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直播恋综:漂亮魅魔身陷修罗场》作者:一碗小丸子   简介:   呆萌文盲小魅魔×位高权重大佬   江饱饱是一只小魅魔。   准确地说,是一只毕业考核倒数第一、连尾巴都收不好的废柴魅魔。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吃得饱一点。   名字都是为此而起的。   老师嫌弃他丢人,一脚把他踹去人间:“去收集点情绪能量,最简单的任务,别回来了!”   江饱饱摸摸饿扁的肚子,有点发愁。   能量收不够,他就得回地狱继续挨饿。   可人类世界的盒饭太好吃了,甜品太好吃了,连白米饭都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东西好吃一万倍。   为了红烧肉、糖醋排骨、草莓蛋糕、热牛奶、还有好多好多阳气。   江饱饱握紧小拳头: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他想得很简单——   让一个人喜欢,就能吃一口。   让一百个人喜欢,就能吃饱饱。   来的嘉宾个个都是金字塔尖的人物——三金影帝、千亿总裁、科技新贵、传媒大亨。每一个都香得要命,能量浓郁得让他腿软。   但江饱饱和没心思管这些,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节目组管饭。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奶白色的皮肤,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他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人的目光就黏在他身上了。   弹幕说他是“笨蛋美人”,说他是“天选之子”,说他“长了张让人想犯罪的脸”。   #魅魔的恋综生存日记 #收集能量好难 第1章 捡垃圾的小可爱   (避雷:完全不懂人类人情世故的文盲小魅魔,成长型的。   魅魔懂得都懂,自带万人迷体质。   不喜勿看,作者玻璃心,对差评过敏(☝ ՞ਊ ՞)☝)   江饱饱已经在人类世界流浪半个月了。   他的传送门出了故障,把他扔在了这座城市最偏僻的城乡结合部。   魔力几乎为零,尾巴缩不回去,头上的角也若隐若现。   他不敢见人,白天躲在废弃的厂房里,晚上才敢出来。   饿了怎么办?   翻垃圾桶。   江饱饱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吃得饱一点,名字都是为此而起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来人间,吃的最多的东西是烂菜叶和过期的面包。   “好饿……”他缩在墙角,肚子咕咕叫,尾巴蔫巴巴地垂在地上。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就在他快晕过去的时候,一阵香味飘了过来。   江饱饱猛地抬头。   顺着香味,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一个剧组拍摄现场。几十号人正围在一起吃盒饭,那香味——   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   江饱饱咽了咽口水,肚子叫得像打雷。   “哎,那边那个小孩!”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冲他招手,“你是群演吗?过来领盒饭!”   江饱饱愣了一秒,激发了自己所有的潜能,收起了尾巴和触角,然后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盒饭到手,他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差点把一次性饭盒都啃了。   太好吃了。   人类世界的食物,太好吃了。   “慢点吃慢点吃,”胖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是新来的群演吧?叫什么名字?”   江饱饱满嘴饭菜,含糊不清:“江饱饱。”   “江饱饱?”胖男人乐了,“这名字好,一听就是个能吃的。”   江饱饱猛点头。   从那天起,江饱饱就成了这个剧组的常驻群演。   丞相家的傻子少爷   他不需要演,往那一站就行——因为他长得实在太漂亮了。   奶白色的皮肤,圆圆的眼睛,睫毛长得像小扇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就算是穿着最普通的粗布麻衣,站在人群中也是一眼就能看见的那种好看。   剧组里的人都说:“这孩子要是出道,绝对能红。”   江饱饱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当群演管盒饭。   而且有时候还能多领一盒。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直到那天晚上。   收工后,江饱饱坐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穿着考究的女人摘下眼镜,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你叫什么名字?”   “江饱饱。”   “多大了?”   “十八。”   女人眼睛亮了:“想不想上电视?”   江饱饱眨眨眼:“上电视管饭吗?”   女人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管,而且不是盒饭。”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上面写着星灿娱乐,金牌经纪人,苏曼。   “有一个节目,叫《心动信号·他他季》,”苏曼说,“来的都是各行各业的顶尖人物。你什么都不用做,往那一站就行。”   江饱饱有点迷茫:“那我去干什么?”   苏曼看着他那张精致到不像人类的脸,一字一顿:“你去让他们心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节目组管一日三餐,还有下午茶和夜宵。”   江饱饱眼睛亮了。   当天晚上,苏曼带他去签约。   签完字,苏曼把他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饱饱,这个节目很重要。来的嘉宾每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地球抖三抖的人物。你不需要讨好谁,也不需要怕谁,做你自己就行。”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在嘱咐自家孩子:“加油,吃饱饱。”   江饱饱用力点头。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一栋独栋别墅里,乔予安正对着镜子练习“无辜大眼”。   他刚满二十二岁,家里是搞房地产的,算不上顶级豪门,但也够他挥霍几辈子。他从小就聪明,聪明到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装傻比真傻更吃香。   “老弟,你真的要去那个恋综?”他姐姐靠在门口,一脸无语。   “当然。”乔予安调整了一下表情,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水汪汪的,楚楚可怜的,“现在最火的人设就是笨蛋美人,越傻越受欢迎。”   “我真是搞不懂你,明明聪明的要死,却总是要装傻子。”   乔予安满意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我查过了,这季嘉宾全是大佬,随便傍上一个,咱家就能上一个台阶。”   姐姐翻了个白眼:“你就不怕翻车?”   乔予安笑了:“翻什么车?我装傻的水平,比真傻还真。”   三天后。   《心动信号·他他季》录制现场。   江饱饱站在庄园门口,手里攥着苏曼给的嘉宾名单,腿有点软。   不是紧张,是名单上的名字太吓人了——   江寻,26岁,三金影帝,奥斯卡最年轻的华人评审。全球票房累计破三百亿。   沈淮序,27岁,沈氏财团掌门人。家族产业横跨金融、地产、军工,个人身家超两千亿。商界人称“活阎王”。   陆寒州,25岁,寒州科技创始人。全球AI芯片领域的绝对霸主,桀骜不驯,谁也不放在眼里。   顾辞远,26岁,辞远传媒总裁。掌控着全球最大的娱乐帝国,表面温润如玉,实际手段狠辣。   乔予安,22岁,棠心甜品创始人。乔家小少爷,很娇气,据说家里有矿。   江饱饱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大厅里,四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江饱饱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江饱饱腿一软,给自己香迷糊了……   每一个都好香。   他深吸一口气,差点被这满屋子的能量熏晕过去。   江寻第一个站起来,笑容温柔但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你就是最后一个嘉宾?”   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走出来的。能量是粉红色的,甜丝丝的,像草莓蛋糕。   江饱饱眼睛都直了——这不是他追了三部剧的那个影帝吗?   “你、你好!”江饱饱差点鞠躬。   旁边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沈淮序靠在沙发上,一身黑色高定西装,五官冷峻锋锐,整个人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他只扫了江饱饱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能量是深蓝色的,冷冽浓烈。   陆寒州转着硬币,上下打量了江饱饱一眼:“也太瘦了吧,你家不给饭吃?”   顾辞远温润一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说话。”   江饱饱乖乖坐下,屁股刚沾沙发,门又被推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一个穿着白色小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的少年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恰到好处。   先是慌张,然后是害羞,最后是甜甜的笑。   乔予安。   他环顾一圈,目光在五位大佬身上快速扫过,心里已经在打分:江寻温柔型,好下手;沈淮序高冷型,有挑战;陆寒州桀骜型,有点帅;顾辞远暖男型,安全牌。   他的脸上却是一副单纯无害的表情:“大家好,我叫乔予安,今年二十二岁,请多关照!”   说完还鞠了个躬,角度精确到能露出后颈最漂亮的弧线。   江饱饱看着他,眨了眨眼。   乔予安也看向江饱饱,心里“咯噔”一。   妈的,怎么还有一个?而且长得也太“天菜”了吧!!!   两个“小0”对视了一秒。   乔予安率先开口:“你好呀!你也是嘉宾吗?你好可爱!”   语气甜得能拉丝。   江饱饱老实回答:“谢谢,你也很可爱。”   乔予安笑了笑,心里在想:这小孩看起来是真傻,还是装傻?不管了,反正我的场子不能被抢。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顾辞远旁边坐下,仰起脸:“顾哥哥,我是你的粉丝!你公司出品的《星辰大海》我看了三遍!”   顾辞远笑了笑:“谢谢。”   乔予安心里得意:第一步,搞定。   但他没注意到,四位大佬的眼神其实都没怎么变——挺可爱,但也仅仅是挺可爱。   像看到两只漂亮的小猫。   看看就好,不会当真。   弹幕疯狂滚动:   【老天奶!竟然真有如此美味的综艺。】   【OMG!OMG!OMG!这几位大佬的气息已经溢出屏幕了啊!】   【两个小可爱!这一季也太好嗑了吧】   【江饱饱那个吃盒饭的镜头笑死我了】   【乔予安真的好会,一来就叫顾哥哥】   【目前看来是两0四1呀!那么刺激的吗???!!!】 第2章 谁是真笨蛋   自我介绍环节正式开始。   四位大佬的履历一个比一个吓人,每个人开口的时候,空气都安静得像在开董事会。   江寻说话时带着影帝特有的松弛感,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成就轻描淡写地带过,反倒问了一句:“这季的嘉宾都很年轻,挺好的。”   目光从乔予安身上扫过,又落在江饱饱身上。   乔予安立刻接住这个眼神,露出一个害羞的笑。   江饱饱没注意到,因为他正在偷偷看茶几上的果盘。   “江饱饱?”主持人叫了他一声。   “到!”江饱饱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像被老师点名。   全场安静了一秒。   陆寒州转硬币的手停了,嘴角微微抽动。   江寻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乔予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也太夸张了吧,演的吧?   但江饱饱是真没反应过来。他站了三秒,才想起来自我介绍:“我、我叫江饱饱,今年十八岁。之前做过群演,现在……现在是来参加节目的。”   “职业呢?”主持人问。   “职业……”江饱饱想了想,“职业就是参加节目?”   顾辞远温润一笑,替他解围:“节目组没给你安排个人设吗?”   江饱饱老实回答:“苏姐说做我自己就行。”   “苏姐?”顾辞远微微侧头,“苏曼?”   江饱饱点头。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曼是圈内金牌经纪人,从不带没潜力的艺人。她看上的人,要么天赋异禀,要么——有别的什么。   陆寒州第一个开口:“苏曼眼光不错,你长这样确实不用演,站那儿就有人看。”   这话乍一听是夸奖,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也就这样了”的随意。   江饱饱听不出来,还挺开心:“谢谢陆哥!”   陆寒州挑眉:“谁让你叫我哥的?”   江饱饱愣了一下:“那叫……陆总?”   “随便你。”陆寒州转回硬币,不看他了。   乔予安在旁边默默记下:陆寒州,嘴硬,不吃拍马屁这一套,换策略。   轮到乔予安自我介绍时,他站起来,先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大家好,我是乔予安,今年二十二岁。我开了一家很小的甜品店,没什么大成就,能来这个节目真的很意外……”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像随时会哭出来。   “谢谢节目组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努力的。”   说完,他鞠了一躬,抬头时眼角已经有泪光。   全场安静了片刻。   江寻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谢谢江寻哥哥。”乔予安接过来,轻轻按了按眼角,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江饱饱在旁边看着,觉得乔予安好厉害,说哭就哭,这要是做群演,一天能多领一盒盒饭吧?   他发自内心地赞叹:“你好会哭啊,好厉害!”   乔予安的眼泪差点卡住。   他分不清这是真心夸奖还是阴阳怪气。   看江饱饱的表情,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全是真诚,没有一丝嘲讽。   ……是真心的。   乔予安第一次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感觉。   他笑了笑:“谢谢饱饱哥哥,你也很可爱。”   江饱饱被叫“哥哥”有点不好意思:“你比我大吧?我十八,你二十二。”   乔予安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妈的,叫错了。   但他反应极快:“但是我感觉你像哥哥呀,你看起来就很会照顾人。”   江饱饱想了想,认真地摇头:“我不会照顾人,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乔予安:“……”   这人说话怎么不按套路来?   弹幕:   【乔予安的表情有一瞬间崩了哈哈哈】   【江饱饱是真的不会聊天,好尴尬!】   【乔予安好会演,但我居然不讨厌是怎么回事】   【OMG!两个小0现在就干起来了吗!直接扯头花吗!】   第一个环节是“初次印象投票”每位嘉宾匿名投给第一眼最有好感的人,票数最高的人可以获得优先选择约会搭档的权利。   投票结果很快出来了。   江寻两票,沈淮序一票,陆寒州一票,顾辞远一票,乔予安一票。   江饱饱零票。   江寻看到结果,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沈淮序翻了一页手中的资料,像是早有预料。   乔予安对自己的那一票不太满意,他本来以为至少能有两票。   他偷偷看了一眼江饱饱。   江饱饱正在看自己的“零票”,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无所谓。   因为江饱饱的脑回路是这样的:有人投我,我会很开心的;没有人投我,也不代表大家讨厌我呀,可能就是没注意到我。   他转过头,对乔予安说:“恭喜你呀,有一票!”   乔予安笑容甜美:“谢谢饱饱哥哥,你下次也会有的。”   心里却在想:这人是不是真的缺心眼?   第二个环节是分组游戏——两人三足踩气球。   主持人随机抽签分组。   第一组:江寻和乔予安。   第二组:沈淮序和江饱饱。   第三组:陆寒州和顾辞远。   游戏开始。   乔予安和江寻绑在一起后,乔予安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怎么自然地摔进他怀里,怎么在摔倒的时候护住自己的脸,怎么在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江寻比他高一个头,步伐大而稳。乔予安特意放慢脚步,制造出一种“我跟不上你”的笨拙感。   “江寻哥哥,我太慢了,对不起……”他气喘吁吁地说,身体微微前倾,往江寻那边靠。   江寻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动作礼貌而克制:“没事,慢一点。”   手掌碰到乔予安肩膀的那一瞬间,乔予安已经算好了下一个动作——装作被绊倒,往江寻怀里倒。   但他还没开始演,隔壁赛道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看过去了。   沈淮序和江饱饱那一组。   准确地说,是江饱饱自己摔了。   他俩的腿绑在一起,刚迈出第一步,江饱饱就左脚绊右脚,“啪叽”一下趴在了地上。   沈淮序被他一拽,身体晃了一下,但稳稳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江饱饱,面无表情。   江饱饱抬起头,满脸无辜:“这个地好滑。”   沈淮序沉默了三秒,弯腰,一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猫。   “看路。”他说。   “哦。”江饱饱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站好。   第二轮开始。   这一次江饱饱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低头看自己的脚,像在数步子。   沈淮序忍了三秒,开口:“看前面。”   “但是看前面会踩到你的脚。”江饱饱认真地说。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沈淮序没回答,直接迈了一步。江饱饱被带着往前走,差点又摔,但这次他的手本能地抓住了沈淮序的袖子。   沈淮序没有甩开。   两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走完了全程,江饱饱低着头看路,沈淮序看着前方,袖子被拽得皱巴巴的。   他们的气球一个都没被踩破。   因为根本没人和他们抢,别的组都绕着他们走。   陆寒州在旁边喊了一句:“沈总,你是不是在遛狗?”   沈淮序没理他。   江饱饱听到了,想了想,认真反驳:“我不是狗,我是魅——”   他紧急刹住,改口:“我是人。”   陆寒州笑得更大声了。   乔予安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有点复杂。   他刚才精心设计的摔倒、靠近、身体接触,全被江饱饱这一摔给抢了风头。   问题是江饱饱不是故意的。   他是真的笨。   乔予安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真傻的人设可以卖一时,卖不了一世。他有脑子,慢慢来。   但下一秒,他看到江饱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纸巾包着的饼干,递给沈淮序:“沈总,你刚才拉我了,请你吃饼干。”   沈淮序看了一眼那块饼干,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道在口袋里揣了多久。   他没接。   江饱饱也不尴尬,收回手,自己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乔予安愣住了。   他不讨好任何人。他只是有东西就分享,你不吃他也不失落。   这人是真的不装。   乔予安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对手。   不是需要“斗”的对手。   是让他怀疑“我是不是装得太累了”的对手。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动摇军心! 第3章 分房   游戏环节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庄园的灯光亮起,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进来,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长桌。   江饱饱的鼻子先于眼睛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扭头,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   还有一大盘白切鸡,旁边配着两碟蘸料。   “开饭了。”导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各位嘉宾先用餐,吃完后公布房间分配。”   江饱饱已经站到了餐桌旁,但没敢第一个动筷子。他看了一眼其他人,等着谁先拿碗。   乔予安也饿了,但他忍住了。他在心里盘算: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吃相太难看,要优雅,要矜持,要让人觉得自己是那种“精致到连吃饭都像画报”的人。   他拿起碗,轻轻盛了半碗汤,小口小口地喝。   江寻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块鱼,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演一场吃饭的戏,但每一帧都好看。   沈淮序根本没动筷,面前放了一杯黑咖啡,低头看手机。   陆寒州倒是吃得很随意,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皱眉:“这排骨有点老了。”   顾辞远笑了笑:“陆总嘴刁,回头我跟节目组说说。”   “不用,”陆寒州把骨头扔到一边,“能吃饱就行。”   江饱饱终于忍不住了。他拿起碗,先是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然后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亮了。瞳孔里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持续了不到半秒,但恰好被坐在对面的顾辞远捕捉到了。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江饱饱一眼。   江饱饱吃得很快,但不出声。这是他在剧组盒饭摊上练出来的本事。   快,安静,一粒米都不掉。   一眨眼,一碗饭见底了。   他又盛了一碗。   第三碗的时候,乔予安忍不住小声说:“饱饱,你胃口真好。”   江饱饱满嘴饭菜,含糊地“嗯”了一声,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陆寒州看了他一眼,把手边那碟没动过的白切鸡推了过去:“吃。”   江饱饱愣了一下,抬头看陆寒州。   陆寒州已经别过脸去,继续吃自己的饭,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   “谢谢陆总。”江饱饱乖乖接过,夹了一块鸡腿肉,嚼了两口,又抬头,“陆总你人真好。”   陆寒州筷子一顿:“别给我发好人卡。”   “好人卡是什么?”江饱饱问。   陆寒州不想解释了。   吃完饭,工作人员出来宣布房间分配规则。   “庄园一共有三个套房,每个套房有两间卧室,一个共用客厅。按照抽签决定谁和谁住同一个套房。”   江饱饱举手:“套房是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解释:“就是你们两个人住一个大门里,但卧室是分开的,中间有个客厅连着。”   “哦,”江饱饱明白了,“就是一起住。”   “对,一起住。”工作人员笑了笑,“但卧室是独立的,有各自的床和卫生间。”   乔予安在心里快速盘算:六个嘉宾,三个套房,每个套房两个人。也就是说,节目组刻意制造了“室友”关系。   室友之间的互动会比一般嘉宾多得多,这是天然的上镜机会。   他必须选对人。   最好是江寻。江寻温柔,好相处,而且咖位最大,蹭镜头就是蹭热度。或者顾辞远,传媒圈大佬,搭上关系对以后发展有利。   沈淮序虽然条件最好,但太难搞,住在一起可能尴尬。   陆寒州脾气太差,容易踩雷。   至于江饱饱……   乔予安看了一眼正在偷摸舔嘴角米粒的江饱饱。   和这人住一起,除了天天被对比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工作人员拿来了抽签筒,六个竹签,两两同色。   “每个人抽一支,抽到相同颜色的人住同一个套房。”   江寻先抽。绿色。   沈淮序抽。黑色。   陆寒州抽。黑色。   顾辞远抽。绿色。   江饱饱伸手进去,摸了一支,拿出来一看红色。   他举着竹签,茫然地看向工作人员:“红色跟谁?”   还没人回答,乔予安已经把手伸进签筒,拿出最后一支。   红色。   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   乔予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江饱饱倒是很开心,举着竹签跑过去:“予安哥哥!我们是一个颜色的!”   乔予安扯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是呀,好巧哦,饱饱弟弟。”   心里在狂喊:不——凭什么啊——   江寻看了他俩一眼,微微点头:“那我和顾总一间。”   顾辞远端起茶杯,笑了笑:“江影帝,请多关照。”   “客气了。”   沈淮序和陆寒州对视了一秒。   陆寒州先开口:“沈总,我俩一间。”   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淮序翻了一页手中的杂志:“嗯。”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冷得像开了空调。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房卡。庄园很大,三间套房分布在不同的位置。   江寻和顾辞远住A栋,沈淮序和陆寒州住B栋,江饱饱与乔予安住C栋。   C栋在庄园最东边,推开窗户能看见一片竹林和远处的山。   江饱饱一进门就“哇”了一声。   客厅很大,沙发软得能陷进去,茶几上放着新鲜的水果和零食。两间卧室对门,门上贴着名字标签。   江饱饱先进了自己的房间,两秒后就出来了。   “予安哥哥,我们今晚可以一起吃零食吗?”   乔予安正在整理行李箱。他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按照颜色深浅排列,连衣架之间的间距都一样。   听到这话,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笑了笑:“好呀,等我收拾完。”   心里想的是:你最好只是吃零食,别搞什么夜聊交心环节。   江饱饱开心地跑回自己房间,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被子很香。   这是他在人类世界睡过的最好的床。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有点想哭。   一个多月前他还在翻垃圾桶,现在居然睡在了这么软的床上,还有零食吃,还有……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五个嘉宾,每一个都很香。魔魅天生能感知到生物的能量场,能量越强的人,闻起来越“香”。   江寻的能量是粉红色的,甜而不腻,像刚出炉的草莓蛋糕。   沈淮序的能量是深蓝色的,沉而浓烈,像深夜的海。   陆寒州的能量是金红色的,炽热张扬,像烧红的炭。   顾辞远的能量是青绿色的,温润却深不见底,像一潭古井。   乔予安的能量是浅黄色的,软糯微甜,像刚蒸好的米糕。   而他自己——魔力几乎为零,能量淡得像要消失了。   江饱饱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至少今天吃饱了。 第4章 分房相处   另一边的房间里,乔予安终于收拾完了行李箱,坐下来开始复盘今天的表现。   搞砸了。彻底搞砸了。   他本来应该是全场最甜最软最招人疼的那个,但江饱饱往那一站,什么都不做,就把他衬托得像一个“努力营业的甜美”。   不是说他输了。   是他觉得自己用力过猛了。   乔予安靠着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予安哥哥?我拿零食过来了。”   江饱饱抱着一大堆零食站在门口,怀里满得下巴都得压着一包薯片才能稳住。   乔予安起身给他开门,看到这个画面,忍不住——   没忍住笑了。   “你拿这么多吃得完吗?”   江饱饱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我们一起吃,吃得完!”   乔予安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两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江饱饱拆开一包薯片,先递给乔予安。   乔予安接过来,拿了一片,慢慢嚼。   江饱饱已经开始吃了,一片接一片,咔嚓咔嚓,像一只小松鼠。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零食,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薯片碎裂的声音。   乔予安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这个室友很安静,不吵,也不用费心思应付。   “饱饱,”乔予安开口,“你之前说你是群演,演过什么?”   江饱饱想了想:“丞相家的傻子少爷。”   “什么戏?”   “不知道,我没看过。我就站在那儿,让干嘛干嘛。”   乔予安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来这个节目?”   “因为管饭。”   空气安静了一阵。   乔予安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演或装的痕迹。   找不到。   “你认真的?”   “认真的。”江饱饱点头,又从茶几上拿起一包饼干拆开,“苏姐说来了就有饭吃,一日三餐,还有下午茶和夜宵。你看,现在就是夜宵时间。”   他举起饼干,像举杯一样。   乔予安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一点。   “你倒是挺实在的。”   “实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装。”   江饱饱歪头想了想:“我装了呀,我把——”   他突然闭嘴。   差点把“我把尾巴收起来了”说出来。   乔予安没注意到他的停顿,自顾自地说:“我以前也想过不装,但不行,不装的话没人喜欢我。”   江饱饱嚼着饼干,含糊不清:“不会啊,我就挺喜欢你的。”   乔予安的手顿了顿。   “你都不了解我。”他说,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   “了解不了解的,”江饱饱满不在乎地说,“你刚才给我开门了,还让我进来吃零食,你就很好呀。”   乔予安沉默了很久。   长到江饱饱吃完了一整包饼干,又开始拆第二包。   “饱饱。”   “嗯?”   “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江饱饱咬着饼干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就回答。”   “你不是坏人。”江饱饱说,“坏人不会问别人自己是不是好人。”   乔予安没说话。   江饱饱又说:“而且你是甜的。”   “什么?”   “我是说——你的气息,闻起来是甜的。甜甜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乔予安以为是说他身上的香水味,笑了笑,没再追问。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儿零食,江饱饱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   “困了?”乔予安问。   “嗯……吃饱了就困。”江饱饱揉揉眼睛,站起来,“予安哥哥晚安。”   “晚安。”   江饱饱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忽然回头:“予安哥哥,明天早上几点吃饭?”   “七点吧,昨天导演说了。”   “那我七点起。”江饱饱心满意足地关上了门。   乔予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被消灭大半的零食残骸,发了很久的呆。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刚才那半小时,他没有营业。   他忘了营业。   甚至——他好像不太想在这个人面前营业。   这个念头让乔予安感到一阵恐慌。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他是来傍大佬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明天要打起精神,重新营业。   乔予安给自己打了一针鸡血,站起来回了房间,关门前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灯光,还有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已经睡着了。秒睡。   乔予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关上了自己的门。   与此同时,B栋。   沈淮序和陆寒州的客厅里,两个人各坐沙发一端,中间隔了至少两米。   沈淮序在看财经新闻,看得专注,像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   陆寒州在玩手机,游戏音效开得外放,枪声砰砰砰,吵得要命。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十分钟。   终于,陆寒州先开口:“沈总,你能不能说句话?这屋里安静得像太平间。”   沈淮序头都没抬:“你想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   沈淮序沉默了两秒,放下手机,看着陆寒州:“今天游戏环节,你说我在遛狗。”   陆寒州笑了:“怎么了?我说错了?你拽着那小矮子走路的样子,确实像遛——”   话没说完,一个沙发靠枕精准地砸在他脸上。   陆寒州接住靠枕,笑容更大了:“沈淮序,你居然会动手?”   沈淮序重新拿起手机,面无表情:“闭嘴。”   陆寒州把靠枕垫在脑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忽然说:“那个江饱饱,挺有意思的。”   沈淮序没接话。   “你说他是不是真傻?”陆寒州看着天花板,“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跟你有什么关系。”   “随便问问。”陆寒州顿了顿,“乔予安倒是挺会演的,但那小孩儿江饱饱,我看不出来,感觉真的跟智障似的。”   沈淮序翻了页屏幕:“你看不出来的人多了。”   “你就能看得出来?”   沈淮序没回答。   陆寒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哼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沈总,明天早餐见。”   “嗯。”   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淮序继续看了一会儿新闻,偶尔会停下来,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在想今天下午江饱饱从他口袋里掏出那块皱巴巴饼干时的样子。   那么自然地递过来。   被拒绝了也不难过。   自己掰了一半吃掉,剩下的一半包好放回口袋。   他不是不在乎沈淮序的反应。   他是根本就不在乎任何人的反应。   沈淮序合上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竹林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A栋的画风则截然不同。   江寻和顾辞远坐在客厅里喝茶,气氛和谐得像两位老干部。   “今年的春茶,朋友送的,尝尝。”顾辞远泡了一壶茶,给江寻倒了一杯。   江寻端起来闻了闻:“好茶。”   “你最近在拍的那部戏,我听说了,《归途》,冲奖的吧?”   “看缘分。”江寻笑了笑,“倒是顾总你们公司新签的那个导演,拍短片拿奖那个,眼光不错。”   两人商业互吹了几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今天的嘉宾身上。   “那个乔予安,”顾辞远放下茶杯,“是你喜欢的类型?”   江寻想了想:“挺可爱的,但还小。”   “二十二,不小了。”顾辞远笑了笑,“你十九岁的时候已经拿影帝了。”   “那不一样。”江寻摇了摇头,“我是觉得,他好像不太放松。”   顾辞远点头:“是有点紧绷。倒是另一个——”   “江饱饱?”   “嗯。”顾辞远推了推眼镜,“这个孩子很有意思。”   江寻看了他一眼:“顾总对他有兴趣?”   顾辞远笑了笑,没正面回答:“你对他没兴趣?”   江寻也笑了,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   “再看看。”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夜深了。   庄园的三栋套房都熄了灯。   C栋,江饱饱的房间里,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上。   江饱饱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尾巴不受控制地从被子底下溜了出来,搭在床边,轻轻地晃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5章 分组   能量的香味……有人在靠近。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尾巴本能地缩回了被子里。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   江饱饱吸了吸鼻子,判断出这个能量的味道是青绿色的——温润,沉静,像深山里的古井。   顾辞远。   他怎么来C栋了?   江饱饱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拉开门出去。客厅里,顾辞远正站在沙发旁,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笑眯眯地看着他。   “早。”顾辞远的声音像温水泡开的茶,“我顺路过来看看你们起床了没有,节目组说七点半集合,现在七点二十了。”   江饱饱脑子还没转过来:“啊?”   对面房间的门“啪”地打开了。   乔予安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精致的淡妆,白衬衫的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胸针。   “顾总早!”他的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谢谢您来叫我们,真是太贴心了。”   顾辞远笑了笑:“走吧,餐厅在A栋一楼。”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清晨的庄园笼罩在薄雾里,石子路两旁的花草上还挂着露水。   江饱饱打了个哈欠,走路还有点晃晃悠悠的,差点被台阶绊倒。   乔予安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嘴上说“小心点呀饱饱弟弟”,心里想的是:这人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顾辞远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恰好让两个人都能跟上。他没有回头,但在江饱饱绊到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   快到餐厅的时候,江寻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了一杯美式咖啡,正在看手机。看到他们进来,他抬头笑了笑:“早,顾总今天起得真早。”   “年纪大了,睡不着。”顾辞远笑着说。   江寻跟他一样大,听到这话挑了挑眉:“你是在说我老?”   “不敢不敢。”   两个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得像老朋友。   江饱饱坐下来,目光立刻被餐桌上的早餐吸走了。   煮玉米、蒸红薯、煎蛋、小米粥、8小笼包、豆浆、油条、拌黄瓜、酱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长桌。   他的眼睛又开始发光了。   乔予安坐在他旁边,注意到江饱饱在看到食物的那一瞬间,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看错了吧。   沈淮序和陆寒州最后到。   沈淮序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刚拍完杂志内页。   陆寒州则随便得多,黑色卫衣、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被窝里刚拔出来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中间的间隔至少两米。   陆寒州一坐下就拿了一屉小笼包,一口一个,吃相豪迈。   沈淮序只倒了一杯温水,坐在那里,面前什么都没有。   “沈总不吃早饭?”顾辞远问。   “不饿。”   江饱饱正好夹了一个小笼包,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沈淮序:“沈总,小笼包很好吃的,你不吃会饿的。”   沈淮序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我说了,不饿。”   江饱饱被他的语气冻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哦……那我帮你吃。”   说着就把那个小笼包塞进了自己嘴里。   全场安静了一秒。   陆寒州笑出了声:“哈哈哈——‘那我帮你吃’,江饱饱你是来参加恋综的还是来吃饭的?”   江饱饱嚼着小笼包,含混不清:“都是。”   乔予安在旁边默默低头喝粥,心里在疯狂OS:这人社交能力为负数吧?   沈淮序明显不想说话,你非要去搭茬,搭完茬还把人家的拒绝当成“你不吃那我替你吃”,这是什么脑回路?   但他同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沈淮序没有再看江饱饱,但他的手指在玻璃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规律的,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早餐结束后,导演组公布了今天的第一个环节——“一日搭档”。   “每位嘉宾需要选一位心动对象,组成‘一日搭档’,共同完成今天的任务。如果双向选择,自动成组;如果没有匹配上,由节目组安排。”   “任务地点在庄园外面的小镇上。每组会拿到一张任务卡,需要在今天之内完成上面的所有任务,每完成一个任务会获得积分。   积分将影响周末的‘约会优先权’。”   导演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周末约会的地点在温泉度假村,优先权意味着——可以先选房间,以及,可以决定和谁共用温泉池。”   全场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乔予安的眼睛亮了。温泉约会,共用户外温泉池,这个节目的尺度比他想象的要大。   他飞速扫了一眼在场的大佬们。   江寻,三金影帝,温润如玉,粉丝亲和力最强,和他组队CP感最强。   沈淮序,背景最大,但太难接近,风险高。   陆寒州,脾气差,但有话题度。   顾辞远,传媒大佬,对他未来事业最有帮助。   选谁?   乔予安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几秒,迅速做完了评估。江寻最优解。   他转头看向江寻,露出一个甜甜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江寻注意到了,微微弯了弯嘴角,但目光又移到了别处,移到了正在抠桌布上油渍的江饱饱身上。   乔予安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又是江饱饱?   导演继续说:“投票方式很简单,每人发一张卡片,写上你想选的人的名字,十分钟后我们公布结果。”   卡片发到每个人手里。   江饱饱拿着笔,想了想,在卡片上写了一个名字。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收走了所有卡片。   统计速度很快,不到五分钟,结果就出来了。   导演拿着结果,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结果很有意思。”   “首先是双向选择——一对。”   乔予安的心提了起来。   “顾辞远先生和江寻先生,互相选择了对方。”   江寻微微一愣,转头看向顾辞远。顾辞远推了推眼镜,笑容温润,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弹幕炸了:   【啊啊啊啊两个老干部互选了!】   【我就说A栋室友有情况!】   【顾辞远选江寻?他不是对江饱饱有兴趣吗?】   【可能是试探阶段,先选个安全的】   乔予安的心沉了一下。江寻选了顾辞远,他没选上。不过没关系,还有其他人。   “其余嘉宾的选择分别是——”导演故意拖长了音,“沈淮序先生选择了——江饱饱。”   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淮序。   沈淮序面不改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好像刚才那个名字不是从他卡片上念出来的一样。   陆寒州“啧”了一声,没说话。   乔予安愣住了。沈淮序选了江饱饱?   那个从早餐开始就不搭理江饱饱的沈淮序?那个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看起来对谁都没兴趣的沈淮序?   他选了江饱饱?   乔予安的心里翻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来不及细想,导演已经继续念了。   “陆寒州先生选择了——江饱饱。”   又是江饱饱。   江饱饱自己都懵了,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我?”   陆寒州翘着二郎腿,转着硬币,语气随意:“看你饿死了可怜。”   “江饱饱先生选择了——”导演看了一眼卡片,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乔予安。”   乔予安猛地转头看向江饱饱。   江饱饱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我、我选你是因为你昨天让我吃零食了,你人好。”   乔予安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四位大佬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这个傻子居然选了他。   他选了他。   乔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的台词库突然全部失效了。   他不知道该用哪种人设来面对这个局面。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所以目前的情况是——”导演总结,“双向匹配成组的是江寻和顾辞远。沈淮序、陆寒州、江饱饱、乔予安四位嘉宾没有匹配上,将由节目组安排分组。”   “节目组安排的结果是——”   “沈淮序与乔予安一组。”   “陆寒州与江饱饱一组。”   弹幕疯了:   【这分组是故意的吧!!!沈总配乔予安,陆总配江饱饱,两对完全不搭的!】   【沈淮序选江饱饱结果配了乔予安,笑死】   【陆寒州那个脾气配江饱饱那个傻子,这组要完】   【期待陆总被江饱饱气死】   乔予安深吸一口气。   导演宣布:“任务现在开始。请各组前往小镇完成任务,下午五点前回到庄园。祝各位好运。”   沈淮序站起来,看了乔予安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开工作会议:“走。”   乔予安立刻调整状态,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好的沈总,今天请多关照。”   沈淮序已经转身走了。   乔予安小跑着跟上去,背影看起来努力又笨拙。   江饱饱站在原地,看了看陆寒州,犹豫了一下,问:“陆总,我们怎么去?”   “走路。”陆寒州把硬币揣进口袋,大步往外走。   江饱饱小跑着追上去:“陆总,任务卡呢?”   “在我这里。”   “上面写了什么任务?”   “到了再看。”   “哦……”江饱饱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说,“陆总,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陆寒州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他。   晨光落在江饱饱的脸上,那张奶白色的、精致到不像人类的脸,因为小跑而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陆寒州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别过脸去。   “麻烦。”他嘟囔了一句,但脚步明显放慢了。   江饱饱开心地跟上去,和他并排走。   “陆总,你人真好。”   “再发好人卡我就把你扔这儿。”   “好人卡到底是什么?”   “闭嘴。”   两个人沿着庄园外面的小路往小镇方向走,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A栋门口,江寻和顾辞远并肩站着,手里拿着各自的任务卡。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镇上的陶瓷坊和花店。”江寻说。   “那分头行动?”   “好,下午见。”   两个人礼貌地道了别,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江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辞远的背影。   顾辞远步伐稳健,不紧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江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顾辞远选他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人是传媒帝国的掌舵者,娱乐圈最擅长操纵人心的人之一。   他选江寻,不是因为好感。   至少不全是。 第6章 任务(1)   另一边,乔予安和沈淮序并肩走在通往小镇的大路上。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乔予安在心里疯狂想话题。不能太热络,显得刻意;不能太冷淡,显得没诚意。要拿捏那个“乖巧但不聒噪”的度。   他正准备开口说“沈总您平时工作很忙吧”这种安全话题,沈淮序忽然说话了。   “你和江饱饱住一起?”   乔予安一愣,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江饱饱。   “是的,我们住C栋。”   沈淮序没接话,走了几步,又问:“他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乔予安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吃了……薯片、饼干,还有几包辣条。”   沈淮序皱了皱眉:“就吃这些?”   “嗯,他说吃饱了就困,然后就睡了。”   沈淮序没再问了。   乔予安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淮序不是对他有兴趣。   沈淮序是对江饱饱有兴趣,而他乔予安只是江饱饱的室友,是一个信息源。   乔予安心里的那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费尽心思营业,打扮,做表情管理,结果人家根本不看他。   而江饱饱什么都没做,穿着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得像鸟窝,嘴里塞满了零食——   四个人选他,两个人选了他,节目组把他的备选对象分给了他室友。   乔予安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了下去。   没关系。   江饱饱是真傻,他有脑子。   脑子永远比运气可靠。   他抬起头,重新露出甜美的笑容:“沈总,任务卡上说第一站是镇上的书店,找一本出版超过五十年的书。”   沈淮序没回答,但已经迈步朝镇子的方向走了。   乔予安跟上去,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   今天要和沈淮序相处一整天。这是一个接近大佬的机会,不能浪费。   不管沈淮序是因为什么才被分到他这一组的,他都得把这一手烂牌打好。   而此时此刻,陆寒州和江饱饱已经走到了小镇的入口。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青石板路和老式民居,街上零星有几家店铺开门了。   陆寒州终于拿出了任务卡,扫了一眼。   “任务一:找到镇上最好吃的小店,拍照打卡。任务二:去‘百味杂货铺’,帮店主做三件小事,换一份送给嘉宾的礼物。走吧,先找吃的。”   江饱饱听到“最好吃”三个字,整个人都精神了,尾巴差点从裤子里翘出来。   “我知道!”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找!”   陆寒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饱饱已经冲了出去,跑得飞快,像一只闻到了肉骨头的小狗。   “喂——”陆寒州喊了一声,江饱饱头都没回。   陆寒州咬了咬牙,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他这辈子就没追过谁。   今天是头一遭。   而且追的还是个傻的。   小镇的主街铺着青石板,两侧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晨光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饱饱满街跑,鼻子一抽一抽的,像一只饿了三天终于闻到肉味的流浪猫。陆寒州在后面跟着,脸色越来越黑。   “你属狗的?”陆寒州咬牙,“闻着味儿跑?”   江饱饱没听见。他拐进一条巷子,又拐出来,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刹住了脚。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腾腾的蒸汽冒出来,带着浓郁的骨汤香气。   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四个字——“阿婆面馆”。   江饱饱咽了咽口水,回头看向陆寒州,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陆总!就是这家!”   陆寒州走过来,打量了一眼这家店。破旧的木桌椅,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灶台油腻腻的。   “就这?”他皱眉。   “闻起来最香!”江饱饱已经蹲下来开始拍照了,举着节目组发的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连门口的猫都没放过。   陆寒州双手插兜站在旁边,看着江饱饱对着那只橘猫拍了十几张,终于忍不住:“你在拍猫还是在拍任务?”   “猫也在任务里呀,”江饱饱理直气壮,“任务说‘找到镇上最好吃的小店’,又没说不能拍猫。”   陆寒州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傻子计较。   拍完照,江饱饱站起来,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声音大得陆寒州都听见了。   “饿了?”   “嗯。”江饱饱老实点头,眼睛一直往店里瞟。   陆寒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半。距离早饭才过去两个小时。   “你早饭吃了三碗粥、两屉小笼包、一根玉米、一个煎蛋。”陆寒州报菜单似的念出来。   “那都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江饱饱很委屈。   陆寒州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进店里,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进来。”   江饱饱愣了一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跟了进去。   阿婆面馆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围着蓝布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看到两个俊秀的年轻人走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呀,哪来的两个小帅哥?”   “阿婆好!”江饱饱嘴甜得很,“您这儿的面闻着好香!”   “香吧?”阿婆得意地拍了拍锅沿,“我这家传的手艺,镇上独一份。”   江饱饱舔了舔嘴唇:“阿婆,我想吃面。”   陆寒州在旁边冷着脸补充:“一碗招牌面,不放葱。”   “好嘞!”   江饱饱转头看向陆寒州:“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陆寒州没回答,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看手机。   江饱饱跟过去坐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陆总,你是不是也饿了?”   “不饿。”   “那你怎么知道我吃面不放葱?”   “你早饭吃小笼包的时候把里面的葱挑出来了,以为没人看见?”陆寒州头都没抬。   江饱饱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他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没想到被陆寒州看得一清二楚。   “谢谢陆总,你真好。”他小声说。   陆寒州打字的手顿了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是说好了不发好人卡?”   “这不是好人卡,是真心感谢。”江饱饱和认真真地说,“你请我吃面,我以后也会请你吃的。”   陆寒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江饱饱的眼睛很圆很亮,瞳孔是浅浅的棕色,像秋天被阳光照透的琥珀。   此刻这双眼睛里装满了真诚和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   陆寒州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上,语气淡淡的:“一碗面而已,不用还。”   面端上来了。超大一碗,汤底浓郁,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红烧牛肉。   江饱饱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怎么了?”陆寒州问。   “好、好喝。”江饱饱的声音都在发抖。   然后他开启了风卷残云模式。   陆寒州看着他把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最后还捧着碗舔了一下碗沿。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人。   而且这么能吃还不胖,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饱了?”陆寒州问。   江饱饱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忽然表情一变。   “怎么了?”   江饱饱的脸皱成一团:“吃太快了……有点涨……走不动了……”   陆寒州:“……”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扫码付了钱,回来的时候江饱饱还是那副瘫软的样子。   “走了,还有别的任务。”   “陆总,我歇五分钟。”   “三分钟。”   “八分钟。”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江饱饱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尾巴在裤子底下不安分地动了动。   陆寒州别过脸,咬了咬牙:“五分钟,多一秒都不等。”   江饱饱立刻笑了:“谢谢陆总!”   弹幕:   【陆总你嘴硬什么啊!明明就很宠!】   【江饱饱吃面的样子好像我养的仓鼠】   【这两个人的互动我可以看一百集】   【陆寒州:我没兴趣。也是陆寒州:不放葱。】   【真香定律永不缺席】   与此同时,小镇另一头的书店里,气氛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旧时光书店”开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虽然不到花季,但枝叶茂密,洒下一大片阴凉。   乔予安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书店不大,木制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的味道。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正在整理书架,看到他们进来,笑了一下:“随便看。”   乔予安拿出任务卡:“我们的任务是在书店里找到一本出版时间超过五十年的书,拍下封面和版权页。”   沈淮序已经自顾自地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了。   乔予安小跑着跟过去,努力找话题:“沈总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财报。”   “……除了财报呢?”   “行业研报。”   乔予安的笑容快挂不住了。这人是不是只会说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那我帮您找找旧书吧,您往那边看看,我从这边找。”   沈淮序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两个人分头在书架间穿梭。   乔予安一边找一边在心里盘算:沈淮序这块骨头太难啃了,简直刀枪不入。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突破口,他对江饱饱有兴趣。也许可以从江饱饱入手,制造共同话题。   但他又不太甘心。他是来傍大佬的,不是来给江饱饱当助攻的。   正想着,他的手碰到了一本很旧的书,封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翻开一看,版权页上印着——1963年。   “沈总,我找到了!”乔予安举着书跑过去。   沈淮序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拍吧。”   乔予安拍好了照片,又看了一眼这本书的书名《山间集》,作者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   “沈总,这本书讲什么的呀?”   沈淮序看了一眼封面:“散文集,写山里的生活和风物。”   “您怎么知道?”   “翻到了作者简介。”   乔予安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沈淮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漠。至少他回答了问题,而且回答得很仔细。   “沈总,您之前来过这种小镇吗?”   “没有。”   “那您觉得这里怎么样?”   “安静。”   乔予安努力维持着笑容。一个字的回答,他真的接不下去了。   两个人沉默着走出了书店。阳光照在桂花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乔予安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忽然听到沈淮序说了一句:“你今天的鞋不太舒服?”   乔予安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他为了显腿长,穿了一双底很薄的新鞋,走了一上午确实有点磨脚,但他一直在忍,没想到沈淮序注意到了。   “还好,就是有点新。”他笑了笑。   沈淮序没说什么,抬脚往前走。乔予安跟上去,走了几步,发现沈淮序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   慢到乔予安可以不用小跑就能跟上。   乔予安看着沈淮序宽厚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真的很冷,很不好接近。但他的冷不是刻薄,不是傲慢,他的冷是那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冷。   这种冷比江寻的温柔更难攻破。   但也许正因为难攻破,才更有价值?   乔予安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小跑了几步跟上去,和沈淮序并肩走着。   “沈总,下一站任务是什么?”   “花店。帮店主包一束花。”   “您会包花吗?”   “不会。”   “我也不会……”乔予安笑了笑,“我们一起研究?”   沈淮序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的长了一点,大概持续了两秒。   “嗯。”   弹幕:   【沈总看乔予安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乔予安真的好努力,心疼】   【沈淮序这个性格,谁能融化他啊】   【目前看来只有江饱饱让他多说几句话了】   【乔予安加油啊!】 第7章 任务(2)   陶瓷坊里,江寻正在拉坯。   他穿着一件节目组提供的深蓝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双手沾满了陶泥,正在转盘上小心翼翼地塑造一个碗的形状。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站在旁边指点:“慢一点,手不要抖,泥要均匀。”   江寻做得很好,但他自己不太满意。碗壁有一边薄了,另一边厚了,整体歪歪扭扭的。   “江影帝第一次做已经不错了。”匠人安慰他。   江寻笑了笑:“谢谢师父,我再做一个。”   他洗了手,重新开始。这次他更加专注,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旁边的摄影师疯狂捕捉镜头。   弹幕已经疯了:   【江寻拉坯的画面我可以看一年】   【这是什么神仙颜值啊】   【认真做手工的男人最帅】   【江影帝的手太好看啦】   【我要嫁给江寻!!!】   江寻不知道弹幕在说什么,他只是在想事情。   他在想顾辞远。   顾辞远选了江寻,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在他的判断里,顾辞远应该对江饱饱更感兴趣才对,但顾辞远选了他。   为什么?   江寻不是没有被人喜欢过,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顾辞远的“喜欢”不是喜欢,至少不完全是。   那个人是传媒帝国的掌舵者,每一步都有深意。   顾辞远选江寻,也许是因为江寻是六个人里唯一一个和他“门当户对”的。不是感情层面的匹配,是利益层面的。   两个人都站在金字塔的顶端,都懂得这个圈子的规则。他们之间不会有降维打击,只会有旗鼓相当的博弈。   江寻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意思。   他重新开始拉坯,这一次他的手很稳,泥团在掌心慢慢成形,变成一只圆润的碗。   “好了。”他把碗从转盘上取下来,放在一边晾着。   匠人看了看,点头称赞:“这个不错,很周正。”   江寻洗了手,解下围裙,问摄影师:“顾总那边的任务是什么?”   摄影师说:“顾总在花店,任务是包一束花。”   江寻想了想,说:“去看看。”   花店在小镇的东边,靠近一条小河的边上。店面不大,门口摆满了各种鲜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色彩斑斓,香气扑鼻。   顾辞远站在花台前,正在挑选花材。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也卷了起来,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青筋。   “顾总。”江寻走进去。   顾辞远抬头看到他,笑了笑:“这么快就完成了?”   “嗯,做了一个碗,不太好看。”江寻走到他旁边,“你在包什么花?”   “不知道,任务说‘包一束最能代表心意的花’,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选什么。”顾辞远推了推眼镜,“你对花有研究吗?”   江寻看了看满屋的花,目光落在一束白色的小雏菊上。   “这个。”他指了指。   顾辞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了:“为什么选这个?”   “干净。”   顾辞远走过去,拿起那束小雏菊,闻了闻,点了点头:“是挺干净的。”   他让店主帮他包了起来。用的是浅绿色的包装纸,系了一条米白色的丝带。   江寻看着那束花,忽然问:“你要送人吗?”   顾辞远拿着花,转过身来,看着江寻,笑得很温和:“任务做完就知道了。”   弹幕:   【顾辞远这个笑容太腻了】   【江寻主动来找顾辞远?老干部CP有戏!】   【小雏菊的花语是什么来着?】   【百度了一下:小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就是包个花吗你们冷静】   小镇主街的尽头,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   树下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   下午三点半,各组陆陆续续回到了这里集合。   最先到的是江寻和顾辞远。两个人并肩走着,顾辞远手里拿着那束小雏菊,江寻手里什么也没拿。   “江影帝,你的碗呢?”工作人员问。   “晾着呢,明天干了再去拿。”江寻笑了笑。   紧接着,沈淮序和乔予安也到了。   乔予安的手里抱着一大束花是红玫瑰和蝴蝶兰混搭,包装得很精致,黑色的包装纸,红色的丝带。   “好漂亮!”工作人员赞叹。   乔予安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点疲惫,但笑容依旧甜美:“沈总眼光好,花是他选的。”   沈淮序站在旁边,面色如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弹幕疯狂刷屏:   【沈淮序选红玫瑰?他是什么意思?】   【红玫瑰代表热烈的爱情啊!】   【沈总是要送给谁?】   【肯定是送江饱饱,他早上选的就是江饱饱】   【不一定吧,他和乔予安待了一天,说不定对乔予安有感觉了】   最后到的是陆寒州和江饱饱。   不对,准确地说,是陆寒州到了,江饱饱挂在他身上。   江饱饱走不动了。   不是撒娇,是真的走不动了。他今天在小镇上来回跑了好几趟,吃了三家店的东西,肚子撑得鼓鼓的,腿也软了。   陆寒州一开始是拒绝的。   “你自己走。”   “陆总,我真的走不动了。”   “那就在这儿歇着。”   “可是集合时间到了,迟到会扣分的。”   “……你闭嘴。”   陆寒州咬了咬牙,弯腰把江饱饱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扛半拖地把他带到了老槐树下。   而江饱饱趁机狠狠的吸了吸他的能量值 好爽!   魔力+1。魔力+1。魔力+1……   所有人看着他们俩以这种奇怪的姿势走过来。   乔予安瞪大了眼睛。   江寻挑了挑眉。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沈淮序的目光在江饱饱搭在陆寒州肩膀上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抱歉抱歉,他吃太多了走不动。”陆寒州把江饱饱丢到石凳上,脸色不太好。   江饱饱坐在石凳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和懊悔交织的表情:“我以后再也不吃那么多了。”   “你第一家店也是这么说的。”陆寒州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刀。   弹幕:   【哈哈哈哈哈哈陆总神补刀】   【江饱饱你的信用已经破产了】   【这两个人真的好好嗑,一个嘴硬心软一个软萌好骗】   【沈淮序刚才看江饱饱手的那一眼,我感觉到了杀气】   【修罗场要来了吗!】   导演站了出来,拍了拍手:“各位辛苦了。今天各组都完成了任务,积分我们已经统计好了。”   “第一名:江寻和顾辞远组,完成五个任务,获得十五分。”   “第二名:沈淮序和乔予安组,完成四个任务,获得十二分。”   “第三名:陆寒州和江饱饱组,完成三个任务,获得九分。”   江饱饱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陆寒州倒是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来赢的。   “接下来是今天的最后一个环节,”导演拿出一个箱子,“互送礼物的环节。每位嘉宾今天都完成了一个可以送给别人的作品。   江影帝的陶碗,顾总的花束,沈总和乔予安的花束,陆总和江饱饱在小店拍的照片,以及江饱饱额外买的一样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江饱饱。   江饱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纸巾包着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手工做的麦芽糖,透明中带点琥珀色,上面印着一朵小花。   “我在阿婆面馆旁边看到有个老爷爷在做这个,”江饱饱说,“很便宜,一块钱一个。”   他把麦芽糖举起来,看了看大家,然后走向了乔予安。   “予安哥哥,送给你。”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和沈总一组,我觉得你肯定很辛苦,吃点甜的会开心。”   乔予安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江饱饱会送给他。   全场都安静了。   乔予安伸手接过那块麦芽糖,指尖碰到江饱饱的手指,微微发烫。   “谢、谢谢。”他的声音有点抖。   江饱饱笑了笑,酒窝浅浅的,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乔予安把麦芽糖攥在手心里,低下头,鼻头忽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也许是今天走了一天的路脚太疼了。   也许是沈淮序全程淡漠让他累了。   也许只是在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时候,有一个人什么都没想要,只是在路边花了一块钱,买了一块糖,想着送给他让他开心。   乔予安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逼了回去。   抬起头,又是那个甜美得体的笑容。   但他的手一直攥着那块廉价的麦芽糖,没有松开。 第8章 到底送给谁呀?   互送礼物的环节还在继续。   江饱饱送完之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乔予安低着头看手里的麦芽糖,陆寒州转硬币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沈淮序的目光从江饱饱身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导演适时地推进流程:“接下来,其他嘉宾也可以送出今天的作品了。江寻,你的陶碗,你想送给谁?”   工作人员把那只半干的陶碗端了过来。碗的形状不算完美,但线条流畅,能看出来制作者是用了心的。   碗底还有江寻用手指刻的一个小小的“寻”字。   江寻接过碗,看了看在场的五个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一秒,最后定格在顾辞远身上。   “顾总。”江寻把碗递过去,“今天合作愉快,这个送你。”   顾辞远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碗底的“寻”字,笑了:“谢谢,我会好好用的。”   江寻微微点头,回到座位上。   弹幕又开始刷了:   【老干部CP石锤了!】   【送碗是什么意思?想和你“一被子”吗?】   【楼上阅读理解零分,人家就是礼貌性互送】   【顾辞远那个笑容好温柔啊】   【江寻选顾辞远没有选江饱饱,我有点意外】   顾辞远放下碗,拿起那束小雏菊。浅绿色的包装纸,米白色的丝带,白色的小花挤在一起,看起来干净又柔软。   他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陆寒州身上。   “陆总,送你。”   全场安静了。   陆寒州转硬币的手停了,挑了挑眉:“送我?”   “嗯。”顾辞远走过去,把花递到他面前,“今天没有和你一组,明天有机会再合作。”   陆寒州盯着那束花看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谢了。”   他把花随手放在石桌上,看起来不太在意的样子,但硬币没有再转了。   弹幕懵了:   【???】   【顾辞远这是什么操作?】   【他不是和江寻双向奔赴吗?为什么送给陆寒州?】   【果然是传媒大佬,每一个举动都有深意!】   【我觉得他就是随便送的,别想太多。】   【陆寒州的表情好微妙……】   【江寻的反应很平静,但我不信他心里没有波动!】   江寻确实很平静。他坐在石凳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失落,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顾辞远送完花,回到座位上,和江寻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一瞬间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沈淮序面前放着他和乔予安一起包的那束红玫瑰。他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甚至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导演等了五秒,终于忍不住问:“沈总,你的花想送给谁?”   沈淮序低头看了一眼那束玫瑰,像是做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决定。他站起来,拿起花,朝着一个方向走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他停在了江饱饱面前。   “给你的。”   江饱饱正坐在石凳上发呆,忽然被一束巨大的红玫瑰怼到了脸前,整个人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石凳上翻下去。   “给、给我的?”   沈淮序没回答,把花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转身走了回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言语,就像完成了一项工作任务。   江饱饱低头看着那束红玫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能吃饱吗?   弹幕疯了:   【啊啊啊啊啊!!!沈淮序选了江饱饱!而且是大胆直球!红玫瑰!】   【我就说他早上选江饱饱不是随便选的!】   【天哪沈总这种闷骚型选手主动出手才是最可怕的】   【江饱饱那个反应笑死我了,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乔予安:我陪沈总走了一天,花送给了我的室友。】   【心疼乔予安……】   乔予安确实在想这件事。他坐在旁边,看着石桌上那束红玫瑰,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一整瓶调味料,酸、涩、苦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和沈淮序走了一天,说话不超过二十句。   沈淮序全程冷漠,唯一一次主动开口是问他鞋是不是不舒服。他以为那是某种信号,是坚冰开始融化的迹象。   现在他知道了。   那只是沈淮序这个人骨子里的教养。   无关好感,无关兴趣,只是习惯性地注意到细节然后习惯性地做出调整。   而他作为今天的搭档,连名字都没有被记住。   沈淮序送花的对象是江饱饱。   从头到尾,都只有江饱饱。   乔予安攥紧了手心里那块麦芽糖,用力到手心微微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甜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陆寒州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把桌上的小雏菊拿起来,换了个位置放好,又拿起来,又换了个位置,最后干脆抱着,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导演打破了沉默:“最后一份礼物,陆总和江饱饱组的照片。”   陆寒州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照片,皱了皱眉,把手机递给了工作人员:“随便选一张吧。”   工作人员接过手机,看了看相册,愣了一下。   陆寒州的手机相册里,今天拍的照片有二十几张。其中三张是任务要求的店铺打卡照,剩下的全是——   江饱饱。   蹲在面馆门口拍猫的江饱饱。   吃面时腮帮子鼓鼓的江饱饱。   走在青石板路上回头看镜头的江饱饱。   坐在石凳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只猫的江饱饱。   工作人员忍住笑意,选了一张拍得最好的。   江饱饱在老槐树下仰头看树叶,阳光透过缝隙落在他的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好看得不像真人。   照片被投到了现场的大屏幕上。   全场安静了两秒。   江寻微微眯了眯眼睛。顾辞远推了推眼镜,笑容意味深长。沈淮序翻资料的手顿了一下。   乔予安看着屏幕上的江饱饱,不怪大佬们都被他吸引。   换做是他,他也……   乔予安赶紧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是来傍大佬的!   导演笑呵呵地说:“这照片拍得真好。陆总,这张照片你想送给谁?”   陆寒州把怀里的那束小雏菊又换了个位置,语气不耐烦:“随便,谁要就给谁。”   “那就送给今天的搭档江饱饱?”   陆寒州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江饱饱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从红玫瑰后面探出头来:“这张照片拍的是我,送给我?那不是我自己送给自己吗?”   陆寒州嘴角抽了一下。   乔予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笑,赶紧捂住了嘴,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收住,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江饱饱看到他笑,也笑了:“予安哥哥你笑起来好好看。”   乔予安的笑容又僵了。   他发现自己在江饱饱面前,表情管理总是失效。   乔予安低下头,把麦芽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重复了好几次。   “互送礼物环节到此结束。”导演拍了拍手,“今天的录制就到这里,大家可以回房间休息了。晚餐七点在餐厅,自由用餐,没有录制任务。”   听到“自由用餐”四个字,江饱饱的眼睛又亮了。   弹幕在欢送:   【今天的修罗场我还能看一百集!】   【明天就是温泉约会了!期待!】   【江饱饱到底选了谁?节目组快告诉我!】   【明天见!】 第9章 各怀心事   六个人散了,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江寻和顾辞远并肩回了A栋,沈淮序独自往B栋的方向去了,陆寒州抱着那束小雏菊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也走了。   C栋的客厅里,江饱饱把沈淮序送的那束红玫瑰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左看右看,最后伸手摸了摸花瓣。   “好浪费啊,”他嘟囔了一句,“这个又不能吃。”   乔予安从自己房间拿了药膏出来,坐在沙发上,弯腰开始揉脚。他的脚后跟磨出了一个水泡,走路的时候疼得钻心,但他在外面硬是撑了一整天,一声都没吭。   江饱饱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予安哥哥,你的脚破了。”   “嗯,新鞋磨的,没事。”   “疼吗?”   “还好。”   江饱饱蹲下来,盯着那个水泡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乔予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别碰!”   “对不起对不起!”江饱饱赶紧缩回手,表情愧疚得不行,“我就是想看看严不严重。”   乔予安看着他一脸做错事的样子,忽然笑了:“你是真的不知道轻重还是装的?”   “真的不知道。”江饱饱老老实实回答,“在……在我老家,破了皮舔一下就好了。”   “你是猫吗?还舔一下就好了。”乔予安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从药膏盒里挤出一点药膏,自己涂在伤口上。   江饱饱蹲在旁边看他涂药,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予安哥哥,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乔予安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啊,我挺开心的。”他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背了八百遍的台词。   “你有。”江饱饱很认真地说,“你笑的时候眼睛前面没有弯。”   乔予安握着药膏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想到江饱饱会注意到这个——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好到天衣无缝。   “我就是累了,”他说,“走了一天谁不累。”   “哦。”江饱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束红玫瑰,又把那块麦芽糖放在花束旁边,“予安哥哥,麦芽糖要赶快吃,不然会化的。”   “知道了。”   乔予安靠在沙发上,看着江饱饱把那束花挪来挪去,最后放在了窗台上,说这样花能晒到太阳,活得更久。   他不知道玫瑰剪下来之后插在水里也只能活几天。   但他还是认真地把花放在了阳光最好的地方。   乔予安忽然说:“饱饱,你今天送我那块糖,是因为可怜我吗?”   江饱饱回过头,表情困惑:“可怜是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我可怜,同情我。”   江饱饱想了想,摇头:“不是。我就是觉得麦芽糖很好吃,想让你也尝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今天和沈总一起,沈总看起来很冷,我怕你被冻到。”   乔予安愣了好几秒。   “被冻到”这个说法好奇怪。但奇怪之中又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暖,像冬天里一杯不太烫但是刚好能暖手的温水。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说:“麦芽糖我明天吃,今天晚上刷牙了。”   “好。”江饱饱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去洗澡了,予安哥哥晚安。”   “晚安。”   江饱饱进了浴室,很快传来水声和哼歌的声音。   调子跑得离谱,但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溪水,清清凉凉的。   乔予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低头看着自己涂满药膏的脚后跟,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一双新鞋。   不是因为旧鞋坏了,是因为这双新鞋更好看,更显腿长,更能吸引人的注意。   他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很久,从鞋子到发型到说话的语气到笑容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设计过。   结果什么都没用上。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新鞋,没有人在乎他今天走了多少路、脚有多疼。   除了江饱饱。   江饱饱也没有很在乎他。但江饱饱注意到了他的笑不到位。   江饱饱给了他一块麦芽糖。江饱饱说怕他被沈总冻到。   乔予安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不要心软。   他是来傍大佬的,不是来交朋友的。江饱饱只是室友,只是竞争对手,只是一个运气好又长得好看的笨蛋。   不要当真。   不要当真。   他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路过浴室的时候,他听到江饱饱还在哼歌。   调子还是那么离谱。   但乔予安觉得,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此时此刻,B栋。   陆寒州把那束小雏菊随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又拉开门,走出去,把那束花从鞋柜上拿起来,放到客厅的茶几上。   放好之后,他看了看,又觉得不对,又拿起来,放到了餐桌上。   然后他又觉得餐桌也不对。   “烦死了。”他把花丢在餐桌上,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客厅另一边,沈淮序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看完了陆寒州搬花的过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资料的手停了下来。   过了大概三分钟,陆寒州的房门又开了。他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看到沈淮序还坐在客厅里,他愣了一下:“你没睡?”   “不困。”   陆寒州“哦”了一声,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站在餐桌前,盯着那束小雏菊看了几秒。   “沈总。”   “嗯。”   “你说顾辞远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沈淮序头都没抬:“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陆寒州灌了一大口水,“他明明和江寻一组,花不送给江寻,送给我?脑子有病?”   “也许他不想让别人猜到他的想法。”   陆寒州放下水杯,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沈淮序对面的沙发上。   “沈总,你为什么要送江饱饱红玫瑰?”   沈淮序翻了一页资料,语气淡淡的:“想送就送了。”   “你不是那种想送就送的人。”   沈淮序终于抬起头,看了陆寒州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陆寒州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火山还可怕。   “你对他有兴趣?”陆寒州问。   沈淮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合上资料,站起来,朝自己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客厅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不是傻,只是和我们不一样。”   门关上了。   陆寒州坐在沙发上,回味着这句话,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不是傻,只是不一样?   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最后“啧”了一声,把那束小雏菊从餐桌上拿过来,放到了自己房间的床头柜上。   放好了,他看了一眼,又觉得好像放在这里也不对。   但他没有再挪了。   夜色渐深。   A栋的客厅里,江寻在泡茶。他的动作很慢,洗茶、温杯、高冲、低斟,每一步都像是做了很多年的老茶客。   顾辞远坐在对面,看着他泡茶,下巴搁在交叠的双手上,姿态难得的放松。   “你泡茶的样子很好看。”顾辞远说。   江寻把泡好的茶递给他,笑了笑:“你夸人的方式很老派。”   “是吗?那我换一种。”顾辞远端起茶杯闻了闻,“江寻,你今天送我那只碗的时候,是不是在等我拒绝?”   江寻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有。”顾辞远的语气笃定,但笑容依旧温和,“你在试探我,看我敢不敢接你的东西。”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就接住了。”顾辞远喝了一口茶,眼神透过镜片看着江寻,里面有一种很淡但很深的东西,“你还能拿出更难接的东西吗?”   江寻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数秒。   “你今天送花给陆寒州,是想告诉我什么?”   顾辞远放下茶杯,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看起来很不一样,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锋利。   “我想告诉你,”他重新戴上眼镜,笑着说,“不要以为只有你能看穿我。我也能看穿你。”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同时笑了。 第10章 异端   江寻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但眼角的笑意没收住,弯成了一道弧。   “顾辞远,”他放下茶杯,“你是真的很难搞。”   “彼此彼此。”   弹幕如果在场,大概会把“老干部CP锁死”打在公屏上一万遍。   但此刻没有弹幕,没有观众,没有镜头——至少他们两个人都以为没有。   客厅角落里的微型摄像头亮着红灯,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第二天清晨,庄园被大雾笼罩。   江饱饱六点半就醒了,不是被饿醒的,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他的尾巴在被子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头上的角也开始发痒,像是要冒出来的前兆。   他吓了一跳,赶紧集中意念,把所有的魔力都用在了压制这两个特征上。   魔力已经快见底了。   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嘟囔:“不行不行,不能露馅,露馅了就没饭吃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子里默念苏曼临别前教他的口诀:“我是人,我是人,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我没有尾巴也没有角,我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念了大概五十遍,尾巴终于安静了,角也不痒了。   江饱饱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魔力越来越少了。传送门的故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如果在这之前魔力耗尽了……   他不敢想。   算了,先吃早饭。   今天可是温泉约会日。   他爬起来,快速洗漱完,换了衣服。今天节目组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专门的服装,他的衣服挂在衣柜里,是一套白色的棉麻套装,宽宽松松的,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江饱饱穿上之后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的我也很帅嘛。”   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把目光移开,开门出去了。   客厅里,乔予安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他也换好了衣服。乔予安的服装是一套浅粉色的针织衫配白色长裤,衬得他皮肤很白,整个人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水灵灵的。   看到江饱饱出来,乔予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的位置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移开。   “挺好看的。”乔予安说,语气很平淡。   “你也是!”江饱饱由衷地夸,“予安哥哥你今天看起来好好吃。”   “……好吃?”   “就是好看的意思!”江饱饱赶紧解释,差点咬到舌头。   乔予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   两个人一起走出C栋,往餐厅的方向走。雾气很大,能见度不到十米,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走起来滑溜溜的。   江饱饱走了两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乔予安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的手臂,但因为脚后跟的水泡还没好,重心不稳,两个人都往前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手臂从雾气中伸出来,稳稳地接住了江饱饱。   另一只手臂同时伸出来,扶住了乔予安的肩膀。   江饱饱满脸懵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冷峻锋利的脸。   沈淮序。   他左手揽着江饱饱的腰,右手扶着乔予安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两个人面前,稳得纹丝不动。   雾气在他身后翻涌,把他衬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看路。”沈淮序说。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进了雾里,像来时一样突然。   江饱饱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刚才沈淮序的手放在那里,烫得像烙铁。   他的尾巴又在裤子底下不安分地动了。   乔予安站在旁边,看着沈淮序消失在雾里的背影,又看了看江饱饱泛红的脸颊。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江饱饱脸红,到底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第11章 温泉(1)   几个人前后脚到了餐厅。   雾气沾湿了头发和衣服,江饱饱的白色棉麻套装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晨露一样晶莹。   他的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刚才沈淮序那一下留下的余温。   乔予安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脚后跟今天贴了创可贴,但走路还是有点不太自然,只是他藏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饱饱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一团浆糊。   沈淮序的手好烫。   像被能量灼烧了一样……   江饱饱在魔界的时候见过高阶魔族,他们也散发着很强的能量,但那些能量大多是阴冷的、带着压迫感的。   沈淮序不一样。他的能量是深蓝色的,冷冽浓郁,但触碰到江饱饱皮肤的那一刻,却像一团火。   不对,应该说像一团包裹在冰里的火。   江饱饱想不明白。   魔族的能量不会让魔魅产生这种反应。人类的能量更不会。   那沈淮序到底是什么?   他正想着,脚下一绊,差点又在台阶上摔倒,这次没有人从雾里伸出援手。他自己手忙脚乱地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稳住。   乔予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又来了”的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看路,饱饱。”   “在看呢在看呢。”江饱饱心虚地低下头,老老实实看着台阶走路。   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陆寒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紧锁,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束小雏菊不在他身边,但他今天穿的衣服是浅绿色的,和小雏菊的包装纸是同色系。   江饱饱不懂时尚,只觉得陆寒州今天看起来没那么凶了,像一棵春天里的树。   “陆总早!”江饱饱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向早餐台。   陆寒州从手机上抬起眼,看着江饱饱像一阵风一样从他面前刮过去,直奔食物。   “饿死鬼投胎。”他嘟囔了一句,但嘴角有一瞬间微微翘了一下。   如果不是摄像机拍着,大概连他自己都不会承认。   乔予安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没有先去拿吃的。他在等。等人到齐了再一起去拿,这样显得不那么着急,不那么在乎。   他在乎很多事,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江寻和顾辞远几乎是同时到的。两个人并肩走进来,步伐节奏一模一样,像排练过似的。   江寻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很多。   顾辞远则是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   “早。”江寻点了点头。   “早。”顾辞远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沈总还没来?”   话音刚落,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沈淮序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深藏蓝色的休闲装,头发没有用发胶,自然地垂下来,遮住了小半截眉骨。没有西装的加持,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但那种冷冽的气场一点都没减。   陆寒州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穿西装?”   “不方便。”沈淮序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洗澡当然不方便穿西装。”陆寒州撇嘴。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沈淮序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早餐台。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到江饱饱弯着腰在挑选小笼包,屁股撅得老高,白色的棉麻裤子绷得有点紧。   好肥……   沈淮序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陆寒州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他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嘴角的一丝冷意。   人齐了,导演拿着喇叭走进来。   “各位嘉宾早上好!今天是我们节目的第一个约会日,地点是距离庄园半小时车程的温泉度假村。”   导演顿了顿,继续说:“今天的分组由昨天的积分排名决定。积分第一名的江寻和顾辞远组拥有优先选择权——你们可以决定今天约会的搭档,以及温泉池的使用顺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寻和顾辞远身上。   江寻面色如常,顾辞远推了推眼镜,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不改。”顾辞远说,“今天还是我们一组。”   导演点头:“好的,那江寻和顾辞远将作为第一组进行温泉约会。剩下的四位嘉宾,按照积分排名依次选择今天的搭档。”   沈淮序和乔予安组昨天拿了十二分,排名第二,拥有第二顺位的选择权。   乔予安的心跳加快了。   第二顺位。他可以选一个搭档,但得等沈淮序先选。   他看向沈淮序,等着他开口。   沈淮序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像这个决定已经在他心里放了一整夜。   “江饱饱。”   名字出口的那一刻,空气安静了。   乔予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只僵了不到零点五秒就恢复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睫毛挡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陆寒州转硬币的手停了。他看着沈淮序,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像愤怒,也不像失落,更像是一种被抢先了的不甘。   江饱饱正端着一碗小笼包从早餐台走回来,听到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起头:“啊?”   “沈总选了你作为今天的约会搭档。”导演重复了一遍。   江饱饱看了看沈淮序,又看了看手里的那碗小笼包,犹豫了零点几秒,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端着碗走到沈淮序面前,把碗推了过去。   “沈总,请你吃小笼包。”   沈淮序看了看那碗小笼包,又看了看江饱饱,终于说了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你不是饿了?”   “我饿呀,”江饱饱老实说,“但你选我了,我很开心,所以请你吃小笼包。”   “开心和请我吃小笼包有什么关系?”   “开心就是想分享。”江饱饱说得理所当然,“我有好吃的就想给别人也尝尝。”   沈淮序沉默了三秒钟。   他伸出手,从碗里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好吃吗?”江饱饱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江饱饱笑了,酒窝深深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把碗端回来,也不换筷子,直接从沈淮序夹过的那个位置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吃得心满意足。   沈淮序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弹幕如果现在能播,大概会瞬间卡死。   乔予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心攥紧又松开。他的戏还没开始演,已经被江饱饱抢了整个舞台。   不,不是抢。因为江饱饱没有在演。   这才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 第12章 温泉(2)   导演继续宣布:“沈淮序选择了江饱饱。接下来的乔予安,你可以从剩下的嘉宾中选择今天的约会搭档。”   剩下的嘉宾:陆寒州。   乔予安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陆寒州,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陆总,今天请多关照。”   陆寒州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乔予安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了江饱饱身上,又移回来。   “行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乔予安点了点头,笑容依旧甜美,但他知道陆寒州刚才看江饱饱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不是比较,不是权衡。   是在确认江饱饱已经被人选走了,然后退而求其次。   乔予安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忽然很想吃那块麦芽糖。   那块江饱饱昨天送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吃的、用纸巾包着揣在口袋里的麦芽糖。   早餐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温泉度假村距离庄园半小时车程,六个人分三辆车出发。   第一辆车:江寻和顾辞远。   第二辆车:沈淮序和江饱饱。   第三辆车:陆寒州和乔予安。   车里都有隐藏摄像头,全程录制。   江寻和顾辞远的车里,气氛有点像两个老朋友一起出门喝茶。   江寻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顾辞远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语速很快,说了几句就挂了。   “度假村的温泉是露天的,”顾辞远收起手机,转头看向江寻,“我查过了,是独立的汤池,不是公共的。”   江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你介意吗?”顾辞远问。   “介意什么?”   “和我一起泡温泉。”   江寻转过头来,看着顾辞远,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营业式的温柔,而是带着一点促狭。   “顾总,你是不是在紧张?”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不是紧张,是确认。我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   “不会。”江寻重新看向窗外,“你是一个让人很舒服的人。”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但江寻说得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就不见了。   顾辞远的镜片上倒映着窗外的田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第二辆车里,沈淮序和江饱饱之间的沉默让司机都觉得尴尬。   沈淮序坐在后排左侧,腰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江饱饱坐在右侧,缩在车门边,怀里抱着节目组发的浴巾和换洗衣物,时不时偷偷看沈淮序一眼。   看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终于被抓住了。   “看什么?”沈淮序问。   江饱饱被抓包也不慌,老实回答:“看你。”   “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   沈淮序的嘴角动了一下,如果不是江饱饱眼睛尖,根本看不出来。   “好看不能当饭吃。”沈淮序说。   “但是看着心情好呀,”江饱饱歪了歪头,“心情好了饭就吃得更多,吃得更多就不饿了。”   沈淮序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这个回答的逻辑清奇到不像正常人的思维,但偏偏每一句都连得上,而且最后还绕回了“吃”这个核心主题上。   “你的人生是不是只有吃?”沈淮序问。   江饱饱认真地想了想,摇头:“不只有吃。还有吃饱。”   沈淮序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他真的分不清这个人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江饱饱的瞳孔颜色不对。正常人的棕色瞳孔在光线下会呈现出细腻的放射状纹路,而江饱饱的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某种非人类的生物才会有的虹膜结构。   第一眼他以为是光线问题。   但沈淮序这个人,不会让“以为”这两个字存在于自己的认知体系里。   他没有继续追问,重新看向前方。   江饱饱不知道沈淮序刚才在心里把他的瞳孔分析了一遍,还在因为沈淮序那句“你的人生是不是只有吃”而耿耿于怀。   他小声嘟囔:“还有别的……”   “什么?”   “还有你。”   沈淮序猛地转头。   江饱饱已经把头扭向车窗,耳朵尖红红的,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   车里安静了很久。   司机偷偷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发现沈淮序的嘴角终于不再是平直的线了。   虽然没有弯成明显的弧度,但那条线的末端,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第三辆车里,乔予安在努力活跃气氛。   “陆总,你喜欢吃什么?”他笑着问。   陆寒州靠在座位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眼睛半睁半闭:“随便。”   “那——你喜欢喝什么?”   “随便。”   “那你平时休息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随便。”   乔予安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了。陆寒州比沈淮序更难搞。沈淮序是冷,但冷的反面是只要你找到他感兴趣的点,他就会给你回应。   陆寒州不是冷,陆寒州是懒。他对不感兴趣的人连应付都懒得出力。   而乔予安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在陆寒州感兴趣的名单上。   名单上只有一个人。   江饱饱。   乔予安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不装了。不甜了。不营业了。   “陆总,你是不是因为没和江饱饱一组所以不高兴?”他直接问。   陆寒州的眼睛睁开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乔予安,目光不像之前那么懒散了,多了几分审视和意外。   “你倒是挺直接的。”陆寒州说。   “既然怎么装你都不理我,那我不如不装了。”乔予安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甜度,多了真实,“反正你也看得出来我在装。”   陆寒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啧”了一声。   “你早这样不就行了。”他说,“你之前那个笑法,假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乔予安被噎了一下,但很快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点自嘲和释然。   “陆总,你和沈总谁更毒舌?”   “他。”陆寒州毫不犹豫,“他是阴着毒,我是明着毒。阴着毒的更狠。”   “那你和江影帝呢?你们之前认识吗?”   陆寒州皱了皱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最后他还是说了:“不认识,但听说过。他拿了影帝那年我才十九,我妈看了他的电影哭了一晚上,烦死了。”   乔予安没想到陆寒州会真的回答,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朋友间吐槽的口吻说话。   他忽然觉得,陆寒州这个人,可能比看起来要好相处。   ——如果你不再对他演戏的话。   “那你觉得江饱饱怎么样?”乔予安试探性地问。   陆寒州的表情变了。不是变脸,是那种被人戳中了心事之后下意识收拢表情的紧绷。   “你问他干什么?”   “随便问问。”   陆寒州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他挺有意思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但从陆寒州嘴里说出来,已经是了不得的评价。   乔予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山,忽然觉得,今天的温泉约会可能会很有趣。   不是因为他对陆寒州有什么期待。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演了。   至少在陆寒州面前不用。   这是他来这个节目之后,第一次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   车子拐了个弯,穿过一片竹林,温泉度假村的全貌出现在眼前。   白墙黛瓦的建筑掩映在苍翠的山林之间,几缕白烟从屋顶升起,在晨光中慢慢散开,像仙境一样。   江饱饱趴在车窗上,透过玻璃看到温泉的蒸汽,眼睛刷地亮了。   “好大的烟!”   沈淮序号:“那是水蒸气。”   “好大的水蒸气!”   沈淮序放弃了纠正。   车子在度假村门口停下,六个人陆续下车。   清晨的山间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江饱饱深深地吸了一口,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请大家到更衣室更换浴衣,”工作人员引导大家,“换好之后在后山汤池区集合。汤池一共有三个,大小不同,风格不同。今天每个组会分配一个独立的汤池,不与其他组共用。”   乔予安和江饱饱并肩走向更衣室。   “予安哥哥,你紧张吗?”江饱饱小声问。   “紧张什么?”   “泡温泉呀。要把衣服脱掉,只裹一条毛巾。”江饱饱的脸皱成一团,“好害羞。”   乔予安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男的?男的有什么好害羞的?”   江饱饱心想:我不是男的,我是男魅魔。魅魔和人类的身体构造不一样,裹上毛巾就会露馅,尾巴藏不住,角也藏不住。   但他的嘴上说的是:“我就是害羞嘛。”   乔予安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多想。   更衣室里,江饱饱抱着节目组发的浴巾和一次性内裤,站在隔间里发呆。   魔力马上就要耗尽了。   尾巴和角在这个状态下很不稳定,一遇到刺激就会冒出来。温泉的热气、水的触感、能量的冲击——这些都是刺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残存的魔力都调动起来,死死地压制住尾巴和角。   “稳住,江饱饱,稳住。”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你没有尾巴,你没有角,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喜欢吃东西的、人类。”   重复了三十遍之后,他感觉尾巴和角都安分了。   他快速脱掉衣服,用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脖子裹到膝盖,像一只被包裹起来的蚕蛹。   走出来的时候,乔予安已经换好了。他只裹了一条浴巾,露出白皙的锁骨和肩膀,头发用发夹别了起来,看起来很清爽。   看到江饱饱的裹法,乔予安愣了一下:“你裹成这样不热吗?”   “不热。”   “你连脚踝都裹住了。”   “我脚踝冷。”   乔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虽然他觉得这个裹法很奇怪,但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小习惯,他不想多管闲事。   两个人走出更衣室,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后山走。   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汤池区被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着。三个汤池错落地分布在山坡上,用竹篱笆隔开,每个汤池周围都种着不同的植物,一池种了梅花,一池种了竹子,一池种了松树。   江寻和顾辞远已经在了。   他们选了种了梅花的那一池,梅花虽未到花期,但枝干的姿态很美,虬曲盘错,像一幅水墨画。   两个人并肩坐在池边,脚浸在温泉里,水面上浮着节目组准备的红酒和水果。   江寻看到江饱饱和乔予安走过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选一个喜欢的池子吧。”江寻说。   沈淮序和陆寒州也到了。   沈淮序穿着深灰色的浴衣,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还是干的,看起来像刚从商务谈判桌上走下来而不是来泡温泉的。   陆寒州则随便得多,浴衣敞着领口,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肌,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有一种懒洋洋的性感。   乔予安看了看三个池子,又看了看陆寒州,试探着问:“陆总,你选哪个?”   陆寒州扫了一眼,指了指种了松树的那一池:“那个。”   “好。”乔予安乖乖跟过去。   沈淮序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江饱饱一眼。   江饱饱立刻心领神会(其实是吓得),小跑到沈淮序身边:“沈总,我们是不是选那个种竹子的?”   沈淮序没回答,但已经迈步往竹池走了。   江饱饱跟在他身后,浴巾裹得严严实实,走路像一只企鹅,一摇一摆的。   沈淮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很冷?”   “不冷。”   “那你为什么裹成这样?”   江饱饱满脸真诚:“我害羞。”   沈淮序看着他。   江饱饱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   沈淮序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走。但他的脚步放慢了,慢到江饱饱用企鹅步也能轻松跟上。   竹池的面积不大,可以容纳四五个人。池水是乳白色的,据说是天然的硫磺泉,热气从水面上蒸腾起来,带着淡淡的矿物味道。   沈淮序先下了水。他的动作很自然,解开浴衣搭在旁边的竹架上,只穿着泳裤走进池子里,水没到胸口。   他的身体线条很好。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常年自律和运动塑造成的匀称和紧致,肩宽腰窄,锁骨分明,水珠顺着皮肤滑下来的时候,连旁边的竹子都显得多余。   江饱饱站在池边,纠结了十秒钟,最后心一横,闭着眼睛解开了浴巾。   他穿着节目组分发的黑色泳裤,上身赤裸,奶白色的皮肤在雾气中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的身体很瘦,但不是病态的瘦,而是少年人特有的纤细。腰很窄,胯骨微微凸起,肩胛骨的形状透过皮肤若隐若现,像蝴蝶收拢的翅膀。   沈淮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江饱饱快速下到水里,水没到胸口,热气包裹住全身,他舒服得差点叫出来。   好暖和。比昨晚的被子还暖和。比魔界还暖和,魔界没有温泉,魔界只有岩浆河,泡完之后全身都是硫磺味,三天都散不掉。   他靠在池壁上,把头枕在池沿的石头上,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雾气越来越浓。隔着一层白纱,对面的竹林若隐若现,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泡着,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安静和昨天车里的沉默不一样。昨天的沉默是尴尬的、紧绷的、不知道该怎么打破的。   今天的沉默是柔软的、温热的,像池水一样包裹着两个人,不需要语言来填充。   江饱饱泡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觉得尾巴有点痒。   他猛地睁开眼睛,在心里默念: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在这里露出来,沈淮序就在旁边,露出来就完蛋了——   尾巴不听话。   它从泳裤的边缘探出了一小截,毛茸茸的,黑色的,尖尖上有一点白色,像钢笔蘸了墨水后在宣纸上点了一下。   江饱饱赶紧把尾巴压下去,夹在腿中间,一动不敢动。   但他不知道的是,水面虽然被雾气笼罩,看不清楚水下的情况,但——   沈淮序刚才看到了。   水很清澈。   他看到了水下那条一闪而过的、毛茸茸的、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沈淮序闭上眼睛,靠在池壁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心脏,第一次跳得这么快。 第13章 差点暴露   雾气氤氲,竹叶在风中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饱饱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看到了吗他看到了吗他看到了吗?   尾巴被他死死夹在双腿之间,毛茸茸的尖端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缩着肩膀,把大半张脸埋进水面以下,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像一只受惊了就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沈淮序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像睡着了。   但江饱饱不知道的是,沈淮序此刻的大脑正在以远超平时的速度运转。他在回溯。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每一个和江饱饱有关的细节都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次见面时江饱饱看他那一眼——不是打量,是闻。像动物在辨认气味。   游戏环节江饱饱满地打滚,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泪花,泪花下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给他饼干的时候,指尖的温度比正常人低。   被陆寒州说“遛狗”的时候,他下意识说了一句“我不是狗,我是魅——”,然后紧急刹住了。   温泉里那条一闪而过的尾巴。   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不可能、但在逻辑上无法排除的结论。   沈淮序睁开眼睛。   江饱饱立刻把脸往下缩了缩,只露出头顶和耳朵。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温泉泡的还是紧张的。   “江饱饱。”沈淮序叫他。   江饱饱从水里冒出来,脸上带着水珠,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显得眼睛又大又圆。   “沈总。”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心虚。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沈淮序说:“你的脸比昨天白了。”   江饱饱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沈淮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水面以下,又移回来,“白得不太像正常人。”   江饱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像随口一说,但他总觉得沈淮序话里有话。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比如“我天生就白”或者“我防晒涂得多”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太会说谎。在魔界的时候就没学会,来了人间更不会。   “可能是……温泉泡的。”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沈淮序没有拆穿他。   “嗯。”   他靠回池壁上,重新闭上眼睛。江饱饱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危机过去了,正要放松警惕,沈淮序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的尾巴露出来了。”   江饱饱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从震惊到恐惧到绝望到放弃的全过程。   他低头看水面,清澈的温泉水下面,那条不争气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双腿之间滑了出来,正在水里轻轻摆动,像一条悠闲的水蛇。   他赶紧伸手去抓,但尾巴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他手忙脚乱地在水中扑腾了好几下,溅起一大片水花,最后终于把尾巴攥在了手心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淮序。   沈淮序也在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惊讶。   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种“没有情绪”让江饱饱更加害怕。他不怕别人骂他怪物,不怕别人尖叫逃跑,他最怕的是这种沉默,因为你不知道沉默的下一秒是什么。   “沈总,”江饱饱抓着尾巴,声音发抖,“我说这是我在网上买的仿真尾巴,你信吗?”   沈淮序看着他:“你泡温泉还戴着仿真尾巴?”   “我……我就是想戴着拍照。”   “你的泳裤上没有固定仿真尾巴的装置。”   江饱饱沉默了。   他发现沈淮序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普通人看到一条长在人身上的尾巴,第一反应应该是尖叫或者晕倒才对,没有人会先观察尾巴是怎么固定在泳裤上的。   江饱饱豁出去了,大声的喊道:“那是塞进P 。P里面的!”   沈淮序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一句话将他刚刚所有的推断喊的支离破碎。   半响他咽了口口水,艰难的骂出声:“骚……货!” 第14章 他信了吗?   沈淮序的瞳孔里映着江饱饱那张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以及他手里那条毛茸茸的、还在微微摆动的尾巴。   那句“骚货”脱口而出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温泉的水汽在他们之间升腾、翻涌、散开,又重新聚拢。   竹叶的沙沙声突然变得很响,响到能听见每一片叶子在风里的颤抖。   江饱饱攥着尾巴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大脑正在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他的大脑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编造任何东西的器官。   在魔界的时候,他是魅魔族里出了名的笨。   别的魅魔三天能学会的隐身术,他要学三个月。   别的魅魔看一眼就能复制的魅惑咒,他背了三百遍还是念错。   如果不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连魅魔女王都说“这孩子除了脸一无是处”,他大概早就被逐出族群了。   但现在,他那张从小到大唯一引以为傲的脸,好像也不太管用了。   因为沈淮序看着他,表情没有半分动摇。   “沈总,”江饱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说那个……我是说……我这个尾巴……”   “嗯。”   “是义乌买的。”   沈淮序没说话。   “真的,”江饱饱越说越心虚,“义乌小商品市场,九块九包邮,还会发光。”   他用尾巴尖戳了一下沈淮序的手臂。   尾巴碰到沈淮序皮肤的瞬间,江饱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能量顺着尾巴窜上来,像触电一样,麻得他“嘶”了一声,赶紧把尾巴缩回去。   沈淮序低头看了一眼被尾巴戳过的手臂,又抬头看着江饱饱。   “你管这叫九块九包邮?”   “特价款,所以比较……”江饱饱努力找词,“高级。”   沈淮序盯着他。   江饱饱快哭了。   他真的编不下去了。在魔界的时候他就不会撒谎,每次偷吃祭品被抓住,都不用审问,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把罪行交代得清清楚楚。   魅魔女王说他不适合做坏事,适合做坏事被抓之后用来博取同情。   江饱饱深吸一口气,决定用最后一招——装死。   他整个人往水里缩,水没过了下巴,没过了嘴巴,没过了鼻子,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淮序。   沈淮序看着他这副鸵鸟埋沙的样子,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江饱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伸手,从池边拿了浴巾,抖开,递给江饱饱。   “出来吧,”沈淮序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泡太久会晕。”   江饱饱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浴巾,又看了看沈淮序的脸。   那张冷峻锋利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追问,没有审判,没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恐惧或厌恶。   就好像他刚才看到的只是一条普通的、正常的、每天都能见到的东西。   江饱饱接过浴巾,手忙脚乱地从水里爬出来。   湿透的泳裤贴在身上,他用浴巾把自己重新裹成蚕蛹,从脖子裹到膝盖,尾巴也被裹在里面,严严实实。   他站在池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沈总,”他低着头,不敢看沈淮序的眼睛,“你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会有……那个。”   沈淮序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江饱饱的下颌线流畅柔和,锁骨窝里还汪着一小汪温泉水,在雾气中泛着微光。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沈淮序说。   江饱饱愣住了。   他想说。   他真的很想说。   从来到人类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是谁。   剧组的人以为他是群演,苏曼以为他是素人,节目组的嘉宾以为他是普通的十八岁少年。   他每天都在扮演一个“正常的人类”,而这个角色他演得很累,很累,累到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沈淮序是人。而他是魔魅。   魔界和人间的通道已经关闭了几百年。人类世界知道魔族存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如果他说出来,沈淮序会有危险——不是被魔族追杀的危险,而是被人类世界当成疯子的危险。   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话。   “沈总,”江饱饱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淮序从水里站起来。水从他肩头滑落,沿着胸膛和腹肌的线条一路向下。他没有穿衣服的习惯——不对,他穿了泳裤,但江饱饱此刻完全没办法把注意力放在他的泳裤上,因为沈淮序朝他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江饱饱本能地往后退,但身后是池边的石头,他退无可退。   “今天的温泉泡完了,你可以把尾巴收回去了,”沈淮序头也不回地说,“别夹着了,看着就疼。”   江饱饱低头一看,自己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浴巾里溜了出来,可怜兮兮地垂在膝盖旁边,尾巴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沈淮序已经走远了。   竹池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和水面微微荡漾的波纹。   江饱饱一个人站在池边,抱着自己的尾巴,傻傻地看着沈淮序离开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一句:“他不是人。”   说完觉得不对,赶紧纠正:“不对,他是人。但他不是普通人。”   再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江饱饱把尾巴收好,裹紧浴巾,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沈淮序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转圈。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山间的雾气,忽然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不是哭了。   是雾气太大,迷眼睛了。   对,就是雾气。 第15章 你很厉害   竹池发生的事情,没有人知道。   温泉池之间有竹篱笆和树木隔开,雾气又大,声音传不过去。   另外两个池子里的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氛围里,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松池里,陆寒州躺在池边,眼睛半闭,看起来像在睡觉,但乔予安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他的手指在池沿上有规律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循环往复,像一个没有尽头的节拍器。   乔予安坐在池子的另一头,和他保持了两米的距离。不是刻意保持的,是陆寒州下水的时候选了这个角落,他自然就坐到了对面。   两个人在同一池水里,但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乔予安靠在池壁上,感受着温泉包裹全身的温暖。   脚后跟的水泡在水里不那么疼了,僵硬的肌肉也慢慢松软下来,他舒服得差点叹出声,但忍住了。   他现在没有在营业,但也没有完全放松。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他不确定在陆寒州面前“做自己”是什么感觉,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自己了。   “你脚怎么了?”   陆寒州的声音忽然响起,乔予安吓了一跳。   “什么?”   “你刚才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陆寒州的眼睛还是半闭着,“右脚。”   乔予安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从庄园到度假村这一路,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走得正常平稳,没有人看出来。   连沈淮序都没看出来,不对,沈淮序看出来了,但沈淮序什么都没说。   “昨天穿新鞋磨了个水泡,”乔予安说,语气比之前在他面前自然了很多,“不严重。”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和车里的不一样,车里的沉默是乔予安全力救场而陆寒州拒不上场的尴尬,这次的沉默是松针落在地上、泉水从石缝里流过、山风穿过林间的安静。   乔予安忽然说:“陆总,你平时一个人在家也这样吗?”   “哪样?”   “不说话。”   陆寒州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一个人在家跟谁说话?”   “自言自语。”   “你自言自语?”   “我有时候会。”乔予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赶紧补充,“但是不多,就是对着镜子练习表情的时候会说话。”   “练习表情?”陆寒州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兴趣,“练什么表情?”   乔予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实话?他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最后决定——反正陆寒州已经看穿他了,再装也没意思。   “练习怎么笑才好看,”他说,“怎么哭才让人心疼,怎么说‘你好’的时候让人觉得亲切但不过分热情,怎么说‘再见’的时候让人期待下一次见面。”   他说完,等着陆寒州的嘲讽。   但陆寒州没有嘲讽。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乔予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不耐烦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累不累?”陆寒州问。   乔予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好。”他说。   “还好就是累。”   乔予安没接话。   陆寒州重新转回头去,看着头顶松针间漏下来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我以前也这样。”陆寒州说。   乔予安猛地抬头。   “寒州科技做起来之前,我要见很多人。投资人、客户、合作伙伴,见谁都得出牌。”   陆寒州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出对了牌,公司能活下去。出错了,公司就没了。”   “后来呢?”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我就不装了。”陆寒州说,“赚了钱还装孙子,那钱不是白赚了?”   乔予安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不是练过的,是因为陆寒州说的话太好笑了。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乔予安说,“想不笑就不笑,想不说话就不说话。很自由。”   陆寒州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   “我不行。”   “为什么?”   乔予安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家没有寒州科技那么大”,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更真实但更轻的话。   “因为我不够厉害。”   陆寒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啧”了一声。   “你那个甜品店,”他说,“棠心甜品,你做了三年了。”   乔予安一愣:“陆总,你查过我?”   “来上节目之前不得看看嘉宾名单?”陆寒州说得理所当然,“你那个甜品店我看了,三年开了十二家分店,在甜品这个赛道里算快的。你不是不厉害,你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厉害。”   乔予安沉默了。   陆寒州闭上了眼睛,靠在池边,声音懒洋洋的。   “别老跟别人比。你那个室友,你比不过他。”   乔予安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寒州说,“你知道的不是‘你比不过他’,你知道的是‘你觉得你比不过他’。两回事。”   乔予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陆寒州说得对。   他一直在比较。和江饱饱比长相,和江饱饱比观众缘,和江饱饱比谁更招人喜欢。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赛道上,把江饱饱当成了对手,然后每天都在输。   但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在同一个赛道上。   乔予安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雾气模糊了五官的轮廓,只能看到一团淡淡的粉色。   “陆总,”他说,“谢谢你。”   “别谢我,”陆寒州闭着眼睛,“谢你自己,你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顺眼多了。”   “……这是夸奖吗?”   “你觉得自己是就是。”   乔予安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上一次更放松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总,你还没回答我昨天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对江饱饱感兴趣?”   陆寒州的眼睛睁开了,看向乔予安。那一眼不像之前那么随意,带着几分认真和审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陆寒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乔予安完全没听懂的话。   “他身上有味道。”   “味道?”   “不是香水那种味道,”陆寒州皱了皱眉,像是在组织语言,“是一种……说不上来。像冬天烧炭的味道,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苦。闻了之后让人很想靠近。”   乔予安懵了:“你闻到的是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吧?”   “不是洗衣液,”陆寒州很笃定,“洗衣液不是那个味。”   乔予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陆总,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感觉了?”   陆寒州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他从水里站起来,拿起浴巾擦干身体,穿上浴衣。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泡完了,走吧。”   乔予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嘴硬。   他见过嘴硬的,没见过陆寒州这么嘴硬的。 第16章 进度   梅池里,梅花未开,枝干虬曲。   江寻和顾辞远并肩坐在池边,脚浸在温泉里,膝盖上盖着浴巾。   两个人的画风和其他两组完全不同——没有沉默的尴尬,没有刻意的试探,甚至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空气像一杯泡了刚好三分钟的茶,温度适宜,浓度恰好,不需要再加任何东西。   “江寻,”顾辞远开口,“你之前说你在拍《归途》,现在拍到哪了?”   “杀青了,在做后期。”江寻往池子里加了一点凉水,水温太高他有点受不了,“预计明年暑期档。”   “档期定了?”   “还在看。你们公司暑期档有两部大片要上吧?”   顾辞远点头:“一部动作片,一部动画片。动作片是陆鸣导演的,你应该认识。”   “陆导,合作过一次,”江寻笑了一下,“他拍戏的时候喜欢骂人,骂完又请吃饭,吃完继续骂。骂完继续吃。一个循环。”   “你被骂过?”   “每个人都挨过骂,陆导一视同仁。”   顾辞远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石子投入深潭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悠长。   “顾总,”江寻忽然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送花给陆寒州?”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天空和梅枝的影子。   “因为他的硬币。”顾辞远说。   “什么?”   “陆寒州紧张的时候会转硬币。”顾辞远说,“他转硬币的速度和他的情绪成正比。越紧张转得越快。昨天送礼物的时候,他转硬币的速度是平时的三倍。”   江寻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丝玩味。   “所以你送花给他,是为了看他转硬币?”   “不,”顾辞远说,“我送花给他,是因为我想看他为什么紧张。”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顾辞远,你真的很无聊。”   “不无聊,”顾辞远纠正他,“是太闲了。传媒集团的事有人管,我每天最大的工作量就是签几个字、开几个会。剩下的时间,总得找点事情做。”   “所以你就来参加恋综,观察嘉宾的心理活动?”   “观察人类,”顾辞远说,“一直是我最大的爱好。”   江寻端起池边的红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在杯中晃动,倒映着梅花枝的影子。   “那你观察我观察得怎么样了?”江寻问。   顾辞远转过头来看着他。   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一层。但顾辞远的眼睛透过镜片,依然清晰、锐利、一针见血。   “你是一个很累的人。”顾辞远说。   江寻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都做得很好。演戏好,待人好,说话好,笑得也好。你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完美,但完美的代价是累。”   顾辞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江寻心里,“你来这个节目,不是来找对象的。你是来休息的。”   江寻放下酒杯,看着池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梅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顾总,”江寻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观察人这么厉害,有没有人不喜欢被你观察?”   “有。”顾辞远说,“但那些人我一般不观察。”   “那我呢?我是不喜欢被观察的那种,还是你一般不观察的那种?”   顾辞远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池边的梅花枝上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慢慢转动。   “你不喜欢被观察,”顾辞远说,“但你更不喜欢不被看见。”   江寻转头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顾辞远,你这个人真的很危险。”江寻说。   “为什么?”   “因为你太懂了,”江寻说,“太懂一个人的人,要么是知己,要么是敌人。”   “那你想让我做知己还是敌人?”   江寻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久到雾气在他们之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还没想好。”江寻说。   顾辞远笑了一下,把那片梅花叶子放回池边。   “不急,”他说,“节目还有很久。”   三组嘉宾陆续回到度假村的休息区,节目组安排了简单的午餐,然后全体乘车返回庄园。   回去的路上,江饱饱一直缩在后座角落里,偷偷观察沈淮序的表情。   沈淮序的表情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冷淡,目光直视前方,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   但江饱饱注意到了一件事。   沈淮序的右手放在座位中间扶手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放上去。   江饱饱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淮序的手指合拢了,轻轻握住了江饱饱的手。   没有很用力,也没有很快松开。就只是握着,像握一个很普通的东西,普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江饱饱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沈淮序的手指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沈总……”   “嘘。”   沈淮序看着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江饱饱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慢的,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   江饱饱的脸红透了。   他的尾巴又开始不听话了,在泳裤里拱来拱去,像要破土而出的小草。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同时在心里默念“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念了大概二十遍,尾巴才安静下来。   车子在庄园门口停下。   沈淮序松开手,开门下车,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饱饱坐在车里,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发了半天的呆。   那只手上还残留着沈淮序手掌的温度。   烫的。   比温泉还烫。 第17章 麦芽糖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乔予安回到房间,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掏出那块麦芽糖。   他看着那块微微发软的麦芽糖,想到是江饱饱和老爷爷买的,一块钱,用纸巾包着,揣在口袋里走了半条街。   “吃了。”   他撕开纸巾,把麦芽糖塞进嘴里。   甜的。   不是那种工业糖精的死甜,是麦芽糖特有的、带着一点焦香和炭火味的清甜。嚼起来有点粘牙,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乔予安含着那块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忽然想到陆寒州说的那句话。   “他身上有味道。像冬天烧炭的味道,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苦。”   这块麦芽糖的味道,和陆寒州形容的好像。   一块钱一块的麦芽糖,又甜又粘牙,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那点甜味。   乔予安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   江饱饱回到房间之后就关在里面没出来过。   他在干什么?   睡觉?吃东西?还是——   乔予安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他站起来,走到江饱饱房门前,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   让他休息吧。   乔予安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脱下鞋子,检查脚后跟的水泡。水泡比昨天小了一些,温泉泡过之后确实好得快。   他把药膏涂上,贴上新的创可贴,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和陆寒州的对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你那个室友,你比不过他。”   “你不是不厉害,你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厉害。”   “别老跟别人比。”   乔予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比。从小到大,他一直在比。和姐姐比谁更得父母欢心,和同学比谁的成绩更好,和同行比谁的店开得更快。   比赢了他会开心,但这份开心持续不了多久,因为马上就会有新的比较对象出现,逼着他继续跑。   他真的很想停下来。   但他不敢。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落后,落后就意味着被忘记,被忘记就意味着——   他不敢想意味着什么。   门口传来敲门声。   乔予安从枕头里抬起头:“谁?”   “我。”江饱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闷闷的,“予安哥哥,你睡了吗?”   “没有。”   “那我可以进来吗?”   乔予安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进来。”   江饱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予安哥哥,我看你脚上有水泡,泡温泉可能会脱水,要多喝水。”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乔予安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江饱饱和坐在床边,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予安哥哥,如果有人看到了你的……秘密,但是他没有揭穿你,也没有问你要解释,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乔予安想了想:“那要看什么秘密。”   “就是一个……不太好说的秘密。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那种。”   “他是谁?”   江饱饱犹豫了一下:“沈总。”   乔予安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今天在温泉池里,沈淮序和江饱饱独处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也没人会告诉他。   但江饱饱现在的表情,像一只被揉皱了的纸团,皱巴巴的,可怜兮兮的。   可怜兮兮的江饱饱并不知道,沈淮序并没有发现他的身份,还以为他“贪玩”。   “我觉得,”乔予安斟酌着用词,“他不揭穿你,可能有几种原因。一种是——他不在乎。你的秘密对他不重要,所以他懒得问。”   江饱饱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我觉得沈总不是这种人。”乔予安继续说,“他如果不在乎,不会选你当约会搭档,也不会送花给你。他应该是另一种,他在等你自己说。他不想逼你。”   江饱饱抬起头,眼睛里又重新亮起来:“真的吗?”   “我不确定。”乔予安笑了笑,“但我觉得,一个真正想伤害你的人,不会帮你保守秘密。”   江饱饱想了想,觉得乔予安说得很有道理。   “予安哥哥,你真好。”他发自内心地说,“你分析得好清楚,我脑子都想疼了也没想明白。”   “那是因为你没有脑子。”乔予安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太礼貌,赶紧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饱饱却笑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脑子。魅——我从小脑子就不好使。”   乔予安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有脑子”也许是江饱饱最大的武器。   因为没有脑子,所以不会算计。不会算计,所以不会伤人。不会伤人,所以所有人都愿意靠近他。   而他乔予安最大的问题,恰恰是脑子太多、想得太多、算得太多。   “饱饱,”乔予安说,“你以后还是少用脑子吧。你不适合用脑。”   江饱饱猛点头:“我也觉得!”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你说得对极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后跟,创可贴下面水泡还在隐隐作痛。   “饱饱。”   “嗯?”   “麦芽糖我吃了。”   江饱饱的眼睛亮了:“好吃吗?”   “好吃。”   “那下次我再买给你!”   乔予安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说“不用了”,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想说“你对我好我又还不起”。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庄园染成了橘红色。   B栋的餐厅里,陆寒州一个人坐着,面前摆了一碗泡面。他不太想吃节目组准备的晚餐,就让工作人员帮他泡了一碗面。   面泡了五分钟,他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他用叉子卷了一卷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吃了两口,他放下叉子,盯着那碗面发呆。   刚才在松池里,他和乔予安说的那些话,他自己都没想过会说出来。   “他身上有味道,像冬天烧炭的味道,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苦。”   他当时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肉麻兮兮的,不像他的风格。   陆寒州“啧”了一声,端起泡面碗,连汤带面三口两口吃完,把碗丢进垃圾桶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竹林。   夕阳把竹叶照得像镀了一层金箔,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他想起了江饱饱。   想起他在老槐树下仰头看树叶的样子,阳光透过缝隙落在他的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好看得不像真人。   陆寒州咬了咬牙。   “麻烦。”   他转身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像要把所有不听话的念头都闷死在黑暗里。   被子下面,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那是转硬币的动作。   只是手里没有硬币。   夜深了。   庄园的三栋套房都熄了灯。   A栋,江寻和顾辞远各自回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人都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对面的动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出来。   B栋,陆寒州的房间从八点就没了声音,但被子下面他一直在翻来覆去。   沈淮序的房间灯亮到很晚,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但没在看的书,食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   他在回忆那条尾巴。   黑色的,毛茸茸的,尖端有一点白色。   像钢笔蘸了墨水后在宣纸上点了一下。   沈淮序合上书,关了灯。   C栋,江饱饱缩在被子里,尾巴在被子外面轻轻晃动,像一条在夜风中摇摆的小旗。   他在想沈淮序说的那句话。   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快睡着了。   “沈总的手好烫。”   “比温泉还烫。”   “比……魔界的岩浆河还烫……”   然后他就睡着了。   尾巴在睡梦中彻底放松了警惕,从被子底下完全溜了出来,搭在床边,尾尖轻轻卷着被角,像抱着一个心爱的玩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那条尾巴上,黑色的绒毛泛着幽幽的光泽。   如果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就会看到一个长着尾巴的少年蜷缩在床上,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但没有人推门进来。   这个秘密,至少在今晚,还是安全的。 第18章 厨艺比拼   第三天清晨,江饱饱是被饿醒的。   不对,他每天都是被饿醒的。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他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浓到有些霸道,浓到他闭着眼睛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鼻子一抽一抽地顺着香味往外走。   走到客厅,他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香味的来源不是餐厅,而是乔予安的房间。   江饱饱站在乔予安房门口,犹豫了零点几秒,抬手敲门。   “予安哥哥,你在吃什么?”   门开了,乔予安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罐,里面装着淡粉色的膏状物体。   “自制的玫瑰酱,”乔予安晃了晃罐子,“昨天在温泉度假村摘了几朵玫瑰花,跟厨房借了点材料熬的。你鼻子也太灵了,隔着门都闻得到。”   “好好闻。”江饱饱的眼睛黏在了那个玻璃罐上,咽了咽口水。   乔予安看着他这副馋样,舀了一勺玫瑰酱递过去:“尝一口?”   江饱饱小心翼翼地把勺子接过去,舔了一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好、好吃……”江饱饱的声音都在发抖,“予安哥哥,这是什么神仙东西,怎么这么好吃?比红烧肉还好吃!”   乔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是他来节目之后最自然的一次,就是单纯被江饱饱的反应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个真正的少年。   “你太夸张了,就是普通的玫瑰酱。”   “不普通,一点都不普通。”江饱饱郑重其事地把勺子还给他。   “予安哥哥,你以后要是开不了甜品店了,你可以去当厨师,你一定能当最好的厨师。”   “谢谢,但我还是想开甜品店。”乔予安把罐子盖上,“今天节目组说有一个特殊任务,你猜是什么?”   江饱饱摇头。   “厨艺比赛。”   江饱饱的眼睛亮了。   “每组嘉宾要用节目组提供的食材做一道菜,由特邀评委打分。得分最高的组有奖励。”   “什么奖励?”   “不知道,但肯定跟吃的有关。”   江饱饱和转身就往房间跑:“我去换衣服!马上!”   乔予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罐玫瑰酱,又看了看江饱饱消失的方向,忽然想到一件事。   江饱饱刚才说“你以后要是开不了甜品店了,你可以去当厨师”,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在咒他的甜品店倒闭。   但他没有生气。   因为江饱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对食物的纯粹热情和对他的真诚认可。   在这个所有人说话都藏着弯弯绕绕的世界里,江饱饱是一根笔直的线。   乔予安把玫瑰酱放回行李箱里,换好衣服,出了门。   餐厅里,所有人已经到齐了。   节目组公布今天的任务内容:六位嘉宾分为三组,每组完成一道菜。   特邀评委是节目组请来的三位米其林餐厅主厨,将从色、香、味、形、创意五个维度打分。   “分组方式和昨天一样,积分第一名的组有权决定今天的搭档。”导演看向江寻和顾辞远。   江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们不改。”   顾辞远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沈淮序依旧选了江饱饱。陆寒州和乔予安自动成组。   分组确定之后,工作人员推来三辆推车,上面摆满了各种食材——蔬菜、肉类、海鲜、调料,应有尽有。   “限时一小时,现在开始。”   江饱饱站在操作台前,看着满桌的食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都能吃?   “沈总,”江饱饱拉了拉沈淮序的袖子,“我们做什么?”   沈淮序看着面前那一堆食材,沉默了几秒:“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我不挑。”   “那就做最简单的。”   沈淮序选了番茄、鸡蛋、葱花,还有一块豆腐。   他系上围裙,洗干净手,开始切番茄。刀工很好,每一刀下去都是均匀的厚度,番茄块在案板上排成一个整齐的方阵。   江饱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能光看着,于是拿起了鸡蛋。   “沈总,我能帮你打鸡蛋。”   “嗯。”   江饱饱把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气太小,没磕开。   他又磕了一下,力气太大,鸡蛋直接碎在了手里,蛋液顺着手指往下流,蛋壳碎片掉进了碗里。   “……”江饱饱低头看着自己黏糊糊的手,满脸无辜,“鸡蛋它不太听话。”   沈淮序放下菜刀,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拿过碗,用筷子把蛋壳碎片一片一片挑出来。   “再打一个。”沈淮序说。   江饱饱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二个鸡蛋,这次掌握好了力度,鸡蛋裂开一条缝,他用双手拇指轻轻一掰,蛋液完整地落进了碗里,蛋壳没有掉进去。   “我成功了!”江饱饱激动得差点把碗举起来。   沈淮序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继续切番茄。   江饱饱用筷子把蛋液打散,打得很用力,溅了几滴到沈淮序的袖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   沈淮序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蛋液,又看了看江饱饱那张写满了“我不是故意的”的脸。   “没事。”   江饱饱继续打蛋,这次小心了很多。他一边打一边偷偷看沈淮序,沈淮序正在切葱花,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像刀削出来的,但切葱花的手指却很温柔,每一刀都轻巧而精准。   江饱饱忽然觉得,沈淮序这个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沈淮序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总裁,连厨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沈淮序拿起菜刀的那一刻,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很多次。   “沈总,你会做饭?”   “会一点。”   “在家做吗?”   “偶尔。”   “你一个人住?”   沈淮序切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嗯。”   江饱饱想问“一个人住不会孤单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魔界的时候住的是集体宿舍,和十几个低阶魔族挤在一起,吵得要命,好烦的<(`^´)>。   但他觉得沈淮序不是那种喜欢热闹的人。   番茄炒蛋和葱花豆腐汤,两道最简单的家常菜,在沈淮序手里变得很不家常。   番茄炒蛋的色泽红黄分明,蛋块蓬松,番茄软烂但还保持着形状,汤汁浓稠适度。   豆腐汤清淡鲜甜,豆腐嫩而不散,葱花浮在汤面上像一片片小小的绿叶。   两道菜端上去的时候,三位米其林主厨的表情从“这种家常菜也配让我们来评”变成了“咦”。   尝了一口之后,表情变成了“嗯?”   “这道番茄炒蛋,火候掌握得很好。蛋液下锅的时候油温刚好,所以蛋块蓬松但不老。番茄炒出了汁但还保留了口感,很难得。”第一位主厨点评。   “豆腐汤看起来很普通,但汤底应该是用昆布和木鱼花吊的,鲜味很干净。”第二位主厨说。   第三位主厨看向沈淮序:“你学过厨?”   “没有。自己琢磨的。”沈淮序语气平淡。   江饱饱站在旁边,嘴巴张成了O型,他完全没吃出来汤底有昆布和木鱼花,他只知道很好喝,想喝第二碗。   最后的得分,沈淮序和江饱饱组获得了最高分。   导演宣布奖励:“你们获得的是双人星空晚餐。今晚八点,庄园的观景露台,专用。”   江饱饱开心得像要原地起飞。然后他想起来一个问题——星空晚餐,那就是只有他和沈淮序两个人。两个人,在露台上,在天黑之后……   他的尾巴在裤子底下紧张地缩了缩。   第二组完成的是红烧排骨。陆寒州掌勺,乔予安打下手。说是掌勺,其实就是陆寒州用手机查了菜谱,然后照着菜谱上的步骤一步一步做。   过程不算顺利——排骨下锅的时候油溅了出来,陆寒州的手背上烫了一个红点,乔予安赶紧拿了冰袋给他敷。   “没事。”陆寒州甩了甩手,继续炒。   乔予安看着他手背上的红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他主动请缨掌勺,但陆寒州说“你脚还没好,站着别动”,就把锅铲抢过去了。   排骨出锅的时候,颜色还不错,红亮亮的,闻起来也很香。乔予安夹了一块尝了一口,表情微妙。   “怎么了?不好吃?”陆寒州问。   “好吃。就是——有点甜。”   “我放了两勺糖。”   “菜谱上写的一勺。”   “……哦。”   两位米其林主厨尝了之后,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味道不错,但糖放多了。这道菜讲究的是甜咸平衡,甜味应该是背景,不能盖过咸鲜味。”   陆寒州面无表情地把评分卡接过去,回头对乔予安说:“下次少放一勺糖。”   乔予安忍不住笑了:“是你放的又不是我放的。”   陆寒州“啧”了一声,没反驳。   江寻和顾辞远做的是清蒸鲈鱼。江寻负责处理鱼,顾辞远负责调汁。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得像合作了很多年——江寻把鱼打理干净、划好花刀,顾辞远这边已经调好了蒸鱼豉油、姜丝、葱丝的配比。   鱼上锅蒸了八分钟,出锅淋上热油,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三位主厨尝了之后,给出了很高的评价:“鱼肉鲜嫩,火候精准。调味也恰到好处,没有盖过鱼本身的鲜味。这是今天最有水准的一道菜。”   江寻微微一笑:“谢谢。”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是江影帝鱼处理得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了目光。   弹幕如果此刻能播,大概会刷“老干部相视一笑甜死我了”。   乔予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他发现自己好像永远做不到这种“不用说话就能心意相通”的境界。   他和陆寒州的配合,全靠陆寒州的迁就,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陆寒州把所有的活都干了。   但陆寒州不是因为他才这么做的。陆寒州只是因为觉得他脚上有水泡,不方便。   这是一种很单纯的善意,没有暧昧,没有暗示,没有任何让人多想的东西。   乔予安低头看着自己贴着创可贴的脚后跟,忽然觉得,也许这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不需要揣测对方的意图,不需要计算下一步怎么走,就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人与人之间的善意。   他偷偷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灶台的陆寒州。   陆寒州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背上的红点已经消了。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利落,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总裁,倒像一个什么都自己动手的人。   乔予安想起陆寒州昨天说的话:“赚了钱还装孙子,那钱不是白赚了?”   这个人,活得真痛快。 第19章 选择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节目组没有安排录制任务。   乔予安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拿出那罐玫瑰酱,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棠心甜品的日常事务,十二家分店的营业额报表、新品研发进度、下个月的营销方案。   他在工作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偶尔停下来思考,然后继续。   这个时候的他,和在镜头前甜笑营业的他判若两人。   工作了一个多小时,他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走到客厅倒水。   客厅里,江饱饱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堆零食,正在认真研究一包薯片的配料表。   “你在看什么?”乔予安端着水杯走过去。   “看这里面有没有我不能吃的东西。”江饱饱翻到配料表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眼晕。   “你不能吃什么?”   “不知道。”江饱饱老实回答,“就是怕吃到……过敏。”   乔予安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那包薯片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马铃薯、植物油、盐、糖、味精、香辛料。你能吃辣吗?”   “能!”江饱饱眼睛亮了,“我特别能吃辣!之前在剧组吃盒饭,我把老干妈整瓶倒进去了!”   “……那你还活着?”   “活着!就是拉了三天肚子。”   乔予安无语地看着他,把薯片递回去:“那你少吃点,明天还有录制。”   江饱饱接过薯片,拆开,咔嚓咔嚓吃起来。吃了几片,他忽然停下来,看着乔予安。   “予安哥哥,你今天和陆总一组,开心吗?”   乔予安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回来之后好像心情很好,”江饱饱歪着头,“你笑的时候眼睛前面有弯了。”   乔予安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才发现自己刚才笑的时候,没有刻意控制表情。   “那你呢?”乔予安反问,“你和沈总一组,开心吗?”   江饱饱和嚼着薯片,想了想:“开心。沈总做的番茄炒蛋好好吃,豆腐汤也好好喝,而且他还帮我收拾了鸡蛋壳。”   “就这些?”   “还有——他今天穿围裙的样子好好看。”   乔予安看着江饱饱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腮帮子因为嚼薯片而鼓鼓的。   忽然觉得,江饱饱对沈淮序的感觉,可能不只是“沈总人真好”那么简单。   但江饱饱自己大概还没意识到。   这个人对感情的迟钝程度,和对食物的敏感程度成反比。   “饱饱,”乔予安斟酌着用词,“你有没有想过,沈总为什么总是选你?”   江饱饱嚼薯片的动作停了,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比较笨,他怕我被别人欺负?”   乔予安差点被水呛到。   “你觉得沈总是那种会担心别人被欺负的人?”   “不知道,”江饱饱继续嚼薯片,“但他是好人。”   乔予安放弃了。江饱饱有自己的认知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所有人都可以简单粗暴地分成两种——“好人”和“坏人”。   沈淮序是“好人”,陆寒州是“好人”,江寻和顾辞远也是“好人”,乔予安自己也是“好人”。   这个世界在江饱饱眼里,到处都是好人。   乔予安不知道这是天真还是愚蠢。但他知道,这种“所有人都是好人”的认知,让江饱饱活得比任何人都轻松。   因为他不设防,不猜忌,不算计。   所以他也不会受伤。   不会吗?   乔予安想起昨天江饱饱问他“如果有人看到你的秘密但是他没有揭穿你,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恐慌。   江饱饱也会害怕。   只是他害怕的东西和普通人不一样。   乔予安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想成为那种非要揭开别人伤疤的人。   傍晚六点,夕阳把庄园染成了一幅油画。   观景露台在庄园的顶层,是一个很大的木质平台,四周种满了花草,中间摆着一张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烛台和鲜花。   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江饱饱偷偷跑上来看了一眼,被现场的美惊呆了。   “好漂亮……”他趴在门框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晚上会更漂亮。”工作人员笑着说,“八点准时开始,别忘了。”   江饱饱点点头,跑下楼,迎面撞上了沈淮序。   沈淮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长裤,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   没有西装加持的他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但那张脸还是冷得能冻死人。   “沈总,”江饱饱站定,“今天晚上有星空晚餐!”   “我知道。”   “你期待吗?”   沈淮序看着他,目光从他亮晶晶的眼睛扫到微微翘起的嘴角,再到因为跑步而泛红的脸颊。   “你头发上有东西。”沈淮序说。   江饱饱摸了摸自己的头:“什么?”   沈淮序伸手,从他头发上摘下一小片薯片碎屑,是在沙发上吃薯片时掉的。   “少吃点薯片,晚上还要吃饭。”   江饱饱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薯片碎屑从沈淮序手里抢过来,攥在手心里:“我不是故意掉的……我就是……嘴漏……”   沈淮序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一下,但江饱饱看到了。   他愣在原地,看着沈淮序从他身边走过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总笑了。”江饱饱小声对自己说,“沈总笑了。他笑起来好好看。”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朵里轰轰作响。   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最后他把原因归结为——饿的。   对,一定是饿的。晚上星空晚餐多吃点就好了。   晚上八点,观景露台。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月光很亮,星星也出来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露台上的蜡烛被一一点亮,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和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江饱饱走到露台上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这太美了。美到不像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烤牛排、奶油蘑菇汤、焦糖布丁、水果沙拉。   沈淮序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份切好的牛排,酱汁淋得很克制,旁边配着烤蔬菜。他正在用餐巾擦拭餐具的边缘,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国宴。   江饱饱咽了咽口水,走过去坐下来。   “晚上好。”   “晚上好。”   工作人员为他们倒上饮品,沈淮序的是红酒,江饱饱的是果汁。   “开动吧。”沈淮序说。   江饱饱拿起刀叉,对着面前的牛排发起了进攻。   他的刀工不太好,切牛排的样子有点笨拙,叉子老是滑掉,牛排块在盘子里滚来滚去。   沈淮序看了他几秒,把自己切好的那盘牛排推过去,把他的那盘拿过来。   “吃这盘。”   江饱饱愣了一下,看着面前已经被切好的牛排,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排列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沈总……”   “吃。”   江饱饱乖乖地吃起来。牛排很嫩,肉汁在嘴里爆开的瞬间,他差点哭出来。   “好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沈淮序慢慢切着他那盘从江饱饱那里换来的牛排,切得很慢,像是刻意在拖延时间。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烛火晃了晃,江饱饱的刘海被吹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沈淮序看着他的额头,忽然开口。   “你的头上,之前是不是长过什么东西?”   江饱饱手里的叉子差点掉了。   “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看你额头上有两个小小的凸起,”沈淮序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生的?”   江饱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角。   他头上的角曾经在那里。   虽然收进去了,但骨质的基础还在,摸起来会有两个很不明显的小凸起,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但沈淮序不是在摸,他是用眼睛看出来的。   这个人到底长了什么眼睛?   “是……是骨头。”江饱饱艰难地说,“我头骨长得不太平整。”   “哦。”沈淮序没有再问,继续吃牛排。   江饱饱松了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沈总,你看天上的星星,好多啊。”   沈淮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嗯。”   “你以前看过这么漂亮的星星吗?”   “没有。”   “我也是!”江饱饱兴奋起来,“我老家的星星也很多,但是颜色不一样。老家的星星是紫色的,这边的星星是白色的,好奇怪。”   沈淮序的手顿了一下。   “老家的星星是紫色的?”   江饱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圆:“我是说我老家在……在云南的一个山里,那边的天空特别透,有时候能看到紫色的光,可能是……可能是大气折射!”   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大气折射,这个词他居然能记住,还是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用出来的。他觉得自己进步了。   沈淮序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牛排,嘴角那点微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江饱饱不知道的是,沈淮序已经确认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紫色星星的地方,不在地球上。   但沈淮序不需要听到那个答案。他只需要知道江饱饱不愿意说,而他不愿意逼。   这就够了。   星空晚餐进行到一半,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沈总、江饱饱,有一个小环节,请在今晚确定周末温泉约会的搭档。   明天我们会公布约会规则,但搭档需要今晚确认。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维持现在的搭档不变,二是换人。”   江饱饱愣住了。   换人?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看了看沈淮序,又想了想另外三个人——江寻、顾辞远、陆寒州、乔予安。   “我选沈总。”他毫不犹豫地说。   沈淮序端着红酒杯,没有说话。   “沈总你的选择是?”导演问。   沈淮序放下酒杯,看着江饱饱。   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把他的黑眼睛映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江饱饱。”他说。   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和他在积分选择时说的一模一样。   江饱饱的心跳声又大起来了,大到他觉得沈淮序一定能听到。   他低下头,假装在喝果汁,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弹幕疯狂滚动:   【嗷呦,嗷呦,可恶呀,温泉的时候竟然没有直播!期待这一次!】   【甜死我了,甜死我了!我要赶紧去测个血糖!】   【又被看穿了呢,看来这次他们两个是要在一起的。】   【不要啊!高举安保大旗!两个小可爱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沈淮序选择江饱饱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其他嘉宾耳朵里。   陆寒州听到的时候,正在房间里做俯卧撑。做到第三十个,动作停了,保持撑地的姿势大概五秒钟,然后继续做。   做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突然撑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躺到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麻烦。”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然后把被子拉到头顶。   乔予安听到的时候,正在写甜品店的新品方案。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看了看那个黑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眼睛前面没有弯。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了。但听到的瞬间,心里还是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嗡嗡地响,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方案。   写了两行,他又放下笔,从行李箱里拿出那罐玫瑰酱,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甜的。   和麦芽糖不一样的味道,但都是甜的。   他含着那勺玫瑰酱,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还有甜品店,你还有十二家分店,你还有下个月的营销方案要写。”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江饱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一盘水果,是从星空晚餐上带下来的。   “予安哥哥,这是星空晚餐的水果,我没吃完,带回来给你。”   江饱饱把水果盘放在桌上,看到了那罐玫瑰酱,“你在吃玫瑰酱?”   “嗯。”   “那我也吃一勺。”江饱饱说着就要去拿勺子。   乔予安赶紧把玫瑰酱抢过来:“这是我的!”   江饱饱委屈地看着他:“就一勺。”   “半勺。”   “一勺。”   “半勺,多了没有。”   “成交。”   江饱饱乖乖地接过半勺玫瑰酱,塞进嘴里,眼睛又亮了:“好好吃!予安哥哥你明天再做一罐好不好?”   “你以为玫瑰花是路边随便长的?”   “那我帮你摘!”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行吧,明天你帮我摘花。”   “一言为定!”   江饱饱开心地在他床边坐下来,开始吃水果。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只有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和偶尔的吧唧嘴。   乔予安继续写方案,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也不是坏事。   至少不像以前一个人住酒店的时候那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到会想起很多不想想起的事情。   他写完了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转头看到江饱饱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   “饱饱。”   没反应。   “江饱饱。”   还是没反应。   乔予安叹了口气,把苹果从他手里轻轻拿出来,又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   毯子盖到肩膀的时候,江饱饱的睫毛颤了颤,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音调软软的,像小猫叫。   乔予安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那张本就精致的脸照得更加不真实,像画里的,像梦里的,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乔予安弯下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甜品店下个月要上新品,名字还没想好。   他看着空白的文档,想了很久,最后打出了三个字。   “麦芽糖。”   不是新品名。   是他在那个瞬间唯一想到的词。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林上方,像一个巨大的灯笼。   C栋的灯陆续灭了,但有一盏灯还亮着。   乔予安房间的灯。   他还在工作。   偶尔他会停下来,看一眼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睡得很沉的人,然后继续打字。   键盘的声音很轻,轻到不会吵醒任何人。   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那轻微的嗒嗒声,听起来像有人在敲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为谁而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第20章 智力挑战(1)   第四天的录制开始前,节目组在庄园大厅的黑板上贴了一张巨大的分组海报。   「心动智力挑战赛——今天,智商决定你的约会对象!」   江饱饱路过大厅的时候瞄了一眼海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智力?”他喃喃自语,瞳孔地震,“挑战?”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餐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多吃点,吃饱了脑子也许能好使一点。   餐厅里,其他五位嘉宾已经到齐了。江寻在喝咖啡,顾辞远在看手机,沈淮序面前摆着一杯温水,陆寒州在吃第三笼小笼包,乔予安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看到江饱饱进来,朝他挥了挥手。   “饱饱,今天分组是智力挑战,你没问题吧?”乔予安随口问了一句。   江饱饱端着餐盘坐下来,脸色凝重得像要去赴死。   “我有问题。”他说,“我最大的问题就是我没有智力。”   乔予安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江饱饱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你认真的?”乔予安放下勺子。   “我从小到大,考试没有及格过。”江饱饱往嘴里塞了一个小笼包,含混不清地说,“在——在我老家的学校,我是全校倒数第一。老师说我脑子里的神经元比正常少一半。”   陆寒州嚼小笼包的动作停了。   江寻放下咖啡杯,看了江饱饱一眼。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弹幕:   【江饱饱说自己是倒数第一的时候怎么莫名可爱】   【他不会是装傻吧?现在恋综流行笨蛋美人的人设?】   【乔予安之前也是笨蛋美人路线,但江饱饱一来,乔予安瞬间显得聪明了哈哈哈哈】   【有没有可能他是真傻】   【不可能,能在娱乐圈混的没有真傻】   【你们等着看吧,智力挑战见分晓】   导演拿着喇叭走进餐厅:“各位嘉宾,今天的智力挑战将在半小时后开始。挑战规则很简单:六位嘉宾依次回答十道题,答对得分,答错不扣分。   最终按照得分高低进行分组配对,得分第一名的嘉宾和第二名一组,第三名和第四名一组,第五名和第六名一组。   所有人带上耳塞,不能知道彼此得了多少分!”   江饱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第一名和第二名一组……那如果我是第六名,我就和第五名一组?”   “是的。”   “那第五名是谁还不知道。”   “对,所以你要尽量考得好一点,才能选到你心仪的搭档。”   江饱饱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盘子,又看了看沈淮序。   沈淮序正在喝水,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江饱饱在心里默默祈祷:沈总你一定要考差一点,这样就算我考了第六名,只要你考了第五名,我们还是能一组。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沈淮序因为昨天熬夜,从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发呆,并没有听到他的祷告。   半小时后,庄园大厅被改造成了录影棚。   六张答题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会显示题目和选项。台下坐着工作人员和摄像团队,大厅两侧的屏幕上实时显示着直播弹幕。   今天是直播。   《心动信号·他他季》第四天的录制采用全程直播形式,观众可以在线实时观看并发送弹幕。消息一出,直播间的观看人数瞬间突破了两千万。   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来了来了来了!】   【期待智力挑战!想看大佬们秀智商!】   【更想看江饱饱满地找牙(不是】   【沈总冲啊!】   【江寻肯定很聪明吧,毕竟影帝要记那么多台词】   【顾辞远这种传媒大佬智商肯定不低】   【陆寒州搞科技的,智商不会低】   【乔予安自己创业开甜品店,应该也不差】   【只有江饱饱是未知数哈哈哈】   六位嘉宾就位。   主持人站在台前,笑容满面:“欢迎各位来到心动智力挑战赛!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小鹿。今天的挑战共有十道题,涵盖逻辑推理、数学计算、文化常识、语言理解等多个领域。每道题限时三十秒作答,答对得分,答错不扣分。”   “准备好了吗?”   江寻点头。顾辞远推眼镜。沈淮序面无表情。陆寒州转了转手里的硬币。乔予安深吸一口气。   江饱饱满脸写着“我要死了”。 第21章 智力挑战(2)   “第一题。”大屏幕上显示题目。   “请问,以下哪个选项是‘红楼梦’中的人物?A. 孙悟空 B. 林黛玉 C. 武松 D. 宋江。”   江饱饱看到题目,眼睛亮了。   这题他会!在剧组当群演的时候,他听人聊过《红楼梦》,虽然没看过,但记住了“林黛玉”这个名字。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B。   “正确答案是B,林黛玉。”主持人说,“六位嘉宾全部答对。”   江饱饱松了一口气。第一题就蒙对了,运气不错。   弹幕:   【第一题太简单了吧,小学生都会】   【给江饱饱送分题哈哈哈】   【全部答对,没有拉开差距】   “第二题。”大屏幕刷新。   “一个水池有一个进水口和一个出水口。进水口单独开需要4小时注满水池,出水口单独开需要6小时排空水池。如果同时打开进水口和出水口,需要多少小时注满水池?”   江饱饱看着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进水口。出水口。一边进一边出。为什么?为什么要一边进水一边出水?这不是浪费水吗?在魔界,水是很珍贵的,从来没有谁会一边放水一边排水。   他盯着屏幕,眼睛越睁越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道题出题的人是不是有病?   他在A.2小时 B.6小时 C.12小时 D.24小时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A.2小时。   直觉告诉他,进水比出水快,所以应该比4小时少一点。2小时看起来挺合理的。   “正确答案是C.12小时。”主持人公布答案。   江饱饱:?   弹幕:   【哈哈哈哈江饱饱选了2小时】   【他也是认真算过的吧,虽然算错了哈哈哈】   【12小时怎么算出来的?1/4-1/6=1/12,12小时啊】   【江饱饱的表情好好笑,他在怀疑题目出错了】   【笨蛋美人实锤了】   第三题,逻辑推理。   “甲、乙、丙、丁四个人,一个是医生,一个是教师,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工程师。已知:甲和乙是邻居,教师和律师是邻居,丙的年龄比工程师大,丁和医生不是邻居。请问,以下哪个选项一定正确?”   江饱饱读完题目,眼睛已经变成了两个蚊香圈。   他连题目都没读懂。甲和乙是邻居,教师和律师是邻居——这两个“邻居”有什么关系?丙的年龄比工程师大——大多少?丁和医生不是邻居——那丁和谁是邻居?   他想把已知条件在脑子里画出来,但他的脑子就像一间堆满了杂物的房间,每一件东西都在它不该在的地方,找不到任何一件想要的东西。   三十秒过去了。   他随便选了一个C。   “正确答案是B。”主持人说,“甲不可能是医生。”   江饱饱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是B,也不知道甲为什么不是医生。他甚至不知道甲是谁。   弹幕:   【江饱饱的表情我笑死了,他好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这道题确实有难度,不怪他】   【我也不会,但我不是来参加恋综的】   【沈淮序肯定选对了,他全程面无表情地点答案,像在做一份财报】   第四题,文化常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首诗的作者是谁?A. 杜甫 B. 白居易 C. 李白 D. 王维。”   江饱饱这次连犹豫都没有,直接选了C。   这首诗他听过!在剧组的时候,演丞相的演员在等戏的时候背过这首诗,说是李白写的。江饱饱当时在吃盒饭,没仔细听,但“李白”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正确答案是C.李白。全部答对。”   江饱饱再次松了一口气。十道题已经过了四道,他对了两道。及格线是六道,他还差四道。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江饱饱你可以的!你是最棒的!虽然你没有脑子,但你有运气!   第五题,数学计算。   “一个商店以每件100元的价格买入一批商品,然后以每件150元的价格卖出。卖出80%的商品后,为了促销,剩下的商品以每件120元的价格全部卖出。请问,这批商品的总利润率是多少?”   江饱饱看着题目,脑子里出现了很多数字:100,150,80%,120。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打架,打着打着就变成了一团浆糊。他不知道怎么把80%转化成实际的数量,因为题目没有说一共有多少件商品。没有总数,怎么算利润?   他想了很久,最后选了D.40%。   因为其他选项是28%、32%、36%,40%是最大的,他觉得既然赚钱了,利润率应该不会太低。   “正确答案是B.32%。”   江饱饱的运气用完了。   弹幕:   【32%怎么算的?设总共有100件,成本10000,收入是15080+12020=12000+2400=14400,利润4400,利润率44%——不对,我算出来的也是44%啊?】   【你算错了,12020=2400,不是2400?等等,12020=2400没错,150*80=12000,12000+2400=14400,成本10000,利润4400,4400/10000=44%——那答案怎么是32%?】   【因为题目说的是“买入一批商品”,没说一共100件,你们默认100件当然不对。利润率=总利润/总成本,总利润=总收入-总成本,总收入=150x0.8+120x0.2=120x+24x=144x,总成本=100x,利润率=(144x-100x)/100x=44/100=44%——44%也不在选项里啊???】   【这题出错了,正确答案应该是44%,但选项没有44%,所以最接近的是40%和36%,32%怎么来的?】   【节目组出来挨打!】   【心疼江饱饱,题目有问题还扣他分】   第六题,语言理解。   “以下哪个成语使用最恰当?   A. 他对这件事的严重性毫无所知,真是‘掩耳盗铃’。   B. 他虽然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但仍然‘虚怀若谷’,不断学习。   C. 这座建筑风格独特,在周围的高楼大厦中‘鹤立鸡群’。   D. 他一直‘夸夸其谈’,说自己在国外留过学。”   江饱饱读了一遍,没读懂。又读了一遍,开始犯困。再读一遍,决定放弃。   他选了C。   “正确答案是B。”主持人说,“‘虚怀若谷’形容谦虚,用在取得了成绩但仍然不断学习的语境中是恰当的。C选项‘鹤立鸡群’比喻一个人的才能或仪表在一群人里头显得很突出,用在建筑上不太合适。”   江饱饱似懂非懂地点头。反正他选错了,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弹幕:   【江饱饱点头的样子好像听懂了,但我打赌他什么都没听懂】   【他在用点头掩饰自己的心虚】   【好可爱啊救命】   【你们不觉得他是真蠢吗?不是装的?】   【我开始怀疑了】   第七题,继续。   第八题,继续。   第九题,继续。   十道题全部答完。   江饱饱看着自己的得分——3分。十道题只对了三道。   他环顾四周,其他人的分数他看不到,但从表情来看,应该都比他高。   乔予安的表情是“还行吧”,陆寒州是“就这?”,顾辞远是“意料之中”,江寻是“一如既往”,沈淮序是“——”   没有表情。   弹幕:   【江饱饱3分哈哈哈哈哈哈】   【他真的只对了三题!第一题红楼梦,第四题李白,还有第七题英语题他蒙对了】   【十题对三题,正确率30%,比我考试的时候还低】   【我现在相信他是真傻了】   【笨蛋美人实锤了】   【心疼江饱饱一秒,然后笑十分钟】   主持人公布最终排名。   “第一名,沈淮序,10分。他纠正了错题。”   沈淮序面色如常,像是做了一套再简单不过的问卷。   “第二名,陆寒州,9分。”   陆寒州“啧”了一声,显然对第二名不太满意。   “第三名,江寻,8分。”   江寻微微点头,表情平静。   “第四名,顾辞远,8分。”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第五名,乔予安,8分。”   乔予安听到自己也是8分但排在第五名,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按照同分排序规则,他的用时比其他两位长,所以排在第五。   “第六名,江饱饱,3分。”   江饱饱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   弹幕:   【3分和10分,这差距也太大了】   【沈淮序考了满分,江饱饱考了3分,这两个人要是能在一起我吃】   【智力不匹配怎么谈恋爱?聊天都聊不到一起去】   【沈淮序说“今天天气不错”,江饱饱说“今天小笼包好吃”,不在一个频道啊】   【但是好嗑啊!反差萌!】   主持人继续宣布分组。   “按照规则,第一名和第二名一组——沈淮序和陆寒州一组。第三名和第四名一组——江寻和顾辞远一组。第五名和第六名一组——乔予安和江饱饱一组。”   沈淮序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陆寒州转头看他,嘴角翘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沈总,今天咱俩一组,请多关照。”   沈淮序没理他。   江饱饱听到自己要跟乔予安一组,既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松一口气是因为乔予安是他室友,两个人相处起来没压力;失落是因为——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淮序——沈淮序和别人一组了。   而且沈淮序看向陆寒州的表情,好像不太高兴。   弹幕:   【沈淮序皱眉了!他看到自己和陆寒州一组的时候皱眉了!】   【他是想和江饱饱一组吧?】   【但是规则就是这样啊,谁让江饱饱和考了3分呢】   【今天的标题我都想好了:昔日恋人被迫分离,学霸学渣阶层不同】   【别搞了,才第四天,哪来的昔日恋人】   就在江饱饱以为自己要和乔予安一组的时候,导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等等——还有一个环节。”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导演。   导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节目组特有的“搞事情”气质。   “智力挑战赛中有一个隐藏规则——排名最后一名的嘉宾,可以向排名第一名的嘉宾发起‘抢人挑战’。如果挑战成功,可以替换掉第一名的原搭档,成为第一名的新的搭档。”   全场安静了。   江饱饱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导演。 第22章 抢人挑战   “抢人挑战?”陆寒州第一个反应过来,“所以如果江饱饱挑战沈淮序成功了,他就能把沈淮序从我这抢走?”   “是的。”   陆寒州的脸黑了。   江饱饱的眼睛亮了。   弹幕:   【节目组太会搞事情了!】   【这不是拆我CP吗!我刚嗑上沈淮序和陆寒州你们就要拆!】   【但是江饱饱挑战沈淮序好好嗑啊!弱小无助但想抢人!】   【江饱饱能挑战成功吗?他智力挑战只考了3分诶】   【抢人挑战的规则是什么?不会是比智力吧?那江饱饱完了】   导演公布了抢人挑战的规则。   “抢人挑战的内容是——默契大考验。挑战者和被抢的嘉宾需要回答一系列关于彼此的问题,答案一致得分。得分必须超过被抢嘉宾原搭档的默契分数,才算挑战成功。”   陆寒州的脸更黑了:“所以如果江饱饱和沈淮序的默契分数比我和沈淮序的默契分数高,江饱饱就能赢?”   “是的。”   “这不公平。”陆寒州说,“我和沈淮序认识的时间比江饱饱长。”   导演微笑脸:“爱情不看认识时间长短。”   陆寒州:“……”   江饱饱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默契大考验,他要和沈淮序回答关于彼此的问题。他认识沈淮序才四天,他连沈淮序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要挑战。   因为他想和沈淮序一组。   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沈淮序——好吧,有一点点喜欢——而是因为沈淮序给了他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在沈淮序身边,他不用害怕暴露什么,因为沈淮序看到了他的尾巴,看到了他额头的凸起,看到了他不正常的体温,但是什么都没说。   沈淮序让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这种安全感,在魔界没有,在人类世界也没有。只有沈淮序能给。   沈淮序从答题桌前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总,”导演问,“你愿意接受江饱饱的挑战吗?”   沈淮序看向江饱饱。   江饱饱站在那里,双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点点害怕被拒绝的胆怯。   沈淮序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接受。”   弹幕:   【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淮序说“我接受”的语气好像婚礼上说的“我愿意”】   【我宣布这是本季恋综最好嗑的瞬间】   【陆寒州:那我走?】   【陆寒州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守护最好的陆总!】   挑战开始。   江饱饱和沈淮序被请到台上,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两块答题板和两支笔。   陆寒州和沈淮序先进行第一次默契测试,作为“被超越的基准线”。   主持人问第一个问题:“沈总和陆总,请同时写出——沈总最喜欢喝的饮品是什么?”   两个人同时写。   同时亮题板。   沈淮序写的:白开水。   陆寒州写的:白水。   “答案一致!”主持人宣布,“加一分。”   弹幕:   【白开水和白水有什么区别?】   【陆总写白水是为了省一个字吗哈哈哈】   【沈淮序果然是白开水党,难怪他从来不喝别的】   第二个问题:“陆总最喜欢的音乐类型是什么?”   沈淮序写了:摇滚。   陆寒州写了:摇滚。   “答案一致!再加一分。”   第三个问题:“沈总最不能接受的食物是什么?”   沈淮序写:无。   陆寒州写:没有。   “答案一致!沈总没有最不能接受的食物,什么都吃。”   弹幕:   【什么都吃哈哈哈哈,沈总好养活】   【陆寒州连这个都知道,他们之前认识吗?】   【沈淮序和陆寒州的默契好像还不错?】   第四个问题:“陆总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沈淮序写了:10月1日。   陆寒州写了:10月1日。   “答案一致!”   四道题全部答对,沈淮序和陆寒州的默契分数是4分。   江饱饱在旁边看着,压力越来越大。沈淮序和陆寒州的默契这么好?连对方的生日都知道?他连沈淮序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弹幕:   【沈淮序和陆寒州我不嗑,但是他们的默契确实可以】   【江饱饱看起来好紧张】   【考验江饱饱的时候到了】   轮到江饱饱和沈淮序。   主持人问第一个问题:“江饱饱最喜欢吃的食物是什么?”   沈淮序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写了。   江饱饱和沈淮序同时亮题板。   沈淮序写的:红烧肉。   江饱饱写的:红烧肉。   “答案一致!加一分。”   江饱饱松了一口气——第一题就对了!沈淮序居然知道她喜欢红烧肉?他从来没跟沈淮序说过自己喜欢红烧肉啊。   弹幕:   【沈淮序怎么知道的?他观察力也太强了吧】   【江饱饱说过在剧组吃盒饭的时候最爱吃红烧肉,沈淮序可能注意到了】   【细节控的男人好可怕】   第二个问题:“江饱饱不能吃的食物是什么?”   沈淮序写了:葱。   江饱饱写了:葱。   “答案一致!再加一分。”   江饱饱愣住了。沈淮序连他不吃葱都知道?这件事他只在阿婆面馆要了一碗不放葱的面,沈淮序不在场——不对,沈淮序在场,他在旁边坐着。他记住了。   弹幕:   【沈淮序你是显微镜吗?】   【江饱饱不吃葱这件事,陆寒州也知道,他在阿婆面馆主动说了“不放葱”】   【所以其实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呢】   第三个问题:“江饱饱睡觉前习惯做什么事情?”   沈淮序想了想,写了。   江饱饱写了:吃东西。   两个人亮题板。   沈淮序写的:吃东西。   江饱饱写的:吃东西。   “答案一致!再加一分!”   江饱饱的嘴巴张成了O型。沈淮序连这个都知道?他每天晚上在房间里偷吃零食,沈淮序怎么可能知道?他又没在沈淮序面前吃过。   沈淮序是从哪里知道的?   弹幕:   【沈总你是不是安装了摄像头在江饱饱房间?】   【这也太可怕了吧,连晚上吃什么都知道】   【江饱饱的表情好好笑,他怀疑沈淮序在监视他】   第四个问题:“沈淮序最喜欢做什么事情?”   沈淮序写了:独处。   江饱饱拿着笔,想了很久。沈淮序最喜欢做什么?他回忆了这几天和沈淮序相处的每一个瞬间——沈淮序一个人在餐厅角落喝白水,沈淮序一个人在房间看书,沈淮序一个人在庄园的花园里散步。   沈淮序好像很喜欢一个人待着。   江饱饱在题板上写下了两个字:独处。   亮题板。   沈淮序写的:独处。   江饱饱写的:独处。   “答案一致!加一分!”   弹幕炸了:   【4分!江饱饱和沈淮序的默契也是4分!】   【平局!】   【平局怎么办?江饱饱算赢了吗?】   【规则是要超过,平局不算赢】   【啊啊啊啊就差一点!】   主持人宣布结果:“江饱饱和沈淮序的默契分数是4分,与沈淮序和陆寒州的默契分数持平。按照规则,江饱饱没有超过,所以挑战失败。”   江饱饱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来,眼睛里的光也暗了。   弹幕:   【心疼江饱饱】   【就差一点啊呜呜呜】   【如果再多一题他就赢了】   【规则就是这样,没办法】   【沈淮序的表情好像也不太高兴?】   沈淮序确实不太高兴。他看着江饱饱失落的背影,手指在答题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陆寒州倒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被一种奇怪的愧疚感攫住了——他赢了,但赢得很不爽。因为他知道,沈淮序想和江饱饱一组,不是和他。   分组最终确定。   第一组:沈淮序和陆寒州。   第二组:江寻和顾辞远。   第三组:乔予安和江饱饱。   弹幕在刷屏:   【今天的直播看得我好爽】   【智力挑战+默契挑战+抢人挑战,节目组太会了】   【期待明天的约会!】   【江饱饱虽然输了,但他和沈淮序的默契真的很好,四道题全对了】   【一个认识四天的人,比认识更久的人默契不差,说明什么?说明天选!】   【别嗑了,先看惩罚环节】   主持人拍了拍手:“各位嘉宾,智力挑战赛还有一个环节——最后一名的惩罚。”   江饱饱的脊背一凉。   “排名最后一名的嘉宾,需要接受惩罚。”   工作人员端上来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着一种墨绿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黄色的颗粒,闻起来——   江饱饱吸了吸鼻子,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酸。苦。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腐烂的草一样的味道。   “这是什么?”江饱饱的声音在发抖。   “柠檬苦瓜汁,”主持人笑容满面,语气欢快得像在介绍一道米其林大餐,“新鲜柠檬榨汁,加上新鲜苦瓜榨汁,比例1:1,不加水,不加糖,百分百原汁原味。”   江饱饱看着那杯墨绿色的液体,瞳孔地震。   柠檬。苦瓜。1:1,不加水,不加糖。   他在魔界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是腐烂的树根,但那个至少只是难吃,不会让他的味蕾全部自杀。这杯东西看起来能让他的味蕾集体辞职。   弹幕:   【柠檬苦瓜汁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颜色看起来像毒药】   【江饱饱的表情太好笑了,他的眼睛在说“我不要”】   【喝吧喝吧,毕竟考了三分哈哈哈】   【惩罚环节才是本集精华】   江饱饱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好难闻。”   “喝吧,”主持人说,“一口气喝完,不要停,停了你就不想继续了。”   江饱饱深吸一口气,把杯子举到嘴边。   他闭上眼睛,捏住鼻子,仰头把那杯墨绿色的液体往嘴里灌。   第一口,柠檬的酸味像一把刀一样扎进舌头的每一个味蕾。   第二口,苦瓜的苦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第三口,酸和苦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全新的、超越人类认知的味道——不是酸的,不是苦的,是“我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味道。   江饱饱把最后一滴液体咽下去,放下杯子,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抹布,眼睛紧闭着,嘴巴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站在原地微微发抖。   “好——难——喝——”他一字一顿地说,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挤了出来。   弹幕: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死了】   【他哭了,他真的哭了】   【不是演戏,是真哭,眼泪都出来了】   【心疼但又想笑】   【江饱饱值得一个奥斯卡】   【考了三分还要喝毒药,太惨了】   【但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哈】   直播间的弹幕在一分钟内涌入了超过十万条。   大部分是调侃和心疼,但也有不那么友好的声音。   【考三分也太蠢了吧,这种人也能上恋综?】   【节目组是不是故意的,找这种智商的来拉低节目水平?】   【我觉得不好笑,看一个智障在那里装可爱,烦死了】   【他又不是真的傻,肯定是装的,为了博同情】   【装傻装到这个份上也是本事】   【求求节目组换个嘉宾吧,看不下去了】   这些弹幕只有一小部分,但在两千万观看量的基数下,再小的比例也变成了不小的数字。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看到了这些弹幕,但没有告诉江饱饱。   江饱饱已经够难受了,不需要再看这些。   沈淮序也看到了。   他在工作人员的屏幕上瞥见了那些弹幕,眉头微微一皱,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到江饱饱身边,递过去一张纸巾。   “擦擦。”   江饱饱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鼻子还是红的,眼睛还是湿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沈总,我是不是很笨?”江饱饱小声问。   沈淮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笨,”沈淮序说,“你是不擅长考试。两回事。”   江饱饱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淮序,不确定他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真心话。   “真的吗?”   “真的。”   沈淮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江饱饱听到了。   “晚上别再吃零食了,喝了苦瓜汁胃会不舒服。”   江饱饱愣在原地,手里攥着沈淮序给的纸巾,眼角的泪还没干,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23章 恶意   弹幕的恶意从直播画面外蔓延到了社交媒体上。   微博上,“江饱饱智商”登上了热搜的尾巴,排名第三十七位。   话题里的评论两极分化——一部分人说“江饱饱好可爱,笨笨的才真实”,另一部分人说“这种智商也配来恋综?是不是有后台?”   更有甚者,有人翻出了江饱饱之前当群演的片段,说他“从群演空降恋综,背后一定有金主”。还有人说他“装傻卖萌博眼球,是最低级的炒作手段”。   这些言论江饱饱都没有看到。   苏曼看到了。   金牌经纪人苏曼坐在星灿娱乐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上面是各大平台的实时数据。   她看着那些恶评,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淡然。   她拿起手机,给江饱饱发了一条消息。   “饱饱,今天的直播我看了。你很棒。不要看网上的评论,那些都不重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叹了口气,又发了一条。   “明天录制加油。记住我说的话: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做你自己就行。”   这次江饱饱回复了。   “知道了苏姐。今天晚饭吃了红烧肉,好吃!”   苏曼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这孩子,心里装不下任何不好的事情。   不是因为他健忘,而是因为他只愿意记住好的东西。烂菜叶和过期面包的日子他会记住,但因为考了三分被骂的事情,他大概睡一觉就忘了。   苏曼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饱饱的那个晚上。   那个孩子坐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脏兮兮的,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他抬头看她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这座城市所有的灯火都要亮。   苏曼当时就想,这个孩子,一定会发光。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是因为他有一颗干干净净的、不会被人间污染的心。   而今天,他确实发光了。   只是光太亮的时候,总有人会觉得刺眼。   夜色渐深。C栋的客厅里,乔予安坐在沙发上等江饱饱。   江饱饱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套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看起来像个小学生。   “饱饱,你还好吗?”乔予安问。   “还好呀,”江饱饱擦着头发,“就是那个苦瓜汁好难喝,我现在嘴巴里还是苦的。”   乔予安从茶几上拿了一颗糖递给他:“水果糖,草莓味的。吃了就不苦了。”   江饱饱接过来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了一会儿,脸上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的花。   “予安哥哥,你今天考了8分,好厉害。”   “8分算什么厉害,沈总和陆总才是真的厉害。”   “但是8分也是厉害呀,”江饱饱认真地说,“我只有3分。你比我多了5分。”   乔予安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3分和8分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被沈淮序和陆寒州碾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饱饱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在他自己的世界里,3分已经很好了。   “饱饱,”乔予安说,“明天我们一组,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江饱饱想了想:“有。”   “什么?”   “吃东西。”   “……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不能。”   乔予安无奈地笑了:“行吧,明天我带你去吃东西。”   “真的?”   “真的。我知道小镇上有一家甜品店,听说他们家的芒果糯米糍很好吃。”   江饱饱的眼睛亮了。   “予安哥哥,你真好。”   乔予安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不是心动的那种暖,是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和喜欢的那种暖。   这种暖意和他以前通过精心设计换来的那些不一样——以前的那些暖,是他用演技换来的观众反馈,虚假的,短暂的。   而江饱饱给他的暖,是不需要任何条件的,只需要他此刻在这里,坐在这张沙发上,和他说说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   也很舒服。   “晚安,饱饱。”   “晚安,予安哥哥。明天见。”   两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乔予安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果糖包装纸。草莓味的,已经空了。   他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书桌上,和那罐玫瑰酱并排摆在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   庄园安静得像一幅画。   C栋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乔予安房间里那盏小小的台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还在工作。   甜品店的新品方案写完了,他正在看十二家分店的周报。营业额环比上涨了3%,不算好也不算坏,但有一家店的店长发来消息,说隔壁新开了一家竞争对手,生意被抢了不少。   乔予安揉了揉太阳穴,在回复栏里打了一行字:“下周我去店里看一下,别着急。”   他把手机放下,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江饱饱满分10分的时候他想的是,自己的8分夹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排名第五的时候他想的是,连江寻都能考8分排第三,自己只能用时长决定第五。3分和10分形成对比的时候他想的是,江饱饱有3分,是因为满分只有10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你有甜品店。你有十二家分店。你有下个月要上的新品。”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江饱饱喝苦瓜汁时皱成一团的脸。   和他给的草莓糖。   乔予安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想起江饱饱。   明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也许正因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才会总是想起。   因为不同,所以新鲜。   因为新鲜,所以难忘。   因为难忘,所以——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被子底下,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不是圆圈,是一个字。   饱。   他在写第八遍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猛地缩回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   快到他不愿意去听。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了天空,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C栋的窗户,江饱饱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他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苏曼的名字。   “苏姐?”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饱饱,今天的录制取消了半天,”苏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节目组要处理一些事情。你下午再去庄园集合。”   “什么事情?”   “没什么大事,就是调整一下录制计划。”苏曼的语气很轻松,“你在房间里休息一上午,吃点好的,下午才有精神录制。”   “哦,好的。”   江饱饱挂了电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不知道的是,节目组正在紧急开会,讨论昨晚的舆论风波。社交媒体上关于“江饱饱智商”的讨论已经发酵了一整夜,话题从热搜尾巴爬到了前二十,阅读量破了两亿。   舆论从“他好蠢好可爱”慢慢转向了两极分化,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各占一半。   节目组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让江饱饱保持现在的状态,还是给他一个“逆袭”的剧本?   导演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所有嘉宾。   沈淮序第一个开口:“不改。”   陆寒州放下转着的硬币:“为什么要改?他本来就这样。”   江寻看了一眼顾辞远,顾辞远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乔予安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饱饱满好的,不需要改。”   导演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维持原状。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那就让他继续做自己吧,”导演说,“观众会看到的。真正喜欢他的人,会一直喜欢他。”   江饱饱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知道今天早饭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他吃了三碗饭。 第24章 超长七千字大章!!!   智力挑战赛的直播虽然结束了,但余波远没有平息。   江饱饱考了三分的事情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到了第二天,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节目组放出的花絮视频又掀起了新一波讨论。   花絮视频里剪的是江饱饱答题时的表情特写——看到数学题时瞳孔地震的样子、读逻辑推理题时眼睛变成蚊香圈的样子、选错答案后一脸茫然的样子。配上搞怪的音效和字幕,短短两个小时播放量就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再次两极分化。   “这也太可爱了吧!我看了十遍了!”   “节目组是故意的吧,把人家剪成傻子博眼球。”   “他不是傻子,他就是单纯而已。”   “单纯?二十岁的成年人连小学水平的数学题都不会做?这叫单纯?是单蠢吧!”   “你们别骂了,他喝苦瓜汁都哭了,还不够吗?有些人就不擅长数学呀!难道人人都要是爱因斯坦吗?”   “哭怎么了?考三分还有脸哭?”   苏曼给节目组打了电话,语气不太好看,但也仅限于“不太好看”。   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二十年,知道这种程度的舆论对艺人来说不全是坏事——有人骂说明有人看,有人看就有热度,有热度就有价值。   她更担心的是江饱饱本人。   这孩子会不会看到那些评论?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躲在房间里哭?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江饱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网上被骂了。   自从来到人类世界,他的手机只用来做三件事:给苏曼发消息、定闹钟、看菜谱。   微博是什么?不知道。热搜是什么?没听过。弹幕里有人在骂他?他连弹幕在哪里看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节目是直播的。他一直以为摄像机拍完要过好几天才能在电视上播,所以他在镜头前该吃吃该喝喝,该发呆发呆,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无知是福。这句话用在江饱饱身上,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智力挑战赛后的第二天一早,江饱饱被乔予安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起来了,今天有录制。”   江饱饱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再睡五分钟。”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不知道……吃了东西就睡了……”   乔予安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堆着的零食包装袋——薯片两包、饼干一盒、果冻三个、还有一根被咬了一半的火腿肠。他叹了口气,把被子从江饱饱头上拉下来。   江饱饱的脑子果然不太好使。   分组结果已经尘埃落定,沈淮序和陆寒州一组,江寻和顾辞远一组,乔予安和江饱饱一组。   智力挑战赛的惩罚他也喝了,柠檬苦瓜汁的苦味在嘴里残留了整整一个晚上,连吃了三颗草莓糖都没压下去,只能又吃了一些东西。   “予安哥哥,”他坐在床边,头发翘得像鸟窝,表情凝重,“今天谁和谁一组来着?”   乔予安正在系鞋带,听到这话手一顿:“你昨晚不是听了吗?咱俩一组。”   “咱俩?”江饱饱眨了眨眼,“不是我和沈总吗?”   “沈总和陆总一组。”   “那江寻哥呢?”   “江寻哥和顾总一组。”   江饱饱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他的大脑以极慢的速度处理着这三个配对关系,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所以今天和我一起的是你?”   “对。”   “不是你,不是沈总,不是陆总,是你?”   乔予安深吸一口气:“江饱饱,你再说一遍你不是在嫌我?”   “我没有嫌你!”江饱饱和赶紧摆手,“我就是确认一下,我怕我记错了走错组,到时候跟沈总走了,你一个人就落单了,多不好。”   乔予安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表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这个人是真的在担心他落单,还是只是在为自己的糊涂找借口?以他对江饱饱的了解,大概率是前者。   “行了,赶紧换衣服,今天任务是去镇上做甜品。”   江饱饱的眼睛“唰”地亮了:“甜品?!”   “对,甜品。我擅长的领域。”乔予安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自信,“今天让你见识一下,棠心甜品创始人的实力。”   江饱饱已经冲进洗手间了,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但掩不住的兴奋:“予安哥哥你好厉害!我们今天做什么甜品?蛋糕?布丁?冰淇淋?还是那个玫瑰酱?玫瑰酱好好吃你能不能再做一罐?”   乔予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翘着:“你今天帮我打下手,表现好的话,可以考虑。”   门猛地拉开,江饱饱已经洗好脸刷好牙了,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他的头发还是翘的,脸上还挂着水珠,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表现一定好!比我的智力考试成绩好一百倍!”   “那标准也太低了。”   江饱饱噎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乔予安说的是对的。   弹幕已经从昨晚就开始预热今天的直播了:   【今天的分组太有意思了,乔予安和江饱饱,两个小0一起做甜品】   【一个专业甜品师带一个专业干饭人,这组合绝了】   【江饱饱不会把原材料都吃了吧哈哈哈哈】   【乔予安:我做的甜品呢?江饱饱:嗝~】   【好期待沈总和陆总那一组,两个冷面大佬一组会是什么画风】   【江寻和顾辞远老干部组,今天估计又是喝茶聊天岁月静好】   【不管哪组,我先嗑为敬】   上午九点,三组嘉宾在庄园门口集合,各自出发。   乔予安和江饱饱的目的地是小镇上的一家甜品工坊,是节目组提前联系好的。工坊不大,但设备齐全——烤箱、打蛋器、模具、原材料,一应俱全。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甜点师,姓林,圆圆的脸,笑起来很和善。   “今天你们要完成的是一款比较简单的甜品——芒果慕斯。”林师傅拿出材料清单,“芒果、淡奶油、牛奶、吉利丁片、糖、饼干底。步骤不算复杂,但需要细心和耐心。”   乔予安点头。他做过无数次慕斯,在自家的甜品店里,这款是销量前三的经典款。他闭着眼睛都能做。   江饱饱也在点头,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步骤”上,而是在那盘切好的新鲜芒果上。金黄色的果肉散发着浓郁的甜香,他咽了咽口水,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啪。”乔予安把他的手打了回去。   “还没开始。”   “我就看看有没有坏。”   “用看的不需要用手。”   江饱饱满脸委屈地缩回手,但眼睛还是黏在芒果上,像一只被主人阻止偷吃的小狗。   林师傅笑着看他们俩,开始讲解步骤:“第一步,做饼干底。把消化饼干压碎,加入融化的黄油,搅拌均匀,铺在模具底部,压实,放进冰箱冷藏。”   乔予安戴上手套,开始压饼干碎。他的动作很熟练,力道均匀,压出来的饼干底平整紧实,一看就是专业人士。   江饱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赞叹:“予安哥哥,你好厉害。你做甜品的样子好像电视里的厨师。”   “我就是厨师。”   “你是甜品店老板!比厨师厉害!”   乔予安嘴角翘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把模具放进冰箱,开始准备第二步。   “第二步,做慕斯糊。芒果打成泥,加入融化的吉利丁片,淡奶油加糖打发到六分发,混合在一起。”   乔予安把芒果块放进料理机,按下开关。机器轰鸣,金黄色的果泥在杯子里翻涌,香气四溢。   江饱饱站在料理机旁边,鼻子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快贴上去了。   “好香好香好香。”   乔予安把芒果泥倒出来,递给江饱饱一个打蛋器:“你来打奶油。”   江饱饱接过打蛋器,一脸郑重:“我需要做什么?”   “把淡奶油和糖倒进盆里,用打蛋器打到出现纹路但还能流动的状态。不要打过头,打过头就变成黄油了。”   江饱饱点头,把淡奶油和糖倒进去,按下打蛋器开关。   打蛋器高速旋转,淡奶油瞬间溅了出来,喷了江饱饱一脸。   乔予安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他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嘴角快咧到耳朵。   “你也……太好笑了……”他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操作台,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饱饱满脸奶油,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淋了雨的猫。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奶油,甜的。   “予安哥哥,这个奶油好好吃。”   乔予安笑得更厉害了。他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纸巾帮江饱饱擦脸。擦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江饱饱的脸颊,温热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还没完全凉下来的蛋糕。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擦。   “奶油要打到出现纹路,你力道要均匀,打蛋器要垂直,不要倾斜。”   江饱饱这次学乖了,把打蛋器插得直直的,慢慢打发。淡奶油在盆里旋转,从液体变成浓稠的糊状,表面出现了浅浅的纹路。   乔予安看了一眼:“好了,停下。”   江饱饱关掉打蛋器,小心翼翼地提起打蛋头,奶油挂在上面,缓缓滴落。   “成功了吗?”   “成功了。”乔予安把芒果泥倒进奶油里,用刮刀翻拌均匀。灰色的奶油和黄色的芒果泥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柔和的淡黄色,看起来像初夏的阳光。   江饱飽看着那盆慕斯糊,咽了咽口水。   “予安哥哥,我可以尝一口吗?”   “生的,有吉利丁片,还没凝固。”   “我就尝一小口。”   “不行。”   “一小口都不行?”   “不行。”   江饱饱放弃了,但眼睛还是没离开那盆慕斯糊。   乔予安把慕斯糊倒入模具,轻轻震了几下,震出气泡,放进冰箱冷藏。   “等四个小时,凝固了就可以吃了。”   江饱饱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上午十点半。四个小时以后是下午两点半。   “怎么这么久……”他小声嘟囔。   “好东西需要等待。”   弹幕这时候已经笑得不行了:   【哈哈哈哈江饱饱被奶油喷了一脸】   【乔予安那个笑是真笑,不是营业笑,你们注意看他的眼睛】   【乔予安笑起来好好看啊,他平时应该多笑笑,别老是那种标准笑容】   【江饱饱舔奶油的樣子好可爱】   【这两个人相处的氛围好舒服,不像恋综,像好朋友一起做饭】   【但你们不觉得乔予安看江饱饱的眼神不太对劲吗?】   【哪里不对劲?】   【就是……太温柔了,不像看朋友的眼神】   甜品工坊里,慕斯在冰箱里慢慢凝固。   等待的时间里,节目组安排了另一个小任务——为对方画一幅画像。   “用这里提供的画笔和纸张,画你眼中的搭档。”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套画具,“限时三十分钟。”   乔予安接过画笔,看了看江饱饱,又看了看空白的画纸。   他学过画画。不是专业的那种,但甜品店的产品设计图经常是他自己画的,线条和色彩都有一定的基础。画一个人,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难的是——他要把江饱饱画成什么样子。   真实的江饱饱?好看的江饱饱?还是他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江饱饱?   他犹豫了一下,开始动笔。   江饱饱那边,他已经开始画了。非常认真,眉头微皱,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像小学生做美术作业。他的画技和他的智力水平成正比——也就是说,基本没有。   他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两个圆圆的眼睛,一个弯弯的嘴巴,几根竖起来的头发。然后他觉得太单调了,又在脑袋旁边画了一朵花,在嘴巴旁边画了一个勺子。   “画好了!”他举起来,得意洋洋。   乔予安看了一眼那张画,沉默了。   “这是……我?”   “对呀!”江饱饱笑得灿烂,“你看,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得很好看!旁边这朵花是因为你像花一样好看,这个勺子是因为你做甜品很厉害!”   乔予安看着那张幼稚到极点的画,嘴角抽了抽,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你把我画成了小学二年级的作业。”   “是吗?我觉得很像啊。”   “……哪里像了?”   “这里,”江饱饱指着画上圆圆的眼睛,“你的眼睛就是这样的,大大的,亮亮的,像里面有星星。”   乔予安愣了一下。   像里面有星星。   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那幅画,不再说话了。但画画的时候,手指比刚才轻了一些,线条也比刚才软了一些。   三十分钟后,两幅画都完成了。   乔予安画的是江饱饱在吃芒果的样子——侧脸,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角沾着一点芒果泥,表情专注而满足。线条流畅,色彩柔和,画面里有一种温暖的光感,像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上的感觉。   江饱饱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整个人呆住了。   “予安哥哥,这是我?”   “嗯。”   “我怎么这么好看?”   乔予安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你本来就长这样,我只是画下来了。”   “但是好漂亮……”江饱饱把画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予安哥哥你好厉害,你不仅会做甜品,还会画画,你什么都会。”   乔予安想说“我不会的东西多了”,但看着江饱饱真心实意的崇拜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的画呢?”他把话题岔开。   江饱饱骄傲地举起自己的那幅画:“在这里!”   乔予安看着那幅“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一朵花+一个勺子”的抽象派作品,深吸一口气。   “我把它裱起来,挂在甜品店里。”   “真的吗?!”江饱饱的眼睛亮了,“挂在哪里?门口吗?”   “挂在收银台后面,这样每个来付钱的人都能看到。”   “那会不会有人觉得画得不好看?”   “不会,他们只会觉得——这个画画的艺术家很有童趣。”   江饱饱满脸开心,完全没有听出来乔予安话里委婉的意思。   弹幕:   【乔予安畫的江饱饱好好看,他是不是偷偷喜欢人家?】   【那个光线和角度,没有感情画不出来的】   【江饱饱画的乔予安虽然丑,但好真诚啊,一朵花一个勺子,都是他觉得乔予安好的地方】   【“你的眼睛像里面有星星”我死了这也太甜了】   【这两个人真的只是室友吗?】   【室友组已经变质了(确信)】   【老干部组那边什么情况?切一下镜头吧】   镜头切换到江寻和顾辞远。   他们的任务是——品茶。   不对,准确地说,是学习茶道,然后为对方泡一杯茶。   地点在镇上的一个茶室里,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自然的白噪音。   江寻对茶有研究。他不是那种专业的茶人,但喝了这么多年,多少懂一些。顾辞远也对茶有兴趣,两个人之前在A棟客厅就泡过茶,那次的气氛就很融洽。   这次的任务,对他们来说不像任务,更像一次约好的下午茶。   茶艺师是一个穿着素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气质温润,动作舒缓。   他先讲解了茶道的基本流程——温杯、投茶、润茶、冲泡、出汤、分茶、奉茶,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步都急不得。   “请两位各自为对方泡一杯茶。”茶艺师说,“茶品自选。”   江寻选了一款岩茶。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温杯的时候水流转了三圈,投茶的时候茶叶在盖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润茶的水倒掉之后,他闻了闻盖碗的香气,微微点头,然后注入沸水。   出汤的时间掌握得刚刚好,茶汤橙黄透亮,岩韵明显,有淡淡的焦糖香。   他把茶汤倒入公道杯,然后分到两个杯子里,双手端起其中一杯,奉给顾辞远。   “顾总,请。”   顾辞远接过来,先闻了闻香气,然后小口品尝。   茶汤入口,醇厚顺滑,回甘迅速。他点了点头。   “好茶。”   “是茶好还是泡得好?”   “都好。”   江寻笑了笑,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的温度有点高,他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   轮到顾辞远泡茶。   他选了一款白茶。白茶的冲泡和岩茶不一样,水温不能太高,出汤要快。他的动作比江寻更慢一些,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享受。   注水的时候,他的手腕很稳,水流细而均匀,沿着盖碗的边缘缓缓注入,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沉睡的花被喚醒。   出汤的时候,他等了几秒,然后把茶汤倒入公道杯,分好,奉给江寻。   “尝尝。”   江寻接过茶杯,闻了闻。白茶的香气清新淡雅,有毫香和淡淡的花香,不像岩茶那么浓烈,但更耐人寻味。   他喝了一口,茶汤清甜,入口柔滑,没有一丝苦涩。   “好喝。”他说。   “真的假的?”   “真的。你不信自己尝尝。”   顾辞远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品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可以。”   “你泡的茶,你说还可以?”   “我是说我还可以,不是说茶还可以。”   江寻看着他,眼睛里有了笑意:“顾辞远,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谦虚。”   “我这不是不谦虚,是实事求是。”顾辞远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我泡茶的技术确实还可以,但跟你比还差一点。”   “差在哪里?”   “我没有你稳。你泡茶的时候,手不抖,心不慌。我泡茶的时候,手虽然不抖,但心里在想事情,所以茶汤的味道会受影响。”   江寻看了他一会儿:“你在想什么?”   顾辞远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的竹林,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这里的竹子,和庄园那边的不一样。庄园那边的竹子是毛竹,粗壮挺拔。这里的竹子是慈竹,细长柔韧,风吹的时候会弯,但不会断。”   江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竹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是说你自己吗?”江寻问。   顾辞远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你觉得呢?”   江寻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   茶汤已经凉了,但回甘还在,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弹幕:   【老干部组的氛围也太好了吧,安静又舒服】   【他们俩说话好像在打哑谜,每一句都有潜台词】   【“这里的竹子会弯但不会断”——顾辞远在说自己吧】   【江寻问“你是说你自己吗”的时候,声音好轻好温柔】   【这两个人太配了,智商匹配、兴趣匹配、连说话的方式都匹配】   【老干部CP锁死了,钥匙我吞了】   镜头切换到沈淮序和陆寒州。   画风突变。   他们的任务是——木工。   节目组给他们的地点是一个木工坊,里面摆满了各种木工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锤子、砂纸、木料。他们的任务是合作完成一个小木凳。   沈淮序看着那堆工具,面无表情。   陆寒州看着那堆工具,眉头紧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做过木工吗?”陆寒州问。   “没有。”   “我也没有。”   沉默。   “那就开始吧。”沈淮序拿起一块木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先画线,再锯。”   “画什么线?”   “凳子的形状。”   “凳子的形状是什么样的?”   沈淮序看着他,那种“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   陆寒州被看得有点不爽:“我又不是木匠,我怎么知道凳子的形状是什么样的?凳子不就是四条腿一个面吗?”   “你知道就好办了。”   沈淮序用尺子和铅笔在木料上画了线,然后拿起锯子,开始锯。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非常稳。每一锯下去都很准,没有偏移,没有犹豫。木屑纷飞,锯木的声音在工坊里回荡,听起来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陆寒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能闲着,拿起另一把锯子,开始锯另一块木料。   他的画风就不一样了。锯子下去歪了,拉回来又歪了,木料被锯得参差不齐,边缘像狗啃的一样。   “你这块废了。”沈淮序看了一眼。   “没有废,还能用。”   “怎么用?”   “把歪的地方锯掉。”   “锯掉之后长度就不够了。”   “那就不够,做一个矮一点的凳子。”   沈淮序沉默了。他发现陆寒州的逻辑虽然歪,但闭环了,竟然无法反驳。   两个人继续锯木头。   锯完之后是刨光。沈淮序拿着刨子,在木料表面一下一下地刨,刨花卷起来,像一卷一卷的绸带,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陆寒州学着他的样子刨,刨子推出去,卡住了;拉回来,又卡住了。他使劲推,木料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墙角才停下来。   陆寒州看着那塊飞出去的木料,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走过去捡起来,回来继续刨。   这一次他轻了一点,刨子慢慢推出去,虽然还是不太顺畅,但总算没有飞出去。   沈淮序没有笑他。   如果换作别人,陆寒州可能会觉得对方在心里嘲笑他。但沈淮序是真的没有笑。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嫌弃,也没有嘲笑,甚至连“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优越感都没有。   他只是在那里,做他的木工。   陆寒州忽然觉得,和沈淮序一组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这个人不会给他压力。不会在他做不好的时候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也不会在他做对的时候说“你看我就说你可以的”。   沈淮序什么都不说。   他只做他自己的那一份。然后把陆寒州的那一份该改的地方改一改,该修的地方修一修,动作很自然,像在做自己的事情,不像是帮忙,更不像是施舍。   陆寒州心里冒出一个词——体面。   沈淮序是一个很体面的人。   他不讨好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难堪。   凳子做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成品不算好看。凳面有点歪,腿有点不齐,放在地上会轻微地摇晃。但它是结实的,坐上去不会塌。   陆寒州坐上去试了试,晃了晃,凳子发出“吱呀”一声。   “还行。”他说。   沈淮序站在旁边,看着他坐在那张歪歪扭扭的凳子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陆寒州抬头。   “没笑。”   “你嘴角动了。”   “嘴角动了不算笑。”   “算。”   “不算。”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同时别过脸去。   弹幕:   【沈总和陆总這一组太好笑了,两个大佬动手能力都一般的樣子】   【陆寒州锯木头的样子和我爸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哈哈哈哈】   【沈淮序虽然不会做木工,但他的动作好稳,一看就是做什么都很认真的人】   【他们俩的互动好自然,不像营业,像两个真的在干活的人】   【陆寒州说“还行”的时候,沈淮序嘴角动了!】   【嘴角动了不算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对我也嗑到了怎么办,我嗑的CP越来越多了】 第25章 乔乔心动了   午后,各组完成任务,陆续回到庄园。   乔予安和江饱饱回到甜品工坊,打开冰箱,取出芒果慕斯。   慕斯已经凝固了。表面平滑如镜,淡黄色的糕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乔予安用热毛巾敷了一下模具外壁,轻轻一推,慕斯脱模,完整地落在盘子上。   他在表面挤了几朵奶油花,放上几块新鲜芒果和一片薄荷叶。   “好了。”   江饱饱看着那盘芒果慕斯,眼睛都直了。   “可以吃了吗?”   “可以了。”   乔予安切了一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江饱饱。   江饱饱接过碟子,用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   慕斯入口即化,芒果的香甜和奶油的丝滑在舌尖上交融,冰凉的口感让味蕾为之一振。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   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乔予安有点紧张。   “好吃。”江饱饱的声音有点发抖,“予安哥哥,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乔予安愣了一下:“比红烧肉还好吃?”   江饱飽犹豫了。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红烧肉在他心中的地位至高无上,但芒果慕斯也很厉害。他纠结了半天,得出了一个折中的结论。   “不一样。红烧肉是好吃到想哭,芒果慕斯是好吃到想笑。不一样的好吃。”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认真纠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你现在是想笑还是想哭?”   江饱饱想了想,笑了。   “想笑。”   “那就笑吧。”   江饱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沾着一点芒果慕斯,像一只偷吃了奶油的小猫。   乔予安看着他的笑容,也笑了。   笑完,他低下头,切了一块慕斯给自己,慢慢吃着。   甜的。冰凉的。像夏天傍晚吹过的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自己做过甜品了。   在甜品店,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卖给别人。配方、口感、包装、定价,每一个环节都要考虑市场、考虑成本、考虑利润。   他喜欢做甜品,但那份喜欢已经被现实磨得越来越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了。   但今天做芒果慕斯的时候,他重新找到了那种感觉。   那种单纯的、不为任何人的、只是因为想做而做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江饱饱。   因为江饱饱吃慕斯的时候,那个表情太纯粹了。不是“嗯这个甜品不错下次还会买”的满意,而是一个从来没有吃过好东西的孩子第一次尝到甜味时的震撼和感激。   那种表情,让乔予安觉得,自己做的东西是有意义的。   不只是商品。   是能让人开心的东西。   “予安哥哥,”江饱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能不能再做一罐玫瑰酱?”   “又做?”   “我想送人。”   “送谁?”   江饱饱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沈总一个,江寻哥一个,陆总一个,顾总一个,你一个,我一个。”   “……六罐?你是要累死我?”   “不用六罐,五罐就行,我自己那份不做了,我吃你们的。”   “那还不是一样要五罐。”   江饱饱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就……慢慢做,一天做一罐,五天就做完了。”   乔予安看着他,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着的。   “行吧。明天开始,一天一罐。”   江饱饱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弹幕:   【江饱饱要送玫瑰酱给所有人,太可爱了】   【乔予安答应了!他答应了!嘴上说累其实心里很开心吧】   【一天一罐,五天做完,他们至少还有五天同房相处的时间】   【室友組的售后太好了,我可以嗑一百集】   下午四点,所有嘉宾回到庄园大厅集合。   导演宣布了明天的任务内容。   “明天是我们的第一次‘心动互选’环节。每位嘉宾需要匿名投出自己心动的对象。互选成功的嘉宾,将获得一次单独的‘星空约会’机会。”   江饱饱听到“匿名投出自己心动的对象”这十个字,脑子又转不动了。   心动?什么叫心动?   他想了想,觉得心动可能就是“想和这个人一起吃饭”的意思。如果是这样,那他心动的对象太多了——沈总的饭好吃,予安哥哥的甜品好吃,陆总请他吃过面,江寻哥陪他吃过小吃,顾总虽然没请他吃过东西但人很好。   他可以投五个吗?   不行,规则是投一个。   江饱饱开始纠结。   弹幕在预测:   【明天的心动互选!终于来了!】   【我赌沈淮序投江饱饱】   【我赌江饱饱投沈淮序】   【乔予安会不会投江饱饱?】   【陆寒州投谁?江饱饱还是沈淮序?】   【江寻和顾辞远肯定互投吧,老干部CP锁死了】   【明天就知道啦!】   天色渐暗,庄园的灯亮了。   C栋的客厅里,江饱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投票卡,翻来覆去地看。   投票卡是一张淡粉色的卡片,上面印着“心动信号”四个字,下面是空白,需要手写名字。   他拿着笔,迟迟没有落笔。   乔予安从房间出来,看到他这副纠结的样子,走过来坐下。   “还没想好?”   “嗯。”江饱饱把下巴搁在投票卡上,表情苦恼,“予安哥哥,心动到底是什么?”   乔予安想了想:“就是……你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加快,会想和他待在一起,会想对他好,也会希望他對你好。”   江饱饱认真地听着,然后认真地问:“那我对红烧肉也是心动的。我看到红烧肉心跳就会加快,想和红烧肉待在一起,想对红烧肉好——把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也希望红烧肉对我好——让我吃得开心。”   乔予安深吸一口气。   “红烧肉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心动是对人,不是对食物。”   “那我对很多人也这样啊。”江饱饱掰着手指头,“我对你也是这样,看到你开心我就开心,想对你好,也想你对我好。”   乔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对我也是这样?”   “对呀。”江饱飽说得理所当然,“你是我的室友,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   乔予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就投你觉得最想投的那个人。”   “最想的……”   江饱饱握着笔,想了很久。   然后他在卡片上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之后,他把卡片折好,交给乔予安:“予安哥哥,你帮我交吧,我怕我弄丢了。”   乔予安接过卡片,没有看上面写的名字。   但他知道是谁。   因为江饱饱写名字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那个红色,不是因为热的。   乔予安把两张投票卡,他自己的和江饱饱的,一起交给了工作人员。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他自己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没有想。   因为他知道自己写的是谁。   从第一天的“客气选择”到今天的“心甘情愿”,中间隔了四天。这四天里,他和他一起吃了很多顿饭,聊了很多次天,做了很多甜品,说了很多废话。   他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知道对方几点起床、几点睡觉、睡前喜欢吃什么东西、早上赖床的时候会说梦话。   他知道他的脚后跟磨出了水泡。   他知道他的眼睛里有星星。   他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   乔予安睁开眼睛,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了电脑。   甜品店的新品方案已经写完了,下个月的营销计划也做完了,他没什么工作可做了。   但他还是打开了电脑,打开了那个空白的文档。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麦芽糖——棠心甜品限定款,仅此一批,售完即止。”   他在产品描述栏里写:“一块钱的麦芽糖,可以吃到十九岁的甜。”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删掉了。   重新写:“小时候的味道,简单,纯粹,像从没长大过。”   然后保存,关掉文档。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竹林上方,像一个发光的灯笼。   C栋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客厅那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沙发上,江饱饱又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勺子,勺子上刻着一只长了角的小动物,尾巴的尖端有一点白。   尾巴的尖端有一点白。   乔予安从房间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了那把勺子。   他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勺柄上的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江饱饱手里的勺子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江饱饱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乔予安端着水杯,站在月光里,看着他的睡脸。   他的心跳没有加快。   但也沒有变慢。   不快不慢,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乔予安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茶几上,那把木勺子安静地躺在月光里,勺柄上的小动物对着月亮,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在那里。   像这个夜晚一样,安静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流淌着。 第26章 心动投票   第二天清晨,整个庄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C栋的客厅里,江饱饱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了。   乔予安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江饱饱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粗线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小学生等着老师发奖状。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乔予安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江饱饱老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予安哥哥,你说今天的投票结果什么时候公布?”   “上午吧,导演说早餐后。”   江饱饱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重复了好几次,像在做某种深呼吸训练。   乔予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你很紧张?”   “有一点。”江饱饱想了想,又改口,“不对,是很紧张。比喝苦瓜汁还紧张。”   乔予安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江饱饱的紧张程度,单位是“苦瓜汁”。   一苦瓜汁等于多少焦虑值?大概等于柠檬苦瓜汁入口那一瞬间的心理冲击。这个换算单位很江饱饱。   “走吧,先吃早饭。吃饱了就不紧张了。”江予安说。   江饱饱点头,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去拿了茶几上的木勺子,揣进口袋里。   乔予安看到了,但没有问。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   弹幕早早就涌入了直播间:   【早安!今天的心动互选日!】   【我已经搬好小板凳了】   【江饱饱今天看起来好紧张,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乔予安今天的穿搭好好看,浅蓝色卫衣衬得他好嫩】   【期待谁选谁!】   餐厅里,其他四位嘉宾已经到了。   江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是一杯美式咖啡。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但又隐隐透着一丝和平时不一样的沉静。   顾辞远坐在他斜对面,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报纸,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看得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乔予安和江饱饱,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看报纸。   陆寒州今天没有在吃小笼包。他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手里转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硬币,转得比平时快,快到几乎看不清轮廓。   沈淮序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杯白开水和一本翻开的书。他没有在看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很久没有翻动。   乔予安带着江饱饱去拿早餐,江饱饱夹了一摞小笼包、两根玉米、一碗小米粥、一个煎蛋、半碟酱菜,端着满满一托盘回来坐下。   沈淮序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扫了一眼江饱饱托盘里的东西,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予安注意到了。   沈淮序不是在看书。他是在用书挡住自己的视线,好让自己看江饱饱的时候不那么明显。这个人,连偷看都偷看得这么体面。   餐厅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弦。没有人多说话,没有人开玩笑。每个人都在吃自己的早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时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半的时候,导演拿着喇叭和一只密封箱走进了餐厅。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下来。   导演站在餐厅中间,举起那只密封箱。箱子是透明的亚克力材质,里面躺着六张叠好的淡粉色卡片,安静得像六只沉睡的蝴蝶。   “各位嘉宾,今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公布昨晚的心动互选结果。”导演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手里的这只箱子里,装着六位嘉宾的投票。每一张卡片上都写着让你们心动的那个人的名字。”   江饱饱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关节微微泛白。   “在公布结果之前,我想提醒各位,无论结果如何,这只是一次投票。心动的感觉是流动的,今天的答案不代表明天,也不代表永远。所以,请大家以轻松的心态来看待这个结果。”   导演说完,打开密封箱,从里面取出第一张卡片。   “第一张,江寻。”   江寻放下咖啡杯,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导演展开卡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江寻投给了——顾辞远。”   弹幕瞬间涌出:   【老干部CP互投预定!】   【我就知道!江寻肯定选顾辞远!】   【江寻选顾辞远一点都不意外,他们两个从第一天开始就双向奔赴了】   餐厅里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江寻和顾辞远之间的那种默契和氛围,从第一天起就和其他人不在一个层面上。   江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投给顾辞远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顾辞远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存在。   导演拿出第二张卡片。   “顾辞远。”   江饱饱屏住了呼吸。   导演展开卡片,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有一种“果然如此”但又“有点意外”的矛盾感。   “顾辞远投给了——陆寒州。”   餐厅安静了。   陆寒州转硬币的动作猛地停了,硬币从指间滑落,在餐桌上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到桌子边缘,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那只手是顾辞远的。他把硬币放在陆寒州面前的桌上,收回手,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在说“我帮你捡了一下东西,不客气”。   陆寒州看着桌上那枚硬币,又抬头看了顾辞远一眼。顾辞远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了。   江寻端着咖啡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那条平直的线微微向下弯了一点点——不是生气,不是失落,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弹幕炸了:   【顾辞远投给了陆寒州!不是江寻!】   【老干部CP破裂!我的心也碎了!】   【顾辞远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昨天不是和江寻一组吗?送花送画送茶还不够吗?】   【陆寒州的表情哈哈哈哈,硬币都吓掉了】   【顾辞远帮陆寒州接硬币那个动作好自然,是不是早就想碰人家了】   【江寻好淡定,但我觉得他心里不是没有波澜的】   导演继续念。   “陆寒州。”   陆寒州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导演展开卡片:“陆寒州投给了——江饱饱。”   江饱饱满嘴的小笼包差点喷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寒州,陆寒州没有看他,正低头盯着那枚被顾辞远捡回来的硬币,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弹幕再次爆炸:   【陆寒州选了江饱饱!】   【我就知道!陆寒州从第一天就对江饱饱不一样!】   【天哪今天的投票太刺激了,我以为顾辞远选江寻已经是最大爆点了,结果陆寒州选了江饱饱】   【江饱飽的表情笑死我了,差点当场去世】   江饱饱咽下嘴里的小笼包,转头看向乔予安,眼神在问“怎么回事”。   乔予安也正在看陆寒州,他想起陆寒州说过的话——“他身上有味道,像冬天烧炭的味道,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苦。”   那时候他觉得陆寒州是在开玩笑。   现在他不觉得了。   “乔予安。”导演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乔予安收回目光,坐直了身体。   导演展开卡片,看了上面的名字,然后抬头看了乔予安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有一种“我没想到你也会这样”的惊讶。   “乔予安投给了——江饱饱。”   这次轮到江饱饱的筷子掉了。   他低头看着掉在桌上的筷子,又抬头看着乔予安,嘴巴张着,满脸写着“予安哥哥你怎么也选我了”。   乔予安没有看他。他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弹幕已经疯了:   【乔予安选了江饱饱!室友组双箭头!】   【今天的投票太精彩了,每一张卡片都是爆点】   【江饱饱到底有什么魔力,怎么大家都选他】   【他的魔力就是他是江饱饱啊,这还不够吗】   【江饱饱:我什么也没做啊】   【他说“我什么也没做”的样子就是他最大的魔力】   【乔予安的耳朵好红啊,他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江寻看了一眼乔予安,又看了一眼江饱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顾辞远放下报纸,看着陆寒州,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他在重新评估陆寒州,也在重新评估自己。   “沈淮序。”   导演念出最后一个名字。   沈淮序合上了面前的书。   导演展开卡片,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淮序身上。   “沈淮序投给了——江饱饱。”   餐厅里安静了。彻底的、完全的安静。   江饱饱坐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攥着半块咬了一半的小笼包,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术的人。   他的耳朵从尖到根全红了,红色顺着耳廓蔓延到脸颊,像一朵被热水浇开的花。   沈淮序没有看他。   沈淮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重新翻开面前的书,好像刚才那个名字不是他写的一样。   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留了太久没有翻动。   弹幕彻底沦陷:   【沈淮序也选了江饱饱!】   【四票!江饱饱得了四票!】   【江寻投顾辞远,顾辞远投陆寒州,陆寒州投江饱饱,乔予安投江饱饱,沈淮序投江饱饱——江饱饱一个人拿了三票!不对,加上陆寒州是四票?   我数数:陆寒州、乔予安、沈淮序,三个,江寻投顾辞远,顾辞远投陆寒州,六个人里投给江饱饱的有三个?不对,陆寒州、乔予安、沈淮序,三个。江饱饱自己那一票还没念呢。】   【江饱饱自己投了谁?导演快念!】   导演拿出了最后一张卡片。   “江饱饱。”   江饱饱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碗里。   导演展开卡片,看了一眼名字,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深很深。   “江饱饱投给了——乔予安。”   乔予安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江饱饱。江饱饱正低着头拼命往嘴里塞小笼包,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心虚的仓鼠。他的耳朵红得比乔予安还厉害,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弹幕已经不能用“爆炸”来形容了,简直是宇宙大爆炸:   【江饱饱投给了乔予安!】   【室友组双向奔赴!】   【今天的投票结果太精彩了,我看了三遍才理清楚】   【我来帮大家理一下:江寻→顾辞远,顾辞远→陆寒州,陆寒州→江饱饱,乔予安→江饱饱,沈淮序→江饱饱,江饱饱→乔予安】   【所以结果是:顾辞远和江寻没有互投,陆寒州和顾辞远没有互投,乔予安和江饱饱互投了,沈淮序一个人选了江饱飽但江饱饱没选他】   【沈总落选了】   【沈淮序的表情我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我觉得他心里一定在翻江倒海】   【陆寒州也落选了,他选了江饱饱但江饱饱选了乔予安】   【今天的快乐是室友组给的】   【心疼沈总一秒,然后继续嗑室友组】   导演清了清嗓子,开始总结。   “今天的心动互选结果——成功配对一组:乔予安和江饱饱,双向选择。”   乔予安和江饱饱对视了一眼。乔予安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开心,又像是紧张,又像是“这下怎么办”的不知所措。   江饱饱的目光就简单多了——开心,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像小孩子收到礼物一样的开心。   “互选成功的两位嘉宾,将获得一次单独的‘星空约会’机会。具体时间和地点,节目组会另行通知。”   “其余嘉宾——江寻、顾辞远、沈淮序、陆寒州——没有匹配成功。但是,”导演话锋一转,“不要气馁。心动的感觉是流动的,今天的答案不代表明天。而且,节目组为你们准备了一个‘重建心动’的环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导演。   “今天下午,四位没有匹配成功的嘉宾,将各自获得一次‘一日约会’的机会。约会的对象——由抽签决定。”   陆寒州皱了皱眉:“抽签?”   “是的。抽签决定你们今天下午的约会搭档。这意味着,你们有可能和之前没有太多互动的人单独相处,重新认识彼此,也重新认识自己。”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江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表情依然平静。沈淮序翻了一页书。   弹幕在预测:   【又抽签!节目组太会搞了】   【沈淮序和陆寒州已经一组过了,这次应该不会再抽到一起吧】   【江寻和顾辞远刚被拆,会不会再抽到一起?】   【我希望沈淮序和江寻一组!两个大佬!冷面王对冷面王!】   【我希望顾辞远和陆寒州一组,他们俩今天的互动我还没看够】   【抽签什么时候开始?我现在就要看!】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江饱饱被乔予安拉着手腕走出餐厅的时候,整个人还在云里雾里。   “予安哥哥,你选了我。”   “嗯。”   “你为什么选我?”   乔予安没有回答。他拉着江饱饱走过石子路,走过花坛,走过竹林,一直走到C栋门口才松开手。   “予安哥哥?”   乔予安转过身来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明亮。   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自然的、毫不遮掩的、像清晨阳光一样干净的光。   “因为你给我的麦芽糖,”乔予安说,“因为你帮我编竹篮,因为你在我脚磨破的时候给我倒水,因为你在我笑的时候说我笑得好看,因为你在我哭的时候说我是甜的,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让我觉得做甜品是有意义的人。”   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怕自己反悔。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江饱饱站在那里,听完了这一段话,脑子里转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予安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乔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练过的笑,不是算好的笑,而是那种“你怎么现在才看出来”的笑。   “是啊。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江饱饱的耳朵又红了。   他的尾巴在裤子底下疯狂地摆动,像一条快乐的狗尾巴,怎么都压不住。他用尽全力压制,但尾巴根本不听使唤,在裤子里扭来扭去,扭成了一个S形。   乔予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脸这么红。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江饱饱的声音有点发抖,“予安哥哥,我也喜欢你。你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那种。”   乔予安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好朋友。   最好的那种。   他看着江饱饱那双真诚的、亮晶晶的、没有一丝邪念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江饱饱说的“喜欢”,和他说的“喜欢”,不是同一种喜欢。   江饱饱的喜欢是干净的、单纯的、不掺杂任何占有欲的喜欢,像喜欢红烧肉、喜欢芒果慕斯、喜欢木勺子、喜欢竹篮。他喜欢很多东西,也喜欢很多人,每一种喜欢都是真的,但没有哪一种喜欢是唯一的。   乔予安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咽了回去。   “嗯,最好的朋友。”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转身推开了C栋的门,走进去,没有回头。   江饱饱站在门口,看着乔予安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予安哥哥刚才说的话,好像不止是说“好朋友”的意思。但是他想不明白,因为他的脑子在处理“喜欢”这个词的时候,只有一个释义——觉得一个人很好,想和他待在一起,想对他好。   他觉得乔予安就是这样的人,沈淮序也是,陆寒州也是,江寻和顾辞远也是。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他都喜欢。   所以予安哥哥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   江饱饱想不出来,于是决定不想了。   他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回房间吃零食。 第27章 投票   投票结果公布之后,整个庄园的空气里都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困惑,有人假装不在意。这些情绪混在一起,发酵了一整个上午,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江饱饱端着餐盘坐到乔予安对面,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乔予安。   “予安哥哥,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乔予安正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我在喝汤。”   “你平时喝汤的时候也会说话的。”   “那是我平时话太多了。”   “不多呀,”江饱饱认真地说,“你平时说话好听,我喜欢听。”   乔予安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那片已经被压下去的波澜又翻涌了一下。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   “快吃吧,下午还有抽签。”乔予安把话题岔开,低头继续喝汤,不再看江饱饱。   江饱饱“哦”了一声,继续吃红烧肉。   弹幕在甜蜜地刷屏:   【室友组今天的互动甜度超标了】   【江饱饱说“你说话好听我喜欢听”的时候,乔予安耳朵红了】   【乔予安躲什么呀,人家都表白了(虽然是好朋友那种表白)】   【我觉得乔予安不甘心只做朋友,你们注意看他的眼神】   【心疼乔予安,喜欢上了一个不懂喜欢的人】   餐厅的另一头,沈淮序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清汤面。他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慢慢吃着,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目光——如果仔细看的话——每隔十几秒就会扫一眼餐厅东侧的方向,那里坐着江饱饱和乔予安。   每次扫过去,都会在江饱饱身上停留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陆寒州坐在沈淮序斜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陆寒州“啧”了一声。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寒州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开始转。转了两圈,又塞回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江寻和顾辞远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以前他们之间的默契是“我知道你在观察我,我也在观察你,我们互相观察但不戳破”。   现在多了一层东西——顾辞远投了陆寒州,而江寻投了顾辞远。   这层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张纸,隔在两个人中间。纸没有破,但他们都能感觉到那层纸的存在。   “今天的茶不错。”江寻先开口,打破沉默。   “嗯,是今年的新茶。”顾辞远端起茶杯,“比昨天的好。”   “你昨天喝的不是白茶吗?”   “白茶也是茶。”   江寻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顾辞远,你转移话题的水平退步了。”   顾辞远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看着江寻。那双被镜片挡住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坦诚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东西。   “我没有转移话题,”顾辞远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就别解释。”   “你不生气?”   江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有点意外。但不算生气。因为我投你的时候,也没有问过你想不想要。”   顾辞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体面。”   “谢谢。你也挺体面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端起茶杯,像干杯一样碰了一下,然后各自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弹幕在感动:   【老干部组虽然没互投,但他们的氛围还是好好啊】   【“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江寻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两个体面人的体面对话】   【我好喜欢他们这种成熟的相处方式,不吵不闹不撕,各自退一步,海阔天空】   下午两点,庄园大厅。   四位没有匹配成功的嘉宾江寻、顾辞远、沈淮序、陆寒州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抽签箱。   导演站在箱子旁边,笑容满面。   “抽签规则很简单,箱子里有四支签,两两同色。抽到相同颜色的人,今天下午自动成为约会搭档。”   陆寒州看着那个箱子:“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导演微笑:“陆总,我们是正规节目。”   “正规节目也会搞事情。”   导演的微笑不变:“请抽签。”   江寻第一个站起来,把手伸进箱子,抽了一支出来——蓝色。   顾辞远第二个,抽出来——绿色。   沈淮序第三个,抽出来——蓝色。   陆寒州最后一个,把手伸进箱子,摸出最后一支签——绿色。   大厅安静了零点几秒。   江寻和沈淮序一组。顾辞远和陆寒州一组。   弹幕瞬间涌入:   【抽签结果:江寻×沈淮序,顾辞远×陆寒州】   【天哪这两个组合我想都没想过】   【江寻和沈淮序?两个冰山?他们俩约会会不会全程不说话?】   【顾辞远和陆寒州!顾辞远投了陆寒州,现在又抽到一起了!这是什么缘分!】   【节目组说没有猫腻我是不信的,但这猫腻我喜欢】   陆寒州看着自己手里的绿色签,又看了看顾辞远手里的绿色签,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你?”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又是我。”   “你是不是在箱子里动了手脚?”   “我没有。但如果你希望我动了手脚,我可以承认。”   陆寒州被噎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沈淮序看着手里的蓝色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寻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了半个头,两个人并肩站着的画面意外地和谐——都是深色衣服,都是冷淡气质,都站得笔直。   “沈总,今天下午请多关照。”江寻说。   “彼此彼此。”   弹幕在疯狂脑补:   【江寻和沈淮序站在一起好像两座冰山并排,周围三米内寸草不生】   【他们俩的对话好正式,像商务会谈】   【期待冰山撞冰山!看谁先融化!】   【顾辞远和陆寒州这一组我太期待了!顾辞远之前投了陆寒州!现在又抽到一起!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抽签结束后,四组嘉宾各自出发。乔予安和江饱饱作为互选成功的情侣档,单独安排了一个“默契升级”的任务。   江寻和沈淮序去了镇上的一家书店,顾辞远和陆寒州去了一个茶园,乔予安和江饱饱则留在庄园里。   庄园的花园很大,有一片专门开辟出来的草坪,草坪上摆着画架和颜料。   工作人员告诉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共同完成一幅画”——两个人各自画一半,最后拼在一起,看是否能形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江饱饱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画布,表情凝重得像在参加高考。   “予安哥哥,画什么?”   “随便画,你喜欢的就行。”   江饱饱想了想,开始动笔。他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在太阳旁边画了几朵云,在云下面画了一座山,在山前面画了一条河,在河里面画了几条鱼。   每一样东西都是单独的,没有连接,没有过渡,像小学生在做看图说话。   乔予安看着他那半块画布,嘴角翘了起来。他拿起画笔,开始在另一半画布上画。他画的是同一片风景,但角度不同——他画的是站在河对岸看过去的样子。   江饱饱画的那座山,在他这里变成了山的倒影;江饱饱画的那几条鱼,在他这里变成了河水里游动的影子。   一个小时后,两半画布拼在一起。   江饱饱看着那幅完整的画面,愣了好一会儿。   “予安哥哥,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没有画倒影,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倒影?”   “因为你画了山在水边,山在水边就会有倒影。”   “可是我没有说那是水边的山。”   “你画了河,山在河的旁边,所以是水边的山。”   江饱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乔予安不是看到了他画了什么,而是理解了他想画什么。那种被理解的感觉,让他心里暖暖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   “予安哥哥,你好懂我。”   乔予安正在收拾画笔,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不是懂你,”他说,“是认真看了你画的。”   “认真看就很厉害了呀。很多人不会认真看的。”   乔予安没有接话。   弹幕在嗑:   【室友组今天的默契升级任务太甜了】   【乔予安画的倒影和江饱饱画的实景完美对接,说明他真的认真看了江饱饱的画】   【认真看一个人画的东西,就是认真看这个人本身】   【江饱饱说“你好懂我”的时候乔予安的反应好戳我】   【这对已经锁死了,钥匙我吞了】   另一边,江寻和沈淮序坐在书店二楼的窗边,面前各放着一杯咖啡。书店不大,但很有味道——木质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的气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成了金色。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沈总,你平时看书吗?”江寻先开口。   “看。”   “看什么类型的?”   “财报。”   江寻沉默了一下:“除了财报呢?”   沈淮序想了想:“行业研报。”   江寻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无奈的笑了。   “你这样聊天会把天聊死的。”   沈淮序端起咖啡杯:“我没在聊天。”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完成约会任务。”   “约会任务要求你聊天。”   沈淮序放下杯子,看着江寻,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不确定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的东西。   “你很会聊天。”沈淮序说。   “所以?”   “所以我听着就行。”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了。   “沈淮序,你这个人真的很省事。”   两个人继续喝咖啡。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隐约人声。   弹幕在感慨:   【冰山组的约会好安静啊,但一点也不尴尬】   【江寻和沈淮序都是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沉默的人】   【他们俩坐在一起喝咖啡的画面像一幅油画】   【虽然没什么互动,但莫名好嗑是怎么回事】   茶园里,顾辞远和陆寒州的画风完全不同。   茶园在山上,层层叠叠的茶树沿着山坡铺展开来,像绿色的波浪。   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清香,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茶园都在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陆寒州站在茶垄之间,手里拿着一个竹篓,表情写着“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采茶?”他看着顾辞远,“你抽的签是不是写了‘采茶’?”   “任务卡上写的是‘体验采茶,并为对方泡一杯亲手采摘的茶’。”顾辞远把另一个竹篓递给他,“走吧。”   两个人沿着茶垄往下走。茶树不高,刚好到腰的位置,嫩芽长在枝头,翠绿翠绿的,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白毫。   “要采什么样的?”陆寒州问。   “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两叶。太老的不要,太嫩的也不要。”   陆寒州弯腰开始摘。他的手指不太灵活,摘了好几次才摘下一颗合格的嫩芽,放进竹篓里,继续摘下一颗。   顾辞远在他旁边,摘得比他快,也比他稳。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摘茶叶的动作轻巧而精准,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手工活。   陆寒州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做过这种事?”   “没有。但我会弹钢琴。”   “弹钢琴和摘茶叶有什么关系?”   “都需要手指灵活。”顾辞远摘下一颗嫩芽,放进竹篓,“你手指也很灵活。”   陆寒州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手指灵活是因为我打游戏。”   “打游戏也需要灵活性。”   两个人继续摘茶叶。茶垄很长,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来,带着茶叶的清香和远处山林的气息。   “顾辞远,”陆寒州忽然开口,“你今天投票的时候,为什么选我?”   顾辞远摘茶叶的手没有停。   “因为你让我觉得有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不知道的东西。”   陆寒州停下动作,直起身来看着顾辞远。阳光照在顾辞远的脸上,金丝眼镜反射着天空和茶树的影子,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陆寒州说。   “所以我想多看看。”   陆寒州沉默了一会儿,暗骂一声人精,然后低下头继续摘茶叶。 第28章 尾巴   傍晚时分,各组陆续回到庄园。   晚餐是自助形式,长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江饱饱端着盘子从头走到尾,每一样都夹了一点,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端着盘子回到座位上,发现乔予安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只有一小碗沙拉和一杯水。   “予安哥哥,你怎么吃这么少?”   “不饿。”   “你下午不是和我一起画画了吗?画画不消耗体力吗?”   乔予安看着他盘子里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椒盐虾、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蛋炒饭、春卷、烧麦,沉默了一下。   “你画画消耗的体力大概是别人的三倍。”   “是吗?”江饱饱完全没有听出来这是在委婉地说他吃得多,还挺开心,“那我应该多吃点,补充体力。”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心无城府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弹幕在热闹地刷着:   【室友组今天太甜了,我已经截图了】   【星空约会什么时候?节目组快安排!】   【我好期待明天,不知道节目组又要搞什么事情】   【今天的更新看完了,又要等一天,好难熬】   那天晚上,江饱饱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沈淮序送的那把木勺子。   勺子上的图案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圆圆的臉,竖起的耳朵,额头上的两个小角,身后一条长尾巴,尾巴尖有一点白。   他用手指摸着勺柄上的刻痕,一笔一划,深深地嵌在木头里。   沈淮序刻得很深。   不是随便刻刻的那种深,是用了力气的、认真的、想要让这个图案留在木头上很久很久的那种深。   江饱饱把勺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画面来来回回地转,转得他有点晕。   不是不舒服的那种晕,是喝了点甜酒之后的那种晕——晕乎乎的,轻飘飘的,觉得世界很温柔,所有人都很好。   他在这种晕乎乎的感觉里慢慢睡着了。   尾巴从被子底下溜了出来,搭在床边,尾尖轻轻卷着被角。   月光照在尾巴上,黑色的绒毛泛着幽幽的光泽。   C栋的客厅里,乔予安还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电脑,屏幕上是棠心甜品的新品方案。他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了,一个字都没有改。   他的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江饱饱坐在画架前认真画画的样子,江饱飽说“你好懂我”时亮晶晶的眼睛,江饱饱端着堆成小山的盘子说“那我应该多吃点”时理所当然的表情。   乔予安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最好的朋友。”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四个字变得陌生了,变得不像原来的意思了。   也许,“最好的朋友”就已经很好了。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站起来,关了灯,回了房间。   路过江饱饱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在门口站了几秒。   门缝里透出一点月光,还有均匀的、轻微的呼吸声。   已经睡着了。   乔予安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夜色渐深,庄园的三栋套房都熄了灯。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晃。今天过去了,明天还有新的任务、新的互动、新的心动和新的困惑在等着他们。   而此刻,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做着各自的梦。   江饱饱梦见了一片很大的草原,草原上有花,有蝴蝶,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河水清澈见底。他坐在河边,手里捧着那把木勺子,勺子里盛着一勺水,水里映着天空和云朵。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到了沈淮序。沈淮序站在阳光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乱了,逆光的身影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   “沈总!”江饱饱开心地朝他招手。   然后梦就断了。   他翻了个身,尾巴在被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又沉沉睡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做梦的时候,庄园的另一头,有个人也在月光下睁着眼睛,想着同一个问题——那个人为什么让我这么在意。   沈淮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右手食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画的是一个圆圆的脑袋、两个竖起的耳朵、两个小小的角,和一条长长的尾巴。   他画了很多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是白开水,旁边是那把木勺子的备用木料——他问木工坊的师傅多要了一块,想在勺子上再刻点什么,但想了很久,不知道刻什么好。   他已经刻了江饱饱。   还能刻什么?   沈淮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但那个圆圆的脑袋和两个小小的角,在他闭上眼睛之后的黑暗里,依然清晰地浮现着,像刻在木头上的痕迹一样,深深的,怎么都抹不掉。   这个夜晚很长。   长到所有的心事都有了藏身之处。   长到所有的喜欢都可以安静地待在原地,不被发现,不被拒绝,不被误解成别的什么意思。   月亮慢慢落下去,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从浅蓝变成灰白。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第29章 乔以安受伤   傍晚的风从竹林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热气息。江饱饱站在C栋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等着乔予安出来。   今天的录制已经结束了,但他总觉得今天和乔予安没说上几句话。上午画画的时候说了不少,下午就各自分开做任务了,吃饭的时候乔予安也只吃了一碗沙拉,没和他坐在一起。   江饱饱说不清为什么,但他想和乔予安多待一会儿。   门开了,乔予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走出来,头发放下来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好几岁。看到江饱饱端着水果盘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多久了?”   “刚出来。”江饱饱把水果盘举高了一点,“予安哥哥,吃水果。厨房新买的芒果,可甜了。”   乔予安看着那盘切得大小不一的芒果块,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方有的圆,一看就不是厨房切的,是某个不会用菜刀的人自己动的手。   “你切的?”   “嗯!我切了好久的。”江饱饱伸出左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就是不太会用刀,切到手指了,但是不疼,就破了一点皮。”   乔予安低头看着那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的,胶布叠在一起,中间的纱布根本没对准伤口。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创可贴撕下来,重新贴了一遍。   “以后切水果叫我,别自己动刀。”   “你白天录节目很累了,我不想麻烦你。”   “你叫我不会麻烦我。”   江饱饱看着乔予安低垂的睫毛和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暖的感觉,像喝了一大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予安哥哥,你真好。”   乔予安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创可贴按平。   “吃水果吧。”   两个人坐在C栋门口的台阶上,一人叉了一块芒果,慢慢吃着。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竹林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予安哥哥,明天我们做什么?”江饱饱问。   “不知道,看节目组安排。”   “不管做什么,我们都一起,好不好?”   乔予安咬着芒果,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说“好”,但他知道节目组不会让他们永远在一组。   明天也许又会重新分组,也许他会和沈淮序一组,也许江饱饱会和别人一组。他和江饱饱能这样坐在一起吃水果的时间,也许没有多少了。   “好。”他还是说了。哪怕只有今天,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他也想答应江饱饱。   弹幕在嗑:   【室友组坐在台阶上吃芒果的画面太美好了】   【江饱饱切芒果切到手,乔予安给他贴创可贴,这难道不是情侣日常吗】   【乔予安说“你叫我不会麻烦我”的时候,那个语气,我死了】   【他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这样的美好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的录制任务是在庄园外面的山林里进行的。节目组设计了一个“寻找信物”的环节——三组嘉宾需要在山林中找到隐藏的信物,率先找到的一组可以获得额外的约会积分。   山林不大,但地形复杂,有上坡下坡,有碎石路,有溪流,还有几处比较陡的土坡。工作人员提前踩过点,确认了安全,才让嘉宾们进山的。   乔予安和江饱饱一组,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   江饱饱走在前面,手里拿着节目组发的地图,但他看地图的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他把地图横过来看,竖过来看,反过来看,最后干脆把地图塞进口袋里。   “我看不懂。”他老实承认。   乔予安把地图从他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指了指前方:“信物在山上的一棵老松树下面,沿着这条路走大概十五分钟。”   “予安哥哥你好厉害,什么都看得懂。”   “这不是厉害,是常识。”   “那我有常识就不会走丢了,但我没有,所以我需要你。”   乔予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跟紧我,别摔了。”   江饱饱小跑着跟上去,踩在碎石路上,鞋底打滑了好几次,但每次都能稳住。   走到一处比较陡的土坡时,乔予安先上去了,转身伸手拉江饱饱。江饱饱握着他的手,踩着土坡上的石头往上爬。石头松了,江饱饱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乔予安猛地用力一拽,把江饱饱拉了上来,但自己因为用力过猛,右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落,他的脚踝向外翻了一下——一阵剧痛从脚踝窜上来,他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   “予安哥哥,你怎么了?”江饱饱站稳之后才反应过来。   “没事,扭了一下。”乔予安松开他的手,试着把重心放到右脚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江饱饱蹲下来,看着乔予安的右脚。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皮肤泛着青紫色,看起来就很疼。他伸手想碰,又不敢,手指悬在肿起来的脚踝上方,微微发抖。   “予安哥哥,你的脚肿了。”   “我知道。”   “很疼吧?”   “还好。”   江饱饱抬起头看着乔予安,乔予安的表情很平静,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很多。他在忍,而且忍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看到他的脚踝肿成那样,江饱饱几乎以为他说“还好”是真的。   “你骗人,明明很疼。”江饱饱的眼眶红了,“你是为了拉我才受伤的。是我太笨了,走路都走不好,连累你了。”   “不是你的错,是石头松了。”   “那如果我不走那条路,石头就不会松。”   “你没有走那条路,是石头在那边,你只是路过。”   江饱饱张了张嘴,发现乔予安说的逻辑好像也对,但心里还是难受。   工作人员赶过来,随队的医生检查了乔予安的脚踝,表情凝重:“韧带拉伤,需要静养,短期内不能走路,更不能参加录制。”   江饱饱听到“不能参加录制”这六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呆在原地。   乔予安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脚踝被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江饱饱看到他攥着裤腿的手,指节发白。   弹幕在心疼:   【天哪乔予安受伤了,看起来很严重】   【他是为了拉江饱饱才扭伤的】   【江饱饱的表情好自责,别哭别哭】   【希望乔予安早日康复】   【等等,不能参加录制是什么意思?他要退出节目吗?】   救护车来了,乔予安被扶上了车。江饱饱跟上去,坐在他旁边,一直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像怕他消失一样。   “予安哥哥,你会很快好起来的,对不对?”   乔予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山景,没有回答。   车子到了镇上的医院,拍了片子,确认没有骨折,但韧带损伤比较严重,需要至少两周的恢复期。   “两周?”乔予安看着医生,“不能少一点吗?”   “韧带恢复需要时间,两周已经是最快的了。这期间不能走路,不能剧烈运动,最好把脚抬高了静养。”   乔予安沉默了。   两周。节目才录制了不到一周。两周之后,节目已经录完了。   他不能因为自己耽误整个节目组的进度。   “医生,我知道了。”   江饱饱站在病房门口,听到“两周”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乔予安坐着轮椅被推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江饱饱红着眼睛站在走廊里,鼻头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予安哥哥,你是不是要走了?”江饱饱的声音在发抖。   乔予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想说“我不会走”,想说“我只是暂时不能参加录制,但我会在庄园里陪着你”,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节目组的规则很清楚——无法参与录制的嘉宾需要退出节目。他可以留在庄园,但不能以嘉宾的身份,不能在镜头前出现。节目不会因为他停下来,日子不会因为他停下来。   “饱饱,”乔予安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我害你受伤的,应该我说对不起。”   “你没有害我。是我自己愿意拉你的。”   江饱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乔予安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上。   “别哭了。”   “我没有哭。”   “你在哭。”   “我没有。”江饱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弹幕在流泪:   【我哭了,室友组怎么这么虐啊】   【江饱饱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了】   【乔予安摸他头的时候,手在抖】   【节目组能不能想想办法,不要让乔予安走】   回到庄园已经是傍晚了。   庄园的大厅里,其他四位嘉宾已经知道了消息,都在等着。看到乔予安坐着轮椅被推进来,江寻第一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脚踝上的纱布。   “严重吗?”   “韧带拉伤,养两周就好。”   江寻点了点头,没有说“那就好”也没有说“太遗憾了”,因为他知道这两种话都不是乔予安想听的。乔予安想听的是“你不用走”,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是做决定的人。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走过来,站在江寻旁边。   “节目组怎么说?”   乔予安说:“我可以选择留下来,但不能以嘉宾身份参与录制。也就是说,我不能出现在镜头里了。”   顾辞远沉默了一下:“那你的打算呢?”   “我退出。”乔予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第30章 换人   陆寒州站在人群后面,转硬币的手停了。他看着乔予安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在车里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因为没和江饱饱一组所以不高兴”的乔予安,那个在松池里说“我对着镜子练习怎么笑才好看”的乔予安,那个说“因为我不够厉害”的乔予安。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乔予安,你已经很厉害了。   沈淮序站在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他的目光落在江饱饱身上。   江饱饱站在乔予安轮椅旁边,红着眼睛,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沈淮序的目光在江饱饱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导演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乔予安,节目组的决定是你可以保留嘉宾身份,但需要离院休养。等你康复之后,如果节目还在录制,欢迎你回来。”   乔予安点了点头:“好。”   “明天一早,节目组会安排车送你回去。”   “好。”   江饱饱听到“明天一早”四个字,攥着轮椅把手的手指收紧了。   那天晚上,C栋的客厅里,灯光昏黄。   乔予安坐在轮椅上,正在收拾东西。他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每弯一次腰,脚踝都会隐隐作痛,但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江饱饱蹲在行李箱旁边,什么忙都帮不上,就蹲在那里看着他收拾。   “予安哥哥,你走了之后,谁和我住?”   “节目组会安排的,也许来一个新的嘉宾。”   “我不要新嘉宾,我就要你。”   乔予安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饱饱,节目还要继续录,你不能一个人住一个套房。”   “那我就搬去和别人住。我去找沈总,问他能不能收留我。”   乔予安的手指在衣角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沈总不会拒绝你的。”   “那你呢?你会不会回来看我?”   “会的。”   “什么时候?”   “等你把玫瑰酱做完了,我就回来了。”   江饱饱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答应过要每天做一罐玫瑰酱。第一天还没做,乔予安就要走了。   “那我明天就开始做,一天做一罐,做完五罐你就回来。”   乔予安看着他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表情,鼻头忽然有点酸。   “好。”   弹幕在屏幕后哭泣:   【玫瑰酱的约定好虐啊】   【江饱饱说“我不要新嘉宾我就要你”的时候,我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室友组不要分开好不好】   【节目组你们不能换个人受伤吗】   第二天清晨,雾很大。   乔予安的车停在庄园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已经等在车旁了。   江饱饱推着轮椅,把乔予安送到车边。其他四位嘉宾也来送行了。   江寻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顾辞远站在他旁边,没有戴眼镜,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深邃;陆寒州靠在门框上,手里没转硬币;沈淮序站在最远处,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饱饱,就到这儿吧。”乔予安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   江饱饱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   乔予安转过身,看着江饱饱。晨光从雾气中透出来,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他的眼眶照得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下巴微微颤抖,但他在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饱饱,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吃饭。”   “嗯。”   “不要只吃零食,要吃饭。”   “嗯。”   “切水果的时候小心手,不要再切到了。”   “嗯。”   “还有……”乔予安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找沈总,他会帮你的。”   江饱饱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乔予安没有帮他擦眼泪。他知道如果自己伸手,就舍不得走了。   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庄园的大门,消失在晨雾中。   江饱饱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弹幕在哭:   【乔予安走了,室友组分开了】   【他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找沈总”的时候,我哭得好大声】   【江饱饱站在雾里哭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了】   【希望乔予安早日康复,早点回来】   车子开出去很远之后,乔予安终于让眼泪流了下来。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山,无声地流了很久的泪。   哭完之后,他拿出手机,给江饱饱发了一条消息。   “玫瑰酱要记得做,我回来要检查的。”   庄园里,江饱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到乔予安的消息,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回了一条。   “我做。每天做一罐。你早点回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庄园大门的方向。雾还没有散,门外什么都看不见。   江饱饱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雾里。   乔予安离开后的第一个小时,庄园像被抽走了一根线。不是少了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餐厅里少了那个盛粥时小心翼翼的身影,C栋的客厅少了一个在沙发上敲电脑的人,连空气都变得安静了一些。   江饱饱一个人坐在C栋的客厅里,面前摆着玫瑰酱的材料——玫瑰花、冰糖、柠檬。他答应乔予安要做的,但他不想在C栋做,因为在这里做的时候总会想起乔予安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熬酱的样子。   他决定等。等到心情好一点再做,不然做出来的玫瑰酱是苦的,予安哥哥吃了会不开心。   下午两点,导演把所有人召集到了庄园大厅。   “各位嘉宾,乔予安因为受伤暂时退出节目,但他保留了嘉宾身份,康复后有可能回归。在此期间,节目组邀请了一位飞行嘉宾,他将暂时代替乔予安的位置,和各位一起完成接下来的录制。” 第31章 坏人!   江饱饱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淡淡的,不像之前那样总是亮着眼睛四处看。   “让我们欢迎飞行嘉宾——宋凌霄。”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头发染成浅金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长得不算难看,五官端正,皮肤很白,嘴唇的颜色比正常人红一些,像是涂了什么。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眼睛从进门开始就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像在挑什么东西。   弹幕立刻涌入了新的观众:   【宋凌霄?那个宋氏集团的二少爷?】   【天哪他怎么来了,这人风评很差的】   【我在热搜上见过他,飙车、泡吧、换女友比换衣服还快 他是双吗?】   【他来恋综干什么?这节目不是找对象的吗?他来找乐子的?】   【心疼江饱饱,刚送走乔予安就要和这种人同住】   宋凌霄的目光在四位嘉宾身上扫了一圈江寻、顾辞远、沈淮序、陆寒州,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最后落在了江饱饱身上。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你,”宋凌霄走到江饱饱面前,弯下腰,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江饱饱睫毛的弧度,“你叫什么名字?”   江饱饱被他突然凑近的举动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在沙发靠背上。   “江、江饱饱。”   “江饱饱?”宋凌霄笑了,笑得很张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名字好可爱,人也长得好可爱。”   他伸出手,捏了一下江饱饱的脸。   江饱饱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瞪大眼睛,不知道该躲还是该叫。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沈淮序坐在对面,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中。他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钉在宋凌霄捏江饱饱脸的那只手上。   陆寒州转硬币的动作停了,硬币从指间滑落,他没有去接,任由它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宋凌霄,眼神里有一种“你再多碰他一下试试”的危险气息。   江寻端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的表情还是温和的,但那个温和的表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火山喷发前地底的岩浆。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他此刻的眼神。但他的嘴角那条平直的线微微向下弯了一点,不是笑,不是不笑,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平静。   宋凌霄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四个人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江饱饱身上。   “你多大了?”   “十、十八。”   “十八,好小。”宋凌霄又笑了,“我比你大四岁,你可以叫我凌霄哥。”   江饱饱缩在沙发角落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人身上没有能量味——不对,有,但不是沈淮序那种浓郁的、深蓝色的能量,也不是陆寒州那种金红色的、炽热的能量。宋凌霄的能量是灰色的,很淡,像雾霾天的空气,闻了让人不太舒服。   江饱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排斥,像身体在告诉他,离这个人远一点。   宋凌霄在江饱饱旁边坐下来,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江饱饱又往旁边缩了缩,但沙发的角落就那么点大,他缩无可缩了。   “饱饱,”宋凌霄叫他的名字,声音故意放得很轻很柔,但听起来不像沈淮序那种低沉的温柔,也不像乔予安那种自然的亲切,而是一种刻意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的甜腻,“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江饱饱被这个直接到近乎冒犯的问题问懵了,眨了眨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宋凌霄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   “不会说话的样子也好可爱。”   他伸手,捏住江饱饱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凑过去——   嘴唇靠近了江饱饱的嘴唇。   不到五厘米的距离。   江饱饱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宋少爷。”   沈淮序的声音。不大,但像冰面裂开的第一声脆响,清脆,锋利,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了五度。   宋凌霄的手僵在半空中,转头看向沈淮序。   沈淮序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姿态很放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节目规则第十五条第三款,未经允许的肢体接触,视为骚扰。扣除全部积分,取消嘉宾资格。”   宋凌霄愣住了。   “第十五条第三款?”他重复了一遍,“你看节目规则?”   “来参加节目,当然要看规则。”沈淮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报,“宋少爷没看吗?”   宋凌霄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被戳中要害的心虚。   他没有看节目规则。他从来不看任何规则,因为他从小到大,规则都是为别人制定的,不是为他。   弹幕已经炸了:   【沈淮序好帅!直接引用规则第十五条第三款!】   【宋凌霄被噎住了哈哈哈,他肯定没看过规则】   【沈淮序这是在帮江饱饱出头吧】   【宋凌霄一上来就想亲江饱饱,这是什么登徒子行为】   【沈淮序看宋凌霄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陆寒州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宋凌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寒州比宋凌霄高半个头,加上他那张本来就不好惹的脸,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   “宋少爷,”陆寒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你是不是不太清楚这是什么节目?”   宋凌霄往后退了一步:“恋、恋综啊。”   “这是恋爱综艺,不是夜店。”陆寒州的目光像一把锉刀,把宋凌霄从头到脚挫了一遍,“这里的人,不是你在酒吧里随便撩的那种。”   宋凌霄的脸涨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江寻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江饱饱身边。他没有看宋凌霄,而是弯下腰,轻声问江饱饱:“你还好吗?”   江饱饱点了点头,但他的手在发抖,攥着沙发垫的边角,指节泛白。   江寻直起身,转向宋凌霄。他的表情还是温和的,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宋凌霄,他比你小四岁,是这档节目里年纪最小的嘉宾。如果你来这里是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那请你换个目标。”   宋凌霄的脸色更难看了。   顾辞远最后一个开口。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最放松,但说的话最杀人诛心。   “宋少爷,你父亲宋远洲上周刚给我打过电话,说想和辞远传媒谈一个合作。我记得那个项目挺大的,大概几个亿吧。”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说如果我不小心跟宋总提了一句,他儿子在节目里骚扰其他嘉宾,这个合作还能不能谈下去?”   宋凌霄的脸彻底白了。   “你——”   “我什么?”顾辞远笑了笑,“我只是随便说说。宋少爷别紧张。”   弹幕进入了狂欢模式:   【顾辞远这一招太狠了,直接用生意威胁】   【四个人轮流怼宋凌霄,爽死了】   【沈淮序搬规则,陆寒州直接怼,江寻温柔护崽,顾辞远釜底抽薪,四重暴击】   【宋凌霄应该后悔来这个节目了吧】   【活该!谁让他一上来就想亲江饱饱】   【江饱饱吓坏了,你们看他还在发抖】   宋凌霄站在大厅中间,被四双眼睛盯着,像一个被审判的犯人。他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种待遇。他是宋氏集团的二少爷,家里有钱有势,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字。   但今天,在这个庄园里,四个人轮流对他说了“不”。   而且每个人的“不”都像一个耳光,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打得他头晕目眩。   导演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宋凌霄是第一次参加节目,对规则还不太熟悉,大家多担待。今天的录制就到这里,明天我们再继续。”   宋凌霄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转身往外走。   “等等。”沈淮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凌霄的脚步僵住了。   “你的房间在A栋,一楼,最里面那间。”沈淮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最里面那间,离所有人最远,离C栋更远。   宋凌霄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大厅。   大厅里安静下来。   江饱饱坐在沙发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宋凌霄凑过来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不好的画面。   魔界里那些不怀好意的魔族,他们凑近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这种笑容,这种让人想逃跑又逃不掉的感觉。   “江饱饱。”沈淮序走到他面前。   江饱饱抬起头,看着沈淮序。沈淮序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块压舱石。   “以后他再靠近你,你直接叫他走开。”   “可、可是他是嘉宾……”   “你是嘉宾,他也是嘉宾,你们平等的。”   江饱饱看着沈淮序的眼睛,那双黑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坚定的、像承诺一样的东西。   “知道了。”江饱饱说。   沈淮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陆寒州走过来,把一瓶水放在江饱饱旁边的茶几上。   “多喝水,别哭了。”   “我没有哭。”   “眼睛红的像兔子还没哭。”   江饱饱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谢谢陆总。”   陆寒州“啧”了一声,走了。   江寻走过来,在江饱饱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江饱饱的肩膀,然后走了。   顾辞远最后一个走。他走到江饱饱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予安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照顾你。今天没照顾好,对不起。”   江饱饱的眼眶又红了。   “没有,顾总你很好,大家都很好。”   顾辞远笑了笑,直起身,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江饱饱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陆寒州给的那瓶水,看着空荡荡的大厅。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予安哥哥走了,来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个人想亲他,沈总帮他说话了,陆总也帮他说话了,江寻哥和顾总也帮他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帮他。   予安哥哥走的时候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找沈总,他会帮你的。”   予安哥哥说得对。   江饱饱把水瓶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予安哥哥不在,但他还在。   沈总在,陆总在,江寻哥在,顾总在。   他不是一个人。   弹幕在温暖地刷着:   【江饱饱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   【沈淮序说“你们平等的”那句话好有力量】   【陆寒州送水、江寻拍肩、顾辞远传话,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江饱饱】   【室友组虽然分开了,但乔予安的爱还在,他拜托顾辞远照顾江饱饱】   【江饱饱你要坚强,乔予安会回来的】   那天晚上,江饱饱一个人躺在C栋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的房间是空的,乔予安不在。茶几上没有水果盘,沙发上没有敲电脑的人,厨房里没有熬玫瑰酱的香味。   他把沈淮序送的那把木勺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攥在手里,贴在胸口。   勺柄上的图案在黑暗中摸不太清楚,但他记得每一个线条、每一个弧度——圆圆的脑袋,竖起的耳朵,额头上两个小小的角,身后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   “予安哥哥,你早点回来。”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蜷缩成一团,尾巴从被子底下溜了出来,搭在床边,尾尖轻轻卷着被角。   尾巴也在想乔予安。   虽然它不能说。 第32章 安排   宋凌霄被安排进了A栋一楼最里面那间房。   那间房原本是储物间,节目组连夜收拾出来的,床单被褥都是新的,但房间很小,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宋凌霄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那间逼仄得转个身都费劲的房间,脸色像吞了一只苍蝇。   “我住这里?”他转头问工作人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A栋不是还有空房间吗?”   工作人员面带标准的职业微笑:“宋少爷,您住一楼比较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出入。”   宋凌霄盯着工作人员看了两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进了房间,门“砰”地关上了。   A栋二楼,江寻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楼下的动静。门关上的声音传上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身回了房间。   顾辞远从自己房间出来,正好撞见江寻关门。他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弹幕在深夜依然活跃:   【宋凌霄被塞进储物间了哈哈哈哈】   【节目组干得漂亮,得罪了四位大佬还想住好房间?】   【我赌他明天就要走】   【不一定,这人脸皮厚着呢】   第二天清晨,江饱饱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他今天没有赖床,因为乔予安走了之后,没有人会来敲他的门喊他起床。他必须自己起来,自己穿好衣服,自己去餐厅吃饭。   这些事以前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做起来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站在门口说“起来了,今天有录制”的声音。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到客厅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乔予安的房门。门关着,里面没有人。   茶几上的竹篮还在,花生糖罐还在,木勺子也还在,但坐在沙发上敲电脑的人不在了。   江饱饱深吸一口气,推门出了C栋。   晨光很好,雾已经散了,竹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他沿着石子路往餐厅走,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饱饱!”   江饱饱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声音不是沈淮序的低沉,不是乔予安的清亮,也不是陆寒州的随意。这个声音他昨天才第一次听到,但已经让他本能地想要躲开。   宋凌霄从后面追上来,今天没有穿那件招摇的白色西装,换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也没有昨天那么夸张的浅金色,看起来像是染回了深棕色,他戴了一顶假发。   “饱饱,早上好!”宋凌霄笑嘻嘻地凑过来,肩膀几乎要碰到江饱饱的肩。   江饱饱往旁边让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早。”   “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还想去C栋叫你起床呢。”   “予安哥哥不在,我睡不……我是说,我自己会起床。”   宋凌霄听到“予安哥哥”三个字,嘴角撇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那正好,我们一起吃早饭。”   江饱饱想说“我不想和你一起吃早饭”,但他不太会拒绝人,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加快了脚步。   宋凌霄跟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得像在散步。   弹幕早早就涌入了直播间:   【宋凌霄又来了,他是不是缠上江饱饱了】   【江饱饱明显不想理他,没看出来吗】   【这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沈总快来救场!】   餐厅里,沈淮序已经到了。   他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是一杯白开水和一本书。今天他没有在看书,目光落在餐厅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江饱饱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沈淮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他身后的宋凌霄身上。   那道目光在宋凌霄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温度从常温降到了冰点。   宋凌霄打了个寒颤,但假装没有感觉到,跟着江饱饱往早餐台走。   江饱饱拿起托盘,开始夹小笼包。夹到第三个的时候,宋凌霄也拿起了一个托盘,站在他旁边,靠得很近,近到江饱饱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很浓,浓得像要把人呛晕。   “饱饱,你喜欢吃小笼包啊?我也喜欢。我们口味好配。”   江饱饱端着托盘往旁边挪了一步,和宋凌霄拉开了距离。但宋凌霄又跟了上来,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饱饱,你喜欢吃什么馅的?猪肉?蟹粉?我喜欢猪肉的,猪肉最香。”   江饱饱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夹小笼包。他已经夹了六个了,但还在夹,因为他不想转身,一转身就要面对宋凌霄。   一只手伸了过来,把江饱饱手里的夹子轻轻拿走了。   江饱饱抬头,看到沈淮序站在他面前。   沈淮序没有看宋凌霄,他看着江饱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六个够了,吃完再拿。”   江饱饱看着沈淮序,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沈总,你也来拿早餐?”   “嗯。”   沈淮序拿起一个托盘,在江饱饱旁边站定,正好隔在他和宋凌霄之间。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把宋凌霄挡在了另一边,严严实实的,连个缝隙都没留。   宋凌霄的笑容僵了僵。   “沈总,你也喜欢吃小笼包?”   沈淮序没有回答。他夹了两个小笼包放在托盘里,转身走了。   宋凌霄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江饱饱端着托盘跟上去,在沈淮序对面坐下来。沈淮序把那碟小笼包推到江饱饱面前。   “你吃。”   “沈总,你不是也拿了吗?”   “我拿给你的。”   江饱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碟小笼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沈淮序自己不吃早餐,但他帮江饱饱拿了。   “谢谢沈总。”   沈淮序“嗯”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宋凌霄端着托盘走过来,想在江饱饱旁边坐下。但他的屁股还没挨到椅子,一只手就把那张椅子拉开了。   陆寒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餐桌旁,单手拎着那张椅子的靠背,面无表情地看着宋凌霄。   “这位子有人。”   宋凌霄看了看陆寒州,又看了看那张被拉走的椅子,脸上挂不住了。   “谁?”   “我。”   陆寒州把椅子拉到餐桌的另一端,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拿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看着宋凌霄,眼神里写着“你还有事吗”。   宋凌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端着托盘站在那里,像一棵没人浇水的盆栽。   弹幕在狂笑:   【陆总拉椅子的动作太帅了】   【宋凌霄站在那里好尴尬哈哈哈哈】   【活该!谁让他想坐江饱饱旁边】   【沈淮序挡在中间,陆寒州拉开椅子,四重暴击第二季】   江寻和顾辞远这时也走进了餐厅。两个人看到宋凌霄端着托盘站在餐桌旁、表情像吃了苍蝇的样子,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再去看他。   江寻在沈淮序旁边坐下,顾辞远在江寻旁边坐下。四个人——沈淮序、江寻、顾辞远、陆寒州像四堵墙一样,把餐桌围得严严实实,把宋凌霄挡在了外面。   宋凌霄站在餐桌边,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一个位置坐。不是没有空椅子,是每一张空椅子旁边都坐着不想让他坐的人。   他咬了咬牙,端着托盘走到最角落的一张空桌子前,一个人坐了下来。   餐厅里的气氛微妙极了。四位大佬各自吃着早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小到只有彼此能听见。   宋凌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早餐几乎没动,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江饱饱吃着小笼包,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宋凌霄,又看了看面前的四位大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弹幕在分析:   【江饱饱现在被四位大佬包围着,安全感爆棚了】   【宋凌霄被孤立了,但他自找的】   【他要是老老实实当飞行嘉宾,大家不会这样对他的】   【他错就错在一上来就想亲江饱饱】   早餐结束后,导演宣布了今天的任务内容。   “今天的任务是‘信任之旅’。两位嘉宾一组,一位蒙上眼睛,另一位用语言引导他走过一段障碍路线。考验的是信任和沟通。”   宋凌霄的眼睛亮了。这是他在这个节目里第一次眼睛亮起来。他看向江饱饱,嘴角浮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分组呢?”陆寒州问。   导演拿出分组卡:“今天的分组由电脑随机生成。”   大屏幕上出现了六个人的名字,开始快速滚动。   宋凌霄盯着屏幕,在心里默念:江饱饱、江饱饱、江饱饱。   滚动停止。   第一组:沈淮序和陆寒州。   宋凌霄的表情垮了。   第二组:江寻和顾辞远。   宋凌霄的嘴角抽了抽。   第三组:宋凌霄和江饱饱。   宋凌霄的表情从垮掉变成了狂喜。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我和饱饱一组!”   江饱饱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和宋凌霄的名字排在一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想要和这个人一组。他不想被这个人蒙上眼睛,也不想蒙上这个人的眼睛。他什么都不想和这个人一起做。   但他不会拒绝。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拒绝过任何人。在魔界的时候,他是最听话的低阶魔族,谁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不”。   可是现在他真的好想说“不”。   弹幕炸了:   【节目组你搞什么!让宋凌霄和江饱饱一组!】   【这是随机生成的吗?我不信!】   【节目组是不是故意搞事情,想看宋凌霄怎么作妖】   【心疼江饱饱,他快哭了你们没看到吗】   江饱饱确实快哭了。   他的眼眶红了,鼻头酸了,但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不能哭,哭了就是示弱,示弱了就会被欺负。这是他在魔界学到的道理,虽然那个道理从来没有真正保护过他。 第33章 想做好人   “节目组。”沈淮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响,但很清楚。   导演转头看他:“沈总?”   “我想申请调整分组。”   “理由是?”   “宋凌霄是昨天才来的飞行嘉宾,和其他嘉宾没有建立信任基础。信任之旅这个任务,不适合临时组合。”   导演犹豫了一下:“这个……”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沈总说得有道理。信任之旅需要搭档之间有足够的了解和默契。宋凌霄刚来不到一天,和任何嘉宾都没有默契可言。强行分组,会影响任务效果。”   陆寒州转着硬币,补了一句:“而且会影响节目效果。观众想看的是有火花的互动,不是两个陌生人尬聊。”   江寻最后开口,语气温和但坚定:“如果一定要随机分组,我建议把宋凌霄和沈总换一下。沈总和他都是新组合,和江饱饱与他也是新组合,没有区别。”   四个人,四句话,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像律师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导演被堵得说不出话,站在台上,拿着分组卡,进退两难。   弹幕在欢呼:   【四位大佬联手保江饱饱!】   【沈淮序第一个开口,顾辞远补刀,陆寒州从节目效果角度出发,江寻提出替代方案——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这哪是恋综嘉宾,这是江饱饱护卫队】   【宋凌霄: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导演最后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重新抽签。不是电脑随机,而是现场抽签。六支签,两两同色,抽到相同颜色的人一组。   宋凌霄第一个抽。他伸手进箱子,摸了一支出来——红色。   江饱饱第二个。他的手在箱子里摸了很久,最后抽了一支出来——蓝色。   沈淮序抽——蓝色。   江饱饱看着沈淮序手里的蓝色签,和自己手里的蓝色签颜色一模一样,整个人像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岸边的树枝。   沈淮序看着手里的蓝色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弹幕在尖叫:   【沈淮序和江饱饱一组!】   【老天爷都在帮江饱饱】   【宋凌霄:我抽了红色,那我的搭档是谁】   剩下的签继续抽。陆寒州抽了红色,顾辞远抽了红色,江寻抽了红色。   三个人手里的签都是红色。   导演看着三支红色签,沉默了三秒钟。   “红色签有三支?箱子里不是两两同色的吗?”   工作人员跑上来检查签筒,发现里面确实有三支红色、两支蓝色、一支绿色。   “出、出错了。”工作人员满头大汗,“放签的时候多放了一支红色。”   弹幕笑疯了:   【节目组失误哈哈哈哈哈哈】   【三支红色签,三个人一组?】   【陆寒州、顾辞远、江寻三个人一组?那怎么玩信任之旅?】   【江寻:我不想和宋凌霄一组,所以我抽了红色,结果大家都抽了红色】   导演擦了擦额头的汗,宣布了最后的分组方案——沈淮序和江饱饱一组。剩下四位嘉宾,两两组队,由节目组安排:江寻和顾辞远一组,陆寒州和宋凌霄一组。   陆寒州的硬币从指间滑落,这次他没有接,任由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宋凌霄脚边。   宋凌霄弯腰把硬币捡起来,递给陆寒州。   “陆总,你的硬币。”   陆寒州看着那枚被宋凌霄碰过的硬币,没有接。   “送你了。”   宋凌霄拿着硬币,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   弹幕再次笑疯:   【陆寒州:送你了(嫌弃到连硬币都不要了)】   【那枚硬币跟了陆总好多天了,说送就送,是真嫌弃】   【宋凌霄捡了个寂寞】   【江饱饱护卫队全员出动,没有一个人想和宋凌霄一组】   信任之旅的场地在庄园后面的草地上。节目组设置了障碍路线——绕过树桩、跨过矮栏、走过独木桥、钻过绳网,最后到达终点敲响铜锣。   沈淮序和江饱饱是第一组。   沈淮序蒙上眼睛,江饱饱负责引导。   “沈总,你能看到吗?”江饱饱在沈淮序面前挥了挥手,沈淮序的眼睛被黑色眼罩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   江饱饱深吸一口气,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从来没有引导过盲人,他连自己走路都经常摔跤,现在要引导别人走路,还要绕过障碍物,他觉得自己肯定做不好。   “沈总,你要是摔了不要怪我。”   “不怪你。”   “那你要是不小心踩到坑里也不要怪我。”   “不怪你。”   “那你要是撞到树上也不要怪我。”   沈淮序蒙着眼睛,“嗯”了一声。   江饱饱看着沈淮序那张被眼罩遮住一半的脸,忽然觉得他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眼罩挡住了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依然硬朗,但因为没有眼神的加持,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走吧。先往前走,三步之后有一个树桩,从左边绕过去。”   沈淮序迈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江饱饱紧张地盯着他的脚,生怕他踩到什么东西。   “再走两步,有一个矮栏,抬脚跨过去。”   沈淮序抬脚,跨过矮栏,落地很稳。   “前面是独木桥,很窄,你慢慢走,我在旁边。”   沈淮序踩上独木桥,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中间的时候,他的脚在木板上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江饱饱本能地伸手去扶,握住了沈淮序的手腕。   沈淮序站稳了。   他的手反扣过来,握住了江饱饱的手。   “没事。”沈淮序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江饱饱一个人能听到。   江饱饱的手被沈淮序握着,宽大的手掌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干燥温热,像冬天里的暖手宝。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快到他觉得沈淮序一定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   “沈、沈总,前面还有三步就下桥了。”   “嗯。”   沈淮序松开他的手,走下独木桥,继续往前走。江饱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手心还残留着沈淮序的体温,烫烫的。   弹幕在嗑:   【沈淮序握江饱饱手了!】   【江饱饱脸红了,你们看他的耳朵】   【沈总在独木桥上晃那一下是不是故意的(不是)】   【就算是故意的我也嗑】   【两个人握手的画面我能看一百遍】   最后一关,钻过绳网。   绳网很低,需要弯腰甚至爬行才能过去。沈淮序蒙着眼睛,蹲下来,手摸索着找到绳网的边缘,低头钻了进去。   他的动作不算灵活,但很稳,一步一步往前移动,绳网在他背上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饱飽蹲在绳网外面,看着沈淮序在里面慢慢移动,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厉害——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不害怕。   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信任江饱饱。他相信江饱饱不会让他撞到树桩,不会让他掉下独木桥,不会让他走错方向。   这种信任,让江饱饱觉得自己很重要。   他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不是那个考三分的傻子,不是那个总是拖后腿的累赘。他可以让别人依靠,可以让别人信任,可以被需要。   沈淮序从绳网另一头钻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到了吗?”   江饱饱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到了。前面就是铜锣,你往前走三步,敲一下就行。”   沈淮序往前走三步,伸出手,摸到了铜锣的边沿,然后用力敲了一下。   “咣——”   铜锣的声音在草地上空回荡,清脆而悠长。   江饱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   “沈总,你完成了!”   沈淮序摘下眼罩,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着江饱饱。   江饱飽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脸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只撒欢跑了一圈终于停下来喘气的小狗。   沈淮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不是“微微动了一下”,是真正的、可以看得出来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的笑。   弹幕疯了:   【沈淮序笑了!他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   【天哪沈淮序笑起来原来这么好看】   【江饱饱治好了沈淮序的面瘫】   【这一刻值得截屏留念】   第二组是江寻和顾辞远。   他们的配合默契得不像话。顾辞远蒙上眼睛,江寻用最简洁的语言引导他走过障碍路线——“左转三十度,走四步,抬脚,跨,好,右转,直走,独木桥,手张开。”顾辞远每一步都执行得精准无误,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接收指令然后执行。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交流。   寒州和宋凌霄。   陆寒州蒙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宋凌霄。   “你不要碰我,只用嘴说。”   宋凌霄的笑容僵了僵:“我知道,规则说了只能用语言引导。”   “规则也说了不能碰,但你昨天碰了。”   宋凌霄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寒州戴上眼罩,站在起跑线上。   宋凌霄清了清嗓子:“往前走。”   陆寒州迈步。   “再走……再走一点,有一个树桩,从左边绕过去。”   陆寒州往左绕,绕多了,脚踩进了草丛里。   “不对不对,你绕太多了,往右一点。”   陆寒州往右,又绕多了,差点撞上树桩。   “往左往左!不是往右!你到底听不听我说话!”   陆寒州停下来,摘下眼罩,看着宋凌霄。   宋凌霄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陆寒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宋凌霄的耳膜上。   “我、我说你往左……”   “前面那句。”   宋凌霄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到底听不听我说话……”   陆寒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眼罩戴回去。   “继续。”   宋凌霄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往前两步,有一个矮栏,抬脚跨过去。”   陆寒州往前走两步,抬脚,跨过矮栏,动作干净利落。   “前面是独木桥,你慢慢走。”   陆寒州踩上独木桥,走了两步,桥身晃了晃,他稳住,继续走。   “走中间,不要偏。”   陆寒州走完了独木桥。   “绳网,蹲下来。”   陆寒州蹲下来,钻进去,绳网很低,他几乎是爬行着过去的。头发上沾了草屑,衣服上沾了泥土,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停下来,一直往前。   宋凌霄站在绳网外面,看着陆寒州从另一头钻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到了吗?”   宋凌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陆寒州是在问他。   “到、到了。铜锣在前面,你往前走三步。”   陆寒州走了三步,伸出手,摸到了铜锣,敲了一下。   “咣——”   宋凌霄站在原地,看着陆寒州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节目和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自己是来玩的——恋综嘛,不就是几个人在一起聊聊天、做做游戏、谈情说爱。他长得不差,家里有钱,想追谁追不到?   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沈淮序用规则压他,陆寒州用拳头压他,顾辞远用生意压他,江寻用温柔压他。四种不同的方式,同一个目的,让他离江饱饱远一点。   宋凌霄咬了咬牙。   他不服气。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江饱饱能得到这么多人的保护?凭什么他一上来就被当成坏人?   宋凌霄想不通,也不想想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证明自己不是来捣乱的。他要让这些人看到,他宋凌霄也可以是好人。   弹幕在讨论:   【陆寒州和宋凌霄这一组虽然配合不默契,但陆总真的好强,蒙着眼睛都能走完全程】   【宋凌霄的引导能力太差了,要不是陆总自己厉害早就摔了】   【陆总说“你不要碰我”的时候,那个语气,帅炸了】   【宋凌霄最后的表情好像有点变化,他是不是被打击到了】   信任之旅结束后,已经是下午了。 第34章 玫瑰酱   江饱饱蹲在C栋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做玫瑰酱的材料——玫瑰花、冰糖、柠檬。他答应乔予安要做的,每天一罐,做完五罐予安哥哥就回来了。   但他不会做。   他看着那堆材料,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玫瑰花要先洗吗?冰糖要放多少?柠檬要榨汁还是切片?他一无所知。   他拿出手机给乔予安发了消息,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乔予安的脚很疼,正在医院换药,没有看手机。   江饱饱把手机放进口袋,决定自己做。洗玫瑰花的时候水开得太大,花瓣被冲得到处都是,他手忙脚乱地捞,捞起来的已经不像花了,像一团红色的抹布。   他叹了口气,把那些皱巴巴的花瓣放进碗里,撒了一把冰糖,挤了半个柠檬进去,用勺子搅了搅。味道闻起来不太对——不是予安哥哥做的那种清甜的花香,而是一种酸不酸甜不甜苦不苦的奇怪味道。   江饱饱看着那碗“玫瑰酱”,鼻子有点酸。   他做不好。予安哥哥不在,他什么都做不好。   “在做玫瑰酱?”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得像傍晚的风。   江饱饱回头,看到江寻站在台阶下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从A栋散步过来的。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江寻哥,你怎么来了?”   “散步,走到这边就过来了。”江寻走上台阶,在江饱饱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颜色可疑的糊状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玫瑰酱?”   江饱饱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予安哥哥走的时候让我做的,每天做一罐,做完五罐他就回来了。”   “你之前做过吗?”   “没有。”   “有人教你吗?”   “没有。”   江寻把茶杯放在一边,拿起那碗“玫瑰酱”看了看,又闻了闻。他没有说“你做错了”或者“这不是这样做”,而是把碗轻轻放下,说了一句让江饱饱意外的话。   “我也不会做。”   江饱饱愣了一下。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试试。”江寻卷起袖子,从袋子里重新拿出一些玫瑰花,放进一个干净的碗里。   “玫瑰花应该先用盐水泡,把脏东西泡出来,不能用水冲,冲了花瓣会烂。”   江饱饱蹲在旁边,看着江寻把玫瑰花放入碗中,加了一勺盐,倒入清水,用手指轻轻搅动。花瓣在水中慢慢散开,像一朵朵重新绽放的花。   “你看,这样花瓣就不会烂。轻轻搅一搅,脏东西就沉下去了。”   江寻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很轻很柔,和他整个人一样,温和的、不紧不慢的,像一杯泡得刚刚好的茶。   他不会让人觉得“你在教我做事”,而是让人觉得“我们在做同一件事”。   江饱饱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更酸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江寻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很安心。予安哥哥走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安心的感觉了。   “江寻哥,你真好。”   江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碗里的花瓣,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泡十分钟,然后捞出来沥干。”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江饱饱搬了两个小板凳出来,一人一个,坐在C栋门口的台阶上等。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江寻哥,你以前做过玫瑰酱吗?”江饱饱又问了一遍。   “没有。”   “那你做甜品吗?”   “也不做。”   “那你平时在家吃什么?”   江寻想了想:“工作人员做,或者叫外卖。”   江饱饱瞪大了眼睛:“你这么大一个影帝,叫外卖?”   “影帝也要吃饭啊。”江寻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我又不会做。”   江饱饱忽然觉得自己和江寻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很多。原来三金影帝也不会做玫瑰酱,原来他也要叫外卖。   江寻不是高高在上的、遥不可及的人,他是一个会蹲在台阶上等玫瑰花泡好的、普通的、温暖的人。   “那我以后做了好吃的,分给你。”江饱饱说。   江寻看着他,阳光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那双圆圆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珠子,里面映着天空、竹林和江寻自己的倒影。   “好。”江寻说。   弹幕在屏幕后温柔地刷着:   【江寻和江饱饱坐在一起晒太阳的画面好治愈啊】   【江寻说“我也不会做”的时候,江饱饱的表情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这就是温柔的力量吧,不是教你,是陪你】   【江寻看江饱饱的眼神好温柔,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双江组合,我磕到了!】   十分钟到了。江寻把花瓣捞出来,放在干净的纱布上沥水。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拿着花瓣的动作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每一片花瓣都被他轻轻地展平,整整齐齐地铺在纱布上。   江饱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江寻哥,你的手好好看。”   江寻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你的手也很好看。”他说。   江饱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圆圆的,肉肉的,指头短短的,和江寻的手完全不一样。   “我的手不好看,予安哥哥说我切水果像在切石头。”   江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继续铺花瓣,铺完最后一片,把纱布的四角提起来,轻轻抖了抖,让水珠滴落。   “沥干了。接下来是一层花瓣一层冰糖,最上面挤柠檬汁。”   江寻铺了一层花瓣在玻璃罐底部,江饱饱撒了一层冰糖在上面,两个人一人一层,交替着做,像在盖一栋很小很小的房子。   玻璃罐慢慢被填满,红色的花瓣和透明的冰糖层层叠叠,阳光照上去,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件艺术品。   江饱饱把柠檬切成两半,用力挤,汁水溅出来,溅到了江寻的袖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江饱饱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江寻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柠檬汁,那块浅色的痕迹在米白色的亚麻布上格外显眼。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笑了。   “没事,回去洗一下就行。”   “可是这件衣服看起来很贵。”   “衣服就是用来穿的,穿了就会脏,脏了洗就行,洗不干净就换一件。”江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很普通的道理,“东西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东西服务。”   江饱饱看着他,忽然觉得江寻说的不只是在说衣服。   东西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东西服务。   江饱饱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很有道理,但不太确定自己理解得对不对。他的脑子在处理这种带隐喻的话时总是会卡顿,就像一台配置太低的电脑跑不动大型软件。   “江寻哥,你是不是在说别的什么?”他直接问。   江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比我想象的聪明”的意外。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说衣服,但又不像在说衣服。你说的话有时候有两层意思,我只能听懂第一层,第二层要过好久才能想明白,有时候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想了。”他说,“第一层就够了。”   玻璃罐封好了。江寻用保鲜膜在罐口缠了两圈,扎紧,放在C栋客厅里阴凉的角落。   江饱饱站在玫瑰酱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好富有。不是钱的那种富有,是有很多人对他好、很多人愿意帮他的那种富有。   “江寻哥,谢谢你。”   江寻正在擦手上的柠檬汁,听到这话抬起头,看着江饱饱。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那双向来亮晶晶的眼睛照得更加明亮。   江寻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饱饱的时候——那个推门进来,被满屋子能量香得腿软的少年,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误闯入人类领地的小动物。   那时候他觉得江饱饱很可爱,但也仅仅是可爱,像看到一只漂亮的小猫,看看就好,不会当真。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江饱饱不是小猫。他是光,是那种不刺眼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光。你靠近他,不会觉得太亮,只会觉得暖和。而靠近了之后,就不想再回到黑暗里去了。   “饱饱。”江寻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惊动什么。   “嗯?”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江饱饱那双干净的、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没什么。记得每天给玫瑰酱放气,不然盖子会崩开。”   江饱饱点头:“放气是什么意思?”   “就是每天打开盖子,把里面的气放出来,再盖回去。”   “为什么要放气?”   “因为冰糖融化会产生气体,气体太多会把盖子崩开。”   江饱饱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冰糖融化会产生气体,但他记住了“每天打开盖子再盖上”这个动作。   江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江饱饱一眼。江饱饱站在那两罐玫瑰酱前面,正在认真地给罐子贴标签,歪歪扭扭地写着“沈总做的”和“江寻哥做的”,字写得像小学生,但他写得很认真。   江寻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江饱饱贴完标签抬头看他。   “江寻哥,你还不走吗?”   “走了。”江寻转身,走出了C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子路上,像一个孤独的旅人。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从橘红渐变到深紫,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边亮起来了。   江寻看着那颗星星,很久没有动。弹幕在讨论:   【江寻在C栋门口站了好久,他在想什么?】   【他在看江饱饱吧,眼神好温柔】   【我觉得江寻对江饱饱不一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辞远怎么办?老干部CP还有人嗑吗?】   【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全都要不行吗】   A栋客厅里,顾辞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没有在喝,也没有在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   江寻推门进来的时候,顾辞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C栋了?”   “嗯。”江寻在顾辞远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杯凉了的茶,“茶凉了,我帮你换一杯。”   顾辞远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中间,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江寻,”顾辞远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喜欢他?”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凉茶也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然后慢慢回甘。   “我不知道。”江寻说,“但我很想靠近他。”   顾辞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温润的、滴水不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自嘲的笑。   “我也是。”顾辞远说。   弹幕在深夜炸了:   【顾辞远说“我也是”!他也喜欢江饱饱!】   【老干部CP原来不是双向奔赴,是双向喜欢同一个人】   【天哪我嗑的CP塌了,但又建了一个新的】   【江寻和顾辞远都喜歡江饱饱,但他們兩個之間的氛圍還是好好,沒有因為喜歡同一個人就變成敵人】   【成年人的感情就是体面】   江寻和顾辞远对视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久到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那怎么办?”江寻问。   “什么怎么办?”   “我们都喜欢他。”   顾辞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他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那就看他喜欢谁。”顾辞远说,“我们谁说了都不算,他說了算。”   江寻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凉茶,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A栋的灯亮到很晚。江寻和顾辞远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茶,聊电影,聊最近看的书。   谁都没有再提江饱饱,但江饱飽的影子一直在他们之间,像房间里第三个人,安静的、温柔的、不言不语的。   夜深了,各自回房。   江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下午和江饱饱一起做玫瑰酱的画面——江饱饱蹲在台阶上,眼睛亮晶晶的,说“江寻哥你真好”。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   顾辞远在隔壁的房间,也没有睡。他躺在床上,手指在被子上面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他今天下午路过C栋的时候,看到了江饱饱满头大汗做玫瑰酱的样子。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看到江寻已经在那里了。   顾辞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麻烦。”他在心里说。和陆寒州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而此刻,B栋的灯还亮着。沈淮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知道江寻去了C栋。他也知道顾辞远在A栋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C棟的方向。   沈淮序合上书,关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圆圆的脑袋、两个竖起的耳朵、两个小小的角,和一条长长的尾巴。那个图案从第一天开始就在他脑海里,刻得越来越深,怎么都抹不掉。   沈淮序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竹林上,把竹叶照得像镀了一层银。庄园的三栋套房都熄了灯,但每个人都没有睡。每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正蜷缩在C栋的床上,抱着沈淮序送的那把木勺子,被子拉到下巴,尾巴从被子底下溜了出来,搭在床边,尾尖轻轻卷着被角。   他不知道有人在想他,也不知道有人因为他睡不着。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罐玫瑰酱,是江寻哥帮他做的,明天要记得给罐子放气。   他还知道自己今天比昨天更想予安哥哥。   他还知道自己不太讨厌宋凌霄了,虽然他还是很害怕他靠近。   他还知道自己喜欢在这个庄园里待着,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还知道自己好像有一点点的、不太明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某个人——不对,对好几个人的,那种说不出口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因为他是江饱饱。脑子不太好使的江饱饱。   他在这种“不知道是什么但感觉暖暖的”状态中,慢慢睡着了。尾巴在被子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精致的、奶白色的脸照得像一幅画。画里的人在做梦,梦里有玫瑰花的香味、有小笼包的热气、有木勺子的温度、有好多好多人的笑容。   他们都在笑。   他也笑了。在梦里笑了。   笑得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 第35章 都送玫瑰酱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A栋的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江寻站在料理台前,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罐、一袋冰糖、一筐柠檬,和一大包新鲜的食用玫瑰。他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专注做事的表情衬得像一幅画。   他今天起得很早。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因为他要再做一罐玫瑰酱。   昨天帮江饱饱做的那罐,是他和江饱饱一起做的——你铺一层花瓣,我撒一层冰糖,分工合作,配合默契。但那罐玫瑰酱严格来说不算“江寻做的”,是“江寻和江饱饱一起做的”。今天他要做一罐完全属于自己的,一罐从头到尾由他一个人完成的玫瑰酱。   然后送给江饱饱。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像一只不肯落定的蝴蝶,飞来飞去,怎么都赶不走。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江饱饱接过玫瑰酱时的表情,那双圆圆的眼睛会不会亮起来?那两个浅浅的酒窝会不会露出来?他的耳朵尖会不会红?   江寻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继续铺花瓣。   他做得很认真。比背台词还认真,比揣摩角色还认真。每一片花瓣都铺得整整齐齐,每一层冰糖都撒得恰到好处,柠檬汁挤得不多不少,盖子拧得松紧适度。   他甚至在罐口系了一根浅绿色的丝带,是从顾辞远前几天买的那束花的包装上拆下来的,他偷偷留了一段。   玻璃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红色的花瓣和透明的冰糖层层叠叠,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江寻看着这罐玫瑰酱,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他端着那罐玫瑰酱走出厨房,准备去C栋。   然后他在A栋的客厅里看到了顾辞远。   顾辞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是两罐玫瑰酱。一罐已经封好了,罐口系着一根米白色的丝带;另一罐还开着口,他正在往里面铺最后一层冰糖。   听到脚步声,顾辞远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江寻手里那罐玫瑰酱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   “早。”顾辞远说。   “早。”江寻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了看对方手里的玫瑰酱,同时沉默了片刻。   弹幕虽然还没开播,但如果开了,此刻大概会是满屏的省略号。   “你也要送?”江寻先开口。   “嗯。”顾辞远低下头,继续铺冰糖,动作很稳,声音也很稳,“你呢?”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晨光慢慢移动,从茶几的一角移到另一角,照在两罐玫瑰酱上,把它们映得像两颗红宝石。   顾辞远铺完最后一层冰糖,挤了柠檬汁,拧上盖子,系好丝带,然后把两罐玫瑰酱并排摆在茶几上——一罐米白丝带,一罐浅绿丝带,像两个等待被挑选的礼物。   “他昨天说要做五罐,做完予安就回来了。”顾辞远说,“现在还差四罐。我帮他做一罐,你帮他做一罐,还剩两罐。”   “陆寒州和沈淮序一人一罐。”江寻接过话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带着无奈和自嘲的、浅淡的笑。   “顾辞远,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江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罐浅绿丝带的玫瑰酱放在自己面前,像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辞远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第一天。”   江寻微微侧头,看着顾辞远。顾辞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罐玫瑰酱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觉得这个小孩长得真好看。然后他坐下来吃饭,吃了三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我当时想,这个人好有意思。”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和他说话,发现他是真的不装。不是那种‘我不装’的人设,是真的不会装。他给你递饼干,你不吃他也不难过,自己掰一半吃掉,另一半包好放回口袋。那个动作,我看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看他。”   江寻听着,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几上不知道谁放的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我也是第一天。”江寻说,“但不是因为他的脸。”   顾辞远转头看他。   “是因为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江寻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说,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不然没力气。”   顾辞远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江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身边的人都把我当影帝,当偶像,当一个需要被供奉在神坛上的东西。没有人把我当一个普通人,没有人觉得我也会饿,也会累,也需要多吃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顾辞远。   “他是第一个。”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弹幕如果此刻能播,大概会哭成一片。   A栋的客厅里,江寻和顾辞远各自坐在沙发的一端,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那不到一米的空气里塞满了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话像棉花一样,软软的,厚厚的,堵在两个人之间,让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顾辞远问。   “现在。”   “我也是。”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同时拿起自己的玫瑰酱,同时走到门口,同时停住了。   “你先。”江寻说。   “你先。”顾辞远说。   两个人在门口僵持了片刻,门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最后江寻侧了侧身,先走了出去。顾辞远跟在后面,保持了一臂的距离。   从A栋到C栋的路不长,但今天走起来格外漫长。   石子路两侧的花草上还挂着露水,竹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两支不同节奏的鼓点,一个沉稳,一个从容,谁也不肯乱了一拍。 第36章   C栋的门虚掩着。江寻抬手敲了敲,没有回应。他轻轻推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茶几上摆着竹篮和花生糖罐,木勺子靠在罐子旁边,茶几下面的地板上放着玫瑰酱,贴着“江寻哥做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江饱饱不在。   江寻和顾辞远对视了一眼。   “还在睡?”顾辞远低声说。   “可能。”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各拿着一罐玫瑰酱,像两个等着交作业的小学生,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来。   弹幕这时已经开播了,观看人数在几分钟内冲到了八百万:   【天哪江寻和顾辞远同时出现在C栋!手里都拿着玫瑰酱!】   【他们要送給江饱饱!两个人同时送!】   【这是什么修罗场啊啊啊啊】   【我嗑的老干部CP变成了情敌,我该哭还是该嗑】   【江寻手里那罐系了浅绿色丝带,顾辞远系了米白色丝带,好好看啊】   【江饱饱还在睡觉,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卧室的门开了。   江饱饱穿着那件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头发翘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拿着那把木勺子,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熊崽。   他打着哈欠走出来,走了两步才看到客厅里站着两个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江、江寻哥?顾总?”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你们怎么来了?”   江寻和顾辞远同时把玫瑰酱举了起来。   两个罐子,一左一右,一绿一白,并排出现在江饱饱面前。   江饱饱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   “玫瑰酱。”江寻说。   “我做的。”顾辞远说。   “我早上做的。”江寻说。   “我也是早上做的。”顾辞远说。   江饱饱站在两罐玫瑰酱之间,大脑完全转不动了。他的脑子刚从睡眠模式启动,还在加载系统,突然被丢进来两个高难度选择题,直接卡死在开机画面。   “你们……都做了玫瑰酱?”他艰难地开口。   “嗯。”   “嗯。”   “送给我的?”   “嗯。”   “嗯。”   江饱飽伸出两只手,一手接了一罐。左边是江寻的,浅绿色丝带;右边是顾辞远的,米白色丝带。两罐玫瑰酱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冰糖在罐子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谢江寻哥,谢谢顾总。”他抱着两罐玫瑰酱,表情有点懵,但笑得很真诚,“你们怎么都对我这么好?”   江寻和顾辞远同时沉默了。   弹幕在疯狂刷屏:   【江饱饱你还不明白吗!他们喜欢你啊!】   【江寻看江饱饱的眼神,温柔得快溢出来了】   【顾辞远看江饱饱的眼神,平时那种滴水不漏的温润底下全是火】   【两罐玫瑰酱,两个人,一个温柔一个深沉,江饱饱选哪个?】   【他谁都不选,他还在加载系统哈哈哈哈】   【加载系统笑死我了,江饱饱的大脑配置真的该升级了】   江饱饱把两罐玫瑰酱放在茶几上,和之前那两罐并排摆在一起。三罐玫瑰酱,江寻哥的、顾总的,还有一罐是他自己做的失败品。五罐还差两罐,予安哥哥就回来了。   他看着那四罐玫瑰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江寻哥,顾总,你们吃早饭了吗?”   “没有。”江寻说。   “没有。”顾辞远说。   “那我们一起吃吧!今天餐厅有小笼包,可好吃了!”江饱饱说着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木勺子揣进口袋里,抱着一罐玫瑰酱——不对,是两罐——不对,是三罐——算了,太多了抱不动。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抱了江寻送的那罐,把顾辞远送的那罐留在了茶几上。   顾辞远看着茶几上那罐被留下的玫瑰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暗了一瞬。   江寻看到了顾辞远的表情。   他没有说什么,但他走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和江饱饱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个距离不大,但足够让顾辞远走到江饱饱   另一边,三个人并排走在石子路上,江饱饱在中间,左边是江寻,右边是顾辞远。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子路上,三个影子并排走着,中间的那条影子比两边都短,像一只被夹在中间的小动物。   弹幕在观察:   【江饱饱抱了江寻送的那罐,没有抱顾辞远的】   【顾辞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你们看到了吗】   【江寻故意放慢脚步让顾辞远跟上来了,他好体面】   【三个人并排走的画面好好看啊,像一幅画】   【但这是修罗场啊姐妹们,不是画画啊】   餐厅里,陆寒州已经到了。他看到江饱飽抱着玫瑰酱走进来,旁边跟着江寻和顾辞远,挑了挑眉。   “玫瑰酱开会?”   江饱饱把玫瑰酱放在桌上,认真地说:“这是江寻哥做的,送我的。”   陆寒州看了一眼那罐浅绿丝带的玫瑰酱,又看了一眼江寻,又看了一眼顾辞远,顾辞远手里没有玫瑰酱。   “顾总,你的呢?”   “在C栋。”顾辞远在江饱饱对面坐下来,语气平淡。   陆寒州转硬币的手停了。他看着顾辞远,又看了看江饱饱怀里的玫瑰酱,又看了看顾辞远空空的双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把硬币塞进口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的。   宋凌霄最后一个走进餐厅。他今天穿了一件低调的深蓝色卫衣,头发也没有做造型,自然地垂着,看起来比前几天顺眼了很多。   他端着托盘去拿早餐,拿了一个三明治、一杯牛奶,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没有往江饱饱那边看一眼。   沈淮序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是一杯白开水。他的目光在江饱饱怀里的玫瑰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江寻身上,又移到了顾辞远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规律的那种。   弹幕在分析:   【沈总的手指在敲桌子,他是不是心里不平衡了】   【修罗场已经升级了,四个人了】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进行。没有人多说话,没有人开玩笑,每个人都在吃自己的早餐,但每个人都在看同一个人。   那个人正鼓着腮帮子嚼小笼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多少人看着。   江饱饱吃到第六个小笼包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他感觉到有很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从左边来的,有从右边来的,有从对面来的,有从角落来的。   那些目光像很多束光,从四面八方打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站在舞台中央。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江寻在看他,顾辞远在看他,陆寒州在看他,沈淮序在看他,连坐在角落里的宋凌霄都在看他。   “你们怎么都不吃?看着我干嘛?”他嘴里还含着小笼包,声音含混不清。   没有人回答。   江饱饱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个小笼包。   “不吃我吃了。”他理直气壮地说。   陆寒州第一个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玩”的、发自内心的、忍不住的笑。   “吃吧吃吧,没人跟你抢。”   江饱饱开心地把小笼包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弹幕在嗑:   【江饱饱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修罗场中心,还在专心吃小笼包】   【这就是他的魅力啊,不争不抢,但所有人都想抢他】   【陆寒州笑了,他看江饱饱的眼神好宠】   【沈淮序虽然没笑,但他看江饱饱的眼神也很温柔啊】   早餐结束后,导演宣布了今天的任务内容。 第37章 海滩   导演的话音刚落,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海滩约会。只穿泳裤。   这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里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江饱饱正在喝豆浆,听到“只穿泳裤”几个字,呛了一大口,咳得满脸通红。豆浆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擦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像一只被雨淋了的花猫。   弹幕瞬间沸腾了:   【海滩约会!!!泳裤!!!我的天哪这期要封神!】   【江饱饱呛到了哈哈哈哈他是紧张还是激动】   【终于能看到沈总的腹肌了吗!我等了八百年了!】   【陆总的身材肯定也很好,他那个肩膀宽得能跑马】   【江寻的锁骨我能舔一年】   【顾辞远平时穿衣服看着瘦,脱了肯定有肉】   【宋凌霄怎么办他也要穿泳裤吗不想看】   【江饱饱的皮肤好白啊,穿泳裤肯定更好看】   【节目组你们是我的神!】   导演继续说:“地点是距离庄园一小时车程的私人海滩,节目组已经包场。今天没有任何任务限制,大家可以自由活动,游泳、晒太阳、玩沙滩排球,怎么开心怎么来。唯一的规则是——享受彼此。”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江饱饱放下豆浆杯,手在发抖。   只穿泳裤……只穿泳裤……只穿泳裤……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重复了无数遍,每重复一遍,脸色就白一分。   他有尾巴。他有角。虽然平时能收起来,但魔力已经快耗尽了。昨天沈淮序帮他做玫瑰酱的时候,他偷偷用了一点魔力来压制尾巴,魔力又少了一截。   今天早上江寻和顾辞远送玫瑰酱的时候,他的尾巴差点从裤子里翘出来,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下去。   如果只穿泳裤,尾巴往哪儿藏?   而且海滩上没有遮挡,所有人都在看他。如果他身上突然冒出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江饱饱不敢想下去。   “饱饱,你怎么了?”江寻坐在他旁边,看到他脸色发白,微微皱了皱眉,“不舒服?”   “没、没有。”江饱饱扯出一个笑,“我就是……不太会游泳。”   “不会游泳可以在沙滩上晒太阳。”顾辞远隔着桌子说,语气温和,“不一定非要下水。”   “对、对,晒太阳,我晒太阳。”江饱饱点头,但脑子里想的完全不是晒太阳的事。   他在想——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弹幕在担忧:   【江饱饱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可能是紧张吧,毕竟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穿泳裤】   【他那个皮肤白得反光,穿泳裤肯定很好看,别紧张啊宝】   【希望他没事】   早餐结束后,各人回房间收拾东西。   江饱饱一个人站在C栋的客厅里,面前摊着节目组发的泳裤一条黑色的及膝泳裤,款式很保守,但再保守也遮不住尾巴。尾巴长在尾椎骨的位置,泳裤的腰线刚好卡在那里,根本遮不住。   他把泳裤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反复复了十几遍,最后把泳裤扔在沙发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予安哥哥不在。没有人可以帮他。   如果他暴露了,节目就录不下去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不是人类,苏姐会失望,予安哥哥会害怕,沈总、江寻哥、陆总、顾总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会被打回原形,会被赶出人类世界,会被送回魔界——   他不想回去。   人类世界有红烧肉,有芒果慕斯,有玫瑰酱,有小笼包,有竹篮和木勺子,有予安哥哥,有沈总,有江寻哥,有顾总,有陆总。有好多好多对他好的人。有好多好多他舍不得离开的东西。   但他留不住。如果他的魔力耗尽了,他连最基本的人形都维持不了,到时候就算没有人发现他的秘密,他也会自己暴露。   因为在魔力耗尽的状态下,他无法维持人类的样貌,尾巴和角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而且收不回去。   江饱饱蹲在地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魅魔获取魔力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正常途径——在魔界,魔力存在于空气中,通过呼吸就能吸收,就像人类呼吸氧气一样自然。另一种是紧急途径。   他从来没用过第二种。因为第二种太羞耻了,他在魔界的时候一次都没试过。魅魔女王教过他们,但全班只有他一个人没学会,不是学不会,是不敢学。   因为第二种方式是——   接吻。   魅魔可以通过与能量强大的生物接吻来获取魔力。对方的能量越强,获取的魔力越多。   而人类世界的能量……江饱饱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   比魔界浓郁得多得多。沈淮序、陆寒州、江寻、顾辞远,每一个人的能量都强得像一座火山,尤其是沈淮序,他的能量深不见底,像一片看不到边的大海。   如果他和沈淮序接吻……只是如果……他大概能获取足够维持一个月的魔力。   江饱饱蹲在地上,脸烧得像着了火。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想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是来录节目的,不是来——不是来做那种事的。   而且沈总是人,人是不知道魔力这种东西的,他不能随随便便去亲人家,会被当成变态。   但是尾巴和角的问题不解决,他今天下午就要暴露了。   江饱饱蹲在地上,陷入了这辈子最艰难的选择。   弹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欢天喜地地期待着下午的泳装派对。   中午十二点,两辆商务车从庄园出发,载着六位嘉宾驶向海滩。   车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江饱饱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山,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摸着那把木勺子。   如果他在海滩上暴露了,沈淮序会怎么做?会帮他吗?还是会和别人一样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江饱饱攥紧了木勺子,指甲在勺柄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车子在海滩附近的一个私人会所停下。节目组包下了整个会所,里面有更衣室、淋浴间、休息区,从会所后门出去就是一片私密的沙滩,没有游客,只有节目组的摄制团队。   导演拍了拍手:“各位嘉宾,请到更衣室换泳装。三十分钟后,我们在沙滩集合。”   更衣室分男女,但今天没有女嘉宾,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大更衣室里。更衣室里有隔间,但隔板不高,站起来就能看到隔壁。江饱饱找了个最角落的隔间,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条黑色泳裤,看了又看。 第38章 伪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卷透明胶带。是他在庄园的杂物间里偷偷找到的。他想把尾巴用胶带缠在腰上,藏在泳裤的腰线下面,只要不露出来就行。   他脱下裤子,露出那条毛茸茸的、黑色的、尾尖有一点白的尾巴。尾巴垂在腿间,微微晃动着,像是感觉到了主人的紧张。   江饱饱拿起透明胶带,在尾巴上缠了一圈。胶带粘在毛上,扯得生疼,他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缠了两圈之后,他把尾巴弯过来,贴在腰上,用胶带固定住。尾巴很不舒服,被缠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尾尖委屈地微微颤抖。   他又在腰上缠了好几圈胶带,直到尾巴被完全固定住。然后他穿上泳裤,泳裤的腰线刚好盖住了胶带和尾巴的根部。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江饱饱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处理头上的角。角的根部在额头的发际线位置,冒出来的时候会有两个小小的凸起。他用刘海把额头盖住,又往头发上喷了很多水,让刘海紧紧贴在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泳裤、人形、没有尾巴、没有角。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角落里的尾巴很疼,被胶带缠得太紧了,毛被扯得生疼。他在心里对自己的尾巴说:对不起,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   接吻。魅魔女王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浮现,带着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腔调。和能量强大的生物接吻,能量会通过唇舌直接传递,比皮肤接触快一百倍。一个高质量的吻,够你用一个月。   江饱饱蹲在更衣室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尾巴在泳裤下面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抓住了尾巴尖的蛇。   他不能亲沈淮序。沈总是人,人是不知道魔力这种东西的,他不能随随便便去亲人家,会被当成变态,会被扇耳光,会被赶出节目,会被——   但他更不想暴露。   如果他在海滩上尾巴冒出来了,所有人都会看到。摄像机也会拍到。到时候他就不只是被赶出节目那么简单了,他会被送进实验室,会被解剖,会被当成怪物研究。   江饱饱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亲一下又不会死,沈总又不会知道你是为了魔力,你就当不小心摔倒了嘴碰到嘴。   另一个说你清醒一点那是沈淮序沈淮序!摔倒能摔倒嘴碰到嘴吗!   他蹲在地板上,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饱饱?你好了吗?”江寻的声音从更衣室外面传进来,温和的,带着一点点担心,“你进去很久了。”   “马、马上!”江饱饱的声音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对着镜子重新检查了一遍。   弹幕在更衣室外面等着:   【江饱饱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其他人都出来了,就差他了】   【期待江饱饱的泳装造型!】   【他的手好白,脚踝也好细,好可爱】   更衣室的门开了。   江饱饱走了出来。   全场安静了。   奶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从锁骨到腰线到胯骨的线条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泳裤的黑色把他的白衬得更白,像雪地上的墨痕,像月光下的剪影。   但全场安静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非常非常紧张。他的肩膀紧绷着,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脚步很轻很碎,像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他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苍白得不正常。   沈淮序第一个移开了目光。他穿着一条深灰色的泳裤,上身赤裸,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而克制,不像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夸张,而是一种常年自律和运动塑造成的匀称和紧致。锁骨分明,腹肌若隐若现,人鱼线从腰侧延伸进泳裤的边缘。   他的目光从江饱饱身上移开,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觉得再看下去,江饱饱会更紧张。   陆寒州没有移开目光。他穿着一条黑色的泳裤,上身赤裸,身材比沈淮序更壮一些,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胸肌和腹肌的线条鲜明而凌厉。他看着江饱饱,眼神里有一种毫不遮掩的欣赏。   “挺好看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道菜。   江饱饱扯出一个笑,嘴角在发抖。   江寻走过来,弯下腰,把一条浴巾披在江饱饱肩膀上。   “冷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江饱饱一个人能听到。   “不冷。”江饱饱的声音也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在抖?”   江饱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不出“因为我的尾巴被胶带缠住了很疼”,也说不出“因为我怕暴露”,他只能摇头,说不出话。   江寻没有追问。他把浴巾在江饱饱肩膀上按了按,直起身,走开了。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江饱饱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担心,有心疼,有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顾辞远靠在更衣室门口的柱子上,穿着一条深蓝色的泳裤,上身披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没有系扣子,在海风中轻轻飘动。他看着江饱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在观察。   他观察到了江饱饱的紧张、身体的僵硬、额头湿漉漉的刘海、不正常苍白的脸色、以及——他走路的时候,腰部的动作不太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腰上束缚着他,让他不敢大幅度移动。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把这一点记在了心里。   弹幕在疯狂刷屏:   【江饱饱的皮肤也太白了吧!像牛奶一样!】   【他的腰好细啊,我一只手就能握住】   【但是他的脸色真的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沈总的腹肌!!!我终于看到了!!!】   【陆总的身材也太好了吧,这肩膀这胸肌这腹肌,我死了】   【江寻的身材是那种看起来很瘦脱了有肉的类型,锁骨好好看】   【顾辞远穿衬衫不系扣子也太欲了】   【江饱饱披着浴巾好可爱,像一只把自己裹起来的小动物】   【他怎么一直在抖?是不是冷?海边风大】 第39章 游戏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沙滩是私人的,不大,但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糖上。节目组在沙滩上搭了几个遮阳伞和躺椅,还放了一个充气的排球网,五颜六色的漂浮球在海面上轻轻晃动。   江饱饱赤着脚站在沙滩上,脚趾陷进沙子里,细软的沙子从趾缝间挤出来,痒痒的。   他攥着浴巾的边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从脖子裹到膝盖,像一只被包裹起来的蚕蛹。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遮住了眉骨上方那两个不太明显的小凸起。   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沈淮序。   沈淮序正站在遮阳伞下,低着头涂防晒霜。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白色的乳液在宽大的手掌里搓开,然后均匀地涂抹在手臂、肩膀、胸口。   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把那些流畅的肌肉线条照得格外分明。肩胛骨的形状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收拢的翅膀。   江饱饱咽了咽口水,赶紧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   他的尾巴在泳裤下面不安分地扭了一下,胶带扯得尾椎生疼。他咬着嘴唇,把那股疼痛忍住了。   “江饱饱,你裹成这样不热吗?”陆寒州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浴巾脱了吧,来都来了。”   “我不热。”江饱饱把浴巾裹得更紧了。   “脸都红了还不热。”   “那是晒的。”   陆寒州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沙滩上太阳确实大,但江饱饱站的地方在遮阳伞的阴影里,根本没晒到。   弹幕在刷屏:   【江饱饱裹得像个小粽子,好可爱】   【陆总说得对,来都来了,脱了吧(不是)】   【沈总涂防晒霜的画面我截图了,当壁纸了】   【江寻在看江饱饱,你们注意江寻的目光】   【顾辞远也在看,天哪四个人都在看江饱饱】   导演拿着喇叭走到沙滩中间,拍了拍手。   “各位嘉宾,今天的第一个环节是沙滩排球。两人一组,三局两胜。输的那组有惩罚。”   “什么惩罚?”陆寒州问。   导演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种淡蓝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特调饮品。海盐水加柠檬汁加辣椒油加芥末,搅拌均匀,冰镇两小时,口感更佳。”   陆寒州看着那瓶颜色像洗洁精一样的东西,嘴角抽了抽。   “节目组是不是跟我们的胃有仇?”   “这是惩罚,不是下午茶。”导演微笑,然后宣布了分组。   抽签的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一组:沈淮序和江饱饱。   第二组:江寻和宋凌霄。   第三组:顾辞远和陆寒州。   江饱饱看到自己和沈淮序的名字排在一起,心跳漏了一拍。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的、又害怕又期待的那种漏拍。   宋凌霄看到自己和江寻一组,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他已经学乖了,不再往江饱饱身边凑,不再说那些轻浮的话,甚至连看江饱饱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人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节目里不受欢迎,但他不想走。不是因为节目有多好玩,而是因为江饱饱实在太对他的胃口了……   江寻面无表情地走到宋凌霄旁边,语气平淡:“你打过排球吗?”   “打过。”宋凌霄点头,“高中时候打过。”   “那就好。”   顾辞远和陆寒州那一组的气氛就微妙多了。两个人站在沙滩上,中间隔了一米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陆寒州转着硬币,转了两圈又塞进口袋。顾辞远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弹幕在分析:   【沈淮序和江饱饱一组!天选!这是天选!】   【江寻和宋凌霄一组,老干部带新人,希望宋凌霄这次别作妖】   【顾辞远和陆寒州一组……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好微妙啊】   【顾辞远投过陆寒州,陆寒州投过江饱饱,顾辞远后来也喜欢江饱饱了,所以他们现在是情敌?】   【情敌一起打沙滩排球,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沈淮序走到江饱饱面前,低头看着他。   “浴巾脱了,不然跑不动。”   江饱饱攥着浴巾的边缘,手指收紧。他不是不想脱,是不能脱。   浴巾下面是他用胶带缠住的尾巴,虽然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他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腰,都能看出来那里有东西。   “我、我裹着也能跑。”   “沙滩排球要跑、要跳、要弯腰。浴巾会绊倒你。”   “我不怕绊倒。”   沈淮序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强迫,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   他没有说“你必须脱”,也没有伸手去扯江饱饱的浴巾。他就站在那里,等江饱饱自己做决定。   江饱饱看着他,攥着浴巾的手慢慢松开了。   “那我……脱了。但是你不许看我。”江饱饱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有多奇怪,在沙滩上不许人看,那还不如裹着浴巾呢。   沈淮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去。   江饱饱咬着嘴唇,快速把浴巾解开,搭在旁边的躺椅上。   泳裤下面是光裸的腰背,奶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很细,胯骨的形状从侧面看像两个浅浅的弧。胶带缠在腰上,在泳裤的腰线下面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淮序没有回头看他。   江饱饱松了一口气。   弹幕在尖叫:   【江饱饱脱了!他脱了!他的腰好细啊!】   【背上那两个蝴蝶骨好好看,像要飞起来一样】   【沈总你倒是回头看一眼啊!你不看看我看!】   第一局开始。   沈淮序和江饱饱站在网的同一边,对面是江寻和宋凌霄。   沈淮序发球。他把球抛起来,跳起,扣下。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很多次,球带着旋转飞过球网,落在对面场地的边线上,弹起来,滚出了界。   “好球!”宋凌霄下意识喊了一声,然后才意识到这球是从对面打过来的,赶紧闭了嘴。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球,宋凌霄接住了,垫给江寻。江寻跳起来扣球,球速很快,角度很刁,直直地朝江饱饱的方向飞过来。   江饱饱看到球飞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躲。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往旁边一闪,球砸在他身后的沙滩上,溅起一片细沙。   “饱饱,你要接球,不是躲球。”沈淮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球打我怎么办?”   “打你就打你,不疼。”   “你怎么知道不疼?”   沈淮序把球捡起来,轻轻在江饱饱手臂上弹了一下。球碰在皮肤上,软绵绵的,像被棉花糖砸了一下。   “疼吗?”沈淮序问。   江饱饱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球弹过的手臂,脸红了。   “不疼。”   “那下次别躲了。”   江饱饱点了点头,耳朵尖红红的。   弹幕在嗑:   【沈总用球在江饱饱手臂上弹那一下好温柔啊】   【“疼吗?”“不疼。”这是恋综还是偶像剧?】   【江饱饱耳朵又红了,他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下一球,江寻发球。球速不快,但角度很刁,落在场地中间靠近边线的位置。   江饱饱这次没有躲,他伸手去接,手掌碰到球的瞬间,球弹了起来,歪歪扭扭地飞向对面。   不高,不远,不偏不倚地落在网带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滚到了对面。   界内。   “得分!”江饱饱自己都愣住了,转头看着沈淮序,“沈总,我得分了!”   沈淮序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弯了一下。   “嗯。”   “我真的得分了!”江饱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跳起来的瞬间,腰上的胶带扯了一下尾巴,疼得他“嘶”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怎么了?”沈淮序微微皱眉。   “没、没什么,沙子烫脚。”江饱饱低下头,不敢看沈淮序的眼睛。   沈淮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腰上。泳裤的腰线下面,有一小段不太明显的凸起,像什么东西被缠在了腰上。   沈淮序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有说。   第一局,沈淮序和江饱饱赢了。不是因为江饱饱打得好,他打得很烂,大部分球都是沈淮序一个人在接。   但江寻那一组配合太差,宋凌霄和江寻完全没有默契,球在他们之间飞来飞去,像两只不会配合的猫。   第二局,换顾辞远和陆寒州上场。   这两个人站在球网的同一边,画风诡异极了。陆寒州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我不想和你打但没办法”的别扭,顾辞远则全程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像一个在自家后院喝茶的绅士。   但他们打得很好。   陆寒州的扣球凶猛凌厉,力道大得像要把球打爆;顾辞远的吊球轻巧精准,球总是落在对方意想不到的位置。   两个人一凶一柔,一刚一软,配合得出奇地默契,像搭档了很多年一样。   三局两胜,顾辞远和陆寒州赢了。   输的那一组江寻和宋凌霄,接受惩罚。那瓶淡蓝色的液体被倒进两个杯子里,海盐水的咸、柠檬汁的酸、辣椒油的辣、芥末的冲,四种味道混在一起,产生了化学反应,变成了一种超越人类味觉认知的味道。   宋凌霄喝了第一口,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捂着嘴跑到海边吐了。   江寻喝了第二口,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但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壁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   弹幕在心疼:   【江寻好帅,喝毒药都不带眨眼的】   【宋凌霄跑到海边吐了哈哈哈哈虽然惨但好笑】   【节目组的惩罚越来越变态了,下次是不是要喝老干妈兑酸奶】 第40章 强吻   第二环节。   节目组在沙滩上铺了几块大大的瑜伽垫,又搬来了几个充气的健身球。   导演笑眯眯地宣布:“第二个环节——双人瑜伽。”   江饱饱听到“双人”和“瑜伽”这两个词,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两人一组,完成指定的双人瑜伽动作。动作包括但不限于:双人树式、双人船式、双人下犬式、双人倒立——以及,双人后弯。”   弹幕炸了:   【双人后弯!那不就是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身上!天哪!】   【双人瑜伽是最暧昧的运动没有之一,两个人要贴在一起才能完成】   【江饱饱那个小身板能撑住谁?他只能当上面那个吧】   【沈总当底座,江饱飽站他身上!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江寻和顾辞远一组?他们两个的身高差和体型差好适合双人瑜伽】   【陆寒州和宋凌霄一组?不期待,但也不想看】   导演宣布分组。   第一组:沈淮序和江饱饱。   第二组:江寻和顾辞远。   第三组:陆寒州和宋凌霄。   弹幕再次炸裂:   【老天爷你听到了我的祈祷!沈淮序和江饱饱!双人瑜伽!】   【江寻和顾辞远!老干部组终于又同框了!】   【陆寒州和宋凌霄……算了,跳过这一组不看】   江饱饱听到自己和沈淮序一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双人瑜伽——两个人要贴在一起,要做很多很多亲密的动作。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是因为……他不敢想是因为什么。   沈淮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当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沈淮序问。   江饱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他知道沈淮序问的是瑜伽动作中的位置,但他的脑子不争气地往别的方向跑偏了。   “上、上面。”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淮序点了点头,在瑜伽垫上站好,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扶住自己的腰。   “站上来。先踩我大腿,再站到我肩膀上。”   江饱饱看着沈淮序的大腿,宽阔的、肌肉结实的、在阳光下泛着健康光泽的大腿……咽了咽口水。   “我、我踩你大腿?会不会很疼?”   “不会。”   “我挺重的。”   “你不重。”   江饱饱深吸一口气,踩上去。他的脚踩上沈淮序大腿根部的瞬间,沈淮序的手扶住了他的小腿,稳稳的,像两把钳子。   “站稳了。慢慢站起来。”   江饱饱扶着沈淮序的肩膀,慢慢直起身。他的脚从沈淮序的大腿移到他的人鱼线,再移到他的腹肌。腹肌的轮廓在脚底清晰得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块一块的,硬的,温热的。   江饱饱的脸红透了。   他的尾巴在泳裤下面疯狂地扭动,胶带被扯得几乎要崩开。他能感觉到尾椎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钻。   不行,不能在这里露出来。   他用尽全力压制住尾巴,但魔力在快速消耗,像沙漏里的沙子,一颗一颗往下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得透明,是那种魔力的流逝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不真实。   “沈总,”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白得像纸,“我、我有点晕。”   沈淮序抬头看着他。江饱饱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在微微颤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下来。”沈淮序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他伸手扶住江饱饱的腰,引导他慢慢从自己身上下来。手掌触碰到江饱饱腰部的瞬间,他的手指碰到了泳裤腰线下面那一小段不太明显的凸起……不是肌肉,不是骨头,是胶带缠着什么东西的质感。   沈淮序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江饱饱站在瑜伽垫上,腿在发抖。不是因为运动过量,是因为魔力已经快要耗尽了。   他能感觉到尾巴在泳裤下面不受控制地往外钻,胶带已经被撑到了极限,随时都会崩开。角也在发痒,额头的发际线处有两个小小的凸起正在慢慢变大。   他不能在这里暴露。   他不能在所有人面前露出尾巴和角。   他不能……   他想起了魅魔女王的话。和能量強大的生物接吻,能量会通过唇舌直接传递,比皮肤接触快一百倍。一个高质量的吻,够你用一个月。   江饱饱抬起头,看着沈淮序。   沈淮序正微微低着头看他,那双黑眼睛里倒映着天空、大海和江饱饱苍白的脸。   沈淮序的能量是深蓝色的,浓郁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无穷无尽,深不见底。如果他能获取一点……   哪怕一点点就足够他把尾巴和角压制住,足够他撑过今天,撑到予安哥哥回来。   但他不能亲沈淮序。沈总是人,人是不知道魔力这种东西的,他不能随随便便……   尾巴又往外钻了一寸。胶带崩开了一截。   江饱饱能感觉到尾巴尖已经从泳裤的腰线下面露出来了,毛茸茸的,黑色的,尾尖有一点白。只要有人低头看一眼他的腰,就能看到那条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江饱饱闭上眼睛。   然后他踮起脚尖,伸手勾住沈淮序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吻了上去。   嘴唇碰在一起的瞬间,江饱饱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他计划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或者说,他的本能比他的理智更快做出了决定。他需要魔力,沈淮序有魔力,他必须拿到。   他吻得很笨,嘴唇贴着嘴唇,一动不敢动,像一只啄木鸟啄了一下树干就僵住了。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扫在沈淮序的颧骨上,像蝴蝶扇动翅膀。   但沈淮序没有推开他。   一秒钟过去了。两秒。三秒。   能量像潮水一样从沈淮序的嘴唇涌过来,深蓝色的、浓郁的、带着海盐味道的能量,顺着江饱饱的嘴唇涌入他的身体。   那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像一条大河决堤,洪水般汹涌而来。 第41章 666   他的身体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被丢进了大海,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吸收。尾巴在泳裤下面猛地缩了回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角也缩回去了,额头上的凸起消失了。胶带崩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没有人听到,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吻吸引走了。   弹幕彻底瘫痪了:   【江饱饱亲了沈淮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看到了什么!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   【江饱饱主动的!是他主动的!】   【沈淮序没有推开!他没有推开!】   【天哪天哪天哪我要心臟病發了】   【这个吻是怎么回事!是节目效果还是真的!】   【江饱饱刚才脸色那么差,亲完之后好像好多了?是我的错觉吗】   海滩上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时间停止、空气凝固、连海浪声都消失了的那种安静。   陆寒州的硬币从指间滑落,在沙滩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宋凌霄脚边。   但这一次他没有递给陆寒州,因为他自己也被眼前的画面定住了,张着嘴巴,像一条被拍在沙滩上的鱼。   江寻站在瑜伽垫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个准备用的瑜伽球,球从手中滑落,在沙滩上弹了两下,没有人去捡。   他看着沈淮序和江饱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比那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却一直不肯相信的人,终于亲眼看到了那个答案。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他此刻的眼神。但他的手停在眼镜腿上,没有放下来,就那样举着,像一座被冻结的雕塑。   海浪声慢慢回来了。风吹过沙滩,把细沙吹起来,打在皮肤上,痒痒的。   江饱饱松开了沈淮序的脖子,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红的。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沈淮序嘴唇的温度,那种温度不是烫的,是温的,像冬天里刚倒进杯子的热水,捧在手心不烫,但暖意会顺着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沈总,我——”江饱饱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刚才头晕摔倒了嘴巴不小心碰到了你的嘴巴”。   但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因为是他主动踮起脚尖、主动勾住沈淮序的脖子、主动把沈淮序的头拉下来的。   他不是摔倒。他就是想亲。   沈淮序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疑惑,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江饱饱预想中的负面情绪。   那里面只有温柔,喜悦与……慕恋。   “这里沾到沙子了。”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淡,沉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内心。   江饱饱呆呆看着他的脸。   弹幕从瘫痪中恢复过来,开始疯狂刷屏:   【沈淮序说“这里沾到沙子了”的时候,声音好温柔啊我的天】   【他不是不在意,他是在帮江饱饱解围】   【沈总真的好体面,这种场面都能稳住】   【江饱饱还在脸红,他的脸什么时候才能不红】   【陆寒州的硬币掉了都没捡,他看呆了】   【江寻的表情好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心碎了】   【顾辞远的眼镜反光看不到眼神,但我感觉他在笑?那种苦涩的笑】   导演站在摄像机后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道该说“继续录制”还是“我们先停一下”。   他看了一眼制片人,制片人冲他比了个继续的手势。这种名场面,停什么停?继续拍!   江寻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瑜伽球,拍了拍上面的沙子,走到江饱饱面前。   “饱饱,你还好吗?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江寻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多看的、怕看一眼就会碎掉的脆弱。   江饱饱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看到江寻会觉得鼻子酸,可能是因为江寻总是很温柔,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先问他好不好。   “我没事,江寻哥。刚才就是有点头晕,现在好了。”江饱饱说。   他说的是真话,他的魔力现在已经恢复了大半,身体舒服多了,精神也好多了。只是嘴唇上还残留着沈淮序的温度,怎么都散不掉。   江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顾辞远走过来,在江饱饱旁边站定。他没有问江饱饱好不好,也没有看他的脸,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   “多喝水,海边容易脱水。”   江饱饱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谢谢顾总。”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看不出情绪。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予安走的时候托我照顾你。你今天看起来不太舒服,如果不舒服就说,不要硬撑。”   江饱饱握着水瓶,眼眶有点热。予安哥哥走了好几天了,他还惦记着江饱饱,还托顾总照顾他。   予安哥哥是他在人类世界交的第一个朋友,是一起分享零食、教他做玫瑰酱、在他迷茫的时候分享心事的人。   他好想予安哥哥。   弹幕在感动:   【江寻第一个走过来问江饱饱还好吗,他真的好好】   【顾辞远递水那段也好暖,他说“予安走的时候托我照顾你”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室友组的售后太好了,乔予安虽然不在,但他的爱还在】   双人瑜伽继续进行。   沈淮序和江饱饱被分到的动作是双人后弯。沈淮序做底座,躺在瑜伽垫上,双手向上伸直,手掌朝上,稳稳地托着江饱飽的双手。   江饱饱站在沈淮序的腿边,双手与沈淮序相握,然后慢慢向后弯腰,身体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头顶朝向沈淮序的脚的方向。   姿势要求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沈淮序的手臂和江饱饱的手臂贴在一起,沈淮序的胸膛和江饱饱的腰腹贴在一起 沈淮序的腿和江饱饱的腿贴在一起。   两个人的身体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縫地嵌合在一起。   沈淮序身上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温热而稳定,像一座不会熄灭的壁炉。江饱饱的腰贴着沈淮序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像鼓点。   江饱饱的后弯做得不太好,因为有胶带,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了,整个人挂在沈淮序身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腰放松,不要用力,靠身体的重量往下落。”沈淮序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江饱饱试着放松腰部的肌肉,但沈淮序的手就握着他的手,沈淮序的身体就贴着他的身体,沈淮序的呼吸就打在他的手臂上,他怎么能放松?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   想要……   “放松。”沈淮序又说了一遍。   “我……我在放。”江饱饱的声音在发抖。   沈淮序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某种暗号——别紧张,我在。   江饱饱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不看就不怕了,不看就不紧张了,不看就不知道自己和沈淮序贴得有多近。   他慢慢向后弯下腰,身体从沈淮序身上滑下去,头顶落在沈淮序的双腿之间。动作完成的那一刻,他的脸朝着天空,眼睛睁开,看到的是一片湛蓝的天空和几朵白云。   弹幕已经彻底疯狂!   【OMG!这糟糕的姿势……】   【感觉已经法起来了!】   【靠!为啥说的########发出出来!】   【不如来一场沙滩鸡战吧!】   【???哪个鸡?】   【???哪个鸡?】   【???哪个鸡?】   沈淮序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是倒过来的,下巴在上,额头在下,但他还是在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江饱饱从未见过的、柔软的、温暖的气息。   “完成了。”沈淮序说。   江饱饱看着那张倒过来的、笑着的脸,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像电流穿过身体的酥麻感。   他看着沈淮序,沈淮序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只有几秒钟。但又很长,长到江饱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谢谢沈总。”江饱饱说。   沈淮序没有回答“不客气”,也没有说“这有什么好谢的”。他只是在江饱饱从他身上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   很轻很轻,一触即收。   双人瑜伽环节结束后,导演宣布自由活动。   江饱饱一个人走到海边,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水是深蓝色的,和沈淮序的能量颜色一样。浪花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心跳。   他在想那个吻。   身体为什么会自己决定亲沈淮序?   江饱饱想不明白。   他坐在沙滩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尾巴在泳裤里面安安静静的,不扭不动,乖得像从来没有不乖过。魔力充盈在身体里,像温暖的潮水,把每一个细胞都灌得满满当当。角也缩回去了,额头光滑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但他不开心。   魔力很够,足够他用很久很久。而是因为他亲了沈淮序,而沈淮序没有问他为什么,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沈淮序只是擦掉了他的嘴角的沙子,说了一句“这里沾到沙子了”,就好像被强吻是一件和沾到沙子一样普通的事情。   沈淮序是不是觉得他很随便?是不是觉得他是一个见人就亲的轻浮的人?是不是觉得他疯了?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他?   江饱饱被最后一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喜欢他?沈淮序为什么要喜欢他?沈淮序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   送他花、帮他做玫瑰酱、帮他挡宋凌霄、被他强吻了没有推开,这些事加在一起,也不能证明沈淮序喜欢他。   沈淮序也许只是人好,只是有教养,只是不愿意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   也许那个吻对沈淮序来说什么都不算。   江饱饱把脸埋得更深了,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沈淮序正站在遮阳伞下,看着他的背影。沈淮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陆寒州走过来拍了他一下,他才收回目光。   “沈总,你被亲傻了?”陆寒州的语气是调侃的,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淮序一个人能听到。   沈淮序没有回答。   “那个吻,怎么回事?”陆寒州问,“他为什么亲你?”   沈淮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寒州完全没想到的话。   “他想要……他欲望有点强……”   陆寒洲:“………………666”   沈淮序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和刚才那个吻一样温。   陆寒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开始转。转了两圈,硬币从指间滑落,滚进了沙子里。他没有捡,任由它被沙子埋住。   (温馨提示,乱扔垃圾是不对的!)   他忽然不想转了。   夕阳西下,海滩被染成了橘红色。   节目组开始收拾设备,嘉宾们陆续回到会所更衣。   江饱饱最后一个走进更衣室,因为他在海边坐了很久,久到涨潮的海水漫过了他的脚踝,他才站起来往回走。   更衣室里已经没有人了,所有人都换好衣服出去了。   江饱饱关上门,脱下泳裤,解开了腰上缠着的胶带。胶带已经崩开了好几处,尾巴从缝隙里钻了出来,委屈地耷拉着,尾尖还在微微颤抖。   江饱饱把尾巴捧在手心里,轻轻揉了揉被胶带扯疼的地方。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他小声说。   尾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像是在说“没关系”。   江饱饱把胶带扔进垃圾桶,换上来时的衣服,走出了会所。商务车停在门口,发动机已经启动了。他拉开车门,发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其他位置都坐满了。   他走过去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沿着海岸线往回开。窗外的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江饱饱靠着车窗,眼皮越来越重。魔力虽然恢复了,但身体的疲惫还在,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沙滩排球、双人瑜伽、还有那个吻——他的身体和大脑都需要休息。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车子拐了一个弯,他的头歪向了一边,靠在了旁边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江饱饱一眼。他只是伸出手,把江饱饱快要滑下去的头轻轻扶正,让它稳稳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他看向窗外。窗外是深蓝色的大海,身边是心爱的人。 第42章 醉酒发疯!   夜幕降临之后,庄园的酒窖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品酒会现场。   导演说这是为了让大家放松一下,毕竟今天在海滩上折腾了一整天,又是沙滩排球又是双人瑜伽的,体力消耗太大了。   品酒会的酒精度数很低,都是些果酒和起泡酒,甜甜的,像饮料一样。   江饱饱喝了两杯草莓味的起泡酒,觉得挺好喝的,又喝了第三杯。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起泡酒虽然度数低,但后劲大。三杯下去,他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看东西有点重影。   “饱饱,你喝多了。”江寻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第四杯酒拿走了。   “我没有喝多,”江饱饱认真地说,“我就是看东西有两个江寻哥,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你们俩长得一模一样,都好帅。”   江寻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和迷离的眼神,叹了口气,扶着他坐到沙发上。“你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江饱饱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但他的脑子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沈淮序的嘴唇好软,予安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玫瑰酱今天忘记放气了,尾巴今天被胶带缠得好疼,沈淮序的嘴唇真的好软——   江饱饱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不听话的念头甩出去。但越甩越多,像被搅动的水,浑浊不清。   宋凌霄坐在吧台边,面前已经空了三个小瓶子。他喝的不是节目组提供的低度果酒,而是自己偷偷带来的一小瓶威士忌,藏在西装内袋里带进来的。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饱饱身上。从海滩回来之后,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江饱饱。海滩上那一幕:江饱饱踮起脚尖,勾住沈淮序的脖子,吻上去。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午,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护着江饱饱?沈淮序护着他,陆寒州护着他,江寻护着他,顾辞远护着他。连那个走了的乔予安都护着他。   而自己呢?从来的第一天就被排斥、被冷落、被当成空气。他宋凌霄哪里比江饱饱差了?家世不比江饱饱好?长得不比江饱饱差?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傻子转?   宋凌霄又灌了一口威士忌。酒精在喉咙里烧出一条火线,烧到胃里,烧成一股邪火。   江饱饱亲沈淮序的时候,多主动啊,多熟练啊。看起来清纯无害,骨子里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既然他可以对沈淮序那样,那为什么不能对自己也那样?他宋凌霄哪里比沈淮序差了?   宋凌霄站起来,脚步有点不稳,但还能走。他穿过酒窖,穿过人群,走到江饱饱面前。   江饱饱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脸红红的,眼睛水水的,嘴唇因为喝了酒而泛着水光,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   “饱饱。”宋凌霄弯下腰,凑近他,酒气喷在江饱饱脸上。   江饱饱被浓烈的威士忌味熏得皱了皱鼻子,身子往后缩了缩。“宋、宋少爷,你喝了多少?”   “不多,就几杯。”宋凌霄笑了,笑容里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放肆和轻佻,“饱饱,你今天在海滩上亲沈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怕我的。怎么,只敢亲沈总,不敢亲我?我哪里不如他?”   弹幕瞬间警觉起来:   【宋凌霄又开始了!他喝了酒是不是要发疯!】   【他说话的语气好恶心,什么叫“只敢亲沈总不敢亲我”】   【江饱饱快跑啊!】   【节目组的人在哪儿?快把人拉开!】   江饱饱的酒醒了一半。不是因为宋凌霄的话有多难听,而是因为宋凌霄靠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宋凌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闻到威士忌味道下面那一层灰色的、让人不舒服的能量气息。   “宋少爷,你喝多了,我去帮你叫杯水。”江饱饱站起来想走。   宋凌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啊,饱饱。”他的手攥得很紧,拇指在江饱饱的手腕内侧来回摩挲,“你既然能对沈总那样,为什么不能对我?我比他年轻,比他好看,比他会疼人。你跟了我,比跟谁都强。”   江饱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他想抽回来,但宋凌霄的力气比他大。酒精让宋凌霄失去了平时的克制和分寸,也让他忘记了来节目之前父亲的叮嘱——别惹事,别丢宋家的脸。   现在他什么都忘了。他只想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他不比沈淮序差!   弹幕炸了:   【宋凌霄你在干什么!放开江饱饱!】   【他的手在摸江饱饱的手腕!好恶心!】   【节目组的人死了吗!还不快去!】   【沈总在哪里!快来啊!】   酒窖的另一头,沈淮序正在和导演聊明天的录制安排。他没有听到酒窖这一头的动静,因为距离太远了,而且酒窖里一直在放轻音乐,声音不大,但足够盖住远处的说话声。   陆寒州在吧台边和调酒师聊天,江寻去倒水了,顾辞远在外面接电话。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酒窖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江饱饱看着宋凌霄的脸,那双因为酒精而充血的眼睛,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   他不明白,他对宋凌霄没有任何恶意,他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宋凌霄,甚至在他刚来那天被所有人排斥的时候,江饱饱还偷偷在心底同情过他。   但宋凌霄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江饱饱猛地低头,看到宋凌霄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了他的衣角,手指碰到了他腰侧的皮肤。那只手是冰凉的,像蛇一样,带着让人想呕吐的黏腻感。   为什么要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江饱饱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的魔力充盈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河流。   他今天从沈淮序那里获取了大量的能量,多得他用不完,多到他觉得自己一拳打出去能把一堵墙打穿。   魔力在他的皮肤下面涌动,像电流一样穿过肌肉和骨骼,汇聚在他的右手拳头上。   然后他一拳打了出去。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宋凌霄的鼻梁上。   宋凌霄连叫都没叫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从猥琐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空白。   他的身体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就不动了。 第43章 安抚   酒窖里安静了。   调酒师、摄影师、工作人员、陆寒州所以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角落里这一幕。江饱饱站在沙发前面,右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拳头在微微发抖。   宋凌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鼻子里缓缓流出一道红色的液体,在脸上蜿蜒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弹幕先安静了一瞬,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江饱饱把宋凌霄打晕了!】   【一拳!就一拳!鼻梁都打断了!】   【这是那个连小笼包都夹不稳的江饱饱?!】   【宋凌霄活该!谁让他动手动脚的!】   【但是江饱饱这一拳也太猛了吧,他哪来这么大力气】   【你们看他的手在抖,他不是故意的,他是被逼急了】   【宋凌霄不会死了吧?他不动了】   江饱饱看着倒在地上的宋凌霄,拳头慢慢放下来,然后整个人开始发抖。他从来没有打过人。在魔界他没有打过架,在人类世界他更没有。   他的拳头现在还疼着,指节上红了一片,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拳的,只记得宋凌霄的手指碰到他腰侧皮肤的那一刻,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然后就是一声闷响,宋凌霄就倒了。   “我……我打人了。”江饱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在发抖,“我打人了。我打他了。他不动了。他是不是死了?”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手上,砸在地上,砸在宋凌霄那张一动不动的脸上。   “我不是故意的……他碰我……他手伸进来了……我好害怕……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围的嘉宾和工作人员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涌了过来。   导演跑过来蹲下查看宋凌霄的状况,探了探鼻息,翻了翻眼皮,松了一口气:“还有气,没死,晕过去了。”   他一挥手,让工作人员去叫随队的医生,又让另一个人去拿冰袋和毛巾。   弹幕松了一口气:   【没死就好,吓死我了】   【江饱饱哭得好惨啊,他不是故意的,他是被欺负急了才还手的】   【这算是性骚扰了,宋凌霄活该!被打晕了也是活该!】   【但是江饱饱那一拳真的好猛,他的小身板怎么打出这么大力气的】   【肾上腺素吧,人被逼急了会有超常发挥的】   陆寒州第一个冲到江饱饱身边,一把把他从宋凌霄旁边拉开,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碰你哪了?”声音又低又急,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江饱饱哭着指了指自己的腰侧。   陆寒州低头看了一眼,衣角被掀起来的地方,腰侧白嫩的皮肤上有一个浅浅的红印,是指尖按出来的。   不大,不深,但是在那片奶白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一张白纸上被戳了一个红点。   陆寒州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怒。他转身就要往宋凌霄那边走,脚已经抬起来了,拳头已经攥紧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把宋凌霄从地上拎起来再打一遍。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江饱饱哭着拽住他的袖子,用力拽,指节泛白。“陆总,别打了,他已经不动了。你再打他他就真的死了。”   陆寒州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看着宋凌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又跳。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收了回来,在江饱饱旁边蹲下来,伸手把他的衣角拉下来,盖住了那个红印。“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的。   江饱饱哭得更厉害了。   弹幕在心疼:   【陆总好温柔啊,他帮江饱饱把衣角拉下来了】   【他转身要去打宋凌霄的时候,那个气势好吓人,但江饱饱一拉他就停了】   【陆寒州看江饱饱的眼神,心疼得快碎了】   【江饱饱腰上那个红印看得我好心疼】   【呃……就没有人心疼生死不明的老宋吗?那一拳看着可不轻】   江寻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宋凌霄躺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脸;江饱飽蹲在角落里哭得像个泪人;陆寒州蹲在他旁边,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工作人员跑来跑去,有人在打电话叫医生,有人在拿急救箱,有人在疏散围观的群众。   水杯从江寻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水溅了一地。他穿过人群,快步走到江饱饱面前,蹲下来,双手捧起江饱饱满是泪水的脸。   “饱饱,看着我。”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根定海神针,在江饱饱翻涌的情绪中插下去。   江饱饱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江寻的脸,但他听得到江寻的声音。那个声音像一条温暖的河流,从他耳朵流进心里,把那些恐惧和委屈一点一点地冲刷掉。   “他碰你了?”江寻问。   江饱饱哭着点头。   “碰哪了?”   江饱饱指了指腰侧。江寻低头看了一眼,衣角已经被陆寒州拉下来了,看不到那个红印。他没有掀开衣角去看,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江饱饱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没事了,我在。”   弹幕在哭泣:   【江寻捧江饱饱脸的那个动作好温柔】   【“没事了,我在”——这五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江寻的手在发抖你们看到了吗,他在忍】   顾辞远从外面跑进来,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了,头发也乱了,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狂奔了好几百米。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顾辞远永远是从容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从容体面,什么传媒帝国掌舵人的形象,在看到江饱饱蹲在地上哭得满脸泪水的那个瞬间,全都碎了。   他推开挡路的工作人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饱饱面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宋凌霄,又看了一眼江饱饱腰侧被拉好的衣角,什么都明白了。   “叫医生了吗?”他问导演。   “叫了,马上到。”   “报警了吗?”   导演愣了一下。“报、报警?这么严重吗?”   顾辞远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性骚扰,你觉得不严重?”   导演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弹幕在支持:   【顾辞远说得好!报警!这种人不能放过!】   【支持报警!让宋凌霄知道不是有钱就能为所欲为的!】   【顾辞远虽然平时温温柔柔的,但该硬的时候一点都不软】   【虽然但是,男的摸男的不算性骚扰吧?】   沈淮序最后一个到的。不是因为他来得慢,而是因为他站在最远的地方,走过来需要时间。   他穿过酒窖的时候,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周身的空气太冷了,冷到站在他旁边会起鸡皮疙瘩。   他走到江饱饱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江饱饱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眼泪还在不停地往外涌,像两条永远流不完的小溪。   沈淮序没有说话,没有问“他碰你哪了”,没有说“没事了我在”,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他只是伸出手,把江饱饱脸上的一滴眼泪接住了。那滴眼泪落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像一滴夏天的雨。   江饱饱看着那滴眼泪在沈淮序的掌心里慢慢散开,变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沈淮序把掌心合上,像把那滴眼泪收了起来。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宋凌霄。   “沈总。”江寻叫了他一声。   沈淮序停下脚步。   “别打他。”江寻说。他不是在替宋凌霄求情,他是在替沈淮序考虑。沈淮序的身份不一样,宋家的势力在商界不可小觑,如果沈淮序动了手,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从宋凌霄骚扰江饱饱变成了沈淮序和宋凌霄互殴,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沈淮序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他走到宋凌霄面前,低头看着那张沾满鼻血的脸。宋凌霄还在昏迷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沈淮序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盖在宋凌霄的鼻子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帮一个流鼻血的人止血。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手帕刚好盖住了宋凌霄的鼻子和嘴巴。如果宋凌霄此刻醒着,他会发现自己无法呼吸。   沈淮序把手帕按了按,站起来,把手帕留在宋凌霄脸上。他转身走回江饱饱面前,蹲下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酒窖太安静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会再碰你了。”   弹幕在震撼:   【沈淮序那句“他不会再碰你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出了一股杀意】   【他把手帕盖在宋凌霄脸上的那个动作,好优雅,也好可怕】   【沈淮序是真的生气了,他的生气不是暴怒,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怒】   医生很快就到了。检查了一下宋凌霄的状况,还好打偏了鼻梁骨没断,但软骨挫伤,流了不少血,人处于昏迷状态,但生命体征稳定,没有大碍。   医生给他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然后让工作人员把他抬到沙发上躺着,等他自然醒来。   酒窖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工作人员清理了地上的血迹,调酒师重新放起了轻音乐,试图让气氛恢复如常。   但没有人能恢复如常。每一个人都在偷偷看江饱饱,看那个平时软绵绵的、连小笼包都夹不稳的、看起来谁都可以欺负一下的江饱饱。   他刚才一拳把一个成年男人打晕了。   江饱饱还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脸上的泪水已经被江寻用纸巾擦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子还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小猫。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拳有多惊人,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好疼,心好慌。   “对不起。”他小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对宋凌霄?对节目组?对沈淮序?对他自己?他不知道。   陆寒州第一个听到。“你道什么歉?”   “我打人了。”   “他该打。”   “但是他流了好多血。”   “那是他自找的。”   江饱饱抬起头,看着陆寒州。陆寒州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线的角度比平时更锋利,像一把磨快了的刀。但他的眼睛不是锋利的,他的眼睛是软的,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戳就破。   “陆总,你为什么不骂我?”江饱饱问。   “我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打人了。打人是不对的。”   陆寒州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带着泪痕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在有些人面前,打人是对的”,想说“如果有人碰你,你打他一百拳都不算多”,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打架的人,你今天打人只能说明你真的被逼急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江饱饱的头发。   “以后他再碰你,你叫我。我来打。你别动手,手会疼。”   弹幕在哭:   【他平时那么凶一个人,对江饱饱说话的时候好温柔啊】   【陆总你不要只揉头发啊你抱抱他啊他还在抖呢】   江寻站在旁边,看着陆寒州揉江饱饱的头发,没有说什么。他端着重新倒的一杯水走过来,蹲下,把水递给江饱饱。   江饱饱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江寻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稳住了杯子,也稳住了他。   “喝水。”江寻说。   江饱饱低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春天的风穿过一片刚下过雨的树林。   “江寻哥,我是不是闯祸了?”   江寻想了想。“算是。”   “那我怎么办?”   “我们一起想办法。”   江饱饱看着江寻的脸。那张脸在和平时一样温柔,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杯原本只有七分满的茶,现在倒满了,快要溢出来了。   那个“快要溢出来”的东西,江饱饱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像要把人包裹起来的东西。   弹幕在嗑:   【江寻说“我们一起想办法”的时候,用的不是“你”是“我们”】   【他把江饱饱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了】   【江寻看江饱饱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把人融化了】   顾辞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冰袋。他走到江饱饱面前,蹲下来,把冰袋轻轻按在江饱饱的右手上。   江饱饱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已经肿了,指节红红的,关节处鼓起了小包,像五根小胡萝卜。   “冰敷一下,不然明天会更肿。”顾辞远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哄小孩。   江饱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顾辞远。顾辞远的金丝眼镜上反射着酒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温润从容,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按着冰袋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里颤抖着。   “顾总,你的手在抖。”江饱饱说。   顾辞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温润的、滴水不漏的笑,而是一个带着苦涩的、自嘲的笑,像是在说“被你发现了”。   “嗯,我在抖。”他说。   弹幕在心疼:   【顾辞远的手在抖,他是在后怕吧】   【他怕的不是宋凌霄,是怕江饱饱出事】   【顾辞远平时多稳一个人啊,手抖成这样是真的怕了】   沈淮序一直站在外围,靠在酒窖的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饱飽被一群人包围着。   江寻给他递水,顾辞远给他敷冰袋,陆寒州揉他的头发,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他没有挤进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江饱饱需要的是温暖和陪伴,而他给不了这些东西。他能给的是另一种东西——让宋凌霄永远消失在江饱饱的视线里。   他转身走出了酒窖。   “沈总。”导演在门口叫住了他。 第44章 收拾   导演的声音在酒窖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沈淮序停下脚步,侧过身来。酒窖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他的一半脸照得明亮,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尊被光线切开的雕塑。   “沈总,宋凌霄的事……您看怎么处理?”导演搓了搓手,“他毕竟宋家的人,如果处理得太……”   “太什么?”沈淮序的声音不大,但酒窖门口的穿堂风把这个字送得很远,远到里面围着江饱饱的人都听到了,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往门口看。   导演张了张嘴,没敢把“太难看”三个字说出口。他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艺人、投资人、金主,但沈淮序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那些人的气场是刻意营造出来的 名牌西装、名表、豪车、前呼后拥的排场,卸掉了就没了。   沈淮序不一样。他穿最简单的黑衣服,喝白开水,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时候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但只要他开口,空气就会变重。   导演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看着沈淮序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有多大的权力,而在于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摆什么姿态。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提前计算好的,精准、克制、不留痕迹。   “沈总,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沈淮序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夜色里。酒窖门口的灯光追着他的背影照了几步就照不到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导演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手里的喇叭差点没拿稳。   此时网上也已经炸锅,无数人预测事情走向。   【沈氏财团本来就比宋氏大】   【你们还记得吗?第一期节目介绍沈淮序的时候只说了“沈氏财团掌门人”,但沈氏财团的资产和宋氏差距没那么大,宋远洲不至于这么低姿态】   【所以沈淮序还有别的身份!比沈氏财团掌门人更牛的身份!】   【啊啊啊啊啊好想知道沈总到底是什么来头!】   【先别管沈总什么来头了,江饱饱还在哭呢】   酒窖里,江饱饱已经不怎么哭了。眼泪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整个人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江寻给的那杯水,手指已经不抖了。   顾辞远的冰袋还敷在他肿起来的右手上,冰袋外面包了一层毛巾,是顾辞远特意找工作人员要的,怕冰袋直接贴着皮肤太凉。   陆寒州蹲在他面前,还在看他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肿成这样,明天肯定握不了筷子。”陆寒州说。   江饱饱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像小萝卜的手指,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我还能吃小笼包吗?”   陆寒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我喂你。”   弹幕在弹幕在嗑:   【陆总说“我喂你”的时候,那个语气,像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饱饱打了人之后第一反应是担心明天能不能吃小笼包,这是什么神仙脑回路】   【吃货的最高境界:打人都不忘吃】   【心疼江饱饱的手,但更心疼他的心,他今天真的被欺负惨了】   江寻从工作人员那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江饱饱腿上。酒窖的温度不高,江饱饱穿得单薄,刚才又出了汗,被风一吹容易感冒。   “饱饱,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想吐吗?”江寻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饱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晕,也不想吐,但是我的心脏跳得好快。”他捂着胸口,表情困惑,“从打完人开始就一直跳得很快,会不会是心脏被打坏了?可是我又没被打。”   江寻看着他认真困惑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江饱饱的胸口,感受了一下心跳。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颗心脏在掌心里跳动着,急促而有力,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扑棱着翅膀。   “心跳是有点快,但没坏。”江寻收回手,“是紧张的,休息一下就好。”   “真的吗?”   “真的。”   江饱饱松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下巴。毯子是深灰色的,柔软温暖,把他的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红红的、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江寻,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到顾辞远身上,又转到陆寒州身上。每一个人都在看他,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有同一种东西——心疼。   “你们怎么都看着我?”他的声音闷在毯子后面,含糊不清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移开目光。   弹幕在屏幕后流泪:   【江饱饱说“你们怎么都看着我”的时候,那个语气,像一只不知道自己被全世界爱着的小猫】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珍贵】   【江寻、顾辞远、陆寒州、沈淮序,还有不在场的乔予安,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他】   【但他好像不知道。他好像觉得所有人对他好都是因为他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因为你是江饱饱啊笨蛋】   宋凌霄躺了大概二十分钟才醒过来。他的脸上盖着一块手帕,手帕被鼻血浸透了,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像一条死鱼。他扯下手帕,撑着坐起来,鼻梁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他低头看到手帕上深红色的血迹,脑子里断断续续地回放起昏迷前的画面——他抓着江饱饱的手腕,他的手伸进了江饱饱的衣服里,碰到了他的腰侧,温热的、光滑的、细腻的皮肤。   然后是一只拳头,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是一片黑暗。   宋凌霄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肿了,一碰就疼。他转头四顾,酒窖里的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厌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但没有同情。一个都没有。   “饱饱呢?”他问。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没有人回答他。   “我问你们,江饱饱呢?”他的声音大了一些,扯动了鼻梁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他回去了。”导演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表情复杂,“宋少爷,你今天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节目规则,也触碰了法律底线。我们节目组会保留追究的权利。”   宋凌霄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法律底线。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把他残留的酒意浇得干干净净。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抓住了江饱饱的手腕,他把手伸进了江饱饱的衣服里。如果江饱饱报警,如果节目组把监控录像交给警方,如果这件事传到网上——宋凌霄不敢想了。   他想起父亲宋远洲送他来节目之前说的话——“凌霄,这个节目很重要,里面有几个你得罪不起的人。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做事,别给我丢脸。”   他没有记住父亲的话。现在他记住了。但他记住的不是“少说话多做事”,而是“得罪不起的人”这几个字。他已经得罪了。而且得罪的不止一个。   宋凌霄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吧台。他的鼻梁还在疼,后脑勺也在疼,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恐惧。   他拿出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手指在通讯录上停了一下,又划过去了。他不敢打。他怕听到父亲的声音,更怕听到父亲的沉默。   宋远洲的沉默比暴怒更可怕。暴怒至少说明还在乎,沉默意味着放弃。   他把手机收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出了酒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酒窖里面。   灯光温暖,人影绰绰,但那些温暖和他没有关系。他像一个不小心闯入别人家的陌生人,被发现了,被赶出来了,连回头看一眼都觉得理亏。   他转回头,走进了夜色里。没有人送他,没有人叫他,没有任何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只有夜风,冷冷的,吹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只手在推着他往前走,不让他回头。   庄园的另一头,沈淮序站在B栋的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黑眼睛照得像两颗寒星。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沈先生。”   “宋远洲的小儿子,在节目里惹了事。”沈淮序的语气很淡,淡到像在说一件不值得放在心上的小事,“性骚扰其他嘉宾。”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需要我做什么?”   “和宋氏的合作,全部暂停。已经签了的合同,按违约条款处理。没签的,无限期搁置。”   “全部?”   “全部。”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下。“沈先生,宋氏那边如果问起来,用什么理由?”   沈淮序看着远处的竹林。月光照在竹叶上,银白色的,亮晶晶的。他想起了江饱饱的眼睛。   那双眼睛今天哭红了、哭肿了、哭得不像样子了,但他还是觉得好看。比月光下的竹林好看,比任何东西都好看。   “理由。”沈淮序说,“让他们自己去想。”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阳台的栏杆上。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孤零零的,像一棵独自生长在山顶的树。 第45章 看望乔予安   夜深了。   C栋的客厅里,江饱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江寻和顾辞远送他回来的,陆寒州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但现在他们都走了,C栋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茶几上摆着那几罐玫瑰酱。江寻哥做的、顾总做的、他自己做的失败品,三罐并排摆着,像三个沉默的卫兵。竹篮在旁边,花生糖罐在里面,木勺子靠在罐子旁边。   江饱饱把木勺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予安哥哥,”他小声说,对着空气,对着月光,对着那把木勺子,“你今天不在,发生好多事。我喝了好喝的草莓酒,然后被人欺负了,然后我把那个人打了,一拳就打晕了。我的手动不了,但是陆总说他明天喂我吃小笼包。”   他顿了顿,把勺子贴在脸颊上。   “予安哥哥,我是不是变了?我以前从来不会打人的。在老家的时候,被人欺负了也不会打人,因为打不过,打了会被打得更惨。但今天我打过了,一拳就把人打晕了。”   他把勺子举起来,对着月光看。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照在勺子上,勺柄上的小动物好像在发光。   “予安哥哥,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月光,沉默地、温柔地、无边无际地洒下来,洒在他的脸上、手上、勺子上,洒在那几罐玫瑰酱上,洒在这间空荡荡的客厅里。   江饱饱蜷缩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头顶,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尾巴从毯子下面溜了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尾尖轻轻卷着毯子的边缘。   他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装不下。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宋凌霄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他的拳头砸在宋凌霄鼻梁上,宋凌霄倒下去的声音,   江寻捧着他的脸说“没事了我在”,顾辞远的手在发抖,陆寒州说“我喂你”,沈淮序接住他的那滴眼泪。   还有沈淮序的嘴唇。软的,温的,带着淡淡的白开水的味道,没有酒味,没有甜味,只有一种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   江饱饱把脸埋进毯子里,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那个吻。他亲沈淮序是为了获取魔力,是迫不得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现在魔力很够,足够他用很久很久,他不需要再亲沈淮序了,但他还是想亲。   不是“想亲”,是“还想亲”。   不一样。   前者是一时冲动,后者是——他不敢想了。他把脸埋得更深,尾巴在毯子外面扭成了一个蝴蝶结。   弹幕在深夜絮语:   【江饱饱一个人坐在C栋客厅里的画面好孤单啊】   【他握着沈淮序送的那把木勺子说“我好想你”的时候,说的是乔予安吧】   【室友组的感情是真的深,乔予安走了之后江饱饱每天都说想他】   【但他今天亲了沈淮序。他不只是“想”沈淮序,他是“亲”了沈淮序】   【亲和想不一样。亲是做了,想是还没做。他做了】   【你们别分析了他还是个孩子!】   【十八岁了,成年了,可以亲了,也可以被亲了】   【但他自己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二天清晨,庄园被一层浓雾笼罩着。   江饱饱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苏曼的名字。   “苏姐?”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饱饱,节目录暂停了。”苏曼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很稳,“宋凌霄的事情发酵了,节目组需要时间处理。你先休息几天。”   江饱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酵?这个词他不太懂,但“暂停”他听懂了。   “暂停多久?”   “还不确定。一周,也可能两周。”   江饱饱沉默了一会儿。一周,也可能两周。那予安哥哥的脚伤好了,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苏姐,那予安哥哥呢?他脚好了能回来吗?”   苏曼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予安那边我联系过了,他的脚伤恢复得不错,最快一周就能走路。节目恢复录制的时候,他应该能回来。”   江饱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一周是最快的,也可能更久。他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两种情绪在他心里打架,打成了一团乱麻。   “饱饱,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回我这里住,还是——”   江饱饱想了想,正要开口,手机震动了一下,有新的消息进来。   他看了一眼,是沈淮序发来的。   “来我家住。地址发你了。”   弹幕如果看到这条消息,大概会当场炸成烟花。但弹幕看不到,此刻只有江饱饱一个人,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像被施了定身术。   沈淮序邀请他去家里住。   不是节目组的安排,不是任务的要求,是沈淮序自己主动邀请的。   江饱饱握着手机,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因为他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去找予安哥哥。予安哥哥脚受伤了,一个人在医院,没有人陪他,没有人帮他倒水,没有人帮他贴创可贴。   他走的时候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找沈总”,现在沈总确实保护了他,但他想去找予安哥哥。   不是因为沈总不好,而是因为予安哥哥更需要他。   江饱饱在沈淮序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沈总,我想去找予安哥哥。”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像是在拒绝沈淮序,赶紧补了一句:“等予安哥哥好了,我再去你家住。”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大概十秒,沈淮序回了一条。   “好。地址先留着,随时来。”   江饱饱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淌的声音。   他想去找予安哥哥,这是对的。予安哥哥需要他。   但他又想去沈总家。不是因为沈总需要他,沈总什么都不需要,沈总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喝白开水,看财报,做木工,画画,什么都不缺。   但江饱饱想去。不是因为沈总缺什么,而是因为他想让沈总知道,他不是只有在需要魔力的时候才亲他的。   江饱饱睁开眼睛,给乔予安发了一条消息。   “予安哥哥,节目暂停了,我去医院陪你,你把地址发给我。”   发完之后,他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木勺子、竹篮、花生糖罐、江寻哥做的玫瑰酱、顾总做的玫瑰酱。他把两罐玫瑰酱用毛巾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又把木勺子揣进口袋。   予安哥哥做的玫瑰酱还没做好,他每天都在给罐子放气,等予安哥哥回来了,那罐玫瑰酱正好可以吃。   江饱饱把背包背好,最后看了一眼C栋的客厅。茶几、沙发、厨房、走廊、予安哥哥的房间、他自己的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有他和予安哥哥一起待过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雾很浓,浓到看不清三米以外的路。但他走得很快,因为他知道前面有他要找的人。   走到庄园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影靠在门柱上。   沈淮序。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衣角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到江饱饱走过来,把纸袋递过去。   “车上吃。”   江饱饱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小笼包,还热着,冒着白气。   沈淮序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SUV亮了亮灯。   “我送你去。”   江饱饱愣了一下。“送我去哪?”   “医院。你不是要去找乔予安吗?”   江饱饱站在晨雾里,怀里抱着热乎乎的小笼包,看着沈淮序拉开车门,看着他坐进驾驶座,看着他系好安全带,看着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目光穿过晨雾,穿过犹豫穿过不知所措,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上车。”沈淮序说。   弹幕此刻不在,但如果在,大概会哭成一片。   江饱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很温暖,有沈淮序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   他打开纸袋,拿出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猪肉馅的,鲜嫩多汁,还是热的。   “好吃吗?”沈淮序发动了车子。   “好吃。”江饱饱满嘴食物,含糊不清地说。   沈淮序握着方向盘,嘴角弯了一下。车子缓缓驶出庄园的大门,驶进了晨雾里。庄园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雾气中。   江饱饱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山,嘴里嚼着小笼包,心里想着予安哥哥。   予安哥哥的脚还疼不疼?他一个人在医院会不会很无聊?他看到自己突然出现会不会很惊喜?   他会说“你怎么来了”还是“你怎么才来”?   江饱饱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沈淮序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笑容,也看到了那个笑容不是为他而笑的。他把目光移回到前方的路上,什么也没说,方向盘握得很稳。   车子拐进高速,雨刷器扫掉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小,刚好够不让两个人觉得冷,又不会让人觉得闷。   江饱饱吃完了一整盒小笼包,把纸袋叠好放在杯架里,然后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沈淮序。   沈淮序的侧脸在晨光中很好看。不,不是好看,是锋利。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你知道它很危险,但因为它被收在鞘里,你又忍不住想靠近看看。   “沈总,你为什么要送我去?”江饱饱问。   沈淮序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想去。”   “那你呢?你想我去你家吗?”   车窗外的雾气慢慢变薄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   沈淮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规律的,像在犹豫,又像在下一个还没想好的决心。   “想。”他说。   一个字。江饱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再问。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窗外风的声音。   江饱饱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木勺子。勺柄上的小动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在对他笑。   他把勺子握紧,贴在胸口。   予安哥哥,我来了。沈总送我来的。他开车开了好久,但他一句都没说累。   予安哥哥,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做玫瑰酱,做完五罐你就可以回节目了。到时候我们又可以一起住C栋,一起吃零食,一起在客厅里看电影。   予安哥哥,我好想你。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多小时,下了出口,又开了一段城市道路,最后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停了下来。   沈淮序停好车,转头看着江饱饱。   “到了。”   江饱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又回过头来。   “沈总,谢谢你。”   沈淮序看着他,目光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进去吧,他在三楼。”   江饱饱点了点头,下了车,关上车门。他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敲了敲车窗。沈淮序摇下车窗。   “沈总,玫瑰酱我每天都给罐子放气的,沈总做的那罐我放在C栋了,没带来,但我会回去拿的。”他顿了顿,“予安哥哥好了我就回去。”   沈淮序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奶白色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不急。”沈淮序说,“地址发你了,随时来。”   江饱饱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跑进了医院。   沈淮序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个空荡荡的门口,然后发动车子,掉头,开走了。   后视镜里,医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沈淮序把车开回了庄园,停在B栋门口。他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慢慢散去的雾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江饱饱发来的消息。   “沈总,找到予安哥哥了。他脚好多了,看到我可开心了。他说谢谢你送我过来。”   沈淮序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那是江饱饱刚才坐过的位置,座椅上还留着他体温的余温。   他看了那个空座位一眼,然后下车,关上车门,走进家门。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普照。   庄园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46章 见家人   江饱饱跑进医院大楼的时候,差点撞上了一辆推着药瓶车的护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连着鞠了三个躬。   护士还没来得及说没关系,他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刮进了电梯里。   三楼,VIP病房区。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浅棕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风景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百合花香味,不像医院,倒像某个人装修得很高级的家。   江饱饱顺着门牌号一路找过去,3208、3209、3210——3212。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乔予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点慵懒,像刚睡醒的样子。   江饱饱推开门。   病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大得像一套公寓。有独立的客厅、卧室、洗手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厨房。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病房照得明亮而温暖。   乔予安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腿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脚踝上还缠着绷带,但肿已经消了大半,看起来比受伤那天好了很多。   看到江饱饱的瞬间,乔予安手里的书掉了。   “饱饱?!你怎么来了?!”   “予安哥哥!”江饱饱冲过去,在床边蹲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的脚还疼不疼?你一个人在这里无不无聊?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你瘦了,你看你的脸都小了!”   乔予安被他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砸得有点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回答哪个?”   “一个一个回答,我不急。”江饱饱蹲在床边,双手扒着床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等着主人摸头的小狗。   乔予安看着他,嘴角翘了起来。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好几天,每天除了做康复训练就是看书、看手机、发呆。   护士很好,医生也很好,病房也很好,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叫一声“饱饱”,然后才发现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现在江饱饱来了,蹲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整个病房好像突然被注入了某种东西,活过来了。   “脚不疼了,肿已经消了,”乔予安一个一个回答,“一个人在这里有点无聊,但有吃有喝有书看,不无聊也无聊。饭吃了,没瘦,脸小了是因为角度问题。你蹲着不累吗?起来坐。”   江饱饱站起来,在床边坐下,眼睛还是黏在乔予安脸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他真的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予安哥哥,你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好多好多事。”   “什么事?”   江饱饱张了张嘴,想说宋凌霄欺负他了,想说他把宋凌霄打了,想说沈总送他来医院了,想说节目暂停了,想说玫瑰酱他每天都在放气。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这些事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等你好了我再慢慢跟你说。”他最后说。   乔予安看着他,总觉得他的表情里藏着什么东西,但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他不想打乱江饱饱的节奏。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头发烫成精致大卷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长相和乔予安有六七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乔予安是精致的、柔软的、像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玉;这个女人是随意的、飒爽的、像一把没怎么用过但随时能出鞘的刀。   江饱饱看着这三个人,眨了眨眼。   乔予安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放松到紧张的切换。他没有预料到家人会在这个时候来。   “妈,爸,姐。”他挨个叫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饱饱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站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上,像一个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乔母把购物袋放在沙发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江饱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予安,这是你朋友?”乔母问。   “嗯,节目里的室友,江饱饱。”   乔母的目光在江饱饱脸上又停了几秒,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乔予安在节目里对不熟的人笑的样子一模一样。弧度精确,温度适中,带着一种“我很有教养但我不想和你太亲近”的距离感。   “你好,我是予安的妈妈。”她伸出手。   江饱饱赶紧握住,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因为他记得在魔界的时候长辈说过,握手不能太久,太久不礼貌。   “阿姨好!我叫江饱饱,是予安哥哥的朋友,谢谢您生了他,他特别好,我特别喜欢他!”   病房安静了。   乔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乔父捧着保温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乔予安的姐姐靠在门框上,原本百无聊赖的表情突然变得饶有兴致,嘴角翘了起来。   乔予安本人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弹幕如果此刻在场,大概会炸成烟花,但弹幕不在。病房里只有尴尬的沉默和江饱饱那张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的脸。   “我是说,我特别喜欢和予安哥哥做朋友,”江饱饱和觉得哪里不太对,赶紧补充,“他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那种。”   乔母的笑容恢复了,但弧度比刚才小了一点,温度比刚才低了一点。“哦,好朋友,挺好的。”她说,转头看了乔予安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疑问、审视、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担忧。   乔予安悄悄朝自己母亲做了一个口型:纯傻   乔父终于开口了。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江饱饱,又看了看乔予安,最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话。   “予安经常说你特别好,这倒是没说错。”   乔予安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父亲。乔父已经不看他了,正在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鸡汤的香味弥漫开来,浓郁而温暖,和病房里那束百合花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属于“家”的气息。   “我炖的,你妈说外面的汤不干净。”乔父把汤倒进碗里,递给乔予安。   乔予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烫的,鲜的,有一点咸,姜放多了,鸡炖得太烂了,肉已经脱骨了,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不好喝,但很健康。   乔予安的姐姐从门口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着江饱饱。她的打量方式和乔母不一样。   乔母是礼貌的、克制的、不露声色的;她是直接的、坦率的、毫不遮掩的,像一个鉴定师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藏品。   “你就是江饱饱?”她问。   “我是。”   “予安在家天天提你。”   江饱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乔予安。乔予安正在喝汤,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微微泛红。   “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能不能别说了”的无奈。   “怎么了?实话不让说?”乔予安的姐姐完全无视了弟弟的眼神警告,继续模仿   “‘妈你知道吗我那个室友江饱饱吃东西特别香,看着他就想给他做吃的’   ‘爸你知道吗江饱饱和我说他考了三分哈哈哈哈’‘   姐你知道吗江饱饱满天晚上吃零食还说自己不胖’——”   “姐!”乔予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江饱饱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在“予安哥哥在家天天提我”和“予安哥哥说我考了三分哈哈哈哈”之间反复横跳。   乔母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   “予安,你这个朋友,挺有意思的。”乔母说。   乔予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他是有意思。他是太有意思了。他是有意思到我快被他有意思死了。”   弹幕不在,但如果弹幕在,大概会说:乔予安你的偶像包袱呢?你的精致人设呢?你在家人面前怎么跟个炸毛的猫似的?   乔父看了看手表,对乔母说:“时间差不多了,还有一个会。”   乔母点了点头,拿起沙发上的购物袋,对乔予安说:“给你买了新款衣服,放在柜子里了。汤喝完,肉也要吃,别光喝汤。”她顿了顿,看了江饱饱一眼,又说了一句让江饱饱意想不到的话。   “饱饱,你留下来陪予安说说话,他一个人在这里怪闷的。晚上想吃什么?阿姨让人送来。”   江饱饱眨了眨眼。阿姨让人送来。这是乔予安的妈妈在对他好。   “阿姨,我想吃红烧肉!”他脱口而出。   乔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更真了一点。“好,阿姨让人做。”   乔父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江饱饱一眼,他看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乔予安的姐姐最后一个走。她走到江饱饱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她说。   “加什么油?”   她没有回答,笑着走了。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江饱饱、乔予安,和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鸡汤。   江饱饱站在床边,看着乔予安。乔予安已经从枕头里抬起头了,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端着鸡汤碗,表情复杂。   “予安哥哥,你姐姐好好玩。”江饱饱说。   “她不是好玩,她是嘴欠。”   “但是你爸爸好温柔,他说‘你特别好,这倒是没说错’,他说的是我吗?他说我特别好?”   乔予安看着江饱饱满脸期待的表情,叹了口气。“说的是你。你特别好。全世界你最好了行了吧。”   江饱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夸了真的好开心”的快乐气息。   “予安哥哥,汤好喝吗?”   “还行。”   “我尝一口?”江饱饱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那碗汤。   乔予安把碗递给他。江饱饱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又喝了一口。“好喝!你爸爸炖的汤好好喝!”   “姜放多了。”   “姜放多了也好喝。”   乔予安看着他,笑得一脸开心。 第47章 游乐场!开心   江饱饱在乔予安的VIP病房里待了一整天。他帮乔予安倒了水、拿了外卖、削了苹果,削苹果的时候削掉了一大半果肉,最后递给乔予安的是一个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苹果核。   “予安哥哥,吃苹果。”他举着那个可怜的苹果核,理直气壮。   乔予安看着那个苹果核,深吸一口气。   “你削的还是你自己吃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吃核。”   江饱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苹果核,不好意思地笑了,把苹果核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了。“还挺甜的。”   乔予安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带着无奈和宠溺。   “救命,我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人。乐死我了。”   他笑的时候,脚踝不小心碰到了床尾的栏杆,疼得“嘶”了一声。   “怎么了?疼了?”江饱饱紧张地凑过来。   “没事,碰到了。”   “我帮你揉揉。”江饱饱说着就要掀被子。   “不用不用不用——”乔予安赶紧按住被子,“你别动,我脚没事,你一动我更疼。”   江饱饱缩回手,委屈巴巴地坐在床边。“予安哥哥,你是不是嫌弃我?”   “我没有嫌弃你。”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揉脚?”   “因为你揉脚的方式和你削苹果的方式是一样的。”   江饱饱想了想,没想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但他没有再追问了。   乔予安看着他困惑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笑的时候,脚踝没有碰到栏杆。他可以放心地笑了。   江饱饱在乔予安的病房里住了三天。   说是“住”,其实就是睡在病房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很大,比他C栋的床还大,他每天晚上裹着毯子蜷在沙发上,尾巴从毯子下面溜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尾尖轻轻晃着。   乔予安每天晚上都会从卧室里出来,看看他有没有盖好毯子。有一天晚上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江饱饱的尾巴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黑色的绒毛泛着幽幽的光泽。   乔予安小脸一红,这么贪玩吗?看来以后自己要多准备一些辅助玩具了......   他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江饱饱身上。毯子盖到肩膀的时候,江饱饱的睫毛颤了颤,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予安哥哥……苹果……核……”   乔予安站在月光里,看着他的睡脸,嘴角翘了一下。   他弯下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江饱饱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回了卧室。脚踝已经不疼了,走路的姿势也正常了,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绷带,可以正常走路,可以跑步,可以跳舞,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乔予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天前江饱饱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惊喜,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江饱饱眼睛里的东西——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依赖,像一只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安全地方的小动物。   他问江饱饱发生了什么事,江饱饱说“等你好了我再慢慢跟你说”。他没有再问。他知道江饱饱不是一个会藏心事的人,他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说。   给他时间。乔予安闭上眼睛。   第四天,乔予安出院了。   医生拆掉了他脚踝上的绷带,让他试着走几步。他走了几步,脚踝还有点紧,但不疼了。又走了几步,更顺了。再走几步,他几乎是蹦着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我好了!”他在走廊里张开双臂,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江饱饱在旁边看着他,开心得差点把尾巴露出来。   乔予安出院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带江饱饱去吃甜品。   “你不是一直想尝尝我们店里的甜品吗?今天带你去。”乔予安坐在出租车后座,对身边的江饱饱说。   江饱饱的眼睛亮了。“真的吗?去你开的那个甜品店?棠心甜品?”   “嗯。”   “可以吃很多很多吗?”   “可以。”   “可以吃免费的?”   乔予安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你是嘉宾,免费。”   江饱饱开心得差点在出租车后座上蹦起来。   棠心甜品在市中心的一个商业街区,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门头是淡粉色的,上面写着“棠心甜品”四个字,字体圆润可爱,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橱窗里摆着各种甜品的模型——草莓蛋糕、芒果慕斯、提拉米苏、泡芙、马卡龙,每一个都做得精致漂亮,看起来像艺术品。   江饱饱趴在橱窗上,眼睛贴得近到鼻尖都快碰到玻璃了。   “予安哥哥,这些都是你做的?”   “有些是,大部分是店里的师傅做的。”   “但是这些甜品都是你想出来的?”   “嗯,配方是我研发的。”   “予安哥哥你好厉害!”江饱饱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又聪明又厉害又会做甜品又会画画又会编竹篮又会照顾人,你怎么什么都会?”   乔予安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推开了店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店里坐了不少客人,大多是年轻的女生,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吃着甜品聊着天。空气中弥漫着奶油、巧克力和水果的甜香,温暖而甜蜜,像一个用糖和面粉搭建的小世界。   “老板好!”柜台后面的店员齐刷刷地打招呼。   乔予安微微点头,表情比在节目里更自然一些,不像在镜头前那么精致,但也不像在病房里那么松弛,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属于“工作状态”的从容。   “这位是我的朋友,给他做一个招牌芒果慕斯,再加一份草莓巴伐露。”乔予安对店员说。   江饱饱拉了拉他的袖子。“予安哥哥,我可以吃两个吗?”   “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我好久没吃甜品了,在医院里只吃了苹果,还是我自己削的。”   乔予安想起那个被削成核的苹果,嘴角抽了一下。   “行,两个。吃不完不许走。”   江饱饱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等着上菜的美食评论家。甜品端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芒果慕斯金黄色的,表面光滑如镜,上面点缀着一颗小小的蓝莓;草莓巴伐露是淡粉色的,像一朵云,旁边配着几颗新鲜的草莓。   他先挖了一勺芒果慕斯塞进嘴里,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乔予安紧张地看着他。   “好吃。”江饱饱的声音在发抖,“予安哥哥,这个比沙滩上那个还好吃。”   乔予安松了一口气。“沙滩上那个是我们一起做的,这个是店里师傅做的,工艺不一样。”   “但是配方是你的!是你想出来的!”江饱饱认真地说,“予安哥哥,你脑子里的东西好好吃。”   乔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对,脑子里的东西好好吃?这是什么形容?   “快吃吧,别说话了。”他把草莓巴伐露往江饱饱面前推了推。   江饱饱和舀了一勺草莓巴伐露,眼睛又亮了。“这个也好吃!予安哥哥,你的脑子真的好厉害,里面装了好多好吃的东西!”   店里的客人开始偷偷看他们了。乔予安把脸转向窗外,耳尖泛红。   江饱饱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埋头苦吃,吃得满脸奶油,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蜂蜜的小熊。   吃完两个甜品之后,江饱饱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饱了?”   “刚吃过饭没多久,饱了。”   “那走吧,带你去下一个地方。”   “去哪儿?”   乔予安看着他那张沾满奶油的脸,伸手拿了一张纸巾,帮他擦掉了嘴角的奶油。   “游乐园。”他说。   江饱饱的眼睛亮到了有史以来最亮的程度。   游乐园在城市的东边,开车过去要半个小时。乔予安买了一日通票,两个人每人手腕上戴了一个蓝色的纸质手环。   江饱饱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巨大的摩天轮在阳光下缓缓转动,过山车在空中呼啸而过,尖叫声此起彼伏,旋转木马的五彩灯光在阳光下依然闪亮,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香,和棠心甜品店里的味道不一样,但同样让人想踮起脚尖。   “予安哥哥!那个!”江饱饱指着远处的过山车,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乔予安看了一眼那个几乎垂直的轨道,吞了吞口水。“你确定?”   “确定!那个看起来好好玩!”   “你以前玩过吗?”   “没有!但在——在我老家,我经常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比这个高多了。”   乔予安看着他,不确定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跳进什么里面?”   江饱饱张了张嘴,差点说出“岩浆河”,赶紧改口:“跳进……水里。河里。我家那边有河。”   乔予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两个人排队坐上了过山车。江饱饱坐在第一排,乔予安坐在他旁边,工作人员帮他们压好安全压杆。过山车慢慢爬上最高点的时候,江饱饱低头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人和房子,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在魔界的时候,他经常从悬崖上跳下去,下面是滚烫的岩浆河,跳下去之前要算好角度,不然会掉进岩浆里,高级魔族没事,像他这样的会烧得连骨头都不剩。他每次都算不好角度,每次都差点掉进岩浆里,每次都被其他魔族嘲笑。   但过山车不一样。过山车不用算角度,不用怕掉进岩浆里,不用担心被嘲笑。只要坐着,抓好,叫出来,就可以了。   过山车从最高点俯冲下去的那一刻,江饱饱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爽!   他伸开双臂,迎着风,放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开心啦!!!!!!!   乔予安坐在他旁边,被他叫得耳朵都快聋了,但自己也忍不住叫了出来。因为江饱饱叫得太有感染力了,不跟着叫感觉自己亏了。   过山车停下来的时候,江饱饱的头发被吹得像鸟窝,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予安哥哥!再坐一次!”   “你先把你头发捋捋。”   江饱饱伸手捋了捋头发,额前的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了额头。他的角缩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只要情绪不是太大,太放松,自己是不会暴露的!   魔力很够,足够他用很久很久,久到他不担心自己会暴露,久到他可以放心地笑、放心地叫、放心地伸开双臂迎着风。   “好了!再坐一次!”   “行。”   他们又坐了一次。这次江饱饱没有叫,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像在飞。不是用翅膀飞,是用身体飞。风把他托起来,又把他放下去,像一双手在和他玩一种只有风知道的游戏。   过山车下来之后,他们去坐了旋转木马。江饱饱选了一匹白色的马,乔予安坐在他旁边的一匹淡粉色的马上。旋转木马转得很慢,音乐很轻,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移动的光斑。   “予安哥哥,我今天好开心。”江饱饱抱着马脖子,侧过头看着乔予安。   乔予安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圆圆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珠子。   “我也是。”乔予安说。 第48章 回家   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音乐从一首换到另一首,从轻快的换成舒缓的,又从舒缓的换回轻快的。光斑在地面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白色变成金色。   他们在游乐园里玩了整整一下午。激流勇进、碰碰车、海盗船、大摆锤、跳楼机,每一个项目都玩了一遍,有些玩了两遍。江饱饱每玩一个项目都要吃一个零食——棉花糖、爆米花、冰淇淋、糖葫芦、烤肠、章鱼小丸子。   乔予安看着他那永远填不满的胃,怀疑他的胃是不是连接着另一个次元。   “予安哥哥,我们再去坐一次摩天轮好不好?”江饱饱站在摩天轮下面,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圆轮,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好。”   摩天轮转得很慢,比旋转木马还慢。轿厢缓缓上升,地面上的房子和人越来越小,整个游乐园的景色在脚下慢慢展开,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红色的蛇,旋转木马的顶棚像一个彩色的蘑菇,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夕阳中变成了剪影。   轿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下来。   江饱饱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景色,忽然说了一句让乔予安没想到的话。   “予安哥哥,我前几天打人了。”   乔予安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打谁了?”   “宋凌霄。那个新来的飞行嘉宾。他喝了酒,抓住我的手,把手伸进我衣服里,我好害怕,然后我就打了他一拳,他就晕过去了。”   乔予安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还碰你哪了?”乔予安问。声音不大,但他的脸色变了。   “就手腕和腰。沈总来了,陆总来了,江寻哥和顾总也来了,他们都帮我。沈总说‘他不会再碰你了’,然后节目就停了。”   乔予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摩天轮的轿厢开始缓缓下降,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久到游乐园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个夜空照得像白昼。   “饱饱。”他终于开口。   “嗯?”   “对不起。”乔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在的时候,没能保护你。”   江饱饱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用力地摇头。   “予安哥哥,你不要说对不起。你脚受伤了,不是你的错。而且你走的时候说了,如果有人欺负我就去找沈总,沈总真的帮我了。你的话管用了,你不要难过。”   乔予安看着他,看着那双在夜色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个即使被欺负了也在替别人考虑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饱饱的手。   “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他说。   江饱饱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因为今天是很开心的一天,开心的时候不能哭,哭了就不开心了。   “予安哥哥,我们下去吃棉花糖好不好?”   乔予安看着他,笑了。“好。”   摩天轮缓缓降到地面,门开了。江饱饱先跳出去,转身伸手拉乔予安。乔予安握着他的手,跨出轿厢,脚踝稳稳地踩在地面上,不疼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游乐园的主干道上,两旁是各种摊位,卖吃的、卖玩的、卖纪念品的,灯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江饱饱买了一个粉色的棉花糖,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棉花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撕下另一块,递给乔予安。   乔予安接过来,塞进嘴里。甜的,软的,像云朵一样。   “予安哥哥,我们明天还来吗?”   “你想来就来。”   “那后天呢?”   “后天也可以。”   “大后天呢?”   “大后天也可以。”   “那大大后天呢?”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我要把这个问题问到天荒地老”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每天都可以。你想来多少次我都陪你来。”   江饱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手里举着棉花糖,站在游乐园的灯光下,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但意外地很适合这个世界的、闪闪发光的人。   乔予安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江饱饱按下了快门。   “咔嚓。”   江饱饱嘴里还含着棉花糖,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又傻又可爱。   乔予安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翘了起来。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予安哥哥,你偷拍我!”   “光明正大拍的,没有偷。”   “那你给我看看,拍得好不好看?”   乔予安把手机递给他。江饱饱看着屏幕上那张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傻乎乎的照片,笑了。   “好好看!予安哥哥你拍得真好!”   乔予安看着他真心实意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是心动的那种暖,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河流汇入大海的那种。   江饱饱是他拍过的最好看的模特。他的构图不够好,光线不够好,角度不够好,那张照片放在任何一个摄影比赛里都会在第一轮被淘汰。   但那张照片里的江饱饱是真实的。不是节目里的“嘉宾江饱饱”,不是镜头前的“可爱人设”,不是任何人为他设定的角色。他就是他自己,站在游乐园的灯光下,举着棉花糖,笑得像一个从来没有被伤害过的、干净的、自由的、完整的人。   乔予安把手机收起来。   “饱饱,回家吧。”   “回哪个家?”   “你想回哪个家?”   江饱饱想了想。沈总的家在等他去,予安哥哥的家也可以去,但予安哥哥的家有他妈妈做的红烧肉,有他爸爸炖的汤,有他姐姐的“加油”,还有一张很大的沙发,可以让他蜷着睡觉。   “回你家。”江饱饱说。   乔予安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行,回我家。”   今天早发一点,来征求意见(想要开放式剧情的扣1,想要沈淮序当正宫的扣2) 第49章 可爱的小狗   乔予安的家在市中心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里,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豪宅,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的品味。玄关的换鞋凳是复古的丝绒质地,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甜品插画,鞋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干绣球。   江饱饱站在玄关,看着那双递到自己面前的毛绒拖鞋,拖鞋是淡蓝色的,鞋面上绣着一只胖乎乎的云朵。   “予安哥哥,你家好漂亮。”   “还行。”乔予安弯腰把自己脚上的运动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进鞋柜里,“你穿这双,我专门买的。”   江饱饱低头看着那双云朵拖鞋,心里暖暖的,这是予安哥哥提前准备好的。   他穿上拖鞋,在乔予安家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客厅不大,但很明亮,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间温室。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宽很深,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和一杯没喝完的水,沙发上搭着一条浅蓝色的毯子,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   江饱饱看着那条搭在沙发上的毯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予安哥哥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说,这里有一个人住,他会在沙发上看书,会在阳台上浇花,会在厨房里做甜品,他一个人生活得很好,但他的生活里缺了点什么。   现在江饱饱来了,他要做那个填补空缺的人。   “予安哥哥,我住哪里?”   乔予安走过来,推开客厅旁边的一扇门。“这间。”   江饱饱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床单是天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云朵,和玄关的拖鞋是同一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蘑菇形状的小夜灯,旁边是一本童话书——《小王子》。   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纱帘,风吹进来的时候,纱帘会轻轻飘起来,像一朵朵透明的云。最让江饱饱惊喜的是,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乔予安之前做的那种玫瑰酱,罐口系着一根浅粉色的丝带。   “予安哥哥,这是给我准备的?”   “嗯,你之前不是说想吃玫瑰酱吗,我做了一罐新的,放在你房间里,晚上饿了可以吃。”   江饱饱站在房间中间,看看天蓝色的床单,看看蘑菇小夜灯,看看《小王子》,看看那罐玫瑰酱,看看那扇挂着白色纱帘的窗户。   他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房间。不是因为它有多大、多豪华,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他还没来之前,就想好了他需要什么,然后把每一样东西都准备好,等着他来。   “予安哥哥,你对我真好。”江饱饱的声音有点闷。   乔予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翘着。“你才知道?”   江饱饱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予安哥哥,你以后不要一个人住了。我陪你住,你不用给我准备房间,我和你住一间就行了,这样省电。”   乔予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省电?”   “对啊,两个人住一间房,灯只开一盏,空调只开一台,省一半的电。”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我是不是很会过日子”的表情,深吸一口气。“饱饱,我不缺这点电费。”   “但是能省就省嘛,电视里妈妈说——”江饱饱突然闭上了嘴。他没有妈妈。魅魔是没有妈妈的,他们从魔界的能量中诞生,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们“能省就省”。那句话是他从电视里学来的,说顺嘴了,差点露馅。   乔予安看着他突然闭嘴的样子,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想做那个非要揭开别人伤疤的人。“行吧,你想住哪间住哪间,电费你不用操心。”   江饱饱松了一口气,又开心起来,在房间里蹦了两下。蹦到第二下的时候,他的尾巴从裤子里翘了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迅速缩了回去。他紧张地看了一眼乔予安。   乔予安正在看手机,没注意到。   江饱饱拍了拍胸口,尾巴在裤子里安分了。   第二天下午,乔予安说要带江饱饱去一个地方。江饱饱问他去哪儿,他不说,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两个人出了小区,打了辆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家宠物店门口停了下来。   江饱饱看着橱窗里的小动物们,眼睛一下子亮了。小狗在笼子里滚来滚去,小猫在猫爬架上伸懒腰,兔子在角落里啃胡萝卜,每一只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只都可爱得要命。   “予安哥哥,你要买宠物?”   “我们买。”乔予安推开宠物店的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无聊吗?养只狗陪你。”   江饱饱跟着他走进去,在宠物店里转了一圈。他看过小狗,看过小猫,看过兔子,看过仓鼠,看过龙猫,每一只都蹲下来看了很久,每一只都摸了又摸,每一只都喜欢得不得了。   “予安哥哥,我选不出来,全都想要。”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小孩子进了糖果店”的表情,正要说话,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汪”。   那是一只拉布拉多幼犬,奶白色的,胖乎乎的,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用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江饱饱。它的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幅度不大,但每一摇都像是在说“你看看我呀”。   江饱飽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里。小狗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江饱饱的手指被舔得痒痒的,忍不住笑了。“予安哥哥,这只!我要这只!”   乔予安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只小狗。奶白色的毛,圆滚滚的身体,黑亮的眼睛,看起来像一个刚出炉的、还没撒糖霜的小面包。   “老板,这只拉布拉多多少钱?”   老板走过来,报了价,乔予安扫码付了钱。小狗被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江饱饱怀里。它有点紧张,缩在江饱饱的臂弯里,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叫,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江饱饱,像在问“你是我的新主人吗”。   “予安哥哥,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你想叫什么?”   江饱饱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胖乎乎、圆滚滚、奶白色的小东西,想了想。“它长得好像馒头,白白胖胖的。”   乔予安看着那只确实很像馒头的小狗,嘴角翘了一下。“就叫馒头吧。”   江饱饱把小狗举起来,对着它的脸认真地说:“馒头,你好,我叫江饱饱,以后我是你爸爸,他是你另一个爸爸。”他指了指乔予安。   乔予安的笑容僵住了。   “另一个爸爸?”   “对呀,你买的它,我养的它,你是出钱的爸爸,我是出力的爸爸。”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我说得很有道理”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反驳的冲动。出钱的爸爸,出力的爸爸,行吧。   弹幕不在,但如果在,大概会说:恭喜乔予安喜提“出钱的爸爸”称号,恭喜江饱饱喜提“出力的爸爸”称号,恭喜馒头喜提两个爸爸。   从宠物店出来的时候,江饱饱抱着馒头,乔予安拎着狗粮、狗窝、狗碗、狗玩具、狗尿垫、狗零食,大包小包地跟在后面,像一个刚完成超市大采购的家庭主夫。   “饱饱,你帮我拎一个。”   “我抱着馒头呢,没手了。”   “你把馒头放我袋子里。”   “不行,袋子太硬了,馒头会不舒服的。”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什么都可以委屈但馒头不能委屈”的表情,叹了口气,把所有的袋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江饱饱把馒头放在地上。小狗在陌生的环境里有点紧张,缩在江饱饱脚边,不敢乱跑。江饱饱蹲下来,用手轻轻抚摸它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馒头,别怕,这是你家,以后你就在这里住。这个家很大,有两个爸爸,有很多好吃的,有软软的窝,有好多好多玩具。你会很开心的。”   小狗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江饱饱,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江饱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予安哥哥你看,馒头亲我了!”   乔予安站在旁边,看着江饱饱蹲在地上哄小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日常。日常到他觉得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时刻,就是普通的一天,在家里,两个人,一只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照在那盆绿植上,照在沙发上的蓝毯子上。   这种日常感,比他参加过的任何一场高档晚宴、去过的任何一家米其林餐厅、住过的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都让他觉得舒服。   第二天晚上,吃完晚饭后,乔予安在厨房洗碗,江饱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和馒头玩拔河。馒头咬住绳结的一头,用力往后拽,小屁股撅得老高,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江饱饱假装被它拽倒了,躺在地毯上,馒头扑上来,舔他的脸,舔得他满脸口水。   “馒头你别舔了,痒——”江饱饱笑着躲,馒头追着舔,一人一狗在地毯上滚成一团。   乔予安从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江饱饱躺在地毯上,馒头趴在他胸口上,两个都在喘气,馒头的尾巴摇得像要起飞了。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脏。”乔予安把擦手的毛巾搭在肩上,“起来,把馒头放窝里,我有话跟你说。”   江饱饱抱着馒头坐起来,把馒头放进新买的狗窝里。馒头在窝里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它今天玩得太累了,不到三秒就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第50章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江饱饱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等着老师训话。“予安哥哥,你要跟我说什么?”   乔予安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江饱饱的表情有点紧张,眼睛东张西望的,不敢看他。   “你别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还缺什么吗?”   “我没紧张。”江饱饱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画得飞快。   乔予安看着他那个口是心非的样子,没拆穿他。“饱饱,你上次说你在节目里当群演,有工资,但据我所知工资不是太高,你现在缺钱吗,我先给你转十万吧。”   江饱饱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乔予安。“对了对了,我带钱了。予安哥哥,给你。”   乔予安看着那张被递到面前的银行卡,愣了一下。“你给我干嘛?”   “给你花呀。”江饱饱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情,“我在节目里赚的钱都存在这张卡里了,苏姐说一共有好几万。我不会花钱,也不会管钱,给你花。你帮我管着,我以后挣钱了还往这张卡里存。”   乔予安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接。“饱饱,这是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我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钱,你有好多好多钱。”江饱饱把银行卡往他手里塞,“但是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钱是我的钱。你给我买了好吃的,给我准备了房间,给我买了馒头,给我花了这么多钱,我也要给你花钱。”   “我不需要你给我花钱。”   “但是我想给你花。”江饱饱认真地看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玩笑,“予安哥哥,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我不会做甜品,不会画画,不会编竹篮,不会照顾人,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吃饭和睡觉。但是我有钱,我的钱虽然不多,但是我想都给你。”   乔予安攥着那张银行卡,沉默了。   “而且,”江饱饱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予安哥哥,你知道吗,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乔予安的手一抖,银行卡差点掉在地上。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这句话从江饱饱嘴里说出来,他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笑。这句话他在网上看过无数次,每次看到都觉得矫情,但从江饱饱嘴里说出来,他觉得不是在说情话,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相信的道理。   “你在哪学的这句话?”乔予安问。   “电视里看的。一个老爷爷说的,她说她把她所有的钱都给了他老伴,因为他的爱都在他老伴那里。我觉得他说得对。”江饱饱顿了顿,“予安哥哥,我的爱也在你这里。”   乔予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江饱饱的表情没有一丝害羞,没有一丝犹豫,他说“我的爱也都在你这里”的时候,语气和他说“今天小笼包好好吃”一模一样。自然的,坦荡的,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因为他的“爱”和他对红烧肉、对芒果慕斯、对馒头、对木勺子的“喜欢”是一样的。干净的,纯粹的,不带有任何占有欲的,不需要回应的,只是单纯地想把最好的东西给那个他在乎的人。   乔予安把银行卡收进了口袋。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收,江饱饱会一直说一直说,说到他收为止。而且......他想要这份干净的爱。   “行,我收下了。密码是多少?”   “一二三四五六。”   乔予安的手又抖了一下。“什么?”   “一二三四五六。六个数,一二三四五六。”   乔予安看着他那张“我的密码是不是很好记”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饱饱,你知道这个密码有多不安全吗?一二三四五六,全世界最容易猜的密码。随便一个人捡到你的卡,去ATM机上一试,你的钱就没了。”   江饱饱想了想。“可是没有人会捡到我的卡呀,卡在你那里。”   “万一丢了呢?万一被人偷了呢?”   “那我就报警。警察叔叔会帮我找回来的。”   乔予安深吸了第二口气。他已经不想解释“报警找不回来”这个道理了,因为以江饱饱的智商,这个道理可能要解释很久,久到馒头长大、久到玫瑰酱发酵、久到他头发变白,不是他看不起江饱饱,而是因为江饱饱真的有很多歪理。   “明天我去银行,帮你改密码。”   “改成什么?”   “改成你生日。”   “我生日是什么时候?”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连自己生日都不记得的表情,深吸了第三口气。“你身份证上写了,十月十号。”   “哦,十月十号,那我记住了。予安哥哥,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三月二十。”   “三月二十,我也记住了。以后我每年都给你过生日。”   乔予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翘了一下。“行。”   江饱饱开心地靠在沙发上,把脚缩上来,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团。馒头在狗窝里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皮朝上,睡得像一块融化的黄油。江饱饱看着它,笑了。   “予安哥哥,馒头睡觉的样子好像你。”   乔予安看了一眼狗窝里那只四脚朝天的小狗。“哪里像了?”   “你睡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手脚都伸开,像一个大字。”   乔予安闭上眼睛,深吸了第四口气。“你没有见过我睡觉。”   “我见过。在C栋的时候,有一次晚上我出来喝水,你的房门没关严,我看到你睡成一个大字。”   乔予安决定不再问了。他怕再问下去,自己会知道更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比如江饱饱晚上出来喝水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他的睡脸,比如江饱饱有没有在门口站了很久,比如江饱饱有没有偷偷笑过。   他不问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饱饱,时间不早了,去洗澡睡觉。”   “予安哥哥,你还没说收不收我的钱呢。”   “我不是已经把卡收了吗?”   “那你收了我的钱,你就要花。不要存着,要花掉。花掉的才是钱,存着的只是数字。”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我在教你花钱的道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这个连自己银行卡密码是一二三四五六都不知道多危险的人,在教他花钱。   “行,我明天就去花。花光。”   “也不用花光,留一点,给馒头买零食。”   乔予安站起来,走到江饱饱面前,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去洗澡,明天带你和馒头去宠物公园。”   江饱饱开心地从沙发上蹦起来,跑进浴室。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木勺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又跑进浴室。   乔予安看着那把木勺子,看了几秒,然后弯腰,帮他把勺子放进抽屉里,关好。不是藏起来,是不想让潮湿的空气和炽热的阳光把木头弄坏了。那把勺子对江饱饱很重要,重要到他每天都要握在手里才能睡着。   乔予安不管那把勺子是谁送的,也不管勺子上刻的小动物是什么。但他知道江饱飽珍视它,所以他也会珍视它。   浴室里传来水声和哼歌的声音。调子还是那么离谱,但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溪水,清清凉凉的。   馒头被哼歌声吵醒了,从窝里抬起头来,耳朵竖着,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头埋进爪子里,继续睡了。   乔予安站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的哼歌声,看着狗窝里睡成一团的小狗,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的夜景。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银行卡,翻过来看了一眼。卡的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江饱饱”,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到“饱”字的时候,最后那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小尾巴。   乔予安把银行卡收好,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他想起江饱饱说的这句话,嘴角翘了一下。他只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一个人用这么简单直接的方式告诉——我爱你,我把我的钱都给你,因为我的爱在你这里。   乔予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或者一家人。每一盏灯都有自己的故事。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不会用刀的室友,一只四脚朝天的狗,一把刻着小动物的木勺子,几罐正在慢慢发酵的玫瑰酱,一张密码是一二三四五六的银行卡。   这个故事不完美。但它很温暖。温暖到他不舍得关灯,不舍得结束这一天,不舍得闭上眼睛。   浴室的水声停了,江饱饱满头蒸汽地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看到乔予安站在窗前,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向窗外。   “予安哥哥,你在看什么?”   “看灯。”   “灯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觉得亮。”   江饱饱歪着头看了看窗外的灯火,又看了看乔予安的侧脸。乔予安的侧脸在灯光中很柔和,不像在节目里那么精致,不像在甜品店里那么从容,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的本来的样子。   “予安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江饱饱说。   乔予安没有转头,但嘴角翘了起来。“你头发还在滴水。”   江饱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湿的。“忘了吹了。”   “去吹,不然明天头疼。”   “予安哥哥帮我吹。”   乔予安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理直气壮的眼睛。   “你自己没手吗,小笨蛋?”   “有手,但是不会吹。在C栋都是自己吹的,但是吹得不好,后脑勺总是吹不干。予安哥哥你帮我吹嘛。”   乔予安看着他,叹了口气。但他已经去拿吹风机了。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乔予安的手指在江饱饱的头发间穿梭,温热的風吹在头皮上,痒痒的,很舒服。江饱饱闭着眼睛,脑袋随着乔予安的手指轻轻晃动,像一只被主人挠下巴的猫。   馒头被吹风机的声音吵醒了,从狗窝里爬出来,摇着尾巴跑过来,蹲在两个人脚边,仰头看着他们。它的耳朵竖着,歪着脑袋,一脸困惑,好像在说:你们在干什么?能不能不要吵我睡觉?   “馒头来了!”江饱饱伸手去摸馒头,头发从乔予安手里滑出去,一缕湿发翘在空中,像一个感叹号。   “饱饱别动,还没吹干。”   “可是馒头在看我。”   “让它看。”   馒头蹲在脚边,仰着头,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哈欠,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江饱飽的拖鞋上,闭上了眼睛。吹风机的声音变成了白噪音,像下雨,像海浪,像风吹过竹林。   馒头在这种声音里慢慢睡着了。江饱饱的头发也慢慢吹干了。   乔予安关掉吹风机,把江饱饱的头发拨了拨,确认每一根都干了。   “好了,去睡吧。”   江饱饱睁开眼睛,看了看乔予安,又看了看脚边睡着的馒头。   “予安哥哥,晚安。”   “晚安。”   江饱饱弯下腰,轻轻地把馒头从拖鞋上抱起来,放进狗窝里。馒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子朝上,又睡成了一个大字。   江饱饱看着它,笑了。“予安哥哥,馒头又睡成一个大字了,真的好像你。”   乔予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反驳了。   江饱饱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乔予安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轻轻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江饱饱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予安哥哥?”   “银行卡我收下了。密码明天去改。但是。”乔予安顿了顿,“你要是没钱花了,就问我要。不要不好意思,不要自己去ATM机取钱,不要告诉我‘我还有钱’,不要骗我。”   江饱饱从门缝里看着他,眨了眨眼。“予安哥哥,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乔予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快去睡。”   “予安哥哥,你还没回答我。”   “不需要回答。快去睡。”   江饱饱看着他那张“你再不睡我就生气了”的脸,乖乖地关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乔予安听到门后面传来一声小小的、带着笑意的“予安哥哥担心我了”。   乔予安站在门外,嘴角翘了一下。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路过狗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馒头。馒头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他蹲下来,把滑到地上的小毯子捡起来,盖在馒头身上。   “你另一个爸爸说得对,你睡觉的样子确实像我。”他小声说。   馒头在睡梦中摇了摇尾巴,像是在回答。乔予安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他拿出那张银行卡,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   卡上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知道背面写着“江饱饱”三个字,“饱”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小尾巴。   他把银行卡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银行卡上,落在“江饱饱”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他不信这句话。钱是钱,爱是爱,两回事。但江饱饱信。江饱饱信,他就会好好收着这张卡,不会花掉里面的一分钱。因为他知道,那张卡里存的不只是钱,是江饱饱的全部。   全部不多。但全部就是全部。   (感谢宝宝们的建议,今天加更四千字,爱你们哦\( ̄︶ ̄*\))) 第51章 老沈生病了   江饱饱在乔予安家里住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彻底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每天早上他会被馒头舔醒,这只小拉布拉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习惯,六点准时爬上他的床,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脸,拱到他把眼睛睁开为止。   然后一人一狗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等乔予安从厨房端出早餐。早餐的花样每天都不一样,前天是培根煎蛋三明治,昨天是蓝莓松饼配枫糖浆,今天是芝士厚蛋烧。   江饱饱满嘴食物的时候总在想,予安哥哥是不是其实是个神仙,只不过伪装成了甜品店老板?   第四天的时候,乔予安吃完早餐后没有去洗碗,而是坐在沙发上,把一个文件袋推到江饱饱面前。   “饱饱,这个东西给你。”   江饱饱正在和馒头玩拔河,绳结被馒头咬得全是口水。他腾出一只手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   社保卡、医保卡、公积金账户信息、养老保险手册、失业保险登记表、工伤保险说明、生育保险条款,还有一份补充医疗保险的合同。   “这是什么东西?”江饱饱把资料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一个字都没看懂。   “六险两金。”乔予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社保五险一金的基础上,我帮你多交了一份补充医疗和一份企业年金。六险两金,比正常人多一险一金。”   江饱饱眨了眨眼。“我……我有工作了?”   “你有银行卡,有工资,当然有工作。”乔予安放下咖啡杯,“节目组的劳务费是走公账的,算正式收入,可以交社保。我问过苏姐了,她说没问题。”   江饱饱还是不太懂六险两金到底是什么,但“比正常人多一险一金”听起来很厉害,像是某种升级版的人类配置。予安哥哥觉得他配得上升级版的待遇,他就很开心了。   “谢谢予安哥哥。”他把文件袋抱在怀里,馒头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似乎对这个纸质的东西不太感兴趣。   乔予安又拿出一个东西,一张卡片,淡粉色的,和节目组的心动投票卡有点像,但上面印着“棠心甜品·终身荣誉会员”几个烫金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持此卡可在全国棠心甜品连锁店无限畅吃,本人使用,不得转让。”   江饱饱看着那张卡片,呼吸急促了。   “予安哥哥,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拿着这张卡,去任何一家棠心甜品,所有甜品免费,随便吃,不限量,不限次,一辈子。别怕,这个卡只能你自己用,丢了也没关系。”   江饱饱的眼眶红了。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脑子处理不了这个信息,只能通过眼泪来释放。   “予安哥哥,你往这张卡里充了多少钱?”   乔予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看江饱饱。“二十万。”   馒头从江饱饱怀里跳了下去,因为它感觉到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它头上。江饱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那张粉色卡片上,把“终身荣誉会员”几个字洇湿了。   “二十万……可以买好多好多小笼包……”他抽噎着说。   乔予安看着他哭的样子,伸出手把他的头按进自己肩窝里。“别哭了,二十万是存在卡里的,你吃不完。”   “我吃得完!”   “……你吃得完我也认了。”   江饱饱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把木勺子放在一起。卡片是软的,木勺子是硬的,在口袋里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予安哥哥,你给我交了六险两金,又给我充了二十万的甜品卡,我以后怎么还你?”   乔予安正在收文件袋,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不用还。”   “不行,要还的。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你给我花了这么多钱,你的爱都在我这里,我也要把我的爱给你。”江饱饱说着就要掏银行卡。   乔予安按住他的手。“你的卡已经在我这里了。你不用再给我什么了。你好好吃饭,好好养馒头,好好录节目,就是最好的还。”   江饱饱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予安哥哥,你是我在人类——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乔予安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揉了揉。“嗯,最好的。”   馒头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对这个“最好的朋友”的宣言毫无兴趣。它只想知道今天的狗粮什么时候开饭。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早上被馒头舔醒,吃乔予安做的早餐,遛狗,去棠心甜品吃下午茶,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馒头趴在两个人中间,肚皮朝上,睡得四仰八叉。   第五天的时候,江饱饱已经能把从家到甜品店的路记住了。第六天的时候,他已经和甜品店的店员混熟了,店员们都知道老板有一个“特别能吃的小朋友”,每次他来都会多给他一份草莓巴伐露。   第七天的时候,他甚至在店员的指导下学会了做马卡龙,虽然做出来的成品颜色不对、形状不对、大小也不对,但乔予安还是把它装进了精致的盒子里,放在收银台后面,说这是“镇店之宝”。   第八天的中午,江饱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馒头趴在他胸口上,一人一狗都懒洋洋的。乔予安在厨房里做午饭,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江饱饱在看手机。沈淮序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片,配了一行字。   图片是一张温度计的照片,显示三十八度七。配文是:“发烧了,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江饱饱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馒头从他胸口滑下去,在地上滚了一圈,委屈地“呜”了一声。   “予安哥哥!沈总生病了!”他举着手机冲进厨房,差点撞翻乔予安手里的炒锅。 第52章 装病   乔予安关了火,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温度计,三十八度七,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沈淮序,沈氏财团掌门人,商界人称“活阎王”,个人身家超两千亿。这样一个人的家,没有保姆?没有佣人?没有私人医生?一个电话打过去,三分钟内能有一整个医疗团队出现在他面前。   他会“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而且这条朋友圈的发布时间,中午十二点零三分,正好是午饭时间。而江饱饱每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会看手机,因为他设了一个十二点的闹钟,闹钟的名字叫“看手机,说不定有人找我”。   这个习惯,江饱饱只在一次聊天中提过一次,在C栋的客厅里,他随口说了一句“我设了十二点的闹钟,因为我怕有人找我我看不到”。   沈淮序记住了。而且精准地利用了这一点。   乔予安深吸一口气。这不是生病,这是钓鱼。鱼饵是三十八度七的温度计,鱼钩是“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鱼是他乔予安家的江饱饱。   他转头看着江饱饱。江饱饱的眼睛已经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只听到主人受伤消息的导盲犬,随时准备冲出去。   “予安哥哥,沈总生病了,没有人照顾他。他一个人在家,发烧三十八度七。他会不会烧傻了?他会不会连水都倒不了?他会不会——”   “他不会。”乔予安打断他,“他有保姆,有佣人,有私人医生。他随便打一个电话,什么都有。”   江饱饱看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是他说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那是他说的。实际情况是——”   “予安哥哥,你不相信沈总吗?”   乔予安闭上了嘴。他看着江饱饱那双含着泪水的、充满担忧的、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防备的眼睛,心里那根“我要戳穿沈淮序诡计”的弦一下子松了。   他为什么要戳穿?戳穿了又怎样?让江饱饱知道沈淮序在骗他?让江饱饱觉得这个世界上连沈淮序那样的人都会说谎?让江饱饱再失去一份对别人的信任?   乔予安不想做那个拆毁信任的人。   “你想去看他?”乔予安问。   江饱饱猛点头。“我想去照顾他。予安哥哥,你会不会不高兴?”   乔予安看着他,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我送你。”   江饱饱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丢下你,去看别人。”   乔予安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你不是丢下我,你是去看生病的朋友。应该的。”   他说“应该的”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心里在说——沈淮序你等着,这笔账我记下了。   江饱饱不知道乔予安心里的风起云涌,只知道予安哥哥答应了,没有生气,还说要送他去。他开心地跑回房间收拾东西,馒头跟在他脚后跟后面跑,以为在玩游戏,尾巴摇得像小风扇。   乔予安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还没做完的红烧肉,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沈淮序的头像——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他点进去,发了一条消息。   “沈总,高招。”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谢谢。”   “他去了之后,不要让他累着。”   “知道。”   “他晚上要吃夜宵,不要给他吃太多,胃会不舒服。”   “知道。”   “他睡觉要抱东西,你给他个枕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枕头?”   “什么都行,软的就行。。”   “好。”   乔予安盯着屏幕上那个“好”字,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两下。他想说“你别对他动歪心思”,但这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他不是沈淮序的对手。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沈淮序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怎么用一个体温计和一句话,就能让江饱饱心软,让乔予安放手,让所有人按照他的剧本走。   乔予安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打开火,继续做红烧肉。做好的红烧肉他装进了保温盒里,塞进江饱饱的背包。   “带给沈总吃。”   江饱饱抱着保温盒,笑得眼睛弯弯的。“予安哥哥,你真的太好了。”   “我知道。”乔予安说。他帮江饱饱拉好背包拉链,蹲下来摸了摸馒头的头,“馒头,你爸爸要出去几天,你在家陪我。”   馒头“汪”了一声,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乔予安叫了一辆车,把江饱饱送到小区门口。江饱饱上了车,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予安哥哥,我走了!”   “嗯。”   “馒头你要乖!听予安哥哥的话!”   “汪!”   “予安哥哥,你记得给玫瑰酱放气!每天都要放!”   “知道了。”   “予安哥哥,你晚上不要工作太晚!早点睡!”   “行了行了,快走吧。”   车子开动了,江饱饱还在窗口招手,招了很久,直到车子拐了弯,看不见了。   乔予安站在小区门口,手里牵着馒头的绳子,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馒头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子消失的方向,发出一声小小的、困惑的“呜”。   “走吧,回家。”乔予安蹲下来,把馒头抱起来,转身往回走。   馒头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眼睛还看着车子开走的方向。   乔予安走得很慢。馒头才两个多月,还没一只成年猫大。他在想事情。   沈淮序这条朋友圈,他只发给江饱饱一个人看。这个猜测不需要证据,乔予安百分之百确定。因为如果这条朋友圈是公开的,他一定会看到。   他的微信好友里有沈淮序,他没有看到这条动态,说明沈淮序在发的时候设置了权限——“仅部分好友可见”,而那个“部分好友”,很可能只有一个人。   江饱饱。   沈淮序知道江饱饱会心软。知道江饱饱看到“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这几个字会哭。知道江饱饱会第一时间来找乔予安,说“予安哥哥我要去照顾沈总”。知道乔予安不会拒绝,因为拒绝会让江饱饱难过。他什么都算到了。   从那个温度计,到那条朋友圈的文案,到发布时间,到可见范围,到乔予安的反应。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里。   乔予安忽然笑了,这贱人,真有心机。沈淮序不是在追江饱饱,他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人的反应都预料到了,连他这个“对手”的反应都在沈淮序的计算之中。   他不是输给了沈淮序的感情,他是输给了沈淮序的脑子。   乔予安推开家门,把馒头放在地上。馒头在玄关转了两圈,跑到江饱饱的房间门口,蹲下来,用爪子扒了扒门,然后回头看着乔予安,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呜”。   “他过几天就回来了。”乔予安蹲下来,摸了摸馒头的头。   馒头把下巴搁在地板上,眼睛还是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尾巴不摇了。   乔予安站起来,走到江饱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床铺得整整齐齐,天蓝色的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蘑菇小夜灯还亮着,是江饱饱走之前特意打开的,他说“开着灯,房间就不孤单了”。   哎,这次不怕浪费电了。   窗台上那罐玫瑰酱还在,罐口的粉色丝带被江饱饱换成了蓝色,说蓝色是他的颜色,粉色是予安哥哥的颜色。   乔予安拿起那罐玫瑰酱,拧开盖子,闻了闻。玫瑰花的香气已经很浓了,冰糖完全融化了,花瓣在糖浆中变得透明,像一块块琥珀。他盖好盖子,放回窗台上。   然后他在江饱饱的床上坐了下来。床单上还残留着江饱饱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更原始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像刚出炉的面包,像雨后泥土的气息。   馒头跳上床,在枕头旁边蜷成一团,把鼻子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乔予安看着馒头,嘴角翘了一下。一个人和一只狗,在另一个人的房间里,闻着他的味道,等他回来。   这画面太矫情了,像青春电影里的慢镜头。但乔予安没有起来。他也躺了下来,侧过身,看着窗台上那罐玫瑰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玻璃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乔予安闭上了眼睛。馒头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闭上了眼睛。   一人一狗在江饱饱的床上睡着了。窗外阳光正好,窗台上的玫瑰酱在阳光下慢慢发酵,像时间本身,像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情,在安静的地方,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另一种东西。 第53章 量大管饱五千字   江饱饱到沈淮序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沈淮序住的地方不在市中心,在城北一个很安静的湖边。车子开进一片浓密的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车子最后在一扇黑色的大铁门前停下来,门没有关,像是早就等着的。   江饱饱下了车,抱着乔予安给的那个保温盒,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是一条不长的石板路,路的两边种着矮矮的灌木,修剪得很整齐。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房子,灰色的外墙,大片的玻璃窗,简洁得像一本没拆封的书。   “沈总家好大。”江饱饱对司机说。司机笑了笑,帮他拿下背包,开车走了。   江饱饱深吸一口气,他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总生病了,能不能吃红烧肉?发烧了是不是要吃清淡的?予安哥哥做的红烧肉这么好吃,万一沈总吃了拉肚子怎么办?   他想得脑子都要炸了,决定先见到沈淮序再说。   门是虚掩着的。江饱饱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门开了。玄关很宽敞,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擦得亮得像镜子。鞋柜上放着一双毛绒拖鞋,和乔予安家那双云朵拖鞋不一样,这双是深灰色的,上面没有图案,但看起来很软很暖。   江饱饱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换上拖鞋,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大得能在里面打羽毛球。沙发是深灰色的,又宽又长,像一片灰色的云。茶几是黑色的玻璃面,上面放着一杯水、一本书和一只体温计。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沈总在楼上还是楼下?他没有说。   “沈总?”江饱饱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大了一点。“沈总——我来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开始紧张了。沈总是不是烧晕过去了?是不是倒在地上了?是不是在厕所里站不起来了?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各种可怕的画面,每一幅都比上一幅更惊悚。   他顺着客厅往里走,走过一个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都是他看不懂的那种。走廊尽头是一个半开放的厨房,厨房很大,所有东西都是银灰色的,像太空舱。厨房旁边有一个楼梯,木头台阶,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江饱饱上了楼梯。二楼有一个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好几扇关着的门。他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哪一扇门后面是沈淮序。   “沈总——”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回答,是一声咳嗽。很轻,很闷,像隔着一堵墙。江饱饱顺着声音走过去,站在一扇半掩的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卧室。   很大,比江饱饱在乔予安家住的整个房间还大。床靠墙,深灰色的床单,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有两个。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床单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沈淮序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他的头发没有用发胶,软塌塌地垂在额前,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一些。   他看到江饱饱,微微动了一下,像想坐起来但没有力气。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了一样。   江饱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冲过去,蹲在床边,把手里的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摸沈淮序的额头。他的手指碰上去的瞬间,沈淮序的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躲开。   “沈总,你好烫!”江饱饱的手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你烧到多少度了?体温计在哪里?你吃药了吗?喝水了吗?吃饭了吗?予安哥哥做了红烧肉,但我觉得你可能不能吃,发烧了要吃清淡的,我去给你煮粥——”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但站太快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撑在沈淮序的枕头两侧,脸和沈淮序的脸之间只隔了不到十厘米。   空气安静了。   江饱饱看着沈淮序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冷冷的、深不见底的,但现在因为生病,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锋利了。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躲,没有推开,没有说“你压到我了”。   江饱饱的手在发抖。   “沈、沈总,我不是故意的,我腿麻了。”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来,但手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往下塌了一点,这次他的鼻子差点碰到了沈淮序的鼻子。   沈淮序的呼吸打在他的人中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药味和薄荷牙膏的味道。江饱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成了烟花。   他终于撑了起来,站直了,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床尾的柱子,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敢叫出声。他捂着自己撞疼的腰,看着沈淮序,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螃蟹。   沈淮序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江饱饱看到了。   “你笑了。你生病了还笑。”   沈淮序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因为生病而显得更苍白了,衬得那片阴影更深更浓。   江饱饱站在床尾,捂着撞疼的腰,看着沈淮序闭着眼睛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跳好快。不是因为从海滩上那个吻之后每次见到沈淮序都会心跳加速的那种快,而是一种新的、更剧烈的、像心脏要裂开一样的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快压下去,开始做正事——照顾病人。   他先去找体温计。茶几上没有,床头柜上没有,抽屉里也没有。最后他在地上找到了,是他刚才扑过来的时候把体温计从床头柜上蹭掉了。   “沈总,张嘴。”他捏着体温计凑到沈淮序嘴边。   沈淮序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支被江饱饱攥得汗津津的体温计。“那是夹在腋下的。”   江饱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体温计,他的脸又红了。   “哦,腋下。你抬胳膊。”   沈淮序微微抬起左臂。江饱饱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塞得太深了,硌得沈淮序闷哼了一声。他又往外抽了一点,但还是歪的。沈淮序自己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把胳膊放下来,夹住了体温计。   “等五分钟。”沈淮序说。   “好。”江饱饱站在床边,不知道这五分钟该干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能干站着,像一个不合格的护工。   于是他赶紧去倒了一杯水,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放得太用力了,水溅出来,溅了几滴在沈淮序的枕头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拿纸巾去擦,擦的时候膝盖顶到了床沿,整个人又往前扑了一下,这次他的手撑在了沈淮序的胸口上。   沈淮序的胸肌是硬的。这是江饱饱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好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身体本身的温度,和沈淮序的嘴唇一样,温热的,像冬天里的暖水袋。   “对、对不起。”江饱饱缩回手,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他的耳朵像两只小火炉,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沈淮序看着他,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一种江饱饱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像要把人裹住的东西。   “没事。”沈淮序说。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那两个字说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珍贵的东西。   五分钟到了。江饱饱把体温计从沈淮序腋下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他看不懂,上面有一根银色的线,停在某个刻度上,但他不知道那个刻度代表多少度。   “三十七度八。”沈淮序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看。”   “你举的位置我能看到。”   江饱饱把体温计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还是看不懂。“三十七度八是高还是低?”   “低烧。”   “那你之前说三十八度七,现在降了!予安哥哥说发烧会反复的,下午降了晚上可能还会升。沈总,你晚上还会烧吗?”   沈淮序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知道。也许。”   江饱饱认真地点了点头,把体温计放好,然后开始了他笨手笨脚的照顾之旅。   他先去厨房煮粥。他问沈淮序米在哪里,沈淮序说“左边第三个柜子”。他打开柜子,看到了米,也看到了旁边整整齐齐排列的各种调料瓶,每一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阅兵方阵。   他把米倒进锅里,加了水,盖了盖子,打开火。然后他不知道该煮多久,就站在锅前面等。等了五分钟,粥开始冒泡了,泡泡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米汤溢到了灶台上,白花花的一片,像融化的雪。   “糟了糟了糟了——”他赶紧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糊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睛,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米还没烂,水已经快干了。   他又加了一碗水,继续煮。等了五分钟,水又干了,米还是没烂。他又加了一碗水。   重复了四五次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火太大了。他把火调小,加了水,盖上盖子,等了二十分钟。这次粥终于煮好了,但稠得像饭,而且锅底糊了一层,焦味和米香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一种很奇怪的组合。   他把粥盛进碗里,端上楼。碗很烫,他一路换手,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像在玩杂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碗在他手里打了个滑,他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接,接住了,但粥洒了一些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他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把碗稳稳地端上了二楼。   沈淮序靠在床头,看着江饱饱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碗的边缘全是溢出来的米汤,江饱饱的手指红通通的,左手的食指上还有一个新的烫伤,红红的。   “粥来了!”江饱饱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吹了吹自己被烫到的手指,笑得骄傲又心虚,“沈总,这是我第一次煮粥,可能不太好喝,但是你放心,我尝过了,没毒。”   沈淮序连忙拿起自己旁边的降温冰袋给江饱饱。   然后低头看了看那碗粥。颜色灰白,稠得像浆糊,表面浮着一层米汤,里面还有几粒没煮开的硬米。碗底隐隐透出一股焦味,像火烧过的田野。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是糊的,硬米硌牙,焦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苦的令人心惊。他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吃。”他说。   江饱饱的眼睛亮了。“真的吗?我尝的时候觉得有点焦,你是不是没吃到焦的那部分?你再吃一口,从底下舀,底下焦的多,像咖啡一样。你们这些大总裁最喜欢和咖啡了,但我不喜欢你快尝尝。”   沈淮序拿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从底下舀了一勺,那勺粥的颜色明显比上面的深,像加了酱油。他吃了一口,焦味更浓了。   “好吃。”他又说了一遍。   江饱饱开心地在床边蹲下来,双手扒着床沿,仰头看着沈淮序吃东西。沈淮序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米其林三星的菜品,而不是一碗煮糊了的粥。   他吃完了整整一碗,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   “沈总,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煮一碗?”江饱饱问。   “饱了。”   沈淮序看到江饱饱的手恢复了正常接过了冰袋。   沈淮序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一些,因为发烧。但那种温热从指尖传到江饱饱的手背上,让他整条手臂都酥了一下。   他缩回手,假装去看窗帘有没有拉好。   接下来是擦身。这是江饱饱从网上看到的——发烧了要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身体。他端了一盆温水上来,毛巾在盆里浸湿了,拧干,拿在手里。   “沈总,予安哥哥说发烧了要擦身体,物理降温。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擦。”   沈淮序看着他,看了几秒。“不用。”   “要用。不擦的话烧退不了。”   “退得了。”   “退不了。”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沈淮序先移开了目光。   “把毛巾给我,我自己擦。”   “不行,你是病人,病人要躺着。我帮你擦。”江饱饱说着就去掀被子。   沈淮序按住了被角。   江饱饱拽。   沈淮序按着。   江饱饱再拽。   沈淮序再按着。   江饱饱抬头看着他,眼眶红了。“沈总,你是不是嫌弃我?我知道我笨,什么都不会,煮粥都煮糊了,倒水都会洒,但是我会擦身体的,我学过的。予安哥哥脚受伤的时候我学过怎么给病人擦身体,我在网上看了好多视频。”   沈淮序看着他的红眼眶,按着被角的手松了。   江饱饱掀开被子。沈淮序穿着睡衣,深灰色的真丝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怕冷的孩子。   江饱饱开始解他的扣子,手指在发抖,解第一颗的时候指甲卡在扣眼里,拔不出来,他用力一扯,扣子崩了,弹到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扣子飞了。”江饱饱看着那颗消失的扣子,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沈淮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上那个空空荡荡的扣眼,又看了看江饱饱挂在睫毛上的泪珠。   “没事,那件睡衣本来就要换了。”   “真的吗?”   “真的。”   江饱饱吸了吸鼻子:“也是,网上说名牌的衣服和鞋子质量都差。对有钱人来说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果然是真的。”   江饱饱继续解扣子。第二颗解开了,第三颗解开了,第四颗第五颗都解开了。睡衣敞开,露出沈淮序的胸膛。宽阔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克制的,锁骨分明的,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胸膛。   江饱饱拿着毛巾,不知道该从哪个部位开始擦。他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看他的锁骨?锁骨太性感了。看他的胸肌?胸肌太硬了。看他的腹肌?腹肌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他闭上眼睛,把毛巾按在了沈淮序的胸口上。   “你闭着眼睛擦?”沈淮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不闭着眼睛会看到不该看的。”   “什么是不该看的?”   江饱饱睁开眼睛,毛巾在沈淮序的胸口上胡乱擦了几下,擦得沈淮序的皮肤都红了。然后他把毛巾翻过来,擦沈淮序的手臂。沈淮序的手臂也很粗,肌肉的轮廓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地图上的山脉。   江饱饱擦完左臂擦右臂,擦完右臂又觉得左臂没擦干净,又擦了一遍左臂。沈淮序没有说话,任由他来回擦,像一个耐心的家长在等孩子完成一件不可能完美的作业。   擦完上半身,江饱饱遇到了新的难题——下半身。   “下面你自己擦。”他把毛巾丢进沈淮序手里,转过身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淮序看着手里湿漉漉的毛巾,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睡裤的下半身。   “我没说要擦下面。”他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江饱饱站在床边,背对着沈淮序,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他的尾巴在裤子底下疯狂地扭动,扭成了一个复杂的中国结。他的角也在发痒,痒得他想伸手去挠,但他不敢动,因为他怕自己一转过去,沈淮序就会看到他红得不像话的脸。   “擦好了。”沈淮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饱饱转过身,沈淮序已经把睡衣的扣子系好了。扣子少了一颗,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肌。江饱饱的目光在那截胸肌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红红的......嘿嘿.......   他端起水盆去倒水,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才出来。因为他需要时间让自己的脸降温。他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认红色退下去了,才敢出来。   沈淮序还在床上,但没有躺着,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书。江饱饱进来的时候,他把书翻了几页,假装在看书。   “沈总,你别看了,生病了要多休息,眼睛也要休息。”   沈淮序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江饱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他又把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对比了一下。“沈总,你真的比我的额头烫。”   “因为我在发烧。”   “那我帮你换个毛巾。”江饱饱去洗手间洗了毛巾,拿出来叠成长条形,敷在沈淮序的额头上。毛巾湿漉漉的,水顺着沈淮序的太阳穴往下流,流进了耳朵里。   “水进耳朵了。”沈淮序说。   “啊?哪里?”江饱饱凑过去看,脸几乎贴着沈淮序的脸,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耳廓。他看到沈淮序的耳廓上有一滴水珠,就用袖子帮他擦掉了。   擦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袖子上沾了水,把沈淮序的枕头弄湿了一小片。   “枕头湿了。”沈淮序说。   “哪里?”江饱饱低头看,果然在沈淮序的耳朵下方看到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用手拍了拍,拍不干,又用袖子吸了吸,吸不干,最后他把沈淮序的头抬起来,把枕头抽出来,翻了个面,又塞回去。   “好了,干的一面朝上了。”他满意地说。   沈淮序的头被刚才那一抬一塞弄得有点晕,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这个病装得越来越像真的了。   不是演技好,是江饱饱的照顾方式真的能让人生病。 第54章 不烧了   江饱饱在沈淮序家忙了一整个下午。   他煮了粥,擦了身,倒了水,换了三次额头上的湿毛巾,量了五次体温,虽然每次都要沈淮序帮忙看度数。   他还试图给沈淮序念书,说是“生病的时候听故事好得快”,但念了不到两页就念不下去了。   因为那本书里全是财务报表和行业分析,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总,这本书不好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一只小狗,它叫馒头。馒头最喜欢吃的东西是狗粮和拖鞋,它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去舔它爸爸的脸。   把它爸爸舔醒了,就趴在它爸爸胸口上等早饭。它爸爸每天早上都会给它泡狗粮,泡软了才给它吃,因为它的牙齿还不够硬。”   沈淮序靠在床头,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听着江饱饱讲馒头的故事。他本来就没生病。   那个温度计是真的,三十八度七也是真的,但不是他的体温,偷偷在被子里藏了一个热水袋,每次都飞快的碰两秒。   他发了那条仅江饱饱可见的朋友圈,然后在家等了一上午,等江饱饱看到,等江饱饱着急,等乔予安送他过来。   他算好了每一步,但没有算到江饱饱会这么认真。煮糊了的粥,洒了一路的水,被扯掉的扣子,湿透的枕头,还有那双被烫得红通通的手指。   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江饱饱是真的担心,真的想照顾他,真的把“沈总生病了”当成天大的事。   江饱饱讲完了馒头吃拖鞋的故事,又讲馒头追自己尾巴的故事,讲完追尾巴又讲馒头第一次看到镜子的故事。   他讲故事的时候手舞足蹈,一会儿学馒头摇尾巴,一会儿学馒头歪头,一会儿学馒头被自己的影子吓到跳起来。   沈淮序看着他在床边手舞足蹈,嘴角的弧度慢慢变深了。   “沈总,你笑了。”江饱饱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你今天笑了好多次。予安哥哥说你你不喜欢笑,冷冰冰的可你今天笑了好多呀。”   沈淮序把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予安哥哥说的?”   “嗯。予安哥哥还说,你笑起来像冰山融化,很好看,应该多笑。”   沈淮序没有接话。他在心里给乔予安记了一笔——这人不仅在江饱饱心里占了很大位置,还在江饱饱面前编排他。   傍晚的时候,江饱饱又做了一件让沈淮序没想到的事。他给沈淮序洗了脚。   他打了一盆温水,试了试水温,觉得不够热,又加了一点热水,又觉得太热了,又加了一点凉水,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才端到床边。   “沈总,你把脚伸出来。”   沈淮序看着他蹲在床边、袖子卷到手肘、双手放在水盆两侧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洗。”   “要洗的。予安哥哥说发烧了泡脚好,水不用太烫,泡到微微出汗就行。”   沈淮序听到“予安哥哥说”这四个字,已经在心里给乔予安记了第二笔。他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   江饱饱把他的脚轻轻按进水里,水刚好没过脚踝。   沈淮序的脚很大,骨节分明,脚踝的骨头突出一个硬朗的弧度。   江饱饱看着那双脚,忽然觉得沈总这个人从上到下都是硬的——脸是硬的,肩膀是硬的,胸肌是硬的,连脚踝的骨头都是硬的。   他没有说出口,低着头,用手捧起水,浇在沈淮序的脚背上。   他的手指很轻,轻到像怕把那双脚弄疼。从脚背到脚踝,从脚踝到脚趾,每一个脚趾都仔细地洗过,连趾缝都没有漏掉。   沈淮序低头看着江饱饱的头顶。他的头发很软,有一个小小的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像一个标记,告诉所有人,这里的主人需要被保护。   沈淮序的手动了一下,像想摸一摸那个发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江饱饱洗了大概十分钟,把沈淮序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塞回被子里。   “好了。”他站起来,捶了捶蹲麻的腿,“沈总,你好好休息,我去把水倒了。”   他端起水盆往外走,走路一瘸一拐的,腿还麻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淮序一眼。   “沈总,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学会了煮粥,这次不会煮糊了。”   “你已经很辛苦了,不用再——”   “不辛苦,”江饱饱打断他,“能照顾沈总我很开心。”   沈淮序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江饱饱愣住的话。   “我好了。”   江饱饱端着脸盆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他。“什么好了?”   “病好了。不烧了。不用照顾了。”   江饱饱走回来,把水盆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沈淮序的额头。还是温热的,但比下午凉了一些。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   “好像真的不烫了。但是沈总,发烧会反复的,你现在退了晚上可能还会烧。”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感觉好多了。”沈淮序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站在地板上。他穿着一件少了一颗扣子的真丝睡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胸肌。   脚上没穿袜子,踩在深灰色的地板上,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了一下。   江饱饱看着他站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沈总好像真的好了。   他的脸色虽然还有点白,但眼睛有光了,说话也有力气了,不像下午那样沙哑低沉。   他站得很直,脊背像一把尺子,从头到脚都是笔直的。   “沈总,你真的好了?”   “好了。”   “不用我照顾了?”   “不用。”   江饱饱站在那里,看着沈淮序,忽然有点失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落。他应该开心的,沈总病好了,不用再发烧了,不用再难受了。   但他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个刚拿到手的玩具还没玩够就被收走了。   他把那点失落收起来,露出一个笑。“那就好。那我去把水倒了。”   他端起水盆走了出去,这次没有回头。   沈淮序站在卧室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脚步声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像小猫的肉垫。脚步声下了楼梯,消失了。   沈淮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映在湖面上,把整片湖水染成了淡金色。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抹橘红色完全消失,久到湖面从金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黑色,久到湖对岸的别墅亮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江饱饱倒完水之后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个煮糊了粥的锅,锅底还粘着一层焦黑的东西,怎么刷都刷不掉。他把锅泡在水池里,倒了好多洗洁精,想等明天再刷。   他走出厨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沙发很大,可以睡人。   茶几上那杯水他下午倒的,沈淮序没喝,凉了。   他把凉水倒掉,换了一杯开水放在茶几上,万一沈总半夜渴了,下楼就能喝到。   他不知道自己该睡哪里。沈总没有说。他走到楼梯口,犹豫了一下,上了楼。   二楼走廊很安静,所有的门都关着,只有沈淮序卧室那扇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江饱饱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他蹲下来,靠着走廊的墙壁,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把木勺子,握在手心里。   勺柄上的小动物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的手指记得每一个线条——圆圆的脑袋,竖起的耳朵,额头上两个小小的角,身后一条长长的尾巴。   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今天好累。比在海滩上打排球还累,比双人瑜伽还累。   但他不想睡,因为他怕沈总半夜又烧起来,怕自己睡得太死听不到动静。他要在走廊里守着,这样沈总一开门就能看到他,一叫他就能听到。   木勺子在他手心里渐渐被体温捂热了,像一个小小的暖手宝。江饱飽的头慢慢歪向一边,靠在了墙壁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淮序在卧室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江饱饱回来。他走出卧室,看到走廊的墙壁边,江饱饱靠着墙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背包,手里握着那把木勺子,睡着了。   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原本就白的皮肤照得更加透亮。他的手指还紧紧地握着那把勺子,指节微微泛白,好像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珍贵的东西会跑掉。   沈淮序在他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想摸摸江饱饱的脸,手指在距离他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江饱饱的睡脸,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弯腰,把江饱饱从地上抱了起来。江饱饱很轻,轻到不像一个十八岁的男生。   他的头靠在沈淮序的肩窝里,呼吸打在沈淮序的锁骨上,温热的,痒痒的。   那把木勺子还握在他手里,勺柄抵着沈淮序的胸口,像一个隔在两个人之间的小小屏障。   沈淮序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江饱饱的身体碰到床垫的瞬间,蜷缩了一下,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小动物。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江饱饱的肩膀。   沈淮序把他的背包放在床头柜上,拉链拉好。他低头看了看江饱饱的脸——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梦里还在担心什么。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沈总……不烧了……”   沈淮序的手在被子边缘停了一下。   原来他在梦里也在担心这件事,抱歉......我欺骗了你。   沈淮序关了灯,走出了卧室。他站在走廊里,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和下午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躺在床上的人换了一个,站在走廊里的人换了一个。 第55章 巡视   第二天早上,江饱饱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落笔的宣纸。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猛地坐了起来。这不是予安哥哥家的天花板,这是沈总家的天花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完整,裤子完整,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旁边放着那把木勺子。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他怎么睡在沈总床上?沈总睡哪里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出卧室。走廊里没有人。他下了楼,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   整个房子安静得像没有人住过,只有阳光从大片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块明亮的方格。   “沈总?”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的心跳加快了。   沈总不会又病了吧?是不是晚上又烧起来了?是不是自己睡得太沉了没有听到?是不是沈总不想麻烦他自己下楼倒水摔倒了?   他正要冲上楼去找手机,客厅茶几上的一张纸条吸引了他的注意。   纸条被水杯压着,杯子里有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拿起纸条,上面是沈淮序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饱饱,我去公司了。早餐在厨房,粥在锅里,小笼包在蒸笼里,豆浆在杯子里。吃完再睡一会儿。晚上等我回来,乖。”   江饱饱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粥已经盛好了,放在锅里保温。蒸笼里是小笼包,还是热的,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泡温泉的小动物。   杯子里是豆浆,不烫了,但也不凉,刚好能喝。   他端着粥坐到餐桌前,慢慢吃着。粥不是他煮的那种糊了的粥,是沈淮序煮的。米粒煮得开了花,软糯浓稠,上面还撒了一点点桂花,闻起来香香的,吃起来甜甜的。   小笼包也是沈淮序买的,不是乔予安做的那种精致小巧的,是街边老店的那种皮厚馅大汁多的,咬一口汤汁会爆出来,烫舌头。   他喝一口粥,咬一口小笼包,喝一口豆浆,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沈淮序生病的时候,他照顾沈淮序。沈淮序病好了,现在是沈淮序在照顾他。粥是他煮的,小笼包是他买的,豆浆是他热的。   予安哥哥也是这样。予安哥哥会给他做早餐,帮他吹头发,帮他准备房间,给他交六险两金,给他充二十万的甜品卡。   予安哥哥对他好,沈总也对他好。予安哥哥的好是热的,像刚出锅的红烧肉,扑面而来,让人鼻子发酸。   沈总的好是温的,像这杯豆浆,不烫不凉,刚好能喝,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但不会烫到舌头。两种不一样的好,但都是好。   江饱饱吃完了早餐,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蒸笼收好。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想等沈淮序回来。他等了几分钟,站起来走了两圈。   他又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书翻了翻,看不进去。他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外面是湖,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几只白色的鸟在湖面上飞来飞去。   他拿出手机,给乔予安发了一条消息。   “予安哥哥,沈总病好了,他去公司了。他给我留了早餐,粥和小笼包,好好吃。馒头乖不乖?你有没有给它泡狗粮?它今天有没有咬拖鞋?”   过了几分钟,乔予安回了一条。“馒头很乖,没咬拖鞋。你好好吃饭,别饿着。”   江饱饱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予安哥哥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没有说我想你了,没有说没有你家里好安静。他说的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你好好吃饭,别饿着。”   但江饱饱觉得,这句话比“我想你了”还想。   江饱饱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在沈淮序家里转悠。   昨天来的时候太着急了,满脑子都是沈总生病了沈总发烧了沈总没人照顾,什么都没仔细看。   现在沈总病好了,去公司了,他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家了。   客厅很大,大得能在里面骑自行车。沙发是深灰色的,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像被一只巨大的手轻轻握住。   茶几是黑色的玻璃面,擦得一丝灰尘都没有,能照出人影。茶几下面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毛很长,踩上去脚会陷进去,像踩在草地上。   他脱了鞋,光着脚在地毯上走了几步,脚趾在地毯里扭来扭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书架上全是书,大部分是他看不懂的那种,还有一些外文书,字母长得像小蝌蚪。   书架的最高一层放着一个相框,他踮起脚尖拿下来看,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女人笑得很温柔,小男孩板着脸,一脸“我不想拍照”的表情。   江饱饱看着那个小男孩,笑了。“沈总小时候就不爱笑。”   他把相框放回去,继续转悠。   厨房很大,所有东西都是银灰色的,像太空舱。   冰箱是大双开门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瓶矿泉水、一盒鸡蛋、一小包青菜和一碗昨天的剩饭。   沈总的冰箱和他的家一样,空荡荡的,像一个临时住所,不像一个住人的地方。   他关上了冰箱门。   二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有很多扇门。他推开一扇,是一间书房,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笔插在笔筒里,台灯开着。   他推开另一扇,是一间空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白墙和一面大窗户。   他推开第三扇,是沈淮序的卧室,昨天他睡了一晚的那间。   床已经铺好了,深灰色的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两个,并排摆着,像两个并排睡觉的人。   江饱饱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枕头,不知道为什么,耳朵有点热。   他逛了一圈,最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沈淮序留下那本书,翻到第一页。第一章 的标题是《货币政策与经济增长》,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懂。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   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打开沈淮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沈总,你公司在哪里?我想去找你。”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直接了,好像他很想去找沈淮序似的。   虽然他确实很想去找沈淮序,但他不想让沈淮序觉得他很想去找沈淮序。   他的手指在“撤回”按钮上停了一下,没有点下去。   因为沈淮序已经回了。   “要来?”   就两个字。   江饱饱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好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这次沈淮序回得更快。“地址发你。到了打我电话。”   江饱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冲上楼换衣服。他穿了一件乔予安给他买的新卫衣。   白色的,胸前印着一只小草莓。他穿上之后觉得太白了,又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又觉得太亮了,又换回白色。   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最后决定还是白色好,予安哥哥说他穿白色最好看。   他背上背包,走到门口,换上了那双深灰色的毛绒拖鞋。   他蹲下来把拖鞋摆正,和鞋柜上另一双拖鞋对齐,两只鞋之间留了同样的距离,像沈淮序书架上那些书一样整齐。 第56章 去公司   车子在门口停下来,江饱饱下了车,仰头看着这栋大楼,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勉强看到楼顶。   大楼的外墙全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空和云朵。门口立着一块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淮序集团”。   江饱饱看着那四个字,沈淮序的公司不叫沈氏,叫淮序。   不是家族的,是他自己的。从无到有,从零到整栋楼。   江饱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大门。   一楼大厅很宽敞,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亮得像镜子,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前台站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生,看到江饱饱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沈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他让我来的。”   女生微微一愣。“请问您的名字是?”   “江饱饱。”   女生低头查了一下电脑,然后抬起头,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些。“江先生,沈总在顶楼等您。我带您上去。”   江饱饱跟着她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是银色的,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他整个人的样子。   他看着电梯门里的自己——白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背包带子有点歪,头发翘了一撮。他伸手把翘起的头发按了下去。   电梯到了,门开了。女生按了顶楼的按钮,退了出去。“江先生,顶楼到了直接出去就行。”   门关了,电梯开始上升。江饱饱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越跳越高。   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不是因为坐电梯害怕,是因为他马上要见到沈淮序了。   在沈淮序家里见到沈淮序,和在公司里见到沈淮序,是不一样的。   在家里的沈淮序是穿睡衣的、发烧的、额头敷着毛巾的、被他喂糊粥的沈淮序。   在公司里的沈淮序是穿西装的、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的、所有人见了都要叫“沈总”的沈淮序。   电梯门开了。   顶楼的走廊很长,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江饱饱一幅都看不懂。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开着,里面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江饱饱走过去,站在门口。   房间很大,比沈淮序家的客厅还大。一面墙全是玻璃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办公桌是深色木质的,很大,大到能在上面打乒乓球。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黑色的笔筒和一个相框。   和沈淮序家书架上那张一样的相框,年轻的女人和板着脸的小男孩。   沈淮序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正在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沈总,有位江先生找您。”说话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淮序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江饱饱。   他合上文件,放下笔。   “来了?”   “嗯。”江饱饱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不知道该坐哪里。   房间里有好几把椅子,但都离沈淮序有点远。他不想坐那么远,但也不能站得太近,会打扰沈淮序工作。   沈淮序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你先出去。”   年轻人点了点头,看了江饱饱一眼,走了。门关上了。   “坐。”沈淮序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江饱饱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上,双手放在背包上,像一个小学生坐在教导主任面前。   “沈总,你的公司好大。”   “还好。”   “楼也好高。”   “还好。”   “你在顶楼办公,是不是每天都像在天上?”   沈淮序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好。”   江饱饱忽然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整个人趴在了窗户上。   他的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沈总,你过来看!好高啊!那个楼怎么那么小?像乐高!那个车也好小,像蚂蚁!”   沈淮序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在窗前。他比江饱饱高很多,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城市尽收眼底。   远处的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近处的公园像一块绿色的地毯,高架上的车像流动的光点。   “沈总,你每天在这里上班,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高的人?”   江饱饱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沈淮序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想参观吗?”   江饱饱猛点头。沈淮序带他走出了顶楼办公室,坐电梯下了两层。   这一层是产品展示厅。整面墙的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字和曲线,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像一场无声的烟花秀。   江饱饱站在屏幕前,仰着头,嘴巴微张,眼睛被那些数字晃得有点晕,但他舍不得眨眼。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他问。   沈淮序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全球各地的时间。”   “时间?时间怎么是数字?时间不是应该看表吗?”   “这些数字代表不同的时区。纽约、伦敦、东京、上海,每一个数字都是那个城市现在的时间。”   江饱饱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是北京时间,我看懂了。因为北京是东八区,东经一百二十度。予安哥哥教我的。”   沈淮序听到“予安哥哥”三个字,在心里给乔予安记了不知道第几笔。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嗯。”   沈淮序又带他去了员工休息区,那里有免费的零食饮料,咖啡机,还有各种娱乐设施。   江饱饱看到乒乓球桌就走不动了。   “沈总,你会打乒乓球吗?”   “勉强知道规则。”   “我打给你看!我在剧组的时候学过,我练了好久的!”   江饱饱拿起球拍,站在桌子一端,摆好姿势。沈淮序站在对面。   江饱饱发球。球发得很高,慢悠悠地飞过球网,落在沈淮序这边的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   “没接住。”江饱饱看着地上的球,“沈总你是不是不会打?”   沈淮序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不接那个球。   他弯腰捡起球,发了一个。球速很慢,高度刚好,落在江饱饱面前的桌面上,弹起来的高度刚好到他的胸口。   江饱饱挥拍,球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弹回来,又砸在椅子上,又弹起来,差点砸到一个路过的员工。   那个员工赶紧弯腰躲过,看了一眼沈淮序。   沈淮序面无表情,江饱饱尴尬一笑,员工赶紧走了。   两个人打了十几分钟,球在地上的时间比在桌上的时间多。   旁边的员工们偷偷看着他们,想笑又不敢笑。   他们的沈总,那个商界人称“活阎王”的沈淮序,在和一个穿着草莓卫衣的男生打乒乓球。而且打得很烂。而且看起来很开心。   沈淮序带江饱饱逛了很久。去了研发部、设计部、财务部、法务部......   每到一个部门,那个部门的员工都会用同一种眼神看着沈淮序。   老板怎么来了?老板来干什么?老板身后那个穿草莓卫衣的男生是谁?。   但他们不敢问,只能正襟危坐。   他们只敢在沈淮序走远之后,小声地交头接耳。   “那是谁啊?老板的弟弟?”   “老板没有弟弟吧?”   “那是老板的……”   “别瞎说,老板那个人会对谁有意思?”   “救命,难道你们都不看老板参加的那个恋综吗?”   “呵呵哒,谁想在下班后见到老板的臭脸,即使他帅到炸裂苍穹老子也不稀罕!!!”   江饱饱不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今天好开心。沈总带他参观了超级大的公司,看了好高的楼,打了乒乓球,还吃了员工休息区的免费零食。   他吃了三包薯片、两块巧克力、一袋小熊饼干和一根火腿肠。就是双腿有点报废了!   “累了吗?”沈淮序问。   “还行。但是沈总,我有个问题。”   “说。”   “你们的零食是每天都有吗?还是只有今天有?”   沈淮序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每天都有。”   江饱饱的眼睛亮了。“那你们公司还招人吗?我可以来上班吗?我什么都不会,但是我可以吃零食。你们招试吃员吗?就是专门吃零食的那种。我吃得很快的,而且不挑食。”   沈淮序看着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招。你来。”   江饱飽开心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蹦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公司里,不是在家里。   他把蹦到一半的身体收回来,站好,整了整衣领,一本正经地说:“沈总,那我什么时候上班?”   “你想什么时候都行。只是这只是一个分公司,中国公司的总部在S市。”   江饱饱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只是分公司!而且国外还有!”   沈淮序摸摸江饱饱的头:“我就是在国外起家的。”   “那你那么厉害为什么参加恋综呀?”   “因为无聊,而他们又恰好邀请了我。   不过我很庆幸,因为一时兴起去了,遇到了你。”   江饱饱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也很幸运遇到了沈总。”   “以后不要叫我沈总,叫我淮序。”   江饱饱大声喊:“淮序哥哥!明天我要上班!”   “好,明天我们一起上班。”   江饱饱高兴地又蹦了一下,然后马上又收住了。   沈淮序看着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太兴奋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终于没有收住,弯成了一个真正的、可以看得出来的、让所有员工都目瞪口呆的笑,大白牙都露出来了,发出了老钱风的笑声。   不远处,几个员工看到这个笑容,像见了鬼一样,手里的文件差点掉了一地。他们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五年,从来没见过沈总如此情绪外露。   江饱饱和沈淮序逛到下午,夕阳西下的时候,他跟着沈淮序回到了顶楼办公室。   他趴在玻璃窗前,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天空从蓝色变成橘红色,再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铺满了整片大地。   “沈总,你每天都能看到这个吗?”   沈淮序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嗯。”   “那你每天都很幸福。”   沈淮序转头看着他。江饱饱的脸被窗外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   “嗯。我现在确实很幸福”沈淮序说。但他看的不是窗外的夜景。 第57章 同床   从公司回到湖边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车子驶过那条梧桐树夹道的林荫路,路灯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片片流动的光斑,像一群发光的鱼在深色的水面上游过。   江饱饱趴在车窗上,脸几乎贴着玻璃,看着那些光斑从眼前飞掠过去,一个接一个,像永远抓不住的萤火虫。   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今天走了太多路,看了太多东西,吃了太多零食,身体像一个被过度使用的手机,电量从早上的满格掉到了现在的红色预警。   车子在大铁门前停下来。   沈淮序下了车,江饱饱跟在他后面,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跟在沈淮序后面走过那条石板路。   路灯很矮,只到膝盖的高度,光也是柔和的暖黄色,不像照明,更像装饰。   石板路两边的灌木丛里有虫子在叫,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落在丝绸上。   晚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凉凉的,湿湿的。   江饱饱又打了个哈欠。他的眼泪都被哈欠挤出来了,挂在睫毛上,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困了?”沈淮序问。   “不困。”江饱饱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声音大到惊起了灌木丛里一只不知名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进了夜色里。   沈淮序没有拆穿他,推开了门,玄关的灯感应亮了,浅灰色的地砖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饱饱弯腰换了拖鞋,把那两只深灰色的毛绒拖鞋并排摆好,和早上摆的那双对齐,四只鞋整整齐齐地排在鞋柜下面,像四个在等检阅的士兵。   他直起身的时候又打了一个哈欠,这次没有声音,但嘴巴张得很大,像一只打哈欠的小猫。   “先去洗澡,洗完睡。”沈淮序把江饱饱的背包从肩膀上拿下来,背包不重,但拉链上挂着一个乔予安编的小竹篮子挂件,是江饱饱从C栋带出来的,一直挂在背包上,走哪带哪。   江饱饱揉了揉眼睛,正要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沈淮序。   他的眼睛在玄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困了之后眼睛会自动分泌更多的泪液,把眼球浸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沈总,我今天睡哪间?”   沈淮序把背包放在沙发上,看着他。这个问题他等了一整天,从江饱饱踏进这栋房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个问题。   “这栋房子是我临时落脚的地方,平时不怎么住。”沈淮序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别的房间没有打扫,住不了人。”   这个理由是他在送江饱饱去医院的路上就想好的。   那天他在车里等了很久,不在脑子里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其他房间的床单要提前拆掉,这样看起来才像“很久没人住”;   二楼的几个空房间门要关好,不能让江饱饱看到里面其实很干净;   他想了很多天,每一个细节都想好了。包括此刻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表情、停顿的位置,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太了解江饱饱了。这个孩子什么都不会拒绝。你给他一碗糊了的粥,他会说好吃。   你给他一个没打扫的房间,他会说没关系,他可以睡地板。   你让他和自己睡一张床,他会害羞,会脸红,会紧张得的乱扭,但他不会拒绝。   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为难,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他而多花一分力气。   他是一个宁愿自己委屈也不愿意让别人不舒服的人。   沈淮序不想让他委屈。   所以他想了这个办法。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在“让江饱饱睡自己旁边”和“不让江饱饱觉得不舒服”之间,他能找到的唯一平衡点。   江饱饱站在楼梯口,耳朵在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红色从耳垂开始蔓延,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到整个耳廓,然后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脸颊。   他不傻。他听懂了“别的房间没有打扫”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沈淮序一个人住在这里,别的房间住不住人,打不打扫,有什么差别?他一个人不需要那么多房间。   那些房间本来就没人住,本来就“没有打扫”。   但如果没有他,沈淮序不会觉得“没有打扫”是个问题。   因为有他,所以“没有打扫”变成了问题。(饱式逻辑,不懂正常,莫要深究)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解决方案。   江饱饱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大脑在以远超平时的速度运转,但这个速度对他来说还是太慢了,慢到他站在楼梯口沉默了将近十秒,才把这个逻辑链条拼完整。   “那……那我睡哪里?”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轻到站在不远处的沈淮序几乎没听清。   沈淮序看着他。江饱饱的脸上已经没有好奇了,只有害羞。   那种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一遍的、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对方能说出一个不同答案的害羞。   沈淮序没有说出不同的答案。   “我房间。”他说,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睡沙发”之类的客套话。   就不给选择。   江饱饱的手指从楼梯扶手上滑了下来。他的脸已经红透了,红到沈淮序能看到他脖子上的动脉在跳,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困在皮肤下面的小鸟在扑棱翅膀。   “好。”他说。一个字的回答,短得不能再短,但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字在空气里颤颤巍巍地飘了一小段距离,落在沈淮序耳朵里。   沈淮序在江饱饱看不见的角度,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不是如释重负,是确认。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这栋房子确实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他在这个城市没有家,只有房子。   这一栋,和其他几栋一样,只是一个他睡觉的地方。没有生活过的痕迹,没有人气,没有温暖的灯光和热腾腾的饭菜,没有人在玄关摆两双拖鞋。只有灰色、白色、黑色,只有干净到近乎冰冷的秩序感。   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直到今天。直到江饱饱穿着那双深灰色的毛绒拖鞋走进来,直到那碗糊了的粥冒着热气被端上床头柜,直到湿漉漉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水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太大了。大到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不觉得空,现在多了一个人,反而觉得那些空房间都是多余的。   别的房间确实没有打扫。他是沈淮序,没有人会来他家里住,没有人会想来他家里住,没有人敢想来他家里住。   除了江饱饱。   除了这个会因为他发了一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就从城市另一端赶过来的、会煮糊粥、会崩扣子、会把水洒到枕头上的、笨手笨脚的、脑子不太好使的江饱饱。   江饱饱先去洗了澡。沈淮序把主卧的洗手间让给他,自己去了楼下的客卫。   他洗得很快,出来的时候江饱饱还没洗完。   他听到主卧洗手间里传来水声和哼歌的声音。   调子还是那么离谱,声音还是那么好听,隔着门板和水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风吹散了的、只剩下最干净的那部分的声音。   沈淮序站在走廊里,听了几秒,然后进了卧室。   他把被子铺好,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中间留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怕离得太近,江饱饱会睡不着。也怕离得太近,他自己会睡不着。   洗手间的门开了。江饱饱穿着那件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浅灰色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痕迹。   他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出笼的包子一样的、热腾腾的、软乎乎的气息。   沈淮序看着他,江饱饱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卧室的两端,中间隔着一张床。   江饱饱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过来,吹头发。”沈淮序说。他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好电,拍了拍床沿。   江饱饱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来。不是并排坐,是江饱饱背对着沈淮序,坐在床沿上,沈淮序坐在他身后。   吹风机嗡嗡地响了。沈淮序的手指在江饱饱的头发间穿梭,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打高尔夫留下的。   那些带着薄茧的手指在江饱饱柔软的发丝间穿行,把温热的風均匀地送到每一寸头皮上。   江饱饱的头发很软,软到沈淮序觉得自己在摸一朵云。他在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软。   头发软的,皮肤软的,心软的,连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酒窝都像是软的,像装满了蜜的、随时会溢出来的小碗。   头发吹干了。沈淮序关掉吹风机,卧室突然安静下来。 第58章 发现身份   江饱饱先钻进了被子。他躺在床的右侧,身体绷得直直的,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他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又浅又急。   他刚才看到两个并排的枕头中间隔了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此刻他发现那个拳头并不是他的拳头,是沈淮序的拳头。   沈淮序的手比他大很多,那个拳头的距离对他来说,是很大的距离。   因为沈淮序躺下来之后,他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只有几厘米。   江饱饱能感觉到沈淮序身体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像一堵会发热的墙。   他能闻到沈淮序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他在洗手间里用的那瓶是同一个牌子,但同样的味道在沈淮序身上就是不一样。   在他身上就是普通的沐浴露味道,在沈淮序身上变成了“沈淮序的味道”,好闻的、干净的、让人想多吸几口的。   江饱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吸了一口气。   他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在安静的卧室里,他甚至觉得沈淮序一定能听到他的心跳声,那么大声,那么响。   “睡不着?”沈淮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很清晰。   “没有。”江饱饱骗人。   “那你为什么一直吸鼻子?”   江饱饱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说“因为我在闻你的味道”,也不能说“因为你的味道太好闻了我想多闻一会儿”,更不能说“因为你的味道让我心跳加速”。   “有点冷。”他说。   沈淮序没有说“冷就把被子盖好”,也没有说“我去把空调调高”。   他做的事情更简单,也更让江饱飽没有预料到。   他伸出手,把江饱饱那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他的下巴,然后按了按被角。手收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江饱饱的耳朵。   江饱饱的耳朵烫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   沈淮序的手指碰到耳廓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耳朵尖到脚趾头,每一个细胞都炸了一下。   “你的耳朵很烫。”沈淮序说。   “嗯,有点热。”   “刚才说冷,现在说热。”   江饱饱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被子太厚了。”   沈淮序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停在江饱饱的耳朵旁边,手指轻轻碰着耳廓,像在确认那上面的温度。   江饱饱没有躲。他应该躲的。予安哥哥说过,“如果有人让你不舒服,你就叫他走开”。   沈淮序摸他的耳朵没有让他不舒服,让他不舒服的是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胸口蹦出来。   但他没有躲。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震惊的事实。   他想让沈淮序摸他的耳朵。   甚至不止耳朵。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子,把他所有的思绪都劈成了碎片。   他的脸埋在被子里,红得能煎鸡蛋,尾巴在被子里疯狂地扭动,扭成了一个复杂的、解不开的结。   他不能有这种念头。他是魅魔,不是那种魅魔——不,他就是那种魅魔。魅魔天生就是那样的。   但他是魔界最笨的那个魅魔,别的魅魔学三天就能掌握的技能,他学三个月都学不会。魅魔女王说他“除了脸一无是处”,意思是说他连魅魔最基本的本领都不会。   但现在,和沈淮序躺在一张床上,他想学了。   不是想学怎么获取魔力。   是想学怎么让沈淮序舒服。   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淮序,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虾米的形状。   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只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力道很轻,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孩。   “睡吧。”沈淮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江饱饱的眼泪流了出来。不是难过,不是因为心脏跳太快,不是因为害羞得想钻进地缝。   是那种被哄的时候才会流的眼泪,是那种在黑暗中被一只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背的时候才会流的眼泪,是那种觉得自己被好好对待了、被珍惜了、被放在了心上的时候才会流的眼泪。   他很小的时候就想,如果有人能在睡觉之前拍拍他的背就好了。不用很久,三下就行。   像妈妈拍宝宝那样,像月亮拍星星那样,像风拍树叶那样。   他没有妈妈,没有星星,没有风。   他只有沈淮序拍在他背上的手。   江饱饱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他哭够了,翻过身来,把被子拉下来,露出鼻子和眼睛。   沈淮序还没睡。他侧躺着,面朝江饱饱的方向,一只手枕在头下面,另一只手还搭在江饱饱的被子上面。   “淮序哥哥。”江饱饱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嗯。”   “你可以叫我饱饱吗?予安哥哥他们都叫我饱饱。你也叫我饱饱。”   黑暗中没有声音。过了几秒,沈淮序开口了。   “我早就想这么叫了,饱饱。”   两个字。他的声音和叫“江饱饱”的时候不一样。   “江饱饱”是礼貌的、得体的、保持着社交距离的。“饱饱”是不设防的、私密的、只属于这个卧室只属于这个夜晚的。   江饱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他觉得再这样漏下去,他的心脏迟早会停掉。   但停掉也值了。因为在心脏停掉之前,他听到了沈淮序用那种低低的、哑哑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饱饱。”   江饱饱闭上眼睛,嘴角翘了起来。被子里,他的尾巴终于不扭了,安安静静地贴在被单上,尾尖轻轻勾着沈淮序那侧被子的边缘。   他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不再颤动,嘴角还挂着那个小小的、满足的笑。   沈淮序没有睡。他侧躺着,看着江饱饱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那张精致的、奶白色的脸照得像一幅画。   画里的人在做梦,梦里有煮糊了的粥、有崩掉的扣子、有洒了水的枕头、有深灰色的毛绒拖鞋。   沈淮序伸出手,轻轻把江饱饱脸上的一根头发拨开。他的手指从江饱饱的额头滑到鬓角,又滑到耳廓,最后停在他的耳朵尖上。   耳朵尖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沈淮序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枕头上。他看着江饱饱的睡脸,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帘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   他也闭上了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他把身体往江饱饱的方向微微移动了几厘米。不多,刚好让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   江饱饱在睡梦中感觉到了那份温度,往沈淮序的方向拱了拱,把脸埋进了沈淮序的肩窝里,尾巴从被子里溜了出来,搭在沈淮序的手腕上,尾尖轻轻卷着他的手。   沈淮序看着手腕上那条毛茸茸的尾巴,黑色的,尾尖有一点白,像钢笔蘸了墨水后在宣纸上点了一下。   他没有动。   月光照在那条尾巴上,黑色的绒毛泛着幽幽的光泽。   沈淮序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把手指合拢了,握住了那条尾巴。尾巴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毛茸茸的,软软的,温热的,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江饱饱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叹息。   沈淮序试探的摸了摸尾巴,江饱饱发出享受的哼哼声。   不,如果真的带一整天还走那么多路会磨坏的。   抱歉……我需要确认。   沈淮序将手探进江饱饱的被窝,然后轻轻的滑进江饱饱柔弱的裤子里,因为黑暗触碰到了绵软的嫩肉。   沈淮序猛地闭眼,呼吸急促,不禁暗骂自己的无耻。   他咬牙继续沿着缝隙往上探索,最后摸到了尾巴根部……不是外物插进去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江饱饱的种种行为都有了解释,原来他不是人类……   江饱饱嘤咛一声翻了个身,直接将沈淮序的手压在了屁股下。   沈淮序惊的一身冷汗,被发现了,自己肯定会被当成变态的。自己和江饱饱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不过还好,今天江饱饱的精力实在用的太多了,他太累了,即使感到屁股下有一些东西,他还是睡得很沉。   沈淮序就保持着这个动作,感受着手上绵软的嫩肉。   终于在几分钟后,江饱饱感到不舒服,翻了个身。   沈淮序连忙抽回手,反过来握着那条尾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湖面如镜,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飘落。这栋大房子里的其他房间都空着,黑着灯,没有人住。   只有这一间,灯关了,但有人,有温度,有呼吸声,有一条藏不住的尾巴。   和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今晚的人。 第59章 发现   江饱饱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是他自己的尾巴在向他发出警报。   尾巴的根部传来一阵一阵的、酥酥麻麻的触感,像有人在用羽毛一下一下地扫,又轻又痒,痒得他从睡梦中慢慢浮了上来。   他的意识像一条从深水区往上游的鱼,穿过层层叠叠的梦境,穿过半睡半醒的灰色地带,最后在某个临界点猛地浮出了水面。   他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深灰色的布料。不是枕头,不是被子,是某种柔软的、带着体温的、微微起伏的面料。   他的鼻尖离那片布料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能在那上面呵出一小片温热的水汽。   他的脸埋在一个人的肩窝里,额头抵着那个人的下颌线,耳朵贴着那个人的脖子。   他感觉到了脖子上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别人的。比他的慢,比他的沉,一下一下的,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隔着山传来的,不着急,不慌张,稳得像这栋房子的地基。   江饱饱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但他的身体已经认出了这个心跳。   沈淮序。   他趴在沈淮序的胸口上。   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地方的猫一样,蜷缩在沈淮序的身上。   他的头枕着沈淮序的左肩,左手搭在沈淮序的腰侧,右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跨过了被子,压在了沈淮序的腿上。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磁铁吸住的铁,紧紧地、牢牢地、没有一丝缝隙地贴在沈淮序身上。   而他那条不争气的尾巴,正被一只手轻轻地握着。   手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尾巴就躺在那个由手掌和手指围成的温暖的巢穴里,尾尖搭在沈淮序的虎口处,随着沈淮序的呼吸微微起伏。   江饱饱的大脑在清醒的瞬间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反应。   第一阶段:疑惑。他的尾巴怎么在沈淮序手里?他什么时候爬到沈淮序身上去的?沈淮序被他压了一整晚不会喘不过气吗?   第二阶段:惊恐。沈淮序摸到他的尾巴了。沈淮序知道他有尾巴了。沈淮序知道他不是人类了。他会怎么看他?怪物?异类?还是那种需要被抓起来送进实验室的东西?   第三阶段:害羞。他的脸埋在沈淮序的肩窝里,他的腿压在沈淮序的腿上,他的手放在沈淮序的腰上。他们的身体贴得那么近,近到他只要稍微动一下,嘴唇就会碰到沈淮序的脖子。   近到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因为每一次呼气都会把他的气息送到沈淮序的耳朵下面,那里是沈淮序最敏感的地方,他在擦身实验中已经验证过了。   他不敢动了。   他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一样,僵在沈淮序的胸口上,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轻。   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打鼓,砰砰砰砰,隔着两层睡衣、一层被子,他怀疑沈淮序的胸膛都被他震麻了。   “醒了?”   沈淮序的声音很清脆,像他已经醒了很久、只是在等另一个人睁开眼睛的那种声音。   江饱饱的身体更僵了。他不敢睁眼,不敢动,不敢说话。   他把脸埋得更深,鼻尖顶着沈淮序的锁骨,试图用“装睡”来逃避这个尴尬到极点的时刻。   沈淮序没有拆穿他。但他做了一件更让江饱饱无法逃避的事情。   他握着尾巴的那只手,轻轻地动了一下。   拇指从尾尖滑到尾根,动作很慢,像一个盲人在用心辨认一件珍贵器物的每一寸纹理。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粗粝的触感在尾巴光滑的绒毛上擦过,像砂纸划过丝绸,激起一连串细密的、电流般的颤栗。   江饱饱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太舒服了。舒服到他的腰不自觉地往下塌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从沈淮序的胸口滑到了沈淮序的腰腹处,脸也从肩窝滑到了更低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沈淮序的腹肌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硬硬的,硌着他的嘴唇。   他想躲,但身体不听他的。   尾巴在沈淮序手里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垂着,尾尖微微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带着一阵酥麻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咬着嘴唇,把一声即将溢出来的闷哼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但这声闷哼被吞掉了,另一声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怎么都压不住。   “别……”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和喘息,“淮序哥哥……别摸了……”   沈淮序的手停了。不是因为他叫了“别”,而是因为他的声音让沈淮序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差点断了线。   沈淮序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尾巴上移开,放在了江饱饱的后脑勺上。   他的手指插进江饱饱的头发里,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你一晚上都是这个姿势。”沈淮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半夜的时候你滚过来,把脸埋进我脖子里,然后就再也不动了。我推了你一下,你反而抱得更紧了。”   江饱饱把脸埋在他的锁骨上,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趴到沈淮序身上去了。   是因为沈淮序的能量。沈淮序的能量在睡梦中比白天更加浓郁,像一朵盛开的、散发着幽香的花。   他的身体在无意识中被那股能量吸引,像飞蛾扑火一样,不由自主地靠过去、贴上去、缠上去,直到把自己完全包裹在那片深蓝色的、温暖的、让他感到安全的气息里。   他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身体在替他的灵魂做它最想做的事。   “你的能量……”江饱饱的声音闷在沈淮序的锁骨上,含混不清的,“太好闻了……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的身体自己过来的……”   沈淮序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江饱饱的头发里,指腹轻轻地按着头皮,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江饱饱的头发很软,软到手指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只有那种独属于江饱饱的、温热的、带着一点奶味的温度从发丝间渗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   “能量?”沈淮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是质问,是确认。   像他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等江饱饱满自己说出来。   江饱饱的身体又僵了。   他说漏嘴了。他趴在沈淮序的胸口上,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把所有的羞耻、恐惧和不知所措都埋进了沈淮序的……。   “淮序哥哥……”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淮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手从江饱饱的头发里抽出来,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推起来一点。   江饱饱被迫抬起头,对上了沈淮序的目光。 第60章 又亲   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安静的、深不见底的、像古井一样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江饱饱觉得,就算他现在在沈淮序面前长出翅膀、长出角、长出整个魅魔该有的样子,沈淮序也只会看他一眼,然后说“嗯,知道了”。   这种平静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更让江饱饱想哭。   “你摸到我的尾巴了。”江饱饱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   “它不是假的,不是塞进去的,是真的,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我不是人类,我是魔界的魅魔。我的传送门坏了,把我扔在了这座城市,我没有地方去,没有东西吃,是苏曼和导演收留了我。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我怕你们知道我不是人就不要我了,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们,予安哥哥给我交了六险两金,给我充了二十万的甜品卡,淮序哥哥你给我做了木勺子,还给我煮粥,我不想走——”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沈淮序的锁骨上,温热的、咸的,像一小片海。   沈淮序看着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自己身上,那双从来不会红的眼睛,在那一刻,红了。   因为江饱饱在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恐惧的时候,他想的不是“你会不会伤害我”,不是“你会不会把我送进实验室”,不是“你会不会觉得我是怪物”。   他想的是予安哥哥给我交了六险两金,淮序哥哥给我做了木勺子,我不想走。   他在害怕失去的,不是他自己的安全,是他们对他的好。   沈淮序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江饱饱脸上的眼泪。   他的拇指从颧骨擦到嘴角,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一幅他看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落笔的画。   “那天在温泉里,我看到了你的尾巴。”沈淮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后来在沙滩上,你亲了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在想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江饱饱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微张,像一个听故事听入了迷的孩子。   沈淮序继续说:“你是魅魔也好,不是人类也好,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因为从第一天开始,我认识的就不是‘人类江饱饱’,是你。”   江饱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很爱哭。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眼泪不是被欺负的委屈,不是被吓到的害怕,是那种被人接住了、托住了、稳稳当当放在心口上的那种感动。   他趴回沈淮序的胸口上,把脸埋进那个熟悉的、温暖的、充满了沈淮序味道的肩窝里。   他哭了好一会儿,哭到沈淮序的前襟湿了一大片,哭到自己的鼻子都堵住了,只能用嘴巴呼吸。   他的尾巴在被子里轻轻地摆了摆,碰到了沈淮序的手背。   沈淮序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握上来。他在等。   等江饱饱自己决定,要不要把尾巴放回他手里。   江饱饱把尾巴搭在了沈淮序的手腕上。尾尖卷着他的腕骨,像一条小小的、毛茸茸的手链。   “淮序哥哥,我昨天晚上发现我的魔力变得超级多了。有好几千点,之前从来没有这么多的。”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比刚才平稳了很多。   “女王说能量是通过亲密接触传递的,亲亲是最快的,但是昨天晚上我们又没有亲亲,为什么我的魔力会涨这么多?”   沈淮序沉默了片刻。“你昨天晚上吸了我一晚上的气。”   “啊?”   “你把脸埋在我脖子里,鼻子贴着我脖子,吸了一整晚。我动一下你就哼一声,然后抱得更紧。我怀疑你做梦都在吸。”   江饱饱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从耳根红到了发际线。他想起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一片很大很大的海里游泳,海是深蓝色的,温暖得无与伦比。   他游啊游,怎么都游不到尽头,但他一点都不累,因为海水一直在给他力量。那片海就是沈淮序。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在沈淮序的锁骨上:“淮序哥哥,你别说了。”   “你还在我身上流了口水。”沈淮序补充道。   江饱饱猛地抬头,果然在沈淮序的肩窝处看到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伸手摸了摸,湿的。真的是口水。   “那是……那是睡觉的时候嘴巴自己张开了……不是我在流口水……”   沈淮序看着他红得像要滴血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江饱饱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的眼睛从沈淮序的嘴角移到他的眼睛,又从他的眼睛移回他的嘴角。   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眼睛此刻弯着,里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像初春的阳光刚从冬天的云层后面露出来时的那种光。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撑起身体,凑过去,嘴唇贴上了沈淮序的嘴唇。   这一次他的嘴唇在触碰到沈淮序的瞬间就软了下来,像一块被阳光晒温了的黄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贴合在沈淮序的唇形上。   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扫在沈淮序的颧骨上,像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快而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他只是在上面轻轻贴着,没有动,没有进一步的索取,像一个孩子在确认一件珍贵的东西还在不在,没有坏,没有碎,还是原来的样子。   沈淮序在那一刻,大脑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终于断了。   从温泉里看到那条尾巴开始,从那句“你不是怪物”说出口开始,从每一天每一次每一次看着江饱饱的眼睛开始,那根弦就在一点一点地被拉紧、拉长、拉到极限。   他的身体先于他的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翻身,把江饱饱压在身下,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两侧。   被子被掀到了一边,江饱饱仰面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深灰色的枕头上,脸红的像一朵被热水浇透了的、正在盛放的花。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沈淮序的脸,那张平时冷得像冰雕的脸此刻就在他上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眉骨、鼻梁、嘴唇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的呼吸打在江饱饱的脸上,温热的,急促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和他自己的、独有的、让江饱饱沉迷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气息。   然后沈淮序吻了下来。   不同于江饱饱那种小心翼翼的、停留在表面的亲吻。他的吻是深的、重的、带着侵略性的。   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江饱饱觉得自己的嘴唇被一片温热的海啸淹没了,那股温热从嘴唇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蔓延到锁骨,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舌头——江饱饱的脑子在那一刻炸成了烟花——他的舌尖在江饱饱的下唇上轻轻一舔,然后探了进去。   江饱饱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他只能感觉到沈淮序的舌头在他的口腔里探索,缓慢的、耐心的、一寸一寸的,像在丈量一个他觊觎了很久的领地。   他的呼吸被夺走了,他的思考能力被夺走了,他的身体被沈淮序的气息从里到外浸泡了一遍,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他的尾巴在被子里疯狂地扭动,像一条被海浪卷起来的鱼,怎么都找不到方向。   沈淮序终于放开了他的嘴唇,微微退开一点距离。   两个人都在喘气,江饱饱喘得更厉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刚跑完八百米。他的嘴唇被吻得红肿,泛着水光,睫毛湿透了,眼睛水汪汪的,整个人像被雨淋过的、还没完全打开的花苞。   沈淮序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嘴唇移回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的沈淮序是冷静的、克制的、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冰山下面的。   此刻的沈淮序是那层冰面出现了裂缝。裂缝下面透出来的东西是热的、烫的、带着灼人温度的。   “尾巴。”沈淮序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怎么回事。”   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确认之后的第一次正式询问。   你已经告诉了我你是谁,现在我要听你把剩下的部分也说出来。   江饱饱被吻得还没回过神来,嘴唇微微张着,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平复。   他看着沈淮序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红红的、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花。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个吻让他的身体还处在一个非常奇怪的状态里,又软又热,像一块被放在炉火边烤着的棉花糖。   “我是魅魔,魔界的。是最笨的那个。别的魅魔三天就能学会的技能,我要学三个月还学不会。魅魔女王说我‘除了脸一无是处’。”   沈淮序的手指在江饱饱的脸颊上轻轻滑过。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像被火烧过的瓷器,又烫又滑。   “来人间做什么?”   “来历练的。”江饱饱的声音小了很多,“魅魔成年之后都要来人间升级自己的经验值。别的魅魔都去大城市,去夜店,去酒吧,一天能亲好几十个。   但我的传送门坏了,把我扔在了城乡结合部,我找不到路,又没有吃的,就在剧组当了群演,然后苏姐找到了我,让我上了节目。”   “然后呢?”沈淮序问。他的声音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然后……”江饱饱咽了咽口水,“然后我就遇到了你,淮序哥哥。你的能量好强,是我见过的最强的,比予安哥哥的还强。   我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做,能量就会自动涨。昨天晚上涨了好几千点,可能是你睡着的时候能量溢出来了,我吸了一晚上。”   沈淮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吸了一晚上?”   “就是……魅魔在睡眠中会本能地靠近能量强大的生物,贴得越近,吸收得越多。我不是故意要趴到你身上的,是我的身体自己过去的。”   江饱饱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已经快听不到了,“我不是变态……”   沈淮序看着他。   江饱饱被他看得脸更红了,整个人缩在枕头里,像一只被翻过来露出肚皮的、无处可逃的小乌龟。 第61章 江寻骨裂   江饱饱在沈淮序家里住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早上被沈淮序起床的动静弄醒。   其实沈淮序已经尽量轻了,但他一离开床,江饱饱就会像被拔了电源一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嘟囔一句“淮序哥哥你去哪”。   得到“做早餐”的回答后又安心地闭上眼睛,像一只确认主人不会走远的小狗。   然后他会再赖十分钟,等沈淮序上楼来叫他,用那种低低的、哑哑的、让他的尾巴自动从被子里翘出来的声音说一句“饱饱,起来吃饭”。   这天上午,沈淮序去公司了,走之前留了早餐和一张纸条:“中午回来。别吃太多零食,冰箱里有洗好的草莓。”   江饱饱吃完早餐,给馒头打了个视频电话。馒头在乔予安那边已经长大了不少,圆滚滚的,对着镜头汪了好几声,用舌头舔屏幕,舔得乔予安在那边喊“馒头你别舔了这是我新换的手机”。   江饱饱笑得眼睛弯弯的,挂了电话之后还在笑。   然后他拿起手机刷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很安静,没什么人发。苏曼偶尔发一些行业动态,乔予安从来不发,沈淮序上次发了一条之后就再也没发过。   他往下翻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江寻。   江寻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条腿,裤腿卷到膝盖,膝盖下方缠着厚厚的绷带,看起来肿了一大圈。配文写着:“拍戏摔了,膝盖骨裂,一个人在家,连水都倒不了。”   江饱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光着脚跑进了厨房,跑了两步想起来自己没穿拖鞋,又折回去穿上那双深灰色的毛绒拖鞋,再跑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草莓,他又翻柜子,找到了沈淮序昨天买的蛋挞,装了两个进保鲜盒。又觉得不够,又塞了一盒牛奶、一袋饼干,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装到一半,他停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朋友圈。   膝盖骨裂。骨裂。骨头裂了,那得多疼啊。江寻哥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受伤了连倒水都倒不了,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他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热,手指已经点进了和沈淮序的对话框。   “淮序哥哥,我要去江寻哥家,他腿摔了,没人照顾。”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直了,补了一条:“他膝盖骨裂了,好严重。照片上他的腿肿了好大,水都倒不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淮序回了。“等我回去,我送你。”   江饱饱看着那条回复,心里又暖了一下。他知道沈淮序在公司很忙,上次去的时候看到那么多人在找他签字、开会、汇报工作。   他要自己送。   江饱饱把背包拉好,坐在沙发上等。等了不到一小时,门口传来了车子的声音。   他背着包跑出去,看到沈淮序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车窗摇下来,沈淮序坐在驾驶座上,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副驾驶,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是从会议室直接跑出来的。   “上车。”沈淮序说。   江饱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抱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转头看着沈淮序,沈淮序的侧脸在上午的阳光中轮廓分明,但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生气,是在想什么。   “淮序哥哥,你从公司跑出来的吗?”   “嗯。”   “你是不是在开会?”   “不重要。”   江饱饱看着他发动车子,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一圈,车子驶出了那条梧桐树夹道的林荫路。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沈淮序的脸上和身上投下一片片快速移动的光斑,忽明忽暗的,像在播放一部只有他能看到的电影。   “淮序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我去看江寻哥?”江饱饱问。   沈淮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皱着眉?”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沈淮序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挡风玻璃移到江饱饱的脸上,又移回前方的路。“想江寻的腿伤得是不是真的那么严重。”   江饱饱愣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把江寻发的那张照片翻出来给沈淮序看。“你看,肿了好大,绷带缠了那么多圈,肯定很疼。”   沈淮序瞥了一眼那张照片。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是因为心疼江寻,而是因为他认出了照片里的那条腿,不是江寻的腿。   膝盖骨裂会肿成那样,但绷带缠得太规整了,规整到像刻意裹出来的效果。而且那条腿的小腿肌肉线条不对,江寻的腿他见过,在温泉那次,比照片里的这条更细一些。   这条腿是顾辞远的。   沈淮序没有说出这个发现。他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在想一件事:江寻为了把江饱饱从他这里骗走,连顾辞远的腿都用上了。而顾辞远居然愿意配合。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江寻住的小区。不是在市中心,是在城东一个很安静的洋房区,楼下种满了桂花树,虽然还没到花季,但枝叶茂密,把整条路遮得像一条绿色的隧道。   沈淮序把江饱饱送到江寻家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江寻住的那栋小洋楼照得像一块被烤得金黄的面包。   江饱饱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眼睛里全是担忧,嘴里念念有词:“江寻哥一个人住,腿摔了肯定没人照顾,他会不会连饭都吃不上?他会不会上厕所的时候站不起来?他会不会——”   “他不会。”沈淮序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扇白色的院门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有助理,有经纪人,有私人医生。”   江饱饱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又开始蓄水了:“可是他说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淮序哥哥,你不相信江寻哥吗?”   沈淮序沉默了。   他当然不信。这三个字在他舌尖上转了好几圈,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江寻是什么人?三金影帝,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   他会因为“摔伤腿”就“没人照顾”?他的助理团队有整整七个人,他的经纪人是圈内出了名的“保姆型”,他一个电话打过去,半个小时内能有一个医疗小组出现在他门口。   这个故事和沈淮序上次编的那个一样蹩脚,一样经不起推敲,一样只有江饱饱这种脑子才会信。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编过同样的故事。   “走吧,我送你进去。”沈淮序解开了安全带。   江饱饱没有动,低头抠着背包带子,抠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淮序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沈淮序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慢慢收回来,重新握住了方向盘。指节泛白了一下,然后松开。   沈淮序伸出手,把江饱饱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去吧,他一个人在家,腿伤了,你去陪陪他。”   江饱饱看了他几秒,忽然凑过来,在他嘴角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像小鸟啄了一下树枝,轻到几乎没有感觉,但沈淮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出了声音。   “我陪江寻哥几天就回来。淮序哥哥你要好好吃饭,不要只喝白开水,白开水没有营养的。”   江饱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趴在车窗上,“玫瑰酱你帮我去放气,每天都要放,不然盖子会崩开。”   “好。”   “馒头你要帮我跟它说我想它了。”   “好。”   “予安哥哥那边你要帮我跟他联系,说我去照顾江寻哥了,让他别担心。”   沈淮序深吸了一口气。“好。”   江饱饱终于走了。他推开那扇白色的院门,穿过种满花草的小院子,按了门铃。门很快就开了,好像门后面一直站着一个人在等他来按。   沈淮序坐在车里,看着江饱饱的身影消失在门里面。那扇门关上了,隔断了视线,隔断了声音,隔断了他和江饱饱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   他应该开车走的。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江饱饱已经进去了,他不会出来了。但他没有发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那扇白色的门,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活该。是你先用的这一招。江寻只是学了你的方法,用得更狠。   你的“病”只是发烧,他的“伤”是摔断了腿。你的朋友圈只有一张体温计,他发了医院的照片、绷带的照片、拐杖的照片、空荡荡的客厅的照片,每一张都比你的更有说服力。   你输了。输在你没有他狠,输在你舍不得把戏演得太真,输在你知道江饱饱会心疼,却不忍心让他心疼得太厉害。   而江寻没有这个顾虑。或者说,江寻的顾虑和他不一样。   江寻要的是江饱饱的心疼,江饱饱的眼泪,江饱饱的“我来了,我陪你”。   沈淮序要的是江饱饱睡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手腕上,脸埋在他肩窝里,一整夜都不松开。   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江饱饱都来了。   沈淮序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后视镜里,那扇白色的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转角处。 第62章 好吃   江饱饱进门的时候,江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左腿打着石膏,白花花的一大坨,架在茶几上,脚边还放着一副拐杖。   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杂志、一个水杯、一盒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大包薯片。薯片是江饱饱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江饱饱看到那包薯片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江寻打着石膏的腿的时候,那点愣怔瞬间被心疼淹没了。   他冲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来,双手扒着沙发扶手,眼睛盯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江寻哥,你的腿怎么摔的?疼不疼?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好?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吃饭?怎么上厕所?怎么——”   江寻伸出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他的手是温的,指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   江饱饱的嘴唇贴着他的掌心,能感觉到那些粗粝的纹路。   “一个一个问。”江寻笑了,笑得很温柔。但那个笑容的底色和节目里的不一样。节目里的笑是得体的、保持距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此刻的笑是没有玻璃的,热气腾腾的,像刚出锅的馒头,能看到热气,能闻到香味,能直接摸到那份柔软和温热。   “拍戏的时候,威亚出了点问题。”江寻收回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不严重,医生说要养两周。助理和经纪人要来看我,我没让。”   “为什么不让?”江饱饱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人在家多危险啊!万一你想喝水没人给你倒怎么办?万一你想上厕所站不起来怎么办?万一你摔倒了没人扶怎么办?”   江寻看着他急得眼眶通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我想让你来。”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放在心里,和那些没说出口的很多话放在一起。   “我来了。”江饱饱站起来,把那包薯片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好,把散落的杂志摞整齐,把水杯端走去厨房洗了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江寻手边。   然后他在江寻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刚上任的护工。   “江寻哥,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我虽然笨,但是我学得快。我煮粥煮得比以前好了,淮序哥哥说我倒水不会洒了,我还会——”   “饱饱。”江寻打断了他。   “嗯?”   “你不用做什么。你在这里就行。”江寻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摞被他整理好的杂志上,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江饱饱看着他。   江寻的侧脸很好看,和沈淮序的锋利不一样,和乔予安的精致不一样。   他的好看是温润的,像一块被岁月磨圆了的玉石,没有棱角,但你知道它很硬,硬到不容易碎,也不容易让人靠近。   但此刻他靠坐在沙发上,左腿打着石膏,头发没有做造型,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穿着一件领口都松了的旧卫衣。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拿了三座奖杯的影帝,像一个普通的、受了伤的、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没人照顾的、有点可怜的人。   江饱饱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又酸了。“江寻哥,你以后不要一个人住了。”   江寻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珠子,里面映着天空、窗外的树,和江寻自己。江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之前深了很多,深到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   “好。”他说。   江饱饱在江寻家住下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参观这栋房子。   江寻住的地方和沈淮序的湖边别墅不一样,和乔予安的市中心公寓也不一样。   没有沈淮序家那种大到空旷的冷清,也没有乔予安家那种每一处都精心设计的精致。这里更像一个真正的人住的地方。   江饱饱吸了吸鼻子,开始干活。   他把厨房里的锅洗了,灶台上的油渍擦了,洗碗槽里的碗刷了。   他把茶几上的书摞好,薄荷糖的盒子扔进垃圾桶,遥控器和充电器放回该放的位置。   他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叠好,叠得不太整齐,但比随手搭着好多了。   他做完这些回到客厅的时候,江寻还坐在沙发上,左腿架在茶几上,手里拿着那杯他倒的温水,正在喝。看到江饱饱走过来,他放下水杯。   “你把我家收拾了?”   “嗯。”江饱饱在他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去别人家住要帮忙做家务,不能白吃白住。”   江寻看着他,忍住了没有说“你不是别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饱饱,你不用做这些。你在这里,不是来给我当保姆的。”   “我知道。我在这里是来照顾你的。照顾你就包括帮你做家务,帮你倒水,帮你做饭,帮你——”   “陪我。”江寻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颗钉子被稳稳地敲进了木头里。“你在这里,是来陪我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江饱饱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   “好。那我陪你。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需要我做什么我也在这里。”   江寻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片已经沉寂了很久的湖面,又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又荡回来,怎么都停不下来。   晚饭是江饱饱做的。他做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盐放多了,咸得江寻喝了两杯水。   清炒西兰花,炒过头了,软得像在吃绿色的棉花。   红烧肉,糊了,不是那种焦香微糊,是锅底全黑了、肉也黑了的那种糊。   紫菜蛋花汤,这个没翻车,因为不用炒,水开了把材料扔进去就行。江饱饱把菜端上桌的时候,脸红得像那盘炒过头的番茄炒蛋。   “江寻哥,要不我们叫外卖吧,予安哥哥说他认识一家很好吃的店,可以送——”   江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黑的,焦的,硬的像石头。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好吃。”他说。   江饱饱眼眶红了。“江寻哥你不用骗我,予安哥哥说我做的饭是生化武器,会吃死人的。”   江寻又夹了一块黑的更均匀的红烧肉。“你予安哥哥说的不对。他只是不喜欢焦味,我喜欢。每个人口味不一样。我喜欢焦的,焦的香。”   “江寻哥你太好了。你说喜欢焦的,焦的香。”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我不是在夸你。”   江饱饱愣了一下。“我是在说实话。”   江寻夹了一块西兰花,软得像泥,入口即化,没有任何嚼劲。“   这个也好吃。”   江饱饱看着他把那三盘翻车的菜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又把紫菜蛋花汤喝得干干净净。江寻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饱了。你做的饭,比五星级酒店的还好吃。”   江饱饱看着他,笑了。笑得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子还红着,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江寻看着他,心想如果每一顿饭都能吃到这种“生化武器”,他可以吃一辈子。   不是因为他口味独特,是因为做饭的人是他。   晚上,江饱饱在江寻家的客房里躺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给沈淮序发了一条消息。   “淮序哥哥,江寻哥家的客房好大,床好软,被子好香。但是没有你家的被子香。”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家的被子有你的味道,江寻哥家的被子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过了几秒,沈淮序回了一个字。“嗯。”。   他想回家了。不是回予安哥哥家,是回沈淮序家。不是因为他不想照顾江寻哥,是因为他想沈淮序了。他才离开不到一天,就想得不行了。   他的尾巴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放在岸上的鱼。他用手按住尾巴,尾巴安静了一下,又扭了起来。他按住,它扭,他按住,它扭。   “你别扭了。”他小声对尾巴说。尾巴不听他的。它想沈淮序的手了。被那只手握着的时候,它从来不扭,安安静静的,像被施了魔法一样。   江饱饱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被子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沈淮序的味道。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没有沈淮序拍他的背,没有沈淮序的呼吸打在他的耳朵上,没有沈淮序的手指握着他的尾巴。   就在这时江寻房间里传出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第63章 (超长)江寻的身世与可怜   江饱饱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等脑子跟上动作的时候,他已经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了。   客房的木地板有点凉,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顾不上找拖鞋,推开门就冲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灯,黑暗像一堵厚厚的墙堵在面前。   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脚趾就踢到了走廊拐角的墙角,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   “江寻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一个被丢进深井里的石子,撞到井壁又弹回来,发出一连串模糊的回响。   江寻的房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江饱饱推门进去,看到江寻半靠在床边,左手撑着床沿,右手扶着床头柜,左腿上的石膏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床头灯被他碰倒了,灯罩歪着,光线斜斜地打在墙上,像一个快要落山的太阳。   水杯翻了,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地毯的一角。   他的表情在歪斜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的角度比平时更锋利了一些,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刀刃朝内,割的是自己。   “饱饱。”江寻的声音很平静。   江饱饱冲过去蹲下来,一只手扶住江寻的胳膊,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腰。   他的手在发抖,他看到江寻打着石膏的腿磕在地板上的时候,心里面的,像有人拿了一根针,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扎了一下。   “你怎么了?你怎么摔了?你不是说你不起来吗?你要拿什么你叫我啊,你为什么不叫我啊——”   他的声音又急又碎,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出来。   “想上厕所。”江寻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没叫你。以为能自己过去。”   江饱饱吸了吸鼻子,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我扶你。”   江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拒绝、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局促。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手臂从江饱饱的肩膀上拿下来,撑着床沿,试图自己站起来。   他的左腿不能用力,只能用右腿撑着,单手扶着床沿,身体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直。   江饱饱站在旁边,伸着手,像一只张开翅膀护住幼崽的鸟。   他的手悬在江寻的身体两侧,不敢碰他,怕他觉得被冒犯;但也不敢收回来,怕他再摔。   江寻站直之后,低头看了江饱饱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肩头,但江饱饱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江寻不想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洗手间挪。   江饱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的肩膀架着江寻的手臂,腰侧被江寻的手扶着,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江寻的心跳。   到了洗手间门口,江寻停下了。   “好了,我自己来。”   江饱饱抬头看着他。江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洗手间的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饱饱懂了他的意思,把他扶到门框边,松开了手。   “我在门口等你。”他说。   “嗯。”   门关上了。江饱饱靠在门边的墙上,听着门里面的声音。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拐杖点在瓷砖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漫长的、让人的心悬起来的沉默。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着,搓得指腹都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江寻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些,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一些。   江饱饱走上去,把肩膀递过去,让他搭着。两个人又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床边。   江饱饱扶着他慢慢坐下来,帮他把打了石膏的左腿抬起来,轻轻放在床上,又拿了两个枕头垫在他腰后面,让他靠得舒服一点。   他弯腰把倒了的床头灯扶正,灯罩扭回来,光线重新变得均匀而温暖。他把翻了的水杯捡起来,用纸巾把地毯上的水吸干,又把散落的东西归置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江寻靠在床头看着他。灯光落在江饱饱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江饱饱忙完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毯子拉上来,盖住江寻的腿。   然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因为刚才踢到了墙角,有一根已经肿了起来,红红的。   “江寻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卧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嗯。”   “这里怎么就你一个人?”   江寻没有回答。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那条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边,延伸到江寻放在被子上的手,延伸到江饱饱那双光着的、被墙角踢肿了的脚。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饱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江寻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少了那种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多了一种粗糙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一样的东西。   “我从小就一个人。”他说。   江饱饱抬起头看着他。江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白色的墙和一道细细的裂缝。   江饱饱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离江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江寻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觉到江寻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疲惫的、让人心疼的气息。   江寻闭上眼睛。“我三岁就开始拍广告了。五岁演了第一部电视剧。七岁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有点名气的童星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很久以前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的旧报纸。   每一个字都认得出,但连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字背后藏着的那些东西,像被压在箱底的照片,泛黄了,卷边了,但画面还在。   “别人家的孩子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上学,放学,写作业,看电视,和小朋友一起玩。   我在做什么?我在片场背台词,背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五点起来化妆   。我在酒桌上给导演敬酒,我七岁,喝的是白酒,一小盅,一口闷。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能哭,要笑。”   江饱饱的眼睛已经红了,鼻头已经酸了,但他没有打断。   他只是把手从被子上伸过去,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江寻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江寻的手凉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反握了回来。   江寻继续说,没有睁眼,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我赚了很多钱,七岁的时候赚的钱比我爸妈加起来的都多。   那些钱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玩具。”   “有一次在商场,我看到了一个变形金刚,很贵,要两千多。我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很久,不敢跟妈妈说我想买。   来我鼓起勇气说了。妈妈看了我一眼,说,你是明星,玩什么玩具。”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但那只握着江饱饱的手,指节在泛白。他在用力,用力到像是在握着一根快要被风吹走的救命稻草。   “后来我再也没有要过任何东西。不要玩具,不要蛋糕,不要生日礼物。因为我知道,我要了也不会给。   而且如果我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足,他们会说我不懂事,说我不感恩,说我翅膀硬了。我才七岁。   我不知道什么是翅膀硬了,我只知道我不配。”   江饱饱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配,你什么都配”,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更紧地握着江寻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江寻的声音低了下去。“十岁那年,我胃出血,住院了。不是因为生什么大病,是喝出来的。那一年我接了三部戏,两个广告,还有一个综艺常驻。每天都在赶场,每天都在应酬。   导演请吃饭不能不喝,制片人敬酒不能不喝,投资人来了更要喝。喝完了吐,吐完了再喝,喝到胃出血。   明明我是一个小孩啊,可他们为了所谓的面子让我喝酒。”   江饱饱的眼泪滴在了江寻的手背上。   “那个好心的医生报警了。”江寻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心酸的自嘲。   “医生说这是虐待儿童,说我的胃已经烂得不像一个十岁孩子的胃了。警察来了,问了话,做了笔录,然后就走了。   因为我的父母说,这是家务事。他是我们的儿子,我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应该做什么。我们培养他,他应该感恩。”   “警察走的时候,我偷偷追出去,拉着一个年轻警察的衣角。我说,叔叔,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要在这个家了,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   江饱饱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两只手一起握着江寻的手,把他的整只手包在自己小小的、肉肉的掌心里。   江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层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冰面,在那一刻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很小,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那个警察回头看我,眼睛红了。他蹲下来,拍拍我的头,说,小朋友,叔叔没有权利带你走。这是家务事。”   江饱饱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碎,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小鸟扑棱着翅膀。   “你不是家务事,你不是任何人的家务事。你是江寻,你是拿了三座奖杯的影帝,你是全世界最会演戏的人,你不是家务事。   你值得最好的玩具,值得最好的蛋糕,值得最好的生日礼物。   你值得到这个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因为你是好人,你是对所有人都很好很好的人,你是从来不让别人难过、所有难过都自己咽下去的人。”   江寻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红着,但没有泪。不是没有眼泪,是那些眼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流干了,流在了十岁那年的医院走廊上,流在了警察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流在了每一个需要被爱却没有被爱的时刻。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角滑了出来。不是泪,是一滴透明的、安静的、忍了二十多年终于忍不住的水。   它顺着他的眼角滑进鬓角,滑进头发里,消失不见了。   江饱饱扑上去,抱住了他。他的手臂环过江寻的脖子,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像怕他碎掉。   “江寻哥,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予安哥哥,有淮序哥哥,有顾总,有陆总。   有馒头——馒头是予安哥哥和我的狗,是一只特别可爱的拉布拉多,你一定会喜欢它的——你还有我。你永远都有我了。”   江寻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座被春天的阳光晒了很久的冰山,从最深处开始融化。   他把脸埋进江饱饱的肩窝里,双手抬起来,环住了江饱饱的腰。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江饱饱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哭泣的颤抖,是忍了太久终于可以不忍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泄的、带着二十多年的重量和温度的颤抖。   江饱饱抱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力道很轻。   他拍着,小声说:“江寻哥,以前没有人给你买变形金刚,我给你买。   以前没有人给你过生日,我给你过。   以前没有人站在你这边,我现在站在你这边了,以后也站在你这边,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只是没有遇到我。现在你遇到我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江寻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在江饱饱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饱饱,你知道吗,我刚才摔倒不是不小心。”江饱饱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故意的。我听到你从客房出来了,我算好了时间,故意把灯碰倒了。我在装可怜,我在博取你的同情,我是一个连受伤都要算计的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像在念一份对自己罪行的供认状。   “我之前接近顾辞远,也是因为觉得他能帮我。我对他笑,和他喝茶,和他聊天,每一句话都在计算。   说什么能让他对我有好感,做什么能让他觉得我和他是一类人。   我甚至知道他对你有意思,我还在他面前提你,因为我想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大方的人,一个不在乎的人。”   江饱饱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我是一个虚伪的人,饱饱。我从三岁就开始演戏了,演了二十多年。   我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时候在演戏,什么时候是真的。我对你说的每一句好听的话,我都不知道是真的想说,还是因为我觉得说了你会更喜欢我。   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对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演的’,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演出来显得我很真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但是有一件事是真的。”   江饱饱的呼吸停了。   江寻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自嘲、有害怕,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破罐子破摔的、什么都豁出去了的决绝。   “我喜欢你。是真的。从第一天开始就是真的。我接近顾辞远的时候在想你,我和你喝茶的时候在想你,我听顾辞远说他也在乎你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你凭什么。   那些计算,那些权衡,那些虚伪,都是真的。但喜欢你,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一个像我这么虚伪的人,有没有资格说‘喜欢’这两个字。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他和你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在计算,但他想让你开心。   他对你笑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笑还是因为笑了对你更好,但他是真的很想看你笑。他每天都在权衡利弊,但他在每一个版本的权衡里,都选了你。”   江饱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温润和从容,没有了作为影帝的游刃有余和滴水不漏。   那双眼睛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追着警察的衣角说叔叔你带我走吧;是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坐在自己家的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眼泪还挂在眼角,把所有最不堪的、最不想让人看到的、最羞于启齿的东西,像剖开自己的肚子一样,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有淮序了。”   江寻的声音轻得像风,“我不和他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我这里,不用算计。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来换取我的喜欢。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存在,我就会喜欢你。” 第64章 一起睡   江饱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不是那种会想很多的人,他的脑子处理不了太复杂的东西。   但他此刻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心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沈淮序,像一座冰山,冰山的下面是滚烫的岩浆,不动声色地燃烧着。   一个是江寻,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流,流过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流过那些不被爱的、不被看见的、独自一人的日子,一直流到他的面前,流到他脚下。   这两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一样重。不是谁代替了谁,不是谁比谁更重要,是两个人各自占据了一块地方,那块地方以前是空的,现在被填满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贪心,他只知道他谁都不想失去,谁都不想看到他们难过,谁都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江寻哥。”   “嗯。”   “我不会走的。”   江寻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以后都是我的江寻哥。”   江饱饱伸手,用手背擦掉了江寻眼角那滴还没干的泪,“你不会一个人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地板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饱饱。”   “嗯。”   “你今天可以陪着我睡吗?”   江饱饱看着他。江寻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温和从容。   但他攥着被角的手、微微泛红的鼻尖、还有那双红着的、没有掩饰的眼睛出卖了他。他不是在提一个要求,他是在求救。   江饱饱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枕头是软的,被子有江寻的味道,和沈淮序的不一样。   沈淮序的味道是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江寻的味道是温润的、柔软的、像秋天的第一杯热茶。   两个味道不一样,但都好闻,都让他觉得安全,都让他觉得被爱着。   江寻侧过身来,面朝他。左腿上的石膏在被子下面鼓鼓囊囊的,像一个笨重的壳。   江饱饱也侧过身来,面朝他,两个人隔着那个石膏,像两只隔着一座小山互相张望的小动物。   “饱饱。”江寻的声音在黑暗中又低又轻,“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了。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些话。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江饱饱在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江寻放在枕头边的手。江寻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了他,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江寻哥,你以前没有变形金刚,以后我给你买。你以前没有蛋糕,以后我给你做。   我做蛋糕不好吃,予安哥哥说我做的蛋糕像砖头,但我会学的。   我做不好就多做几次,做到好为止。”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被蒸熟了的年糕,粘粘的,扯不开的。   “你以前的生日没有人记得,以后我帮你记。每年的三月二十——不对,三月二十是淮序哥哥的生日,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六月十五。”江寻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六月十五,我记住了。以后每年六月十五我都给你过生日。我给你做蛋糕,做不好你就将就吃,做得好你就多吃点。   我给你买礼物,变形金刚,你喜欢什么款式的?大一点的还是小一点的?会变形的还是不会变形的?”   江寻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小的就行。”他说。   “小的够吗?你小时候没有的,现在要补上。要多买几个,大的小的都买,会变形的不会变形的都买。”   “好。”   “还要买蛋糕。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巧克力的?草莓的?芒果的?芒果的好吃,予安哥哥做的芒果慕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芒果慕斯,到时候我让他帮你做一个。”   “好。”   “还要吹蜡烛。你要许愿。不能把愿望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   江饱饱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软,像一条河流在入海口慢慢变宽、变浅、最后消失在大海里。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不再颤动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江寻没有睡。他侧躺着,看着江饱饱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那道浅浅的泪痕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脸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他伸出手,轻轻地把江饱饱脸上的一根头发拨开。   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鬓角,又滑到耳廓,最后停在他的耳朵尖上。   “饱饱。”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江饱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朝着江寻的方向,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轻轻的。   江寻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握着江饱饱的手,没有松开。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深一个浅,一个长一个短,像两条不一样长的线,被一个人的手捏在一起,打了个结。   这个结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它很结实,怎么都扯不开。   (都不许说饱饱花心嗷。魔界的魅魔就是需要多多的“精力”才能活着。(((╹д╹;)))) 第65章 推着江寻哥哥逛街啦~   江饱饱在江寻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笨手笨脚但尽心尽力的护工角色。   第三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洋洋的。江饱饱坐在沙发上,看着江寻架在茶几上的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江寻哥,你今天想去外面逛逛吗?”   江寻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阳光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亮晶晶的,里面装满了期待。   “想。”   江饱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把轮椅从阳台上推过来,是江寻的助理前一天送来的,折叠着靠在墙边,还没打开过。   他花了十分钟才把轮椅打开,期间夹了三次手,每一次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因为他觉得在病人面前叫疼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轮椅终于支好了,他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这个正方形的钢铁制品。   “好了!江寻哥你坐上来,我推你出去逛街!”他推着轮椅从电梯下了一楼,又推着江寻出了小区。   阳光很好,风很轻,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叶子在阳光下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江饱饱推着轮椅走在人行道上,轮椅的轱辘压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推得很小心,遇到坑洼的地方会减速,遇到上坡的地方会弯腰用力,遇到下坡的地方会用手刹慢慢放。   江寻坐在轮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左腿的石膏白花花地架在踏板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头发没有用发胶,自然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路过一个咖啡店的时候,他摘下口罩透了口气,店员小姑娘隔着窗户看到了他,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江寻对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润得体,和在镜头前一模一样。   小姑娘的脸“唰”地红了,手里的咖啡杯终于掉了。   江饱饱推着江寻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附近的一个商业中心。   商场很大,地上有五层,地下有两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的大屏幕上播放着珠宝广告。   江饱饱把轮椅推上无障碍坡道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江寻哥,你以前自己逛过街吗?”   江寻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座被聚光灯打亮的舞台。   “没有。”   江饱饱愣了一下。   “小时候没时间逛,长大了不敢逛。”江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怕被人认出来,怕被围住,怕走不了。”   江饱饱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酸的,涨涨的。他把轮椅推过旋转门,进了商场的一楼。   商场里人不多,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妈妈和推着购物车的老奶奶。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就是那个拿了三座奖杯的影帝江寻,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影帝会坐着轮椅被一个穿着草莓卫衣的男生推着逛商场。   江饱饱推着江寻在一楼转了一圈。经过珠宝店的时候,江寻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一条项链,银色的,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很素,很安静,不像珠宝店里其他那些亮闪闪的、恨不得在脑门上刻着“我很贵”的东西。   江饱饱和看到了他的目光。   “江寻哥,你喜欢那个?”   江寻收回目光。“随便看看。”   江饱饱没有说什么,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条项链的样子,星星,银色的,小小的。   他现在没有钱,予安哥哥那里有他的银行卡,但他不好意思要,因为钱已经给出去了,给出去的东西不能要回来,这是他在魔界就懂的规矩。   但他可以挣钱。予安哥哥说他的甜品店在招周末兼职,可以去帮忙。   淮序哥哥说他的公司也招人,可以去当试吃员。   他暂时不敢跟江寻哥说,因为江寻哥会说“你不用挣钱,我有钱”,然后他会说“但是我想给你买项链”,然后气氛会变得很奇怪。   他们逛到三楼的时候,江饱饱看到了一个让他走不动道的地方。玩具店。   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有毛绒公仔,有遥控汽车,有积木拼图,有变形金刚——   江饱饱的目光在变形金刚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轮椅上的江寻。   江寻也在看那个变形金刚,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江寻哥,你等我一下。”江饱饱把轮椅推到玩具店门口,固定好刹车,跑了进去。过了大概五分钟,他跑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变形金刚的图案。   他把纸袋放在江寻腿上。“给你的。”   江寻低头看着纸袋,没有打开。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又是好几下。   “你哪来的钱?”   “予安哥哥给我的甜品卡是黑色的。可以在商场里用,因为他是商场的VIP,VIP就是Very Important Pig的意思。”   江寻没有纠正他。   “打开看看。”江饱饱说,眼睛亮晶晶的。   江寻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一个变形金刚,不大,比他的手掌大一点点。   深蓝色的,银色的点缀,做工不算精致,但每一个关节都可以动,可以从机器人变成一辆跑车,再从跑车变回机器人。   “我选了好久,”江饱饱蹲下来,和轮椅上的江寻平视,“有大一点的,贵一点的,还有会发光的,会说话的。   但是我想,你小时候看到的那一个,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不大,不贵,不会发光,不会说话,就是一个小小的、可以变形的、可以放在手心里的。”   江寻的眼眶红了。   “江寻哥,你不要哭,你以前没有的,我现在给你买了。”   江饱饱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   “你以后要是还想要什么,你就跟我说,我买不起的我存钱买,存不够的我借予安哥哥的。予安哥哥说他会借给我的,我问他借他会借的,他对我最好了。”   江寻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变形金刚。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饱饱。”   “嗯。”   “谢谢。”   “不客气。你以前没有的,以后都会有。”江饱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推起轮椅,“走吧,我们去楼上看看,予安哥哥说四楼有一家奶茶店超级好喝,我请你喝奶茶。”   轮椅继续往前推。江寻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变形金刚,手指在它的关节上轻轻摸着。   商场四楼有一家奶茶店,开在拐角处,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   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贴满了顾客写的便利贴。江饱饱和推着江寻走到奶茶店门口,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少糖,去冰,加椰果。   江寻点了一杯热的美式咖啡。江饱饱把轮椅推进店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固定好刹车。   他们坐下来,江饱饱捧着奶茶喝了一大口,珍珠在嘴里嚼得“啵啵”响,腮帮子鼓鼓的。   就在这个时候,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推着一辆轮椅走了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一条腿打着石膏,白花花的一大坨,架在踏板上,和江寻那条腿的款式一模一样——不对,不是一模一样,是根本就是同一条。   轮椅上的那个人,戴着金丝眼镜。   顾辞远。 第66章 臭不要脸!   推轮椅的那个年轻男人,是他的助理。   两个人四目相对——不对,是六目相对。江饱饱、江寻、顾辞远,六只眼睛,在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像六颗被定住的棋子,一动不动。   空气凝固了。时间凝固了。奶茶店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是一首轻快的英文歌,歌词在唱“Today is a good day”,在凝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讽刺。   江饱饱先开口。他看了看顾辞远腿上打着石膏的左腿,又看了看江寻腿上打着石膏的左腿,又看了看顾辞远的石膏,又看了看江寻的石膏。   两个石膏的颜色、形状、绷带缠绕的方式,甚至连石膏上那个黑印都一摸一样。   江饱饱的脑子在处理这个信息的时候,卡顿了很长时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个被丢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寻哥哥和辞远哥哥是双胞胎吗?”   顾辞远的脸色在几秒钟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到恍然大悟到暴怒的完整过程。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戴上,再看。   江寻还坐在轮椅上,左腿打着石膏,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表情温和镇定,像一个被当场抓住但依然保持优雅的绅士,但仔细看他的笑容僵硬无比。   顾辞远把眼镜又摘了下来。   “江寻,你的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海面。   江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怎么了?”   “你的腿怎么了?”   “摔了。”   “怎么摔的?”   “威亚出了故障。”   “什么时候摔的?”   “好几天了。”   顾辞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像放煤气一样地吐了出来。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助理。“你先出去。”   助理看了看顾辞远,又看了看江寻,又看了看江饱饱,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奶茶店的门关上,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   现在店里只剩他们三个人。店员在吧台后面低着头擦杯子,假装自己是一棵不需要听任何人说话的植物。   顾辞远把轮椅往前推了两步,离江寻更近了。他的左腿打着石膏,每推一下轮椅,石膏就晃一下,白花花的一大坨,像一条搁浅的鲸鱼。   “江寻,你看我的腿。”顾辞远说。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石膏。”   “还有呢?”   “左腿。”   顾辞远深吸了一口气。“你再看看你自己的腿。”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也是石膏。”   “也是左腿。”   “嗯。”   顾辞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江寻,你的石膏上,有一只小猪佩奇。”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石膏上的小猪佩奇。那只小猪佩奇画得很丑,头大身子小,鼻子歪了,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但江饱饱和说那是他画过的最好的一只小猪佩奇。   “嗯,饱饱画的。”江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顾辞远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   “江寻!你腿根本没有受伤!你用的是我的片子!你偷了我的片子!为了装可怜博同情你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江饱饱的珍珠奶茶从嘴里喷了出来。黑色的珍珠混着白色的奶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在了顾辞远的石膏上,溅起一小片乳白色的水花。   顾辞远低头看着自己石膏上的奶茶渍,又抬头看着江饱饱。   江饱饱满脸通红,嘴巴上还挂着奶茶,手里捧着杯子,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江寻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片子不是我偷的。是你发在朋友圈里的。你发朋友圈不设权限,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只是保存了一下。”   “你保存我的片子!你保存我的片子然后说是你自己的腿!”   “我没说是我的腿。我说的是我的腿摔了。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顾辞远气得眼镜都歪了。“没有必然联系?你的腿摔了,你用的片子是我的腿,这叫没有必然联系?”   “你的片子拍得好,骨折的位置很清晰,石膏的包裹方式也很专业。我用你的片子,是对你医疗资源的一种认可。”   顾辞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把眼镜摔在地上。   “江寻,我以前觉得你只是有点虚伪,但现在我发现你不是虚伪,你是无耻。”   “谢谢。”   “你是真他M不要脸啊!”   “我知道。但我接受你的批评。”   “臭不要脸!”   顾辞远深吸一口气,把眼镜戴回去,转过头看着江饱饱。   江饱饱缩在椅子上,双手捧着奶茶杯,像一个被老师点了名但不知道标准答案的小学生。   “饱饱,你知道他的腿没有受伤吗?”   江饱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他真的摔了……他跟我说拍戏的时候威亚出了故障……他说医生说要养两周……他说助理和经纪人要来看他他没让,因为他想让我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他转过头看着江寻。   江寻还在喝咖啡,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江饱饱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很红,红到像要被烧穿了。   “江寻哥,你的腿真的没有受伤?”江饱饱问。   江寻放下咖啡杯,看着江饱饱。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有害怕失去的恐惧,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什么都豁出去了的决绝。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江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顾辞远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的话。   “因为我想让你来。”   顾辞远这次真的从轮椅上站起来了,他用手撑着轮椅扶手,把身体撑起来一点,然后重重地摔回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江寻!你为了让人家来照顾你,假装腿受伤!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欺诈!你这叫情感绑架!你这叫——叫——”   顾辞远气到词穷,卡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   “叫喜欢江饱饱。”江寻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奶茶店彻底安静了。   店员停止了擦杯子,背景音乐正好放到那首英文歌的最后一句——“Today is a good day”。然后音乐停了。   江饱饱坐在两个轮椅之间,左边是江寻,右边是顾辞远。两条打着石膏的左腿,两辆轮椅,两杯喝了一半的饮品,一种叫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气氛。   他看了看江寻,又看了看顾辞远。   “所以,你们两个的腿,只有一条是真的摔了?”   “对。”顾辞远说。   “另一条是假的?”   “对。”江寻说。   江饱饱低头看了看江寻的石膏,又看了看顾辞远的石膏。小猪佩奇歪着鼻子,斜着眼睛,像在嘲笑小丑。 第67章 坦白   “那你们为什么要坐轮椅?”江饱饱问,“江寻哥你腿没有受伤,为什么要坐轮椅?”   江寻沉默了一下。“因为轮椅是助理送的。不用浪费。”   “你的腿没有受伤,你坐轮椅,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轮椅是一种代步工具,和自行车、电动车、平衡车没有本质区别。”   顾辞远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平衡车?你拿轮椅和平衡车比?”   “轮椅比平衡车安全。不会摔倒。”   “你的腿本来就没受伤,你怕什么摔倒?”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怕被你发现。”   顾辞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噎得无话可说。他深吸了不知道第几口气,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江寻,面朝奶茶店的墙壁。   墙壁上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的,上面写着各种留言。   “今天和男朋友一起来的,奶茶好好喝”“希望考试顺利通过”“我要瘦到一百斤”   “江寻我爱你”——顾辞远看着最后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江寻我爱你”四个字,旁边画了一颗红色的心。   他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你撕人家便利贴干嘛?”江寻问。   “我乐意。”顾辞远说。   江饱饱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两个大男人,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也坐在轮椅上,一个腿真的摔了,一个腿没摔但假装摔了,在奶茶店里吵架。   一个骂对方无耻,一个说谢谢。一个撕了别人的便利贴,一个问为什么要撕。   他们看起来不像影帝和传媒总裁,像两个抢玩具的小孩。   江饱饱忍不住笑了一下。就一下。但江寻看到了,顾辞远也看到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着他,两双眼睛,一个温柔,一个锐利。   “你笑什么?”顾辞远问。   “没什么。”江饱饱捂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顾辞远看着他那个笑容,嘴角抽了抽,然后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但马上又压下去了,速度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奶茶店的门又被推开了,风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女生,手挽着手,有说有笑的。她们走到吧台前点单,其中一个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一眼店里,目光扫过靠窗的位置,扫过两个轮椅,扫过两条打着石膏的左腿。   她的目光在江寻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然后又移回来了。她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江——”   另一个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张开了嘴巴。“江寻?!”   然后她们看到了坐在另一辆轮椅上的顾辞远,嘴巴张得更大了。“顾辞远?!”   江饱饱在她们喊出第三个人的名字之前,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江寻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食的小母鸡。   “她们在拍照吗?江寻哥你不能被拍到,你腿没有受伤的事不能被拍到,不然你装病的事情就暴露了——不对,你没有装病,你是假装受伤——也不对,你是——”   “饱饱。”江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把他拉回椅子上,“不用挡。她们拍不到的。我带着口罩。转过身就拍不到了。”   江饱饱回头看了一眼,果然,从吧台的角度只能看到江寻的后脑勺和轮椅的靠背。   两个女生点完单,拿着小票走到另一边坐下,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她们没有过来要签名,也没有拍照,只是一边喝奶茶一边小声地交头接耳,声音小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从她们的表情和频率来看,大概是在讨论“为什么江寻和顾辞远会同时出现在同一家奶茶店还都坐着轮椅”。   顾辞远喝完了最后一口美式,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转头看着江寻,目光里已经没有愤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东西。   顾辞远推着轮椅转过身,面朝江饱饱。   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和江寻吵架时的暴躁和无奈,而是一种更认真的、更郑重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样子。   “饱饱,我腿真的摔了。”顾辞远说,“在片场玩,威亚故障,从三米高的地方掉下来,左脚踝骨折,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养一个月。   片子是我发在朋友圈里的,因为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发个朋友圈发泄一下。我没想到会被某些人拿去当道具。”   他说“某些人”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江寻的。江寻端起咖啡杯,假装没有听到。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因为你已经在照顾江寻了,我不想让你觉得你需要照顾两个人。”   顾辞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我今天在这里遇到你,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告诉你。我不是在装可怜,我是真的摔了。我不是在博取你的同情,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看着江饱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心、有一种让他觉得温暖又心酸的东西。   “我只是不想骗你。”   江饱饱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   “顾总。”   “嗯。”   “你的腿疼不疼?”   “疼。”他说。   江饱饱的眼泪掉了下来。   “顾总。”   “嗯。”   “你以后不要再玩吊威亚了。”   “好。”   “你也不要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了。”   “好。”   “你也不要……什么都自己扛着。”   顾辞远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挂着泪珠的睫毛、微微颤抖的嘴唇。他伸出手,想摸摸江饱饱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是不敢,是觉得自己不配。他的腿是真的摔了,但他来奶茶店是他从助理那里听说江饱饱推着江寻来了商场,他故意来的。   他也是在算计。他和江寻,其实是一样的人。   “饱饱。”顾辞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骗了你。”   江饱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来这里,不是偶遇。我知道你们在这里,我特意来的。”   顾辞远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一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知道江寻的腿没有受伤,我知道他在装,我知道他在博取你的同情。我来的目的,是为了拆穿他。”   江饱饱的眼泪停了。他就那样蹲着,仰着头,看着顾辞远。   “我想让你知道,他是在骗你。我想让你觉得他是一个虚伪的人。我想让你离开他。”   “我也是在算计。我比江寻好不到哪里去。我们都是烂人。”   奶茶店安静了。   店员已经不擦杯子了,她蹲在吧台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假装自己是一盆不需要听任何人说话的绿植。   俺滴娘来,这信息量爆炸啊!可自己是“安保”CP粉啊!!!!心机男人都给老娘滚!!!! 第68章 我去陪你   江饱饱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顾辞远。他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头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但他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奶茶店里两个男人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顾总,我去陪你。”   顾辞远的呼吸停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的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看着江饱饱那双红红的、湿湿的、但无比认真的眼睛,心里那块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也砸出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   江寻放下了咖啡杯。   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不重,但在这安静得过分的奶茶店里,那一声清脆得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得体的、从容不迫的样子。但他伸手解开了左腿石膏上的纱布。   一圈。两圈。三圈。   纱布从他的小腿上滑落,像一条白色的蛇从冬眠中醒来,懒洋洋地滑到了地上。   然后他捧着那只石膏,像捧着一个珍贵的瓷器,轻轻一掰。石膏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甚至连绷带都没缠的、干干净净的小腿。   他的腿完好无损,肌肉线条流畅,皮肤光洁,连一个擦伤都没有。   江饱饱张大了嘴巴,那嘴巴大得能塞进一整个小笼包。他看看江寻那条完好无损的腿,又看看顾辞远打着石膏的腿,又看看地上那两半裂开的石膏,又看看江寻的脸。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变形金刚,深蓝色的,银色的点缀,不大,比他的手掌大一点点。   那是江饱饱在玩具店里给他买的,那个他小时候在商场柜台前看了很久很久、但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变形金刚。他把变形金刚握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他看了江饱饱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江饱饱读不懂的东西。有不甘,有委屈,有愤怒,有心碎,有一种“我明明先来的”的执拗,还有一种“算了”的认命。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顾辞远。   顾辞远坐在轮椅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只看到猎物靠近的狐狸。   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胜利者的从容和“你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的了然。   江寻举起了手里的变形金刚。不是打,不是砸,是“撞”。   他用变形金刚的尖角,对准顾辞远打着石膏的左腿,狠狠地撞了一下。   “咚”的一声。   石膏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震得顾辞远的左腿在踏板上弹了一下。   顾辞远的表情在那一刻精彩极了。   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嘴巴已经张开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DVD。   然后暂停键弹起来了,他的嘴巴里迸发出一声惨叫。   “啊——江寻你疯了吗!我的腿是真的!真的!你撞断了你赔吗!你赔得起吗!这不是你那些道具!这是真的骨头!真的!”   江寻把变形金刚收回来,在手心里握了握。他没有看顾辞远,没有看顾辞远的腿,没有看顾辞远的石膏,也没有看顾辞远那张疼得扭曲的脸。   他看的是江饱饱,最后一眼。   “饱饱。”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变形金刚,我带走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奶茶店门口。   他的腿确实没有受伤,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背挺得直直的,步伐又稳又快,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决绝得不肯露出一丝锋芒。   他经过吧台的时候,蹲在吧台后面的店员小姑娘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那个……先生……你的轮椅……”   江寻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要了。”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叮铃咣啷”地响了一阵,像是被他的气势吓到了,响得又急又乱,好几个铃铛撞在一起,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   门关上了。奶茶店安静了。   顾辞远还捂着自己的左腿,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那个笑意又慢慢爬了回来。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小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压都压不住。   他转头看着江饱饱,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   “饱饱,你说要去我家?”   江饱饱还蹲在地上,嘴巴还没合拢,眼睛还盯着门口的方向。   江寻走了,走得那么干脆,连轮椅都不要了。他的变形金刚带走了,那是他给他买的,他带走了。   江饱饱不知道自己是该追上去还是该留下来。   他的脑子在处理这个信息的时候又卡顿了,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同时打开了太多程序,风扇嗡嗡地转,屏幕一动不动。   “饱饱?”顾辞远又叫了一声。   “啊?”江饱饱回过神来,看着顾辞远。   顾辞远的眼镜歪了,头发乱了,左腿上的石膏被变形金刚撞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奶茶渍还没干,但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虽然过程很狼狈但我赢了”的得意气息。   “你说要去我家。”顾辞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江饱饱从没听过的雀跃,像一只叼住了飞盘的边牧,尾巴摇得呼呼生风。   江饱饱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顾辞远。江寻哥走了,走得很生气,连轮椅都不要了。   一个人连轮椅都不要了,说明他是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但他不知道江寻哥在生什么气。是他没有选他吗?是他在江寻哥和顾总之间选了顾总吗?   可是顾总的腿是真的摔了呀,说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会被雷劈。他不想被雷劈。   “嗯,去你家。”江饱饱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膝盖,走到顾辞远身后,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顾辞远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靠在了轮椅的靠背上。   他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高到他需要用金丝眼镜的镜框来遮挡一下,不然整个奶茶店的人都能看到他笑得像一朵开了八成的花。   “顾总,你家在哪?”   “城东。”   “远吗?”   “开车半小时。”   “那我推你出去打车。”   “好。” 第69章 顾辞远心机男   江饱饱推着顾辞远往门口走。走到吧台的时候,蹲在后面的店员小姑娘又探出头来。   她看了看江饱饱,又看了看顾辞远,又看了看门口那辆被遗弃的轮椅,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又不敢说。   最后她只挤出来一句:“那个……你们的轮椅……还要不要了?”   “那个不要了。”顾辞远指了指门口那辆孤零零的、被江寻抛弃的轮椅,“这辆要。”   他拍了拍自己屁股下面这辆。   店员小姑娘的表情像吃了一整颗没剥皮的柠檬。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那门口那辆——”   “送你了。”顾辞远说完,朝江饱饱使了个眼色。江饱饱推着他出了奶茶店。风铃在他们身后响了一声,不大,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店员小姑娘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门口那辆被遗弃的轮椅,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擦杯子的抹布,又看了看门口那辆轮椅。   她默默地把抹布放下,走到门口,把轮椅推了进来,折叠好,靠在了墙角。然后她拿出手机,在她那个叫“安保CP锁死了”的粉丝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姐妹们,我刚刚经历了这辈子最抓马的一幕。”   江饱饱推着顾辞远走在商场的走廊里。   轮椅的轱辘压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咕噜咕噜”声。顾辞远坐在轮椅上,背挺得比平时直,头昂得比平时高,嘴角的笑意终于不藏了,大大方方地挂在脸上,像一个刚打赢了一场硬仗的将军。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不是因为认出了他是顾辞远,而是因为他那个笑容实在太耀眼了,耀眼到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不太匹配。   你一个坐轮椅的,怎么笑得像个中了彩票的?   顾辞远才不管这些。他的腿是真的疼,被江寻拿变形金刚撞的那一下,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心是甜的,甜到发齁,甜到他想让助理去买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来应应景。   江饱饱推着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顾总。”   “嗯?”   “江寻哥生气了。”   顾辞远的笑容收了零点几毫米。“嗯。”   “他会不会以后都不理我了?”   顾辞远沉默了一下。他想说“不理你更好,少一个竞争对手”,想说“他活该,谁让他装病骗你”,想说“他那种人,离远点对你有好处”。   但他看着江饱饱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会的。”顾辞远说,“他舍不得。”   江饱饱看着他,眼睛里的担忧化开了一点,像一块糖在热水里慢慢融化。“真的吗?”   “真的。他连你的变形金刚都带走了,他怎么可能不理你?”   江饱饱想了想,觉得顾辞远说得有道理。如果一个人真的不想理你了,他不会带走你送的东西。他带走你送的东西,说明他还在乎。   这个逻辑是予安哥哥教他的,予安哥哥说,一个人如果和你分手的时候把你送的东西都还给你了,那他是真的放下了。如果他把你的东西都带走了,那他是在等你追上去。   江饱饱不知道“分手”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后半句。   人生导师乔予安,江饱饱能那么快开窍,所有人都应该给乔予安磕一个。   他继续推着顾辞远往前走。轮椅的轱辘在光滑的地砖上转得又快又稳。   顾辞远的助理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小跑着跟上,接过江饱饱手里的轮椅,推着顾辞远往停车场走。   到了停车场,助理把顾辞远扶上后座,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   江饱饱拉开后座的门,钻了进去,在顾辞远旁边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停车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顾辞远的脸上,把他的金丝眼镜照得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顾总,你家大吗?”   “还行。”   “有客房吗?”   “有。啊不,没有。”   “那我住酒店?”   “有有有,我想起来了,有客房。”   “有吃的吗?我饿了。刚才的奶茶喝完了,巴伐露也吃完了,肚子又饿了。”   顾辞远转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有。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小笼包!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蛋炒饭!紫菜蛋花汤!”   顾辞远对前排的助理说:“记下来,让阿姨做。”   助理点了点头,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串字。   江饱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   顾辞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和沈淮序枕头上的那个拳头一样大。   顾辞远的手放在座椅中间扶手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放上去。 第70章 妙哉妙哉   江饱饱看着那只手,想起了沈淮序。   沈淮序的手也是这样的,宽大的,干燥的,温暖的,会在车子里握住他的手,会在温泉里递给他浴巾,会在夜里隔着被子轻轻拍他的背。   他的手比他小很多,江饱饱伸出手,在顾辞远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一只试探水温的小猫,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顾辞远的手没有动。   江饱饱又碰了一下,这次没有缩回去。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顾辞远的手心里。顾辞远的手指合拢了,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很用力,也没有很快松开,就只是握着,像握一个很普通的东西,普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他的拇指在江饱饱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慢的,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   江饱饱的脸红了。他的尾巴在裤子底下扭了一下,扭完才想起来自己不在沈淮序家,在顾辞远家的车上。   他赶紧把尾巴按住,紧张地看了一眼顾辞远。   顾辞远在看着窗外,表情平静,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了一片安静的别墅区。   路两边种满了桂花树,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桂花香,和乔予安做的玫瑰酱的味道有点像,但更清淡一些,像秋天的味道。   车子在一栋白色的房子前停下来。   房子不大,但很精致,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助理把顾辞远扶上轮椅,江饱饱推着他走过那条铺满桂花的小路,进了门。   顾辞远的家和沈淮序的湖边别墅不一样,和乔予安的市中心公寓也不一样,和江寻的“假装受伤临时住所”更不一样。   他的家里到处都是书,沙发上、茶几上、餐桌上、甚至地上都摞着书,像一座用书搭成的迷宫。   墙上的画不是装饰画,是电影海报,黑白的,泛黄的,边角有些卷起来了,像被时光浸泡过的旧报纸。   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黑色的,擦得很亮,琴盖上放着一束干枯的满天星。   江饱饱推着顾辞远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顾总,你家好像一座图书馆。”   “谢谢。”顾辞远推了推眼镜,“我当这是夸奖。”   “就是夸奖呀。淮序哥哥也看书,但他看的是财报,我看不懂。江寻哥也看书,他看的是剧本,我也看不懂。顾总你看的是什么书?我能看懂吗?”   顾辞远从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递给他。   江饱饱看了一眼封面,《存在与虚无》,让·保罗·萨特。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三秒钟,合上了。   “看不懂。”   顾辞远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关系。这本书我也看不懂。”   “那你为什么买?”   “因为放在书架上好看。”   江饱饱看着他,忽然笑了。“顾总,你好诚实。”   顾辞远看着他那个笑容,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春风拂过,冰面化了,草芽冒了出来,细细的,嫩嫩的,绿绿的。   他把那本《存在与虚无》放回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阿姨在做饭,一会儿就好。”   江饱饱在他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坐在教导主任面前。他看了一眼顾辞远打着石膏的左腿,又看了一眼自己完好无损的右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顾总,你的腿是真的摔了,那你上厕所怎么办?”   顾辞远的表情僵了一下。“有助理。”   “助理不在的时候呢?”   “自己撑着去。”   江饱饱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一个人撑着去?万一摔了怎么办?你腿本来就摔了,再摔一次不就摔得更严重了?   予安哥哥说摔一次是意外,摔两次是不小心,摔三次是故意的。顾总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辞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他看着江饱饱那张写满了“你不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很担心”的脸,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在那一刻,松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我不是别人。”江饱饱脱口而出。   客厅安静了。顾辞远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看着江饱饱,江饱饱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   江饱饱的脸又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发际线,整个人像一只被放进了微波炉的苹果,从里到外都在发热。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我不是别人”。   那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顾辞远好像听懂了,因为他笑了,笑得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是温润的、得体的、保持距离的,此刻的笑是滚烫的、热烈的、把什么东西彻底放出来了。   “饱饱。”顾辞远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不是别人。”   江饱饱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的脑子又在处理高难度信息时卡顿了,风扇嗡嗡地转了半天,屏幕一动不动。   好在阿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红烧肉、小笼包、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蛋炒饭、紫菜蛋花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江饱饱的注意力瞬间被食物捕获了,像一条被鱼饵勾住了的鱼,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到了那盘红亮亮的红烧肉上。   “吃饭吃饭吃饭!”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去厨房盛饭。   顾辞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和餐桌之间跑来跑去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然后笑了,好腿,摔的好。   还有江寻,你聪明一世竟为我做了嫁衣裳,妙哉,妙哉。与饱饱独处的日子我帮你过了,嘿嘿哦。   晚饭江饱饱吃了三碗饭。红烧肉被他消灭了大半盘,糖醋排骨只剩了骨头,番茄炒蛋的汤汁被他拌了饭,蛋炒饭吃了两碗,紫菜蛋花汤喝了两碗。   他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饱了?”顾辞远问。   “饱了。顾总你家的阿姨做饭好好吃。”   顾辞远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你以后常来。”   “好!”   江饱饱帮阿姨收了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推着顾辞远去了书房。顾辞远说晚上要处理一些工作,江饱饱说那我陪着你。   书房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了,认不出是什么书名。   江饱饱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来,把脚缩上去,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团。他从口袋里掏出木勺子握在手心里,勺柄上的小动物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沈淮序了,才离开一天就想得不行。   他也想江寻了,江寻哥走的时候连轮椅都不要了,他会不会还在生气?   他还想乔予安了,予安哥哥在家和馒头过得怎么样?馒头有没有想他?有没有咬拖鞋?有没有在狗窝里睡成一个大字?   他拿出手机,给乔予安发了一条消息。“予安哥哥,你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乔予安回了一条。“刚给馒头洗完澡。你呢?在江寻家?”   江饱饱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字:“予安哥哥,我今天推江寻哥出去逛街,在商场遇到了辞远哥哥。   辞远哥哥的腿真的摔了,江寻哥的腿没有摔,他是装的。他用辞远哥哥的片子骗我说他腿摔了,辞远哥哥气坏了,骂他不要脸,江寻哥说谢谢,还说他喜欢我。   然后我说要去陪辞远哥哥,江寻哥就把石膏掰开了,他的腿真的没事,白白的滑滑的一点伤都没有。   他用我给他买的变形金刚撞了辞远哥哥的石膏,然后就走了,轮椅都不要了。   店员在后面喊他问他轮椅要不要,他说不要了。我现在在辞远哥哥家,他家的阿姨做饭好好吃,我吃了三碗饭。”   消息发出去之后,乔予安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饱饱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一连震了好多下,像有人在屏幕那边疯狂地打字。   乔予安发来的消息是:“你等我一下。我先缓缓。”   又过了几秒。“江寻的腿是装的?他用顾辞远的片子?顾辞远的腿是真的?江寻说喜欢你了?江寻用你买的变形金刚撞了顾辞远的石膏?”   又过了几秒。“然后顾辞远不生气?还把你带回家了?你还吃了三碗饭?”   又过了几秒。“饱饱你是不是在给我编故事?你什么时候学会编故事的?你是不是看剧本看多了?”   又过了几秒。“所以你现在和顾辞远在一起?他腿真的摔了?你在照顾他?”   又过了几秒。“顾辞远没留他?没留。他巴不得江寻走。我知道。顾辞远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精。   他今天去商场就是故意的,他肯定知道你们在那里,他就是去拆穿江寻的。江饱饱你被两个心机男玩了你知不知道?”   又过了几秒。“算了你不知道。你知道了就不是江饱饱了。”   又过了几秒。“馒头刚才在我脚边放了一个屁,臭死了。我先去开窗。”   江饱饱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消息,一条一条地读,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整个人蜷在顾辞远书房的沙发上,笑得像一只偷吃了鱼干的猫。   馒头放屁了,他想馒头了,也想予安哥哥了。   “予安哥哥,你帮我摸摸馒头,跟它说我想它了。我过几天就回去,你帮我给它泡狗粮,不要泡太软,它会不喜欢的。   予安哥哥你也要好好吃饭,不要只吃沙拉,沙拉没有营养的。予安哥哥晚安。”   他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握着木勺子,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顾辞远敲击键盘的声音,嗒嗒嗒的,有节奏的,像一首没有名字的催眠曲。   江饱饱在这首催眠曲里慢慢睡着了。 第71章 上厕所   江饱饱是被一阵尿意憋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到顾辞远正坐在书桌后面,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按着轮椅扶手,整个人在轮椅上艰难地挪动着。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左腿上的石膏在台灯的光线下白得刺眼。   “顾总,你要上厕所?”江饱饱揉着眼睛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顾辞远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不用。你睡。”   “你都写在脸上了。”江饱饱走过去,推起轮椅,“我推你去。病人不能憋尿,憋尿对肾不好,肾不好会掉头发,顾总你头发这么好看,不想掉吧?”   顾辞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拒绝。   洗手间的门开着,灯也亮着。   顾辞远做什么事都喜欢提前准备好,连上厕所这种小事也不例外。   江饱饱把轮椅推进去,停在了马桶旁边。   “好了。我自己来。”顾辞远的声音有点紧。   江饱饱看着他。顾辞远坐在轮椅上,左腿打着石膏,直直地伸着,像一根不能弯曲的白色木棍。   他试图用右腿站起来,手撑着轮椅扶手,身体往前倾,但石膏太沉了,他的重心不稳,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那种懊恼不是因为没有站起来,而是因为有人在看他。   江饱饱没有走。他蹲下来,把顾辞远的右手搭在自己肩膀上。“顾总,你扶着我。我撑得住。”   顾辞远看着他搭在肩上的手,又看着江饱饱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江饱饱的肩膀,借力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站得很稳,因为江饱饱的肩膀虽然不宽,但很稳,像两根打进了地里的木桩。   “然后呢?”江饱饱仰头看着他。   “然后你出去。”   “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   江饱饱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退到洗手间门口,背对着门。“我在这里等你。你好了叫我。”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料的摩擦声,拐杖点在瓷砖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默。漫长的、让人的心悬起来的沉默。   江饱饱靠在门边的墙上,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着。   “饱饱。”顾辞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很多。   江饱饱推开门。   顾辞远站在马桶前面,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裤子还没有脱,但他的表情告诉江饱饱,他遇到了一个靠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的左腿不能弯曲,右腿要支撑身体的重量,两只手一只手要撑拐杖,另一只手不够用。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到像是被热水烫过的虾尾。   “帮我一下。”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江饱饱走过去,蹲下来。他的手指碰到顾辞远裤腰的时候,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   他把顾辞远的裤腰往下拉了一些,眼睛紧紧地闭着,像一个不敢看恐怖片的小孩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但他不是小孩,顾辞远的裤子也不是被子,他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自己碰到了什么——温热的,硬硬的,和自己长得不一样的。   他的手指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弹得很高,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洗手台。   他扶着洗手台的边缘,背对着顾辞远,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看到——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的声音又急又碎,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出来。   顾辞远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   “饱饱,你闭着眼睛帮人脱裤子?”   “我怕看到不该看的!”   “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   “我没有!我闭着眼睛呢!”   “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碰到了什么?”   江饱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这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从耳根红到了发际线,整个人像一只被放进了微波炉的苹果,从里到外都在发热。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顾辞远,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甚至不敢看洗手间里任何一样东西。   顾辞远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双红得像兔子的耳朵,看着那件草莓卫衣背后那只被撑得变了形的草莓,看着那个僵硬的、害羞的、手足无措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江饱饱。   他把裤子拉好,撑着拐杖挪回了轮椅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了。你转过来吧。”   江饱饱转过来,眼睛还是不敢看顾辞远,盯着墙角的地漏,像那里长出了一朵他从来没见过的花。   “顾总,你好了?”   “好了。”   “那我推你回去。”   “好。”   江饱饱把轮椅推进去,停在床边。他扶顾辞远上了床,把打了石膏的左腿轻轻抬起来放在床上,垫了两个枕头在下面,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肚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全程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手很稳,没有发抖。   “饱饱。”顾辞远叫住了准备出去的他。   江饱饱停下来,站在床边,还是不敢看他。   “你坐一会儿。”顾辞远拍了拍床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但那种轻不是虚弱,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把人吓跑的试探。   江饱饱犹豫了一下,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坐得很靠边,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顾辞远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落在那道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红晕上,像一幅被夕阳染红的山水画。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顾辞远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江饱饱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没有!我没有觉得你没用!顾总你怎么会没用呢?你是传媒总裁,你管着那么大一个公司,你怎么会没用?”   “连裤子都脱不了。”顾辞远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的、指节分明的、弹过钢琴也签过上亿合同的手,“连上厕所都需要别人帮忙。连站都站不稳。”   “那是你腿摔了!你腿好了就能自己脱裤子了!淮序哥哥说腿骨折了要养好久,不能着急的!”   “淮序哥哥。”顾辞远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苦涩的、认命的弧度,“你叫他的名字,和叫我的时候,不一样。”   江饱饱愣了一下。   “你叫他淮序哥哥,声音是软的。你叫我顾总,声音是直的。”   “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江饱饱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辞远说的话他听懂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叫沈淮序“淮序哥哥”的时候,确实和叫顾辞远“顾总”的时候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饱饱。”顾辞远又开口了,“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江饱饱点了点头。 第72章 身世   “我爸爸是个花花公子。他和我妈妈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   结婚之前他就有很多女人,结婚之后更多。我妈妈知道,但她不说。她以为忍一忍就好了,以为生了孩子就好了,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了。”   “她忍了很多年。从我记事起,家里的气氛就是那样的。爸爸不回家,妈妈坐在客厅里等他,等到天亮。   他回来了,她就问他昨晚去了哪里。他说公司有事。   她说你身上有香水味。他说你闻错了。然后他们吵架,摔东西,第二天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江饱饱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后来她不想忍了。”顾辞远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在空中飘了很久,终于落了地,“她喝了一瓶药。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那年十岁。”   江饱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不认识顾辞远的妈妈,没有见过她的脸,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但她喝药的时候,顾辞远才十岁。   十岁的顾辞远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被抬上救护车,看着爸爸从另一个女人的床上赶回来,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在急救室里进进出出,最后走出来一个人,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江饱饱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更紧地握着顾辞远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爸把外面的孩子一个个接了回来。”   “有比我大的,有比我小的,他们有的是同一个妈生的,有的是不同妈生的。他们住进我家,用我妈妈用过的杯子,坐我妈妈坐过的沙发,睡我妈妈睡过的床。”   “我爸爸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谁有本事谁继承家业。   然后他就不管了。他把我们扔在一起,像把一群狼崽扔进同一个笼子里,谁咬死了对方,谁就是头狼。”   江饱饱的眼泪滴在了顾辞远的手背上。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顾辞远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学会了笑。不管心里多恨,都要笑。学会了说话。不管想说什么,都要说对方想听的话。   学会了演戏。不是舞台上那种演戏,是生活里的演戏。   在爸爸面前演一个孝顺的儿子,在那些兄弟姐妹面前演一个无害的废物,在爷爷面前演一个听话的孙子。”   他的手在江饱饱的手心里翻了一下,掌心朝上,手指合拢,握住了江饱饱的手。   “我演了很多年。演到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我。是那个在董事会上冷静果断的顾总,是那个在社交场合温润如玉的顾辞远,是那个在爷爷面前乖巧孝顺的孙子,还是那个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妈妈的照片发呆的小孩。”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层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冰面,在那一刻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很小,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江饱饱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一起握着顾辞远的手,把他的整只手包在自己小小的、肉肉的掌心里。   顾辞远的声音有了一丝哭腔。“后来我赢了。我把那些兄弟姐妹一个一个地踩了下去,把顾氏的企业拿到了手里。   我以为我会开心。我以为我做到了,我就能睡一个好觉了。但是没有。”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消失不见了。   “我爷爷把我叫到他的书房。他说,辞远,你做的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以为你在背后做的那些手脚,你以为你收买的那些人,你以为你设下的那些局,我不知道吗?   他说,你为了赢,连亲兄弟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江饱饱扑上去,抱住了他。他的手臂环过顾辞远的脖子,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像怕他碎掉。   “顾总你不是废物,你不是,你不是——”   顾辞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双手抬起来,环住了江饱饱的腰。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江饱饱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爷爷说,你和你的父亲,没有什么不同。你们都为了自己,什么都可以牺牲。”   顾辞远的声音闷在江饱饱的肩窝里,含混不清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江饱饱的心上。   “他说,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孙子了。你走吧。”   “他让我走。我真的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逢年过节,别人回家团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妈妈的照片,喝一杯酒。喝完了,睡觉。   第二天醒来,继续上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我不在乎,假装我一个人也很好。”   “你不好。”江饱饱的眼泪滴在顾辞远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像下雨一样,“你一点都不好。”   “我知道。”顾辞远说。   江饱饱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想起予安哥哥说过的,有些人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心里是空的。顾辞远就是那个人。   他心里空了好多年了,从十岁那年开始,从妈妈喝下那瓶药开始,从爸爸把那些私生子接回家开始,从爷爷和他断绝关系开始。   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洞,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深到他往里面填再多的东西都填不满。   他填过工作,填过权力,填过虚伪的笑容和得体的话,填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和一个人喝的酒。   但那个洞还在,像一个永远吃不饱的胃,一直在叫。   “饱饱。”顾辞远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他脸上的泪痕还在,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我特别渴望有一个家。”   江饱饱的呼吸停了。   “不是那种大房子。是那种,有人等我回家的家。   我每天下班回来,门口有一双拖鞋,厨房里有一碗热汤。我累的时候,有人陪着我。我难过的时候,有人抱抱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一条河流在入海口慢慢变宽、变浅、最后消失在大海里。   “我一直以为,我不配拥有这些东西。我不配被人喜欢,不配被人等待,不配被人捧在手心里。”   他抬起那双红着的、湿润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江饱饱。   “但是现在,我遇到了你。你让我觉得,我好像也可以拥有这些东西。你让我觉得,我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堪。你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江饱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饱饱。”顾辞远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江饱饱的手,“你能不能做我的男朋友?”   江饱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做男朋友。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的脑子完全处理不了。   他没有交过男朋友,他不知道交男朋友需要做什么,不知道男朋友和好朋友有什么区别,不知道答应了之后予安哥哥会不会生气、淮序哥哥会不会不理他、江寻哥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回答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想和你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的那种喜欢。是那种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第73章 拿下拿下   江饱饱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鼻头红了,嘴唇在微微颤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把最后一颗糖都给你了,如果你不要,我就再也没有了”的气息。   江饱饱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顾辞远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温润的、得体的、经过设计的顾辞远式的笑,而是一个破碎的、脆弱的、把所有伪装都撕掉了之后的、赤裸裸的笑。   “算了。”他松开了江饱饱的手,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喜欢沈淮序,你喜欢江寻,你喜欢乔予安。   你对我的好,只是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对谁都好。”   江饱饱想说什么,但顾辞远没有给他机会。   “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的。”顾辞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   “我不应该让你为难。我不应该用我的痛苦来绑架你的同情。我是一个烂人,从骨子里就是烂的。我一边说着喜欢你,一边在算计。   我告诉你我的身世,不是因为我信任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心软。你心软了就会答应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割自己的肉。   “你看,我又在算。我连说真话的时候都在算。我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被人喜欢?”   他抬起头,看着江饱饱,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饱饱,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真心喜欢过。我妈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依靠。   我爸不喜欢我。我爷爷后来也不喜欢我了。   那些兄弟姐妹恨不得我死。那些合作方尊重我,是因为我能给他们带来利益。那些员工怕我,是因为我是他们的老板。”   “我身边所有的人,接近我,都是有原因的。没有一个人,是因为我是我,而喜欢我。”   “所以我求你。求你当我男朋友。不用很久,一天也行,一个小时也行。   我想知道被一个人真心喜欢是什么感觉。   我想知道被人捧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不是因为我是顾总,不是因为我有钱有权,而是因为我是顾辞远,而喜欢我。”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知道我很不要脸。我知道我用我的痛苦来绑架你,是一件很卑鄙的事。但我没有办法了,饱饱。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你看看我啊。你看到我了吗?你看到顾辞远了吗?   你看到那个十岁就没有了妈妈的小孩了吗?你看到那个和一群狼崽抢肉吃的小孩了吗?   你看到那个被爷爷赶出家门、逢年过节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妈妈的照片喝酒的小孩了吗?”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还会喜欢我吗?不,你不会的。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我。”   他哭得像个孩子,像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抱过的、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一直在用坚硬的外壳保护着自己柔软的内里的、终于把那层外壳敲碎了、露出了里面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我是一个废物。我是一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废物。我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制造麻烦,什么都不会。”   江饱饱的眼泪也流了满脸。他扑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顾辞远。“你不是废物。你不是。”   “我是。我连裤子都脱不了。我连上厕所都要别人帮忙。我连站都站不稳。”   “那是你的腿摔了!你腿好了就不需要别人帮忙了!”   “我的腿好了,我的心也好不了。”顾辞远把脸埋在江饱饱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的心从十岁那年开始就坏了。它不会好了。它永远不会好了。”   江饱饱抱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力道很轻。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心里有一个洞的人,因为他自己的心里也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了。   那里面有沈淮序,有江寻,有乔予安,有馒头,有变形金刚,有木勺子,有玫瑰酱,有六险两金,有二十万的甜品卡,有很多很多的爱。   他从来没有缺过爱。不是因为他是魅魔,而是因为他遇到了太多太多愿意给他爱的人。   予安哥哥给他交六险两金,淮序哥哥给他做木勺子,江寻哥把他的变形金刚带走了。   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爱他,他的心里被这些爱塞得满满当当的,像一个被塞得太满的抽屉,关都关不上。   但顾辞远的心里是空的。他的心里有一个洞,从十岁那年开始就有了,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深到他自己都看不到底。   江饱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捏着。   那种疼不是沈淮序摸他尾巴时候的那种酥麻的、让人想尖叫的疼,不是江寻抱着他哭的时候那种酸酸的、涨涨的、想把自己揉碎了塞进对方身体里的疼。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的疼。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着,不是心动,是心疼。   魅魔是一个很多情的生物。   魅魔女王说过,魅魔的心天生就比人类大很多,大到能装下很多很多的爱。   但魅魔的痛觉神经也比人类敏感很多,别人的痛苦会像电流一样传导到他们的身体里,让他们感同身受。   江饱饱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现在懂了。   因为顾辞远的痛苦像一条河流一样涌进了他的身体,每一个字都是一滴水,汇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大河,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冲垮了他所有的犹豫。   “好。”江饱饱说。   顾辞远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肿了,鼻子也红了,脸上的泪痕乱七八糟的,金丝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全是水雾。   他看着江饱饱,像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终于被人捡起来的小狗,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做你的男朋友。”   顾辞远愣在原地。他的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屏幕定格在某个画面,光标一闪一闪的,但怎么点都没有反应。   “你说的是真的?是我想的那种男朋友?还是朋友的意思?   你分得清男朋友和朋友的区别吗?男朋友是要亲亲抱抱的那种,不是一起喝茶的那种。   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饱饱看着他。顾辞远的嘴巴还在动,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一张一合的。   “我知道。男朋友是要亲亲抱抱的。和朋友不一样。”   顾辞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做你的男朋友。”江饱饱伸手,把顾辞远歪了的金丝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然后重新戴回他脸上,“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一百个都行。一千个都行。”   “第一,你以后不许再说自己是废物。你不是废物。你是顾辞远,你是传媒总裁,你管着那么大一个公司,你怎么会是废物呢?”   顾辞远猛点头。   “第二,你以后不许再说活着没有意义。活着怎么会没有意义呢?活着可以吃小笼包,可以喝奶茶,可以晒太阳,可以看星星。这么多有意义的事,你怎么能说活着没有意义呢?”   顾辞远继续猛点头。   “第三,你以后不许再说没有人喜欢你。有人喜欢你。我。我喜欢你。”   顾辞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涌得比前两次都凶。   他伸手把江饱饱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江饱饱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也抱着顾辞远,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江饱饱忽然很想给乔予安发消息。   他窝在顾辞远怀里,一只手抱着顾辞远的腰,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单手打字,打得很慢,错了好几个字又删掉重打。   “予安哥哥。我刚才答应了辞远哥哥做他的男朋友。   我跟你说过我想找一个人来帮助我历练,我感觉辞远哥哥很合适,他亲亲的技术肯定很好,刚才他都跟我说了,要亲亲抱抱什么的。   他肯定很会亲。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   我跟你说,辞远哥哥的身世好可怜,他妈妈喝药去世了,他爸爸也不要他,他爷爷也跟他断绝关系了,他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看妈妈的照片,一个人喝酒。   予安哥哥我心里好疼,我把他按在怀里,你也觉得我可厉害了吧?我觉得我进步了,从昨天到今天,一下子就变得好厉害。”   消息发出去之后,乔予安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饱饱以为他又在处理爆炸信息。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饱饱。”   “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块骨头。一块很香的、被四只狗同时盯上的骨头。”   “予安哥哥,你说我是骨头。”   “不是说你真的是骨头。这是一个比喻。比喻的意思是——算了,你不懂比喻。”   乔予安的声音越来越快,快到像在自言自语。   “江寻装瘸子博同情,顾辞远追到奶茶店拆台,两个人当着你的面撕成这样,而你,而你居然觉得‘顾总的腿是真的疼所以我要去照顾他’。江饱饱,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予安哥哥,你不是一直说我没有脑子吗?”   乔予安被噎了一下。“……这倒是。”   乔予安此时恨极了自己受伤,不然也不会给那些贱货那么多灵感。   妈的!乔予安在脑子里飞快的制造了一份《江饱饱捕获指南》   1.假装受伤将其引入家中(如果虚假一定要坦白,不然不够真诚)   2.开始塑造悲惨的身世或苦难   3.装的无比可怜,要生要死   4.告诉江饱饱,你就是我的神!离了你就像鱼儿离了水,无法呼吸   5.拿下拿下!   你get了吗???!!!   快来试试吧,下一个就是你!   乔予安将脑子里的废料扔了,只回了一句“明天见面聊”   然而此时的江饱饱在接吻...... 第74章 魅魔   顾辞远的卧室很安静,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薄薄的蜜色里。   江饱饱窝在顾辞远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顾辞远的手在江饱饱的背上慢慢抚着,从肩胛骨到腰窝,再从腰窝回到肩胛骨。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把江饱饱弄碎。   江饱饱的背很窄,窄到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大半。   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他能感觉到江饱饱的体温。   “饱饱。”顾辞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江饱饱从未听过的柔软。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我都答应了。现在轮到我提一个条件了。”   江饱饱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   台灯的光落在顾辞远的脸上,金丝眼镜反射着暖黄色的光,把他的眼睛遮住了大半,但江饱饱还是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认真,郑重,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什么条件?”   顾辞远伸出手,把江饱饱脸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他的手指在江饱饱的额头上停了一下,指腹带着薄茧,粗粝的触感在光滑的皮肤上擦过。   “以后不要叫我顾总了。”   江饱饱愣了一下。   “那叫你什么?”   “辞远。或者你想叫什么都行。但不要叫顾总。”他顿了顿,“顾总是别人叫的。你不是别人。”   江饱饱看着他那双在镜片后面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人用手轻轻托了一下,托起来,又轻轻放回去。   他张了张嘴,叫了一声:“辞远。”   两个字。他的声音不大,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被蒸熟了的年糕。   顾辞远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再叫一遍。”   “辞远。”   “再叫一遍。”   “辞远。辞远。辞远。”   江饱饱看着他那个笑容,自己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整个人窝在顾辞远怀里,笑得像一朵被春风吹开了的花。   顾辞远看着他的笑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那两个深深的、像装满了蜜的酒窝,看着那张奶白色的、此刻泛着淡淡红晕的脸。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伸手,捧住了江饱饱的脸。他的手掌很大,把江饱饱的半张脸都包了进去,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   江饱饱的笑慢慢收了,他看着顾辞远,看着那双在镜片后面变得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看着那双微微张开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嘴唇。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了,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顾辞远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江饱饱闭上了眼睛。   那个吻和沈淮序的不一样。沈淮序的吻是深的、重的、带着侵略性的,像一片温热的、铺天盖地的海啸,把人整个吞没。   顾辞远的吻是轻的、柔的、试探性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他的嘴唇在江饱饱的唇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离开,然后又贴上来,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品尝什么。   江饱饱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顾辞远的衣领。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扫在顾辞远的颧骨上,像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快而轻。   顾辞远的舌尖在江饱饱的下唇上轻轻一舔,然后探了进去。   江饱饱的大脑在那一刻“嗡”的一声炸开了,炸成了无数细碎的、发光的碎片。   他感觉到顾辞远的舌头在他的口腔里缓慢地、耐心地探索着,像在丈量一个他觊觎了很久的领地。   他的呼吸被夺走了,他的思考能力被夺走了,他的身体被顾辞远的气息从里到外浸泡了一遍。   江饱饱的身体开始发热了。像有一座休眠了很久的火山突然醒了,岩浆在身体里涌动,寻找一个出口。   他的魔力在疯狂地涌动,像一条被闸门拦住的大河,水位越来越高,压力越来越大。   他接吻的时候魔力会自动吸收,从顾辞远的嘴唇、舌尖、呼吸中汲取能量,这是魅魔的本能,他控制不住。   顾辞远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和沈淮序不相上下。   沈淮序的能量是深蓝色的,冷冽浓郁,像一片看不到边的大海。顾辞远的能量是青绿色的,温润沉稳,像一座看不到顶的山。   两种能量不一样,但都强大得让人窒息。   魔力在江饱饱的身体里暴涨,像被吹起来的气球,越吹越大,越吹越大,大到他的身体快要装不下了。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从脖子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蔓延到额头,蔓延到手臂。   那层光很淡,淡到在台灯的暖黄色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顾辞远看出来了。   他睁开眼睛,微微退开一点,看到江饱饱的脸被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笼罩着,像一尊被阳光照透的瓷器,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他的眼睛也变了,原本是棕色的瞳孔此刻变成了金色,像两颗熔化的金球,在眼眶里缓缓转动。   “饱饱,你的眼睛……”顾辞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江饱饱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顾辞远近在咫尺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金色的眼睛,发光的皮肤,额头上两个小小的凸起正在慢慢变大。   角。他的角冒出来了。   他伸手去摸额头,手指触到两个硬硬的、温热的、从皮肤里钻出来的小角。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是太快了,快到像一辆失控的火车,在轨道上疯狂地奔驰,刹车已经坏了,方向盘已经失灵了。   他猛地从顾辞远怀里弹了出去,撞到了床头柜,台灯晃了一下,差点倒了。   他整个人缩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不敢看顾辞远,不敢看他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不敢看他那张因为接吻而微微泛红的嘴唇,不敢看他脸上那个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   “别看……你不要看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   他的尾巴从睡裤里溜了出来,在身后的被单上扭动着,像一条被抓住了尾巴尖的蛇。   他伸手去抓尾巴,想把尾巴藏起来,但他的手在抖,抖得连尾巴都抓不住。 第75章 坦白身份   顾辞远坐在床上,看着缩在床角的江饱饱。   顾辞远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厌恶,甚至不是震惊。他的第一反应是心疼。   因为江饱饱缩在床角的样子,和他小时候缩在妈妈房间角落里、听着客厅里父母吵架的声音时的样子,一模一样。那种害怕被看到的、害怕被抛弃的、害怕自己不够好所以不值得被爱的样子。   “饱饱。”顾辞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他慢慢伸出手,没有去抓江饱饱,没有去碰他的尾巴,没有去摸他的角。   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放在江饱饱的膝盖旁边。   “我没有怕你。”   江饱饱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不怕你。”   江饱饱从膝盖里抬起头,露出那双金色的、泪汪汪的眼睛。   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鼻头红红的,额头上两个小小的角在台灯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尾巴在身后停止了扭动,尾尖垂在被单上,微微颤抖着。   “你……你不怕吗?”   “不怕。”   “我不是人类。我是魅魔。魔界的。”   “嗯。”   “我有尾巴,有角,我不是正常人。”   顾辞远看着他,看着那双金色的、忐忑的、像犯了错等待审判的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江饱饱额头上的角。角是温的,滑的,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玉石。   他的手指从角的根部滑到尖部,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江饱饱的身体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角的那一刻,猛地弹了一下。   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小小的、不受控制的喘息。   他的脸红了,红到耳朵尖,红到脖子根,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那里……不能摸……”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顾辞远的手指停了一下。“疼吗?”   “不是疼……是太舒服了……”江饱饱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摸我的角,比摸尾巴还舒服……你别摸了……我会变成奇怪的样子……”   顾辞远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被子上。   他看着江饱饱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看着那条在他手腕旁边微微颤抖的尾巴,看着他缩成一团的、小小的、可怜巴巴的身体。   他忽然笑了,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难怪你身上总是有一种奇怪的味道。”顾辞远靠在枕头上,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从容,   “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冬天烧炭的味道,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苦。闻了之后让人很想靠近。”   江饱饱从膝盖里露出一只眼睛,金色的,亮晶晶的。   “那是魅魔的信息素。魅魔会释放一种信息素,让人类对他们产生好感。我不是故意要释放的,我自己控制不住。可能是因为我是笨蛋魅魔,能量控制方面很差。”   顾辞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是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信息素?”   江饱饱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全是。信息素只能让人类产生好感,不能让人喜欢。喜欢是比好感更深的感情。信息素是敲门砖,喜欢是开门之后看到的东西。”   顾辞远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在努力解释一件很复杂的事情的脸,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一道门,门后面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开满了花的、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草地。   江饱饱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他说信息素是敲门砖,喜欢是开门之后看到的东西。那他开门之后看到了什么?   “饱饱,你看着我。”顾辞远说。   江饱饱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魅魔也好,人类也好,外星人也罢。”   顾辞远伸出手,把江饱饱缩在床角的身体轻轻拉过来,拉进自己怀里,“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信息素。是因为你是江饱饱。”   江饱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在所有人都算计来算计去的时候,从来不算计。   是因为你在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的时候,从来不戴面具。   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堪的人。”   江饱饱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稀里哗啦。   他的眼泪把顾辞远的睡衣洇湿了一大片,他的尾巴在被子里找到了顾辞远的手,尾尖轻轻卷着他的手腕,他额头上的角抵着顾辞远的下巴,硌得他的下巴有点疼。   顾辞远没有躲,他一只手抱着江饱饱的腰,另一只手反过来握住了那条尾巴。   尾巴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饱饱。”   “嗯……”   “你的角硌到我了。”   “对不起……”江饱饱想把头往后缩,但顾辞远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   “不用缩。硌就硌吧。”他低头,嘴唇在江饱饱额头的角上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收。   江饱饱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他的嘴巴里发出一声又尖又软的呻吟,整个人瘫在顾辞远怀里,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   “说了不能亲那里——会——会——”   “会什么?”   江饱饱说不出来了。因为他已经化成了一滩水,一滩泛着金色光晕的、温热的、软绵绵的水。   他的尾巴在顾辞远手里疯狂地扭动,他的角在顾辞远的下巴上蹭来蹭去,他的脸埋在顾辞远的胸口,发出一些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声音。   顾辞远抱着他,嘴角翘得高高的。   “饱饱。”   “嗯……”   “你以后就是我男朋友了。”   “嗯……”   “男朋友要一起睡觉。”   “嗯……”   “男朋友要一起吃饭。”   “嗯……”   “男朋友要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情。”   江饱饱从他胸口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比如呢?”   顾辞远想了想。“比如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一起在海边散步,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一起在厨房里做甜品,一起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看电视,一起在冬天的早晨赖床,谁都不起来。”   江饱饱听着这些“一起”,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这些事,我都想和你一起做。”顾辞远的声音轻了下去,“可以吗?”   “可以。”江饱饱说。   顾辞远把江饱饱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江饱饱窝在他怀里。   他的尾巴在顾辞远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尾尖轻轻勾着他的食指,角也不硌人了,乖乖地抵着顾辞远的下巴。   他想起沈淮序。沈淮序摸他尾巴的时候,他也会变成一滩水,也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也会想让他一直摸一直摸不要停。   江饱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顾辞远的脸。   顾辞远没有戴眼镜,没有戴眼镜的他和戴眼镜的他不太一样。   戴眼镜的他是顾总,是传媒总裁,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让对手闻风丧胆的、温润如玉但手段狠辣的顾辞远。   不戴眼镜的他是辞远,是一个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鼻梁上有两个被眼镜架压出来的浅浅的印子、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的笑的、普通的、好看的、让人心疼的男人。   江饱饱伸出手,摸了摸顾辞远鼻梁上那两个浅浅的印子。   “辞远。”   “嗯。”   “你以后不要戴眼镜了。”   “不戴看不清。”   “那你就戴。但是回到家就不要戴了。我想看你不戴眼镜的样子。”   顾辞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面朝江饱饱。“好。回到家就不戴。”   江饱饱看着他,满意地笑了。他伸出手,把顾辞远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辞远。”   “嗯。”   “你长得真好看。”   顾辞远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江饱饱往怀里拢了拢,拢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了天空。桂花的香气从窗帘的缝隙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这栋白色的小楼里的其他房间都黑着灯,没有人住。只有这一间,灯还亮着,有人,有温度,有呼吸声,有一条被握在手心里的尾巴,有两个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温热的、泛着淡淡金色光晕的小角。   和一颗从今晚开始,终于不再孤独了的,心。 第76章 乔予安   江饱饱回到顾辞远家的第三天,终于想起来给乔予安打个电话。   他这几天实在太忙了,忙着推顾辞远晒太阳,忙着陪顾辞远做复健,忙着被顾辞远亲。   顾辞远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亲起人来一点都不温柔。   顾辞远是那种一点一点把你拆开的吻,像拆一件包装得很精致的礼物,拆到最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条,写着“我爱你”。   江饱饱每次被亲完都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软塌塌的,皱巴巴的,需要晒很久的太阳才能恢复原状。   手机响了几声,乔予安接了。   “饱饱?你终于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被顾辞远吃了。”   乔予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调侃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   “予安哥哥!”江饱饱窝在顾辞远书房的沙发上,把脚缩上来,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团。   “我没有被他吃,他腿还没好,不能吃我。他说等他腿好了再吃。予安哥哥,吃是什么意思?是吃饭的意思吗?他为什么要吃我?我又不是红烧肉。”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乔予安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八度。“顾辞远那个不要脸的对你说了什么?什么叫等他腿好了再吃你?   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江饱饱你离他远点,他现在是个残废,不能把你怎么样,等他腿好了你千万别——”   “予安哥哥,你别生气呀。辞远哥哥对我可好了。他每天给我做好吃的,他家的阿姨做的红烧肉比你家阿姨做的还好吃,他还给我读书,虽然那本书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的声音好好听,像予安哥哥一样好听。”   乔予安沉默了一下。“他的声音像我一样好听?”   “嗯!但是不一样的好听。予安哥哥的声音是甜的,像草莓味的麦芽糖。   辞远哥哥的声音是暖的,像冬天里的热巧克力。   淮序哥哥的声音是低的,像大提琴。   江寻哥的声音是软的,像棉花糖。   你们的声音都好听,我都喜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饱饱以为信号断了。   “饱饱。”乔予安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平时那么轻快,多了一些江饱饱听不懂的东西,“你是不是喜欢他们?”   江饱饱想了想。“喜欢呀。我喜欢予安哥哥,喜欢辞远哥哥,喜欢淮序哥哥,喜欢江寻哥。你们都是好人,都对我好,我都喜欢。”   “不是那种喜欢。”乔予安的声音轻了下去,“是那种……想和他们一直在一起,想和他们亲亲抱抱,想让他们只对你一个人好的那种喜欢。”   江饱饱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想起沈淮序摸他尾巴时的感觉,那种从尾椎窜到后脑勺的酥麻,那种让他想尖叫、想哭、想让那只手永远不要停的感觉。   他想起江寻抱着他哭时的感觉,那种心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捏着、疼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想起顾辞远亲他时的感觉,那种被一点一点拆开、拆到最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条写着“我爱你”的感觉。   他想起这些感觉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予安哥哥。”   “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种喜欢是什么感觉。魅魔女王说魅魔天生就会喜欢很多人,因为我们的心比人类大很多,大到能装下很多很多的爱。   她说喜欢一个人不是分蛋糕,你切一块给别人,剩下的就少了。喜欢是种树,你种一棵,土地不会变少,只会变得更肥沃。”   乔予安在电话那头笑了,不是调侃的笑,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点心酸的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辞远哥哥教我的。他说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管说得好不好。他说真心话不需要技巧。”   乔予安沉默了一下。“顾辞远这个人,虽然心机重,虽然不要脸,虽然趁人之危,虽然他趁自己腿残废了骗你当他的男朋友,但这句话他说得对。真心话不需要技巧。”   江饱饱听着乔予安的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是难过,是那种被理解了、被接纳了、被允许做自己的感动。   “予安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贪心?”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喜欢好多人。魅魔女王说人类都是一对一的,一个人只能喜欢一个人。   我不是人类,我不知道人类的规矩适不适用于我。   我不想让予安哥哥难过,不想让辞远哥哥难过,不想让淮序哥哥难过,不想让江寻哥难过。你们都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江饱饱能听到乔予安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饱饱,你听过一句话吗?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   江饱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选。你喜欢谁,就去喜欢。谁喜欢你,就让他们喜欢你。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谁,也不用觉得自己贪心。”乔予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江饱饱从未听过的认真,   “你是江饱饱,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江饱饱。你值得被很多人喜欢。你也值得喜欢很多人。”   江饱饱的眼泪掉了下来。   “予安哥哥,你真好。”   “我知道。”   “那予安哥哥,你喜欢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长到江饱饱以为乔予安挂了电话。   “喜欢。”乔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想让你吃饱穿暖、想让你开心快乐、想让你在这个世界上被温柔以待的喜欢。   是那种即使你不在我身边、即使你喜欢了别人、即使你永远都不会用我喜欢你的方式喜欢我,我也还是会喜欢你的喜欢。   我爱你。”   江饱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不懂乔予安说的“那种喜欢”和“这种喜欢”有什么区别,他只知道乔予安说的话让他心里暖暖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饱饱,你把他们都拉一个群里吧。”乔予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说,不值得放在心上。   “谁?”   “你喜欢的人。沈淮序,江寻,顾辞远。把他们拉一个群里,有什么话在群里说,省得你一个一个地发消息,累得慌。”   江饱饱想了想,觉得予安哥哥说得很有道理。他一个一个地发消息,确实很累,而且经常发着发着就忘了自己发到哪了。“那我把你也拉进去!”   “别别别——你别拉我——我——我不在——”乔予安的声音突然变得慌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不是你喜欢的——不对,我是你喜欢的,但不是那种喜欢——你拉他们三个就行了——我还有事我先挂了——”   “予安哥哥——” 第77章 建群   电话挂了。江饱饱看着手机屏幕,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子在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乔予安不愿意进群。他不明白这两种喜欢有什么区别,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想和予安哥哥亲嘴,予安哥哥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江饱饱把电话回拨过去。   乔予安看着眼前震动的手机,突然失去了接听的勇气。最终他拿起了电话。   电话通了,江饱饱连忙吼了出来。   “予安哥哥!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当我男朋友吧!”   乔予安听着江饱饱话,泣不成声。与那些人相比自己太过渺小,自己从不奢望自己能得到江饱饱的偏爱。   然而在江饱饱口中自己确实他第一个喜欢的人。   乔予安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江饱饱开心的打开微信,建了一个新群。群名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叫什么好,最后用了系统默认的“群聊”。   然后他开始拉人。   乔予安。拉进来。   沈淮序。拉进来。   江寻。拉进来。   顾辞远。拉进来。   群里现在有四个人。不对,加上他是五个人。他看了看群成员列表:乔予安,江饱饱,沈淮序,江寻,顾辞远。五个头像,五种风格。   乔予安的头像是一款小蛋糕,看上去特别好吃。   沈淮序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什么都没有,像他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让人不敢靠近。   江寻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是他自己的一张剧照,侧脸,光线很暗,表情看不清,但很好看。   顾辞远的头像是一杯咖啡,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副金丝眼镜,暖色调,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润如玉。   江饱饱的头像是一张小笼包。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咬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肉馅。   是乔予安帮他拍的,在C栋的餐厅里,他咬了一口小笼包,乔予安说别动,然后拍了下来。   他觉得这张照片很好看,因为小笼包很好吃,予安哥哥拍得很好。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顾辞远发了一条消息。   顾辞远:饱饱,这是什么群?   江饱饱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这是男朋友群。”   沈淮序:嗯。   江寻:。   江饱饱看着屏幕上的消息,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觉得空气好像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他又打了几个字。“大家吃饭了吗?我吃了。辞远哥哥家的阿姨做了红烧肉,好好吃。我给辞远哥哥盛了三碗饭,他全吃完了。他好能吃。”   顾辞远:饱饱,三碗饭有两碗是你吃的。   江饱饱:那我也吃了两碗。辞远哥哥吃了一碗。我们都很能吃。   沈淮序:你在顾辞远家?   江饱饱看着沈淮序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淮序哥哥问他在顾辞远家,他要怎么回答?说“是”还是“不是”?   他在顾辞远家住了好几天了,顾辞远腿摔了,他在照顾他。   这件事淮序哥哥知道吗?他好像没有告诉淮序哥哥。   江饱饱:嗯,辞远哥哥腿摔了,我在照顾他。淮序哥哥你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辞远哥哥家的床很软,被子很香,阿姨做饭很好吃。我在这里过得很好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沈淮序没有回复。   江饱饱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沈淮序的头像静静地躺在群成员列表里,纯黑色的,   像一扇关着的门。江饱饱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沈淮序看到消息了,因为消息显示已读。   已读,但不回。比不回更让人害怕。   江寻发了一条消息。   江寻:饱饱,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变形金刚想你了。   江饱饱:江寻哥,我过几天就去。辞远哥哥的腿好了我就去。你不要着急,变形金刚不会跑的。   顾辞远:妈的!你是真不要脸,死江寻。变形金刚还能想人?你咋不说你家的马桶想饱饱呢!?   江寻:你个贱货插什么嘴!?   顾辞远:你是贱货!   江寻:你是贱货!   顾辞远:你是大贱货!   江寻:你是小贱货!   乔予安:够了够了!注意素质什么大件货小件货的,这里是群,不是菜鸟驿站!   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江饱饱看着屏幕上一来一回的消息,觉得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你来我往地砍着,虽然隔着屏幕,但他能感觉到刀锋的寒意。   他缩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江饱饱:你们不要吵架。吵架不好,吵架会伤和气,伤和气就会不开心,不开心就吃不下饭,吃不下饭就会瘦,瘦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不能演戏了,不能演戏了就不能当影帝了,不能当影帝了就当不了江寻哥了。   江寻哥你不要不开心,我过几天就去看你。辞远哥哥你也不要生气,你的腿还没好,医生说不能生气的,生气对骨头不好,骨头会变脆的,变脆了就会断,断了又要重新接,重新接又要打石膏,打石膏又要好几个月,好几个月都不能走路。   你不能走路我怎么推你逛街?我不要推你逛街了,推你逛街好累的,上次推了一整条街,我的手都酸了。   顾辞远:……好,我不生气了。   江寻:……我等你。   沈淮序:。   乔予安:。   江饱饱看着沈淮序发的那个句号,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句号是知道了?还是不想说话了?还是生气了?   他看不懂,沈淮序的消息他总是看不懂。 第78章 节目回归   节目组重启录制的通知来得猝不及防。   江饱饱接到苏曼电话的时候,正窝在顾辞远书房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阿姨刚做的双皮奶,勺子上还挂着一坨白嫩嫩的奶皮。   电话里苏曼说了一大堆话,什么“节目调整完毕”“宋凌霄已退出”“乔予安伤愈回归”“下周一开始录制”,他只听进去了一句——乔予安回来了。   “予安哥哥要回来了!”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双皮奶差点洒了,手忙脚稳地捧住,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宝石。   顾辞远坐在他对面的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半天没翻几页的书,闻言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辞远哥哥,予安哥哥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江饱饱端着双皮奶蹲到顾辞远面前,仰着头看他,睫毛扑闪扑闪的。   “高兴。”顾辞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那个翘的弧度和看江饱饱的时候不一样。   这是顾辞远式的“职业假笑”,江饱饱已经学会分辨了。   “你骗人,你高兴的时候不是这样笑的。你高兴的时候嘴角会翘到这里。”江饱饱伸出食指,在顾辞远嘴角往上比划了一个高度。   顾辞远看着江饱饱,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到了江饱饱比划的那个高度,露出了不止八颗牙齿,眼睛变小了,变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的表情了?”   “我是一个不会看人脸色的笨蛋,这样很容易被骗。所以我要学习怎么看人的眼睛、嘴角、眉毛。嘴巴会说谎,但眼睛不会。辞远哥哥的眼睛像——像——”   江饱饱想了一下,认真地说,“像戴了眼镜的狐狸。”   顾辞远的笑容凝固了。   “饱饱,下周回节目组,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是大家男……朋友。”   “予安哥哥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江饱饱说得理直气壮,像在宣布一个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实,“那天我给他打电话,我说予安哥哥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当我男朋友吧。予安哥哥哭了,他说好。所以予安哥哥也是我男朋友。”   顾辞远深吸了一口气。江饱饱听到他吸气的声音,比平时长,比平时深,像潜水员在下水之前做最后的准备。   “所以你现在的男……朋友有四个。”   江饱饱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予安哥哥、淮序哥哥、江寻哥、辞远哥哥。四根手指,整整齐齐的。   “嗯,四个。”   顾辞远深吸了不知道第几口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戴上,看着江饱饱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他想说“你知不知道同时交四个男朋友是不对的”,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会吃醋”,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但他看着江饱饱那双干净的、坦荡的、没有一丝心虚的眼睛,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江饱饱不会懂。他不是在装傻,他是真的不懂,不懂人类世界一对一的关系规则,不懂什么叫专一,不懂什么叫吃醋。   他的心里装着很多人,每一个人都是真的,每一份喜欢都是真的,他没有骗任何人,他只是不会做选择。   “辞远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江饱饱伸手摸了摸顾辞远的脸。   顾辞远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嘴唇贴着他的掌心,能感觉到那些细碎的掌纹。“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叹气?”   “我没有叹气。”   “你刚才深吸了一口气。辞远哥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回到节目组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和另外三个人亲热。”   江饱饱想了想。“那不当着你的面就可以了吗?”   顾辞远的笑容又凝固了。“江饱饱。”   “到!”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是故意的?”   顾辞远看着他那张无辜到令人发指的脸,深呼吸了不知道第几次。“算了,当我没说。”   一周后,《心动信号·他他季》重启录制。庄园的大门重新打开,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搬运设备,调试灯光,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江饱饱站在庄园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   一个月前他离开的时候,是被沈淮序送去医院的,走得很急,什么都没带。这次回来,他的行李箱里装满了东西——顾辞远给他买的衣服、乔予安给他做的玫瑰酱、江寻送给他的变形金刚、沈淮序给他刻的木勺子。   每一样都叠得整整齐齐,用不同的袋子分开装,生怕压坏了。   “江饱饱!”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饱饱转身,看到乔予安站在几米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点,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的脚已经完全好了,站得稳稳的,手里也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上绑着一个宠物航空箱。   馒头在航空箱里“汪汪”叫了两声,用鼻子拱着箱门的缝隙,拱得整个箱子都在晃。   “予安哥哥!”江饱饱扔下行李箱冲了过去,整个人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人肉炮弹,直直地撞进了乔予安怀里。   乔予安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但他抱住了江饱饱,抱得很紧。   他把脸埋在江饱饱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予安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是。”   “馒头我也想你了——馒头你还好吗?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咬予安哥哥的拖鞋?有没有在沙发上尿尿?”   馒头在航空箱里疯狂地摇着尾巴,整个箱子都在地上蹦,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型地震仪。   乔予安蹲下来打开箱门,馒头像一颗白色的毛球一样弹了出来,扑到江饱饱腿上,舔他的手、舔他的脸、舔他的下巴,舔得他满脸口水。   乔予安看着一人一狗在地上滚成一团,忍不住笑了。   “予安哥哥,你的脚好了吗?还疼不疼?能不能跑?能不能跳?能不能跳舞?”   江饱饱抱着馒头站起来,馒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抓住了但还在拼命挣扎的鱼。   “好了。不疼了。能跑能跳能跳舞。能背你跑能抱你跳能和你一起跳舞。”   乔予安伸手把馒头从江饱饱怀里接过来,馒头立刻转移目标,开始舔他的下巴,他的脸,他的耳朵。   乔予安被舔得东倒西歪,笑着往后躲,馒头追着舔,一人一狗在庄园门口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江饱饱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觉得这个画面好美好,予安哥哥回来了,馒头也来了,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比一个月前还要好。   因为他现在有很多很多喜欢的人,他们都在他身边,都在笑。 第79章 回到节目组   江饱饱拖着行李箱走进庄园大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沈淮序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是一杯白开水。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比一个月前短了一点,露出线条分明的额角。他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就坐在那里,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看到江饱饱进来的瞬间,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他身后的乔予安身上,然后又移了回来。   江寻坐在沈淮序对面的沙发上,左腿翘在右腿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   顾辞远最后一个到。他走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腿也完全好了,走路的姿势自然从容,和一个月前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嘴角挂着一贯的、温润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陆寒州坐在沙发的正中间,面前是一杯美式,手里转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硬币。   一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桀骜不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但他的手在抖——硬币在指间转得飞快,快到几乎看不清轮廓。   他在紧张,因为他不明白这个大厅里的气氛为什么这么奇怪。   所有人都在看江饱饱,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有几条看不见的线,把某些人连在一起,又把某些人隔开。   导演走进大厅,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各位嘉宾,欢迎回到《心动信号》。经过一个月的调整,我们的节目重新启动。之前的一些嘉宾变动,相信大家已经知道了。   宋凌霄退出节目录制,乔予安伤愈回归。”   陆寒州放下咖啡杯,转硬币的手停了。他看了看乔予安,又看了看江饱饱,又看了看江寻、顾辞远、沈淮序。   他总觉得这个大厅里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少了的是一种自然的、轻松的、不带刺的氛围;多了的是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空气中流动的东西。   “今天的第一项任务是——分配房间。”导演拿出一个文件夹,“房间分配方案和之前一样。三人一组,两人一间套房。现在开始抽签。”   江寻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抽签箱前,伸手进去,摸了一支签出来。蓝色。   顾辞远第二个,走上去,伸手进去,摸了一支签出来。蓝色。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像两把出鞘的剑,碰在一起,发出无声的、清脆的、金属质感的碰撞声。   江寻的目光冷得像深冬的湖水,顾辞远的目光热得像盛夏的岩浆,冷热交战的瞬间,空气里的温度骤升骤降,站在旁边的导演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换。”江寻说。   “我也换。”顾辞远说。   导演看了看手里的签箱。“不能换。抽到同色的自动成组。”   江寻和顾辞远同时转向导演,两双眼睛,一双冷一双热,像两束聚光灯打在导演身上。   导演被这两束光照得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手里的签箱差点掉了。“规、规则是——”   “规则是人定的。”江寻说。   “规则可以改。”顾辞远说。   导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向制片人,制片人看向总导演,总导演看向天花板,假装在数灯管。   江饱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江寻和顾辞远中间,左手拉住江寻的袖子,右手拉住顾辞远的袖子。   “江寻哥,辞远哥,你们不要吵架。住一起多好呀,可以一起聊天,一起喝茶,一起看星星。   予安哥哥说你们两个是老干部CP,CP就是一起喝茶的伙伴的意思。你们是伙伴,伙伴不能吵架的。”   江寻和顾辞远同时低头看着江饱饱,同时张了张嘴,同时闭上了。   然后他们转过头看着对方,同时说了一句:“谁跟他是伙伴。”   陆寒州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硬币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沙发底下。   他没有去捡。他看着江饱饱站在江寻和顾辞远中间,一手拉一个,像一个幼儿园老师在哄两个抢玩具的小朋友。   他又看了看沈淮序,沈淮序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水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又看了看乔予安,乔予安站在江饱饱身后,抱着馒头,馒头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陆寒州忽然觉得,这一个月的空白期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而且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抽签结果最终还是按照规则执行了。江寻和顾辞远抽到了同一个套房,A栋。   沈淮序和陆寒州抽到了同一个套房,B栋。   乔予安和江饱饱抽到了同一个套房,C栋。   当导演念出“C栋乔予安和江饱饱”的时候,乔予安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摸馒头的头,馒头的头被他摸得东倒西歪,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C栋,他和江饱饱第一次住在一起的地方。   那张茶几,那个沙发,那两间对门的卧室,那些一起吃零食的夜晚,那些一起看星星的凌晨,那些一起说废话的时光。他以为他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他回来了,和江饱饱一起,住同一间套房,睡同一片屋檐。   江饱饱看着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像一朵盛开的、带着露水的花。   “予安哥哥,我们又住一起了。这一次的抽签结果跟上一次一模一样嘛。”   乔予安抱着馒头,看着那个笑容,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他赶紧把脸埋进馒头的毛里,馒头被他勒得“汪”了一声,但很快就不叫了,因为它感觉到了有什么温热的、咸咸的液体滴在它的头上。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乔予安的手指。   江饱饱走过来,在乔予安面前站定,伸出手,帮他擦掉了脸上的泪。   “予安哥哥,你哭什么呀?我们住一起了,你应该笑呀。”   乔予安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认真到令人心碎的脸,笑了。   哭着笑了,笑着哭了,馒头的头顶湿了一大片,被他眼泪泡的。   陆寒州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硬币又掉了。他又没有去捡。   A栋。   江寻和顾辞远一前一后走进套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站住了,同时转过头,看着对方。   “你睡左边那间,我睡右边那间。”江寻说。   “凭什么你睡右边?”   “因为我喜欢右边。”   “我喜欢左边。”   “那你睡左边,我睡右边。”   “不行,我也要睡右边。”   “你不是喜欢左边吗?”   “我现在喜欢右边了。”   江寻看着顾辞远,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几度。“顾辞远,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我没有找茬,我只是想睡右边。”   “右边有什么好?”   “右边靠窗,通风好。”   “左边也靠窗。”   “左边靠的是北窗,北风冷。右边靠的是南窗,南风暖。”   江寻深吸一口气。“现在是夏天,南风热。”   “我喜欢热。”   “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有病。我的腿好了,身体各项指标正常,上周刚做的体检,报告可以给你看。”   “我不看。”   “你不看怎么知道我没病?”   “你看着就有病。”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笑了。“彼此彼此。”   “妈的傻逼!”   “装货畜生!”   “老子就想住那个房间,怎么了?”   “房间我是不会让的。人,我也同样不会让”   最终,两人选择给江饱饱发消息,看姜宝宝先回谁的。   很遗憾,江饱饱先回的江寻。   江寻获得右边居住权。   江寻看了他一眼,走进去,关了门。   顾辞远靠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他想起江饱饱拉着他袖子时的表情,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没有一丝偏心的眼睛。   他在江饱饱心里,和江寻是平等的。一样的喜欢,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重量。   这不公平,但对江饱饱来说,这是最公平的。   B栋。   沈淮序和陆寒州坐在客厅的两端,中间隔了至少三米。沈淮序在看一本财经杂志,陆寒州在转硬币。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沙发这头移到了那头。   “沈总。”陆寒州开口了。   “嗯。”   “这一个我不在,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沈淮序翻了一页杂志,头都没抬。“很多。”   “比如?”   沈淮序没有回答。   陆寒州转硬币的手停了。他看着沈淮序,沈淮序的侧脸在夕阳中像一座被镀了金的雕塑,冷峻,锋利,没有任何破绽。   但陆寒州注意到了,沈淮序的手——翻杂志的那只手——在翻页之后,没有从页角上移开。   他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指尖泛白。   他在用力,用力到纸页都起了褶皱。   陆寒州没有追问,把硬币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夕阳把整片竹林染成了橘红色,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在沙滩上踮起脚尖、勾住沈淮序的脖子、吻上去的江饱饱。那个江饱飽和现在这个江饱饱是一个人,但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时候的江饱饱是干净的、透明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现在的江饱饱也是干净的、透明的,但那纸上被写满了字,每一笔都有人认领。   陆寒州不知道那些字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C栋。   江饱饱抱着馒头,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乔予安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牙刷放在洗手间,和他那支并排放着。睡衣挂在衣柜里,和他那件挂在一起。   玫瑰酱放在茶几上,和沈淮序做的那罐、江寻做的那罐、顾辞远做的那罐并排放着。   “予安哥哥。”江饱饱趴在门框上,馒头趴在他脚边。   “嗯?”   “你以后不走了吧?”   乔予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把叠好的T恤一件一件地放进衣柜里。“不走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江饱饱笑了,从门框上滑下来,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乔予安的腰。   他的脸贴在乔予安的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乔予安的手停了,低着头,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上的、短短的、肉肉的手。   “饱饱。”   “嗯。”   “我走的那天,你哭了。”   “嗯。”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江饱饱把脸埋在他的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乔予安的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俩,尾巴摇得像小风扇。   它不明白这两个人在干什么,但它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好看到它的尾巴怎么都停不下来。   深夜,江饱饱窝在C栋的沙发上,抱着馒头,给四个男……朋友发消息。   他先给沈淮序发:“淮序哥哥,我今天看到你了。你瘦了。你要好好吃饭,不要只喝白开水,白开水没有营养的。”   沈淮序回了一个字。“嗯。”   江饱饱看着那个“嗯”字,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嗯是知道了?还是答应了?还是不想说话?他看不懂。   他又给江寻发:“江寻哥,晚安”   江寻回复:“晚安 饱饱。”   比沈淮序多了好多个字。   江饱饱开心了,又给顾辞远发:“辞远哥哥,你今天和江寻哥吵架了。吵架不好,伤和气,和气生财,生气伤身。你要好好休息,早睡早起,身体好。”   顾辞远回复:“好。”   一个字。比江寻少了。江饱饱又不开心了。   乔予安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处理甜品店的事。   江饱饱把脚伸过去,脚趾头戳了戳乔予安的大腿。   乔予安低头看了一眼,把他的脚按住。“干嘛?”   “予安哥哥,你明天给我做玫瑰酱好不好?”   “你罐子里不是还有吗?”   “我想吃你做的新鲜的,热热的。”   乔予安看着他,看了几秒,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行。”   江饱饱开心地把脚缩回来,抱着馒头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馒头被滚得晕头转向,汪汪叫了两声,从他怀里跳出来,跑到乔予安那边,缩进他怀里,一脸“你别再滚我了”的表情。   乔予安抱着馒头,看着在沙发上滚来滚去的江饱饱,嘴角翘了起来。   C栋的客厅,灯还亮着。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茶几上摆着竹篮和花生糖罐,木勺子靠在罐子旁边,几罐玫瑰酱并排摆着,像几个沉默的卫兵。   沙发上,两个人,一只狗。一个在工作,一个在捣乱,一只在被摸。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林上方,像一个巨大的灯笼。   庄园的另外两栋套房已经熄了灯,只有C栋的灯还亮着。不是最亮的,但是最暖的。 第80章 仰观天地之大方,知人类之小   录制重启的第二天,庄园外面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面孔。   是那种站在路边、戴着口罩、举着手机、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射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到了第三天傍晚,庄园大门外的梧桐树下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有的蹲在路边,有的靠着树干,有的甚至带了折叠椅,像在等一场迟迟不肯开场的演唱会。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在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又加派了安保人手,但那些人没有硬闯,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群潜伏在水草下面的鳄鱼,只露出眼睛,耐心地等着猎物靠近。   江饱饱不知道这些。   回到节目组先休息两天调试设备。   他生活很简单,早上被馒头舔醒,吃乔予安做的早餐,那他就牵着顾辞远的手在庄园里散步,中午吃阿姨做的饭。   下午和江寻一起看变形金刚电影,晚上等沈淮序从公司回来,然后窝在C栋的沙发上看电视,馒头趴在他肚子上,乔予安坐在他旁边敲电脑。   他觉得很幸福。比在魔界幸福一万倍。魔界没有小笼包,没有芒果慕斯,没有玫瑰酱,没有变形金刚,没有馒头,没有予安哥哥、淮序哥哥、江寻哥、辞远哥哥。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幸福正在被一双双眼睛盯着。那些眼睛藏在手机屏幕后面,藏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藏在看似无害的路过和偶遇中。   第四天傍晚,江饱饱一个人去庄园门口取外卖。乔予安在给馒头洗澡,顾辞远在和公司开视频会议,江寻在A栋背剧本,沈淮序还没回来。   他说自己去就行,很近,五分钟就回来。乔予安说好,注意安全。他说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走出C栋,走过那条铺满落叶的石子路,走过那片沙沙作响的竹林,走过那扇黑色的大铁门。   外卖员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红色logo的袋子,里面是乔予安给他点的奶茶,加椰果、少糖、去冰。   “谢谢!”他接过袋子,低头吸了一口,奶茶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就是他?”   他抬起头,看到警戒线外面站着几个年轻女生,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就是他,江饱饱。”另一个声音说,“就是因为他,节目才停了一个月。真不知道节目组怎么想的,找这种人来——”   “听说他和乔予安住一起,天天腻歪,恶心死了。”   “不止乔予安,他和江寻也不清不楚的,你们看花絮了吗?他坐江寻腿上的那个镜头——”   “看到了看到了,还有沈淮序,你们记得沙滩上那期吗?他主动亲沈淮序,天哪,他是不是见到谁就亲谁啊?”   “顾辞远也是,他在顾辞远家住了一个星期,你们说他是不是靠——那个上位?”   江饱饱听不懂“靠那个上位”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恶心死了”。   他听懂了那些声音里的东西,是厌恶,是嫌弃,是他从来没有在喜欢他的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低下头,想走。但他还没迈出步子,一个东西砸了过来。   那是一杯奶茶。不是他手里这杯,是另一杯,从警戒线外面飞过来的,带着棕色的液体和黑色的珍珠,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砸在他的肩膀上。   液体溅出来,浸湿了他的白色卫衣,棕色的,黏黏的,顺着袖口往下滴。   江饱饱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奶茶渍,看着那些珍珠从卫衣上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他的鞋边。   “你干嘛呀——”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谁让你抢我们哥哥的!”那个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算什么?你凭什么和江寻住一起?你凭什么和乔予安天天腻歪?你凭什么亲沈淮序?你知不知道我们粉了江寻多少年?你凭什么——”   又一样东西飞了过来。   这次是一个塑料瓶,没有拧盖子,里面的水在空中散开,像一朵透明的花,绽放在江饱饱面前。   水珠溅在他的脸上、头发上、眼睛里,他的眼睛被辣得睁不开,用手背去擦,手背上沾了奶茶,越擦越黏。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不明白。他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打他,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不明白“抢”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抢任何人,是予安哥哥对他好的,是江寻哥对他好的,是淮序哥哥对他好的,是辞远哥哥对他好的。他没有抢,是他们自己来的。   “够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冬天最冷的那天刮过的风。   江饱饱被一只手拉到了身后,那只手很大,很稳,掌心干燥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沈淮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黑色的风衣被风吹起一角,他的脸在暮色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像两把出鞘的刀,直直地刺向警戒线外面的那些人。   那些人愣住了。她们扔奶茶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恐惧。   “沈、沈淮序——”一个女生结结巴巴地叫了他的名字。   沈淮序没有看她们,他低下头,看着江饱饱。   江饱饱的白色卫衣上全是奶茶渍,脸上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杯没洒的奶茶,吸管上沾着他的口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疼吗?”沈淮序问。   江饱饱摇了摇头。“不疼。男孩子不能随便哭的,我没有哭。我是沙子进眼睛了。”   沈淮序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的一道泪痕。拇指从颧骨擦到嘴角,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一幅他看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落笔的画。   “沙子进眼睛了。”   “嗯。”   “进了一颗还是两颗?”   “两颗。”   沈淮序看着他那双红红的、湿湿的、写满了“我没有哭”的眼睛,把他的头按进了自己怀里。   江饱饱的脸贴在沈淮序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和一件风衣。   沈淮序的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伤害。   警戒线外面安静了。那些女生站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术,手里的手机还举着,但没有人敢按下拍摄键。   因为沈淮序在看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可怕了,不是愤怒,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野兽护食一样的杀意。   安保人员终于赶到了,把那群人劝离。她们走的时候还在回头,但目光已经变了,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害怕。   沈淮序松开江饱饱,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奶茶渍,用纸巾帮他擦干。   手指碰到江饱饱肩膀的时候,江饱饱轻轻“嘶”了一声。   沈淮序的手停了,掀开他卫衣的领口,看到肩膀上有一块红红的印子,是被奶茶烫的,不严重,就是红了一片。   “还有哪里疼?”   “没有了。”江饱饱摇了摇头,“予安哥哥给我点的奶茶,还好没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攥了一路的奶茶,杯盖被捏得有点变形了,但里面的奶茶还在,珍珠还在。他吸了一口,嚼了嚼。   “还好喝,予安哥哥点的奶茶最好喝了。我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厌我。”   沈淮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湿湿的、还挂着泪痕的、认真嚼着珍珠的眼睛,手在风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饱饱。”   “嗯?”   “你想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江饱饱歪着头想了想。外面的世界?   他来到人类世界一个多月,去过的地方只有这个庄园、那个小镇、乔予安的家、沈淮序的家、江寻的家、顾辞远的家。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不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不知道云层上面是什么。   “想。”他说。   沈淮序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   “帮我安排一下,明天出发,去哪都行。用加大的私人飞机。”   “好的,陆总。”   江饱饱在旁边听着,嘴巴张成了O型。“淮序哥哥,你要带我们出国?”   “嗯。”   “所有人的钱你都出?”   “嗯。”   “为什么呀?”   沈淮序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江饱饱。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庄园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江饱饱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珠子。   他没有回答为什么。   但江饱饱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因为你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因为那些人让你哭了。因为我不想再让你哭了。   晚饭的时候,沈淮序在餐厅里宣布了旅行计划。   所有人都在,乔予安抱着馒头,顾辞远端着咖啡杯,江寻靠在椅背上,陆寒州转着硬币。   沈淮序的声音不大,但餐厅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天出发,国外旅行拍摄。地点你们定。所有费用我出。”   乔予安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顾辞远的眼镜歪了。   江寻的剧本掉了。   陆寒州的硬币从指间滑落,这次他没有去接,任由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桌子底下。   “所有费用?”顾辞远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眼镜扶正。   “机票、酒店、餐饮、交通、景点门票、购物。”沈淮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合同,“全部我出。”   顾辞远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想说“不需要你出,我出得起”,想说“你这是炫富”,想说“你是不是在江饱饱面前表现”。   但他看着沈淮序那双没有看他、一直在看江饱饱的眼睛,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看懂了。   沈淮序不是在炫富,不是在表现,他是在用他能做到的方式告诉江饱饱别怕,我在。以后没有人敢再这样对你。   乔予安第一个反应过来:“等等,你说国外旅行拍摄,那节目组——”   导演在旁边猛点头。“节目组配合。沈总包机包酒店,节目组负责拍摄和制作。这是沈总的意思。”   “这不是我们节目组的初衷,”导演搓了搓手,额头有点冒汗,“但这是沈总的意思。沈总的意思就是我们的意思。沈总的意思我们不敢不是意思。”   陆寒州看着这一幕,手里没了硬币,不知道该转什么。   他看了看沈淮序,又看了看江饱饱,又看了看乔予安、江寻、顾辞远,看着他们之间那些他看不懂的、说不清的、像空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又无处不在的东西。   “所以你们都去?”陆寒州问。   “去。”乔予安说。   “去。”顾辞远说。   “去。”江寻说。   “汪!”馒头说。   陆寒州沉默了片刻,把地上的硬币捡了起来,塞进口袋里。 第81章 起飞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江饱饱坐在沈淮序旁边,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珍珠在杯底沉了一层。   他看了看沈淮序,又看了看乔予安,又看了看江寻,又看了看顾辞远。四张脸,四种表情。   陆寒州坐在沙发的正中间,面前是一杯凉透了的美式,手里转着那枚被他擦得锃亮的硬币。   “所以,去哪?”陆寒州把硬币塞进口袋,语气尽量显得漫不经心。   江寻想了想:“瑞士。少女峰。”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瑞士好。风景美,适合拍照。”   乔予安点了点头:“瑞士的甜品也不错,可以去学习一下。”   沈淮序看了江饱饱一眼:“你想去吗?”   江饱饱歪着头想了想,瑞士是什么地方?有雪山吗?有湖吗?有小笼包吗?   “去!”江饱饱的眼睛亮了,“我想看雪!我想吃巧克力!我想带馒头去堆雪人!”   馒头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乔予安怀里探出头来,“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小风扇。   旅行的事就这么定了。   出发那天,庄园门口停了三辆黑色的商务车。   江饱饱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听说淮序哥哥收拾了他们。   安保人员站在警戒线后面,目光警惕地盯着她们。   江饱饱低下头,快步走向车子,乔予安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别看了。”乔予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江饱饱一个人能听到,“她们都受到惩罚了。”   江饱饱点了点头,钻进了车里。馒头被装在航空箱里,放在他脚边,一路上都在用鼻子拱箱门的缝隙,拱得整个箱子都在晃。   江饱饱把手伸进去,馒头立刻舔他的手指,舔得他痒痒的,忍不住笑了。   “馒头乖,我们去看雪山。雪山可漂亮了,到时候我偷偷给你尝一口,你不要告诉予安哥哥。”   馒头“汪”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机场。没有走普通通道,走的是VIP通道,一辆加长版的黑色商务车直接开到了停机坪。   江饱饱下车的时候,眼前是一架巨大的白色飞机,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飞机的机身上没有航空公司标志,只有一串编号,银色的,小小的。   机舱门开着,舷梯铺着红地毯,空姐站在门口,笑容亲切得像春天的风。   江饱饱仰头看着这架飞机,嘴巴张成了O型。“淮序哥哥,这是你的飞机?”   “嗯。”   “你平时就坐这个去公司?”   “出差用。”   “哇哦!”   沈淮序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江饱饱看到了。   陆寒州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表情复杂。   他看着前面那几个人——沈淮序走在最前面,衣角被风吹起,像一面黑色的旗;   江饱饱跟在他旁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到处看,到处摸,到处问;   乔予安走在江饱饱另一边,手里抱着航空箱,馒头的鼻子从箱门的缝隙里伸出来,一拱一拱的;   江寻和顾辞远并肩走在后面深情的看着江饱饱。   陆寒州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架飞机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但他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机舱内部比江饱饱想象的还要大。浅灰色的真皮座椅宽大舒适,每一排只有两个座位,中间有过道。   座椅可以完全放平,变成一张床,每个座位旁边都有独立的小桌板、阅读灯、充电口,还有一个小小的储物柜。   机舱后面是一个休息区,有沙发、茶几、电视,甚至还有一个吧台,吧台上摆满了各种饮品,果汁、可乐、矿泉水、香槟。   江饱饱站在休息区,看着那个吧台,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予安哥哥!这里有小笼包吗?”   乔予安正在安放馒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飞机上没有小笼包。”   “那有奶茶吗?”   “有。”   “我要喝奶茶!加椰果、少糖、去冰!”   “知道了。”   江饱饱满意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位置。他先拍左边,左边是顾辞远,顾辞远坐下来了。   他又拍右边,右边是江寻,江寻坐下来了。   他看了看对面,对面是沈淮序,沈淮序坐在单独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白开水。   他又看了看斜对面,斜对面是乔予安,乔予安刚从吧台拿了奶茶,正往这边走。   他的旁边是陆寒州,陆寒州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转着那枚硬币,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江饱饱喝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嘴里嚼得“啵啵”响。   “予安哥哥,飞机什么时候飞?”   “快了。”   “飞多久?”   “十多个小时。”   “这么久?那馒头怎么办?它要上厕所怎么办?”   “有宠物厕所。”乔予安指了指机舱后面一个小小的区域,那里铺着宠物尿垫,还放了一个小型的狗厕所。   馒头已经从航空箱里被放了出来,正在那个区域里转圈,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小天线。   江饱饱看着馒头,笑了。“馒头好聪明,第一次坐飞机就知道厕所在哪里。”   “它不是在找厕所。”顾辞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它是在找吃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的鼻子贴着地面,不是在闻尿味,是在闻有没有掉在地上的零食。”   江饱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茶杯,杯盖上有一圈奶渍,他舔了舔,然后递给顾辞远。   “辞远哥哥,你帮我看一下,杯盖上有没有掉珍珠。”   顾辞远看着那杯被江饱饱舔过的奶茶,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杯盖。“没有。珍珠都在杯底。”   “那杯底有没有?”   顾辞远把奶茶杯倾斜了一下,看到杯底沉着一层黑色的珍珠。“有。”   “那你帮我喝掉吧,珍珠沉在杯底吸不上来,予安哥哥说不能浪费食物。”   顾辞远看着那杯奶茶,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吸了一口。   珍珠顺着吸管滑进嘴里,甜的,有嚼劲,和江饱饱的嘴唇一样软。   江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他的变形金刚在口袋里,他伸手摸了摸。   飞机起飞的时候,江饱饱趴在窗户上,看着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人变成了一个个看不清的点,车子变成了移动的小盒子,河流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世界,以前在魔界的时候,他飞过,但魔界的天空是紫色的,地面是黑色的,河流是红色的,没有这么蓝的天,这么白的云,这么绿的地。   “淮序哥哥。”他从窗户上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沈淮序,“天上好漂亮。”   沈淮序看着他,看着他映在玻璃窗上的、那双映着蓝天白云的、亮晶晶的眼睛。“嗯。” 第82章 你比湖蓝还好看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江饱饱看到了一片白色的世界。   云层在飞机下面铺展开来,像一大片厚厚的棉花,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云层照得像发光的雪原。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予安哥哥,云下面是地,云上面是天,那我们是什么?”   乔予安正在给馒头擦爪子,闻言抬头。“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夹在天和地之间的人。天在上面,地在下面,我们在中间,不上不下,不远不近,不高不低。好厉害。”   机舱里安静了片刻。   顾辞远第一个笑了。“饱饱,你今天说话怎么像哲学家?”   “哲学家是什么?”   “就是——想很多问题的人。”   “我不是哲学家,我是魅——”他紧急刹住了,看了一眼陆寒洲,陆寒洲在看窗外,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还好还好,他松了一口气,把“魔”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个字。“我是魅——妹。我是妹妹。予安哥哥的妹妹。”   乔予安的手停了。“你不是弟弟吗?”   “我是弟弟。但我也可以是妹妹。予安哥哥说人有很多面,对着不同的人可以展示不同的面。   对着予安哥哥可以是妹妹,对着淮序哥哥可以是弟弟,对着江寻哥可以是饱饱,对着辞远哥哥可以是男……难得的好朋友。”   陆寒州坐在角落里,手中的硬币在指间飞速旋转。   妹妹。弟弟。饱饱。好朋友。这架飞机上到底还有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他看了一眼沈淮序,沈淮序在喝水,表情平静。   他看了一眼江寻,江寻在闭目养神,睫毛微微颤着。   他看了一眼顾辞远,顾辞远在发消息,嘴角带着笑。   他看了一眼乔予安,乔予安在给馒头擦爪子,动作温柔。   他看了一眼江饱饱,江饱饱在喝奶茶,珍珠嚼得啵啵响。   很正常,又很不正常。   飞机在瑞士当地时间早上八点降落。江饱饱在飞机上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白色的世界。   雪山连绵起伏,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   山脚下是一个小镇,房子是木头搭建的,屋顶是尖尖的,窗户上挂着白色的蕾丝窗帘,烟囱冒着袅袅炊烟。   小镇外面是一个湖,湖水碧蓝,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雪山之间。   江饱饱趴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好漂亮……”他说不出别的词了,因为他会的词太少了,漂亮已经是他的词汇库里最高级的赞美了。   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停机坪上已经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是提前安排好的。   下了飞机,冷空气扑面而来,江饱饱打了个哆嗦。   瑞士的秋天比国内冷多了,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冰雪的气息,钻进他的领口、袖口、裤腿,冷得他缩成了一团。   一件大衣披在了他肩膀上。沈淮序的大衣,深灰色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他独有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江饱饱把大衣裹紧,整个人缩在沈淮序的衣服里,像一只被包在茧里的蚕。   “淮序哥哥,你不冷吗?”   “不冷。”   “你骗人,你手都红了。”   “那是冻的。”   “冻的为什么不冷?”   沈淮序没有回答。他从江饱饱手里接过行李箱,一只手拖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在前面。   江饱饱跟在他身后,穿着他的大衣,大衣太大了,下摆拖到膝盖下面,袖子长出一大截,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戏服。   他走得很慢,因为怕踩到衣角,但他走得很开心,因为衣服上有沈淮序的味道。   从苏黎世到因特拉肯,开车要两个小时。   山路蜿蜒曲折,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山谷里散落着一个个小村庄,木头房子,尖顶教堂,牛羊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   江饱饱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嘴巴一直没合拢过。   他每看到一个村子就叫一声“哇”,看到一群牛就叫一声“哇”,看到一座雪山就叫一声“哇”,看到一片湖水就叫一声“哇”。叫到后来,他的嗓子都哑了。   乔予安递给他一瓶水。“别哇了,嗓子会哑。”   “可是真的好漂亮。”江饱饱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予安哥哥,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地方?天这么蓝,雪这么白,草这么绿,湖这么蓝。”   “那是湖蓝。”   “湖蓝好蓝。”   乔予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翘了起来。“你比湖蓝还好看。”   江饱饱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予安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   “跟谁学的?”   “跟你。”   “我又不会说这种话。”   “你不用说。你坐在那里,就是一首情诗。”   江饱饱的脸更红了。他转过身,趴回窗户上,假装在看外面的雪山。   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两片被热水烫过的花瓣。   其他人一脸微笑。   陆寒州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硬币转得像直升机螺旋桨。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辆车上,他应该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比如庄园,比如公司,比如他妈的月球。   因为月球上没有江饱饱,没有乔予安,没有沈淮序,没有江寻,没有顾辞远。   月球上只有石头,石头不会说话,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酒店在因特拉肯小镇的边上,一栋三层楼的木质建筑,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少女峰。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像一顶白色的皇冠。   江饱饱站在窗前,看着那座雪山,看了很久。   “淮序哥哥。”   “嗯。”   “山上面有什么?”   “雪。”   “雪上面呢?”   “天。”   “天上面呢?”   沈淮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玻璃窗上的倒影。“你想上去看看吗?”   江饱饱转过头,看着沈淮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淮序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深不见底的黑色宝石。   “想。”江饱饱说。 第83章 原来他们都得手了   第二天,他们坐了登山火车上少女峰。   火车在山间穿行,窗外的景色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   江饱饱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变白,像一张被慢慢涂满的画纸。   车窗外飘起了雪。细小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车窗上,立刻化成了小小的水珠。   江饱饱伸手去摸,摸到的是冰冷的玻璃,但他觉得那些雪花是温热的。   火车到了终点站,少女峰火车站,欧洲最高的火车站。   海拔三千多米,空气稀薄,走几步就会喘。   江饱饱走出车站,踏上雪山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世界,无边无际的白色,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画布。天空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云层在脚下,像一片白色的海。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雪地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江饱饱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空,低头看着雪地,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六边形的,透明的,像一个微小的、精致的、易碎的礼物。   他看着那片雪花在手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滴水,透明无味。   “予安哥哥。”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雪花化了。”   “嗯。”   “它去哪里了?”   乔予安看着他手心里那滴水。“它变成水了。水会蒸发,蒸发成水蒸气,水蒸气会升到天上,变成云,云会变成雪,雪会再落下来。”   “所以雪花不会消失?”   “不会。它只是在循环。”   江饱饱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滴水,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鼻头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花。   “那我也在循环。我也不会消失。”   乔予安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但他点了点头。   “嗯,你不会消失。”   江饱饱把馒头从航空箱里抱了出来,放在雪地上。   馒头第一次见到雪,爪子踩在雪地上,陷了进去,它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刨雪。   雪被刨得四处飞溅,溅到江饱饱腿上、乔予安鞋上、顾辞远裤子上。   馒头刨了一个坑,把头埋进去,然后抬起头,满脸是雪,像一只长了白胡子的老狗。它打了个喷嚏,然后继续刨。   顾辞远蹲下来,从雪地里捡起一根树枝,在馒头面前晃了晃。   馒头立刻放弃刨雪,扑向树枝,一口咬住,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一人一狗在雪地里拔河,拔了几个来回,顾辞远松了手,馒头叼着树枝跑远了。   “饱饱。”顾辞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嗯?”   “过来。”江饱饱走过去,走到顾辞远面前。   顾辞远伸手,把他卫衣帽子上的雪拍掉,然后把他衣服的拉链拉到头,又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太长,绕了两圈还拖出一大截,他绕了第三圈,总算把江饱饱的脖子裹严实了。   “冷吗?”   “不冷。”江饱饱摇了摇头,“辞远哥哥,你围巾给我了,你不冷吗?”   “不冷。”   “你骗人,你鼻子都红了。”   “那是冻的。”   “冻的为什么不冷?”   顾辞远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和沈淮序问了同一个问题的眼睛,笑了。   把江饱饱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合拢,包住。   “这样就不冷了。”   江饱饱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在顾辞远手心里的手,顾辞远的手比他大很多,像一只温暖的手套。   他的手指动了动,从顾辞远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交握。   “辞远哥哥。”   “嗯。”   “你的手好暖。”   “你的手好凉。”   “那我的手放在你的手里,我的手就暖了,你的手就凉了。”   顾辞远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凉就凉。我愿意。”   江饱饱抬起头看着顾辞远,顾辞远的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江饱饱能看到他的嘴角,翘着的,翘得很高很高。   江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变形金刚,指节泛白。   顾辞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他把纸条折好,递给江饱饱,然后把江饱饱的手从自己手里松开,转身走了。   江饱饱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饱饱,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没有你,哪里都是他乡。”   江饱饱不懂“他乡”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句话好好听,好听到他想把这张纸条裱起来,挂在C栋的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   沈淮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风吹起他大衣的衣角,他站得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江饱饱踩着雪走过去,雪很深,没过了他的脚踝。   他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到沈淮序面前,仰头看着他。   沈淮序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江饱饱的睫毛上挂了雪,沈淮序伸手,用拇指轻轻拂掉了那片雪。   “淮序哥哥。”江饱饱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以后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沈淮序看着他。雪花在空中飞舞,天地之间只有白色,只有风,只有冷。   但他不觉得冷,因为江饱饱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暖的。   “好。”沈淮序说。   江饱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沈淮序。沈淮序接过来,看到上面的字。   “饱饱,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没有你,哪里都是他乡。”   沈淮序看完,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江饱饱眨眨眼。“淮序哥哥,你收起来干嘛?”   “我也想去。”   “想去哪里?”   “你在的地方。”   江饱饱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被雪沾湿的衣角,看着他收进口袋里的那张纸条,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安静的、温柔的、从未对任何人敞开过的海。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站在对面的沈淮序一定能听到。   江饱饱踮起脚尖,在沈淮序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嘴唇碰在冰冷的皮肤上,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石头上,瞬间融化了。   沈淮序没有动。江饱饱把手伸进他口袋里,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   沈淮序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握住了他,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只手在大衣口袋里安静地待着,像两只躲在巢穴里的小动物。   陆寒州站在远处的雪地里,手里没有硬币,因为他把硬币掉在雪地里了,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那些人。沈淮序和江饱饱并肩站着,手在口袋里握着。   陆寒州弯下腰,在雪地里继续找他的硬币。   找了好久,终于在一堆积雪下面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圆圆的、刻着花纹的小东西。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看着远处的雪山。   雪山的山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被硬币冻僵了,久到他的鼻头被风吹红了,久到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把它塞进口袋里。然后走向了那些人。   原来他们都得手了…… 第84章 滑雪   少女峰的雪场是世界上最长、最陡、最蓝的雪道。   江饱饱站在雪道顶端,脚下的雪板歪歪扭扭地交叉在一起,像两根不听话的筷子。   他穿着一件亮橘色的滑雪服,是乔予安昨天在小镇上给他买的,说橘色显眼,万一走丢了方便找。   当时他觉得予安哥哥在开玩笑,现在他觉得予安哥哥是先知。   “你们不觉得这里很高吗?”江饱饱的声音在头盔里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不觉得。”顾辞远站在他左边,一身深蓝色的滑雪服,金丝眼镜换成了滑雪镜,但即使遮住了半张脸。   “不觉得。”江寻站在他右边,纯白色的滑雪服,整个人几乎要和雪地融为一体。   “还行。”沈淮序站在他身后,黑色的滑雪服,像一座沉默的塔。   乔予安蹲在江饱饱脚边,正在帮他调整雪板的固定器,馒头被拴在旁边的柱子上,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狗衣,四只爪子陷在雪里,一脸困惑地看着这片白色的世界,像一只被扔进了另一个星球的小动物。   “予安哥哥,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滑?”江饱饱低头看着乔予安的头顶,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根翘了起来。   乔予安把固定器扣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我不能。我和你水平不一样,我滑得快,你跟不上。”   “那你能不能滑慢点?”   “慢不下来。”   “为什么慢不下来?”   乔予安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因为你予安哥哥是滑雪冠军。”   顾辞远在旁边插了一句,江饱饱愣了一下。   “予安哥哥,你是滑雪冠军?”   “小时候学过几年。”乔予安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我会煮泡面”。   “他拿过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冠军。”顾辞远继续补充。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还拿过冬运会的银牌。”   “顾辞远你能不能闭嘴?”   江饱饱看着乔予安微微泛红的耳朵,嘴巴张成了O型。   “予安哥哥你好厉害,你什么都会,你会做甜品,会画画,会编竹篮,会滑雪,你还会什么?”   乔予安把他的滑雪镜拉下来,遮住了那双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睛。   “还会被你气死。”   江饱饱和了,不知道自己哪里气到乔予安了,但他觉得乔予安说“被你气死”的时候,语气很轻快,所以他应该不是真的在生气。   江饱饱不会滑雪。这是他第一次站在雪板上,第一次穿滑雪靴,第一次拿雪杖。他的脚被靴子箍得紧紧的,像被两只手从脚踝处握住,动不了。   他的雪板交叉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像两个在打架的兄弟。   乔予安站在他面前,双手扶着他的雪杖,教他怎么用雪杖控制方向。   “想往左转,就把重心移到左脚,右脚的雪板轻轻抬起。想往右转,就移到右脚。”   江饱饱试着往左转,重心移过去,右脚的雪板抬起来了。   然后他的左脚一滑,整个人往左倒去,像一棵被砍倒的树,直直地拍在雪地上。   雪很软,不疼,但他的雪板还交叉着,整个人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躺在雪地里,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馒头在柱子上“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乔予安弯下腰,把江饱饱从雪地里拉起来。   江饱饱满脸是雪,滑雪镜上糊了一层白,什么都看不清。“予安哥哥,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第一次都这样。”   “予安哥哥第一次也是这样吗?”   “我三岁开始学滑雪,第一次站在雪板上就滑下去了。”   乔予安帮他擦掉滑雪镜上的雪,“我爸说我是天才。”   江饱饱看着他那双被滑雪镜遮住的、看不清的眼睛,笑了。“予安哥哥本来就是天才。”   沈淮序从旁边滑过来,停在江饱饱面前。   他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只在雪地上滑翔的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雪杖轻轻一点,人就稳稳地站住了。   “我带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饱饱看着他那双被滑雪镜遮住的眼睛,点了点头。   沈淮序滑到他身后,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雪杖。   他的手很大,把江饱饱的手和雪杖一起握住了,掌心干燥温热,隔着滑雪手套都能感觉到那份温度。   “重心往前,不要往后倒。身体放松,不要僵硬。跟着我,不要自己乱动。”   江饱饱被他半抱着,身体贴着他的身体,背靠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还是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塔。   沈淮序带着他慢慢往前滑,速度很慢,慢到像在雪地上散步。但江饱饱的心跳很快,快到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顾辞远从旁边滑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滑雪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一个漂亮的转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滑远了。   江寻也从旁边滑过,也没有停下来,但他的目光在沈淮序握着江饱饱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也滑远了。   乔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嘴角翘了一下,拿起雪杖,轻轻一点,滑了出去。   他的动作比顾辞远还流畅,比江寻还轻盈,比沈淮序还快。   滑雪冠军的架势,在他滑出去的那一瞬间就展露无遗。   陆寒州是最后一个出发的。他站在雪道顶端,看着下面那几个人。   沈淮序抱着江饱饱慢慢滑,顾辞远在前面画弧线,江寻在更前面,乔予安在最前面,像一串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馒头在柱子上“汪汪”叫,陆寒州看了它一眼,馒头也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   “汪!”陆寒州戴上滑雪镜,轻轻一点雪杖,滑了出去。   雪道很长,从山顶蜿蜒而下,穿过松林,越过冰河,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小镇。   江饱饱被沈淮序带着滑了一段,渐渐找到了平衡的感觉。   他的重心不再往后倒了,雪板也不再打架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往前滑了。   “淮序哥哥,你松开我吧,我自己试试。”   沈淮序松开了手。江饱饱自己滑了出去,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会了”的快乐气息。   他滑了一小段,回头想跟沈淮序招手,手刚抬起来,重心就不稳了,整个人往右倒去,在雪地上滚了两圈,雪板飞了一只,雪杖飞了两根。   沈淮序滑到他身边,停下来,弯腰把雪板和雪杖捡回来,蹲下来帮他穿。   江饱饱坐在雪地里,满脸是雪,但他没有哭,没有委屈,他在笑。“淮序哥哥,我摔了。”   “看到了。”   “我滚了两圈。”   “嗯。”   “我的雪板飞了,雪杖也飞了。”   沈淮序把雪板穿好,把雪杖递给他,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江饱饱握着他的手,被他从雪地里拉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把滑雪镜上的雪擦掉。   “淮序哥哥。”   “嗯。”   “我以后想和你一起滑雪。”   “好。”   “每年都来。”   “好。”   江饱饱笑了。沈淮序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弯了一下。   滑到半山腰的时候,江饱饱忽然停了下来。 第85章 同类   他的鼻子抽了抽,像一只闻到了肉味的狗,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味道吸引了过去。   那个味道不是雪的味道,不是松树的味道,不是任何属于人类世界的东西。是魔界的味道。是魅魔的味道。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的鼻子,别人根本闻不出来。   但江饱饱闻出来了,因为那是同类的味道。   魔界的魅魔,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族群,同一片紫色的天空和红色的河流。   江饱饱的呼吸急促了。他顺着那个味道望过去,看到雪道旁边有一条岔路,没有路标,没有脚印,只有一片松林和深处若隐若现的、通往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小径。   那个味道是从那条岔路里飘出来的。   “淮序哥哥,我去那边看看。”他指了指那条岔路。   沈淮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边不是雪道。”   “我知道,我就去看看,很快回来。”   “我陪你去。”   “不用!我马上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江饱饱已经解开了雪板,穿着滑雪靴踩进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条岔路走。雪很厚,没过了他的膝盖,他走得很慢,但他很急,急到没有等沈淮序回答就跑了。   沈淮序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跳。他解开自己的雪板,准备跟上去。   陆寒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过来,停在他旁边。“他去哪?”   “不知道。”   陆寒州看着江饱饱越来越小的背影,也皱起了眉头。“那边不是雪道。”   “我知道。”   “那边有悬崖。”   沈淮序的手猛地攥紧了雪杖,他们同时迈出了步子,一前一后地踩进雪地里,往那条岔路追去。   江饱饱在雪地里跑了很远。那个味道越来越浓,浓到他能分辨出那是魅魔的味道,比他年长,魔力比他强很多。   但味道很旧,像很久以前留下的,被雪冻住了,又被风吹散了一些,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痕迹,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往前走。   他穿过松林,来到一片开阔地。眼前是一片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张白色的、柔软的、等待被落下的床。   悬崖边长着一棵松树,枝干伸展着,像一个张开的怀抱。   但没有魅魔。没有紫色的天空,没有红色的河流,没有同类的身影。   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缕若有若无的、被冻住了的、旧得快要消散的味道。   他站在悬崖边,向下望去,山谷深不见底,风吹上来,带着冰雪的寒气,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   他忽然觉得那个山谷在叫他,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他听不懂但能感受到的东西,像魔界的风,像魔界的河,像魔界那片紫色的星空。   那种东西在说——回来吧,你不属于这里,这里不是你的家。   江饱饱的眼眶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江饱饱!”陆寒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急又狠,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风的幕布。   江饱饱回过头,看到陆寒州从松林里冲出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的桀骜不驯,不是平时的漫不经心,是恐惧,是他这辈子没在陆寒州脸上见过的恐惧。   江饱饱想说什么,但他的脚踩到了一块冰。   那块冰嵌在悬崖边缘的石头上,表面光滑如镜,他的滑雪靴踩上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下,重心往后一倒,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从悬崖边缘滑了出去。   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雪崩般的心跳声,听到了一声嘶吼。   陆寒州扑了过来。他的手抓住了江饱饱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悬崖边那棵松树的树干。   松树在两个人的重量下猛地弯了下去,枝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在喊疼。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脸上、身上、眼睛里。   江饱飽悬在悬崖外面,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他低头看了一眼,山谷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白色的、冰冷的、沉默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寒州。陆寒州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的身体趴在悬崖边缘,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松树的树干,另一只手攥着江饱饱的手腕,攥得指节泛白,攥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抓紧了。”陆寒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江饱饱看着他,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咬紧的牙关,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不顾一切的、不要命了的光。   “陆总,你松手吧。下面是雪,摔不死的。”   “闭嘴。”   “予安哥哥说下面是雪,雪是软的,摔不疼的。”   “我让你闭嘴!”   江饱饱闭嘴了。   他看着陆寒州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上拉,一寸一寸的,像在从深渊里打捞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值得用命去换的东西。松树的枝干在剧烈地摇晃,雪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小型的雪崩。   树干上出现了一道裂缝,细微的、但致命的、正在一点一点扩大的裂缝。   陆寒州把江饱饱拉上来的时候,松树的树干断了。   不是整棵树,是那根被陆寒州攥着的枝干,从主干上撕裂开来,带着断裂的木头和飞溅的木屑。   陆寒州被那股力量带着往悬崖的方向滑了一段,他的身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雪被推到了一边,露出了下面灰色的岩石。   他的脚蹬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停住了。   该死沈淮序去哪里找人去了!   他趴在悬崖边缘,一只手还攥着江饱饱的手腕,另一只手抓着地面,指甲嵌进冻土里,指缝渗出了血。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雪花落在他的背上,落了一层,像一件白色的寿衣。   “陆总,你流血了。”江饱饱看着他指缝间渗出的血,眼泪掉了下来。   “没事。”   “你手破了。”   “我说了没事。”   江饱饱想帮他包扎,但他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木勺子。   他拿出那把木勺子,用它按在陆寒州的手指上,勺子太小了,按不住,血从勺子边缘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陆总,你为什么要救我?”   陆寒州看着他,看着他挂满泪珠的睫毛,看着他红红的鼻头,看着他手里那把可笑的、用来止血的木勺子。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着江饱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很多话,多到他的嘴巴装不下,多到他的心也装不下。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着整个山体的震颤,雪地从远处开始龟裂,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从中间碎开,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   树上的雪簌簌落下,先是一小片,然后是一大片,然后是一整座山。   雪崩了。   陆寒州看着那片正在向他们逼近的白色巨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不及了。   他扑到江饱饱身上,把他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下,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搭了一座桥。   雪砸下来的时候,江饱饱听到了世界被吞没的声音。   然后是寂静。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一丝声响的寂静。   风停了,雪停了,时间停了。世界被按下了一个巨大的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被埋在几米深的雪下面。   江饱饱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无穷无尽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   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陆寒州的重量还压在他身上,但他的身体是冷的,冷到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   “陆总?”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没有人回答。   “陆总,你听得到吗?”   还是没有回答。江饱饱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陆寒州的背,他的滑雪服是湿的,被雪浸透了,冰凉的。   他的手沿着他的背往上摸,摸到了他的后脑勺,那里的雪软软的,没有血。   他又往下摸,摸到了他的耳朵,耳朵是凉的,但他的鼻息是温热的,打在江饱饱的额头上。活着,江饱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在黑暗中无声地流着。   “陆总,你说话呀,你说话好不好?你不说话我害怕。”   陆寒州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很轻,很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别怕。”   “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力气。”   江饱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陆寒州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   他能感觉到陆寒州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因为他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不让自己的重量完全压在江饱饱身上。   他的手还撑在江饱饱身体两侧,手臂已经僵了,但他没有放下。 第86章 表白   黑暗像一床湿冷的棉被,压在他们身上,厚得透不过气。   江饱饱趴在陆寒洲身下,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从胸腔里传过来,穿过两层湿透的滑雪服,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敲门。   那声音不太稳,忽快忽慢,像一台快要耗尽电池的钟,秒针走一下顿一下,随时都会停。   江饱饱的眼眶红了。   他在黑暗中摸到陆寒洲的手,冰凉,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   他用自己小小的、同样冰凉的手握住它,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但他的手比陆寒洲的还凉,握在一起像两块互相取暖的冰。   “陆总,你不要睡。”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哭腔和颤抖,“电视剧里睡觉了就醒不过来了。你跟我说话好不好?说什么都行。”   陆寒洲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以前的事。说你小时候。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说你想吃什么。说什么都行。”   沉默了许久,陆寒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小时候……没人管我。我爸忙着做生意,我妈忙着打牌。我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上学,自己睡觉。养了一条狗,土狗,黄色的,土得要命。”   “它叫什么名字?”   “大黄。”   “大黄?黄色的狗叫大黄,白色的狗是不是就叫小白?”   “嗯。”   “我有一只超可爱的拉布拉多叫馒头。”   黑暗中,陆寒州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落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江饱饱听到了。   “后来呢?大黄呢?”   陆寒州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饱饱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   “大黄被车撞了。我抱着它去宠物医院,医生说救不活了,建议安乐死。我说不,你救它,花多少钱都行。医生说不是钱的问题,是它太疼了,让它走吧。   我抱着大黄,它看着我,舔了舔我的手,然后闭上了眼睛。那是我上小学以来第一次哭。”   江饱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在黑暗中把陆寒州的手握得更紧,紧到自己的手指都疼了。   他不认识大黄,没有见过它的样子,没有听过它的叫声,但他觉得大黄一定是一条好狗,因为它舔了陆寒州的手,因为它在闭上眼睛之前让陆寒州知道它不疼了。   “陆总,你现在疼吗?”   陆寒州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忍那些不想让江饱饱听到的呻吟,忍那些从他骨缝里往外钻的、像千万根针一起扎的疼。   江饱饱知道他在忍,因为他的心跳又乱了,快一阵慢一阵。   江饱饱闭着眼睛,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不是意外,他的脚踩到的那块冰,那块嵌在悬崖边缘的石头上的、光滑如镜的冰,不是天然的。   他在魔界见过这种冰,猎魔者用一种特殊的药剂浇在水里,水结冰后会比普通的冰滑十倍,任何生物踩上去都会像踩在油上一样,没有任何摩擦力。   有人故意在那里浇了水,让水结成冰,等他来。   那个人知道他会来这里,知道他会闻着魅魔的味道追过来,知道他会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知道他会踩到那块冰。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猎魔者。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扎进他的太阳穴,疼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猎魔者是他们这些外界生物的天敌,从古老的年代开始,猎魔者就在追杀他们,用银器、用符咒、用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武器,抓到之后,有的当场杀死,有的带走当成奴隶。   他从没见过猎魔者,但他在魔界听过太多关于他们的传说,那些传说每一个都像噩梦,每一个都不是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魅魔女王说过,遇到猎魔者,跑,不要回头。   他没有跑。他掉进了他们设下的陷阱,还把陆寒州也拖了进来。   他的眼泪在黑暗中无声地流着,不是因为害怕猎魔者,是因为陆寒州快要冻死了。   陆寒州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下降,他能感觉到,因为他的手越来越冰,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轻,轻到他要把耳朵贴到他的鼻子上才能听到。   陆寒州是为了救他才掉下来的,他扑过来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想后果,没有想值不值得,他只是扑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陆总。你不要死。”   陆寒州没有回答。   江饱饱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脸,冰凉的,嘴唇也是冰凉的,像被冻住的湖面。   他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摸索着,摸到了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角。   他不是总笑的,但他的笑是真的,每一次都是真的。   江饱饱不想让他不笑。   陆寒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轻。“饱饱。”   “嗯。”   “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饱饱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陆寒州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江饱饱的呼吸停了。   “第一天在庄园,你推门进来,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翘了一撮,手里攥着那张嘉宾名单,腿都在抖。   我坐在沙发上转硬币,你看了我一眼,说——你长得真好看。   你是那么真诚。   他们觉得我有钱,觉得我有权,觉得我年轻,觉得我身材好。   但我只喜欢你夸我。”   江饱饱:???虽然很感动但是自己夸他了吗?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一条被雪压住的树枝,弯到了极限,快要断了。   “后来你吃面,吃得满脸都是,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能吃,这么能吃还这么瘦,是不是家里不给饭吃。   后来你请我吃饼干,我不吃你也不难过,自己掰一半吃了,另一半包好放回口袋。   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记仇。后来你喝苦瓜汁,哭了,眼泪都出来了,嘴里还含着苦瓜汁说好难喝。   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笑。后来我在想,我心想的事情怎么都是你。”   江饱饱的眼泪滴在了陆寒州的手指上。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但我不敢。我陆寒州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我怕你拒绝我。   我怕你说‘陆总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我怕你说‘我只把你当朋友’,我怕你说‘我喜欢的是别人’。   所以我一直没说,一直转硬币,把硬币都快转秃了。”   “我以为我还有时间。慢慢来,不着急,反正你也不会跑。   但刚才你掉下去的时候,我抓着你的手,我想完了,没时间了。   我还没跟你说,我还没告诉你,我还没让你知道。   江饱饱,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想和你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一起变老的那种喜欢。”   江饱饱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脸,把他的脸捧在手心里,   泪水滴在他的脸上,一滴一滴的,像在下雨。   “陆总,我做你男朋友。”   陆寒州的呼吸停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做你男朋友。你做我男朋友,我做你男朋友,我们是男朋友。予安哥哥是我男朋友,淮序哥哥是我男朋友,江寻哥是我男朋友,辞远哥哥是我男朋友。你也是我男朋友。”   黑暗中沉默了。然后陆寒州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江饱饱,你同时交五个男朋友?”   “嗯。”   “你不觉得多吗?”   “不多呀。我的心很大,我的心里能装下很多人。装得下予安哥哥,装得下淮序哥哥,装得下江寻哥,装得下辞远哥哥,也装得下你。你们都在我心里,每一个人都有位置,谁也不会挤到谁。   魅魔女王说人类都是一对一的,一个人只能喜欢一个人,但我是魅魔,我不是人类,我不知道人类的规矩适不适用于我。” 第87章 魔力   陆寒州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他看不懂的、说不清的、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东西——沈淮序看江饱饱的眼神,乔予安看江饱饱的眼神,江寻看江饱饱的眼神,顾辞远看江饱饱的眼神。他全都懂了。   原来他们早就是了,原来自己才是最后一个。   他的手从江饱饱的掌心里滑了出来,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   “江饱饱,你真是个小混蛋。”   “你才是小混蛋。”   “你是。”   “你才是。”   “你是。”   “你才是。”   陆寒州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是一种认命的、释然的、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笑。   “行,我是。”   江饱饱也笑了,在黑暗中,脸上还挂着泪,但他笑的很开心。   他们的笑声被雪压住了,传不出去,只在那个小小的冰洞里来回弹着,像两颗被困在琥珀里的星星。   外面,世界已经翻了天。   沈淮序站在悬崖边,风衣被风吹得像一面黑色的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像两口被砸开了冰面的深井,水在翻涌,在沸腾,在往外溢。   江寻和顾辞远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雪,嘴唇也白得像雪。   顾辞远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江寻的手也在发抖,他把手背在身后,也不让任何人看到。   乔予安蹲在悬崖边,怀里抱着馒头,馒头一直在叫,叫得嗓子都哑了,声音从“汪汪”变成了“嗷嗷”,像一只小狼崽在哭。   “调救援队。”沈淮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已经调了。”顾辞远的声音比他快,“我联系了瑞士的山区救援队,他们二十分钟后到。”   “再调。”   “调多少?”   “能调到的全部。”   顾辞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拿出手机继续打电话。   救援队一波一波地来,瑞士的、德国的、奥地利的、意大利的,直升机在天上盘旋,螺旋桨的声音震得雪簌簌往下落。   救援队员穿着红色的制服,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用探地雷达、用热成像仪、用搜救犬,在雪崩区域一寸一寸地搜寻。   沈淮序站在悬崖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他像一棵被冻住了的树,根扎在雪地里,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乔予安抱着馒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沈总。”   沈淮序没有说话,馒头的嗓子已经叫哑了,发不出声音,它趴在乔予安怀里,眼睛一直盯着悬崖下面的山谷,耳朵竖着,像在等什么声音。   馒头的眼睛湿湿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哭了。   “他会没事的。”乔予安的声音很轻。   沈淮序还是没有说话。   乔予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被风吹红的眼睛。   “沈总,你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   沈淮序沉默了片刻。“我的眼泪,要等他上来的时候再流。”   悬崖下面的冰洞里,陆寒州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他的眼睛睁不开了,耳朵听不清了,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   但他能感觉到江饱饱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小小的,凉凉的,软软的。他不想松手。   “饱饱。”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好像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   “我有点困。”   “你不要睡!”   “就睡一会儿……”   “不行!”江饱饱的声音又急又碎,带着哭腔,“你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你醒不过来了就不能和我一起吃饭了,不能和我一起滑雪了,不能和我一起养狗了。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养狗吗?   你说你要养一只拉布拉多,起名叫包子。馒头和包子,多好听。你不能死,你死了谁和我养包子?”   陆寒州笑了。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又不翘了。“饱饱。”   “嗯。”   “我对不起。不能陪你养包子了。”   江饱饱的眼泪涌了出来,在黑暗中,他摸到了陆寒州的脸,摸到了他的嘴唇,冰冷的,干裂的。   他俯下身子,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陆寒州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感觉到江饱饱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软软的,带着眼泪的咸味。   他想推开他,但他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连手指都动不了。   江饱饱的舌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舔了一下。   咸的,是眼泪的味道。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睫毛在颤抖,他的心在颤抖。他在用魅魔的方式给陆寒州传递魔力。   接吻是最快的传递方式,比皮肤接触快一百倍,比呼吸快一千倍。   江饱饱退开了。他捧着陆寒州的脸,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陆总。”   “嗯。”   “你还有哪里疼?”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嗯。不疼了。”   江饱饱知道他在说谎。人在快要冻死的时候,身体会失去知觉,不会疼了。   予安哥哥说过的,人在最冷的时候反而会觉得热,会把衣服脱掉,然后笑着死掉。陆寒州没有脱衣服,他还在撑着,因为他在等。   等救援队来,等江饱饱上去,等自己死掉。   江饱饱抱着陆寒州,把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让他听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快到像一辆失控的火车,在轨道上疯狂地奔驰,刹车已经坏了,方向盘已经失灵了,但它还在跑。   “陆总,你听得到吗?”   “嗯。”   “这是我的心跳。它在为你跳。你不要停下来,它也不会停下来。你停下来它就停了。我不让它停,你也不能停。”   黑暗中,陆寒州笑了,江饱饱抱着他,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力道很轻。   江饱饱知道自己必须做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魅魔女王说过,魅魔的血液是魔力的精华,一滴血抵得上一百次接吻。   喝下魅魔的血,任何生物都会在短时间内获得巨大的魔力,足以让他冲破任何桎梏。   但代价是,魅魔会失去三分之一的魔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魅魔女王还说,魅魔的血不能随便给人喝,因为喝了魅魔血的人会在一段时间内对魅魔产生强烈的依赖,那种依赖不是喜欢,不是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   江饱饱把手伸到嘴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涌了出来,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甜腥味,在黑暗中那股味道像一朵盛开的花,浓郁的、热烈的、带着生命本身的芬芳。   他把手指放到陆寒州的嘴边,血滴在他的嘴唇上,一滴,两滴,三滴。陆寒州的嘴唇动了,他的舌头舔了一下,把血卷进了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里爆发出金色的光芒。   魔力在陆寒州的身体里炸开了,像一座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喷发,岩浆从地心涌出,冲破了所有的阻碍,灌满了他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骼。   他的体温在几秒内恢复了正常,不,比正常还高,烫得像一块被烧红的铁。   他的心跳从微弱变得强劲,从缓慢变得有力,从犹豫变得坚定。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力量,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不属于人类的能量,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魅魔的灵魂。   陆寒州看着江饱饱,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泛着金色光芒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的血珠,看着他因为失去魔力而变得苍白的脸。   “你做了什么?”   “救你。”   “你怎么救我?”   江饱饱没有回答。他把陆寒州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隔着湿透的滑雪服,陆寒州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扑棱着翅膀。   “把我的魔力分给你。现在你也有魔力了。”   陆寒州出手,把江饱饱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身上很热,像一座会移动的火炉,江饱饱被他抱着,冰冷的手脚开始回暖。   “陆总。”   “嗯。”   “你现在有魔力了。我们出去。”   “怎么出去?”   江饱饱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层厚厚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雪。   “砸开它。”   陆寒州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心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魔力在他的血管里涌动,像一条被解开了封印的巨龙在翻滚。   他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那种力量不属于人类,是江饱饱给他的。   “你抱紧我。”陆寒州说。   江饱饱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陆寒州深吸一口气,把魔力集中在右手上,拳头攥紧,指节咔咔作响,然后他向上挥出一拳。   拳头上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那道光芒像一把利剑刺穿了厚厚的雪层。   雪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一道白色的瀑布,冲天而起。   陆寒州又一拳,再一拳,雪层在魔力冲击下一层一层地碎裂,阳光从裂缝中透进来,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冰洞。   江饱饱眯着眼睛,看到了一片蓝得发黑的天空。   陆寒州抱着江饱饱,从雪崩的废墟中冲天而起。   金色的光芒包裹着他们,雪在光芒中蒸发成水汽,在他们身后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的尾迹,像一条巨龙在天空中留下的痕迹。   悬崖上的人看到了那道金光。沈淮序抬起头,风衣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乔予安从雪地里站起来,馒头从他怀里跳下来,在雪地里疯狂地跑着,叫着,嗓子已经哑了,发不出声音,但它在跑。   江寻从人群中冲出来,顾辞远跟在他后面。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金光,所有人都看到了金光中那两个人。   陆寒州落在悬崖上,落在那棵松树旁边。   他松开江饱饱的腰,把他放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确认他站稳了。然后他倒了下去。   救援队冲上来,把他们围住。有人给陆寒州盖上保温毯,有人检查他的生命体征,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   陆寒州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   江饱饱趴在陆寒州身边,耳朵贴着他的嘴。   “他说什么?”   乔予安蹲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江饱饱听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说——包子。他说要养一只拉布拉多,起名叫包子。和我一起养。”   乔予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沈淮序站在旁边,看着江饱饱,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还在笑的脸。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沈淮序伸出手,把江饱饱从雪地里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第88章 猎魔者   陆寒洲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指还攥着江饱饱的衣角。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但那只手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不肯松开。   救援队员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开,又掰了一下,还是没掰开。   江饱饱低着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指甲缝里还嵌着雪和泥。   “没事,让他攥着。”江饱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把什么东西惊碎。   救援队员对视了一眼,最终把江饱饱也扶上了担架。   两张担架并排着,被直升机吊上去,螺旋桨卷起的雪像一场暴风雪,打在脸上生疼。   江饱饱眯着眼睛,侧过头看着旁边的陆寒洲。   他闭着眼睛,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嘴唇白得像纸,呼吸很轻,轻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江饱饱伸出手,握住了他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十指交握。   直升机降落在山脚下的小镇上,救护车已经等在停机坪旁边。   陆寒洲被抬上救护车,江饱饱跟上去,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沈淮序站在停机坪边缘,风衣被风吹得像一面黑色的旗,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拍掉,像一座被雪覆盖的雕塑,站在那里,目送着车子远去。   乔予安站在沈淮序旁边,怀里抱着馒头,馒头没有叫,安静地趴在乔予安臂弯里,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救护车开走的方向。   救护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警笛声在山谷间回荡。   江饱饱低着头,看着陆寒州那张苍白的脸,忽然开口:“予安哥哥,你上来。”   车里只有他和陆寒州,还有一个正在给陆寒州测血压的护士。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江饱饱没有看她,他拿出手机,拨了乔予安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饱饱?你还好吗?陆寒州怎么样——”   “予安哥哥,你来一下。”   “什么?”   “你来救护车上。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你受伤了?”   “没有。你来。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乔予安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你在哪辆车上?车牌号多少?我马上来。”   江饱饱不知道车牌号,他把手机递给护士,护士看了他一眼,接过去说了车牌号。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SUV追上了救护车,在盘山公路上并排行驶了一段,然后超到前面,缓缓停了下来。   乔予安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脚在雪地里滑了一下,手撑住了地面,又爬起来,跑到救护车后面,拉开车门跳了上来。   “饱饱?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白?你——”   江饱饱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然后吻了上去。   乔予安愣住了。他的嘴唇被江饱饱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大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炸成了碎片,他的身体被江饱饱两只小小的、凉凉的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值得用生命去换的东西。   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扫在江饱饱的颧骨上,像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快而轻。   他想推开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想抱紧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江饱饱的舌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舔了一下,咸的,是眼泪的味道,不知道是乔予安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魔力在疯狂地涌动,从乔予安的嘴唇、舌尖、呼吸中汲取能量。   乔予安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青绿色的,温润沉稳,和顾辞远的很像,但更深、更浓、更像一座被雪覆盖的火山——表面平静,底下岩浆涌动。   魔力在江饱饱的身体里暴涨,像一条被堵住了出口的大河,水位越来越高,压力越来越大。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从脖子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蔓延到额头,蔓延到手臂。   那层光很淡,淡到在救护车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乔予安看出来了。   他睁开眼睛,微微退开一点,看到江饱饱的脸被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笼罩着,像一尊被阳光照透的瓷器,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饱饱,你的脸——”江饱饱没有回答,他松开乔予安的手,拉开了救护车的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冰雪的寒气。他跳下车,脚踩在雪地里,陷了进去,雪没过了脚踝。他没有回头。   乔予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金色光芒包裹着的、小小的、但无比坚定的背影,眼眶红了。   “饱饱,你去哪?”   江饱饱没有回答。他沿着盘山公路往回跑,跑向那座雪山。   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在雪地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乔予安站在雪地里,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看着那道金色的光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弯处,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沈淮序的电话。   沈淮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直升机上。   他和江寻、顾辞远挤在狭小的机舱里,螺旋桨的声音震耳欲聋,手机听筒里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但他听到了三个字——江饱饱。   “他跳下车跑了。往山上跑。身上在发光。”   沈淮序挂了电话,对驾驶员说了一个字:“追。”   雪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猎魔者站在那里,一袭黑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苍白的、没有血色的下巴。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修长,指甲是黑色的,像涂了一层墨。   脚下,那摊被药剂浇过的水已经结成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那光很冷,冷到像从地狱深处透出来的。   猎魔者在这里等了很久。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夜深,从夜深等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他的耐心很好,猎魔者都有很好的耐心,因为他们追杀的猎物往往比他们更狡猾、更敏捷、更善于逃跑。   但今天他追杀的猎物不是那些狡猾的、敏捷的、善于逃跑的。   今天他追杀的猎物是一个笨蛋魅魔。   他研究江饱饱很久了。从江饱饱出现在那个恋综的第一天起,他就盯上了他。笨蛋魅魔,魔力低下,脑子不好使,没有任何战斗经验,身边却围绕着好几个能量强大到令人垂涎的人类。   如果能抓到江饱饱,用他做诱饵,那些人类就会一个一个地送上门来。   他们的能量、他们的血液、他们的灵魂,都是猎魔者最好的补品。   他已经在悬崖边设好了陷阱,等江饱饱自己走过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猎魔者转过身,看到一个人从盘山公路上走来。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从远方走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江饱饱站在猎魔者面前。他的白色卫衣上全是雪和泥,脸上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颗熔化的金球,在里面缓慢地转动。   他的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很弱,弱到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它在烧着。   猎魔者看着他,兜帽下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弯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时的满足。   “江饱饱。”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的了。” 第89章 暴揍猎魔者   猎魔者伸出手,五指张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泽。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符,符咒在空中燃烧起来,发出一道刺目的红光。那红光像一条蛇,从符咒中窜出来,直直地朝江饱饱扑去。   江饱饱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红蛇朝他扑来,在那道红光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他伸出手,抓住了它。   红蛇在他手中挣扎着,扭动着,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那道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最后消失在他的掌心里。   猎魔者的笑容凝固了。“你——怎么可能?你的魔力明明——”   “我的魔力明明很低。我知道。”江饱饱松开手,那道红光已经完全消失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予安哥哥给了我很多魔力。淮序哥哥也给了我很多。江寻哥和辞远哥哥也给了我很多。陆总也给了我。他们把魔力都给我了。我现在比任何人都强大。”   猎魔者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兜帽被风吹落了,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两块被磨花了的玻璃,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嘴角在微微颤抖。   江饱饱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雪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个被按下的琴键。   “你为什么要杀我?我认识你吗?我伤害过你吗?我做错了什么?”   猎魔者又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在雪地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们这些魔物,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   “我没有罪。”江饱饱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有杀过人,没有偷过东西,没有骗过人。   予安哥哥给我交六险两金,淮序哥哥给我买机票,江寻哥陪我变形金刚,辞远哥哥给我做饭,陆总救我。   他们都是好人。他们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开心?”   猎魔者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燃烧着的、带着泪光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因为——因为——你们魔物——”   “魔物怎么了?魔物就不是生命吗?魔物就不配活着吗?魔物就不配被人喜欢吗?”   江饱饱又往前走了一步,“众生平等。淮序哥哥说我不是怪物。江寻哥说我不是一个人。辞远哥哥说我不是别人。陆总说我喜欢你。你听到没有?有人说喜欢我。你没有听到吗?”   他扑了上去。他不是战士,不会用剑,不会用魔法,不会用任何猎魔者会的那些东西。他会用指甲抓。   十根手指,十根指甲,他从来没有剪得这么短过,因为予安哥哥说指甲太长容易藏细菌,吃饭不卫生。   但他现在恨自己把指甲剪得太短了,短到抓在猎魔者脸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猎魔者被他扑倒在雪地里,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兜帽彻底掉了,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和一双因为震惊而瞪得浑圆的眼睛。   江饱饱骑在他身上,两只手在他脸上胡乱地抓着,从额头抓到下巴,从左颊抓到右颊,指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像一幅被猫抓烂的画。   “你为什么要害陆总?你为什么要害陆总!他差点死了!他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他差点就死了!   他的手好凉,他的心好慢,他说他喜欢我,他说他不敢告诉我,他说他怕我拒绝他。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差点让他死掉!你知不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养了一条狗叫大黄,大黄被车撞死了,他哭了,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哭。你怎么可以让这样的人死掉!你怎么可以!”   他的眼泪滴在猎魔者的脸上,一滴一滴的,像在下雨。   猎魔者的脸上满是血痕,纵横交错,像一张被画坏了的画。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江饱饱那张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扭曲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饱饱没有给他机会。   江饱饱举起了拳头。他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拳头攥起来像一个刚出笼的小馒头。但那只拳头上包裹着一层金色的光芒,那光很亮,亮到像一颗被攥在手心里的太阳。   “你不许再伤害他们。不许再伤害任何人。不许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许再出现在我认识的人面前。   不许再出现在任何你喜欢或者不喜欢的人面前。予安哥哥说做人要善良,你不善良,你不是人。”   猎魔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不是人?”   “你不是。你是坏蛋。”   江饱饱的拳头砸在了猎魔者的鼻梁上。那一声闷响在雪山山顶回荡了很久,像一面被敲响的鼓,咚咚咚地传出去,撞在远处的山峰上,又弹回来,变成一连串细碎的回声。   猎魔者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上了,鼻血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和那些血痕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泼了红墨水的画。   江饱饱看着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举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害怕。   他从来没有把一个人打成这样。不,他打过宋凌霄,但宋凌霄不是人,宋凌霄是坏蛋。   这个猎魔者也不是人,这个猎魔者是坏蛋。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猎魔者的眼睛半睁半闭,鼻血流了一脸,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江饱饱,那双灰蒙蒙的、像磨花了的玻璃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江饱饱那张挂着泪痕的、充满恐惧的、举着拳头不知道该不该落下的脸。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真是个……奇怪的魔物……”   然后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江饱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都僵了,久到他的眼泪在脸上冻成了两道冰痕。   他伸出手,探了探猎魔者的鼻息,还有气,温热的,打在他的手指上,一下一下的。他没死。   江饱饱松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还没吐完,他的身体就软了下去。   他倒在雪地里,倒在猎魔者旁边,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消散,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缀满星星的天空,心想:星星是会发光的,但它们发的是冷光,不热,不会烫到人。   车灯从盘山公路上照过来,两道刺眼的白光刺破了夜的黑暗。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SUV在雪地里甩了一个尾,轮胎扬起一大片雪,像一场小型雪崩。   车子还没停稳,车门就开了。   顾辞远第一个跳了下来。他的金丝眼镜歪了,头发乱了,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了。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顾辞远永远是从容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从容体面,什么传媒帝国掌舵人的形象,在看到江饱饱倒在雪地里的那个瞬间,全碎了。   他的世界在那个瞬间碎成了齑粉,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他在雪地里跑,跑得太快,脚在冰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他又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江饱饱面前,跪下来,把江饱饱从雪地里捞起来,抱进怀里。   江饱饱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轻到像一只被人握在手心里的蝴蝶,翅膀在微微颤抖,随时都会飞走。   “饱饱。”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江饱饱的脸捧在手心里,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两道冻成冰的泪痕。   “饱饱,你看看我。我是辞远。你看看我。”   江饱饱没有睁眼。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顾辞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从不在人前哭,他的眼泪是奢侈品,是只有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妈妈照片时才会出现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眼泪掉在江饱饱的脸上,一滴一滴的,像在下雨。   “你说过你是我男朋友。男朋友不能死。男朋友要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养狗。馒头还在等你,包子还没出生。你不能死。”   江饱饱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顾辞远愣了一下,把耳朵贴到江饱饱的嘴边,听到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辞远哥哥,我没事。我就是有点困。我好累。我想睡觉。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顾辞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江饱饱从雪地里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江饱饱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顾辞远走了两步,看到雪地里还躺着一个人。   猎魔者的脸上全是血痕,纵横交错,像一个被猫抓烂的布娃娃,鼻梁歪了,鼻血已经冻成了冰碴,挂在脸上像红色的冰柱。他的兜帽掉了,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和一双半睁半闭的、失去焦距的眼睛。   顾辞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多看一眼,因为他的怀里抱着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   沈淮序和江寻站在车旁边,看到顾辞远抱着江饱饱走过来,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同时提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是因为江饱饱还活着,提了一口气是因为他的脸色太白了,白到和雪地几乎分不清界限。   江寻拉开车门,顾辞远把江饱饱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把江饱饱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冰凉的。   “去医院。”沈淮序说。   警察是在救援队之后到达的。瑞士警察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印有瑞士国徽的帽子,表情严肃得像刚从军工厂批量生产出来的机器人。   他们接到报警电话,说有人在雪山山顶打架斗殴,致人重伤。   报警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警察在附近搜索了很久,没有找到野猫,只找到了一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符咒——一张黄色的纸,上面画着红色的符号,符号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涂鸦。   警察看不懂,把它装进了证物袋里。救护车来了,把光头男人抬上去,送去了医院。   警察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在急诊室外面等着。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医生出来了,说病人没有生命危险,鼻梁骨断了,脸上的抓痕需要缝针,后脑勺的肿块需要观察,但他还活着。   警察走进病房,看着那个光头男人。他躺在床上,脸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灰色的、像磨花了的玻璃一样的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谁?为什么在那里?谁把你打伤的?”   猎魔者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医生说他的声带没有受伤,他是自己不想说话。   警察做了笔录,把情况记录在案,然后走了。   因为猎魔者没有报警,没有人指控任何人,没有人要求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没有死透的尸体。   小镇医院的急诊室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陆寒洲躺在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里,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沙漏里的沙子,数着他醒来的时间。江饱饱被安排在隔壁的病房,顾辞远坐在床边,手握着江饱饱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沈淮序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像两口被砸开了冰面的深井,水在翻涌,在沸腾,在往外溢。江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低着头,看着地板。乔予安抱着馒头坐在江寻旁边,馒头的嗓子已经哑了,叫不出声,但它没有睡,一直睁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过了不知道多久,乔予安开口了。“他说去去就回。”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他说予安哥哥我去去就回。我说好。他说予安哥哥你去救护车上等我,我说好。他说予安哥哥你闭上眼睛,我把眼睛闭上了。然后他亲了我。然后他就跳下车跑了。他的嘴是咸的,他在哭。他一边亲我一边哭,眼泪都滴在我脸上了。他为什么哭?他是不是怕回不来?”   沈淮序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他不会回不来。”   乔予安抬起头看着他。沈淮序还靠在墙上,双手还插在口袋里,表情还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但他的眼睛红了。   凌晨三点,江饱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壁。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是医院的味道。   “辞远哥哥。”   顾辞远看着他,看着那双金色的、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扑上来,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紧到江饱饱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但他没有推开他。   他伸出手,拍了拍顾辞远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力道很轻。   “辞远哥哥,我没事。我就是有点困。那个猎魔者的脸好硬,我的手好疼。予安哥哥说我指甲剪太短了,抓人抓不疼,下次不剪那么短了。”   顾辞远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你还想有下次?”   “不想了。好累。”   江饱饱又闭上眼睛。他的嘴角翘着,酒窝深深的,像装满了蜜。 第90章 不录了   导演站在瑞士庄园大厅里,手里拿着那张写满了拍摄计划的A4纸,表情复杂得像一个刚被通知公司倒闭的老员工。   他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六个人——沈淮序在喝水,江寻在看书,顾辞远在发消息,乔予安在给馒头梳毛,陆寒州在转硬币,江饱饱在吃小笼包。   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好像“停止录制”这件事早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只有他一个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节目组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暂停《心动信号·他他季》的后续拍摄。”   导演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嘉宾的安全是我们最在意的。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付出和陪伴,我们——”   “导演。”江饱饱举起手,手里还捏着半个小笼包。   “停止录制是什么意思?是以后都不录了?还是暂时不录了?还是录了不放?还是放了不录?”   导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就是不录了。节目到此结束。”   乔予安放下梳子,馒头从他腿上跳下来,跑到江饱饱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像小风扇。   “饱饱,节目不录了,你想做什么?”   江饱饱把馒头抱起来,馒头立刻开始舔他的下巴,舔得他东倒西歪。“我想玩。”   “玩什么?”   “玩没玩过的东西。吃没吃过的东西。去没去过的地方。”   江饱饱把馒头举起来,看着它那张毛茸茸的脸,“馒头也想玩。馒头你说对不对?”   馒头“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快了。   顾辞远第一个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推了推金丝眼镜。   “瑞士的火车不错。有那种全景天窗的观光列车,从因特拉肯到卢塞恩,沿途经过雪山、湖泊、峡谷、瀑布。一路上都是风景。”   他看着江饱饱,嘴角弯了一下,“你们去过吗?”   没有人去过。于是他们去了。   因特拉肯东站的站台上,一列红银相间的列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的金色字母在阳光下闪着光。   全景天窗从车顶延伸到两侧的墙壁,整列车厢像一座移动的玻璃房子,阳光从四面八方照进来,把车厢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温室。   江饱饱趴在窗户上,脸几乎贴着玻璃,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扁扁的圆点。馒头趴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也学着主人的样子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头在玻璃上蹭出一道湿湿的痕迹。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移动。   雪山从左边滑到右边,湖泊从远处滑到近处,牛羊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江饱饱的嘴巴从列车启动的那一刻就没有合拢过,一直在“哇”。   江寻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杯从站台上买的咖啡,咖啡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他看着江饱飽映在玻璃上的倒影,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巴,那道从他嘴角溢出的、抑制不住的、像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雪一样的笑容。   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列车穿过一个隧道的时候,车厢里暗了下来。   江饱饱从玻璃上抬起脸,转过头,看到江寻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江寻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江饱饱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江饱饱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干燥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江寻哥。”   “嗯。”   “你以后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江寻看着他那双在隧道里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一下。   他把江饱饱的手拉到自己嘴边,亲了一下。   列车驶出隧道的时候,阳光重新涌了进来,整个车厢被照得通亮。   江饱饱从餐车上买了六盒巧克力,分给每一个人。   “好吃!瑞士的巧克力好好吃!予安哥哥你尝尝这个,里面有坚果,好脆!”   乔予安看着他满嘴巧克力的样子,笑着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巧克力渍。   大拇指从他的嘴角划到颧骨,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已经很熟练的事。   江饱饱的脸红了。   卢塞恩的湖水是透明的,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水草。   天鹅在湖面上游来游去,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江饱饱在湖边的摊位上买了一个冰淇淋,两勺,草莓味和巧克力味,上面插着两根华夫卷。   他舔了一口草莓味的,又舔了一口巧克力味的,然后递到顾辞远面前。“辞远哥哥,你尝尝。”   顾辞远看着那个被舔了两口的冰淇淋球,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好吃。”   江饱饱又把冰淇淋递到江寻面前。江寻也咬了一口。   然后递到乔予安面前。乔予安也咬了一口。   然后递到陆寒州面前。陆寒州看着那个已经被舔了一圈又被咬了四口的冰淇淋球,沉默了一瞬。   “我不吃。”   “吃嘛,可好吃了。”   陆寒州沉默了片刻,低头咬了一口。草莓味的,混着巧克力味的,甜的,冰的,带着江饱饱的口水味。   他嚼了嚼,咽了。江饱饱最后把冰淇淋递到沈淮序面前。   沈淮序看着那个所剩无几的、已经化了一半的、被舔了无数口被咬了无数口的冰淇淋球,低头咬了一口。   冰淇淋在嘴里化开,太甜了。   江饱饱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笑了。   “淮序哥哥,你嘴角沾到了。”   沈淮序伸手去擦,手指还没碰到嘴角,   江饱饱已经踮起脚尖,用舌尖舔掉了他嘴角的那一小滴冰淇淋。   甜的不是冰淇淋。   是别的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湖边租了一条小船。   木质的,不大,刚好能坐下六个人和一条狗。   船桨划过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夕阳把整个湖面染成了橘红色。   馒头趴在船头,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远处的雪山,难得安静。   江饱饱坐在船尾,手里捧着那杯从岸上带下来的热巧克力,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到雪山后面去。   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粉紫色,再从粉紫色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   “予安哥哥。”   “嗯。”   “节目不录了,我们以后还会住在一起吗?”   乔予安看着他那双映着星星和湖水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你想住在一起吗?”   “想。”   “那就住在一起。”   江饱饱又看着江寻。“江寻哥,你呢?你以后还拍戏吗?”   “拍。”   “那你拍戏的时候我去探班好不好?”   江寻看着他那张认真的、亮晶晶的、没有一丝玩笑的脸。点了点头。“好。”   江饱饱又看着顾辞远。“辞远哥哥,你呢?你以后还上班吗?”   “上。”   “那我陪你去上班好不好?”   顾辞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江饱饱又看着沈淮序。“淮序哥哥,你呢?你以后还出差吗?”   “出。”   “那你出差的时候带我去好不好?”   沈淮序看着他。“好。”   江饱饱又看着陆寒州。“陆总,你呢?你以后还养狗吗?”   陆寒州看着他。“养。叫包子。”   江饱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卢塞恩湖边的一家小旅馆里。   旅馆不大,只有几间客房,木头墙壁,木头地板,窗户上挂着白色的蕾丝窗帘,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湖水和雪山。   江饱饱洗完澡,穿着那件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光着脚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他先跑到沈淮序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淮序哥哥,你睡了吗?”   沈淮序打开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衣,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完澡。   “没睡。”   江饱饱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块巧克力,用金色的锡纸包着,是他从列车上带下来的,一直放在背包里。   那块巧克力在他背包里放了一整天,被压得有点变形了,锡纸皱巴巴的,但锡纸上印着的金色字母还在。   “淮序哥哥,晚安。”沈淮序看着手里那块皱巴巴的巧克力,点了点头。   “晚安。”   江饱饱又跑到江寻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江寻打开门,手里拿着变形金刚。“江寻哥,晚安。”   他把一块巧克力塞进江寻手里,然后跑开了。   他跑遍了所有房间,给每个人都塞了一块巧克力。   乔予安的、顾辞远的、陆寒州的。每一块都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软了。   凌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江饱饱躺在床上,抱着馒头,馒头的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江饱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群里有人在发消息。   沈淮序:巧克力吃了。很甜。   江寻:我的还没舍得吃。   顾辞远:我的也没舍得吃。   乔予安:我的吃了。   陆寒州:我的吃了。   江饱饱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消息,嘴角翘了起来。他   用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打了一行字。   江饱饱:你们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沈淮序:不会忘。   江寻:不会。   顾辞远:不会。   乔予安:不会。   陆寒州:不会。   江饱饱看着那些“不会”,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眼睛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这种满得要溢出来的情绪,只好用眼泪。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脸埋进馒头的肚子里。   馒头的肚子软软的,暖暖的,一起一伏的。江饱饱抱着馒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湖面如镜,雪山的山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   这趟旅程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表,没有必须要做的事。   只有火车、湖泊、雪山、巧克力,和那些在他身边、在他心里、永远不会消失的人。 第91章 热搜爆了   从瑞士回来后的第三天,节目组官宣了。   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敬请期待”,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谢陪伴”。   是一张照片。六个人站在少女峰顶,背后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和蓝得发黑的天空。   沈淮序站在最左边,黑色风衣被风吹起一角,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他那只从不主动触碰任何人的右手,搭在江饱饱的肩膀上。   江寻站在沈淮序旁边,身体微微向江饱饱的方向倾斜,那个角度不大,但足以让任何人看出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收不住的靠近。   顾辞远站在江饱饱右边,金丝眼镜在雪地的反光中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润笑意,但他的手和沈淮序一样搭在江饱饱的另一边肩膀上。   乔予安蹲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馒头,馒头的舌头上沾着雪,笑得像一只傻子。   陆寒州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兜,表情酷得像全世界欠他钱,但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着,像在护着谁。   这是节目组拍的最后一张照片。导演把它发在官微上的时候,配了一行字:“他们说,想让大家知道。”   微博崩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崩了。   服务器在照片发布后的第三分钟就扛不住了,页面变成一片空白,只有一行冷冰冰的“502 Bad Gateway”,像一扇被关上的门,把所有想挤进去看一眼真相的人都挡在了外面。   程序员们从被窝里被薅起来,顶着鸡窝头和黑眼圈疯狂敲代码,服务器重启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刚活过来就被新一轮的流量冲垮。   热搜榜上前十有七个和他们有关。“心动信号官宣”“江饱饱是谁”“沈淮序恋爱”“江寻恋情”“顾辞远女友”“乔予安男朋友”“陆寒州不酷了”。   评论区更是炸成了烟花。沈淮序的粉丝分成了三派:一派说“尊重哥哥的选择,哥哥幸福就好”,一派说“假的,肯定是在炒作,沈淮序不可能喜欢任何人”,还有一派什么也不说,只发省略号,一个省略号代表一条心碎。   江寻的粉丝比较温柔,但也比较难缠。“祝福你,但一定要成为老大!”   顾辞远的粉丝最有意思,因为他们不骂人,他们在分析。   “大家不要激动,仔细看照片,顾总的手虽然搭在江饱饱肩膀上,但他的身体是朝外的,这是一种保护姿态,不是占有姿态。   他是在护着江饱饱,不是在宣示主权。这说明顾总是真心的,不是随便玩玩。”   “姐妹你在说什么啊?顾总是明星吗?他是传媒总裁啊!”“传媒总裁怎么了?传媒总裁就不能有粉丝了吗?”   乔予安的粉丝数量最少,但声量最大。“予安哥哥我们支持你!甜品店什么时候出联名款?我们买爆!”“江饱饱喜欢吃什么口味?我们直接送!”   陆寒州的粉丝最沉默,因为他们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在镜头前桀骜不驯、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陆总,在一张照片里微微弯了腰,为了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   江饱饱没有微博,他不知道这些。他正在乔予安的厨房里,穿着一件印着草莓图案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打蛋器,脸上沾满了面粉。   他在学做蛋糕,乔予安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教他。   “打蛋器要垂直,不要斜。对,就是这样。手腕用力,不是胳膊用力。慢一点。”   馒头蹲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着他们俩,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沈淮序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和一本翻开的书。   他没有在看,他在看厨房的方向,目光穿过半开的门,落在那个白色草莓围裙的背影上。   江寻坐在沈淮序对面,手里拿着变形金刚,正在把它从机器人形态变成跑车形态,又从跑车形态变回机器人形态。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他不会变,而是因为他已经这样变了一上午了,同一个变形金刚,同一个动作,同一个人在旁边看着。   他一直没有变完,因为变完了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顾辞远坐在江寻旁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合同,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目光穿过厨房的门,落在那个被面粉糊了脸的侧脸上,嘴角翘着。   陆寒州坐在最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没有转硬币。   不是他不想转,是硬币掉在瑞士的雪地里了,找了半天没找到,回来之后一直没有买新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转一枚看不见的硬币。   他的目光和其他人一样,落在厨房的方向。   江饱饱端着蛋糕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蛋糕是圆的,但不太圆,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帽子。   表面抹了一层奶油,但抹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像雪山,薄的地方像沼泽。   最上面用草莓摆了一个笑脸,两只眼睛歪歪扭扭的,嘴巴歪歪扭扭的,但它在笑。   “这是我做的第一个蛋糕。”   江饱饱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予安哥哥说做得不好看,但好吃。予安哥哥从来不说谎,他说好吃就一定好吃。你们快尝尝。”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那个蛋糕,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看着那些摆得乱七八糟的草莓。   沈淮序拿起叉子,叉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草莓很甜。   江寻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奶油很甜。   江饱饱看着他们每一个人都吃了,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脸上的面粉在笑容中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型的雪。“好吃吗?”   “好吃。”五个人同时说。   江饱饱笑得更大声了。他走到沙发后面,从后面抱住了乔予安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乔予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他的头发蹭着江饱饱的下巴,痒痒的。   “予安哥哥,谢谢你教我。”   “不客气。”   “我以后每天给你做蛋糕。”   “好。”   “做到你不想吃为止。”   “不会不想吃的。”   江饱饱松开乔予安,走到江寻面前,把他手里变了一半的变形金刚拿过来,变了两下,没变成功,又还给他。   “江寻哥,这个变形金刚好难,我变不了。”   江寻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沾着的面粉,看着他鼻尖上那一点奶油。   “我教你。”   他把变形金刚拆开,重新变回机器人形态,一步一步地教江饱饱怎么把手臂收进去、把腿拉出来、把脑袋转过去。   江饱饱满手忙脚乱地学着,学了半天,终于变出了一辆歪歪扭扭的跑车,轮子朝上。   “我成功了!”他把变形金刚举起来,举到江寻面前。江寻看着那辆轮子朝上的跑车,嘴角翘了起来。“嗯,成功了。”   江饱饱又走到顾辞远面前,把他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边。   “辞远哥哥,你上班的时候不要老是看电脑,眼睛会坏掉的。予你眼睛已经五百度了,再看电脑就要六百度了。”   “好。”   江饱饱满意地走到沈淮序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头靠在他肩膀上。   沈淮序的肩膀很宽,很硬,靠上去不太舒服,但江饱饱喜欢靠,因为那是沈淮序的肩膀。“淮序哥哥。”   “嗯。”   “你以后不要喝那么多白开水了。予安哥哥说白开水没有营养,要喝牛奶,牛奶补钙,钙长骨头。   你个子这么高,骨头一定很长,要补钙,不然骨头会脆的。”   沈淮序低头看着他。“好。”   江饱饱最后走到陆寒州面前,他没有在他旁边坐下,而是蹲了下来,仰着头看着他。   陆寒州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保持着转硬币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陆总。”   “嗯。”   “你的硬币呢?”   “丢了。”   “丢在哪里了?”   “瑞士。雪地里。”   “那你为什么不买新的?”   陆寒州看着他,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像一只仰着头讨食的小狗。   “不想买了。”   “为什么?”   陆寒州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他看着江饱饱,看了很久,久到江饱饱以为他睡着了。   “因为不用转了。”   江饱饱歪着头,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那天的微博热搜,一直挂到了深夜。不是因为公关团队在操作,是因为服务器真的修不好了。   程序员们放弃了,发了一条微博:“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但你们的祝福和疑问,我们都已经看到了。他们在一起了。是的,他们在一起了。六个人。”   那条微博的评论只有三个字。第一个评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个评论:我的天哪!   第三个评论:我就知道!是乔予安发的。   江饱饱没有微博,但他有乔予安的手机。   他趴在乔予安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屏幕上那条评论下面像潮水一样涌来的回复。   “予安哥哥,为什么大家都在啊啊啊啊啊?”   “因为他们激动。”   “激动什么?”   “激动你。”   江饱饱歪着头,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觉得“激动你”这三个字好好听,好听到他想把它写下来,贴在床头,每天睡觉前看一遍。 第92章 番外:淮饱(1)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和夏日特有的燥热。   江饱饱站在沙滩上,脚趾陷进细软的沙子里,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他的魔力快耗尽了,尾巴在泳裤下面不安分地扭动着,角也在发痒,像要从额头钻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不稳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目光扫过海滩上那些人——陆寒州在涂防晒霜,江寻在和顾辞远说话,乔予安在捡贝壳,每一个人都离他有一段距离。只有一个人离他最近。   沈淮序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的地方,深灰色的泳裤,上身赤裸,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而克制。   他低着头看着江饱饱,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   江饱饱不知道那一刻是什么让他做了那个决定。   也许是沈淮序站得最近,也许是沈淮序的能量最浓郁,也许是沈淮序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所以装下什么东西的时候反而最清晰。   他的脚踮了起来,他的手伸了出去,勾住了沈淮序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贴了上去。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能量。我需要能量。   但嘴唇碰到沈淮序嘴唇的瞬间,那个念头就散了。   沈淮序的嘴唇是温的,软的,带着白开水和薄荷的味道。   他的能量从嘴唇涌过来,深蓝色的,浓烈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无穷无尽,深不见底。那股能量像潮水一样涌入江饱饱的身体,灌满了每一个干涸的细胞。   尾巴缩回去了,角也缩回去了,身体重新变得稳定。   但他没有松开沈淮序。不是因为他还需要能量,是因为他不想松开。   他感觉到沈淮序的手抬了起来,放在了他的后腰上。   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隔着薄薄的泳裤布料,能感觉到他手掌的轮廓和指纹的纹路。   那只手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抱紧他,就只是放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江饱饱的心脏在那一刻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沈淮序一定能听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扫在沈淮序的颧骨上,像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嘴唇贴着沈淮序的嘴唇,颤抖从嘴唇传到嘴唇,像地震的余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松开了沈淮序的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从耳根红到了发际线,整个人像一只刚被捞出来的、还在冒热气的虾。   他的眼睛不敢看沈淮序,盯着脚边的沙子,脚趾在沙子里无意识地抠着。   “对不起。”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刚才头晕,摔倒了,嘴巴不小心碰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沈淮序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江饱饱的嘴角。   “这里沾到沙子了。”   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淡,沉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拇指在江饱饱的嘴角停了一瞬,比擦掉沙子所需要的时间长那么零点几秒,然后他收回了手。   江饱饱看着那只收回的手,看着那只手的拇指,上面还沾着他的体温。   “你晚上来我房间。”   沈淮序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那天的录制结束后,江饱饱在C栋的浴室里站了半个小时。   乔予安去B栋找陆寒州聊天了,C栋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洗发水的泡沫冲进下水道,但他没有在洗头发,他在想沈淮序说的那句话。   “你晚上来我房间。”   来我房间。沈淮序的房间在B栋,二楼,靠南的那间。   他每次路过B栋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是沈淮序的房间。他还知道沈淮序有时候会站在窗前看外面,不是在赏景,是在想事情。   他看过很多次了,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就是会看,看了之后心跳会变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穿着那件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在客厅里站了五分钟,又坐了三分钟,又站起来走了两圈,然后又坐下,又站起来。   江饱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C栋的门。   庄园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把石子路照成暖黄色,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落在丝绸上。   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B栋楼下的时候,心跳已经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抬手,又放下了,又抬起来,又放下了。门开了。   沈淮序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没有用发胶,自然地垂在额前。   他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被月光照亮的井。   他看着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脸已经红透了、手还在微微发抖的江饱饱,侧了侧身。   “进来。”   江饱饱走进去,脚踩在玄关的浅灰色地砖上,拖鞋是新的,深灰色的,和沈淮序家那双一模一样。   B栋的布局和C栋一样,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B栋是冷的,茶几上只有一杯水和一本书,沙发上的靠垫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没有任何多余的、散漫的、属于“有人在这里生活”的证据。   沈淮序走进了客厅。江饱饱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东西。沈淮序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坐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沈总。”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沈淮序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单人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江饱饱能感觉到沈淮序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座会发热的墙。   他又往旁边缩了缩,缩到了沙发的边缘,一只手握着水杯,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攥着膝盖上的睡裤布料,指节泛白。   “你今天在沙滩上亲了我。”沈淮序的声音不大,但客厅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饱饱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溅出来,洒在了手背上。“我……我说了我是头晕摔倒了不小心——”   “你不是。”沈淮序打断了他。江饱饱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像一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映着客厅的灯光和他的脸,那张脸很红。   沈淮序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   “你在沙滩上亲我的时候,手在发抖,呼吸很急,嘴唇是凉的。你身上有一层很淡的金色光晕,大概持续了三十秒,然后消失了。   你的眼睛变色了,从棕色变成了金色,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恢复了。   这些变化,在你松开我之后,全部消失了。”   江饱饱手里的水杯又晃了一下。沈淮序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的眼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收不住尾巴的?”   江饱饱猛地抬起头,瞪着沈淮序。沈淮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但湖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沉,像一条沉睡的鱼在翻身。   “你……你怎么知道尾巴……”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沈淮序没有回答,伸手,轻轻握住了江饱饱垂在膝盖旁边的手腕。   江饱饱的尾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睡裤里溜了出来,黑色的,毛茸茸的,尾尖有一点白,像一个被墨水溅到的雪地。   它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江饱饱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眼泪涌了上来。   “你看到了……”沈淮序看着那条尾巴。“在温泉里就看到了。当时以为是看错了,后来帮你做玫瑰酱的时候,你弯腰拿东西,尾巴从裤子里露出来了一截。   在沙滩上你亲我的时候,尾巴在泳裤下面动,虽然被遮住了,但能看到形状。”   江饱饱的眼泪掉了下来。沈淮序没有松开他的手腕。他的拇指在江饱饱的腕骨上轻轻摩挲着,不轻不重,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别哭。”他说。   “我不是怪物……”江饱饱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是魅魔。魔界的。我的传送门坏了,把我扔在了这里。我没有地方去,没有东西吃,我不想被发现,不想被当成怪物,不想被赶走——”   “你不是怪物。”沈淮序打断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你听清楚了,你不是怪物。”   江饱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隐藏了这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也许是因为发现的人是沈淮序,也许是因为沈淮序说“你不是怪物”的时候声音那么好听。   沈淮序看着他哭,看着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像夏天的雨。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江饱饱完全没想到的事,他低头,嘴唇贴在江饱饱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不是蜻蜓点水的亲,是嘴唇贴在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离开的那种亲。江饱饱的呼吸停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沈总……”“叫我的名字。”沈淮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淮序哥哥……”江饱饱叫了一声,声音还在发抖。   沈淮序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黑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江饱饱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静,是一点点解冻了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翻涌上来,带着下面藏了很久的温度。   “你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沈淮序问。   江饱饱看着他,看着那双黑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着的、他自己的脸。   “在想——不想停。”他说。   沈淮序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像错觉,但江饱饱看到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放在江饱饱腕骨上的拇指也不自觉地用了力,轻轻掐进他的皮肤里。   不是疼,是确认,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东西是真的。   “再说一遍。”江饱饱看着他的眼睛。“不想停。亲你的时候,不想停。”   沈淮序松开了他的手腕,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嘴唇贴了上去。这一次是沈淮序主动的。   他的吻比江饱饱在沙滩上那个深,比那个久,也比那个重。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白开水和薄荷的味道。   他的舌尖在江饱饱的下唇上轻轻舔了一下,然后探了进去。   江饱饱的尾巴在他身后剧烈地扭了一下,然后在某个瞬间停了下来,慢慢地,安静地,缠上了沈淮序的小臂。   尾尖勾着他的手腕,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毛茸茸的锚,把他牢牢固定在原地。松不开,也不想松。   那天晚上,江饱饱没有回C栋。他躺在沈淮序的床上,侧着身,背靠着沈淮序的胸膛。   沈淮序的手环在他的腰上,掌心贴着他的肚子,温热的。   江饱饱的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沈淮序的手腕上,尾尖轻轻卷着他的手。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小声地说了一句:“淮序哥哥。”   沈淮序的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嗯。”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沈淮序没有说话。但他环在江饱饱腰上的手收紧了,他的嘴唇贴在了江饱饱的后颈上,蜻蜓点水一样,亲了一下。   然后在黑暗中,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低低的,哑哑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我也是。”   江饱饱闭上了眼睛。尾巴在沈淮序的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说“知道了”。 第93章 番外:淮饱(2)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江饱饱是被尾巴上传来的触感弄醒的。酥酥的,痒痒的,一下一下的,从尾巴根滑到尾尖,又从头滑回来。   他的意识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梦境,穿过半睡半醒的灰色地带,最后在某个临界点猛地浮出了水面。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沈淮序近在咫尺的脸。   沈淮序侧躺着,面朝他,一只手枕在头下面,另一只手握着他的尾巴,正在用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捋着,从根捋到尾,再从尾捋回根,像在摸一只乖巧的猫。   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江饱饱看到他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饱饱看到了。   因为他们已经在一起住了一百多天了,江饱饱学会了一件事——沈淮序的嘴角,每当他摸尾巴的时候,都会微微弯一下。   “淮序哥哥。”江饱饱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刚蒸好的年糕。   “醒了?”沈淮序的手没有停。   “嗯。你在摸我尾巴。”江饱饱侧过身,面对着沈淮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睡衣的布料是软软的,有沈淮序身上那种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一样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叹了一声。“摸多久了?”   “你睡着的时候就在摸。”   “那你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沈淮序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看你睡觉,好看。”   江饱饱的脸红了。他从沈淮序胸口抬起头,仰着脖子,用那双亮晶晶的、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看着他。   “淮序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刚。”   “跟谁学的?”   “跟你想的。”   江饱饱的脸更红了,把脸重新埋进沈淮序的胸口,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淮序哥哥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只会说‘嗯’,‘知道了’,‘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沈淮序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江饱饱的尾巴上画了一个圈,慢的,轻的,像在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   江饱饱的尾巴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   早饭是沈淮序做的。煎蛋,培根,烤面包,一杯热牛奶和一杯黑咖啡。   江饱饱坐在餐桌前,看着沈淮序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把那件深灰色的围裙照得像一件镀了金边的盔甲。   他单手打蛋,蛋液完整地落进平底锅里,没有一丝蛋壳。   他用锅铲翻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煎蛋在锅里翻了一个跟头,落在另一面,边缘焦黄,中间流心,完美得不像人做的。   江饱饱看呆了。不是因为他没见过沈淮序做饭,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他都会看呆。   沈淮序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翻煎蛋的时候像在做一件很优雅的事,和他翻财报时的手一样。   “淮序哥哥,你以前也会给别人做早饭吗?”江饱饱问,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   沈淮序把煎蛋和培根放进盘子里,端到他面前。盘子在桌上放稳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   江饱饱笑了,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煎蛋的蛋黄是流动的,金黄透亮,像一枚被切开的太阳。   他蘸了一点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好吃。”   沈淮序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看着江饱饱吃。   江饱饱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储存食物的小松鼠。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一把小小的、收拢了的伞。   “淮序哥哥,你今天要去公司吗?”   “不去。”   “那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江饱饱想了想。“去超市。予安哥哥说超市里有一种新口味的薯片,是荔枝味的。我想尝尝。”   沈淮序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江饱饱看着他,看着那双被咖啡杯挡住了一半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早餐。   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是沈淮序,是因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超市在小区外面,走路十五分钟。江饱饱走得很慢,因为他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看路边的东西。   秋天的树叶开始变黄了,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踩了一片,又踩了一片,又踩了一片。   沈淮序走在他旁边,步伐和他一样慢,没有催他,没有说“快点”,就只是走在他旁边。   “淮序哥哥,你看这片叶子。”江饱饱蹲下来,捡起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举到沈淮序面前,“像不像一把小扇子?”   沈淮序低头看着那片叶子,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展开的扇子,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像。”   “银杏叶可以夹在书里做书签。你帮我夹一本书里好不好?”   “好。”   江饱饱把银杏叶小心地放进沈淮序的风衣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这次是因为超市门口有一个人在卖棉花糖。   粉色的,圆圆的,比他的头还大。江饱饱站在摊位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个棉花糖,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沈淮序拿出手机,扫了码,买了一个。他把棉花糖递给江饱饱的时候,江饱饱的眼睛更亮了。   “淮序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你在看它的时间超过了三秒。”   江饱饱接过棉花糖,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棉花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像云朵。“好吃!淮序哥哥你也尝尝。”   他把棉花糖举到沈淮序面前。沈淮序低头,咬了一口。   粉色的糖丝粘在他的嘴唇上,江饱饱踮起脚尖,伸出舌尖,舔掉了。沈淮序的睫毛颤了一下。   “甜吗?”江饱饱问。   “甜。”   江饱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手里举着棉花糖,站在超市门口的阳光里,像一个不小心落进人间的、闪闪发光的小太阳。   他拉着沈淮序的手进了超市,两个人在货架之间穿行,沈淮序推着购物车,江饱饱走在前面,看到什么都往车里放。   薯片——荔枝味的和原味的各两包。   饼干——巧克力夹心的。   果冻——草莓味和芒果味。   酸奶——蓝莓味的。   冰淇淋——香草味的。巧克力——瑞士的、比利时的、还有国内的一个他没见过的新牌子。   购物车堆得像一座小山。沈淮序看着那座小山,没有说什么,推着车去了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沈淮序的时候愣了一下,眼神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在他和旁边那个正在舔棉花糖的男生身上,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让她笑了。   “你们是兄弟吗?”收银员一边扫码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沈淮序说。   “是我男朋友。”江饱饱说,嘴里还含着棉花糖。   收银员的手停了一下,扫了一半的薯片在扫描枪下面悬着,发出“滴”的一声长鸣。她抬起头,看了看江饱饱,又看了看沈淮序。   沈淮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伸手,接过了江饱饱手里那个已经快舔完了的棉花糖,咬了一口,然后还给他。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收银员低下头,继续扫码。   出了超市,江饱饱一只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牵着沈淮序的手,十指交握,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天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和落叶的气息。   江饱饱的头发被吹乱了,沈淮序伸手帮他拨了一下,然后没有收回手,就那样放在他的头顶上,像一个随时会落下来的、温热的帽子。   “淮序哥哥。”   “嗯。”   “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这样。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逛超市,一起回家。你不用去公司了,我也不用录节目了。我们就待在家里,做很多很多很普通的事情。”   沈淮序的脚步没有停,握着他的手也没有松。“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去别的地方。”   江饱饱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一刻,秋天的风很轻,阳光很好,桂花的香味从远处飘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江饱饱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摆好。   薯片排成一排,饼干排成一排,果冻排成一排,酸奶排成一排。   沈淮序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在客厅里忙忙碌碌地摆放零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艺术创作。   “淮序哥哥,你帮我拍一张照。”江饱饱蹲在那排零食后面,双手比了一个耶。沈淮序拿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江饱饱凑过来看,照片里的他蹲在一堆零食后面,笑得像一只偷到了蜂蜜的熊。   “好看!淮序哥哥你拍照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是因为你好看。”   江饱饱的脸红了。他把脸埋进沈淮序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淮序哥哥你今天怎么回事,老说这种话。”   “不好听?”   “好听。太好听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沈淮序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头顶,亲了一下。   “以后天天说。”   江饱饱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   下午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暖房。   江饱饱窝在沙发上,头枕着沈淮序的腿,手里拿着一包荔枝味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   沈淮序一只手放在他的头发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这次终于不是财报也不是行业研报了,是一本游记,讲南极的企鹅和北极的极光。   江饱饱吃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沈淮序。沈淮序的侧脸在逆光中像一座被镀了金边的雕塑,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淮序哥哥。”   “嗯。”   “我是一个幸运的人。他说我遇到了你们,遇到了很多很多对我好的人。我是一个笨蛋,但笨的人运气好。”   江饱饱把薯片放下,翻了个身,面朝沈淮序的肚子,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但我觉得,我最大的运气不是遇到了很多人,是遇到了你。”   沈淮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从他的头顶滑到他的后颈,指腹轻轻按着他的脖子,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值得用所有时间去珍藏的东西。   “我也是。”   江饱饱把脸埋进他的肚子里,闷闷地笑了。   傍晚的时候,沈淮序在厨房做晚饭,江饱饱趴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每一道菜都是江饱饱爱吃的。   沈淮序系着那条深灰色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淮序哥哥,你好厉害。”江饱饱趴在门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   “你什么都会。会做饭,会做生意,会滑雪,会做木工,会摸尾巴。”   沈淮序没有回头。“最后一项不算技能。”   “算。摸得好就是技能。你摸得很好。”   沈淮序的手停了一下,锅铲在红烧肉里顿住了。   然后他听到江饱饱在后面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摸得我想一直被你摸。”   沈淮序深吸一口气,把锅铲放下,关火,转过身,走到门框前。   江饱饱仰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的小猫。   沈淮序弯下腰,双手撑在门框上,把江饱饱圈在中间,低头吻了下去。   江饱饱闭上眼睛,睫毛扫在他的颧骨上,嘴唇在他的嘴唇下面微微张开了,发出一个软软的、满足的叹息。   他的尾巴从睡裤里溜了出来,缠上了沈淮序的小臂,像一条小小的、毛茸茸的藤蔓,把他牢牢地绑在原地。   松不开,也不想松。尾巴缠得紧紧的,像在说——你是我的了。   厨房里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客厅里那袋荔枝味的薯片还敞着口,窗外的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江饱饱被沈淮序圈在门框里,仰着头,闭着眼睛,感觉到沈淮序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感觉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慢慢离开,贴到他的额头,停了一下,然后贴到他的鼻尖,又停了一下,然后贴到他的眼皮上,又停了一下。   “淮序哥哥。”江饱饱的眼睛还闭着,嘴角翘着,酒窝深深的。   “嗯。”   “你是不是有很多很多喜欢我?”   沈淮序的嘴唇停在他的眼皮上,温热的,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羽毛。然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低低的,哑哑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他说了一个字。“是。”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沈淮序搬了两把椅子,江饱饱不愿意坐自己的那把,非要坐沈淮序的腿上。   沈淮序的腿很宽,坐在上面很稳,江饱饱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窝的小猫。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无数颗被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钻石。   “淮序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和你在一起。”   “我问的是你想做什么事,不是和谁一起。”   沈淮序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映着星空和江饱饱的脸。“和你在一起做任何事。”   江饱饱的脸又红了。他把脸埋进沈淮序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一句比一句好听,再说下去我就要——”   “就要什么?”   “就要亲你了。”江饱饱抬起头,亲了他一下,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尾巴在沈淮序的手心里轻轻晃着,像一面小小的、毛茸茸的旗。   阳台上的风很轻,星星很亮,秋天的夜晚带着桂花的香味和一丝凉意,但江饱饱不觉得冷。   因为他在沈淮序的怀里,因为沈淮序的手握着他的尾巴,因为沈淮序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一座不会倒的塔。   那一天,江饱饱和沈淮序做了很多很普通的事。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一起去超市,一起回家,一起吃零食,一起做饭,一起看星星。每一件都很普通。   但和沈淮序一起做,每一件都变得不普通了。   因为他在,因为他在。   沈淮序的手还握着他的尾巴,尾尖轻轻勾着他的食指,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句号。   江饱饱在那一刻觉得,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遇到了很多人,是遇到了沈淮序。   而沈淮序最幸运的事,大概也是一样的。 第94章 番外:安饱(1)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屋里,在浅蓝色的被子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甜丝丝的,带着奶油的香甜和黄油的焦脆。   江饱饱吸了吸鼻子,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翘得像鸟窝,眼睛还半睁半闭的,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顺着香味一路走到了厨房。   乔予安系着一条浅粉色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平底锅里煎着松饼,旁边的小碗里装着打发了的奶油和一碟切好的草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微卷的头发照成了一层暖金色。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立刻弯了起来:“醒了?正好,松饼刚出锅。”   江饱饱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乔予安的背不宽,但很暖,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微微弓着的脊背和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江饱饱的头发蹭着他的后颈,痒痒的,乔予安没有躲,继续翻锅里的松饼。   “头发翘成这样,一会儿记得梳。”   “不梳。予安哥哥帮我梳。”   “你都多大了还要人帮你梳头发?”   “十八。还是小朋友。”   乔予安笑了,锅铲在手里顿了一下。“行,小朋友,先把你的手松开,不然我怎么端盘子?”   江饱饱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退到餐桌前坐下。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牛奶、一碟草莓、一小罐枫糖浆。   乔予安端着松饼走过来,松饼上堆着厚厚一层奶油和鲜红的草莓,淋着金黄的枫糖浆,像一座小小的雪山,雪山的山顶上还插着一片薄荷叶。   “予安哥哥,你每天都给我做不同的早餐,你不累吗?”   “不累。”乔予安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张嘴。”   江饱饱乖乖张嘴,草莓被塞进嘴里,很甜,带着一点微微的酸,在舌尖上化开。   “予安哥哥,你对我太好了,我以后要是没有你怎么办?”   “那就别没有我。”乔予安又叉了一块松饼递过来,“一直在。”   江饱饱嚼着松饼,奶油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圈。   乔予安看着他那副吃得满脸都是的样子,笑着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了鼻尖上那一小点奶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次一样。   今天是周末,乔予安的甜品店休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放假了,以前一个人开店的时候,全年无休,每天泡在厨房里,从早做到晚。   但自从江饱饱住进来之后,他开始学会休息了,学会了赖床,学会了在沙发上看一整个下午的电视,学会了在阳光很好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江饱饱在楼下追着馒头跑。   馒头是去年冬天养的。   一只白色的拉布拉多,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一团移动的雪球。   江饱饱给它起名叫馒头,说它长得像刚出笼的小馒头。   乔予安起初觉得这个名字太随便了,但叫久了,觉得还挺顺嘴的。   “予安哥哥,我们今天带馒头去公园吧。”江饱饱把最后一块松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天气预报说今天不下雨,阳光很好,适合遛狗。”   乔予安看了一眼窗外。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确实很好。“行。”   馒头好像听懂了“公园”两个字,从窝里蹦出来,叼着牵引绳跑到门口,尾巴摇得像小风扇,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发出迫不及待的“呜呜”声。   江饱饱蹲下来帮它系牵引绳,馒头急着往外冲,把头拱进他的怀里,蹭得他东倒西歪。   “馒头你急什么,马上就走了。”   江饱饱被它拱得坐到了地上,笑着往后躲,馒头追着舔他的脸,一人一狗在玄关滚成一团。   乔予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嘴角翘着,晨光从半开的门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笑纹照得很浅很深。   他没有催,直到江饱饱从狗嘴里救出自己的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毛,牵着馒头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予安哥哥,走了。”   公园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馒头闻到了包子的香味,蹲在门口不肯走,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热气腾腾的蒸笼。   江饱饱也蹲了下来,和馒头并排蹲着,两个人都看着蒸笼,一个流口水,一个摇尾巴。   乔予安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   一个递给江饱饱,一个掰碎了喂馒头。   江饱饱满嘴包子,含混不清地问:“予安哥哥,你不吃吗?”   “我不饿。看你吃就饱了。”   “你怎么跟那些家长一样,一看到我吃东西就说‘看你吃我就饱了’。”江饱饱嚼了嚼,“予安哥哥你以后不会也要说‘妈妈不爱吃,你吃吧’吧?”   乔予安被“妈妈”两个字噎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不是你妈。”   “那你是我什么?”   乔予安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是你男朋友。”   江饱饱笑了,把剩下那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凑过去在乔予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油乎乎的,带着包子馅的肉香。   乔予安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油印子。   馒头在旁边“汪”了一声,像在起哄。   公园很大,有一片专门的宠物草坪。   馒头一看到草地就疯了一样冲出去,和其他狗滚在一起,在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沾了一身的草屑和泥巴。   江饱饱坐在长椅上,看着馒头在远处和一只金毛互相追逐,笑得眼睛弯弯的。   乔予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巾,正在擦脸上的油印子。   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江饱饱凑过来,伸出舌头在他脸颊上舔了一下。“好了,干净了。”   乔予安举着纸巾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江饱饱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耳朵尖慢慢红了。“你——”   “予安哥哥,你的耳朵好红。”江饱饱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尖,指尖碰到滚烫的皮肤,   “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发烧。是被你气的。”   “被我气的?为什么被我气的?我在帮你擦脸呀,口水有消毒作用,口水是干净的,舔一舔就好了。”   乔予安深吸了一口气,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算了,不擦了。   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暖洋洋的,把整片草坪晒得像一张巨大的、绿色的毛毯。   江饱饱靠在乔予安的肩膀上,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趴在他们脚边,吐着舌头喘气,尾巴偶尔扫一下乔予安的鞋尖。   “予安哥哥。”江饱饱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周末都做什么?”   “工作。”   “除了工作呢?”   “看店。做新品。研究配方。去供应商那里选原料。”   “没有出去玩过?”   “没有。”   “那现在呢?你后悔吗?”   乔予安侧过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顶,发旋在阳光下像一个浅浅的漩涡。“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你了。”   江饱饱笑了,抬起头,看着他。“予安哥哥,我也一样。”   他们在公园待到下午。   馒头跑累了,趴在草地上睡了一觉,肚皮朝上,四脚朝天,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江饱饱躺在乔予安腿上,看着天空的云在慢慢飘移,一朵接一朵,像一群在散步的羊。   “予安哥哥,你说云会疼吗?”   “云没有痛觉。”   “那为什么下雨的时候,云会变黑?是不是它们在哭?”   乔予安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对着天空发呆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也许吧。但哭完之后,就放晴了。”   “那如果我现在哭了,你会哄我吗?”   “会。”   “怎么哄?”   乔予安想了想。“给你买奶茶,买蛋糕,买棉花糖。陪你坐在沙发上,让你把脚搭在我腿上。给你梳头发,帮你吹干。   晚上做你爱吃的番茄牛腩,放很多番茄,炖得很烂。然后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你睡着为止。”   江饱饱的眼眶红了。   不是难过,是太开心了。开心到眼睛装不下,只好从眼角溢出来。   他伸出双手环住乔予安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肚子上。“予安哥哥,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乔予安的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揉着。“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第一次?在庄园?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嗯。那时候你推门进来,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翘了一撮,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我当时想,完了,遇到克星了。结果一跟你聊天,你三句话差点没把我噎死。”   江饱饱的眼泪打湿了乔予安的T恤。   乔予安低头看着他,没有慌,没有急,手还在慢慢地揉他的头发。“哭了?”   “嗯。”   “开心还是难过?”   “开心。”   “开心为什么要哭?”   “开心的时候也可以哭的。开心的时候哭,是心里装不下了,从眼睛里流出来。”   乔予安笑了,弯下腰,在他的头顶上亲了一下。“那以后你每天都哭。”   “我才不。哭多了眼睛会肿的,肿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予安哥哥就不喜欢我了。”   “不会的。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江饱饱从他肚子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嘴角翘着。“予安哥哥,你再说一遍。”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再说一遍。”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再说一遍。”   乔予安看着他那双红红的、湿湿的、亮晶晶的眼睛,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今天的你,明天的你,以后所有的你。胖的你,瘦的你,头发翘的你,吃蛋糕吃到满脸奶油的你。我都喜欢。”   江饱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躲,也没有藏,就那样仰着头,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角。咸的,但心里是甜的。   那天晚上,乔予安做了番茄牛腩。   炖了三个小时,番茄完全化进了汤汁里,牛肉软烂入味,浓稠的汤汁浇在米饭上,能拌下去两大碗。   江饱饱吃了三碗饭,又喝了一碗汤,然后把碗筷收了,抢着洗碗。   乔予安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江饱饱满手泡沫,在水池边认真地搓着碗,嘴里还在哼歌。   调子还是那么离谱,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溪水,清清凉凉的。   馒头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予安哥哥,你站在这儿干嘛?去客厅看电视,我洗完了就来。”   “不站这儿我站哪儿?”   “站我旁边。”   乔予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江饱饱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他接过来擦干,放回碗架上。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动作不算默契,偶尔会递错碗,偶尔会把泡沫蹭到对方的手臂上。但没有人催,没有人急。   洗碗水的温度刚好,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远处的树梢上,像一个发光的灯笼。   馒头趴在厨房门口的地垫上,闭着眼睛,四脚朝天,睡得肚皮一鼓一鼓的,发出轻微的小呼噜。   江饱饱把最后一个碗递到乔予安手里,擦了擦手,转身抱住了他的腰。   “予安哥哥。”   “嗯。”   “以后每一天都这样好不好?”   乔予安放下手里的碗,回抱住他。   江饱饱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好。”   江饱饱在他怀里抬起头,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乔予安看着他那双在暖黄色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晚安,予安哥哥。”   “晚安,饱饱。”   江饱饱松开他,转身往卧室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整个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一个不小心落进人间的、闪闪发光的小太阳。   乔予安看着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下面漏出来的那一道光。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空荡荡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江饱饱的体温和洗发水的味道。   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洗碗池里的水凉了,久到馒头的呼噜声变了调,久到窗外那轮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屋顶。   然后他关上了灯,走回卧室。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均匀的、轻微的呼吸声。   饱饱已经睡着了。   他低头笑了笑。   他躺在床上,墙上贴着江饱饱贴的便签纸。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予安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予安哥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饱饱也是世界上最好的饱饱。”   乔予安看着那行小字,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便签纸的边缘,然后闭上了眼睛。   晚安,饱饱。   我的,爱人。 第95章 番外:寒饱   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停在楼下,线条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车门向上翻开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金属鸟。   陆寒洲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墨镜推在头顶,手里转着一枚硬币。   他抬头看到阳台上那个头发翘得像鸟窝、睡衣扣子还系错了、眼睛还眯着的小人,嘴角弯了一下。   一个很浅的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饱饱看到了,因为他已经在看陆寒洲了。   “醒了?”陆寒洲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大,但很清晰,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好听。   “醒了……”江饱饱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陆总,你怎么来了?现在才七点。”   “带你去个地方。”陆寒洲把硬币塞进口袋里,抬头看着他,“换衣服,下来。”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江饱饱还想问,但陆寒洲已经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他想了想,陆总不会把他卖了的,陆总虽然看起来凶,但心是好的。   他转身跑回房间,刷牙洗脸换衣服。换衣服的时候纠结了五分钟,不知道穿什么。   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和牛仔裤。   他跑下楼的时候,陆寒洲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江饱饱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上车。”   江饱饱拉开副驾驶的门,爬了上去。跑车很低,底盘几乎贴着地面,坐进去像坐在一个被放大了的卡丁车里。   车里的内饰是黑色的,简洁得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方向盘、仪表盘、中控屏,和一个小小的、被他放在杯架里的硬币。   “陆总,我们要去哪里呀?”   陆寒洲发动了引擎。野兽的低吼声从车尾传来,整个车身都在微微震动。“到了就知道了。”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行。”   江饱饱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跑车穿过城市,穿过郊区,穿过一片片金黄色的田野,然后拐进了一条盘山公路。   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陆寒洲开车的姿势很随意,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陆总,你开这么快,不怕被拍照吗?”   “不怕。”   “开车超速会被扣分,扣满十二分就不能开车了。”   “我认识人。”   “认识人就可以不扣分吗?”   “嗯。”   “那认识人真好。”   陆寒洲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车子在山顶停了下来。   江饱饱推开车门,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入目是一片绿色的草甸。   草甸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天空很蓝,蓝到像一块被洗过的画布,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   “好漂亮。”江饱饱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陆总,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以前来过。”   “一个人?”   “嗯。”   “那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来了。以后想来了就叫上我,我陪你。”   江饱饱转过头,看着陆寒洲,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圆圆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珠子。   “你一个人来这么漂亮的地方,没有人分享,多浪费呀。好东西要分享,分享可以让人快乐。我不想让陆总一个人快乐,我要和你一起快乐。”   陆寒洲站在车旁,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眼睛,目光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分享的。我是来——”   “来干什么?”   陆寒洲没有说完。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野餐篮,放在草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三明治、水果、果汁,还有一盒巧克力。   江饱饱的眼睛在看到野餐篮的瞬间亮得像两颗灯泡。“陆总,你带了吃的!”   “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江饱饱已经在草地上坐下来了,迫不及待地掀开了三明治的包装纸。   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面包烤得焦脆,培根煎得微焦,生菜很新鲜。   他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咽了下去。“好吃!陆总你做的?”   “买的。”   “买的也好吃。陆总你买东西的眼光真好。”   陆寒洲在他旁边坐下来,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平时那张总是绷着的、桀骜不驯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的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手里,在指间慢慢地转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不像平时那么快。   江饱饱吃完了三明治,又吃了半盒草莓,喝了一整杯果汁,然后靠在草地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饱了。”   “你每次都说饱了,但下次还是吃这么多。”   “因为吃饱了才有力气饿呀。饿了才能再吃,吃了才能再饱。陆总你说是不是?”   陆寒洲没有回答,但他手里的硬币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转。   江饱饱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陆寒洲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下颌线很锋利,像被刀削出来的。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总。你为什么总转硬币?”   陆寒洲的手停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手上有点东西。不然不知道该放哪。”   江饱饱想了想,坐起来,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摊开掌心。   “那你转我吧。”   陆寒洲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小小的,肉肉的,掌纹细碎清晰。   “转你?”   “嗯。你把硬币放在我手心里,然后我帮你转。你手就可以放别的地方了。”   陆寒洲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硬币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硬币带着他掌心的余温,温热的,银色的边沿在阳光下闪着光。   江饱饱学着陆寒洲的样子,用拇指把硬币往前推,硬币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歪了,滑出去,落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朵紫色的小花旁边。   “没转好。”江饱饱去捡硬币,捡回来,重新放回掌心里,“我再试一次。”   又推了一下,硬币又滑出去了。又捡回来,又滑出去了。又捡回来,又滑出去了。   陆寒洲看着他在草地上爬来爬去地捡硬币,嘴角弯了。“别转了。”   “可是我想学会。学会了就能帮你转了。”   “不用你转。”陆寒洲从他手里把那枚硬币拿回来,攥在手心里,“你坐好就行。”   江饱饱坐回草地上,看着他把硬币收进口袋里,看着他那只空出来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终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陆总,你的手没地方放了。”   “有。”   “放哪里?”   陆寒洲没有回答。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只手伸过去,握住了江饱饱的手。   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比江饱饱的大很多,把他整只手包在手心里,像一个被贝壳含住的珍珠。   江饱饱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手心是暖的,干燥的,带着陆寒洲的温度。“陆总。”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陆寒洲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我也喜欢你。”   陆寒洲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瞬。很短的,短到像错觉。他看着江饱饱,他那双亮晶晶的、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眼睛,阳光下在泛着琥珀色的光。   “你说真的?”   “真的。”   陆寒洲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深,深到露出了牙齿。“那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些话,不用谁告诉你也该知道?”   “不知道。我笨。”   “那我现在告诉你。”陆寒洲侧过身,另一只手伸过来,捧住了江饱饱的脸。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带着硬币的金属气息和他自己独有的、像松木一样的味道。   他凑过去,在江饱饱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离开。   “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江饱饱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的陆寒洲是桀骜的、漫不经心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此刻的陆寒洲是认真的、郑重的、把心里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放在他面前的。   “那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来了。”   “嗯。”   “以后想来这里就叫上我。”   “嗯。”   “以后你的硬币可以放我手心里。我不会转,但我可以帮你保管。”   陆寒洲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亮亮的。“好。”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花草的清香和远方雪山的凉意。   天空很蓝,云很白,草很绿。江饱饱靠在陆寒洲的肩膀上,手里握着那枚被他捂热的硬币,尾巴从裤子里溜出来,在草地上轻轻晃着,像一条在风里飘摇的小旗。   陆寒洲低头看着那条尾巴,黑色的,毛茸茸的,尾尖有一点白,像钢笔蘸了墨水后在宣纸上点了一下。   他没有说“你的尾巴露出来了”。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它。   尾巴在他手心里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尾尖勾着他的食指,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句号。   “陆总。”   “嗯。”   “以后你的钱我帮你管好不好?予安哥哥说我不会管钱,但我会学的。我学会了就帮你管。”   陆寒洲的手在尾巴上停了一下。“我的钱不用你管。”   “为什么?”   “因为我的钱都是你的。”   江饱饱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江饱饱能看到他的嘴角弯着。   风还在吹,草还在摇,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江饱饱窝在陆寒洲怀里,尾巴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他听到陆寒洲的心跳,比平时快,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一下一下的,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隔着山传来的,不急,不慌,很稳。   “陆总,我们以后天天都来这里好不好?”   “好。”   “不下雨的时候来。”   “好。”   “下雨的时候就在家里看电视。”   “好。”   “看完了电视就睡觉。”   陆寒洲低头看着他。“好。”   江饱饱笑了,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   那一天的阳光很好,风很轻,草很软。陆寒洲的硬币在江饱饱的手心里被捂得温热,没有转,没有掉,安静地躺着。   江饱饱的尾巴在陆寒洲的手心里被握得温热,没有扭,没有动,安静地卷着。   他们坐在山顶的草甸上,看云,看山,看风把远处的雪吹成细小的白雾。   不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很安静,安安静静的。 第96章 番外:辞饱   桂花开了。   江饱饱是被窗外的香气弄醒的。甜丝丝的,浓而不腻,像有人把一整瓶蜂蜜倒进了空气里。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细小的金色花瓣挤在枝头,像一颗颗被揉碎了的星星。   “辞远哥哥!”他趴在窗台上往下喊,声音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桂花开了!”   顾辞远正在院子里浇花。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金丝眼镜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闻言抬起头,目光穿过满树的金色小花,落在窗台上那个头发翘得像鸟窝、眼睛还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刚睡醒的柔软气息的小人身上。   “嗯,开了。”   江饱饱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又缩了回去,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他转身跑回去,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跑下了楼。   推开院门的时候,桂花香扑面而来,浓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浸透了。   他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阳光透过密密的花瓣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顾辞远放下喷壶,走到他身后,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下去。“头发还没梳。”   “不用梳,反正一会儿也要被风吹乱的。”江饱饱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眼镜框,“辞远哥哥,你的眼镜上有桂花。”   顾辞远把眼镜摘下来。镜框边缘果然沾了一小片金色花瓣,细小的,像被揉碎了的星光。   江饱饱踮起脚尖,把那片花瓣从镜框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端详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放口袋里干嘛?”   “收藏。这是今年秋天的第一片桂花。”   顾辞远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没有再追问,把眼镜戴回去。   桂花开了,秋天真的来了。   上午的阳光很好,顾辞远把书房的窗户全部打开,桂花香涌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在书桌前坐下,面前摊着一份合同,但没有在看。   他在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江饱饱正蹲在地上捡落下来的桂花,馒头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着主人捡花,偶尔伸爪子去扒拉一下那些金黄色的花瓣。   江饱饱捡了一把桂花,捧着跑进屋里,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然后端着一杯桂花蜜茶走出来,放在顾辞远面前的书桌上。   浅金色的茶水里浮着几朵干桂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辞远哥哥,你尝尝。”   顾辞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温热的,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混着蜂蜜的醇厚和绿茶的清冽。   “好喝。”   “好喝吧?桂花可以泡茶,可以酿酒,可以做桂花糕,可以做成蜜。我只会泡茶,其他都不会。”   “我会。”顾辞远放下杯子,看着他那双因为被夸了好喝而亮晶晶的眼睛,“晚上给你做桂花糕。”   江饱饱的眼睛更亮了,顾辞远看着他那双比刚才更亮的眼睛,觉得今年秋天最值得收藏的不是第一片桂花,是江饱饱此刻的这个表情。   下午的时候,顾辞远在书房里处理工作,江饱饱在客厅里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是在书架上翻来翻去地找书,找一本他看得懂的。   找了大半天,找到了一本绘本,讲一只小熊在森林里迷路的故事。   他趴在沙发上,翘着脚,认真地一页一页地翻着,馒头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他的后腰上,打着小呼噜。   窗外的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顾辞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江饱饱趴在沙发上,绘本摊开在面前,嘴角翘着。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在江饱饱身上。   毯子盖到肩膀的时候,江饱饱的睫毛颤了颤,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的。顾辞远蹲下来,凑近了听,听到他说的是:“辞远哥哥……桂花糕……好香……”   顾辞远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那搭在绘本上的、小小的、肉肉的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手是暖的,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在那一刻觉得,他之前过的那些年,每一个秋天,都白过了。   那些一个人在书房里度过的、窗外桂花开了也没有人告诉他的、没有人端着桂花蜜茶放在他桌上的秋天,都白过了。   江饱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看到顾辞远正在厨房里忙碌。   他光着脚走进厨房,趴在门框上,看到顾辞远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蒸桂花糕。   蒸笼冒着白气,桂花的香气从蒸笼的缝隙里钻出来,比窗外的更浓、更甜。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跳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伸手把江饱饱那撮又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接过了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他。“写得很押韵。”   “那是诗吗?”   “是诗。”   “那我也是诗人了?”   “嗯。你是诗人。”   顾辞远笑了,把江饱饱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手环着他的背。   江饱饱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桂花蜜的味道。   窗外月色正好,窗内,他们刚从厨房里出来,两只手都烫着,但谁都没有放手。   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很甜,很香,像这个秋天的开头。 第97章 番外:双江   旧剧院在城郊一条快要被人遗忘的巷子深处。   外墙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   铁门上锈迹斑斑,锁链缠了三圈,挂着一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锁。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弹开了。   锁链哗啦啦地落在地上,惊起墙角一只正在打盹的橘猫。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生涩的“吱呀——”像一声被压了太久的叹息。   江饱饱跟在他身后,探头往里看。里面的光线很暗,灰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慢地浮动着,像无数颗细小的、金色的星星。   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旧木头、陈年灰尘和舞台帷幕的味道,不是难闻的那种,是那种闻了会让人安静下来的味道。   “江寻哥,这是哪里?”   “我小时候学戏的地方。”江寻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低沉而清晰。   他的声音在回音的加持下显得比平时更轻、更远,像从很多年前传过来的,“七岁到十四岁,每天放学来这里,练到晚上十点。”   江饱饱跟着他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   舞台不大,木质的地板被磨得光滑发亮,边角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深红色的帷幕从两侧垂下来,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大衣。   舞台下面是一排排空座椅,木质的,漆面斑驳,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在舞台中间切出一道斜斜的光柱,无数灰尘在光柱里旋转着、漂浮着,像一场寂静的雪。   江寻走上舞台,脚步很轻,像在走一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   他在舞台正中央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台下的江饱饱,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江饱饱在那一刻想起,江寻是他的影帝哥哥,是拿了三座奖杯的影帝。   在这座空荡荡的、旧得快要倒塌的剧院里,不需要任何妆发、服装和灯光,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场戏了。   “你以前在这里演过什么?”   “什么都演。演树,演石头,演路人甲乙丙丁。有一次演一棵树,从头到尾不用动,不用说话,站在舞台角落三十分钟,等幕布落下。”   江寻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次我演得最好,因为导演说我有史以来演树演得最像的那一个。”   江饱饱爬上舞台,走到他旁边,也站在这束光里,仰头看着他。“那后来呢?你什么时候开始演主角的?”   “十五岁。”江寻低下头看着他。阳光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照得格外清晰。   “那一年我演了第一部电影,演一个盲人少年,被家里人嫌弃的那种。导演说演得还可以。”   江饱饱认真地问。“那你演戏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不是我,我会不会更快乐。”   “那现在呢?现在你是影帝了,你快乐吗?”   江寻没有回答,但他看着江饱饱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在阳光下慢慢融化的那种安静。   他朝台下走去。江饱饱跟在他后面,走下一个台阶,又走下一个台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嘎吱”一声,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江寻的手,又立刻松开了。   江寻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上坐下来。江饱饱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江寻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旁边的座垫,是他旁边那个位置,那个座垫的布面磨损得更厉害,边角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江饱饱犹豫了一下,挪过去,坐了下来,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   “为什么坐这里?”   “这是我以前坐的位置。”江寻的目光落在舞台上,“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坐在这里看他们演戏。看他们怎么走位,怎么念台词,怎么控制呼吸。   我那时候想,总有一天,我要站在那上面,让所有人都看着我。”   “现在你做到了。”江饱饱说。   江寻沉默了,然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响起来,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小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演得够好,只要我拿了奖,只要我站得够高,那些东西就会消失。   被忽略的感觉,不被爱的感觉,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我的感觉。   后来我拿到了奖杯,站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闪光灯把我眼睛都晃花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它在灯光下很亮,很重,有分量。我那时候想——原来站得再高,那些东西也不会消失。它们还在。”   江饱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只是听到江寻说“它们还在”的时候,心脏被人攥了一下,很疼的那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捏着。   他侧过身,张开双臂,抱住了江寻。   江寻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像一座被春天的阳光晒了很久的冰山,从最深处开始融化。   他把下巴搁在江饱饱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带着桂花蜜的甜味和一种很淡的、像旧报纸一样的气息。   “现在呢?”   “现在?”江寻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它们变小了。因为有了你。”   “我什么也没做。”江饱饱说。   “你在就够了。”   剧场里安静了下来。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依然照在舞台正中央,灰尘依然在光柱里旋转着、漂浮着,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舞台中间移到了舞台边缘,久到江饱饱的腿都麻了,久到外面的暮色开始变浓。   江寻松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一个小小的变形金刚,深蓝色的,银色的点缀,关节可以活动,可以变成一辆跑车再变回来。   和他在商场里送给江寻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更新一些,包装完好。   “之前那个变形金刚是给我的,这是给你的。”   江寻把包装盒放进江饱饱手心里,“放在我这,是想让你知道,你送我的东西,我一直带在身边。这个送你的,是想让你知道——”   他停了一下,“我也愿意把自己的东西给你。”   江饱饱低头看着那个变形金刚,包装盒被江寻的手攥得温热,带着他的体温。   他推着江寻经过玩具店橱窗,江寻的目光在一个变形金刚上多停了两秒,但他说“随便看看”。   江饱饱跑进去买了送给他,说“你小时候没有的,现在我给你买了”。   那个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江寻的眼眶红了。他现在明白了,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只是“多看了两眼”的时候,就把东西买下来送到他面前,不问值不值得。   “江寻哥,你小时候想要的东西,以后都会有的。”江饱饱把变形金刚收进口袋里,然后握住了江寻的手,“我保证。”   江寻低头看着他的手。   江饱饱的手指小小的,肉肉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像一个攥着救命稻草的孩子。   他轻轻回握,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像包住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值得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他们又在剧院里坐了很久。太阳完全落山了,舞台上的光柱消失,剧院陷入昏暗。江寻站起来,拉着他走到舞台侧面的一个小房间。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化妆间,镜子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少年站在舞台上,穿着戏服,脸上的妆很浓,但眼睛很亮。   江饱饱凑近看,那张脸和现在的江寻不一样,更稚嫩,更青涩,下巴更尖,嘴唇更薄,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这是你?”   “嗯。十四岁。演《雷雨》的周萍。”   江寻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泛黄的照片,“那时候觉得自己演得不够好,现在回头看,其实还行。”   “怎么还行?是很好。江寻哥你演什么都好。”   江寻笑了,从镜子里看着他。镜子边缘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你什么都说好。”   “因为是真的好。”江饱饱转过身,认真地仰头看着他,“予安哥哥说我不会说谎,我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说你演得好,你就是演得好。我说你长得好看,你就是长得好看。我说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   江寻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一个幻觉。但江饱饱感觉到了,因为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温热的、干燥的印记,像一枚被太阳晒过的印章。   “我也喜欢你。”江寻说。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江饱饱的手揣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变形金刚,另一只手牵着江寻的手,十指交握。   走在路上,路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江饱饱踩了一片,又踩了一片,又踩了一片,像在数步子。   江寻走在他旁边,步伐和他一样慢,没有催他,没有说“快点”。   “江寻哥。”   “嗯。”   “你以后想拍戏就拍戏,不想拍戏就不拍。你拍戏的时候我去探班,带很多很多好吃的,分给你和剧组的人。   你不拍戏的时候我们就待在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做很多很多很普通的事情。”   江寻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他亮晶晶的眼睛照得像两颗在夜晚发光的星星。“好。”   “那拉勾。”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了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晃了两下。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江饱饱说。   江寻看着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他在镜头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得体的、温柔得恰到好处的笑,是从心里涌上来的、止不住的、把眼角都笑出了细纹的笑。   那一夜的路灯很亮,梧桐叶很响,手很暖。   江饱饱觉得自己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98章 番外:魔界篇   魔界的天空永远是紫色的。   浓烈的、厚重的,像一整块被熔炼过的紫水晶倒扣在大地上。   云层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边缘泛着血红色的光,那是地底岩浆河折射上来的颜色。   风从裂谷的方向吹来,带着硫磺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味。   那是魅魔城的特殊产物——地热烘焙坊每天烤制出数以万计的甜点。   江饱饱站在讲台上,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毕业袍,领口绣着金色的丝线,在紫色的天光下闪闪发亮。   台下坐满了小魅魔,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整个礼堂。   他们的眼睛有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年龄从刚断奶到即将成年不等。   每一双眼睛里,都清清楚楚映着台上那个年轻魅魔的影子。   “江饱饱学长!”   第一排一个小魅魔举起了手,尾巴激动地在身后甩来甩去。   “你是我们学校第一个在人类世界历练成功的毕业生!你快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在书上看,人类世界很可怕,到处是猎魔者和银器!”   江饱饱看着那个小魅魔。   它的尾巴尖上沾着一小片糖纸,大概是刚才偷吃零食留下的。   它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也是坐在台下仰着头,看台上那些光鲜亮丽的学长学姐,听他们讲人类世界有多么危险,猎魔者有多么可怕,人类有多么善变。   那时候他听完了所有告诫,乖乖坐在座位上,尾巴垂在椅子下面,像一个早早认命的孩子。   “我啊……”江饱饱抓了抓后脑勺,歪掉的毕业帽被他轻轻扶正,“我学习很差。”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真的,你们别不信。”   “我在学校的时候,魔力课倒数第一,变形课倒数第二,猎魔防御课从来没及格过。”   “老师说我‘除了脸一无是处’,这句话我记了好久好久。”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完了,这辈子肯定是魔界最没用的魅魔了。”   “后来我的传送门坏了,直接把我扔在了人类世界一个很偏僻的地方。”   “没有魔力,没有能量,没有吃的,连路都找不到。”   “我翻过垃圾桶,吃过过期面包,缩在废弃厂房里过夜。每天都怕被人类发现,怕被当成怪物抓起来。”   台下的小魅魔们齐齐张大了嘴巴,满眼震惊。   翻垃圾桶?吃过期面包?   这些狼狈又落魄的经历,课本里从来没有写过半个字。   “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倒霉的魅魔。”   “但是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是一个人类,他递给了我一盒热乎的盒饭。”   “那一盒饭里有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   “我以前在魔界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吃到满脸都是米粒,差点把一次性饭盒都啃干净。”   “那个温柔的人类看着我,轻声问——慢点吃,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江饱饱。”   “他笑了,说这名字好,一听就是个能吃的小朋友。”   台下的小魅魔们忍不住笑出声,细碎的笑声像一阵轻柔的风,轻轻穿过偌大的礼堂。   “后来,我遇到了越来越多的人类。”   “他们有的很温柔,有的很冷淡,有的看起来很凶但其实心很软,有的很聪明却也会偶尔犯傻。”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我好。”   “给我吃的、给我住的地方、给我交保险、给我充甜品卡、给我做木勺子、给我买变形金刚。”   “从来没有人,因为我是一只魅魔,就害怕我、嫌弃我、赶走我。”   “我在魔界十几年都没有学会的东西,在人类世界全部学会了。”   “我没有学会那些酷炫强大的魔法,却学会了另一种无人教授的魔法。”   “是怎么让难过的人开心,是怎么在别人低落的时候默默抱住对方,是怎么在别人沉默无言的时候安静陪伴。”   “这些魔法,书上学不到,考试考不了。但在人间,它们比任何毁天灭地的法术都管用。”   台下最前面的小魅魔再次高高举起手,眼里满是疑惑。   “学长!你说人类不会嫌弃魅魔,是真的吗?可是书上明明写着,人类和魅魔是天生的敌人!”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江饱饱认真开口。   “你只有亲自去一趟人类世界,真真切切和人类相处过,才知道书上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或许会遇到坏人,遇到凶狠的猎魔者,遇到让你偷偷掉眼泪的人。”   “但你一定会遇到好人。”   “会遇到愿意把最后一盒热饭分给你的人,会遇到你走不动路、脚磨破了,就主动放慢脚步陪你的人。”   “会遇到在你冻得瑟瑟发抖、濒临绝望的时候,把你紧紧抱进怀里,给你温暖的人。”   “你们或许和曾经的我一样笨,一样学不会高深法术,一样在魔界被所有人否定、嫌弃。”   “但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到了人类世界,这些都不算什么。”   “你不用很聪明,不用很厉害,不用样样精通、无所不能。”   “你只需要做最真实的自己,总会有人满心欢喜地喜欢你。”   “你不用刻意讨好,不用伪装改变,不用逼自己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你只需要好好做自己,然后慢慢等就好。”   “等那个愿意给你盒饭的人,等那个愿意为你放慢脚步的人,等那个愿意在寒冬里抱紧你的人。”   “他们一定会在的。”   “人类世界那么大,人海茫茫,总会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对你好。”   他温柔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仰起的小脸。   紫色的天光洒落,原本躁动摇摆的无数条小尾巴,此刻全部安安静静垂着,礼堂里鸦雀无声。   “所以,不要怕。”   “你们比当年的我优秀太多,也勇敢太多。”   台下的小魅魔们瞬间笑作一团,清脆的笑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层层叠叠,像风吹过整片翻滚的麦田。   江饱饱看着这群懵懂又热忱的小家伙,眼底温柔盛满。   这一刻,他终于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走出礼堂后,一众小魅魔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问话此起彼伏。   “学长!人类世界的红烧肉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学长!传送门坏了要找谁修啊!”   “学长!怎么才能遇到温柔的好猎魔者?”   “学长!你为什么不留在热闹的魔界,不回来了呀?”   “因为有人在人类世界等我。”   江饱饱轻轻抬手,低头凝视着手腕上那条纤细的银链子。   链子很细很软,坠着一颗小巧的浅金色珠子。   这是沈淮序亲手为他做的,说戴上这条链子,跨越山海,无论在哪,都能找到彼此。   “我在人类世界,有一个真正的家。”   “不是冷冰冰的房子,是有温度的家。”   “有柔软的床,有冒着热气的厨房,有温暖的沙发,有黏人的小狗,还有每天等我回家吃饭的人。”   “所以我不回魔界了。”   “但我真心希望,未来的你们,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家。”   “不用着急,慢慢来,你们迟早都会遇到的。”   裂谷吹来的晚风轻轻扬起,拂动他身上墨绿色的毕业袍,也吹动了腕间细细的银链。   金色的小珠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极轻的声响,像一声藏在风里的温柔轻笑。   江饱饱抬眸,望向头顶整片浓郁厚重的紫色天空。   这一刻,他终于给了所有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满心惶恐的小魅魔,一个最温柔、最治愈的答案。   不用害怕前路未知。   你跋山涉水,总会遇见一个人,满心偏爱,温柔待你。   (全文完)   真的很抱歉,完结的那么仓促。这本书突然断崖式流量下跌,坚持了一个星期,真的撑不住了。   但是我又不想没头没尾的断更,只能写下了这一个仓促的结局。   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们,我永远爱你们。(๑´oั ₃oั๑)ฅ   新书:命定囚宠   求支持ヾ(๑╹ヮ╹๑)ノ”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