就看了。   几天前,具体几天他也记不清了。   反正就是那天晚上,克莱特最后还是硬缠着把书的链接发给了他,他本来真没什么兴趣。可等他垂眸扫到文档界面的那个作者名时,一个简简单单的“辞”字,让他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小说界面。   他当时看了第四章,正看到埃安希小心翼翼地问洛维斯能不能摸摸他的头时,尤斯利就被突如其来的任务通知给打断了。   后来的几天忙的厉害,那么多事一茬接一茬地压过来,小说的界面再没被他打开过。直到今天下午终于闲下来一点,他一口气看了六章。   一个下午,他脸上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   那些能把全星际读者都虐哭的片段——埃安希的身世,两只虫的分离,洛维斯的遗忘——尤斯利一条一条看过去,面不改色。   眼眶没红,睫毛没颤,连呼吸都没乱一拍。   不是不触动。   是他那张脸天生就这样,什么情绪都往里头藏,藏得严严实实的,谁也看不出来。   而且相较于书里那些让虫都哭得死去活来的虐心情节。   尤斯利更在意另一件事。   这书……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很微妙,每看几页,书里的某个字眼或者情节,就会像一片羽毛似的,在他脑子里轻轻拂过。   不重,却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把那几段描写反复盯着看上好几秒。   比如——   “糊糊”这两个字。   虫族里根本没这个说法。   在他的印象里,只有一只虫老这么叫。   ——沈辞。   营养液就是营养液,偶尔煮的稠了一点,也还叫营养液。沈辞第一次跟尤斯利说不想喝那个难喝的“糊糊”要申请放纵餐时,尤斯利还反应了一瞬沈辞说的到底是什么。   他忽的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带着点了然和一点无奈,心里大抵是在想某个傻虫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尤斯利就那么笑着,垂着眼,手指搭在光脑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窗外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格外明显。   就在这时——   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尤斯利的动作顿住。   那点笑意瞬间收回去,收得干干净净,脸上又变回那副冷淡的、生人勿近的表情。他偏过头,暗金色的眸子往后扫去。   克莱特正趴在他后座上,一根手指还保持着戳人的姿势,脸上挂着那种贱兮兮的笑。   “干嘛呢干嘛呢?”克莱特压着嗓子,眼珠子往他手里那光脑上瞟,“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我叫你三声你都没听见。”   尤斯利没说话。   就看着他。   克莱特又是后背一凉。   他撇了撇嘴把手收回来,挠了挠头,但那颗八卦心显然没死。   “肯定是跟你家里那个小雄虫聊天吧?”他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音,眼珠子却亮得跟灯泡似的,“对不对对不对?我看你笑得那个样——哎哟喂,尤斯利你也有今天!”   尤斯利还是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克莱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正纳闷尤斯利这盯虫的习惯到底是从哪学的时——   克莱特的后背突然被一只手拍了一下。   他扭过头,同桌斯特拉正凑过来,橄榄绿的眼睛里闪着光,压着嗓子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哎哎,你看星网了没?”   克莱特一脸茫然:“什么?”   “大消息!”斯特拉把光脑往他面前一怼,屏幕上是一条推文,“我偶像转发了我最喜欢的小说!”   克莱特低头看了一眼那屏幕,又抬起头,嘴角抽了抽。   “……你偶像?”   他顿了顿,眼睛慢慢瞪大。   “默里斯?那个默里斯上将?”   斯特拉猛点头,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对对对!就是他!你看你看,他发推文了,说最近在读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推荐给大家——配图就是这个!”   克莱特又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那本书的封面,他认识。   太认识了。   这几天他们宿舍都快被这本书刷屏了,雷恩那个闷葫芦居然也在看,还被他抓包过一次。卡伦就更不用说了,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珠子恨不得长在光脑上。   克莱特自己更不用说,从第一章就开始追更的资深书迷,晚上做梦都是埃安希阁下的脸,含金量堪比一枚星币——他就打赏过一星币。   “你还真把他当偶像了?”克莱特撇了撇嘴,“你不是说你最讨厌那些端着架子的高等级吗?”   “那能一样吗!”斯特拉一瞪眼,“默里斯上将可是S级的王虫!而且他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又不是靠家世!再说了……”   他把光脑又往前怼了怼,指着那条推文下面的评论区。   “你看,雄保会也转发了!官方账号!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默里斯上将的品味得到了官方认证!我看的书得到了官方认证!”   克莱特嘴角又抽了抽。   “那是那书本来就好,跟默里斯有什么关系……”   克莱特看了他一眼,没再理他,收回目光。   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   尤斯利还坐在那儿,姿势跟他刚才看的时候一模一样。靠窗,撑着下巴,侧着脸。夕阳渐落,窗外的天际线上呈现了抹短暂的蓝色。   可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此刻正盯着某个方向。   不是窗外。   是……斯特拉。   准确地说,是斯特拉手里那个光脑。   那双眼睛里的光,跟他平时那种“天塌下来都跟我没关系”的冷淡完全不一样。   沉沉的、像压着什么让虫喘不过气的东西。   克莱特喉结滚动一下。   他顺着尤斯利的目光看过去。   斯特拉的光脑屏幕上,那条推文还亮着。默里斯上将的ID,配图是那本小说的封面,作者名那里就一个字。   辞。   克莱特眨了眨眼。他看看那屏幕,又看看尤斯利,再看看那屏幕,再看看尤斯利。   还没等他看出个所以然,尤斯利就已经收回目光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快到克莱特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又变回平时那副样子,淡淡的,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支着脑袋继续看着窗外。窗外的暮色更沉了,最后的蓝调也彻底消失。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克莱特愣了两秒。   然后他挠了挠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脑海,扭头继续听斯特拉念叨他的偶像去了。 第一百零七章 就坑我吧   沈辞靠在沙发里,光脑被扔在一边,整个人歪着,盯着天花板傻笑。   是确确实实的傻笑,没了二少爷一贯的矜持,笑的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下去、眼睛弯弯、活像只偷到腥的猫的那种傻笑。   他刚才又点开系统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就这样了。   【积攒虐心值:91247】   没错!他翻来覆去挨个数了好几遍,确定是五位数!九万!   他就知道!   沈辞就知道会这样。   随着观看的虫数极速增长,基数变大,虐心值反馈也一定会越来越多。这是基本逻辑,他早就想到了。可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这个“多”,能多成这样。   距离他上次花光五万换脸才几天?   不到三天涨了近十万!他沈辞真是出息了,爆火带来的直观收益,虐心值的增长可比起金钱更让他快慰。   沈辞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整个人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月明星稀,兴许是因为天气逐渐转凉,显得窗外的夜色更沉。可屋内的沈辞却迎来了独属于他的春天。   照这个速度,他岂不是很快就能拿到基因修复液了?   就是那个能提升等级、让他摆脱F级废虫身份、变成一个真正有等级的雄虫的东西。   F级啊。   这个世界的F级是什么概念?累赘,连虫都不如的存在。被歧视、被鄙夷。走在街上,别虫看你一眼都要皱眉头的过街老鼠。   他来这儿这么久,从没出过门,有一半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当然,顶着张“丑脸”对沈辞的打击或许更大。   现在脸回来了,等级还卡在F级。   虽然尤斯利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沈辞自己心里有数。废物就是废物,尤斯利不嫌弃,不代表别虫不嫌弃。   等他以后去上学,那些同学会怎么看他?   一个F级的雄虫?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等级摆在那儿,就是低虫一等。   沈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点开系统界面,找到那个【基因修复液】的选项。   【基因修复液(初级):100000虐心值/瓶】   【说明:可提升宿主基因等级,每瓶效果有限,具体提升幅度视宿主当前等级而定。】   沈辞盯着那行字,黑亮的眼睛里盈着化不开的恣意。   他现在已经有九万。   一万而已,下一章发出去肯定就够了。说不定都不用下一章,等明天早上醒来,评论区再炸一波,就够了。   沈辞嘴角又往上弯了一点。   他点开那个选项,想看看更多说明。   系统界面跳转,弹出一行行小字——   【基因修复液使用说明】   【1. 每瓶修复液可提升一定基因强度,具体提升幅度视宿主当前等级而定。】   【2. 等级提升遵循渐进原则:F级→D级约需1瓶,D级→C级约需1瓶,C级→B级约需3瓶,B级→A级约需5瓶。】   【3. 修复液效果不可叠加,每瓶使用后需间隔24小时方可使用下一瓶。】   【4. 提升至A级后,若想继续提升至S级,需使用更高级修复液,价格另行计算。】   沈辞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等他把那段说明一字不差的挨个读过后。笑容终于彻底消失,整个人像被彻底泼了盆冰水一般,冬意袭春。   沈辞:“……”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这破系统,从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就开始坑他。换脸要五万,换完了脸还要修复液,修复液一瓶不够要好几瓶,好几瓶还不够还要分初级中级高级——   这么算下来,他得攒个一百万的虐心值才能到A级!   沈辞把光脑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抬手捂住了脸。   掌心底下,那张刚换回来没几天的脸上,表情精彩得很。   想笑,笑不出来。   想哭,又觉得为这点事儿哭太丢人。   他就那么捂着,在沙发上躺尸了足足三秒。   算了,D级也不错啊,比F级强多了,F级是废物,D级好歹……好歹是个虫了。而且他还有一张脸摆在那儿呢,应该不至于刚进学校第一天就被一脚踹出去吧。   沈辞自我安慰着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从沙发上爬起来——   “咔哒。”   一声轻响。   从玄关那边传来。   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沈辞愣了一下。   他猛地扭过头,往玄关方向看去。   门开了。   暖黄的灯光从走廊涌进来,在屋内昏暗的环境里切出一道亮痕。沈辞一直没开灯,于是那道亮痕连带着亮痕里站着的熟悉身影,都分外清晰。   银灰色的头发,利落的小辫,修长的身形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尤斯利随手把门一关,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暗金色的眸子穿过玄关,穿过客厅,直直落在他脸上。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马从沙发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明明才分开一天,明明早上还见过的,明明——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一头扎进那个熟悉的怀里了。   “哥!”   那声音闷闷的,从尤斯利脖颈传出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尤斯利被他撞得往后一仰,后背抵上玄关那扇还没关上的门。   “砰”的一声闷响。   门板颤了颤,在门框上撞出一声不大的动静。   尤斯利没吭声。   就那么靠着门,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已经落下来,扣在沈辞腰侧。   掌心贴着那块薄薄的布料,温热透过衣服渗进来,烫得沈辞腰侧那块皮肤都麻了一瞬。   他借着那股酥麻劲儿,反而把脸埋得更深。   “哥……”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闷,带着点小小的鼻音。   尤斯利低头看他。   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乌黑的发顶蹭着他的下巴,蹭得他心口发痒。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无声的勾了勾唇。   昏暗的玄关里看不出来尤斯利的表情,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一抹暗光一闪而过。   他扣在沈辞腰侧的那只手紧了一分。   沈辞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紧了一分都力道是什么意思,下一秒,下巴就被捏住了。   力道不重,却很强势。那只手微微往上抬,把他的脸从怀里挖出来,迫使他仰起头。   玄关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亮。   可那已经够了,够他看清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此刻正垂着看他,里面烧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亮得吓人,深得吓人,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哥——唔。”   那个字刚出口,两瓣温热的嘴唇便堵住了他。 第一百零八章 严刑拷问   尤斯利的嘴唇压下来,带着外面的凉意,和他身上那股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他吻得急,又急又重。昨晚还慢条斯理的逗他玩,今晚就直接撬开他的唇齿,像要把什么情绪都揉碎了喂给他似的,缠上他的舌头,用力地、近乎蛮横地往里探。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不知道尤斯利怎么了。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可他不躲,反而顺着张口,放尤斯利进来。沈辞整个人被对方锁抱式环在怀里,攥着雌虫腰侧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肩上,揪着那块布料,揪得指节泛白。   那吻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的,又深又重,舌头缠着他,信息素也散出来,缠满沈辞的全身,爬上他每一寸肌肤。   可惜沈辞只是F级,这赤裸裸的标记与邀请在他的感官里,除了鼻尖有点香,皮肤有点麻以外,并不能激起任何情欲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   “唔——”   沈辞发出一声闷哼,不疼,就是喘不过气。   尤斯利听见那声闷哼,终于退开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依旧近在咫尺,里面的光亮得惊人。   沈辞张着嘴喘气,嘴唇还麻着,脑子还晕着,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点刚亲完的沙沙:   “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沈辞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把那口气喘匀了,声音发飘,带着点刚被亲懵的软:   “……等哥。”   就两个字。   尤斯利眉头一挑,垂着眼看他。   看着他因为喘气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粉粉的,润润的,被他亲得有点红。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只装着自己,里面透亮干净,什么别的都没有。   “等哥?”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上勾了一点。   沈辞点了点头。   就那么点了一下,轻轻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哼……”   尤斯利低低的哼笑了一声,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   他没再问,只是低下头,又碰了碰沈辞的嘴唇。这次很轻,只是蹭了一下,像是盖章,又像是奖励。   然后他退开半分,依旧不依不饶。   “还有呢?”   沈辞愣了一下。   还有?   他想了想,把自己这一天干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睡觉,码字,接电话,看评论区,对着天花板傻笑,然后继续睡觉——   “……睡觉。”   他老实回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午有多睡一会儿。”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老实巴交交代行程的模样,眼里的暗光又深了一点点。   “就这些?”   “嗯。”   沈辞点头,点头点得很乖。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那点亮还没散。他抬手,拇指落在沈辞嘴角,蹭了蹭那块被他亲得有点红的地方。   动作很轻,却让沈辞的睫毛又颤了颤。   然后他开口了。   “小辞。”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随意的调子,可问出来的话却让沈辞愣了一下。   “今天……有没有跟奇怪的虫聊天?”   沈辞眨眨眼。   奇怪的虫?   他想了想,白天唯一跟他聊过天的,就是那个小林了。星河文学城运营部的,算奇怪吗?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尤斯利又开口了。   “或者——”   他顿了顿,拇指还停在沈辞嘴角,轻轻蹭着。   “有没有被奇怪的虫表白?”   ?沈辞眉头一挑,表白?   什么表白?   他今天连门都没出,哪来的什么表白?   “没有啊。”   他下意识回答,声音还发着飘,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点茫然。   “我就在家待着,哪也没去,谁也没见……”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可沈辞依旧注意到了。   那一闪而过的算什么呢,好像有点子要看穿他的意思。但沈辞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可看穿的啊,难不成是尤斯利太精了让沈辞产生了错觉……   沈辞看着尤斯利那双暗金眸,感觉尤斯利好像确实是有哪里不太对。   “光脑上呢?”   尤斯利又问了一句,微微俯了一点身,距离更近了,鼻尖几乎要对上沈辞的。   沈辞张了张口,卡顿了一下。   光脑上?   光脑上倒是有好多私信……。可那算表白吗?评论里却是不少说“作者我爱你”“作者我要嫁给你”的,可那不是读者对作者的彩虹屁吗?   可那不算表白吧,而且那是对“辞”这个作者的表白,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吧。他又没跟尤斯利说过自己在写文。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   两个字,说得又快又利落,黑沉沉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一点心虚都没有。   尤斯利垂着眼看他。   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看着他那双清亮的、一点杂质都没有的黑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光脑上的也不可以。”   声音不高不低,就那么平平地说出来,却明显不容商量。   沈辞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腰侧一紧——   尤斯利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下来了,捏着他腰侧那块薄薄的肉,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唔——”   沈辞被捏的身体一颤,瞪大眼睛,没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闷哼,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玄关里却格外清晰。   尤斯利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捏着他腰侧的手,像是怕沈辞疼到,在那块地方又轻轻拍了拍,揉了揉。   “听见了?”   沈辞被他揉得耳朵尖又烫了一下,但他梗着脖子,硬是没躲,就那么仰着脸看他哥。   “……听见了。”   直到听到这句保证之后,这场没由来的“拷问”才算彻底结束。   尤斯利终于松开了捏着他腰侧的那只手,往后退了半步。玄关的灯“啪”地亮了,开关终于打开,沈辞被那光刺得眯了眯眼,等再睁开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袋子递到自己面前。   袋子挺大,灰蓝色的,拎在尤斯利手里晃晃悠悠的。   “给。”   就一个字。   沈辞愣了一下,低头往袋子里看去——   一双拖鞋。   灰蓝色的,布面的,跟他之前那双一模一样,就是大了两号。压在拖鞋下面的,是一本厚厚的书,封面印着几个大字:《预备校入学测试通用教材(雄虫版)》。   沈辞:“……”   他抬起头,看向尤斯利。   尤斯利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声音从那边飘过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剩下的网购了,明天到。”   沈辞站在原地,抱着那个袋子,看着尤斯利的背影。   “剩下的?”   “衣服。”尤斯利头也没回,走到料理台前,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什么东西,“你总不能天天穿我的。”   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外套。   确实,尤斯利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不大,却显得空。可那衣服上有尤斯利的味道,他还挺喜欢的。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拖鞋,脚踩进去的瞬间,软软的,暖暖的,刚好合脚。   等他抬起头,尤斯利已经在厨房开了火,他趿着拖鞋,袋子随手往茶几上一放,往厨房那边走。   脚底下一路“啪嗒啪嗒”的,尤斯利没回头,但沈辞知道他在听。   沈辞走到他身后,停下。   然后往前迈了半步。   两只手抬起来,从尤斯利腰侧穿过去,在他小腹前交叠。   轻轻一收。   脸贴上去,埋进尤斯利后背那块温热的布料里。   “……哥。”   那声音被闷住,从尤斯利后背传过来,带着点小小的满足。   尤斯利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   然后那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还有一点听不太出来的笑意:   “干嘛?”   沈辞没说话。   就那么贴着,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蹭掉那点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黏糊劲儿。   他想干嘛?   不知道,反正就是想贴。   刚才亲的时候被亲得晕晕乎乎的,亲完也没清醒过来,现在看见尤斯利站在那儿,就又想贴了。   毕竟……毕竟现在不一样了。   尤斯利不只是他哥了,还是他男朋友。   对,男朋友。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沈辞耳朵心尖都在烫。   他哥这样的人,会洗衣服会做饭,成绩好长得帅,前途无量性格人品更是一绝。他沈辞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见过那么多人,没一个比得上。   这样的虫,现在是他男朋友。   沈辞把脸往他后背上又埋了埋,埋得更深。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把尤斯利拎回家给妈妈看看就好了。   妈妈肯定会喜欢他的。   虽然可能第一眼会愣一下。毕竟这虫是银灰色头发,暗金色眼睛,长得跟地球人完全不一样,外表上看着也像男人……但妈妈肯定会对他哥满意的。   沈辞嘴角又往上弯,甚至都开始想,真见了面要怎么解释才能把尤斯利迎进门……   他思绪飘远,鼻尖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让沈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尤斯利就在前面笑了一声。   很短,从胸腔里震出来,震感贴着他的脸颊传过来。   “贴够了没?”   那声音带着点促狭,还有点拿沈辞没办法的无奈。   沈辞没动,脸还埋着。   “……没。”   闷闷的一个字。   尤斯利又笑了一声。   他手里还在翻东西,动作没停,可那笑声落进沈辞耳朵里,痒痒的。   “那贴吧。”   他说,声音还是那副轻飘飘的语调,带着点纵容。   “贴完去做练习册。”   沈辞愣了一下。   他抬起脸,从尤斯利后背上抬起头,看着他那根晃来晃去的小辫。   “……什么?”   尤斯利终于直起身,转过身来。   他就那么站在料理台前,垂着眼看沈辞,暗金色的眸子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练习册。”   他说,下巴往客厅那边抬了抬。   “刚给你买的,看见了没?”   沈辞眨了眨眼。   那本厚厚的册子就被他放在茶几上,他刚才还看了一眼。   “看见了……”   他开口,声音有点飘,带着点不好的预感。   尤斯利“嗯”了一声。   他抬手,落在沈辞脑袋上,揉了揉。   那力道不重,揉得沈辞头发都乱了,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去做。”   他说,声音还是那副调子,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往沈辞耳朵里钻。   “做完才能吃。”   沈辞:“…………”   ……他又不是为了吃饭才过来的。 第一百零九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十五)   【埃安希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暗着。   将亮未亮的灰蓝色,从窗帘与地面的缝隙里漏进来,整个屋子都罩在那片灰色朦胧里。   他愣了两秒,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感觉怀里有什么东西。   温热的。   软的。   呼吸一下一下的,落在他胸口。   埃安希低下头。   洛维斯就躺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脸埋在他颈窝里,睡得很沉。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铺在枕头上,有几缕缠在他指尖,蹭着他手腕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   埃安希的呼吸停了。   他就那么愣着,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洛维斯睡着的样子跟他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总是绷着,惶恐着,手足无措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他一眼就躲,躲完了又偷偷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随时准备逃跑。   可现在不一样。   眉头舒展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又轻又稳。整张脸柔和得不像话,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彻底放松下来。   埃安希的目光在那张脸上慢慢移动。   从眉骨,到鼻梁,到脸颊,到下巴。   然后他看见了。   那些痕迹。   脖子上,锁骨上,肩膀上——青的,紫的,红的,一道道,一点点,密密麻麻地交错着,覆盖着那片苍白的皮肤。   有些是指印,他记得自己当时攥着老师的手腕按在枕头上,攥得太紧。   有些是吻痕,他记得自己当时从老师的嘴唇一路往下亲,亲到锁骨,亲到胸口,亲到那些他早就想亲却一直没敢亲的地方。   还有些——   埃安希的目光定住了。   牙印。   洛维斯脸颊上,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个牙印。那牙印很浅,浅浅的一圈,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红。   埃安希盯着那个牙印,盯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情欲上头的时候咬的。   他想起来了。   昨晚,他在给老师做精神梳理。   本来只是梳理的。   他坐在床边,洛维斯坐在他身侧,两虫紧贴着,他闭上眼睛,精神力探进去,一点一点地梳理那片破碎了七年的精神海。   很顺利。   比他想像的顺利得多。   那些破碎的碎片,那些混乱的裂痕,在他的精神力触手碰到的瞬间,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似的,轻轻颤着,慢慢合拢。   洛维斯的呼吸从一开始的紧绷慢慢变得平稳,又慢慢变得有点乱。   那点乱埃安希一开始没在意。   直到他听见一声闷哼。   很轻,很短,从洛维斯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埃安希的精神力顿了一下。   他睁开眼,就发现洛维斯已经埋在他怀里。脸侧着,只露出半边。那半边脸上,红得不像话。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烧到脸颊,烧到眼尾。   埃安希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问“老师你怎么了”,就感觉精神海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颤。   不是他的。   是洛维斯的。   那片他正在梳理的精神海,突然像是活过来似的,猛地缠上他的精神力触手。   缠得死紧。   缠得他整只虫都僵了一瞬。   然后——   他就进去了。   像是推开一扇门,跨过一道坎,然后整个人都被那片温热的精神海洋淹没了。   埃安希当时就愣住了。   精神海深度链接。   这个词他只在教科书上见过。   那是只有雌虫和雄虫的匹配度达到100%时才会发生的现象。不是简单的精神梳理,是真正的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谁是谁。   教科书上说,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全虫族历史上,有记载的深度链接案例,不超过二十例。   可现在。   他和洛维斯。   匹配度100%。   埃安希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就感觉洛维斯的精神海把他彻底包裹住了。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洛维斯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   和他自己那片混乱的记忆碎片不一样,洛维斯的精神海,干净得让他心口发紧。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没有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欲望,没有那些普通雌虫精神海里常见的暴戾和躁动。   就只是一片海。   安静的,温和的,包容的。   把他整个人都裹进去。   他怕也是被搞疯了,精神链接发生的瞬间,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洛维斯按在床上。   狠狠亲。   从嘴唇亲到下巴,从下巴亲到脖子,从脖子亲到锁骨,一路往下。   亲一下,咬一口。   像是要把这七年欠的都补回来。   洛维斯被他亲得浑身发软,眼眶红红的,声音抖抖的,推着他的肩膀说“阁下……阁下慢一点……”,可他根本慢不下来。   他把洛维斯翻过来,从后面抱着他,脸埋进他后颈里,在那块带着标记的皮肤上又亲又咬。   洛维斯被他咬得闷哼,整只虫都在抖,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   可他没有躲。   就那么由着他亲,由着他咬,哪怕没做任何措施,也由着他折腾。   埃安希一直折腾到天都快亮了,洛维斯终于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彻底栽进他怀里,睡着了。   精神海在潜意识里为埃安希敞的更开,然后,埃安希彻底看到了那些记忆。   所有的苦痛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埃安希终于不用再违心的去恨。   他抬起手。   指尖悬在那张脸上方,离皮肤只有一厘米的距离,颤了颤。   然后落下去。   落在洛维斯脸颊上,落在那块他昨晚咬出来的牙印旁边。   那块皮肤有点红,有点肿,被他咬得狠了,到现在都没消。可指尖触上去的时候,洛维斯只是皱了皱眉,没醒。   埃安希的睫毛颤了颤。   他轻轻地摸。   从脸颊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下巴。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怕碰碎的东西。   眼泪就那样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很凶的流,是静悄悄的,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枕头上,落在洛维斯散开的银白色长发里。   那句“有老师在,老师会保护你的”分量,埃安希到现在才懂。   命运垂青,赠他片刻天真,命运悭吝,又把挚爱从他身边夺走,从此,他的生命只剩下漫长的寒冬,以及无数个试图从记忆里打捞那份温暖的深夜。   眼泪不住滚落,下一秒,一只手落在他脑袋上,轻轻的,带着熟悉的力度揉了揉。   埃安希整只虫都僵住了。 第一百一十章 情爱大使   他继续往下翻。   【此规定源于虫族远古时期,皇位竞争从来都是神权之争。胜者统治,败者绝嗣。只有彻底清除失败者的血脉,才能保证皇位的稳固,避免后续的复仇和内乱。】   【因此,每一任虫皇登基之日,即是其余八位王储全族覆灭之时。】   【无论雌雄,无论老幼,无一幸免。】   沈辞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好几秒。   雌雄无论。   意思是雄虫也杀?   他知道虫族社会把雄虫当宝贝疙瘩捧着,捧得跟什么似的。结果在这种事儿上,雄虫也得死?   他又往下翻了几页,找到了更详细的说明。   【注:参与皇位竞选者多为雌虫。雄虫虽可参选,但历史上至今未出现任何雄虫竞选者。无论竞选者是雌是雄,一旦失败,其母族、姻眷中的所有成员——包括雄虫——均须处死。】   【此规定自虫族诞生至今未出任何抗议,荣耀之战,唯有胜者长燃不朽。】   沈辞把练习册拿远了一点,合上书看了看封面,确定这是入学练习册不是什么违禁洗脑书籍。   ……这虫族真疯狂。   他把书又翻开,找到“皇位竞选”那一章的详细内容。   【竞选规则】   【1. 竞选周期为五十年一届,参赛者等级不限但自行承担一切后果,有意者可向皇庭提交申请。】   【2. 竞选方式不限。武力、智谋、政治拉拢、经济垄断、弑君谋反——任何手段均可使用。】   【3. 竞选期间,九位王储可互相攻击、结盟、背叛、谋杀。一切行为均视为合法。】   【4. 竞选结束后,胜者登基,败者灭族。】   沈辞的嘴角抽了抽。   不限方式。什么乱七八糟,单出来一项都是罪恶滔天的手段,竟然全都合法。   把九只全都是S级的帝国顶尖存在全扔进一个笼子里,斗智商,斗手段,斗势力,斗心狠手辣,吃掉对方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当皇帝。   这不就是养蛊吗?   他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上的那些皇位争夺。好歹还讲究个名正言顺,讲究个嫡长子继承制。这儿倒好,直接明牌,你们打吧,谁打赢了谁上位,输了的全家死光。   沈辞知道虫族社会跟人类不一样。   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更直接、更残酷、更不讲情面。   可他没想到能残酷成这样。   比如汉武帝杀钩弋夫人,立子杀母,怕太后干政。朱元璋杀蓝玉,诛九族,杀了一万五千多人。   像这样手段极端的大案,放在人类历史上都是最残酷的那几页,足以载进史册。   可在这儿,却是虫族的日常。写在教科书里、让每一个预备校学员都要学习的“制度”。   难怪这里雌雄虫都不熟呢。怕是根本没谁有功夫或者兴趣在这个残酷又现实的世界里做什么情爱大使吧。   当然,除了他沈辞是个天使。   古地球文明社会派来的使者,注定要拯救这个冰冷的世界,标准的爽文大男主开局……   沈辞手托下巴自顾自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的历史地位有了高度认可。   下一秒,“叮——”的一声,光脑响了,他哥终于回消息了。   【哥】: 入学测试,明天,你准备好。   ??沈辞盯着那行字,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明天?入学测试?   他低头看了看腿上那本刚翻了一半的练习册,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正好的阳光,脑子还没转过来,手指已经先一步动了。   【沈辞】:明天???   发出去。   那边几乎是秒回。   【哥】:嗯。   就一个字。   沈辞盯着那个“嗯”,盯了两秒。然后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打字速度快得像是要把光脑戳穿:   【沈辞】:不是,这也太快了吧?我还没准备好呢!   【沈辞】:你不是说等我做完练习册吗?我这刚翻开!   【沈辞】:哥——   【沈辞】:[小虫疯狂蹦跶刷存在感.gif]   发完这一串,他抱着光脑等了几秒。   屏幕上安安静静的。   他又等了几秒。   还是没动静。   沈辞的眉头拧起来。   他正准备再发一条,光脑就震了。   不是消息,是语音通讯。   沈辞愣了一下,按下接听,把光脑贴到耳边。   “喂?”   那边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尤斯利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喘,像是刚跑完步:   “急什么?”   就三个字,淡淡又勾着弯儿,跟他平时说话的调子一模一样。   听着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儿一样,沈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急什么?   入学考试诶,考不上他就得他哥say拜拜了,一个人孤苦伶仃在陌生学校,举目无亲。他能不急吗?   而且是明天,他现在连练习册都没看完!   “我……我没准备好。”   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意味。   “谁让你昨天不做?”   沈辞:“……”   “昨天做也来不及吧。”他被这话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而且……昨天你不是让我贴着的吗?”   那边又笑了一声。   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一点,笑声从光脑里传过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却还是让沈辞耳朵发麻。   “嗯,我的错。”   尤斯利说,声音还是那副调子,却明显带着点纵容。   “那现在做。”   沈辞有苦说不出,扶了一把额头,苦哈哈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就要把光脑从耳边拿开。   可手抬到一半,不知怎的就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名——【哥】——盯了片刻。然后又把它贴回耳边。   那边也没挂。   安静得很,只有尤斯利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隔着光脑传过来,像就站在他旁边似的。   沈辞抿着唇,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又压下去,又弯起来。   “哥。”   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几不可察的心虚和兴奋。   那边“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那个……你忙不忙?”   那边沉默了一秒,尤斯利一听就知道沈辞估计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他直接问。   “你想干什么?”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把脑袋埋低了一点,别别扭扭的小声开口。   “我就问问你忙不忙。”   尤斯利又笑了一声,“嘶”了一声,似是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给出答案。   “不忙吧。”   沈辞的眉头拧起来。   什么叫“不忙吧”?忙就忙,不忙就不忙,吧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愣是没挤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尤斯利可能是故意的。   故意这样逗他,让他急,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辞抿了抿嘴唇,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羞意往下压了压,梗着脖子开口:   “那……那你们学校,查得严不严啊?”   话音落下,那边安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尤斯利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比沈辞更不怀好意的笑意:   “想对你哥做什么?”   沈辞的脸“腾”地一下就烫了。   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子根,烧得他整张脸都透着淡淡的粉色。他握着光脑的那只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   “哪有!”   他的声音又急又飘,带着点被戳穿的慌乱,和一点死鸭子嘴硬的倔强。   “我就是……我就是想……”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说的:   “……想跟你打电话,能不能不要挂。”   话音刚落,那边再次沉默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似是衣物摩擦的声音,沈辞静静等着,一时之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尤斯利笑着哼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从光脑那头传过来,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他刚张开嘴,那句“想什么想,晚上回去让你慢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尤斯利!!!”   一道石破天惊的声音从光脑那头炸开,隔着屏幕都震得沈辞耳朵一麻。   是克莱特。   “你虫呢!!马上就到咱们组了!!你还杵在那儿干什么!!信不信我举报你!!!”   沈辞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比脑子快,“举报”两个字刚传进耳里时,他已经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嘟——”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入学测试   通讯中断。   屏幕上的备注名【哥】消失不见,变回那串熟悉的数字。   ——与此同时,帝国预备校训练场边。   尤斯利站在那儿,保持着把光脑贴在耳边的姿势,暗金色的眸子盯着屏幕上那行【通话已结束】。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从眼底往外渗,冷得周围三米内的空气都像降了几度。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克莱特那张脸,僵得跟块石头似的。   他就站在三步开外,举着个登记板,嘴巴还张着,那个“报”字刚出口,就眼睁睁看着尤斯利的表情从“准备调戏弟弟”变成了“你他雌再说一遍”。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慢悠悠地转过来。   落在他脸上。   就那么看着,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克莱特手里的登记板差点掉了。   他太了解这个表情了。   这是尤斯利要杀虫的前兆。   “别、别啊——”   克莱特两只手瞬间举起来,举到胸前,掌心朝外,跟投降似的,登记板在半空中晃了晃,差点砸自己脑袋上。   “哥,尤哥,队长,你冷静点——”   他的声音又急又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提醒你一下咱们组马上到了,队长,你知道的……我嘴快……我嘴比脑子快……”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已经准备在尤斯利冲过来的时候抬脚跑了。   “我不是故意打断你们的……我真不是……”   他咽了咽口水,看着尤斯利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那个……那个小雄虫不会生气了吧?要不你打回去?你现在打回去?我帮你望风?保证不让他们打扰你——”   “他挂了。”   尤斯利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三个字,不高不低,就那么平平地说出来。   克莱特愣了一下。   “啊?”   “他挂了。”尤斯利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副调子,可克莱特就是听出了点别的什么——像委屈,又或者咬牙切齿。   “我弟弟,把我电话挂了。”   克莱特:“……”   他心都要死了,基本已经感觉不到跳动了。   克莱特站在那眼前几乎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全是尤斯利那双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暗金色眸子,暗到最后里头沉着的全是让他后背发毛的东西。   “别……”   他的声音都劈了,举着两只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真就是好心提醒你……我真不知道他会挂……”   他咽了咽口水,眼珠子转得飞快,像是在找逃跑的路线。   “而且……而且!”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我有理”的那种急切。   “我找你是有事儿来着!真有事儿!”   尤斯利没动。   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着,光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串数字的界面上。他就那么看着克莱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还是把克莱特盯的头皮发麻。   “你跟你家雄虫回去也能聊是吧?”   克莱特硬着头皮往下说,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似的,生怕慢一秒尤斯利就冲过来了。   “你们感情和睦,长长久久,还怕这几分钟吗?再说了,你在这儿站着,他也不知道啊!你要是任务出问题晚上回不去,那才是真亏大了你说是吧?”   尤斯利终于动了。   就那么一下,睫毛垂下去一点,嘴角往旁边扯了扯,像是在说“你废话真多”。   克莱特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心里那块石头刚落地一半,就听见尤斯利开口了。   “什么事?”   三个字,不高不低,判断不出什么情绪。   克莱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过神来。   “对对对,正事儿——”   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带着点鬼鬼祟祟的意味。   “我、我就是听说……”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一圈,又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虫在听。   “听说你去找校长了?”   尤斯利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克莱特挠了挠头,作为学校有名的八卦头子,整个学院里还真没他不知道的事,他讪讪地笑了一声:“就……就听说的呗。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反正我就是听说了。”   尤斯利没理他,就那么垂着眸子,手指搭在光脑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克莱特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急得抓耳挠腮,又往前凑了凑。   “哎,你说话啊,什么事儿啊你去找校长?”   尤斯利终于抬起眼。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克莱特脸上落了一瞬,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让克莱特后背又凉了一下。   “你管得着吗?”   一句话,轻飘飘的,跟扔垃圾似的。   克莱特被噎得张了张嘴,愣是没挤出一句话。   尤斯利已经收回目光,把光脑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往训练场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明天有一场入学测试,有插班生要进学校,校长家的。”   克莱特愣了一下,眨眨眼。   “校长家的?那个……他家那个小雄子?”   尤斯利“嗯”了一声。   克莱特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大了一点。   “等等,你是说那个——那个传说中跋扈娇贵、出门必须带八个侍从、吃饭都要虫喂的那个?”   尤斯利没说话。   克莱特自己就接下去了,声音又急又飘:   “我听说过他!整个预备校都知道他要来!插班生,直接进最好的那个专给贵族雄虫开的班!”   他说着,眼珠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不对啊,他来了跟你有啥关系?你又不伺候他。你是S级雌虫,又不是那些专门伺候雄虫的——”   话说到一半,克莱特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尤斯利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背影,盯着那根利落的小辫,盯着那插在兜里的手——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串起来了。   插班生。   最好的班。   校长。   尤斯利去找校长。   尤斯利家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雄虫,听尤斯利说好像也要转学。   “卧槽。”   克莱特喃喃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点“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那种飘。   “尤斯利,你不会是想——”   他没说完。   尤斯利已经迈开腿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军靴踩在训练场的砂石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漾起波浪。   他就那么走着,没回头,也没说话。   只有那根小辫,在后脑勺那儿一晃一晃的。   克莱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训练场尽头的拐角处。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后脑勺。   “行吧行吧,不问就不问。”   他嘟囔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第一百一十二章 站队   ——三十分钟前,尤斯利径直走到学院西侧走廊的尽头,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块牌子,黑底金字,简简单单几个字:校长室。   他抬手敲了两下。   “笃、笃。”   “进来。”   门里传出一道声音,有点苍老,却中气十足。   尤斯利推门进去。   校长室比他想象的要简单。   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没有那些撑场面的摆设,就一张大办公桌,几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切出几道亮痕。   老校长就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头花白的短发,脸上皱纹很深,可神情平静却不怒自威。他抬头看了一眼尤斯利,嘴角往上轻扯一下。   “来了?”   尤斯利“嗯”了一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老校长把手里的文件放下,靠在椅背里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就那么平平地落在他脸上,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老校长在预备校待了三十多年,什么样的学员没见过?可尤斯利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S级,王虫潜力,入学三年所有科目全优,实战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   这样的天才,整个帝国都找不出几个。   更难得的是,这崽子没背景。   没背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培养,可以站队,可以成为自己虫。   老校长看着尤斯利那张冷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说吧,什么事?”   尤斯利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明天那场入学测试,我想加一个名额。”   老校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加一个名额?”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上挑着,带着点意外。   “你知道那个班是什么班吗?”   尤斯利没说话。   老校长自己就接下去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那个班是专门给贵族雄虫开的。能进那个班的,不是家世显赫,就是等级够高。你要加一个名额,加的是谁?”   尤斯利看着他。   暗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他。   “我弟弟。”   老校长微愣,思疑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弟弟?”   老校长上下打量了一番尤斯利,入学资料他看过,尤其关注过尤斯利,雄父遗弃,雌父战死,寄养沈家。要说兄弟……沈家的雄虫里符合年纪又没入学的似乎只有……   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一点。   “是那个……沈……沈什么来着?”   “沈辞,我弟弟。”   尤斯利语气平静甚至坚定的报出这个名字。老校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着尤斯利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了两秒。   沈家那个小崽子,他听说过。   F级,名声烂透,被赶出家门,还欠着一屁股债。整个帝国都知道有这么个废物雄虫,被沈家扔在边缘星等死的那种。   老校长盯着尤斯利看了好几秒。   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看出这崽子是不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看出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看出他是不是被虫威胁了。   可什么都没有。   尤斯利就那么坐在那儿,脸上淡淡的,等着他回答。   老校长忽然有点想叹气。   他把手边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知道那个班是干什么的吗?”   他又问了一遍,似是提醒尤斯利不要说胡话。   “知道。”   两个字,不高不低。   “预备校最好的雄虫班级,对雄虫的家世和等级保护比较严。”   他说着,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F级,进别的班会被虫看不起。”   老校长握着茶杯的手微顿,他抬起眼看着尤斯利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F级的雄虫,身体孱弱,做不了精神梳理,比F级的雌虫更没用。像这样的雄虫,走在街上都会被虫白眼。   可现在,有个S级的、前途无量的雌虫,坐在这儿,说想把那只F级的废物塞进最好的班。就因为怕他被虫看不起。   尤斯利跟他弟弟感情这么深吗?   但他到底是没问出口,老校长看着他,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一下子把尤斯利从闲聊叙事,拉进了个正统话题里:   “……我可以帮你办这件事。”   尤斯利的睫毛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老校长看见了,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点。   “但有个条件。”   尤斯利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校长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抬起眼,那双苍老却依旧明亮的眼睛落在尤斯利脸上。   “第七军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尤斯利的表情没变。   就那么坐在那儿,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老校长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又开口了。   “你知道第七军是什么地方。”   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的。   “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军团长是虫皇陛下亲自任命的,直接对陛下负责。进了第七军,名义上,你就是陛下的虫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尤斯利脸上转了一圈。   “你是S级,王虫潜力,天赋高,潜力大。这种苗子,整个帝国都找不出几个。第七军那边早就盯上你了,就等你点头。”   尤斯利还是没说话。   老校长也不急,就那么靠在椅背里,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训练声,闷闷的,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然后尤斯利开口了。   “就这一个条件?”   老雌虫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喜欢跟聪明虫说话。   “当然不止。”   他说着,身体往后一靠,又变回那副精光内敛的样子。   “还有一个问题。”   尤斯利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老雌虫看着他,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忽然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东西太复杂了,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还像是——   “你有没有想过,进了第七军,——站谁的队?”   他问。   声音不高,就那么平平地问出来,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   尤斯利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对上老雌虫那双眼睛,那里面那点亮,此刻深得让他看不透。   “进了第七军,后,站队?”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副调子,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雌虫点了点头。   “你知道的,九位王储,五十年一届竞选,胜者登基,败者灭族。”   他顿了顿,目光在尤斯利脸上落了一瞬。   “可外界不知道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其实除了九位竞选者外,还有一位,也在局里。”   尤斯利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那么一下,很短。   老雌虫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虫皇本虫。”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像四块石头,砸得人心口一闷。   “竞选规则里没写这一条,但实际运作起来,虫皇也在局里。他可以是裁判,可以是旁观者,也可以是——”   他顿了顿,目光又深了一分。   “猎物。”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坐在那儿,暗金色的眸子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蜷了一下。   老雌虫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点“我果然没看错你”的那种意味。   “你知道六皇子吗?”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六皇子   尤斯利当然知道。   六皇子以斯拉·卡斯柯达。   这个名字,整个帝国没有谁不知道。   不是因为皇室身份而被铭记,是哪怕把皇室两个字摘掉,这个名字也照样能响彻星海。   虫族近千年历史里,唯一一个雄虫竞选者。   雄虫,这个词和“竞选”放在一起,本身就匪夷所思。   竞选是什么?   是九只虫被扔进一个笼子里,不限手段,不限方式,互相算计、暗杀、背叛、结盟,斗到最后一只活着的,登基为皇。   那是雌虫的游戏。天生好斗、嗜血成性、把厮杀当饭吃的S级雌虫才配玩。   至于生下来就该被捧着,被供着,被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的雄虫?他们的手是用来翻书页的,不是用来沾血的。   可六皇子不一样。   他偏偏就参选了。选择了那条一旦走上去,就再也不能回头,输了就要全家死光的死路。   偏偏还活到了现在。   老校长靠在椅背里,看着尤斯利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尤斯利没说话,老校长也不需要他回答,自己就接下去了。   “他最近动作很大。”   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表面上还是那副样子,看着清清淡淡,对谁都不冷不热的,跟那些皇室里养出来的阁下没什么两样。可暗地里——”   他顿了顿,目光在尤斯利脸上落了一瞬。   “他已经在收拢势力了。”   尤斯利的暗金眸闪了一瞬,抬眼对上校长的那双紫色眸子,就见对方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而且,他收拢的不是那些普通货色。”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尤斯利耳朵里。   “是第七军。”   尤斯利的呼吸顿了一瞬。   六皇子,收拢帝国最精锐、直接对虫皇陛下负责的部队,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坐在那儿,暗金色的眸子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校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他知道尤斯利听懂了,于是继而问道:   “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   尤斯利抬起眼,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的光深了深,直白开口。   “他想弑父。”   他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被掀起的波澜也不做任何掩饰。   老校长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牵的更大更明显。手指敲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打着节奏。   “聪明。”   他赞了一句。   然后他往后一靠,整只虫陷进那把破旧的椅子里,声音又压低了半分,像是要说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六皇子野心极大,尤其近几年——”   他顿了顿,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然后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跟鬼上身一样。”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点难言的意味。不是怕,是那种活了太久、见得太多的老虫才会有的复杂。   “屠了多少对立贵族你知道吗?”   他问,没等尤斯利回答,他自己就提前揭晓答案。   “数不清。”   “三个月前,艾尔家。两个月前,维克多家。一个月前,就连跟皇室沾亲带故的凯塞伊家——”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很短,带着上位者骨子里的冰冷无情。   “全没了。”   “老的,小的,雌的处决,雄的监禁”   他拉长了尾音,目光在尤斯利脸上转了一圈。   “一个话事的也没留。”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坐在那儿,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老校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笑了一声。   “你肯定想问,雄保会呢?”   他说着,自己就摇了摇头。   “雄保会管不了。”   “根本管不了。”   “六皇子是谁?是虫皇的雄子,是S级的雄虫,是几百年来唯一一个敢参选的疯子。他杀虫,杀的是‘政敌’,用的是‘竞选手段’——”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年轻的雌虫,似是要把一个狰狞却又稀松平常的概念灌进对方脑子里。   “合法。”   短短两个字,落下来却重若千钧。   尤斯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政治倾轧比他想的还要血腥残酷。   老校长依旧靠在椅背里,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尤斯利,忽然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力,带着点对少年暴君难以理解的荒谬。   “如今——”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连陛下寿终正寝的这几年都等不了了,跟旁支的王储不一样,陛下可是他的亲生雌父……”   尤斯利的瞳孔微微收缩。老校长扭头望向窗外,日光渐明,却不一定是个好天气,可对某些虫来说,已经是终生难见的景色。   “虫皇一死,竞选当即开始。”   “最多三四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在尤斯利脸上落了一瞬。   “就会选出新一任虫皇。”   老校长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连窗外遥远的训练声也在此刻停滞。   在对方无声的审视里,尤斯利就坐在那儿,始终神色淡然,好像是意识不到这几句话里含着多少暗流汹涌。   可他的手指,却几不可察的在椅子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   老校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又笑了一声。他知道尤斯利听懂了。迄今为止,尤斯利这只雌虫,是他见过最有政治潜力的学员。   他没再绕弯子,直接开口:   “你要加入的第七军,是直接为当今的陛下服务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尤斯利脸上转了一圈。   “可如果真要选这条路,就要想清楚……”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字一句的,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尤斯利心里。   “自己是要效忠虫皇,还要是为六皇子叛变。”   “当然,也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担得了押注对象失败的代价。” 第一百一十四章 招待贵客   权力博弈,自古以来都是派系之争,纵横交错的血网里,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尤斯利没说话。就直挺挺坐在那儿,暗金色的眸子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校长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   他也没催。   毕竟这事儿对于一个仍在预备校读书训练的学生来说,实在太过现实,太过残忍。惊愕是正常的,恐慌也是正常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口老钟的走动声。   “滴答,滴答。”   一下一下的,提醒着尤斯利时间地流逝。   过了很久。   久到老校长以为尤斯利不会回答,准备允对方先回去好好想想时——   尤斯利忽然抬起眼,暗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锐色。   “校长。”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您站哪边?”   老校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都大,在笑容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满意。   他没回答。   只是支起身子,双手交叠,看着年轻雌虫锋芒尽显的暗金色眸子,一字一句道:   “你一定要记得六皇子的名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以斯拉·卡斯柯达。不管以后站在哪边——”   老校长的声音顿了顿,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着复杂难辨的光,像是提醒,又像是忠告,还像是——   “记住他长什么样。”   “记住他说话的声音。”   “记住他走路的姿态。”   他靠在椅背里,一字一句的,很慢,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是钉进空气里。   “因为这世上,能亲眼见过六皇子、还能活着回来的虫……”   他顿了顿,目光在尤斯利脸上落了一瞬。   “不多。”   ——回忆到此结束。   尤斯利站在训练场上,午时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泻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团深色的影子。那影子很淡,淡得几乎要融进砂石地里,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天气比早晨那会儿预测到的还要好,万里无云,长天一色。   他微微垂着头,暗金色的眸子看向地面时没什么焦距。   他知道军雌是要参军的。   从进了预备校的第一天就知道。毕业之后,要么进正规军,要么进地方驻防,要么运气好、实力够、能被看上,进入精锐部队。将来就有机会参政。   第七军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当然想进。   哪个军雌不想进?   进了第七军,就是陛下的虫了。升得快,待遇好,前途无量。以后沈辞跟着他,也能过得好一点。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第七军不只是一支部队。是战场。   站队、押注、赌命,血流漂橹。   那是虫族的规则,是写在血里的规矩。他现在还没毕业,还没参军,还没站队。可很快,很快他就会走到那一步。   到时候,他得选。   失败的代价,尤斯利背的起。他不参与竞选虫皇,真的走错了,无非就是作为政变失败的党羽被打压清算,发配边疆,一辈子再难回主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有一只虫不行。   沈辞。   他选对了,沈辞跟着他过好日子。可如果他选错了,沈辞怎么办?   现在的尤斯利连眼都不用闭,沈辞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就会明晃晃的映在他的脑海里,耳边挥散不去的“哥——”   闷闷的,软软的,叫得他心口发痒。   他不能走错一步,沈辞,还需要他照顾,还有一笔天价的两百亿欠款等着他还。那笔钱一天不还清,他的弟弟就一天抬不起头。   他得替他还。   必须替他还。   那个曾经冷着脸说“你欠的钱跟我没关系”、那个发誓绝不会管他一分钱的尤斯利——   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没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知道此刻站在这儿,满脑子都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把那只虫从泥里捞出来。   他输了。输得心甘情愿,输得义无反顾。   彻底失了神志,彻底背叛过去的自己。   此刻的尤斯利,展望每一个拥有沈辞的未来,推算着每一条路的可行性,他怎样也不会想到。   与此同时的沈辞正一只虫在屋子里招待“贵客”。   阳光透过玻璃透沈辞那张紧拧眉头的脸上,他站在料理台前,盯着那个恒温器看了三秒。   又看了三秒。   然后他放弃了。   算了,凉水就凉水吧,虫族又不会喝坏肚子。   他端着那杯水走回客厅,脚步在茶几边顿了一下。   那只虫还坐在沙发上。   沙发有些低,对方笔直的长腿只能曲着,有点憋屈,但坐姿依旧端正得过分,双手搭在膝盖上。   深蓝色的头发如海一般,阳光下漾着清漪,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透着冷调的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比发色更引人注目,很淡,淡得几乎透明,像两块没有温度的冰。   对方看着很年轻,但虫族寿命太长,沈辞也辨不清具体年龄段。他只能把水杯往前推了推,放在那虫面前。   “你……喝水。”   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心虚。   那只虫垂眸看了一眼那杯水。   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杯壁上还挂着没散尽的小气泡。凉的,一看就没加热过。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   两个字,声音很淡,跟他那双眼睛一样,剔透得什么都没有。   沈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姿跟对面那只虫一样端正。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端正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沈辞有些不习惯,他还是第一次独自招待客人,沈辞抿了抿嘴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   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能不能再告诉我一遍你叫什么来着?”   那只虫抬起眼。   银灰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淡淡的,空空的,却让沈辞后背莫名一紧。   他就那样看着沈辞,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以斯拉。”   声音很淡,很平,明明就在对面,听进耳里却安静又遥远。   “以斯拉·卡斯柯达。”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话事者   沈辞偷偷打量对方。   坐姿端正,身形颀长挺拔,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唇色浅淡,五官更是精致到连沈辞都觉得,是可以和自己比美的程度。   整只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质。   不是沈辞那般的清冷,是沉。那张看不出神色的冷脸下像压着什么东西,哪怕只是坐在对方对面,沈辞都觉得四周的空气都滞得不行。   沈辞在心里默默又念了一遍那名字,确保不会再忘记。   随后,房间里再度陷入了沉默。   沈辞发誓,自己方才真的没打算开门。   绑架争遗产的风波还没过去,门被敲响的瞬间,沈辞就已经躲到卧室衣柜里去了。   他那么高挑一个人,可怜巴巴的缩在尤斯利的衣服堆里。光脑都已经打开了尤斯利的通讯界面,结果还没拨出去,一个比他更快的通讯打了过来。   “嗡——”   光脑屏幕突然震动,吓得缩在衣服堆里的沈辞差点没拿稳。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沈辞盯着那串数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门外那位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这时候谁打电话来都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他按下接听。   “喂?”   声音压得极低,气若游丝,活像只躲在洞里不敢出声的小动物。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道声音传过来。   “辞老师。”   这个称呼,淡淡的,平平的,像是冬天的风,裹着凉意飘过来。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温度,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你是谁。   沈辞愣住了。   辞老师。这么叫他的,只有星河文学城的读者,还有后台给他发私信的运营。   可那些虫怎么可能找到他这儿?怎么可能打到他的私人光脑上?   “你……你是谁?”   他的声音有点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那边顿了顿,然后那道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副调子,不紧不慢的,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在你家门口。”   答非所问,沈辞的呼吸停了。   他家门口?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你——”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愣是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字。   那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也更直接,又吓得沈辞一激灵:   “开门。”   沈辞握着光脑的那只手在抖。   他一手扒着衣柜缝,脑子里乱成一团。跑?往哪儿跑?喊?喊谁?尤斯利不在家,他一只虫,一个F级的废物,能干什么?   “你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抖了。   那边又沉默了,似是感受到了沈辞的情绪,后知后觉的开始组织措辞。   然后那道声音响起来,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却不知为何,让沈辞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慌,莫名其妙地散了一点。   “辞老师。”   那声音说。   “我是来找你的。”   顿了顿。   “不是来找‘沈辞’的。”   很简单的两句话,却把沈辞所有的疑思都堵在脑子里了。   对方不仅知道他是“辞”,还知道他是“沈辞”。   就这一句话,沈辞就把虫放进来了。   没办法,对方对他如此了解,又能直接找人找到人家门口,就算真不是什么友善虫物,沈辞估计也躲不掉,别到时候对方破门而入就不好了。   此刻,沈辞看着对面那张比他还冷还瘫的脸,脑子是一片乱,是来找“辞”的,了解他的个虫信息。   不会是把他开户,来人肉催更他的吧?   就因为他今天卡在关键点断更?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瞬间,沈辞的嘴角就抽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那只叫以斯拉的虫,看着那双银灰色的、淡得几乎透明的眼睛,看着那张精致得像游戏建模,几乎能跟自己媲美的脸。   心里那点刚散下去的慌,又冒上来一点。   别呀。   他就是断了一天,而且今天还没结束啊。   至于找到家里来吗?   而且这位……这位看着也不像是那种会追着作者要更新的普通读者啊。那气质,那坐姿,那说话时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却又什么都压得住的调……   不像读者,更像是那种……   沈辞说不上来,但目前为止……对方至少没表现出什么攻击意图。   他吞了吞口水,把那杯凉水又往以斯拉面前推了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那个……”   他开口,声音还是有点飘。   “你……你有什么事吗?”   以斯拉端起那杯凉水,垂眸看了一眼,没喝,又放下了。   “没什么事。”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让沈辞没法分辨他的意图和说话真假。   “我是辞老师的书粉。”   沈辞愣了一下。   书粉?这样的虫也看他写的小说?   他还没从“这虫居然是读者”的惊讶里缓过来,以斯拉又开口了。   “也是星河文学城的‘话事者’。”   最后三个字从以斯拉嘴里说出来时,语气稀松平常,落进沈辞耳朵里却让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话事者?   这说法他没听过。   这三个字从以斯拉嘴里说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不是那种“我是老板”的直接,也不是那种“我是负责人”的官方,就这么说出来,倒让人觉得这三个字后面,压着什么东西。   沈辞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但他也没多想。   虫族的网络运营模式跟地球不一样,人家内部怎么叫,他就怎么听呗。   “哦哦。”   他点了点头,把那点疑惑咽回去,作为在对方产业下的签约作者,沈辞觉得自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面对这个平台“老大”。   “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以斯拉看着他。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就那么落在沈辞脸上,依旧淡,依旧空。可沈辞就是觉得,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好像把什么都看进去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想问辞老师几个问题。”   他说。   沈辞眨眨眼。   什么问题值得跑到家里来问?   当然,这话他没说,但如果是前世的沈辞,估计刚开门的时候就问出口了。   “你问。”   以斯拉没动。   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深蓝色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道光痕,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姿态端正,神色却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   “辞老师有没有想过作品影视化?”   沈辞愣住了。   影视化?   他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他写的小说拍成剧?让那些虫族演员演埃安希和洛维斯?放在星网上播的那种?   沈辞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   不对,他还没写完呢吧?这书离开文才过去多久啊,目前为止才更了十四章还是十五章吧?   老天爷,他是不是又做梦了?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飘。   “我还没想过。”   以斯拉点了点头。很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后台有给辞老师发过消息。”   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的,似乎就是简单陈述,也没有要责怪沈辞的意思。   “辞老师没回。”   沈辞:“……”   他想起来了。   那些两万多条的私信里,确实有很多谈合作的。他一条都没看,也一条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太多了,根本看不过来。   “那个……”   他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声音比刚才更虚了一点。   “私信太多了,我还没来得及看……”   目前为止,对方对他还算客气,性情冷淡,看着也斯斯文文的,应该……不是什么坏虫。沈辞也就没多补充什么。   以斯拉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然后他又点了点头。   “理解。”   平静的两字,似是真的在理解沈辞。   沈辞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以斯拉又开口了。   “所以亲自来问问。”   沈辞:“……”   他看着对面那只虫,那张脸从头到尾没变过一点表情。对上那淡得几乎透明的眼睛,沈辞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因为他没回私信,就直接找到家里来了?   你这话事虫也太疯狂了吧?平台不是跟他承认了会保护自己的个虫信息吗?   他咽了咽口水,把那点慌往下压了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   “那个……影视化,具体是怎么个影视化法?”   以斯拉没急着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沈辞,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却比刚才多说了一点:   “辞老师的小说,我们想买下版权,改编成剧集。”   他说着,顿了顿。   “制作团队会找,编剧团队也会组建,目前没有定下,但一都会是业内顶尖的。演员方面——”   他又顿了顿。   “如果辞老师有想法,可以推荐。如果没有,我们会按照原著选角。”   沈辞听得一愣一愣的。   导演、编剧、演员、制作团队、顶尖——   这些词一个个天花乱坠砸过来,砸得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但他依旧敏锐抓住了关键信息。   钱。   买下版权是要给钱的。   给多少?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抿了抿嘴唇,把那口气往下压了压,努力把自己支棱起来,毕竟他现在是“辞老师”,不能露怯。   “那个……”   他开口,轻轻咳了咳清嗓,硬撑着那副面瘫脸。   “你们……打算给多少钱?”   问出来了。   沈辞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以斯拉就坐在对面,银灰色的眸子依旧那样静,显得整只虫气质格外孤寂淡然。   “二十亿。”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这说的是虫话吗   二十亿。   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嘴里吐出来,跟说二十块一样。   沈辞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得他眼前发花,转得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两百亿的十分之一啊。   他写一百本《残茧》都未必能赚到够二十亿。   结果现在,就因为他没回私信,人家就亲自找上门来,坐在这儿就要给他二十亿。   这不送财童子来的吗?   沈辞呆坐在沙发上,盯着以斯拉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对方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刚才还是“这虫谁啊”“他怎么找到我家的”“有点吓人”。   结果现在,沈辞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张脸顺眼,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握住他的手说“兄弟你是我亲兄弟”。   看那深蓝色的头发,看那银灰色的眼睛,多漂亮啊多显贵气啊。那气质,那坐姿端正得那么有教养,一看就是从小接受高优教育。   这才是正经虫啊。   这才是干大事的虫啊。   这才是有眼光、有魄力、懂得欣赏好作品的虫啊。   沈辞跟见了知己一样激动得说不出话,就那么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了。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以斯拉脸上扫来扫去,跟个X光似的。   以斯拉就那么等着,让他看。端坐在那小沙发上等了不知多少秒,沈辞那双黑眼睛还是没把他看够。   “辞老师?”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冷淡调子,再仔细听也辨不出情绪。   “如何?”   “如果辞老师不满意的话——”   他说着,顿了顿,薄唇微张,准备把价格再往上提一倍。   “可以——”   “可以可以可以可以!!!”   沈辞终于回过神来。   他一串“可以”跟机关枪似的往外蹦,快得舌头都要打结了。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撑着茶几俯身看着对方,生怕慢一秒以斯拉就反悔。   “太可以了!非常可以!特别可以!绝对可以!”   以斯拉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沈辞这副都要冲到他脸上来的模样,银灰色的眼睫颤了颤,把微启的唇又闭回去了。   以斯拉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沈辞激动得想转圈,想蹦起来,想冲过去抱住这只虫——当然他没敢。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两只手还撑在茶几上,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去。沈辞生的好,傻笑起来也只显得笑容纯粹,融化几分疏离。   “那个……”   他半天才直起身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颤,可已经比刚才稳多了。   “合同什么时候签?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要走什么流程?”   以斯拉看着他。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他脸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那杯还没喝的凉水上。   “不急。”   他说,声音淡淡的。   “辞老师考虑清楚再答复也不迟。”   沈辞急得差点跳起来。   “考虑什么啊考虑!不用考虑!我现在就能签!”   以斯拉抬起眼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空空的,像隔着一整个冬天的距离望过来。他点了点头。   “那明天吧。”   他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   修长的身形在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双长腿终于不用憋屈地曲着了,站直了比沈辞还高一点。   他垂着眼看沈辞,依旧是那副冷不丁、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明天会有虫来和辞老师对接。”   “以后还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好。”   沈辞愣了一下。   直接找他?怎么找?打刚才那个通讯号吗?   他还想问点什么,以斯拉又开口了。   “还有就是——”   他顿了顿,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沈辞脸上落了一瞬。沈辞眨眨眼,等着他往下说。   “听辞老师说,残茧是你的真实经历?”   沈辞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以斯拉那双淡得几乎透明的眼睛,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像有一根弦“铮”地断了。   真实经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想起来了。   刚开书那会儿,为了躲平台那个傻缺审核,灵光一闪找的借口,特意填了个简介——“全书情感真实”。   当时就是为了过审胡编的。   哪来的什么真实经历?他一个穿越过来的人类,怎么可能有虫族经历?更别提跟书里那种生离死别、虐恋情深有什么鬼关系了。   他就是随便写写,谁能想到现在真有虫跑来问他这个问题?   他看着以斯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就那样看着他,没有逼问,没有审视,像是单纯在等一个答案。   沈辞低低的干笑了两声,压下心里的心虚,为了长远考虑,还是决定把这个话圆回去。   他抬眼,那张冷脸往那儿一放,黢黑的眸子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差不多吧。”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模棱两可,随意得很:   “感情嘛……都差不多,哈哈……”   以斯拉听完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对沈辞也算句句有回应,然而他紧接着问了下一句。   “……辞老师好像很懂感情。”   声音还是那个调,可沈辞就是觉得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的问道。   “怎么了?”   以斯拉没回答。   这个角度看,对方逆着光更沈辞隔一个茶几,脸上的表情被阳光遮住了一半,只剩下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依旧那样静,那样淡。   过了几秒,他终于开口了。   “辞老师在书里面写……”   他顿了顿,语气波澜不惊,似是单纯在提问一个理论问题。   “埃安希很恨洛维斯。”   沈辞愣住了。他盯着以斯拉那张脸,盯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恨?好像是吧,可那个不是埃安希的执念吗?他后面不是写了吗?而且这虫还真是他读者啊?   他还以为对方那是客套话呢。   “我想知道。”   以斯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如果一只虫恨另一只虫。”   他开口,一字一句的,很慢,很轻。   “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埃安希没有直接杀了洛维斯?”   沈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反而——”   以斯拉顿了顿,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微微垂下一点,像是在组织语言。   “反而要在意洛维斯有没有瘦?这种……”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沈辞脸上。   “……奇怪的问题?”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以斯拉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这家伙在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清醒一点   沈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埃安希?杀洛维斯?   这虫到底有没有好好看他的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就那么站在茶几后面,盯着以斯拉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眉头慢慢拧起来。   “那个……”   最后,他开口,面色复杂,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道:   “你是不是……没看懂?”   这话说出口,沈辞自己都觉得有点冒犯。可他是真忍不住了。   埃安希杀了洛维斯?   开什么玩笑?   是,沈辞在书里确实是那么写的,可但凡是个有眼睛的虫,都能看出来,埃安希对洛维斯从来就不是恨。   那是执念,是想念,是“我找了七年终于找到你了”的那种——   沈辞顿了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情。   但他写的时候,自己是清楚的。埃安希那些年攒下的——是一张纸条留了七年的执拗,是喝什么都喝不出老师煮的糊糊味道的那种念念不忘,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下午只为了等天黑才敲门的那种小心翼翼。   哪来的恨?   哪来的杀?   他看着以斯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依旧那样静,那样淡,不起一点波澜,没有同情,没有悲哀。直到这时,沈辞才知道一开始对方带给自己的那种滞感到底是什么了。   那是种死气,沉沉的,再好的阳光都照不透。仿佛站在对面的不是只身形挺拔、样貌俊美的虫,而是块石头、木头、一潭死水。   沈辞莫名有些脊背发寒,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   他开口,斟酌着措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经的、有水平的作者。   “你听我说,埃安希,没有恨洛维斯。”   “虽然我书里有这个字眼。”   他顿了顿,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一下,一字一句,像是要让对方听清楚似的道。   “但那只是埃安希自以为的东西。他以为那是恨,以为自己恨了七年,恨到发誓要找到老师问个清楚,恨到准备了三年要怎么质问、怎么控诉、怎么把那些年攒的委屈全砸在老师面前。”   “可那不是。”   他看着以斯拉,那双在虫族颜色独特却始终灼灼有神的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那是他在乎。”   “在乎老师为什么忘了他。”   “在乎老师的未来里为什么没有他。”   “在乎老师没有自己——会不会过得更好,会不会更幸福。”   他的声音平缓沉静,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讲了无数遍的故事。倒确实有几分情爱大使的样子。   “可越在乎,就越想不通。”   沈辞的眉头微微拧起来一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还没喝的凉水里,像是透过那杯水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埃安希被送走的时候才多大?虫族的发育期那么长,雄虫十六岁才会一次分化。”   “那么小的崽子,被一只虫留在陌生的世界里,举目无亲,谁也不认识,谁也不在乎他——”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老师的日子对他来说太难熬,太痛苦,所以他只能用恨作载体。”   “只有恨才能撑着他再次走到老师面前,等到老师再次来拯救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给以斯拉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渴望被拯救的恨不是恨,那是痛不欲生的爱。”   “你,你能明白吗?”   沈辞思量着,试探着回问。以斯拉听完那大段的爱恨纠缠后,眨了眨眼,不说话但也没点头。   沈辞:“……”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辞站在茶几后面,看着以斯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那样淡,跟刚才一模一样。可沈辞就是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迷茫?不是找茬,不是挑刺,就是纯粹的不明白。   以斯拉一只虫站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思考他的话,思考着一个虚幻的小说世界里的爱恨情仇,但很明显再认真也没想出什么名堂。   就好像他从来不知道,恨和爱可以同时存在。   也从来没想过,有虫会在恨另一只虫的同时,也爱他。   沈辞看他这样,干巴巴的笑了一声,似是想缓解气氛。   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引导之意:   “意思就是,埃安希也是爱着洛维斯的。”   他说着,看着以斯拉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点着急,像是在给一个完全不懂感情的人解释什么常识似的。   “就是……那种又恨又爱。”   “你会对爱的虫下手吗?”   沈辞问完,静静的等着对面这只无情道优秀毕业虫回答,屋里再度陷入一片沉静。   阳光从以斯拉背后照进来,把他整只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把他脸上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眸子,银灰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想什么。   过了好几秒。   久到沈辞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走神了,他才开口。   “会。”   一个字。   很轻,很淡,不带任何私虫情绪,说完也是瘫着一张冷脸,好像这个“会”不是他说的一样。   沈辞的瞳孔微微收缩,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炸开了。   会?   他说会?   在会什么?会对爱的虫下手吗?   这是什么回答?   而且这是一个假设性问题对吧?但看这虫的样子,他说的“会”是理论上的“会”对吧?   沈辞脸上的浅笑又僵住了,嘴角抽了抽。   他本是想说点什么,想问问“你怎么确定自己会”,还想探究一下这个莫名其妙的答案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   在沈辞眼里,以斯拉那张精致得不像话却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可冷淡的眼神实在太空了,让沈辞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只活生生的虫说话。   算了,人家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毕竟他们又不熟,才第一次见面。   以斯拉是来谈合作的,作为星河文学城的“话事者”来给他送二十亿。至于他为什么会说“会”,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沈辞决定不想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好……”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这个问题挺有意思的,那……回头我写进书里,让埃安希亲自回答你,好吗?”   “好。”   能回答的问题以斯拉还真不含糊,他点了点头,就说了一个字。那双眸子落在沈辞脸上还是带着那如初冬的凉。   以斯拉面无表情的往玄关走去,桌子上的那杯凉水,气泡已经散干净了。沈辞看着他从茶几旁边绕过来,看着他走到门口。   门把手被拧开。   走廊的光涌进来,在那道颀长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以斯拉没回头。   只是顿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还是那副置身千里外的模样:   “对了。”   他说。   “辞老师今天断更的章节,什么时候补?”   沈辞:“……”   他看着以斯拉那个背影,深蓝色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柔顺的光,身姿挺拔,气质不凡。   怎么看怎么好看。   就是这个问题……   沈辞的嘴角抽了抽。   “那个……晚上更。”   他干咳一声,声音又飘起来,带着点心虚。   “晚上一定更。”   以斯拉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辞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等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瘫后,才后知后觉开始后怕。   一手遮着眼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才勉强平复紊乱的呼吸。   二十亿,影视化。以斯拉·卡斯柯达,还有那句“会对爱的虫下手”,这几句乱七八糟的的话在他脑子里像毛线一样绕个不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二十亿是真金白银,合同明天就来了,至于那只虫什么情况——关他什么事?   他这么想着,光脑突然又震了。   “嗡——”的一声。   沈辞整个人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光脑捞到眼前。   不是陌生号码。   是【哥】。   沈辞那口气刚松一半,就看见屏幕上那行字:   【哥】:现在不忙了。   【哥】:想打吗?   就两行字,干净利落,跟他哥平时说话一模一样。   要是平时,沈辞肯定秒回“打打打”,然后抱着光脑缩进尤斯利枕头里,听他哥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低低的,沙沙的,喊他小辞。   可现在——   沈辞扭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练习册。   灰蓝色的封面,厚厚一本,他今天才翻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又看了一眼光脑上那个【草稿箱】的图标。   里面还躺着今天没更完的那一章。   沈辞的嘴角抽了抽,打不了,真打不了。   【沈辞】:不了。   发出去,又补了一条:   【沈辞】:我得忙了。   尤斯利那边没了消息,沈辞抱着光脑等了好久,等到都开始怀疑光脑是不是卡了时,屏幕一闪。   【哥】: 哦。 第一百一十八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完结)   那只手就落在他发顶,轻轻的,带着点还没无章法的软,一下一下地揉着。跟他记忆里七年前那只手一模一样。   “唔……”   一声含糊的闷哼从怀里传来。   埃安希低下头,洛维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半眯着眼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雾,朦朦胧胧,没什么焦距,明显还没完全从梦里出来。   可那只手还在揉。   一下一下的,像哄崽子。洛维斯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那层雾慢慢散了。   洛维斯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瞳孔收缩了一下,整只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僵。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刚涌上来的酸涩还没散,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洛维斯。   看着他苍白的脸一点一点染上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耳尖,烧到眼尾。看着他睫毛颤得厉害,想躲又不敢躲,最后只能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   埋进去,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顿了一下。   然后再埋,再顿。   反反复复,跟只找不到洞钻的小动物似的。   埃安希把虫抱紧了些。   手还落在洛维斯满是指痕的肩侧,轻轻地揉着,可他自己的呼吸已经乱了,又沉又急,一下一下地撞在洛维斯额角。   “老师……”   他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点压不住的东西。   “你……有想起来一点吗?”   话音落下,怀里那只虫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下。   洛维斯埋在他怀里的脑袋动了动,慢慢抬起来一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湿漉漉的,融着昨晚未散的情意,睫毛一颤一颤。他就那样看着埃安希,看了好久好久。   然后他开口了,那句让埃安希心脏骤停的话就这样被他轻飘飘的吐出。   “埃安希……”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见过?”   埃安希的眸子猛地闪了一下,洛维斯还没看清那闪过的具体是什么。   埃安希就把脑袋贴下去了。   左脸整个挨在洛维斯还带着牙印的脸侧,贴得死紧,亲昵又热切,感受着属于洛维斯的温度。   “教授……”   他的声音里的颤几乎压不住,搂着洛维斯的手也收得更紧。   “教授……”   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绷不住了。   洛维斯被他贴得浑身一僵,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教授……”   埃安希又叫,脸已经整个埋了进去,鼻尖更是在那柔软的面颊上来回的蹭,声音闷闷地从他脸侧传过来。   “我好想你……”   “教授……我真的好想你……”   埃安希毫不掩饰的爱意,和积攒了七年、亟待倾诉的想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洛维斯听着他的颤音。   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还是落下去,落在埃安希后背上。   再一次轻轻地拍着。   他其实还是想不起来。   那些记忆还是乱的,碎的,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脑子里晃来晃去。小小的,瘦瘦的,蹲在荒星那间破屋的门口,梗着脖子看他。   可他想不起来那是谁。   想不起来那个影子叫什么名字,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影子心软。   但他知道一件事。   怀里这只埃安希在抖。   在叫他。在想他。   洛维斯本能的轻拍着埃安希的后背,动作很轻,很慢,跟他七年前拍那只小崽子一模一样。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在呢。”   埃安希一听,蹭得更起劲了。   那颗脑袋在洛维斯脸侧拱来拱去,蹭得洛维斯半边脸都麻了,银白色的长发被蹭得乱七八糟,拢在脖子里绕的他发痒。   “教授……”   之后的几句里全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委屈与恳切。   “不要丢下我……”   “不要离开我……”   他就那样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跟念咒似的。   哪里还有半点S级阁下该有的样子,那张温和知礼的皮此刻不知道被扔到哪个角落去了。   整只虫黏在洛维斯身上,摇来晃去,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都塞进洛维斯怀里。   洛维斯被他蹭得有点懵。   他两只手还虚搭在埃安希的背上。怀里这只虫太大了,不像记忆里那个能被他整个抱在怀里的小小影子。这只虫身形高挑,肌肉紧实,压在他身上,把阳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可蹭他的时候,那副黏糊劲儿,比记忆里那个小影子还要重。   洛维斯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阁下您别这样”,想说“您这样不合适”,想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他觉得自己该说的话。   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怀里这只虫在抖。   肩膀在抖,后背在抖,搂着他的那只手也在抖。明明那么大一只虫,压在他身上,却抖得跟什么似的。   洛维斯的手终于移了位置,肩膀打开拥雄虫入怀,右手再次移回埃安希的发顶。   在他印象里,这里可能是安抚对方最有效的地方。   “……不丢。”   他开口,声音除了沙哑,还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情与软。   “不丢你。”   埃安希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想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似的,当场蹭得更凶了。   那颗脑袋从洛维斯脸侧拱到他颈窝里,又从颈窝拱到他下巴底下,拱得洛维斯整只虫都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床头,退无可退。   “教授——”   那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上来,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还有一点压都压不住的雀跃。   “你说的。”   他说。   “你说的不丢我。”   “你说了。”   洛维斯被他拱得有点懵,垂着眼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那柔顺的深棕色头发有几缕因为蹭来蹭去而散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嗯,我说的”,可那几个字还没出口,埃安希又开口了。   “那——”   他顿了顿,把脸从洛维斯胸口抬起来一点。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还湿着,眼眶还红着,可那里面那层光,已经亮得不像话了。他就那样看着洛维斯,看着那张他日思夜想,此刻终于愿意抱紧他的脸。   “那以后每天都做精神梳理好不好?”   洛维斯愣了一下。   每天?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点头,可刚点下去就卡住了。   他想起昨晚那些画面。   那些精神力探进来时酥酥麻麻的感觉,那些意识被裹住时的恍惚,那些——   那些他不敢回想的混乱画面。   洛维斯的脸又红了。   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耳尖,烧到眼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点了,又摇了。   跟个卡壳的机器虫似的。   埃安希愣了一下。他看着洛维斯微微拧起的眉头和轻抿的唇,还有那双躲闪的灰蓝色眼睛。   “教授……”   他问,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失落和不解。   洛维斯垂着眼,不敢看埃安希,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埃安希……”   他顿了顿,睫毛颤了颤。   “你会累的。”   他说。   “每天……你受不了的。”   埃安希没说话。   洛维斯却因为害羞,整个上半身都染上红晕。明明比埃安希年长,却比埃安希这只绿茶小狗虫要纯情得多。那眼神里明晃晃的,几乎全都对埃安希身体康健的担忧。   埃安希就盯着洛维斯那样子看,眼睛都瞪直了,看了两秒,他才笑了一下。   那笑容轻浅,眸中跃光。   “我能受得了。”   他说,说的笃定坚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什么都受得了。除了老师忘记我,丢下我,想不起我……”   埃安希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点刚压下去的酸意又压了压。   “只有这些,我才受不了。”   话音刚落,他又凑了过去。   不是亲,是咬。   微微张开嘴,露出一点齿尖,然后一口咬在洛维斯脸颊上。   那力道不重,轻轻地叼着那块肉,用牙齿蹭了蹭。   洛维斯被他咬得一愣,整只虫都僵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埃安希的后脑上,跟着埃安希的脑袋走。   “唔——”   他发出一声小小的闷哼,很轻,很短,却让埃安希的眼睛又弯了一点点。   他就那样叼着洛维斯的脸,叼了好几秒。   然后松开。   又换了个地方咬。   左脸咬了咬右脸,右脸咬了咬鼻尖,鼻尖咬了咬下巴,肆无忌惮的做标记。   洛维斯被他咬得脸都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根,烧得他整只虫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他想躲。   可他动不了。   埃安希压着他,一只手还搂着他的腰,把他整只虫圈在床头那方寸之间。   他想说点什么来制止埃安希这种行为,可雄虫咬他的时候,眼睛里的那层光,亮得让他心口发软。   好像咬他这件事,让埃安希很高兴。   洛维斯的睫毛颤了颤。   他就那样靠在床头,被埃安希圈在怀里,被那颗脑袋一下一下地咬着,整只虫都是软的。   过了好一会儿。   久到洛维斯觉得自己脸上全是埃安希的牙印,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躲的时候。   埃安希才终于停了。他看着洛维斯泛红的面颊,想着再咬下去老师今天就见不了虫了,才意犹未尽把脸从洛维斯脸上抬起来。   “老师。”   他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点刚咬完虫的餍足。   “你脸好红。”   洛维斯愣了一下。   然后当着埃安希的面,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底下,那片皮肤烫得厉害。】   【正文完】 第一百一十九章 会有番外   ——[不要完结啊!!!!我才刚看爽你就完结啊!!!]   ——[不是,第十四章不是还在亲吗?后面呢?恢复记忆以后呢?这就没什么可写的了吗就完结?]   ——[我那么大一个埃安希和洛维斯呢???就这么没了???]   ——[作者你别吓我,你是不是被盗号了?是不是有虫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完结的??]   ——[不要啊!!!我还没看够啊!!!教授还没完全想起来啊!!!埃安希还没被教授想起来啊!!!]   ——[(绿标)我给你打赏了那么多,你就给我看这个???]   ——[(打赏2000000星币)别吓我,我心脏不好,我刚从十四章的甜里缓过来,你就给我一刀??]   ——[这哪是刀啊,这是完结!!!比刀还狠!!!]   ———[根本无法理解啊,还有很多细节和坑都没有填啊!!!那个写了两只虫名字的纸条呢?埃安希是怎么被发现身份的?我还在等洛维斯恢复精神海打脸一众虫啊!!!]   ——[就是啊明明还有很多值得写的地方啊!!!老师你不要冲动啊!这本书还不完整啊!!!]   ——[辞老师!!!别完结啊!!!我雄主难得喜欢看我推荐的小说,你要是完结了他又该整天闷着了!!!]   ——[+1!!!我雄主也是!!!他平时都不跟我说话,这两天终于愿意跟我聊几句了!!!]   ——[对对对!!!我雄主看了这本书之后,居然主动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都吓傻了!!!]   ——[老师你功德无量啊!!!这本书拯救了我们家的婚姻!!!]   ——[这本书能救雌虫的命啊辞老师!!!!!!]   ——[(绿标)雄虫也一样!!(打赏1000000星币)]   ——[(绿标)辞老师你别完结啊!!!你完结了我雌君要是再变回那副机器虫的样子怎么办!!!]   ——[(打赏5000000星币)辞老师,这是我一个月的零花钱,你看着办。]   ——[我靠,楼上的阁下们您们是认真的吗??]   ——[辞老师你出来给我个说法,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的话,你知道我在帝国监察部也有点虫脉……]   ——[辞老师,你要不开门看看呢,我带了好茶。]   ——[哇阁下你们冷静点啊!万一把我大大吓死了怎么办!!]   沈辞盯着屏幕上那一串串疯狂刷新的评论,眼皮直跳。   虫族大军真是不可小觑。   他这才刚发出去几分钟?评论区就已经炸成这样了。那些绿标的雄虫一个比一个猛,打赏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还有说要查他IP的,说要上门送茶的,说要带监察部来找他的——   当然了这些都没有以斯拉狠,至少这些虫要找他还会给他通知。   沈辞从沙发上坐起来,为了防止舆论愈演愈烈最后真酿成大祸,手指赶忙在光脑屏幕上点了几下,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辞】:别急,有番外。   【辞】:番外会解答大家的疑问。后续洛维斯的精神海以及他们以后的生活,都会补充完整。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评论区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有番外!!!有番外!!!]   [辞老师我爱你!!!!]   [(打赏1000000星币)这是给番外的定金!!!]   [(绿标)这还差不多,我让我雌君别哭了。]   [楼上的阁下您认真的吗……]   沈辞看着那排刷屏的“啊啊啊”,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他正准备退出评论区,手指却忽然顿住了。   主界面上,那个熟悉的《残茧炙光》封面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新的入口。   【情感解析专栏 · 独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星河文学城 特邀出品   沈辞愣了一下。   他点进去。   页面跳转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这是一个单独的界面。不是普通的评论区,是那种专门开辟出来的、整整齐齐的专栏页面。顶头是《残茧炙光》的封面图,下面分成了好几个板块——   【雄虫视角】   【雌虫心声】   【情感分析】   【读者来稿】   这都什么东西?   他往下滑。   第一个帖子,标题是——   【论洛维斯“不看重等级”这件事在虫族社会有多罕见】   看这格式跟论文一样,发帖虫的ID还带着绿标。   沈辞点进去。   ——[我是A级雄虫。从小被教育虫分三六九等,S级是宝,F级是草。我雌父等级低,在家里只是个雌奴。   作为一只雌奴诞下的雄子,一次分化之前,等级高一点的雌虫我基本没见过,可分化成A级之后,那样的雌虫成片成片的涌来,几乎要踏破我家的门槛。   看着这本书里的洛维斯,我忽然有点想不通。他在荒星捡到埃安希的时候,埃安希还没分化,谁知道他以后是什么等级?说不定就是F级呢?说不定就是废物呢?可洛维斯根本不在乎这个。他就是捡了,养了,护了。哪怕后来为了护他把自己搞成那样,也没想过“值不值得”这个问题。说明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埃安希的身体,或者信息素。这样的雌虫,谁有资格说他不配?]   下面跟了一堆回复。   ——[(绿标)+1。我雌君是S级,可我总觉得他看上的不是我,是我的等级,他嫁给我,其实是因为只有我能安抚他。]   ——[(绿标)我懂。我每次发情期,雌侍们围上来的时候,我分不清他们是想要我,还是想要信息素。]   ——[你们阁下能不能别说了,我们雌虫也很痛苦啊……等级不匹配,吃不饱的感觉很难熬啊……]   ——[就是!我们也想纯粹一点,可事实就这样,我们能怎么办?]   ——[(绿标)所以洛维斯才珍贵啊。他根本不看这些,他只看埃安希本身。]   ——[说得好,谁能把这段话转给我雌君看看。]   沈辞看着那些评论,手指顿了一下。   他往下滑。   第二个帖子——   【埃安希这种痴情不忘的雄虫,现实里真的存在吗?】   发帖虫的ID是普通雌虫。   ——[这已经是我失眠的第三晚了。这书完结了,我却还是想不通。埃安希为什么啊?为什么能等七年,找七年,念七年?刚见面的时候,洛维斯有什么?他那时候就是个落魄教授,一穷二白还碎了精神海。可埃安希就是放不下。就因为在荒星被捡回去养了半年?给了几口吃得?就因为他给他起了个名字?埃安希说他恨洛维斯,可为什么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是: “老师瘦了……”   ……我雌父说,雄虫都薄情,今天对你好,明天遇见更好的就能把你抛之脑后。可埃安希不一样。他根本没忘。他找了七年。把那张纸条也留了七年。他站在洛维斯门口等了一下午,就为了等天黑才敲门。这种雄虫真的很难不让虫心动吧,现实里真的会有吗?]   下面的回复更热闹了。   ——[(绿标)有啊,我就是。]   ——[???阁下您认真的???]   ——[(绿标)认真的。我找我雌君也找了五年。他以为我忘了,其实我一直在找。]   ——[卧槽,阁下您娶我好不好!!!]   ——[(绿标)滚。我只要我雌君。]   ——[呜呜呜这是什么神仙阁下,我怎么遇不到啊……]   ——[(绿标)你们雌虫也挑一挑啊,别看见个雄虫就往上扑,我们也很烦的。]   ——[阁下您说得轻巧,我们哪有机会挑啊……]   ——[(绿标)那就单着呗,总比凑合强。洛维斯不也单了七年?]   ——[…………阁下您这话说得我竟无法反驳。]   沈辞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得手指都有点酸。   那些带着绿标的ID,在评论区里活跃得像是一群终于找到组织的迷路小孩。有的在认真分析角色,有的在倾诉自己的经历,有的在跟雌虫读者拌嘴,拌着拌着就开始撒狗粮。   ——[(绿标)我雌君也这样,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我,烦死了。]   ——[阁下您能不能别刺激我们单身虫了!!!]   ——[(绿标)怪我咯?你们自己不找。]   ——[我们去哪儿找啊!!!]   ——[(绿标)……算了,跟你们说不通。]   沈辞看着那最后一条,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窗外传来一阵嗡鸣,沈辞抬眼去看,夜幕又一次降临了。   他又低头看回最后一条评论,忽觉得有些恍惚。   此刻,这个陌生怪异的异世界,好像如画一般,在他眼里徐徐展开。   刚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他只是想活着。   想还债,想修复精神海,想从那个F级废物的身份里爬出来。他没想过会有什么忠实读者,更没想过——   会有这么多虫,因为这本书,开始聊那些平时没虫聊的东西。   等级。感情。值不值得。配不配。   虫族世代难以窥探的爱恋,就藏在沈辞的脑袋里。那些被他随手写进去的东西,正悄无声息的改变着整个虫族的命运。 第一百二十章 兴师问罪   沈辞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要完了。   他仰躺在床上,后脑勺陷进尤斯利那个松软的枕头里,眼前是尤斯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银灰色的碎发散落下来,蹭着他的额角,痒痒的。   更痒的是那只手。   尤斯利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正卷着那本练习册,卷成筒抵在他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地戳。   不重。   就那种轻轻点着的、像在逗他玩的力道。   戳一下,停一会儿,又戳一下。   沈辞的腰那块儿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又松缓,又绷紧。他想躲,可尤斯利整个压在他身上,腿还卡在他两腿之间,他根本动不了。   他只能仰着脸,盯着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呼吸越来越浅。   “哥……”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你……你要干什么?”   尤斯利垂着眼看他。   那张脸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沈辞就是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光,深得让他心口发紧。   尤其是那只戳他腰的手,每戳一下,沈辞的睫毛就跟着颤一下。   “没什么。”   尤斯利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淡淡的一句否定,却每个字都往沈辞耳朵里钻。   “就是想问问——”   他顿了顿,那只手从沈辞腰侧移开,把那本练习册举到沈辞眼前。   卷起来的书页戳在沈辞鼻尖上,晃了晃。   “小辞今天在家里忙了那么久,累不累?”   沈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明明是问他累不累,可沈辞莫名从里面听出了一丝兴师问罪的意思。   他瞥了一眼那本点在他鼻尖的练习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今天好像……错得不算多吧?   不就是最后几道大题写岔了吗?不就是那些公式套错了吗?不就是把历史事件的时间顺序写反了吗?   可他明明做完了啊!   全做完了!   尤斯利回来的时候,他还特意把那本练习册递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哥,等着被夸呢。   结果呢?   结果尤斯利接过练习册,翻了翻,又翻了翻。   然后他就被压在这儿了。   还是从客厅一路压过来压到床上的。卧室没开灯,只有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切出一片规整的光痕。   那道光刚好照不到床上,黑暗里沈辞看不清尤斯利的脸,只能看见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近在咫尺,深邃动人。   沈辞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他把目光从那本练习册上移开,重新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那里面那层光,此刻闪得他不敢多看。   “……还好。”   他又轻又缓地开口,带着点心虚。   “还……还行。”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点气音很短,却扰的沈辞耳朵发麻,尤其笑声里那点“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掌控感。让沈辞的心为他跳的更快。   他哥简直魅力无边。   尤斯利把那本练习册往旁边一扔,落在地板上,“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那只手又落下来了。   这次不是戳,是捏。   捏着沈辞腰侧那块薄薄的肉,轻轻地揉了两下。   沈辞的呼吸都停了。   “还好?”   尤斯利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尾音往上挑着。   “那怎么——”   他顿了顿,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沈辞的耳朵。   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连接哥的通讯的时间都没有……”   尤斯利话音一落,沈辞眼睫一颤,总算知道他哥要问的是什么罪了。   是他今天早上,手比脑子快、在克莱特那嗓子炸过来的瞬间就把通讯挂了,还在尤斯利主动邀请自己打过来时,脑子一抽给婉拒了的事。   “我……”   他组织着措辞,在黑暗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往旁边偏了偏,落在一侧的虚空上。   “我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   尤斯利含着那个词,想在嘴里咬碎了才吐出来,那只捏着他腰侧的手又紧了一分。   沈辞被他捏得一激灵。但也只是腿曲了一下,便又很很快展平,继续躺在那儿,让尤斯利圈在身下,被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盯着。   “哥……”   尤斯利再这样下去,沈辞真觉得自己顶不住了。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软,带着点讨饶的意味。   “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脑袋偏了偏,才把那个理由挤出来:   “我是怕你被举报……”   沈辞说完,尤斯利没说话。锐利的眸子看向沈辞上下扫,似是在判断这话的可信性。   然后他又笑了一声。   这次笑得更短了,嘴角牵着,雪白的齿贝露出一点。   “怕我被举报?”   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始至终,步步紧逼,语气里满是“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的意思。   “所以就把哥挂了?”   “挂了,也不再想着打回来。”   很明显,对于这个回答,尤斯利并不满意。沈辞被他问得噎了一下。   今天的他哥格外磨人,也格外难哄。沈辞连着被堵了这么多次,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他哥不会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他哥不是这么小心眼的虫。这架势,看着应该不只是因为个什么挂了电话不回吧?   可沈辞脑袋想炸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乖乖道歉,乖乖哄尤斯利。   他抬起手,搂住了尤斯利的腰。   那只手从尤斯利腰侧穿过去,指尖触到那截精瘦的腰身,隔着那层薄薄的训练服,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因为绷着而微微发硬。   沈辞的脸往尤斯利肩窝蹭了蹭,蹭掉那点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心虚。   “……哥。”   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尤斯利耳边传来。   “我错了。”   “我以后绝对不挂了……”   尤斯利听着沈辞发虚的语气,看着沈辞明显为了讨他高兴才认错的样子,没说话。   黑暗里,沈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睁大一瞬,又紧随着眯起,那眸子比刚才更暗了,暗的要把他吞进去。   其实尤斯利还真不至于因为个挂电话这么个小事压沈辞,他也根本没有生气。   今天下午,他把沈辞那本书看完了。   从第十章一口气看到第十四章。一直到克莱特喊他集合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光脑屏幕亮着,却没有显出内容,而是停在评论区那页。   那些评论——   “作者我爱你!”“我要嫁给你!”“辞老师你看看我!”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尤斯利当时没动。就那么坐着,把那些评论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直到集合的哨子响了,他才不得不把光脑塞进口袋里。   他承认沈辞写的真的很好,这一点显而易见,比他之前看过的任何小说都要好。   那本书字里行间洇出来的真挚与情意,都是沈辞这只虫独有的感觉。   可他没想到,会有那么多虫在看。   会有那么多虫不怀好意的打上“辞”的主意。沈辞知道吗?沈辞平时会看评论吗?会回复他们的消息甚至私信吗?   那些评论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每一条都像针,不疼,但扎得他心里发痒。   雌虫嘴上说“嫁给你”,心里可能已经在盘算嫁妆备多少。嘴上说“我爱你”,其实连孩子叫什么名都想好了。   他明白,所以才不想。从一开始,他就不想给任何虫接近沈辞的机会。   那傻子是他从边缘星里捡回来的。是他一口一口喂活的。是他看着从一只瑟缩发抖的小废物,变成现在这副漂亮得让虫移不开眼的模样。   凭什么给别的虫?   尤斯利当场看完就给沈辞发消息,想听沈辞的声音,想听沈辞满怀爱意与羞怯的喊他,想他发誓——   发誓永远只喜欢自己,就像埃安希永远只看得见洛维斯那样。   可沈辞拒绝他了。   在他最需要沈辞展露爱意与依赖的时候,沈辞冷淡的回了他两个字——“不了”。   沈辞久久没等到回应,正当他想再说什么时,就感觉那两片温热的嘴唇又贴上来了。   贴在他耳边。   轻轻地,慢慢地,含了一下他的耳垂。   沈辞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那点湿热像一把火,烧的他的理智摇摇欲坠。   尤斯利不是坐以待毙的虫。   明天。   明天沈辞要来预备校考试。   到时候,那张脸往那儿一放,那双透亮有神的眼睛往四周一扫——预备校的表白墙不出一个小时就会被打着“黑眸雄虫”等类似标签的帖子刷爆。   他得做点别的。   提前,做点让沈辞就算被一万只虫围着,心里也只想他的事。 第一百二十一章 罪恶信息素   沈辞的耳朵被含的瞬间就开始发热,那股热意从耳垂一路烧进脑子里,烧得他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尤斯利没退开,反而抬手去抚沈辞的脸。   那两片嘴唇还贴着他耳廓,温热的,湿漉的,像是含着一块要化不化的糖。呼吸落在他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又沉又缓,像故意似的,要把那点热度一点一点地渡给他。   沈辞的呼吸越来越重。他想说什么,又不想打断尤斯利,那点热度像毒药,沈辞招架不住,也甘之如饴。   他的脑袋刚向着尤斯利的手偏过一点,下一秒,他就闻到了。   一股香气。   从尤斯利身上,从那些散落在他额角的银灰色发丝间,从那只描摹他脸颊的手腕处,一点一点地开始渗。   冷冽的,清苦的。   像风雪过后的雪松林,裹着凉意,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好香。   好浓。   比他平时闻到的要浓得多,从尤斯利身体里溢出来,裹着他,缠着他,一点一点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沈辞的瞳孔本能的微微放大。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可他发现自己不讨厌。   甚至……甚至很喜欢。   他微微偏过头,又往尤斯利那边凑了凑,鼻尖几乎要蹭上尤斯利的颈侧。   那股香气更浓了。   浓得他脑子都有点晕。   “……哥。”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飘。   “你身上……好香。”   尤斯利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股香气一下子更稠了,沈辞觉得自己要被这个泡进去。   那只描摹他眉骨的手也移了位置,滑到他的嘴角,指尖按着那块柔软的皮肤,轻轻地捻了捻。   “小辞……”   一道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低哑,又带着能让沈辞着魔的磁性:   “你喜欢哥的信息素?”   喜欢,何止是喜欢。   沈辞的鼻尖蹭着那片温热的皮肤。他迷迷糊糊地想,好香,他哥怎么会这么香,香得他脑子发晕,浓得他只想把脸埋进去,埋得再深一点。   “……喜欢。”   他的声音又轻又闷的,从尤斯利颈窝里传出来,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迷离。   “我喜欢……”   尤斯利没说话。   他一手撑着床,由着沈辞把脸埋在他后颈上,那只搂着他腰的手也越收越紧。另一只按在他嘴角的手又动了一下,指尖蹭过他的下唇,轻轻一拨。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好……,小辞。”   尤斯利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顺着沈辞耳廓一路往下爬,爬进脖子,爬进心口,爬得他整个身子都酥了半截。   “那你告诉哥。”   那声音顿了顿,沈辞感觉自己的耳垂又被含了一下,轻轻的,湿湿的,像羽毛扫过水面。   “被你爱着的那只雌虫在哪儿?”   那股香气太浓了,而且是从他哥身体里溢出来的。这个认知让沈辞那颗得了尤斯利恋的脑袋彻底转不动了,只能迷迷糊糊地想,信息素,这是尤斯利的信息素。   雌虫的信息素从来不对外显露。   除非——   除非是在求偶。   除非是想标记。   除非是——   沈辞的呼吸彻底乱了。那股香气钻进他鼻子里,渗进他血液里,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眼眶都泛了红。   “……哥。”   他喊。   “你……”   沈辞说不下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让他受不住,只知道那只蹭着他嘴角的手指让他想张嘴咬住。   尤斯利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也没催。   他的指尖从沈辞嘴角移开,顺着下巴滑下去,滑过喉结,滑过锁骨,最后落在他心口。   掌心贴着那块布料,底下是沈辞狂乱的心跳。   “说啊。”   那两个字从黑暗里飘过来,带着点低哑的笑,又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你爱的那只虫,在哪儿?”   沈辞忍不了了。   那股香气熏得他脑子发昏,那只手按得他心口发烫,声音磨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痒。他抬手,一把搭上尤斯利的后颈。   那片皮肤光滑,温热,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他的手指收拢,力道粗鲁的捏住了那块地方。   尤斯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黑暗里骤然亮起来,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嗯——!”   很短,很沉,发着颤,承着难以形容的性感。   沈辞没松手。   他就那么捏着那块后颈,感受着指尖底下那片皮肤一点一点地烫起来,感受着那股香气越来越浓,浓得像是要把这间卧室都填满。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在这儿……”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从尤斯利腰侧往后伸,整个环住了那截精瘦的腰身,发力收紧,尤斯利的腰便整个塌下来。   “哥。”   他说,仰着脸,在那要溺死他的香气里大口喘息。   “我爱的虫,在我这儿。”   尤斯利的呼吸停了。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黑暗里骤然亮起来,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了,要把沈辞烫穿。   哪怕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尤斯利依旧不依不饶,那只撑着床的手松了力,整个身子压到沈辞身上。   床板太硬,尤斯利的胸肌压的沈辞胸口发闷,他刚开口想说什么,就被堵住了嘴。   那软唇对他又是蹭又是含,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嘴唇碾着嘴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缠上他的舌头,用力地亲。   沈辞被亲得都软了,手还搭在尤斯利后颈上,捏着那块皮肤,指节却一点一点地松开。   他笨拙的学着尤斯利的样子缠回去,可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能被动地张着嘴,由着他亲,由着他把那股冷冽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渡进来。   那只手从他心口移开了。   指尖顺着他的肋骨往下滑,滑过胸口的皮肤,滑过腰侧,滑到睡衣的下摆边缘。   顿了一下。   然后那几根手指像蛇一样,从下摆滑了进去。   沈辞瞳孔地震。   那指尖带着薄茧,微凉,贴着他腹部那块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想躲,可尤斯利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腿卡着他,他哪儿都去不了,只能躺在那儿,任由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往上摸。   那手感太清晰了。   指尖描摹着他腹肌的轮廓,一块,两块,慢慢地,仔仔细细地,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手继续往上,滑过胸口,掌心贴着他心跳最剧烈的地方,感受着那狂乱的节奏。   尤斯利的嘴唇终于离开了一点,可大抵是因为太过兴奋,又恋恋不舍咬了沈辞一口。   “小辞……”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在喊什么宝贝。   那只手还在他胸口,掌心贴着那块皮肤,指尖轻轻蹭了蹭。   “想不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不想【哔】哥哥?”   这几个字砸进沈辞大脑时,沈辞被吓的连呼吸都忘了。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轰”地一声,炸得他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什么?”   他的声音又飘又抖,带着明显的颤,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   尤斯利没回答。   他直起身来。   动作很慢,慢到沈辞能看清他每一个细节。   那双手从他胸口收回去,撑在他身侧,那截精瘦的腰身从自己身上抬起来,银灰色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   然后那条腿跨过来了。   一移一抬,稳稳地,沈辞感觉腰侧一沉——尤斯利整个坐在了他身上。   那个重量不重,却让沈辞的呼吸彻底停了。他仰躺着,看着尤斯利坐在自己腰上,那双暗金色的好看眸子垂着看他,里面满是蠢蠢欲动。   “哥——!”   他的声音都劈了,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攥住尤斯利的大腿,掌心底下那截大腿肌肉结实,隔着训练服都能感觉到底下滚烫的温度。   尤斯利没理他。   他就那么坐着,垂着眼,看着沈辞那张红透的脸,看着那双瞪得溜圆的黑眼睛,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大腿、指节泛白的手。   然后他抬手。   修长的手指落在自己领口,捏住第一颗扣子。   “啪。”   很轻的一声。   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露出一小截锁骨。那皮肤白得晃眼,在黑暗里像是会发光。   沈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哥你——!”   他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尤斯利已经解到第二颗,第三颗了。   “啪、啪。”   几声根本不给沈辞反应。   黑色的衣领敞开,露出更多的皮肤。锁骨下面的那片胸膛,线条流畅,肌肉紧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啪、啪。”   直到制服的前襟彻底散开,从肩膀往下滑,露出那具精瘦的、漂亮的、让沈辞不敢多看的身躯。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还攥着尤斯利的大腿,指节已经泛白了,可他就是松不开。他就那么仰躺着,看着尤斯利坐在自己身上,看着那件训练服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手肘处,要掉不掉。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还看着他。   里面的光,亮得让他心口发紧。   “小辞。”   尤斯利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调子,不高不低,可沈辞就是听出了点别的什么——那东西太烫了,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想【哔】哥哥吗?”   他又问了一遍,沈辞张了张嘴。   浓郁的香气扯碎了他的理智,让欲望无从掩藏。   他想说“想”,想说“特别想”,想说他从那天晚上被压在酒店的时候就想,想说他从第一次看见尤斯利嘴唇的时候就想,想说他从更早更早以前、从他还没换回这张脸、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的时候——   就已经发了疯似的想跟尤斯利靠近了。   可他怎么说的出口,他怎么敢……   他就那么躺着,攥着尤斯利的大腿,仰着脸,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那眼睛太好看了,好看到让沈辞恨不得把自己的灵魂都剖开了送出去,溺死在那双透亮凌厉的眼睛里。   过了好几秒。   久到他觉得自己已经被那股香气彻底入侵、神志全无时。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   “……哥,我是你的,我全都是你的。”   一句话,比“想要”两个字更可怕,让尤斯利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当场俯下身,双手撑在沈辞脑袋两侧,那张俊脸近在咫尺,银灰色的碎发垂下来,蹭着沈辞的额角。   “那小辞——”   他顿了顿,嘴唇贴着沈辞的耳朵,低语着。   “帮哥哥把衣服脱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反攻成功   沈辞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指尖都是抖的。   太热了。尤斯利身上的热气渗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可他不想缩回去。   他这辈子没脱过别人的衣服。   不知道别人的衣扣怎么解,不知道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原来一具身体可以漂亮成这样。   尤斯利跪坐在他腰上,垂着眼看他,银灰色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眉眼,露出底下那片被情欲染红的皮肤。   那具曾经被看一眼就要被主人仓皇遮掩的身躯,此刻正对他袒露着。   沈辞的咽了咽口水。   他把手从尤斯利大腿上收回来,抬起来,指尖触到那片露出来的锁骨。   凉的,跟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完全不一样。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沈辞看见那片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见那截精瘦的腰身绷得更紧。   他的手指慢慢滑过去,从左边滑到右边,指尖描摹着那道骨头的弧度。   “哥……”   他颤抖着开口。   “你好漂亮。”   尤斯利没说话。可他的睫毛颤了一下,耳尖那点红又深了一度。   沈辞的手从那片锁骨往下移,指尖触到衣襟边缘。那件训练服还挂在那儿,黑色的布料皱成一团,卡在尤斯利手肘的位置。   他捏住那片布料,往下拉了拉。   衣服顺着肩膀滑下来,露出更多的皮肤。肩膀,上臂,手肘。一寸一寸的,像拆开什么珍贵的东西。   尤斯利配合地抬起手臂,让那件衣服彻底滑落。   布料落在床单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沈辞的呼吸停了。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尤斯利坐在自己身上,上半身什么都没有了。那具身体在黑暗里白得晃眼,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得像是什么大师雕出来的。锁骨下方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再往下——   沈辞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再看下去他觉得自己会流鼻血。   尤斯利看着他那张红透的脸和那双躲闪的黑眼睛,看着那只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的手。   他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不敢看?”   那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低哑的笑。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确实有些不敢看。可他哪能承认。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意往下压了压。   然后他腰身忽的发力,手从床单上抬起来,落在尤斯利腰侧,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然后发力。   尤斯利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腰侧一紧——那两只手攥着他,猛地往旁边一翻。   “嗯——!”   一声闷哼。   天旋地转。   等尤斯利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后脑勺砸进枕头里,银灰色的发散落开来,铺在那片深色的布面上。   沈辞压在他身上。   跟他刚才压着沈辞的姿势一模一样。腿卡在他两腿之间,手撑在他脑袋两侧,整个人把他圈在那方寸之间。   尤斯利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沈辞垂着眼看他,眼里像烧了把火。亮得让尤斯利心跳都漏了一拍。   “谁说我不敢看?”   沈辞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可尾音还是带着点颤。   他低下头,脸凑近尤斯利。近到鼻尖几乎要碰上鼻尖,近到能看清尤斯利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那股冷冽的信息素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被体温蒸出来的,带着点甜。   “我要好好看。”   沈辞说的硬气,实际心脏跳的要蹦出来。   这个姿势他在心里想过很多遍。   从那天晚上在酒店,从尤斯利压着他、把他圈在床头那方寸之间的时候,他就想过。   想有一天,换他压回来。   现在他压了。   可他不会。   他不会接吻,不会爱抚,不会那些能让对方舒服的手段。他什么都不会。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怂。   尤斯利看着沈辞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他抬手,两臂往两边一摊。   整只虫放松下来。   那姿态太坦荡了,坦荡得像是把自己整个都交出去了。   “好啊。”   他说,漫不经心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却打着弯儿,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纵容。   “……让你看个够。”   沈辞的呼吸立马重了一拍。   被这样邀请,谁都会把持不住。沈辞低下头,对着那两瓣嘴唇就撞了上去,力道太重,撞得他自己都闷哼了一声。可他没停,就那么贴着,笨拙地、用力地碾过去。   尤斯利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抵进枕头里,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气音,是笑。   那笑声很轻,从贴着的嘴唇缝里漏出来,痒痒的,带着点纵容。   沈辞的耳尖烧得更厉害了,可他不想退。   他学着尤斯利亲他的样子,含住那片下唇,轻轻地咬着。   尤斯利的呼吸乱了一拍。   沈辞感觉到了。那片被他含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落在他嘴角,烫得他身体发麻。他胆子大了一点,舌尖探出来,沿着那片唇线慢慢地舔过去。   软的,热的,带着点微微的湿意。   尤斯利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很短,很轻,可沈辞听见了。那声音像是往他心口上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都烫起来。   他的嘴唇从尤斯利嘴角移开,顺着下巴往下滑。那片皮肤薄薄的,底下是滚动的喉结。他张开嘴,含住了那块皮肤。   “嗯——”   尤斯利又哼了一声。这次比刚才响一点,尾音往上飘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沈辞没松口。他就那么含着那块皮肤,用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   尤斯利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反应太大了,大到沈辞都愣了一下。   下一秒,沈辞含得更起劲儿了。   “哥……”   他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颤巍巍的兴奋。   “我做的好吗?”   尤斯利的睫毛颤了颤。他想说什么,可沈辞没给他机会。   那嘴唇又转移了目标。   落在喉结下方,落在那片锁骨上。一下一下的。亲,舔,咬。   尤斯利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仰着头,银灰色的发散落在床单上,露出那段修长的脖颈。喉结滚动着,胸膛起伏着,腰身微微弓起来,像是想躲,又像是想迎。   沈辞的手也不老实。   那只撑在尤斯利脑袋旁边的手抬起来,落在他肩膀上。掌心贴着那片光滑的皮肤,顺着肩膀往下滑,滑过上臂,滑过手肘,滑到手腕、掌心。   然后紧紧攥住。   十指相扣,按在枕头旁边。   尤斯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沈辞感觉到了,他松开尤斯利的喉结,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跟他平时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眉眼还是那样凌厉,可眼尾红着,睫毛湿着,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   好看。   好看得沈辞觉得自己要疯了。   好看得让沈辞永远都不想移开眼——想把他哥锁起来,就这样天天看。   沈辞心里那点野兽似的劲儿被他哥这副模样全勾出来了。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尤斯利的颈侧,又嗅了一口那股冷冽的香气。   “哥……”   他眸子闪着暗光,声音从尤斯利颈窝里传出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赖皮。   “我不会。”   尤斯利的胸膛还起伏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沈辞把脸抬起来一点,眼睛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那里面那层光还湿着,眼尾的红也没散,可那点松散懒洋的调子又冒出来了,像是在说“你压都压了,现在跟我说不会?”   沈辞抿了抿嘴唇,声音更小了。   “我不会。”   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理直气壮得像是跟谁讨债似的。   “要你教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子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尤斯利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弯一点的敷衍,是从胸腔里震出的实实在在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弯成了月牙,笑得沈辞耳尖又烫了一度。   “教你?”   尤斯利咬着这两个字,尾音往上挑着,带着点“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的那种荒唐。   他那只被沈辞攥着的手没抽,另一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点着沈辞的眉心,轻轻往后推了推,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离远一点,好看清他的表情。   “你要我教自己的弟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点笑意又深了一分。   “怎么上自己?”   沈辞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可他视线没躲,就那么撑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尤斯利,眼里满是对方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教不教?”   他问,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劲儿。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你刚才不是挺能的?”他说,声音促狭随意,尾音上挑染着笑,“压过来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现在跟我说不会?”   沈辞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他刚才确实是脑子一热就翻过来了。那会儿满脑子都是“不能怂”“不能让他小看了”,等真压上来了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亲倒是会亲了,可亲完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尤斯利——那只虫就那么躺在他身下,银灰色的发散在枕头上,上半身什么都没穿,那截精瘦的腰身绷着,腹肌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沈辞强撑着把目光移开,落在旁边的枕头上,声音闷闷的。   “教。”   他说,就一个字,咬得死紧。   “就要你教。”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梗着脖子、红着脸的模样,看了两秒。   然后他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拿他没办法的无奈。   “行。”   他说,声音倦怠却依旧勾人。   那只搭在沈辞后颈上的手紧了紧,把他往下按了按,嘴唇贴着沈辞的耳朵。   “那哥教你。”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给你了   第二天的清晨   沈辞是被光脑的闹钟震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渐响模式,是尤斯利设的军用标准。“嗡嗡嗡”得连着震,震得床头柜都在抖。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感觉是怀里空的。   凉的。   他愣了一下,偏过头——尤斯利已经坐起来了。背对着他,银灰色的发散落在肩头,没扎,就那么披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那片光裸的背脊上切出一道亮痕。   沈辞的目光顺着那道亮痕往下移。   肩胛骨的轮廓,脊柱的沟壑,腰侧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粉色伤痕。再往下——   被子堆在腰际,遮住了。而且已经穿了裤子,没遮也看不见了。   “哥……”   他开口,声音又哑又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沙。   尤斯利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低头扣那枚裤扣,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听着还是什么漫不经心:“醒了?”   沈辞“嗯”了一声,撑着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凉意裹上来,他才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胸口有几道浅浅的红痕,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被挠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尤斯利。   尤斯利没回头。手指捏着扣子往扣眼里塞。动作比平时慢,慢得有点不太对劲。尤其是时候往下压的时候,好像碰到了什么,手指顿在那儿停了一秒。   注意力全在他哥身上的沈辞自然看见了。   他看见尤斯利的手缓缓按在小腹上,轻轻地,像是怕碰着什么似的。掌心贴着那块地方,指尖微微蜷着,整只手都在不明显地发抖。   “哥?”   沈辞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急了一点。他从床上爬过去,膝盖陷在床单里,两步就蹭到尤斯利身后。   “你怎么了?”   沈辞贴过去的时候,尤斯利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可沈辞感觉到了。那片薄薄的肌肉绷紧了,硬得像石头。   “没事。”   两个字,还是那副调子。   可沈辞不信。   他把尤斯利的手从那个地方挪开,猝不及防的看见——   尤斯利的那截腰,平时是平的。精瘦的,肌肉紧实,人鱼线从胯骨往上收,好看得不像话。   可现在不是。   小腹那里明显鼓出来一块。不是很大,就是微微隆起,像是塞了个小枕头。皮肤被撑得有点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密密的,像蛛网。   沈辞的呼吸停了。   他想起来了。   昨晚。   那时候尤斯利搂着他的脖子,那张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眼尾红着,睫毛湿着,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整只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软得没有骨头。   然后他就**进去了。   不止一次。   第一次的时候尤斯利闷哼了一声,搂着他的脖子说“没事,继续”。第二次的时候尤斯利已经开始发抖了,腿都从他腰侧滑下去。第三次——   第三次尤斯利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就那么张着嘴,眼神散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那时候被那股冷冽的信息素熏得脑子发昏,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尤斯利也没推开他。   就那么由着他,由着他【哔】得满满当当,由着他把那**撑得合不拢。   虫族没有弄措施这回事。雄虫稀缺,繁衍是本能,是义务,是刻在基因里的指令。没有虫会刻意避y,尤斯利又舍不得拦他。   沈辞被信息素熏的太迷糊,尤斯利又不停的在耳边叫,叫的他脑子里就只有——再深点,再狠点,把他哥弄坏。   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闯祸了。   雌虫的生殖腔,是生崽子用的。   这个知识点在沈辞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得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哥……”   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压不住的慌。   “我……我……”   沈辞瞳孔地震,看着这弧度说不出来话。尤斯利看他这副好像天塌了的模样,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放心……”   他声音平静,安抚道:   “雌虫只有发情期的时候,受孕率才会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想天天挺着个肚子去上学。”   沈辞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他吞了吞口水,把眼睛垂下,掩饰着眸子里的羞怯无措,但还是接着问道:   “那……你是不是,很难受?”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做了错事后畏畏缩缩的模样,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贴在自己小腹上的手,然后把自己的也落上去,覆着一起轻轻按了一下。   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还行。”   他说。   然后他动了。抬手,把沈辞的手从自己小腹上挪开,放在床单上。动作很轻,可沈辞就是觉得那力道重得让他心口发紧。   尤斯利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沈辞看见尤斯利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腿软,又像是腰使不上力。他看见尤斯利的手撑在墙面上,指节泛白,撑了一秒才稳住。   沈辞一把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两步就冲过去扶住他的腰。   掌心底下那截腰身绷得死紧,硬得像是随时会断。   “哥你别动——”   他的声音急得发乱,指尖都是颤着的。尤斯利低头看他。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还湿着,眼尾那点红没散干净,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潮意。   沈辞的眉头因为着急而拧起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慌。   尤斯利见状笑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发着虚软的柔。   “慌什么呢?”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促狭。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眸子全是心疼懊悔。   “哥……你……要不要……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尤斯利挑眉。   “去医院看什么?”   沈辞被问住了。   是啊,去医院看什么?看“我昨晚跟我哥做的时候【哔——】太多了把他肚子搞涨了”?   是虫吗?这话他能说得出口?还有虫性吗?   他的脸又红了一度,红得快要滴血。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傻虫子。”   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你真是没救了”的那种无奈。他没想到沈辞连这个也不懂,还真是什么都要他教。   “雌虫的孕囊本来就会吸收精液,只要【哔】进去了就会涨。”   他解释着,顿了顿,看着沈辞那张红透的脸。   “过几个小时就好了。”   沈辞眨了眨眼。   “几个小时?”   “嗯。”   沈辞听完没说话。他看着尤斯利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昨晚全是迷蒙的情意,如今更是清亮无比。沈辞越看越觉得好看。   “那……哥你今天就别去了。”   他说着,手还扶在尤斯利腰上,没松。   “什么别去了?”   尤斯利抬眼看他,声音还是那副调子。   “上学啊。”   沈辞说得理直气壮,眉头拧着,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   “你这样怎么去?”   尤斯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把沈辞扶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拿开,动作不重,却让沈辞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穿衣服。”   三个字,从头顶飘下来。   沈辞愣了一下。   “今天你考试。”   尤斯利说着,转身往衣柜那边走。   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慢到沈辞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种慢。可他还是走过去了,拉开柜门,从里面拽出一件干净的训练服,抖开,往身上套。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看着那件衣服从肩膀滑下来,遮住那片光裸的背脊。看着尤斯利抬手,把散落的银灰色头发从衣领里捞出来,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沈辞就是觉得,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抖了一下。   很轻,只是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斯利已经转过身了。   训练服穿好了,扣子也系好了,跟每天早上一模一样。只是头发还没扎,银灰色的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还站着干什么?”   他挑眉。   “不考试了?”   沈辞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转身去找自己的衣服。   衣服昨晚被扔在地上,尤斯利给他买回来才穿上没多久。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看见一旁堆着的床单上那一片乱七八糟的痕迹。   湿的,干的,混在一起。   他的耳朵又烫了一下,把目光移开,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往身上套。   等他穿好的时候,尤斯利已经坐在床沿了。   低着头,手指捏着那根皮筋,正在扎头发。动作很慢,先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用指尖梳了两下,然后皮筋绕上去,一圈,两圈——   第三圈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沈辞看见了。   他几步走过去,在尤斯利身后站定。   “我来。”   两个字,闷闷的。   尤斯利抬起头,暗金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   沈辞没等他回答,已经抬手了。指尖穿过那片银灰色的发丝,凉凉的,软软的,从他指缝间滑过去。他把那些碎发一点一点地拢到脑后,动作很轻,怕扯着。   尤斯利没动。   就那么坐着,由他弄。   沈辞把皮筋从尤斯利手里拿过来,绕上去。很生涩,但很小心,生怕把他哥弄疼了。   ——扎好了。   小辫垂在后脑勺那儿,跟平时一模一样。   沈辞盯着那根小辫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十分自然的用嘴唇碰了碰尤斯利的发顶。   “好了。”   他说,声音闷闷的。   尤斯利站起来。   转身面对沈辞的时候,沈辞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只是一瞬。   沈辞还没弄清那笑意又是为了什么,尤斯利的手忽然抬起来了。   指尖落在他脸侧,轻轻地,带着微凉的温度。沈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偏头想看,可那几根手指已经顺着他的颧骨滑过去了,蹭过耳廓,蹭过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最后落在他后颈上。   掌心贴着那块地方,微微收紧。   尤斯利往前凑了凑。   沈辞只看见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近到他能看清那里面映着的自己。   头发乱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懵。   然后那两片嘴唇就贴上他耳朵。   “小辞。”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过度劳累后的明显沙哑,还有沈辞听不懂的、隐秘的盘算。   “昨晚是哥的第一次。”   顿了顿。   “给你了。”   就这几个字。   轻飘飘的,从耳朵眼儿里灌进去,顺着那根神经一路往下爬,爬进脑子里,爬进心口里,爬进五脏六腑里。   沈辞整个人都僵在那儿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两句话在里面转——第一次,给你了,第一次,给你了。   虽然他知道昨晚是他们的初夜,但真被他哥这样明晃晃的说出来,那几个字转得他眼冒金星,转得他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尤斯利还捏着他的后颈,沈辞的脸烧得像是要从里面炸开,耳朵红得几乎透明。   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漾着浅淡笑意,沈辞看着那微微抿起的、昨晚被他亲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嘴唇——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跟他哥结婚。   现在,立刻,马上。   把那张该死的婚姻登记表拍在桌上,签上名字,摁上手印,然后拿给全星际看——这是他哥,这是他的虫,谁敢多看一眼他就把谁的眼珠子挖出来。   这念头太疯了,疯得沈辞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他压不下去,那股劲儿从心口往上涌,涌到嗓子眼,涌到眼眶里,顶得他眼睛都酸了。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尤斯利搭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   攥得死紧。   尤斯利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辞没说话,就那么攥着,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跑了。他垂着眼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尤斯利的手比他的大一点,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此刻正被他攥着,一动不动。   然后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那只手心里。   嘴唇贴着那块温热的皮肤,闷闷地蹭了一下。   “……哥。”   那声音从他掌心里传出来,又闷又软,还没落就带上了哭腔。   他想说“我也是”。   想说“我的第一次也给你了”。   想说“哥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对你好”。   想说“我娶你”。   可那些话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只埋首在那温热掌心,颤巍巍说了一句。   “我好爱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色将明未明,帝国预备校的大门在晨曦里显出一道灰蓝色的轮廓。   沈辞上次来时光顾着躲那三个绑架犯,无暇顾及这所学校的全貌。   现在细看,预备校的大门其实比他想象的要气派得多。   只是周围太冷清。气势恢宏的校门,只有零星几道虫影走进。背着战术包,垂着头,步履匆匆地连眼神也不曾往这边给过。   上一次保安亭外,围了一圈、眼睛亮得像灯泡、看得他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阵仗并没有出现。   亏沈辞来之前还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   此刻,尤斯利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训练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什么都看不见。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一模一样,干脆利落,稳稳当当。   可沈辞就是觉得,他哥的速度好像比平时慢了一点。   腰背也挺得比平时更直,像是在绷着什么。   沈辞知道他哥肯定还是不舒服,这个角度看不到尤斯利的小腹还是否鼓起,但并不影响沈辞继续懊悔。   他快走两步,跟上尤斯利的步子,手从兜里抽出来,想去扶他哥的腰。可指尖刚碰到那截布料,尤斯利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侧过脸来。   那一眼不重,就那么平平地扫过来。   沈辞的手就僵在半空了。   “干什么?”   尤斯利问,声音听不出有没有带笑。   沈辞抿了抿嘴唇,把手收回来,插回兜里。   “…...没什么。”   尤斯利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可沈辞看见他唇角动了一瞬。   从大门口到教学楼,要穿过一整片训练场。   这个时间点,训练场上已经有不少学员了。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热身,有的在聊天,有的抱着光脑蹲在路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辞跟在尤斯利旁边,目不斜视,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着他那副天生的冷脸。   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密密麻麻的,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和尤斯利之间那半步的距离上。   “那是谁?”   一道压低的惊呼从左边飘过来。   “不知道。”   “……那么瘦,看样子不像军雌.….是咱们的学员吗?”   “不对,等等!你们看他后颈——”   又一道,从右边。   “那虫没有虫纹!……我听说今天好像有雄虫入学考试。”   “我操!真是雄虫!”   “靠!好漂亮——”   “跟尤斯利一起的?他还真找了个雄虫啊,我还以为——”   “嘘!小点声!他看过来了!”沈辞没看。   他就那么走着,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开始有点发毛。   不是被看,他前世被看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正是以“尤斯利弟弟”的身份被围观。不对!是以“尤斯利的雄虫”的身份!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尤斯利。   尤斯利没看那些围观的虫。依|日目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好像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抽出来了。   就那么垂着,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尖探过去,碰了碰尤斯利的手背。   尤斯利没躲。   沈辞的胆子大了一点,整个手掌贴上去,握住那只手。   十指相扣。   周围那些压低的惊呼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度。   “手手手手手!”   “我看到了!你别推我!”   “尤斯利那狗东西——”   沈辞没听清后面的话,因为尤斯利的手收紧了一点,握着他,带着他往前走。   那力道不重,却让他觉得整条手臂都是麻的。   他就这么被尤斯利牵着,穿过那片训练场,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停下来。   门上挂着块牌子——【入学测试室】。   尤斯利松开他的手,敲了两下门。   “笃、笃。”   “进来。”   里面传出一道声音,有点苍老,却中气十足。   尤斯利推开门,侧身让开半步,下巴往里面抬了抬。   “进去。”   沈辞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雌虫,背着手,正看着窗外。   他迈步走进去的时候,尤斯利没跟进来。   沈辞回头,他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暗金色的眸子落在沈辞脸上。   “考完我来接你。”   顿了顿,又道。   “或者你来找我。”   尤斯利这话说的平淡,暗金色的眸子也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沈辞就是觉得,他哥好像在等他多说点什么。   “我去找你。”   沈辞顿了顿,悄无声息瞥了一眼窗边的老雌虫,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你……别太累,注意休息。哥,我考完就去找你。”   尤斯利闻言睫毛动了一下。“嗯”了一声,这才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   “砰。”   门在面前合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正式参考   沈辞站在原地,盯着那扇深灰色的门板看了两秒,才转过身。   老雌虫已经从窗边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块光屏,正低头看着什么。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浑浊,亮得跟鹰似的。   “沈辞?”   他抬起头,目光在沈辞脸上落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沈辞感觉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他扫了个遍。   “坐吧。”   老雌虫下巴往长桌那边抬了抬。   沈辞点了点头,走过去,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他这才发现这平平无奇的长桌面上嵌着块光脑屏,灰蓝色的,暗着,还没开机。虫族的科技果然高级。   老雌虫没再看他,低头在光屏上点了两下,桌上的光脑亮了,全息投影,一行字浮在半空——   【帝国预备校入学测试(雄虫版)】   【姓名:沈辞】   【等级:F】   沈辞盯着那个“F”看了两秒,他眸底闪过一抹暗色,却也什么都没说。下一秒,信息自动散去,光屏重新化为蓝幕。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   沈辞偏过头,往门口看去。   一只虫站在那儿。   个头不高,比沈辞矮了快一个头,身形纤细,穿着件深蓝色的小礼服,领口系着同色的缎带,袖口的扣子是银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柔光。   头发是浅栗色的,软软地搭在额前,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骄气。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从老雌虫脸上滑过,最后落在沈辞身上。   顿了一下。   那双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点,从上到下把沈辞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沈辞那张脸上停了格外久,久到沈辞都开始觉得不太自在了。   然后那只虫把下巴抬起来一点。   “哼。”   尾音上扬,从鼻腔里挤出来,就差把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句话直接说出口。   沈辞确定自己似乎没见过对方。   那虫踩着那双锃亮的小皮鞋,“哒哒哒”地走到长桌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大了一点,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老雌虫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只虫已经坐好了,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背还挺得笔直,下巴依旧翘着,目光落在前方虚空里的某一点,看都不看沈辞。   沈辞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这谁?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没什么表情。他那张冷脸往那儿一放,什么都看不出来。   老雌虫又在光屏上点了两下,全息光屏又投影出了一行字——   【姓名:维恩·卡塞尔】   【等级:A】   沈辞瞥了一眼那行字,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只小个子雄虫。   A级。   怪不得那股傲劲儿都快从鼻孔里溢出来了。   维恩也看见了那行字,下巴翘得更高了一点,嘴角微微往上弯着,像是很满意这个显示。   沈辞面色依旧,目光收回,落在自己面前那块光屏上。   灰蓝色的底,白色的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测试须知。帝国通史,虫族礼仪,精神力基础理论——都是他昨天在练习册上翻过的内容。   他知道考试要开始了。   也知道这场考试对他万分重要,关乎着他能不能进预备校,能不能光明正大的天天见到尤斯利。必须百分百严肃对待,可能比他前世高考还重要一万倍。   可为什么——   沈辞此刻坐下来,脑子想的全是他哥啊!   他哥为什么非要在昨天跟他搞啊!今晚考完了再庆祝不行吗?   从昨晚到现在,那些画面跟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尤斯利坐在他身上解扣子的样子,尤斯利咬着嘴唇教他的样子,尤斯利仰着头、银灰色的发散在枕头上、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声变了调的闷哼的样子。   他哥的腰那么细,平时穿着训练服看不出来,脱了才知道那截腰精瘦得一只手就能掐住。腹肌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人鱼线从胯骨往上收,收进那截窄窄的腰身里。   还有他哥的声音。   平时总是冷淡的、懒散的调子,昨晚全变了。又软又哑,尾音发着颤,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像是含着一口水,含糊不清,却每个字都往他心口上砸。   “小辞……继续……”   “小辞……别……”   “小辞……”   够了啊沈辞!你是畜牲吗?!现在在考试啊!   沈辞猛地眨了眨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包括尤斯利那张脸、那截腰和眉头拧起来表情,全都用力塞进脑子最深处。   他视线重新聚焦在第一题上,凭着极强的毅力,终于开始了作答。   第一道题。   【请简述当今的虫族社会对雌雄虫要求,并结合自身经历谈谈你对此的看法。】   沈辞扫过一眼,眉头一皱。   不是,这是什么题?练习册上有出过这种、这么宏大的社会性题材吗?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好几秒。并在这之间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那只叫维恩的A级雄虫。   维恩正低着头,手指在光屏上飞快地点着,下巴还是翘着,嘴角带着点“这种题也配考我”的自信。   沈辞默默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那块光屏上。   社会对雌雄虫的要求。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   雌虫要强大、要忠诚、要能打、要能生,雄虫要高贵、要有等级、要有信息素、要能安抚雌虫——这是他在那些科普帖子里看到的,也是不经意在尤斯利身上看到的。   可他自己的经历、自己的看法呢?   沈辞的睫毛垂下去一点。   压不住,他哥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只是这次是正经的、如往日般冷淡的。   虽依旧让他着迷,但比上瘾的性欲与欢愉,透在心底更多的,是透彻淋漓的、纯粹的爱慕。   沈辞的手指搭在光屏边缘,轻轻地敲了一下。   他开始打字。   【我认为,虫族社会对雌雄虫的要求,过于看重等级和信息素,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感情。】 第一百二十六章 感情   训练场边的器械室里。   尤斯利靠在墙边,手里握着那瓶已经见底的能量饮料,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小腹还是涨的。   不算明显,可依旧沉甸甸的往下坠,坠得他整个腰都是酸的。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消。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雌虫的孕囊会吸收j液,这是常识。可吸收的速度和程度,跟双方等级有关。等级越高的雌虫,代谢越快,吸收越快。他是S级,按理说几个小时就该消下去了。   可沈辞是F级。   F级的雄虫,信息素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东西【哔】进来,等级太低,质量太差,他的身体根本吸收不了。   S级的身体对低等级的东西有天然的排斥。就像一块高密度的海绵,你往上面泼水,它能吸。可你往上面泼油,它就吸不进去了。   现在那些东西就堵在他的孕囊里,出不去,也化不开。   可尤斯利不在乎。沈辞趴在他身上、神色痴迷地喊他的时候,尤斯利什么都不在乎了。   想到沈辞,尤斯利微微勾了一下唇。转瞬即逝的弧度,却依旧被对面蹲在器材箱上的克莱特看到了。   他嘴里叼着一根能量棒,见状猛地眨了眨眼,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已经不是震惊的程度了,尤斯利的表现今天已经有点诡异。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尤斯利没理他。   “从早上来就不对劲,”克莱特咬着那根能量棒,眉头拧着,“热身的时候总慢半拍,对抗训练的时候却又下手那么狠,差点没把我们几个打死……”   尤斯利还是没理他。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饮料瓶,拇指按着瓶身上那层薄薄的塑料纸,一下一下地抠着。那动作很慢,带着点心不在焉的随意。   克莱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器材箱上跳下来,两步凑到跟前。   “你——”   他顿了顿,眼珠子在尤斯利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小腹的位置。   “你是不是不舒服?”   尤斯利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饮料瓶往旁边一扔,“啪”的一声,落在器材堆里。   “没有。”   两个字,还是那副调子。   克莱特不信。   他太了解尤斯利了。这张脸平时就看不出什么情绪,真有事的时候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跟尤斯利一起训练了三年,有些东西不需要看脸——走路的速度,出拳的角度,转身时腰背绷紧的程度。   今天这些全都不对。   “你早上来的时候,走路比平时慢了点。”   克莱特的声音放低了,带着点试探。   “不明显,但我看出来了。”   尤斯利抬起眼看他。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克莱特就是觉得,那目光好像比平时沉了一点,像紧绷着什么。   “还有刚才,”克莱特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你对抗的时候,转身那一下——你还扶腰了。”   尤斯利的睫毛动了一下。   克莱特看见了。   “你是不是受伤了?上次那个伤还没好?”   “不是。”   尤斯利这次回得挺快,快到克莱特愣了一下。   他眨眨眼,看着尤斯利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是什么?”   他问,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鬼鬼祟祟的意味。   尤斯利没回答。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训练场上。   克莱特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正准备再问——   “他家小雄虫今天考试。”   一道声音从器械室门口飘进来。   克莱特扭过头,雷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手里抱着那堆训练用的护具,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木头表情。   “他在这儿一直坐着,就等考试结束去接虫。”   克莱特愣了一下。   他看看雷恩,又看看尤斯利,嘴角抽了抽。   “就这?”   尤斯利没说话。   雷恩已经走进来了,把那堆护具往器材箱上一放,转过身,目光在尤斯利脸上落了一瞬。   “你脸色不太好。”   他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尤斯利抬眼看他。   没说话,也没反驳。   克莱特听了雷恩的话,眼珠子在尤斯利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脸色不好?”他凑近了点,扫了扫他眼下的乌青,和与平时相比明显苍白的脸色,眉头拧起来,“还真是……你昨晚没睡好?”   尤斯利没理他。   克莱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压得贼低:“你昨晚……是不是干什么了?”   话音落下,器械室里安静了一秒。   尤斯利终于抬起眼。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克莱特脸上落了一瞬,淡淡的,却让在场所有虫都熟悉的冷意。   “……闭嘴。”   就两个字,不高不低,可那语气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克莱特这种皮糙肉厚的都听出来了。   克莱特识趣地把嘴闭上,可那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往上弯着,弯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器材箱上,抱着手,一副“不用问我都知道怎么了”的表情。   “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他说着,嘴角那点欠揍的笑又深了点,紧接着感慨,“你这家伙,命可真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昨晚给你吃爽了吧。”   尤斯利没说话,目光从克莱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训练场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线。   克莱特见他不吭声,胆子又大了一点。他从器材箱上跳下来,凑到尤斯利旁边,胳膊肘捅了捅他的手臂。   “哎,说真的——那小雄虫什么等级?”   尤斯利没动。   克莱特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自己就接下去了,声音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   “肯定不低吧?那张脸,那气质——我看着至少A级往上。你知不知道他刚来那天,保安亭外面围了多少虫?我眼睛都看直了。”   尤斯利依旧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克莱特没注意到,继续说,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说,就他那个长相,往预备校里一站,那些高年级的雌虫能疯了你信不信?到时候排队排到校门口,你——”   “闭嘴。”   尤斯利又说了这两个字。这次声音比刚才低,却比刚才沉。   克莱特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嘴角又咧开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偷窥   克莱特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咧得更开了。   “不是吧?”   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上点幸灾乐祸,眼珠子在尤斯利那张冷淡的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么怕别的虫跟你抢?”   他顿了顿,往后退了半步,抱着手,上下打量着尤斯利,那目光跟称斤两似的。   “那你可看紧点了,咱们学校不要脸的雌虫多了去了。”   克莱特俯下身,眉头挑着,笑的一脸欠揍,话糙理不糙的给尤斯利的未来指了条明路。   “兄弟可提醒你,抓小三抓狠点,尤其是婚前……”他说着,手握成拳锤向心口,两下闷响,以表支持,“咱们堂堂S级雌虫,正头雌君的位置必须坐稳,队长,作为队里唯一的脱单虫,你可别让我们失望啊!”   尤斯利白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再次落在窗外那片训练场上。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线,把那层苍白照得更明显了。   克莱特见他不吭声,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了一点,带着点正经的关切:   “说真的,你这样——确定不去医务室休息?你脸色是真的不好,我看你早上来的时候就不太对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劝诫道:   “咱们学校风气开放,你又不是不知道。学生恋爱搞怀孕的都有,医务室那边处理这些有经验,你去看看,开点药,别硬扛着。”   “怀孕”两个字钻进耳朵里时,尤斯利按着塑料瓶身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我没事。”   尤斯利面色如常,开口时,目光甚至都没往克莱特这边移。   克莱特知道尤斯利嘴硬。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雷恩拽了一下胳膊。那只木头脸的雌虫冲他摇了摇头,下巴往门口那边努了努,意思是别问了。   克莱特只得重新把嘴闭上,只是那眼神依旧不死心地在尤斯利身上转。   尤斯利还是没打算理他。   他靠在墙边,拇指还按着那个空了的饮料瓶,一下下地抠着瓶身上那层塑料纸。   不会怀孕的。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时,尤斯利的那双永远锐利凌厉的眸子,竟也黯淡了几分。   不止是发情期没到的问题。   是昨晚那场情事,昨晚那场情事,从头到尾,那傻子没有给过他一丝一毫的信息素。   没有标记,没有安抚,没有任何能让雌虫身体产生反应的化学信号。   尤斯利知道不是沈辞不想,是可能给了,但尤斯利闻不到、也感受不到。F级的信息素太稀薄,可他的身体还是打开了。   不是被信息素诱导的,不是被等级压制的——是他自己打开的。   心甘情愿。   他的孕囊在被【哔】的时候本能收缩、吸附,本能地想要把那些东西留下来——可那些东西进来之后,他才发现,那是“不合格”的。   没有足够的信息素包裹,也没有足够的能量支撑。   他的身体不认。孕囊在排斥它们,可他不想。那是沈辞留下的。哪怕质量再差,等级再低,那也是沈辞的。   尤斯利不想把它们弄出去。   他就让它们堵着。涨着。酸着。疼着。   他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   什么等级,什么信息素,什么受孕——他通通不在乎。   窗外训练场上传来集合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克莱特从器材箱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扭头看他。   “走不走?一会儿还有课。”   尤斯利“嗯”了一声,把那个空了的饮料瓶往垃圾桶里一扔。瓶子撞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进去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腰又酸了一下,从骨盆深处往外蔓延。   可他没停,迈步往外走,步子跟平时一样稳。   沈辞打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晃眼的亮痕。   他盯着光屏上那行“交卷成功”的提示,愣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测试室里格外清晰。   旁边那只叫维恩的A级雄虫猛地抬起头,浅栗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了一下,那双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你疯了吧”。   沈辞没看他。   他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   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尖锐,“你答完了?!”   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维恩正半张着嘴瞪他,手指还悬在光屏上方,屏幕上只答到第三大题。那副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违反虫理的事情。   沈辞没说话。   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门口走去。   他步子有些急,比平时走路稍快一些。   身后那道目光还钉在他背上,盯的发烫。可沈辞实在没空理会。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凉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点训练场上特有的砂石气息。   预备校的教学楼比他想象的大。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深灰色的门,门上挂着各种牌子,战术推演室、精神力训练场、雌虫体能评估中心。他一个都看不懂。   可他知道他哥在哪儿。   来的时候尤斯利说过,上午的训练场在东侧,出了教学楼往右拐,穿过那片砂石地,看见那排灰色的平房就是。   沈辞的脚步越来越快。   从走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几乎要小跑起来。   走廊里偶尔有虫经过,穿着训练服的,抱着战术包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看见他的时候,有的愣了一下,有的眼睛瞬间瞪大,有的直接撞上了旁边的墙。   沈辞没看他们。   他就那么小跑着,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出口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门框。   他哥这时候在干什么?   沈辞没给尤斯利发消息,考试时间是两个半小时,沈辞提前了近一个小时交卷。他想给尤斯利一个惊喜。   他现在的这具身体比刚来时好了太多,从教学楼跑到训练场的这几步路本不至于喘。但他太急了,心跳快的压不住,满脑子都是他哥,恨不得下一秒就看见那张冷淡的脸。   好在很快,一大片灰色的砂石地便闯入眼前。地面被踩得结结实实,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那些正在对打的军雌影子压成短短的一团。   一组一组的,两人一对,拳脚相交,军靴踩在砂石地上发出“嗤嗤”的闷响,混着偶尔的闷哼和低喝。   沈辞扒在门边,把自己缩进那道窄窄的门框阴影里。   他不想被注意到。   一个雄虫出现在训练场上,在这个全是军雌的地方,实在太扎眼了。何况他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雄虫。   沈辞视线往里探,一排排扫过去。   他哥如果在里,也会跟别的虫组队实战吗?   沈辞心底漾起一点兴奋。他还没见过尤斯利训练时的样子,会比上次在小巷里救他的样子还帅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围栏   沈辞的视线往里探,一排一排扫过去。   依沈辞的判断,他觉得他哥这样优秀的军雌学生,应该会在第一排或者靠中间的C位。   但事实是沈辞的眼睛在前面几排扫过来扫过去,也没有扫到那个扎着银灰色小辫的身影。   他往前移了半步,脖子也伸长了一点,踮着脚目光继续往训练场深处探。   直到一直探到训练场最里面,靠着围栏那一侧,沈辞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跟另一只雌虫对打。   身影交替的速度很快,快到沈辞只能看清两道模糊的轮廓——一个是他哥,银灰色的头发扎成小辫,随着动作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另一个,黑色皮肤,白色短发,身形比尤斯利还高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鼓着,暴着青筋。看的沈辞心惊。   太远了。   远到沈辞看不清尤斯利的表情,看不清他哥现在是游刃有余还是在咬牙硬撑。他只能看见那两道身影在砂石地上快速地移动、碰撞、分开、又撞在一起。   沈辞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盯着那道银灰色的小辫看了两秒。   他不想打扰别虫上课。预备校的训练课他不懂,但看那些对打的军雌一组一组地轮换,明显是有规矩的。他一个外来者,不能贸然闯进去。   沈辞把目光从训练场收回来,往左右两边扫了一圈。   围栏。   训练场看着像个大型的擂台。四周是一圈灰色的铁网围栏,架得高,能过一人,把整个场地圈得严严实实。   可围栏外面是却一条窄窄的通道,堆着几个废弃的器材箱,落满灰尘,看起来没什么人走。   沈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后缩了缩,趁没虫注意,从门框边溜出去,贴着教学楼的墙根往右边走。砂石地在脚下“沙沙”地响,每一声都让他心虚地往训练场那边瞥一眼。   好在那些军雌都在专注地对打,没虫有功夫注意这边。   他绕到训练场侧面,扒着围栏,猫着腰,沿着那条窄通道往里走。通道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地上全是灰,踩上去,一脚扬起一片尘土。   沈辞屏着呼吸,一步一步地往里挪。   这边的尤斯利刚侧身避开一拳,那腰侧猛地又酸一下。   那酸意带得他核心发软。可尤斯利只是咬牙绷紧腹肌,强行把那股酸意压下去,脚跟蹬地,重心后移,堪堪躲过紧接着扫过来的一腿。   对面那只黑皮的雌虫叫杜克,比他高一个头,臂展长出一截,拳风刮过来的时候带着“呼呼”的声响。   预备校三年级的体训尖子,力量型选手,每次对抗训练都喜欢跟尤斯利分在一组。   不是因为打得过。   是因为打不过才要打。   “今天怎么了?”杜克又是一拳砸过来,被尤斯利格开,手肘震得发麻,“慢了半拍啊。”   尤斯利没说话。他左脚往后撤了半步,重心压下去,暗金色的眸子盯着杜克的肩膀。那是判断出拳方向最准的位置。   左肩沉了。   他侧身,拳风擦着耳朵过去,右手顺势扣住杜克的手腕,腰身猛地往右一转,整条脊背像拧紧的弹簧。   然后松劲。   “砰。”   杜克被他摔在砂石地上,后背砸出一声闷响,尘土扬起来,在阳光里散成一片灰雾。   尤斯利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摔用了他八成力,腰侧那点酸意在他转身的瞬间猛地抽紧,又在他松劲的瞬间散开。现在那酸意变成了钝钝的胀,沉在他小腹那块,把他往下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没让呼吸乱。   杜克躺在地上,愣了一秒,然后“操”了一声,撑着地坐起来,揉了揉被摔得发麻的肩膀。   “你是虫吗?”他骂骂咧咧地拍着身上的灰,“我今天状态这么好,你一招就把我撂了?”   尤斯利没理他。   他转过身,往围栏那边走。   尤斯利想靠一会儿。他往常很少休息,但今天他想歇一会儿。   围栏在训练场最边上,灰色的铁网被太阳晒得发烫,网眼密密的,能看见外面那条窄通道和堆着的几个废弃器材箱。   尤斯利走过去,抬手撑住网面,掌心底下传来铁网被晒久后的温热。   他低头,闭了闭眼。   那股钝胀还在,坠得他小腹那块微微发硬。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指尖按在腹肌上,隔着那层训练服,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还鼓着,似乎一点没消。   他按着那块地方,轻轻地,只是贴着,没揉。   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也就是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往围栏外面扫了一眼——   然后顿住了。   围栏外面那条窄通道里,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一只虫正扒着铁网,猫着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黑头发,黑眼睛,那张他昨晚看了一晚上也没看够的脸,此刻正隔着那层铁网,眼巴巴地望着他。   尤斯利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太阳太大,晒得铁网发烫,热气从砂石地里蒸上来,扭曲了视线。他今天状态不对,腰酸得厉害,脑子也比平时迟钝——出现幻觉也正常。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   那只虫还在。   还是那个姿势,扒着铁网,猫着腰,整个身子缩在围栏外面那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通道里。灰尘蹭了他一身,头发上沾着不知道从哪儿蹭的灰,脸上也脏了一块,跟只从煤堆里滚出来的猫似的。   可那双眼睛尤斯利太熟了。   黢黑的,透亮的,此刻正隔着那层铁网看他,里面装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点“我是不是不该来”的心虚。   尤斯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从铁网上抬起来,想往那边伸。可手刚抬到一半,就顿住了。   因为沈辞看见他动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夜幕上淌过的银河,尤斯利觉得,只怕这训练场上所有的光都集中在那双眼睛上了。   沈辞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嘘——”   隔着铁网,隔着砂石地,隔着那些对打的军雌发出的闷哼和喝声,尤斯利根本听不见那一声“嘘”。   可他看见了。   看见那根白得发光的手指抵在微微弯起的嘴唇上,那双黑眼睛弯成月牙,表情竟还因为自己这个“嘘”而变得得意洋洋。   尤斯利站在原地,盯着那张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傻子从哪儿冒出来的?不是说要考两个半小时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跑这儿来干什么?不怕被别的虫看见?不知道训练场上全是军雌?不知道那些虫看见雄虫会跟饿狼看见肉似的扑上来?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全卡在嘴边,化成一个无奈的轻叹。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铁网,看着那傻子。   那傻子见他不动了,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你怎么不过来”。然后他又往铁网这边凑了凑,脸几乎要贴上那些网眼。   尤斯利这才看清他脸上那块脏的是什么,不知从哪沾的灰,沾在颧骨那块,被汗糊开了,抹成一道印子。   头发也是乱的,额前的碎发支棱着,有几缕贴在脑门上,像是跑了一路。   尤斯利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迈开腿,往围栏那边走。   步子比平时快,快到他没注意到腰侧那股钝胀被这步伐带得更沉了。   走到围栏边的时候,尤斯利抬手,掌心贴上铁网。   沈辞的手也抬起来了,隔着网眼,印在他掌心的位置。铁网是烫的,那傻虫子的指尖也是烫的。   “沈辞?”   他开口。   沈辞的眼睛又亮了一度,嘴角翘得更高了,露出一点白得发光的牙齿。   “哥!”   就一个字,压得低,从铁网那边传过来时还带着点喘,却明显有几分得意,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尤斯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问,声音同脸上的表情一样淡,可连他自己都听出来,那尾音往上飘了一点,飘得不像话。   沈辞眨了眨眼,把脸往网眼上又贴了贴,鼻子都挤扁了。   “我来找你啊!”   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尤斯利盯着他那只被铁网挤扁的鼻子,忽的抬手,指尖十分自然的穿过铁网,按住了他脸上那道灰印子。   尤斯利问: “考试呢?”   沈辞身体僵了一下,抿了抿嘴,笑意又深了几分。   “考完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围观   “不是说两个半小时?”   沈辞道: “我提前交卷了。”   尤斯利没说话。   沈辞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得意慢慢褪下去一点,换上一点不确定。   “哥,我……我没打招呼就跑来了……会不会打扰你训练?”   他说着,眼睛往训练场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尤斯利看他这模样,忽然有点想笑。顺着沈辞的目光看过去,训练场上的对打还在继续,杜克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拍着身上的灰,往这边看了一眼。   下一秒,杜克的表情就变了。   从“摔我这一下我记住你了”的不服,变成了——“卧槽那是谁”。他嘴巴张开,那个“雄”字还没出口,就被尤斯利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周围的温度莫名变冷的一瞬。   杜克的嘴闭上了,脑袋转回去,动作快得脖子都响了一声。   尤斯利收回目光,落回沈辞脸上。   沈辞正扒着铁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打扰。”   他说,声音放的很轻。   沈辞的眼睛又亮了,亮得尤斯利心口那块地方再次酸了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下课?”   “还有一节。”   “那我等你!”   “你去哪儿等?”   沈辞眨了眨眼,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通道很窄,灰很大,旁边就是那几个废弃的器材箱,落满灰尘,一看就不是能坐的地方。   于是他往铁网后面缩了缩,把自己藏进那道窄通道的阴影里。   “我就在这儿等。”   他说完,尤斯利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儿?”他往那条窄通道看了一眼,灰尘,器材箱,铁网,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就蹲这儿?”   沈辞点了点头,脸上的笑还没散:“嗯!这儿挺好的,没虫看见。”   他说着,还真就蹲下去了。两只手抱着膝盖,整只虫缩成一团,仰着脸看尤斯利,跟只窝在墙角的小动物似的   尤斯利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一指指尖穿过铁网,点在沈辞头顶,轻轻蹭了蹭。蹭得沈辞头发更乱,几缕碎发也垂下来遮住眼睛。可沈辞没躲,就那么仰着脸,由着他蹭。   “傻不傻。”   “不傻。”沈辞说,理直气壮的,“我哥在这儿,我哪儿都能等。”   “而且……这里离得近,我想看着哥。”   尤斯利没说话。他看着沈辞,隐隐约约的,他看见了那双眸子里带着点期待与兴奋。   那只手从沈辞头顶移开,落在铁网上,指尖扣着那些网眼,扣得指节泛白。   他垂下眼,看着蹲在铁网外面的那只傻虫子。过了半晌,才哑声说了句: “……嗯,等我。”   沈辞点了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好,哥,我在这看着你。”   “好。”   他答的利落,收回手转身,眸色却在那转身的那一瞬暗了几分,尤其目光扫到杜克时。   尤斯利走回训练场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腰侧那股钝胀还在,可他没管。他走回场地中央,杜克正站在那儿揉肩膀,看见他回来,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被尤斯利那副表情堵回去了。   “继续。”尤斯利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杜克咽了咽口水,摆出防御的姿势。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围栏那边瞟了一眼。   那道窄通道里,隐约能看见一团黑影,缩在那儿,一动不动。   “别看。”尤斯利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杜克把目光收回来,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那里面没什么表情,可预备校谁不知道尤斯利——这副表情,这个语气,意思就是“再多说一个字你就完了”。   “……行行行。”他说,连忙举起拳头摆好架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甩出脑子,“来来来,刚才那一下不算,我还没准备好——”   话音没落,尤斯利的拳已经到了。   杜克往后一仰,堪堪躲过,脚跟还没站稳,下一拳又到了。他一边格挡一边往后退,军靴在砂石地上踩出一串闷响。   “我操——你来真的?!”   尤斯利没理他,拳风又急又密,一下比一下重。   杜克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趁尤斯利收拳的空档往前压了一步。然后他就看见了。   尤斯利那张薄唇弯了一下。   杜克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那笑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腰侧一紧——尤斯利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扣上来了,拧着他往旁边一摔。   “砰。”   又是一声闷响。   杜克仰面朝天躺在砂石地上,尘土扬起来,呛了他一鼻子。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声音里带着点生无可恋的飘。   尤斯利没理他,转过身,往围栏那边看了一眼。   沈辞还坐在那儿。   见他看过来,又冲他挥了挥手,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白得发光的牙齿。   尤斯利把目光收回来。   杜克刚从地面爬起,拍着身上的灰,顺着尤斯利刚才看的方向瞄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见通道里坐着个黑头发的虫,脸白得发光,正冲这边笑。   然后他就感觉后背一凉。   尤斯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面前了,暗金色的眸子垂着,落在他脸上。   雌虫好斗好淫。胜负欲重,占有欲比胜负欲更重。尤其是高阶雌虫。   这一点,A级的杜克完全能理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视线收回来,干笑了两声。   “那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   尤斯利没说话,转身往训练场另一边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再来。”   杜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银灰色的小辫在后脑勺晃着,训练服被汗打湿了一片,贴在背上。腰背挺得笔直,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他总觉得,今天尤斯利打他的时候,好像比平时多了点什么东西。   有点急。又有点高兴。   高兴?   杜克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迈开腿跟上去。   算了,想不通,反正挨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训练场边的围栏外面,沈辞缩在那片窄窄的阴影里,把脸贴在膝盖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那道银灰色的小辫在训练场上晃来晃去,看着他哥一拳一脚地把对面那只黑皮雌虫逼得连连后退。   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尤斯利真好看。   打架的样子好看,流汗的样子好看,转身的样子、连喘气的样子都好看。   沈辞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只露出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脑子里忽然又冒出刚才在测试室写的那些话。   “感情才是最重要的。”   “……感情才是最重要的。”   会议室里,以斯拉站在窗前,银灰色的眸子落在沈辞刚交的那份答卷上。   会议室里安静的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以斯拉深蓝色的头发,在明光下如一片凝淬的深海,柔顺地垂在耳侧,发尾搭在礼服领口上。那件深色外套剪裁考究,肩线笔直,收腰处掐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衬得他整只虫像一柄被精心收在鞘里的刀。   可谁都知道那层光鲜外表下,到底裹着的是怎样一副狠戾血骨。   他半垂着眸子,面前悬浮的那块光屏上,灰蓝色的底,白色的字,明明确确的写着。   【我认为,虫族社会对雌雄虫的要求,过于看重等级和信息素,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感情。】   以斯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遮住了午时正烈的阳光。   他把答卷往下滑了一页。   【我曾经一无所有过,包括但不限于,没有脸,没有等级,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前途,没有被值得多看一眼的任何东西。】   【但有一只雌虫真心待我。跟长相,等级,身份等一切外物都没关系。】   中间写了很多,大概是沈辞的个虫经历,其实很大一部分近三分之二的内容都是在写那虫有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优秀。写的跟情书一样。   以斯拉面无表情的粗略扫过,一直看到最后一部分。   【雄虫在挑选雌虫的同时,雌虫又何尝不是在挑选雄虫。】   【生存压力太大,社会规则太硬,等级制度像一道墙,把虫分成三六九等。高等的看不起低等的,低等的拼命往上爬,爬上去之后再看不起更低的。雌虫要强,要能打能生,要给雄虫当牛做马。雄虫要贵,要有等级,有信息素,要能安抚雌虫,要能传宗接代。】   【我说雌雄虫之间缺乏感情,其实就是想说——如果身边的虫随时都可以被替代,那信息素带来的强行链接,到底能不能抵抗得了虫族生命及社会现实里无尽漫长的孤独与悲凉?】   答卷到这里戛然而止,大抵是前面的叙事描写花费了太多作答时间,结尾有些仓促,但立场却已经足够明确。   以斯拉盯着那最后几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站在他身后的格里费校长都忍不住抬眼,偷偷瞥了一眼这位年轻皇子的表情。   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微偏头,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银灰色的眸子里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格里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虫。S级的,A级的,天才的,废物的,骄傲的,卑微的——什么样的都见过。他自认什么表情都能看穿,什么心思都能揣摩。   可面前这位年轻的皇子,他看不透。   从以斯拉踏入这间会议室的那一刻起,他就看不透。   那是在今天早上。   天还没亮透,格里费刚到办公室,泡了杯热茶,还没来得及喝第一口,门就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直接推开的。   格里费当时眉头就拧起来了。他在预备校做了三四十年副校长,还没哪个学员敢不敲门就进他办公室。他抬起头,准备用那种能把S级军雌都盯得后背发凉的眼光扫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虫。   深蓝色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睛,身形颀长,站在门口逆着光,面色沉静而锋芒暗蕴。   很年轻。   比这所学校的绝大多数学员都年轻。   可格里费的后背瞬间就凉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不是因为那身气度,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被寒意淬透了的冰面,底下沉着的东西看不见,才更让虫发怵。   他认识这双眼睛。整个帝国,没有谁不认识。   格里费大抵能猜到对方想干什么,预备校历来出名将。   从帝国历元年开始,这所学校的名字就刻在军部的每一份调令上。皇室来挑近卫,军部来选参谋,各大军团的军团长亲自来盯苗子,再大的阵仗也不足为奇。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像今天这样的。   没有通报,没有公文,没有任何风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堂堂副校长的办公室门口。   格里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见鬼了,端着那杯还没喝上一口的茶,看着站在门口的那只年轻雄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雷迪森呢?”   雄虫站在门口,面不改色的看着格里费的眼睛,指名点姓这么问。   很明显,对方应该先去了校长办公室,没找着虫才来了他这儿。   正校长雷迪森不在,那个老东西昨夜就带着另外几个主任去了首都星,说是参加什么军部会议,结果今天预备校就出事了。   整个预备校,此刻就一个他坐镇。   “……殿下。”   格里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点他这辈子都没怎么用过的谨慎措辞。   “校长昨日就去了首都星,军部开会。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顿。   “不好说。”   以斯拉没说话。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还是那副样子。空茫的不像是能视物的眼睛,淡的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装进去。   可格里费就是觉得,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把他从里到外都看穿了。   看了两秒,以斯拉点了点头。   很轻,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那格里费副校长——”   他顿了顿,薄唇微张,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含了一下,又吐出来。   “应该也可以。”   格里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坐在那把坐了三十多年的椅子上,看着面前这只比他年轻不知道多少岁的雄虫,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老了。   老到看不懂这个时代的虫在想什么,老到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位不请自来的皇子。   老到——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竟然有点抖。   “……殿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凉意往下压了压。   “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以斯拉道: “今天贵校有一场雄虫入学测试。”   格里费愣了一下。   入学测试?这种小事,六皇子亲自过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几个字还没出口,以斯拉又开口了。   “参加测试的雄虫里,有一只叫沈辞的。”   格里费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名字,刚才就是他监考的对方,距离沈辞正式交卷还不过一小时,甚至同一批考生的维恩也才刚出那间独立考场。   对方到底是从哪得来的消息,而且……一只F级的废物雄虫,又怎么会跟六皇子扯上关系?   格里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试探的意味:“殿下说的是……沈家的那位?”   以斯拉站在门口没回答。   格里费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又补了一句:“他今天确实参加了测试,刚离开不久。殿下是想——”   “把答卷调出来,我要看。” 第一百三十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番外一)】   洛维斯的精神海恢复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埃安希不在。他被雄保会叫去参加什么年度表彰,临走前在门口站了很久,嘴上说着要走,紫罗兰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像要把他盯出一个洞。   “老师,我走了。”   “嗯。”   “我很快回来。”   “嗯。”   “最多两个小时。”   “嗯。”   “您不要乱跑。”   “……嗯。”   埃安希还是没动,手搭在门把上,就那么看着他。洛维斯被他看得脸热,只得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茶几上那摞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论文。   门关上的瞬间,洛维斯听见门外又顿了一下。   然后才是脚步声,远了。   他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那摞论文。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都是埃安希在校内的论文作业,或者各种实践报告。洛维斯大部分都给他看过,甚至有一些都是他舍不得埃安希太过劳累,亲自提笔替对方写的。   他刚把那沓纸抱起来,下一秒,洛维斯一个腰软,最上面那几页笔记滑了一下。   这几日埃安希的给他梳理的次数有点多,他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几个晚上没有在十二点以前睡过了。   那笔记从纸摞边缘滑出去,飘下来,翻了个面,落在地上。   洛维斯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摊开的笔记里,夹了一张碎纸片。   夹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之间,很小,只有巴掌大,有一侧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被谁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面发黄,软得几乎要一触即碎。   上面有字,字迹被时光晕的几乎看不清。   但还是能勉强辨认出,那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崽子的笔迹。笔画粗重,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糊成一团,有的地方又太轻,几乎不着痕。可洛维斯还是认出来了。   三个字。   “埃安希。”   也认出来了那个字迹,丑丑的,不忍直视,跟那个被他保存了七年的、上面写着“洛维斯”的纸条一模一样。   白纸黑字。   清清楚楚。   洛维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蹲下去的。那摞论文从手里滑下去,“哗啦”一声散了一地,纸张翻飞,落得到处都是。他顾不上,就那么蹲着,手指碰到那张碎纸片的时候,指尖抖得厉害。   纸片比他想象的还要软。存放了太久而变得质地发毛,他怕一用力就碎了。洛维斯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低着头,盯着那三个字。   埃安希。   他认得这笔迹。   不是认得,是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荒星。   那间破屋,屋顶漏风,下雨天要拿盆接着。墙角长着霉斑,恒温器老是坏,煮出来的糊糊总有一股焦味。门口蹲着个小崽子,总是把自己搞得脏兮兮乱糟糟,还爱一双紫眼睛瞪得溜圆,梗着脖子看他。   “……小虫,这里怎么有你这样,这么小的虫。”   “……那就叫埃安希吧。”   “我昨晚梦见这个名字。挺好听的,给你了。”   “……我看我们挺有缘的。我就把埃安希收做自己的学生吧,怎么样?”   洛维斯最先教给埃安希的,是他自己的名字,还有洛维斯的名字。   他蹲在地上,捧着那张碎纸片,眼眶开始发酸。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记起来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了,一股脑地往上涌,涌得他喘不过气。   这张纸条和这三个字存在的年限都太久远了。它们历经的时间太长,承载的意义太重,可能再过上几年,就算夹在纸缝中,也照样要化成齑粉。   可洛维斯就这样发现它了,在最恰好、最关键的时机,这张纸条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   不汹涌,却依旧控制不住。泪水静悄悄,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那张碎纸片上,把那些模糊的字迹洇得更模糊。   洛维斯一直以为,恢复记忆这种事,一定要在一件可以翻天覆地的大事后猝然发生。伴随的一定是脑内巨大的扭曲感,或者痛觉,或者某种足以将虫击垮的冲击。   但实际上,那一刻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疼痛,没有扭曲,没有那种电影里演的天旋地转。   他只是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张碎纸片,看着上面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然后那些记忆就像雨后,经年累月淤积的地下水,蓄极而溢,悄无声息地从地底渗出来。   对于外界而言,这就是寻常的、简单的、与前一刻或后一刻都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小段时间。窗外的雨还在下,散了一地的论文还铺在那儿,风吹过窗帘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响动。跟昨天、跟明天、跟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都没什么两样。   可洛维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有什么在他脑子里醒了,伸了个懒腰,轻轻地推开了那扇关了很久的门。   彻底不一样了。   他就那么蹲在地上,捧着那张纸片,哭了很久。 第一百三十一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   周三傍晚又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渣子,落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   洛维斯把屋里的恒温器关掉,端着两杯热饮从厨房走出来。   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步子轻轻晃。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换掉了,穿的是埃安希上周给他买的——浅灰色的家居服,料子很软,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整只虫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只是换了衣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消失了七年的东西,终于随着记忆的归位与精神海的恢复,悄然而至。   走路的时候背脊挺着,肩膀开着,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嘴角微微弯着,带着点天生的、不自知的温和。   灰蓝色的眼里也拢了光,沉静的、笃定的,像深潭里映着月亮的柔光,终于不再一触即碎。   他走到客厅,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进沙发里。   光脑开着,屏幕上是埃安希今天的作业。精神力构析最终章的长论文。   埃安希写完了,发给他看。   洛维斯低头翻阅,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埃安希的论文写得很好——他总是写得很好。从入学那天起,就是这个样子。论点清晰,论据扎实,行文干净利落,偶尔还会冒出几句让洛维斯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漂亮话。   跟七年前那个连名字都要写一个下午才能勉强写成的小崽子完全不一样了。   洛维斯嘴角弯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篇论文的结尾处。致谢那栏,埃安希只写了一行字——   “感谢我的老师。他教会了我所有东西。”   洛维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光脑屏幕按灭了。   窗外雨声沙沙,屋里的灯光暖黄。   他靠在沙发里,端着那杯热饮,指尖摩挲着杯壁上那层细细的水雾。精神海恢复之后,他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   不是那种瑟缩惶恐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逼不得已的安静,是把自己沉下来。   像一池水,终于落定,澄澄地映着天光。   七年前他就是这样。   站在讲台上,不疾不徐,一句话就能让满屋子聒噪的研究生安静下来。那些学生怕他,又敬他,背地里可能还给他起过外号,表面又只敢叫他“教授”。   洛维斯想起那些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从嘴角漫到眼底,灰蓝色的眸子里漾着一点暖光。他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东西。   凉的。   是一枚耳钉。   埃安希上周给他买的。银色的,很小的一个,嵌在耳垂上,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他当时说“不用”,埃安希没理他,低着头,专注地把那枚耳钉往他耳朵上戴。指尖凉凉的,呼吸却热热的,落在他耳侧,烫得他半边脸都红了。   “老师好看。”   那崽子说,声音轻轻的,紫罗兰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洛维斯现在想起那个画面,耳朵还是有点热。他把手放下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热饮是埃安希调的,说是新学的配方,非要让他尝尝。甜了一点,但他没说出来。   门口传来声响。   很轻,是指纹锁解锁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窣,像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拧动。   门开了。   一阵温柔的凉意随风卷进来。埃安希站在门口,深棕色的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外套肩膀那块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一看就是没打伞。   他站在那儿,目光越过玄关,直直地落在沙发上。   落在洛维斯身上。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看见他的瞬间,“啪”地一下亮了。亮得整个玄关都暖了一度,亮得窗外那场细雨都像是停了。   “老师。”   他叫了一声,声音温温的,带着点刚淋过雨的微潮,还有一点压都压不住的雀跃。   洛维斯看他这副模样,放下杯子,唇角的笑意往上弯了一点点。   “回来了?”   洛维斯问,声音里带着点温软的尾音。跟他七年前站在荒星那间破屋门口,对那个满身是泥的小崽子说“回来了?”的语调,一模一样。   埃安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时慢,慢到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换好鞋,他把那个袋子放在鞋柜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然后往里走。   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   洛维斯正靠在沙发里,微微仰着脸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漾着光,那点笑意还没散,整只虫散发着一种他七年前最熟悉的东西——   温和,儒雅。   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从容与斯文,是真正的、不慌不忙的、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的安稳知性。   跟半年前那个站在讲台上、连板书都写不稳的洛维斯,也截然不同了。   他们的一切都曾碎在这七年里。   此刻一片一片的全拼回来,不是圆回到了圆,是碎掉的那片海,终于等来了它的潮汐。   埃安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挨着洛维斯一屁股坐下去。   腿贴着腿,肩膀挨着肩膀,整个身子几乎是嵌进洛维斯身侧那个空隙里。沙发垫往下陷了陷,把两虫往中间拢了拢。   洛维斯没躲,也没动。就那么靠着,由他挨着。   “淋雨了?”   他问,偏过头看了一眼埃安希还湿着的头发。   “嗯。”   “怎么不打伞?”   “忘了。”   洛维斯笑了一下。他抬手,指尖落在埃安希额前,把那几缕湿了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遍。   “多大了,还忘。”   他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所幸外面只是下了一点小雨,洛维斯的精神力顺着指尖递过去一点,埃安希身上的那层水汽就蒸发了个干净。   埃安希没说话。他就那么侧着脸,看着洛维斯。看着那只手从他额前移开,落在茶几上,把光脑拿起来,点开那篇论文的界面。   “论文我看了,”洛维斯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第三章那个论证有点问题。你把因果关系写反了。”   埃安希没动。   “还有结论那部分,太潦草。你明明可以写得更深,为什么收住了?”   埃安希还是没动。   洛维斯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偏过头看他。   然后他就对上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那眼睛近在咫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的光又深又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看透、看到骨头缝里去。   洛维斯的睫毛动了一下。   “……看什么?”   他问,声音还是那副温软的调子,可尾音微微往上飘了一点。   埃安希没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洛维斯,看了两秒。然后他动了,不是说话,是抬手。指尖落在洛维斯耳垂上,碰了碰那枚耳钉。   凉的。跟他上周给洛维斯戴上去的时候一样凉。   “老师戴了。”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洛维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买的,当然要戴。”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他说完就低下头,把目光落回光脑屏幕上,手指划了一下,翻到论文的第三章。   “你看这里——”   话没说完,光脑就被拿走了。   埃安希把光脑从洛维斯手里抽出来,往茶几上一放。“啪”的一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洛维斯愣了一下,抬起头。   埃安希已经凑过来了。那张脸在视野里放大,放大,放大到快要装不下。紫罗兰色的眼睛垂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洛维斯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老师。”   那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低的,哑哑的。   “今天雄保会的会长问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老师的精神海恢复之后,有没有想过回研究院。”   洛维斯眨了眨眼。   “我说没有。”   埃安希说,声音还是那副调子,可尾音往下沉了沉。   “他说,以老师现在的等级和能力,整个帝国没有哪所研究院会拒绝。他说这是好事,说老师应该回去,说——”   他顿了顿,又往下压了一点。近到鼻尖几乎要蹭上洛维斯的鼻尖,近到呼吸落下来,洒在洛维斯嘴唇上。   “说老师不该浪费在我身上。”   洛维斯的呼吸停了,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埃安希。   雄保会怎么会对堂堂S级雄虫说这种话?   ——当然不会,因为这话是埃安希自己编的。   可洛维斯看不出来。   他只知道下一秒,埃安希的脸上就溢满了委屈与不安。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垂下去时,睫毛一颤一颤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整只虫像是被雨淋过的小动物,蔫蔫地缩在那儿。明明那么大一只,坐在沙发上跟他一般高的个头,可那副表情一出来……   可给洛维斯心疼坏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把那只虫揽过来,掌心贴上埃安希的后脑勺,轻轻地按进自己颈窝里。   “胡说。”   他的反驳又轻又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气恼。   “什么叫浪费?谁说的?你告诉我是谁。”   他的手在埃安希后脑勺上揉了揉,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表达什么不满。   埃安希埋在他颈窝里,没说话。只是蹭了蹭,蹭得洛维斯脖子那块皮肤痒痒的。   洛维斯以为他难受,心里更急了。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埃安希的额角,声音放得更软,软到像是在哄什么受委屈的小崽子:   “明天我就去找他们。找会长,当面问清楚——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管了?”   他说着,眉头拧起来一点。那张温温和和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当年站在研究院会议长桌上的样子。不凶,却让虫觉得他说出来的话就是道理。   “我是你的雌君,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想教课就教课,不想教课就在家里待着。他们管不着。”   埃安希还是没说话。可洛维斯感觉到,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脑袋,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洛维斯没注意到。他以为埃安希还在委屈,手从后脑勺滑下来,落在那截后颈上,轻轻地捏了捏。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带着点不太习惯说这种话的生涩。   “我本来也不想去,哪儿都不去。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话音落下,埃安希终于动了。   他从洛维斯颈窝里抬起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那层委屈和不安全不见了,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点亮得让洛维斯心跳漏了一拍的光。   “老师说的?”   他问,声音轻轻的,尾音往上挑着,语气明显是想让洛维斯再说一遍。   洛维斯被他这么盯着,耳朵尖忽然有点热。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可那原话就是卡住了,在喉咙里愣是没挤出来。   埃安希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上慢慢染上一点红,从耳根烧到脸颊,烧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都跟着亮了一度。   然后他听见洛维斯开口了。   “嗯。我说的。”   说完还点了点头,像是怕埃安希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   “谁来说都没用。”   埃安希的嘴角终于弯起来了。   卸了温和有礼的伪装,笑容从心底漾出来的,眉眼都弯着,笑意里带着点得逞的快意。   他往前凑了凑,鼻尖蹭上洛维斯的鼻尖,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那老师以后——”   埃安希开口,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以后就只陪着我吗?”   洛维斯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埃安希的脸颊传过去,痒痒的。   “嗯,只陪着你。”   他说得随意,完全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可他说完,就感觉怀里那只虫搂着他的手臂又紧了一分,紧得他肋骨都有点发疼。   他没躲,就那么由着埃安希搂着。   埃安希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一点,紫罗兰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尾还带着点红,就那么看着他。   “那明天的迎新会呢?”   “学院让老师做教师代表上台发言呢。”   洛维斯愣了一下。这事儿他好像听系主任提过一嘴,当时没太在意,就“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以前常做这种事,精神海碎了之后才停了,现在恢复了大半,系里让他上台,也算是给他一个重新露面的机会。   “嗯,是有这么回事。”他说。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肩膀上的那颗脑袋又蹭了一下。蹭得比刚才重,像是在表达什么不满。   “老师那么忙。”埃安希说,声音还是那副低低的调子,可声音软闷着,“又要准备发言稿,又要去礼堂彩排,还要跟那些院长系主任应酬……”   他顿了顿。   “都不能陪我了。”   洛维斯愣了一下,偏过头,想看清他的表情。   可埃安希不让他看。那颗脑袋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埋得更深。   “整个学院里都没几个我认识的虫。”   那声音又从他颈侧传上来了,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撒娇,还带着一点良心发现才溢出来的心虚。   “那些学员我一个都不认识,那些教授也不认识我……老师去忙了,我就只能一只虫坐在那儿,谁都不认识,哪儿都不能去……”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说的,可怜巴巴的,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一百三十二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三)】   洛维斯听他这么说,心都要化了。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脑袋,深棕色的发丝蹭得他下巴发痒。   那副蔫蔫的、委屈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交代的模样,让洛维斯那点刚升起来的“明天要准备发言稿”的念头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怎么会一个都不认识呢?”他抬手,掌心贴上埃安希的后脑勺,轻轻地揉了揉,“上次研讨会,不是有好几个学员来找你讨论问题吗?还有你们年级那个——”   “不认识。”   埃安希的声音从他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斩钉截铁,不带一点犹豫。   洛维斯愣了一下。   “那……上次在食堂,跟你坐在一起吃饭的那几个——”   “也不认识。”   洛维斯:“……”   洛维斯是真的拿埃安希没办法,一直都是。这只虫爱耍赖的蛮缠性子,这么多年竟一点没变。   他只得把怀里那只虫又抱紧了一点,手在他后背上拍得更轻更慢。   “好吧,那老师不去了。”他妥协道,低下头温声去哄埃安希,“我跟系里说一声,让他们换只虫上台。反正就是走个过场,谁上都一样——”   “不行。”   埃安希却忽然抬起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那层委屈还没散干净,又忽的添了一点急慌。   “老师得去。”   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洛维斯的手停了一瞬。   “那是老师恢复之后第一次公开露面,”埃安希继续说,声音又低下来,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些虫得知道老师好了。得知道老师的实力回来了,精神海恢复了,比以前更强了。”   他顿了顿,呼吸重了几分。   “得让他们知道,老师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废物。”   洛维斯看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那层执拗的光,他忽然有点想笑。   “那你说怎么办?”他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点纵容,“老师不去不行,去了你又一只虫待着。总不能把你揣兜里带上去吧?”   埃安希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又往洛维斯怀里挤了挤。   洛维斯被他挤得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沙发靠背,退无可退。他低头看着那颗又埋回自己颈窝里的脑袋,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你挤什么?”   “冷。”   埃安希理直气壮,声音从他颈侧传上来,带着点刚蹭出来的热气。   “外面下雨了,我淋了雨,身上凉。”   “刚才不是帮你烘干了?”   “那也冷。”   埃安希说着,又往他怀里拱去。那颗脑袋从他颈窝里移出来,鼻尖蹭过他的下巴,蹭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嘴角旁边。   近到呼吸落下来,洒在他嘴唇上,一下一下的,又暖又湿。   洛维斯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往后退一点,可后背已经是靠背了,退不了。他想往旁边躲,可埃安希整只虫压着他,他哪儿都去不了。   他就那么靠在沙发里,被埃安希圈在怀里,被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盯着,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老师。”   埃安希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可以坐第一排。”   洛维斯愣了一下。   “什么?”   “第一排,”埃安希又重复了一遍,嘴唇几乎要贴上洛维斯的嘴角,“最中间那个位置,我明天要坐。”   洛维斯眨眨眼。   第一排最中间……那不是给院长和系主任留的位置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埃安希又开口了。   “老师只能看我。”他说,贴着洛维斯的脸,声音很轻,又带着明显的占有,“不管台下坐了多少虫,老师只能看我一个。”   洛维斯的睫毛颤了颤。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什么“都不认识”,什么“只能一只虫坐着”,什么“哪儿都不能去”——都是假的。   这只虫,从进门那一刻起,从把那篇论文的光脑抽走、把自己埋进他颈窝里的那一刻起——   怕是就在打这个主意。   洛维斯哭笑不得。他想起七年前,荒星那间破屋里,那个蹲在门口的小崽子也是这样。   每次有虫经过,就抱着他的腿往他身后躲。躲完了还要探出脑袋,瞪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凶巴巴地盯着那些虫,直到他们走远。   那时候他以为埃安希是怕生。   现在想想,埃安希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当时那种情况,应该是在护食吧?   洛维斯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清润笑声从嘴角漏出来时,埃安希又是一愣,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弯成月牙的灰蓝色眼眸。   “老师笑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急,看着洛维斯笑他,竟难得的有几分脸热,只是语气依旧倔强。   洛维斯摇了摇头,没回答。   他只是抬手,指尖落在埃安希额角,把那几缕蹭乱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一排最中间?”   他问,声音温温软软的,尾音往上挑。   埃安希点了点头。   “只能看你?”   又点了点头。   洛维斯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明显了,粉唇轻启,露出一点齿尖。   “好。”   埃安希的眼睛瞬间亮了。   “老师说的?”   他问,声音压着,可那股得逞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从尾音里漏出来,飘得不像话。   洛维斯点了点头。   “嗯,我说的。”   埃安希没说话,没等洛维斯反应,他的嘴唇就没有任何预兆地贴上来了。   刚开始还是轻柔柔的蹭。结果蹭了不到两秒就开始暴露本性,张口便含住他的下唇,含在嘴里就肆意啃了起来。   洛维斯被他啃得嘴唇发麻,身子又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抵上沙发靠背,退无可退。   可埃安希不依不饶,整只虫变了身位,直接压上来,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靠背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在他腰侧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家居服,掌心贴着那块软肉,拇指一下一下地蹭。   洛维斯的呼吸乱了。却依旧张开了嘴,由着那只虫亲,由着那只手在他腰侧摸来摸去。   那手不老实。   从腰侧往前滑,滑过小腹,指尖勾住家居服的下摆,探进去一点。指尖是凉的,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洛维斯整只虫都激灵了一下。   “唔——!”   他发出一声闷哼,下意识想躲,可腰侧那只手已经扣上来了,捏着他那块软肉,不让他动。   埃安希的嘴唇终于松开了一点。   却也只是离了一个缝,两虫依旧鼻尖蹭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那层光亮得不像话,像只餍足的猫,又像只没吃饱的狼。   “老师。”   他叫了一声,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点刚亲完的沙,尾音挑着,语气里是明晃晃的暗示。   洛维斯太熟悉这个语气了。   每次埃安希想要的时候,都是这个调子。先是蹭,蹭完了亲,亲完了叫“老师”,叫得又软又黏,跟块化了的糖似的,粘在他身上就不肯下来。   然后就开始乱摸。   从腰侧摸到后背,从后背摸到后颈,从后颈摸到耳垂——那枚耳钉被他指尖拨了一下,凉凉的,蹭过洛维斯的耳廓。   洛维斯的耳朵尖瞬间就红了。   “不行。”   他开口,声音有点飘,带着点刚被亲懵的软,可语气是认真的。   “现在还是白天。”   埃安希没说话。只是那只手从耳垂移开了,顺着脖子往下滑,滑过锁骨,滑到领口。指尖勾住领口那点布料,轻轻往外拽了拽,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片锁骨。   “唔——”   洛维斯又发出一声闷哼,这次比刚才响一点。他的手抬起来,搭在埃安希肩膀上,想推,又没使劲。   “论文……”   他开口,声音更飘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论文还没看完呢,你第三章的那个论证——”   “明天再看。”   埃安希的声音从他锁骨那儿传上来,闷闷的,带着点不依不饶的赖皮。嘴唇从锁骨移到颈侧,蹭了蹭,又含住一小块皮肤,轻轻地咬了一下。   洛维斯的肩膀都缩了一下。   “还有补课……”   他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说完整,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今天是周三,说好了要补课的……”   话音落下,埃安希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对上洛维斯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那里面那层湿漉漉的光还在,只是转眼又多染了些别的什么。不满,委屈,控诉。   “补课。”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往下坠着,坠得洛维斯心口都跟着沉了一下。   “老师还记得补课呢。”   洛维斯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了。每周三晚上,两个小时的补课时间。这是半年前就定好的。   精神力没恢复前,洛维斯惶惶恐恐的等待着每一个周三和周五的晚上。   结婚之后,埃安希还有这个补课习惯,洛维斯也一直配合。只是那个时候的埃安希,就已经不怎么听他讲课了。   就是单纯得把补课当成角色扮演。   每次他翻开教材,刚讲了没两句,埃安希就开始走神。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从眉眼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领口,从领口看到那只握着笔的手。   他问“听懂了吗”,埃安希就点头。他问“那你说说我刚才讲了什么”,埃安希就笑,笑得一脸无辜,说“老师讲得太好了,我光顾着听,忘了记”。   后来他就不问了。   反正补课就是走个过场,他心里清楚。埃安希要的不是那点知识点,是那一个小时里,他是“老师”,埃安希是“学生”,是只有他们两个的、谁也不许打扰的时间,也是洛维斯少有的能哄住埃安希的手段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洛维斯的精神力恢复之后,来找他上课的虫一下子多了起来。系里给他排的课从一周两节变成一周六节,还有那些慕名而来的旁听生,把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他站在讲台上,一眼扫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脑袋。   有时候下课了,还有学生围上来问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完这个问那个,他根本走不开。   埃安希就站在教室门口等。   靠着墙,抱着手,脸上挂着那副温和有礼的笑,跟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学生点头致意。可洛维斯知道,那只虫等得有多不耐烦。   因为每次他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个学生打发走,走出教室的时候,埃安希就会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教案,手指蹭过他的手背,蹭一下,又蹭一下。   不说话,就那么蹭。   蹭得他手心发痒,蹭得他耳朵发烫。   然后回家就开始闹。   闹得比平时都凶。亲得狠,咬得也狠,干得更狠,搂着他的腰不撒手,说“老师今天看了那个学生好几眼”,“老师对他笑了一下”,“老师跟他说了那么久的话”。   洛维斯解释过,说那是正常的上课答疑。埃安希不听,把头埋在他颈窝里,一边干他一边委屈:“我不管,老师只能看我”。   洛维斯简直被磨得没辙了。可他又低头看了看埋在自己怀里的这只雄虫,实在不忍拒绝对方,生怕看到埃安希失落的样子。   “补课……”   他开口,声音不徐不缓的点破埃安希的小心思。   “你是想补课,还是想干别的?”   “老师~……”   埃安希拖着嗓子一叫,洛维斯的心就又软了。七年前心软,七年后照样心软。   他拿埃安希没办法,从来都是。洛维斯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似的柔声道:   “……就一次。”   他闭上了眼,看不见埃安希的表情。   “好。”   但他听见埃安希答得飞快,快到那个“好”字还没落音,他的手就已经动了。   凉意从敞开的衣摆底下渗进来,激得他腰腹那块皮肤微微收紧。   洛维斯眼睛睁开一条缝,就发现埃安希已经把居家服的下摆推到了他的胸口。他的脸不受控制地泛起粉色。   他知道,这个晚上,注定难熬。   【全文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恨与爱   沈辞把最后一章发出去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靠在床头,尤斯利的枕头被他垫在后腰上,软塌塌的,带着那股闻了无数遍也没闻够的冷冽气息。   尤斯利中午就给他送回来了,说什么也不让他继续在预备校里等。沈辞甚至没来得及在预备校里转转,尤斯利生怕他给别虫拐走似的。   沈辞无聊,随手刷新了下评论区。   页面加载的时候转了两圈——比平时慢,慢得他眼皮跳了一下。然后那圈转完了,评论区炸出来的时候,沈辞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整个页面直接卡住了。   评论区的数字从【…】变成了【∞】,右上角那个小红点干脆不显示数字了,就一个红圈,圆圆的,像个警告标志似的戳在那儿。   沈辞:“……”   他手指往下滑了一下。   等了两秒,退出重进。页面加载出来时,那些评论刷新的速度比他手指滑动的速度还快,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眼花。   他随手按住最上面的那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这一行,全是感叹号,数不清多少个。   沈辞: ?   下面紧跟着的几条也差不多。   ——[完结了??????就这样完结了??????]   ——[不是,我还没反应过来呢,我刚看完第十四章,泪还没擦干呢,主界面直接开始完结通知了?全文完???]   ——[辞老师你出来!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全文完!!!洛维斯刚恢复记忆!!精神海刚修好!!你跟我说完了???]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完结!!我还没看够!教授还没生蛋呢!!]   ——[生蛋啊!我要看生蛋!埃安希和洛维斯的蛋必须生!不生我就在这儿跪着不走了!!]   ——[别的小说都在生!辞老师,我们这样的头部作者一定不能落后他们啊!]   沈辞盯着那条“生蛋”的评论,嘴角抽了一下。   生蛋?   他写的是虫族,但虫族又不是鸡,哪能说生就生?   ——[(绿标)原来还能这样……那下次等我雌君出门的时候我也要这样装可怜,我就不信他能把我一只虫丢家里。]   ——[阁下您冷静一点!!!您是雄虫啊!!!]   ——[(绿标)雄虫怎么了?雄虫就不能撒娇了?埃安希不也撒娇了?]   ——[阁下您说得对!但我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楼上别紧张,正常现象,你只是嫉妒而已。]   ——[……别往我伤口上撒盐。]   ——[埃安希眼里根本看不进去其他虫呢,感觉根本没有出现了虫再插足他们的感情!]   ——[有没有虫注意到洛维斯捏了埃安希的后颈!阁下竟然没有生气!那可是雄虫最敏感最私密的位置啊!?]   ——[我真惊了,作者真是什么都敢写,不怕被雄保会请去喝茶吗?]   ——[这也侧面证明他们感情真的很好很爱啊!百分百的匹配度诶!是可能这辈子再没有别的虫能插入的那种关系!]   ——[(绿标)呜呜呜完结了我好空虚,这本书治好了我的厌雌症,现在完结了我要复发了怎么办!]   ——[太短了我去,这本书根本没有代餐啊!绝世好文就应该连载一生啊!]   ——[辞老师你出来!你告诉我你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开!我会等你一辈子的!]   ——[(绿标)辞老师,我给你打赏,你现在就开新书好不好?(打赏5000000星币)]   ——[我靠,阁下您又来了……]   ——[(绿标)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阁下您随意!]   ——[这本书从头到尾都没有狗血,没有误会,没有第三者,没有强制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感觉好幸福……]   ——[(绿标)没错!所以我才会追完!别的那些书我看两章就想吐!]   ——[辞老师是什么神仙作者啊!怎么能写出这种东西!]   ——[(绿标)因为他懂感情,他是真的懂。]   ——[阁下说得对,辞老师是情感界的神!]   ——[情感界真神!我封的!谁敢反对!]   ——[(绿标)不反对。我赞成。]   ——[+1]   ——[所以辞老师到底是不是雄虫啊!!!这个问题困扰我整个追更期了!!!]   ——[不知道,但我觉得是。能写出埃安希这种雄虫的,肯定是雄虫!]   ——[那不一定!说不定是雌虫呢!能写出洛维斯这种雌虫的,肯定是雌虫!]   ——[你们别争了!神本无性听过没有!我们辞老师是无性虫!]   ——[辞老师性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书拯救了我和我雄主的感情!我雄主今天说我很可爱(笑脸)我可是军雌哦……]   ——[军雌!可爱?……楼上你臆想也要有个限度吧?]   ——[(绿标)军雌那么冷硬硬,你们真以为洛维斯长的高点身形壮点实力强点,就能跟军雌一样吗?真正的军雌全是嗜血狂魔!!]   ——[(绿标)同意,听见军雌我都害怕……]   ——[不至于吧阁下们……]   ——[有无数军雌悄悄碎了……]   ——[辞老师你功德无量啊!!!]   ——[完结了我好难过,就像失恋了一样……]   ——[我也是。这本书追了这么久,每天等着更新,现在突然没了,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沈辞一条条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那些评论跟瀑布似的往下淌,看得他眼花缭乱。有嚎的,有哭的,有求续集的,有要生蛋的,还有在讨论他性别的——他自动把那些跳过。   直到看见那条——   [有没有虫注意到洛维斯捏了埃安希的后颈!阁下竟然没有生气!那可是雄虫最敏感最私密的位置啊!?]   沈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把那条评论又看了一遍。   后颈?敏感?私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掌心底下那块皮肤光滑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尤斯利的手搭上来的时候,他从来只觉得安心,从没觉得那是什么需要防备的位置。   更不会生气。   他哥不是天天摸吗?   沈辞把那条评论划过去,没多想。下面几条更热闹——   “军雌那么冷硬硬,你们真以为洛维斯长的高点身形壮点实力强点,就能跟军雌一样吗?真正的军雌全是嗜血狂魔!!”   “同意,听见军雌我都害怕……”   沈辞看着那几条,眉头微微拧起来一点。   军雌?可怕?   先不说尤斯利,就是上次给他递药膏的克莱特,还有训练场上那些看见他就把目光收回去的军雌学员——一个比一个躲得快,生怕多看他一眼就会被尤斯利盯上。   可怕?他们?   沈辞把那个“军雌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手指继续往下滑。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斯拉。   昨天那只虫走之前,问他的那个问题——“恨与爱”。他当时说会写在书里,让埃安希亲自回答。   可现在书都完结了。   他一个字都没写。   沈辞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完全忘了这回事儿了……,而且,沈辞觉得自己上次已经说的够清楚了,是个虫应该都能听懂吧?   沈辞后脑勺砸进尤斯利那个松软的枕头里,冷冽的气息立刻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然后又把光脑捞了起来。   不做点什么,他总觉得欠着点什么。以斯拉那眼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淡得几乎透明的银灰色眼睛——沈辞想起他问那个问题时的样子。   总觉得如果不能准确这个问题,以斯拉下次应该还会来。   沈辞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切进星河文学城的后台。   那个【情感解析专栏·独家】还在,封面图下面挂着几个板块。他点进去,新建了一个帖子。   标题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最后敲了一行字:   【关于“恨与爱”的一点点解释——辞】 第一百三十四章 辞的感谢信   【有读者问我埃安希恨洛维斯的话,为什么没有杀了他?而是用那种奇怪的话去质问他?   我当时说,渴望被拯救的恨,不是恨,是痛不欲生的爱。   现在想想,这个说法可能还是太绕了。所以写在这里,再解释一遍。】   沈辞顿了顿,把刚打的那段又看了一遍。措辞还行,就是他平时说话的调子,冷淡,直接,不绕弯子。   他继续往下写。   【其实很简单。   恨是由爱衍生出来的。没有爱,就没有恨。你不在乎一只虫,他做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他过得好不好,记不记得你,心里有没有你……对于你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问题。   只有你爱他的时候,你才会在意他为什么忘了你,为什么丢下你,为什么不要你。然后在那个“为什么”里,一遍一遍地折磨自己。】   沈辞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以斯拉那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太淡了,木木的,让人看着不像是个活生生的虫。   而且沈辞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对方当时问那个问题的时候,身上似乎压了一股难言的沉重,迷茫,还有……悲伤。   以斯拉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像不只是在问埃安希,是不是也在想自己的“为什么”?   沈辞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写。   【任何虫都不可能没有感情。不是石头,不是木头,外表是什么内里就是什么。感情是很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除了爱就是恨,不是“我喜欢你”和“我讨厌你”那么简单。   二者可以同时存在。   恨意之所以如此黏腻。恰恰是因为底下的爱从未真正死去,只是腐烂了。   你可以在恨一只虫的时候也爱他,可以在爱他的时候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把你丢下,恨他让你一只虫等了那么多年——可等他真的站在你面前了,你看见他瘦了,看见他老了,看见他过得不好。   恨还没来得及倾泄,爱又蛮不讲理的枯木逢春。   这就是感情。不是开关,不是按一下就灭,按一下又亮。它是一团火,烧起来的时候你分不清哪部分是爱,哪部分是恨,哪部分是心疼,哪部分是委屈。它们搅在一起,烧得你整只虫都是烫的。   可你不舍得把它扑灭。   因为那是你跟他之间唯一还连着的东西。你把恨放下了,就连那点联系都没了。所以你抓着它,抓着那点恨,像抓着一根烧红的铁链。   疼,体无完肤,狼狈不堪也不想松手。】   【爱的底色是痛苦。   这个说法可能不太好听,但我是这么觉得的。让两只毫不相干的虫,从各自的世界里走出来,走到一起,捆绑一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残忍,一种煎熬。   你要把自己的软肋交出去,要把自己的脆弱、不堪、所有不想被看见的东西,摊开在另一只虫面前。你要承担他的期待、他的依赖、他的不安。你要在他难过的时候哄他,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想要的时候把自己给他。   这本质上,是对自己的背叛。】   沈辞写到这儿,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尤斯利坐在他身上,解扣子的样子。银灰色的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暗金色的眸子里烧着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想沈辞会不会嫌他不够好?想沈辞会不会像别的虫一样,得到之后就不珍惜?还是什么都没想,就是单纯地想把那件衣服脱掉,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出去?   沈辞不知道。他还没来得及问。   他深吸一口气,把光脑又捞起来。   【你会疼的。只要有自我意识,就一定会疼。   可这也是爱的魅力。   那些疼,那些不安,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他到底在想什么”的追问,也会如镜像一般投射到另一个爱你的虫身上。   愿意为幸福付出一切的是爱的使徒。埃安希会恨,是害怕背叛自我的始终只有他自己。   这就是爱。不是因为它真的有多美好,而是因为你甘之如饴。】   沈辞写完这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尤斯利曾经问他,“哥养你一辈子,行不行?”   当时他问得那么随意,跟平时问他“喝不喝糊糊”一个样子。可沈辞知道,那不是随意。   他哥在把自己交出去。   沈辞的眼眶泛起酸意,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亏欠他哥太多。——那些捡回的每个日夜,那笔从牙缝里攒出来的一百二十八万,还有那具把自己完全打开、由着他折腾的身体。   他多希望自己还是前世的A市皇,可以给尤斯利所有想要的一切,滔天的权势,数不尽的钱财。   可他现在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想让他哥过好日子。   想让他哥不用再喝那种最便宜的营养液,不用再穿着那件领口洗得发白的训练服,不用再在出任务的时候拼了命地往前冲,只为了多攒那点奖金。   想让他哥可以像别的学员一样,训练完了就回家躺着,不用熬夜写作业争优绩,不用在腰酸得直不起来的时候还硬撑着扎头发。   可他什么都给不了。   沈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冷冽的气息涌进鼻腔,让他心腔发麻。   一本书,二十亿的影视版权。听起来很多,可在那两百亿的窟窿面前,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他需要更多的作品,更多的钱。才能让他哥也过上像他一样被捧在手心里的日子。   沈辞翻了个身,把光脑重新举到眼前。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个帖子的编辑界面。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往下压了压,抬起手,继续往下写。   【我知道,对大家而言,这也许是一个很新奇的概念。恨与爱,疼痛与甘愿,背叛与交付——这些东西搅在一起,确实不太容易分清楚。   但如果还是难以理解,也没关系。   作者会在下一本书里,继续写这些东西。继续写爱,写恨,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让虫又疼又暖的东西。   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期待一下。   下一本书,不会让大家等太久。】   沈辞打完这一段,手指停了一下。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又补了一段。   【另外,说点题外话。   大家所有的喜欢,作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大家的打赏,每一条评论,作者都会看,那些从第一章追到最后一天的读者——不管是雌虫还是雄虫,不管是S级还是F级——作者都记得。   没有你们,这本书走不到今天。   没有你们,“辞”这个作者,可能早就在某个没虫知道的角落里,把那些故事烂在肚子里了。   所以,谢谢。   谢谢你们一路的陪伴和支持。   后续,作者也会尽全力,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   爱你们。   ——辞】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住宿吗   ——[辞老师!居然亲自下场发帖了——!!]   ——[老师你终于活了!你知道你平时有多高冷吗?!]   ——[就是!每次发文,发完就走!什么都不说,就留我们一大堆虫在这里哭!]   ——[这帖子是专门解释恨与爱的??老师你太宠了!]   沈辞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小红点又开始疯跳。   ——[老师分析的好好,好透彻!看完感觉心里有个疙瘩被解开了……]   ——[我也是。其实我一直觉得我恨我雄主,恨了他三年,恨他不看我,恨他不理我,恨他娶了那么多雌侍。可他说要离婚的时候,我还是跪下来求他,求他不要走。]   ——[楼上的兄弟……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觉得辞老师说得对,那些恨,其实是爱烂掉了。]   沈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爱的底色是痛苦”,这句话说好。我跟我雄主结婚五年,疼了五年。可每次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又觉得什么都值了。]   ——[辞老师到底是什么神仙?怎么能把感情写得这么透?]   ——[我雌父说,辞老师一定经历过很多。不然写不出来这种话。]   ——[经历过很多……那辞老师现在还好吗?]   ——[辞老师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沈辞看着这句话,唇角无意识勾了勾。心里竟升起了一阵暖意,想来他刚到这个世界时还是虫虫喊打,臭名昭著的骚扰犯……   现在竟还有虫关心他过的好不好。   挺好的。沈辞心想着,指尖再度往下滑,目前为止,翻看评论基本就是他跟外界唯一的联系了。   幸好没有恶评。   [辞老师!你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开!我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我也!完结的瞬间我就开始空虚了,心都不跳了,辞老师你救救我啊!]   ——[辞老师你是不是已经有存稿了?是不是?好想钻进老师的脑子里把下一本书看完……]   ——[情神!辞老师是情神!情感界的教育家,感情界的神!]   ——[同意!以前那些书写的什么东西!全是信息素和强制爱,这才是新时代虫族该看的,辞老师才是真正懂感情的虫!]   ——[情神!以后就叫辞老师情神!]   沈辞盯着“情神”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虫族表达喜欢的方式真的很特别,虽然沈辞觉得这个称呼还挺带劲。但他哪配得上“神”?还是情神?   沈辞前世活了二十三年,被人追了二十三年,连喜欢是什么都没搞明白。到了这儿,写了几章小说,就成了“情神”?   沈辞汗颜。   他沈辞懂什么感情?他连自己喜欢尤斯利都是后知后觉的。要不是他哥主动,他现在可能还窝在那张破沙发上,一边喝营养液一边琢磨“我为什么总想拽他小辫”。   ——[(绿标)难听死了,你们这群雌虫美商为零好吗?传出去辞老师的仇虫都笑掉大牙了。]   ——[神辞!!叫神辞!!!]   ——[同意!这个好!!辞老师就是神!神辞降世!!]   ——[(绿标)好到哪里去了……]   ——[辞老师结婚了没???这么懂感情,肯定有对象吧???]   ——[对对对!!!辞老师你的雌君(或者雄主)是什么样的???]   ——[能写出埃安希这种雄虫的,辞老师肯定是雄虫!那辞老师的雌君一定超级幸福!辞老师我要嫁给你!]   ——[(绿标)不一定!说不定辞老师是雌虫呢?像洛维斯一样温柔的虫,老师你嫁给我吧,我让你做雌君!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沈辞默默把这几条表白滑过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可别让他哥看到。   但要说结婚没,没结也快了。沈辞的耳朵尖又烫了一下。   下一秒,他看到了一条比较新奇的评论。   ——[(绿标)如果恨是因为爱。那要是从来没有被爱过,是不是连恨也会跟着变质。]   这条绿标评论夹在中间,在一堆感叹号和哭泣的表情里,显得格外安静。沈辞的手指顿了一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下面有虫回复那条绿标——   [阁下您说什么呢……您怎么会没被爱过呢……]   [就是啊,阁下您这样尊贵的身份,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吧?]   那条绿标没再回复。就这么消失在瀑布一样的评论流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连个水花都没来得及翻。   沈辞盯着那条评论消失的位置,心里忽然有点闷。   他手指动了动,想点进那个绿标的头像看看。可还没点进去,屏幕就被新涌上来的评论顶得直跳。   沈辞刚欲点进搜索栏搜一下,门口突然传来响动。   一声轻响。   从玄关那边传来。   沈辞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卧室。   玄关那扇门开着,走廊的白炽灯光涌进来,把那道修长的身影切成一幅剪影。   尤斯利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拎着个袋子。   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就冲过去了。   跟早上那个一头扎进怀里的姿势一模一样,连力道都没变。整个人撞上去,脸埋进尤斯利颈窝里,两只手从腰侧穿过去,在身后交叠,搂得死紧。   “哥——!”   他拖着调子喊了一声,有压了一下午的委屈,还有点点终于等到人的雀跃和撒娇。   尤斯利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那扇还没关上的门。“砰”的一声闷响,门板颤了颤,在门框上撞出一声不大的动静。   他没吭声,也没躲。   那只拎着袋子的手抬起来,越过沈辞的后背,把袋子放在鞋柜上。然后那只手落下来,掌心贴上沈辞的后脑勺,轻轻地揉了揉。   “撞这么狠,”他开口,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刚训练完的沙哑,还有一点只为沈辞展露的纵容,“不怕把你哥撞散架了?”   沈辞没松手,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蹭了蹭。   “不怕。”   两个字,理直气壮。   尤斯利低头。只能看见一颗黑脑袋埋在自己肩窝里,乌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那两只手还搂着他的腰,箍得死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没说话,手从沈辞后脑勺滑下来,落在那截后颈上。掌心贴着那块薄薄的皮肤,拇指蹭了蹭那块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位置。   沈辞被他蹭得缩了缩脖子,可还是没松手。   “哥,你今天好晚。”   那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控诉。   “训练加了一节。”尤斯利说,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拇指还在那块皮肤上蹭着。   “你中午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加训?”   “……帮虫替了一节。”   沈辞这才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一点,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玄关里黑亮得不像话,里面映着走廊透进来的光,也映着尤斯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你累不累?”   他问,声音放轻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尤斯利看着他,面不改色的开口。   “还行。”   沈辞不信。   他哥说“还行”的时候,通常都是“不太好”的意思。这是他跟尤斯利住了这么久总结出来的规律。   他把搂着尤斯利腰的那只手松开一只,抬起来,指尖落在尤斯利小腹的位置。隔着那层薄薄的训练服,掌心贴上去,轻轻地按了按。   那片皮肤还是微微鼓着的,跟早上出门的时候差不多,硬硬的,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着。   尤斯利的身体僵了一下。   “还涨着?”沈辞问,声音更轻了,带着点心虚,又带着点心疼。   尤斯利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他。看着他那只贴在自己小腹上的手,白得发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怕按重了。   “不难受。”他说。   沈辞不信。他抬起头,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那里面那层光深了深,又深了深,最后沉淀出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哥,你是不是骗我?”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认认真真、非要问出个所以然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他想着,沈辞什么时候变这么精了。   “……有一点。”   他声音放的轻,落进沈辞耳朵里却让他心口一紧。   他那只贴在小腹上的手没敢动,只是掌心又贴紧了一点,像是想用自己的温度帮尤斯利暖一暖。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有点急,“要不要吃药?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我下次不——”   “行了。”   尤斯利打断他,抬手捏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小腹上拿开。力道不重,却让沈辞的话卡在喉咙里。   “过两天就好了。”他说,把沈辞的手放下来,却没松,就那么握着,指尖搭在他腕骨上,捏了捏。   像是安抚。没有提任何关于沈辞等级不够,而自己吸收不了的事。他把那只握着沈辞手腕的手松开,落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推,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   “今天考完,明天就能来上学了。”   沈辞被他推着往前走,趿着那双新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的时候,尤斯利松了手,往沙发那边走。   沈辞跟上去,亦步亦趋的。   尤斯利在沙发上坐下,靠进靠背里,一条腿随意地搭着。那截精瘦的腰身陷进软垫里,整只虫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了一点,可沈辞就是觉得他哥好像还是绷着。   他挨着尤斯利坐下。腿贴着腿,然后整个人歪过去,脑袋搁在尤斯利肩膀上,手从尤斯利臂弯里穿过去,搂住那条胳膊。   尤斯利没躲,由他挂着。   “哥,”沈辞开口,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闷闷的,“你今天好厉害。”   尤斯利挑眉。   “什么厉害?”   “训练,”沈辞说,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我看到你把那只黑皮的虫摔在地上了,一下,他就起不来了。”   尤斯利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发顶,乌黑发软,蹭在他肩窝里,跟只猫似的。   “非常帅。”沈辞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尤斯利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就这些?”   沈辞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那里面那层光深了深,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还看了什么?”   沈辞的耳朵尖忽然有点烫。他想起自己趴在围栏外面,看着尤斯利转身时那截绷紧的腰身,看着汗水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砂石地上,看着那双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没了。”他把脸转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练习册上。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没追问。只是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   “以后可以经常看。”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真的?”   “嗯。明天开始,你也在学校了。”   沈辞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支起身,从沙发上坐直了,转过身,面对尤斯利,两只手撑在他身侧的靠背上,把他圈在那方寸之间。   “那我以后天天去找你。”   尤斯利靠在沙发里,仰着脸看他。沈辞面色微微泛红,纤长的睫毛因为离得太近而垂下来。   “找我干嘛?”   “看你训练啊,”沈辞说,理直气壮的,“你不是说经常看吗?”   尤斯利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抬手,指尖点在沈辞眉心,轻轻往后推了推。   “你不上课?”   沈辞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仰,可那两只手还撑在靠背上,没松。   “上啊,”他说,“上完了去找你。”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拦我”的模样,忽然有点想叹气。   “雄虫的课跟雌虫不一样,雄虫只上半天课,”尤斯利继续说,指尖从沈辞额角滑到耳后,指尖勾了勾那块薄薄的皮肤,“下午基本都是自习。晚上有一节晚自习,上完就能走。”   沈辞眨眨眼,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半天课?晚自习?那岂不是——   “那你呢?你几点下课?”   尤斯利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光深了深。   “我晚上有训练,要到十点。不记得了?”   沈辞的眉头拧起来一点。   “那我在学校等你啊。”他说,说得理所当然,“你训练到几点我就等到几点。”   尤斯利没说话。   沈辞不懂他哥什么意思,然后就听见对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学校有宿舍。”   沈辞愣了一下。   “你可以住校。”   尤斯利说,似是简单陈述,可尾音往下沉了沉。   “雄虫的宿舍是单间,条件比雌虫那边好。不用来回跑,每天不用那么辛苦。”   沈辞愣住了。   他盯着尤斯利那张脸,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平静如水,没有一点波澜。   住校?   他哥要让他住校?   那他呢?他哥一只虫住在这儿?不要他了?   沈辞的眉头拧的更紧。   “不住。”   沈辞毫不犹豫的拒绝,急得像是怕慢一秒尤斯利就会把他打包扔进宿舍似的。   他身子往前压了压,两只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撑在他哥肩膀两侧,把尤斯利圈得更紧。膝盖抵着尤斯利的大腿外侧,隔着那层薄薄的训练服,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硬度。   “不住。”沈辞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闷,还要委屈,“我不住校。”   尤斯利靠在沙发里,仰着脸看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拧起的眉头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唇角,在沈辞看不见的角度,往上弯了几分。   “为什么不住?”他问,声音还是那不急不缓,事不关己的语调,“单间,条件好,不用来回跑——”   “不住就是不住。”   沈辞打断他,声音更急了。他往前又压了压,鼻尖几乎要蹭上尤斯利的鼻尖,呼吸落下来,洒在尤斯利唇上,又急又烫。   “你说了要养我一辈子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拥有   尤斯利眸子暗了暗。   看着沈辞的眼睛,由他压着,眼底的光沉到底的时候,漾出一点得逞的餍足。   他抬手,指尖勾了勾沈辞的腰侧。   就指尖蹭了蹭,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却勾得沈辞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养。”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训练完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的弟弟,当然我养。”   他顿了顿,指尖又勾了一下,这次力道重了一点,像是惩罚,又像是安抚。   “是怕你无聊。”   沈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尤斯利面上表情依旧,从始至终不见情绪不见波澜,懒懒的,淡淡的。可沈辞就觉得,他哥在笑。   尤斯利好像在逗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就松了力。刚才那点绷着的劲儿,全散了。   沈辞整个人直接瘫压下去,脸埋进尤斯利颈窝里,两只手从尤斯利肩膀滑下来,搂住那截精瘦的腰身。胸口贴着胸口,小腹贴着小腹,腿压着腿,严丝合缝,像那晚在酒店时一模一样。   “我才不会无聊。”   那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语气笃定,但声音小又发着闷,像在撒娇。   尤斯利被他压得往沙发里陷了陷,后背抵进软垫里,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气音,是笑。   他没说话,抬手,掌心贴上沈辞后脑勺,揉了揉。   沈辞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鼻尖蹭得尤斯利脖子那块皮肤发痒。   “那明天,在食堂门口等我。”尤斯利开口,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容商榷。   “下了课就来找我,别乱跑。”   沈辞点了点头。点得很轻,擦着尤斯利的颈窝,跟小鸡啄米似的。   “现在去洗漱。”尤斯利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落在他后腰上,拍了拍。   “今晚早点睡。”   那一下拍得不重,掌心贴着后腰那块软肉,“啪”的一声轻响。   可沈辞的耳尖瞬间就烫了。   那地方,后腰往下,再往下一点就是屁股。尤斯利拍的那个位置,说腰不是腰,说屁股不是屁股,卡在中间那块软肉上,掌心贴上来的时候,热度烫得他后腰那块皮肤都麻了。   “……再抱一会儿。”   沈辞埋进去就舍不得抬头,又往尤斯利怀里缩了缩,那股风雪气息便又裹上来了。   比枕头上的浓,也比枕头上的烈。被体温烘出来,从尤斯利领口那片微微泛红的皮肤底下往外渗,一点一点地往沈辞鼻子里钻。   他又开始晕了。   那股香气像是长了爪子,勾着他的魂魄往骨头缝里拽。   他搂着尤斯利腰的那只手又紧了紧,指尖隔着那层训练服蹭过腰侧的布料,蹭了两下,就不知足地往前探,指尖勾住衣摆的边缘,想往里伸。   “啪。”   手背被拍了一下。不重,响得暧昧却依旧让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   “洗澡。”   尤斯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慵懒,却明显不容商议。他垂眸,看着自己颈窝里那颗脑袋,似是想不到沈辞开了荤后会怎么会这么贪。   沈辞贴着尤斯利颈侧的那块皮肤,似乎是真被熏得上头,舌尖尝到一点清甜的味道,混着那股冷冽的香气,让他整个人都像是泡进了温水里。   “……哥。”   那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含着什么舍不得咽的东西。   尤斯利没说话。手还搭在他后腰上,掌心贴着那块软肉,没拍,也没揉,就那么搭着。似是在思量着什么。   过了几秒,也许是几十秒,沈辞分不清。他只觉得那股香气越来越浓,浓得他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转不动,也想不了。只知道他哥的颈窝很暖,他哥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他哥的手搭在他后腰上,让他整个人都软了。   “小辞。”   那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点无奈。   “嗯……”   “松手。”   “……不松。”   尤斯利笑了一声。笑声太近,又太好听,扰的沈辞耳朵发麻。那只搭在他后腰上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又揉了揉。   “不松也得松。”   他说着,手往下滑,攥住沈辞后颈那块皮肤,轻轻一捏。   沈辞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浑身一颤,那两只搂着腰的手瞬间就软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被拎起来的,就感觉后颈那只手带着他直起身子站后,然后整个人被转了个方向,面朝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   “去。”   一个字,从背后传来,干脆得毫不留情。   沈辞站在原地,腿还有点软。   他扭头看了一眼。尤斯利又靠回了沙发里,一条腿随意地搭着,正低头整理被他蹭歪的衣领。那截被刚被他蹭过的颈侧露出来,在灯光下白得发光。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浴室走。   一直到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才清醒了一点。手撑着瓷砖,低着头,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浇过后颈,浇过脊背,浇过腰侧。   可始终浇不透沈辞躁动的心,他直起身,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哪怕热水洇过,那点香气依旧在,闻得他骨头缝里都是酥的。沈辞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一边痛斥自己,一边默默把水温调低。   深夜,沈辞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床头那个恒温器的小灯亮着,豆大的绿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像萤火虫。   他侧躺着,面朝尤斯利的方向。   他哥睡得很沉。   银灰色的发散在枕头上,几缕碎落在他脸侧。睫毛安静地垂着,优越的骨相,让轮廓线在哪怕昏黑的环境里也依旧分明。   沈辞盯着这只睡美虫,盯了很久。   久到他都能数清尤斯利睫毛的根数。   他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那些念头太吵了,吵得他闭上眼就能听见。   沈辞现在是D级雄虫了。   今天下午用的那瓶基因修复液。十万虐心值,换来了从F到D的一跃。系统说效果不可叠加,要等二十四小时才能用下一瓶。   但沈辞其实也不够买下一瓶。   D级雄虫在虫族社会里算什么呢?能比F级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走在街上,别虫不会像看垃圾一样看你,但也仅此而已。不会多看你一眼,不会对你行礼,不会在你经过的时候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头,露出后颈那片最脆弱的皮肤。   那些待遇,兴许只有A级才有。只有S级才有。   只有跟他哥一样的等级才有。   沈辞今天用修复液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瞬间,闻到了一点特别的味道。   他闻到了自己的信息素。   那味道太短,太淡,淡到沈辞都没分清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就已经散干净了。   沈辞当时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在训练场上,隔着那层铁网,他哥走过来的时候,带着往日没有的香。   那股香气浓得他几乎站不稳。他以为是尤斯利的信息素又溢出来了,现在想想——   不是。   那兴许就是尤斯利本身的味道。是他自己的等级提升了,是他终于能闻到了。   沈辞把脸转回去,重新面朝尤斯利。他哥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没动,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稳。   D级。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打着转。   离S级还差多少?D到C,C到B,B到A,A到S。十万虐心值换一瓶。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他下一本书还没开,专栏也才刚建起来,那二十亿的版权费还没到账。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一切也都需要时间。   他等得了。可他想快一点。   想快一点站在他哥身边,不用再躲躲藏藏,隐姓埋名。想快一点让那些虫知道,他哥选的虫,不是什么F级的废物。想快一点——   完完全全的拥有他。   那是他哥。那是他的。   沈辞抬起手,指尖悬在尤斯利脸侧,离那片皮肤只有一厘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上面传来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夜里蓄积的暖意。   他没碰。只是悬在那儿,指尖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指尖很慢,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压在枕头边上。   不能碰。他哥好不容易才睡着。今天训练了一天,腰还涨着,回来还哄了他那么久,洗澡前那样子,一定是还没缓过来才不许他闹。   沈辞把脸往尤斯利那边又凑了凑,近到鼻尖几乎要蹭上尤斯利的肩膀。那股冷冽的气息更浓了,浓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第一百三十七章 开学第一天   沈辞坐在悬浮车上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   昨晚熬了大夜,光顾着看尤斯利了,完全忘了预备校规定的五点,五点半到校。   今早,他是被一只冰凉的手从枕头里捞出来的。   “起来。”   那声音传过来像隔了层雾,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还有一点干脆利落的冷。沈辞当时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算是抗议。   那只手没松。   照旧捏住他后颈那块软肉,轻轻地,不重,但就是让他没法再缩回去。   “再不起来,迟到了。”   “……”   “第一天上学。”   “……”   “沈辞。”   他哥叫他全名的时候,一般就是耐心快到极限的时候。沈辞这才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眯着眼看尤斯利。   银灰色的小辫已经扎好了,训练服也穿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整只虫清清爽爽地站在床边,跟他这个头发炸成鸡窝、眼睛都睁不开的废物形成了鲜明对比。   “困……”   沈辞就说了这么一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一只手从他后颈滑到后背,另一只手抄进他膝弯,直接把他从床上捞了起来。   沈辞整个人被横抱着推进了浴室。   牙膏是挤好的,毛巾是搭在肩上的,水温是调好的。尤斯利站在浴室门口,抱着手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分明在说——快一点。   沈辞当时迷迷糊糊地想,他哥真的好凶。   可现在他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缩在座椅里,脸歪向尤斯利那边,眼睛还是睁不开。晨光从车窗斜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反而让他更困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悬浮车升起来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那一下晃得他脑袋往旁边一栽,正好靠在一个温热的肩膀上。   那肩膀太合适了。不高不低,不软不硬,靠着刚刚好。沈辞就着那个姿势,彻底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到了。”   那两个字从头顶传下来的时候,沈辞的睫毛颤了颤。他没动,继续靠着。   “沈辞。”   还是没动。   尤斯利低头看他。那张脸歪在自己肩膀上,黑发散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又轻又稳,睡得跟只猫似的。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沈辞额角,把那几缕碎发拨开。   没叫他。就那么拨了一下,然后手指顺着滑下来,蹭过颧骨,蹭过面颊,最后滑在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   沈辞的睫毛又颤了颤。   “再不起来,我把你扔这儿了。”   尤斯利有多久没有这样威胁过他了?沈辞竟莫名生出了几分怀念……   学校毁掉了他跟他哥的幸福生活。   尤斯利一进校门,给沈辞抬手指了个方向后就赶着去上早训了,等沈辞独自一虫走在走廊里时,冷风吹过,萧瑟之中,他才隐隐清醒了几分。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开了一条缝的门,按照他哥指给他的方向,那应该就是主教官的办公室。   “笃、笃。”   “进来。”   敲门声响起时,里面传出一道声音,有点粗,带着军雌特有的那种硬邦邦的质感。   沈辞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大。一张深色的办公桌,后面站着只雌虫。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头发是那种铁灰色,剃得很短,贴在头皮上。板着的脸面无表情,显得整只虫格外冷硬凶厉。   他穿着预备校的教官制服,领口别着枚徽章,沈辞的目光在徽章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沈辞打量教官的同时,那教官的目光在沈辞身上扫了又扫。   “沈辞?”   “嗯。”   沈辞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淡得出奇。他整个人看着有点呆,那双清亮眸子里还蒙着层没散尽的雾,睫毛半垂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教官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上,从肩膀上移到站姿上,最后又落回那张脸上。   “你们两个,跟我来。”   三个字,干脆利落,转身就往门口走。   沈辞跟上去的时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一只虫。   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个浅栗色头发的小个子雄虫,正抱着手,翘着腿,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沈辞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哼”了一声。   那声“哼”从鼻腔里挤出来时,除了傲气外,沈辞竟还听出了点“怎么又是你”的不满。   是昨天跟他一起考试的那只A级雄虫。   沈辞的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然后就收回去了。没说话,没表情,就那么淡淡地扫了一眼,跟看一块挡路的石头似的。   维恩的“哼”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那下巴翘得更高了,整只虫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跟上教官的脚步,走在沈辞前面。   沈辞没在意。他还在困。脑子里像塞了团棉花,走路全靠本能在带。但他腿长,办公室里教室的距离又远,维恩很快就被他和主教官甩在了后面。   拐过两个弯,上了一层楼,再穿过一条走廊,终于,教官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停下了。   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挂着块小牌子——【雄虫特设班】。   教官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教室。桌椅排成三列,稀稀拉拉地坐着几只虫。沈辞用余光扫了一眼,里面的学生竟然就十只出头,但一看便知,这十几只都是等级不低的雄虫。   身形纤细,皮肤白净,就是全都长的不高,坐姿全还歪七扭八。   门被推开的瞬间,教官先走进去,往旁边让了半步,沈辞跟在他后面,站在门口。   然后——   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虫说话,像是所有虫都没反应过来。   维恩从他身后挤出头的时候,那安静持续着。他的浅栗色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点骄矜,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往下撇了撇,平等的不把任何一只虫放在眼里。   教室里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然后——   移开了。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滑过去,又落回前面那只虫身上。   维恩的步子顿了一下。   沈辞站在门口,垂着眼,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的跟往常一模一样了,没有表情。那张冷脸往那儿一放,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就是淡淡的,疏离的。   可那张脸本身就不需要表情。   光线从走廊的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每一处都描摹得清清楚楚。   白得发光的皮肤,黑得发沉的眼睛,高挑的身形往门口一站,身上尤斯利才给买的新衣服。只是件普通的制服,但版型极好,也可能是沈辞本就身形出众,那件寻常制服套在他身上,竟穿出了高定的质感,衬得他愈发清隽矜贵。   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压得住。   “……好高。”   不知道是谁,在教室最后一排,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在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教室里,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只虫耳朵里。   然后——   “是雄虫吗?怎么这么高?”   “后颈没有虫纹,肯定是雄虫。”   “什么等级能长这样……”   “不知道,但肯定不低……”   那些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可沈辞还是听见了。他没动,依旧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教官咳了一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新同学,”教官开口,声音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调子,“维恩,沈辞。”   说完,下巴往最后一排空着的座位抬了抬。   “坐那儿。”   沈辞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他经过维恩身边的时候,那只A级雄虫还站在原地,浅栗色的头发微微晃了一下,那双绿色的眼睛瞪着他,里面写满了“凭什么”。   沈辞照旧没理他。就那么走过去了。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着,肩开着。他今天没刻意端着,就是平时怎么走现在就怎么走。可那姿态落在别虫眼里,就变成了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小被捧到大的贵气。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辞坐下去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制服照得泛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垂着眼,把光脑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点开光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壁纸是尤斯利那张冷脸。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你好可怜啊   雄虫的课程比沈辞想象的无聊得多。   第一节是历史。   沈辞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逐渐从玻璃窗外斜进来,在他桌面上切出一道金灿灿的光痕。他垂着眼,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讲。实际上,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光痕上,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了。   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上过课了。讲台上那只老雌虫声音平板得像是念课文,一字一顿,毫无起伏。   他这一排,沈辞坐在左侧最靠窗,维恩偏要坐在最右侧靠墙,能跟沈辞隔八丈远。此刻正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全一副“我是好学生”的架势。   他也不知道那只A级雄虫为什么看他不顺眼。考试的时候“哼”他,办公室里“哼”他,进教室的时候连眼神也跟刀子似的往他身上剜。   沈辞把目光收回来。   随手点开那个备注着【哥】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翻出那个用顺手的表情包——【小虫疯狂蹦跶.gif】   发出去的下一秒,光脑就震了。沈辞低头看去。   【哥】:好好听课。   【哥】:上课的时候别玩光脑。   沈辞:“……”   他盯着光脑屏幕,嘴角那点刚翘起来的弧度僵了一下。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光脑屏幕按灭,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动作不大,但带着点明显的不服气。   沈辞把下巴搁在掌心,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训练场上。离得太远,看不清训练场上的几支方队里有没有他哥。   不睡觉也不听课,沈辞就这样走神走了不知多久,下一秒,前排的椅子忽然动了一下。   沈辞本没在意。   但前排的那只虫忽然从椅背上方凑出半个脑袋来,凑到他的桌子边。   浅金色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皮肤是那种奶白色的,衬得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格外透亮。他坐姿歪着,整只虫扭过来,手扒在椅背边缘,弓着身子下巴搁在手背上,就那么看着沈辞。   沈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的好奇和试探丝毫不掩。   沈辞等了两秒。   那只雄虫没说话,但也没扭回去,就那么盯看着他。   “……有事?”   沈辞终于开口了,那张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疏离的、谁都不在乎的模样。   那只雄虫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嘴角实实在在的往上弯着,带一点不好意思的羞怯。   “你好漂亮啊。”   话说得又轻又快,语气里竟有几分孩子气的真诚。   沈辞愣了一下。   漂亮?   这个词他前世听得太多了。多到能让耳朵起茧。可在这只雄虫嘴里说出来,跟以前那些人的感觉不太一样。太纯粹了,好像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他好看所以就说出来了的那种。   像小孩看见一朵花,就会说“这花真好看”一样。   沈辞看着他那双透亮有神的浅棕色眼睛,沉默了一秒。   “……谢谢。”   两个字,还是那副淡得出奇的语调。可他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明显,但确实软了。   “你是什么等级啊?”那雄虫见沈辞软了态度,又问,这次声音更轻了,“A级?还是——”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一圈,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S级?”   沈辞看了他一眼,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死我也不会告诉你。   沈辞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眼睫垂着,掩去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不是。”   前桌眨眨眼:“不是什么?”   沈辞没再回答。他抬起眼,对上那双浅棕色的眸子。   那张冷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好看的眼里分明写着——“别问了”。   前桌被他这么一看,愣了一下。   但也并不在意,继续笑着跟沈辞搭话。   “我叫艾文尔,”他说,笑容又扬起来,跟刚才一模一样,“你呢?”   “……沈辞。”   沈辞报出自己名字的瞬间,艾文尔眨了眨眼,把那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沈辞……”他重复着,忽然眉头微微拧起来一点,像是在回想什么,“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沈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艾文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啊”了一声,那双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   “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音,可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主教官刚才叫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耳熟——沈辞,不就是那个吗?”   他顿了顿,往前又凑了凑,近到鼻尖几乎要蹭上沈辞的肩膀。   “一个骚扰默里斯上将的星际骚扰犯!跟你同名同姓!你知道吗?”   沈辞深吸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里,垂着眼看他。   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在想:知道,不仅知道,而且就在你面前。   原主的名字竟然比他想的还响亮……   “你居然叫这个名字,”艾文尔继续说着,眉头拧着,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同情,“你好可怜啊。”   沈辞:“……”   沈辞发誓,从此以后这所学校将无虫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世带入棺材,憋到死。   沈辞把目光从艾文尔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训练场。   “……嗯。”   就一个字,闷得发硬。   艾文尔以为他在难过,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安慰道:   “没关系的,名字是雌父雄父取的,跟你又没关系。而且——你长这么好看,肯定不是那种虫啦。”   沈辞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他偏过头,看着艾文尔那张写满真诚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回应了这份善意。   “……谢谢。”   “不客气!”艾文尔的眼神亮着,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下去,“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虽然我也刚来没几天——但我比你先来嘛!”   他说着,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是在等沈辞跟他击掌。   沈辞低头看着那只手。   兴许是基因和还未二次分化的原因,预备校里的一年级雄虫,看着像地球上的初中生。摆在他眼前的那只手白白的,小小的,指尖圆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沈辞不是一个多擅长在社交关系里表达情绪的人,尤其是在同龄人面前。他总淡淡的,一般情况下,只有家人才有机会看到真正的、鲜活的沈辞。   但鬼使神差的,可能是对面那只虫笑的实在太真诚、热切。   他轻轻抬手,对着那只小手印着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   伴着艾文尔低低的笑声,轻轻漾开在正讲着课的教室里,细碎又清晰。 第一百三十九章 礼貌观望   沈辞站在食堂门口的时候,太阳正好悬在头顶。   阳光从正上方砸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新制服的领口照得泛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贴墙站在食堂大门一侧,垂着眼,手插在兜里,等尤斯利来。日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于是沈辞往门边退了退,退进那一小片阴影里。   食堂门口来来往往的虫太多了。穿训练服的军雌,穿便装的教职员,还有一些穿着预备校制服的低年级雄虫——被雌虫簇拥着,前呼后拥地往里走。   沈辞把视线收回,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双鞋是尤斯利上周给他买的。白色的,皮面很软,鞋底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他哥当时蹲在玄关,帮他把鞋带系好,然后抬头看他,说“抬脚,试试合不合脚”。   沈辞思绪乱飞,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   四周有什么东西,从各个方位,正在靠近。   不是一只虫,是一群。脚步杂沓,压得很低,像是在刻意放轻,可那数量太多了,多到再怎么轻,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依旧汇成一片沙沙的响,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沈辞的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他抬起头。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围住了。跟上次在保安亭的阵仗一样,食堂门口、台阶下面、旁边的花坛边上,密密麻麻地围了一群虫。   “那是谁?”   “不知道……不是咱们学校的吧?”   “怎么不是?不是的话大中午站这儿干嘛?   “是雄虫吧?后颈没有虫纹……”   “废话,这身形,这气质,肯定是阁下。”   “哪个班的?以前没见过啊……”   “特设班的吧?听说今天来了两个新生。”   “两个?另一个呢?”   “谁知道。我就看见这个。”   “这也太好看了吧……什么等级能长这样?”   “不知道,但肯定不低。你看他那站姿,那气场——普通雄虫哪能这样?”   “我、我能上去说句话吗?”   “你疯了?你看他那张脸,是能搭话的样子吗?”   “我就说一句……”   “说了你就等着被轰回来吧。这种阁下,身边肯定有虫了。”   最后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沈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身边有虫了。   他哥算吗?   算吧。   沈辞的唇轻勾了一下,就是下意识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却瞬间拔高了一个度。   “笑了笑了笑了——!”   “你小点声!”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对着我们这边?”   “不是对着你,是对着我。”   “滚。明明是对着我。”   沈辞听见后默默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他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改掉一想起尤斯利就笑的毛病,把自己的尤斯利恋脑好好治治。   虫族围观的方式太奇怪了,跟人类围观明星时的感觉还不一样。   虫族的围观就是纯望,前面有东西就贴东西上缩起来望,没东西就站原地硬望,也不说话,也不上前打扰,望沈辞一时间竟有几分不知所措。   但沈辞有些发怵,这些可都是军雌,都是一拳能打穿一面墙的那种。他插在口袋里的手蜷了蜷,抬起眼,目光从那些虫脸上一一扫过去。   那双眼像凝了层薄冰,看过来时,淡淡的,冷冷的,不近人情得像隔着一整个冬天的距离。   那些窃窃私语瞬间低了下去。   围在最前面的几只雌虫,被他那一眼扫得往后退了半步,生怕真的冒犯到沈辞。   沈辞见状,才把目光收回,然后就没了动作。这里是尤斯利的学校,他第一天来,不想给他哥添麻烦。   谁料下一秒,一阵针扎似的目光忽然直直刺了过来,不疼,却让沈辞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那目光太明显了,如有实质般引人注目。沈辞往一个方向一偏头,精准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台阶最高处,食堂大门旁边站着一只虫。   不像其他虫那样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就是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根没拆封的能量棒,一下一下地敲着大腿外侧。   他很高,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明显压周围虫一头。制服穿在身上,松垮垮地敞着领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在日光下泛着白。   皮肤是那种常年训练晒出来的蜜色,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红。   沈辞跟其对视了大概三秒。   那三秒里,对方没动,他也没动。   但那目光已经让沈辞有点不舒服了。   太刺了,像猎食者盯上了猎物,没有一点避讳,里面完全都是是毫不掩饰的、近乎于野性的审视。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清了。那双红眼睛太扎眼了,扎眼到周围那些围观的虫都注意到了,有几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在看清那只虫的瞬间,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谁?”   “不认识……三年级的?”   “不是咱们这层的吧?我从来没见过。”   “你看他那眼睛——红色的,我操,是那个谁吗?”   “谁?”   “就那个——三年级那个,听说上个月跟教官动手的那个。”   “真的假的?跟教官动手?没被开除?”   “开除什么,那虫是S级。S级你懂不懂?整个预备校一只手数得过来的那种。”   沈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S级。   ……那怎么了?他哥也是S级。   沈辞呼吸沉了一瞬,那虫看得他隔应,可他不想走,他哥说了要在这儿等他的。沈辞索性不看了,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反正跟他没关系。他是来等他哥吃饭的,不是来跟什么S级雌虫打交道的。那只虫爱站就站着,爱看就看,他不在乎。   反正……他在乎的那只虫马上就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让一让——!!!”   沈辞眉头刚蹙起一瞬,一道声音从虫群外面炸开,又大又亮,穿透力极强。   沈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那个声音。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不用吃饭了?!不用训练了?!下午的课都上完了是吧?!”   他抬头,循声望去。   虫群外围,一颗棕色卷毛的脑袋正在那儿上下晃荡。那虫两只手举着,跟赶鸭子似的往前挥,一边挥一边往里面挤,嗓门大得整个食堂门口都在回荡。   “让开让开让开——!挤什么挤!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回去!”   是克莱特。   那只棕色卷毛的雌虫,他哥的朋友,当时他还被寄养在对方家里过。   他正奋力从虫群外围往里挤,一边挤一边嚷嚷,那架势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我说你们——”   他挤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然后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卧槽!真的是——!”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卡住了。   因为他身后,一只手伸过来了。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搭在克莱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一拨。   克莱特整只虫被拨到一边,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旁边的柱子。他稳住身形,扭过头,张嘴就想骂——   然后闭上了。   沈辞的眼睛骤然一亮。   从克莱特身后走出来的那道身影,在日光下显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银灰色的小辫在后脑勺晃了一下。   尤斯利站在那儿,一只手还保持着拨开克莱特的姿势,暗金色的眸子从虫群上方扫过去。   那目光不见得有多么凌厉,大抵和沈辞方才扫视周围时一样。   可那些围在前面的虫,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似的,齐刷刷地往开始往后退。   刚才还密密麻麻挤成一团的虫群,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让出来的通道,看着尤斯利站在通道那头,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穿过整条通道,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他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指尖松开了。   尤斯利迈步走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军靴踩在地面上,“咔、咔、咔”,每一下都像踩在沈辞的心上。   他走到沈辞面前,站定。   “等多久了?”   尤斯利的眸子,尤斯利的声音,总让沈辞觉得安心。他本能的咧开嘴角,带着笑意的唇间露出一点贝齿。   “……没多久。”   他说,语调里却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尤斯利没说话。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不是像往常那样抬手搭沈辞的后颈,是直接落在沈辞肩膀上。   掌心贴着那块布料,五指收拢,往自己这边一带。   沈辞整个人被他揽了过去。   肩膀挨着肩膀,胸口贴着胸口,整只虫被半搂半抱地圈进他怀里。那只手从肩膀滑到他后肩胛的位置,掌心贴着那块薄薄的布料,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只能看见沈辞那颗黑脑袋,和尤斯利那条环着他的结实有力的手臂。 第一百四十章 要搂。   尤斯利这次过来拉他时,没再像往常那样搭沈辞的后颈,而是揽着他的肩,半搂在怀。   沈辞愣了一下,他偏过头,想看看尤斯利的表情。   可尤斯利不让他看。那只扣在他后肩上的手紧了紧,把他又往怀里带了带,脸几乎要贴上他的发顶。   “走。”   一个字,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不容商量的干脆。   他揽着沈辞转身往食堂里走。   沈辞被他带着,脚底下踉跄了一步,很快就稳住了。他没挣扎,就那么由着尤斯利揽着,脸几乎要埋进他哥肩窝里。   那股冷冽的气息又涌过来了。   浓的,烈的,带着点刚训练完还没散尽的汗意,把他整个人裹住。   沈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偷偷抬起眼,从尤斯利肩膀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那些围观的虫还站在原地,一个个瞪着眼睛,张着嘴,目光扎在尤斯利的背上,表情精彩得很。   沈辞把视线收回,头埋得更低了一点。   “那……那是尤斯利吧?”   “废话,预备校除了他还有谁扎银灰色的辫子?”   “他刚才……搂着那只雄虫进去了?”   “你没看见?那只手从肩膀搂到后脑勺,整个抱怀里了,生怕我们多看一眼。”   “凭什么啊……那只雄虫我还没看清长什么样呢……”   “竟然能有雄虫看上他?还是这种等级的?”   “你看清又能怎样?没看见尤斯利刚才那眼神吗?”   “跟个护食的狼似的。你敢多看那雄虫一眼,信不信他明天训练的时候把你打得亲雌父都认不出来?”   “我信……”   尤斯利带着沈辞转身的瞬间,余光扫过台阶最高处。   那只红眼睛的虫还站在那儿,血红的眸子半眯着,目光从沈辞被搂住的肩膀移到尤斯利扣在他后肩的那只手上,又移回尤斯利脸上。   然后他笑了。笑意发沉,透着某种湿冷的阴涩,   尤斯利的步子没停。   可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瞳孔里几乎溢出杀意。   他揽着沈辞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五指紧扣的的位置,几乎要把那件新制服攥出褶来。沈辞被他带得又往他怀里靠了靠,脸蹭过他的肩窝,闷闷地“唔”了一声。   尤斯利把目光收回来。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那颗黑脑袋。沈辞正仰着脸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点茫然,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像是在问“怎么了”。   尤斯利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沈辞的额角,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沈辞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   然后他直起身,揽着沈辞继续往里走。   身后那道目光还钉在他背上,又刺又烫。可尤斯利没回头。   他知道那只虫在看。也知道那只虫在看什么。   沈辞。   那只红眼睛的虫——赫拉,从进预备校的第一天起,就喜欢抢他的东西。   训练排名,任务积分,荣誉奖金——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抢。连他用的那款训练手套,都要买一模一样的,然后故意在他面前晃。   尤斯利从来不在乎那些。   排名,积分,荣誉,手套——想要就拿去。他懒得争,也懒得抢。那些东西对他来说,不值当多费一句口舌。   可沈辞不一样。   那不是东西。那是他的。   尤斯利推开食堂大门的时候,那股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味道,熏得人脑子发涨。   他没停,揽着沈辞穿过那片嘈杂的声浪,直接往窗口走。   步子比平时快,快到他都能感觉到沈辞被他带着有点踉跄。可那傻虫子没吭声,就那么由着他搂着,手从兜里抽出来,攥着他腰侧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窗口前排着队。   队伍不长,就两三只虫。可他们回头看见尤斯利那张脸的时候,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端着餐盘就往旁边让。   尤斯利没客气。揽着沈辞直接走到窗口前,抬手在点餐屏上点了几下。   “两份。”   干脆简洁的两个字,跟平时点餐一模一样。   窗口里的机器虫应了一声,机械臂开始操作。尤斯利这才松开揽着沈辞的那只手,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一退,凉风就从他们之间灌进来。   沈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凑了凑,像是要把那点距离填上。可尤斯利已经转过身了,目光落在食堂角落里那张空桌子上,下巴往那边抬了抬。   “去那边坐。”   沈辞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尤斯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   刚才还搂着他呢,怎么一进食堂就松了?   “……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尤斯利还站在窗口那儿,侧对着他,正低着头看光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冷淡照得更明显了。   沈辞抿了抿嘴唇,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那边走。   那张桌子在角落里,靠墙,旁边就是窗户。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亮痕。沈辞坐下去的时候,那道光正好落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盯着自己那只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手背,看了两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光脑,点开,给尤斯利发消息。   【沈辞】:哥,你刚才为什么松手?   发出去时。   他抬起头,往窗口那边看了一眼。   尤斯利还站在那儿,低着头看光脑。但沈辞眼见着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隔着大半个食堂,隔着那些端着餐盘走来走去的虫,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沈辞也没躲。   贴着墙坐在那儿,歪着头,看着他哥。像是真的不明白。   尤斯利看了他一阵。然后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光脑震了。   【哥】:什么松手?   沈辞的眉头拧起来。   【沈辞】:就是刚才啊。你搂着我进来的,到了窗口就松了。   【沈辞】:为什么?   发出去。这次那边回得慢了一点。   不是那种秒回,是停了大概三四秒,或者五六秒。反正比平时久。   然后消息弹出来。   【哥】:你要搂?   沈辞盯着那三个字眨了眨眼。这不是废话吗? 第一百四十一章 预告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沈辞】:要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连个标点符号都省了。   发出去之后,他抬起头,隔着大半个食堂往窗口那边看。   尤斯利还站在那儿,低着头,光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冷淡照得格外清晰。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两秒,然后——   沈辞看见了。   他哥嘴角动了动,看那架势似要笑,却又生生压回去。   速度很快,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估计根本注意不到。   尤斯利低头看着沈辞发来的那个字,拇指搭在屏幕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尤斯利】: “行。”   【尤斯利】: “那以后都不松。”   尤斯利打字打得干脆,但实际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有点后悔。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不像他。   尤斯利把光脑塞回口袋,目光落在窗口里正在装盘的饭菜上,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黏虫的雄虫。   别的雄虫也这样吗?   尤斯利不清楚。前二十年里,他见过的那些被捧着、被供着、被小心翼翼伺候着的阁下们,哪个不是昂着下巴走路,哪个不是恨不得跟雌虫划清八丈远的界限?   连正眼都不肯多给雌虫一个,更别说主动往雌虫怀里钻了。   可沈辞不一样。   在家里时黏的像个小动物。每天缩在沙发上等他回来,回来了就压在他身上上不肯下来,晚上钻进他被窝里睡得像猪。   现在还专门问他为什么松手,委屈的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尤斯利当时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往沈辞那边看。   果然,沈辞坐在角落里,歪着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白得发光的脸上,把那层因为委屈而微微鼓起来的脸颊照得几乎透明。   尤斯利当时就想,完了。   他这辈子算是栽在这只傻虫子手里了。   可他怕。怕自己太黏,怕沈辞觉得烦,怕那傻子有一天会受不了他的占有欲,会嫌他管得太多。   其实打心里,尤斯利不想让沈辞上学,甚至恨不得沈辞一辈子就窝在那张沙发上,每天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等眼巴巴等着他回家。   等着跟他拥抱,跟他接吻,跟他交配。   这就是雌虫的欲望,高需求高淫欲,每一个高阶雌虫都会有独占雄虫的念头,就是尤斯利也绝不例外。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不能毁了沈辞,就连吓着都舍不得。   他本来想缓一缓。今天在学校,那么多虫看着,他想做的可不只是揽一下肩这么简单,但他不想让沈辞觉得不舒服。所以进了食堂他就松手了,退开半步,给那傻子留点空间。   结果那傻子不干。   “你为什么要松手?”“为什么?”   尤斯利想起那几条质问,忽然有点想笑。   行吧。既然他不要空间,那就不给。   反正他也不想给。   ——光脑又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提示音。带着特殊频率的震动。   尤斯利的手顿了一下。往日里他的光脑都清净的很,只有沈辞是特别关注虫发消息会震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光脑,屏幕亮起时,上方却弹出一条通知——   【您关注的作者“辞”发布了新帖】   尤斯利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点进去。页面跳转的瞬间,食堂里的嘈杂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闷闷的,远远的。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行标题上——   【新书预告·辞】   就一句话——“军雌怎么养?”   尤斯利盯着那行字,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   军雌?养?他弟想养谁?   沈辞这边也收到了提示,特殊频率的震动是他自己设的定时发布提示。   上午趁历史课走神的时候设的。就一句话,什么都没多写。他想先扔出去,看看反应,剩下的等晚上回家再补。   反正那群读者闲得很,一句话够他们吵一整天了。   他把屏幕按灭,光脑重新扣回桌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尤斯利已经不在窗口那儿了。   沈辞愣了一下,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然后看见那道银灰色的小辫正穿过食堂中间那片嘈杂的声浪,往他这边走。两只手各端着一个餐盘,指节勾着,稳稳的。   食堂太吵了,到处都是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压低的说话声,尤斯利的脚步声被淹没。   可沈辞觉得,他哥走过来的时候,那些声音好像都低了一点,自动就变成了背景音。   尤斯利走到桌边,把其中一个餐盘放在沈辞面前。   “吃。”   一个字,还是那副调子。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   餐盘里是两份一样的。一碟类似肉类的东西,一碗汤,还有一小碟不知是什么菜,紫色的,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跟上次他们在饭店里是的8888星币的汤类似,只是卖相差太多。   沈辞抬起头,目光落在尤斯利脸上。他哥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拿起叉子,低头戳了一片菜叶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去戳第二块。   从头到尾,表情纹丝不动,看都没看沈辞一眼。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刚才那条“军雌怎么养?”的推送他完全不知道。   沈辞对此更是一无所知,他盯着那碟紫色的菜看了两秒,叉起一片送进嘴里。味道寡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涩,跟上次那碗汤一样,又是虫族特有的那种腥。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然后他往右边挪了挪。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不大,但在食堂嘈杂的人声里还是让尤斯利的叉子顿了一下。沈辞没管,继续挪,直到肩膀挨上尤斯利的手臂才停。那截手臂隔着训练服布料传来温热,带着点刚训练完还没散尽的硬,贴上去的时候沈辞整个人都松了半口气。这样让他很有安全感。   他低下头,继续叉那片紫色的菜。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远处,克莱特他们隔了不知多少张桌子正往他们这边看,尤斯利早就注意到了。   “怎么?”   他开口时面色不变,甚至没扭头,只是眸子往沈辞那边看去,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你要搂着?”   沈辞一愣。叉紫菜的动作停了,扭过头时黑亮的眼里满是茫然,完全没反应过来尤斯利的调侃。   沈辞眨眨眼,那个“不”卡在嘴里,不知该不该拒绝。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底的光愈发深沉,心底那点急需被填满的占有掌控欲又起来了。   他放下叉子,往后靠在椅背里将腿部露出,抱着手,歪过头看着沈辞。   “搂着太麻烦。”   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要不你直接坐上来吧?”好像真在为沈辞考虑。   沈辞的脑子“嗡”了一声,叉子“啪嗒”一声掉到盘子里。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逗你了   坐上去?   坐哪儿?   坐他哥腿上?   沈辞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画面——他坐尤斯利腿上,后背贴着那结实有型的胸膛,银灰色的发丝在他脸侧晃来晃去,他哥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拿着叉子,低头问他“吃哪个”。   沈辞的耳朵尖瞬间烧了起来,他猛地低下头,慌乱捡起叉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那两只红得要滴血的耳尖。   “不、不坐。”   他磕磕绊绊得答,不仅声音像蚊子哼,脑袋也能摇成拨浪鼓。   尤斯利听见后没说话,依旧是那副靠在椅背里,抱着手,歪着头的样子,他盯着沈辞那颗快要埋进盘子里的脑袋看了两秒后。   眉头一挑,身子就往沈辞那边倾过去。椅子没挪,只是上半身偏了偏,肩膀擦着沈辞的手臂,脸凑到他耳边。   那呼吸落下来,洒在沈辞耳廓上,又轻又慢。   “真不坐?”   那声音一听就是故意撩拨,压的低,尾音却往上挑。   沈辞攥着叉子的手猛地收紧一瞬。耳尖的红一路烧到了耳根,烧得他半边脸都泛着淡粉。   尤斯利看着他晕上粉的侧脸,没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混着那股冷香再次落过来,沈辞整个人都硬了。   “问你呢。”   这回问得比刚才更低,带着点沙哑的笑意。   “哥……”   沈辞脖子一缩,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想躲开那太近的呼吸,可偏到一半就顿住了。余光里,他看见了那些目光。   食堂里那么多虫,密密麻麻的,端着餐盘走动的,坐在位子上吃饭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的——此刻,大半都往这边看。   都不是偷偷看了,已经是光明正大地要把他们盯出个洞了!   沈辞把脸偏回来,不敢再看那些虫,也不敢看尤斯利,就那么盯着盘子,声音闷在喉咙里,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   “哥,你别这样,这么多虫呢……”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恶趣味得到满足,得逞般嘴角像上牵动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从那暧昧距离里全身而退后,就重新靠回椅背里。姿态还是那副倦怠样子,抱着手,一条腿随意地伸着。可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却始终落在沈辞红透的耳尖上,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看吧,真黏起来沈辞又受不了。   “行了,不逗你了。”   尤斯利终于把那点撩拨的劲儿收了回去,他抬手,指尖在沈辞餐盘边上点了点。   沈辞这才慢慢把脸从盘子旁边抬起来一点,从睫毛底下偷偷看他。被欺负狠了又不敢吭声,此刻不仅耳尖也红着,连眼尾那块薄薄的皮肤都染了颜色。   尤斯利没再看他,低下头,叉起自己盘子里的一块肉,然后——   手腕一翻。   那块肉落进了沈辞盘子里。   “多吃点。”他说得干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的松散。   沈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块突然出现在自己盘子里的肉。金黄色的,外皮煎得焦脆,还冒着热气。他又抬头看看尤斯利,他哥已经低下头叉起另一块,表情纹丝不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辞抿了抿嘴唇,叉起那块肉,咬了一口。   一样的菜,味道应该一样,但沈辞就觉得尤斯利碗里的比自己香。一口肉又给沈辞哄高兴,他低下头在自己盘子里翻了翻,叉起一块看起来最大的,眼巴巴又往尤斯利那边凑过去。   学着对方的动作手一翻,放进了尤斯利盘子里。   “你也多吃点。”他说,声音闷闷的,却说得理直气壮。   “而且……我吃不了这么多。”沈辞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带着点不好意思。他用叉子在自己盘子里拨了拨,把那堆东西分成两半,然后把其中一半往尤斯利盘子那边赶,“哥你再帮我吃点。”   尤斯利低头看着那半盘子被推过来的食物,沉默了一秒。   “……你当我是垃圾桶?”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把盘子往那边挪了挪,让沈辞把那半盘子东西赶进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沈辞把叉子放下,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带着点咸味,但也就只有咸味,跟盐水似乎没区别。他喝了两口,放下碗,忽然想起什么。   “哥,你晚自习在哪?”   尤斯利正在叉沈辞赶过来的那半盘子食物,闻言头都没抬。   “竞技馆。”   “竞技馆?”沈辞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拧起来,“那是什么地方?”   “训练的地方。”尤斯利叉起一块菜叶送进嘴里,嚼了嚼,“晚上有实战,在竞技馆上。”   沈辞眨了眨眼,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竞技馆,实战。   “那我去找你。”他说,语气笃定,跟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似的。   尤斯利戳起菜叶的动作停都没停。   “嗯。”   应得平平淡淡,跟往常说话时没一点区别,好像刚才那个“嗯”只是随口一应。   可实际他的余光,几乎一直落在沈辞脸上。   他看见沈辞转过头面向他,眸子的漾起的光闪着,嘴角微微上扬。   “真的?”   沈辞在他耳边这么问,尤斯利没直接回,叉起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肉,手腕一翻,又落进沈辞盘子里。   “晚上别乱跑。”   他开口时说得不轻不重,却每个字都往下坠着,像是叮嘱,又像是命令。   沈辞眨眨眼:“嗯?”   “等我去接你。”   尤斯利终于抬起眼,暗金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   “晚自习几点下课?”   沈辞愣了一下,飞快地报出时间:“七点四十。”   尤斯利点了点头。   “七点四十,教学楼门口等着。”   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干脆冷淡,可沈辞就是觉得,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看着他的时候,目光比刚才沉了一点。   “别自己过来。等我。”   “……好。”   沈辞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可那双如夜般深沉的黑眼睛里,亮得像是淌出一整条银河。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   他抬手,掌心落在沈辞后脑勺上。   揉了两下。五指插进那层乌黑的发丝里,从发顶揉到后脑,力道轻柔,却格外绵长。   沈辞被他揉得往前倾了倾,脑袋几乎要埋进盘子里。可他没有躲,由着那几根手指在他发间穿来穿去,揉得他头发都乱了。   “哥……”   他闷闷地叫了一声,声音从发丝底下传出来,带着点不好意思。   “好多虫呢……”   沈辞就这样吃一堑再吃下一堑。尤斯利没理他,那只手又揉了一下,才收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从沈辞耳廓上蹭过去,蹭得那只耳朵尖又红了一度。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里,抱着手,歪着头看沈辞。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那双只能映出自己的眼睛上。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沈辞听不太懂的意味:   “好了,吃吧。”   沈辞低下头,把那块被揉进盘子里的肉扒拉出来,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甜的。   ——对面隔了七八张桌子,克莱特的叉子“啪嗒”一声掉进盘子里,溅起一小片汤汁,溅在他制服袖口上,他都没反应。   “你……你看见了吗?”   他扭过头,看向旁边正埋头吃饭的雷恩。   雷恩头都没抬:“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尤斯利在谈恋爱。”   雷恩答得干脆,为了不让克莱特影响自己吃饭,还默默把餐盘往旁边移了移。   “不是啊!他——他摸雄虫的头啊!你没看到吗?”   克莱特几乎要把脸怼到雷恩脑袋上生怕他听不见。他其实声音压得极低,可那音量还是让旁边几桌的虫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只雄虫没躲!!”   雷恩没说话,继续扒饭。   “雄虫还给他夹菜啊!亏我之前还担心他,这小子给雄虫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没看到他的表情吗?他夹菜的时候好像还看咱们了!雷恩你这只木头虫看着兄弟这样见色忘义,你就没有一点表示吗?!”   雷恩终于受不了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也去找一只。”   克莱特:“……” 第一百四十三章 简介   下午两点,沈辞坐在预备校特设班的教室里,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开的练习册上。   他低着头,看起来在认真做题,实际光脑藏在课本底下,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帖子的评论区。   星河文学城的服务器,自从《残茧》爆火之后扩容了三次。可那个小红点跳出来的时候,整个界面还是卡住了,评论区的数字依旧是个【∞】,卡得他光脑几乎死机。   沈辞的嘴角抽了抽。   他手指又往下滑了一下,等了近五秒,页面终于动了。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猛地弹出一大片文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眼花缭乱。   ——[卧卧卧卧卧槽!新书预告?!辞老师你说句话啊!!什么叫“军雌怎么养”???]   ——[军雌?养?辞老师你要养军雌???养我养我养我!我是军雌!!]   ——[都清醒点行不行?辞老师说的是“怎么养”,不是“养谁”……]   ——[我不管!!!辞老师你看看我!我也是军雌!!我比他们都乖!!]   ——[(绿标)军雌不是都挺能打的吗?有什么可养的?]   ——[不用养不用养,我们军雌超好活的!阁下快看看我们!]   ——[军雌的春天要来了吗?(比心)]   ——[辞老师你能不能多说两句?就一句话我们怎么猜啊!!是甜是虐?是长篇是短篇?主角是雌是雄?你倒是说啊!!]   ——[从“军雌”这两个字来看,主角应该是雌虫吧?毕竟残茧的主角是雄虫,新书换换口味也正常。]   ——[不一定!说不定是雄虫视角养军雌呢?!]   ——[(绿标)什么叫养军雌??军雌用养吗?一个个跟饿狼一样,不拿链子栓住就算好的了……]   ——[阁下,也没必要这样吧……]   ——[不管是哪种视角,只要是辞老师写的我都看!!]   ——[对!辞老师你快点开文,我等不及了啊啊啊!]   ——[(绿标)军雌……这个题材还挺大众的诶,会不会跟市面上的那些军雌带球跑差不多?]   这条绿标一出来,底下瞬间炸了锅。前面几条关于“养”军雌的评论也被彻底刷下去。   ——[阁下您说什么呢!辞老师怎么可能写那种东西!]   ——[辞老师是情神!辞神!怎么可能写带球跑这种老套路!]   ——[阁下就随便一说,你们急什么……]   ——[能不急吗!这话要是让辞老师看见了,以为我们读者就这品味,不写了怎么办!]   ——[就是!辞老师您别听这些话!我们相信您!您写什么我们都看!]   ——[带球跑怎么了?带球跑我也看!只要是辞老师写的,我都狠狠追随!]   ——[相信辞老师!老师就是带球跑肯定也跟别虫写的不一样!肯定有深度!有感情!有温度!]   ——[……你这滤镜也太厚了。]   沈辞随便翻了翻,看着“带球跑”那三个字,眨了眨眼。他回忆了一下脑子里的剧情大概,貌似……虽然不是带球跑,但某种意义上,竟也差不多?   沈辞琢磨了一阵没琢磨个透,就随手把评论划过,点开了小说界面的新建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继续往下写。   书名:《禁养指南》   新书简介:【刚从卧底任务中抽身,调任狱政管理科科长。报到第一天,我在这座号称全帝国防守最森严的监狱里,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S级雄虫,曾经跟过的“大佬”。】   【整个帝国都知道他的名字。黑道,恶势力,雄虫中的异类。手段狠辣,心思深沉,从不把任何虫放在眼里。我跟他没什么交集。他只是我卧底期间远远看过几眼的虫,我甚至不确定他认不认识我。】   【本想无视。】   【结果报到第一天,我就看见他被围殴了。】   【五六只雌虫围着他一个。他蜷在墙角,一双粉白色的眸子从发丝缝隙里看过来时,我脑子一热,下一秒,虫就躺在了我宿舍。】   【本以为只是一时心软。本以为只是养几天,等伤好了就送回去。】   【可……他怎么一直在引诱我?拜托!虽然我在养你,但我好歹也是军雌啊!难不成是想借我出狱?不行!身为军雌,我一定会守住自己的底线!】   【谁料,有一天,他突然托虫送了只崽子给我,我看着那白毛粉瞳的小崽子,气急败坏把他压到身下,咬牙切齿:   “好啊!我养着你,你还敢给我带绿帽子!”   “不是,是你的,我们的。”   “……?你觉得我会信?”】   沈辞码完后又从头到尾读了几遍,简介不能写太多,暂时就这样就行了。   沈辞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发布”按钮上方,顿了半秒,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一行小字:【作品创建成功】。   沈辞创建后的下一秒,私信和评论区就又被冲了。光脑一个劲儿的震,沈辞差点没握住,幸好提前开了静音,他抬头看了一眼,确保讲台上的教授没注意到自己。   他发预告的时候才一句话,底下就已经盖了几百楼。   现在完整简介一出,那楼盖得跟疯了似的,他刷新一下,多出几十条,再刷新一下,又多出几十条。   ——[等等等等等等——S级雄虫?!监狱?!围殴?!谁打谁?S级的雄虫谁敢打?谁敢把尊贵的阁下关监狱里?]   ——[不是,我理解不了。S级雄虫是什么概念?整个帝国一只手数得过来,这种阁下连走路都有虫给铺红毯,怎么可能会被关监狱?还围殴?谁敢碰他一下?]   ——[黑道也不行啊!黑道他也是雄虫啊!雄虫保护协会是吃干饭的?]   ——[就是!就算真是黑道,真是恶虫,口头警告两下得了,关起来干什么?还打?你们怎么忍心?]   ——[(绿标)虽然是这么个理,但S级雄虫犯法了也得关吧?]   ——[(绿标)虽然理论上是。但实际操作嘛……反正我没见过,而且现实也没有这种反社会型雄虫吧。]   ——[阁下您都这么说了……但这设定也太离谱了吧?]   ——[辞老师写东西什么时候离谱过?你们能不能先别急,等正文出来再说?]   ——[就是!相信辞老师!]   ——[不是,你们不觉得这个简介的重点完全偏了吗?重点是“他一直在引诱我”啊!!S级雄虫引诱军雌!!这本书是专写给军雌的爽文吗?!]   ——[太带感了!我靠!我梦都不敢这么梦,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了,辞老师你快写啊!]   ——[合理不合理我不知道,但我爽到了。]   ——[等等,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点——那个崽子!那个崽子到底是谁的?不会是有白月光或替身吧……]   ——[不可能!我们辞老师才不会写这种东西!所有虫全部闭嘴,把舞台给我辞老师让出来,让他赶紧写!]   ——[辞老师是写岔了吧?还是有什么隐情?]   ——[是双洁吗?偷偷说一句,其实看完《残茧》后,老师把我养太好了,我现在都有点雷不洁……]   ——[这本书还会虐吗?求你了老师,你别虐我,我心脏不好(求饶)]   ——[还有,简介里说的是“军雌怎么养”,可我怎么看都是在养雄虫啊?那只军雌把S级雄虫捡回宿舍养,给他治伤,给他喂饭,这不就是在“养”雄虫吗?]   ——[对哦!那书名为什么叫《禁养指南》?谁养谁?谁禁养?]   ——[应该是“禁止饲养”的意思吧?狱政管理科科长,监狱里捡到一只雄虫,按规定肯定不能养在宿舍,这是违规的。所以是“禁养”。]   ——[那“指南”呢?教你怎么违规饲养雄虫?]   ——[……你这么一说,这书好像更带感了。]   ——[辞老师你到底什么时候开文啊!!我已经等不及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偷情   预备校的竞技馆比沈辞想的还要大。   环形的露天竞技场,看台一层一层往高处延伸,像古罗马的斗兽场,却比那恢弘得多。光线从看台边缘溢出来,往上涌,涌进那片深蓝色的夜空里,融成浅色调的万倾光澜。   沈辞被尤斯利拉着往前走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那片被灯光染色的天幕,脑子里只转了一个念头——这得费多少电?   然后他就没功夫想这些了。   因为尤斯利拉着他拐了个弯。   通往竞技馆正门的方向要向右拐,可尤斯利拉着他往左偏。沿着那条被灯光照得发白的碎石路走了没几步,沈辞的手就被拽紧了,力道突然加大,带着他往路边的树丛里一拽。   他踉跄了一步,脚底下踩到什么发硬东西,发出一声闷响。还没来得及低头看,后背就抵上了一棵树干。   粗糙的树皮隔着那层薄薄的制服外套印在皮肤上,那纹路硌着他肩胛骨有点疼。   沈辞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尤斯利就贴上来了。   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树干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掌心贴着那块皮肤,拇指蹭过他的耳廓。   两片嘴唇极具目的性的压下来了。   那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如既往香得沈辞眸子一颤。那吻一改往日的轻柔,反而带着不管不顾的狠劲儿,细细致致地描摹沈辞的唇形,热切又急迫。   像是从教学楼门口等他的那一刻起就打算好了,从牵着他的手穿过那片训练场的时候就开始留意这里,从拐过那个弯、看见这片树丛的那刻就再也忍不住。   沈辞被他抵在树上,后脑勺被那只手托着,才没磕着树干,可整个人还是被压得往后仰了仰。   他下意识抬手,攥住尤斯利腰侧的布料。   掌心底下那截腰身绷着,肌肉发硬,隔着训练服都能感觉到明显的线条轮廓。他的手指收拢,把那块布料攥出褶。   那吻很深。   那舌头缠着他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一下一下地吸,亲得他脑子发晕,亲得他腿都软了。   沈辞的脑子“嗡”了一下。   刚才还要去竞技馆呢,怎么就到这儿了?不是说要去看训练吗?不是说要带他看晚训吗?怎么走着走着就被拐进小树林了?   那件训练服被他攥出褶子,可尤斯利没躲,反而往他这边又压了压,把他整个人抵在那棵树干上,吻得更深。   沈辞被亲得有点喘不上气。   他偏过头想喘口气,可尤斯利不给他机会,那只托着他后脑勺的手收紧了一点,把他的脸又掰回来,嘴唇重新压上去,含着他的下唇咬了一下。   “唔——”   沈辞发出一声闷哼,很短很轻,刚出声被夜风卷走了。   听着沈辞似要撑不住,尤斯利的嘴唇这才退开了一点。   但只是退出了容许沈辞自行呼吸的距离。那张脸依旧贴得近,银灰色的碎发垂下来,蹭着沈辞的额角,痒痒的。   “哥……”   沈辞喘着气,声音茫然得像被亲懵了。   尤斯利听见了也没说话。腰身还抵着沈辞,掌心下滑一点重新贴回后颈,指尖勾着一下一下撩拨那片肌肤。   “知道这儿是哪儿吗?”   他垂着眼睫开口,声音低哑。   沈辞眨了眨眼,不明白尤斯利怎么突然这么问,他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树丛,碎石路,头顶是被渲染成浅金色的天夜。远处竞技馆的灯光从枝叶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细碎的光斑。   “……树林?”   他老实回答,声音还发着喘。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偏了偏头,能看见碎发晃了一下,可看不见脸上有没有带着笑。   “监控死角。”   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传出去被谁听见似的。   沈辞愣了一下。   “以前预备校查早恋,”尤斯利继续说,拇指还在他后颈上按着,一下一下的揉,“雌雄虫不许在学校里搞在一起。被抓到了要处分。”   沈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那些想搞的,”尤斯利顿了顿,暗金色的眸子里漾起一点促狭的光,“都来这儿。”   沈辞脸上瞬间有点发烫。   搞?   虽然这么说确实没问题,可这个字在这个时候从他哥嘴里吐出来,怎么听起来这么不正经?扰得他心口一跳。   沈辞抬眼想看尤斯利的表情,可实在是周边太过昏暗,连那双暗金色总是眼神发亮如炬的眸子都看不清。他无奈,喉结滚动一下,硬着头皮问。   “那……那现在呢?”   他的声音更小。   “还查吗?”   “不查了。”   尤斯利答得一如既往的干脆,他哥这种冷淡语调,真是说什么话都不显轻佻。   “现在——”   他顿了顿,拇指移到沈辞的耳廓再滑到耳垂,捏着那块软肉,轻轻一捻。   “你想去监控下面亲都没问题。”   沈辞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他脖子往右侧一缩,就要偏过脸,想躲开那只作乱的手,可又被那只手当即扣回去,躲不了。   “哥——”   他拖着调子叫了一声,听着是真在求饶,好像再说一秒就要羞得钻石头缝里。   尤斯利没理他。   依旧死死抵着沈辞。沈辞是雄虫,又等级低,黑暗中无法视物很正常,可沈辞看不见他哥,不代表这只S级高阶雌虫会看不见沈辞的表情。   他死死得盯着沈辞看。那张脸在昏暗的环境和虫族特有的眼部结构呈现中,显得格外清隽俊朗,表情也极为好品。   尤斯利凑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眸子却依旧死死锁定沈辞。   “不过——”   呼出的热气洒下来,烫得沈辞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那声音还在继续,淡得一本正经。   “在这儿亲,会比较有意思。”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像偷情。”   沈辞:???   “哥……”   沈辞眼睛都瞪大了,声音也发着颤,喊这一声几乎是想求尤斯利不要说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你不是……不是还要上晚训吗?”   尤斯利听出沈辞在转移话题,他依旧没退。   “嗯。”   一个字,随着呼吸的热度渡给沈辞,语气漫不经心,随意得没有一点要掩饰的意思。   “要去。”   沈辞刚想松一口气,就感觉那只贴着他后颈的手紧了紧。   尤斯利的嘴唇从他的耳廓滑过,柔软的唇珠蹭过一下,接着张口含住了他的耳垂。   沈辞的呼吸都停了。   那点湿热像一把火,烧得他理智摇摇欲坠,他攥着尤斯利腰侧布料的那只手猛地收紧。   “但是……”   尤斯利含着他的耳垂,含了一会儿,吮了两下才松开。声音里已经带了餍足,动作上却黏着沈辞不肯放。   “迟到一会儿也没什么。”   他说着,嘴唇又落下来一点,蹭过他的颈侧,蹭过那块跳动的脉搏。   “反正,”顿了顿。“他们知道我去干什么了。”   沈辞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靠在树干上,尤斯利的军靴踩在他两脚之间,那小白板鞋的边缘沾了一点泥,动了两下脚后跟就磕住树干,往泥里陷得更深。   沈辞真想告诉尤斯利这还是在外面,有什么回家做也来得及,沈辞也能放的开。他眼神来回在黑暗的树林里扫,生怕从哪个方位出现个手电筒就把他们的罪行照个透亮。   尤斯利的嘴唇却毫无顾虑的又贴上来。   不再满足于蹭,唇瓣吻在他颈侧白嫩的皮肤上,舌尖舔了一下,然后轻轻咬住。   “嗯——!”   这一口不疼,却咬的沈辞脊椎都麻了。尤斯利没松口,叼着他颈侧那块皮肤,含在嘴里,舌尖一勾,开始轻轻地嘬。   沈辞攥着他腰侧布料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终于彻底没了力气,就那么搭在那儿,由着他亲,由着他啃。   他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两个大字,扭曲却清醒的飘过脑海 : 偷情。 第一百四十五章 现在是在外面   那点湿热从颈侧一路烧进骨缝,烧得他整个人都软,只能靠在树干上,仰着脖子,由着那只虫在他颈侧作乱。   尤斯利低头,看着沈辞颈侧那块被他嘬出来的红痕,满意地眯了眯眼。   不够。   他又低下头,嘴唇贴上旁边那块还干净的皮肤,舌尖一抵,再次含住。   “嗯——哥、够了……”   沈辞的声音发着颤,手指攥着尤斯利腰侧的布料,想推又使不上劲,只能抬手去捂自己的脖子。   尤斯利没理他,把他手从脖子上扒拉开,又嘬了一个。   含了一会儿,换了个位置,又含住。   这次比刚才重,舌尖抵着那块皮肤,齿尖发力咬了一下。   “唔——”   沈辞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去抓尤斯利的肩膀。   尤斯利这才松开嘴,退开一点,垂着眼看他颈侧那片被嘬出来的痕迹。一块,两块,三块——斑驳密集,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在那片白得发光的皮肤上,是尤斯利最满意的画作。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看。”   两个字,低低的,带着点餍足的哑。   沈辞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痕迹,烫的厉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生了根,也许还发了肿。   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果然触到一块凸起的痕迹,还有点湿,是尤斯利刚才含过的。   “这……这怎么见虫啊?”   沈辞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慌。明天还要上课呢,这一脖子印子,他连门都出不去吧!   尤斯利反复观赏自己的杰作,面上表情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遮不住。”   他面不改色的开口,语气平淡,不仔细听甚至听不出那点几不可察的自豪。   沈辞愣了一下,又摸了摸脖子,那痕迹太靠上了,衣领根本遮不住。他的眉头拧起来,刚想说什么,就感觉腰侧一紧。   尤斯利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了,扣着他的腰,指尖勾住他制服的衣摆边缘。   “那就不遮。”   那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根本没觉得自己有错。   他的指尖探进衣摆底下,凉凉的,蹭着沈辞腰侧那块软肉,然后往上撩。布料被推上去,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腰身。夜风灌进来,凉得沈辞整个人一激灵。   “哥——!”   沈辞身形一僵,猛地按住尤斯利的手,声音都劈了,乌黑透亮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你疯了”。   “你干什么!这是在外面!”   尤斯利垂着眼看他,没说话,也没松手。那只被沈辞按住的手贴在腰侧,指尖搭在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蹭着。   “外面怎么了?”   他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散疏冷,尾音却往上挑着,里面明知故问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沈辞的耳朵尖瞬间烧了起来。   他猜到尤斯利想做什么了。   “外面就是外面!”他的声音更急了,按着尤斯利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想把那只作乱的手从衣服底下拽出来,“有虫——会看见——”   “看不见。”   尤斯利说得笃定,下巴往头顶那片树冠抬了抬。   “监控死角。这个点没虫来。”   沈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抬起头,顺着尤斯利的目光往四周看了一圈。树丛,碎石路,头顶是浓密的枝叶,把灯光遮得严严实实。远处竞技馆的喧闹声闷闷地传过来,隔了一层,像是另一个世界。   确实没虫。   可他不想在这儿。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是真怕万一真有虫路过,万一被看见了,万一传出去……,他哥的脸往哪儿搁?预备校的优等生,S级军雌,在树林里跟雄虫搞这种事。   “不行。”   沈辞咬了咬嘴唇,声音闷得发沉,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跟尤斯利打着商量。   “回家……回家再说。”   尤斯利盯着沈辞看了几秒,似乎是在找他表情里的松动。   此刻的沈辞,因为紧张而微微拧眉,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白得发光,指节分明,却抖得厉害。   貌似是真的不太想……   尤斯利没说话,脑子闪过一瞬是不是自己做的还不够的念头,那只被他按住的手便动了。不是抽出,直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五指穿过沈辞的指缝,反扣住他的手。   皮质的触感蹭过沈辞的手心,微凉,带着点粗糙的摩擦感。   沈辞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尤斯利今天戴了手套。   训练用的那种,黑色的皮质露指手套,包裹着掌心和小臂,露出一截修长的手指。那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此刻正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皮质的黑色衬着沈辞白得发光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沈辞盯着那只手便入了迷。   尤斯利的手本就好看好看。他早就知道。可戴上手套之后,更好看了。皮质裹着掌心的弧度,露出来的那截手指又长又直,指尖泛粉,扣着他的手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抽不动。   “哥……”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语气里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你今天带了手套……”   “嗯?”   “……好看。”   尤斯利眉头一挑,垂着眼,看着沈辞盯着自己那只手看的模样,唇角往上牵动一瞬。   他把那只扣着沈辞的手抬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沈辞的手被他带着翻了面,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一黑一白,一个粗糙一个细腻,一个骨节分明一个修长柔软。   尤斯利盯着那两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沈辞的手背。   很轻,只是碰了一下,柔软的唇尖与手背一触即发。   沈辞的睫毛颤了颤。   “回家。”   尤斯利的声音从那片皮肤上传来,闷闷的,带着点妥协。   “等回家再继续。”   他松开沈辞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那点压迫感瞬间散了,凉风从两人之间灌进来,吹得沈辞打了个哆嗦。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指尖落在沈辞颈侧,蹭了蹭那片被他嘬出来的红痕。   “走吧。”   他说,转身往树林外面走。   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辞还站在原地,靠在树干上,低着头,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被撩上去的衣摆。那截白得发光的腰身被他塞回裤腰里,布料扯平了,可脖子上的痕迹遮不住。   那些红痕在灯光下一片一片的,瞬间揝取所有视线,显眼的刺目。   尤斯利的眸子暗了暗,然后迈步走回去。   沈辞刚把衣摆塞好,抬起头,就看见尤斯利又站回了他面前。   “哥?”   尤斯利没说话。他抬手,解开自己训练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啪。”   很轻的一声脆响。沈辞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颗也解开了。   “啪。”   领口敞开,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内搭。尤斯利拽着领口往旁边拉了拉,露出锁骨下方那片光裸的皮肤。   然后他伸手,拽住沈辞的手腕,把那只手拉过来,贴上自己那片露出来的皮肤。   掌心底下是温热的,带着点刚训练完还没散尽的体温。   “咬。”   一个字,干脆利落。   沈辞的眼睛瞪大了。   “什么?”   “咬回来。”   尤斯利的声音淡得没一点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不是怕被看见?咬回来,就不止你一只虫有了。”   沈辞盯着那片露出来的皮肤,那截锁骨在灯光下泛着的微光。他张了张嘴,又合住,愣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尤斯利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不咬?”   他问,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你不咬我就继续亲你了”的意思。   沈辞听出来了。   有些慌乱的眨了眨眼,眼神乱瞟,但低下头的动作却做的干脆且毫不忸怩。   嘴唇贴上尤斯利那片露出来的皮肤的瞬间,那截锁骨上方的位置。皮肤的温热,连带着尤斯利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毫无保留的传递过来。   他张开嘴,含住那块皮肤。   舌尖抵上去,轻轻一舔。   尤斯利的身体僵了一瞬。   沈辞感觉到了。于是含得更用力了一点,牙齿磕上去,不重,只是轻轻地叼着那块皮肤,然后用力地嘬了一下。   “嗯——”   一声闷哼,从头顶传下来,沙哑又带着磁性,一下子就把沈辞勾回了那个迷乱旖旎的晚上。   沈辞没松口。他就那么含着那块皮肤,嘬了好几下,直到舌尖感到一丝淡淡的麻意,才松开。   退开的时候,那块皮肤上已经多了一小块红痕,跟他颈侧的那些一模一样。   沈辞盯着那块痕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对上尤斯利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淡,沈辞却在里面看到了一丝笑意。   “好了。”   他说,声音貌似有点点心虚,又带着点隐秘的雀跃。   “现在你也有了。”   话音刚落,凉风渐起,林间碎叶随风曳引,扰得月影零碎。尤斯利没说话。过了一阵,他笑了一声。   不露齿尖,只是从鼻腔里哼出来,混着风声传入沈辞耳里,带着点拿他没办法的无奈。   “行。”   他说,抬手把领口拉回去,扣子没系,就那么敞着,露出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上面印着他刚才嘬出来的红痕。   “走吧。”   他转过身,这次没回头,直接往树林外面走。   沈辞跟上去,走了两步,抬眼看见尤斯利的后脑勺,那根银灰色的小辫在灯光下翘着,随着步幅轻微晃动。   沈辞当即快走两步,跟上去,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尖探过去,勾住尤斯利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尤斯利没躲。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再次把他牢牢扣住。   牵着他,走出了树林。   进了竞技馆后,沈辞才发觉其实在看台上看他哥训练这事并不怎么现实。竞技馆的看台太高,离场地中心远得几乎要配望远镜才能看清下面的谁是谁。   沈辞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场地中央那些正在热身的军雌在他眼里已经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小点。训练服的顏色一致,但虫族基因特殊,发色与眸色倒是花样色彩繁多。   尤斯利把他安置在看台最角落的位置。   “坐这儿。”   他当时这么说,下巴往那张落满灰尘的长椅上一抬。沈辞还没来得及说“这儿好脏”,尤斯利已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了,随手一抖,铺在长椅上。动作干脆利落,跟平时在家里叠被子时完全画风一致。   “别乱跑。”   “看完这一节,累了就打车回去,别等我。”   “晚自习的作业别忘了写。”   他站在那儿,一条一条地交代,语气跟每天早上叮嘱沈辞“记得喝糊糊”一模一样。沈辞坐在他外套上,仰着脸看他,乖乖地点头。   点了一下又一下。   尤斯利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再说下去。他抬手,指尖在沈辞额角蹭了一下,也许还是不放心,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辞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看台上方的灯光太亮,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那部分银灰色头发束起的高束小辫,随着尤斯利下楼梯的步子,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看着他哥走下看台,穿过那条跑道,走进场地中央那片灯光最亮的地方。那截精瘦的腰身被训练服裹着,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然后他融进了那群小点里。   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沈辞的目光还在那片灰蒙蒙的训练服里搜寻,可那些小点太像了,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在灯光下晃来晃去。他盯了一会儿,眼睛都酸了,还是没找到那根银灰色小辫。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   看台上的灯光太亮,亮得连影子都淡了。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灰扑扑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不起眼。   沈辞盯着那团影子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光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壁纸上那张冷淡的脸只露一个侧脸,毕竟是沈辞偷拍的。   沈辞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解开锁屏,点开星河文学城界面内新建的那个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的,在灰蓝色的底上,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他靠在椅背里,把光脑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屏幕边缘,没有急着打字。竞技馆里的声音从下面涌上来,在空旷的竞技馆内回荡,传到沈辞这边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拳头砸在沙袋上的声音,偶尔有虫低喝一声,又沉下去。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沈辞听着那片白噪音,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地松了一点。   他低下头,手指落在屏幕上。   【禁养指南】   【第一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禁养指南(开文)】   菲索斯站在监狱长廊的入口处时,手里还攥着那张调令。   调任狱政管理科科长。   纸质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出褶痕,上面盖着帝国监察部的鲜红如血的章。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折了两折,随手塞进了口袋里。   从帝国监察部特派员,到监狱里管囚犯的科长。   这落差,换作别的虫大概早就炸了。三年卧底,深入虎穴,带回来的情报足够掀翻半个地下势力网。论功行赏,他本该进入军部,或者至少混个监察部副部长的位置。   可他没有。   他被发配到了这儿。   旁虫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虫。旁虫说他站错了队,选错了虫,被当成了弃子。   谁知道呢?菲索斯也不在乎。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军靴落地的声音太过干脆,和他这只虫一样,做什么都不拖泥带水,早上接了调令,下午就报到完毕。   他的制服是新发的,狱政科的黑色制服,领口别着科长的银色徽章,雕刻精良。制服很合身,肩线刚好卡在肩峰,腰身收得利落,衬得他那截腰精瘦有力。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后就是囚犯的放风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呛得虫嗓子发紧。   菲索斯面不改色地走过。   推开那扇门的瞬间,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那片白光,才迈步走出去。   放风区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一些,他只是从这儿路过,顺便看看有没有罪犯违纪行为。   一片灰扑扑的空地,四周都是高耸围墙,高处拉着电网,没有一点空隙。空地上三三两两地站着囚犯,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这些囚犯大多数没事干,散步的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也有,还有堆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的。   菲索斯的目光从那些囚犯身上扫过去,没什么表情,也没多停留。   他沿着围墙根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军靴踩在砂石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有几个囚犯注意到他,目光落在他制服领口的徽章上,然后迅速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新来的科长。   这个信息大概已经在囚犯中间传遍了。   这本该是寻常的一天,首日报道,也没什么可让他忙的,可菲索斯拐过一个弯,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放风区里那些正常的、嘈杂的说话声,是衣服撕扯的声音,混着肉体击打的闷响,从某个方向传来。   “砰、砰、砰。”   很沉,乱如雨点的节奏,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砸在地上。   菲索斯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拐角处,围墙根底下,有一小片空地。那片偏僻的空地平时没什么虫去,太阳也晒不到,地上全是灰,还堆着几个废弃的铁桶。   此刻,那片空地上,围着一群囚犯。   一群稀稀拉拉的虫影围成一个圈,虫数量不少,可挡的并不算严实,菲索斯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拐角处那堆废弃的铁桶旁,满是沙砾的灰色地面上,蜷着一只虫。   银白色的发丝散落下来,铺在尘土里,沾了灰,混着暗沉的血迹,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那头发本该是极好看的颜色,此刻却像一块被揉皱又丢弃的绸缎,脏污得看不出原本的质感。   那群囚犯围成一个松散的圈,正踹得起劲。   一只体型壮硕的雌虫抬起脚,军靴的硬底对准那团蜷缩的身影,对准后腰狠狠踩下去。   力道大得菲索斯几乎能听见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   “嗯——!”   一声闷哼从那堆银白色的发丝底下溢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痛意,又被死死咬在齿间,不肯多漏出半分。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要被那些囚犯的咒骂声盖过去。可菲索斯听见了。   他站在原地,隔着那群囚犯,看着那只蜷在地上的虫。那虫穿着款式跟周围那些囚犯一模一样的灰白色囚服。可那粗糙的布料,穿在对方身上竟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同。   那肩胛骨从囚服底下凸出来,薄薄的,像是一对折断的翅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腰身极窄,窄到那只雌虫一脚踩下去,几乎能把他整个腰侧都盖住。整只虫瘦得像纸片,薄薄一片,蜷在地上,像是随时会被碾碎。   可菲索斯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最先注意的是那只虫的皮肤。   太白了。   白得不正常,苍白一片,病态近乎透明。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薄薄一层壳,连底下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衬得腰腹处的大片青紫越发骇虫可怖。   囚犯群里又是一脚。   这次踹的是肩膀。那虫被踹得往旁边翻了个身,银白色的发丝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脸。   菲索斯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张极为漂亮的脸,清冷中映着矜贵,禁欲中透着柔情。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是让虫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惊绝长相。   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伤。   颧骨处破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灰白色的囚服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嘴角也破了,肿起来,带着干涸的血痂。左眼闭着,眼睑发青。   右眼半睁,让他得以看见那半掩着的眸色。   粉白色的。   不是那种透着血色的粉,是淡淡的,像初春将开未开的花瓣,被水洗过,褪了色,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粉意。那颜色嵌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诡异。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世间的脏污,那么透亮水润,那么无辜清纯。   粉白色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穿过那群囚犯的腿缝,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菲索斯被看得身形一僵。   可那目光很快就收回去了。   粉白色的眼睫垂下去,遮住那层淡得透明的颜色,重新把那双眼藏进那片青紫的肿胀里。   那群囚犯还在踹。   可菲索斯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动作。   比起这虫惊艳的容貌,真正让他身形一震的,是这虫子的身份。他认出来了,几乎不敢相信。   那三年的卧底生涯,在那片混乱不堪的B-12星域,他见过这只虫。不是面对面,只是远远地,隔着层层叠叠的护卫和漫天的硝烟,惊鸿一瞥。   那时候他站在废墟上,身后火光冲天,身前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他是那片星域里唯一还能站着的虫。   而就在那一时刻,就是这只虫,被一群雌虫簇拥着从硝烟里走出来,银白色的头发在火光里罩着朦胧光晕,粉白色的眸子扫过满地的狼藉,也只是淡淡一眨,仿佛脚下血流漂橹,尸骸遍地的景象根本不存在。   那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顿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收回去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虫的名字。   西泽斯。   B-12星域的高层。至于多高,他一个卧底根本摸不清。只知道那片混乱的、法外之地里,所有势力都在争,所有虫都在抢。可无论怎么争,怎么抢,西泽斯这个名字始终压在所有势力之上,像一座看不见顶的山。   那是一只雄虫。   雄虫。这两个字和B-12星域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荒诞。雄虫应该被捧着,被供着,被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可那只虫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时,站在那群荷枪实弹的虫中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被捧着的样子。   菲索斯当时想,整个虫族,只怕没有第二只雄虫能站在那种地方。   而现在,那只虫正蜷在他脚边。   被一群最低等的囚犯围着踹,嘴角淌着血,眼眶肿得睁不开,银白色的发丝沾满了灰尘。   菲索斯攥着口袋边沿那只手的指节慢慢泛白。   “砰。”   又是一脚。   这次踹的是腰腹。那虫整个缩了一下,后背弓起来,像一只被拔了壳的蜗牛,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可藏无可藏。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他口里溢出来。   像是被打得连闷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那点气音,半死不活的样子几乎是一阵风都能把他吹散。   菲索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迈步走过去。军靴踩在砂石地上,“咔、咔、咔”,每一下都很重,重到那群正踹得欢的囚犯终于注意到了他。   打头的那个壮虫抬起脚,鞋底还沾着从西泽斯身上蹭下来的血。他扭过头,看见菲索斯制服领口那枚银色的徽章,愣了一下。   然后他竟先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点“你管不着”的挑衅,还有一点“新来的不懂规矩”的轻蔑。   “长官,这——”   他没说完。   菲索斯的拳已经到了。   “砰。”   壮虫整个飞出去,后背撞上围墙根那堆废弃的铁桶,“哐啷”一声巨响,铁桶倒了一片,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刺耳的声响。壮虫趴在地上,嘴角溢出血来,瞪着眼睛看菲索斯,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围那群囚犯瞬间安静了。   一个个僵在原地,保持着抬脚、挥拳、弯腰的姿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菲索斯没看他们。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蜷在地上的那只虫。   西泽斯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着,脸几乎贴着地面。银白色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那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那下巴上也沾着血,干了的,暗红色的,衬着那片苍白的皮肤触目惊心。   菲索斯蹲下来。   军靴的鞋尖几乎要蹭上西泽斯散落的发丝。他垂着眸子看着那只虫,看着那截露出来的后颈。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虫纹。   是雄虫。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闪过的时候,菲索斯的眉头拧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西泽斯肩膀上方,顿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你——”   一个字刚出口,那只蜷着的虫动了。   不是躲,不是缩,是抬起眼。   那只粉白色的眼睛从发丝缝隙里看过来,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太淡,可眸色极亮,近距离看来,这双眼生的真是极好。一眼望进去时,似在粉白的花间看一个朦胧虚幻的精灵。   菲索斯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他就那么蹲着,跟那只虫对视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能站起来吗?”   西泽斯没说话。那只粉白色的眼睛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垂下去了。眼睫遮住那层淡得透明的颜色,重新把那双眼藏起来。   菲索斯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过去,穿过那片散落的银白色发丝,掌心贴上那截瘦得不像话的后背。那肩胛骨从他掌心底下凸出来,硌着他的手,却薄得像稍一用力就会碎。   他发力,把那只虫从地上捞起来。   西泽斯被他半搂半抱地拎起来的时候,整只虫都在抖。可他没有挣扎,也没有一上来就依靠,只是由着菲索斯拎着环在怀里,像一只没有生命的布偶。   菲索斯低头看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骨,鼻梁,嘴唇,每一处都精致得像艺术品。可那上面全是伤。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菲索斯黑色的制服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那双粉白色的眼睛半睁着,粉眸被长长的睫毛遮掩,看不清里面的神色是慌乱还是无助。   菲索斯的呼吸重了一瞬。   “西泽斯。”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怕惊着对方。   西泽斯的睫毛颤了一下,如同蝴蝶扇了扇翅膀。   那层淡粉的颜色从睫毛底下透出来,又很快被遮住,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闪了一下,沉下去了,就再也看不见。   他没问“你是谁”。   也没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往菲索斯脸上多停留一秒。就那么垂着眼,盯着菲索斯制服领口那枚银色的徽章,上面雕刻的纹路复杂,西泽斯盯了很久。   菲索斯不懂他在看什么,下一秒,那颗脑袋就动了。   银白色的发丝从脸侧滑落下来,蹭过菲索斯的下巴,痒痒的,混着血腥味和尘土气,就这么靠过来了,那颗脑袋靠在他肩上。   “嗯……”   一声极轻的呜咽,紧随其后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像是疼得受不了,想叫却又不敢叫。   因此只是一瞬,那声音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回去了。可已经足够了。足够让菲索斯听出那里面压着的痛意,压着的委屈,压着的无措。   下一秒,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菲索斯一只手从西泽斯颈后穿过去,托住那颗脑袋,另一只手便抄进他膝弯。   起身,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雄虫在怀,比他想象的还要轻。轻得多。 第一百四十七章 看什么呢   ——[开文啦——!辞老师你终于开文啦!!]   ——[来了来了来了!我等了三天!你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   ——[从预告出来我就开始蹲,刷新刷新刷新,手指都要抽筋了,终于让我蹲到了!!]   ——[辞老师你终于开文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刷你的专栏多少遍!!]   ——[老师你知道吗?其实我是病娇,下次再更这么慢,直接囚禁你呢信不信?]   ——[要不我们直接黑进老师的光脑里把他的存稿全看完吧?(比心)]   ——[第一章!第一章就这么带感吗?监狱?S级雄虫被关监狱??谁关的?谁敢关??]   ——[等等等等,让我缓缓!我看到了什么?西泽斯被围殴?被一群囚犯围着踹?踹腰?踩肩膀?嘴角淌血?眼眶肿得睁不开??]   ——[不是,你们先别分析剧情了,我就想问一句——谁敢这样对阁下???]   ——[+1!!!那是雄虫啊!!S级的雄虫啊!!整个帝国一只手数得过来!!谁敢打他?!谁下得去手?!]   ——[我真的要怒了,你们是虫吗??你们有心吗??看着那段描写我拳头都硬了,“砰、砰、砰”一脚一脚踹在阁下身上,你们怎么敢的!!]   ——[我感觉我要精神暴乱了,我现在就想钻进屏幕里把那些囚犯全撕碎!!]   ——[冷静冷静,这是小说,这是剧情需要……]   ——[冷静不了!!你看看那段描写!那么瘦的阁下,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我的阁下啊,这得受了多少苦才能瘦成这样!!]   ——[别说了别说了,我心口疼。辞老师你怎么一开头就虐啊!!]   ——[但是——西泽斯好漂亮啊。银发粉眸,病态白的皮肤,光是看文字就已经能想象出那张脸了。]   ——[粉白色的眼睛!粉白色的!“像初春将开未开的花瓣,被水洗过,褪了色,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粉意”——好萌啊!]   [一想到有虫敢对这么萌的阁下下这么重的手,怎么办?我要杀几只虫才能平复心情。]   ——[(绿标)说了是小说了!不过确实好惨好吓虫,吓得我都不敢看了……]   ——[(绿标)但是菲索斯很帅诶!一脚把那个壮虫踹飞了!太解气了!!]   ——[这个倒是,很少在文里见这么干脆的军雌!以往的文里一般都是在带球跑,或者在被强制爱,要么就是在发情,很少见这么标准的军雌。]   ——[菲索斯蹲下来的时候,手悬在西泽斯肩膀上方顿了一下——他在犹豫什么?怕碰疼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   ——[肯定是后者吧。B-12星域的王,被一群最低等的囚犯围着踹,换谁谁不震惊?]   ——[然后他把西泽斯捞起来了!!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抄进膝弯,直接抱起来!!好有安全感啊!!]   ——[(绿标)确实……菲索斯感觉很有安全感,而且他很果断,不拖泥带水。调令接了就来,看见围殴就出手,没有犹豫,没有瞻前顾后。这种雌虫……挺难得的。]   ——[阁下您都这么说了!!菲索斯!!听到没有!!阁下夸你了!!]   ——[所以这本书是雄虫被囚禁,军雌来救赎?还是军雌被雄虫反噬?简介里说“他一直在引诱我”啊!!西泽斯会引诱菲索斯?!]   ——[我太期待了!!辞老师你快点写第二章啊!!我想看西泽斯被带回宿舍之后的事!!想看他被上药!!想看他跟菲索斯的第一次对话!!]   ——[等等,你们不觉得这个设定有点太偏离现实了吗?]   ——[哪里偏离了?]   ——[现实里哪有虫敢把S级雄虫关监狱里?还这么打?雄保会是吃干饭的?就算西泽斯真是黑道,真是恶虫,口头警告两下最多罚罚款就行了,关起来干什么?还围殴?谁敢碰他一下?]   ——[同意,虽然我知道这是小说,但还是觉得有点出戏。S级雄虫啊,全帝国都找不出几只,怎么可能会被关进那种地方?]   ——[你们能不能别扫兴啊?辞老师写东西什么时候离谱过?《残茧》那么多虫说不现实,最后不都被打脸了?]   ——[说不现实的,西泽斯一只雄虫还是B-12星域的王呢,这不是更不现实?]   ——[相信辞老师行不行?!这肯定是有原因的,后面肯定会解释!]   ——[而且你们不觉得这种反差很带感吗?高高在上的S级雄虫,跌落泥潭,被最底层的囚犯践踏——然后被一只路过的军雌捡回去。这种设定,虐起来才爽啊!]   ——[爽什么爽!我心都要碎了!你看看西泽斯那个样子,蜷在地上,被踹得连闷哼的力气都没有……,这是雄虫啊!这可是位阁下啊!你怎么忍心看他这样!]   ——[辞老师我警告你,你可以虐我,但不能虐西泽斯!这种虐身的不合理戏码只允许出现这一次!!]   被警告了的沈辞面无表情的划过了那几条恐吓评论。   不好意思。   从前的沈辞,写文是为宣泄等级与制度的压迫,字里行间皆是深藏心底的酸涩与孤寂。而现在的沈辞,只是一个为了虐心值不择手段的虐心机器。   冰冷的恐吓都会化成暖心的信息素修复液,为他跟他哥的性福生活再添砖加瓦。   他把光脑屏幕按灭,抬起头。   竞技馆里的灯光还是那么亮,从穹顶上倾泻下来,把整片场地照得如同白昼。下面的方阵依旧是密密的小点,在看台上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沈辞的目光在那片灰蒙蒙的颜色里搜寻。   银灰色的小辫。   那根在阳光下会泛着光、在他眼前晃了一整天、让他手痒得想拽的小辫——现在找不到了。   他把脖子伸长了点,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眼睛眯起来,试图从那群模糊的小点里辨认出哪怕一丁点银色的痕迹。   ……没有,还是没有。   沈辞的脖子缩了回去。他靠在椅背里,把光脑从口袋里摸出来,点进那个备注着【哥】的聊天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时,却顿了一下。   要不要给尤斯利发消息?他哥在训练诶,今天早上尤斯利才说让他上课不要玩光脑……   沈辞的手指还悬着,光脑却先震了。   “嗡——”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备注名是【哥】,内容只有一行字:   【哥】:看什么呢?   沈辞愣了一下。 第一百四十八章 深夜通讯   沈辞下意识地往场地里扫了一圈。场地里还是分不清谁是谁。他把头低回去,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沈辞】:没看什么。   发出去。顿了顿,又补了一条:   【沈辞】: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那边没回。   沈辞盯着屏幕等没等到,片刻后又去寻那道身影。这一次,他的目光扫过场地边缘,那道银灰色的小辫正靠在看台下方的围栏边。   尤斯利一只手撑着围栏,另一只手举在身前,修长分明的手正握着光脑,他低着头,银灰色的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然后他抬起头。   隔着大半个竞技场,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穿过灯光、穿过尘埃、所有嘈杂的声音,一分不差地落在沈辞脸上。   沈辞感觉到了,下意识攥紧身下的那件外套。   他看见尤斯利低下头,手指在光脑上点了几下。   光脑一震。   【哥】:脖子伸得那么长,谁能看不见。   沈辞的耳朵尖烫了烫。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飞快地打字:   【沈辞】:我没有。   【沈辞】:就是随便看看。   发出去。那边秒回:   【哥】:随便看看?看谁?   沈辞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耳尖的烫意还没褪,指尖又敲下去。   【沈辞】:你又不是不知道看谁。   发完又觉得有点太肉麻了,他抿了抿唇,又飞快地补了一条:   【沈辞】:还有,上课的时候不要玩光脑,好好听课。   这可是尤斯利今天早上才打给他的,想不到这么快就能被他逮着机会还回去。   沈辞盯着那行字,轻哼了一声,尤斯利说的话不能信,这只银毛虫子根本一点都不老实。他靠在椅背里,把光脑举到眼前,等着那边的回复。   竞技馆里的灯光还是那么亮,下面的训练声闷闷地传上来,混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可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那边停了一阵。沈辞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大概三四秒。   消息弹出来。   【哥】:我在训练,训练可以玩。   沈辞眉心紧紧蹙起,手指在屏幕上点,打字的速度快得像要把屏幕戳穿:   【沈辞】:不可以!   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理直气壮的执拗,是沈辞一贯的说话风格。   发出去。这次那边回得快了。   【哥】:行吧。   看似是妥协,但沈辞盯着那两个字,总觉得他哥这时候在笑。不明显的笑,笑意弯出来又压回去、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欠揍的笑。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下一条就弹出来了。   【哥】:那你好好坐着。   【哥】:脖子别伸那么长。   【哥】:像傻鹅。   沈辞盯着那三条消息,扫过最后三个字时,眼睛瞪大一瞬。   ——尤斯利靠在看台下方的围栏边,一条腿微曲,银灰色的碎发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可遮不住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他视力太好了。   好到隔着大半个竞技场,他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看台最上方那个角落。   沈辞坐在那儿。坐在他的外套上,背脊挺得笔直,跟刚才伸长脖子左顾右盼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那姿势端得跟课堂上被点名了似的,整只虫绷着,一动不动。   然后尤斯利看见那只手抬起来,掌心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动作不大,但带着点明显的气恼。   像是在说——“又说我傻!”   尤斯利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垂着眼,看着屏幕,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起来。   亮了,又灭。   来来回回好几次,沈辞在那边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赌什么气。   尤斯利等着。   竞技馆里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藏在碎发的阴影里。他的拇指搭在光脑边缘,隔一会儿点一下,就等着看沈辞能说出什么来,不急。   然后——   屏幕一闪。   【沈辞】:!   就一个感叹号。   没有文字,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干干净净的一个感叹号,孤零零地戳在灰蓝色的对话框里。   尤斯利盯着那个感叹号,“呵——”的一声。   笑了。从胸腔里震出来,嘴角也笑得咧开。   那笑容太明显了,明显到旁边正在热身的杜克都愣了一秒,手里的护具差点掉在地上。   “卧槽,”杜克压着嗓子,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克莱特,“尤斯利笑了。”   克莱特正在系护腕的带子,闻言头都没抬:“笑什么笑,发情期到了呗。”   杜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尤斯利靠在围栏边,低着头,盯着光脑屏幕,嘴边那点笑意根本藏不住,整只虫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杜克把目光收回来,默默系好自己的护腕。   算了。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尤斯利把光脑从眼前拿开了一点,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感叹号,又笑了。   他知道沈辞在说什么。   那个感叹号里,有“你才是傻鹅”,有“我不跟你计较”,有“我说不过你但我还是要表达一下我的态度”。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说。   干干净净的,跟那傻子一样。   他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发了一个的图标:   【哥】:[猪]   没说“你很可爱”,没说“别恼了”,没说刚才那句“像傻鹅”是逗你的。心照不宣,就是尤斯利和沈辞交递所有情绪的方式。   发完,他利落的把光脑塞回口袋里,从围栏边直起身。银灰色的小辫在后脑勺晃了一下,他转身走回场地中央。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过头顶,晃了一下。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跟谁打招呼,又像是在说“我看见你了”。   看台最上方,沈辞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光脑,屏幕上还亮着那个对话框。   他看见尤斯利举起手晃了一下,看见那根银灰色的小辫在灯光下晃了一下,然后那道身影就融进了那群灰蒙蒙的小点里。   沈辞盯着那片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场地,盯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掌心底下,唇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可恰好就在这时,沈辞的笑意还没散,光脑忽的又震了。   不是消息提示,是语音震动,“嗡嗡嗡”地在腿上震,想忽视都难。有谁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通讯?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备注名那栏,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以斯拉】。 第一百四十九章 来主城吧   上次见完面之后,他没删对方的联系方式。   不是什么特殊原因,就是忘了。也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对方作为星河文学城的“话事者”,自己作为平台签约作者,留着联系方式总归方便。   但他没想到,以斯拉会主动打过来。   沈辞抿了抿嘴唇,把光脑从腿上拿起来,贴在耳边。   “……喂?”   那边沉默了一秒。   “辞老师。”   然后以斯拉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淡,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看不出底下流的是缓是急。   沈辞“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以斯拉是不是看到那个解释恨与爱的帖子了?是不是还有什么没看懂的地方?还是……上次那个“会对爱的虫下手”的问题,他又有新的想法了?   沈辞在等,以斯拉那边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却依旧平得没什么起伏:   “下个月的帝国庆典,辞老师要不要来内环主城露个面?”   沈辞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什么?”   “帝国庆典,”以斯拉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甚至有些松散的随意,“下个月中旬,内环主城。”   他停了停。   “想邀请辞老师来参加。”   沈辞还呆坐在原地。   帝国庆典。   这四个字盘桓在脑海里时,连带着腐朽的记忆一同浮出水面。   他努力在原主那堆乱七八糟、残缺不全的记忆里翻找,不知过了多久,才从某个落灰的角落里扒拉出一点模糊的印象。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虫族帝国每年都会搞的庆典,庆祝虫皇登基的日子。全帝国的目光都聚焦在内环主城,皇庭、贵族、军部高层、各界名流……,那些平时只能在星网头条上看见的名字,那天都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红毯,礼炮,全息直播。   沈辞前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A市每年的慈善晚宴、商会庆典、政商名流云集的场合,他从小跟着妈妈走过无数次。那些灯光、那些镜头、那些端着香槟笑容得体的面孔。他太熟悉了。   可那是前世。   现在是虫族。   而他——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   他开口,声音里全是恍惚和,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唐。   “……去帝国庆典?”   “嗯。”   以斯拉应得干脆,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辞老师现在是我们平台的重点作者,《残茧》的影响力你也看到了。雄保会那边一直想跟你对接,默里斯上将那条推文之后,关注度更高了。”   “星河文学城是本次庆典主办方之一,辞老师来,就是庆典的首席嘉宾。”   沈辞没说话。   他握着光脑,坐在看台最高处的长椅上,竞技馆里的灯光从下面涌上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   帝国庆典。内环主城。露个面。   这对他而言似乎是个好机会。以斯拉邀请的是“辞”,是写出《残茧》、被一堆雌雄虫追着打赏、被默里斯上将亲自推荐、被雄保会盯上的“情神”。   如果能在那样的场合露个面,对“辞”的作者生涯和商业价值,都有天大的好处。   这提议听起来不错,他完全应该答应。   可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   关键在于——   他现在还在被流放啊!   两百亿没还清之前,他连主城的身份码都扫不过去吧!   帝国法律,流放禁令是写在条文里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写着流放者终身不得入中心城区。沈辞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查过,也根本无力回旋。   “我……”   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我去不了。”   那边没说话,沈辞没等到回应。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口气往下压了压,斟酌着措辞:   “我……我这边,情况有点特殊……那个……”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握着光脑的那只手,指尖也收紧了一点。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以斯拉,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知不知道这个写出爆款小说的“辞”,其实就是沈家那个被赶出去、臭名昭著的F级废物骚扰犯?   应该不知道吧,不然也不会直接邀请他。   可这句话的时候冒出脑海时,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不知道,上次怎么会直接找到家门口?如果不知道,怎么上次说是来找“辞”而不是“沈辞”的?   沈辞的呼吸沉了一瞬。他不想错过这个大好机会,思虑再三,还是把那句话问出来了:   “以斯拉,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话音落下,光脑那边安静了一段时间。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安静,安静到沈辞都怀疑对方是不是挂了。   然后以斯拉开口了。   “知道。”   很轻,很淡,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一样。   沈辞的呼吸却停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所有话堵在嘴边,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握着光脑的那只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泛白。   知道。   这短短两个字包含太多。以斯拉说知道,必然是什么都知道了。   被沈家赶出去的废物,欠了两百亿债务的F级雄虫,骚扰过默里斯上将的星际骚扰犯——这些身份,他全都知道。   可上次见面的时候,对方还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变。看他的眼神没有鄙夷,也没有轻蔑,那么淡那么空。   沈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或者说,以斯拉整只虫都给他一种不符合常规的感觉。   ——像个高智能虫机。   “辞老师。”   以斯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身份码的事,我会处理。”   以斯拉说得不紧不慢,云淡风轻,一句话跟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似的。   “辞老师只需要考虑——想不想来。”   沈辞彻底愣住了,以斯拉的每个字都那么清晰,清晰的灌进他的耳里。   他看着看台下那片被灯光照得通亮的竞技场,脑子里想的却全都是——   这家伙到底是谁?   星河文学城的“话事者”能有这么大本事?开人户就算了,连帝国庆典内环主城的身份码,都说处理就处理?   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   在虫皇脚下,整个帝国最核心、最敏感、安检最严的地方。能在那种地方拿到入场资格的,不是贵族就是名流,不是军部高层就是各界翘楚。   而他一个F级……不对,现在是D级。   一个被流放还欠一屁股债、全帝国都知道的骚扰犯,以斯拉说“处理”就处理?   沈辞的眉头拧起来一点。   “以斯拉。”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带着点认真又微妙的试探。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那边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以斯拉的声音传过来,明明沉着声,却因音色干净而显得格外清透,听不出什么情绪:   “辞老师以后会知道的。”   沈辞还想问什么,可以斯拉已经把话题转过去了。   “辞老师的新书,”他开口,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什么,貌似竟还比刚才认真了些,“我看简介了。”   沈辞愣了一下。   “军雌怎么养。”   以斯拉把那五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波澜不惊。可沈辞莫名觉得,隔着屏幕,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应该会微微眯一下。   “很期待。”   他说。   “希望辞老师能写快一点。”   沈辞握着光脑,听着那个“很期待”三个字,那词从以斯拉嘴里说出来,平得像在念课文,但沈辞这回竟真听出来几分期待。   以斯拉似乎对情情爱爱这种东西格外感兴趣,虽然沈辞觉得他可能压根看不懂。   “我……”   沈辞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以斯拉开了他的户,他对以斯拉可还是一无所知,这让沈辞感到被动。   卡在嘴边的话就更说不出了。以斯拉听着沈辞这边的沉默,似是感知到了沈辞的警惕,他缓缓开口。   “……辞老师,来主城吧。”以斯拉的声音从光脑那边传过来,像隔了层雾,“以你的影响力,到了主城,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能做的也会更多。”   这话说出来无异于明确的向沈辞递请柬。   “更大的发展空间”,几个字,就意味着更好的资源,更高的曝光,更广的人脉。是一个能让他从“作者”彻底变成“顶流”的跃迁。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机会。   A市的商会晚宴,那些端着酒杯笑容得体的面孔,随便一个点头致意,背后可能就是几千万的单子。他妈教过他,这种机会来了就要抓住,不要犹豫,不要忸怩,更不要因为一时的不确定而把它推走。   可沈辞还是犹豫了。   不是觉得不好意思,是他思绪一紧,一道身影乍现在眼前。他一股脑的去了主城,那尤斯利该怎么办?   但很快沈辞就敲定了想法,什么怎么办?把他哥一起接到主城呗。   可等沈辞开口,还是道:“……我再考虑考虑。”   那边沉默了一瞬。   以斯拉开口:“好。”   “那就不打扰辞老师了。明天下午,我会再找你。”   声音平平淡淡,没有催促的意思,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说出来时像是在确认一个日程。   说完,通讯就断了。   “嘟——”的一声,跟以斯拉本虫一样的干净利落。   沈辞盯着屏幕上那串已经结束通话的备注,愣了好几秒。   有钱有身份就是不一样,每次发消息跟发通知似的。 第一百五十章 又怎么了   沈辞几乎是被尤斯利拎进门的。颈被那只手卡着,整个人被半推半拽地往里带,脚底下踉跄了两步,鞋尖磕在玄关的台阶上,差点栽了。   他还没站稳,后背就撞上了沙发。   软垫往下陷,把他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眼前是公寓客厅那盏昏黄的顶灯,光线不亮,却刺得他眯了眯眼。   尤斯利直接覆上来了。压着他,膝盖抵进两腿之间,手撑在他脑袋两侧,把整张沙发都圈成了他的领地。   “小辞,到家了。”   尤斯利撑在他上方开口,咬字咬得意味深长,尾音往下坠。后面的话被故意咽回去了,但沈辞知道尤斯利什么意思。   从回来的路上,悬浮车里他哥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全程搭在他大腿上,掌心贴着,拇指往上蹭时,沈辞就知道今晚注定躲不过。   虽然他也未必想躲,可以斯拉的话直至此刻都依然回荡耳畔。   帝国庆典。主城。身份码。那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沈辞觉得这件事尤斯利得知道。没必要瞒,也根本瞒不住。   可问题是怎么说呢?又从哪儿说起。   他现在可是连写小说这事儿都没跟尤斯利提过。   “……在想什么呢?”   尤斯利忽的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开口,应当是看出沈辞的不专注,没给沈辞反应的机会,嘴唇再次贴上他的颈侧。   那块皮肤被亲过太多次,今晚在树林里嘬出来的痕迹还没消,又红又肿,碰一下就发烫。尤斯利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沈辞整个人一僵。   “嗯——哥……等一下……”   尤斯利没停。   嘴唇从颈侧滑到喉结,舌尖抵着那块凸起,轻轻一舔,那点雪松气的香就再一次从后颈飘出来了。沈辞的呼吸都乱了,手还按在尤斯利胸膛上,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跳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原来他哥也不是那么稳……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沈辞猛地闭了闭眼,把自己的神志从那股冷香中抽出。   不能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被亲得发软的感觉往下压了压,那只按在尤斯利胸膛上的手用了点力,轻轻推了一下。   “哥……,等等。”   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尤斯利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里面那层深意还没散,唇上还带着水光。   沈辞被他看得心口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我有话跟你说。”   尤斯利没动。   撑着手垂眼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沈辞就是觉得,他哥好像在看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过了两秒。   尤斯利才开口。   “说。”   语气里除了干脆还似有一丝压不住的躁,眼睛直直盯着沈辞,就看他能说出什么做借口。   沈辞清了清嗓子,嘴唇刚张开,那个“哥”字还没冒出口。   “嗡——嗡——嗡——”   一阵震动,从尤斯利腕上的光脑传来。   这震动来的太不合时宜,尤斯利本想直接挂掉,可低头扫到屏幕的瞬间,他的眉头一动。   “等一下。”   尤斯利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停顿。   他从沈辞身上撑起来,膝盖在沙发垫上一发力,整只虫往后一退就直起了身,动作快得让沈辞都愣了一下。   他看见尤斯利把腕上的光脑解下来握在手里,拇指搭在屏幕边缘,没接,也没挂。垂着眼看那行来电显示,看了大概两秒。   “我接个通讯。”   他说,转过身往卧室走。沈辞眼里的茫然还未散去,随着尤斯利的背影移动。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尤斯利顿了一下,偏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窗外的光线已经渐暗,客厅又没开灯,以至于沈辞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先去洗漱。”   顿了顿。   “接完了……”   他没说完,尾音就那么悬在半空。可沈辞知道他要说什么。   接完了,继续。   沈辞的耳朵又是一热,可那个“好”字还没出口,卧室的门已经合上了。   “咔哒。”   很轻的一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却格外清晰。   沈辞还躺在沙发上,保持着他哥离开时被压的姿势,盯着天花板,心里却好似忽的扎了根刺。   尤斯利之前接通讯的时候从来不避着他的……,莫名的,沈辞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可沈辞空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留给他的未解之谜真是越来越多。   算了,还是不想了,等他哥出来后再问吧。   沈辞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起身从沙发上坐起来,趿着那双灰蓝色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往浴室走。   灯“啪”地亮了,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热水“哗”涌出来时,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白雾,水汽氤氲,从头顶淋下来,顺着发丝往下淌   沈辞撑着瓷砖,低着头,让热水浇过后颈。   那股冷冽的香气被水汽冲淡了一点,可还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像他哥的手,从背后环过来,把他整个人圈住,不松不紧,却让他哪儿都去不了。   沈辞闭着眼,任由水流浇了不知多久。   然后他听见了。   “咔。”   很轻的一声。   沈辞的眼睛睁开一点。他偏过头,隔着那层磨砂玻璃门,浴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不是那种被风吹开的,是有人从外面,慢慢地、带着点试探性地一点点推开。   外面依旧是黑的,浴室的灯光便从那条缝里湿漉漉的挤出去。   沈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节泛着一点白,像是攥着门框用了点力。   银灰色的碎发从门缝后面露出来,然后是半边脸。   暗金色的眸子,穿过那条窄窄的门缝,穿过浴室里朦胧雾气,直直落在他身上。   沈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哥——!”   他的声音在水汽里发闷,语气里满是惊愕与茫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瓷砖,凉意激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你、你干什么?!”   尤斯利没说话。   他就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在走廊的暗影里,半边被浴室的白光照着。银灰色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眉眼,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亮得让沈辞心口一紧。   那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要不要——”   尤斯利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散着调子。   “跟哥一起洗?”   沈辞的脸上瞬间烧起来。   水还开着,热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肩膀、胸口、腰侧往下淌。可他感觉不到热了,只觉得那只暗金色的眸子看着他,把他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小辞。”   尤斯利见他不回话,又叫了一声,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像是从舌尖碾过去,碾得又慢又沉。   沈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哥怎么了?   刚才接通讯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不是还在沙发上压着他、亲他、说要继续吗?怎么接了个通讯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虽然这确实也算“继续”的一种,但那句“小辞”叫得他后背发麻,明显不对。   沈辞站在淋浴间里,热水还在往下浇,可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他又做了什么?   没有吧,今天一天都很正常也很黏糊啊?哪件事刺激到他哥了?他哥怎么突然就——   “咔。”   又是一声轻响,门缝又大了一点。   沈辞猛地回过神。   尤斯利已经开始解衣服了。   沈辞站在淋浴间里,水还开着,可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   他哥的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时脱训练服一样。指尖轻车熟路的解扣子,训练服前襟敞开,露出里面那件紧身的内搭,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   沈辞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不敢看。是再看下去,他觉得自己会直接在这间浴室里把他哥办了。   不行啊,避y套还在卧室。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不认识   沈辞的目光定在那截腰身上。   那腰精瘦,可一点都不单薄。腹肌的线条从肋骨往下收,收进裤腰,人鱼线若隐若现,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水光。   “……哥。”   沈辞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带点心虚,又带着点认命。   尤斯利没理。他已经把训练服脱下来了,搭在门边的挂钩上。   那截腰身彻底露出来的时候,沈辞又把脸偏过去了。   盯着那块瓷砖上的一道细小裂纹,假装自己很镇定,可实际耳根已经红透了,在雾气里白得发光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尤斯利对沈辞的这副模样很满意。   他没说话,一直到指尖勾住裤腰的边缘,沈辞才终于忍不住了。   “哥——!”   沈辞的声音慌乱又急迫。   尤斯利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   他问,语气里满是明知故问的促狭。   沈辞呼吸乱着,想说点什么把场面撑住,可对上他哥又什么都说不出。   怎么?   他能怎么?他哥都脱成这样了,他能说什么?说“你别脱了”“你快出去”?   沈辞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反应,……有点假了。   尤斯利看着他这样,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一贯的哼笑,带着点拿他没办法的无奈。他没再问,只是继续刚才的动作。   裤腰被勾住,往下拉。   沈辞把脸偏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埋进肩膀里。可那些细碎的声响还在,布料滑过皮肤的声音,皮带扣轻轻碰撞的声音……   然后水声停了。   不对,不是水声停了。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花洒。   沈辞愣了一下,偏过头。   尤斯利已经站在他面前。   赤身,裸着,不到一步的距离。银灰色的头发被水打湿了,贴在额角和颈侧,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度,衬得那张脸更白。   水珠从他下巴滴下来,那双眼睛就那么定定的盯着沈辞看。   沈辞没辙了。   他站在淋浴间里,水汽在他们之间飘散,把一切都笼上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滤镜。可他顾不上那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哥好像不对劲。   接那个通讯之前还好好的,可接完回来,整只虫就变了。   倒不是变得更冷淡,是更黏了。黏得不像他哥。   虽然确实很想做,但沈辞还是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   “哥。”   他的声音在水汽里发闷,带着点压不住的认真。   “你到底怎么了?”   尤斯利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任由花洒的水把他浇了个透,那张俊脸表情淡着,什么也看不出。沈辞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   他的眉头拧起来一点,往前迈了半步。那股被水汽蒸得愈发浓郁的冷香再次溢了过来。   “刚才那个通讯,”沈辞的声音压低了,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是谁打来的?”   尤斯利的睫毛动了一下。   “哥。”沈辞见状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更沉,带着点不容糊弄的执拗,“你不能瞒我。”   尤斯利垂下了眼。   水珠挂在睫毛上,欲坠不坠。暗金色的眸子沉了沉,最后沉淀出一点沈辞看了也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说话。   再抬眼只是往前迈了半步。   一人一虫已经近到胸膛几乎贴上胸膛。水从中间淌过去,温热地冲刷着皮肤,把那点最后的安全距离也冲散了。   下一秒,尤斯利低下头,脑袋搭在沈辞肩上。   银灰色的湿发蹭着沈辞的颈侧,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水汽。那截后颈露出来,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虫纹显露一角。   沈辞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哥很少这样。   不用强势把他圈在怀里的姿势,反而把自己交出、靠在他肩上。像是累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不想说,但也不想瞒。   沈辞的心一下就软了。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尤斯利湿漉漉的后脑勺,轻轻地揉了揉。   “哥……”   他的声音放轻了,带着点哄的意思。   “你跟我说说呗。”   尤斯利没动。   就那么搭在他肩上,呼吸落在他颈侧,一下一下的,又沉又缓。   过了好几秒。   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从沈辞肩窝里传上来:   “……预备校打来的。”   他的嘴唇贴上沈辞颈侧那块被水泡得发软的皮肤,微微蹭了一下,像是挽留。   “明天有虫来视察。”   沈辞眨眨眼。   “视察?”   “嗯。”尤斯利又蹭了一下,嘴唇从他颈侧滑到喉结,含含糊糊的,“挑苗子的。”   沈辞的眉头拧起来一点。   “什么苗子?”   “军部的。”   尤斯利说,嘴唇还贴在他喉结上,声音震动着传过来,痒痒的。   “每年都有。上面来虫,看谁顺眼,就挑走。”   沈辞仰着脑袋让尤斯利去啄,“哦”了一声,没太在意,手还在尤斯利后脑勺上揉着,一下一下的没停。   他哥这么优秀,肯定会被挑中的,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他张了张嘴,正想问“那你怎么不高兴”,尤斯利又开口了。   “校长说,明天六皇子会来。”   六皇子。   沈辞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谁?   “然后呢?”   他继续问,声音淡淡,直接略过了这个问题。   尤斯利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沈辞一下就察觉到了不对,直觉一动,开始偷瞄尤斯利的表情,然后他听见尤斯利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校长还说——”   他停了停。   “默里斯上将也会来。”   沈辞深吸一口雾气,瞳孔猛地收缩。   ——默里斯!   这个名字从尤斯利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对沈辞来说不亚于一道晴天惊雷,把沈辞劈了个外焦里嫩。   他好像能明白他哥为什么从接了通讯就不对劲了。   默里斯上将跟他沈辞渊源可不是一般的深,完全可以算是他在虫族的头号仇虫。宇宙这么大,沈辞真以为不会碰着,结果,就这样的这虫,如今要来预备校?   还是明天?   沈辞的手僵在尤斯利后脑勺上,指节慢慢收紧。   “小辞。”   尤斯利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上来,压着嗓音,带着潮热。   “你认识他吗?”   沈辞的呼吸重了一瞬。   认识吗?   肯定认识啊!   那张脸刚开始几天在原主的记忆都要放烂了。冷峻的,凌厉的,不怒自威的,走马灯一样在沈辞眼前循环个不停。   可那不是他的记忆。   那是原主的。   他沈辞,从来没有见过默里斯。   “我不认识。”   沈辞开口时,否定来得极为坦然,干净利落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真的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一样。   默里斯如何如何,在此刻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沈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尤斯利不高兴。   全都是因为那个跟沈辞这个名字纠缠在一起、让沈辞背上两百亿债务、让全帝国都知道“沈辞是个骚扰犯”的默里斯。   尤斯利很在意。   在意的不是默里斯本虫,而是沈辞跟默里斯之间那段被整个帝国嚼烂了的过去。   “哥,我不认识他。”   他侧过头,嘴唇贴上尤斯利的发丝。湿漉漉的,凉凉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在这里,我只认识哥,别的我一个不认识,也没兴趣认识……”   话音还未落定,沈辞的嘴唇就被堵住了。   尤斯利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沈辞后脑勺滑到了他脸侧,五指张开,扣着他的下颌,拇指抵在他颧骨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抬高一点。   角度刚好。   嘴唇嵌着嘴唇,严丝合缝。   尤斯利一下子吻得激烈,不给沈辞任何反应的机会。沈辞张开唇瓣,五指插进那片银灰色的发丝里,把那颗脑袋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   “哥……”   尤斯利抱着沈辞腰身的手愈发紧了,挤压得沈辞肋骨都有些发疼,可沈辞没躲也没吭声。   因为尤斯利在发抖。   肩膀那块微微地、细细地颤。并不明显,如果不是他的手正搭在那儿,根本感觉不到。   沈辞什么都不想在乎了,管他什么通讯,管他什么视察,管他什么默里斯默外斯,统统都不重要。   “……小辞。”   尤斯利微微退开一点,松了沈辞的唇瓣,又去啄沈辞的唇角、脸侧、一直啄到耳垂,才微喘着气,很轻的含了一下。   沈辞眼神随着香气一同迷离,神志随之一同弥漫。   “嗯。”   “别离开我。”   一语甫毕,沈辞仿佛再无法呼吸。   尤斯利的嘴唇还贴在他耳边,那四个字太轻了,轻到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可沈辞听得清清楚楚。   “不离开。”   沈辞眼眶微微泛酸,侧头,鼻尖去寻尤斯利的温度。   “死也不离开。”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不知道?   沈辞今早想请假,本着能避则避想法,先候过这一天。   可尤斯利看不到他会更没安全感,沈辞也不放心他哥这个样子,独自在学校碰见那个默里斯会发生什么。   所以沈辞还是来了,顶着一脖子新鲜出炉的红印子进了校门。   尤斯利的手到现在都还勾着他,指尖从他的指缝里穿过,勾住了就不放。步子也走的比平时慢,慢得明显,连脑袋后面那根小辫都不晃了,一动不动,可见事态严重。   快到教学楼的时候,尤斯利才终于停了脚步。   沈辞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   “到了。”尤斯利说。   声音和表情一样淡,看不出一丝异样。   可他的手没松。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尤斯利。   “哥,你松手啊。”   尤斯利没说话,也没动。   沈辞等了两秒,懂了。他抿了抿嘴唇,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反握住尤斯利的手,轻轻捏了捏。   “我下课就去找你,哪儿都不去。”   尤斯利的睫毛这才一颤。   “教室门我也不出,就等你。”   顿了顿。   “我今天肯定不见他。”   听了沈辞的再三保证,尤斯利才终于抬起眼看他。暗金色的眸子落在沈辞脸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扫了个不知多少个来回,最后定在他颈侧那片斑驳的红痕上。   有些是昨晚在树林里没消的,有些是昨晚在床上新嘬的。不怪他,谁让沈辞不肯跟他交配。   为这事儿,尤斯利昨晚闷气闷了一晚上。   沈辞见他在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   “……遮不住。”   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羞歉。   其实他还是想不通尤斯利那一受点刺激、吃上醋,就要迫切的跟他建立性关系的行为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   似乎那种被强占,或者彼此间完全袒露的感觉能为他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沈辞以往从不拒绝,但昨晚却是坚决不肯。   预备校今天有虫视察,他哥就算不跟那个默里斯,可还有个什么六皇子呢吧。   顶着个发涨的肚子去接受检视像什么样子?   理由充分,沈辞的言辞也是极为恳切,可昨晚尤斯利就是不买账。最后实在熬不过,沈辞保证今晚双倍弥补,尤斯利那双暗金眸子的邪火才消了点。   可直到此刻,他的胸口依旧是闷的,沉的,像塞了块石头。   从昨晚那个通讯挂断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沈辞不是东西,也不是能被谁藏起来、锁起来、不让任何虫看见的物件。那傻子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些他暂时给不了的东西,总得有虫给,或者沈辞自己去拿。   可他还是闷。   一想到今天那只虫会站在预备校的走廊上,会从这扇门、那扇窗、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看见沈辞那张脸——他就闷得想杀……   尤斯利没说话。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沈辞,然后慢慢的抽出了自己的手,手指一点点从沈辞手中溜出去,慢得像是在等谁反悔。   沈辞没反悔。   到尤斯利把那只手收回去,插回兜里都发过一语。   “去吧。别迟到。”   尤斯利的语气比平时散了点,下巴往教学楼那扇深灰色的大门抬了抬。   “中午我去找你。”   沈辞眨眨眼,看着他哥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抬手,掌心搭上尤斯利的后颈。   这是他哥往日最惯用的动作。虫纹敏感,沈辞从不轻易触摸,但此刻他觉得这个动作用在这里刚刚好。   果然,尤斯利的瞳孔在他搭上来时颤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原样。他没躲,也没多说什么,呼吸却重了几分。   “哥,我走了。”   尤斯利由他搭着。   沈辞拇指蹭了那块皮肤一下,才把手收回来,转身往教学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尤斯利还站在原地,晨光渐起,把他整只虫镀上一层淡淡的浅金。   沈辞冲他挥了挥手,看着尤斯利又冲他抬了抬下巴,才转身,推开教学楼那扇深灰色的大门。   这条走廊里很安静,毕竟只设了一个班,虫数还稀稀廖廖得屈指可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清晰。   他拐过弯,往特设班的方向走。   然后他听见了。   “沈辞——!”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快透亮,一下把他拉在原地。   沈辞转过身。   走廊的另一头,艾文尔正往这边跑。   浅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软软地搭着,随着跑动的步子一跳一跳的。   他跑到沈辞面前,停下来的时候还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可脸上的笑已经先一步递过来了。   “早上好!”   艾文尔站在他眼前,站得规规矩矩,两只手垂在身侧,背脊也挺得笔直   沈辞看着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看见了什么根正苗红的小学生,戴着红领巾,站在校门口敬礼的那种。   “……早上好。”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艾文尔听见他回应,笑得更开了。   “你今天好早!”他说,凑近了一点,目光在沈辞脸上转了一圈,然后顿住了。   沈辞看见他的目光定在自己颈侧,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   “……你脖子怎么了?”   艾文尔问,声音里带着点天真的茫然。   沈辞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可那痕迹太多了,一圈下来,一只手根本遮不住。   “……蚊子咬的。”   他说,面不改色。   艾尔文眨了眨眼,嘴角还抿着那抹笑:“什么是蚊子?”,他认真发问。   沈辞倒被问住了,原来这个星际时代没有蚊子吗……   “没什么。”他说,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习惯性插回兜里,转身继续往教室走。“走吧,迟到了。”   艾文尔“哦”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走了没几步,艾文尔又开口了。   “对了,”他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神神秘秘的意味,“教官今天早上在班级群里说,不让我们去竞技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沈辞的脚步没停。   他垂着眼,盯着走廊尽头的拐角,声音淡得出奇:   “有虫来视察。”   艾文尔眨眨眼:“视察?谁啊?”   沈辞没回答。他不太想说那两个名字,尤其是其中一个——光是念出来都觉得麻烦。   可艾文尔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半步,脑袋几乎要探到沈辞肩膀前面,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知道吗?”   “你也不知道吧——”   “这你都不知道?”   一道声音从身后插进来,语气上扬,传过来时却只觉凉飕飕的。   沈辞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维恩正走在他们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浅栗色的头发在晨光下反着柔光,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往下撇着,那副表情跟昨天一模一样   ——看谁都不顺眼,看沈辞尤其不顺眼。 第一百五十三章 没什么好上的   他抱着手,踏着步子刚好吊在沈辞身后半步的位置。那双绿色的眼睛从沈辞脸上扫过去,又落在艾文尔脸上,嫌弃与傲气皆毫不掩饰。   “你雌父没有告诉你吗?”维恩说,刻意拉长腔调,“是内城的大虫物要来。”   艾文尔边走边扭头看他:“什么大虫物?”   维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沈辞。那目光在沈辞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他开口问。   沈辞没看他。抬脚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维恩等了一秒,没等到他开口,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说“装什么装”。   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什么了不得的名号:   “默里斯上将。”   “还有——”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尾音,像是在等沈辞看过来。   “六皇子。这两只虫的名声,在帝国可是一个比一个响。”   沈辞依旧没看没理。   维恩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觉得沈辞在装。   这么大的消息,整个预备校都炸开锅了,特设班的群里从昨晚就开始信息刷屏,这个沈辞不可能不知道。就算真不知道,刚才听他说了那两个名字,也该有点反应吧?   可沈辞什么都没有。   没得到预想中的崇拜反馈,维恩的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   “六皇子是谁?”   艾尔文秉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声音轻轻的飘过来。   维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那双绿色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难以置信道:   “你——,你竟然连六皇子都不知道?”   艾文尔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几不可察往沈辞那边缩了缩,声音更小了:“不、不知道啊……怎么了?”   维恩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装傻,嘴角抽了抽。   “你们到底是从哪来的乡巴佬。”   “六皇子,”他开口,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念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名字,“以斯拉·卡斯柯达。”   他顿了顿,下巴抬得更高了,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晨光。   “虫族历史上——”   他念的抑扬顿挫。   “唯一的雄虫竞选者。”   艾文尔的眼睛瞪大了。   “雄虫?竞选?那个……竞选?”   维恩看着他这副终于听懂了的样子,嘴角往上弯了弯,肉眼可见的得意起来。   “对,就是那个竞选。九位王储,五十年一届,胜者登基,败者灭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故弄玄虚道:   “他是唯一一个敢参选的雄虫。”   艾文尔的嘴巴微微张开,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叹。   “好厉害!”   “而且——”维恩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他还活到了现在。”   “现在竞选还没开始,但六皇子的势力,已经是九位王储里最——”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沈辞停了。   从刚才起就一直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在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了。   维恩的话也就此卡住。   他抬起头,看着沈辞的背影。   沈辞站在原地没了动静,只是肩膀微微绷着,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蜷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   “谁?”   那张脸上,表情终于不再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疏离了。他眉头狠狠蹙起,拧成一个死结。   维恩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也不甘示弱的皱起眉头。   “六皇子啊,”他说,声音都拔高了一点,还带着些不耐烦,“以斯拉·卡斯柯达,我刚才不是说——”   “你说他叫什么?”   沈辞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快得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维恩被他这阵势吓得一顿,沈辞太高了,维恩只能仰着脸看他。   “以·斯·拉·卡·斯·柯·达。听见了吗?”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气势上依旧不肯输,声音尖亮,像是在教一个听不懂虫话的幼崽。   沈辞没说话。   走廊里的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白得发光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可他的表情,在那片光里,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难以置信,变成茫然。   从茫然,变成——   维恩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觉得沈辞那双透亮黑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下沉。   以斯拉·卡斯柯达。   这个让沈辞一开始觉得拗口,怎么都记不住的名字现在被这样说出来,跟记忆里那句淡淡的自我介绍混在一起,如雷贯耳。   沈辞脑子里骤然一团糟。   这根线连通的太过突然,各种画面闪回眼前,他短时间内根本理不清。   如果他认识的那个以斯拉真的是六皇子,是虫族唯一敢用命去拼皇位的疯子。那对方不远万里来边缘星找他的原因,真是只是为了什么影视化或者爱与恨吗?   沈辞回想起以斯拉那双眼睛。银灰色的眼睛,空淡无物,看他时像隔着层磨砂玻璃,让他看不透内里。   他当时只觉得空灵。现在回想起来,那层玻璃后隔着的,应当是审视。   是打量。   是——“你值不值得我走这一趟”。   果然机遇都是与危险并存,沈辞有些后悔存下那个通讯号了。他抬手扶了扶额,维恩见他面色怪异,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   沈辞的光脑响了。   震感从手腕传来的瞬间,沈辞的心也沉到谷底,他吞了吞口水,一抬手,果然——   【以斯拉】   这三个字再次闪现在屏幕上,震得沈辞心都发慌。   他心知躲不过,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了接听。   “……喂。”   那边顿了一下。   然后以斯拉的声音传过来:   “辞老师。”   无论是称呼还是语调都很往常一模一样,如今却让沈辞冷不丁顿了一下。   以前喊“以斯拉”喊得顺口,现在知道了那三个字后面缀着的姓氏,那个名字就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舌尖上,推不出去。   “……嗯。”   他涩着嗓音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光脑那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沈辞握着光脑的那只手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   “辞老师现在在学校吗?”   以斯拉又问,平铺直叙,直接切入主题。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   顿了顿。   “预备校。”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多余。以斯拉能问出这话,想必早就知道他在哪儿了。   果然,那边连顿都没顿。   “嗯。”   语气都没变一下,好像沈辞在哪儿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需要意外的事。   沈辞抿了抿嘴唇。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心头一动,忽的开口试探道。   “六殿下。”   “嗯。”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一点惊讶的意思。好像沈辞叫他“六殿下”还是“以斯拉”,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沈辞握着光脑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辞老师现在有空吗?”   以斯拉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以往沈辞觉得他是虫机,现在只觉得暗流涌动,看不出深浅。   沈辞没说话。   以斯拉没等到回答,自顾自地接下去,语气不紧不慢也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现在也在预备校。”   停了停。   “可以见一面。”   沈辞的呼吸沉了一瞬。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深灰色的门,特设班的教室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稀稀拉拉的说话声。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艾文尔和维恩。艾文尔正歪着头看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维恩没细看,懒得理。   沈辞把目光收回来。   “……我还要上课。”   他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以斯拉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沈辞的眉头猛地拧起来:   “没什么好上的。”   “辞老师还是过来吧。”   以斯拉继续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竞技馆。”   顿了顿。   “你的兄长也在这儿。”   沈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知道尤斯利在那儿,在竞技馆,可问题是,以斯拉怎么知道哪个是他哥的?   果然是皇子,权势滔天,连他哥的户都被连着开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宣告   竞技馆内的包厢昏暗,唯一的光源是那面正对竞技场的落地玻璃窗。   以斯拉靠在沙发里,长腿微伸。   深蓝色的头发几乎融进背景,只有那张脸还白着,玻璃外透进来的光打在脸上,衬得骨相愈发优越。   他平日里很少穿华服,今天倒是套了件白金色的锦衣,金丝斓缕化去了那一身的滞涩感,更显得清贵凛然。   每一处都精致,每一处都冷淡。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外面那片空旷的竞技台上。那里的台面升起来了,上面却空荡荡,只一个还没开场的舞台。   玻璃前面还站着一只虫。   默里斯。   一身笔挺军装,肩背笔直,肩章上的银色流苏垂下来,如水随动作淌动。浅金色的头发从额前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琥珀色的眼。   那双眼睛也望着窗外,但跟以斯拉不一样,以斯拉在神游,他的目光却有焦点。毕竟政敌在场,他何敢松懈。   默里斯想不通。   以斯拉为什么会来?   帝国庆典在即,六皇子手里的事堆成山,哪一件不比来预备校看一场训练更紧要?   他当然听说过第七军的统领少将在这所学校看中了一个苗子。消息传了有一阵了,不算什么秘密。军部每年都从预备校挑虫,今年挑中了,明年报上来,走个流程就是了。   可那只是一位少将的事。   值得堂堂六皇子亲自跑一趟?   默里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用余光往沙发那边扫了一眼。   以斯拉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里,指尖垂着。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疲态,也看不出期待,甚至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把心思放在这儿。   默里斯把目光收回去。   三皇子不敢来。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事实就是这样。如今的六皇子势大,大到连三皇子那种性子,都要掂量掂量亲自见自己这个弟弟的后果。   所以才让他来。   探消息。试口风。看看这位六殿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沉默如水淌在两虫中间。   直到门口吱呀一声,沈辞推看门,还未迈近一步,身后先探出一个脑袋。   ——艾文尔。   沈辞不是能管得了孩子的性格,这小虫子从沈辞走出教学楼后就一直跟着他,怎么赶都赶不回去。   “沈辞,你要去哪?”   “我也想去……你就让我跟着呗,我也不想上课……”   “我保证不乱说话,你就带我一起去嘛,我也想见见六皇子……”   缠了他一路,沈辞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缠着妈妈要去公司时的样子。   宠大的小孩不好养,天多高地多厚,对他们而言没一点概念,沈辞头一次如此真切的体会到,当年他的妈妈带他究竟有多不容易。   赶不回去,就只能由着他来了。反正是雄虫,估摸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沈辞站在门口时还得整理下自己的心情,不止是因为六皇子,还有默里斯。   那个名字跟以斯拉绑在一起,从维恩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躲不过了。   沈辞的手从门把上抬起来,落在艾文尔肩膀上,五指收紧,把那颗脑袋按回自己身后。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走了进去。   最先闯入他视线的是那个站立在窗前的背影,怪他实在太高大,身形颀长挺拔,往那儿一站,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默里斯。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果然在。   他的步子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默里斯闻声率先转过身来。   琥珀色的眸子在沈辞脸上落了一瞬,带着军雌特有的锐利将沈辞快速打量了一番。   沈辞与他对视了不到半秒,然后垂下了眼睫。   他现在顶着的是自己的脸,前世的眉眼轮廓,跟那个骚扰过默里斯的F级废物没有半点相似。   应当认不出来吧。   沈辞这么想着,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蜷起。   默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他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的艾文尔身上。   然后那目光收回来。   默里斯开口,声音冷硬又干脆:   “你们应当是走错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辞和艾文尔的制服上扫了一下。   “这里……”   “辞老师。”   一道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打断了默里斯的话。   同样不带感情的语调,以斯拉的声音却像冬天的风裹着细雪,落在耳朵里时都带着凉意。   沈辞偏过头。   以斯拉坐在沙发上没起身,只是偏了偏头,银灰色的眸子穿过昏暗的光线,轻落在沈辞脸上。平静得跟上次在家里见面时没任何区别。   “辞老师。”   以斯拉又叫了一声。   语气还是那么淡,可这次沈辞听出来了。不是询问,是确认。   是在告诉默里斯,这只虫我认识,是我请来的。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以斯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的慌忽的稳了几分。   以斯拉现在这个样子,沈辞完全无法把他和传闻中的那个六皇子联系起来。   但他还是喊道 : “六殿下。”   以斯拉应了一声,浅浅的“嗯”。默里斯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   这次比刚才久。   琥珀色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沈辞没躲。   这个时候最不能输气势,他就站在原地,脸上纹丝不动,由他看。   艾文尔从他肩膀后面又探出一点,浅棕色的眼睛在以斯拉和默里斯之间转来转去,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然后他很小声很小声地,凑到沈辞耳边说了一句:   “沈辞,那个白眼睛的好好看。”   沈辞:“……”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手从身侧抬起来,不动声色地把艾文尔的脑袋又按回了自己身后。可没用,艾文尔再探出头时,半个肩膀都露出来了。   以斯拉也看见了他。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从沈辞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张挂着浅笑看上。   然后——   停了。锁住那张脸,就再没动。   “辞老师……”   默里斯在这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确定。沈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对上默里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眯着眼睛像是在回想什么。   沈辞的心跳又快起来。   不会吧?   认出来了?   不可能吧。沈辞想着,以他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原主的雌父站在面前都不可能认得出,何况这个默里斯?可听着对方这个语气——   “是那位——”   默里斯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来一点,像是在组织措辞。   “写《残茧》的辞老师吗?”   沈辞那口气一下子松了,送得太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幸好。   幸好认出来的是这个身份。   他点了点头。   就那么点了一下,轻轻的,跟平时说话一样淡。   “嗯。”   默里斯的眉头挑了一下。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惊讶,还有几分恍然。   “竟然是辞老师。”   他说,声音听起来还是一贯的冷硬,可最后那个称呼语调往下沉着,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往沈辞这边走了两步。   下一秒,他的脚步停住了。   一股香气从沈辞身上传过来,还未近身,就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感知里。   冷冽凛然的雪松香。浓烈且蛮横,裹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偏执从沈辞身上传过来,生生让默里斯止了步。   那是尤斯利的信息素,缠在沈辞身上,浓的化不开。 第一百五十五章 收拢   雪松。   带着风雪过境后独有的清苦。   不是味道本身刺鼻,是那股香气实在太浓了。   雌虫信息素。交配期间释放的,带有极强的附着性,会渗进雄虫的皮肤里、血液里、骨骼里,几天都散不掉。   雄虫感知不到。   等级再高的雄虫,对这种残留信息素也是迟钝的。   他们闻不到那股附着在皮肤上的香气,感觉不到那些被刻意留下的标记,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颈侧、锁骨、手腕,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另一只虫的信息素腌透了。   可雌虫闻得到。   同为雌虫,这种信息素对他们来说,不亚于尊于领地的猛兽,对着所有同类亮出獠牙。   ——别靠近,别打量,别动心思。   是这蛮横信息素里裹来的宣告与信息,可除此之外,默里斯还从里面读出了别的东西。   等级。   S级。   不是那种刚过线的S,是压着顶的、几乎要溢出临界值的S。浓郁到这种程度,信息素的主虫至少是S级中阶,甚至更高。   默里斯站在原地不动了。   倒不是怕,是惊。   整个帝国,S级的雌虫不多。能到这种浓度的,更是凤毛麟角。可能让他的身体本能产生这种反应的,屈指可数。   整个预备校,S级的雌虫学员一只手都数不满。而能在这个年纪就达到S级中阶以上的——   默里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把悬在半空的那只脚落回去,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从沈辞颈侧移开,在那张俊美清贵脸上停了一瞬。   “辞老师竟然真的是雄虫。”   他这么问,心里却忽然有点想笑。   很明显,这位辞老师,家里养的那只雌虫,怕是个心眼小得没边的。   沈辞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嗯。”   礼节性的回应,淡得像白水。   默里斯倒是没在意他这冷淡。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沈辞脸上停留两秒,才重新落向玻璃窗外那片的竞技台。   “我也读辞老师的书。”他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冷硬,但语气有所缓和。“写得很好。”   许是平日里习惯了发号施令,第一次做粉丝这种身份,沈辞竟从那冷硬语调里还听出了几分不自然。   沈辞垂下眸子,回应道: “……谢谢。”   默里斯点了点头,没再看他。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又说了一句。   “下一本书,我也很期待。”   顿了顿。   “希望辞老师能手下留情。”   沈辞愣了一瞬。   手下留情?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上一本书太虐了?还是说他在书里写了什么不该写的?还是说——   他还没想明白,衣袖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沈辞下意识偏过头,艾文尔正站在他身后,还是方才那个姿势,只是那张白净的脸上表情有点怪。   浅棕色的眼睛不再像刚才那样到处看了,垂着,盯着地面。嘴角那点笑意也收了,抿着唇,抿成一条线。   “沈辞。”他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嗯?”   “那个……”艾文尔停顿一下,目光往沙发那边飞快地瞟了一眼,又收回来。“我先走了。”   沈辞的眉头微微拧起来。   “怎么了?”   “我不看了。”艾文尔说,声音更小了,小到像蚊子哼。说完他也不等沈辞回答,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几乎是在小跑,几步就消失在了门后。   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切割这片昏暗。   沈辞盯着那道门缝看了两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往沙发那边看去。   以斯拉还坐在那儿,一动未动,玻璃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线。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正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那样空茫平淡。那双银色眼睛,不知是能压住的东西太多,还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沈辞什么都看不出。   “辞老师。”   以斯拉忽的开口,其语气的冷淡程度能顶两个沈辞或三个默里斯。在这间屋子里,三处冷冻源各有各的冷意。   也许艾文尔是受不了低温才走的呢?   “坐。”   以斯拉的声音打断了沈辞的胡思乱想。从旁听来似不容拒绝的命令,但以斯拉音色清冽,沈辞也算熟知他的性子,竟生不出几分抗拒。   于是依言坐下,跟以斯拉中间隔一张平桌。   “竞赛快开始了。”   “……竞赛?”   沈辞眉头一挑,下意识把目光转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就见四周的环形看台上,竟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不少虫——穿着制服的教员,端着记录板的军部官员,还有几个他叫不出身份、但一看就不是预备校的虫。   两侧的通道里,开始有学员走出来。   一个一个的,稀稀拉拉的从两侧的阴影里汇入竞技台中央。   虫数不多,但每一个站在台上的,身形都高挑得不像话,肩宽腿长,背脊笔直,哪怕站在那里不动,也能让虫遥遥感知到其蓄势待发的紧绷感。   沈辞的目光在那群学员里扫了一圈,没找到那道银灰色的小辫。   太快了。   一个一个走出来的,还没等他看清,就已经站定了。   四面巨大的光屏从竞技馆的穹顶上缓缓降下来,悬在半空,灰蓝色的底,亮着白光。   屏幕上开始滚动学员的身影。   不是照片,是实时影像。镜头从每一个学员脸上扫过去,停留不到一秒,就切到下一个。   沈辞的目光钉在那些屏幕上。   一张脸,又一张脸。冷峻的,凌厉的,面无表情的。有的眼尾上挑,有的眉骨高耸,有的嘴唇紧抿。每一张都好看,每一张都冷淡,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换了不同的发色和眸色。   然后——   屏幕上闪过一副面容。   银灰色的头发扎成小辫,垂在后脑勺。侧脸,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里,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跟平时一样的冷淡,疏离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沈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可下一秒,那张脸已经切过去了,屏幕上换成另一只虫。   “……这里的学员,”以斯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紧不慢,“几乎就是预备校里所有的高阶雌虫了。”   沈辞没说话,目光还钉在那块屏幕上。   屏幕上的脸还在滚动,一个接一个,可他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刚才那张侧脸,那道银灰色的小辫,那垂下的睫毛。   “辞老师觉得,谁会有望夺得魁首?”   以斯拉又问。   这个问题的问的没一点技术含量,沈辞甚至不用思考,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当然是我哥。”   笃定又坚决,且没有一丝理论支持,字里言外全都是感情。   以斯拉没说话。   玻璃窗外,竞技台上的学员已经分成了两列,面对面站着。镜头从队列上方扫过去,又扫回来。   以斯拉的声音这才又响起来。   “尤斯利·塞弗伦斯。”   连名带姓从他嘴里吐出来。   “S级,”以斯拉继续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名字,只是一直没说出口,“王虫潜力,入学三年,所有科目全优,实战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   他顿了顿。   “确实很优秀。”   沈辞直接惊得僵在原地。   不是他哥的一连串优秀成绩,是尤斯利的姓氏,沈辞跟了他哥这么久都没听他哥说过。   塞弗伦斯。   这个姓氏,连他都不知道。他哥从来没提过,过去的日子里也没有任何要提起的意思。   沈辞张了张嘴,想问以斯拉到底想做什么。   可那几个字还没出口——   “确实。”   默里斯的声音从窗前传来。   “这样的好苗子,还这么年轻,留在预备校就荒废了。”   沈辞的呼吸一滞。   他偏过头,看着默里斯那道笔挺的背影。默里斯转过身来。肩章上的银色流苏随着他转身微微晃动。   “十四军正好缺一个这样的。”   十四军。   默里斯麾下直属的部队之一,帝国精锐中的精锐。沈辞在星网上看到过这个名字,能进十四军的,不是世家出身的军雌,就是在战场上立过赫赫战功的老兵。每一个名字报出来,都是能让虫族社会抖三抖的存在。   而现在,默里斯说,他哥这样的,十四军正好缺一个。   听着架势,那他哥岂不是要被默里斯调走?   沈辞放在膝侧的手攥了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哥不去”,想说“你们十四军有什么好的”,想说“你们军部挑苗子也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吧”。   可他说不出口。   这是军部每年都有的流程,上边来虫,看谁顺眼,就挑走。天经地义,合情合理,被挑中的学员,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根本不会有虫拒绝。   可沈辞私心,就是不想让尤斯利在默里斯手下。 第一百五十六章 可以先写小说   默里斯把目光在沈辞脸上落了一瞬,落在沙发上那道白金色的身影上。   “六殿下觉得呢?”   他问,语调淡得寻常,可明显沉了沉。   军部与皇室,表面上互不干涉。   军部挑人,皇室不插手。皇室议事,军部不掺和。这是虫族帝国的规矩,写在不成文的法则里,谁也不会轻易去碰。   可六皇子坐在这儿,默里斯就不能不问。   哪怕只是走过场。   以斯拉靠在沙发里没动。   银灰色的眸子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自寻死路。”   神色、表情、语气,至始至终未曾有一丝变化。   沈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包厢里的空气被彻底冻住,他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自寻死路。   以斯拉说的是谁?   默里斯?还是他哥?   不对,他哥跟以斯拉无冤无仇,以斯拉没理由说他哥。   那是说默里斯?   为什么?默里斯和以斯拉,难道不是一个阵营的吗?   沈辞目光在以斯拉和默里斯之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气氛,好像有些不太对。他下意识往椅背里靠了靠。把自己缩进那片昏暗的阴影里,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默里斯的眉头动了一下。站在原地,那张脸依旧冷峻,可沈辞却觉得那只虫的身体,在听见那四个字的瞬间绷紧了。   自寻死路四个字。   不是“再考虑考虑”,也不是“此事从长计议”,更没有那些他听惯了的、模棱两可的、留着余地的官腔。   干干净净,斩钉截铁,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他把目光转在以斯拉脸上。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此刻正斜斜地看过来,没什么表情,跟方才看窗外、看沈辞、看竞技台上那些学员时没一点分别。   可默里斯就是觉得,自己该走了。   他在这位六殿下身边站了快一个小时。从进这间包厢开始,以斯拉就没正眼看过他。   可刚才那句话,他说完的瞬间,以斯拉看过来了。   默里斯的嘴角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那位殿下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重新落在窗外,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默里斯站在原地。   白金色的锦衣在昏暗的光线里衬得那张侧脸愈发白,白得像玉,白得像瓷,白得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无人踏足的荒原上。   他忽然想起三皇子的话。   “默里斯,你去看看。看看我这位弟弟,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三皇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点笑意,好像只是让下属去办一件寻常的差事。   可默里斯现在站在这儿,才发觉那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那简直是让他来送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脊背窜上来的凉意往下压了压。   “六殿下。”他开口。   沈辞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他只知道以斯拉没动。   默里斯没等到回应。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臣先告退了。”   以斯拉依旧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好像默里斯在不在这个房间,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默里斯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只是偏了偏头,用余光往沙发那边扫了一眼。   沈辞还坐在那儿。   缩在椅背里,把自己藏进那片昏暗的阴影中。那双黑眼睛正看着这边,里面带着点还没散尽的惊愕和警惕。   默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咔哒”一声,很轻。   少了一个冷冻源,包厢里的温度却反而变得更冷了,冷的沈辞抑制不住的打哆嗦。   以斯拉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映着玻璃外面透进来的光,银白色的调愈发刺眼,也愈发空得让人心发寒。   沈辞想走,可直觉告诉他现在走似乎已经晚了。   他把目光从以斯拉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两只手上。   那两只手白得发光,骨节分明。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几道浅浅的纹路。   “辞老师。”   以斯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沈辞的指尖蜷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那双银灰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似乎轻了一点。   “你兄长的事,”以斯拉开口,说得随意,“不用担心。”   沈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不会去十四军。”   沈辞闻言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以斯拉没看他,只淡淡道:   “辞老师不是不想让你的兄长去吗?”   以斯拉嘴里说得轻描淡写。可沈辞知道,这不是随口闲谈。这是六皇子在跟军部上将之间,轻描淡写地截了一道胡。   “我看你一直很紧张。”   沈辞愣住了。   他下意识想否认,说“我没有紧张”,可他也知道自己其实从默里斯说出“十四军正好缺一个这样的”那刻起,手指就一直攥着膝侧的布料。   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以斯拉却看见了。   沈辞垂下眼,目光落回自己膝上那两只手上。右手还保持着掌心朝上,那些纹路在光里清清楚楚。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是不想去。”   以斯拉没说话。   沈辞盯着自己手上那几道线,忽然想起前世他妈带他去算命的场景。那个老先生说他这辈子命好,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愁。   现在想来,命确实好。穿越到虫族,被全星际唾弃欠一屁股债,能有虫养着他不说,还能有虫因他的原因就一句话拦下上将的橄榄枝。   可……,自寻死路四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敢追问。以斯拉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这间包厢里的空气比外面薄得多,吸进去不够用,吐出去又舍不得。   “辞老师。”   以斯拉又提起他。   沈辞抬眼。   “怎么没跟默里斯多说两句话?”   以斯拉问得随意,银灰色的眸子看着他,里面依旧是那种空空的淡。   “听闻辞老师之前,不是还曾竭力追求过他?”   沈辞:“……”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不通以斯拉是怎么突然把注意力放在这儿的。   但“竭力追求”这个词砸过来时,沈辞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不是害羞,是尴尬。臊的,替原主臊的。   沈辞控制不住又在心里骂了原主一顿。   “……那是以前的事。”   他说,声音硬邦邦,是真不想提。   “以前不懂事。”   以斯拉没说话,开始盯着他看,目光比看默里斯时的认真程度能翻个翻。   沈辞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不动声色把脸往旁边偏了偏,目光落在窗外。竞技台上的学员已经开始热身了,光屏上的名字滚得飞快,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现在只喜欢我哥。”   以斯拉的睫毛动了一下,算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表情波动。他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   “原来辞老师也会变心。”   沈辞:“?”   沈辞猛地把脸转回来,眼睛直直看向以斯拉。   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   “变心?”   沈辞重复了一遍,不敢置信却难以辩驳。   “变什么心?我……我明明……”   他说不出来了,换芯子的事要做好保密,总不能说那一开始就不是我的心吧?   沈辞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以斯拉没深究,看了沈辞两秒,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不过,”他说,声音不急不缓的,“这也是好事。”   沈辞的眉头还拧着。   “毕竟默里斯上将——”   以斯拉顿了顿,银灰色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日暮穷途。”   沈辞的手蜷了一瞬。   日暮穷途。   “……什么意思?”   沈辞问,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   以斯拉没看他,目光还在窗外。话落当下,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没什么动静,可落在地上就是一声闷。   “默里斯上将如今统领三军,权势滔天。”他说,语气平平的,“可权势如流云。”   “今天是他,明天也可能是别的虫。”   沈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盯着以斯拉那张侧脸,骨相优越,轮廓分明。可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能让他窥探的东西。   “什么意思?”   以斯拉终于偏过头来。没有直接回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道:   “比如……你哥。”   那一瞬间,沈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盯着以斯拉那张脸,大脑一片空白。   他哥?什么?统领三军?   尤斯利和默里斯?   这两个名字在以斯拉那句话里被串在一起,沈辞的脑子转得飞快,可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潮翻涌。   沈辞不敢往下想。   “辞老师不用紧张。”   他说,紧接着补充道。   “只是随口一说。”   沈辞盯着他那张侧脸,盯了好几秒。   这是暗示,绝不是随口一说?   沈辞知道以斯拉不是会随口一说的虫。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想好的,每一个字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可他不说,沈辞也没办法。   他只能把那些疑问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紧。   “……哦。”   以斯拉没再说话。   包厢里安静下来,下一瞬,一声刺耳的哨声穿透玻璃传了进沈辞的耳里。   沈辞的目光猛地转向窗外。竞技台两侧的通道里,开始有虫往台上走了。   要开始了。   沈辞直起腰,下意识的想去追寻那道能让他在这暗流涌动的动荡里,心安神宁的身影。   他一个个扫去。不是尤斯利。体型不对,发色也不对。到最近也还没有。   沈辞的脖子开始微微往前伸,以斯拉的声音冷不丁传来: “辞老师的兄长出场还早。”   “依照等级,他应该排在最后头。”   沈辞的动作僵了一下。他偏过头,以斯拉还靠在沙发里,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   “……哦。”沈辞应了一声,有些失落。脖子却还伸,目光就是不肯移。   “辞老师。”   “嗯。”   “你这样脖子会酸。”   声音太轻被外面的嘈杂压过,沈辞没听见。以斯拉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辞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脖子伸着,眼睛眯起,没往看台上看,而是去往那堆预备学员里找。   以斯拉把目光收回来。   “反正等着也是等。”他说,声音提高了一点,“辞老师不如写写小说。”   沈辞这回听见了,终于把脸转过来。   沈辞:“……什么?”   以斯拉面不改色,声音又低了回去。   “竞技馆的光线不错,”他说,“适合写东西。”   沈辞:“……” 第一百五十七章 【禁养指南(二)】   【第二章 哥哥】   【菲索斯走进宿舍的时候,西泽斯还被他横抱着,银白色的发丝垂下来,在半空中轻轻晃。   他用脚带上门,“砰”的一声。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陈设简单得跟跟他这只虫一样,什么都从简,什么都不想多留。   雄虫被放在床上的瞬间,便无力的陷进床面,脑袋歪向一侧,颧骨伤处的血顺着淌下来,洇进枕头。菲索斯垂着眼看了两秒,转身去拿医药箱。   医药箱在书桌下面的柜子里,他搬东西时记得见过一次。   他走过去,弯腰,拉开柜门——   然后动作一顿。   不对。   他直起身,眉头微微拧起来。   囚犯受了伤,应该去医务室。而不是往他宿舍带,更不是往他床上放。他一个狱政科科长,刚上任第一天,把一只囚犯从放风区拎出来,横抱着穿过半个监狱,最后塞进自己宿舍的床上——这算什么?   而且这还是只雄虫。   菲索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维持着那副复杂表情,转过身,准备把那只虫从床上拎起来,送医务室——   然后他看见了西泽斯。   瑟缩着,姿势跟他转身前一模一样。被子没盖,那截腰身露出来,腰侧的青紫痕迹能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胯。   蜷在他的床上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像只被扔在路边的小动物,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置,所以干脆不动了。   菲索斯盯着他看了两秒,默默转过身,蹲下去,从柜子里把医药箱翻了出来。   西维斯整只虫太脏了,脸上全是血污和黏着的沙砾,一只眼睛还睁不开,嘴角也破了,嘴皮开裂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菲索斯蹲在床前,沉着眸子把伤口一一扫过。   那些雌虫怎么下得去手?   这是雄虫。哪怕穿着囚服,哪怕真犯了滔天的罪责,这也是雄虫。不止是身份尊贵,更是身体娇弱不堪。   那些囚犯,那些低等的败类,他们怎么能?怎么敢把脚踩在这样的雄虫身上?怎么忍心一拳一拳地往那张脸上砸?   菲索斯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没让呼吸乱。   “……会有点疼。”   他说着,利落的拧开喷头,对准了伤口。   喷雾按下去的瞬间,细密的白雾落在伤口上,西泽斯的身体猛地一颤。可他没出声,连闷哼都没有。   菲索斯动作很轻,尽量不让喷雾直接打在裸露的创面上。   “为什么被打?”   他问,声音冷硬,不知道得还以为在做什么社会调研。   西泽斯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半晌,睫毛颤了颤:“……他们想强迫我。”   顿了顿。   “我不让。”   语气比菲索斯的调研语调还要平静,平静到菲索斯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强迫。   这个词在脑子里打转,转得他胸口那块地方更闷了。   他看着西泽斯那哪怕满是伤痕也遮不住底色的脸。五官生的好就算了,偏偏还有那双粉白色、淡得像花瓣的眼睛。   这张脸放在B-12星域那种地方,是权势的象征。可放在监狱这群最低等的囚犯中间——   就是一块肥肉。   菲索斯把医药箱的盖子合上,“咔哒”一声,锁扣弹回去。   “他们碰你了?”   “没让他们碰。”西泽斯那只粉白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菲索斯也没再多问,没被真的强迫,就暂时不用找心理医生。他把西维斯嘴角涂匀,处理腰腹青紫时,西泽斯的右手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只手的手腕上,一只银灰色的环。   窄窄的,贴着肌肤,扣得死紧。环的表面光滑,侧面一颗暗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抑制环。   这种东西,只有雌虫中的重刑犯才会配,压制精神力,防止暴乱或者逃跑。S级的雌虫,一旦戴上这东西,精神力直接锁死,基本就跟普通虫没什么两样。   可眼前这个——   菲索斯又扫了一眼西维斯,雄虫顶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正半睁着那只粉白色的眼看他,那眸子里面雾蒙蒙的,像含着一汪没化开的春水。   雄虫,无辜,清纯,脆弱。   这几个词从菲索斯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给雄虫戴抑制环,他没见过也没听说过。雄虫的精神力哪会需要压制。除了羞辱,他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谁给你带的?”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指尖悬在抑制环上方,没碰。   “为什么戴这个?”   西泽斯没说话。看着菲索斯,然后慢慢垂下眼,眼睫遮住那层淡得透明的颜色。   “……不知道。”   声音轻得像羽毛,除了沙哑,还有点委屈。   “醒来就戴着了。”   菲索斯盯着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太真了,真到找不出一丝破绽。真的他都要打消心里残留的怀疑。   从放风区到现在,这么长时间里,这虫没反抗,没挣扎,没问他是谁、也没大声喊冤让自己“主持公道”。就那么由着他抱,由着他放床上,由着他往伤口上喷药,疼得发抖也不吭声。   目前为止,挺听话的。   虽然菲索斯觉得,“听话”这个词,用在雄虫身上一般并不合适。可放在西泽斯身上,又好像没什么违和感。   从那双粉白色的眼睛看他的第一眼起,这只虫给他的感觉就是——娇的。像花。   菲索斯的目光在那只抑制环上和西维斯那双粉眼睛上扫过来扫过去。   终于还是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把嘴边那句“我给你摘了”也一并咽了回去。   刚上任第一天。还不知道这虫到底犯了什么事。贸然动抑制环,不合规矩。   他没站起来,蹲在床边,看着西泽斯那张满是伤痕的脸。   “我之前在B-12星见过你。”   他说,语气平淡,西泽斯的睫毛却忽的颤了一下。   菲索斯看见了。   “你现在的样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脸,“可跟那个时候不太一样。”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西泽斯把脸慢慢转过来。唯一能睁开的眼睛,正正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笑了一下。   菲索斯看不出这笑里的东西是释然还是无奈,反正不是开心就对。   “我在那里有个哥哥。”   西泽斯开口。   “我哥不要我了。”   他说。   “我在那里待不下去了。”   语气轻的似在说家常话,菲索斯猜测刚才的笑应该是苦笑了。他没把话接下去,可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倒是松了一下。   哥哥。   靠山。   原来是这样。   B-12星域那种地方,一只雄虫能站在金字塔尖,压住所有势力,靠的不可能是自己。雄虫有什么?娇弱的身子骨,稀薄的精神力,连自保都难,更别说在那片吃虫不吐骨头的地盘上翻云覆雨。   靠的是他哥。   现在他哥不要他了,靠山没了,无路可走,所以进来了。进监狱了。   菲索斯想着,目光看向西泽斯手腕上那个抑制环上。   也是。   他对自己说。   对方毕竟只是一只雄虫。   那么娇贵、柔弱,生下来就该被雌虫伺候。在B-12星那种地方,没了倚仗就什么都不是。难不成还真能是什么首领高层二把手吗?   菲索斯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站起来。   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可对他没影响,他站定的时候,身形连晃都没晃。   “行。”   他说,一字落定。   “你今晚就睡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夜色浓得化不开,走廊里的灯早就灭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   “不会有虫来的。”   说完,他转过身,刚准备走。   衣角被拽住了。   那点拉力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正迈步,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菲索斯低下头。   西泽斯攥着他制服衣角的那只手在抖。   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移过手腕、袖口,移过那截满是青紫的小臂,最后落在那张脸上。   西泽斯还躺在床上,正盯看着他,一只眼还是睁不开,可另一只眼睛眼尾已经红了。   “不要走。”   西泽斯的声音随着指尖一同发颤。   “……我害怕。”   菲索斯:“……”   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一分。   菲索斯一时之间没说话。   “你——”   西泽斯看着他,那双粉白色的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点,又暗下几分,最后沉淀出一种小心的试探。   “你要不要做我哥哥?”   菲索斯僵住了。   整只虫都僵住。   他站在床边,保持着那个要走的姿势,一只手还抬着,准备去拉门把手。可那只手悬在半空,动不了了。   西泽斯还看着他。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菲索斯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底下,像被剥光了似的,什么都藏不住。   “不要。”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一点犹豫。   拒绝得比他在战场上拒绝撤退命令还快。   西泽斯瞳孔缩了一下,掩在长睫下根本看不出,他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松了一点。却依旧虚虚地搭着,像是还在等。   菲索斯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攒动一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把刚才那个“不要”圆一圆。比如“我不是你哥”,比如“我们不熟”,比如“我只是看你被打才把你捡回来的,别想太多”。   可他从不说这种多余的话,而且西泽斯还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渐暗,最后沉到底,变成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安静的淡粉。   “……那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他问。声音轻软小心,像在跟一个随时会翻脸的虫说话,看着比被一群虫子围殴时还委屈。   菲索斯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扇门上。   “菲索斯。”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狱政科,菲索斯。”   说完之后,这位新晋的狱政科科长,最后还是留了下来,没睡床,简单打了个地铺睡在那张单虫床的旁边。   “……菲索斯。”   月色在这间屋子里只能透进一半,细长光痕打在西维斯那张被打得连眼都睁不开的脸上,颧骨的伤口已经有了愈合迹象,他抬手把那点伤搓开一点。   喊出那个名字时。像含着片花瓣,在嘴里揉碎了吐出来,轻轻就传浸了整片空间。   西泽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比他说自己身世时真切些,却在那张伤痕的遍布的脸的映衬下,显得几分湿冷。   他把抓过菲索斯衣角的手蜷成拳,轻轻压在枕头下面。   视线开始往床下瞟。   菲索斯就在那里。   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内搭,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月光吝啬,只照亮他的半边脸,西泽斯那完好的右眼就借着那点光,盯住那半边脸看。   “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