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综英美]我给韦恩当家庭医生 作者:柑橘鱼 简介:   我是埃拉诺·汤普金斯,曾经是哥谭无数个孤儿中的一个。   曾经是孤儿的意思不是说我死了,是说莱斯利医生收养了我,所以我得到了一个家。   离开哥谭,上大学,学习,考试,考试,考试,实习,考试,考试,考试,学习,实习,学习,考试,考试。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学习实习与考试?   当然是因为我和妈妈一样学了医啊!   我有一个当整形医生的梦,因为整容挣的钱真的好多好多。   但妈妈年纪大了,她的诊所是为犯罪巷的穷人开的。   对于犯罪巷来说,治疗外伤的需求比整容多得多。   可是妈妈把我推荐给韦恩先生当家庭医生。   我不理解。   给韦恩家族当家庭医生是一项又轻松又高薪的工作,赚得不比整形医生少,而且很轻松。   可是,我想要轻松高薪的工作,直接不回哥谭就可以了啊。   我收回我的话。高薪是真的,轻松是假的。   来个人告诉我哥谭首富身体里的钢钉怎么比骨头多,玩极限运动也玩不成这样啊!   深呼吸——看下一个,迪克看起来像是全身骨头都断了一遍,杰森看上去像死了又复活了,提姆没有脾脏,并且骨头看起来也断了一遍,11岁的达米安的同理,卡珊德拉不仅有骨骼和肌肉的问题,还有语言障碍。   我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韦恩家六个人凑不出来一块完整的骨头。   哈哈。   哈。   除了哥谭首富韦恩家族其实是晚上飞来飞去的蝙蝠义警,我想不到任何解释。   后来妈妈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   我心想我知道的,我去上大学前就知道我是妈妈收养的弃婴了。   但是妈妈说我是在她心里长大的孩子,不是什么弃婴。   我很感动。   然后我妈说,韦恩先生是一只蝙蝠。   啊?   蝙蝠吗?   妈妈认真点头。   完了——我妈老年痴呆了!   我悲痛欲绝,并且带莱斯利做了全身体检。   过了一个月,我妈又说,小韦恩少爷是一只鸟,还是知更鸟。   我要求我妈做了一次脑电图,然后找了自己学神内的同学。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妈妈。   我,埃拉诺·汤普金斯医生,在此发誓,我会穷尽一生,治好我的母亲,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的认知障碍。   ———   阅读提示:   1.作者不是医学生,所有医疗知识来源于英美医疗剧,会有美剧角色客串,请勿代入现实   2.无cp日常搞笑文,剧情线少   内容标签:   英美衍生 超级英雄 成长 日常 [1]哥谭!!!我回来啦!!!:在肚子里的颅骨   他的颅骨在肚子里。   “妈妈,为什么他的颅骨在腹腔里,我们的诊所怎么能做异位寄养?”   埃拉诺在行李转盘前等自己的托运行李转过来。   一边等一边打电话。   她承认在落地哥谭的第一时间给妈妈打这样一通电话很奇怪,但别无他法。   埃拉诺真的需要知道,为什么开在公园街的莱斯利医生的诊所会做去骨瓣减压术。   “埃拉诺,你在说什么?谁的颅骨在腹腔里,我们的诊所做不了这种手术,我会第一时间把病人转诊到哥谭综合医院或者其他的大型医院的,我们没有这个条件。”   行李转盘上的毛绒蝙蝠转过来。   于是埃拉诺知道行李转盘已经转过一圈,而且自己的行李没有转出去。   她得去找工作人员问自己的行李在哪里了。   哥谭机场的行李转盘不用公务熊,用公务蝙蝠做第一件行李的标记。   “妈妈,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我们上次打视频时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片子,我看到了病历,就在你背后的电脑上。”   走到柜台。   万幸,行李只是延误了。埃拉诺留下自己的地址好让机场的工作人员邮寄。   也就是说,在登记表上写上犯罪巷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诊所的地址。   莱斯利:“我想你看错了,埃拉诺,我不会在我们的小诊所里做这种手术……”   “我的视力5.3,妈妈,你知道的,我没有看错,那就是我们诊所的病历格式,我甚至截了图,需要我发给你吗?”   “埃拉诺,你也是医生,你应该可以理解的。”   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重。埃拉诺步履匆匆地往地铁口走。   她不打算打车。   现在是白天,汤普金斯医生的诊所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但这个地方依然是在犯罪巷,司机多半会要求加钱的——甚至是翻倍。   所以,到最近的一个地铁口,然后走过去好了。   “我只有四个问题要问,妈妈。”   “问吧。”   “第一个问题,莱斯利医生,那次手术麻醉医生是谁?”   ……   一秒。   两秒。   埃拉诺在等待着妈妈报出来诊所麻醉医生的名字。   但她没有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阿尔弗雷德。”   “我不知道他是谁,”埃拉诺干巴巴地说,“我们原来的麻醉医生离开了吗?辞职了吗?”   莱斯利:“埃拉诺,亲爱的,你说过你只问四个问题,这算是两个问题,需要我回答吗?”   只需要再过一个小时,等她回到家里的诊所,就知道原来的麻醉医生是否平安了。所以这个问题的优先级可以先放一放。   埃拉诺认识的唯一一个阿尔弗雷德是布鲁斯·韦恩的管家,她只认识那一位阿尔弗雷德先生,显然,潘尼沃斯先生不是麻醉医生。   “不,当然不用,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器械护士是谁?”   又是沉默。   和刚才问麻醉医生时一样。   “理查德。”   理查德?!   谁是理查德?   埃拉诺是在妈妈的诊所里长大的,她确信没有一个叫做理查德的护士!   “第三个问题,巡回护士是谁?”   这回没有沉默,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回答得很快。   “芭芭拉。”   又一个新名字。   “第四个问题,一助是谁?”   ……   “没有助手。”   “所以我回来了。妈妈,这种大型手术不能没有助手,你主刀,我做助手。”   机场出口就是地铁口,外面在下雨,埃拉诺戴上连帽衫的帽子,然后快走几步,进去,再把帽子放下来。   “埃拉诺,我的孩子,你有自己的工作,你已经是主治医师了,你不必为了……”   “没有了,妈妈。”   从机场出口到地铁口那一段路埃拉诺没有听清楚妈妈在说什么,雨声很大,路上很吵,虽然机场和地铁站里面也很吵,但还不至于马路上那么吵。   “我辞职了,花一周时间办理辞职手续,退租,回哥谭。从我知道你在诊所给人做开颅手术为止。妈妈,你不能一个人主刀,你需要一个助手。”   地铁站里很闷,空气不好,埃拉诺刷卡进站。   这里的信号和空气一样不好。她只能听见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手机扬声器里飘出来。   “你在波特兰有很好的前途……”   “你现在在机场吗?”   “埃拉诺,诊所运行的很好,不必担心……”   “我不在机场,我在地铁站里,已经到哥谭了,预计一个小时后到家,信号不好,再见,妈妈。”   挂断电话。   埃拉诺没有做深呼吸,地铁站里面的空气真是不太好,她默默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口罩戴好,打算出地铁时丢掉它。   一周以前她发现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在家里的诊所做开颅手术,给一个身份成疑的病人做开颅手术。   身份成疑的患者不是没有接诊过,埃拉诺从小就见怪不怪了。   她甚至还见过蝙蝠侠。   她妈妈,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给蝙蝠侠治疗!   亲眼见过的!   蝙蝠侠还给了她一颗蝙蝠形状的糖!   虽然,之后她被罗宾——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罗宾——带到一边,听了一百遍“你绝对不能说出去蝙蝠侠在莱斯利医生的诊所”。   等到妈妈从治疗室出来,也对她说了一百遍“你绝对不能说出去蝙蝠侠和罗宾在我们的诊所里治疗”。   当时埃拉诺十二岁。   还像哥谭所有孩子一样,做着一个当蝙蝠侠罗宾的梦。   现在,对于罗宾来说,她已经远远超龄了。但以自己的履历来看,她完全可以做莱斯利医生的助手了。   也就是说,成为蝙蝠医生——   ——的助手。   然后等妈妈退休,接过她的白大褂,当真正的蝙蝠医生。   坦白说,埃拉诺甚至有点怀疑阿尔弗雷德,理查德和芭芭拉就是义警们的化名,而需要做开颅手术的患者就是蝙蝠侠本人。   如果她去问的话,莱斯利医生会说出来吗?   不知道。   义警的身份需要保密。   她知道的。   也许能对她说出来化名就是极限了。   行李延误。   地铁也延误。   埃拉诺面无表情地在站台上等自己的车,目不斜视,死死盯住自己的手机,趁着在站台还有信号赶紧多加载出来几个帖子,一会到地铁上看。   点开一个。   退出一个。   然后重复以上操作。   地铁终于来了,地铁铃响得耳朵疼,埃拉诺烦躁地揉揉自己的耳廓。她想耳朵也能放在肚子里,就和手可以放在肚子里,颅骨可以放在肚子里一样。   异位寄养。   一个在白天时处理感冒和擦伤,晚上处理刀伤,枪伤和钝器伤的小诊所,来完成这种规格的手术。   埃拉诺不担心设备的问题,虽然她自己看到的诊所只有一间普通规格的手术室,也缺少更高级的设备——但既然她十二岁时就看到了蝙蝠侠,就说明肯定还藏着另外一个手术室,还有一些被藏起来的医疗器械。   她担心的是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   哥谭的义警们很好,但他们终究也没有受过规范的医学训练,莱斯利医生需要一个真正的助手,不必担心小丑是不是从阿卡姆越狱,不必担心是不是又冒出来新的稀奇古怪的超级罪犯,可以一心一意扑在诊所事务上的助手。   比如莱斯利医生的女儿。   埃拉诺·汤普金斯医生就是助手的很好人选。   她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地铁隧道里有巨幅的公益广告,中间印着大大的“W”。   韦恩。   韦恩集团。   赞美韦恩奖学金,他们为她提供了本科和医学院的一半学费。   妈妈说她有足够让埃拉诺上大学的积蓄,但她不敢接受,本来诊所就只收很低廉的象征性的诊费,埃拉诺几乎想不通是怎么盈利的——也许是蝙蝠侠背后的布鲁斯·韦恩在一直赞助她们的诊所——能有积蓄很难,莱斯利还有退休生活。   她不愿意占用妈妈的退休金。   总之,莱斯利医生出了一半的学费,另一半是韦恩奖学金提供的。   全职在诊所工作也不现实,埃拉诺在办完辞职手续的同一时间就给哥谭的几家大型医院投递了简历,她相信自己会收到面试通知的。   地铁在隧道中隆隆行驶,信号格彻底消失,加载了一半的帖子凝固在屏幕上。埃拉诺不再尝试刷新,她关掉屏幕,将手机握在掌心,透过车窗凝视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后飞速掠过的,印有巨大“W”的广告牌残影。   广播报出来她要下车的那一站,最后一下震动过后,列车停下,埃拉诺松开吊环,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走出去。   哥谭在下雨。   不大,更像是黏稠的雾气,粘附在衣物和皮肤上。她摘下口罩,很小心地避开地上溢出来的垃圾,猛地投掷出去,但口罩太轻了,埃拉诺只好看着它轻飘飘地打着转落在垃圾桶的边缘。   没有进去。   风一吹,也没有掉下来。   白色挂耳绳挂在垃圾桶上晃晃悠悠。   埃拉诺耸耸肩,重新戴上兜帽,挡一点雨,也把一头金发遮起来,往公园街——犯罪巷走去。她没抬头,拿出手机来,准备给莱斯利医生发个消息,但从这里已经能看见诊所了——   所以她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上次回哥谭是来过圣诞节,距离现在差不多一年,但这边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墙上的涂鸦变了。   在这儿,她不是“埃拉诺医生”,只是“莱斯利医生诊所的小埃拉诺”。   前者更容易遭到抢劫,而后者——嗯——起码不会被流浪汉纠缠,不过也不好说,埃拉诺其实不知道还有多少认识她的人仍然住在这个街区。   五分钟后,埃拉诺·汤普金斯推开诊所的门。   “妈妈,我回来了。” [2]推荐信:代码999   “我会给写一封推荐信,埃拉诺。”   “哦,太棒了,妈妈,虽然我确信一定会收哥谭综合医院的offer,但我不会介意多一份推荐信的。”   “不,给布鲁斯·韦恩先生。”   ……   韦恩集团旗下有医院,埃拉诺知道的。但推荐信直接写给集团的董事长,种事埃拉诺闻所未闻。   “不看推荐信的人,肯定会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先生。”   莱斯利医生。   “潘尼沃斯先生不韦恩的管家吗?为会潘尼沃斯先生看推荐信。”   埃拉诺有点不明白,管家应该不会处理韦恩集团的事务。   “因为我要把推荐给韦恩先生做家庭医生,埃拉诺。”   韦恩的家庭医生。   埃拉诺感一阵轻微的眩晕。首先的,给布鲁斯·韦恩当家庭医生,会有一笔巨额薪酬。   再加上布鲁斯·韦恩热爱极限运动的名声,韦恩的家庭医生大多数时间应该没有工作的,以热爱运动的程度和平时在新闻上展现出的面色和体态,平时不会得小病。   哦,倒不布鲁斯·韦恩会有大病——   但显易见,家庭医生处理不了滑雪导致的多处骨折,家庭医生处理不了冲浪造成的脊髓损伤,家庭医生——   处理不了任何极限运动造成的损伤。   甚至见不韦恩的面,会有直升机把韦恩拉医院去的。   埃拉诺。   从没有在新闻上看布鲁斯·韦恩的家庭医生陪着在全球飞飞去做极限运动,也,韦恩的家庭医生常驻哥谭的,会有更多的空余时间负责诊所。   也,布鲁斯·韦恩的家庭医生,一份又轻松,又高薪的完美工作。   太完美了总令人心生怀疑。埃拉诺花了整整三秒钟消化“韦恩的家庭医生”个信息。有十足的把握拿哥谭综合医院的Offer,但没有十足的把握拿韦恩的Offer。   聪明人总会准备PlanA,PlanB,PlanC……   不了Z,哥谭没有那么多埃拉诺觉得合适的医院,也没有太多富豪请的斯坦福的医学博士做家庭医生。   埃拉诺默默调整了工作的优先级排序,把“韦恩的家庭医生”排第一位,把“哥谭综合医院”和其医院的面试依次往下降了一位。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先生的面试在下周二下午两点,在此之前,埃拉诺要去哥谭综合医院的面试,也的第二优选。   如果潘尼沃斯先生做决定做的快一点,可以决定不去周三另外一家医院的面试了。但无论如何,周一哥谭综合医院的面试都要去的。   啊,哥谭。   啊,我的家乡。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埃拉诺主要在温习康复医学和儿科学,一个外科医生不家庭医生的最好选择,韦恩有孩子,个孩子,男孩和女孩,虽然有一半成年,但有一半未成年。   未成年的一半需要儿科。   比如韦恩的小儿子达米安·韦恩。   至于康复医学,埃拉诺确信,布鲁斯·韦恩作为哥谭首富,在热爱极限运动的同时会聘请优良的康复团队,但不代表一个家庭医生可以只知道切切切了。   老实,埃拉诺觉得大概不会有太多机会在韦恩先生动刀子。   些准备全都为了周二下午在韦恩庄园的面试,面试官韦恩的管家潘尼沃斯先生。   不为了周午在哥谭综合医院行政楼的面试。   目前的情况看,恐怕走不出去了。虽然走廊里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有一点哥谭少见的夕阳,光洁的地板上拖出斜斜的人影。   分别属于埃拉诺和刚刚走出的面试官。   因为全都听见全院广播尽职尽责地喊了一声——只有一声。   “住院部一楼发生代码999!代码999!”   代码999超级罪犯袭击。   至于具体哪一个不知道了。   如果直接全院广播“小丑袭击”“稻草人袭击”“毒藤女袭击”,那会引恐慌的。   代码999好得多,安全简洁,码广播员有时间把999喊出再被超级罪犯抓走。   “听广播室被某个疯子控制了。”   埃拉诺转头,面试的总共有三个人,一位主管人事的副院长,一位外科的主任,有一位董事成员,一句广播的功夫,除了那位外科主任,都从不知道哪一个通道跑走了。   “跑得可真快,”埃拉诺对那位医生感慨了,“我没机会跑出去了呢。看,院长先生和董事先生足以确保的安全。”   999哥谭各大公共场所的通用代码,哥谭综合医院也不例外,999不危重病例,超级罪犯袭击。显易见,另外两位的面试官对999同样熟悉,熟悉听见的第一反应跑了——即使门诊楼离行政楼有相当一段距离。   埃拉诺跑转角,找消防器材箱,打开柜门,先给拿了个防毒面具戴上,再把另外一个丢个后面的医生。   真不赖。   居然现在没有跑。   “嘿,医生,戴上防毒面具,鬼知道一会不会有笑气恐惧毒气或者鬼知道玩意从鬼知道哪一个缝隙里冒出——”   没听见防毒面具落地的声音,代表外科主任接住了。埃拉诺麻利地弯腰把消防斧拣出。   防身用。   “传呼机带了吗?呼叫科室里的医生,确认否安好,主任,应该负责任。”   一直没听见后面的动静,埃拉诺不得不出声提醒外科主任。   肾上腺素会让时间感变慢。瞟一眼电子表,距离听见广播才了一分钟。   再次转身。   埃拉诺脸上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提着消防斧,觉得可以冲进住院部和其医护一疏散和保护病人了。   “我的儿子。”   终于,埃拉诺听见了外科主任的声音。   “?”   “我的儿子在住院部,我要去找。”   ——在危急关头跑去超级罪犯占领的住院部找的儿子   ——我在拍电影吗?   哦,不电影。   不埃拉诺本也打去住院部,不会成为哥谭综合医院的医生,但作为一名恰好在场的医生,也该去协助本院医护的。   “好,我本也打去的,但我应该随身带院内传呼机的,听我,呼叫的住院总——呼叫住院——”   忽然,埃拉诺意识一个问题。   外科主任没有儿子。   在面试之前知道面试官分别谁,并对做了背景调查。   据公开资料,位外科主任没有儿子。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呼叫的住院总,”埃拉诺把句话补全,“我,有了今天次999,哥谭综合医院上下不会有一个不同意给我发offer的。”   甚至开了个玩笑。   不,倒也不完全玩笑。面试者在超级罪犯袭击时不仅没跑,和本院医生一去协助工作,真的,个Offer稳了。   但要收了韦恩的offer,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哥谭综合医院的。   前提能在次袭击活下。   埃拉诺乐观,即使发现外科主任不对劲,乐观。   850万人口,每年200人左右遇害。   赞美蝙蝠侠。   个死亡率低了,埃拉诺之前在波特兰工作,那边的谋杀率不比哥谭低多少,纽约那样的城市的犯罪率超哥谭了。   外科主任泥脸扮演的,死亡的可能性低的。   埃拉诺向乐观。   能确定外科主任假的了。   但依然乐观。   即使走廊尽头那扇采光优美的落地窗——本该映照着哥谭罕见夕阳的——轰然炸裂,也一样乐观。   因为进的除了某种巨大蛮横的藤蔓以外,有一道红、黄、绿相间的敏捷身影。   罗宾。   武士刀从外科主任的侧肩没入,肋下划出。   没有血,只有藤蔓,藤蔓,藤蔓。然后绿色的藤蔓扭曲挣扎,眼见要重新长出被罗宾削掉的头颅。   植物人。   埃拉诺瞬间明白了。再次检查了防毒面具,然后找了一个墙角,蹲下。   万一栋楼塌了,墙角处相对安全。   毒藤女的手笔。   战斗在狭窄的走廊里爆发,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罗宾的格斗技巧精湛,身形灵活,但植物人的力量显然更胜一筹,不知疼痛,藤蔓手臂可刚可柔,攻击角度刁钻。   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埃拉诺,所有攻击都集中在罗宾身上。   埃拉诺紧贴着墙,消防斧横在胸前。   加入战斗送死,可能干扰罗宾。   植物人看智商不高的样子,但埃拉诺没有自大觉得能对付得了。   所以,跑。   至少要留出足够的空间,不能让植物人一把把捞去当人质。个假外科主任有罗宾对付,住院部的代码999需要医生——真正的医生。   已知外科主任毒藤女替换的植物人。   毒藤女在住院部。   外科主任不在住院部。   外科主任在事发后的第一反应前往住院部。   外科主任不唯一一个植物人。在住院部,必定存在其被替换成植物人的医护。   也,住院部需要真正的医生。   埃拉诺的大脑刚完成那串闪电般的推理,身体已准备向行政楼深处撤离——去更安全的地方,然后办法绕向住院部。   但战局比预的结束得更快。   在脚尖转向的刹那,走廊里那道红绿黄交织的旋风做出了最后的终结。罗宾给植物人注射了东西——也许某种蝙蝠除草剂,总之,植物人的动作瞬间僵直,构成躯体的藤蔓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迅速干瘪枯萎,只剩下一堆散发着奇异甜腥气的有机物残骸。   罗宾落地,姿势依旧矫健。左手按在了右肋下方。   呼吸的节奏有一两秒的紊乱,然后挪开手,举勾爪枪,似乎打从那个被撞破的窗户缺口离开,动作依旧流畅。   但埃拉诺看出不对劲了。   “等等!”   脱口出的瞬间,埃拉诺意识有点冒险。   但往前踏了一步,防毒面具后的声音有些发闷,却足够清晰:“的肋骨受伤了,右侧第4或第5肋?可能有轻微气胸,呼吸时左侧和右侧胸廓伏不对称。”   罗宾的动作停住了。   多米诺面具转向,看不清表情。   “与无关,医生。”   罗宾的变声器换了。   不埃拉诺十多年前听的那个声音。   但依然年轻。   “离开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罗宾。   “我医生,受伤了。”埃拉诺没有退缩,甚至又小心地靠近了小半步,把消防斧扔在脚下,举双手,“气胸如果加重,会影响的活动能力,尤其在种……需要大量运动的时候。两分钟,我只做最基础的触诊和固定,确保能安全离开里,不会在半路因为呼吸问题从楼顶上掉下去。”   “设备?”罗宾嗤笑一声,那声音里的少年气终于压了故作的低沉,“用的消防斧给我做胸腔闭式引流吗,医生?”   讽刺意味十足,但没有立刻离开。   埃拉诺指向腰间那条标志性的黄色腰带:“罗宾的万能腰带。如果连氪石和勾爪枪都能装下,我不信里面会没有一条肋骨固定带,一卷医用胶布,或者至少能临时充当固定用的弹性绷带。需要的限制患侧胸廓活动,防止骨折端移位刺得更深。”   沉默在弥漫着植物腐烂气和灰尘的走廊里延伸了大约三秒。   终于,罗宾——一任的罗宾,比埃拉诺认识的罗宾要矮一点的罗宾——嘁了一声,单手从腰带上的一个暗格里,抽出一卷灰黑色的高强度自粘弹性绷带,质地看远超普通医用产品。   “我知道如何处置。”强调,语气硬邦邦的,“我可以离开后处理。”   “当然,”埃拉诺迅速接话,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但固定难达最佳效果,尤其在另一只手也可能需要用力的情况下。让我帮忙,效率最高的选择。可以全程监督,觉得不对随时叫停。”   顿了顿,补充了自认为最具服力的一点:“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我的母亲。我知道规矩。虽然我戴着防毒面具,但我相信以罗宾的敏锐,认得出我。”   目前为止,单对话占用了一分钟时间。   “两分钟,”罗宾最终让步,声音依旧紧绷,“只做触诊和固定。不许用任何的东西。”   “成交。”   埃拉诺立刻上前,动作迅速专业。隔着罗宾那件坚韧的制服,手指轻轻按在指示的肋区。   触诊需要力度,但控制得恰好处,寻找骨擦感和异常痛点。罗宾的身体在触碰时僵硬了一瞬,但快强迫放松下,只有紧抿的嘴唇显露出的不适和高度戒备。   “骨擦感不明显,应该骨裂或不全骨折。气胸体征轻微,但确实存在。”快速判断,“固定可以大幅降低风险。吸气——稍微深一点——好,停在个位置。”   接那卷特殊的绷带,从罗宾腋下开始,以螺旋重叠的方式向上缠绕。的手指灵巧,力度均匀,既确保固定有效,又避免度压迫影响呼吸。整个程,罗宾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的手和脸上,仿佛在评估一场精密手术的每一个步骤。   虽然不精密手术,只简单的固定包扎。   “处理外伤熟练。”   忽然,陈述多于疑问。   ……   太愚蠢了。   埃拉诺不相信罗宾没有对做调查。   “我曾经切尔西综合医院创伤中心的主治医师之一。”   处理外伤当然熟练了。   外科医生啊外科医生啊,废话。   有一瞬间,埃拉诺真一句激怒罗宾的话。   ——比我认识的上个罗宾好像矮一点。   但埃拉诺的专业素养只让在绷带固定完毕后检查了松紧度,又示意罗宾做了几个小幅度的转身和抬臂动作,然后以同样专业的语气问“感觉如何?呼吸有没有改善或更困难?”   罗宾仔细感受了,点了点头。“可以。”   随即后退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重新恢复了那种蓄势待发的姿态,仿佛刚才短暂的医疗介入从未发生。   “够了。离开里,医生。”   “我知道,”埃拉诺也退后,捡了地上的消防斧,再抬头,罗宾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能透玻璃的破洞看黄色的披风越越远。 [3]面试!!!我来啦!!!:家庭医生面试   运动医学为了布鲁斯·韦恩。   儿科学为了达米安·韦恩。   青少年心理学为了提摩西·德雷克和卡珊德拉·该隐。   以上四位是韦恩庄园的常驻人员……   并不一定常驻。   据今天的哥谭晨间新闻报道,布鲁斯·韦恩一周前在澳大利亚黄金海滩冲浪时摔倒,在自己的冲浪板上撞伤头部,昨日刚刚转运回哥谭。   嗯……   开颅手术的术后护理吗?   这倒是专业对口。   埃拉诺看着新闻界面上被两位漂亮乘务员一左一右搀扶着走下飞机的哥谭首富想。   屏幕上的哥谭首富笑得一脸明媚,好像不是他自己把脑子摔成了两瓣。   埃拉诺慢慢喝着咖啡,再温习一遍往期的新闻报道。   她已经提前整理过一个文件夹,把所有涉及到“布鲁斯·韦恩极限运动受伤”的新闻收集起来了,并且在没有见过病人的情况下粗略地根据新闻描述和照片分析了布鲁斯·韦恩的伤病史。   总结一下,布鲁斯·韦恩先生,致力于在全世界的各个角落把自己摔得七零八落,但埃拉诺依然对雇主的身体健康很有信心,她向来乐观,而且从韦恩上新闻的频率来看,他的恢复速度惊人。   ——非常惊人。   惊人到埃拉诺认为哥谭人应该感谢布鲁斯·韦恩选择了当花花公子而不是去当超级罪犯。   总之,以上就是四位自己需要长期服务的对象了。   此外,韦恩先生还有两位已经脱离儿童和青少年范畴的养子,一位是理查德·格雷森……嗯,理查德,就和那个护士一样的名字,巧合而已,莱斯利医生那次说的肯定是假名,埃拉诺不认为一位布鲁德海文的警察还具备手术室护士的资质。   另一位,呃,或许不仅是脱离了儿童和青少年的范畴,或许还脱离了人的范畴的杰森·陶德。   没有任何明确的信息表明韦恩的第二个养子究竟是死了还是活了。   事实上,证明陶德活着和证明陶德死亡的公开信息一样多。   但有了这个心理准备,到时候见到的无论是陶德本人,还是陶德的墓地,埃拉诺都觉得不会吃惊了,她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恶补了伦理学和心理学——虽然这应该是心理咨询师的工作,但埃拉诺需要在呼叫心心理咨询师前先接住韦恩和韦恩小孩们的情绪。   埃拉诺咬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喝完咖啡,去镜子前开始整理仪容。   “不要紧张,埃拉诺,阿尔弗雷德——我是说潘尼沃斯先生,不会刁难人的。”   是妈妈的声音,埃拉诺没有转头,她在镜子里面看见了她。   “我不会紧张的,起码不会比博士答辩时更紧张,”埃拉诺在化妆,“妈妈,我只是很想要拿到这份工作。”   一份高薪的清闲的工作意味着埃拉诺有更多的时间能和莱斯利医生一起经营诊所。   韦恩的家庭医生是一份比哥谭综合医院——比任何医院的工作都要好得多的工作。   “昨天的时候我给罗宾做了肋骨固定,这大概是一个加分项,既然韦恩资助蝙蝠侠,我想帮助罗宾总是一件好事的,”埃拉诺要化一个淡到刚刚能出来的妆,充分表现自己对面试官的尊重,又不让妆容喧宾夺主,“但我不知道在999发生去住院部帮助医护去救助病人是不是一个加分项。”   埃拉诺在摸索合适的化妆刷,莱斯利递给她。   “当然是一件好事,就和我们开诊所一样,在毒藤女袭击时人手紧缺,没有人会不想要另外一位训练有素的医生来帮忙,即使她不是自己医院的。”   “的确,院长当场录取了我,”埃拉诺闭着眼睛给自己涂一点很淡的浅棕色眼影,“但要是韦恩因此觉得我有别的选择,不会专心工作——”   “那他可能会给你开更高的薪水,亲爱的,”莱斯利医生靠在门框上,“在哥谭,能被争抢的人才才有议价权。尤其是当你潜在的另一个雇主是整个哥谭最大的纳税人和慈善家时。”   埃拉诺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向母亲。   “你是说,韦恩会为了确保我的‘忠诚’,给我加钱?”   “我是说,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优秀的医生永远会有很多选择,”莱斯利走过来,帮她把一缕不听话的金发别到耳后,“而他之所以愿意面试你,是因为他相信,无论有多少选择,你都会做出最专业,最符合职业道德的那一个。就像你昨天做的那样。”   这个逻辑说服了埃拉诺。   她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束:深灰色套装,低跟鞋,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提亮了气色的妆容。看起来既专业可靠,又不会过于刻板。   “好了,”她深吸一口气,拎起装着简历和各种证书的公文包,“我去赚我们的诊所运营资金了,妈妈。”   “祝你好运,埃拉诺。如果阿尔弗雷德问起你为什么离开波特兰——”   “——我就说家庭原因。百分百真实,毫无破绽。”   打车去韦恩庄园比打车回家容易得多。   毕竟韦恩庄园在独立的韦恩岛上,很安全,家在已经臭名昭著的公园街里,不安全。   韦恩庄园出现在视野里时,即使有心理准备,埃拉诺还是微微吸了口气。   它巨大,古老,威严,令人对哥谭过去的历史浮想联翩,并且最终忍不住去怀疑是不是韦恩家族的祖先是不是真的有魔法。   她在巨大的铁艺大门前下车,还没来得及寻找门铃或者对讲设备,一个温和、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英伦腔调的声音就从旁边一个造型优雅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汤普金斯医生,下午好。请进,主宅在前方车道尽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您不介意,步行大约需要十分钟。当然,代步车正在赶来,预计两分钟后到达您的位置。”   埃拉诺抬头,没找到摄像头,但她可以肯定自己从头发丝到鞋跟都已经被评估了一遍。   坦白说,她有点想象不出来代步车怎么自己赶过来。   “步行就好,潘尼沃斯先生。谢谢。”   因为想象不出来,埃拉诺很果断地选择了步行过去,她一点都不想见识一下韦恩的庄园内代步车。   她沿着车道不紧不慢地走着,趁机观察环境。安保系统显然无处不在但极其隐蔽。植被茂盛,但没有一个角落可以藏下一个成年人而不被发现。   走到主宅那宏伟的橡木大门前时,门恰好无声地打开了。   “汤普金斯医生,欢迎来到韦恩庄园。我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他微微颔首,“请进。面试将在会客室进行,茶还是咖啡?”   埃拉诺走进挑高得令人眩晕的门厅,尽力不让自己的目光像游客一样四处乱瞟。   “咖啡,谢谢您。”   阿尔弗雷德引着她穿过走廊。   “今天的点心是柠檬蛋白挞和手指三明治,希望合您口味。另外,我还准备了司康饼,毕竟让点心架空着一层实在是不好。”   “非常感谢,潘尼沃斯先生。”   柠檬蛋白挞是经典的法式甜点,手指三明治是英式的,但埃拉诺想甜点里面应该是没有什么深意的——   她参加过的每一场面试,没有一场会给面试者准备甜点的。这感觉真奇怪。   最奇怪的是,柠檬挞是她喜欢的,手指三明治里的烟熏三文鱼也是她喜欢的……   更奇怪了。   仿佛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一样。   小圆桌上确实摆着精致的瓷器和三层点心架,最上层是金黄诱人的柠檬蛋白挞,中层是司康饼和凝脂奶油,底层是摆放整齐的手指三明治。   这规格不像面试,倒像某位老派淑女或者绅士精心筹备的下午茶会。   埃拉诺在阿尔弗雷德示意的沙发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阿尔弗雷德为她倒了一杯咖啡,手法娴熟优雅。   “汤普金斯医生,”阿尔弗雷德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端着一杯茶,“首先,请允许我代表韦恩家族,感谢您昨天在哥谭综合医院为罗宾提供的及时帮助。他向我转达了您的专业与高效。”   “那是我应该做的,潘尼沃斯先生。”埃拉诺接过咖啡,谨慎地啜饮了一口——温度恰到好处,醇香浓郁,是她偏爱的中深烘豆子。   又一个巧合?   她压下心里的异样感。   “任何合格的医生都会那样做。”   “或许,”阿尔弗雷德不置可否,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但并非所有医生都具备在那种环境下迅速判断,果断行动,并且……”   他微微停顿。   “……精准地利用手边资源的能力。罗宾提到,您立刻指出了他腰带里应有医疗物资。”   埃拉诺感到一丝被审视的轻微刺痛,但更多的是好奇。“我只是基于常识推断。罗宾的装备以实用和全面著称,基础的急救用品应该是标配。而且,他的呼吸模式显示需要胸廓固定,这是当时最优先的处理。”   更奇怪了。   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的资助人。   资助蝙蝠侠的人当然也资助罗宾。   潘尼沃斯先生认识罗宾,这点埃拉诺不奇怪。   但听管家说话的口气,好像罗宾也是韦恩家族的一员。   她看到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像是光影的错觉。   “很合理的推断。让我们谈谈您申请的职位。您对韦恩家族的家庭医生职责有何理解?”   开始了。   埃拉诺放下咖啡杯,坐直身体。 [4]面试成功:请少翻白眼   “家庭医生,核心是‘家庭’,”埃拉诺斟酌着用词,目光诚恳地迎向阿尔弗雷德,“这意味着我的职责不仅限于治疗已发生的疾病,更在于预防,监测,以及维护整个家庭成员——无论常住与否——的健康基线。”   她注意到阿尔弗雷德啜饮了一口茶,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   “具体到韦恩家族,这意味着几个层面。第一,为布鲁斯·韦恩先生建立详细的健康档案,重点监测他因…呃,也就是说为他丰富户外活动可能累积的肌肉骨骼损伤,脑震荡后遗症,并制定相应的康复与预防方案。”   她差点说出“极限运动自毁倾向”,紧急刹车。   “第二,为未成年家庭成员提供符合其年龄段的健康监护,疫苗接种管理,生长发育评估,以及……”她微妙地停顿了半秒,“可能需要的,与学业压力或社交环境相关的身心健康支持。”   阿尔弗雷德点头:“听起来您对服务对象有相当的了解。”   “只是基于公开信息作出合理的医学推断,以及一点点常识,”埃拉诺保持微笑,“毕竟,为高净值家庭服务,提前研究是基本功课。”   同样是基于公开信息,埃拉诺认为达米安·韦恩就很需要生长发育评估,韦恩先生应该带他看过生产发育科,或者请了专业团队来韦恩庄园看小韦恩。   提摩西·德雷克的社交环境看起来也有点问题,卡珊德拉·该隐的公开信息太少,埃拉诺只知道她是韦恩先生的养女。   “那么,如何处理与专业医疗团队的关系?例如,韦恩先生若真需要开颅手术,显然不会是家庭医生的范畴。”   意料之中的问题。   “协调与转诊,”埃拉诺答得流畅,“我的角色是首诊评估、初步处理、判断严重程度,并联络最合适的专科团队。确保患者在最安全最快速的情况下,进入下一级医疗流程。同时,在术后负责监督康复计划执行,与医院团队沟通,扮演患者与高级医疗之间的桥梁。”   这几乎是标准答案,她在波特兰为一些富裕家庭做兼职顾问时干过类似的事。   考虑到韦恩受伤的实际地点,埃拉诺觉得“协调与转诊”几乎不可能发生,之前在邮件沟通时潘尼沃斯没有说过需要全球到处飞。   既然如此,埃拉诺·汤普金斯医生就不可能出现在北欧的某一处峡湾或是南美的某一处雨林为韦恩先生进行首诊。   实际工作应该是以制定康复计划和与专业医疗团队沟通为主。   埃拉诺拿起一块烟熏三文鱼手指三明治,咬了一口,趁此机会整理思绪。   面试官准备了茶点,一口不动是不礼貌的,但是在边吃边回答问题也是不礼貌的。因此,埃拉诺趁着两个问题之间的间隙,只在本来就不大的手指三明治上咬了更小的一口。   如果下一个问题来得很快,她实际上可以一口吞下去。   但潘尼沃斯先生很体贴地留足了咀嚼的时间,手指三明治味道好得让她想叹气——连莳萝的量和奶油奶酪的咸度都完美。   然后是下一个问题。   “如果,家庭成员对寻求外部医疗帮助……有所抵触呢?”阿尔弗雷德放下茶杯,“例如,某位年轻人认为一点小伤无需惊动医院。”   “抵触情绪通常源于对医疗过程的不安,对暴露脆弱的抗拒,或者单纯怕麻烦,作为家庭医生,我需要建立信任,让他们理解治疗的必要性,而非强行命令。如果伤势确实可以在家安全处理,我会提供方案;如果必须去医院,我会清晰解释风险,并尽可能简化流程,比如联系熟悉的医生,安排私人病房,减少他们在陌生环境中的不适。”   她抬眼看向阿尔弗雷德:“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的医疗判断必须准确。我不会为了迁就情绪而低估风险。这是底线。日常疾病和轻微的意外伤害属于家庭医生的处理范畴,但更严重的情况应该让专业的医疗团队来处理。”   “很清晰的界限感。那么,关于保密性……”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适时地停住,示意埃拉诺接上。   “医疗保密是职业道德与法律的基石,”埃拉诺立刻回答,“未经患者明确同意,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诊疗细节,包括其他家庭成员。除非涉及法律规定的特殊情况,如对自身或他人构成明确危险。即使是雇主询问,我也只会提供‘健康状况是否适合进行某项活动’的总体评估,而非具体病历。韦恩先生作为雇主,有权知道他的医生是否称职,但无权知道他的孩子们和我聊了什么头疼或失眠。这是我的原则。”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摆声。   埃拉诺确定自己的心跳很平稳,但她不能确定韦恩的管家是否对这个回答满意。   韦恩和韦恩小孩——这关系想想就难以处理,富豪和富豪的孩子们,成年的,未成年的,住在庄园里的,住在庄园外的,收养的,亲生的,活的,还有死的。   阿尔弗雷德缓缓靠回沙发背,目光依旧落在埃拉诺脸上。   “最后一个问题,汤普金斯医生,”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点,“您如何看待……工作与个人生活的平衡?这份工作可能需要在非工作时间响应需求,也可能让您接触到一些……超出常规家庭医生范畴的状况。您是否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确保这不会过度影响您个人的生活与……其他重要职责?”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   埃拉诺瞬间明白,“其他重要职责”指的是公园街的诊所和莱斯利医生。   她放下咖啡杯,坐得笔直,这是她今天最认真,也最坦诚的回答。   “潘尼沃斯先生,我回到哥谭,就是为了平衡,”她清晰地说,“韦恩家庭医生的职位,提供的高薪和相对弹性的时间,恰恰能让我在保障个人专业发展与经济安全的同时,有充足精力去经营公园街的诊所,支持我的母亲。这是一份理想的工作,因为它能支撑我另一份理想的工作。”   她略微前倾,目光灼灼:“至于非工作时间响应或超常规状况——我在犯罪巷长大,在莱斯利的诊所帮忙。我习惯了夜晚的门铃,习惯了处理不便声张的伤情,也习惯了在需要时立刻切换到医生角色。这对我而言,并非不可承受的负担,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只要沟通顺畅,尊重彼此的时间界限,我相信可以处理好。”   她说完,静静等待。   是不是太直白了?   是不是显得太功利了?   ——嘿我只是想要拿到富豪的钱然后在贫民窟里做义诊   虽然包装了话术,但埃拉诺表达的依然是真实想法,她不想伪装。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了起来。   埃拉诺的心微微一沉,也连忙起身。   “汤普金斯医生,”阿尔弗雷德开口,脸上是她进门以来第一个清晰可辨的温和笑容,“感谢您今天的时间,以及您坦诚而专业的回答。”   他走到一旁的书桌边,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质感厚重的文件夹。   “基于莱斯利医生的推荐,您过往出色的履历,以及我们今天愉快的交谈,韦恩家族很乐意正式向您发出聘约。”他将文件夹递给埃拉诺,“里面是详细的合同条款,薪酬构成,福利说明,以及一份需要您签署的补充保密协议——内容与您刚才阐述的原则基本一致,只是更具体化。请您过目。”   埃拉诺接过文件夹,指尖触及光洁的皮革封面,感觉有点不真实。   这就……成了?   没有刁钻的医学难题,没有诡异的心理测试,甚至没有见到布鲁斯·韦恩本人?   哦,见不到布鲁斯·韦恩本人是意料之内的。   毕竟韦恩先生此刻应该因为头部外伤卧床休息。   “您……不需要再与韦恩先生确认一下吗?”她忍不住问。   阿尔弗雷德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眼角的纹路显得格外优雅。“韦恩老爷全权委托我处理此事。事实上,他唯一的要求是找个能让达米安少翻白眼的医生。鉴于您对青少年心理学的准备,以及……您昨天对罗宾那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态度,我认为您很有希望达成这个目标。”   埃拉诺眨了眨眼。   信息量有点大。   达米安·韦恩的名字再次和罗宾并列。   严谨地对待罗宾,当然意味着她会同样严谨地对待达米安。   可是为什么提到罗宾?她的简历上有更多具有说服力的证据,而潘尼沃斯没有采用那些,他只说了罗宾。   ……   奇怪。   她把所有翻涌的疑问摁下去,化为一个得体的微笑。   “我会尽力不让他翻白眼,潘尼沃斯先生。或者至少,翻白眼的时候不要拉伤面部肌肉。”   “很好的心态。那么,您何时可以开始?韦恩老爷目前正在静养,但一些基础的健康档案整理和庄园常备药品清点,可以先行开始。”   “明天就可以,”埃拉诺立刻说,随即又谨慎地补充,“如果合同条款没问题的话。”   “请带回去仔细阅读,有任何疑问随时联系我。签署后,明天上午九点,会有车到公园街接您。”阿尔弗雷德递上一张简洁的名片,“这是我的直接联系方式。”   “谢谢您,潘尼沃斯先生。”埃拉诺将文件夹和名片小心收进公文包。   “叫我阿尔弗雷德就好,埃拉诺医生,”老管家温和地说,送她走向门口,“期待与您共事。哦,剩下的柠檬挞和司康饼已经为您打包好了,带回去与莱斯利医生分享吧。她应该会为您高兴。”   埃拉诺再次道谢,提着精致的手提袋走出韦恩庄园大门时,夕阳正好为厚重的云层镶上金边。叫的出租车已经在等候。   坐进车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轮廓渐深的庄园主宅,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直接翻到薪酬的那一页。   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莱斯利医生发信息。手指因为激动有点抖。   【妈。合同签了。明天开始上班。另外,我们可能需要再雇一个护士了,诊所预约可以排满。还有,晚上想吃牛排庆祝,我请客。】 [5]韦恩庄园!!!我来啦!!!:上班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一辆低调但显然不便宜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了公园街诊所门口。   埃拉诺已经等在门内,手里提着两个包:一个装着笔记本电脑,听诊器,血压计等基础诊疗工具的医生包。   韦恩庄园肯定会提供设备,但保险起见,埃拉诺还是带上了自己的一份。   另一个装着平板电脑,笔记本,笔,以及她连夜研读合同时列出的十七个问题,删删改改最终决定只问三个。   莱斯利医生从诊疗室探出头来。   “第一天,放轻松。记得喝水,别被庄园里那些装饰性盔甲绊倒——阿尔弗雷德肯定都收拾好了,但万一呢。”   “我会的,妈。”埃拉诺抱了抱母亲。   “记得呼吸。”   莱斯利医生一本正经地说。   “哦,妈妈,我会记得呼吸,并且让庄园里的所有人保持呼吸顺畅的。”   埃拉诺回之以同样的一本正经,然后她忍不住笑出来,轻声说了句“再见”,拿好自己的包,出门上车。   她和司机简单寒暄了一下,确定他就是潘尼沃斯先生雇佣的司机,而且神志清醒,没有被控制的迹象,然后放心上了车。   看起来,这辆车的确是载着她去韦恩庄园,而不是某个爆炸案现场的。   接着,她收到了潘尼沃斯先生的消息,是一份工作时间表。   9:30-10:00   确认日常流程并且熟悉庄园医疗室   10:00-10:30   与韦恩老爷见面,并且进行体格检查   (如果他醒着并且愿意配合)   10:30-11:30   庄园常备药品库整理与清单核对   11:30-12:00   自由时间/问题解答   12:00-13:00   午餐   (厨房将根据您的饮食偏好准备,或者您可以选择离开庄园自行用餐)   下午没有安排,埃拉诺可以回家,或者留在自己在庄园的办公室。   她当然更青睐回家这个选项。   埃拉诺盯着“如果他醒着”这几个字,挑了挑眉。   听起来,布鲁斯·韦恩的术后状态可能比新闻报道的更严重一些。上午十点是一个睡懒觉的时间,但埃拉诺不会简单地认为布鲁斯·韦恩会像个赖床的孩子一样喊着“再睡五分钟”,接着又睡了无数的五分钟。   但愿这不是某种不健康的嗜睡。   一路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情况,今天用不着从大门走到主宅门前了。   车一直开到韦恩大宅的门前。   埃拉诺下车,看到潘尼沃斯先生——依然是完美的黑色西装三件套。   “埃拉诺医生,欢迎,”阿尔弗雷德微微欠身,“看来您准时抵达了,请随我来。”   “我们首先前往医疗室,”阿尔弗雷德边走边介绍,步伐不疾不徐,“它位于东翼一层,毗邻健身房和室内泳池,方便应对……突发性运动损伤。虽然我希望这类需求越少越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管家对主人爱好的含蓄不赞同。   医疗室比埃拉诺预想的更专业,设备更齐全。它不像家庭诊所,更像一个小型私人医院的门诊部。   “韦恩集团医疗部门定期更新设备和药品清单,”阿尔弗雷德打开一台平板电脑,调出界面,“您有最高权限访问这个系统。所有药品的入库和取用都有电子记录,但我建议您今天亲自核对一遍实物。”   埃拉诺点点头:“好的。”   她还从来没有在这么清静的环境工作过。   切尔西综合医院总是很忙,到处都挤满了病人。前天去面试的哥谭综合医院也是一样,埃拉诺觉得所有的大型医院恐怕都是这样。   至于说家里的诊所,忙起来的时候也是一样,不过白天还好——白天需要抢救的人少,都是一般的小伤小病。   “急救呼叫系统在这里,”他指向墙上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按下后,会直接连通庄园内部主通讯频道和我本人的通讯器。”   “好的。”   埃拉诺环顾四周,内心评估着。   设备顶级,流程清晰,只是……太新了,缺乏使用痕迹。   要么是极少动用,要么是维护得过分精心。她倾向于前者——希望是前者。   “非常完善,”她评价道,走到检查床边,顺手摸了摸铺着的干净床单,“现在,关于韦恩先生的检查……”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腕表:“九点五十五分。老爷应该已经醒了。不过,他今早的合作意愿可能……波动较大。您可能需要一点耐心和策略。”   “波动较大?”埃拉诺挑起眉,脑海里迅速闪过脑外伤后可能出现的情绪易激惹,认知障碍或意识模糊等症状。   “更准确地说,是对于‘被当作病人’这件事,有着根深蒂固的,孩子般的抵触。”阿尔弗雷德的用词很委婉,但眼神透露了更多,“尤其是当他认为自己‘感觉良好’的时候。”   懂了。   一个典型的,自我感觉过度良好的患者,叠加富豪的任性和可能存在的颅脑损伤。   “我明白了。请带路吧。”   埃拉诺本来以为会在另一间会客室见到布鲁斯·韦恩,直到潘尼沃斯先生敲门的时候,她依然是这么想的,直到推开门。   房间宽敞得惊人,光线被遮光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视野一下子暗了下来。埃拉诺闭上眼,给眼睛一点适应时间。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了靠坐在床上的布鲁斯·韦恩。   考虑到他的身体状态,这张卧室的床显然就是病床了。埃拉诺心态调整得很快,现在不仅是面对雇主,也是在查房。   医生的新病人半坐半靠在床头,蓝眼睛在黑暗中很明显。他穿着睡衣,哦,睡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他穿着蝙蝠侠cos服也没有什么。   病人就该在病床上。   “老爷,这位是埃拉诺·汤普金斯医生,您的新任家庭医生,”阿尔弗雷德声音平稳,“医生,这位是布鲁斯·韦恩老爷。”   “韦恩先生,您好,”埃拉诺走上前,保持着一个礼貌而专业的距离,“希望没有打扰您休息。根据安排,我今天需要为您做一次初步的体格检查,建立基础健康档案。这有助于我了解您的身体状况,以便日后更好地为您服务。”   阿尔弗雷德:“现在,老爷,如果您允许的话,我要拉开窗帘了。”   布鲁斯:“当然。拉开吧。”   大概是潘尼沃斯按了哪一个按钮,窗帘缓缓拉开,哥谭上午亮白的天光倾泻进来,今天是阴天,但足够卧室里从黑暗变成昏暗了。   于是,埃拉诺终于有机会看清楚自己雇主的脸。   韦恩先生戴了一顶黑色的毛绒蝙蝠睡帽,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刚刚睡醒的那种不错。   看来日程表上备注的“如果他醒着”指的应该只是正常睡眠。   “埃拉诺医生,阿尔弗雷德跟我说起过你。欢迎。不过检查……”他拖长了调子,像个试图逃课的学生,“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你看,我能看报,能思考,头也不怎么疼了。冲浪板而已,小场面。我在瑞士滑雪摔得比这重多了。”   埃拉诺面不改色,从医生包里拿出电子体温计和血压计。   “韦恩先生,颅脑损伤的症状有时具有延迟性。即使您自我感觉良好,专业的检查也是必要的。这能确保没有潜在的需要关注的问题。比如,轻微颅内压升高、未察觉的视神经影响,或者平衡功能隐匿性损伤……这可能会影响您下次冲浪或滑雪的安全性。”   她把“下次”这个词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布鲁斯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提到“下次”。   他瞥了一眼阿尔弗雷德,老管家假装在研究窗帘的花纹。   “……好吧,医生,”布鲁斯叹了口气,那样子活像答应吃下苦药的小孩,“但你得快点儿。我十点半还有个……视频会议。对,董事会的视频会议。”   他说的有点含糊。   “我会尽可能高效。”   埃拉诺微笑,开始工作。   她先测了体温和血压,然后进行神经系统快速筛查。   意识、定向力、记忆力、瞳孔对光反射、面部对称性、四肢肌力肌张力……   整个过程,布鲁斯出乎意料地配合,甚至有些过于配合。   回答迅速,动作精准。   太标准了,标准得不像一个刚从头部外伤中恢复,并且精神状态波动的人。   潘尼沃斯说他有精神波动,但韦恩的状态看起来很好。   这是矛盾的。   当她拿出听诊器,示意他解开睡衣上衣前扣时,布鲁斯明显僵了一下。   “心肺听诊,韦恩先生。请放松,正常呼吸即可。”埃拉诺语气专业,不容置疑。   布鲁斯慢吞吞地解开几颗扣子。随着衣襟敞开,埃拉诺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他的胸腹区域。   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皮肤上有疤痕。   不止一处。   有些很旧,颜色浅淡,像是多年以前的;有些较新,位置……不太像常规运动意外能造成的。   有一道长长的、已经愈合的痕迹沿着肋缘走行,还有几处点状或小片状的陈旧性瘢痕。以她的专业眼光看,那更像是……   尖锐器械伤。   某种穿刺伤。   甚至有一处形状奇特的浅表灼伤痕迹。   埃拉诺面不改色,仿佛没看见任何异常。她将听诊器胸件贴上他心前区,冰凉的温度让布鲁斯轻微抽了口气。   “抱歉。”她低声道,专心倾听。   心律齐,心率稍缓但仍在正常范围。呼吸音清晰。体格检查本身没有明显异常——除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旧伤疤。 [6]进行光合作用的蝙蝠:家庭医生的必要性   按理说,像布鲁斯·韦恩这样的富豪,应该有一个周全的医疗团队。健康档案也应该早就建立,而不是自己从零开始。   这不合逻辑。   布鲁斯·韦恩的健康档案要从零开始,韦恩小孩们的健康档案也要从零开始。   德雷克……该隐……小韦恩……格雷森……哦,还有生死不明的陶德。   按照常理说,潘尼沃斯先生应该主动提供韦恩先生的病历,和之前的专业医疗团队的联系方式。   起码,她应该知道那次开颅手术是怎么做的,在哪里做的。   托马斯·韦恩纪念诊所?   哥谭综合医院?   不,不可能是哥谭,新闻报道说韦恩昨天才刚刚回哥谭。   所以是在澳大利亚做的手术?   是澳大利亚本地的医疗团队?   那样的话,也应该把病历给她,便于后续的康复护理计划制定。   体格检查是没有问题的。完全符合一个恢复良好的开颅手术术后患者的状态,除了恢复得过于良好,埃拉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哥谭首富,还是布鲁斯·韦恩这样的极限运动爱好者,他的病历根本就不可能是空白一片,光是这一次头部外伤的病历就该有厚厚一摞了。   考虑到韦恩先生因为极限运动受伤登上新闻的频率,他的体检报告,影像学检查和病历,应该厚到和她一样高。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健康档案要从零开始。   “这就是像是要给一个声称从来没有吃过饭的人制定饮食计划,见鬼,韦恩难道是靠光合作用长大的吗?理论上来说,他的健康档案应该能从0天一直追查到现在。”   埃拉诺不相信托马斯·韦恩会不给自己的儿子请专业儿科医生来监护健康——或者自己亲自来做,已故的老韦恩先生自己就是医生。   好吧,儿童时期的医疗档案其实不一定需要,但起码应该让她知道韦恩在成年后的手术史——再退一步,近十年的手术史。   埃拉诺靠在转椅的椅背上,她刚刚做完这份档案。   依据是在布鲁斯·韦恩卧室花半个小时完成的问诊和体格检查,没有任何影像学检查资料可以供她看,没有任何既往病史可以看。   “……”   看得出来韦恩先生对自己的健康并不是很上心了。   还是去问问吧。   虽然争取这份工作只是为了赚钱经营诊所,但医生的道德不允许埃拉诺对韦恩先生身上那么多的潜在问题视而不见。   十一点半,日程表上的自由问答时间。   埃拉诺现在相信潘尼沃斯先生安排“自由问答”的必要性了。   “药品库已经核对完毕,记录与实物完全一致,您的管理非常出色,”她汇报工作进展,然后貌似随意地问,“另外,关于韦恩先生的既往病历,尤其是这次头部外伤在澳大利亚的诊疗记录,不知方不方便提供给我参考?这对我制定他接下来的康复计划很重要。”   她看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问得很直接,语气是纯粹的职业关切。   “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埃拉诺医生,”管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韦恩老爷在海外处理私人事务时,偏好使用当地临时的、签署了严格保密协议的医疗团队。诊疗结束后,所有纸质和电子记录会按协议销毁。老爷认为,过于冗长的医疗史记录有时…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他倾向于让每位新任医生从一个清晰的、当前的状态开始评估。”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当然,如果您在检查中发现任何需要追溯的疑点,我可以尝试联系当时的团队负责人,进行有限度的口头咨询。但这通常需要一些时间。”   滴水不漏。   注重隐私和怕麻烦这个解释符合布鲁斯·韦恩花花公子的公众形象。提供了口头咨询这个解决方案,但设置了障碍。   既没有完全拒绝,也没有给出实质信息。   埃拉诺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   “我明白了,谢谢您告知。那么,我就专注于当前的临床评估和未来的预防计划。”她从善如流,“接下来是自由提问时间,我确实有几个小问题。”   “请讲。”   阿尔弗雷德做出倾听的姿态。   “首先,关于家庭成员们的常规疫苗接种记录,尤其是未成年成员。学校或日常活动可能需要这些证明。”   “提姆少爷,卡珊德拉小姐和达米安少爷的相关记录在我这里,我已整理成摘要,稍后发送给您。”   回答迅速,准备充分。   “其次,庄园内是否有其他成员有需要定期服用的药物,或者已知的过敏史?我需要更新急救预案。”   “布鲁斯老爷,达米安少爷和卡珊德拉小姐无已知药物过敏。提摩西少爷咖啡因摄入需适度,否则易引发心律失常——这更多是生活习惯提醒。迪克少爷和杰森少爷……”阿尔弗雷德说到这里,极其自然地略作停顿,“……目前不常驻庄园,他们的最新健康状况,我建议您在他们到访时直接询问。”   杰森少爷。   他用了“少爷”,并且将其与迪克并列,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任何一位家庭成员。   没有提及死亡,失踪或任何异常状态。   棒极了,现在埃拉诺可以确定杰森是活着的了。   啊,还有一个小问题,关于“迪克”,埃拉诺猜想“迪克”应该是理查德·格雷森,但她需要确认。   “请问迪克少爷是……”   “是理查德少爷,理查德·格雷森,他习惯于我们叫他迪克。”   确认完毕。   埃拉诺点点头,将“理查德=迪克=格雷森”这个信息在心中归档。   这个名字让埃拉诺想到妈妈做开颅手术时的护士。但韦恩的养子不可能去跑到犯罪巷的小诊所帮助一个医生去做一台不符合规格的手术。   就算是布鲁斯·韦恩这样的慈善家都不可能。   “我了解了。谢谢您,阿尔弗雷德。”她用了对方许可的称呼,感觉更自然些,“第三个问题,可能有点超出纯医疗范畴,但我觉得有必要了解。”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庄园的居住成员,包括偶尔到访的,是否有需要特别关注的心理健康支持需求?我不是心理医生,但作为家庭医生,我需要知道是否存在已知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症,抑郁症等诊断,或者哪怕只是高压力生活环境带来的潜在风险。这有助于我整体评估他们的健康状况,并在必要时,以最恰当的方式建议或转介专业心理服务。”   她问得非常小心,用词专业且充满关怀。   每个孩子都伴随着悲剧而来,埃拉诺看过新闻,因此她必须站在预防医学的角度来说。   心理疾病的躯体化症状同样需要纳入考量。她得问这个问题。   阿尔弗雷德沉默的时间比前两个问题略长了几秒。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且体贴的问题,医生。”他最终开口,“概括而言,韦恩庄园的每一位成员,都经历过足以塑造性格的重大人生事件。他们各自发展出了……独特的应对机制和韧性。”   他选择着词汇,如同在雷区中精确地放置脚步。   “布鲁斯老爷在父母去世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但就我所知,他从未被正式诊断为任何相关心理障碍。他更倾向于将精力投入到……广泛的活动中。”   这个描述让埃拉诺想起那些伤疤和极限运动新闻。   “至于年轻一代,迪克少爷热爱工作和生活,适应力强;杰森少爷……经历复杂,但意志坚韧;提姆少爷善于分析,尽管有时会过度透支;卡珊德拉小姐沟通方式独特,但内心稳定;达米安少爷……”阿尔弗雷德难得地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正在学习以更社会化的方式处理他的……强烈个性与高标准。”   韦恩把孩子们的隐私都保护得很好,埃拉诺没怎么在新闻上看见过他们,因此,她也不能很好地把这些婉转的词汇与真实情况对应起来。   但也许不必对应起来。   富豪们注重隐私。   埃拉诺想。   也许,他们并不是真的需要一个家庭医生。   她百分之一百确定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富豪家庭。在切尔西综合医院的时候埃拉诺接诊过走VIP通道的病人,同样是富豪,同样是社会名流。   他们的家庭医生又在哪里?   显而易见,家庭医生的意见是无足轻重的。   当真正的疾病发生时,富豪们走加急通道让一所顶尖医院的顶尖医生给自己看病。   这里不是医学的巅峰。   韦恩庄园有手术室,能够完成一些简单的门诊手术,但埃拉诺有点怀疑这种手术室是否真的会派上用场。   她有双很好的手。   灵巧敏捷。   这双手应该用来做手术。   就像是韦恩先生在澳大利亚的医疗团队那样,用来做复杂的高难度的手术。   但给韦恩先生当家庭医生可以得到更高的报酬,更多的空闲时间,于是犯罪巷的诊所可以多维持一段时间,可以救更多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在诊所,可以给蝙蝠侠治疗。   那可是蝙蝠侠!   而韦恩先生是蝙蝠侠的资助人。   自己白天为韦恩先生服务,四舍五入,就相当于一半为蝙蝠侠服务。   自己晚上和莱斯利医生一起为蝙蝠侠提供医疗保障,四舍五入,又一半在给蝙蝠侠服务。   所以埃拉诺医生的真正的顶头上司是蝙蝠侠!   那可比平常医院的院长或者一般的富豪强多了。   “谢谢,我知道了。”   埃拉诺礼貌地对管家说。 [7]夜班!!!我来啦!!!:蝙蝠披风下有小鸟   司机把埃拉诺送回公园街的诊所时,时间还很早,这样,她就可以换下来莱斯利医生,让她在下午时休息一下,以便有更充足的精力应付晚上的夜班。   晚上,护士要下班的。   留在诊所的只有莱斯利和埃拉诺,而在之前大多数时候,莱斯利医生都会把埃拉诺——当时还是个孩子,还是个青少年的埃拉诺赶到二楼睡觉。   上大学后埃拉诺开始陪妈妈一起值夜班,但她要忙着做志愿做科研,待在哥谭的时间也没有多久。   所以,埃拉诺还从来没有独立值过一次莱斯利医生诊所的夜班。   而今天……   今天也不是她一个人值班。   就和以前在假期里回来一样,是和妈妈一起。在不多的几次夜班里都很平静,没有蝙蝠侠,没有罗宾,也没有哥谭的其他义警们。   仿佛十多年的那个夜晚只是一个梦,但埃拉诺清清楚楚记得蝙蝠侠从万能腰带里拿出来的蝙蝠糖,还记得罗宾过于活泼的一百遍“你一定要保密”。   “你知道我最爱我们的诊所哪一点吗,妈?”   送走下午的最后一位病人——一个有关节炎的老人,埃拉诺起身洗手。   “因为我们会接诊蝙蝠侠?”莱斯利医生从楼上一边走下来一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一直很崇拜蝙蝠侠。但我们最好祈祷他不要受伤。”   莱斯利下午被埃拉诺堵在二楼小睡了一会,埃拉诺不能接受妈妈白天晚上不眠不休地工作,就算诊所的夜班不需要一直醒着,总是被打断的睡眠对一位老人来说也是负担了。   埃拉诺往手上挤消毒洗手液,然后搓开泡沫,手心里的泡沫很快变成又白又轻的一蓬。   “我最喜欢的我可以给刚才那个病人开抗生素而不是一开口就是1000毫升强效泰诺。”   埃拉诺说完那句话,莱斯利医生站在楼梯上,静静地看了女儿几秒。外面已经全黑了,没有路灯,但诊所里的灯开到最大。   “这也是我最爱这个诊所的一点,”莱斯利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能开对的药,而不是只能开方便的药。”   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洗手池旁,也挤了些洗手液。母女俩并排站着,四只手在流动的温水下搓出相似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泡沫。   一楼是诊所,二楼是她们的生活区,埃拉诺洗完手擦干,忍不住笑出来。   “妈,你干嘛要下来呢?我们的厨房在楼上,我们要在二楼做饭,在二楼吃饭。你根本没必要下来洗手。”   埃拉诺看到水流从洗手池的边缘飞溅出来,星星点点地沾在白大褂上,然后她擦干净手,把白大褂挂在楼下,准备上去。   “天啊,妈妈,你不会以为自己是要下楼开始下午的工作吧——告诉我现在是几点。”   年轻的医生故意很夸张地说。   莱斯利笑了笑。   “因为我想想看一下你的工作怎么样,看起来今天下午的接诊已经结束了——”   埃拉诺打断她。   “妈,告诉我现在是几点?”   “六点钟,下午六点,东部时间六点,埃拉诺。”   莱斯利医生显然明白了她的意图。   “棒极了。”   满意了。   确认了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没有老年痴呆的前兆。说真的,埃拉诺怀疑切尔西综合医院的韦恩医生——不是哥谭的韦恩,只是恰巧同姓——就已经老年痴呆了,或者是有别的什么脑病,胡顿主任在311会议上把他请到了台前……至于说结果,不说也罢。   学生包庇老师。   很正常。   埃拉诺确信胡顿主任已经质询问题提前交给韦恩医生了。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再看一眼,很好,莱斯利医生的面部很对称,至少,埃拉诺没有看到任何值得称为“卒中前兆”的症状。   母女再次上楼,一起去准备晚餐。   晚餐是简单的意面,肉酱是提前熬好的,十分钟后,煮好的意大利面上淋上一勺番茄肉酱,开饭。   埃拉诺一边卷着面条,一边斟酌着开口。   “韦恩先生今天表现得……像个模范病人。”她选了个安全的开头。   保密协议允许她向莱斯利医生透露这些。   这门看没准妈妈能够告诉自己更多一点事情,她和韦恩的交情看起来不止是犯罪巷的慈善诊所。   莱斯利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扬了扬眉毛。   “几乎太模范了。”埃拉诺补充道,用叉子戳起一颗橄榄,“神经系统筛查的反应精准得像教科书。血压和心率都在理想区间。对于一个声称一周前刚做过开颅手术的人而言,他的康复速度快得不科学。我看了他的伤口,恢复良好。”   “有些人就是恢复得快。”   莱斯利平静地说。   “潘尼沃斯先生提到,韦恩先生喜欢在海外用临时医疗团队,结束后销毁所有记录。”埃拉诺放下叉子,看着母亲,“你听说过这种做法吗?”   哥谭正在暗下来,埃拉诺看了看黑洞洞的窗外,她已经习惯了不亮的路灯,昨天它还是亮着的,大概是今天凌晨的时候被打破了。   “有些病人,”莱斯利慢慢地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确实非常注重隐私。尤其是当他们的健康状况可能影响股价,舆论,或者……其他更敏感的事务时。”   埃拉诺点点头。   这个解释成立,但显然不是全部。   “我看见了伤疤,妈,”她轻声说,“很多。旧的,新的,各种形状的。不是冲浪板或者滑雪板能造成的。”   莱斯利医生的手停顿了一下。   而埃拉诺格外关注了这种停顿,确认这只是单纯的动作停顿,而不是一过性脑缺血发作导致的无法控制肢体。   然后,莱斯利医生的手顿了更久的时间。她注意到了。   “埃拉诺,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右脑是不是还能控制左手。”   “不,埃拉诺,我的右脑可以控制我的左手,我让叉子从手里掉下来只是为了表现我的惊讶。”   “哦,”埃拉诺干巴巴地说,“我想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你太累了,而且你也老了,妈。”   ……   “埃拉诺,”莱斯利跳过自己的话题,“在这个城市,人们受伤的原因远比新闻报道的复杂。作为医生,我们的职责是治疗伤口,而不是审判伤口的来历。”   “我知道。”埃拉诺立刻说,“我没问任何问题。只是……做了记录。”   莱斯利的表情柔和下来。   “你做得对,”她顿了顿,“阿尔弗雷德还说什么了?”   “他给了我孩子们的疫苗接种记录,提到了过敏史。哦,我还确认了杰森·陶德是活着的——潘尼沃斯用‘杰森少爷’这个称呼。”   她继续吃饭,同时注视莱斯利医生拿起叉子。   “埃拉诺,我想,即使是死的杰森,也可以被称作杰森少爷。”   年长的医生慢条斯理地说。   “哦,不会的,”埃拉诺很有信心,“我听出来潘尼沃斯先生说话的语气肯定是指的‘活的杰森少爷’而不是‘死的杰森少爷’。”   “唉,”莱斯利叹了口气,“杰森当然是活着的。”   “所以你也知道?”埃拉诺追问。   虽然她早就猜到了答案。   “我知道很多事情,亲爱的。”莱斯利没有直接回答,“但大多数时候,知道和说出来是两回事。如果你对于韦恩一家还有什么问题,嗯,可以来问我,我的医学院同学是托马斯·韦恩。事实上,在布鲁斯年轻的时候,我也照顾过他一段时间。”   猜出来了。   但埃拉诺还是很配合地哇了一声。   “所以,”她咽下食物,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你和韦恩家的交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哥谭很小,埃拉诺。”莱斯利重新拿起叉子,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尤其是在某些圈层里。托马斯和玛莎是很好的人,他们留下的……不止是财富。而布鲁斯……”   埃拉诺没让妈妈把这句话说完。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专注于我能做的部分。建立档案,监测健康状况,处理我能处理的伤病,并在必要时……”   她抬眼看了看母亲。   “做好一个医生该做的准备。”   “你会做得很好的,埃拉诺。你一直都很清楚,医生的武器是知识和双手,不是好奇心。”   晚餐在一种宁静而默契的氛围中结束。埃拉诺抢着洗了碗,把莱斯利“赶”去客厅休息。   窗外,哥谭的夜晚彻底沉入黑暗,只有远处韦恩塔的灯光和高楼零星的窗户还亮着。   晚上九点,诊所正式转入夜间模式。楼下的灯只留了入口和急诊室的一盏,楼上生活区的灯光也调暗了。   埃拉诺整理着下午的病历,莱斯利则在翻阅一本医学期刊。   没有人睡觉。虽然埃拉诺觉得一人守半夜效率更高,但莱斯利不放心她一个人。   墙上时钟的秒针发出规律的轻响,一切安宁得就像哥谭任何一个普通的——或者说,相对普通的——夜晚。   直到临近十二点。   先是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掩盖的,不同于风吹的窸窣声从诊所后巷的方向传来。埃拉诺正在核对药品清单,笔尖顿了一下。莱斯利翻页的动作也停了半秒。   然后,是两下清晰的,间隔均匀的敲击声,落在诊所的后门上。   埃拉诺和母亲对视了一眼。莱斯利点了点头,放下期刊,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埃拉诺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手上动作稳当。她合上文件夹,起身跟在莱斯利身后。   莱斯利走到后门,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上的防弹玻璃小窗向外看了一眼,然后才拧动门锁。   门开了。   带着夜晚寒意的潮湿空气涌进来,一同进入的,是一个被深色披风包裹的身影。   是蝙蝠侠。   然后蝙蝠侠掀开披风。   露出披风下的红绿灯小鸟。 [8]尺寸问题:义警缩水之谜   “预计三周……或许更短一点,两周就能恢复。固定后不影响正常活动。但剧烈活动……”   埃拉诺说。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真不明白怎么隔着防弹玻璃还是能听这么清楚。   莱斯利医生很严厉地说:“夜巡是不行的。罗宾需要限制剧烈运动。”   埃拉诺刚才就想说限制剧烈运动,但她拿不准,万一罗宾真有什么超能力能够在骨裂的情况下到处乱飞呢。   蝙蝠侠:“谢谢,莱斯利医生,埃拉诺医生。我会把罗宾送回蝙蝠洞。”   莱斯利扬起眉毛:“罗宾是偷溜出来的吗?”   ……   哥谭。雨夜。蝙蝠侠。   埃拉诺稍稍抬头,看向蝙蝠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蝙蝠侠似乎是矮了一点。   也可能是因为她更高了。上一次见到蝙蝠侠,埃拉诺才十二岁。   不过现在她更好奇罗宾的回答。再明显不过来了,这个罗宾,和十五年前那个活泼过头,能对着医生的女儿慷慨激昂地说一百遍“你要保密”的罗宾不是一个。   十五年时间,如果罗宾是一个正常人类,都足够罗宾从罗宾尺寸长到蝙蝠侠尺寸了。   嗯……说到蝙蝠侠尺寸,埃拉诺真心觉得蝙蝠侠比起十五年前好像矮了一点。   好吧,其实罗宾也矮了一点。   罗宾没有回答。   但蝙蝠侠回答了。   蝙蝠侠嗓音喑哑低沉:“我会送罗宾回蝙蝠洞,谢谢你们,医生。”   埃拉诺适时地说:“我去收拾一下治疗室。”   她刚刚给罗宾照了X光并且检查了固定情况,治疗室不乱,几乎可以说没怎么动,但埃拉诺感觉自己最好——战略性撤退一下,她暂时不想知道太多关于蝙蝠侠和罗宾的情况。   特别是看起来即将有一场争吵爆发的时候。罗宾带伤偷溜出来了,然后蝙蝠侠把他提溜到诊所来了,就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治疗室的门在埃拉诺身后轻轻合上,将大部分雨声和接下来的对话隔绝在外。但她没有立刻走远,诊所老旧的建筑意味着隔音并非完美。   埃拉诺靠在门边的墙上,并非刻意窃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平复见到蝙蝠侠时加速的心跳——尽管她表现得异常镇定。   她听到母亲莱斯利医生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不是他第一次试图带伤行动,但这次更危险。骨裂如果移位,可能刺破胸膜,那会要命的,即使是在蝙蝠洞里。”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密集声响。   然后,是蝙蝠侠那经过处理的,低沉沙哑的声音:“我明白,莱斯利医生。监管是我的责任。他……罗宾的行动超出了今晚的授权范围。”   “授权?”莱斯利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埃拉诺熟悉的,针对固执患者的责备,“他是你的搭档,不是你的士兵。而且,他受伤了,需要的是医疗指令和休息,不是军事化术语。”   又是一阵沉默。埃拉诺几乎能想象蝙蝠侠那隐藏在面具下的,可能略带尴尬或无奈的表情——如果蝙蝠侠也有那种表情的话。   “他担心……”蝙蝠侠的声音更低了些,似乎瞥了一眼治疗室的方向,“……他认为他的缺席会造成战术缺口。我说还有搅局者和黑蝙蝠……”   “所以他就带着可能致命的隐患跑来证明自己不可或缺?”莱斯利的反驳一针见血,“典型的青少年英雄思维。你当年没少干类似的事,虽然方式不同。”   埃拉诺挑眉。   妈妈这话……信息量很大。   她指的是蝙蝠侠年轻时?还是……上一任罗宾?   “情况已经控制,”蝙蝠侠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似乎不想在“当年”的问题上深入,“我会确保他遵守医疗指令。固定可靠吗?”   “埃拉诺处理得很好。她用的材料和手法足够应对……常规层面的活动。但绝不包括飞檐走壁和挨揍,”莱斯利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你也一样,蝙蝠侠。你今晚的移动似乎也有点……”   被打断了。   “不影响功能。”   这是蝙蝠侠的回答,迅速而简洁,简直是条件反射般的否认。   埃拉诺在心里默记:蝙蝠侠也可能带伤。而且,否认伤情是他们的共性吗?   “随你便。但记住,如果你们俩都倒下了,哥谭的夜晚不会因此停转,只会更糟,”莱斯利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务实,“带他回去,让他好好休息。至少三天,绝对静养。然后才能进行低强度训练。这是我的最终医疗意见。”   “……明白。”蝙蝠侠的应答带着服从的意味。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极轻微的,金属扣具的响动。他们准备离开了。   埃拉诺立刻轻手轻脚地离开门边,走向药品柜,假装正在清点什么。几秒钟后,治疗室的门开了。   蝙蝠侠走了出来,披风微湿。他的下巴上一样带着亮晶晶的雨水。   他朝埃拉诺的方向微微颔首——一个非常轻微但确实存在的致意。   “再次感谢,埃拉诺医生。”   “职责所在。”   埃拉诺转过身,专业地点点头。   罗宾跟在他身后,多米诺面具挡住了上半张脸,但紧抿的嘴唇和下颚线依然显露出不甘和倔强。他看了埃拉诺一眼,迅速移开视线,有点不自在。   “罗宾,”埃拉诺在他经过时,用平静的医生命令口吻补充,“记住,肋骨区域的疼痛是身体的警告。不要忽略它。三天后如果疼痛没有缓解或出现呼吸加剧疼痛,需要复查。”   她刻意用了“需要复查”而不是“回来复查”,将选择权表现得像常规医疗建议,而非命令。   虽然这么选择语言大概不会有用。   罗宾又不是平常的患者。   罗宾的脚步顿了一下,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便跟着蝙蝠侠走向后门。   莱斯利站在治疗室门口,目送他们。蝙蝠侠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莱斯利,又似乎飞快地瞥过埃拉诺,那眼神在多米诺面具的眼孔后难以解读。   “安全,莱斯利医生。”他低声道,然后便和罗宾一同融入门外的雨夜黑暗中,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被莱斯利关上并锁好,诊所内重新只剩下雨声和暖气的微弱嗡嗡声。那股紧绷的、非日常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莱斯利转过身,揉了揉眉心,显露出深深的疲惫。“好了,今晚的特别门诊结束了。”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埃拉诺走回药品柜前,完成她刚才中断的清点,状似随意地问:“他们经常这样?我是说……罗宾受伤,然后……不太服管束?”   她小心地避免使用“偷跑”这个词。   “差不多,蝙蝠侠也一样。”   埃拉诺认真地点点头:“蝙蝠侠也一样。我能看看蝙蝠侠和罗宾的病历吗,我想诊所的系统肯定会有的,还是说和韦恩先生的一样,是定期销毁的?”   最后半句话是开玩笑的。   “病历当然有。”她走到柜台后,打开那台老式电脑,输入密码,“但和你习惯的医院电子病历系统不一样。这里更……简约。”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没有花哨的图标,只有按日期排列的文件夹,命名规则是简单的“日期+代码”。   代码是缩写,比如“B01”、“R02”、“N01”等等。   代号会变,但核心人员有固定编号。”莱斯利移动鼠标,点开一个标记为“R03”的远期期文件夹。里面是几张X光片的扫描件,一份简短的文字记录,记录了受伤原因和处理方式。   埃拉诺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些记录。专业,但极其精简,没有任何个人信息,受伤原因的描述也模糊得像是从警方报告里摘录的通用术语。   “没有既往史汇总?没有过敏药物列表?没有完整的体格检查记录?”埃拉诺指着屏幕问,“这些X光片……没有标注左右方位,没有拍摄参数。”   “因为不需要,”莱斯利平静地说,“他们来时,通常只有两个需求:处理当前伤情,以及判断多久能恢复‘工作’。过敏?据我所知没有。既往史……”她顿了顿,“那就是一连串类似的文件夹。你能从X光片上看到旧伤的痕迹,自己拼凑。   “这很危险,妈。”埃拉诺最终说,声音很轻,“没有系统的记录,就无法评估长期风险。重复性的损伤,尤其是头部和脊柱的,累积效应会非常可怕。还有药物相互作用……如果他们中有人因为别的伤病在其他地方用药……”   “我知道,”莱斯利关掉了那个文件夹,转身面对女儿,背靠着柜台,“太危险了,想想看,如果蝙蝠侠的身体数据泄露了……”   “那会是一场灾难,”埃拉诺立刻接上,“我们要保护每一个义警的身体数据。”   “是的,所以说,一切都记在我的脑子里。”   莱斯利医生说。   “嗯……一个问题,我至少可以在X光片上标注左右吧?” [9]逻辑难题:芭蕾,扭伤与逻辑学   韦恩家族有很多人。   目前为止,自己只接触过布鲁斯·韦恩。韦恩的孩子们,埃拉诺还一个没有见过。   档案里也就只有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提供的疫苗接种记录了。   布鲁斯·韦恩状况良好,埃拉诺想过管家先生会不会要求每天查房,看起来没有,只有第一天对韦恩先生进行了体格检查。之后每天上午十点钟进行一次视频,仅此而已。   “这绝对是世界上最棒的工作。”   工作的第三天,埃拉诺很高兴地对莱斯利医生说。   选择韦恩是正确的,她每天花在韦恩一家身上的时间不超过30分钟,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诊所处理感冒的婴儿,烫伤手指的孩子,打架打破脑袋的青春期小鬼,工作时意外受伤的工人,药物过量的流浪汉,总之——富豪外的整个世界。   有些看起来很体面的中产阶级也会来他们的诊所看病,因为这里更快更便宜,他们走的时候会留下来更多的钱——比药费更多的钱。   而莱斯利医生和埃拉诺会微笑着接过这些钱。   莱斯利正在给一个青年割伤的前臂缝合伤口,这是一处刀伤,但她们都默契地接受了患者“滚进了割草机”的主诉。   她头也没抬地回应:“别高兴得太早,阿尔弗雷德付你那么高的薪水,可不是为了让你每天享受三十分钟的哥谭首富健康播报。平静只是风暴眼。”   “我知道,我知道,”埃拉诺麻利地将用过的注射器丢进锐器盒,“所以我才要抓紧时间享受现在的每一分钟。毕竟,按哥谭的天气规律,风暴眼通常小得可怜。”   话音刚落,她放在柜台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的名字。   埃拉诺和莱斯利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莱斯利说,用镊子打了个结,“风暴的前锋。”   埃拉诺擦擦手,拿起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听:“潘尼沃斯先生,下午好。”   “下午好,埃拉诺医生,”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礼貌,但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丝,“希望没有打扰您。庄园这边有一个……小状况,可能需要您过来一趟。”   “是韦恩先生的情况有变化吗?”埃拉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布鲁斯·韦恩的伤情和用药。   不应该啊,上午视频里他看起来精神甚至有点过于好了。   “不,是卡珊德拉小姐,她在练习芭蕾时意外受伤,我需要您来确认一下。”   “练习芭蕾?”埃拉诺重复了一遍,脑海中迅速调出关于卡珊德拉·该隐的资料——养女,公开信息极少,安静,似乎有舞蹈或武术背景。“具体是哪里受伤?”   “左脚踝扭伤,伴有明显肿胀和瘀青,无法承重,”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清晰而专业,“我已经进行了基础的R.I.C.E处理,但希望您能来做专业评估,排除骨折或韧带撕裂的可能。庄园有便携式X光设备。”   RICE处理。   休息、冰敷、加压、抬高。   管家的处置很合理。   “我明白了。是否需要我联系运动损伤专科医生?”埃拉诺询问,同时已经在心里评估。   芭蕾是高强度活动,踝关节扭伤很常见。   “目前先请您评估即可,老爷也倾向于如此。”阿尔弗雷德的回答滴水不漏,“如果您判断有必要,我们再启动转诊流程。”   “好的,我马上出发。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埃拉诺挂断电话。   一路无事。   埃拉诺在脑中预演检查流程:视诊,触诊,活动度检查,神经血管评估,必要时X光。如果是普通踝关节扭伤,处理方案很明确。但……   但是什么?   没有但是。   埃拉诺耸了耸肩,把这个无所谓的想法抛之脑后。   “卡珊德拉小姐在治疗室,请随我来。”   卡珊德拉·该隐靠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左脚搭在脚凳上,用冰袋敷着,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黑发披肩,看起来非常年轻,实际上也非常年轻。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埃拉诺的第一印象是:安静,极其安静。   “卡珊德拉小姐,这位是埃拉诺·汤普金斯医生,庄园的家庭医生。”阿尔弗雷德介绍道。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埃拉诺的出诊包。   “你好,卡珊德拉,”埃拉诺换上专业而温和的语气,走近,“阿尔弗雷德说你在练习时扭伤了脚踝,能跟我具体说说怎么发生的吗?当时的感觉?”   卡珊德拉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非常流畅的手势——指向自己的脚踝,然后手掌翻转向下,模拟了一个“崴脚”的动作,动作干脆利落。接着,她用手势比划了“旋转”和“落地”,最后摇了摇头,指了指脚踝,脸上配合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忍痛表情。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埃拉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有语言障碍?还是选择不说话?资料里没提。   阿尔弗雷德只给她疫苗接种记录……说实话,疫苗本也不是很全。   “卡珊德拉小姐习惯使用手语和肢体语言交流,但她能完全理解您的话。”   好极了,管家现在解释了。   “好的。”埃拉诺迅速调整,将注意力拉回伤情本身。她戴上手套,在阿尔弗雷德的帮助下小心地取下冰袋和绷带。   脚踝确实肿了,瘀青正在形成,主要集中在踝关节外侧。典型的踝关节扭伤常见区域。埃拉诺开始触诊,手指轻柔但稳定地按压骨骼和韧带附着点。   “这里疼吗?……这里呢?”   卡珊德拉点头或摇头,非常配合。   检查越深入,埃拉诺心里的疑窦越深。   肿胀和瘀青是真的,疼痛反应也真实。但是……   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   以埃拉诺的经验来看,卡珊德拉受伤肯定超过12个小时了。   更关键的是……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踝关节上方一点,小腿的肌肉张力异常。不是急性扭伤导致的反射性紧张,是一种更基础的高肌张力状态,这通常是长期高强度特定模式训练的结果——比如武术、格斗、跑酷。   不仅仅是芭蕾。   芭蕾舞者的肌肉线条和张力是另一种特征。   她不动声色,继续进行神经血管检查,末梢血运和感觉都正常。   “初步看,骨头应该没事,主要考虑韧带损伤。”埃拉诺抬起头,对阿尔弗雷德和卡珊德拉说,“为了排除细微骨折,我建议用便携X光机拍两张片子。即使X光阴性,根据查体情况,也需要严格的制动和休息,至少几天内不能承重,更不用说舞蹈练习了。”   卡珊德拉安静地点点头,目光垂下看着自己的脚踝,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神。   阿尔弗雷德道:“设备已经准备好了,在隔壁房间。我来协助您。”   拍摄X光片的过程很快,拿到片子后,埃拉诺整理着思绪,回到卡珊德拉身边。   “X光片显示没有骨折,这是个好消息。”埃拉诺一边说,一边开始用更牢固的绷带进行加压固定,“但韧带损伤需要时间愈合。接下来需要冰敷、抬高、严格避免承重。我会开一些消炎镇痛药,如果疼痛剧烈可以服用。”   她固定好脚踝,写下简单的医嘱,然后状似随意地问:“卡珊德拉,你平时除了芭蕾,还进行其他运动吗?比如……一些需要爆发力和身体协调性的训练?你的小腿肌肉非常发达。”   卡珊德拉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埃拉诺,平静无波。她摇了摇头,然后做了一个优雅的,伸展手臂的芭蕾手势,似乎在说:只有芭蕾。   埃拉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没有必要追问,就像出发之前她和莱斯利都接受“卷进割草机”这种受伤理由,即使那个病人的伤口一眼就是刀伤。   虽然说,富豪养女和帮派分子一样要用这种理由的确有点奇怪。   医生收拾好东西,对管家说:“固定好了。请务必监督她休息。如果48小时后肿胀疼痛没有开始缓解,或者出现新的症状,及时联系我。”   “非常感谢,埃拉诺医生。”阿尔弗雷德送她离开房间。   走在庄园安静的走廊里,埃拉诺斟酌着开口:“潘尼沃斯先生。”   “请说,医生。”   “卡珊德拉小姐是在放学后练习芭蕾吗?”   “是的,卡珊德拉小姐通常在下午课后进行个人练习。”阿尔弗雷德答道,脚步依然平稳。   “在庄园专门的舞蹈室?”   “在三楼东侧,那里改建过,符合专业需求。”   埃拉诺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一样在扩大。   一个接受专业芭蕾训练的女孩,肌肉类型却显示出长期高强度的格斗或极限运动特征;一次新鲜的扭伤,临床表现的时间线与损伤实际存在的时间对不上。   这不是医学难题,这是逻辑难题。 [10]无害的小秘密:只是一个小秘密   埃拉诺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没看出来受伤时间对不上的问题,也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没发现肌肉模式和芭蕾舞对不上的问题。   她本该习惯了沉默。   埃拉诺对待诊所里病人稀奇古怪的主诉一向表现得很相信,假装自己根本没看出来那些伤口不是这么回事。   但她没想到韦恩的女儿也会有这样的表现。   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明明不是专业的运动康复师或者骨科医生还是能看出来伤处的破绽呢?   她真的不想看出来啊!   但埃拉诺一样没有理由厌恶自己的大脑。否则,她不可能从一个流浪儿成为斯坦福的医学博士。   从治疗室走出来,绕过几个弯,埃拉诺再次看到了主宅的大门。   然后,她看见一个年轻男性脚步轻快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黑发微卷,额下是一双格外明亮的蓝眼睛——让埃拉诺想到布鲁斯·韦恩的眼睛。   “这位是迪克少爷,理查德·格雷森。迪克少爷,这是布鲁斯老爷新聘请的家庭医生,埃拉诺·汤普金斯医生。”   她听见管家这样为他们介绍彼此。   那句“她真的不想看出来啊!”还在埃拉诺脑海里盘旋,如同一个执着的弹幕。   医生花了零点二秒调整面部肌肉,将“恍然大悟后的复杂纠结”迅速切换成“专业医生初见家属的得体微笑”。   “下午好,格雷森先生。”埃拉诺微微点头,目光礼节性地掠过那双与布鲁斯·韦恩极为相似的蓝眼睛。   她当然知道格雷森是韦恩收养的,但那双蓝眼睛里的的确确是有什么东西是一模一样的。   具体是什么,埃拉诺说不上来。   “叫我迪克就好,医生。”   迪克·格雷森笑容灿烂,毫无初次见面的拘谨,仿佛他们早已认识。   “阿尔弗雷德跟我提过你。欢迎加入这个……嗯,健康状况偶尔会有点创意的家族。”   他眨眨眼,那个词用得轻巧又意味深长。   “谢谢。希望我的工作能让创意出现的频率降低一些。”   埃拉诺回应道,语气轻松。   创意?   是指韦恩身上那些非冲浪板造成的伤疤,还是该隐时间对不上的扭伤?   阿尔弗雷德站在一旁,双手交叠身前,姿态完美得像个背景板,但埃拉诺确信他捕捉到了迪克那个眨眼和用词。   他们简单地寒暄了两句,然后阿尔弗雷德送埃拉诺上车。   依然是照例再和司机聊上几句,很好,司机精神状态很正常,面部对称性很好,肢体活动正常。   埃拉诺很放心地给自己系好安全带,用一句对波特兰雨季的抱怨轻巧地结束话题——哥谭人总是乐此不疲地抱怨外地和外地人,这里没有外地人,但埃拉诺在西海岸待了十年,能一路从洛杉矶抱怨到西雅图。   埃拉诺双臂支在膝盖上,单手托着下巴,看窗边。车子刚刚驶出韦恩庄园,还没有开出韦恩岛。   富豪养女。   青春期。   亚裔。   不符合患者自诉的伤势。   这四个词叠加起来,如果不是卡珊德拉的养父是布鲁斯·韦恩的话,埃拉诺真的要考虑报警了。   哦,虽然儿童福利机构也好不到哪去。   万幸,卡珊德拉·该隐的养父是布鲁斯·韦恩。   虽然他的公众形象的确……嗯,不太方便形容,毕竟现在韦恩先生是自己的雇主了。   但再怎么满世界乱飞玩极限运动,再怎么收集封面女郎,韦恩还是一个慈善家。   没有布鲁斯·韦恩创办的奖学金,她恐怕就要背上四十岁都还不完的学生贷款了。就凭这一点,埃拉诺也不能说韦恩的坏话。   更何况,妈妈亲口承认过她在照顾过布鲁斯·韦恩一段时间——在韦恩夫妇去世以后。   埃拉诺不相信莱斯利医生会看错人,她照顾过的孩子,长大后不可能会做出虐待养女的事情。   “也许我想的太多了。”   年轻的医生靠在车窗上,天正在黑下来,每一次抬头,天上晚霞的颜色就变换一次,哥谭湾的颜色也更深一次,当看不见海岸线的时候,街边也陷入一片暗沉,路灯次第亮起。   “多么完美的日落,哥谭要漂亮得多,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漂亮得多。埃拉诺医生,是不是?”   是司机在搭话。   埃拉诺:“是的,无论我看到了多少日落,都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哥谭的。哥谭在日落后有蝙蝠侠,其他地方都没有。”   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有很多的秘密,当年她看起来和莱斯利无话不说,没有任何叛逆期表现,但实际上她也对莱斯利隐瞒了一个秘密。   埃拉诺知道自己是收养的。但在莱斯利决定告诉她这一点前,她都假装不知道。她一直在等,而母亲从来没有说过她是收养的。   因此,埃拉诺相信卡珊德拉小姐也只是藏起来一个一样无害的青春期女孩的秘密。   面试时潘尼沃斯先生格外提到了隐私的问题,她当时回答得很好,现在要像回答一样做的很好。   嗯……怎么说,没准卡珊德拉·该隐看起来是一个跳芭蕾的女孩,但实际上有一个成为拳击手的梦想。   如果她想秘密练习某种武术,那么父亲,兄弟姐妹,管家还有家庭医生当然是需要隐瞒的对象了!   逻辑链顺畅了!   埃拉诺心满意足。   车子驶过罗伯特-凯恩纪念大桥时,埃拉诺已经把卡珊德拉·该隐的秘密武术练习假说在脑内完善到了第三版——甚至包括了可能的学习途径。   网络课程,或者偷偷报名了某个格斗俱乐部。   还有需要规避的医学风险,应力性骨折和关节过度活动综合征——这两个都很方便告诉她,因为练习芭蕾也需要注意这些。   埃拉诺为自己的推理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感到满意。   这就像是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临床病例题,她给出了一个逻辑自洽,符合现有证据,且对所有人都无害的诊断。   回到公园街诊所时,天已经黑透了。埃拉诺下车,对司机说了谢谢并且告诉他路上小心,走进诊所,莱斯利医生正在给一个醉醺醺额头上磕了个口子的码头工人清创缝合,动作又快又稳,对患者的胡言乱语充耳不闻。   埃拉诺放下包,洗手,穿上白大褂,自然地接替了母亲按住病人乱动的手臂。   “需要帮忙吗,妈?”   “按住他就好,”莱斯利头也不抬,“这位先生坚称自己是撞到了飞着的海鸥。庄园那边怎么样?”   “处理好了,”埃拉诺简略地回答,手下稳稳地制住那个试图挥舞手臂描述巨型海鸥袭击的醉汉,“卡珊德拉小姐……很安静。用手语交流。”   “她是个好孩子,不过不太爱说话。”然后莱斯利医生转向醉汉,“伤口别碰水,三天后来拆线。现在,出门左转,回家睡觉,别再去招惹海鸥了,不管它们会不会飞。”   天才刚刚黑下来就喝醉了,但愿晚上不要有太多的醉汉。   醉汉嘟嘟囔囔地被送出门,诊所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埃拉诺一边收拾器械,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我今天还碰到了理查德·格雷森。迪克。”   莱斯利正在洗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水流声继续。   “哦?他回哥谭了?他说什么了?”   “就打了个招呼。他说……这是个‘健康状况偶尔会有点创意的家族’。”埃拉诺重复了迪克的原话,同时观察着母亲的反应。   莱斯利医生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很贴切的形容。迪克那孩子,总是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生动。”   这反应让埃拉诺更加确信,自己那套“青春期无害秘密”理论,至少在莱斯利医生这里,是得到默许甚至鼓励的。母亲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也没有对“创意”一词表现出惊讶。   “他看起来和布鲁斯·韦恩先生很像。”埃拉诺又说,“尤其是眼睛。”   “养育一个孩子,总会留下痕迹的。有时候是眼睛里的神采,有时候是别的,”莱斯利的声音很温和,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今天路灯亮着。   肯定是白天的什么时候修好的,但埃拉诺没有留神工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血缘不是定义家庭的唯一方式,埃拉诺。有时候,共同经历的……时刻,联系得更紧密。”   埃拉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母亲的背影。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韦恩家,但绝对不止于此。   她想起自己那个保守了二十多年的,关于“已知晓被收养”的秘密。   也许在母亲看来,那也是她们之间一种无声的,充满“创意”的默契?   她不知道是不是。   这只是一个无害的小秘密。   “我明白。”埃拉诺轻声说。   那天晚上的夜班平安无事,没有创意健康状况需要处理。   蝙蝠侠平安无事,没有带着他的小鸟来敲门。   后半夜,埃拉诺在休息室睡觉,醒来时,晨光微熹,哥谭正在苏醒,带着它灰蒙蒙的活力。 [11]拉撒路池理发师:理发师之谜   回到哥谭已经有一个月时间了,埃拉诺的生活重新安顿下来,在波特兰那边的杂务也都处理好了。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埃拉诺接受了两次面试,都拿到了offer。   拒绝了哥谭综合医院,接受了韦恩庄园。   遇到了两次蝙蝠侠。   第二次的蝙蝠侠仿佛要比第一次高一点。   三次罗宾。   每次与罗宾见面,他都是一样的身高。   其中,第二次见到罗宾是蝙蝠侠带他来复诊。   没有遇见红罗宾,红头罩,蝙蝠女和搅局者。   对布鲁斯·韦恩做了详尽的开颅手术术后护理,并且监督他康复。   对卡珊德拉·该隐处理不明原因的扭伤。   见到了韦恩长子,理查德·格雷森。   这令埃拉诺想到了莱斯利进行开颅手术时的巡回护士理查德。   显然,布鲁德海文警察做不成护士。   她排除了这一可能。   认识卡珊德拉的好友史蒂芬妮·布朗。   也许史蒂芬妮小姐也在一起练习武术。   尚未见过杰森·陶德。   尚未见过达米安·韦恩。   对提摩西·德雷克的体格检查已经完成,健康档案——尽管数据不全——已经建立。   与管家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合作愉快。   以上就是过去一个月中发生的所有值得记录的事情。   看起来真像是一份简略版的工作日志。   埃拉诺这样想着把文档关掉了,然后打算开车去买菜。   今天上午与韦恩先生例行视频问诊,他恢复状态良好,兴致勃勃地谋划地要去滑雪,他很高兴地表示自己肯定不会错过这个雪季的——   的确错过不了呢。   北半球的雪季和南半球的冲浪季是重叠的,在韦恩先生冲浪时已经撞伤头部的情况,竟然如此之快地爬起来接着去滑雪,真是人类意志力惊人的体现呢。   作为家庭医生,埃拉诺没法劝,就算韦恩是他的病人也没法劝。   她能做的就是挂断视频前微笑着祝韦恩先生度假愉快。   正如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思考哪一盒蓝莓是正常的甜款,而哪一盒会翻车到寡淡无味。   埃拉诺的手指在两盒蓝莓之间犹豫,试图从色泽和果粉的分布上判断哪一盒更可能充满甜美的汁水,而不是仅仅长得好看。就在她最终决定冒险选择左边那盒时,一个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   “蓝莓?这个季节的总是赌运气。”   声音属于一个年轻男性,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是纯粹的哥谭街头口音。   埃拉诺转过头。站在她身旁货架通道里的男人身材高大,比迪克·格雷森还要壮硕一圈,穿着普通的黑色T恤和夹克,在这个季节是很有勇气的穿搭,起码埃拉诺会嫌冷。   一头黑发中有一缕显眼的白,挑染得很漂亮。埃拉诺甚至动了向他打听理发师的心思。   “确实,”埃拉诺点点头,举起自己选中的那盒,“但总得试试,不然早餐的燕麦片会抗议。”   青年男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很简单地报了个名字。   “我是杰。”   “埃拉。”   埃拉诺回之以同样的简单昵称。   “Jay”不是全名,她也没有必要报全名,然后快速扫了一眼对方裸露的皮肤——没有可见的新伤,旧疤痕有几处,但从位置和形态看,更接近街头斗殴或意外,而非……某些创意活动留下的。   看起来这个青年没有从事极限运动的习惯。   事实上,来这家超市采购的所有人,恐怕都不会有余钱玩极限运动。   关节活动看起来自然,站姿稳定,呼吸平稳。   初步观察……   至少此刻很健康。   埃拉诺得出结论。   他的视线落回她手中的蓝莓,又扫向她的推车,里面已经有些蔬菜,鸡肉和牛奶。“刚从西边回来?”   “波特兰。待了几年。”埃拉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推车,很自然地接话,“说真的,直到回来才意识到哥谭的物价有多么……亲切。”   杰森短促地哼笑了一声,像是被这个形容逗乐了,又或者只是表示赞同。他随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包通心粉。   “亲切?比起西海岸那些地方,哥谭至少不会给你的生菜标上有机空气种植的价签,然后收你十美元。”   “完全同意!”   接话的冲动暂时压过了对这位杰森身份的好奇,埃拉诺想没准自己可以知道理发师的名字了。   “还有那些面包店,吃起来和我在犯罪巷转角那家老店买的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更硬。”   杰森嘴角似乎往上牵动了一下,很细微。   “波特兰的雨季呢?他们是不是也把那吹嘘成浪漫的雾气,而不是没完没了的阴冷潮湿?”   “没错!”   埃拉诺仿佛找到了知音,虽然对方看起来更像是在随口附和而非真有同感。   但就和通勤韦恩庄园时和司机抱怨一样,埃拉诺也不介意和一个路人抱怨。   “整整九个月,天空灰得像是用旧了的抹布,每个人都穿着防雨外套喝着IPA啤酒,仿佛那能驱散骨髓里的湿气。我告诉我的同事哥谭的雨是干脆利落的,他们还不信。”   “他们没在哥谭的冬天被雨夹雪拍过脸。”杰森平淡地说,把通心粉放进自己臂弯挎着的篮子里,里面东西不多,看起来是临时来买点必需品。   “至少这里的糟糕是直白的。”   “一针见血。”埃拉诺笑了,感觉这场关于物价和天气的抱怨意外地舒压。   她看了看杰森篮子里的东西。   通心粉,能量棒,冷冻披萨,还有一大卷绷带和一瓶消毒水。很常见的单身男性的采购清单,绷带和消毒水在哥谭更是家常便饭。   “嗯……你的蓝莓要掉了。”杰森提醒道。   埃拉诺这才发现自己在比划吐槽的时候,捏着蓝莓盒子的手指有点松。她赶紧拿稳。   “谢谢。总之,回到哥谭,至少买菜的时候不用做阅读理解,也不用为氛围感付钱。”   杰森点了点头,看起来对话到此就该结束了。   “享受你亲切的物价吧,医生。”   他最后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你也一样,杰……什么?”   “杰森。你是犯罪巷莱斯利医生诊所的埃拉诺医生,对吧?”   “对,没错。”   “祝你今天剩下的时间愉快,我不能说祝你今天愉快,因为我不知道你的上半天是否愉快——但我至少可以祝你下半天愉快——再见。”   “再见。”   埃拉诺说。   高大的青年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收银台的方向,很快消失在货架之间。   埃拉诺站在原地,又看了看手里的蓝莓。这次偶遇短暂而平常,就像在哥谭任何地方可能发生的任何一次搭话。   她把蓝莓放进推车,继续自己的采购。心里默默给“杰森”贴上了一个临时标签。   街头气息浓厚的年轻男性,可能从事体力或安保相关行业,对西海岸物价有共识(或许只是单纯讨厌),采购清单显示独立生活且可能有日常外伤风险,暂无急需医疗干预迹象。   一个普通的哥谭市民。大概。   至于那缕显眼的白发,埃拉诺从医学角度猜测,可能是局部色素缺失,或者某种压力性毛囊变化的结果。   除非他愿意坐下来让她详细检查头皮,否则她也无法确定。   不过说起来,埃拉诺也不是皮肤科医生,但她同样不是康复科医生,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卡珊德拉的扭伤时间不对。   ……   或者他真的有一位很好的理发师。   这是从正常人角度猜测的。   埃拉诺还是没有说出来“我喜欢你的头发”,然后自然地问理发师名字。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她不得不去补全医学方面的猜测来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这并不意味着埃拉诺错过了一个理发师。看起来那个青年就住在东区,就住在犯罪巷附近,他知道莱斯利医生的诊所,也知道自己。   埃拉诺拎着采购的食材回到诊所时,莱斯利医生刚送走一位来看皮疹的老太太。   “收获如何?”莱斯利接过她手中的一个袋子。   “蓝莓是一场赌博,”埃拉诺把东西放进厨房,“但我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庄家’。”   “哦?”莱斯利开始整理蔬菜,动作娴熟。   “一个年轻人,在生鲜区。叫杰森。头发有一绺很漂亮的白发,像是挑染,但我不确定,也可能是色素缺失或者毛囊……算了,不说了,”埃拉诺拿起来一个苹果冲了冲,然后啃了一口,“聊了聊哥谭的物价多么亲切,以及西海岸的雨季多么令人沮丧。”   莱斯利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眉毛扬了一下。   “听起来像是个有品味的本地人。东区这样的年轻人不少,日子不容易,总得给自己找点亮色。”   “是啊。”埃拉诺接着啃苹果,“他还买了绷带和消毒水。标准的哥谭居家必备。”   “这提醒我了,”她背对着埃拉诺说,“诊所的缝合线和无菌敷料也该补货了。最近……嗯,磕磕碰碰的人多了点。”   埃拉诺:“可不是嘛,韦恩先生也要开始了,我已经准备好下个月看到他从瑞士回来的新闻了。”   莱斯利:“是的,说到韦恩先生,我想你描述的那个年轻人,应该是杰森·陶德。” [12]免疫力低下的小鸟:病人   哥谭首富次子现身东区普通超市?   什么鬼新闻标题啊。   埃拉诺不能理解。   哥谭又没有那种随便一个面包都贵的吓死人的超市,潘尼沃斯先生口中的“杰森·陶德少爷”何苦来这种普通超市买东西。   “我很难理解杰森·陶德出现在东区的原因。”   埃拉诺诚实地说。   她吃完了一整个苹果,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去。   “韦恩先生给他的钱肯定足够他去钻石区那些超市。”   莱斯利:“或许他更愿意自食其力,就像迪克在布鲁德海文当警察一样。”   埃拉诺再次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医生的一天总是要洗很多遍手,但她这回洗手只是为了洗掉苹果汁而已。   出于习惯,埃拉诺还是挤上了一泵消毒液。   “无论如何,我现在是不抱打听理发师的希望了。我一直想说他的头发很棒来着,但没来得及说。”   年轻的医生说。   然后,更为成熟的那位医生停顿了一会,她把购物袋整理一下,然后拎起来往楼上走。   莱斯利边走边说:“明智的选择,我敢说杰森一定很乐意介绍他的理发师,但我建议你不去问。”   埃拉诺耸了耸肩:“我也是这么想的。”   接着她拿起来剩下一个购物袋,上楼,今天下午是莱斯利医生在楼下坐诊,她要休息一会,然后做晚饭。   今天晚上她值前半夜的班,后半夜是莱斯利医生值。   这对埃拉诺来说是个毫无压力的安排,就算是没有夜班的时候,她晚上也不会睡得太早,而妈妈坚持她年纪大了,早上醒的早,值后半夜的班正好。   夜班的前半段平静得近乎刻板。   埃拉诺处理了一个流感,一个需要复查的伤口换药,以及一个母亲抱着因耳痛哭闹不止的幼儿。   开出处方,做好记录,消毒台面。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键盘敲击声中滑向深夜。   哥谭的夜晚从不真正寂静,远处偶尔传来警笛的嘶鸣或模糊的叫喊,但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也确实隔了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   诊所内只有自己的手指敲键盘的轻微声响。埃拉诺正在整理病历,考虑是否要给自己再冲一杯浓度足以抵抗睡意的黑咖啡时,门铃极其轻微地响了一声。   不是急促的拍打,甚至不像是推门——更像是有人用身体某处极轻地蹭了一下铃铛。   她抬起头,手已经本能地放在了桌下那个不显眼的警报按钮附近。诊所的门被缓慢推开,一个穿着红黑相间制服的身影侧身滑了进来,随即迅速将门掩上。   是红罗宾。哥谭上空那些影子中的一员,此刻却出现在她这间小小的社区诊所。   “晚上好,医生,”面具下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惯常的电子质感,“我只是路过,看看这里是否一切正常。”   埃拉诺把手从键盘上挪开,身体微微前倾。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她似乎能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热辐射。   一种持续的闷人的热度。   感觉有点像是接诊那个流感病人时的状态。   “感谢关心,”埃拉诺点点头,“莱斯利医生在休息,目前一切正常。最近哥谭的夜晚还算……有秩序?”   她在观察。   他的呼吸频率,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但胸廓起伏的幅度比正常状态下稍快一些。   义警们的紧身衣都能很好地观察到胸廓起伏的幅度。   红罗宾站姿挺拔,埃拉诺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除了一些模糊的迹象,她没发现别的东西。   “可控范围内,”红罗宾简洁地回答,又补充了一句,“你适应得很快。”   “这是我的工作,”埃拉诺站起身,这个动作很慢,不至于惊动对方。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假装要走向饮水机,实际上拉近了一点距离。   “要喝点水吗?”   “不用,谢谢。”   他拒绝得很快,有点太快了。   就在他说话时,借着更近的角度和光线,埃拉诺看到了他颈侧皮肤上一抹被制服领口和披风扣半掩着的不自然潮红。   红罗宾的多米诺面具只遮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嗯,唇色正常。   但不能排除是伪装。   发烧。   这个判断瞬间跳入她的脑海。   “你确定?”埃拉诺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面对他,“你看上去有点疲惫。夜间巡逻消耗很大,即使是例行巡查。”   “我很好。”他强调,但声音里那丝透过变声器都无法完全掩盖的沙哑更明显了。   埃拉诺没有退让。她向前又走了一小步,目光紧紧锁住他。   “红罗宾,我是医生。我的职责包括判断一个人是否很好。你的呼吸频率轻度增加,皮肤有脱水迹象,而且……”她顿了顿,仔细看着他暴露在外的下颌和脖颈皮肤,“你在试图控制颤抖。是觉得冷,还是肌肉酸痛?”   沉默在诊所里蔓延。   红罗宾站在那里,面具后的眼睛想必正紧紧盯着她。他在评估风险,评估她。   “只是有点累。”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软化了一丝,但仍在坚持,“最近……数据分析和追踪比较多。休息一下就好。”   “数据分析不会引起颈淋巴结区域的轻微肿胀,”埃拉诺平静地指出,她的目光落在他制服领口上方,“也不会让你在恒温环境下出现明显的血管收缩体征,你的皮肤发干且颜色异常。你很可能在发热,而且热度不低。”   她不再给他否认的机会,用上了最直接也最不容置疑的医生口吻:“我不知道你们的蝙蝠洞里医疗协议是什么,但在这里,一个明确在发烧、可能伴有感染风险的个体,需要接受基本评估。这无关你的身份或任务,这是医学常识。”   她转身走向药品柜,拿出一个非接触式红外体温计和一副新手套。   “坐下,”她头也不回地说,“或者至少靠墙站稳。让我测一下体温。如果是普通病毒感染,你需要的是补水,退热和休息,而不是在哥谭的屋顶上吹冷风夜巡。如果是细菌感染……”   她戴好手套,又一次转过身,目光锐利。   “延误的后果可能很严重。”   红罗宾依然站着没动。   他来到诊所是为了寻求帮助。   一定是的。   埃拉诺对这点很确定,因为她知道义警们“确认诊所附近安全”的状态是什么样子的,会刻意放重一点脚步,会在玻璃前晃过一个影子。   已经有一个月了,如果一个义警不需要医疗支持,他或她是不会走进来的。   埃拉诺举起了体温计。   “三秒钟。不接触,不留记录。只是一个数字,然后我才能告诉你,你是该喝点电解质水然后回去睡觉,还是需要考虑点更严肃的事情。”   也许是她话语里的务实态度,也许是那“不留记录”的承诺,也许是发烧带来的判断力确实下降了——红罗宾最终点了一下头,身体微微靠向了旁边的墙壁。   埃拉诺迅速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将体温计对准他未被面具覆盖的额头侧方。   “嘀”的一声轻响。   她看向屏幕。   38.9°C。   “高热,”她放下体温计,声音严肃起来,“你现在绝对不应该在进行任何体力活动。最近有没有受伤,哪怕是很小的伤口?”   “……很小的伤口。”红罗宾重复了她的最后的一个词组。   埃拉诺点头确认。   “是的,很小的伤口。”   红罗宾:“每天都有,不严重,只是擦伤或者是轻微的皮肉伤,我自行处理过。一般来说,不会有事的。”   “啊,看起来今天不是一般情况了。‘一般’建立在免疫系统正常运作,伤口得到恰当处理,且身体得到充分休息的基础上。显然,这几条里至少有两项没有满足。”   她没有等待对方反驳或解释,直接指向检查床:“坐下,我需要看一下你说的轻微皮肉伤里,有没有哪一处正在扮演感染灶的角色。放心,我只检查明显的伤口区域,不会要求你脱下制服。”   她的语气和姿态都表明这不是商量,是医疗必要程序。   对于一个体温38.9°C的疑似感染患者,寻找感染源是首要步骤。   红罗宾迟疑了大约两秒——可能是在权衡暴露伤口的风险与延误处理的后果——最终还是依言走到检查床边,侧身坐下。   埃拉诺从器械盘里拿起一把新的无菌镊子和纱布,打开一个小型LED检查灯。   “在哪里?我需要知道大致位置。”   “……左前臂。外侧。”红罗宾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闷闷的。   埃拉诺点点头,小心地托起他的左前臂。红黑相间的制服衣袖是紧身的,但材料有弹性,衣袖可以掀开,翻折上去。   她仔细查看他所说的外侧区域,很快,她注意到一处大约两厘米长,被处理过但贴合并不完美的边缘。   某种液体敷料或快速闭合胶的痕迹,但现在已经有些翘起。   “这里?”她用镊子尖虚点了一下。   “嗯。”   “我需要打开它检查。可能会有点牵扯痛。”   得到对方一个细微的颔首后,埃拉诺用镊子和另一只手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层已经失效的覆盖物剥离。   伤口暴露出来,确实不长,也不深,像是什么粗糙边缘快速擦过造成的撕裂伤。   但问题不在于伤口本身,而在于它的状态。   伤口边缘红肿,发热,轻轻按压,有少量浑浊的渗液被挤出,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红色。   典型的局部感染迹象。而且,鉴于患者出现全身性高热,这很可能就是原发感染灶。   运气还挺好,查看的第一个伤口就是感染灶。不过,埃拉诺更倾向于红罗宾已经确认过这里是感染灶了。   “伤口感染了,”埃拉诺陈述事实,语气平稳,“看起来起初处理得过于简陋,或者之后没有保持清洁,加上你身体的免疫系统可能因为疲劳和……其他压力而处于低谷,给了细菌机会。这解释了你的发烧。” [13]处理伤口:特制钝头手术剪   “我需要清理个伤口,然后可能需要一点抗生素药膏,或者视情况决定否需要口服抗生素。”   生理盐水,碘伏,棉签,新的敷料,以及一支外用抗生素软膏。   埃拉诺利落地把东西收拾出,伤口不难处理。夸张一点,甚至可以完全用不上在医学院学的任何内容。   凭在莱斯利医生诊所长大学的医疗常识可以处理了。   红罗宾大概忘记了一处伤口吧。   大概。   或者本身有免疫力问题。   不然不至于个地步。   “局部感染如果早期处理得当,有时单用外用药和充分引流够了。但现在有高热,意味着感染可能进入系统性阶段。”   处理伤口时埃拉诺习惯点转移病人的注意力,但对于义警,拿不准话题,总不能“今天天气真不错”种老套话题吧。   所以埃拉诺干巴巴地解了伤口的情况,毋庸置疑废话,但如果直接对一位哥谭的义务警员“忍耐”,又实在有点负罪感。   忍耐得够多了。   埃拉诺用镊子夹一块浸透生理盐水的纱布,开始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清除松动的痂皮和分泌物。   “会有点凉。”   医生。   少年的手臂绷紧了一瞬间,然后开始放松。看在高热中对身体的控制力依然好。   的,少年,不别的东西。   从皮肤的光泽和弹性看,条小臂属于一个少年,青少年。   年龄……   蝙蝠侠在上,希望红罗宾真的有能让皮肤保持年轻的超能力,要真的个十几岁的孩子的话……   埃拉诺也无能为力。   埃拉诺能做的不做多余动作,用精准的手法仔细检查了伤口深处,确认没有残留的异物或形成脓肿腔。   “看主要浅表蜂窝织炎,没有形成深部脓肿,个好消息。”   用新的干纱布吸掉多余液体,然后挤出一段米粒大小的抗生素软膏,均匀涂在创面上,嘴上依然在播报伤口的情况。   “好消息?”   红罗宾似乎对用个词感意外。   “意思大概率不需要切开引流,也降低了需要静脉抗生素的可能性。”埃拉诺解释道,开始用一块透气的无菌纱布覆盖伤口,并用低致敏性的胶带固定,“当然,只基于当前视诊的判断。如果2448小时内红肿不退,体温不降,或者出现新的症状,必须回复诊,或者……联系的医疗支持。”   包扎完毕,退后一步,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接着打开药品柜,取出两板药片,再用剪刀小心地剪开,确保每一片都独立的,边角圆润,不会划伤皮肤。   “体温超38.5°C或者觉得头痛肌肉酸痛难忍时可以吃一片,间隔至少六小时。多喝水,电解质水更好。”埃拉诺把剪好的药片分装,在袋子上写上药品名。   拿另一板。   “广谱口服抗生素。我强烈建议开始服用。剂量每十二小时一片,饭后服用,完成整个疗程,即使觉得好转了也不要提前停药。”   然后一样剪好分装,把两个小袋子推红罗宾手边。   “选择权在。但作为一名医生,我的建议非常明确。服用抗生素,大量补水,今晚剩下的时间和明天全天,绝对休息。的身体需要能量去对抗感染,不去追捕罪犯或者分析数据。”   变声器滤了红罗宾的呼吸声,但埃拉诺能看胸膛伏的节奏依然稍快。年轻的义警正在把制服袖子放下,埃拉诺在一旁看着,学习种技巧。   以防万一哪一天需要急诊手术,的紧身衣脱不下——哦,脱不下板上钉钉的,肯定要剪开,但紧身衣的话,剪开也容易划伤皮肤。   红罗宾拿那两个小小的药袋,手指灵巧地将滑进万能腰带的暗格,埃拉诺没有看明白做的。   “谢谢,医生。”   的声音透变声器传,沙哑减轻了一点,也许心理作用,也许只稍微放松了些。   “我会尽力遵守医嘱。”红罗宾,听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最好。”埃拉诺转身,手里拿着清理干净的器械盘,“记住,体温、红肿、或者任何觉得不对劲的变化。及时处理感染比处理感染引的并发症容易得多,也便宜得多——无论从哪个角度衡量。”   红罗宾站了,点了点头,多米诺面具在诊所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该走了。”,目光扫诊所紧闭的前门,又落回埃拉诺脸上,“再次感谢,埃拉诺医生。”   “只做了份内的事。”埃拉诺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远处模糊的城市白噪音。   回头看了红罗宾一眼,补充道。   “从后门走。路灯坏了两盏,阴影更连贯。”   一个月以,路灯总坏了修,修了坏。   没办法,里犯罪巷。   但总归有些时候亮着的,总有工人在白天时修好路灯。   不今天晚上的确坏的。   红罗宾愣了,埃拉诺的建议一定傻,居然在潜行件事上给红罗宾提建议。   但义警:“明智的建议。”   埃拉诺为打开后门,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涌入。红罗宾侧身闪出,披风在门框边缘拂,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便融入巷道的黑暗之中,消失得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   埃拉诺关上门,锁好,靠在门板上静静站了几秒。诊所里重新只剩下的呼吸声和时钟的滴答。   “谢谢。”   。   走回治疗区,完成最后的清洁和消毒工作,将医疗废物打包。动作机械熟练,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高热,局部感染,疲惫但控制力惊人的少年义警。   剪好的药片,特意选了不会反光的哑光小袋。   收纳药袋时那种训练有素的流畅。   埃拉诺决定不去些,护理因为滑雪受伤的韦恩先生吧。   哦,韦恩先生没有出发去滑雪,但埃拉诺确信会坐着医疗直升机回哥谭的。不得不的意志力太顽强了,开颅没多久又恢复了继续极限运动的精力。   昨天晚上韦恩先生去慈善宴会了,出发前埃拉诺发消息提醒不要喝酒,喝姜汁汽水,然后阿尔弗雷德作证确实只喝了姜汁汽水,遵守医嘱。   不知道提供的帮助否真的足够。   无论对韦恩先生对蝙蝠侠和蝙蝠侠的助手。   抗生素能对抗细菌,但对抗不了哥谭的夜晚,也对抗不了驱使一个发烧的少年依然披上披风的那些东西。   收拾完一切,埃拉诺给冲了杯咖啡,坐回桌前。电脑屏幕亮着,停留在未完成的病历界面。了,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简单:【夜班日志-补充】。   【时间:约凌晨1点30分。患者:年轻男性,因疑似浅表伤口感染继发高热诊。查体:T 38.9°C,左前臂外侧可见约2cm感染性撕裂伤,局部红肿热痛,渗液浑浊,无深部脓肿形成。处理:清创,外用抗生素软膏覆盖,包扎。给予口服非甾体抗炎药及广谱抗生素(已分装),强调休息及补水必要性。患者离院时生命体征平稳。】   然后,在下方,用更小的字体加了一句备注:   【注:患者表现出高度的疼痛耐受性与身体控制力,对医疗流程配合度良好。建议后续关注此类患者可能存在的慢性疲劳及免疫压力问题,并考虑预备更适合其活动特点的药物分装方式(独立、密封、边缘圆钝)。另,其制服材质具有高弹性但可能难以快速移除,考虑未若需紧急处理,应备有特制钝头手术剪。】   保存,加密,关闭。   喝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好。窗外的哥谭依然醒着,但公园街的一角暂时归于平静。埃拉诺不知道红罗宾会不会真的吃掉那些药,会不会找个温暖干燥的地方躺下休息,又立刻投入数据和线索的海洋,或者更糟,直接回屋顶。   能做的做了。提供专业的医疗判断,清晰的方案,尽可能方便执行的药物形式,以及一个明确的如果情况恶化可以回的安全出口。   剩下的,像对病人的那样,取决于。   后半夜再没有访客。埃拉诺在凌晨三点叫醒了莱斯利医生换班,简单交接了夜间的几个病例——包括了红罗宾的部分,母亲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表现。   莱斯利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拍了拍的肩膀。   “去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梦里会有特制钝头手术剪——不,诊所的器械柜里本应该有种特制的器材。   埃拉诺在床上睁开眼睛。   那次开颅手术,让决定返回哥谭的手术。 [14]相似的症状:韦恩先生喝汽水   麻醉医生是阿尔弗雷德。   护士是理查德和芭芭拉。   没有一助。   一台高难度的手术不能没有助手,所以埃拉诺回到哥谭,打算在下一次这样的手术发生时成为助手。   起初,埃拉诺觉得做手术的人大概是某一个义警,因为给普通病人治病的医护不需要使用化名。   但每一个义警都正常地活跃在哥谭的夜空中。   所以埃拉诺放弃了追查,也没有再问过“阿尔弗雷德的麻醉医师资格证”和“理查德与芭芭拉的护士证”这种问题。   意义不大。   世界上秘密太多了。无论何时,何地。埃拉诺对待很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乐观主义者,只要母亲还是在好好地在公园街经营诊所,只要她自己还能继续治病救人,埃拉诺就什么都不在乎。   哦,不过,潘尼沃斯先生的电话还是要在乎的。   埃拉诺永远在第一时间接听管家先生的电话。   “阿尔弗雷德,上午好。”   阿尔弗雷德:“上午好,埃拉诺医生。希望没有打扰您的工作,庄园这边可能需要您来一趟。提姆少爷身体有些不适。”   埃拉诺的心轻轻一提。   “具体是什么症状?”   “精神萎靡,食欲不振,自述头痛和肌肉酸痛。我测量了他的体温,38.1°C,低热,”阿尔弗雷德顿了顿,“少爷坚持这只是熬夜和轻微感冒,但我认为需要您专业的评估。”   “我明白了。是突发性的吗?昨晚看起来如何?”埃拉诺一边问,一边已经起身开始收拾出诊包。   电话那头有极其短暂的停顿。   “昨晚……少爷参加了布鲁斯老爷的慈善晚宴,回来得不算太晚,但之后似乎又在……书房工作到深夜。今早状态便开始下滑。”   在发烧的状态下熬夜。   埃拉诺皱眉。   她想到了另外一个在发烧状态下熬夜的人,事实上,她昨天的夜班刚刚处理过这个病例——红罗宾的病例。   “好的,我马上出发。请让他尽量休息,适当补充水分。”   “已经在进行中,医生。车会去公园街诊所接您。”   一路无话。埃拉诺的思绪在飞转。   青少年,突发发热,伴有全身症状。常见病原体感染的可能性最大,但也需要排除其他可能,尤其是在提摩西·德雷克这种长期处于高压,可能作息极度不规律的……高中生兼职总裁身上。   抵达庄园后,阿尔弗雷德直接将她引至医疗室。提姆·德雷克果然在那里,他靠坐在一张诊疗椅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明显苍白,埃拉诺很熟悉这种苍白,昨天晚上临近午夜的时候,红罗宾没有被多米诺面具遮盖的下半张脸就是这样的苍白。   他穿着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但屏幕是暗的。   “下午好,提姆。”   埃拉诺换上专业温和的语气。   “下午好,医生。抱歉麻烦你跑一趟,我觉得阿尔弗雷德有点小题大做。”   提姆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和红罗宾截然不同,即使是在高热的状态下,红罗宾也显得很有力量的,但是提姆完全不同。   埃拉诺再次扫视一眼自己的病人。在宽松的家居服下,她看不出来什么,之前每一次见到提姆,他都穿着高中男孩穿的宽松卫衣和牛仔裤,在不进行体格检查的情况下,很难看出来什么。   考虑到之前他没有表现出什么病症,也没有理由进行体格检查。   和韦恩先生不一样,毕竟布鲁斯老爷是很确定地在澳大利亚由一个签署了保密协议的医疗团队实施了开颅手术,需要严格监控后续康复。   埃拉诺走到他面前,仔细观察他的面色、眼结膜,并拿出电子体温计,示意他测量。   等待读数时,她继续进行视诊和问询:“除了头痛,肌肉酸痛,有没有喉咙痛、咳嗽、流鼻涕?有没有恶心,呕吐或者腹泻?”   提姆摇了摇头:“喉咙有点干,但不算痛。没有咳嗽流涕,也没有肠胃症状。就是觉得累,发冷,然后头一跳一跳地疼。”   体温计发出提示音。比阿尔弗雷德打电话时要低了一点。   “嗯,低热,”埃拉诺记录下数据,然后拿出听诊器,“我需要听一下心肺。”   提姆配合地解开外套和家居服的上方扣子。埃拉诺专注地倾听,心肺音基本清晰,呼吸音稍粗,但未闻及明显干湿性啰音。她又检查了他的咽喉,扁桃体无明显红肿。   除了发热和相应的全身症状,没有发现非常特异的局部感染体征。   “根据目前的症状和体征,考虑感染性发热的可能性最大,”埃拉诺摘下听诊器,看着提姆,“但具体是病毒还是细菌,我建议抽血做个血常规,可以快速判断感染的大致类型和严重程度。庄园的医疗室应该可以完成采血,也有相应的化验设备。”   “抽血……有必要吗?也许就是普通病毒感冒,休息两天就好了。”   提姆的反驳来的很快,少年的蓝眼睛显得格外困倦,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这在埃拉诺的意料之中,富豪们总是很小心自己的隐私,血液这么重要的东西,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但……拜托啊,在你自家庄园里,全程监控,感冒查个血而已。   埃拉诺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最终,在阿尔弗雷德极具分量的注视下,提姆还是同意抽血化验。   过程很顺利。庄园医疗室的设备先进,操作流程标准,埃拉诺亲自采了血,放入分析仪。等待结果时,她让提姆服下了一粒温和的退烧药,并再次叮嘱他休息和补水的重要性。   至于说病人本人——他看起来有些昏昏欲睡,这次没有再反驳。   血常规结果很快出来了。白细胞计数和中性粒细胞比例轻度升高,C反应蛋白也有轻微上扬。典型的细菌感染血象,符合急性上呼吸道细菌感染或早期其他部位细菌感染的表现。   “看来是细菌在捣乱,”埃拉诺看着报告,对提姆和一旁的阿尔弗雷德解释道,“不算严重,但需要干预。我会开一个疗程的口服抗生素,按时服用,务必完成整个疗程。同时继续对症处理,退烧,休息,补充营养和水分。如果出现任何新症状,比如高热不退,呼吸困难,皮疹,立刻联系我。”   她快速写好处方,交给阿尔弗雷德。管家接过,微微颔首:“我会确保少爷按时服药。非常感谢您,医生。”   “分内之事。”埃拉诺收起自己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已经闭上眼睛的提姆。   离开医疗室,埃拉诺向主宅大门走去。   细菌感染。发烧,畏寒,头痛,肌肉酸痛。   和昨晚红罗宾的临床症状描述高度重叠。   当然,红罗宾是因为伤口处理不当引发的局部感染扩散,导致全身性症状。而提姆·德雷克……一个过度劳累,免疫力可能暂时下降的青少年,在人员密集的慈善晚宴后感染了常见的致病菌,也完全说得通。   哥谭的病原体又不会区分蒙面义警,高中男孩和公司总裁。   哦,这可不是三个人,这是两个人。   她耸了耸肩,决定把这种过于巧合的联想归结成医生职业病的无意义发散,并准备不再考虑这件事。正如她决定不再追问阿尔弗雷德的麻醉技术从何而来一样,更不追问到底谁是阿尔弗雷德。   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厅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侧面的书房里走了出来,恰好与她迎面相遇。   是布鲁斯·韦恩。   “上午好,韦恩先生。”   埃拉诺往侧面退了一步,站定,和布鲁斯打招呼。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还不至于很疲惫。   “请您注意身体,虽然您的恢复速度很快,韦恩先生,但依然要注意不能过度劳累。”   她忍不住说。   “上午好,埃拉诺医生。”   布鲁斯·韦恩脸上扬起一个很布鲁西宝贝的笑容,埃拉诺想他在昨晚的慈善宴会上一定就是这么笑的。   “我会注意休息的,提姆情况怎么样?阿福说他有点低热。”   既然阿尔弗雷德已经通知了韦恩先生,埃拉诺想这件事可以适当地透露一部分。也就是说,没必要对韦恩先生保密提姆的病情。   “只是细菌性感染,问题不大,按时吃药,多休息——你也一样,多休息,布鲁斯老爷。”   埃拉诺有意去学阿尔弗雷德的口气。这句话她甚至是用英式英语说的。   布鲁斯微笑着叹了口气,这表情对他来说很适宜,让哥谭首富看起来更迷人了,更像是那个在募捐时第一个签天文数字的支票,然后带动所有晚宴客人一起开始签支票。   虽然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场景,但作为韦恩奖学金获得者之一,埃拉诺一直觉得这样的布鲁斯·韦恩是最迷人,最英俊,最潇洒的。   “我会的,医生,昨天晚上的晚宴,我没有喝酒。”   “听起来非常好,韦恩先生,请您一定要珍惜自己的身体,要知道,许多哥谭人在不知名的地方都对它充满了真心实意的关切。”   这是真的。   万一韦恩真的在玩极限运动时把自己搞成了植物人或者出现了更糟糕的结局,谁知道哪些民生保障项目会不会停掉。   孩子们的午餐怎么办?   搞不好哥谭其他所谓的企业家会让孩子们贷款吃午餐的!   ……   因此,埃拉诺对韦恩先生身体的担忧也是真心实意的。   “我绝对没有喝酒,”布鲁斯高高兴兴地保证说,“我喝的全是姜汁汽水,而且只喝了一瓶,饮料的摄入也没有过量,而且我一直以来都在宴会上只喝汽水,生活方式很健康,埃拉诺医生。” [15]蝙蝠健康生活:关于健康生活方式的认证   “啊,既然如此,听起来,你的生活方式真是健康极了,韦恩先生。”   埃拉诺很谨慎地选择出口的词汇。很难想象布鲁斯·韦恩不喝酒,但他的确是说自己不喝酒,而且是从不喝酒,从来都是用姜汁汽水代替晚宴上的酒水。   确实健康。   不过这话的真伪无从验证,现在还是上午,晚宴会持续到深夜,如果韦恩真喝酒了的话,现在测个血液酒精浓度估计还能测出来……   韦恩庄园的医疗室里有相应的仪器。   但埃拉诺不能说“我们去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喝酒”,埃拉诺只能说“您的生活方式真是健康极了”。   “谢谢,埃拉诺医生。”   布鲁斯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他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我可以信任你的专业能力,对吧,埃拉诺,你是哪一所学校毕业的来着——我没有怎么看简历,这都是阿福负责的。”   哥谭首富轻抬起一根手指扶住额角,好像他在努力回想自己从来没有看过的家庭医生简历上的内容。   “我是斯坦福毕业的医学博士,韦恩先生。以及,是的,您绝对可以信任我的专业能力,在获得庄园家庭医生的职位前,我已经是波特兰切尔西综合医院的主治医师了。”   埃拉诺复述自己的简历内容。   “这么说,你一定在医学方面很权威了,”韦恩的语气听上去满意极了,“一位斯坦福大学的医学博士,一位年轻有为的主治医师,说我的生活方式非常健康。”   布鲁斯的语调异常轻快。   埃拉诺甚至看见他的嘴角在上扬。不是新闻上的商业微笑,这个笑看起来要更真心一点。   “是的……韦恩先生。”   感觉怪怪的。   “这么说的话,我可以向阿福宣布有这样的一位权威人士作证我的生活方式很健康,也可以向莱斯利医生——也就是你的母亲,同时也是我很尊重的长辈——说我的生活方式很健康。”   布鲁斯的语气充满了期待。   哦,蝙蝠啊。   自己好像真说了“听起来你的生活方式很健康”这种话。   埃拉诺想。   “如果你的确不喝酒——”   埃拉诺再次确认。   布鲁斯心情愉悦地说:“是的,埃拉诺医生,我从不喝酒。”   埃拉诺:“如果你的确不吸烟——”   布鲁斯心情更愉悦地说:“是的,埃拉诺医生,我的确从不吸烟。”   埃拉诺:“如果你的确没有任何形式的药物滥用——”   布鲁斯的心情达到愉悦峰值:“绝对没有,莱斯利医生可以作证。”   埃拉诺松了一口气:“哦,这么说的话,你的生活方式的确很健康,韦恩先生。”   布鲁斯满意地点点头:“非常感谢,埃拉诺医生,我一定要把你这位专业人士的健康认证告诉阿福,再见,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埃拉诺:“也祝您有健康的一天,韦恩先生。”   布鲁斯·韦恩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步履轻快得仿佛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而不是刚刚从一个医生那里获得了一份关于自己生活方式的,基于有限事实的健康认证。   埃拉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个关于“布鲁斯·韦恩到底在晚宴上喝没喝酒”以及“他对极限运动的热爱与健康生活方式的定义冲突”的念头再次打包塞回大脑的某个角落。   她继续向主宅大门走去,阿尔弗雷德已经等在那里。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一定从蝙蝠侠那里学了一手,明明她前脚刚刚从医疗室和阿尔弗雷德告别,后脚他又在门口等着自己。   “再次感谢您,埃拉诺医生。”管家为她拉开门,“车已经备好,会送您回公园街诊所。关于处方,我会立即安排。”   “谢谢,阿尔弗雷德。记得观察提姆的体温变化和服药反应,随时联系我,”埃拉诺走出去,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如果可以的话,尽量让他在接下来24小时里远离电子屏幕,真正的休息对恢复至关重要。”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浮现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我会尽力而为,医生。但您知道,让德雷克少爷完全脱离学习和工作,其难度可能不亚于说服老爷放弃他所热爱的……你懂的。”   埃拉诺决定不追问那个被省略的词具体指什么极限运动。   她只是回以一个同样心照不宣的点头:“我理解。尽力就好。”   回程的车里,埃拉诺靠着车窗,看着哥谭午后略显灰蒙的天空。她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夜班时匆忙记下的关于红罗宾的诊疗笔记摘要,出于职业习惯,她总是会把一些典型或特殊的病例做个简单复盘。   扫了一眼,她关掉笔记。   巧合。一定是巧合。   哥谭有几百万人,细菌感染的临床表现就那么几样,发烧头疼肌肉酸痛,教科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提姆·德雷克和红罗宾在同一个晚上出现相似症状,只能说明哥谭的某种致病菌昨晚特别活跃,或者……某种“熬夜加班/夜巡”导致的免疫力下降模式在特定人群中高度重合。   埃拉诺决定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小憩。或许她需要一点时间,把脑子里那个自动将“提姆·德雷克”和“红罗宾”的症状列表进行比对的,过于活跃的临床思维暂时关掉。   车子平稳地驶入犯罪巷附近,熟悉的街景让她的心情逐渐沉淀下来。   诊所刚好没有病人,只有莱斯利医生坐在问诊台后面。   “回来了?韦恩家的小男孩怎么样?”   莱斯利问。   “细菌感染,已经开了抗生素,问题不大。”埃拉诺放下包,凑到水池边开始洗手,“就是有点过度劳累,抵抗力下降。阿尔弗雷德会盯着他休息的。”   “那就好。布鲁斯呢?他没又给自己添什么新花样吧?”   埃拉诺顿了一下,擦干手,想起刚才那段关于“健康生活方式”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他?他好得很,刚刚还在向我强调他昨晚在慈善晚宴上只喝了姜汁汽水,生活方式非常健康,并且热切希望我把这个‘专业意见’传达给你和阿尔弗雷德。”   莱斯利医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去隔壁房间找咖啡机,临进去前丢下来一句“哦,布鲁斯。”   她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埃拉诺坐下,等自己的咖啡。   果然,过了一会后妈妈端着两杯咖啡出来了。   “对了,”莱斯利喝了一口咖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不是好奇阿尔弗雷德怎么会做麻醉吗?还有理查德和芭芭拉当护士?”   埃拉诺抬起头。她确实好奇过,但在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就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莱斯利看着女儿的表情,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神秘的……”   “我不想知道。”   埃拉诺理直气壮地说。   面对自己的妈妈,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这句“我不想知道”。   “真的不想是哪一个阿尔弗雷德吗?”   莱斯利逗埃拉诺。   “不想,这肯定是一个化名吧,对吧?”   “不,这不是个化名,这是个真名。”   “啊,这样的话,更没有必要知道了,”埃拉诺无所谓地耸耸肩,“妈妈,这样的话,这个阿尔弗雷德肯定就是你的哪个叫阿尔弗雷德的朋友,我就更没有必要知道了。”   莱斯利某个叫阿尔弗雷德的朋友……   比如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吗?   哦,怪怪的。   算了,懒得管这些了。   “好吧,你赢了。”莱斯利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轻松,“不想知道就不想知道。反正,那台手术不会再发生了——至少,他们向我保证,会尽量避免再需要那样高规格的‘门诊手术’。”   “那再好不过了。”埃拉诺真心实意地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尤其是对那位主刀医生的血压来说。”莱斯利幽默地补充道。   母女俩相视一笑。   埃拉诺轻声说:“反正我已经在这里了,我当你的助手。”   短暂的宁静被诊所门口传来的铃声打破。一个披着毯子的中年女性,右手用一块手帕包着,身后跟着两个孩子。   “莱斯利医生在吗?”她看向莱斯利,又看了看埃拉诺。   “在,一直都在,”莱斯利立刻站起身,“过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手。埃拉诺,能帮我拿一下清创包吗?”   “当然。”埃拉诺放下咖啡杯,利落地转身去准备器械。   这是一例烫伤,母亲在试图为孩子们烤棉花糖时烫到了手,莱斯利为她处理了,很容易处理。绝大多数时候,诊所的病例都是这么容易处理的,不过埃拉诺多看了两眼她身上的毯子,怀疑这是一位流浪母亲,所以拿了一本小册子开始给她念韦恩集团对单身母亲的资助政策。   处理完伤口,埃拉诺也介绍完了,目送病人走出去,她顺手把小册子摆回杂志架。   “但愿韦恩先生真的和他说的一样健康吧。”   她说。 [16]给蝙蝠看病是兽医吗:还是逻辑难题   一连三天,埃拉诺的手机上只收到了阿尔弗雷德每天发来的消息,内容包括提姆的体温和其他生理指征。   他正在好转。   并且很快宣布康复。   这是正常的,对于一个17岁的高中男孩来说,服药后从细菌感染中恢复的速度应该很快。   至于说红罗宾,埃拉诺没有在夜班时再见过他,大概感染也好了吧。   每天夜班时都能看见窗边的蝙蝠影子一闪而过,埃拉诺很喜欢看蝙蝠们飞来飞去,蝙蝠侠是纯黑的,黑蝙蝠也是黑的,搅局者是紫黑色的,蝙蝠女是黄黑色的,罗宾是红绿灯的,红罗宾是红黑色的。   红头罩……红头罩比较有人形。能出来是个戴了头罩的人。   不过红头罩应该也是蝙蝠系,埃拉诺没有直接与红头罩打过照面,但是见过头罩的影子和蝙蝠影子一起出现过。   总之,夜班风平浪静。   白天的工作风平浪静。   在红罗宾和提姆的病情巧合后,什么都没有发生。韦恩先生看起来也没有立即飞到阿尔卑斯山去滑雪然后摔断胳膊和腿回来的打算。   因为他宣布。   “我要亲自开飞机送阿福回英国探亲,然后自己再去滑雪。我可能还会带上达米安,如果提姆和卡丝也愿意去的话,我们就一起去欧洲过圣诞节了。”   这就是埃拉诺在成为韦恩家庭医生的一个半月以后,第一次正式见到韦恩先生的小儿子——达米安·韦恩——的场景。   小学生神情倨傲——鬼知道一个小学生的脸上怎么会出现“傲慢”这种表情。   “是的,父亲有飞行执照,顺便说一句,我也……”   阿尔弗雷德微笑着打断:“达米安少爷的意思是,他也很期待去欧洲的假期。”   提姆拿着一瓶能量饮料晃过去:“是的,绝对不是说他也会开飞机,放心,埃拉诺医生。”   埃拉诺的目光在这三位——神情不忿的男孩,笑容无懈可击的管家,以及看起来漫不经心的青少年——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事件的核心,布鲁斯·韦恩身上。   后者正用一种混合了慈爱与无辜的表情看着她。   “听起来是个很棒的家庭旅行计划,韦恩先生。”埃拉诺选择了一个最安全,最得体的回应,“考虑到您最近的恢复情况,长途飞行本身没有问题,但请注意在滑雪时选择合适的雪道,做好防护,并且……确保充足的休息。”   她特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了重音,目光扫过提姆和布鲁斯。   “当然,医生,我保证我们会非常小心,并且玩得开心。”布鲁斯·韦恩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已经沐浴在阿尔卑斯山的阳光下,“事实上,既然大家都在这儿,而你也来了,不如顺便给达米安做个简单的健康检查?建立一下档案。毕竟我们可能要离开几周。”   埃拉诺看向那个被称为达米安·韦恩的男孩。他看起来非常健康,甚至可以说是过于精悍了,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短刀,紧绷而充满预备性的力量。   这不太像普通小学生的松弛。   “我没有生病,不需要检查。”达米安立刻声明,下巴微扬。   “这是建立健康档案,达米安,不是因为你病了,”布鲁斯说,“每一位家庭成员都有,这是规矩。”   男孩抿了抿嘴,显然不太情愿,但没有再反驳。埃拉诺注意到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提姆——后者正靠着墙,小口啜饮着能量饮料,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样子——然后又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管家对他点了点头。   “好吧。”   达米安最终说道,那语气仿佛是在恩赐医生一个机会。   医疗室里,埃拉诺开始了她的工作。除了身高体重,心率血压呼吸频率全部在优秀范围内,甚至心肺听诊的结果好得令人惊讶——肺活量远超同龄标准。   简单来说,除了矮,没有问题。   “你平时进行很多体育锻炼吗,达米安?”埃拉诺一边记录一边问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普通的闲聊。   “必要的体能训练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男孩回答得一本正经,用词精确得像从什么军事手册里摘出来的。   “哦?比如呢?”   “跑步,格斗,武器……”达米安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父亲轻轻咳嗽了一声。   “达米安的意思是,他参加了学校的击剑俱乐部,还有田径队,偶尔也跟我一起做一些户外活动,比如攀岩。”布鲁斯流畅地接上,面不改色,“你知道的,培养冒险精神。”   击剑?田径?攀岩?埃拉诺不动声色地想,这些确实能解释他出色的心肺功能和体态。   “听起来很全面。”埃拉诺点点头,示意达米安躺下进行腹部触诊。男孩的身体在手下显得有些僵硬,但并非病态的紧张,更像是一种对陌生接触本能的高度戒备。脏器触诊无异常,肌肉紧实,脂肪含量极低。   嗯……就是有点熟悉。   手感真的有点熟悉。   让她联系到罗宾。   在长途旅行前做个身体检查是很正常的行为,埃拉诺没有起疑心。更何况这次身体检查又不是只针对达米安,卡珊德拉和提姆也做检查了,甚至布鲁斯自己也在潘尼沃斯先生的注视下躺在了检查床上。   结束。   埃拉诺将听诊器从耳边取下,顺手挂在脖子上,打算一会再卷好收起来。   对布鲁斯的最后一项常规检查,完成。   这位名义上的病人在检查床上表现得异常配合,甚至称得上温顺,只是那副布鲁西宝贝式的无辜表情始终挂在脸上,让埃拉诺总有种在给一只收起爪子假装家猫的大型猫科动物做体检的错觉。   她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给猫看病的是兽医。   给蝙蝠看病的呢?   啊,好像自己也没有兽医资格证呢,但是没有关系,虽然很多哥谭人提起蝙蝠侠只说“Bat”,但大家都知道“Batman”里还有“man”。   啊……前提是蝙蝠侠的确是人。   会说话,会给孩子发糖。   这应该足够证明蝙蝠侠是人了……吧?   可是蝙蝠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地出勤,仿佛他永远不会受伤一样。   但根据自己给罗宾和红罗宾看诊的经验,他们是会受伤的。   埃拉诺的目光落回到韦恩先生身上。作为资助人,她相信布鲁斯·韦恩一定知道蝙蝠侠究竟是不是人,但没必要问。   没有必要知道蝙蝠侠是什么。   蝙蝠侠就是蝙蝠侠。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韦恩先生。”她如实记录,“以您以往的……活动强度来说,恢复得堪称奇迹。”   她谨慎地选择了用词。   天呐,谁看得出来这个人两个月前冲浪把自己开瓢啦!   “我一直严格遵守医嘱,医生。”   布鲁斯坐起身,整理着衬衫袖口,语气诚恳得仿佛真的一样。   阿尔弗雷德在一旁微微颔首,像是为这句证言盖章。   埃拉诺决定不再纠缠这个。她整理好所有检查记录,准备告辞。目光扫过安静地坐在一旁的达米安,又掠过门口低头看手机的提姆,最后是安静靠在墙边,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卡珊德拉。   “那么,预祝各位旅途愉快,注意安全。”她提起出诊包,例行公事地说。   “谢谢,埃拉诺医生。”布鲁斯点头,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补充,“啊,对了,迪克——理查德,他工作比较忙,这次可能不跟我们一起。至于杰森……”   他顿了顿,笑容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为叛逆孩子头疼的父亲的无奈。   “他有自己的安排,你知道的,年轻人总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埃拉诺理解地点点头。理查德·格雷森是布鲁德海文的警察,假期安排不灵活很正常。至于杰森·陶德……她想起超市里那个高大青年,确实不像会乖乖跟着全家去欧洲滑雪度假的类型。   韦恩家复杂的家庭关系在哥谭并非秘密,收养的孩子们各有各的轨迹,这很合理。   “我明白了。不过,”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她还是多问了一句,“既然是为长途旅行做的健康评估,如果条件允许,最好也能了解一下他们的基本健康状况,至少确认没有正在发生的急性问题。需要我联系他们吗?”   “哦,不必麻烦你了,医生。”阿尔弗雷德适时地接话,声音平稳而令人安心,但话一点都不让人安心,“迪克少爷定期进行警队体检,他的健康状况我们有记录。至于杰森少爷……如果有任何需要您关注的地方,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嗯……”   ……   潘尼沃斯先生……刚才不是说要回英国探亲,然后韦恩一家再去过圣诞节假期吗?   为什么还会有机会第一时间联系自己呢?   嗯,潘尼沃斯先生说的一定是他在回英国探亲前的工作时间会及时联系自己。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埃拉诺微笑:“嗯,好的,阿尔弗雷德。” [17]大红枣是否会有超强肺活量:随机刷新   埃拉诺不知道韦恩一家会在什么时候出发,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布鲁斯会坐医疗直升机回来,至于他开出去的那座私人飞机……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不是埃拉诺需要关心的事情,也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就像绝对不要考虑“莱斯利某个叫阿尔弗雷德的朋友”和“莱斯利唯一一个叫阿尔弗雷德的朋友就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一样。   等等,她想到了莱斯利医生唯一一个叫阿尔弗雷德的朋友就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了吗?   哈哈哈。   哈哈。   哈。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是那位风度翩翩的优雅管家先生协助了开颅手术呢——   一定是埃拉诺不认识的,莱斯利另外一位叫阿尔弗雷德的朋友!   至于说那两个护士的名字,也一定就和韦恩的长子理查德·格雷森还有哥谭警察局长的女儿芭芭拉·戈登没有关系。   对啊对啊,管家是不能当麻醉医生的,警察和图书管理员也是不能当护士的!   韦恩一家……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吧?私人飞机,阿尔卑斯山,圣诞集市。听起来像明信片一样美好。   如果忽略掉驾驶飞机的是个酷爱极限运动且不久前刚做过开颅手术的亿万富翁,乘客里包括一个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叛逆小学生,同时当高中生和公司总裁的17岁男孩,还有一个同样处在青春期有沟通障碍的疑似武术爱好者……   停。   埃拉诺用力闭了闭眼。   她刚才是不是又不自觉地开始分析她的病人们了?   这不好。作为一名家庭医生,她应该尊重病人的隐私,相信他们提供的个人经历,而不是试图在脑海里构建另一套基于零散医疗证据的离奇可能性。   比如说,她应该相信达米安·韦恩和提摩西·德雷克都不是会去拯救世界的小学生和高中生,虽然在漫画里拯救世界的小学生和高中生多到可以专门为他们建一所拯救世界学校,但埃拉诺依然会相信,达米安就是一个热爱击剑的小学生,提姆就是一个一边上学一边处理公司事务的总裁,而卡珊德拉也绝不会背负着什么离奇谜题,曲折身世,她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的青春期小女孩而已!   没错,一定是这样。   埃拉诺清清楚楚地看见有一个涉及到韦恩家族的谜题在诱惑自己,甚至她的母亲这回也站在了自己的对面。   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一样在诱惑自己。   埃拉诺向来擅长抵御诱惑,即使这诱惑来自自己的母亲。   假如她不擅长抵御诱惑,就不会等到莱斯利医生收养她的那天,也不会从犯罪巷走到斯坦福大学医学院。   埃拉诺起身上楼,抱了一个纸箱下来,然后开始给里面的相框相册消毒杀菌,擦掉过去一年堆积的灰尘,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做准备。   不能在二楼做这项工作,因为莱斯利今天去社区中心当义工,诊所只有埃拉诺一个人。如果她也不在楼下,病人就找不着医生了。   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埃拉诺戴上手套,专心致志地从最早的一张母女合照开始擦。   有从三岁一直到博士毕业的照片。   三岁之前的没有,因为埃拉诺是在三岁时被收养的,这话莱斯利没有说过,但埃拉诺翻到过收养证明。   诊所里没有壁炉,但有一个同样可以摆放相框的仿真壁炉。埃拉诺想等到擦完这些照片她需要在网上下单一些彩带和其他的圣诞装饰品。   就在这时,诊所的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阵潮湿的冷风和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杰森·陶德。   他今天没穿夹克,只套了件深色的连帽衫,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家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咖啡和三明治。   “大扫除?”   “呃,算是,”埃拉诺抬头打了个招呼,“……杰森?你怎么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步伐稳健,呼吸平稳,面色正常,双手活动自如——塑料袋拎得很稳。   初步判断,没有急性外伤或疾病迹象。   嗯……头上那一缕究竟是挑染还是色素缺失的头发不确定。   “没,健康得很,”杰森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路过,顺便买点吃的。看到灯还亮着,就……”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就看看。莱斯利医生不在?”   “她去社区中心了。”埃拉诺说。   杰森“哦”了一声,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诊室。   “你要关门了?”   “不,妈妈一会儿就回来。而且我们永远不关门,”埃拉诺回答,试图让语气自然些。她看着杰森,超市那次短暂的交谈印象浮现出来。他当时似乎知道她的身份,但也仅止于此。现在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那个,”杰森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听说老头……听说布鲁斯他们全家跑欧洲滑雪去了?”   “是的,韦恩先生是这么计划的。”埃拉诺谨慎地回答。   “哼,但愿他们别把阿尔卑斯山给拆了。”杰森嗤笑一声,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尤其是带着恶魔崽子。”   恶魔崽子?是指达米安吗?这称呼可真够……生动的。   埃拉诺决定不对韦恩家的家庭昵称做任何评价。   “你呢?圣诞节有什么安排?”杰森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我?大概就和妈妈在诊所过吧,”埃拉诺实话实说,“假期通常是外伤高发期,尤其是家庭纠纷和醉酒闹事导致的。诊所得有人。”   “所以,你就是杰森·陶德?”   最终,埃拉诺还是很简单地问了这一句话。   但她真正想问的是“你就是布鲁斯·韦恩的第二个养子,在公共舆论里生死不明的那个杰森·陶德?”   还想问一下另外一个问题。   ——你的头发究竟找了一个收费很高的发型设计师挑染的,还是色素缺失?   这两个问题埃拉诺都没有问。   这两个问题都太不合适了。   “对,我就是杰森·陶德。”   埃拉诺擦完手上这一个相框,问:“要不要做个体格检查?我还没有建立你的健康档案,阿尔弗雷德给我了你青少年时期的疫苗接种记录,但我觉得这信息不太够。”   杰森后退了一步:“才不要,我很健康。”   于是埃拉诺拿起来酒精湿巾接着擦下一个相框:“没问题,我尊重你的个人意愿。”   杰森:“我就住在这附近。莱斯利医生知道的。”   韦恩的养子住在东区。   埃拉诺情不自禁地挑挑眉。   “我没有想到那天在超市里你能认出来我。阿尔弗雷德告诉过你了吗?”   看杰森没有走的意思,埃拉诺没话找话说。杰森·陶德也属于韦恩家族,也是她的服务对象之一,虽然他明确拒绝了体格检查,但把服务对象晾着显然不合适。   “是,阿福说过,”杰森说,“另外,就和我说的一样,我就住在这附近,我知道莱斯利医生有个女儿,也知道最近她的女儿回来帮忙了。”   “哦,这就是你认识我的原因。”   埃拉诺点点头,手里的酒精湿巾没有停下,仔细擦拭着相框玻璃边缘一丝难以察觉的指纹。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湿巾摩擦的细微声响。杰森似乎没打算立刻离开,他换了只脚支撑身体的重心,目光在诊室里逡巡,最后落回到埃拉诺正在擦拭的那些照片上。   “圣诞节,”他又起了个话头,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了些,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你不跟莱斯利医生去什么……社区派对?或者跟朋友出去?”   “刚才说过了,假期诊所需要人。”埃拉诺拿起另一张照片,是莱斯利和她穿着高中毕业服的合影,“而且,我喜欢待在这里。”   这里是她和妈妈的家,是她离开哥谭又最终回来的地方,比任何派对都让她安心。   杰森“嗯”了一声,拿起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混合着试探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恶作剧的语气问道: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跟着老头子他们一起去欧洲?”   埃拉诺擦拭相框的动作顿住了半秒,然后继续。   她抬起头,看向杰森,就像在评估一个患者是否在隐瞒病史。   每一个人都撒谎。病人也不例外。   但杰森还不是埃拉诺的病人。所以埃拉诺也没有兴趣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   “不想。”她非常诚实地回答。   杰森明显噎住了,那口咖啡好像卡在了喉咙里。他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   “……不想?”   “是的,不想。”埃拉诺把擦干净的相框小心地放到一旁,拿起下一个,“那是你的个人决定和家庭内部事务,作为医生,我没有立场也没有必要探听。除非它影响到你的健康状况,需要我进行评估——目前看来显然没有。”   她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尊重病人隐私,不窥探与医疗无关的家庭细节,这是基本原则。   杰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最终,他嗤笑了一声,摇摇头,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笑自己刚才的问题。   “行吧。医生准则,哈?”   “差不多。”埃拉诺承认。   又一阵沉默。杰森似乎被激起了某种好胜心,或者单纯觉得眼前这个医生的反应太有意思了。他向前倾了倾身,那双锐利的蓝眼睛直视着埃拉诺。   “那下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更明显的调侃,“你是真的相信,布鲁斯·韦恩,那个满身都是……呃,‘运动损伤’的家伙,会老老实实开着一架毫无武装的私人飞机,带着他那群同样不省心的小鬼,飞越大西洋,然后降落在某个瑞士机场,接着换乘汽车去阿尔卑斯山脚下某个高级度假村,度过一个除了滑雪,热巧克力和圣诞集市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完全正常的阖家欢乐的圣诞节?”   他一口气说完,等待着埃拉诺的反应。   “肺活量真不错,杰,”埃拉诺赞叹道,“我可做不到一口气说完这么一长串话。” [18]Y字切口术:惊吓   “所以你想要测个肺活量吗?”   埃拉诺真诚发问。   杰森:“……”   杰森:“谢谢,但是你真的信吗,埃拉诺医生?”   “真的相信。韦恩先生有合法的飞行执照,他的飞机符合国际安全标准,阿尔卑斯山的滑雪度假产业非常成熟,韦恩家族的圣诞旅行计划听起来既合理又令人愉快。为什么不信?”   杰森·陶德第二次被噎住了,而且这次噎得更明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举起手里的咖啡杯,做了个碰杯的手势。   “你赢了。”   “谢谢?”   埃拉诺面不红心不跳地说。   虽然她一点都不觉得布鲁斯·韦恩亲自开飞机跨越大西洋去欧洲是一个多么合理的假期安排。一个刚做完开颅手术不久的人,不老老实实在家躺着,反而要亲自驾驶飞机?还要带上全家?还要去滑雪?   但那是她的雇主。   是发工资的人。   所以就算是埃拉诺觉得亲自开飞机出发这个主意实在是不怎么妙,她也不打算质疑。亿万富翁的脑回路本来就异于常人,也许布鲁斯·韦恩觉得术后康复的最佳方式就是在三万英尺高空俯瞰大西洋呢?   杰森沉默了几秒,那双蓝眼睛在诊所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他盯着埃拉诺,像是在评估什么。   “……我猜莱斯利医生打算对你说过一点什么东西,”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许多,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挑选过,“关于韦恩的,可能还有蝙蝠侠的。”   埃拉诺点头,同时把相框一个一个重新放回纸箱里去。杰森还在这里,她也不好立即把箱子搬到楼上,所以仍然坐在分诊台后陪他说话。   “母亲的确想要说点什么,但我认为那和我的工作无关。我的保密意识一直很强。至于布鲁斯·韦恩先生和蝙蝠侠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不关心。毕竟,韦恩先生开出的高工资里面肯定包含了封口费,对吧?”   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把最后一个相框放进纸箱。那是她和莱斯利的合照,拍摄于斯坦福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红色的博士袍,笑得眉眼弯弯。   就算是知道蝙蝠侠每天早上和布鲁斯·韦恩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她也不会吃惊的。   哥谭的花边小报上永远不缺关于蝙蝠侠和蝙蝠侠资助人的绯闻,什么“黑暗骑士的深夜密会”“亿万富翁的隐秘情人”之类的标题,埃拉诺在诊所候诊区的杂志架上见过不止一次。她会看,但她非常尊重自己的雇主,也非常有职业素养。   这话没说错。   但绝不是埃拉诺理解的那个意思。   杰森绝望地想。   “对,保密协议,你说得对。”   青年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仿佛那杯便利店的廉价咖啡突然变得无比值得研究。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诊所里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在薄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橘色光晕。   看他还是没有离开诊所的意思,埃拉诺只好自己找话说。她的目光落在杰森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职业习惯,看人先看健康状态。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他的头发上。   黑色,但在额前有一缕醒目的白色。不是那种精心挑染的渐变色,而是纯粹从发根开始的白色。   “我喜欢你的头发。”她说。   这是真心话。   那一缕白在他黑色的发间格外醒目,像一道闪电劈过夜空,有种说不出的……故事感。   杰森:“呃,谢谢?”   这回轮到杰森说出来这句干巴巴的谢谢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一缕白,动作很快,像是想掩饰什么。   埃拉诺看着他的反应。   “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你的病史,”她说着,转过电脑屏幕,点开一个很干净的文档,“这是挑染,不是特定区域的色素缺失,对吧?”   屏幕上显示的是“杰森·陶德”的健康档案。   里面还很空。   非常空。   只有一行来自阿尔弗雷德的疫苗接种记录,日期停留在很多年前。之后是一片空白,仿佛这个人从未生过病,从未受过伤,从未需要过任何医疗帮助。   “……挑染,算是吧。”   杰森的声音有点飘忽。   拉撒路池算是染发剂吗?   他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看着埃拉诺在电脑文档上敲下“发色:黑,伴有局部挑染(白色)”,并在后面打了个括号,标注“患者自述”。   “还有其他需要我知道的健康问题吗?”埃拉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目光从屏幕移向杰森,语气专业而平静,“慢性病,过敏史,手术史,重大外伤史?”   她看着杰森。   杰森看着她。   “没有。”他说。   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埃拉诺敲下“自述无”。   她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杰森。   这两个字下面是一片广阔的空白。   足够装下很多故事的空白。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关掉了文档。   “好吧,”她说,“档案建立完成。虽然内容不多,但至少有个开始。记住,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有任何健康方面的担忧,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莱斯利医生。”   她顿了顿。   “另外,不考虑做个体格检查?”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怪。通常医生不会如此“推销”一次体格检查,尤其是在病人已经明确拒绝过之后。这更像是在超市推销试吃品,而不是在诊所提供医疗服务。   但也许是因为杰森那副“我绝对健康,别想碰我”的态度,激起了她一点职业上的……好胜心?   或者仅仅是因为,面对一个明显隐藏着无数故事的韦恩家族成员,她那被压抑的医学好奇心在蠢蠢欲动。   或者说,每一个人,韦恩先生,潘尼沃斯先生,妈妈,还有这群韦恩小孩……都在欲拒还休。   他们说“不”,但一举一动表达的都是“嘿我们有一个秘密而且我们留下来了线索,现在快点来发现这个秘密吧”。   果不其然。   杰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放下咖啡杯,双手插回连帽衫口袋,语气轻松得近乎挑衅。   “行啊,”他说,“既然医生你都这么热情邀请了。反正我也没事。看看你的职业素养到底有多硬。”   这转变有点突然。   埃拉诺愣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指望他真的会同意。刚才他还一副“我绝对健康别想碰我”的样子,现在却突然松口了?   但她很快恢复了专业态度。病人同意检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是好事。   “好的,请跟我来。”   她起身,引着他走向检查区,拉上了用于隔断的帘子。   检查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台心电监护仪,一个放着各种器械的操作台,墙上挂着的听诊器和血压计。灯光比候诊区更亮一些,照得白色的墙壁有些刺眼。   “坐吧。”埃拉诺指了指检查床边。   杰森坐下。他看起来比在候诊区时放松了一些,但肩膀依然微微绷着,像是在准备应对什么。   埃拉诺开始常规流程。身高、体重、视力、血压、心率……   杰森配合得不错。他按照指示站直、睁眼、伸出手臂,动作流畅,没有任何抗拒。   但他的各项生理指标让埃拉诺暗自惊讶。   心率是运动员水平。   视力没有任何问题。   肺活量虽然没有正式测,但从他呼吸的深度和频率来看,远超常人。   肌肉力量和协调性更是惊人——他脱外套时,埃拉诺注意到他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   不过,韦恩家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   “暗自惊讶”也只是一个很轻微的惊讶程度。   “我需要听一下心肺,检查腹部。”   她拿起听诊器,示意杰森坐到检查床上,解开上衣。   埃拉诺自信自己无论看到什么都能保持镇定。在昨天对提姆做检查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处脾切除手术留下的伤疤,但是她什么都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既然病人选择陈述既往无外伤,无手术史,埃拉诺自己选择性失明就好了。   虽然她视力5.3,眼睛没有任何疾病。   反正她会考虑到脾缺失对免疫力的影响,这件事埃拉诺甚至没有对韦恩先生和潘尼沃斯先生提,更没有对莱斯利提。   医生有医生的职责。   职责之外的事,不需要知道。   不过,今天的重点是杰森。   埃拉诺注视着高大青年没有任何扭捏地脱下连帽衫。   他里面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已经洗得有些发旧,紧紧贴在身上。他抬手把连帽衫从头顶扯下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然后坐回检查床边,等待。   埃拉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然后,她的呼吸顿了一顿。   在杰森·陶德结实宽阔的胸膛和腹部,布满了各种伤疤。   枪伤留下的圆形凹陷——她数了数,至少有四处,位置都在要害附近。   利刃划过的细长凸起——有的从肩膀斜向下,有的横跨腹部,有的在手臂内侧。   大片可能来自烧伤或爆炸的扭曲组织——右腰侧有一片皮肤明显不平整,颜色也比周围深,像是被高温灼烧过后愈合的。   这些,在哥谭,尤其是在东区生活过的人身上并不算太罕见。   埃拉诺在诊所里见过许多。   帮派火并、抢劫、斗殴。   犯罪巷的日常。   其实在韦恩一家身上也见过许多。   但她依然选择了保持沉默。   毕竟,阿尔弗雷德说了,这些只是“布鲁斯老爷有创意的运动造成的”。   但有一条伤疤,与众不同。   那是一条巨大的,极其标准的Y字形伤疤。   从双肩开始,沿着锁骨中线向下,在胸骨柄处交汇成一条主线,笔直地向下延伸,越过胸腹,一直深入到腰带以下。   这条伤疤缝合得堪称完美。针脚细密整齐,间距均匀,每一针的深度和张力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愈合后留下的痕迹虽然无法消除,却异常“干净”,没有任何感染或并发症的迹象。   这是极高水平的缝合技术。   Y字形切口。   标准法医尸检切口。   用于最大限度地暴露胸腔和腹腔脏器,进行全面的死后检查。   埃拉诺在医学院的病理课上见过这种切口。在实习期间的法医鉴定中心见过这种切口。在无数病例报告和教科书图片里见过这种切口。   这种切口,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活人身上。   没有哪个急诊外科医生或创伤医生会对一个活着的伤员使用这种切口。这太慢了——完成这样一个切口需要十几分钟,而一个活着的伤员等不起。   创伤太大了——切开胸骨、打开胸腔,对活人来说是致命的。而且完全没有必要——活人需要的是快速止血和修复损伤,而不是全面暴露。   只有一种情况……   只有在对一具被宣告死亡,需要进行死因调查的尸体上,法医才会使用这种标准、彻底的切口。   埃拉诺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牢牢钉在那条Y字形伤疤上。   指尖有些发凉。   她见过很多伤,处理过很多匪夷所思的病例。在今天之前,最匪夷所思的是布鲁斯·韦恩——那个全身钢钉还能活蹦乱跳的男人;卡珊德拉·该隐——那个身上有无数战斗痕迹却声称只是练芭蕾的女孩;提摩西·德雷克——那个年纪轻轻就没了脾脏的高中生和兼职总裁。   排名不分先后。   但是——   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呼吸平稳!心跳有力的青年!   曾经被正式地!标准地!如同对待一具尸体那样切开过!   杰森·陶德躺在检查床上。   他没有动。   他只是躺在那里,等待着。   等待着医生的惊呼。   质问。   或者至少是惊恐的眼神。   然而,埃拉诺只是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一秒。   也许两秒。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专注度,准备开始下一个步骤。   她将听诊器的探头稳稳地按在杰森的心前区。   冰凉的金属与他温热的皮肤接触。   “深呼吸。”   医生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例行公事的温和。   杰森依言做了。   肺音清晰,心音有力,没有任何杂音。   健康得不可思议。   听诊完毕,埃拉诺开始进行腹部触诊。她的手指专业而轻柔地按压过杰森的腹部,检查脏器大小,有无压痛或肿块。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掠过那些伤疤,包括那条巨大的Y字形伤疤的边缘。   腹部柔软,没有压痛。肝脏大小正常,脾脏——   脾脏在。   埃拉诺的手指在左侧肋弓下轻轻按压,触到了脾脏的边缘。正常大小,正常质地。   这个倒是和提姆不一样。   她的思绪飘了一下,很快被自己拉了回来。   检查继续。   肾脏位置正常,没有异常包块。肠道……   这点其实不难做,因为埃拉诺在很短的一段时间以前就这么为韦恩一家做了。   自己的心率正在恢复。   埃拉诺能感觉出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加速已经平复下来,心跳重新回到正常的节奏。指尖的温度也在回升。   她可以用自己的专业素养控制很多事。心率是其中之一。   检查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进行完了。   埃拉诺收回手,示意杰森可以整理衣服。   “心肺腹检查未见明显异常,”她说,声音平稳,目光直视着杰森的眼睛,“肌肉骨骼系统发育和功能良好,营养状况优秀。陈旧性外伤疤痕多处,愈合良好。”   “你要把这些加到病历里面吗?”   杰森很利落地穿好衣服。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慌乱的那种快,而是熟练——仿佛经常穿脱衣服给别人看。   “不,当然不加。”   埃拉诺眨眨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我看见了,我记住了,但如果我记到了你的健康档案里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杰森。今天的检查结果我不会向你的家人透露,正如我不会向你透露你的家人们的身体检查结果。”   杰森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困惑,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从医学角度看,你非常健康。”   埃拉诺摘下听诊器,把它挂在脖子上,顺手整理了一下听诊器的胶管。她微笑着,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天气。   “继续保持。不过,如果你对那条疤痕的外观有改善需求,我可以推荐一些不错的皮肤科医生或者激光治疗机构。”   她顿了顿。   “说真的,我认识的医生真不少,自己也考虑过从事整形外科。疤痕修复是个很有前景的领域,尤其是在哥谭。”   杰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埃拉诺继续微笑,那笑容温和、专业、无懈可击。   “我的朋友们就和我一样有职业素养,保密意识很强,你不必担心,杰森。”   杰森盯着她。   盯了很久。   他担心的是医生的保密意识问题吗!?   看埃拉诺这个反应,他都快觉得她压根没看出来那是法医检查的刀口了!也许她真的以为那只是一道普通的、形状奇怪的外伤疤痕?也许她没接受过法医培训?也许——   不,不可能。她是斯坦福毕业的医学博士。她不可能不知道Y字形切口意味着什么。   但她表现得……   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如果莱斯利医生的女儿尖叫,质问,随便做点什么大的反应,他都不至于要担心自己把莱斯利医生的女儿给吓傻了。他会知道她看见了,她会震惊,然后他就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解释?可以坦白?可以说“对,我死过,然后又活了”?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用说。   因为她什么都没问。   “你确定你不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吗,医生?”   杰森试探着问。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身上有Y字形伤疤的人,问一个看起来一切正常的医生是否需要心理医生。   但埃拉诺的反应更快。   “我确定我不需要。”   她说着,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开始熟练地卷起胶管。   “能为韦恩这样有名望并且为哥谭市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家族服务是我的荣幸。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呢,杰森?”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真诚。   “我很好,非常好。很高兴确定了你现在是健康状态。提前祝你圣诞节假期愉快。”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转身,把卷好的听诊器放回操作台的抽屉里。 [19]请务必小心饮水:需要心理医生吗?\r\n   埃拉诺·汤普金斯需要心理医生吗?   需要的,非常需要的。   埃拉诺·汤普金斯会对杰森·陶德承认这一点吗?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她竭尽全力回想触诊时杰森温热的皮肤,还有电子体温计报出的数字。   这是个活人。   但这个活人身上有标准的法医解剖术式留下的痕迹。   “还有什么问题吗,杰森?”   埃拉诺保持着专业友好的语气,把纸箱的盖子盖上,盖上前又瞟了一眼最顶上那张照片。   那是她博士毕业典礼上拍的,红色的博士袍,看起来意气风发,打算面对世界上一切的医学难题。   于是埃拉诺又镇定下来。   只不过是一个活人身上有法医解剖术式留下的标准Y字形伤疤而已。   “没问题了,医生。”   杰森的声音拉回了埃拉诺的思绪。他看起来已经整理好了自己,连帽衫的拉链甚至拉到了顶。   “那么,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埃拉诺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向门口。   杰森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再次回头。   “你真的没有问题吗,埃拉诺医生?”   “我看起来像是有问题的样子吗?”   埃拉诺反问。   不像。   看起来像是完全没看见那道Y字形伤疤的样子。杰森腹诽。   “完全不像,提前祝你圣诞节快乐,替我向莱斯利医生问好。”   他抬手随意挥了挥,算是告别,然后推门融入了哥谭深沉的夜色。   门关上,带走了最后一丝室外的寒气,也带走了那个活生生的行走的医学谜题。   埃拉诺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有些费力地抱起那个装满相框的纸箱。   箱子不轻,但此刻她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让自己感觉更踏实。   她把箱子搬到她们居住的二楼,放在地毯上,但没有立即开始摆放。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角昏暗的路灯。   今天的路灯是修好的,真不错。   杰森·陶德。   法医Y形切口。   活体。   这三个词在她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试图形成一个符合医学逻辑和物理定律的解释,但每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唯一合理的解释——那个人曾经死亡并被解剖,然后又以某种方式恢复了生命——恰恰是最不合理最挑战她认知底线的。   我有足够聪明的大脑,我有足够灵巧的双手。   ……   我们有最精密的仪器。   ……   两个月前,埃拉诺走进胡顿主任的办公室,对他递交了辞呈。   “您是对的,胡顿医生,所以我选择人性。”   坦白说,埃拉诺辞职这事本身和医学伦理没有什么关系,她只不过是在辞职时引用了一句胡顿主任在311会议上的一句话。   她的确认为辞职是站在人性这一边。   回到哥谭是站在人性这一边。   母亲不能在没有助手的情况下做开颅手术。   为此,埃拉诺愿意回到犯罪巷的诊所,愿意给富豪当一个无足轻重——起码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家庭医生。   为了人性。   于是埃拉诺离开转身从切尔西综合医院的手术台前离开。   野心……有的,当然有的,一个16岁年轻人拿着常青藤大学的offer从犯罪巷里走出来,孤身一人在西海岸待了十年,怎么可能没有野心,怎么可能不想去攀一下医学的高峰。   “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离开哥谭的时候埃拉诺是这样想的。   之后她把这事忘记了,或者说,在潜意识里不断推迟自己的归期。   本科读完后要申请医学院,但埃拉诺没去申请哥谭医学院,继续待在西海岸,然后实习,从第一次在一台简单的阑尾炎手术当助手开始,一直到顶尖医院的一位主治医师。   直到在视频时发现莱斯利医生在诊所做开颅手术。   “埃拉诺·汤普金斯,你真是个混蛋。”   埃拉诺对自己说。   为了人性,埃拉诺不准备对任何人说杰森身上有尸检伤疤,就和她不准备对任何人说提姆没有脾脏。   她为此调整医疗方案,并且提醒他们注意,但至于为什么会有尸检伤疤,为什么会脾脏缺失,那就不管她的事了。   因此这位自认为非常混蛋的年轻医生心情很好地下楼了,等待着诊所的下一位病人而不是下一个韦恩小孩。   真是道德水平低下啊,埃拉诺情不自禁地感慨,她发现了一个青少年的脾脏缺失却对此默不作声。   但自我认知变成“道德水平低下的混蛋医生”以后,她竟然出奇地感觉逻辑自洽了。   她甚至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开始整理分诊台上散落的酒精棉片和用过的压舌板。   混乱的桌面上恢复了秩序,这让她感觉更好。   之后,埃拉诺在天黑前又处理了一个儿童上呼吸道感染的病例,给那孩子开了药,没有收诊费,因为那个可怜的孩子和祖母相依为命。   快到晚饭时间了,埃拉诺撕一张便利贴拍在办公桌上,写上“在二楼,急诊请按桌上的呼叫铃,不急请等我吃完饭”,上楼做饭。   厨房里飘出简单食物的香气——洋葱,西红柿和牛肉在锅里炖煮的酸甜味,还有米饭将熟时温润的蒸汽。埃拉诺正往两个盘子里分盛食物时,楼下传来了诊所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的熟悉声响,接着是钥匙放在分诊台上的细微磕碰声。   脚步声上了楼。   莱斯利医生出现在厨房门口,脱下了沾着室外寒气的厚外套,里面穿着舒适的针织衫。   “我回来了,”她说着,目光快速扫过女儿,又落在冒着热气的锅和摆好的餐具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看来我赶上了好时候。”   “欢迎回家,妈妈。”埃拉诺将最后一点炖菜舀进盘子,端起走向小餐桌,“社区中心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莱斯利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接过埃拉诺递过来的水,“主要是老人的慢性病随访,问题不大你呢?下午诊所就你一个人,没遇到什么棘手的情况吧?”   “没有。处理了一个孩子的上感,开了药。哦,还有……”她像想起什么平常事,“杰森·陶德来过。”   莱斯利抬起眼,看向女儿:“杰森?他怎么了?受伤了?”   “没有,”埃拉诺摇头,叉起一块牛肉,“他说路过,你不在,他就跟我聊了几句。”   “聊了什么?”莱斯利的声音很随意。   “问了问布鲁斯他们是不是真去欧洲了,提前祝了圣诞快乐。还有……”埃拉诺斟酌了一下用词,选择了一个完全符合事实,且能通过任何测谎仪的说法,“他同意建立健康档案,并做了一个基础的体格检查。”   莱斯利的叉子停在半空。   “他同意检查了?”   “嗯。我稍微……建议了一下,”埃拉诺避开了“推销”这个词,“他看起来很健康,所有生理指标都在优秀范围。心肺功能尤其好。”   她说得客观、专业,完全是医生汇报病例的语气。没有提及那条Y字形伤疤,没有提及任何医学谜题。她只是陈述了检查结果——真实准确且经过筛选的结果。   “你还好吗,埃拉?”   莱斯利问。   这个问句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在埃拉诺的预料之中。但随即她想到,莱斯利医生肯定清楚那条Y字形伤疤的底细,不然她不会问自己“还好吗”。   “我很好,妈妈。”   埃拉诺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比她自己料想的那样镇定,甚至还有心思挤压一块盛在米饭上的西红柿,看红色的汁液渗透进米饭里去。   也许直接用勺子往米饭上浇一勺菜汤是更好的选择。埃拉诺想。   “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呢?”   莱斯利:“埃拉,关于韦恩一家,你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问我,布鲁斯会愿意你这样做的。”   埃拉诺:“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呢?”   莱斯利:“……”   ……   “真是一个好问题,布鲁斯老爷,为何你不亲自告诉埃拉诺医生呢?”   这是便士一的提问。   也就是说,这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先生的提问。   蝙蝠侠:“就算是我当着埃拉诺的面摘下面具,她也只会觉得我在cos蝙蝠侠,不会觉得我就是蝙蝠侠。莱斯利医生是她的母亲,这句话由莱斯利来说更合适。”   便士一:“看起来你很相信埃拉诺医生在保密这件事上的专业素养了,布鲁斯老爷。”   蝙蝠侠:“我留下了足够的线索,如果埃拉诺进行推理,很容易就会发现真相的。”   便士一:“显而易见,布鲁斯老爷,埃拉诺医生拒绝了推理。”   蝙蝠侠:“这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我们不必将一位年轻医生卷进更大的秘密,是她自己选择了拒绝知情。”   便士一:“一个好消息。或者说,误会的开端。”   管家取下耳机,放回到蝙蝠电脑的主控台前。   “我该去准备晚饭了,布鲁斯老爷,希望您不会听到一些引发膈肌抽搐的事情,请务必小心饮水。”   “莱斯利允许我监听这一段了。”   “是的,布鲁斯老爷,因为这一段谈话会涉及到你的身份。所以莱斯利允许我们远程监控。”   “如果她让埃拉诺相信了,那么我们接下来就没有必要伪装了,如果埃拉诺依然拒绝相信,我们就和之前一样,埃拉诺能把医生的工作做得很好,但是否要再近一步应该取决于她自己。”   管家:“您说的很对,布鲁斯老爷,但我依然坚持我的看法,请务必小心饮水。您还记得自己26岁时的样子。”   当然记得。   蝙蝠侠想。   26岁,刚刚当了一年的蝙蝠侠——   我是复仇。   我是黑暗骑士。   我是——蝙蝠侠!   “埃拉诺医生作为一名医生当然足够专业,然而,在许多事情上,她还是个年轻人。就和当年的您一样。”   阿尔弗雷德在离开蝙蝠洞前为布鲁斯倒了一杯温开水。   “所以请务必小心饮水,布鲁斯老爷。” [20]认知障碍:三合一   吃完饭,洗完碗,该轮到莱斯利下楼去坐诊了,到晚上九点埃拉诺会下来接替妈妈,然后到凌晨三点,莱斯利再下楼换班。   夜间值班的只有母女俩,诊所聘请的护士在晚饭时间就下班了。   “妈?”   今天的晚饭时间很平静,没有急诊铃,但想必已经有人在诊室等待了。可是洗完碗擦干净手,埃拉诺一回头,看见莱斯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不舒服吗?有头晕或者其他症状吗?”   “不,埃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可能影响你生活的事情告诉你。”   语速很慢。   相较于莱斯利平时的语速来说,更慢了。埃拉诺没有看妈妈的脸,她快速地扫视了一下莱斯利的全身,特别是手部的精细动作——没有抽搐。   再回到脸上。   面部对称度很好。   发音没有模糊。   “坐下来说。”   埃拉诺很谨慎地把莱斯利扶到一把扶手椅旁边。   “……埃拉?”   这个语气就熟悉得多了。   “怎么了,妈妈?”   因此,埃拉诺的语气也轻松多了。   “我还没有老到需要搀扶的地步——还是说你觉得我有这么老了?”   “哦,这个嘛,”埃拉诺笑嘻嘻地说,“这个不重要,妈妈就是妈妈。”   “好吧,”莱斯利叹了口气,“我要说的是,如果在切尔西综合医院你觉得压力太大,想要回诊所休息一年或者两年,我是完全支持的。”   “啊,不,”埃拉诺挪了挪自己的椅子,和莱斯利挨着坐,“妈,我说的清楚了,我回到哥谭,并且不准备走了。我辞职回来是为了在有紧急情况的时候帮助你做手术,而不是所谓的休息一两年。”   埃拉诺决定一鼓作气,说出来那句让莱斯利最无语的话。   “考虑到之前你对我做的决定都记得很清楚,而且我也同样申明过自己留在哥谭的决心——妈妈,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出现了记忆力减退的症状。你上一次做全身体检是什么时候?”   莱斯利扬起眉毛:“埃拉诺·汤普金斯!”   然后埃拉诺大笑着倒在椅背上,几乎笑得要翻过去。   “我就知道!妈妈,你觉得你不可能得老年病,但我偏偏要这么说,我就是故意的!”   等到她终于笑够了,莱斯利也决定开始自己的下一句话了。   “也许听了我的话,你会改变主意的,埃拉,你很年轻,你很聪明——”   “——而他们都叫我天才。”   埃拉诺做了个终止的手势,重新坐得更端正了一些。   “好吧,虽然听起来有点自大,但对自己的妈妈说这句话应该不算是太过分。而且考虑到我24岁博士毕业……我就是天才。”   “埃拉诺,等我说出来这句话以后,你会更严肃地决定你的一生。”   哦,埃拉诺明白了——或者说,她自认为自己明白了。母亲大概是终于要坦白自己是被收养的了。   埃拉诺之前以为她会在自己上大学前说,但是莱斯利没说。   然后她以为会在18岁的时候说,结果还是没说。   接着埃拉诺开始等21岁,21岁到了,法定饮酒年龄也够了,莱斯利还是没说。   然后埃拉诺就一直等到今天。   她推测莱斯利可能会说什么……   因为你是收养的,所以你更不应该待在犯罪巷的诊所?更应该去追求外面的世界?   母亲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是埃拉诺遇到最好的人。   她多半会这样说的。   “我知道我是收养的。”   所以埃拉诺抢先说明了。   “你……”莱斯利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埃拉诺的脸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大概……中学?”埃拉诺蹭了蹭母亲温暖的掌心,语气轻松,试图驱散空气中突然浓起来的感伤,“翻旧东西的时候看到了文件。但这没什么,妈妈,你是我心里唯一的妈妈,犯罪巷的诊所是我心里唯一的家。”   莱斯利的眼眶微微发红,她用力眨了眨眼,将女儿搂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下。   “你是在我心里长大的孩子,埃拉,”她的声音埋在埃拉诺的发间,“从来不是什么弃婴。”   埃拉诺感到鼻子一酸,但她把这归结于母亲拥抱太用力。   大概是衣物上的灰尘刺激的。   她回抱住莱斯利,拍了拍她的背。   “好啦,我知道。所以你看,连这件事都不能动摇我留下的决心,别的就更不能了。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妈?”   莱斯利松开了她,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埃拉,”莱斯利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严肃,目光直视着女儿的眼睛,“我要告诉你的秘密,和你的身世无关。它……关乎我们的朋友,关乎哥谭,也关乎你为什么能看到那些……不同寻常的伤疤。”   埃拉诺的心轻轻一跳。不同寻常的伤疤?   Y字形切口?脾脏缺失?爆炸造成的伤疤?枪击留下的痕迹……   总之是韦恩一家人身上所有不同寻常的伤疤。   她维持着倾听的表情,但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你一直很聪明,埃拉,观察力敏锐得惊人。我想……你可能已经看到太多,也猜到太多。”莱斯利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句,“我想告诉你的是……布鲁斯·韦恩,他……是蝙蝠。”   对于哥谭本地人来说,当他们谈论蝙蝠侠的时候,往往会用“Bat”来指“Batman”,蝙蝠侠的助手们也这样叫他。所以莱斯利敢肯定埃拉诺能够反应过来“蝙蝠”就是布鲁斯。   她想错了。   埃拉诺已经在西海岸生活了十年,在没有蝙蝠的地方生活了十年,她向自己的朋友们介绍哥谭特产的时候,说的也不是“蝙蝠”,而是“蝙蝠侠”。   因此,对埃拉诺·汤普金斯来说,“Bat”仅仅就是一种会飞的哺乳动物而已。   埃拉诺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她脸上那种准备应对沉重真相的专注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的困惑。   埃拉诺忽然很遗憾自己不是机器人,但她也说不好如果自己是机器人会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但布鲁斯·韦恩是一只蝙蝠这种话就和杰森·陶德身上出现了Y字形的法医检查伤口一样困惑。   如果莱斯利用的冠词是“the”的话,还能理解成蝙蝠侠——是的,冠词!   埃拉诺感到豁然开朗,她在零点几秒内得到了这一结论。   但是——该死!   无论是布鲁斯·韦恩是蝙蝠还是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埃拉诺都因为紧张的情绪想不起来莱斯利究竟用的哪一个冠词了。   也许她根本没有听清!   然而莱斯利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   “埃拉?”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大概是她沉默太久了,“你在听吗?”   “在听。”埃拉诺回答。   她确实在听。   她听得非常认真。   所以她也清楚地听见了母亲接下来补充的那句话——   “我知道这很难立刻接受,”莱斯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消化多年的事实,“但布鲁斯确实是。他会飞,晚上活动,整个哥谭都知道他——它。我是说蝙蝠,不是布鲁斯·韦恩。”   会飞。   晚上活动。   整个哥谭都知道。   埃拉诺的医学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出现了认知功能障碍,妄想症状是坚信一位亿万富翁是会飞的哺乳动物,时间(晚上)和人物(布鲁斯)的关联错误,在社会功能层面上,认为“整个哥谭”共享这一妄想   然后做鉴别诊断,埃拉诺立即想出来了四种疾病。   该死!该死!她明明只需要一个冠词,可是莱斯利偏偏没有说到那个冠词!   神经外科医生埃拉诺·汤普金斯首先想到的是阿尔茨海默病,起病隐匿,需追问早期症状。   第二个是血管性痴呆——据埃拉诺所知妈妈没有脑血管疾病,但不能排除。   第三个是路易体痴呆——有无帕金森症状和幻觉波动?   呃,没有,就埃拉诺看到的部分而言,莱斯利的手依然很稳,行动依然敏捷。   第四个是谵妄,但莱斯利意识清晰,排除   要进行辅助检查。,埃拉诺决定马上预约头颅MRI,要做全套认知功能量表评估。   还有什么?   甲状腺功能,是的,没错,甲减能够导致认知功能的损伤,还有维生素B12,梅毒血清学——虽然最后一项可能性极低,但作为医生不能遗漏。   埃拉诺的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妈,他还吃什么?”   “……什么?”   “蝙蝠,”埃拉诺的喉咙发紧,但她坚持问下去,“主要是吃昆虫,还是也吃水果?哥谭的气候适合他捕食吗?冬天怎么过?需不需要人工投喂?”   这是一个标准的认知功能评估技巧——追问妄想细节。如果患者能够编造出连贯自洽的虚构内容,说明大脑仍在努力填补记忆空洞;如果患者承认“不知道”或回避问题,则提示可能存在自知力残存。   莱斯利愣住了。   “……埃拉,”她的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你在开玩笑吗?”   回避问题。自知力残存。   埃拉诺在心里记下这一条。   她没有在开玩笑。   她悲痛欲绝。   但埃拉诺·汤普金斯是一位受过十年严格临床训练的医生,她不会在患者面前失态。   “没有开玩笑,”她说,甚至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你刚才说他是蝙蝠,我很感兴趣。”   莱斯利看着她,目光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以埃拉诺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很难去分析人类的微表情,她没法一下子把精神集中过去去辨别那到底是什么情绪,也没有心思把自己从大脑中狂奔而过的病症和检查手段里拔出来。   “埃拉,”莱斯利缓慢地说,“你知道我说的‘蝙蝠’是指蝙蝠侠,对吗?”   埃拉诺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蝙蝠侠。   莱斯利说的是蝙蝠侠。   她用的是“the”。   ——不是“a”。   ——等等,她现在说的是“蝙蝠侠”,不是“蝙蝠”,但刚才那句呢?刚才那句原话到底是什么?   该死。该死。   她当时太紧张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捕捉到了“布鲁斯”和“蝙蝠”这两个关键词,冠词直接从她紧绷的神经上滑过去了,连一点摩擦的痕迹都没留下。   “当然,”埃拉诺听见自己回答,语调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炖牛肉,“蝙蝠侠,我知道。前几天值班时我还见到他了。所以你是在说,韦恩先生资助了蝙蝠侠?还是说,韦恩先生和蝙蝠侠一起睡觉?后者我倒是看过花边新闻,哦,不,我不是在说我看我的Boss的花边新闻,我是说,前者真是一项伟大的举动,资助蝙蝠侠绝对是韦恩先生做过最棒的事情,他让蝙蝠侠成为了现实,对吧?蝙蝠侠最棒了,我不知道哪个哥谭小孩会不崇拜蝙蝠侠。”   太着急了,这些话说得也太啰嗦了。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埃拉诺想,于是她闭上嘴巴,和莱斯利一起沉默。   几秒过后。   “埃拉,”她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埃拉诺不知道。   或者说,她拒绝知道。   这是她作为一名医生,作为一名女儿,作为一个在哥谭长大又离开又回来的普通人,所能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   “好吧,”莱斯利很轻松地笑了笑,“看起来吓到你了,一个人休息一会,我该去楼下工作了。”   回避。自知力残存。情绪波动后主动终止妄想话题。   符合路易体痴呆的波动性病程特征。   埃拉诺把诊断假设默默站起身来。   “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走向厨房,步子很稳。水壶里还有热水,她倒了一杯,但没有倒满,因为手指不太听使唤。   手指在颤抖。现在埃拉诺清楚为什么医生不能给自己的近亲属做手术了。   会手抖的。   回到客厅时,莱斯利已经站起身,披上了那件旧羊毛开衫。   “我要下楼了,”她说,声音很柔和,“有病人等着。”   “嗯。”   埃拉诺把水杯放进她手里。   莱斯利接过,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埃拉诺。   “你是在我心里长大的孩子,埃拉。”   “我知道。”   “这件事……无论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即使埃拉诺在诊所待了不久后决定离开哥谭。   在外面,她会有更好的前途。   莱斯利想。   离开哥谭是她支持的,当年就是她鼓励埃拉诺去申请外地的大学。   “我知道。”   莱斯利点了点头,下楼了。   埃拉诺站在原地,听着母亲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直到被一楼诊所的门帘声淹没。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水。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哥谭综合医院的预约热线。   “你好,我想给一位66岁女性患者预约全身体检,包括认知功能评估和头颅磁共振。对,加急。症状是……近期出现的妄想性陈述,内容涉及患者熟悉的人物被指认为某种会飞的哺乳动物。病程不清楚,可能是隐匿起病。是的,我怀疑轻度认知障碍,不排除阿尔茨海默病或血管性痴呆。”   她停顿了一下。   “亲属。我是她女儿。也是她的——也是医生。神经外科医生,是的,埃拉诺·汤普金斯,我没有想到你认识我。是的,我在大约两个月前的毒藤女袭击事件中提供了支援,谢谢,祝你的晚班不太忙……等等,为什么预约电话能够打通,这个时候应该下班了。抱歉,我有点过于紧张了。”   埃拉诺安静地听了一会。   “哦……原来是这样,VIP通道,韦恩先生把我的名字加进去了,赞美韦恩先生。”   预约成功,明天上午九点。   埃拉诺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就在那杯水旁边。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毯上的一只靠垫,拍平整,放回沙发。   她检查了楼下的急诊铃——工作正常。   她看了眼时钟,距离她下楼接班还有两个小时。   所以自己还有时间好好整理一下心情。   埃拉诺烦躁地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墙角,然后打开手机点开购物软件,她有种现在下单监控的冲动。   要是有一个监控就好了,要是她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就好了。   埃拉诺叹了口气,顺势在沙发上躺下,等到下一次她听到“这关乎你的一生”这种话,她一定第一时间打开录音。   真是没有想到,明明自己的工作和语言学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却还是要纠结一个冠词的用法。   唉,不管了。就算是明天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家里也是装上监控比较好,毕竟监控可以支持对讲,如果妈妈真的一个人出事了,很可能是没法拿起手机接电话的,监控的话,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埃拉诺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很棒,于是她真的开始看哪个品牌哪一个型号的监控更合适了。   但她不能接受——她绝对绝对不能接受——那个在犯罪巷捡回她,给她起名字,供她读书,等她回家,说“你是在我心里长大的孩子”的母亲,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她赖以成为莱斯利·汤普金斯的那个东西。   但如果真的发生,埃拉诺也有足够的专业知识来护理痴呆病人。   她走到楼梯口,听了一会莱斯利医生的诊断,楼下诊所的病人是她认识的,医生也是她认识的。   正常。   埃拉诺专心致志地用自己的耳朵进行了十五分钟的监听,说真的,她觉得用人耳来进行监听真的很原始,但埃拉诺实在是也没有更好的工具了。   在家里装监控就好了,窃听器的话……   首先,埃拉诺不知道去哪里买窃听器,但她相信以自己的信息检索能力,一个小时之后就能找到该去什么地方买到。   不过还是太过了,也不可能在一楼的诊所里装窃听器,这不现实。   反正自己的听力也很好,这种老房子的隔音也就那样。   埃拉诺继续偷听。   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在工作的时候,神志清晰,思路明确。   比晚饭和晚饭后的那段时间强多了。   埃拉诺略微松了一口气,大脑是人体最精密的部分,即使是顶尖的医生们,对此也所知甚少。   如果真的确诊了她推论中的任何一种疾病,那么自己能做的也只是减缓衰退的速度而已。   既然妈妈还能够正常地接诊,只是和自己聊天时有点恍惚。   也许她只是累了,要在自己面前放松一下。   也许,这还只是早期。   埃拉诺自认为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乐观主义者,但事关母亲,她有点乐观不起来了。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埃拉诺看了眼时间,在手机备忘录里注明了莱斯利医生清醒的时段,然后下楼。   此时,一楼的诊室里已经没有病人了。   莱斯利从办公桌上的电脑后面抬起头:“有什么事情吗,埃拉?”   埃拉诺点头:“有事,当你提到布鲁斯·韦恩是蝙蝠的时候,你究竟指的是‘The Bat’还是‘A bat’?”   “……什么?”   莱斯利本来以为埃拉诺的决定是拒绝接受“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然后不进一步走入义警们的世界——天啊,这孩子甚至还贴心地给出来了“布鲁斯·韦恩是蝙蝠”这种说法,一个很不错的掩饰,假装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   她本来以为要结束了,埃拉诺会照料好庄园里的韦恩一家人,也会照料好诊所和诊所的病人,但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布鲁斯就是蝙蝠侠,迪克就是很多年前对她说“你一定要保密”的罗宾。   这是一个错误。   巨大的错误。   莱斯利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必须要澄清。   但问题在于,怎么澄清?   ——埃拉诺究竟是为什么在纠结冠词。   “埃拉,你……是在纠结我到底说的是‘a bat’还是‘the Bat’?”   埃拉诺没有回答。   但她微微前倾的肩线和突然屏住的呼吸,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是‘the’。”莱斯利说,声音很轻,但每个音节都很清楚,“‘布鲁斯·韦恩是the Bat。’蝙蝠侠。不是一只蝙蝠。是那个蝙蝠。”   埃拉诺清楚地听见每一个音节,就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样清楚。   “我很想相信你,妈妈。”她说,“但你没有证据。”   莱斯利:“……”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在哥谭活了六十多年,治疗过帮派分子,义警,流浪汉,流浪儿,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此刻,她被自己的女儿,一位斯坦福毕业的神经外科医生,用最温和最遗憾的语气,告知“你没有证据”——   而最荒诞的是,她确实没有。   她手边没有录音。没有录像。没有布鲁斯·韦恩当着埃拉诺的面承认自己是蝙蝠侠的证词。   但这些东西的确存在。莱斯利清楚,只要自己在通讯录里找到布鲁斯的号码,然后给他发一条短信,布鲁斯马上就会把全程的监听音频发送过来。   在音频里面,会有那个关键的冠词,证明她说的是蝙蝠侠而不是一只蝙蝠的冠词。   “……其实有证据。”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滑出莱斯利的嘴唇。   埃拉诺抬起眼。   这是一个错误。   莱斯利心想,她拿出了手机看了看,蝙蝠侠不愧是蝙蝠侠,他已经把那段音频发给自己了,看长度推算正好就是那一句话。   蝙蝠侠甚至如此智慧地把音频命名为了谈话的时间段。   哦,蝙蝠侠啊。   现在有证据了,证据就在自己手上。   但莱斯利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埃拉诺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看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本来就很整齐的头发。   “如果我们需要记录下一段对话,那么,我们需要有一段录音,或者说,一段录像,对吗?”   埃拉诺问。   莱斯利明白了。   她的女儿怀疑她觉得自己正在被监视。   “埃拉,我们也许可以跳过这个问题……”   莱斯利医生很少面对这么棘手的情况。她不能确定埃拉诺在听到蝙蝠侠正在监听的消息会不会高兴。   呃,大概率不会。   “所以,”埃拉诺站起身,她向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莱斯利,“没有证据。”   莱斯利没有说话。   “没有关系。”埃拉诺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宽慰的意味,“反正我明天带你去做了检查,就知道一切是不是正常了。”   “……什么检查?”   “颅脑核磁共振,”埃拉诺回答,“加全套认知功能量表评估。血常规,甲状腺功能、维生素B12,梅毒血清学——最后一项虽然概率很低,但作为鉴别诊断不能省略。”   莱斯利·汤普金斯,哥谭最受尊敬的社区医生之一,发自内心地无语了。   “你什么时候预约的?”   “刚刚。”埃拉诺的语气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浅的,几乎可以称为“满意”的情绪,“在你下楼之后。韦恩先生给我开了VIP通道,明天上午九点。”   莱斯利张了张嘴。   又闭上。   “埃拉,”她最终开口,“我真的没有——没有被认知障碍。”   “我知道你现在是这么认为的。”埃拉诺说,“我们明天检查完再聊。”   真诚,平和,充满职业性的耐心。   就像对每一个坚持“我没事”的病人那样。   莱斯利放弃了。   “……好。”她说,“明天再聊。”   明天做检查的时候就会证明她的确没有病的,莱斯利想。   埃拉诺重新回到楼上了。   现在还不到换班时间。   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水。   然后她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哥谭某处地下基地里那两位沉默的听众——轻声开口:   “她预约了颅脑核磁共振。”   没有回应。当然不会有。   “……她怀疑我得了路易体痴呆。”   仍然没有回应。   莱斯利叹了口气,端起那杯凉透的水,一饮而尽。   “……布鲁斯,”她放下杯子,“如果你在笑的话,记得关掉内部频道的麦克风,不然孩子们要笑话你了。”   孩子都有小孩子了。   蝙蝠终于长满了罗宾。   长满罗宾的蝙蝠侠检查了一下麦克风,不错,通讯器是关着的,而且他也笑不出来。   “布鲁斯老爷,”管家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放在电脑桌旁,语气平稳得令人发指,“我想请教一个生物学问题。”   布鲁斯没有回头。   “您更倾向于以昆虫为食,还是以水果为食?”   布鲁斯的肩膀抖动的幅度增加了一点点。   “考虑到哥谭冬季的气候条件,”阿尔弗雷德继续说,仿佛在讨论下午茶菜单,“如果需要进行人工投喂,我建议准备一些优质的浆果。当然,如果您偏好昆虫,我需要提前联系供应商——这类特殊食材可能需要定制。”   “阿尔弗雷德。”   “在,布鲁斯老爷。”   “……她没有真的以为我需要被投喂。”   “是的,布鲁斯老爷。”阿尔弗雷德微微颔首,“她以为莱斯利医生需要被投喂——以药物的形式。”   布鲁斯终于转过身来。   马上就要到夜巡时间了,蝙蝠侠已经换上了蝙蝠装,短短的蝙蝠耳朵是垂下来的。   垂耳蝙蝠侠。   “这不是好笑的事情。”他说。   一边说一边把蝙蝠耳朵插好。   “当然不是,布鲁斯老爷。”阿尔弗雷德的嘴角上扬了一点点,“埃拉诺医生正在为她深爱的母亲预约颅脑核磁共振。明天她就会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完全健康的。而我,作为这座庄园的管家,只是在认真考虑如何履行自己作为蝙蝠饲养员的新职责。”   “你不是蝙蝠饲养员。”   阿尔弗雷德很平静地说:“我已经是韦恩庄园的管家潘尼沃斯和蝙蝠侠的后勤便士一,再多一个饲养员的头衔,对我的职业生涯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布鲁斯沉默了。   他转回电脑前,再放一遍最后的音频。   “——如果你在笑的话,记得把自己静音,不然孩子们要笑话你了。”   布鲁斯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通讯器。   开着的。   从始至终都是开着的。   麦克风一般都是开着的,马上就是出发去夜巡的时间,为了通讯方便,布鲁斯在夜间工作时段都是开着通讯器的。   管家:“那么,需要我提醒您,达米安少爷,提姆少爷,史蒂芬妮小姐,卡珊德拉小姐,杰森少爷,迪克少爷和芭芭拉小姐此刻正在各自的通讯频道里吗?”   布鲁斯的脊背僵住了。   他缓缓调出通讯频道的成员列表。   七个头像全部在线。   静音状态。   他们把自己全都静音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提醒蝙蝠侠没有静音。   “阿尔弗雷德。”   “在。”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您知道,布鲁斯老爷。”阿尔弗雷德无辜地说,“毕竟,您是在场的家长,而我只是一个需要在冬季考虑人工投喂蝙蝠的管家。”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死寂持续了三秒。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噗。”   是史蒂芬妮。她试图把笑声压在喉咙里,但失败了。   “对不起,”她飞快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憋笑,“对不起,我只是——人工投喂——噗——”   频道里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第二个声音加入。   是达米安。   “……父亲需要被投喂浆果。”   他的语气平板,像在陈述一个刚刚被证实的科学事实。   “闭嘴,罗宾。”   “我没有笑,父亲。我只是在复述便士一的话。”   “你在笑。”   “我没有。”   “你在笑,罗宾。我能听出来。”   “……那只是因为通讯信号不稳定。”   第三个声音。   “信号不稳定,”提姆重复了一遍,“是的,信号。绝对是信号的问题。不是因为罗宾正在脑补你挂在韦恩塔顶等着阿尔弗雷德用弹弓投喂蓝莓。”   “红罗宾”   “在,蝙蝠侠。”   布鲁斯的太阳穴开始跳。   第四个声音。   “蓝莓?”杰森的声音从频道深处传来,“那玩意儿这个季节全是赌运气的。建议改用草莓,至少一眼能看出坏没坏。”   “红头罩提出了一个合理的建议。”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平稳地插入,“我会记录在案。”   第五个声音。   迪克。   他笑得最没有负担,最肆无忌惮。   “B——B——,对不起——但是——垂耳——”   “我的耳朵没有垂。”   “你刚才垂了!我看到了!监控有回放!你听完埃拉诺说‘人工投喂’之后,耳朵就垂下去了!像一只真正需要被投喂的——”   “夜翼。”   “我在,B。”迪克的语气里带着那种该死的慈爱,“我在这儿。我们都在。我们会一起度过这个难关的。等你需要被投喂的那一天,我们会轮流给你送浆果。”   第六个声音。   卡珊德拉。   她只说了一个词。   “蝙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是结论。   然后她发了两个表情符号。   蝙蝠emoji草莓emoji   一只蝙蝠,旁边跟着一颗草莓。   频道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死寂持续了五秒。   然后第七个声音。   芭芭拉。   她清了清嗓子。   “所以,”她说,“我们现在达成共识的是:埃拉诺·汤普金斯医生,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一直在认真考虑如何给布鲁斯·韦恩进行人工投喂,并且已经为莱斯利医生预约了颅脑核磁共振,以排除她母亲因认知障碍而产生的‘布鲁斯是蝙蝠’的妄想。”   她顿了顿。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冠词。”   又是两秒沉默。   “我需要知道,”芭芭拉继续说,“有谁觉得这件事不好笑的。请举手。”   没有人举手。   当然没有人举手。这是通讯频道,谁也看不见谁的手。   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会举手。   “很好。”芭芭拉说,“那么,第二个问题:有谁觉得自己刚才憋笑憋得很难受的?”   这一次,有反应了。   史蒂芬妮:“我。”   达米安:“……信号问题。”   提姆:“我。”   杰森:“我的肺都快炸了。”   迪克:“我,而且我没有憋,我笑出来了,并且不后悔。”   卡珊德拉:“蝙蝠草莓。”   芭芭拉叹了口气。   “行。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蝙蝠侠的通讯系统在‘防止家庭社死’这项功能上,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21]蝙蝠逃学日:今天不上学   夜班风平浪静。   夜巡风平浪静。   两边都是风平浪静。   埃拉诺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淡定。   虽然还没有去做检查,但埃拉诺心里的天平已经更偏向于妈妈没有病这一点了,至于布鲁斯·韦恩究竟是不是蝙蝠侠……   嗯,实话实说,不怎么在乎。   无论布鲁斯·韦恩是不是蝙蝠侠,她能做的也只是治疗而已。   第二天早上,阿尔弗雷德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措辞很婉转,说哥谭综合医院那边提醒了他关于莱斯利医生的事情,所以今天她可以不必视频面诊,以莱斯利医生为先。   “多么体贴啊。”   埃拉诺在早餐餐桌上对妈妈感慨。   “韦恩庄园的家庭医生真的是一份很好的工作。”   “是的,阿福总是过于体贴了。我情愿他没有这么体贴。”   这是莱斯利的回答。   埃拉诺咬着吐司,看了母亲一眼。   这句话的语气有点怪。但她没有追问——反正今天要做全套检查,到时候就知道了。   莱斯利的表情很平静,正在往自己的咖啡里加牛奶,动作和往常一样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那些埃拉诺昨晚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异常。   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太紧张了。   也许妈妈只是累了。   也许——   “别想了。”莱斯利头也不抬地说,“你从昨晚想到现在,再想下去,做检查的钱都够买一台新咖啡机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我是你妈。”   埃拉诺没反驳。   八点四十分,母女俩出现在哥谭综合医院的门诊大厅。   埃拉诺先扫了一眼候诊区的人群分布,评估了一下大概的等候时间,然后带着莱斯利走向神经内科的候诊区。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办手续。”   莱斯利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埃拉诺走向服务台,递上预约信息和保险卡。接待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抬起头,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汤普金斯医生?”   “是我。”   “韦恩先生的VIP通道已经备注好了,您和您的母亲可以直接去影像科,不需要在这里排队。”   “好的,谢谢。”   影像科的候诊区比门诊安静得多。   莱斯利坐在金属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忽然轻声开口。   “埃拉。”   “嗯?”   “如果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你会怎么想?”   埃拉诺正在看手机上的文献,闻言抬起头。   “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她说,“我会很高兴,然后请你吃大餐,再感谢哥谭综合医院影像科的医生用了最精密的仪器证明我妈妈的脑子完好无损。”   莱斯利看着她。   “就这样?”   “就这样。”埃拉诺放下手机,“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检查结果正常,那是不是说明你说的‘布鲁斯是蝙蝠侠’是真的。”   莱斯利没有说话。   “但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问题,”埃拉诺的语气很平和,“如果MRI正常,那只能说明你的大脑结构没有器质性病变。至于你说的那些话——可能是疲劳导致的认知偏差,可能是你长期接触义警圈子的习惯性思维,也可能是某种我现在还想不到的原因。”   她顿了顿。   “医学不是侦探小说,妈。不是找到一个真相,其他所有谜题就都能解开。”   莱斯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变了很多,埃拉。”   “变了吗?”   莱斯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护士的叫声打断了。   “莱斯利·汤普金斯?”   母女俩同时站起来。   只不过,莱斯利是走进操作间,而埃拉诺站了一会后,又坐下,重新拿出来手机。   直到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叫她。   “埃拉诺医生?”   她回头,一个年轻女性站在她身后,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蓝色的眼睛很亮,带着某种超出普通护士的锐利——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就被职业性的友善取代了。   “我是卡罗琳,影像科的护士,”她说,“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毕竟您和莱斯利可是韦恩先生特别标注的VIP。”   埃拉诺点点头。   “谢谢,目前一切顺利。”   卡罗琳微笑着走到她旁边,也看向屏幕。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了,埃拉诺医生,我其实有个私人问题想问您,”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拜读过您关于术中神经监测的那篇论文,有几个地方想请教——但那是题外话。主要是我受人之托,要给您带句话。”   “韦恩先生吗?”   埃拉诺知道韦恩是哥谭综合医院的董事之一。如果是他的话……意料之中,不过,如果不是他的话,埃拉诺也想不到还能是谁了。   “是的。”卡罗琳护士合上本子。   果然如此。   埃拉诺想。   “韦恩先生让我转告您:‘无论检查结果如何,您的职位都随时保留,并且我不需要被投喂。’”   埃拉诺愣住了。   “……什么?”   卡罗琳护士眨了眨那双过于锐利的蓝眼睛。   “我只是转述,汤普金斯医生。我不负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个人觉得,蓝莓比草莓更适合冬季投喂。但那是题外话。”   埃拉诺盯着她。   这个护士。   这个金发蓝眼,笑容温和,说着“蓝莓比草莓更适合冬季投喂”的护士。   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汤普金斯医生。祝您母亲早日康复——虽然她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康复。”   埃拉诺注视着护士离开的背影,她走起路来很像是一个人。   ……   真是废话啊,不像是一个人,难道像是一只鸟吗?   于是埃拉诺不再去想护士走路的姿势是像谁了。   没有意义。   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当然是像人的。   再说埃拉诺也无法把卡罗琳护士走路都姿势和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号。   也许是韦恩先生又在开什么奇怪的玩笑。亿万富翁的幽默感总是难以捉摸的,尤其是那位执着于“我生活方式很健康”的韦恩先生。   她低头给阿尔弗雷德回了一条消息:   “韦恩先生托人带话‘不需要被投喂’——请问这是某种暗号吗?还是我需要准备什么特殊的营养方案?”   发送。   放下手机。   继续等。   手机振动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的回复:   “布鲁斯老爷的幽默感有时确实令人费解。您无需准备任何特殊营养方案。祝检查顺利。”   检查花了二十分钟,出结果要等到下午,无论是埃拉诺还是莱斯利都不准备在这里待上一整个上午,所以她们回到停车场,开车回诊所。   埃拉诺把车停进旁边的窄巷。   “你先上楼休息,我去看看。”   “我不需要休息。”   “妈,你刚做完MRI。虽然是无创检查,但躺在那台机器里二十分钟也不是什么享受。上楼,躺一会儿,中午叫你吃饭。”   “好吧,中午我做饭。”   “不,”埃拉诺愉悦地反驳,“我做饭,我觉得我做饭很好吃,就算做得难吃,你也要吃。”   年轻医生有点恶劣地笑笑,然后盯着母亲下了车,走向诊所侧面的楼梯。   非常好。   埃拉诺其实不怎么喜欢做饭,不过随便把蔬菜和肉类切一切然后丢在锅里炒一炒炖一炖让她觉得很解压——至于说味道嘛,埃拉诺自认为是好吃的。   看着莱斯利上二楼后,埃拉诺推开诊所的正门。   输液室里有几个老人和几个小孩,她还看见诊所聘请的护士坐在休息室。看起来护士把诊所照管得很好。   埃拉诺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手写的字迹很漂亮,带着一点老派的优雅。   “听闻莱斯利医生今日检查,特备午餐两份。请勿客气。”   保温袋里是两个保温盒,一盒是焗烤三文鱼配芦笋,一盒是炖牛肉配土豆泥。还有一小罐汤,打开盖子,热气腾腾,是鸡汤。   她低头看着那罐汤,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阿尔弗雷德发消息:   “午餐收到了。非常丰盛。谢谢。”   几乎是秒回:   “不用客气。莱斯利医生情况如何?”   “MRI刚做完,结果下午出来。目前一切正常。”   “那真是太好了。提前祝两位午餐愉快。”   埃拉诺盯着屏幕。   阿尔弗雷德是管着整个韦恩庄园的管家,每天要处理的事情从韦恩小孩们的课业到布鲁斯·韦恩的公开行程。这样的人,在周二上午十点半,秒回一条关于午餐的感谢短信。   “多么体贴啊。”她喃喃自语。   然后她放下手机,拎着保温袋上楼。   莱斯利正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看见埃拉诺进来,她抬起头。   “这么快?没人?”   “没人。但有午餐,”埃拉诺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保温盒,“阿尔弗雷德送来的。”   莱斯利看了一眼那盒焗烤三文鱼,又看了一眼埃拉诺。   “阿福总是过于体贴了。”她说。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埃拉诺没有坐下,她打算说完这几句话就下楼。   “妈。”   “嗯?”   “你早上说,你情愿他没有这么体贴。为什么?”   莱斯利打开保温盒看了一眼,然后把盖子盖回去。   “因为,”她终于开口,“当一个人太体贴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有什么事情需要被原谅。”   埃拉诺愣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需要被原谅?他做什么了?”   “阿福没有做什么,是某人做了什么。”   某人正在哥谭综合医院的卫生间里换下护士装。   对提姆·德雷克来说,卡罗琳护士是一个相当好笑的消息,他把护士装重新收纳好,假发也取下来,然后从卫生间的通风管道里爬出去——   于是哥谭高中国际象棋社的社长,电脑社的社长,化学社的社长,老师们宠爱的优等生,布鲁斯·韦恩的养子,德雷克集团的继承人,韦恩集团的少年总裁,守护哥谭夜晚的义警红罗宾——   重新出现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哦,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倒不是说有八个人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了。   只有一个。   提姆按下通讯器:“她没有认出我来。”   通讯频道里静了一秒。   然后杰森的声音插进来:“废话,她当然没认出来。恶魔崽子都能在医院走廊上跟她擦肩而过三次不被发现,你化个妆换个假发就想被认出来?想太多了。”   “我没有想被认出来,”提姆纠正,从医院侧门走出去,融进哥谭中午稀薄的阳光里,“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哦,陈述事实,”杰森拖长了调子,“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你穿护士装的照片我存了。”   “……你哪来的照片?”   “蝙蝠洞监控。阿福角度,高清无码。”   提姆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杰森,我今晚会去你的安全屋。”   “干嘛?”   “删除那张照片,顺便破坏你的硬盘。”   “你找不到的。”   “我会找到的。”   “你找不到的,因为我已经打印出来了,塑封了,贴冰箱上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是迪克。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公共频道里讨论这种事?”   “不能。”杰森说。   “可以。”提姆说。   同时。   又是一秒沉默。   迪克:“……行吧。所以,B,你怎么看?”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布鲁斯的声音响起,没戴变声器,是布鲁斯·韦恩的声音。   “埃拉诺·汤普金斯在影像科候诊区停留了四十七分钟。期间,她阅读手机文献二十分钟,观察候诊区其他病人十五分钟,与莱斯利对话七分钟,与‘卡罗琳护士’对话三分钟,其余时间处于待机状态。”   杰森:“……待机状态?你是在说一个人类还是在说你的蝙蝠电脑?”   布鲁斯没有理他。   ……   布鲁斯让频道里又沉默了一秒,决定还是理一下自己的儿子。   “我认为埃拉诺医生会更青睐于蝙蝠电脑。如果她有机会认识蝙蝠电脑的话,会爱上它的。”   “我们大家都爱蝙蝠电脑,蝙蝠侠。”   是史蒂芬妮的声音。   “我们都很爱用蝙蝠电脑打游戏。”   杰森:“同意。”   提姆:“同意。”   卡珊德拉:“是的。”   迪克:“是我第一个发现蝙蝠电脑可以打游戏的。”   蝙蝠侠:“……”   “她的观察模式值得注意,”他继续说,“医生的视线在‘卡罗琳’的步态上停留时间超出了合理阈值。”   提姆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所以她确实有那一瞬间的熟悉感?”   “是的。但她主动终止了思考。埃拉诺·汤普金斯的自我防御机制非常强大。面对无法用现有认知框架解释的信息,她倾向于将其归类为‘不重要’或‘与我无关’,然后主动停止进一步推理。这是一种高度理性的自我保护策略。”   杰森啧了一声:“说人话,布鲁斯。”   “她不想知道。”   “……”   “她知道自己在不想知道,并且成功地让自己不知道。”布鲁斯说,“这是一种罕见的能力。”   迪克的声音变得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莱斯利医生说的‘她选择了拒绝知情’?”   “是的。”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加入,带着那种特有的,介于认真和不耐烦之间的语调。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让她‘不知道’?”   达米安。   提姆微微挑眉。这个时间点,达米安应该在学校的击剑训练课上。看来他也在听。   布鲁斯没有立即回答。   “她今天下午会收到莱斯利的MRI结果。”他说,“正常。”   “然后?”   “然后,她会继续做她的工作。”   达米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满:“所以我们就这么干等着?等她某天终于愿意‘知道’?”   “是的。”   达米安:“这太被动了。”   布鲁斯:“这是尊重。”   蝙蝠侠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但不是为了给孩子们思考尊重的时间。   是为了另一件事。   蝙蝠侠耐心地等待了五秒钟。   “现在,红罗宾,搅局者,黑蝙蝠还有罗宾,解释一下,这个时间你们不该在学校吗?”   达米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耐烦得很明显,但细听之下,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被当场抓获的心虚?   “我在学校。”   布鲁斯没有说话。   “……外面的走廊上。”达米安补充。   仍然沉默。   “负责放哨。”   布鲁斯终于开口:“放哨。”   “是的,”达米安理直气壮,“红罗宾的伪装需要有人确认目标位置和周围环境。我在走廊上与目标擦肩而过三次,确认她没有对‘卡罗琳护士’产生任何警惕。这是战术支援。”   “战术支援。”布鲁斯重复。   “三次,”杰森幸灾乐祸,“罗宾,你跟她面对面走了三次,她都没认出你?”   “没有。”   “一次都没觉得这小孩有点眼熟?”   “没有。”   “一次都没觉得这小孩为什么老在我面前晃?”   “……”达米安顿了一下,“第三次她看了我一眼。”   频道里突然安静了。   提姆的声音响起:“她看你了?什么眼神?”   “就是……看了一眼。”   “什么样的看了一眼?”迪克追问,语气里有了担忧。   达米安似乎在斟酌用词,这对他来说很罕见。   又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就是……那种成年人在医院里看到小孩时的眼神。”   杰森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所以她的反应是‘哦,一个小孩,在医院里,正常’?恶魔崽子,你被归类为‘正常小孩’了!你被当成一个普通小孩了!”   “闭嘴,头罩。”   “我不闭,这太好笑了——等等,所以你穿着什么?”   “……什么?”   “你放哨的时候穿的什么?你的定制小西装?小学生的制服?还是你那件写着‘我哥是罗宾’的T恤?”   “我没有那种T恤!有的话也只会写‘我是罗宾’,我才是最好的罗宾!”   杰森:“你可以有。我送你一件。”   史蒂芬妮的声音加入:“所以小D,你到底穿的什么?”   达米安沉默。   提姆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穿的是击剑队的队服。因为他在学校击剑训练中途‘去了洗手间’,然后就没回去。”   迪克:“小D,你没有戴着击剑面罩,对吧?”   达米安:“当然没有!”   布鲁斯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平静地截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争论。   “罗宾。”   “……在。”   “下次战术支援,请确保伪装更彻底。”   达米安愣了一下。   “……是。”   杰森:“等等,老头子,你就这么放过他了?他逃课!”   “击剑训练不是课。”达米安迅速反驳。   蝙蝠侠打断他们:“红罗宾,任务完成情况。”   提姆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消息已传达。目标未产生怀疑。‘草莓比蓝莓更适合冬季投喂’的附加信息已传递,目标无特殊反应。我还以为埃拉诺会笑来着,这真的很好笑。”   “她无反应,”迪克解释说,“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小红,你对着一个不知道你是谁的人说冷笑话,还指望她能有什么反应?”   “那是内部玩笑,”提姆纠正,“不是冷笑话。”   迪克在思考:“埃拉诺属于内部吗?   “现在是了,”提姆说,“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史蒂芬妮轻轻吹了声口哨:“哇哦,小红,你这个逻辑……有点哲学啊。”   “谢谢。”   史蒂芬妮:“不是夸你。”   迪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那种大哥试图调解的语气:“好了,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提姆成功传达了B的‘不需要被投喂’,达米安成功完成了放哨和三次近距离接触,埃拉诺成功没有认出任何人——这难道不是完美的结果吗?”   “完美?”杰森嗤笑一声,“一个亿万富翁装蝙蝠,一个少年总裁装护士,一个刺客后代装小学生,在同一个医院里围着同一个医生转,她愣是觉得一切正常——这叫完美?这叫离谱。”   “这叫哥谭。”史蒂芬妮说。   频道里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卡珊德拉的声音轻轻响起,只有两个字:“有趣。”   所有人都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有。   杰森:“……就这样?‘有趣’?没了?”   “没了。”   杰森叹了口气:“行吧,黑蝙蝠的语言艺术我永远不懂。”   布鲁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结束通话的意味。   “所有人,确认当前位置和下一步计划。”   “红罗宾,”提姆的声音,“正在返回哥谭高中,下午正常上课。”   “罗宾,”达米安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不情愿,“正在返回学校,正常上课。”   “夜翼,”迪克的声音,“布鲁德海文警局,上班时间摸鱼听通讯。”   “红头罩,”杰森的声音,“自己的安全屋,正在把红罗宾穿护士装的照片设置成手机屏保。”   “红头罩!”   “开玩笑的——才怪。”   “搅局者,哥谭高中,”史蒂芬妮的声音,“教室,真的在学习。”   “蝙蝠女,”芭芭拉的声音,“哥谭市图书馆,行动结束了吗,我只是在工作!然后我错过了一切?我要去查看通讯记录了。”   “黑蝙蝠,”卡珊德拉的声音,“在诊所对面的楼顶。”   布鲁斯的声音有了微妙的变化:“……什么?”   “观察。”卡珊德拉说。   “……”   杰森:“黑蝙蝠,你是说,你现在就在那个诊所对面的楼顶上,观察埃拉诺医生?”   “是的。”   “她没发现你?”   “没有。”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吗?”   “没有。”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蝙蝠侠’‘罗宾’‘红罗宾’‘搅局者’‘黑蝙蝠’‘夜翼’‘红头罩’以及‘一个穿着击剑队服在她面前晃了三次的小孩’吗?”   卡珊德拉沉默了。   这个问句好长,她需要组织一下语言。   组织出来了。   卡珊德拉高兴地说:“No。” [22]漫不经心:一切正常   埃拉诺本人不知道诊所对面的楼上停了一只逃学蝙蝠。   啊,好吧,其实知道了也不是很在意。   今天中午用不着做饭了,感谢阿尔弗雷德。   再过一个小时去吃饭,在此之前,要处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的日常事务。   来诊所最多的当然不可能是帮派分子,他们也不会在这个时间过来,白天最多的病人是社区里的老人和儿童,埃拉诺对护士嘱咐了几句,然后开始做韦恩先生的日常身体健康情况确认。   因为要和莱斯利一起去医院做检查,所以延误了两个小时。开颅术后的随访很重要,埃拉诺要对得起韦恩先生给的高工资和福利,因此她工作得很认真。   和潘尼沃斯先生确认过布鲁斯现在可以进行视频通话后,埃拉诺按下了通话键。   “上午好,韦恩先生,今天您感觉如何?”   韦恩先生的恢复真是神速啊。   算算时间,他的颅骨应该可以移植回去了,不过既然之前在澳大利亚时的病历已经全部销毁了,埃拉诺也没有再问什么的打算。   对于二次手术,韦恩先生肯定已经有自己的安排了。   虽然他目前的安排是亲自开飞机去欧洲滑雪……   但埃拉诺坚信,布鲁斯一定会对哥谭负责,对蝙蝠侠负责。   如果要对蝙蝠侠负责,他就得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韦恩集团董事长的身体情况会影响股价的。   而股价关乎公司的经营状况。   公司的经营状况关乎现金流。   现金流关乎对蝙蝠侠的资助。   所以说,如果韦恩先生爱蝙蝠侠,那么韦恩先生一定会爱护身体的。   屏幕亮起,布鲁斯·韦恩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背景是韦恩庄园的书房,她能认出来是因为上次视频面诊时阿尔弗雷德特意调整过摄像头角度,让她“顺便欣赏一下韦恩先生的书架”——当时她礼貌性地称赞了几句,然后阿尔弗雷德就记住了,每次视频都会把角度调得刚好能看到那排烫金书脊。   多么体贴啊。   埃拉诺想。   在“某人做了什么”这件事上,她既不想知道“某人”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是什么。   因此她就只把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当做一位无微不至的长辈看待——虽然埃拉诺和阿尔弗雷德相处的时间不太长,但是她知道阿尔弗雷德与母亲是多年的老朋友。   “上午好,韦恩先生,”埃拉诺说,“今天您感觉如何?”   每天的视频面诊都是这个开头。   布鲁斯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近乎慵懒。他的头发保留得很好,从正面看,根本看不出来两个月前做过开颅手术的痕迹。   那位做手术的医生很体贴,埃拉诺想。   两个月前她就有这种想法。   至于说现在嘛……   感谢莱斯利,埃拉诺现在已经无法直视“体贴”这个词了,但愿那位医生给韦恩先生留下前面的头发不是“因为某人做了什么”这个理由。   不过,在两个月后的现在,韦恩先生后面的头发也已经全都长出来了。   真是生长迅速啊。   埃拉诺在心里感慨。对一个中年男性来说,韦恩先生的头发非常茂密。   “很好,”他说,“阿尔弗雷德每天逼我吃三顿营养餐,做两次康复训练,量一次体温。我感觉自己被当成重症监护病人了。而且已经被这样对待了两个月。”   “那是潘尼沃斯先生尽职尽责。”埃拉诺在病历上记录,“头痛吗?眩晕?视力模糊?”   “没有。”   “睡眠质量?”   “平均七小时。”   七小时。   一个刚做完开颅手术两个月的患者,睡眠七小时,没有头痛眩晕视力模糊,还能亲自开飞机去欧洲滑雪——   “您的恢复速度非常理想。”   她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是客观描述。”埃拉诺继续记录,“运动功能测试做了吗?”   “做了。一切正常。”   “肢体协调性?”   “正常。”   “反应速度?”   布鲁斯微微挑眉,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需要我现场演示吗?”   “不必,”她低下头继续写,“我相信您的判断。但作为医生,我建议您不要过于自信。颅脑外伤的恢复期通常比表面看起来更长,有些症状可能会延迟出现。”   “比如?”   “比如注意力分散,比如判断力下降,比如——”埃拉诺顿了一下,“比如做出一些不太理性的决定。”   以上的问题都是每天的例行提问。埃拉诺每天确认一次,然后得到一堆“正常”。   “不,我认为用草莓来代替蓝莓更合适。草莓的个头更大,对吧?”   埃拉诺注视着布鲁斯·韦恩手里那颗多汁的新鲜草莓。   显而易见,供给韦恩庄园的草莓不会又酸又硬。   “是的,”埃拉诺微笑了一下,“啊哈,看起来妈妈把这件事告诉了阿尔弗雷德,而阿尔弗雷德告诉了你?”   这个路径没有错。   只不过在从这条路径上得到这一消息的同时,布鲁斯还从其他许多条线路上听到昨天晚上的情况。   比如他自己的监听器。   比如莱斯利的直接复述。   “是的,是这样的。”   布鲁斯露出一个和草莓一样鲜艳的笑容。   “我希望你会喜欢卡罗琳,她是一位非常称职的护士。”   哦,棒极了,布鲁斯主动提到了卡罗琳护士。这就证明护士的确是按照布鲁斯·韦恩的授意来和自己接触的。   这意味着安全。   埃拉诺喜欢安全。   屏幕里的布鲁斯咬了一口草莓,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在享受这颗冬季难得的水果。   说难得其实也不是很难得,超市里的草莓多的是,但埃拉诺不会买的,她能买到的草莓都硬得像萝卜……   草莓草莓草莓。   萝卜萝卜萝卜。   埃拉诺看着那颗草莓被咬开,红色的汁液微微渗出。草莓的维生素C含量确实高于蓝莓,如果韦恩先生真的需要被“投喂”,从营养学角度来说,卡罗琳护士的建议是有道理的。   “卡罗琳护士很专业,”她顺着布鲁斯的话说下去,“她提到了我的论文。看来韦恩先生对团队成员的学术背景也有要求?”   布鲁斯又咬了一口草莓。   “我对所有为我工作的人都有要求。”他说,“卡罗琳在影像科的表现一直很出色。而我恰巧认识她,不过,我不可能认识哥谭综合医院的每一位工作人员——虽然理论上他们都为我工作。”   布鲁斯脸上绽放出一个属于首富的笑容。   “毕竟,只有优秀的医生和护士,才能为哥谭市民的身体健康提供更好的保障。”   埃拉诺的嘴角动了动。她很清楚自己该怎么恰如其分地说一句恭维的话,比如说“能满足韦恩先生的高要求是我的荣幸”之类的,但……   韦恩先生是一只蝙蝠。   韦恩先生是蝙蝠侠。   无论这两句话哪一句是真的,抑或者是都是假的,埃拉诺都没法顺畅地说出来那句本可以脱口而出的恭维话了。   “谢谢您安排VIP通道,今天的检查很顺利。”   她最后只能这样说。   “应该的。”布鲁斯把剩下的草莓放进嘴里,“莱斯利医生这些年帮了我很多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瞬间的变化——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埃拉诺正在盯着屏幕观察他的面部对称度和微表情,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种语气,像是欠了很多人情的人,在说一个永远还不完的账。   埃拉诺的心微微一跳。   她想起莱斯利的那句话:“当一个人太体贴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有什么事情需要被原谅。”   布鲁斯·韦恩的语气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东西?   “她会没事的。”埃拉诺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更笃定,“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没事的。”   布鲁斯看着她。   “是的。”他说。   镜头里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蝙蝠侠面具下的那个人,埃拉诺不关心,她保持微笑,看布鲁斯·韦恩活动了一下他的脖子。   然后她习惯地叮嘱了两句关于颈椎健康的话,自己也转头往窗外看一看——   埃拉诺当然看不见逃学的黑蝙蝠。   布鲁斯也看不见逃学的黑蝙蝠。   可是他能听见。   “准备撤退。”   卡珊德拉说话很简洁,但布鲁斯能听得懂,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准备在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回学校。   布鲁斯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咬草莓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眼神都没有往窗外飘一毫米。   但埃拉诺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耳朵。   不是形状,是方向。   在他说“是的”之后,在他活动脖子之前,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瞬间,他的头似乎往某个方向动了一下。   不是眼睛看,只是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他活动了脖子,那个微小的偏移就被掩盖在了“颈椎放松”的自然动作里。   埃拉诺眨了眨眼。   太快了,动作也太小了,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她刚才在想什么来着?草莓?萝卜?还是卡罗琳护士的论文?   不重要。   “韦恩先生,”她收回视线,继续用那种例行公事的语气,“如果您打算按计划去欧洲滑雪,我建议在出发前再做一次平衡功能测试。高海拔和寒冷环境对术后患者的影响需要评估。”   布鲁斯把最后一点草莓咽下去,点了点头。   “阿尔弗雷德已经预约了。”   “那很好。”   “他说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去。”   埃拉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   布鲁斯靠在椅背上,姿态还是那样慵懒,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刚吃完草莓在闲聊的亿万富翁。   “去欧洲。滑雪。圣诞集市。”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邀请她喝杯咖啡,“莱斯利医生也可以一起。阿尔弗雷德说诊所可以暂时关门几天,哥谭不会因为你们的离开就崩溃。”   埃拉诺盯着屏幕。   她的医学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布鲁斯·韦恩,开颅术后两个月,计划亲自开飞机去欧洲滑雪,现在邀请她的家庭医生团队一起——   不,等等,这不是医学问题。   这是——   “韦恩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吗?”   “我从不开玩笑。”   于是布鲁斯·韦恩就这样用一副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从不开玩笑。”   “……”   通讯频道里,杰森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她信吗?”   压低声音是没有必要的,但杰森想要压低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布鲁斯的下一句话。   布鲁斯看着屏幕里的埃拉诺。   她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玩笑,”他说,“但也不是必须。只是一个提议。”   埃拉诺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在病历上敲字。   “我会考虑的,”她说,“现在,我们继续今天的例行检查。血压今天测了吗?”   “测了。”   “数值。”   “118/76。”   “心率?”   “六十二。”   埃拉诺点点头,把这些数字敲进文档。   通讯频道里,史蒂芬妮的声音飘进来:“她真的在继续问血压。她真的——小D,你看到了吗?她在问血压!”   达米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在学校的走廊上,看不到。但我能听见。她确实在问血压。”   提姆:“B邀请她去欧洲滑雪,她回了一句‘我会考虑的’,然后继续问血压,酷,我想知道这是不是斯坦福的授课内容之一。”   达米安:“TT,显然不是。红罗宾,你想去哪一所常青藤都可以,没必要用这种语气谈论斯坦福。”   埃拉诺不知道通讯频道里的这些对话。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每一个数字都敲在正确的位置上。   血压。正常。   心率。正常。   呼吸频率。正常。   一切正常。   她抬起眼,看向屏幕里的布鲁斯·韦恩。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说,“您今天有没有出现任何不寻常的视觉或听觉现象?比如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或者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依然是每一天都会问的问题,也是很确定会得到“没有”这个答案的问题。   布鲁斯:“没有。”   “好的。”埃拉诺敲下最后一个字,“今天的随访就到这里。如果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潘尼沃斯先生有我的紧急联系方式。”   “我知道。”   埃拉诺点点头,准备结束通话。   但她的手指停在“结束”按钮上。   “韦恩先生。”   “嗯?”   她看着屏幕里那张脸,那张从正面看完全看不出开颅手术痕迹的脸,那张两个月前还在生死边缘,现在却在邀请她去滑雪的脸。   “您说的那个提议,我会认真考虑的。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埃拉诺挂断通话。   今天下午核磁共振结果会出来。   如果是正常的,就说明妈妈在昨天说话时是清醒的,就说明“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这条信息的可靠性值得谨慎考虑。   假设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那么布鲁斯·韦恩不可能离开哥谭长期度假。   因为蝙蝠侠最多短暂地离开哥谭和正义联盟一起拯救一下世界。   度假是不可能的,长期更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去欧洲滑雪”是一个隐喻。   这个隐喻代表什么,目前还不知道。   但同步考虑到诊所两个月前进行的异位寄养手术,布鲁斯·韦恩的身体恢复状况,即使不能确定布鲁斯的颅骨是不是在布鲁斯的肚子里,也不能确定两个月前的那个病人到底是不是布鲁斯……   邀请自己和莱斯利医生去滑雪,是邀请她们加入“滑雪”代指的一件事。   这点埃拉诺很确定。   而且,布鲁斯应该快该盖上他的颅骨了。   从腹腔里取出来,然后盖上。   如果两个月前的病人真的是他的话。   不过,布鲁斯·韦恩的开颅手术,当然是在澳大利亚由顶尖的医疗团队完成的。   埃拉诺漫不经心地想。   漫不经心。   这个词真好用。她可以漫不经心地想布鲁斯的颅骨是不是在他的腹腔里待过,漫不经心地想那个“澳大利亚顶尖医疗团队”根本不存在,漫不经心地想两个月前那个夜晚她妈妈在诊所里做的到底是什么手术。   漫不经心。   只要想得够漫不经心,这些念头就不会在脑海里扎根,就不会长成她无法忽视的形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诊所对面的楼顶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鸽子在栏杆上晒太阳。   真是一个适合逃学的好天气。   但埃拉诺没有课可逃,她总不能罢工。   埃拉诺看了那楼顶三秒,然后转身下楼。   午餐是阿尔弗雷德的那两份保温盒。莱斯利吃得很慢,埃拉诺也吃得很慢,母女俩坐在餐桌两端,中间隔着那罐热气腾腾的鸡汤。   “结果下午出来。”莱斯利说。   “嗯。”   “你紧张吗?”   埃拉诺咬了一口三文鱼。   “我是医生,”她说,“医生不紧张,医生等结果。”   莱斯利看着她,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那作为女儿呢?”   埃拉诺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作为女儿,”她把三文鱼咽下去,“作为女儿,我给自己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才敢下楼。我站在楼梯口,听你在楼下接诊,听了整整十五分钟,确认你说话逻辑清晰、判断准确,才敢去吃饭。”   莱斯利没有说话。   “所以,”埃拉诺抬起眼,“别问我紧不紧张。我紧张得差点在影像科候诊区把那篇论文倒背如流。”   莱斯利低下头,继续喝汤。   “味道怎么样?”她问。   “什么?”   “阿福的鸡汤。”   埃拉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澄澈的汤汁。   “妈妈。”   “嗯?”   “布鲁斯·韦恩刚才邀请我们去欧洲滑雪。”   莱斯利的勺子停在碗边。   “……什么?”   “视频随访的时候他说的。阿尔弗雷德的提议,让诊所暂时关门几天,一起去欧洲,圣诞集市,滑雪,诸如此类。”埃拉诺的语气很平淡,“我问他是不是开玩笑,他说他从不开玩笑。然后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了一遍。”   莱斯利把勺子放回碗里。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会考虑。”   “你会吗?”   埃拉诺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鸡汤,看着那澄澈的汤面上漂浮着的细小油花。   “妈,”她问,“布鲁斯·韦恩的颅骨,现在在哪里?”   莱斯利的手指微微收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你想知道吗,埃拉?”   埃拉诺抬起眼。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觉得,如果我不问,你会一直觉得我需要被保护。如果我问了,你可能会告诉我一些我不想听的东西。然后我就会变成那个‘知道了但假装不知道’的人——和现在比,有什么区别?”   莱斯利看着她。   “区别是,”莱斯利说,“‘知道但假装不知道’比‘真的不知道’累得多。”   埃拉诺想了想。   “那我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我不觉得累。”   莱斯利没有说话。   埃拉诺把最后一口三文鱼吃完,放下叉子。   “我不会问的,”她说,“不是现在。等结果出来再说。”   “等结果出来,你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了?”   “不一定,”埃拉诺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如果MRI正常,只能说明你没有器质性病变。不能说明蝙蝠侠存在,也不能说明布鲁斯·韦恩是他的秘密身份。最多只能说明——你说话的时候是清醒的。”   ……   下午两点,埃拉诺的手机响了。   哥谭综合医院影像科的电话。   她站在输液室门口,看着里面正在打点滴的老人,按下接听键。   “汤普金斯医生?”   “是我。”   “莱斯利·汤普金斯的MRI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没有缺血灶,没有占位性病变,脑室系统无异常,皮层萎缩程度符合生理年龄——简单说,您母亲的大脑非常健康。”   埃拉诺闭了闭眼。   “谢谢。”   “不客气。正式报告会发到您的邮箱。您是VIP通道的贵宾,既然检查没有问题,就不必亲自来医院取报告了。”   “谢谢。”   埃拉诺又说了一遍。   电话挂断。   埃拉诺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但那头已经没有了声音。   正常。   一切正常。   所以——   “埃拉诺医生?”   护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埃拉诺放下手机,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惯常的、温和的微笑。   “没事,”她说,“继续工作。”   她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打开电脑,点开今天的预约列表。   下一个病人是社区里的史密斯太太,七十三岁,高血压,每周这个时间来量血压开药。   一切正常。   正常得像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Y形切口,没有什么脾脏缺失,没有什么颅骨在腹腔里待过两个月。   正常得像布鲁斯·韦恩真的只是一个每年冬天都会去欧洲滑雪的亿万富翁。 [23]亲爱的红桶先生:颅骨修补术   圣诞节意味着医院会比平时更忙。埃拉诺亲身体会过不止一次了,节日意味着人群聚集,人群聚集意味着过量的酒精,稀奇古怪的食物,用法用量都错了的药物以及争吵。   四者都会为医院带来大量的患者。   如果是诊所的话,情况通常会好一点。埃拉诺知道很多私人的社区诊所在圣诞节都是关门的,或者开着门也冷冷清清。   但埃拉诺知道妈妈的诊所不会冷清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莱斯利医生的诊所从来不关门,圣诞节的晚上,更不能关门。   “你觉得小丑今年会从阿卡姆逃出来吗?”   埃拉诺架好梯子,站到最高的一级上,把星星挂饰挂在圣诞树的顶上。   “应该不会吧,”莱斯利没有什么信心地说,“去年小丑没有逃出来,不过配药室里一直都有小丑毒气的解药。”   她把其他的挂饰递给梯子上的埃拉诺。   “稻草人毒气的解药准备了吗?”   装上所有的挂饰后,埃拉诺把一条亮闪闪的红色彩带绕在圣诞树上。   “准备了。但不一定还有用,克莱恩博士一直在改进配方,韦恩药业研制解药的速度基本还能跟得上,但是在新的毒气出现前,他们不可能研制出解药。”   终于,圣诞树终于装饰好了。   埃拉诺依然站在梯子上看这棵陌生的树。   的确是很陌生的一棵圣诞树。   去年圣诞节埃拉诺没有回哥谭,她是在波特兰过的。   前年倒是回来了,可是大前年又没有回来。   从西海岸到到东海岸很远,志愿活动,实习,实验,值班……   埃拉诺回哥谭的次数不是很多。   或者干脆就说很少回哥谭。   “圣诞树装饰好了,接下来我们就该准备圣诞节礼物了。”   莱斯利医生在清单上打上一个钩,看向下一项。   准备圣诞礼物不是母女俩互相送一份礼物,莱斯利医生有一份名单,记录了社区里所有的学龄儿童——呃,也不一定是所有,不过社工们尽力统计了——莱斯利会带着埃拉诺给他们准备圣诞礼物,送一套文具或者一本书。   为社区里有需要的孩子们准备圣诞节礼物是她们家的传统。   就像诊所永远不关门也是传统一样。   这是哥谭东区少数几家还在坚持营业的独立书店。门面不大,书架顶到天花板,空气中飘着旧纸浆和咖啡的气息。   店主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一副金丝眼镜,在这里经历了无数次抢劫,无数次火灾……   然后书店还在。   店主是从这条街还叫公园街时就在这里的。就和莱斯利一样,这位老先生一样亲眼见证了艺术与文化的中心如何堕落成犯罪巷。   “埃拉诺,今年你一个人来吗?”   柜台后面的店主抬头,有点吃惊的样子。他和莱斯利是朋友,也认识埃拉诺。在多年以前——准确来说是十年以前,埃拉诺和莱斯利是一起来的,后来埃拉诺就很少过来了。   “对,妈妈在诊所。我来买书。”   寒暄过后,埃拉诺走向儿童区。   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从经典童话到最新出版的青少年小说,脊背高高低低挤在一起。她蹲下来,开始按照莱斯利给的那份名单挑书。   七岁的男孩,喜欢恐龙——有恐龙百科吗?   九岁的女孩,最近开始喜欢侦探故事——福尔摩斯还是马普尔小姐?   她挑得很慢。   每一本书都被她拿起来翻一翻,看看内容,看看插图,看看印刷质量。这些孩子可能没有太多书,这一本可能会被翻很多遍。它得结实,得好看,得值得被反复阅读。   “你拿的是儿童区的书。”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埃拉诺转过头。   杰森·陶德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穿着皮夹克,能里面是红色的连帽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傲慢与偏见》。   不是普通的平装本,是那种出版社偶尔会出的纪念版,精装,布面,书脊上的烫金字是手写的字体。   大概是200周年纪念版吧,埃拉诺不知道,她不常买纸质书。   “杰森,你也来买书?”   “路过,”杰森的回答简短得像是在节省字数,“看到开着就进来了。”   埃拉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杰森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然后抬起眼,表情没有变化,更没有解释,他靠在书架上,翻了翻那本书的扉页,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翻一本超市打折的平装本,但那本书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书脊的烫金字一笔一画都透着精致。   “给孩子们挑书?”他问。   “嗯。妈妈的传统。”埃拉诺蹲下来,继续挑,“社区里的孩子,圣诞节送一套文具和一本合适的书。”   杰森没有说话。   埃拉诺又挑了两本,站起来,转身看见他还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排童书上。   “简·奥斯汀?不错的品味。”   这就纯粹是没话找话说了,埃拉诺真心不能理解杰森·陶德作为富豪之子怎么能天天在东区出没,就算是韦恩庄园就管家和父亲,是钻石区的公寓不好住还是西区的公寓不好住啊——   在非工作时间看到雇主的儿子真的很烦啊拜托!   然后埃拉诺花了一秒钟时间调整自己的心态,韦恩先生开了这么高的薪水当然不是为了让她一天只工作半个小时的。   所以,对杰森·陶德,要笑脸相迎,要称赞他的品味。   青少年愿意读书的已经不多了。相信韦恩先生也是很乐意见到孩子愿意读《傲慢与偏见》这样的经典的。   想到这里,埃拉诺脸上的微笑更自然了一些,也更感动了一些。她到现在其实还不知道杰森的年龄,虽然他很高大强壮,但埃拉诺以一个医生对人体的熟稔确认他的年龄不会超过20岁。   啊,青少年。   杰森看了她一眼。   “我看起来不像是会读简·奥斯汀的样子吗?”   不愧是青少年神奇的问题角度啊。   但是没有关系,埃拉诺是研究过儿童心理学的。   当然,不是说陶德先生是大龄儿童的意思。青少年心理学她也研究了。   “我不知道像不像,”她诚实地说,“我只见过你两次。第一次在超市,第二次在诊所。两次都不像在讨论十九世纪英国文学的场景。这是第三次。”   杰森嗤笑了一声。   “那你在诊所讨论什么?血压?心率?”   “差不多,”埃拉诺也笑了,“还有呼吸频率、用药史,过敏史。”   杰森:“听起来比简·奥斯汀无聊。”   埃拉诺并不觉得自己的专业比简·奥斯汀无聊,但是接着与杰森讨论下去对自己没有好处,所以,真正明智的选择是——   “是啊。”   一个单词,完美的表现!   医生微微侧身,看杰森翘了翘嘴角。   ——这个年轻人现在一定觉得自己很有品味,而且得到了认可,青少年总是渴望得到认可,即使自己不是长辈只是雇员,但自己的学历和资历摆在这里,得到一位从医经验丰富的博士的认可,对一个热爱阅读的青少年来说绝对是非常满足自尊心的。   他们没有再说话,这个small talk完美地结束了,等到从书架底部抽出来一本书再站起来时,杰森已经离开了。   花了半个小时时间,埃拉诺终于选好给所有孩子的书,结账后,她提着两摞书走出书店,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街灯亮着——今天的灯是好的,真不错——薄雾把光线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橘色。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枪声。是闷响,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那种闷响,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   埃拉诺的脚步顿了顿。   左侧小巷,距离约二十米,受伤者男性,年龄不详,惨叫的音调偏高,可能伴有剧烈疼痛——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从小巷里走出来的人。   红头罩。   哥谭义警圈子里最暴力,最不按常理出牌的那个。埃拉诺没见过他本人,但在诊所的夜间急诊记录里读过他的作品——骨折,枪伤,各种程度的钝器伤,伤者无一例外都是帮派分子。   莱斯利医生的诊所一样救治帮派分子,她说这是因为希波克拉底誓言。   红头罩显然刚处理完什么事。他从小巷里走出来,动作随意得像刚逛完超市,一边走一边把什么东西塞进口袋。然后他停下,弯腰捡起一根绳子——不,不是绳子,是某种类似捆扎带的东西——把身后那个瘫在地上的人绑起来。   绑在路灯上。   埃拉诺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   红色连帽衫,敞开的皮夹克,牛仔裤,靴子。   红色连帽衫。   皮夹克。   她的视线停住了。   就是那种红色。和杰森·陶德一样的红色连帽衫。   红头罩把最后一个人绑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然后他转过头。   正好对上埃拉诺的视线。   街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晕。薄雾轻轻浮动。红头罩的头罩上有两个活泼的白色小眼,放大一下,再缩小一下,很拟人。   埃拉诺眨了眨眼。   红头罩的装束:红头罩,红色连帽衫,皮夹克,牛仔裤,靴子。   杰森的装束:红色连帽衫,皮夹克,牛仔裤,靴子。   红头罩敞着皮夹克,里面露出来的T恤上印着一个蝙蝠标志。   杰森刚才在书店里穿着夹克,拉链拉到顶,但能看见红色的兜帽,想必里面的也是红色连帽衫。   红头罩刚从这条小巷出来,手上还沾着刚才那个人的血。   杰森刚才从这条街走出去,方向是——埃拉诺看了一眼小巷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红头罩站的位置——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路,但这边也只有这条路了。   “嗨。”   在这个夜雾浮动的晚上,对上红头罩如此拟人如此生动的头罩,埃拉诺觉得自己不应该什么都不做。   于是她说了“嗨。”   红头罩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也开口了。   “嗨。”   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带着变声器处理后的机械质感。   埃拉诺点了点头。   红头罩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在十二月的薄雾里,互相点了个头。   埃拉诺的大脑继续运转。   红头罩是哥谭义警,红头罩有暴力倾向,红头罩和蝙蝠侠的关系很复杂——这些她都知道。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和杰森·陶德一模一样的衣服,从杰森离开的方向走出来的人。   而杰森·陶德是韦恩家的养子,韦恩家资助蝙蝠侠,蝙蝠侠和红头罩有关系。   这中间的链条太长,她不想推。   她只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合理的,简单的,不需要推翻任何现有认知框架的解释。   她找到了。   他们穿的是情侣装。   对啊。   红头罩和杰森·陶德穿的是情侣装。   这有什么问题呢?年轻人嘛,喜欢穿一样的衣服很正常——哥谭的年轻人流行什么她不知道,但肯定有这种可能。埃拉诺虽然不想承认自己老,但学医和医院工作都很催人老,她抬手摸了一把脑后瘦瘦的辫子。   唉。   医学生。   唉。   熬夜。   唉。   脱发。   总之,杰森认识红头罩,红头罩认识杰森,他们约好今天穿一样的衣服出门——红头罩也许是来接杰森的,也许只是巧合。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需要知道红头罩是谁,也不需要知道杰森和红头罩是什么关系……   嗯,虽然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更像是情侣关系。   两个同样高大同样健美的年轻男性,穿着一样可爱的蝙蝠连帽衫。   真是可爱的一对。   就像布鲁斯和蝙蝠侠这一对一样可爱。   埃拉诺拎着两大提书,冲红头罩又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往诊所的方向走去。   走出五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用靴子踢地上的石子。   她没有回头。   走出十步,她听见红头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需要帮忙吗?那两摞书看起来挺重的。”   埃拉诺的脚步停了停。   转过身,她看见红头罩还站在原地,那个被绑起来的罪犯正在他脚边哼哼。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是用不着帮忙的,两摞书的重量对埃拉诺来说不算是什么,她的臂力还是不错的,从这里到诊所也很近,只有十分钟步行的路程……   而且,红头罩是来接杰森的。   埃拉诺已经坚信这一点了。   “不用,不过谢谢你,”埃拉诺声音轻快地回答,“你是来找杰森的吧,他在我出门前大概十分钟就走了,很遗憾我没看见他往哪边走了。”   杰森·陶德AKA红头罩:……   红头罩:“再见!”   埃拉诺心情愉快:“再见,红头罩先生。”   两摞书确实不重,但她拎了这么久,手指已经开始发酸。她在街角换了一下手,然后继续走。   又走出二十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近及远,很快就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红头罩走了。   大概是去找杰森了。   埃拉诺在心里祝福这对小情侣圣诞快乐,然后推开诊所的门。   输液室里还有两个病人,护士正在给一位老人换药。埃拉诺把书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下面,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   埃拉诺惊奇地发现自己在微笑。   笑什么呢……   难怪杰森不和韦恩先生去欧洲度假呢,原来是要和红头罩先生一起共度假期。   红头罩的话,就和蝙蝠侠一样,埃拉诺在诊所见过几次母亲给他处理伤情,但没有直接接触过。   但埃拉诺相信红头罩先生是一个很可靠的青年,适合杰森这样受过伤的敏感孩子。   法医的Y字形切口固然可怕,可也只不过是一道伤口。   是伤口,就会愈合。   真是一对甜蜜的小情侣啊。   埃拉诺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不过,说起来杰森的父亲韦恩先生……啊,在诊所工作也有一个缺点,就是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因为没有假期,每一天都要工作。   埃拉诺说不出来这是圣诞节假期前的第几天,也说不出来是不是圣诞节假期已经开始了,她打开手机想要看一看去年切尔西综合医院的安排。   邮箱里很多邮件,埃拉诺还没有找到去年的放假安排邮件,她先收到了阿尔弗雷德的信息。   布鲁斯已经出发了,达米安和他一起,提姆有自己的安排,但在假期依然会住在韦恩庄园,迪克从布鲁德海文回来休假,卡珊德拉去探亲了,杰森住在外面自己的公寓。   也就是说,在韦恩庄园里,会有提姆和迪克两个人。   埃拉诺想。   接着看下去,阿尔弗雷德说她的假期已经开始,未来两周都不需要与布鲁斯进行视频面诊。   消息看完,埃拉诺礼节性地回复一下,祝潘尼沃斯先生探亲顺利和假期愉快。   现在,工作是真的结束了。   圣诞节假期开始了。   埃拉诺忍不住想了想蝙蝠侠是否会思念远去的布鲁斯。   没有思考出结果,她不知道中年人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但看杰森和红头罩,他们年轻,爱得热烈。   红头罩一定是很忙的,看他的样子,多半是来给出来买书的杰森一个惊喜。   真是美好的青春啊。   埃拉诺嘴角还带着笑,把两摞书拎出来,打算拿到楼上去包装。   红的,绿的,金的,带着细碎闪粉的图案在暖黄的灯光下堆了一桌。旁边是几卷缎带,还有一盒标签,上面是莱斯利手写的名字——每个孩子的名字都用圆珠笔写得工工整整。   “回来了?”莱斯利头也不抬,正在裁一张金色的包装纸,“挑好了?”   “挑好了。”埃拉诺把书放到沙发上,活动一下手指,“每个一本,按照你给的名单。七岁的男孩要恐龙,九岁的女孩要侦探,十二岁的那个要科幻——我找到一本不错的,插图很酷,应该能留住青春期孩子的注意力。”   莱斯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埃拉诺愣了一下。   “我笑了吗?”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笑。”   埃拉诺摸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上扬的。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书店遇到了杰森·陶德。”   莱斯利:“杰森?他也在?”   “嗯,买书。《傲慢与偏见》,精装纪念版。”埃拉诺坐下来,拿起一卷红色的包装纸,开始比划第一本书的大小,“青少年愿意读经典是好事,对吧?”   莱斯利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对,是好事。”   埃拉诺:“然后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红头罩。”   莱斯利手里的剪刀停了。   “……红头罩?”   “嗯,就在书店旁边的巷子里,处理了一个……大概是抢劫犯或者别的什么吧,绑在路灯上,很利落。”埃拉诺用裁纸刀飞快地割开包装纸,“我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跟他……打招呼?”   “对啊,他先看到我的,我就说了声嗨。他也说了声嗨。我们还互相点了点头。”   埃拉诺包好一本书,又截断一条丝带,系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问我要不要帮忙拿书,我说不用。然后他就走了。”   莱斯利没有说话。   埃拉诺抬起眼,看见母亲的表情,眨了眨眼。   “怎么了?”   “……没什么。”莱斯利低下头,继续裁纸,“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杰森和红头罩穿了一样的衣服,红色连帽衫,皮夹克,牛仔裤,靴子。应该是约好的吧。年轻人喜欢穿情侣装,挺可爱的。”   莱斯利的手又停了。   “……情侣装?”   “对啊,”埃拉诺低着头,认真地折着纸角,“难怪杰森不和韦恩先生去欧洲度假,原来是要和红头罩一起过圣诞节。挺好的,他需要有人陪。”   莱斯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埃拉。”   “嗯?”   莱斯利看着她女儿低着头认真包装礼物的样子,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没什么。继续吧。”   埃拉诺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莱斯利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拿剪刀的手指,似乎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妈,”埃拉诺说,“你手抖了。”   莱斯利:“我没有。”   埃拉诺很坚持:“你有的。刚才那一瞬间。”   莱斯利微笑:“那我要说你眼花了,也是刚才那一瞬间。”   埃拉诺放弃了这场争执,把那本给九岁女孩的侦探故事包进红色的纸里,折角,压平,每一个动作都很稳。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包了一个多小时。   一本一本的书被包进彩色的纸里,贴上写好的名字,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旁边。   莱斯利包完最后一本,靠进沙发里,揉了揉手腕。   “差不多了,”她说,“明天开始送。”   埃拉诺回答:“好。”   客厅很亮,包装纸闪着细碎的光,真好看。   红头罩大概找到杰森了吧,她想。希望他们圣诞快乐。   “埃拉。”   莱斯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莱斯利坐在沙发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假期里,有一台手术需要你帮忙。”   埃拉诺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卷缎带上。   “手术?”   “嗯。颅骨修补。”   埃拉诺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颅骨修补。神经外科常见的手术之一。   把之前取出的颅骨——如果之前取出过的话——重新放回去。二期手术,通常在术后两到三个月进行。   算算时间,正好。 [24]颅骨修补术:手术   手术。   每个外科医生绕不开的话题。   埃拉诺两个月时间没有机会上一台真正的手术了。   倒不给诊所的阑尾炎患者动手术时态度不端正或者不严谨……只,对一个神经外科医生,手术不只样。   颅骨修补术埃拉诺做例的手术,自体骨,钛网或者peek材料,一个成熟常规的手术,离开了两个月,埃拉诺也有信心能把手术做好。   终于又有机会做一台专业的手术了!   埃拉诺忍不住微笑。   和杰森和红头罩那么甜蜜的一对小情侣时一样,情不自禁,于嘴角上扬。   真一个超棒的圣诞节。   有布鲁斯·韦恩开出的超高薪水和假期,有妈妈在身边,有机会做一台颅骨修补手术。   术前要看患者的病历和影像资料。   埃拉诺在晚上值班时打开了文件夹,里面MRI和CT的片子,有一点能够确定的,那两台价值千万美元的设备都不在诊所……   嗯,等下,CT和MRI的设备加……   看看胶片上的标识,喔,高端货。   那可太高端了,再加上配套的扫描打印设备和影像科技师的薪水……为了拍出一叠片子,需要花掉上亿美元。   病历上没有注明年龄和性别,只有身高体重。明患者不因为贫穷个理由才在诊所里动手术的。   患者需要的保密。   埃拉诺在诊所的手术室工作,知道设备不差,甚至可以相当好,多亏了韦恩先生的赞助。   有点意思。   埃拉诺登上哥谭综合医院的官方网站,去看公示的采购单。   不哥谭综合医院采购的设备。   所以些片子不在哥谭综合拍的,埃拉诺又查了哥谭其大型医院的公示采购单,确定了些设备属于私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医院。   在哥谭,财力如此雄厚的人,除了布鲁斯·韦恩,有谁?   埃拉诺对着电脑上打开的采购单窗口眨了眨眼睛。   真巧了,除了韦恩,真谁也不知道了。所谓的哥谭上流社会,埃拉诺一个都叫不出名。   ……   蝙蝠侠?   要给蝙蝠侠做手术?   布鲁斯·韦恩资助蝙蝠侠,但蝙蝠侠一直正常地活跃在夜空中,没有缺席哪一天的夜巡,些埃拉诺都知道的。   如果蝙蝠侠受伤需要做开颅手术和颅骨修补术,不可能夜巡了。   所以,不蝙蝠侠。   ……   埃拉诺继续思考。   门铃响了,两个穿得乱七八糟的人,一个扶着另一个,走一步流一步的血,依稀能看见指缝间淌出的肠子。   圣诞节了,帮派之间打得也更惨了。   埃拉诺。希望今年阿卡姆里的疯子不要跑不出吧。   对病人的身份不该追问,于埃拉诺也不去要做颅骨修补术的人谁了,专心抢救个人。   今天晚上又用了一次手术室,做了一次急诊手术,真好。   上楼和莱斯利换班时,埃拉诺的“真好”,救了一个人——现在伤员躺在留观室里,血压和心率都稳定的——不期待颅骨修补术。   在回哥谭的两个月间,埃拉诺次走进间诊所的手术室。   阑尾炎手术,普外科的。   蜂窝织炎的引流,普外科的。   ……   一个个盘点去,埃拉诺发觉在诊所做的大多数手术都普外科的,但也有例外。   处理宫外孕破裂……   妇科的。   唉。   真混成全科医生了啊。   普外科的那些埃拉诺有自信,毕竟外科医生,但妇科手术,只能尽力了,病人救活了,预后看也不错,但绝对不追求的完美。   至于的专业,神经外科的,也给人的后脑勺缝缝针了……   正经的神外手术没有做的。   埃拉诺站在洗手池前,用消毒刷仔细清理着指甲缝,水流温热,冲走泡沫。   刷够时间,冲够时间,举双手让水流从指尖流向手肘,绝不倒流。   转身,护士递无菌巾。擦干,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   “谢谢。”随口。   护士点点头,没话。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帽檐和口罩之间显得格外专注,让埃拉诺——但没等清楚,莱斯利的声音从手术台那边传。   不埃拉诺认识的那个护士。   之前做的那些手术,由诊所的护士协助的。   莱斯利:“埃拉,准备好了吗?”   “好了。”   走手术台边,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病人躺好了,全身盖着墨绿色的无菌布,只露出后脑勺那一小块区域——剃光了头发,皮肤上画着手术标记线。   从埃拉诺的角度看去,那只一个需要被打开的颅骨,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缺损。   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性别,都没有。   才需要关注的全部。   “麻醉完成了。”一个声音从病人头部方向传,带着一点老派的优雅,即使隔着口罩也清晰。   埃拉诺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话的人。穿着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没有多。   麻醉医生麻醉医生。   “阿尔弗雷德,生命体征稳定吗?”莱斯利问。   “稳定,莱斯利医生。”   阿尔弗雷德。   个名字在埃拉诺脑子里轻轻划了。阿尔弗雷德……一个英式的名字,老派,优雅,像那种老电影里的管家——像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先生一样。   不,麻醉医生叫和无关。   低下头,目光回手术区域。   莱斯利站在主刀位置上了。的手法依然精准,逐层切开,暴露颅骨缺损的边缘。埃拉诺递吸引器,清理术野,动作流畅得像配合了几百次。   “骨瓣保存在腹腔里,两个月,状态应该不错。”莱斯利。   埃拉诺点点头。标准的自体骨移植流程——开颅手术取下的骨瓣,可以暂时埋在患者腹部的皮下脂肪里保存,等需要修补时再取出。比人工材料更好,更贴合,没有排异反应。   取骨瓣的时候,埃拉诺不在。   修补颅骨的现在,埃拉诺在里。   手术室里安静下,只剩下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吸引器的低频嗡鸣。   埃拉诺专注地看着术野。   颅骨缺损的边缘清晰可见,锯痕整齐。递骨膜剥离子,莱斯利接,开始分离硬脑膜和颅骨内板的粘连。   “吸引。”   埃拉诺调整吸引器的角度,保持术野清晰。   个程中,看见了一些东西——锯开的骨瓣边缘,愈合的硬脑膜——但没有去患者为会需要开颅,没有去任何与此刻无关的事。   只在做手术。   像在切尔西综合医院和更早的实习医院做的那手术一样。   专注,精准,心无旁骛。   “可以取骨瓣了。”莱斯利。   埃拉诺转向患者的腹部区域。   伸手,护士递手术刀。   接,在患者腹部的标记线处轻轻划开。   皮肤,皮下脂肪,逐层深入。   的动作轻,稳,像在拆一件精心包裹的礼物。   腹部脂肪层下,触了那个硬物。   骨瓣。   组织钳轻轻分开周围的组织,暴露出那片静静躺在脂肪里的颅骨。   大约十厘米见方,边缘整齐,表面光滑。两个月的体内保存让看……自然。像本该在那里一样。   但从颅骨上取下的。   埃拉诺的动作顿了一秒。   只有一秒。   继续分离,将骨瓣完整地取出,放在盐水纱布上。   护士递新的纱布,埃拉诺开始缝合腹部切口。   三层——腹膜,筋膜,皮肤。   每一层都对合整齐,每一针都恰好处。   缝合完成。   看了一眼那个切口——小的疤,位置也隐蔽。   等愈合好了,几乎看不出。   “骨瓣状态不错。”把骨瓣交给莱斯利,“没有感染迹象,没有坏死,保存得好。”   莱斯利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嗯。”点点头,“开始复位吧。”   埃拉诺递钛钉和螺丝刀。   莱斯利开始将骨瓣复位,用钛钉固定在周围的颅骨上。   一颗,两颗,三颗……   “手稳。”莱斯利忽然。   埃拉诺:“当然。”   两个月没做专业手术。   的。但昨晚刚做了一台急诊剖腹探查,今天手能么稳——不因为天赋,因为一直没停。   诊所的阑尾炎,外伤缝合,急诊抢救,那些看似不专业的手术,让的手保持着手术的感觉。   忽然有点感激那些病人了。   骨瓣固定完成。莱斯利检查了稳定性和对位,满意地点点头。   “关颅。埃拉,。”   一助关颅,常规操作。   但两个月第一次做神经外科手术的关颅——缝合硬脑膜,复位骨瓣,逐层关闭肌肉和皮肤。   接持针器,开始缝合。   硬脑膜的缝线要紧密,不能漏液。   肌肉层要对位整齐,减少死腔。   皮下要平整,皮肤要对合完美,样愈合后疤痕才会好看。   手术室里又安静下。   护士偶尔递新的缝线,偶尔用吸引器吸走渗血。麻醉医生偶尔报生命体征。   莱斯利站在旁边,没有指导,没有催促,只看着。   埃拉诺知道在看。   但没有分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根针上,在那个正在被关闭的切口上。   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缝线,检查了一遍切口对合情况。   “好了。”   莱斯利点了点头。   护士开始包扎伤口。埃拉诺退后一步,放下持针器,活动了手指。   手术结束了。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比预计的时间长了一点,但顺利。   “辛苦了,各位。”莱斯利着,开始脱手术衣。   麻醉医生点了点头,在记录单上写着。护士正在清理器械。没有人多话,没有人摘下口罩,没有人露出脸。   埃拉诺也脱下手术衣,扔进污物桶。   没有看那个病人。没有看脸,没有看身体,都没有。   从始至终,那个人只一块需要被修复的颅骨,一个需要被关闭的切口。   好。才手术该有的样子。   走洗手池边,开始刷手。   莱斯利站在旁边。   “感觉样?”   “好,”埃拉诺,口罩下的嘴角弯了弯,“非常好。”   一走出手术室。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青年。   高大,黑发里挑染了一缕白,蓝眼睛。   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字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   《傲慢与偏见》。   ……   又杰森。   东区随机刷新杰森·陶德吗?   “杰森?”埃拉诺有些意外,“在儿?”   杰森抬头,目光从书上移开,扫俩,又落回书上。   “路。”。   埃拉诺:“……”   “诊所的路?”莱斯利的语气平和,“手术室的‘路’?”   杰森没回答。   翻开书,像在找某个段落。   埃拉诺看着,又看看手里的书。   那本书见。在书店里,杰森买的本。   “看进度快。”   随口了一句。有莱斯利医生在身边,埃拉诺有底气——莱斯利医生布鲁斯·韦恩的长辈,自然也杰森·陶德的长辈。   有妈妈给撑腰,对雇主的儿子,话也可以随便一点。   “看完了。”杰森,“第二遍。”   一个读了两遍《傲慢与偏见》的……红头罩的男朋友?   真个喜欢读书的年轻人。   “挺好的书。”。   杰森抬眼看了一眼。   那一眼有点奇怪。   不做一台颅骨修补手术有点累的,埃拉诺也没有深究。   “嗯,”合上书,“挺好的。”   直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医生。”   “嗯?”   “请问……手术顺利吗?”   “顺利。”莱斯利。   既然莱斯利了“顺利”,埃拉诺要问的问题了。   “在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手术吗?”   的问题。   杰森的背影顿了,脚步停住,但没有回答。   抱歉在舌尖上打转了,坦白埃拉诺几乎出口立刻后悔个问题了。不应该探究患者的身份。   那只一个后脑勺已。   或者,只一个洞已。   “不,”杰森在埃拉诺抱歉之前开口了,“我只希望和莱斯利医生工作顺利。”   然后步履匆匆地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杰森没有急着跨上的摩托车。   先按下了通讯器。   “B情况正常,手术顺利。”   卡珊德拉:“真好。”   提姆:“大红,去了诊所?夜翼,便士一和蝙蝠女没有回。”   杰森的语气里带上点得意:“对,我抢了先,护士大概在做后续的工作,但我第一个采访了医生。”   达米安:“护士时候出?我知道父亲的情况。”   杰森快乐地:“我第一个采访了医生!”   达米安:“TT,我问的手术顺不顺利,莱斯利医生顺利。我知道细节。”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迪克的声音加了进,带着一点疲惫但依然轻快的笑意:“细节?我里有细节。”   “夜翼!”史蒂芬妮的声音立刻转向,“样样?手术顺利吗?B好吗?埃拉诺医生表现样?有没有认出阿福和?”   迪克:“一个一个。手术顺利,B好。汤普金斯医生——表现非常好。手稳,专注力一流,关颅缝得比我缝任何东西都好看。”   “缝?”   提姆问。   “……呃,伤口?装备?有几次缝的制服?”   史蒂芬妮:“那不。”   “为不?!”   史蒂芬妮:“因为那弄破的。”   迪克决定不接个话题。   芭芭拉的声音也加入了:“埃拉诺医生的表现确实超出预期。两个月没做专业手术,手能么稳,不容易。取骨瓣的时候,分离,取出,缝合,一气呵成。”   阿尔弗雷德:“的,埃拉诺医生表现得好,我相信会让蝙蝠侠康复的。”   “便士一!”史蒂芬妮的声音立刻亮了,“今天当麻醉医生感觉样?和平时当管家比哪个更累?”   “个有趣的问题,麻醉医生需要全程监控生命体征,不能分心;管家需要同时处理……至少六个人的需求,不能让打。”   提姆抗议:“便士一,不能么我。”   阿尔弗雷德:“我没有么,红罗宾。”   达米安:“的语气了,便士一,我也要表示抗议。我只履行蝙蝠侠继承人的职责,不简单的打架。”   阿尔弗雷德没有否认。   芭芭拉:“,埃拉诺没有认出我——我三个中的任何一个,全程没有看病人的脸。一次都没有。从进手术室出,看的只有手术区域。莱斯利切开的时候,看的术野;取骨瓣的时候,看的腹部;关颅的时候,看的切口。病人的脸——对不存在。”   提姆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专业素养,故意的?”   “我两者都,”芭芭拉,“知道需要保密的病人,所以刻意避免看脸。但同时也的专业素养。”   杰森的声音低了一些:“在意病人,只不在意病人谁。”   “的。”阿尔弗雷德,“正莱斯利医生推荐的原因。”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迪克开口,声音柔和了:“所以其实个好的医生。不管知不知道真相,都会把病人当成病人对待。”   “嗯。”芭芭拉,“也为我放心让参与台手术。”   阿尔弗雷德:“莱斯利养大的孩子,当然不会差。”   卡珊德拉:“好。”   杰森沉默了,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今天手确实稳。我看了洗手。刷手仔细。”   “看见洗手?”提姆问。   “……路的时候看见的。”   “从哪个角度路能看见洗手池?”   “……”   杰森没回答。   然后迪克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不管,手术顺利,B没事,汤普金斯医生表现优秀,莱斯利医生宝刀未老,阿尔弗雷德一如既往地稳,芭布斯和我也完成了护士任务——一个成功的夜晚。”   芭芭拉:“缝线的时候差点戳。”   “……那意外。”   “护士,不应该有种意外。”   “我不专业的护士!”   “但当次了。”   迪克决定不接个话题。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温和地插入:“诸位,病人即将转入留观室。如果在醒时在场,建议现在移步。”   频道里立刻有了动静。   史蒂芬妮:“我马上!”   提姆:“在路上了。”   卡珊德拉:“的。”   杰森又沉默了。   “……我在门口。”。   迪克的声音带着笑意:“大红,不‘路’吗?”   “……”   杰森没回答。   但通讯频道里能听见一声轻轻的、几乎自言自语的嘟囔:   “我路留观室门口不行吗。”   留观室的灯不像手术室那么刺眼,布鲁斯·韦恩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头上缠着绷带,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但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仪的曲线规律地跳动。   迪克和芭芭拉穿着护士服,守在身边。   阿尔弗雷德身,开门。   杰森站在门口,没有走进,紧接着,在身后,蝙蝠侠的小鸟一个一个溜进。   最后,打开门的阿尔弗雷德重新关上门,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所有人身后,看着的病人。   留观室里安静。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然后——   布鲁斯的眼皮动了动。   睫毛颤了。   睁开眼睛。   蝙蝠侠苏醒了。 [25]小丑开直播的可行性:真的很不正常   忙完诊室里的病人,拐一个弯,去留观室再看那个颅骨修补术后的患者。   埃拉诺发现帘子拉上的,病床空的,床上的毯子叠好压在枕头上了。   再摸一摸,发现床单室温的,也看不出有人躺的痕迹。   于埃拉诺淡定地把床单位空气消毒机推。   臭氧的味道不好闻,埃拉诺设置好程序后让机器在房间里消毒,退出去了。   接下的三天,一切正常。   埃拉诺拎着那包装好的书,按照莱斯利给的名单,一家一家地送。   第一家七岁男孩的家,在东区边缘的一栋老公寓楼里。开门的个疲惫的年轻母亲,看见埃拉诺手里的礼物盒,愣了,然后眼眶红了。   埃拉诺把礼物递给,笑了笑,没多。   第二家九岁女孩。小女孩开的门,看见埃拉诺手里的书,眼睛子亮。接礼物,当场拆开,然后发出一声尖叫——那种纯粹的,属于孩子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喜悦。   “侦探故事!”抱着书跑回屋里,“妈!莱斯利医生送了我侦探故事!”   埃拉诺站在门口,听着屋里传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扬。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家都几分钟的停留,几句话的寒暄,然后继续走向下一家。   傍晚回家,埃拉诺把剩下的几本书放圣诞树下面,拍拍手上的灰,走进厨房。   莱斯利正在炖汤。   牛肉和胡萝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送完了?”头也不回地问。   “明天有几家。”埃拉诺凑去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远一点的,明天开车送。”   “好。”   “妈。”   “嗯?”   “今天收了几个‘莱斯利医生每年都送’的感谢?”   莱斯利手上的动作顿了。   “……几个?”   “我今天收了七个。”埃拉诺,“七个小孩,或者小孩的妈妈,都小时候也收的礼物。”   莱斯利没话。   “送了多少年了?”   莱斯利搅了搅锅里的汤,沉默了几秒。   “不记得了。”,“反正诊所开门之后开始送了。”   埃拉诺看着,没再话,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窗外,哥谭的天空渐渐暗下。   ……   礼物一直圣诞节前一天才全部送完,诊所下午没病人了,护士也放了假回的家。在圣诞节假期里,诊所只有莱斯利医生和埃拉诺。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个时间,大多数人应该在家了——做饭,拆礼物,陪孩子。只有那些没有家的人,才会在个时候在街上晃荡。   根据埃拉诺的经验,平静会持续圣诞夜。   然后,帮派火并。   然后,黑门监狱的犯人要越狱。   然后,阿卡姆疯人院的疯子要越狱。   所以晚上把电视打开了,调哥谭市广播电视台,一个预警作用。   根据埃拉诺在哥谭活了二十几年——哦,没有二十几年,十几年——的经验,如果阿卡姆里的疯子越狱了,多半会入侵电视台的信号。   样,如果新闻或者电视剧突然变成了某个超级罪犯,知道有人越狱了,然后能早作准备,拿出相应的解毒剂,做好迎接伤员的安排。   话回,二十多年去了,不知道小丑会不会在tiktok上开直播呢?   埃拉诺,觉得小丑大概没有个技术,又不像稻草人疯帽匠毒藤女,连个博士学位都没有,年纪也大了,恐怕没有个学习能力的。   也去占领演播室了。   埃拉诺向乐观的,哥谭不能给一个疯子判死刑,但只要把超级罪犯熬死了行了。   在蝙蝠侠和相对论的努力下,哥谭的犯罪率比三十年前低了。   埃拉诺样一边开着电视当背景音乐一边着小丑大概时候会老死,或者跳不动搞不了事。   一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诊所的门被猛地推开,冲进一个年轻人,非常年轻,几乎可以个孩子,脸上带着血,眼神慌乱。   “医生!”喊,“我朋友——街角那边——有人抢我——”   埃拉诺站,抓急救箱。   喔,出诊。   要出诊的时候,但也会出诊的。   “多远?”   “两条街——便利店旁边——”   “妈!”埃拉诺朝楼上喊了一声,然后冲向门口。   莱斯利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几乎和同步冲出诊所。   “伤员位置?”   “街角便利店。”   跑。   哥谭的夜晚冷,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白雾。   街道空旷,偶尔有车驶,快消失在夜色里。   拐两个弯,看见了那家便利店。玻璃门碎了一地,店里的灯光照出,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门口躺着一个人。   埃拉诺冲去,蹲下,检查。   男性,二十岁左右,头部外伤,流血,但意识清醒。捂着胳膊,那里有一道深的刀伤,在往外渗血。   “压住里。”埃拉诺抓着的手按在伤口上,然后开始检查其部位。   “抢劫的在里面。”年轻人声音发抖,“抢了我的手机和钱包,砍了我朋友——”   埃拉诺的动作顿了。   在里面。   抬头,看向那扇碎掉的玻璃门。   店里黑乎乎的,只有门口的应急灯亮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埃拉诺的经验,那个抢劫犯大概会从后门逃走——没准逃走了,也可能躲在那里,如果刚刚开始犯罪的新手的话,种吓得不敢动的情况也存在的。   特别在抢劫后没有立刻逃走,伤了人,从伤口的情况看,也不下死手的,好处理,都只皮肉伤。   瘫倒在地大概吓的。   埃拉诺处理伤口,莱斯利报警,然后打开蝙蝠手电筒——诊所楼顶上装了一个蝙蝠灯,莱斯利也带了一个蝙蝠手电筒。   按下开关,   给伤口止住血,然后扶地上那个青年,问:“游客?”   不仅仅游客,虽然惊吓让的声音变调但能听出加州口音。再配上脸和衣着打扮,埃拉诺认为两个哥谭找刺激的……   青少年。   啊,青少年。   永远都青少年。   “对。”   两个人一齐。   “我猜在洛杉矶都不会半夜出现在危险街区吧,小鬼,别敢在半夜步行经中城东。挺倒霉的,碰见一个新手——不然不会受伤,但也幸运了,伤不严重,跟我去诊所缝合伤口。”   莱斯利:“的监护人知道现在在哥谭吗?”   “不知道。”   埃拉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看见莱斯利皱了眉毛,嘴角也不自然地抽动了,然决意要装下去。   “棒极了,伙计,我介绍,里犯罪巷,刚刚从犯罪巷的抢劫犯手里逃出,现在又沦落两个黑医手里——啊,看,伙计,一家犯罪巷的诊所在半夜开着门——”   一边嘴里碎碎念,一边护着两个孩子往诊所走去。但两个明显离远了一点。   莱斯利制止:“好了,埃拉,不要吓唬孩子。”   埃拉诺耸了耸肩,换了一副正经的语气:“听着,孩子,如果要看小丑的话,在犯罪巷看不小丑的,建议耐心等待,可以在哥谭湾附近定酒店——”   两个青少年看更害怕了。   莱斯利语气温和:“不要怕,我在里做医生年了。真的——”   年长的医生四下看看,似乎要找能证明人品的证人,不幸,一个没有。   像两个加州傻瓜一样大半夜走在犯罪巷的人的根本没有!   于四人接着往后走,莱斯利断后,手里握着那个蝙蝠手电筒,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一阵闷响——像有人被撂倒的声音,紧接着玻璃碎裂的脆响。   埃拉诺回头。   便利店的门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   西装。   三件套。   意大利羊毛的那种,即使在种惨白的灯光下也能看出质感好得离谱。   那个人走出,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抢劫犯正躺在脚边,不动了。   “处理完了。”。   莱斯利的手电筒晃了,照在那个人脸上。   布鲁斯·韦恩。   韦恩庄园的主人。   埃拉诺的雇主。   哥谭首富。   莱斯利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布鲁斯?”   布鲁斯点了点头,动作自然,仿佛在午夜的犯罪巷便利店门口撂倒一个抢劫犯每日例行的康复训练。   “晚上好,莱斯利医生,”,然后目光移向埃拉诺,“晚上好,埃拉诺医生。”   “晚上好,韦恩先生。”,语气平静得像在诊所前台打招呼,“您……”   “夜巡。”布鲁斯。   夜巡。   两个字从嘴里出,自然得像在“散步”。   莱斯利的手电筒又晃了,一次照了布鲁斯身后——那个抢劫犯被绑了,用的一条看非常昂贵的领带。   “……”莱斯利的声音有点干涩,“用领带绑的?”   “顺手,”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正好今天系了条。”   莱斯利张了张嘴,都没出。   埃拉诺倒淡定。   看看布鲁斯,看看地上那个被绑成一团的抢劫犯,再看看布鲁斯身后那扇碎掉的玻璃门。   “您一个人?”问。   “一个人。”布鲁斯点头。   “穿着……个?”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的西装,似乎才意识有不对。   但没有纠正。只抬头,用一种“合理”的语气:“今晚的装备刚好一套。”   莱斯利的表情没法形容了。   埃拉诺倒接受了个解释。   亿万富翁嘛,装备库里有西装正常。也许今晚本要去晚宴,临时决定夜巡,不及换衣服。也许的西装特殊材料做的,防弹。也许……   不太继续下去。   反正和无关。   “那我先走了,”埃拉诺指了指两个目瞪口呆的加州青少年,“两个孩子需要缝合伤口。”   布鲁斯点点头。   “等下,孩子,的钱包和手机,晚安,埃拉诺医生,晚安,莱斯利医生。”   莱斯利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晚安。”   埃拉诺继续往前走了,两个加州青年被拖着,一步三回头地看向便利店门口那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站在碎玻璃中间的男人。   “那个人……”其中一个开口。   “布鲁斯·韦恩。”埃拉诺头也不回地,“哥谭首富。运气不错,今晚见活的。”   “……刚才夜巡?”   “可能今晚的爱好抓抢劫犯。富豪的爱好都奇怪。”   两个加州青年对视一眼,没敢再问。   莱斯利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回头。   布鲁斯站在那里,西装笔挺,领带没了,脚边躺着一个被绑成粽子的抢劫犯,正俯身和那个新手抢劫犯着。   莱斯利深吸一口气,转头,跟上女儿的步伐。   走出一段距离,压低声音:   “埃拉。”   “嗯?”   “……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布鲁斯·韦恩。穿着西装。一个人。在犯罪巷。抓抢劫犯。本该在瑞士度假的。”   埃拉诺了。   “韦恩先生。干都可以。”   莱斯利沉默了几秒。   “……没有别的法?”   “有。”埃拉诺,“在便利店门口站那么久,会被巡逻车当成嫌疑人的。不GCPD认出韦恩。”   莱斯利:……   终于回诊所,莱斯利没有管那两个青少年,让埃拉诺给缝合伤口,上楼。   紧接着,莱斯利医生按下少用的通讯器。   “便士一,B在犯罪巷。情况?”   第一个回应的迪克。   “了,我不在犯罪巷啊。”   啊,今晚的B不布鲁斯。   今晚的B迪克。   “我的应该在庄园养伤的B。”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子紧了:“老爷不在房间,修改了监控。我正在回档。”   ……   布鲁斯果然闲不住。   莱斯利叹气。   但闲不住,好歹也换一身的蝙蝠侠制服吧,也不至于穿着西装打击犯罪。   然后达米安的声音:“父亲去夜巡了。”   “刚做完颅骨修补术三天,”提姆强调,“三天。”   然后芭芭拉的声音响:“所以现在的情况:布鲁斯·韦恩,哥谭首富,刚做完开颅手术三天,穿着西装,在犯罪巷便利店门口徒手制服了一个抢劫犯,用的领带把人绑了。”   莱斯利:“对我在夜巡。”   芭芭拉从善如流地加上:“好的,并对莱斯利医生在夜巡。”   “……回对了。”莱斯利。   又一秒沉默。   然后史蒂芬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憋笑:“用领带绑人?领带?”   “看像爱马仕。”莱斯利。   史蒂芬妮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响,介于“哇哦”和“噗”之间。   卡珊德拉:蝙蝠emoji领带emoji   “蝙蝠领带?”迪克翻译,“不,黑蝙蝠,不领带的问题——”   卡珊德拉又发了一条:领带emoji蝙蝠emoji   “领带蝙蝠,”提姆翻译,“觉得领带绑人蝙蝠行为。”   “……对的。”杰森。   达米安哼了一声:“父亲应该用更高效的方式。”   “用领带因为顺手。”莱斯利,“原话。”   频道里又安静了。   然后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响,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监控回档完成。老爷确实在三十分钟前离开了庄园。穿着……一套西装。”   “所以直接从衣帽间里出的?”迪克问。   “看的。”阿尔弗雷德,“可能认为夜巡和晚宴同一类活动。”   “……”   “……”   “……”   频道里一片沉默。   迪克:“手术才三天,脑子会不会……”   “不会。”芭芭拉打断,“的脑子没问题。只——太久没出门了。三天躺在床上,可能有点……闷。”   “闷穿着西装去抓抢劫犯?”提姆问。   “在哥谭,不最奇怪的。”芭芭拉。   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阿尔弗雷德:“蝙蝠女得对。在哥谭,确实不最奇怪的。”   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阿尔弗雷德又:“既然布鲁斯老爷能把身上的定位器丢掉,把监控记录覆盖修改,并穿着西装去夜巡,我应该把带回庄园。”   达米安:“我去找父亲。”   莱斯利又叹了口气:“如果B穿着蝙蝠战衣跑出的,问题其实不大,但穿着西装出的——有可能术后谵妄,能分清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吗?”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凝重:“没有证据,莱斯利。我没有证据,去三天,我一直对B严加看管,让养伤。B连庄园的门都没出。”   ……没出门,现在却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跑出?   莱斯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准备看看埃拉诺处理的样了。   楼下,埃拉诺正在给两个加州青少年缝合伤口。   第一个胳膊上的刀伤,不长也不深,只有看血,更不需要太复杂的处理。一边缝一边听着两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描述刚才发生的事。   “那个人——那个穿西装的——子——”   “我知道。”埃拉诺,“别动。”   “布鲁斯·韦恩?那个布鲁斯·韦恩?”   “哥谭只有一个布鲁斯·韦恩。”埃拉诺缝完最后一针,“至少我只知道一个。”   “为会在那里?”   “可能路,”埃拉诺开始处理第二个人的头部伤口,“富豪的夜间散步我理解不了。”   两个加州青年对视一眼,没敢再问。   莱斯利从楼上下,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走进治疗室,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又看了一眼埃拉诺。   “缝好了?”   “快了,”埃拉诺头也不抬,“个头皮的伤口浅,不用缝太多。”   莱斯利点点头,靠在门框上,没再话。   两个加州青少年偷偷交换眼色。隐约觉得两个医生之间有没出的东西,但不敢问。   几分钟后,埃拉诺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口,拍了拍手。   “好了。别碰水。别拆。别半夜再去犯罪巷晃荡。”   两个年轻人连连点头。   埃拉诺看着,忽然笑了笑。   “可以去输液室坐一会,我不建议出门,外面对太危险了,等天亮再出去吧。”   两个年轻人又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接话。   埃拉诺指了指墙上的二维码:“诊费和药费。扫码支付。现金也行。”   两个年轻人掏出手机,乖乖扫码。   “多大了?”   抬头看一眼,莱斯利站在楼梯拐角处,似乎没有下的意思,于埃拉诺决定充当哥谭导游和迷途少年引路人的角色。   “十六岁。”   “十七岁。”   十六和十七。高中生。从加州。半夜在犯罪巷晃荡。被一个新手抢劫犯砍伤。   看着两个浑身血——嗯,虽然浑身血,但衣服都能辨认出高中男孩常见的牌子,运动衫oversized的,有线耳机居然现在都没扯掉,头发烫的,努力装成“我只运气不好”的年轻人。   “让我猜猜,”,“从洛杉矶。不市中心,郊区——大概圣莫尼卡或者帕萨迪纳之类的地方。父母离异或者常年出差,家里有人给留了足够的钱,但没人管假期去哪儿。在TikTok上刷了哥谭的暗黑旅游攻略,觉得犯罪巷打卡酷,不定能偶遇小丑或者蝙蝠侠。然后了,没告诉任何人”   两个年轻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恐。   埃拉诺接着补充:“我觉得查公开的犯罪率和谋杀率的数据,做好了被抢被偷的准备,但侥幸地认为不会受伤,更不觉得会丧命——再一遍,两个看都不敢去洛杉矶的丧尸街区走一圈,但敢犯罪巷,对吧?”   现在从惊恐变成绝望了。   “……知道?”   那个十七岁的开口,声音都变了。   埃拉诺笑了笑。   “每个人都撒谎,所以每个病人也都撒谎,”,“因此我从不听主诉,我用的感官和检查结果治病。”   然后摘下的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   “看,病人的主诉像双用的手套,医疗废物。我从不听,但要开价特别高,走VIP通道的……”   埃拉诺脸上笑意更明显了。   “或者,像今天见的韦恩先生那样有钱。”   接着医生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特别认真的样子。   “的先生,我会考虑,您的真有道理,先生,您的生活方式真非常健康,祝您滑雪愉快——冲浪愉快——反正要去打击犯罪我也会当义警愉快的。” [26]昼巡:哥谭之子   一夜有事。   诊所的玻璃是加厚防弹的,也隔音,但不能完全隔绝窗外的枪声。   但没有人去抢占哥谭电视台的演播室,也没没有看到维姬·维尔在播报紧急新闻。   黑门和阿卡姆都没有罪犯越狱。   除了有几个帮派在火并以外,一切正常。   “圣诞节和停战是不能挂钩的。”   埃拉诺宣布一个帮派分子抢救无效死亡,目送送他过来的同伴把人装进裹尸袋里带走,然后拿拖把开始拖地上的血迹。   一边拖地一边和两个小孩聊天。   或者说,单方面自言自语。   “我猜这会哥谭湾在爆炸,”埃拉诺继续拖地,“嗯,炸得挺厉害的,希望蝙蝠侠和罗宾没事。”   窗框里的玻璃晃了一下。   埃拉诺好心提醒:“如果这个时候在外面的话,记得张嘴,减小对耳膜的冲击力。其实公园街——就是犯罪巷——是相对安全的,因为东区是红头罩帮的地盘。”   这真不能算是聊天。   两个小屁孩都吓得说不出来话。埃拉诺用拖把戳一下其中一个的脚,结果他吓得尖叫起来。   “怎么了?”   埃拉诺很不理解地问。   “没什么。医生。”   吓得跳起来的小孩哆哆嗦嗦地说。   “我想这应该不是弹药爆炸,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是走私军火的,蝙蝠侠不会让危险的军火在哥谭湾爆炸的。所以一定不是普通的走私犯。”   “普通的走私犯走私军火吗,医生?”   另外一个捂着脑袋颤颤巍巍地说。   埃拉诺拖完地了,心情不错地说:“没错,而且看这个震感,应该是某个超级罪犯,但是你们看,电视是正常的,而小丑每次越狱都会占领演播室,所以一定是不是小丑。”   她停顿了一下。   “这样,我们就可以排除小丑和企鹅人了,不是他们两个在搞事。根据我的经验——听见没有,音爆,蝙蝠战机,蝙蝠侠和罗宾应该快要解决他们了,明天早上大概就可以一边吃早餐一边看这件事的新闻。”   埃拉诺猜错了。   蝙蝠战机不是去哥谭湾支援的,蝙蝠战机是回蝙蝠洞的。   “达米安,你太小了,你不能开蝙蝠战机。”   被安全带绑得结结实实的布鲁斯说。   达米安把加速拉杆推到最大,虽然推到最大意味着加速半分钟以后他就要扳回来,然后开始减速。   不然会从韦恩庄园上空飞过去的。   “父亲,你应该叫我罗宾。罗宾,记得吗?我是你最好的罗宾,你一定要记住了,我是蝙蝠侠最好的罗宾,最好的助手。”   罗宾为蝙蝠侠补充信息。诚然,父亲的智力没有退化,他依然对韦恩庄园的安保系统了如指掌,依然能够制服抢劫犯并且为哥谭的游客夺回财物,为哥谭旅游业的发展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这才是自己的父亲。   既然父亲的恢复状态已经可以正常夜巡,他应该穿上蝙蝠装,竖起蝙蝠耳朵——呃,不对,重来一遍——   重新披上蝙蝠侠的披风,重新穿上黑暗骑士的战衣——   这就对了。   达米安满意了。   完成了减速程序,战机平稳地滑入蝙蝠洞的降落轨道。   “父亲,我们到了。”达米安说,然后自己解开安全带,跳下驾驶座。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固定带,又抬头看了一眼达米安。如果达米安仍然在座位上,自己就可以强拉过来他解开生物安全锁,但达米安跳走了。   于是布鲁斯只能看着达米安远去的背影,然后自己仍然被绑在座椅上。   “罗宾。”   “在。”   “你为什么要绑起来我?”   “因为你试图在飞行途中跳伞。”达米安的语气很平静,“你说看到下面有人需要帮助,要去处理。”   布鲁斯:“但是我有降落伞和弹射座椅。”   “你穿着西装,”达米安补充道,“父亲,我们需要谈谈。”   “……。”   布鲁斯没有说。   达米安看了他一眼,开始解固定带。   他补充说:“关于你的脑子,父亲,我们需要谈谈。”   他们的确需要谈谈。   蝙蝠洞里收藏里每一版的蝙蝠战衣,就算是迪克今天穿走了一身蝙蝠战衣,这也不意味着布鲁斯只能穿西装出去夜巡。   说实在的,今天晚上这些事,如果布鲁斯只是换了另外一身蝙蝠战衣出去夜巡的话,他们也只会把布鲁斯抓回来养伤,不至于进展到“我们需要谈谈”的地步。   这个时间的蝙蝠洞里只有阿福,其他人都在外面夜巡。   “恢复速度的确喜人,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能继续夜巡了,布鲁斯老爷。”   阿福端来了布鲁斯需要喝的晚安牛奶,“临睡前”,布鲁斯应该吃过药了,也喝过晚安牛奶了,所以药不用再吃,但既然他现在醒了,也就是说肯定要睡二次觉。   既然要睡第二次觉,就应该喝第二次晚安牛奶。   很合理。   想必布鲁斯也觉得很合理。因为他看见阿福以后很心虚地把目光从老管家的脸上挪到了牛奶杯上。   “阿福,哥谭需要我。”   布鲁斯觉得自己不应该心虚,为两个外地游客夺回了财物是一件好事,他想自己的确是保护了哥谭旅游业的发展。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管家和孩子们严密的监管下,离开卧室,破解庄园的安保系统,然后去夜巡——明明是一件可以证明自己身体状态恢复良好的好事,可是布鲁斯对上阿福,就是觉得心虚。   “哥谭需要一个健康的蝙蝠侠。”   阿福说,把牛奶杯往布鲁斯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很慈爱。   “所以你应该喝完晚安牛奶,然后漱口,再去睡觉。蝙蝠侠的恢复能力固然超常可是布鲁斯老爷需要充足的睡眠,我相信迪克少爷他们会解决哥谭湾的问题。”   布鲁斯不动声色地把牛奶杯往罗宾的方向推,然后罗宾腾一下回转过去,往备用蝙蝠车的方向跳。   “便士一,我该去支援蝙蝠侠了!他需要我的帮助。我知道今天晚上我已经开过蝙蝠战机了但是我还想再开一下蝙蝠车,我走了,便士一!请务必和父亲谈谈脑子的问题。”   蝙蝠车一骑绝尘而去。   今夜虽然有一位蝙蝠侠失去了罗宾,但也有另外一位蝙蝠侠得到了罗宾。   失去了罗宾的蝙蝠侠并不想回床上睡觉,布鲁斯自认为不是病人,他觉得自己也该去哥谭湾处理爆炸案。   “布鲁斯老爷,今天晚上,你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出现在了犯罪巷。”   阿尔弗雷德把牛奶杯再次推到布鲁斯面前,很严肃。   布鲁斯理直气壮地承认:“是的,布鲁斯·韦恩是一位义警,因此布鲁斯·韦恩应该承担起维护哥谭夜间和平的责任。”   他这一次没有推牛奶杯。而且把阿福说的哑口无言了。   听起来布鲁斯一点不觉得这件事是一个问题。   但总觉得怪怪的。   阿尔弗雷德皱眉。   一般要说这种话的时候,布鲁斯老爷的主语会是“蝙蝠侠”而不是“布鲁斯·韦恩”。   阿尔弗雷德:“你还被莱斯利医生看到了,莱斯利肯定是更希望你好好休息,布鲁斯老爷,三天之前,你才做完手术。”   布鲁斯:“可是她打开了蝙蝠灯。她需要帮助。”   阿尔弗雷德循循善诱:“布鲁斯老爷,蝙蝠灯召唤蝙蝠侠,不召唤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陷入了思考。   显然,他恢复的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好。   这句话的效果让阿尔弗雷德很满意,他哄着布鲁斯喝了牛奶刷了牙,换了睡衣上了床,然后乖乖地关灯睡觉。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先生的满意持续了半个晚上和一个早上。   吃过早餐,布鲁斯下到蝙蝠洞。   这很正常。   布鲁斯换上蝙蝠战衣,这也正常。   蝙蝠侠想要在白天穿着蝙蝠战衣出门,这……说正常的也正常,说不正常也不正常。   的确会有任务需要蝙蝠侠在白天出动,比如说布鲁斯需要穿上蝙蝠战衣去瞭望塔值班。   虽然,根据阿尔弗雷德的记忆,今天不是布鲁斯值班。   昨天晚上的情况也由迪克他们处理好了,没有留下需要蝙蝠侠亲自出动扫尾的情况。   “布鲁斯老爷?”   阿福正在做蝙蝠洞的日常维护工作,哦,不是投喂蝙蝠,蝙蝠洞里的蝙蝠都冬眠了,而且蝙蝠洞的蝙蝠是吃虫子的蝙蝠,不是吃水果的蝙蝠。   达米安,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都非常想要用蓝莓投喂蝙蝠们,但它们没有一只是果蝠,于是给蝙蝠投喂水果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   啊,不能这么说,因为达米安少爷最近非常渴望得到一只蝙蝠蝙蝠。   Bat bat。   他已经给蝙蝠取好名字了。但所有在蝙蝠洞里睡觉的蝙蝠们都不想回应罗宾。   所以达米安还没有得到他的蝙蝠蝙蝠。   “我现在是蝙蝠侠,阿福。”   布鲁斯调整好变声器,他对这个声音感到满意。现在这个形象和昨天晚上出现在犯罪巷的布鲁斯·韦恩完全不同了。   没有人能够把蝙蝠侠和布鲁斯·韦恩联系在一起。   “哦,是的,”阿福放下手中的抹布,“不知道蝙蝠侠的行踪方便透露吗?”   蝙蝠侠志得意满,面具没有遮住的下半张脸上呈现出一个带点得意的笑:“蝙蝠侠当然是要做蝙蝠侠的事了。”   阿福沉吟了片刻。   昨天晚上观察了一夜,一切正常。   和莱斯利医生一起看过了颅脑CT和MRI的片子,看起来恢复很良好。   虽然昨天晚上布鲁斯老爷直接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出现在犯罪巷的原因还是没有弄清楚——   但是,布鲁斯能够做成这件事,就说明他的智力已经恢复到了绕开安保系统和自己从庄园里偷溜出去,体力也恢复到能够解决抢劫犯的水准。   或许布鲁斯老爷做这件事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恢复良好?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还在思考。   现在,布鲁斯看起来还会说俏皮话,更加显得神志清醒了。   事实上,他们就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布鲁斯还需要卧床休息,或者只在庄园进行一些轻微的康复训练。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点。   布鲁斯老爷知道他在做什么。   于是阿福微笑。   “祝你顺利,蝙蝠侠。”   “我会顺利的,阿福。”   蝙蝠侠自信点头。   布鲁斯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是阿福以为的。   蝙蝠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蝙蝠侠自认为的。   蝙蝠侠真的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这是埃拉诺·汤普金斯想的。   她打开门,看见蝙蝠侠,耳朵尖尖披风猎猎,好大的一只蝙蝠侠。   好大一只蝙蝠侠身后跟了一群小孩子,埃拉诺个个都脸熟,都是住在犯罪巷附近的孩子们。   “呃……你好,蝙蝠侠?”   蝙蝠侠看起来没有受伤。   如果受伤的话,蝙蝠侠也不会兴师动众地在白天带着一群孩子过来了。   这是埃拉诺在圣诞节当天上班的第一个小时。   莱斯利值了早班,然后她说自己要出门一趟,说去韦恩庄园看看迪克他们怎么样,所以埃拉诺就不能再睡懒觉了。她得起床,洗漱一下,换身衣服,然后下楼上班。   所以诊所只有埃拉诺一个人。   “圣诞快乐,埃拉诺医生。”   见鬼!   那是笑吗?   蝙蝠侠嘴唇的弧度是往上的吗?   他是在带着一群孩子给自己说“圣诞快乐”吗?   困意彻底退散了。   埃拉诺睁开双眼。   不错,还是中间一个很高大的蝙蝠侠,四周环绕着一群小孩子。   见第二次鬼,她小时候可没这个活动。   “圣诞快乐……蝙蝠侠,”然后埃拉诺急忙转向一个自己认识的小男孩,“这是什么一回事?”   “蝙蝠侠来了!他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不是飞来飞去!我从窗户里看见了蝙蝠侠!然后我把我的朋友们也都叫下来了,所以大家都来了。我们对每一个人都说圣诞快乐——圣诞快乐,埃拉诺医生!”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自己认识的小男孩。   “圣诞快乐,小汤米——你刚才说,蝙蝠侠是走过来的?”   “对!”小汤米兴奋地点头,“从街角那边走过来的!一步一步走!我还以为蝙蝠侠会飞呢,但是他说今天不飞。”   埃拉诺抬起头,看向蝙蝠侠。   蝙蝠侠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今天不飞。”   “所以你今天是……”她看了看他身后的孩子,又看了看他,“带孩子?”   “不是。”蝙蝠侠说,“是走路。”   “走路去哪里?”   “到处走。”   埃拉诺沉默了。   身后的孩子们开始叽叽喳喳:   “蝙蝠侠带我们走了三条街!”   “他走得可慢了,因为最小的妹妹跟不上。”   “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说今天是圣诞节,要出来看看大家。”   “他还跟我们说话了!说了好多话!”   埃拉诺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汇报,目光落在蝙蝠侠身上。   他站在那里,披风垂到地上,头盔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他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至少从露出的下半张脸来看,没有。   他在等什么?   “所以,”埃拉诺斟酌着开口,“你今天出来……就是为了跟人说圣诞快乐?”   蝙蝠侠点头。   “对。”他说,“人人都爱蝙蝠侠。所以蝙蝠侠应该出来说圣诞快乐。”   埃拉诺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的,人人都爱蝙蝠侠,即使哥谭疯子也爱蝙蝠侠。”   说这句话的时候真适合碰一下杯,可惜没有盛葡萄酒的高脚杯,只有埃拉诺办公桌上的一杯咖啡。   实在是有点可惜。   不过,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哥谭人可以得到蝙蝠侠爱的回馈,而小丑永远得不到蝙蝠侠的真爱。   “所以……你带着一群孩子走街串巷?”   埃拉诺问。   但还是很稀奇。   她离开哥谭很多年了,还不知道哥谭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蝙蝠侠带孩子的公共活动。   “他们自己跟上来的,”蝙蝠侠说,“我没有邀请他们。”   埃拉诺低头看了一眼小汤米。   他立刻挺起胸脯:“是我们自己要跟的!蝙蝠没有赶我们走!”   埃拉诺侧身让开门口。   “你们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外面冷,还是接着去给其他人说圣诞快乐?”   一个小女孩认真地说:“我们还没有给莱斯利医生说圣诞快乐呢。”   蝙蝠侠看了看诊所里面,又看了看埃拉诺。   “可以吗?”   “可以,”埃拉诺说,“进来等一会吧,我问下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出去了。我还要上班。”   于是,一群孩子涌进了诊所。   埃拉诺指挥他们在候诊椅上坐好——这有点困难,因为椅子不够,最后三个孩子挤在一张椅子上,还有两个直接坐在了地上。蝙蝠侠站在门边,披风占了很大一块地方,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埃拉诺走到分诊台后面,拿出来一次性纸杯一字排开,倒了十几杯温水。   孩子们接过水,齐声说“谢谢埃拉诺医生”,然后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蝙蝠侠。   埃拉诺靠在分诊台上,看着这一幕。   蝙蝠侠站在那里,被一群孩子包围着,偶尔回答一两个问题。他说话很慢,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回答什么重要的问题。   “你真的住在地下吗?”   “住。”   “地下冷不冷?”   “不冷。”   “你有床吗?”   “有。”   “你睡觉的时候有长长耳朵的头盔摘不摘?”   蝙蝠侠沉默了一秒。   “不,这不是我的头盔,这是我的蝙蝠耳朵。蝙蝠侠有蝙蝠耳朵,它就是长在我身上的。”   埃拉诺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她看着蝙蝠侠,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这是不是玩笑。但蝙蝠侠的表情——至少露出的部分——很认真。   他真的在认真回答这些问题。   有一个大女孩同样认真地说:“他不能说那是头盔,不然就是ooc了,不够还原。蝙蝠侠不能戴头盔,蝙蝠侠只有蝙蝠耳朵。埃拉诺医生,我已经12岁了,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蝙蝠侠coser,因为他不是蝙蝠侠,但他真的很棒。”   蝙蝠侠赞同地点头:“是的,蝙蝠侠就是蝙蝠侠,蝙蝠侠不是人,因此,蝙蝠侠没有头盔,蝙蝠侠只有蝙蝠耳朵。这是蝙蝠侠的设定问题。”   ……   埃拉诺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大新闻,她按了下电视遥控器,正好是哥谭市电视台,记者维姬·维尔正在播报。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蝙蝠侠出现了在犯罪巷并且为每一位路人送上圣诞祝福……”   埃拉诺麻木地按下关机键。   小汤米跑到埃拉诺面前,仰着脸问:“埃拉诺医生,你以前见过蝙蝠侠吗?”   埃拉诺想了想。   “见过,”她说,“晚上。从窗户外面飞过去的时候。”   “那白天呢?白天见过吗?”   “没有。”埃拉诺说,“今天是第一次。”   小汤米点点头,跑回蝙蝠侠身边,大声宣布:“埃拉诺医生说今天是第一次白天见到你!”   蝙蝠侠抬起头,看向埃拉诺。   “白天见到我,”他说,“奇怪吗?”   埃拉诺迎着他的目光。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如果她说“奇怪”,那就意味着她认为蝙蝠侠不应该在白天出现。但蝙蝠侠现在就在白天出现,而且带着一群孩子,而且看起来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如果她说“不奇怪”,那就意味着她接受“蝙蝠侠白天出现”这件事。这似乎也没问题——毕竟蝙蝠侠想什么时候出现都可以,关她什么事?   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有点意外。”她说,“但不是坏事。”   蝙蝠侠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我不是每天晚上都能出来的。”他说,“有时候白天也需要出来。”   埃拉诺点点头。这个逻辑她也接受——她发现自己就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所以你今天出来是因为……?”   蝙蝠侠看着她,语气非常真诚。   “因为今天是圣诞节。人人都爱蝙蝠侠。所以蝙蝠侠应该出来,亲自对他们说圣诞快乐。因此我也想对莱斯利医生说圣诞快乐。”   这语气太真挚了,埃拉诺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听到这么真诚的话语是什么时候……   她仰起头看蝙蝠侠的护目镜,孩子们会把护目镜当做是眼睛,但是她知道这只是护目镜而已。   隔着护目镜,埃拉诺无端觉得蝙蝠侠会有一双蓝眼睛,蓝得像是哥谭湾的海水。   蝙蝠侠是哥谭之子。 [27]无与伦比的完美:逻辑闭环   埃拉诺:“我问下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她就在一屋子的眼睛注视下,拿出手机,拨通了莱斯利的号码。   妈妈立刻就接通了。   算算出门时间,不可能是在路上——无论是去韦恩庄园的路上,还是从韦恩庄园回来的路上,都不可能。   所以莱斯利一定在韦恩庄园里面。   “妈,是我,蝙蝠侠来诊所了,还带着社区里的孩子们一起,他们想跟你说圣诞快乐,方便开视频吗?”   方便开视频吗?   真是一个好问题。   理论上来说,现在应该是很方便的。莱斯利正在和老朋友阿尔弗雷德一起喝茶,如果不是此刻阿尔弗雷德在埃拉诺那边的情况还是“圣诞节回英国探亲”的话,她甚至可以让阿福也出个镜。   但还是算了。   等等——   “你说孩子们和谁一起来了,埃拉?”   莱斯利把茶杯放在茶碟上,动作有点大了,瓷杯碰上瓷碟,很清脆的一声响。   “和蝙蝠侠一起。”   莱斯利看看坐在对面的阿尔弗雷德,用口型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尔弗雷德用口型回答:   布鲁斯的确穿蝙蝠战衣出门了。   莱斯利也只用口型说:   他才做完手术三天!他昨天晚上还出来乱跑!阿尔弗雷德,你应该看好小布鲁斯的。   埃拉诺听了一会,还是没有动静,她说:“不方便的话我先挂电话了——”   “等等!”莱斯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了一拍,“方便。当然方便。我——我这就开视频。不过蝙蝠侠是怎么回事?”   “是一个cos蝙蝠侠非常好的coser,”埃拉诺把声音压得非常低,“就像不对小孩子说圣诞老人是不存在的一样,我也不准备直说蝙蝠侠是coser。”   莱斯利医生慢慢地又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和阿尔弗雷德对视一眼,两个老人都松了口气。   原来是coser啊。   阿尔弗雷德也淡定喝茶,依然是用唇语对莱斯利说:布鲁斯老爷一定是知道他在做什么。   埃拉诺依然用压得非常低的声音说:“但是这个蝙蝠侠看起来很像是真蝙蝠侠,我不知道是真的蝙蝠侠还是蝙蝠侠coser,但是根据……呃,行为模式来说,我偏向于cos,但问题在于这个蝙蝠侠虽然和晚上的蝙蝠侠不一样但依然感觉非常还原……”   这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埃拉诺站起来,去药品室说。   走进药品室,关上门,埃拉诺面对药柜,里面很多都是只在哥谭用的药物——针对小丑毒气的解药,针对稻草人毒气的解药,针对毒藤女孢子的解药……   “听我说,这个蝙蝠侠的装备很精良,我确定他一比一还原了晚上的蝙蝠侠,我值班时见过蝙蝠侠,我记下了他的装备,无论是披风还是万能腰带我都挑不出来毛病。除了性格温柔友好得像布鲁西宝贝一样,他的外形完全就是蝙蝠侠。”   埃拉诺把视线从特殊药柜上移开,看另外一个常规药柜,隔着玻璃窗,她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的每一样。   医生停顿了一下:“总之,这个蝙蝠侠很像是韦恩在媒体上的样子。而不像是晚上的那个蝙蝠侠,这就是我觉得他是coser的原因,然而,然而。”   埃拉诺一连说了两个“然而”,以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很少这样,然而埃拉诺还是说出来了第三个“然而”。   “然而我觉得这就是蝙蝠侠会做的事情。就像是在二十年前没有蝙蝠侠的时候,蝙蝠侠的出现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就和今天蝙蝠侠……带着一群小孩子对每一个人说圣诞快乐一样。”   莱斯利在听电话,她一时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要不要再把那条信息抛出来,但阿福打开了手机,找到哥谭电视台的直播间。   维姬·维尔在直播。   管家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莱斯利看,用唇语说:就是布鲁斯。已经上新闻了。   埃拉诺说出她的最后一句话:“所以,妈妈,你现在方便开视频吗,不方便的话我就让蝙蝠侠和孩子们先走了。”   这种刺激无论是对哪一位老人来说都很大,更不用说看着布鲁斯长大的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了。   晚上夜巡布鲁斯,白天甜心蝙蝠侠。   想到这里,莱斯利的声音有点颤抖。   “方便,开视频就行。”   她说。   埃拉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   几秒钟后,莱斯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妈,你在哪儿?”   “韦恩庄园,”莱斯利说,“刚到不久。我得看看迪克他们……毕竟阿福不在……厨房可能不太安全……”   她说话有点像梦游,好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阿尔弗雷德应该还在吧,昨天我们还见到了韦恩,既然他还没有出发去度假,我猜管家先生应该也还在庄园?”   埃拉诺问。   莱斯利竭力把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晚上夜巡布鲁斯,白天甜心蝙蝠侠”关掉。   关不掉。   她只好给阿尔弗雷德使眼色,让他把手机上的新闻直播间关掉——记者对着摄影机尽职尽责地播报,背景是监控画面里的黑漆漆大蝙蝠带着一串小尾巴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导播真的很懂怎么提升收视率,把这段拍到蝙蝠侠的监控循环播放。   蝙蝠侠走来走去。   蝙蝠侠对路人说了圣诞快乐。   然后再放一遍。   一遍又一遍。   看新闻的人肯定看的是监控拍到的蝙蝠侠而不是记者。   因为阿尔弗雷德现在就在盯着循环播放的蝙蝠侠监控看。   “蝙蝠侠从来不会被监控拍到。”   他说。   只有布鲁斯才会被监控拍到。   等了几秒钟,屏幕上的母亲还是眼神呆滞,一副世界观受到了巨大冲击的样子。   “你怎么了?”   埃拉诺仔细观察了一下,看起来没有病理特征,再有最近那张颅脑核磁共振的片子作证,她很放心。   这只是一点震惊的情绪而已。   不过,蝙蝠侠带着社区里的小孩们来说圣诞快乐,也不是值得特别震惊吧。   埃拉诺不理解。   “孩子们想跟你说圣诞快乐。”她把手机转向候诊区。   十几张脸立刻涌进屏幕。   “莱斯利医生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莱斯利医生!”   “谢谢你送我们礼物莱斯利医生!”   “莱斯利医生你看蝙蝠侠真的来了!”   喊声此起彼伏。   莱斯利在屏幕那头笑起来,是真实的。   但底色还是震惊。   “圣诞快乐,孩子们。”莱斯利说,“你们都要听话,别给埃拉诺医生添麻烦。”   “我们没有添麻烦!”小汤米大声说,“蝙蝠侠带我们来的!我们在等莱斯利医生回来!”   莱斯利的表情顿了一下。   “等我回来?”   “对!”另一个小女孩凑到屏幕前,“蝙蝠侠说要亲自对你说圣诞快乐!所以我们都在等你!”   莱斯利沉默了一秒。   埃拉诺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莱斯利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可能要晚一点。这边有些事情。”   “什么事?”   “和阿尔弗雷德——和老朋友喝茶。”莱斯利说,“好久没见了,多聊一会儿。”   埃拉诺点点头。这个解释很合理。虽然她刚刚还在说阿福不在什么的,但没问题,她可以贴心地忽略。   “那蝙蝠侠他们……”   “你让他们先去继续送圣诞祝福……不,等一下吧,”莱斯利说,“我尽量快点。”   埃拉诺看了一眼候诊区。蝙蝠侠还站在门边,披风垂在地上,一群孩子围着他。他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至少露出的下半张脸没有。   “好。”她说,“那我先挂了。”   “等等。”   埃拉诺又把手机举起来。   莱斯利看着屏幕,目光似乎越过埃拉诺,看向她身后某个方向。   “蝙蝠侠……”她说,“他真的在诊所?”   “在,”埃拉诺说,“站那儿好一会儿了。”   莱斯利沉默了两秒。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来?”   “说了。”埃拉诺说,“说今天是圣诞节,人人都爱蝙蝠侠,所以蝙蝠侠应该出来亲自对大家说圣诞快乐。他说也想对你说。”   莱斯利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有点长。   埃拉诺等了一会儿,问:“妈妈?”   “我在,”莱斯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埃拉诺说不上来奇怪在哪里,“那你……让他等一下。我尽快。”   “好。”   埃拉诺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看向候诊区。   蝙蝠侠还在那里。孩子们还在他身边。一切都和打电话之前一样。   她走过去,对蝙蝠侠说:“我妈说让你们等一下,她尽快回来。”   蝙蝠侠点了点头。   “好。”他说。   埃拉诺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她斟酌着开口,“不赶时间吗?”   “不赶,”他说,“今天是圣诞节。”   “对,今天是圣诞节。”埃拉诺重复了一遍,“所以你白天出来……”   “对。”   “就为了说圣诞快乐?”   “对。”   埃拉诺点点头。   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了。   “那你坐一会儿吧,蝙蝠侠。”   蝙蝠侠低头看了看周围的椅子——都被孩子占满了。   埃拉诺也看了看。   她叹了口气,从分诊台后面搬出一张折叠椅,打开,放在墙边。   “坐这儿。”   蝙蝠侠看了看那张折叠椅,又看了看自己的披风。   “这个会卡住。”他说。   埃拉诺想了想。   “你把披风收一下。”   蝙蝠侠试图把披风卷起来,但卷了几次都没成功——那披风太大了。最后他把披风整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大团黑色的布料,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折叠椅上。   画面有点滑稽。   埃拉诺想。蝙蝠侠的披风应该是流畅自然的,就像是蝙蝠侠身体的一部分。   但这个蝙蝠侠有点笨拙。   更像是一个穿披风的人,而不是蝙蝠侠。   但身高体型还有装备都像是蝙蝠侠。   啊,想到了。联系到妈妈之前说的那句,“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此刻,蝙蝠侠面具下大概率就是自己的雇主,布鲁斯·韦恩先生。   韦恩先生是蝙蝠侠的资助人,蝙蝠侠战衣的每一个部件都是花韦恩的钱做的。   所以,韦恩先生穿一穿蝙蝠侠的战衣也很合理吧。看他多贴心啊,还亲自带着孩子们送圣诞祝福。   危险问题不值得担心,暗地里肯定有真正的蝙蝠侠在保驾护航。   埃拉诺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就和杰森和红头罩是可爱的一对一样,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也一定是一对。   因此,布鲁斯穿穿蝙蝠侠的衣服也很正常——红头罩和杰森日常还穿一模一样的衣服呢。   这样一来,妈妈那句“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也说的通了。她肯定也是碰到了今天的这种情况。   完美,真是无与伦比的完美啊。   埃拉诺的心情豁然开朗。   逻辑又一次闭环了。   埃拉诺的逻辑圆满闭环了,莱斯利和阿尔弗雷德的逻辑裂开了。   莱斯利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抬头看向阿尔弗雷德。   “他说什么?”阿尔弗雷德问。   “他说今天是圣诞节,所以蝙蝠侠应该出来亲自对大家说圣诞快乐。”莱斯利复述,“他还说想对我说圣诞快乐。”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   “他穿战衣出去的。”莱斯利说,“白天。带着一群孩子。走了两个小时。现在在我女儿的诊所里。等着我回去。”   阿尔弗雷德继续沉默。   “阿福。”   “我在听。”   “布鲁斯术后第三天。昨天晚上他穿着西装出去夜巡。今天他穿着战衣出去……做圣诞老人。你觉得这正常吗?”   阿尔弗雷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正常。”他说。   “那你早上为什么让他出去?”   阿尔弗雷德放下茶杯。   “因为他看起来神志清醒。”他说,“会说俏皮话。能回答我的问题。我以为……”   他停下来。   莱斯利看着他。   “你以为什么?”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   “我以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莱斯利也叹了口气。   “他当然不知道,”她说,“他要是知道,就不会穿着西装出去夜巡,更不会穿着战衣白天出去带孩子。”   阿尔弗雷德又叹一口气。   “他现在在你的诊所里。”   “对。”   “带着一群孩子。”   “对。”   “等着你回去说圣诞快乐。”   “对。”   多么似曾相识的对话啊,仿佛这两位坚韧不拔的,抚养小布鲁斯长大成人的,一直为蝙蝠侠提供后勤的老人,现在只能一遍遍核对圣诞节的荒诞场景了。   阿尔弗雷德又端起茶杯。   莱斯利看着他。   “你有什么办法吗?”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   “有。”   莱斯利等着。   阿尔弗雷德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给他发个消息,”他说,“用便士一的频道。”   莱斯利皱眉。   “他能接到?”   “他的战衣里有通讯器,”阿尔弗雷德说,“只要他还没……”   他停下来。   莱斯利看着他。   “还没什么?”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还没关掉。”   他说完,走向书房。   莱斯利跟在后面。   阿尔弗雷德打开通讯器,调出蝙蝠侠的频道。   “蝙蝠侠,这里是便士一。收到请回答。”   沉默。   “蝙蝠侠,收到请回答。”   沉默。   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对视一眼。   “可能关掉了。”阿尔弗雷德说。   “或者,”莱斯利说,“他在忙着回答孩子的问题,没听见。”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又按了一下通讯器。   “蝙蝠侠,如果你能听见,请回答。你现在的行踪已经——”   “蝙蝠侠没有听到,但是我听到了。我现在就在莱斯利医生的诊所门外,需要进去吗?”   是杰森。   他住的最近,到的也最快。   罗宾:“我也马上出发。”   红罗宾:“我和罗宾一起走,夜翼……夜翼在蝙蝠洞查案,他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   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商量了一下,然后阿尔弗雷德说:“红头罩,尽量把蝙蝠侠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想办法把蝙蝠侠拖在诊所,我和莱斯利医生马上就赶过去。罗宾和红罗宾,你们配合红头罩把蝙蝠侠带来。”   “收到,便士一。”   杰森跨坐在摩托车座上,花了一点时间犹豫是不是以杰森的身份进去还是以红头罩的身份进去。   二者的区别在于戴不戴红头罩。   在“把神志不清的蝙蝠侠带回蝙蝠洞”这个任务当中,哪一个身份更有利呢?   嘎吱——   门被推开,埃拉诺抬头,以为是病人,一抬眼却发现是今天早上刚刚送走的两个加州青少年。   “你们怎么又来了?”   埃拉诺问。   “我们想来看蝙蝠侠,医生!”   “是的,医生,你说的把哥谭市电视台打开这个主意真是妙极了!我们看见新闻就赶过来了!”   “你——你能跟我们合个影吗?”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手都在抖,“求你了!我们从加州来的!就是为了看蝙蝠侠!”   “对!”另一个疯狂点头,“我们昨天被抢劫了,但是今天看到蝙蝠侠!值了!太值了!”   蝙蝠侠看着他们,想了想。   “可以。”他说。   两个青少年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埃拉诺靠在分诊台上,看着这一幕。   蝙蝠侠试图站起来,但披风还抱在怀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最后决定不站起来了,就这么坐着。两个青少年一左一右蹲在他旁边,手机举得高高的。   “三、二、一——Cheese!”   咔嚓。   “再来一张!”   咔嚓。   “能换个姿势吗?蝙蝠侠你可以比个耶吗?”   蝙蝠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只手还抱着披风,另一只手空着。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个耶。   埃拉诺差点笑出来。   两个青少年激动得原地转圈,旁边一群没有手机的小孩子也眼巴巴地看着,希望得到合照,不过他们立马又开心了起来,他们可是哥谭本地人,和蝙蝠侠合照的机会以后会有的,而且蝙蝠侠更爱他们。   门外,杰森·陶德已经做好决定。   他按下通讯器。   “罗宾已就位。”   “红罗宾已就位。”   很好,他们都准备好了。   杰森·陶德走了进来,而非红头罩。   红头罩掌管着东区,红头罩保护妇女儿童,但红头罩缺少亲和力。   红头罩更不能做出一副蝙蝠侠和罗宾的小迷弟样子,有损形象。   所以走进来的必须是杰森·陶德。   “杰森?”埃拉诺有些意外,“你怎么又——”   “路过。”杰森说。   埃拉诺沉默了。   这是她第几次听见这个词了?   杰森的视线在诊所里扫了一圈——两个举着手机的加州青少年,一群挤在椅子上的孩子,坐在折叠椅上抱着披风的蝙蝠侠、靠在分诊台后面的埃拉诺。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那两个加州青少年。   “你们在拍蝙蝠侠?”   两个青少年疯狂点头。   “太酷了!”杰森的语气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像任何一个见到偶像的年轻人,“你们知道吗,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罗宾和红罗宾!他们也来了!”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吗?罗宾也来了?”   “红罗宾?那个红色的罗宾?”   杰森点头,指着窗外:“就在外面!开着蝙蝠车!”   小汤米第一个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要去看罗宾!”   其他孩子也跟着往门口涌。   两个加州青少年对视一眼,也兴奋地跟着跑出去。   “罗宾!红罗宾!等等我们!”   一眨眼的功夫,诊所里空了。   只剩下埃拉诺,杰森,和仍然坐在折叠椅上的蝙蝠侠。   埃拉诺看着杰森。   杰森看着蝙蝠侠。   蝙蝠侠看着杰森。   沉默了三秒。   杰森开口了。   “布鲁斯。”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布鲁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困惑,很真诚的困惑,“我是蝙蝠侠。”   埃拉诺的眉毛动了动。   杰森走到蝙蝠侠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不,你不是蝙蝠侠,”杰森一本正经地说“你是布鲁斯·韦恩。你穿着蝙蝠侠的衣服出来了。”   他自认为这个善意谎言无与伦比的完美。   没错,就是这样,眼前这个是柔弱的穿着蝙蝠侠衣服的布鲁西宝贝,布鲁西宝贝需要被护送回庄园,这样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带走布鲁斯了。 [28]蝙蝠车轮胎的传说:两个传说   所以,目前的情况就是,杰森·陶德又一次“路过”了诊所,像任何一个蝙蝠侠和罗宾的狂热粉丝一样大喊外面有罗宾和蝙蝠车,把一群孩子全部引了出去。   有几个小孩在出门前拉着蝙蝠侠的披风求他不要走,他们看完罗宾就回来。   然后就循着杰森手指的方向,呼啦啦一群出去看罗宾了。   哦,还有红罗宾。   想到那两个小屁孩游客把红罗宾当成“红色的罗宾”,埃拉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足以让一个知道内情的普通人抽搐到晕厥。不过埃拉诺既不知道内情,也不是普通人。   所以她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   按照杰森的说法,蝙蝠侠面具底下的人就是布鲁斯,他穿上了蝙蝠侠的衣服跑出来,现在杰森要把布鲁斯带回庄园,因为他们要准备出发去度假了。   这套说辞真是……   真是完美地贴合现实,而且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逻辑上没有一处破绽,精妙地解释了一切的原因。   “好,再见,”埃拉诺愉快地对杰森和布鲁斯挥手再见,“祝你们圣诞节快乐。”   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加荒诞,埃拉诺见过不合逻辑的事情,但当一件离奇的事情真的符合逻辑的时候,埃拉诺决不会去想这事太符合逻辑太奇怪。   埃拉诺对杰森和布鲁斯祝愿圣诞节快乐,也祝愿自己圣诞节快乐,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哥谭过一个正儿八经的圣诞节假期了——这次也远远算不上是圣诞节假期。   诊所永远不关门,既然不关门,又怎么能谈得上是假期呢?   现在诊所没有病人,埃拉诺打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给自己的老师同学朋友发圣诞快乐。   这倒不是因为群发没有诚意,非得要手打每一条不同的祝福语。   只是埃拉诺很无聊,但也不想刷手机,所以找点事情做。   已经有很多人给自己发过了圣诞快乐,埃拉诺在午夜时分也发了一批祝福,现在给剩下的人发。   发到自己在斯坦福的博士同学克里斯蒂娜·杨的时候,她恰好在线,所以两个人聊了几句。   埃拉诺:“对了,顺便说一下,亲爱的杨,我自由了,我辞职了。”   对面发来三个红色的感叹号和一个单词。”   “!!!What?”   哦,还有一个问号。   除了切尔西综合医院的同事,除了妈妈,还没有人知道埃拉诺已经辞职离开波特兰了。   “你在一般人还是实习医生的年龄当上了主治,为什么要离开?”   得到这样的赞美,没有谁的心里能不感到甜蜜的。埃拉诺自认为不是虚荣的人,但她还是喜欢被赞美智商。   杨发消息发的很快,一条接一条。   “埃拉诺·汤普金斯,你疯了吗?医学院毕业的时候你是最年轻的!毕业后晋职称发论文做手术——”   “一个26岁在顶尖医院当主治医师的人辞职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被称为天才的。”   埃拉诺打字:“我现在是韦恩的家庭医生,韦恩。哥谭首富,对,就是那个拥有哥谭的人。”   然后消息轰炸又开始了。   “韦恩???那个三天两头上花边新闻的韦恩???我在西雅图都听说过韦恩!!”   “你从切尔西综合医院辞职去给一个亿万富翁当私人医生???”   “埃拉诺·汤普金斯,你的手术刀是用来给富豪处理宿醉和约炮后遗症的???”   埃拉诺看着屏幕上飞速弹出的消息,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一点。   “差不多吧,总之,我辞职了,并且衷心地为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哥谭的生活很好,工作也比在波特兰的时候轻松得多。另外,克里斯汀娜,我有必要声明韦恩先生从不饮酒,拥有……”   她想起来韦恩先生的健康生活声明,虽然过于热爱极限运动不是很健康,但总体来说,韦恩先生确实是一位生活方式很健康的亿万富豪。   想到这里,埃拉诺打字的底气更足。   “……拥有非常健康的生活习惯,我从来没有给韦恩先生处理过宿醉,他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慈善家。”   克里斯汀娜:“……”   克里斯汀娜:“你变了,埃拉诺。”   埃拉诺还是理直气壮地回复:“不,克里斯,在哥谭,人人都爱布鲁西宝贝,我是哥谭人,所以我当然也爱布鲁西宝贝。这一点从未改变。”   克里斯汀娜:“那么你的理想呢?”   理想。   埃拉诺把这个词念出来,抬头看看外面。   哥谭开始飘一点雪花。   如果能一直下,到晚上的时候,孩子们就可以堆雪人了,她也该准备一下接待摔伤的病人。   理想。   十年前,埃拉诺的理想是赚很多很多钱,最好能像布鲁斯·韦恩一样有钱。   她想当整形外科医生。   理想。   五年前,埃拉诺的理想是成为神经外科顶尖的医生。   她想做手术,想处理一个个疑难杂症。   理想。   现在……   埃拉诺只想拿着韦恩先生开的天价薪水,每天给社区里的老人小孩看看病,晚上再给自己崇拜的超级英雄们处理一下伤口。   很舒服很简单的生活。   因为韦恩先生给的真的太多了。   至于说夜班,夜班没有什么大不了,在医院也要值夜班,而且更累。   埃拉诺:“我已经实现了我的理想。我有钱。赞美韦恩先生,他真是一位慷慨的雇主。”   克里斯汀娜:“……这意味着你永远只能是家庭医生了,永远无法接触到前沿病例,永远无法接触到尖端设备,埃拉诺,你甘心吗?”   埃拉诺陷入了沉思。   正好,莱斯利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蝙蝠侠需要我们,埃拉诺,红罗宾去接你,蝙蝠洞见,有一个病例,我想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埃拉诺切到和莱斯利的聊天窗口:“好。”   然后再给杨发消息。   “我的boss是布鲁斯·韦恩,韦恩集团是包括韦恩医疗的,我依然站在前沿。”   埃拉诺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雪还在下。哥谭的雪总是带着一点灰,落在窗台上很快化成水,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小汤米他们要是还在,这会儿肯定已经在雪里打滚了。   但他们都跟着罗宾和红罗宾走了。   不过红罗宾又要折返回来了。   埃拉诺盯着门,想它什么时候会被推开。   在今天上午的上班时间,诊所的门被推开了很多次,每次进来的人都很特别。   穿着蝙蝠侠衣服的布鲁斯和他的尾巴。   杰森。   还有——   红罗宾。   他就站在门口,多米诺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清晰,红色的制服在诊所惨白的灯光下格外醒目,披风上沾了几片还没融化的雪花。   “埃拉诺医生?”他说,“莱斯利医生让我来接你。”   她见过他。夜班的时候,窗外的影子之一。偶尔送来的伤员之一。那个发烧的夜晚,她处理过的那个病例之一。   “你好,红罗宾。我们现在就出发?”   红罗宾点了一下头:“是的,医生,现在就走,坐蝙蝠车走。”   哇哦,蝙蝠车,埃拉诺还没有见过蝙蝠车,但犯罪巷一直有个关于蝙蝠车的传说。   传说中,有一个流浪儿撬了蝙蝠车的轮胎,然后被蝙蝠侠收为罗宾。当时正在上中学的埃拉诺是亲眼见证着这个传说传开的……   好像不太对,也许应该是亲耳,不是亲眼。   但关于罗宾来历的传说实在是太多了,甚至在蝙蝠义警论坛上有人说蝙蝠侠会挑选成绩很好的小孩做罗宾。   埃拉诺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全哥谭就找不到几个成绩比她更好的小孩。   但蝙蝠侠从来没有对她发出过罗宾邀约。   她更愿意去相信那个撬轮胎的故事。为此埃拉诺当时还真去学了点汽车工程,搞了个轮胎防盗专利,做了个项目用来申请大学。   用来申请大学就是后话了,但那个传说的确让她的简历更漂亮了。   好吧,无论那个撬蝙蝠车轮胎的罗宾是否存在,赞美他。   “这就是蝙蝠车。”   埃拉诺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上蝙蝠车,它很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蝙蝠。   红罗宾为她拉开车门,埃拉诺上去,她想说她还以为蝙蝠车会有自动门,但还是没说。   系好安全带,埃拉诺看了一眼红罗宾,他很年轻,是个少年。   年少得令人怀疑他是否有驾照。   但红罗宾启动引擎的动作很熟练,蝙蝠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只真正的野兽在苏醒。埃拉诺靠在座椅上,感受着这辆传说之车带来的推背感。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犯罪巷的破旧楼房,东区的涂鸦墙,横跨运河的铁桥——哥谭在她的眼前掠过,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速度。   “第一次坐蝙蝠车?”红罗宾问。   “对。”   “感觉怎么样?”   埃拉诺想了想。   “很好。”   她注意到蝙蝠车是手动挡的,红罗宾一直在换挡。说实话,她还以为蝙蝠车会更自动化一点,比如可以自动驾驶什么的,但没想到是红罗宾全程手动和脚动操作。   红罗宾笑了笑:“罗宾负责去送孩子们回家了,再说了,罗宾太矮了,让他开蝙蝠车不安全。”   埃拉诺随口问:“因为够不到油门吗?”   红罗宾:“他坚持自己能够到,不过,我还是觉得我来开蝙蝠车更合适,罗宾总有办法回蝙蝠洞的。”   提姆想了想:“他可以搭红头罩的摩托回来,或者自己用勾爪枪荡回来。”   埃拉诺保持微笑。既然人在红罗宾的车上,她当然要对红罗宾的话表示赞同了。   蝙蝠车驶入一个看起来像废弃工厂的区域,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扇巨大的金属门无声地滑开。车驶入黑暗,门在身后关闭。   很长的隧道。埃拉诺没有看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初步估计应该超过十分钟了,隧道很长,蝙蝠车很快。   又一道门升起。   灯光多了一些。   很大,非常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有巨大的显示屏,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有——   有蝙蝠。   真的蝙蝠。倒挂在上面的那种。   还有一排蝙蝠战衣,装在玻璃柜里,像博物馆的展品。   蝙蝠车停稳,红罗宾跳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欢迎来到蝙蝠洞,埃拉诺医生。”   埃拉诺下了车,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这是真的。这不是电影场景,不是主题公园,是真正的蝙蝠洞。   ——虽然没有电影场景和主题公园有蝙蝠洞的布景。   她看见了莱斯利。母亲站在一台巨大的显示屏下面,正在和阿尔弗雷德说话。阿尔弗雷德——也在。   他们看见她,同时抬起头。   “埃拉,”莱斯利走过来,表情有点复杂,“你来了。”   “妈。”埃拉诺点点头,然后看向阿尔弗雷德,“真没有想到我们会在圣诞节一起加班,阿尔弗雷德。”   “病人呢?”   她问。   直接切入正题。   莱斯利和阿尔弗雷德对视了一眼。   “这边。”莱斯利说。   她带着埃拉诺走向蝙蝠洞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张医疗床,床边有各种监控设备。   床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蝙蝠战衣。   没有戴头盔。   布鲁斯·韦恩。   埃拉诺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布鲁斯。   他也抬头看着她,蓝眼睛很平静,没有困惑,没有不安,只有一种……理所当然。   一个小时前,埃拉诺在诊所里面对蝙蝠侠的护目镜,想象底下是蓝得和哥谭湾海水一样的眼睛。   现在她见到了这双眼睛。   属于老板的眼睛。   ……   哦莫,气氛好像被破坏掉了呢。   “你好,埃拉诺医生。”他说。   “你好,韦恩先生。”埃拉诺说。   沉默了两秒。   埃拉诺转向莱斯利。   “什么情况?”   莱斯利深吸一口气。   “他从早上开始就穿着这套衣服出门了。”她说,“带着一群孩子走街串巷,对每个人说圣诞快乐。”   埃拉诺点点头。这个她知道。   “然后呢?”   “然后……”莱斯利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他有一些……认知上的混淆。”   埃拉诺的眉毛动了动。   “什么样的混淆?”   莱斯利又深吸一口气。   “他认为白天自己是蝙蝠侠。”   埃拉诺等着。   “他认为蝙蝠侠是一个普通人,”莱斯利继续说,“而晚上夜巡的那个——是布鲁斯·韦恩。布鲁斯是义警。”   埃拉诺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布鲁斯。布鲁斯也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这样吗,韦恩先生?”她问。   “是的。”布鲁斯说,“我白天是蝙蝠侠,晚上是布鲁斯·韦恩。布鲁斯负责夜巡。蝙蝠侠负责昼巡——就是让人们开心。”   他甚至还解释了什么是“昼巡”,体贴得令埃拉诺想起来莱斯利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过于体贴,一定是因为做了什么。   可是现在的蝙蝠侠看起来没有能力做什么。   埃拉诺点点头。   她又转向阿尔弗雷德。   “还有别的吗?”   管家想了想。   “他可能也认为蝙蝠洞里冬眠的那些蝙蝠是他养的宠物,”他说,“但这一点还不确定。”   埃拉诺看了一眼那些倒挂着的蝙蝠。它们睡得很香,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她又看向布鲁斯。   “那些蝙蝠是您的宠物吗?”她问。   布鲁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转回来。   “不是。”他说,“它们是野生的。达米安想养一只,但它们不跟他走。”   埃拉诺点点头。   这个回答很具体,很清晰。   “神经系统检查做了吗?”   “做了。”莱斯利说,“反射正常,肌力正常,协调性正常。颅脑CT和MRI也正常。”   埃拉诺点点头。她没有提出自己看片子,一方面是信任莱斯利的水准,另一方面,是莱斯利没有主动说让她看。   她又看向布鲁斯。   “韦恩先生,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可以。”   “您叫什么名字?”   “布鲁斯·韦恩。”   “您住在哪里?”   “韦恩庄园。”   “您的工作是什么?”   布鲁斯想了想。   “白天是蝙蝠侠。”他说,“晚上是布鲁斯·韦恩。”   “蝙蝠侠的工作是什么?”   “掩护布鲁斯·韦恩的身份。”   布鲁斯说。   “布鲁斯·韦恩的工作呢?”   “夜巡。维护哥谭市的安全。”   埃拉诺:“您知道您现在在哪儿吗?”   “蝙蝠洞。”   “您知道您为什么在这儿吗?”   布鲁斯想了想。   “他们把我带回来的,”他说,“说我需要检查。”   问题结束。   埃拉诺说:“他的认知系统是自洽的。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他的身份认知和我们不一样,但在他自己的框架里,他没有混乱。”   莱斯利看着她。   “所以?”   “所以这不是精神疾病,”埃拉诺说,“至少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种。他的大脑功能正常,只是储存的信息和我们不同。”   她顿了顿。   “近期有颅脑损伤病史……”   这话说得埃拉诺自己都笑了。   “啊,是的,有的,韦恩先生的冲浪事故,看起来你已经完成颅骨修补手术了,虽然我对此并不知情,但手术做得很不错。”   笑完了,埃拉诺接着说。   “颅骨修补术后,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大脑需要时间重新组织自己。有时候它会用一种……比较有创意的方式组织。”   莱斯利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   埃拉诺想了想。   “他有什么危险行为吗?”   “目前没有,”阿尔弗雷德走过来,“他只是……出门了。和孩子们一起。”   “有攻击性吗?”   “没有。”   “有自伤倾向吗?”   “没有。”   埃拉诺点点头。   “那就观察。”她说,“给他时间。大多数术后认知混淆是暂时的,大脑会自己纠正过来。只要他不伤害自己,不伤害别人,就让他这样待着。”   “所以B……韦恩先生没有问题?”   红罗宾问。   埃拉诺很轻松地笑笑:“我可以保证,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让他静养,过上三到五天就可以恢复——考虑到韦恩先生一直异于常人的恢复速度,可能明天就会好。妈妈大概已经做出来了这个判断,只是她不敢说。”   阿尔弗雷德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那么,埃拉诺医生,”他说,“以你的专业判断,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埃拉诺看了一眼布鲁斯。他仍然坐在医疗床边,姿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发话的好学生。那双蓝眼睛——确实像哥谭湾的海水,在蝙蝠洞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幽暗的光——正安静地看着她。   “让他休息,”她说,“别让他再穿着这套衣服出门。如果他想出门,让他穿正常的衣服——布鲁斯的衣服,不是蝙蝠侠的。有人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乱跑。”   “我能出门吗?”布鲁斯问。   埃拉诺想了想。   “可以,”她说,“但有人陪着。而且不能穿这套。”   布鲁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战衣。   “这是蝙蝠侠的衣服。”他说。   “对,所以暂时不能穿。”   布鲁斯想了想。   “那我穿什么?”   埃拉诺看向阿尔弗雷德。   管家立刻会意:“布鲁斯老爷的衣柜里有足够的日常服饰。我可以为他准备。”   布鲁斯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安排。   埃拉诺又转向莱斯利。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回去了。诊所还开着门。”   莱斯利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了?”埃拉诺问。   莱斯利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微微点头。   “埃拉,”莱斯利说,“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埃拉诺的目光扫过蝙蝠洞——那些巨大的显示屏,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那些装在玻璃柜里的战衣,那些倒挂着的蝙蝠。   她看了一圈,然后转回来。   “问什么?”   莱斯利等着。   埃拉诺也等着。   最终还是莱斯利先开口。   “没什么。”莱斯利说,“你回去吧。红罗宾送你。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   埃拉诺没有听这句话:“我想起来了老韦恩医生——哦,不,不是韦恩先生的父亲,是神经外科的一位知名医生。他老了。”   年轻医生再次环视四周,她看的不是那些装备,而是年龄加起来快二百岁的三个人。   然后,她把声音放轻了一点。   “衰老是自然进程。”   莱斯利·汤普金斯不敢说“他没事,只是需要休息”,她选择相信年轻的女儿而不是自己。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显然已经做过了某种错误的判断。   布鲁斯的术后认知障碍显然是新发问题,多半也是因为衰老。   “我是说,这是很正常的。”   埃拉诺说。 [29]前沿和钱沿:大好人   这里的确是科技前沿。   登上蝙蝠车前,埃拉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蝙蝠洞。她认识好实验室是什么样子的,蝙蝠洞不是实验室,但这里散发着“我很贵”的气味。   不是金属味。   不是消毒剂的味道。   就是“我很贵”的味道。   以埃拉诺的经验来看,蝙蝠洞是她26年人生以来到过最高端的场所。   身价高昂的红罗宾亲自开着蝙蝠车来接她,在全是高精尖仪器的蝙蝠洞,给亿万富豪布鲁斯·韦恩下一个“你没事,只是需要休息”的诊断……   埃拉诺没去计算这一路的成本。   哥谭首富的身体健康的确重要,哥谭离不开布鲁斯·韦恩,更离不开布鲁斯·韦恩资助的蝙蝠侠。   更何况,就算是在术后认知障碍的时刻,布鲁斯想到的依然是蝙蝠侠。   “韦恩先生,”她说,“好好休息。别再穿那套衣服出门了。”   布鲁斯:“那我明天穿什么?”   埃拉诺看向阿尔弗雷德。   管家微微颔首:“我会准备妥当的,埃拉诺医生。”   埃拉诺又转向布鲁斯。   “听阿尔弗雷德的话。”   布鲁斯点点头。   “好的。”   这个回答太乖了,乖得不像一个亿万富翁,更不像一个义警。但埃拉诺没有多想。她只是转身,走向红罗宾。   红罗宾已经站在蝙蝠车旁边,为她拉开车门。   “走吧,医生。”   埃拉诺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蝙蝠车启动,无声地滑向出口。后视镜里,埃拉诺看见莱斯利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阿尔弗雷德站在莱斯利身边,两个老人的身影在巨大的蝙蝠洞里显得有点小。   然后隧道吞没了一切。   接近蝙蝠洞的路段灯光是最亮的,然后渐暗。   在吞没一切的隧道里,   回程的路上,埃拉诺没有说话。   红罗宾也没有说话。他专注地开着车,偶尔换挡,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真奇怪,根据红罗宾开蝙蝠车的动作来看……   来的时候埃拉诺心思没放在这上面,现在看看,红罗宾开蝙蝠车过于熟练了。   埃拉诺开始回忆红罗宾来时的神态,再看看现在,他始终带着一点淡淡的微笑,嘴角是向上扬的。   当时说到罗宾太矮了不能开车时那种语气,也多少带点幸灾乐祸。   “你还好吗?”   少年清亮的嗓音经过变声器后还是很轻快。   “很好。”   埃拉诺条件反射般地微笑点头,她不准备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结合开蝙蝠车时的状态,红罗宾应该已经到合法驾驶车辆的年龄了,但出于各种原因,应该很少有单独开蝙蝠车的机会——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对于蝙蝠车格外熟悉。   像是经常偷开蝙蝠车一样。   有趣。   蝙蝠车驶出隧道,重新进入哥谭的街道。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路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雪下大了。”红罗宾说。   “嗯。”   “诊所那边需要帮忙吗?”   “不用,”埃拉诺说,“这个点没什么病人。”   红罗宾点点头,没有再问。   几分钟后,蝙蝠车停在诊所门口。   埃拉诺下车,站在雪里,看着这辆趴在地上的黑色巨兽。   “谢谢,红罗宾。”   “不客气,埃拉诺医生。”   红罗宾关上车门,蝙蝠车低吼一声,消失在街角。   埃拉诺站在原地,看着它离开。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化成水。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推开诊所的门。   诊所里很安静。   暖气开着,灯亮着——走之前忘记关灯了。   分诊台后面空无一人。候诊区的椅子上还留着孩子们坐过的痕迹,一张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只红色的小手套,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埃拉诺走过去,拿起那只手套,看了看。   很小,最多五六岁的孩子。   她把手套放在分诊台上,脱下外套,挂好。   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留着早上没写完的病历。她看了一眼,继续敲字。   敲了几行,手机响了。   是杨。   “所以你真的回去了?给那个韦恩当私人医生?这算是什么前沿???”   真是神奇,去了一趟蝙蝠洞又赶回来,居然只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埃拉诺回复:“无所谓,就算没有前沿,我也在‘钱沿’。”   手机屏幕还亮着,杨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问号。   埃拉诺没有再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只红色的小手套,又看了看。   很小。针脚有点歪,手工织的。   这一只的掌心处有一小块污渍,可能是早上玩雪时沾的。   她把手套翻过来,想找找有没有名字。没有。只有一团模糊的毛线头,看得出来织的人试图在上面绣点什么,但没成功。   埃拉诺不喜欢编织和缝纫。   她更青睐机制品。对于这只手套,她也没有多大的兴趣,想到丢了手套的孩子可能会来找,就把手套收进一个抽屉里。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埃拉诺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孩子。   不,不是孩子——是罗宾。   他就站在门口,披风上落满了雪,整个人像一盏落满了雪的红绿灯。   罗宾。   活的。   在她的诊所门口。   埃拉诺见罗宾的次数比见蝙蝠侠的次数要多一点,但这不意味着她能分辨出来这是罗宾还是还是穿罗宾衣服的达米安。   “埃拉诺医生。”他说。   “……你好,罗宾,”埃拉诺说,“我还以为你去送孩子回家了。”   罗宾以一种颇为自傲的语气说:“我很快。”   埃拉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当时跟在布鲁斯身后的孩子至少十五个。   两分钟一个孩子,十分钟送五个。   如果他用跑的,如果孩子们住得集中,如果他用勾爪枪赶路——   埃拉诺的大脑快速运转。   埃拉诺感慨:“的确,你非常快。”   这应该是真的罗宾,不是穿罗宾制服的达米安。   罗宾很骄傲地挺了挺胸,有一瞬间埃拉诺以为他还要双手叉腰,摆出一副站在山巅上的英雄姿态。   “对,送完了。”   “真快啊。”   埃拉诺再次感叹。   罗宾强调:“我很快。”   “那你来诊所是……受伤了?”   她上下打量他。没有血迹,没有肿胀,行动自如。   “没有。”   “那是?”   罗宾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但埃拉诺听出了一点别扭的认真。   “你去过蝙蝠洞了。”   埃拉诺:“对。”   “你见到了……那个穿蝙蝠侠战衣的人。”   “对。”   “他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问完之后,罗宾的呼吸屏住了。埃拉诺注意到了这一点——医生的耳朵对这种细节很敏感。   她看着他。   罗宾站在分诊台前面,双手垂在身侧,小披风还滴着雪水。   她想起来,罗宾是蝙蝠侠的助手。那个穿蝙蝠侠衣服的人——布鲁斯——是蝙蝠侠的资助人。罗宾关心他很正常。   “他没事,”她说,“只是术后认知混淆,需要休息几天。大脑在重新组织自己,过段时间就好了。”   罗宾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下巴看起来紧绷绷的。   “你确定?”   这个语气……不像是一个助手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哦,不,不,布鲁斯·韦恩绝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他是让自己在圣诞节加班的人。   早在前几天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就通知过她圣诞节假期已经开始。而今天是圣诞节当天,埃拉诺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诊所里等待病人上门或者等待一个出诊电话,端一杯加糖加奶的热咖啡,一边看整理病历一边喝。   虽然加班让自己去了蝙蝠洞,坐了蝙蝠车,还是红罗宾亲自开的车。   但加班就是加班,在蝙蝠洞加班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但是对罗宾来说,为什么他这么在意布鲁斯·韦恩?   韦恩一家与义警们的关系比自己想象的要紧密很多。   罗宾提到布鲁斯·韦恩的语气不像是提到资助人,似乎韦恩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埃拉诺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思绪中飞过去了,而她没有抓住这个灵感,没有抓住这个idea。   “我确定。”她说,“我是神经外科医生。我见过比这更复杂的病例。他没事。”   罗宾点点头。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你——”他开口,又停住。   埃拉诺等着。   罗宾背对着她,小披风垂在身后,上面还在滴水。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一点。   “你确定他没事?”   这是第三遍了。   埃拉诺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那个标志性的小披风。雪水顺着披风的边缘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罗宾是蝙蝠侠的助手。他应该在夜巡,应该在抓坏人,应该在哥谭的屋顶上飞来飞去。而不是站在她的诊所里,问了第三遍“他没事”。   但埃拉诺没有多想。也许他只是担心那个资助人。蝙蝠侠的装备都是布鲁斯·韦恩出钱做的,所以罗宾很感激他。也许——   她决定不继续也许。   “罗宾。”   罗宾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确定,”她说,语气比刚才更慢,“我以我的医学博士学位向你保证,他没事。他只是需要休息。睡一觉,明天可能会好一点。后天可能会更好。最多一周,他就能恢复正常。”   罗宾没有说话。   “谢谢,医生。”他说。   这次他推开门,走进了雪里。   埃拉诺站起来,也走到门口,看雪。   罗宾没有留下脚印,从他出去到埃拉诺走到门口,前后不到十秒,但罗宾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踏雪无痕的罗宾。   精灵也是踏雪无痕的。   埃拉诺忍不住笑出来,因为罗宾的形象和托尔金笔下的精灵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罗宾没有尖尖的耳朵,罗宾不使用弓箭,整个蝙蝠系义警好像就没有用弓箭的,那是绿箭不是蝙蝠。   最重要的一点,罗宾没有修长的身躯。   红罗宾认证过的,罗宾够不到蝙蝠车的油门。   相较于中土的精灵,埃拉诺想了想,觉得罗宾更像是永无岛上的小精灵。   嗯,也不对,彼得潘的话,还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罗宾更像。   “罗宾来问我布鲁斯有没有事。”她自言自语,“蝙蝠侠没来问,罗宾来问了。”   这很合理。蝙蝠侠很忙,可能在处理别的案子。罗宾是助手,跑腿的事当然是他做。   “而且他问了三遍,真是个负责的助手。”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午饭。   她拿起手机,给莱斯利发消息:“妈,中午回来吃饭吗?”   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加了一句:“不回的话我自己做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不回了。这边还有点事。你自己吃。”   埃拉诺看着屏幕,拇指在对话框上悬了一会儿,想问“什么事”,但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向楼梯。   二楼是她们住的地方。客厅,厨房,两间卧室、一个卫生间。   从她三岁被收养到现在,二十多年,这间公寓没变过。   墙上的漆换过几次颜色,沙发换过两次,但格局永远是这样。   埃拉诺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昨天剩的炖牛肉,半颗卷心菜,两个西红柿,一盒蘑菇,还有一小块姜。   她站在冰箱前,盯着这些东西看了五秒。   然后她开始动手。   卷心菜切丝,蘑菇切片,西红柿切块,姜切末。她把昨晚的炖牛肉倒进锅里,加了一碗水,开火,然后把切好的菜一股脑全倒进去。   埃拉诺的刀工非常好,她喜欢把所有的食材都切得细碎——也许稀碎更准确一些。   如果愿意按照食谱来做菜的话,埃拉诺的厨艺想必是很好的,但埃拉诺对于按食谱做饭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备菜是她最喜欢的部分。   刀落下去的声音很解压。菜和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她不需要思考放多少种调料,每种调料要放多少,反正最后都能吃。   她的厨艺仅限于“能吃”这个级别。莱斯利从来不说破,每次她做饭,莱斯利都会吃完,然后说“挺好的”。埃拉诺自觉也“挺好的”,丝毫没有改进的想法,所以在诊所的大多数时候都还是莱斯利做饭,埃拉诺打下手。   她喜欢做饭。   锅里的汤开始冒泡。她调小火,靠在灶台边,看着那些蔬菜在汤汁里翻滚。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杨的回复。   杨又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高兴就好。圣诞快乐。”   埃拉诺回复:“圣诞快乐。”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盯着锅。   蒸汽扑在脸上,带着牛肉和蔬菜混合的香味。   根据埃拉诺的经验,这锅炖菜也仅限于闻起来还不错了,吃起来她自己也感觉不错,但医生不是瞎子,根据周围人的反馈,这锅东西大概率会很难吃。   而且看起来自己做多了,晚上也要吃这锅炖菜了。   想到这里,埃拉诺的心情突然格外愉悦。   晚上莱斯利肯定要和自己一起吃饭的。她也会品尝自己的手艺。   做饭难吃的人往往希望别人来吃自己做的难吃饭。   埃拉诺确信自己做的牛肉炖卷心菜炖蘑菇是营养足够的。所以她也同样期盼莱斯利能够吃完——她知道妈妈一定会吃完的,所以就更期待了。   她的妈妈现在在蝙蝠洞,守着布鲁斯·韦恩。   想到这里……埃拉诺发现一个问题。   蝙蝠洞在哪里?   红罗宾开车带她去蝙蝠洞的时候进去的时候过了很长一段隧道,也就是说蝙蝠洞在哥谭市无数个小碎岛之一上。   莱斯利去的是韦恩庄园。   紧接着又在蝙蝠洞现身。   由此推出,蝙蝠洞在韦恩庄园地下。   这么想来,布鲁斯和蝙蝠侠真的很有可能每天早上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了。说不准蝙蝠战衣和西装都是挂在同一个衣帽间的。   她又想起韦恩的假期安排。他说过要去滑雪,带着达米安。私人飞机,阿尔卑斯山,圣诞集市——当时她还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毕竟他刚做完开颅手术不久。   现在他肯定去不成了。   穿着蝙蝠战衣在犯罪巷走了一上午,被杰森抓回来,被她诊断出术后认知混淆——这个圣诞假期,他大概只能在庄园里待着了。   真奇怪。   如果他有去滑雪的安排,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做颅骨修补术呢?   不能理解。   埃拉诺把这归结于富豪的癖好,不去多想,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尝了一口。   希望他别再让自己加班了。   今天上午她已经加了一个小时的班——去了蝙蝠洞,坐了蝙蝠车,给老板做了诊断。   虽然这些经历很新鲜,但加班就是加班。   埃拉诺希望接下来的假期能平静一点,她已经过了渴望给蝙蝠侠当罗宾的年龄,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拿着蝙蝠侠资助人开的薪水过日子。   锅里的汤又滚了几滚,埃拉诺关火,盛出来一部分。   剩下的炖菜会一直放在灶台上,等着莱斯利回来。而她现在要开始自己一个人的午餐。   确实不难吃。但也说不上好吃。   她吃完,洗了碗,下楼。   诊所里还是空的,圣诞节,除非是急症,一般也不会有人来看病的。这点埃拉诺很清楚,她觉得有一点困,上完夜班不会立刻想睡,要等上一段时间才会困。   比如说现在。   分诊台上的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锁屏。那只红色的小手套静静地躺在抽屉里,等着它的主人。   埃拉诺打开电脑,没打算看文献,也没打算工作,她点开指环王的电影开始放,当背景音乐,然后准备趴一会睡觉。   闭上眼睛。   今天上午的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滑过去。   布鲁斯穿着蝙蝠战衣坐在医疗床边,问她“那我明天穿什么”。   红罗宾开着蝙蝠车,嘴角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微笑。   罗宾站在诊所门口,问了三遍“他没事”。   莱斯利和阿尔弗雷德站在蝙蝠洞里,看着她离开。   埃拉诺试图在想象中让自己的大脑皮层光滑起来,以便这些事情更容易地滑过去。   她失败了,于是放弃了午睡的想法,拿手机给莱斯利发消息。   “我用牛肉炖了卷心菜和蘑菇。”   莱斯利:“……听起来不错。”   埃拉诺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她喜欢做饭,喜欢有人吃,喜欢有人即使知道难吃也会说“听起来不错”。   所以埃拉诺决定添油加醋。   “我觉得很好吃。做足了晚饭的份量,这样晚上你就不用做饭了。”   果然,莱斯利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埃拉诺找完事心花怒放,做一锅难吃的菜给妈妈吃这件事带给她极大的满足感。   窗外,雪越下越大。   埃拉诺拿出来耳机戴上,觉得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大概能安静地看一个下午的雪——刚戴上耳机,她想起那只红色的小手套。   想起那个五六岁的孩子,也许是个小女孩,也许是个小男孩,现在可能正在家里哭着说手套丢了。   丢手套对成年人来说是小问题,对小孩是大问题。   她拿出那只手套,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雪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手套,拿起手机,给社区的几个妈妈群发了一条消息:   “诊所捡到一只红色小孩手套,手工织的。谁家孩子丢了,随时来拿。”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电影。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是社区群里的回复,埃拉诺只瞟了一眼消息提示,没有点开看,但是她在内心盛赞自己的善良。   首先,自己在圣诞节坚持了诊所开门的传统,为社区的病人提供医疗服务。   其次,她在圣诞节假期期间为自己的雇主韦恩先生加班,在韦恩先生事先什么信息都没有提供的情况下完全依靠自己做出来了正确的诊断。   再者,她做了午饭和晚饭,减轻了莱斯利的家务负担。   ——埃拉诺·汤普金斯,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30]加班费!加班费!:加班原则   不主动加班是埃拉诺的原则。   医生治病救人救死扶伤。   这没错。   可24h班不止24h,最长的时候能持续到36h。   埃拉诺自认为精力充沛,但她也不喜欢上班。   在自家诊所上班和在大型医院上班是两种概念。   给韦恩先生当家庭医生则是第三种概念。   “既是老板也是病人啊……”   埃拉诺沉思。   电脑屏幕上还在放电影,这的确是一个宁静的圣诞节下午,雪天路滑,但还没有摔伤的人进来看病,埃拉诺想这大概是因为雪才下不久再加上圣诞节当天的原因。   等结冰的时候,摔伤病人就多起来了。   ……   对于颅骨修补手术后的病人,结冰的路面是非常危险的。埃拉诺相信潘尼沃斯先生作为管家不会让韦恩先生接触到冰面的。   大概吧。   埃拉诺不知道布鲁斯·韦恩是在何时何地做的颅骨修补术,但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   “去瑞士滑雪”和“阿尔弗雷德探亲”都是隐喻。   颅骨修补术属于择期手术,就和出发去欧洲滑雪一样,是需要提前安排的。   如果“滑雪”代表“颅骨修补术”,就能说的通了,而度假同行人代表“参与颅骨修补术的人”的话……   再考虑到韦恩先生邀请过自己同行……   ……   亿万富豪的秘密关她什么事啊。   埃拉诺现在更愁诊室里不干净,她不想摘口罩,但是看电影又想吃点零食,去楼上又担心会有病人来。   唉,真是麻烦。   哦,不对,亿万富豪的秘密还真和她有点关系。   布鲁斯·韦恩没有提前把完成颅骨修复术的情况通报给自己,还让她在圣诞节当天出了一趟外诊,之前管家的邮件里明明白白地写清楚了圣诞节假期的时限。   所以,加班费。   韦恩庄园的薪酬是她亲自谈的,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家庭医生的工作时间灵活,但节假日出诊按三倍时薪计算。今天是圣诞节,她出了外诊,去了蝙蝠洞,坐了蝙蝠车,给老板做了诊断——按理说,这笔钱应该算进去。   但问题是,怎么算?   她不知道来回路上花了多少时间,不知道在蝙蝠洞待了多久,甚至不知道“外诊”算不算正式出诊。红罗宾开车来接她的时候,她没打卡。阿尔弗雷德也没给她填表。   埃拉诺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给富豪打工的麻烦——钱多,但账乱。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阿尔弗雷德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电影接着放,当背景音乐。   埃拉诺点开和莱斯利的聊天窗口,往上滑,记下她发消息说需要自己去蝙蝠洞的时间,这里可以作为出诊起始时间。   虽然此时自己还没有出门,但准备出诊也应该算在工时里面。   因为此时韦恩先生和潘尼沃斯先生没有给出任何关于病人和病情的信息,能够做出诊断完全依靠自己的经验,思考和分析。   这样,开始计时的节点就找到了。   那么结束时间呢?   她回到诊所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红罗宾开车送她回来,她下车,站在雪地里看着蝙蝠车消失在街角。然后她推门进来,脱外套,发现那只红色的小手套,拍照,发社区群——   埃拉诺拿起手机,打开社区群聊天记录。   她发的那条消息还在,发送时间当然也在。   她盯着这个时间看了几秒。   从红罗宾停车到她进门,脱外套,发现手套,拍照,打字,发送——   这些动作加起来,大概十分钟左右。那么红罗宾送她回到诊所的时间,就需要再往前推十分钟。   超过一个小时的部分按照两个小时计费。   也就是说,自己应该拿到两个小时的加班费。   两小时的三倍时薪。   她打开手机计算器,输入自己的时薪,乘以三,再乘以二。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真不少。”她满意地说。   然后她打开和阿尔弗雷德的聊天窗口,开始打字。   埃拉诺:阿尔弗雷德先生,下午好。关于今天上午的出诊,我需要和您确认一下工时。根据记录,全程约1小时13分,按照合同条款,超过1小时按2小时计,圣诞节三倍时薪。总计应计算为6小时工时。请核对。附件为聊天记录截图。祝圣诞快乐。   发送。   她看着那条消息变成“已读”,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电影还在放,埃拉诺没看画面,只是听着背景音乐,心情很好。   一家正常运营的社区诊所的利润理论上是很高的,但莱斯利的诊所是慈善诊所,利润覆盖不了成本,每个月都是亏损的,是莱斯利自己拿出财产和韦恩集团的拨款维持诊所。   所以这笔钱很重要。每一美元都很重要。   阿尔弗雷德的手机响了一声。这个声音在蝙蝠洞不太常见,通常,在蝙蝠洞响起来的都是通讯器。   手机又响了一声。   便士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莱斯利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旧杂志——蝙蝠洞里居然有旧杂志,这是她今天发现的又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抬头,看见阿尔弗雷德的表情,问:“怎么了?”   阿尔弗雷德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埃拉诺发来的工时确认单。”   莱斯利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她还真是,”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骄傲,“从小就这样,该算的账一笔都不放过。”   阿尔弗雷德微微颔首:“非常专业。还附了截图。”   “你打算怎么回?”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开始打字。   阿尔弗雷德:埃拉诺医生,工时已确认。金额将于明日汇入您的账户。感谢您在圣诞节的及时支援。另,您提供的诊断非常准确,韦恩先生目前状态平稳。圣诞快乐。   发送。   他放下手机,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的消息?”   是迪克。   代班蝙蝠侠很忙,迪克一直在忙着查昨天晚上的爆炸案。   布鲁斯出去昼巡的时候,迪克在查爆炸案。   杰森出去接布鲁斯的时候,迪克还在查爆炸案。   提姆和达米安出去送小孩和接埃拉诺的时候,迪克还在查爆炸案。   案情终于搞定,该送GCPD的送了GCPD,该送阿卡姆的送了阿卡姆,布鲁斯这边也已经下了诊断没事了。   “啊,我想是埃拉诺吧,布鲁斯没事真是太好了——”   连夜工作后的迪克丝毫不显疲态。   “——所以,布鲁斯在上午干了什么让你们觉得他有事?”   今天上午去哥谭警局时,戈登和其他几个警察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当时迪克还以为他们看出来蝙蝠侠换人了。   现在……   好吧,现在迪克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戈登局长看蝙蝠侠的眼神怪怪的。   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对视了一眼。   ——怎么解释?   ——实话实说。   ——谁说?   ——布鲁斯说?   ——算了还是我们两个来吧。   ——迪克会笑死吗?   ——应该不会。   最后还是阿尔弗雷德开口。   “迪克少爷,布鲁斯老爷今早穿着蝙蝠战衣离开了庄园。”   迪克有些不解。   “穿着蝙蝠战衣?可是他应该养伤,而且他应该知道我已经去处理案子了。”   阿尔弗雷德:“是的。”   迪克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莱斯利:“那他还出门?”   莱斯利:“是的,迪克。”   迪克一片茫然:“B去哪儿了?”   阿尔弗雷德:“犯罪巷。”   迪克又眨眨眼。   “然后呢,阿福?”   “然后他在犯罪巷走了一上午,”阿尔弗雷德继续说,“带着一群孩子,对每一个路人说圣诞快乐。”   迪克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   “……带着一群孩子?”   “是的。”   “对每一个路人说圣诞快乐?”   “是的。”   “穿着蝙蝠战衣?”   “是的。”   迪克沉默了。   他转向莱斯利,试图从她脸上找到“这是个玩笑”的证据。莱斯利只是耸了耸肩。   他又转回阿尔弗雷德。   “所以他……术后第三天……穿着蝙蝠战衣……在犯罪巷……带孩子?”   “是的,迪克少爷。您总结得非常准确。”   迪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出了声。   大笑从胸腔里涌出来,迪克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莱斯利和阿尔弗雷德以为他们担心的事情真的会发生。   莱斯利问阿尔弗雷德:“迪克不是中了笑气吧?”   阿尔弗雷德低声说:“没有,小丑还在阿卡姆里关着呢。”   于是莱斯利医生放了心。   “所以——”迪克喘着气,“所以戈登局长今天看我的眼神——”   他又笑起来。   “——他肯定是在想,‘蝙蝠侠怎么白天也在外面晃荡?’——不对,他肯定在想,‘蝙蝠侠怎么在带孩子?’——也不对,他肯定在想——”   他说不下去了,笑得直不起腰。   莱斯利叹了口气。   “迪克,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迪克抹了一把脸,“你们知道吗,我今天在GCPD待了三个小时,戈登一直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差点以为自己把战衣穿反了,蝙蝠标志在背后不在胸前,还低头检查了——”   阿尔弗雷德轻轻咳了一声。   “迪克少爷,虽然这件事确实……有趣,但我们需要讨论的是如何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迪克终于勉强止住笑,但嘴角还在抽动。   “所以他现在呢?”   “在楼上休息。”阿尔弗雷德说,“埃拉诺医生诊断是术后认知混淆,需要静养几天。”   “埃拉诺?”迪克愣了一下,“她来过了?”   莱斯利点头:“埃拉是专业的神经外科医生,比我更专业。”   “红罗宾去接的。她坐蝙蝠车来的。”   迪克的嘴角又开始抽动。   “所以她……坐蝙蝠车……来给布鲁斯看病……然后回去继续过圣诞节?”   “是的。而且她刚刚发来了工时确认单。”   “什么单?”   阿尔弗雷德把手机递给迪克。   迪克看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又笑了。   “她算加班费?她刚坐蝙蝠车来蝙蝠洞给蝙蝠侠看病,然后回家第一件事是算加班费?”   迪克把手机还给阿尔弗雷德,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所以我们现在有一个术后认知混淆的蝙蝠侠,一个算加班费的家庭医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戈登局长,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等等,那些孩子呢?”   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又对视一眼。   “什么孩子?”   “跟着布鲁斯走了一上午的那些孩子。他们现在在哪儿?”   阿尔弗雷德:“达米安少爷送他们回家了。”   迪克:“哦,那就好,一群孩子在外面乱走可不安全。就算是圣诞节也不行。”   阿尔弗雷德确认了一下时间。   “达米安少爷送完最后一批孩子应该已经回来了,”他说,“不过他没有进蝙蝠洞,直接上楼了。”   迪克开玩笑说:“那些孩子的家长呢?有没有人报警说蝙蝠侠拐带孩子?”   莱斯利摇头:“东区的家长早就习惯了。孩子跟着蝙蝠侠走街串巷,比跟着陌生人安全多了。而且埃拉在社区群里发了消息,说捡到一只手套,家长们知道孩子们在诊所待过。”   迪克愣了一下:“什么手套?”   “一只红色的小手套,”莱斯利说,“不知道是哪个孩子落下的。埃拉拍照发群了,等人来认领。”   “所以她一边算加班费,一边帮孩子找手套?”   “对。”莱斯利说,“这就是埃拉。”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几个监控画面。   “布鲁斯老爷今早的路线我们已经整理出来了,”他说,“从韦恩庄园出发,开车到东区边缘,然后步行进入犯罪巷。在犯罪巷停留约四十分钟,期间与十七位成年路人互动,并且最终吸引来了二十三名儿童,与两名加州游客合影,最后进入莱斯利医生的诊所。”   这辆蝙蝠车后来被提姆开走了——所以回蝙蝠洞的时候,布鲁斯只能坐在杰森的摩托后座上。   监控画面上,一个穿着蝙蝠战衣的高大身影正在犯罪巷的街道上慢慢走着,身后跟着一串小尾巴。   迪克盯着画面看了几秒。   “他真的在带孩子。”他说,“我真希望我当时在场。我真想看看布鲁斯带着一群孩子走街串巷是什么样子。”   阿尔弗雷德轻轻咳了一声。   “迪克少爷,您当时在处理爆炸案。哥谭湾的爆炸案也很重要。”   “我知道,我知道,”迪克摆摆手,“我就是……遗憾。”   他顿了顿,又问:“那些孩子知道他其实是谁吗?”   “不知道。”莱斯利说,“他们叫他蝙蝠侠。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蝙蝠侠。”   迪克的眉毛动了动:“他自己认为?这是什么意思,他就是蝙蝠侠。”   “术后认知混淆,”莱斯利解释,“他的大脑功能正常,但信息储存出了点问题。他认为白天自己应该是蝙蝠侠,晚上才是布鲁斯·韦恩。”   迪克沉默了几秒。   “所以他今天出门,是因为他觉得‘蝙蝠侠应该白天出来对大家说圣诞快乐’?”   “对。”   迪克又沉默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闷。   “其实……也挺好的。”   莱斯利看着他。   迪克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些倒挂着的蝙蝠。   “布鲁斯一辈子都在晚上出来。他见过哥谭最黑暗的一面,见过最坏的人,做过最艰难的选择。他从来没有在白天,以蝙蝠侠的身份,走在哥谭的街道上,对普通人说圣诞快乐。”   ……   迪克的话中断了一会,而莱斯利和阿尔弗雷德也没有打断这片刻的寂静。   “他从来没有被一群孩子围着,被当成英雄崇拜过——真正的崇拜,不是那种‘蝙蝠侠来了我们有救了’的崇拜,是‘蝙蝠侠能跟我合个影吗’的那种崇拜。”   莱斯利没有说话。   阿尔弗雷德也没有说话。   迪克抓了抓头发:“孩子们当然崇拜蝙蝠侠,但是……但是,白天与夜晚的夜晚的感觉当然是不一样的……唉,我不知道怎么说。蝙蝠侠知道……他一定知道的,但这么直接地表白心意……就算是蝙蝠侠一直知道,今天的事情也会让他高兴的。”   他最后也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只是看着监控画面上的蝙蝠侠。   真的,一个人怎么能既是另一个人的养父,养母,兄长,导师……   呃,养母去掉,不怎么会蹦出来一个“养母”,但蝙蝠侠就是一位慈爱的母亲啊……   既然有一位专业医生下了诊断说蝙蝠侠没事,那么迪克觉得今天这件事真的挺好的,蝙蝠侠理应享受阳光下的崇拜。   这是布鲁斯披上蝙蝠侠披风以来的第一次,大概也会是最后一次。   阿尔弗雷德轻轻叹了口气。   “迪克少爷说得对。”他说,“只是这个‘知道’的代价,是让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迪克笑起来。   “值得。”他说,“绝对值。”   蝙蝠电脑的主控台上亮起一个通话请求,阿尔弗雷德走过去,是芭芭拉打过来的视频。   接通。   屏幕上的红发女孩神采飞扬。   “我和我爸打了个赌,他觉得今天在警局的蝙蝠侠是布鲁斯,在外面的那个是迪克或者杰森,我告诉他不是,他加班时看见的才是迪克。但是他死活不信。”   迪克凑到屏幕前。   “等等,什么赌?”   芭芭拉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爸说,今天白天的蝙蝠侠不对劲,见人就打招呼,还带着一群孩子——这绝对不是蝙蝠侠的正常行为。所以他断定,白天那个一定是别人假扮的。”   迪克的嘴角又开始抽动。   “然后呢?”   “然后他说,在警局和他一起加班查案子的那个才是布鲁斯。因为他动作利落,话少,而且——转头没。”   芭芭拉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所以他认为外面那个是假的,晚上那个是真的。而且他非常肯定,他身边的那个是真的布鲁斯·韦恩。”   迪克:“那他为什么还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什么冒牌蝙蝠侠一样。”   芭芭拉欢乐地说:“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蝙蝠侠的孩子们真不省心,那是一种父亲间的惺惺相惜。”   迪克抗议:“我不省心?”   芭芭拉:“烤箱在叫了——拜,迪克,晚上夜巡见。”   迪克无奈地说了再见,然后从蝙蝠电脑前起身。   “所以,”他说,“现在的情况是:布鲁斯在楼上睡觉,埃拉诺在诊所算加班费,戈登以为蝙蝠侠疯了,一群孩子过了一个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圣诞节,而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阿尔弗雷德。   “我们怎么办?”   阿尔弗雷德微微侧头。   “迪克少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布鲁斯醒了之后怎么办?他会不会记得今天的事?如果他记得,我们怎么跟他说?如果他不记得,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几秒。   “这是个好问题。”他说。   莱斯利在旁边开口:“从医学角度说,术后认知混淆的患者在恢复后,对混淆期间的记忆往往是模糊的。他可能会记得一些片段,但不一定能把它们串联成完整的叙事。”   “所以他不一定记得自己带孩子的事?”   “不一定。”   迪克想了想。   “那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莱斯利和阿尔弗雷德对视了一眼。   “你觉得呢?”莱斯利把问题抛回给迪克。   迪克又想了想。   “告诉他。”他说,“一定要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太好笑了,”迪克笑起来,“我一个人笑太亏了。”   莱斯利无奈地摇头。   阿尔弗雷德轻轻咳了一声。   “迪克少爷,虽然我理解您的幽默感,但我们需要考虑布鲁斯老爷的感受。他可能会因为今天的事感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尴尬?”   “尴尬?”迪克笑出声,“阿福,他穿着蝙蝠战衣在犯罪巷走了一上午,带着一群孩子,对每个路人说圣诞快乐,还和两个加州游客合了影——‘尴尬’这个词不够用。”   阿尔弗雷德没有反驳。   迪克继续说:“而且你知道吗,我觉得他不会尴尬。我觉得他会……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他今天做的事,虽然是在认知混淆的状态下,但其实是……挺好的。”   他又看了一眼监控画面上那个穿着蝙蝠战衣的背影。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说,“从来没有。”   莱斯利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尔弗雷德也沉默了。   过了几秒,迪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楼上看看他。”他说,“万一醒了呢。” [31]哦,是屁股啊:蓝色的圆月   加班费到手。   埃拉诺没有任何对韦恩先生进行术后随访的想法。   首先,他的头发长势喜人,从正面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做了开颅手术。   由常识可得,没有人会闲的没事去看韦恩先生剃得干干净净的后脑勺。   同样由常识可得,韦恩先生不会顶着光秃秃的后脑勺出门,那天晚上在犯罪巷见到他的时候,他戴了帽子,昨天他出来的时候,也戴了蝙蝠侠的……呃,头盔,或者面罩,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是不让光秃秃的后脑勺露出来的东西。   以上是第一个不给韦恩做术后随访的原因。   其次,韦恩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的颅骨修补术,手术时间在圣诞节假期开始到圣诞节当天这一段时间。   埃拉诺受雇的身份是韦恩的家庭医生,既然韦恩事前没有通知过她关于颅骨修补术的事情,那么,自己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应该就像对待韦恩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伤疤一样。   即当做没看见。   这是一位亿万富豪家庭医生的专业素养。   以上是第二个不做术后随访的原因。   再次,布鲁斯·韦恩作为哥谭市的首富,如果他想,可以轻易获取大量的医疗资源,不必局限在自己身上。   如果自己不做术后随访,也会有韦恩聘用的其他医生关注这一情况的。   以上是第三个不做术后随访的原因。   三条原因足够埃拉诺理直气壮地不去想韦恩了,起码这个圣诞节假期不打算再想他。   另外还有一个不太方便说出来的原因。   谁做的手术,谁负责。   不是自己做的手术,她当然不会去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同行擦屁股。   ……   不过那个医生做得还不错。   但这边不是埃拉诺负责术后部分的理由。   布鲁斯·韦恩虽然没有住院,但这种术后居家的状态也可以近似于住院,那么,这一部分应该是管床的住院医负责。   反正不管。   韦恩请她就是花大钱办小事,但在他们没有主动提出来的时候,埃拉诺不准备主动去做这种小事。   那不是她的责任。   既然没有责任,埃拉诺就自由自在地过完了圣诞节,直到假期的最后一天。   假期的最后一天,丢在诊所里的手套终于有人来认领了,埃拉诺本来在那一天打算丢掉它的,结果居然来了一个非常腼腆非常羞涩的小男孩。   啊,可以理解。他一定是不敢说话,不敢独自出来,也不敢告诉自己的家长,甚至于来诊所对医生——也就是埃拉诺本人——说他要找丢失的手套也很困难。   埃拉诺也不怎么喜欢说和听。所以她能理解那个腼腆的小孩子。   不过她自认为还是非常擅长社交的。   啊,不对,不仅仅是“自认为”,她可是是经过现实认证的擅长社交,不然那些推荐信和面试可搞不定。   冬季的天黑得很早,月亮也出来得很早。假期的最后一天不是阴天,下午的天光很亮,但到了护士们下班的时间,天上就只剩下了月亮和一点稀薄的暮光。   很圆满的一轮月亮。   埃拉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但没出去。   她倚在门口看月亮。   然后,一轮饱满的月亮变成三轮饱满的月亮。   埃拉诺眨眨眼睛。   一轮白色的月亮还好端端悬在天上,两轮蓝月越垂越低——   哦,原来是屁股啊。   来者是个穿紧身衣的蒙面人,从对面的屋顶一跃而下。   看起来很会跑酷。   蓝月最终停在正常人臀部的高度。   埃拉诺适时地移开视线,看脸。   紧身衣蒙面人落在她面前,双脚轻巧地触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站直身体,比埃拉诺高出……   没有比埃拉诺高多少,三分之一个头的距离吧。埃拉诺可以与多米诺面具上的两个小白眼睛平视。   蒙面人穿了一身蓝色的紧身衣,很好地凸现出肌肉的形状。   难怪自己刚才看他的屁股饱满得像是两轮月亮。埃拉诺在心里嘀咕,不过想到这里时,她并没有再去看紧身衣蒙面人的臀部。   “你好。”   他说。   面具没有遮住的下半张脸露出一个微笑。   埃拉诺看着他。   “你好。”   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胸口的图案扫到肩部,再到腰腹,最后落在小腿上——紧身衣勒得很紧,能看出长期锻炼的痕迹。   跑酷高手,没错。   从对面屋顶跳下来的动作很轻盈,落地也很稳,核心力量很强。   然后她的视线又移回那半张露出的脸。   二十多岁。   白人男性。   整体气质……不像坏人。   但穿成这样站在诊所门口,总归是有原因的。   “你好。”   埃拉诺说了第二个“你好”。   “哪里不舒服?”   “……什么?”   迪克非常不理解。他自认为自己出现在诊所门口的状态很好,和“不舒服”半点关系都沾不上。   “你哪儿不舒服?”埃拉诺重复了一遍,用那种职业性耐心的语气,“还是说哪里受伤了?需要我帮你看看?”   “呃,我没有不舒服。”   埃拉诺点点头,目光又扫了一眼他的装束。   紧身衣。从头包到脚的紧身衣。材质看起来不便宜,那种专业的运动装备,透气又贴合,不是普通人随便买的货色。   爱好穿这种衣服的人,埃拉诺在见过几个。她的同学们有不少都很有钱,爱好也很广泛,有些人的爱好中包含了“紧身衣”,另外一些人的爱好中包含了“跑酷”。   二者的并集,埃拉诺没有见过。   不过没有关系,她现在面对着的这个年轻人显然就是一位既热爱紧身衣又热爱跑酷的富家子弟。   她脑子里快速划过几个可能的类别,然后落在一个相对合理的推断上。   跑酷爱好者。   穿着专业紧身衣。   从对面屋顶跳下来。   身手矫健。   这种人通常不缺钱——好的装备,训练场地,医疗开销,都不是小数目。   所以他来诊所,肯定不是因为钱的问题。哥谭综合医院的急诊室收费不低,但对他这种经济条件的人来说不是负担。   那为什么不去大医院?   埃拉诺的医学大脑开始运转。从天而降。不直接说明来意,先打招呼。穿成这样,却说不舒服……   埃拉诺的视线落在紧身衣人胸前的标志上。   一只鸟。   很好,那么一只鸟有什么含义吗?   “先进来吧。”   埃拉诺拉开门,侧身请紧身衣人进来。   在犯罪巷长大,埃拉诺觉得自己看人还是挺准的。再说了,没有哪个哥谭罪犯会蠢到在莱斯利医生的诊所搞事。   他不会是坏人。   那么,他应该是一个病人。   回到刚才的问题上,一只鸟有什么含义?   埃拉诺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妙的事情,她很高兴自己从未融入过那些奇奇怪怪的圈子。但这也让她在推测蓝鸟的含义时卡住了。   想不到,完全想不到。   “很高兴见到你,埃拉诺医生。”   紧身衣人笑着说。他戴了变声器,但这声音埃拉诺还是觉得熟悉。   同样是变声器,但和蝙蝠侠他们的变声器完全不一样。   “你知道我?”   埃拉诺随口一问。   这感觉更糟了。   妈妈开的诊所为穷人们提供庇护,莱斯利医生诊所在哥谭是有点名气的。钻石区和西区的人也许只听说过莱斯利·汤普金斯,但是能具体到埃拉诺,想必这个紧身衣人早已在关注诊所了。   这个紧身衣人的身材真是该死的好。   埃拉诺情愿他的屁股没有那么像月亮。   而且,什么人会自愿穿着紧身衣出门?   义警算是这一种人,但埃拉诺很确定他不是哥谭的义警。   “当然。”   又是一笑。   笑得让埃拉诺心里不安。   她真想报警了——因为眼前这个紧身衣蒙面人真的很像是变态囚禁案里逃出来的受害人。   隐私问题。   埃拉诺决定从这里入手。   有些病,患者不好意思去大医院。怕被熟人看见,怕被登记病历,怕各种麻烦。诊所就不一样了,社区诊所,低调,人少,医生也不会多问——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埃拉诺在心里迅速列了一个鉴别诊断清单,并且准备了一套话术。   “我理解,”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一点,“来社区诊所就是图方便,对吧?不用挂号,不用排队,也不会有人问东问西。”   对方点头:“对,我就是——”   “没事,你不用解释,”埃拉诺指了指候诊椅,声音柔和,“坐下吧。”   他坐下,姿势有点拘谨,像是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儿放。   埃拉诺一边调出问诊模板,一边用那种听起来非常中立的语气说:“常规问诊。别紧张,我不会问太多。性别是……”   医生等待着病人回答,但她没有等到回答,只好自己试探着开口。   “男……女……还是……其他更多元的选择?”   有点像是木僵症。   埃拉诺下意识皱眉。   蝙蝠侠在上,这个孩子经历了什么?他的嘴角还残留着笑影,但不言不语,一动不动,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呃,男。”   ——自己看起来需要被问到性别吗?   迪克不理解,他觉得就算是戴着面具穿着制服,也应该能很清楚地看出来自己是男性。   而且后面两个选项是什么情况?   埃拉诺怀疑自己的脑子不正常吗?   迪克满腹狐疑。   “好的,男。”   埃拉诺不了解精神病学,不过看起来他的状态还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   “症状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多久了?”   “……我没有症状。”   到底是怎么开始问诊的?   迪克更弄不明白了,因此他决定观察一下埃拉诺的反应,看看能不能推断出她的思维方式。   正常人真的会这么问夜翼吗?   埃拉诺抬眼看他。   “那你来诊所是……?”   迪克非常坦诚地说:“我就是过来看看。真的没事。”   布鲁斯恢复得不错,神志已经完全清醒,迪克的圣诞节假期也结束了,所以他今天就要回布鲁德海文去——走之前,迪克决定来看看这位亲眼见证了布鲁斯昼巡的医生,和她聊聊天。   可是现在的情况好像不是聊聊天那么简单,迪克茫然地看埃拉诺点头。   他只看到了点头,看不到埃拉诺在脑子里过的问诊流程。   患者否认症状,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说。这种情况她见过很多次——患者坐在对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最后才憋出一句“医生,我下面……有点不舒服”。   哦,不,如果他是那种案件的受害者的话,会更难说出口。   她决定再试一次。   “我懂,”她说,语气更温和了,“有些事不好开口。但是你放心,我是医生,见过的病例多了,没什么好奇怪的。你直接说就行。”   紧身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埃拉诺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她用一种非常职业的实事求是的语气问:“需要肛肠外科吗?”   “……什么?”   迪克不能理解。他觉得自己多少对医学有些了解,但这究竟是怎么跳到肛肠外科去的。   “肛肠外科,”埃拉诺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有些问题不好意思说,但你放心,这种情况——”   她见得也多了。作为一个神外医生,埃拉诺真的不想对这种事见得多了。但回到哥谭这段时间,她不得不迅速地“见得多了”,处理起来也像是专科医生一样了。   “等等,等等,”迪克抬起手,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点慌乱,“你……你以为我有什么问题?”   埃拉诺沉吟片刻。   她觉得紧身衣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追求刺激的富家子弟,另外一种可能就比较黑暗了,是从某个变态罪犯手底下逃出来的受害者。   “那你需要皮肤科医生吗?”   相关疾病属于皮肤科范畴。   有伤的话多半是肛肠外科的处理范畴,有病的话就是皮肤科的事了。   紧身衣把青年的身躯紧致地包裹起来。   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露着的下半张脸也很正常,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埃拉诺略微放了一点心,但没打算放弃这个问题。   ——皮肤科医生?为什么又跳到皮肤科了,她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问夜翼皮肤病的问题?   ——他的下巴也没长痘啊?   迪克想不通。死活想不通。   “你来诊所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她问。   迪克态度坚决:“不是。”   “不是因为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症状?”   迪克斩钉截铁:“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   迪克顿悟了!   对夜翼说这些话确实是不可理喻,但如果埃拉诺根本没有认出来自己是夜翼呢?他从来没有穿着夜翼的制服来过诊所,而且埃拉诺之前一直生活在西海岸,所以,她很可能只听说过夜翼这个名字,而认不出来自己就是夜翼。   于是迪克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用一种试图让一切回归正常的语气说:“我是夜翼。”   夜……翼?   埃拉诺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她依然觉得青年的声音有点耳熟。   然后她把这个词念出来。   “夜翼?”   迪克欢快地说:“对。”   埃拉诺迟疑了一下,问:“好的,请问……谁是夜翼?如果你是夜翼的话……夜翼究竟是一个什么?”   迪克愣住了。   埃拉诺·汤普金斯没有听说过夜翼?   埃拉诺真的没有听说过夜翼。事实上她刚回来时只知道蝙蝠侠和罗宾,在她小时候只有蝙蝠侠,然后蝙蝠侠多了一个叫做罗宾的助手。   到埃拉诺16岁离开哥谭为止,在她的印象里,哥谭的义警只有蝙蝠侠和罗宾。   后来她认识了红罗宾,因为她给他看过病。   再之后她知道哥谭有蝙蝠女,黑蝙蝠和搅局者。   但是分不清。   啊,还有红头罩,东区的帮派老大。   这个埃拉诺也是知道的。   但是夜翼……   夜翼是什么?   埃拉诺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她知道超人,超人是大都会的,知道闪电侠和绿箭侠,还知道绿灯侠——因为蝙蝠侠在正义联盟,她也去看过正义联盟的超级英雄有哪些。   可是埃拉诺真的想不到夜翼是哪一位。   迪克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自尊心正在以一种非常缓慢、非常清晰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碎掉。   夜翼。   他是夜翼。   布鲁德海文的守护者。   初代罗宾。   蝙蝠侠的第一个搭档。   泰坦的领袖。   他穿着这身标志性的蓝色紧身衣,戴着多米诺面具,从对面的屋顶一跃而下,用最帅气的方式落在诊所门口——然后,面前这个医生问他:“夜翼究竟是什么?”   “我是……”迪克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夜翼。我是夜翼。”   埃拉诺耐心地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解释。   那表情就像在等一个病人描述自己的症状。   “你知道蝙蝠侠吗?”   埃拉诺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可能会有哥谭人不知道蝙蝠侠?”   她本来还想说“我们的诊所接待所有的蝙蝠义警”,但又想到这个夜翼显然是从外地来的,所以没说。   迪克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又碎了一片。   “所以,你是哪一座城市的义警?”   埃拉诺问。   迪克:“布鲁德海文。”   哦,布鲁德海文,隔壁城市,很近。   埃拉诺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夜翼先生。”   迪克的声音像梦游一样:“不客气——我是说,你真的没听说过夜翼吗?”   埃拉诺更认真地点头:“从来没有。”   迪克站在分诊台前面,感觉自己的义警生涯正在眼前快速闪回。   他当罗宾。   他当夜翼。   他加入泰坦。   他保护布鲁德海文这么多年。   他在正义联盟需要帮手的时候随叫随到。他——   “我是……”迪克张了张嘴,“我是蝙蝠侠的搭档。”   “哦,”埃拉诺点点头,“蝙蝠侠的搭档,我知道。罗宾。红罗宾。蝙蝠女。黑蝙蝠。搅局者。还有红头罩。”   迪克:“对,还有——”   “你是哪一个?”   迪克沉默了。   他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罗宾?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自己是夜翼?她不知道夜翼。说自己是初代罗宾?那就要解释初代罗宾是什么——   算了,解释吧。   反正埃拉诺是莱斯利医生的女儿,而且埃拉诺还给布鲁斯做过手术,她大概已经知道那些该知道的事情了。   “我……”他顿了顿,“我是第一任罗宾。”   埃拉诺的眉毛动了动。   “第一任罗宾?”   “对。”   “就是那个——”埃拉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那个罗宾?”   “对。”   “蝙蝠侠的第一个搭档?”   “对。”   “后来消失的那个?”   “对。”   埃拉诺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所以你现在是布鲁德海文的义警,叫夜翼?”   “对。”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是第一任罗宾?非要说夜翼?”   迪克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刚才说了夜翼。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是“我是夜翼”。因为他觉得夜翼这个身份已经足够响亮了——在布鲁德海文,夜翼确实很响亮。但在哥谭,在犯罪巷的诊所里,在面前这个医生面前——   夜翼?没听说过。   第一任罗宾?她听说过。   迪克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又碎了一片,这次碎得比刚才更彻底。   埃拉诺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说:“所以,你来找我是……?”   迪克深吸一口气,试图把碎掉的自尊心暂时拼回去。   “我就是来看看,来……看看,你懂的,布鲁斯说可以来和你聊聊天,所以我就来了。”   如果早知道布鲁斯说的“聊聊天”是这样的结果,迪克说什么都不来了。   “我们见过,”埃拉诺想了想,“在很多年前,你对我说了一百遍一定要保密。那个时候你还穿着绿鳞小短裤,不像现在这样……”   迪克麻木地说:“哦,我忘记了。”   埃拉诺:“那么肛肠外科和皮肤科——”   迪克更麻木地说:“谢谢,我不需要,再见,祝你工作顺利。”   埃拉诺:“再见,也祝你今天夜巡顺利。”   然后埃拉诺低头喝了口水,再抬头,诊室空无一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   一轮白色的月亮,孤零零地悬在天上。   圆满的蓝色月亮消失了。 [32]防小丑演练:多么好的韦恩先生啊   再次与韦恩先生视频面诊的时候,他的后脑勺已经不秃了,长出来一层毛茸茸的黑发,看起来再过半个月,出门就用不着戴帽子了。   再做上一个月的每天随诊就差不多完全恢复了,埃拉诺在心里估算着时间。在视频的时候,无论是布鲁斯·韦恩还是埃拉诺自己,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那次昼巡。   埃拉诺单方面认为这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   首先,当蝙蝠侠背后默默付出的男人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   其次,布鲁斯·韦恩先生能穿得上蝙蝠战衣,而且很合身,这说明他对极限运动的热爱很有成效,让他拥有了蝙蝠侠一样的健美身材。   最后,布鲁斯穿上了蝙蝠侠的衣服去送圣诞祝福,绝不会损害蝙蝠侠的名誉,只会让蝙蝠侠更受爱戴。   综上所述,如果一定要再次提起圣诞节当天的蝙蝠侠祝福事件,埃拉诺认为应该歌颂这件事。   虽然这是在布鲁斯·韦恩发生术后认知障碍的情况下产生的。   但韦恩先生好像羞于提及圣诞节。他绝口不谈蝙蝠侠。   如果要提蝙蝠侠的话,也是漂亮的蓝眼睛一闭,长长的黑睫毛一翘,富有刚毅气概而不失精致的下巴一抬——   再来一句“我讨厌那个蝙蝠怪物。”   然后埃拉诺就会微笑着附和几句。   这就是对韦恩先生进行的视频面诊了。   啊,讨厌的蝙蝠怪物和夜空中的蝙蝠侠。   啊,蝙蝠侠。   圣诞节后的生活很平淡,埃拉诺每天还是在诊所值班,上午和韦恩先生打一次视频确认他的身体恢复状态。   此外,还有两件事情。   一件是查清楚“夜翼”是什么。   埃拉诺再次登录了蝙蝠论坛。她向来只潜水不发言。作为晚上为义警们提供医疗支援的医生,她很有保密意识,在网上也从不说。   在搜索框里输入“夜翼”。   相关帖子了了无几。   果然,夜翼就是不太有名啊。   埃拉诺感慨。   她往下翻了翻,发现仅有的几个帖子,讨论的重点都非常……统一。   【求问】夜翼今天在钻石区出现,有人拍到了吗?   【热帖】夜翼的屁股,谁懂?   【图楼】整理一下夜翼在哥谭出现的几次,顺便求科普他和蝙蝠侠什么关系   埃拉诺点开那个热帖。   楼主发了一张模糊的夜拍图,夜翼正在从某栋楼顶跃下,蓝色的紧身衣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图片的焦点不在他的动作,不在他的标志,而在——   埃拉诺面无表情地往下滑。   回帖里全是“这翘臀”“我的天”“他真的”“我不信只有我一个人在看”。   埃拉诺沉默了三秒。   所以她那天晚上看到的“两轮饱满的蓝月”,并不是她一个人注意到了。   不能说是整个论坛的人都在看,看盖楼的层数,也是半个论坛都在看夜翼的屁股了。   她退出屁股帖,点开那个求科普的帖子。   楼主的提问很认真:   夜翼偶尔会出现在哥谭,他和蝙蝠侠是什么关系?感觉他和罗宾有点像,但又不是罗宾。   1L:他是布鲁德海文的义警,和蝙蝠侠应该是合作关系吧,偶尔过来帮忙那种。   2L:说不定是蝙蝠侠在外面收的编外人员,毕竟哥谭的活儿太多了。   3L:有没有可能他是前罗宾?   4L:前罗宾是什么鬼,罗宾还能有前?   5L(回复4L:四楼外地的吧,罗宾有好几个   6L(回复4L:外地人滚出哥谭!   7L(回复4L:外地人滚出哥谭!   8L(回复4L:外地人滚出哥谭!   ……   埃拉诺皱了皱眉,关掉了论坛。她实在不想接着往下翻,不想看齐刷刷的一排“外地人滚出哥谭”了。   想想,埃拉诺又点进去,找到那个帖子,输入“外地人滚出哥谭”。   发送。   ——哥谭真的需要旅游业吗?   这一点始终存疑。   起码埃拉诺不觉得需要,她也不怎么欢迎像圣诞节那天来的两个小屁孩一样的游客。   这话在现实里她当然不会说,但这不是在匿名论坛上嘛,所以埃拉诺就放心大胆地说了。   然后她再次退出论坛,这次是真不打算再看了。   算了,不管夜翼是什么,反正他不像是有病的样子。肛肠科和皮肤科都用不上。祝愿他永远身体健康,也祝愿夜翼先生有自己的后勤。   最后,盛赞布鲁斯·韦恩!   不愧是他们哥谭的首富,多么有道德感啊,不仅资助哥谭的义警,还资助布鲁德海文的义警。   埃拉诺花了一秒钟时间在心里赞美自己的老板,接着打开邮箱。   要处理的第二件事,是哥谭高中的邀请函。春季学期的开学典礼要到了,校方邀请她作为优秀校友代表出席。   所以埃拉诺打开邮箱,把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去肯定是要去的。   埃拉诺的高中记忆相当愉快,虽然16岁后她再也没有回去过。所以现在她很乐意回去看看。   十年前,她是学校啦啦队的队长,机械工程社团社长和生物社团社长,刷GPA,做志愿活动,把AP考出来一个又一个五分,很忙,忙着做出来一份超级漂亮的简历。   哦……想起来了,有两个韦恩小孩都在哥谭高中,还有一个韦恩小孩的好朋友也在哥谭高中。   提姆,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   最近他们也都还好。   没有感冒,没有扭伤。   晚上时也没怎么见义警们走进来,最多过来送一下伤员,埃拉诺衷心地为这群黑夜守护者没有人受伤感到高兴。   距离春季学期的开学典礼还有两周的时间,距离在典礼上见到这群韦恩小孩也还有两周时间——   又想到了,在开学典礼上,布鲁斯·韦恩作为最大的校董也会到场。   ……   出席个活动也要被雇主和雇主的小孩包围吗?   好像是的。   哥谭的韦恩元素比蝙蝠侠的罗宾还多。   蝙蝠侠都只有七个罗宾呢!再说最神奇的一个罗宾也只不过是海星而已,可没有白天的韦恩元素这么多。   好像还是不对。   埃拉诺又想了想,不过这时正好有人来病,她给开了药,送走病人,然后才想明白是哪里不对。   天呐,蝙蝠侠和七个小罗宾也属于“韦恩元素”,因为没有布鲁斯就没有蝙蝠侠,没有蝙蝠侠就没有罗宾。   距离开学典礼还有两周,埃拉诺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   上午花半个小时视频面诊韦恩先生。   他的后脑勺已经从“毛茸茸”变成了“可以出门见人”的状态。视频里他穿着居家服,背景是韦恩庄园的书房,偶尔能听见阿尔弗雷德在镜头外问他要不要喝茶。   “今天感觉怎么样?”埃拉诺例行公事地问。   “很好。”布鲁斯说。   “头疼吗?”   “不疼。”   “头晕吗?”   “不晕。”   “看东西清楚吗?”   “清楚。”   埃拉诺点点头,在病历上敲下一行字。两周来都是这套问答,她几乎能背下来了。   “那就这样,明天见。”   “明天见,埃拉诺医生。”   视频挂断。   处理完雇主的事情后,是为自己工作。埃拉诺觉得社区   感冒的、发烧的、换药的、缝针的。   圣诞节那天的荒诞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蝙蝠侠昼巡、红罗宾接送、罗宾的三次追问、夜翼的“两轮蓝月”——现在回想起来,埃拉诺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但她有办法处理这种不真实感。   钱。   钱能治疗一切不真实感。   阿尔弗雷德很专业,金额一分不少。   管家先生似乎还兼职韦恩庄园的财务,总之,无论是加班费,薪水还是假期奖金,都一分不少地如期发放。   它们短暂地变成了一串埃拉诺账户里的数字,然后转进诊所的对公账户,再之后,就换成了药品和医疗耗材,就又转给诊所雇佣的护士和医生。   除开必要的生活开支,剩余的钱全部转进诊所的公共账户。   埃拉诺看着日渐增长的账户余额非常满意,虽然她知道这个数字维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短小,但没有关系,到那个时候,自己下个月的工资也到了。   埃拉诺一直在这么做,莱斯利医生的诊所接收捐款,捐的最多的人自然是布鲁斯·韦恩先生,此外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捐款,不多。   工作以后,她每个月也会把一部分工资转进诊所账户。莱斯利说不用,埃拉诺振振有词地说既然她自己人不在诊所,起码应该有一些别的东西在。   所以每个月都转钱。   啊,钱真是一个好东西。   钱能消解一切矛盾。   不真实感的问题解决。   夜翼是谁她也查过了。   布鲁斯的术后恢复一切正常。   提姆,卡珊德拉,史蒂芬妮还有达米安都没生病没受伤。   杰森最近也没有像NPC一样随机在东区刷新出来。   一切都好。   所以当两周后的早晨,埃拉诺站在自己房间的衣柜前,面对那一排衣服陷入沉思时,她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穿什么。   衣柜里选项不多,但还是有选项的。埃拉诺在那几套正装之间纠结。   纠结了一会后,埃拉诺挑好了衣服,她围了条围巾,不是怕冷,是怕遇见超级罪犯们的袭击。   哥谭市公共场所的应急柜配备防毒面具的,但在拿到防毒面具前的几秒,围巾还是能缓冲一下的。   那群疯子发明的各种毒气对神经系统造成的损害至今尚不明确,埃拉诺很珍惜自己的脑子。   说到脑子——她看了看自己的头,准确来说是看了看自己的头发。   昨天洗过头,不用再洗。今天早上扎了个低马尾,碎发用黑色发卡别住。   清爽利落。   很好。   出门。   车子穿过犯罪巷,驶向东区边缘,然后上桥,进入哥谭相对正常的街区。窗外的景色从破旧楼房变成了干净一点的街道,再变成了哥谭高中所在的区域。   没有堵车,她的车牌号已经提前录入了,埃拉诺按照指示牌开到停车场去。   哥谭高中和她的记忆里差别不大,毕竟这里的公共设施在十年前就已经很完善了,现在也只不过是更新换代。   和老师寒暄,和校领导寒暄,和其他被邀请来的校友寒暄。   ……   拉赞助!到处拉赞助!哥谭高中是哥谭市最好的高中,这里的教职工都不缺钱,能被邀请来的优秀校友更不缺钱。   所以埃拉诺脸上扬起最完美的微笑,和每个人一起谈笑风生,从哥谭高中的教育经历说到哥谭高中的生源,然后再聊到哥谭高中毕业生的社会责任感,进而转移到慈善事业与公共卫生。   开学典礼开始前的一刻钟,埃拉诺走进了礼堂,身边是同样几个名校出身的校友,除了都在哥谭高中读过书以外,他们另外一个共同点是都直接或者间接地为韦恩服务。   “前途光明啊,埃拉诺,直接和韦恩打交道,没准你以后会拿到韦恩医疗的一部分。”   埃拉诺接下这个玩笑,目光顺势落在第二排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布鲁斯·韦恩。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规整,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从这个角度,埃拉诺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以及她见过无数次的“布鲁西宝贝式微笑”。   今天是校董出席,不是术后随诊。一会肯定要和韦恩打招呼的,但不至于现在。   布鲁斯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微微点头。   埃拉诺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十年前,埃拉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认识布鲁斯·韦恩。   时间过得真快。   九点整,开学典礼开始。   主持人上台,开场白,介绍流程。然后是校长致辞。   根据埃拉诺的记忆,校长致辞完应该是校董致辞,也就是布鲁斯·韦恩,之后是优秀校友致辞,在布鲁斯·韦恩致辞的时候,她就该去后台了。   不过,校长致辞还是要听一听的。   今天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结打得很规整。   然后他走上讲台,站定,开口。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各位来宾,欢迎大家参加哥谭高中今年的春季学期开学典礼……”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一切就和十年前一样。埃拉诺想,要等到这阵掌声落下去,校长才会接着念演讲稿,这期间,他大概会微笑着整理一下领结,然后说谢谢,做一个掌声停止的手势。   果然,这位埃拉诺熟悉的老校长开始整理领结了——话说他是不是该退休了?   她有几分不合时宜地想。   事实证明,这个想法确实不合时宜。   先是“噗”的一声,紧接着是淡绿色的雾气。   埃拉诺默默把围巾拉高,遮住口鼻,   “今天——”   校长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丑毒气。   马上又是砰的一声,每个座位上方的天花板都弹开,垂下来一根弹簧绳,末端是防毒面具。   埃拉诺在心里给哥谭高中的应急设施默默点了个赞。   这反应速度,这覆盖范围,这弹簧绳的质量——比十年前她在校时那套需要自己跑去墙角拿的破面具强多了。   看来韦恩的钱确实花在了刀刃上。   她迅速拉下面前的防毒面具,扣在脸上,调整好松紧带。面具很新,滤芯还有淡淡的活性炭味道,很有安全感。   透过透明的面罩,世界变成了绿色。   啊,不,不是因为面罩是绿色的,面罩的颜色和小丑毒气的颜色不能是一个颜色,会混淆的。   面罩本身是透明无色的,但小丑毒气已经充满了整间礼堂。   埃拉诺快速扫视礼堂。   学生们都在后排,尖叫声已经此起彼伏,但大多数人还愣在原地。前排的校友和老师们已经开始慌乱,有人捂着喉咙倒下,有人在椅子上挣扎,发出尖笑。   至少学生离毒源远。   她没有犹豫,敏捷地翻过座位,冲向前排。   一个穿着礼服的中年女性横倒在座椅上,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着的笑声。   埃拉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起来,另一只手扯下那人头顶的面具,直接扣在她脸上。   “吸气!深呼吸!”   埃拉诺隔着面具喊,声音闷闷的。   吸入小丑毒气的人应该是有意识的,她应该能听见自己说话。起码上个版本的小丑毒气是这样的。埃拉诺不确定地想。   那人呛咳了几声,开始大口呼吸——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边大笑。   埃拉诺把她推向出口的方向,然后转身处理下一个。   前两排的人都遭了殃。防毒面具就垂在面前,但是没有一个还有力气拿下来戴上。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学校高层和校董们的位置离危险的讲台太近了。   埃拉诺旁边一开始调侃埃拉诺会得到韦恩医疗的校友戴上防毒面具跑去后门了,但还有另外几个已经戴上面具的人在做和她一样的事情。   埃拉诺反剪住一位校董的胳膊,另外一个给他扣上防毒面具,第三个拖着中了毒气的人往外跑。   作为哥谭的精英,不能没有健身习惯。   超级罪犯们就爱攻击各种典礼各种宴会,不锻炼跑不出去的。   就像韦恩先生,就算他是哥谭首富,也一样——   “韦恩先生呢?”   从小丑毒气释放到现在不过十数秒,对于一开始就戴好防毒面具的人来说,足够从应急通道逃走了。   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是空的。   布鲁斯·韦恩的位置上,只剩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还没来得及拿走。还有桌面上的一个姓名牌。   埃拉诺愣了一下。   后排学生的尖叫已经平息下来了,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老师的训斥“你们想吸入毒气吗”“闭嘴”之类的。   的确,在毒气肆虐的环境中,尖叫太不明智了。   但埃拉诺想要尖叫。   因为韦恩先生不见了!   那根该死的弹簧绳还挂着防毒面具,还在一跳一跳的!   在小丑毒气中暴露三秒就够中毒了!   此起彼伏的尖笑中,哪一个属于韦恩?   “抓紧他!”   埃拉诺此刻就控制着一个已经中毒的人,一连串的大笑从他的气管里喷出来,肢体扭成奇形怪状的样子。   对面正试图给他扣上防毒面具,防止吸入更多小丑毒气。   “我尽力了——”   埃拉诺把手里的校董抵在座位上,拽着他的两条胳膊往后拉,尽力让他把脸朝向另外一个人。   “交给我吧。”   隔着防毒面具,每个人的声音都瓮声瓮气的。但这个嗓音却格外的清晰。   是一个黑紫配色的。   黑紫配色的……   应该是搅局者?   搅局者:“你们快撤。”   义警到了。   隔着面罩本来就看不清,搅局者的动作又轻快迅捷得不可思议,一眨眼的功夫,给防毒面具扣上了,紧急解毒剂扎上了。   “韦恩先生失踪了,他没有戴防毒面具。”   埃拉诺急切地说,她用余光瞟到另外三个身影,两个看不清是谁,但最高大的那个确定是蝙蝠侠。   蝙蝠侠来了,韦恩有救了。   埃拉诺松了口气。   再瞟一眼,小丑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了,正站在讲台上啊啊啊地怪笑,听不清楚说的什么。   “没事的。”   搅局者把中毒者往埃拉诺手里一推,控制住另外几个中毒的人。   “韦恩先生不会有事,带他们出去。”   韦恩先生被绑架过那么多次,每一次蝙蝠侠都成功救出来他了。这回肯定也一样。因此埃拉诺对搅局者的话非常信任,和另外一个校友一起扶着中毒者们出去了。   中毒者不算多,但还留在礼堂的又没有中毒的人了了无几,短短一分钟时间,教师和学生全部完成撤离,防小丑演练真是卓有成效。   埃拉诺想。   说的委婉一点是扶,直白点……就是又拉又拖又拽。   毕竟地上七横竖八地倒了十来个校领导和校董,但不算义警只有三个人。三个人要搬运近二十个没有行动能力的人,实在是体面不到哪里去。   义警们和小丑和小丑帮成员战斗,然后时不时在战斗空隙里飞过来,抱起一个中毒气的人飞出去,再马上飞回来。   发明防小丑演练的人真是天才。   在袭击发生后五分钟,埃拉诺和其他的普通市民成功从礼堂里撤离出去,加入校医一起帮忙处理伤者情况。   赞美防小丑演练,如果没有防小丑演练,今天肯定不能做到零死亡的。   啊,想起来了,防小丑演练基金会也是韦恩先生建立的。   韦恩先生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他把老韦恩夫妇留下的产业打理得那么好,提供了那么多的就业岗位,工资和奖金都发得那么及时,还建立了防小丑演练基金会,防稻草人演练基金会,防哈莉奎茵演练基金会——每一个阿卡姆里的疯子罪犯都有属于自己的防XX演练基金会!   希望蝙蝠侠能尽快把韦恩先生救出来。 [33]一窝蝙蝠:三只蝙蝠宝宝失踪啦   判断小丑毒气的受害者很容易。   在设计小丑毒气的时候,小丑大概从来没有考虑过潜伏性。   小丑本身就不会低调,他设计的毒气自然也是吸入即发作的,和稻草人毒气很不一样。   ……   这问题有点哲学了。   埃拉诺不喜欢哲学问题,况且这算是什么,毒气随主人吗?   所以她还是一个一个给学生们做简易认知测试。要根据认知状态来确定是否中毒和中毒的深浅情况。   校医室的灯很亮,白惨惨的那种亮,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像纸糊的。埃拉诺已经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做了大概……她没数,反正很多个认知测试。   “看着我的手指。”她对面前这个穿校服的男生说,“跟着它移动,不要转头,只用眼睛。”   男生照做了。   眼球运动正常,没有震颤,没有偏斜。   “好。现在从一百开始,倒数减七。”   男生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憋出一句:“九十三……八十六……七十……七十九——”   他的声音很尖。   埃拉诺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轻度影响,”她说,“去那边坐着,等校医给你做进一步检查。”   男生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医生,我以后会不会变成傻子?”   埃拉诺头也不抬:“你刚才倒数的时候把七十九放在七十后面,已经是傻子了。”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埃拉诺皱眉。   这就是小丑毒气的影响,没有人愿意听见这种古里古怪的尖笑声,紧急解毒剂已经注射过了,但一只广谱的紧急解毒剂显然不够,她挥挥手,示意旁边的同学赶紧把这个带走。   下一个。   制服女生。她坐下来,不等埃拉诺开口,先问:“韦恩先生怎么样了?我听说他没戴面具——”   埃拉诺打断。   “不知道。看着我的手指。”   女生配合地做了眼球追踪,又做了倒数和回忆测试。结果都正常。   “你没问题,走吧。”   女生站起来,没走。   “医生,你真的不知道吗?我妈妈也是校董,她说韦恩先生的位置是空的——”   也是校董……   埃拉诺想起来那位穿着礼服抽搐的中年女性,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吸了那么多毒气还能说话……   生命力真是顽强啊。   不过也不一定是那位女士,因为还有更多的校董第一时间就跑了。   “我当然不知道,我又不是蝙蝠侠。下一个!”   埃拉诺不耐烦地说。   还有那么多学生等待排查,怎么可能有时间和一个人在这里磨蹭。   距离小丑袭击已经过去十分钟。   哥谭高中的校医院有各种解毒剂储备,能够处理轻度小丑毒气中毒患者,重症必须转到医院。   救护车已经拉着警报上路了。   给一个学生做简易认知测试需要一分钟左右,已经有明确中毒症状的不用测,其他的都需要检测和观察。   就和所有的紧急场合一样,病人太多,医护太少。已经有明确中毒症状的病人不需要排查,但需要治疗,但需要排查的依然是一个庞大的人数。   花了两个小时,埃拉诺和校医们总算是把学生都进行了初步筛选,但谁也没有勇气立刻站起来走进输液室和病房。   对一所高中的校医院来说,有二十张床位和一个抢救室听起来是很豪华的,每天都至少有六名医生在值班听起来是医护人员充足的。   但遇见小丑袭击这样的紧急情况,该瘫痪的还是得瘫痪,病床当然是不够躺的,走廊上是挤满了折叠床的,而折叠床——折叠床上当然也是躺满了傻笑的中毒学生的!   “谢谢你来帮忙,埃拉诺。”   一位校医说。   哥谭高中的工作很稳定,大部分校医埃拉诺都是认识的,因为校医院有化验实验室,她的社团活动经常要申请使用。   “不客气,”埃拉诺筋疲力尽地说,“我是神经科的,这也算是专业对口了吧。但是我没有处理过小丑毒气的患者。”   另一位校医叹气:“你回来多久了,埃拉诺?”   “两三个月。这期间小丑还挺安分的。”   “那么你用不了多久就会熟悉小丑毒气的诊疗方案了。好了,我们该去病房确认一下学生们的情况。”   最年长的那位医生拍了拍手,鼓励大家都站起来。   “——我有个问题。”   埃拉诺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但没去病房。   “你们谁看到提摩西·德雷克,卡珊德拉·该隐和史蒂芬妮·布朗了?”   埃拉诺是在做完全部排查才想到这个问题的。   救护车拉走的重症患者里面没有这三个学生。   来做排查的学生中没有这三个人。   那么他们三个去哪里了?   在小丑袭击的现场失踪了三个学生。   令人紧张。   “会不会是去医院了?”   有人问。   “我核对了转运名单——”   两个声音一同响起,一个是埃拉诺,另外一个是门口路过的护士长。   然后埃拉诺闭嘴,让护士长把这句话补全。   “没有,没有这三个学生,他们不在转运名单上。”   找人吧。   三个与韦恩有密切联系的小孩失踪了。   一个是哥谭首富的儿子,一个是哥谭首富的女儿,另外一个是前两者的好朋友,与哥谭首富情同父女。   这样的三个学生失踪了,恐怕整个哥谭高中没有教职工不会急死。   所有人都动起来了,校医院的负责医生安排其他几个医生去病房,然后自己开始一个一个给老师们打电话,埃拉诺也在打电话。   她首先拨通的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的电话。   拨韦恩的号码不现实,他消失了,也许被小丑绑架了。   而管家在这个时间一定是在庄园里打理家务。   电话接通的第一个瞬间,埃拉诺脱口而出一长串话。   “阿尔弗雷德,我在哥谭高中,今天是开学典礼,提姆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失踪了。小丑袭击了这里。另,布鲁斯也失踪了。我们推测是小丑绑架了布鲁斯,但是三个孩子的情况不能确定。”   “谢谢你第一时间通知我,埃拉诺医生。”   管家不紧不慢地说。   埃拉诺心里暗自佩服阿尔弗雷德的心理素质,他居然能镇静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了不起。   然后,埃拉诺又想,韦恩一家都被绑架过很多次。而且每一次都平安回来了,所以阿尔弗雷德肯定会很淡定的。   阿尔弗雷德说不必担心,蝙蝠侠已经带着助手出动了。所以布鲁斯老爷和孩子们一定会安全的。   依据概率论,韦恩和韦恩小孩们大概率会完好无损活蹦乱跳地回来。   所以埃拉诺很相信阿尔弗雷德的话,但担心还是要担心的。   于是阿尔弗雷德说:“我有义警们的直接联系方式,现在马上把这个情况通知他们。”   “那真是太好了。”   埃拉诺的心稍微落下一点。到现在为止,三个孩子的失踪时间都不能确定。   布鲁斯是小丑袭击的第一时间就消失了,那么三个韦恩小孩呢?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发现他们失踪时,距离小丑袭击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两个小时够发生的事情可太多了!   埃拉诺看向一旁也在打电话的主管校医,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她挂断电话,脸色缓过来一些。   “学生主任说撤离后点名时他们还在,三个都在。”   埃拉诺的心再落下去一半。   “太好了。”   一秒钟后,电话铃又响了。   主管医生接电话,脸色又一下子煞白:“完了!主任说他刚刚在集合点找他们,没有,一个都没看见,每一个学生都说没看见他们三个!”   接着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教职工们报警的报警,报义警的报义警——打开蝙蝠灯呼唤蝙蝠侠——去搜查卫生间和空教室的去搜查卫生间和空教室。   “应该不会有事的,”埃拉诺安慰校医和老师们,“潘尼沃斯很淡定,而且蝙蝠侠已经去追捕小丑了。蝙蝠侠一定会救出来韦恩先生和孩子们的。”   不,蝙蝠侠不知道怎么救。   蝙蝠侠的助手更不知道怎么救。   蝙蝠侠正带着女孩们押送小丑回阿卡姆,红罗宾在和警察交代案情。   今天的行动没有带罗宾。   罗宾在上课。蝙蝠侠说人手够了,所以罗宾应该安安分分地上课。   通讯频道里响起便士一的声音。   “红罗宾,搅局者,黑蝙蝠,收到请回答。”   三秒后,三个声音依次响起。   “红罗宾在。”   “搅局者到!”   “黑蝙蝠在。”   便士一:“埃拉诺医生刚才来电,说你们三位在袭击后失踪了。她非常担心。另外,布鲁斯老爷的失踪她也已知情。”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会,只有被打晕的小丑的呼吸声,还有警局嘈杂的背景音。   搅局者:“便士一,我和黑蝙蝠正在和蝙蝠侠一起押送小丑,我们回不去。”   黑蝙蝠:“是的。”   红罗宾:“我在GCPD。”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说,“但你们需要让埃拉诺医生安心。她正在校医院,和一群焦急的教职工在一起。我建议你们用最快的方式传递一个平安信息。”   红罗宾的声音响起:“明白。五分钟。”   红罗宾不是第一次从学校里走开来完成自己的义警工作,但被发现“提摩西·德雷克失踪了”还是第一次,这让他有点怀疑自己的潜行能力。   哥谭高中那么多人——上千名学生,又是一片混乱,小丑进行恐怖袭击的现场,发现布鲁斯失踪就算了,布鲁斯各种失踪,哥谭市民早就习惯了,但是他明明穿着制服,就和一千个哥谭高中的学生一样。   从警局赶回哥谭高中有三分钟的勾爪枪路程,趁着戈登局长转身,提姆发射勾爪枪,一下子从窗户里飞出去。   红罗宾一边飞一边按下通讯器:“黑蝙蝠,搅局者,你们觉得是谁暴露了?”   黑蝙蝠的语气很无辜:“不是我。”   搅局者很自信:“我从来没有从学校溜出去被发现的经历。”   红罗宾在大楼之间荡来荡去。   “可是——也不可能是我!我也从来没被发现过。”   听她们的意思,简直他们三个人被发现失踪都是自己的错了。红罗宾很不服气。   蝙蝠侠按下通讯器——看见小丑有醒来的迹象,一个手刀劈在颈动脉上,让他继续昏迷——然后说:“我们可以优化安排,下次我不会同时带你们三个出来。”   应该在上课的达米安突然冒出来:“父亲说的对!我一定不会被人发现从学校里失踪。他应该带我做助手。”   三个逃学高中生一起抗议:“不行!”   红罗宾挂在墙壁外侧的排水管上,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   校医院走廊里挤满了折叠床和傻笑的学生,医生和护士们穿梭其中。   他看见了埃拉诺——她正站在一张病床边,手里拿着手电筒,在检查一个学生的瞳孔反射。   她看起来没事。   提姆也松了口气。就像刚才埃拉诺松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思考下一步。   阿尔弗雷德说“用最快的方式传递一个平安信息”。   他把自己的制服藏在教学楼的卫生间了。   过去换上校服再出现在老师和医生们面前肯定不是“最快的方式”,而且再想走脱就不容易了。   因此红罗宾根本没有考虑换校服。   万能腰带里什么都有。包括蝙蝠便签和蝙蝠笔。   蝙蝠便签是蝙蝠形状的便签,不过它是浅灰色的,因为黑色的便签纸会看不出来字迹。布鲁斯曾经突发奇想让韦恩文具   的技术部门去做更还原的蝙蝠便签,但这一款浅灰色的已经是最还原的了。   而且广受欢迎。   销量很高。   这一本蝙蝠便签是提姆从自己的办公室拿的而不是从蝙蝠洞拿的。   他需要写一句话。一句能让埃拉诺安心,又不会暴露太多信息的话。   “提姆,卡丝和史蒂芬和我们在一起,韦恩先生也一样,安全。”   提姆刷刷刷写完这句话,对此很满意。   “我们”是谁不言而喻。   虽然很多学生也会用蝙蝠便签,但如果蝙蝠便签和蝙蝠镖一起出现,那么没有人会想不到它的真正主人。   红罗宾再拿出来一枚蝙蝠镖,刺穿便签,准备把飞镖扔出去——   然后犹豫了一下。   他刚才说“五分钟”,现在才四分钟十秒。   还有时间。   红罗宾是一个严谨的人,就和蝙蝠侠一样严谨。他发现自己没有署名,于是很严谨地画了一只大蝙蝠,在大蝙蝠旁边画了三只小蝙蝠。   大蝙蝠代表布鲁斯。三个小蝙蝠代表他们——他,卡珊德拉,史蒂芬妮。   四只蝙蝠挤在一起,像是窝在某个屋檐下的蝙蝠全家福。   很好。埃拉诺应该能看懂。   一群蝙蝠出现,代表蝙蝠家族已经介入,那三个“孩子”自然就“没事”了。   他把纸条折好,从腰带上摸出一枚蝙蝠镖。   目标:办公室的布告栏。   那个位置正对着走廊,埃拉诺只要从病房里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他瞄准,手腕一抖。   蝙蝠镖划出一道弧线,穿过走廊尽头开着的窗户,稳稳地扎在布告栏正中央,镖尖插进软木,纸条垂下来,轻轻晃动。   完美。   红罗宾收起勾爪枪,确认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突然出现在布告栏上的不明物体,然后翻身跃下,消失在夜色中。   走廊里人来人往。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没抬头。   一个校医拿着病历本经过,没抬头。   一个帮忙搬运折叠床的学生经过,也没抬头。   直到五分钟后,埃拉诺从病房里出来,揉着酸痛的脖子往护士站走,余光扫到布告栏上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   布告栏上本来只应该有通知、值班表和消防安全指南。现在多了一枚蝙蝠镖。   黑色的,金属质感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镖尖插进软木,镖尾挂着一张叠好的便签纸。   埃拉诺走过去,伸手把蝙蝠镖拔下来。   很沉。是真的,不是玩具。   她把蝙蝠镖翻过来看了看,又看向那张便签纸。   她打开那张便签纸。   “提姆,卡丝和史蒂芬和我们在一起,韦恩先生也一样,安全。”   字迹很工整,是那种带着点刻意感的工整,像是写的人想尽量显得正式。   下面画着四只蝙蝠。   一只大的,三只小的,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窝倒挂在屋檐下的真蝙蝠。   蝙蝠家族。   他们来了。   他们带走了三个孩子——不,是“和”他们在一起。这意味着孩子们不是被绑架,而是主动跟着他们走的。也许是在混乱中被义警们保护起来了,也许是看到了什么需要帮忙的事,也许是——   埃拉诺不继续也许了。   反正孩子们没事。布鲁斯也没事。   她看了一眼便签上的署名方式——没有署名,只有四只蝙蝠。   埃拉诺把蝙蝠镖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很沉。做工精良。   他们有自己的联系方式,自己的行动方式。自己的便签。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贵的平安信了——一枚真正的蝙蝠镖,一张蝙蝠形状的便签纸,再加一个蝙蝠侠亲自盖章——亲自画的——的安全认证。   她把蝙蝠镖和便签叠在一起,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还是乱糟糟的。护士推着药车来回穿梭,校医拿着病历本在讨论什么,几个帮忙的学生靠在墙边喘气。   埃拉诺走到护士站,把蝙蝠镖往桌上一放。   “啪。”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停下动作。   护士长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黑漆漆的金属物件上,愣了一秒。   “……这是?”   “蝙蝠镖。”埃拉诺说,“刚才出现在布告栏上。”   她把那张便签纸也展开,放在蝙蝠镖旁边。   几个人围过来,低头看。   “提姆,卡丝和史蒂芬和我们在一起,韦恩先生也一样,安全。”   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校医小声说:“这是……蝙蝠侠送来的?”   “蝙蝠镖加蝙蝠便签,”埃拉诺说,“你觉得还能是谁?”   另一个校医拿起那枚蝙蝠镖,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放回去。   “是真的吗?我听说外面有仿制的——”   “仿制的能有这么沉?”埃拉诺反问,“而且仿制的会写‘和我们在一起’?会画四只蝙蝠?而且谁能把一个仿制品精确地钉在布告栏上。”   那人没话说了。   “所以,”一个帮忙的学生忍不住问,“那三个失踪的韦恩家的孩子……”   “没事。”埃拉诺说,“和蝙蝠侠在一起。”   她把蝙蝠镖和便签收起来,拿起手机。   “我去打个电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阿尔弗雷德的号码。   这次电话接得更快。   “埃拉诺医生?”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有什么新情况吗?”   “有新情况。”埃拉诺说,“刚才有人用蝙蝠镖送来一张便签。”   “……蝙蝠镖?”   阿尔弗雷德明知故问。   就在刚刚,提姆在通讯频道里说他已经传递完信息了。   “对。扎在布告栏上。”埃拉诺看着手里的便签,“上面写着:‘提姆,卡丝和史蒂芬和我们在一起,韦恩先生也一样,安全。’下面画了四只蝙蝠,一只大的,三只小的。”   阿尔弗雷德:“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埃拉诺医生。”   “所以,孩子们真的没事。”   这是个肯定句。   埃拉诺再次重复了一遍,她查过数据,在近年来的小丑袭击事故中,普通市民的死亡率始终保持在0,她知道孩子们回来的可能性很大——但那是小丑。   阿尔弗雷德坐在主控台前:“如便签所说,他们很安全。”   埃拉诺:“韦恩先生也一样。”   阿尔弗雷德:“是的,韦恩先生也平安无事,蝙蝠侠也已经通知我了。”   这是事实。阿尔弗雷德想。   布鲁斯老爷没有受伤。   蝙蝠侠在通讯频道中报告了情况。   埃拉诺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34]小丑与西兰花粉碎机:加班   小丑袭击后,校方给每一个学生都发了邮件,提醒他们去医院进行全面检测。   这不是埃拉诺的工作。   她不为哥谭高中工作,当初留下来协助诊治是单纯的个人行为,没有人会为此给她发加班费,就像当时在哥谭综合医院因为毒藤女袭击留下来协助救援一样。   她为韦恩家族工作。   所以回到诊所后,埃拉诺第一时间给韦恩先生和韦恩小孩们发了询问身体状况的邮件。   再之后她顺便给自己做了个血检,诊所有相应的设备,埃拉诺自从回到哥谭后就什么都做,包括检验科工作。   结果正常。   现在埃拉诺彻底放心了。   按理说,韦恩家的人这会儿应该都还在处理后续——布鲁斯被蝙蝠侠“救出来”了,三个孩子也“安全”了,但被小丑袭击的善后工作不会因为人没事就结束。   这个点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埃拉诺在哥谭高中忙了一个白天,天黑才回来。输液室还有几个人,不过诊室应该会暂时安静一会。   莱斯利医生在楼上做饭。   埃拉诺在楼下等开饭。   她靠在转椅上刷手机,然后想了想,准备拿耳机给自己放一个背景音乐——   接着就瞟到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邮件提醒。   埃拉诺收回去准备从抽屉里拿耳机的手,放到鼠标上,点开。   来自提姆。   【埃拉诺医生:   感谢您的关心。我一切正常,没有吸入毒气,也没有受伤。撤离时因为协助几个低年级学生离开,所以没有及时回到集合点,让您担心了,非常抱歉。   如果需要安排体检,我会和阿尔弗雷德确认时间。再次感谢。】   埃拉诺看着这封邮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协助几个低年级学生离开”——这个理由倒是合理。   她正想着,又弹出来两封邮件。   分别来自卡珊德拉·该隐和史蒂芬妮·布朗。   【医生:   我没事。谢谢。见到了[蝙蝠emoji],他没有空吃[蓝莓emoji]和[草莓emoji],[小丑emoji]很讨厌】   卡珊德拉的表达方式很独特,埃拉诺回复了一封邮件,然后打开第三封。   这一封邮件对于她来说过于热情了。   【埃拉诺医生!!!   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当时太乱了,我和卡丝被挤到另一边去了,后来跟着老师从侧门出去的,所以点名的时候没点到我们!!!让您担心了真的对不起!!!   您还好吗?听说你一直在校医院帮忙,太厉害了!!!   爱你的史蒂芬妮】   又过了一会儿,布鲁斯·韦恩的邮件也到了。   【埃拉诺医生:   感谢您的关心。我已经安全返回庄园,身体状况良好,没有受伤。   小丑的袭击不会影响到我的恢复进程,请放心。   关于本周的例行检查,我建议按原计划进行。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可以来庄园。阿尔弗雷德会准备好一切。】   原计划是视频。   现在从视频改成了上门——这倒是合理,毕竟发生了这种事,当面检查更稳妥。   她先尽力用同样的热情给史蒂芬妮回了邮件——埃拉诺真是没有办法用冷冰冰的工作口吻来回复这么一个热情的女孩。   布朗小姐经常出入韦恩庄园,和提姆还有卡珊德拉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开学前埃拉诺在韦恩庄园见过的。   然后再给布鲁斯回了一封简短的确认邮件,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邮件都回完了。   孩子们没事。布鲁斯没事。她自己也没事。   埃拉诺的手再次伸出去拿耳机,刚刚碰到抽屉把手,还没有拉开,又弹出来一封新邮件。   来自哥谭高中。   算了算了,既然刚才已经回了四封邮件,也不差再看看这个了,虽然埃拉诺闭着眼睛都能想到校长办公室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对开学典礼上的情况表示歉意和对她道谢。   果然如此。   埃拉诺一目十行地看过那些套话。   【……为表谢意,校方决定将您列入“优秀校友贡献榜”,并将在下一期校刊中刊登相关报道。如您有任何需要我们协助的地方,请随时联系我们……】   埃拉诺读完,面无表情地点击了“归档”。   知名校友贡献榜?校刊报道?   她不需要这些。埃拉诺自己上过高中,她知道没有学生会看这些东西,也知道没有老师会看这些东西,除了捐款的时候,一般没有人会想到所谓的“优秀校友”。   当然,哥谭高中绝不会从她手中拿到一美元的捐款。正相反,参加这样的活动,埃拉诺会为了诊所的发展向校方要捐款。   就好比这次开学典礼——校长可是对她许诺了的,虽然他现在人在医院,不过埃拉诺已经决定过两天要打着“探望”的名号亲自去催催转账——如果三天内诊所的对公账户没有接到校长许诺的捐款的话。   不过最后那句“有任何需要我们协助的地方”倒是让她想起一件事。   她打开一个新邮件窗口,开始打字。   【尊敬的校长办公室:   感谢来信。协助救援是医生的本分,无需特别致谢。   关于后续协助,确实有一件事需要麻烦校方:诊所近期会接收一批从校医院转来的需要长期观察的学生,希望能调取他们在校医院的初步检测记录,以便我们建立完整的健康档案。   ……】   一批实际上只是三个。   接收实际上是上门。   但埃拉诺觉得如果去看看韦恩小孩们在学校的既往就诊记录,有益无害。   埃拉诺把那封邮件发出去,手第三次试图拉开抽屉拿出来放在里面的耳机听歌——   这回终于没有邮件来打断了,但埃拉诺觉得有点饿,而且她闻到了煎牛排的味道。还有黄油土豆泥特有的那种浓郁香气。   所以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输液室里的病人嘱咐说输完液体按铃叫她,然后就上楼了。   二楼的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牛排,配着土豆泥和焯过水的西兰花。莱斯利正在从厨房里端出一小碗酱汁。   “上来了?”莱斯利把酱汁浇在土豆泥上,“正好,刚做好。”   埃拉诺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牛排。两面煎得焦黄,中间还带着一点粉色,是她喜欢的熟度。   “妈。”   “嗯?”   “你今天煎牛排的手艺超常发挥了。”   莱斯利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刀叉,淡淡地说:“是你太饿了。”   埃拉诺没有反驳。她切下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确实是太饿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只在忙乱中塞了几块饼干。   母女俩安静地吃了几分钟,刀叉偶尔碰到盘子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安宁。   然后莱斯利开口了。   “今天在学校的事,我听说了,”她切着牛排,语气很随意,“小丑那疯子又跑出来了?”   “嗯,”埃拉诺咽下嘴里的土豆泥,“开学典礼,校长的领结被替换了,放了毒气。”   “伤亡呢?”   “死亡是零,”埃拉诺说,“我打听了一下医院那边,严重虽然严重,后遗症也肯定会有,但都死不了。”   接着埃拉诺又舀了一勺土豆泥送进嘴里。   “至于说伤——见鬼!校医院瘫痪了!彻彻底底的瘫痪!好好一所私立高中的豪华校医院乱得就像是急诊室一样!忙的要死,我现在就要饿死了,连午饭都没吃。预案就是一坨——一坨——”   当着莱斯利的面,埃拉诺不好意思说脏话。   “一坨土豆泥。”   加入牛奶的土豆泥非常顺滑,埃拉诺想要是白天在医院的流程也能这么顺滑就好了。   她喋喋不休地抱怨:“不错,我留下来协助教职工们了,我还得对学生主任说几句防小丑演练卓有成效什么的,重症确实不多,但是几乎每一个学生都有轻微症状,见鬼!”   埃拉诺狠狠地把叉子插进牛排。   “这个世界没救了。他们都在愚蠢地尖叫——O——M——G!”   医生咬牙切齿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吐出来这句话。   “尖叫只会吸入更多的毒气,但还是有人在叫。是的,我在帮忙,是的,但是帮完忙后,我只感到绝望。”   投入了如此之多人力与资源,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这样的。   学生的纪律性依然是极其糟糕的,小丑帮的成员依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渗透到哥谭顶级中学的校长身边替换他的领结,最重要的一位校董(布鲁斯·韦恩)是开场秒被绑的,校领导和其他的校董们是第一时间连滚带爬只顾自己逃生的……   毁灭吧,哥谭。   埃拉诺面无表情地拿餐刀把西兰花切得稀碎,然后用刀背刮到盘子的另外一侧,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不,不,不。   还是算了。要毁灭的话全世界都毁灭吧。埃拉诺也没觉得她待过的其他城市比哥谭强——而且哥谭还有蝙蝠侠。   埃拉诺真想不出一个人该有多么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把哥谭从腐烂的深潭里捞出来。   他创造了蝙蝠侠,他创造了罗宾,他创造了所有蝙蝠义警,他创立了一个又一个基金会,他建立了一个又一个章程。   最神奇的是,布鲁斯·韦恩在以一己之力拯救哥谭的时候,竟然还能在公众面前塑造一个花花公子的形象,仿佛他不是一个拯救哥谭的英雄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埃拉诺不理解。   但想到她活在一个有英雄的城市,也就觉得世界没有那么糟了。   莱斯利从自己的盘子里插了一朵西兰花递过去。   “埃拉,你不能不吃蔬菜。”   埃拉诺歪头,企图含混过关:“我吃了土豆泥。土豆是蔬菜,对吧,妈妈?”   最后她还是没有吃西兰花,理由是她吃了足够的维生素片,而且水煮西兰花真的难吃,比她自己做的还难吃。   之后母女俩就埃拉诺的厨艺问题展开一场辩论,再之后呼叫铃响了,莱斯利医生下楼去给病人拔针,叫埃拉诺接着吃饭。   送走病人,莱斯利重新上来,她先去洗手,一边洗手一边顺口问埃拉诺。   “我听说今天是你发现提姆他们不在学校的。”   这个问题是莱斯利有意要问的,解决完小丑问题后提姆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都很困惑。   布鲁斯不困惑,布鲁斯只是宣布了以后他不会同时带上学期间的三人去战斗。   达米安对此大肆嘲笑,然后还在上学的小孩们打了一架,最后卡珊德拉打败了达米安,杰森在隔空嘲笑,迪克在隔空劝架。   所以莱斯利被委以重任——询问埃拉诺如何成为发现三个高中生失踪的第一人。   之前他们没有一次被发现失踪。   “嗯……真难以置信,不是吗,你在校医院,是怎么发现他们失踪的呢?”   莱斯利仔仔细细地描补,免得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太刻意。   说起来这个埃拉诺心里就来气。   “三个学生在眼皮子底下失踪,我觉得学生主任真该引咎辞职。太不像话了!”   埃拉诺说这话的时候,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那朵已经被她切得稀碎的西兰花。她本来已经决定不吃了,但现在那股怨气又涌上来,手就不听使唤地开始虐待那朵可怜的蔬菜。   莱斯利擦干手,从洗手间走出来,重新坐回餐桌前。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埃拉诺继续说。   “你知道他们怎么点名的吗?”埃拉诺抬起头,眼睛里还冒着火,“集合的时候点一遍,撤离之后点一遍,送去医院之前又点一遍——三遍!三遍都没点出来少了三个人!”   莱斯利适时地露出一个“确实离谱”的表情,继续嚼牛排。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在校医院做完所有的筛查,站起来准备去病房,随口问了一句‘那三个韦恩家的小孩呢’,所有人都愣住了!”埃拉诺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放,发出“叮”的一声,“护士长说她核对了转运名单,没有。校医说他们没来过校医院。老师那边说点名的时候还在,但那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莱斯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自己嘴角那一丝没忍住的笑意。   “那后来呢?”她放下杯子,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接着埃拉诺开始滔滔不绝地复述一切的一切,这一切都是莱斯利已经从阿福,布鲁斯还有三个孩子那里听过三个版本的故事,现在她正在听自己女儿讲的第四个版本。   埃拉诺总结:“算了,虽然哥谭高中的管理烂透了,起码孩子们没事,布鲁斯也没事,那枚蝙蝠镖我已经收好了,回头可以当个纪念。”   “说起来,你是怎么发现他们不在的?三个孩子,混在几百个学生里,你居然能注意到?”   埃拉诺纠正:“不是几百个,是上千个,我们给每一个人做了认知测试,包括没在笑的,你懂的,妈,药店会出售各种毒气的解毒剂,不少人都会提前备药,有的学生一慌会擅自服药,所以不笑不代表没问题。”   莱斯利再问:“那么,你是怎么从上千个学生中发现他们失踪的?”   “因为刚才说的是排查的前置条件,也就是说,除了送医院的重症患者,其他人都要来做排查。我认识他们,我没有见到他们,于是我发现了他们失踪,再联系一下负责的老师,果然失踪了。”   埃拉诺喝了口水:“就这么简单,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我的视力也一向很好,如果看到了他们,我不可能没有记住。”   她及时闭上嘴。因为埃拉诺觉得自己今天晚上有点累,有点不在状态。   再说下去,她怕自己要把另外一个小秘密说出来了。   莱斯利:“记住所有人的脸?”   埃拉诺摇头:“不……”   她本来想说“记住所有人的脸太累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自己有能力记住所有人的脸,于是改口说“那怎么可能”。   “不……那怎么可能?”   完美极了。   有时候记忆力太好也是一种苦恼。埃拉诺从来没有让莱斯利知道她其实有被收养前的记忆。   甚至是在莱斯利说“布鲁斯·韦恩是蝙蝠”的那个晚上,她都非常谨慎地保守了这个秘密,假装自己是在中学时看到的收养证明,而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收养。   “总之,发现这三个人不在,太容易了。对我的脑子太容易了,而且韦恩家的小孩应该是重点关注对象吧,结果韦恩先生是第一个被绑架的,韦恩的小孩们接着立刻也——失踪了。”   埃拉诺夸张地叹一口气。   “除了抱怨说哥谭高中的管理混乱,我还能说什么呢?谁都可以发现他们三个失踪了吧,但是竟然是我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荒唐!”   莱斯利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叉子,把盘子里最后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   “所以,”她慢慢嚼着,“你是说,整个学校——上千名学生,三遍点名——都没发现少了三个人。然后你,一个临时来帮忙的医生,做完筛查随口一问,就把人找出来了。”   “对。”埃拉诺点头,“是不是很荒唐?”   莱斯利把牛排咽下去,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有用杯子挡住嘴角——她已经不需要了。她的表情管理早就修炼到家了。   “确实荒唐。”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那个学生主任,确实该引咎辞职。”   埃拉诺得到了母亲的认同,心情好了一点。她又拿起叉子,开始对付盘子里那朵已经被她切得稀碎的西兰花。虽然她说过不吃,但现在那股怨气发泄完了,再看那朵西兰花,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戳起一小块,送进嘴里。   ……还是很难吃。水煮的,没放盐,西兰花本身的苦味全在。   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水。   莱斯利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   “所以,”她说,“你明天要去庄园?”   “嗯,”埃拉诺点头,“布鲁斯说例行检查按原计划进行,只是从视频改上门。估计是今天被绑架了,想当面确认一下自己没事。”   “被绑架了。”莱斯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东西。   埃拉诺没注意到。   “对,开场秒被绑,”她说,又戳起一块西兰花,这次她学聪明了,蘸了一点牛排的酱汁再送进嘴里,“不过蝙蝠侠很快就把他救出来了——至少邮件里是这么说的。他没细说,我也没问。”   莱斯利“嗯”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牛排。   “对了,”埃拉诺想起什么,“我明天顺便去看看提姆他们。虽然邮件里都说没事,但当面确认一下更放心。反正都去庄园了。”   “好。”   “还有,”埃拉诺又说,“我给校方发了邮件,说要调取他们在校医院的检测记录。”   莱斯利的叉子顿了一下。   “检测记录?”   “对,”埃拉诺理所当然地说,“诊所要接收一批从校医院转来的需要长期观察的学生,得建立完整的健康档案。”   莱斯利看着她。   “一批?”   “对,一批。”埃拉诺面不改色。   莱斯利放下叉子,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埃拉。”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学生的既往就诊记录了?”   埃拉诺眨了眨眼。   “这不是很正常吗?建立健康档案需要既往病史。”   “那为什么是这三个?提姆,卡珊德拉,史蒂芬妮。你刚才说的‘一批’,就是这三个吧。”   埃拉诺沉默了半秒。   然后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理直气壮了一点:“因为他们今天失踪了。虽然最后没事,但作为他们的家庭医生,我应该了解一下他们的既往健康状况。万一这次袭击引发了什么潜在的问题呢?” [35]小红帽的捐款:意外之财   埃拉诺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体验这种疲劳的感觉了。   在哥谭的工作总体是很轻松的。在诊所接待病人,做简单的门诊手术,有的时候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做更有难度而且不是自己专业的手术。   这是白天的情况。   晚上的话,义警们来的次数其实不多,来的多是帮派分子和走夜路被波及的路人。   抢救成功。   抢救失败。   大多数都是需要抢救一下的,大部分人都能救活,有些救不活。   今天白天就很忙,晚上更忙了。   小丑拉起来了一个小丑帮,小丑关进了阿卡姆,小丑帮的成员没精神病的进黑门监狱,有精神病和小丑一起进阿卡姆。   后者人数众多,虽然不像小丑那么破坏力强大,但是人多。警察和蝙蝠们都在抓人,而精神病的附庸们抓紧进监狱前的一切时间搞破坏。   所以,对于不在事发现场的普通人来说,在恐怖袭击后的当天晚上,才是最恐怖的。   很巧,埃拉诺当时在事发现场。   现在也要收拾残局。   这个小丑毒气中毒了。   那个被炸弹炸碎了。   “这种人就没有必要送过来了。”   埃拉诺面无表情地对警察说——她戴着防毒面具,因此有没有表情也不重要了。   “你们没有看到他已经碎了吗?就算是送哥谭综合也救不回来。更别说送到诊所。”   莱斯利现在就在抢救室,抢救着一个大概率抢救不过来的犯罪嫌疑人,有两位警察负责保护她。   埃拉诺往那边看了一眼,从另外一个柜子里抽出来一条裹尸袋,问警察:“需要吗?”   今天晚上六成的患者都是戴着手铐脚铐新鲜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说的是蝙蝠侠送来的,有的是警察送来的,两成的患者是碎得戴不上手铐或者脚铐的犯罪嫌疑人,还有两成是被无辜殃及的路人。   帮派分子们在互殴。   99.9%的死亡都是犯罪分子自己的死亡。埃拉诺发现自己实在是很难……很难去践行希波克拉底誓言。   她为自己的药品而惋惜。   她为自己的医疗耗材而惋惜。   她为自己牺牲的睡眠而惋惜。   “我真不喜欢这样。”   抢救室里的工作结束了,莱斯利走出来,警察依然在严密监视着那个受了重伤的罪犯,埃拉诺给母亲递上一杯水。   “我也不喜欢这样,”莱斯利一样说,“但警察要审讯他们。死人是没办法受审的。”   埃拉诺背过身去拿拖把,她的声音听起来如释重负。   “谢天谢地,妈妈,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需要平等地对待病人,说希波拉克底誓言什么的。”   莱斯利挑眉:“绝不会。埃拉。”   是的,她不会。埃拉诺安心地想,不过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胡顿主任——让医疗伦理见鬼去吧!   趁着这会所有罪犯和警察都在留观室和输液室,埃拉诺快速地清洁地面。   “我应该穿一双雨靴值夜班。”   她喃喃自语。   蝙蝠侠在上,这是满地的血啊。埃拉诺知道她没法把血迹留给会在第二天上午来的清洁工处理。   等到两人合力打扫完诊室,警察也准备带着死的和活的犯罪分子们走了,他们有的装在诊所的裹尸袋里,有的身上还绑着埃拉诺采购的绷带……   心痛。   无法抑制的心痛。   早知道这些东西会给这么多罪犯用上——唉,哪怕是普通的抢劫犯走私犯呢——给一群小丑的追随者看病,埃拉诺真觉得这笔钱不如省下来自己去吃顿大餐。   哦,不。   算账的埃拉诺更加心痛了。这笔钱可不只是一顿大餐。   “比起小丑我还是更喜欢毒藤女。”   回哥谭以后埃拉诺总共见到了两次超级罪犯的恐怖袭击,她做了一下对比。   “这又是怎么说?”   莱斯利去楼上冲了两杯咖啡,把一杯给埃拉诺。   “因为毒藤女没有拉帮结派的坏习惯,”埃拉诺做了一个夸张地捧心动作,“帕米拉博士可不会煽动一大群人到处制造混乱。只要蝙蝠侠把毒藤女抓回阿卡姆,那么混乱就平息了,可不像是小丑。”   诊所的通风系统今天晚上一直开到最大,埃拉诺算算时间,觉得应该没有必要戴着防毒面具了,就取下面罩,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应该暂时没事了,我在下面看着,你上去休息一会吧。”   莱斯利医生对此的反应是:“你叫一个刚刚喝过咖啡的人去睡觉?”   埃拉诺摆摆手:“那么你去整理账本吧,妈,药品室和耗材仓库的情况,你去整理,我不想做这个。我的缝线,我的手套,我的绷带,我的敷料,我的——唉,我实在是没办法面对仓库和账本了。”   莱斯利没有异议:“可以,你在楼下注意安全。”   后半夜,混乱逐渐平息,埃拉诺终于拿到了她的耳机,得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转椅上一边听歌一边看小说。   啊,是的,这才是夜班。   赞美蝙蝠侠和忠于职守的警察们。   蝙蝠侠不需要定语。   但警察需要。   有忠于职守的警察,就有不忠于职守的警察。   埃拉诺让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像流水一样流过眼睛,耳机放的歌曲也像流水一样流过耳朵——   是的没错,就该是这样。   一个安静的夜班。   然后,下一秒,有人敲门。   很轻很有礼貌的两声敲门。   埃拉诺的眉头狠狠地跳了两下,感觉自己的血管也在突突地跳。   犯罪巷,小丑帮疯狂反扑,蝙蝠齐飞的一个夜晚。   这个时候的“礼貌敲门声”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埃拉诺的第一反应是戴防毒面具,第二个反应是拿放在抽屉里的手枪。   门明明没锁,灯光也能说明诊所在正常营业。   正常的病人只要推门就能进来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人会那么轻地敲两下门?   埃拉诺戴好了防毒面具。   埃拉诺拉开了抽屉。   埃拉诺——   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现在方便我进来吗?”   一个经过变声器的电子音传过来。   埃拉诺瘫坐在转椅上,重新把防毒面具取下来,这才说:“请进。”   她记得这个声音。   这是红头罩的变声器。   ……   埃拉诺忽然想到了一个荒诞的想法,假如有人仿冒了红头罩的变声器来骗人呢?   OMG。   这太荒诞了。   虽然这么说,埃拉诺的身子还是悄悄往下滑了一下,如果有必要,下一秒她就能躲在桌子底下。   办公桌也算是个掩体了。   埃拉诺乐观地想。   “请进。”   做好“下一秒立刻借着办公桌当掩体并且跳窗通过排水管爬到二楼带着莱斯利一起逃跑”的准备后,埃拉诺说了“请进”。   来人是红头罩。   起码埃拉诺的判断是红头罩。   “你哪里受伤了?”   埃拉诺问。   沉默。   一秒。   红头罩:“我没受伤。”   头罩上的两个白色眼睛缩小了,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   埃拉诺又放心一分。   埃拉诺:“那你来干什么?”   红头罩理直气壮:“来确认诊所的运行是否一切正常。”   埃拉诺靠在转椅上:“嗯……是这样的,红头罩先生,之前红罗宾也用这个理由来过。”   红头罩:“这是我原创的理由。”   头罩没有表情,头罩只有眼睛,说了这句话,电子眼又放大了。   埃拉诺喝了口咖啡:“好吧,反正那次红罗宾是高烧着过来的。等下。”   她低头从抽屉——不是放枪的抽屉——拿出来一支电子体温计。   “额温枪没法用,口含体温计也没法用,你的头罩是全包式的,所以腋下或者肛门,选一个吧。”   红头罩的电子眼瞪得更大了。   “你在说什么?!”   怎么就“腋下或者肛门”了,事情怎么进展到这一步的,他们总共就说了不到一分钟的话吧!   埃拉诺举着体温计,一脸无辜:“量体温啊。你不是来确认诊所运行是否正常的吗?那你自己也得正常才行。万一是带病坚持工作呢?蝙蝠侠知道该多心疼。”   “蝙蝠侠——他不是——”   红头罩想要爆粗口,但红头罩向来尊重知识,因此他不想在这位医学博士面前说脏话。   “不是什么?”   红头罩噎住了。   头罩上的白色眼睛缩小又放大,放大又缩小,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部运算。   埃拉诺紧紧盯着红头罩的电子眼,恍然大悟。   “我犯了一个错误!”   杰森松了一口气:“是的,你犯了一个错误,绝对的错误,医生。”   谢天谢地,可千万别再说什么“蝙蝠侠会心疼你”这种话了,光是想象一下,红头罩的鸡皮疙瘩就够装满一个头罩了。   埃拉诺充满自信地纠正了这个错误:“是杰森会心疼的!”   杰森觉得自己冥冥中挨了一撬棍,他真想摘下头罩对埃拉诺大喊一声“我就是杰森”,但想到自己之前用的那个非常错误的谎言——布鲁斯穿了蝙蝠侠的衣服上街——   完蛋了。   他觉得就算是自己摘下头罩,埃拉诺也只会觉得是“杰森·陶德戴了红头罩的头罩出来恶作剧”。   这是个错误。   杰森发誓他再也不造布鲁斯和蝙蝠侠的谣了。   可他也没有造谣啊,布鲁斯就是穿着蝙蝠侠的衣服上街的。   “看起来你更需要测量体温了。”   埃拉诺试图观察红头罩的裸露皮肤,但他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清皮肤状态。   不过,呆滞是可以看出来的。   “所以,腋下还是肛门?”   红头罩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评估这位医生的精神状态。   腋下还是肛门。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两只蝙蝠在撞墙。   他站在诊所里,穿着全套装备,头罩上的白色眼睛缩成两个小点,整个人——整个红头罩——处于一种诡异的僵直状态。   也许他该检查自己的精神状态。   杰森想。   埃拉诺举着体温计,耐心地等待。   那支体温计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在红头罩眼里,它比小丑的炸药包还要可怕。   “我……”他开口,变声器发出的电子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没有发烧。”   “体温计不是只用来测发烧的,”埃拉诺用那种医生特有的耐心语气解释,“正常体温也需要确认。万一你处于低温状态呢?今晚外面挺冷的。万一你是因为低体温导致判断力下降,觉得需要来诊所看看呢?听见没有,你的声音在颤抖,你的听觉肯定比我更敏锐吧。”   红头罩的电子眼又放大了。   埃拉诺莫名觉得这双可怜的白色小眼要哭了——如果红头罩真的给它写了哭泣程序的话。   杰森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逻辑陷阱,但一时半会爬不出来。   “我不需要测体温。”   他试图找回主动权。   “那你来干嘛的?”埃拉诺把体温计往桌上一放,靠在转椅上,仰着头看他,“红罗宾上次来,是因为高烧,他用的借口刚好和你的一样。都是确认诊所的正常运行情况。你这次来,总得有个理由吧。总不能真的是来检查诊所运行情况的——那是我的工作。”   红头罩沉默了。   他确实有个理由。   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一个他本来打算用很酷的方式完成的任务。   但是现在,在这个举着体温计的医生面前,他突然觉得那个理由说出来会很……尴尬。   埃拉诺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会是……”她顿了顿,目光从头罩扫到靴子,又从靴子扫回头罩,“被谁派来试探我的吧?”   “什么?”   “试探我,”埃拉诺重复,“看看我是不是那种会追问义警身份的医生。看看我值不值得信任。看看我有没有把你们的情报卖出去。”   红头罩的电子眼又缩小了。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埃拉诺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种谈判的语气,“你们蝙蝠家族是不是有什么入职测试?比如派一个成员假装受伤来诊所,看看我会不会追问。或者派一个成员假装送东西,看看我会不会套话。”   红头罩:“……”   他真想说: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而且他们真的没有那么闲,如果埃拉诺真的不靠谱莱斯利医生根本不会推荐她的。   “我没有被派来。”他最终说道,声音闷闷的。   “那你来干嘛的?”   埃拉诺还在喝咖啡。   又回到原点了。   红头罩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在头罩里只是徒劳,他吸的永远是过滤后的空气——然后决定,不管了,直接说吧。   反正早晚要说。   反正他本来就是要说的。   反正……   他从夹克里掏出一个东西。   埃拉诺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然后停在那只手上。   那是一只黑色的防水袋,不大,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红头罩把防水袋往桌上一放。   “啪。”   声音很沉,很实。   埃拉诺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又抬头看着他。   “这是什么?”   这玩意是怎么掏出来的?藏在贴胸的衬衫底下吗?为什么她根本没有看出来夹克底下藏来这么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   再看看红头罩的胸脯,依旧宽阔,依旧结实,但的确比刚才小了一点。   红头罩没有回答。他伸手,拉开防水袋的拉链。   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现金。   埃拉诺的瞳孔微微放大。   防水袋里装着至少十几捆现金,每一捆都绑得整整齐齐,面额不等——有二十的,有五十的,有一百的。挤在一起,满满一袋。   红头罩把拉链完全拉开,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双臂抱在胸前,试图找回一点“我很酷”的感觉。   “这是……”埃拉诺开口,声音有点干涩,“这是干什么?”   “捐款。”红头罩说,电子音尽量显得漫不经心,“红头罩的捐款。给诊所的。”   埃拉诺盯着那袋钱,又盯着他,又盯着那袋钱。   “你……”她顿了顿,“抢银行了?”   红头罩的电子眼猛地放大。   “什么?!”   “我说,”埃拉诺指着那袋钱,“这么多现金,不是抢银行来的,难道是抢黑/帮来的?”   红头罩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是抢黑/帮来的?”   埃拉诺眨了眨眼。   “猜对了。”   “不是‘抢’,”他强调,“是‘收缴’。红头罩帮的地盘上,那些不守规矩的家伙,他们的非法所得——我收缴的。”   “然后拿来捐款?”   “对。”   埃拉诺低头看着那袋钱,又抬头看着他。   “你知道诊所不接受非法来源的捐款吗?”   红头罩的电子眼又缩小了。   “这不是非法来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意味,“我已经收缴过了。这是干净的。”   “你收缴的过程合法吗?”   “……”   “你有执法权吗?”   “……”   “你交税了吗?”   “……”   红头罩觉得自己不应该来。   他应该在东区,在某个楼顶,在某个巷子里,在任何一个没有这个医生的地方。   埃拉诺看着他那个不断变化大小的电子眼,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放轻松,只是开个玩笑,我才不在乎税务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里是哥谭,IRS进不来的,你比我更清楚。”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翻那袋钱。   一捆,两捆,三捆……   她翻得很仔细,每一捆都拿起来看看,检查有没有破损,有没有可疑的痕迹。   红头罩站在一旁,看着她翻,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检查作业的学生。   “面额挺杂的,”埃拉诺一边翻一边说,“二十的不少。这种小额现金,一般是从便利店,酒吧这种地方收来的保护费吧?”   红头罩没有说话。   “还有这些一百的,”埃拉诺拿起一捆,对着灯光照了照,“看起来挺新的,号码——哇,不是连号,已经处理过了,确实很干净,双重意义上的,是从哪个赌场收缴的?”   红头罩还是没有说话。   “不过,不管是从哪儿来的,”埃拉诺把那捆钱放下,“看起来确实是‘干净’的——至少没有血,没有可疑的污渍,没有那种刚从案发现场拿出来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红头罩。   “谢谢你。”   红头罩的电子眼微微放大。   杰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头罩的接收器,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他居然能从埃拉诺嘴里听见一句正常的“谢谢你”。   “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埃拉诺指了指那袋钱,“这些钱,诊所可以用。买药品,买耗材,付护士的工资。很多用处。”   红头罩沉默了一秒,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按照他想象,在埃拉诺说谢谢的时候,他应该酷酷地消失在诊所里,就像蝙蝠侠消失在戈登面前一样。   但他一点都不酷地还在诊所。   埃拉诺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又把那支电子体温计拿了出来。   “既然来了,顺便量一下体温吧。”   红头罩的电子眼又缩小了。   “我不需要。”   “你需要。”埃拉诺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举着体温计,“今晚外面多冷你知道吗?小丑帮那些疯子到处放炸弹,你一直在外面跑,谁知道有没有低体温。万一你冻得脑子不清楚,明天夜巡的时候从楼顶掉下来怎么办?”   “我不会从楼顶掉下来。”   埃拉诺把那支体温计举到他面前。   “腋下还是肛门?”   红头罩的电子眼瞪得前所未有的大。   “你——你就没有别的测量方式吗?!”   “有啊,”埃拉诺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额温枪,但你的头罩挡着。口含的,你的头罩也挡着。耳温枪,还是你的头罩挡着。所以只剩下腋下和肛——”   “腋下!”红头罩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腋下!”   埃拉诺点点头,很满意这个选择。   “那你把胳膊抬起来。”   红头罩僵在原地。   “抬起来啊,”埃拉诺催促,“你不是选腋下了吗?”   红头罩抬起胳膊。   但他穿着厚厚的夹克,夹克下面是一件红黑配色的蝙蝠毛衣,再里面是战术背心,埃拉诺的体温计根本够不到皮肤。   埃拉诺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装备,沉默了一秒。   “你……需要脱一下衣服。”   “不。”   “就脱一件。”   “不。”   “就脱夹克,毛衣和战术背心不用脱,我把它拨开一点就行。”   “不。”   埃拉诺叹了口气,放下体温计。   “红头罩先生,”她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这样不配合,我很难做医生的。你说是来确认诊所运行是否正常,那你自己也得正常才行。万一你真的有低体温,万一你真的因为低体温导致判断力下降,万一你真的从楼顶掉下来——杰森会多伤心你知道吗?”   红头罩的电子眼又放大了。   杰森。又是杰森。   “杰森不会——”   红头罩觉得自己的头罩里快要缺氧了。   他真的应该大吼一声“我就是杰森·陶德!” [36]你想聊聊吗:干嚼咖啡粉   在完成了36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后,埃拉诺给自己开了一罐咖啡粉。   然后心情愉快地嘎吱嘎吱开始嚼。   “水壶在岛台上。”   莱斯利说。   埃拉诺点头:“我知道。但是我很开心,终于忙完了,只要今天再去一趟韦恩庄园给韦恩做个体检,就能回归之前的平静生活。”   这是发生在早餐桌上的对话,埃拉诺心情很好,给韦恩先生做检查不会耗费什么精力,等到回来就可以睡觉了。   前半夜虽然很忙,但后半夜就好很多了,还接收了一批来自红头罩的捐款,莱斯利打算早餐后去银行把钱存起来。   埃拉诺决定今天化个淡妆,提一下气色。私人医生和别的医生又不一样,她可以乱七八糟地出现在医院里,但不能乱七八糟地出现在韦恩庄园里。   收拾好这些,阿尔弗雷德安排的车也到了。照例确认司机精神状态正常,上车,去韦恩庄园。   车子驶入韦恩庄园的大门,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穿过树林。埃拉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但打理得很好,不像东区那些放任自长的行道树。   车停在主宅门口。   阿尔弗雷德已经在等着了,依然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虽然天上并没有下雨。   “早上好,埃拉诺医生。”他为她拉开车门,“感谢您专程过来。”   “早上好,阿尔弗雷德。”埃拉诺下车,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阴天,但没有要下雨的迹象,“今天会下雨吗?”   阿尔弗雷德微微侧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他说,“但现在还没有下。”   埃拉诺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韦恩先生已经在书房等您了,”阿尔弗雷德一边走一边说,“迪克少爷也在,他昨天过来过夜。”   迪克有一个案子牵扯到哥谭,他是来出差的——双重身份的出差,布鲁德海文警察格雷森出差,夜翼也出差。   “迪克也在?”埃拉诺随口问。   “是的。还有杰森少爷——他早上也过来了。”   埃拉诺的脚步顿了一下。   杰森。   她想起昨晚的红头罩来访,想起那袋现金,想起“腋下还是肛/门”的对话,想起红头罩那双不断放大缩小的电子眼。   杰森应该不知道这些事吧?   但是早上来韦恩庄园——埃拉诺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九点钟,阿尔弗雷德说的“杰森早上来韦恩庄园”,听起来像是杰森在清晨时跑回了庄园——   O,M,G。   感觉不太妙了。   已知杰森·陶德居住在东区,疑似与红头罩同居,加上从东区到韦恩岛的时间,他出发的时间只会更早。   这真的很像是杰森和红头罩吵了架然后杰森跑回了家。   再来一次,OMG。   或许OMB更合适,埃拉诺边走边思考,因为蝙蝠侠的首字母是“B”,所以不该是“上帝啊”而应该是“蝙蝠啊”。   她信仰蝙蝠侠远多过信仰上帝。   综上,见到杰森的时候,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像往常一样。无论发生了什么,这都不是一位家庭医生应该知道的。   “好的。”她说。   阿尔弗雷德把她引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可敬的管家先生并不知道埃拉诺想了些什么,他只是敲门,然后等布鲁斯说话。   “进来。”是布鲁斯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推开门,侧身让埃拉诺进去。   书房里很暖和,布鲁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是扣在腿上的,他的目光正落在门口。   “埃拉诺医生。”他站起身,走过来,伸出手,“早上好。”   “早上好,韦恩先生。”埃拉诺和他握手,快速扫了一眼他的状态——脸色正常,眼神清明,动作利落。   恢复得很好。   书房里还有两个人。   迪克·格雷森坐在壁炉另一侧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朝她挥了挥手。   “埃拉诺医生,又见面了。”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但埃拉诺觉得这个笑容有点假……   “假”不太准确,更准确来说,是硬挤出来的。   “格雷森先生,你好。”她点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第三个人身上。   杰森·陶德。   他靠在书架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那缕标志性的白发。他的表情——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是“我不想出现在这里但我被逼无奈”。   杰森看起来很不自在。   事实上他确实不自在,他明明只是在夜晚工作后来庄园的厨房给自己补充下能量,然后碰见了阿福,阿福说要给他做饭,所以杰森确定布鲁斯在忙后就留下来等一顿丰盛的早餐了。   他等到了自己的丰盛早餐。   还有父亲和大哥。   还有书房里的医生。   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的早上和不合常理的与医生见面使得杰森面部肌肉微僵,眼神回避,站姿紧绷。   他在隐藏情绪,并且隐藏得很不好,埃拉诺怀疑杰森是被硬拉来的。她开始默默复盘心理学教材。   杰森的感情不关她的事。   但如果杰森需要自己当临时心理咨询师,她必须要以最佳状态出现。   “杰森,早上好。”她打了个招呼,语气和往常一样。   杰森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早。”   迪克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咳。   埃拉诺没在意。她转向布鲁斯。   “韦恩先生,我们开始吧。例行检查,和上次一样。”   布鲁斯点点头,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埃拉诺打开随身带的包,拿出血压计,听诊器、手电筒——一套标准的出诊装备。   “血压正常,”她一边记录一边说,“心率也正常。瞳孔反射正常。最近有没有头痛、头晕?”   “没有。”   “视力有没有变化?”   “没有。”   埃拉诺点点头,把听诊器收起来。   “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如果有什么不适,随时联系我。”   布鲁斯微微颔首:“谢谢。”   然后是采血针和采血管。   埃拉诺:“从小丑袭击到现在已经过去24小时,我想您已经做过第一次血检了,但我需要持续监测血药浓度和任何有可能的异常指数,所以请把手指伸出来。韦恩先生。”   埃拉诺从包里取出采血针和真空采血管。布鲁斯配合地伸出手,目光落在那根细针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能会有一点点刺痛。”埃拉诺例行公事地说,消毒,扎针,采血,一气呵成。   布鲁斯全程没有皱眉。   “好了。”埃拉诺把采血管贴好标签,收进包里,“血样我会送到韦恩医疗的实验室。检测结果出来后,我会把报告发给阿尔弗雷德。”   准备好的话像流水一样淌出来。   “全程在阿尔弗雷德的监控之下,我知道您担心生物信息泄露的问题。实验室那边有专门的保密流程,只有我本人和指定的技术员能看到数据。”   套话,纯粹的套话,形式都是确定的,如果布鲁斯·韦恩先生愿意屈尊看看合同,就会非常清楚他的血液样本会被怎么处理。   然而,哪一个哥谭人舍得让布鲁西宝贝亲自用眼睛去看呢?   当然还是不厌其烦地解释出来,让他安心——假如他会担心自己的生物隐私问题的话。   当然,布鲁斯会担心的,没有哪一个亿万富豪不担心隐私泄露问题。   布鲁斯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另外,”埃拉诺继续说,“我需要您在被救出来后做的第一次血检结果作为对照。您肯定第一时间做过检查吧?我需要对比血药浓度的变化趋势,这样才能准确判断小丑毒气是否有残留影响。”   布鲁斯微微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阿尔弗雷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阿尔弗雷德。”他说。   “在,布鲁斯老爷。”   “把昨天的血检报告发给埃拉诺医生。”   “已经准备好了。”阿尔弗雷德微微颔首,“稍后我会发送到埃拉诺医生的邮箱。”   埃拉诺在心里默默给这位管家的效率点了个赞。阿尔弗雷德永远提前一步,永远准备周全,永远让你觉得自己在跟一个预言家打交道。   她正要收拾东西告辞,布鲁斯又开口了。   “既然你来了,”他说,目光转向壁炉旁的迪克,又扫了一眼书架边的杰森,“顺便给他们也检查一下。”   埃拉诺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迪克常年在布鲁德海文,”布鲁斯说,语气公事公办得像是安排一场商务会议,“他的健康档案一直不完整。正好他这次过来出差,你帮他补全。”   迪克的笑容僵在脸上。   布鲁斯继续说,目光落在杰森身上:“杰森昨天也在东区。那边昨晚很乱,小丑帮的人到处搞破坏。他虽然说自己没事,但保险起见,还是检查一下。”   杰森的卫衣帽子被他拉了拉,遮住了更多的脸。   埃拉诺看看迪克,又看看杰森,再看看布鲁斯。   布鲁斯的脸上还是招牌的哥谭甜心式微笑,仿佛他真的相信这绝对是对两个孩子好的决定。   “呃……”埃拉诺开口,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回应。   “迪克最近确实没有体检过。”阿尔弗雷德适时地补充,“而且杰森少爷昨晚回来得很晚,如果您能帮忙确认他的身体状况,我和布鲁斯老爷也能更安心。”   “阿福!”杰森终于出声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议。   阿尔弗雷德看向他,表情无辜。   “杰森少爷?”   杰森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需要体检?说他昨晚很好?说他现在很好?问题是,他确实不好——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脑子。   他昨晚去诊所送钱,然后被一个医生用“腋下还是肛门”拷问了十分钟,最后落荒而逃,连体温都没量成。现在那个医生就站在他面前,用那种专业的,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眼神看着他。   该死的她凭什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不公平!   而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他说了就会暴露自己是红头罩。   因为他说了就会让埃拉诺知道昨晚那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就是他。   因为他现在还穿着卫衣戴着帽子,试图用这种拙劣的方式隐藏自己。   杰森·陶德,红头罩,东区的掌控者,此刻只想从书架上抠一块木头下来把自己敲晕。   埃拉诺看着他的反应,心里迅速划过几行笔记。   杰森·陶德。昨晚疑似与红头罩吵架,凌晨跑回庄园。   此刻面对医生表现出明显的抵触情绪。   双臂抱胸,身体微微后倾,面部被帽子遮挡,回避眼神接触。   可能是情感冲突后的回避行为,也可能是对医疗程序的抗拒。   她合上笔记本。   “没问题。”她说,语气轻松,“迪克,杰森,谁先来?”   迪克和杰森对视了一眼。   迪克的眼神写着:你去。   杰森的眼神写着:你做梦。   迪克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脸上重新挂起那个灿烂的笑容。   “我先来吧。”他说,走到布鲁斯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反正我昨天没被小丑帮追着跑,检查起来应该很快。”   埃拉诺点点头,重新打开包。   “血压,心率,瞳孔反射,基础问诊。”她说,“和韦恩先生一样。”   迪克配合地伸出手,让她绑上血压计的袖带。他的目光落在埃拉诺的动作上,表情看起来轻松自在。   记录下血压读数,然后换上听诊器。   “深呼吸。”   迪克照做了。   听诊器在他胸前移动,埃拉诺专注地听着。心肺音正常,没有杂音,没有异常。   然后是瞳孔反射检查。埃拉诺从包里拿出手电筒,凑近迪克的脸。   “看着我的手指。”   迪克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眼球运动正常,没有震颤。   “好的。”埃拉诺收起手电筒,“基础指标一切正常。需要抽血做进一步检测吗?小丑毒气的潜伏期是24小时,你现在抽血可以确认是否受影响。”   迪克看向布鲁斯。   布鲁斯微微点头。   “抽吧。”迪克伸出手。   埃拉诺拿出新的采血管,消毒,扎针,采血。   整个过程迪克都在微笑,笑得很僵硬。   像个……不得不服从命令的士兵。   有趣,理查德·格雷森是一名警察而不是士兵。   不过也差不多,不是吗?   埃拉诺回味着早上的咖啡粉味道,真是苦的可怕,但她需要咖啡因保持清醒。   她把血样收好,贴上标签,然后转向杰森。   “杰森?”   杰森没有动。   他靠在书架旁边,卫衣帽子遮着脸,整个人像一尊拒绝配合的雕塑。   埃拉诺等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杰森,轮到你了。”   沉默。   迪克轻咳一声,端起咖啡杯,假装在研究杯底的咖啡渍。   布鲁斯拿起那本扣在腿上的书,翻开,开始看——虽然埃拉诺很确定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带着标准微笑,似乎随时准备进行最好的英式管家服务,仿佛这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一样。   杰森依然没有动。   埃拉诺看着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几条理由。   一,他真的很抗拒体检,可能是昨晚和红头罩吵架后心情不好,不想和任何人互动。   二,他在隐藏什么。埃拉诺又想起来那道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上的Y字形伤疤。但她不会要求杰森在韦恩先生和格雷森现实吗面前脱光的,所以不可能是伤疤。   三,他和红头罩的关系出了问题,导致他对所有“亲密接触”都产生抵触。体检需要近距离接触,可能需要触碰身体,这对一个刚经历过情感冲突的人来说确实不容易。   “杰森,”她放轻声音,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一些,“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被检查。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   “我没有不舒服。”杰森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在卫衣里。   “那为什么不过来?”   沉默。   杰森的帽檐动了动,像是在做某种思想斗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更低:“……你昨晚见红头罩了?”   埃拉诺愣了一下。   红头罩?   杰森问这个干什么?   “见了。”她如实回答,“他来诊所捐款。怎么了?”   杰森又是一阵沉默。   迪克手里的咖啡杯发出一声轻响——他把杯子放回托盘上,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布鲁斯翻了一页书,动作很慢。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错觉,也许是角度问题,埃拉诺不能确定。   “他……”杰森开口,又停住,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他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埃拉诺认真回忆了一下。   奇怪的话?   红头罩昨晚说了很多话。   “我来确认诊所的运行是否一切正常。”   “腋下。”   “我不是被派来的。”   “这是捐款。”   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电子眼的放大缩小,僵硬的站姿,被逼到绝境时的沉默。   “还好。”她谨慎地说,“就是来捐个款,顺便聊了几句。”   杰森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聊什么?”   埃拉诺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什么。   杰森问得这么仔细,是在关心红头罩?怕他说漏嘴?怕他暴露什么?还是——   她想到昨晚那个让她灵光一现的念头。   红头罩和杰森是一对。   所以杰森现在这么紧张,是因为想知道自己男朋友在外面说了什么?   合理。   太合理了。   埃拉诺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聊了一些家常。”她说,“他问我诊所缺不缺钱,我说缺。他就把钱留下了。”   杰森等着,但埃拉诺没有继续说下去。   “……就这些?”   “就这些。”   杰森的帽檐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撒谎。   埃拉诺面不改色。   她在哥谭活了二十多年,从犯罪巷到斯坦福再回来,见过的人比杰森吃过的盐还多。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适当保留。   比如现在。   她绝对不能说“你男朋友昨晚被我逼到选腋下还是肛门”。   那不合适。   而且万一杰森真的和红头罩吵架了,这种话只会让事情更糟。   所以她选择保留。   杰森沉默了几秒,然后终于动了。   他离开书架,走到沙发边,在迪克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动作僵硬,姿态紧绷,整个人散发着“我很不情愿”的气场。   埃拉诺很善解人意地说:“只需要基础检查和抽血。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杰森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   埃拉诺给他绑上血压计,开始测量。   读数正常。   然后是心率——她把听诊器递过去。   “放在胸口。”她说,“你自己来。”   杰森愣了一下,接过听诊器,隔着卫衣按在胸口。   埃拉诺的眉毛动了一下:“隔着衣服听不准。你得把听诊器放在皮肤上。”   杰森:“……”   迪克发出一声没忍住的轻笑,然后迅速用咳嗽掩饰。   杰森的耳朵尖红了。   是的,即使有卫衣帽子遮着,埃拉诺也能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她装作没看见。   埃拉诺走过去,接过听诊器,隔着屏风伸进去,按住他的胸口。   心跳很快。   正常人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心跳都会很快。   她默默记录下这个数据,然后把听诊器抽回来。   “可以了。”她说,“现在抽血。”   埃拉诺拿出采血管,示意他坐下。   杰森坐下,伸出手。   这次他直接把卫衣的袖子往上拽了拽,露出一截小臂。   埃拉诺的目光落在他小臂上。   没有伤。没有淤青。   没有任何明显的痕迹。   消毒,扎针,采血。   埃拉诺的动作快而稳。她无法为此感到骄傲,见鬼,她真不是检验科的,埃拉诺真想做一个单纯的神外医生。   杰森全程盯着那根针,表情紧绷,但没有躲。   采完血,埃拉诺贴上标签,把血样收好。   “好了。”她说,“血样会和韦恩先生、迪克先生的一起送检。结果出来后,我会通知阿尔弗雷德。”   杰森点点头,站起来,退回到书架旁边,重新靠回去,卫衣帽子拉得更低了。   埃拉诺收拾好包,站起来。   “韦恩先生,”她说,“如果有什么异常,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没有异常的话,下周的例行检查还是按原计划进行。”   布鲁斯合上书,站起身。   “辛苦你了,埃拉诺医生。”他说。   “分内之事。”   埃拉诺转向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血样我会直接送到韦恩医疗。报告出来后,我会发给你。”   “好的,埃拉诺医生。”阿尔弗雷德微微颔首,“我送您出去。”   埃拉诺点点头,跟着他走向门口。   经过杰森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声说:“杰森,如果你有什么想聊的,随时可以来诊所。” [37]头罩本罩:气死   终于,小丑袭击事件告一段落。   白天在哥谭高中校医院帮忙,晚上在诊所值夜班,第二天白天去韦恩庄园工作,然后回来睡觉。   终于,时间表上轮到了“睡觉”。   埃拉诺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咒骂。她决定骂三句就放空自己正式睡觉。   该死的加班。   该死的小丑。   总有一天她要杀了小丑。   埃拉诺睁开眼睛。   她是个有执照的医生。   阿卡姆疯人院是一所精神病院,本质上是医院而不是监狱。   对某些医生来说,执业医师执照和合法杀人执照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   “Oh my bats。”   “OMB。”   睡觉。   这事太危险了,轮不到她来做。哥谭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而且万一“小丑”是一种传染病呢?虽然埃拉诺受过的所有医学教育都会告诉她这是不传染的精神病,但万一呢?   睡醒后,埃拉诺还是在想这个问题。   最后她想最安全的办法还是等小丑自然老死。他已经活跃了二十年了,不会有下一个二十年可活,但自己还有,很多年轻的哥谭市民都能活到小丑死的那一天。   相对于杀死小丑,等小丑自然死亡是更安全的。   埃拉诺最后给自己划了条线,很满意地调出来工作日程表。   给韦恩先生做身体检查,给迪克做检查并且组建健康档案,给杰森做身体检查并且确认他没有被卷进小丑事件。   名单上的人还剩下提姆,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埃拉诺真不敢相信他们今天去上学了,在小丑袭击后的第一天——也是正式开学的第一天,哥谭高中居然真的如期开学了。   “荒谬。”   “是啊,荒谬。”   杰森推门进来,附和埃拉诺的话。今天上午的时候他们刚刚见过,当时埃拉诺说如果有问题可以来诊所找她,但没有想到杰森真的会来。   “有什么我能帮助你的吗?”   埃拉诺做出半个微笑——因为下半张脸在口罩底下,笑了杰森也看不见,但面对雇主的儿子,保持态度良好是很重要的。   眼轮匝肌发力……   眯起来一点……   不要太多……   完美的笑容。埃拉诺对自己的表情很满意。   杰森确实有事。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并且终于对此忍无可忍。   终于!   如果这个误会持续下去,他就要被自己的兄弟们嘲笑一生了!   因此,杰森认为自己必须澄清这个误会,起码不能再让埃拉诺觉得“杰森·陶德和红头罩是一对”了。   他大步走到分诊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埃拉诺。   埃拉诺眨了眨眼,保持着完美的半个微笑。   “杰森?”   “医生,”杰森开口,语气严肃得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我需要和你谈谈。”   埃拉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快速扫视杰森的全身。   没有血迹,没有肿胀,呼吸平稳,站姿稳定。看来果然是心理问题了。   “你受伤了?”   埃拉诺想杰森一定会说“没有”,但她需要这个问题。这是一点小技巧,来让来访者放松。   杰森:“没有。”   果然是这样。   “哪里不舒服?”   还是一样的套路。埃拉诺默默地走流程,同时观察杰森的微表情和动作。这些应该是真话,她需要记录下来这些反应,等到一会谈及更深入的话题时来做对照。   杰森干脆利落地回答:“没有。”   “那你——”   埃拉诺刻意慢悠悠地问。   “是关于那个误会。”杰森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那个关于我和红头罩的误会。”   这是真话。埃拉诺想,杰森主动说出来了,这是好事。   “我明白,”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到处说的。医生有保密义务。”   杰森深吸一口气。这回没有头罩了,他可以直接呼吸诊所里有消毒水味的空气了,不用呼吸被头罩循环过滤的空气。   “不是保密的问题!”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问题是你理解错了!我和红头罩——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埃拉诺看着他。   沉默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病人:“杰森,你不用解释。年轻人之间的事情,我理解的。”   事实上也确实是在安慰一个情绪激动的病人。神经外科就是脑外科,和脑有关的科室,病人都很容易情绪激动,因此埃拉诺对此经验丰富。   杰森绝望大叫:“你不理解!”   “我理解的。”   “你不——”   “杰森,”埃拉诺打断他,“那天晚上,你和红头罩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出现在同一条街上。一模一样的红色连帽衫,一模一样的皮夹克,一模一样的牛仔裤和靴子。你们还前后脚出现。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杰森张了张嘴。   “那、那是因为——”   “而且,”埃拉诺继续说,“红头罩那天晚上,在我说‘你是来找杰森的吧’之后,他的反应是‘再见’——不是解释,不是否认,是‘再见’。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杰森又张了张嘴。   “像一个被戳穿了的约会。”   很好,埃拉诺想,让杰森自己说出来对他自己更好。她注视着杰森闭上眼睛,这个可怜的孩子。   实在是太可怜了。   真的,杰森也觉得自己太可怜了。他现在特别庆幸自己出门前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和衣服,确保没有任何一个兄弟在自己身上放置了窃听器。   但他依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来。就和昨天晚上一样。   不该来,他就不该一次又一次地“路过”,一次又一次和埃拉诺打交道,他应该像迪克一样——   啊,迪克!迪克不愧是黄金男孩,他明智地长期待在布鲁德海文,很少回来,甚至到今天上午才和埃拉诺·汤普金斯打交道。   但他睁开眼睛,决定做最后一次挣扎。   “医生,”他说,语气尽可能平静,“如果我说,红头罩和我穿一样的衣服,是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不能说“因为红头罩就是我”。如果他说了,埃拉诺只会觉得他在编故事——毕竟他之前说过“布鲁斯穿了蝙蝠侠的衣服”,那套说辞已经把他说成一个喜欢编造义警八卦的人。   如果他现在说“我就是红头罩”,埃拉诺一定会问:“那你上次为什么不说?”   然后他就要解释上次为什么不说的原因。   然后就会牵扯出布鲁斯昼巡,术后认知混淆,全家崩溃等一系列事情。   然后……   杰森的头开始疼了。   埃拉诺看着他脸上复杂的表情变化,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熟悉的电子体温计,放在桌上。   “杰森,”她说,语气温柔得可怕,“你是不是发烧了?”   杰森低头看着那支体温计。   他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发烧。”他说。   “那你为什么说这些?”埃拉诺歪着头看他,“情侣之间有点小误会很正常,不用特意来解释。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不是情侣!”   “好的好的,不是情侣。”埃拉诺点头,表情诚恳,“是好朋友,行了吧?”   杰森绝望地发现,她点头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医生。”   “嗯?”   “你是不是在笑我?”   埃拉诺眨了眨眼,那个完美的“半个微笑”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真实的憋不住的笑。   “没有。”她说,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绝对没有。”   杰森盯着她。   埃拉诺努力把嘴角压下去,但失败了。   “好吧,”她承认,“有一点。就一点点。”   杰森又深吸一口气。   “医生,”他说,“我最后说一次。我和红头罩,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只是——”   他再次卡住。   只是什么?   只是同一个人?   只是穿着同款衣服的义警和普通市民?   只是偶尔会出现在同一条街上的两个独立个体?   不管了。   “我们只是同一个人!”   杰森语速飞快地说出来这句话。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头罩就在摩托车座底下,你马上就会知道到底是情侣装还是就是一个人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冲。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杰森回过头。   埃拉诺还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那支体温计,表情很平静——至少眼睛以上很平静。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看不出她在笑还是在思考。   但那双眼睛,正以一种医生特有的专注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杰森深吸一口气。   “我说,我可以证明——”   “不是这句。”埃拉诺打断他,“前面那句。你说‘我们只是同一个人’。”   杰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终于来了。   他马上就能证明自己了,马上就能结束这场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误会,马上就能让埃拉诺知道——   “杰森。”   杰森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迫切的希望听到自己需要的答案。   埃拉诺开口了。   “你知道,”她说,“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会说出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杰森愣住了。   “……什么?”   “尤其是情侣吵架的时候,”埃拉诺继续,语气循循善诱,“一方为了证明‘我和那个人真的没关系’,往往会说出一些很极端的话。比如说,‘我和他就是同一个人’——这是一种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用来表达‘我们之间绝对没有任何亲密关系’。”   杰森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   “不是——”   “我理解的。”埃拉诺点头,“真的理解。年轻人谈恋爱,被外人误会了,心里着急,想解释清楚。这种心情我见过很多次。”   杰森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你……你以为我在……编造?”   “不是编造,”埃拉诺纠正,“是心理防御。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但是杰森,作为医生,我建议你不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因为这反而会让对方觉得你心虚。”   杰森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   再深吸一口。   诊所里的消毒水味道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他大口呼吸着,像是在用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埃拉诺医生。”他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   “嗯?”   “你听我说。”   “我在听。”   “我是认真的。”杰森一字一顿,“我——就是——红头罩。”   埃拉诺看着他。   沉默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杰森,”她说,声音更温柔了,“你坐下。”   “我不需要坐下。”   “坐下。”埃拉诺指了指候诊椅,“我们慢慢聊。”   杰森没动。   埃拉诺又叹了口气。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你的健康档案。”她说,“你自己看看。”   杰森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心理状态评估:无明显异常。但存在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建议随访观察。】   杰森盯着那行字。   “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这是什么鬼?   “这是我根据上次体检的观察写的。”埃拉诺说,“你看,你已经习惯了用‘我是红头罩’这种说法来保护自己。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经历的那些事造成的心理防御。我理解。”   杰森抬起头。   他看着埃拉诺。   埃拉诺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真诚的、医生式的关切。   她在认真地……把他当病人看待。   “我没有——”杰森开口,又停住。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没有心理问题?那为什么他会在诊所里,用十分钟时间试图证明自己就是红头罩?   说自己真的就是红头罩?那埃拉诺只会觉得他的“心理防御”更严重了。   说自己……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循环。   埃拉诺看他沉默,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看,”她说,“你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这说明你的潜意识知道,那个‘我就是红头罩’的说法是假的。只是你的防御机制太强,一时半会转不过来。”   杰森靠在分诊台边缘,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这么绝望是什么时候,大概是14岁吧。   “你等我一下。”   杰森拖着软了的腿出去。埃拉诺在办公桌后面叹气,这个时候诊所刚好一个人都没有,莱斯利医生去买菜了,还没回来,护士已经下班了,病人也走光了。   她之前看过哥谭医院的精神科,阿卡姆虽然是专门的精神病院,但无论是作为哥谭本地人还是作为医生,埃拉诺都不推荐普通精神病患者去阿卡姆治疗。   所以……   还是哥谭综合?   理论上来说,的确是哥谭综合的精神科最好,但埃拉诺觉得还是可以再看看……   哦,杰森回来了,他抱着红头罩来了。   嗯,这里的“红头罩”指的是“红色的头罩”而不是“红头罩本人”。   杰森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摩托车头盔——准确地说,是一个头罩。那种能把整个脑袋包住、只露出两个白色电子眼的头罩。   他把头罩往分诊台上一放。   “砰。”   声音很沉,很实。   埃拉诺低头看着那个头罩,又抬头看着他。   “这是什么?”   “红头罩的头罩。”杰森说,声音有点喘,“你不是要证据吗?这就是证据。”   埃拉诺盯着那个头罩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   头罩微微晃动。手感很扎实,不是那种便宜的cosplay道具。   她又戳了戳。   “这是真的?”她问。   “当然是真的!”杰森的声音拔高了,“我从摩托车座底下拿的!我的摩托车!座底下!”   埃拉诺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个头罩,翻过来看了看内侧。   有复杂的电子元件,有通风口,有通讯装置的接口。   她又把头罩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那两个白色电子眼的构造。   “嗯,”她说,“做工确实很精良。比那些论坛上卖的高仿品强多了。”   杰森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高仿品!这是真的!”   埃拉诺放下头罩,抬起头看着他。   “杰森,”她说,语气依然循循善诱,“你知道哥谭有多少人在卖蝙蝠侠的高仿装备吗?头罩,披风,万能腰带——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杰森张了张嘴。   “我——这不是高仿!”   “你怎么证明?”   “我——”杰森卡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头罩,又抬头看着埃拉诺,第一次意识到“证明自己是自己”这件事有多难。   埃拉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夹,又翻开。   “你看,”她指着那行“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说,“这就是我说的。你已经到了需要‘实物证明’的程度了。这说明你的潜意识非常渴望这个身份认同。”   杰森觉得自己脑子里那根弦快要绷断了。   他一把抓起那个头罩,扣在自己头上。   埃拉诺眨了眨眼。   杰森调整了一下头罩的位置,确保它完全戴好,然后按下侧面的一个开关。   两个白色的电子眼亮了起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从头罩里传出来,带着变声器特有的电子质感。   “埃拉诺医生。”   埃拉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现在呢?”杰森说,电子音闷闷的,“你信了吗?”   埃拉诺看着他。   看着那个红色的头罩。   看着那两个亮着的白色电子眼。   听着那个熟悉的、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变声器声音。   然后她缓缓开口。   “杰森?”   “是我。”   “你……”   “我就是红头罩。”   埃拉诺的嘴微微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夹,又抬头看了看戴着头罩的杰森,又低头看了看文件夹。   杰森对此非常满意,现在轮到他看埃拉诺“绝望”和“震惊”了。   “你……”埃拉诺端起,“你之前为什么不直接说?”   杰森理直气壮:“我说了。”   埃拉诺以同样的理直气壮回答:“抱歉。”   “你还给我做心理评估,”杰森继续说,“还说我有什么‘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   埃拉诺还是那副语气,既可以解释为毫无诚意也可以说是诚意满满。   “抱歉。”   “你还问我是不是发烧了。”杰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终于释放出来的憋屈,“你还拿出体温计。你还说‘情侣之间有点小误会很正常’。”   “你还说红头罩那天晚上说‘再见’是‘被戳穿了的约会’。你知道那个‘再见’是什么意思吗?是我被你吓的!是我不想继续那个话题!是——”   杰森意识到不对劲。   “你这是什么语气?”   埃拉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憋笑憋得有点扭曲的脸。   “没什么,”她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就是……你这个头罩,戴得挺快的。”   杰森盯着她。   “你——”   “我刚才戳它的时候,手感确实不错。”埃拉诺补充,表情真诚,“而且那个变声器,音质很好。比论坛上那些高仿货强多了。”   杰森的手攥成了拳头。   “埃拉诺·汤普金斯。”   “我在。”   “你是不是……还是不信?”   埃拉诺眨了眨眼。   “杰森,”她说,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医生式的循循善诱,“你知道哥谭有多少人买得起这种级别的高仿装备吗?韦恩先生开的工资那么高,你又是韦恩家的养子,买一个顶级道具玩玩,很正常的。”   杰森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这不是道具!”   “嗯嗯,不是道具。”埃拉诺点头,“是真正的红头罩头罩。我信了。”   杰森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不信。   “你——”红头罩眼前一黑,“你刚才戳它的时候,没感觉到那是真的吗?里面的电子元件,通讯接口,通风系统——这些都是真家伙!”   埃拉诺想了想。   “布鲁斯·韦恩资助蝙蝠侠,也资助蝙蝠侠的助手,韦恩集团旗下有所以的蝙蝠道具的生产线,肯定包括红头罩的,你是韦恩的儿子,我是说,以你的身份,去工厂里拿一个红头罩,不是很容易的吗?”   考虑到杰森现在对红头罩的抗拒心理,埃拉诺没有提及另外一个可能。   即这是红头罩的头罩,她只说这可能是杰森直接从装备工厂里拿的。   基于以上原因,红头罩要气死了。 [38]不是个好队友:呵护青少年心理健康   离开诊所后,红头罩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蝙蝠通讯器。   很好,是关着的,虽然他已经在来诊所之前检查过了。   然后是检查自己的身上有没有来自一群兄弟姐妹们或者父亲的窃听器和监视器。   很好,也没有。虽然他在来诊所之前也检查过了。   碰见今天这种事,谁能不去检查一百遍自己身上有没有窃听器呢?   但凡被兄弟姐妹们听见了就是一场灾难。   一切正常。   杰森放了心。   一颗心落下来了,另外一颗心高高悬起。   埃拉诺不放心。   认为自己和帮派老大是同一个人不是个好兆头,埃拉诺担心这是某种精神病的开端。   保密。   这个问题不能单纯地思考,想下去会让自己滑向更危险的领域。所以埃拉诺上楼拿了一枚鸡蛋,又去治疗室拿了一套缝合工具。   挑破鸡蛋内膜。   开始缝。   一会晚饭时把这个蛋煮了看看会不会漏蛋液。   不会漏蛋液的。   埃拉诺对自己的缝合手法一向有信心。   好,既然得到了鸡蛋给予自己的信心,那么接下来就应该想想杰森·陶德的精神问题了。   给亿万富豪当家庭医生最大的弊病也就是这里了。   家庭关系与每个个体的隐私。   就像面试时回答的那样,埃拉诺需要保密,韦恩的情况对韦恩小孩保密,韦恩小孩的情况对韦恩保密。而每一个韦恩小孩的不同情况也要对彼此保密。   那么,管家呢?   管家了解布鲁斯·韦恩的情况,了解韦恩小孩的情况,了解蝙蝠侠和蝙蝠侠助手的情况。   也就算说,管家是掌握一切信息的。   埃拉诺缝鸡蛋内膜的速度很快。说真的,她的脑速跟不上手速。还没有想好杰森的情况该怎么处理,手里这枚鸡蛋已经缝好了。   “所以,我可以告诉管家。”   埃拉诺把鸡蛋倒过来。   没有漏。完美的一次缝合。   于是她把鸡蛋放在一旁,打开电脑开始给阿尔弗雷德写邮件。   【阿尔弗雷德先生:   下午好。关于杰森·陶德的健康状况,有几个情况需要向您说明,并请您协助观察。   今日下午杰森来访诊所,表现出一些值得关注的心理状态。他反复强调自己与红头罩是“同一个人”,并试图用各种方式证明这一点(包括拿来一个红头罩的头盔,戴上后使用变声器与我对话)。这种行为模式超出了普通的玩笑范畴,符合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的临床表现。   从专业角度看,这可能与他过往的创伤经历有关(具体我不便追问,也不需知道)。目前他尚无自伤或伤人倾向,但这种“身份融合”的信念如果持续强化,可能会影响他的现实检验能力。   我已在他的健康档案中备注,建议定期随访观察。如果您发现他有其他异常表现(如持续谈论自己是某位义警,情绪波动加剧、社交退缩等),请及时联系我。   ps:此事请对布鲁斯先生及其他韦恩家成员保密。   pps:今日在诊所的对话记录摘要,供参考。   祝好。   埃拉诺·汤普金斯】   她检查了一遍邮件,确认措辞足够专业足够委婉,然后点击发送。   潘尼沃斯先生是万能的,潘尼沃斯先生甚至能协调蝙蝠侠和蝙蝠侠的助手去救三个失踪的孩子。潘尼沃斯先生什么都知道。   之后,相信潘尼沃斯先生会再次与她沟通,或者联系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来处理解释的情况。   反正,杰森·陶德的精神病是不会严重到进阿卡姆疯人院的地步了。   埃拉诺很轻松地想,这时莱斯利买菜回来,她展示了自己缝合的完美蛋——啊,这会成为一个完美的晚上的开始的。   是的,从一枚鸡蛋开始。   然后莱斯利上楼做饭并且要求埃拉诺留在楼下。埃拉诺十分想要帮忙,但莱斯利拒绝了,她觉得很有点遗憾。   备菜的话,她做的相当好,而且刚回哥谭的时候莱斯利还没有拒绝自己帮忙。   拒绝了女儿后,莱斯利医生保住了自己的晚饭,但没有保住自己的宁静夜晚——说真的,真的能指望小丑袭击的第二个晚上很宁静吗?   莱斯利对此不抱希望,但是接到阿尔弗雷德的电话时,她还是叹了口气,做好了给孩子和小小孩们做一台加急手术的心理准备。   是布鲁斯,是迪克,是小芭,是杰森,是提姆,是达米安——   哦,是杰森。   可怜的孩子。   莱斯利放下菜刀,准备听阿尔弗雷德接下来怎么说。   “伤势怎么样?”   与莱斯利一样,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先生此刻也站在厨房里。   “伤势——”   阿尔弗雷德切到邮箱页面,叹气。这个心理创伤恐怕太大了。   “这个嘛,目前来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伤’。”   莱斯利的眉头皱起来。   不是传统意义的伤的话,那是什么?   精神控制?小丑毒气的迟发反应?   “具体什么情况?”她问,同时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急救流程,“在哪儿?需要我带什么?”   “在——”阿尔弗雷德又顿了一下,“在他的健康档案里。”   莱斯利愣住了。   “什么?”   “在他的健康档案里,”阿尔弗雷德重复了一遍,“埃拉诺医生刚刚发来的邮件,更新了杰森少爷的健康档案。里面详细记录了今天下午他在诊所的表现。”   莱斯利的大脑迅速转了一个弯。   “你是说,杰森受伤了——在诊所——在埃拉诺面前——然后埃拉诺没给我打电话,反而给你发了邮件?”   阿尔弗雷德:“是的。”   莱斯利医生又问:“伤得很重,是吗?”   阿尔弗雷德为难地看着邮件正文,他可以确定杰森的身体好好的,但依据这篇文字的话,杰森的心理的确受了很重的伤。   作为一位英国绅士,当被问到“Yes or No”类问题时,应该圆滑地回答“or”。阿尔弗雷德自认为是一位绅士,但他不想用“or”回答莱斯利。   所以他短暂地沉默了。   莱斯利追问:“那为什么要给你发邮件?”   阿尔弗雷德开口:“因为伤的不是身体。”   莱斯利又愣住了。   不是身体……那就是……   “……魔法伤害?”   哥谭有很多超自然现象,莱斯利知道的。她也见过魔法侧的罪犯,见过蝙蝠侠和正义联盟的其他英雄怎么抓捕他们的。   “是的……”   既然排除了物理层面上的伤害那么下一个肯定是心理创伤了,阿尔弗雷德如此自然地接上一句“是的”,然后才反应过来莱斯利说的是“魔法伤害”。   管家困惑地重复:“魔法伤害?”   莱斯利:“不是杰森吗?”   “是的。”   “所以——他怎么了?”   她换了个问法。   阿尔弗雷德没有直接回答。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然后是他的声音。   “我把埃拉诺医生的邮件转发给你。你先看看。”   莱斯利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免提,一边听阿尔弗雷德的呼吸声,一边快速浏览那封邮件。   【……他反复强调自己与红头罩是“同一个人”……拿来一个红头罩的头盔……戴上后使用变声器与我对话……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   莱斯利看完,沉默了。   电话那头,阿尔弗雷德也沉默了。   两秒后,莱斯利开口。   “阿福。”   “嗯?”   “你听我说。”   “我在听。”   “杰森——今天下午——在埃拉诺面前——戴着头罩——用变声器说话——说自己是红头罩——”   “是的。”   “然后埃拉诺——记在了他的健康档案里——作为‘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给你发了邮件——让你帮忙观察——”   “是的。”   “因为她——还是不相信杰森就是红头罩?”   “……是的。我完全不理解。”   莱斯利:“我也完全不理解。”   接着又是   “阿福。”   “嗯?”   “你刚才说的‘心理创伤’——是指杰森的,还是指埃拉诺的?”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秒。   “这是个好问题。目前来看,主要是杰森少爷的心理创伤,但我想背负这样一个秘密——虽然是假的秘密,但埃拉诺如此真诚地相信这件事,那么,这个秘密的份量就与真正的秘密无异。”   莱斯利忍不住笑了一声。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说,“杰森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自己的身份,而埃拉诺把它当成了精神病的症状,还正儿八经地写进了健康档案,让你帮忙观察。可怜的埃拉,她从来没有面对过一个精神病患者……杰森当然不是精神病患者,但是他的表现也太像是精神病了!”   “是的,我完全同意这点,莱斯利,可怜的杰森少爷。他不得不表现得像个真正的妄想症患者。”   阿尔弗雷德掌握每一次的情况,就和蝙蝠侠掌握每一个案子的情况一样。管家先生对家庭内部情况了如指掌,他能理解杰森在埃拉诺眼中就是一个和红头罩吵了架的——青少年。   除开在墓地的时间,杰森的确还是一个年龄以“一”开头的青少年,他欠缺社会经历——正常的那种,不正常的社会经历,杰森已经有太多了。   莱斯利叹了口气:“这么说,你全部都知道?我开始后悔我没有看看一楼的监控了。”   阿尔弗雷德也叹气:“可怜的杰森少爷。”   诊所一楼的监控清清楚楚地拍下来了杰森是怎么检查身上的窃听器和监视器的,但他忘了一楼还有监控。   出于保护诊所的目的,每一个蝙蝠义警都有这条线路,随时都可以查看诊所一楼的情况。   因为这个监控太容易看到……   很多时候,孩子们都忘记了这里还有监控。   阿尔弗雷德想,看过监控的他非常确定杰森完全忘记了这个监控的存在。   莱斯利:“而杰森本人,他现在知道这封邮件吗?”   “不知道。”阿尔弗雷德说,“但他很快会知道的。”   莱斯利:“为什么?”   阿尔弗雷德:“因为我会让布鲁斯老爷和杰森少爷谈谈这个话题,接着,他们就会谈得全家人都知道,在那之后,其他几位少爷会意识到诊所监控的存在——”   莱斯利接话:“——起码女孩们不会嘲笑杰森。”   两位老人一起感叹:“可怜的杰森。”   然后,莱斯利医生说:“为了杰森的心理健康考虑,我必须把这件事对埃拉诺澄清一下。”   阿尔弗雷德非常赞同:“是的,莱斯利,为了孩子们的心理健康,我们必须得把这件事说清楚,你去和埃拉诺谈,我去和布鲁斯和杰森谈。”   但愿阿福那边的谈话会顺利,因为莱斯利可以预想到自己要面对一个多么困难的谈话对象。   直接说“杰森就是红头罩”?   埃拉诺会信的。她一定会信的——一定会表现出来相信的样子,而且绝不会多追问一句话——但这只是表象。   表象之下会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莱斯利不敢想。只有上帝知道埃拉诺会脑补些什么,所以……   直接说没用。   她的女儿有一套坚不可摧的逻辑防御系统,正面进攻只会撞得头破血流。杰森刚刚用亲身经历证明了这一点——他戴着头罩站在她面前,用变声器说话,她把这理解成了精神病患者。   得换个方式。   莱斯利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篇文章,关于怎么说服那些坚信某种观念的人。   如果屋里太暗,想要开一个天窗会被反驳,那么,就提出把屋顶掀开。这样,反驳的人就会接受开窗。   莱斯利点点头。   就这么办。   她整理了一下厨房,下楼,决定现在就干,澄清之后再继续做饭。   楼下,埃拉诺正坐在分诊台后面,她在缝第二枚鸡蛋。   “妈?你怎么下来了,有什么事?”   即使戴着耳机,埃拉诺还是第一时间听见了脚步声,她放下手里的针和线,转头看向莱斯利。   “晚饭等一下。”莱斯利走到分诊台前,在埃拉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埃拉,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埃拉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把鸡蛋轻轻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什么事?”   莱斯利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紧接着她想起来上次的冠词之争,于是松开交握在一起的手,明智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   “关于义警的事。”   埃拉诺点点头,等她继续。   莱斯利准备掀屋顶了。   “你知道罗宾吗?”   埃拉诺歪了歪头。   “谁会不知道罗宾?”   这种语气不太对,埃拉诺选择用反问句回答而不是一个“Yes”,她不打算表现得很顺从,就算对面是自己的母亲。   控制自己在哥谭是很困难的。埃拉诺希望自己的母亲依然是受自己支配而不是那些可以操纵大脑的罪犯支配。   “对。”莱斯利说,“那你知道……罗宾其实是一种鸟吗?”   埃拉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罗宾确实是一种鸟。”埃拉诺低下头继续缝鸡蛋内膜,“旅鸫,北美知更鸟,学名……我想想,是Turdus migratorius,对吧?雀形目鸫科,这个简单,雄鸟胸部羽毛呈红橙色,雌鸟颜色较淡。常见于北美地区,从北到南,从阿拉斯加到墨西哥都有分布。”   然后她接着说:“北美知更鸟与知更鸟的差异很大,如果你说的罗宾是知更鸟的话,欧亚鸲,学名是……”   莱斯利张了张嘴。   “这都什么跟什么?!”   埃拉诺抬起眼睛:“拉丁语学名啊,妈,我会说拉丁语。”   莱斯利:“但是你怎么会记住和专业毫无关系的一种鸟的拉丁文学名呢?这是怎么做到的?”   埃拉诺:“因为罗宾,所以我了解了一下和罗宾相关的知识。大概在两个月以前?刚刚回哥谭的时候记住的这些东西。”   很好,现在可以判定莱斯利依然是莱斯利。埃拉诺放心了,但她依然不明白莱斯利提起罗宾的用意。   莱斯利决定换一个角度,不再纠结于鸟类的拉丁文学名。   “那红头罩呢?”她问,“你对红头罩了解多少?”   埃拉诺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缝。   “红头罩?”她说,“东区的帮派老大,蝙蝠义警之一,和蝙蝠侠的关系……嗯,比较复杂。不过我对他了解不多。”   “你知道红头罩是一个人吗?”   埃拉诺抬起眼睛,看着莱斯利。   “当然是一个人,不然还能是一只鸟吗?红头罩又不是一种鸟。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莱斯利双手交握,又松开,又交握。   “我想说……”她顿了顿,“杰森就是红头罩。”   埃拉诺:“妈。”   “嗯?”   “你还记得上次你说布鲁斯·韦恩是蝙蝠吗?”   莱斯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记得。”   “后来我们做了检查,”埃拉诺说,“颅脑MRI,全套认知功能评估,血常规,甲状腺功能,维生素B12,梅毒血清学——结果都正常。”   “所以这次,”埃拉诺继续说,语气更温柔了,“既然器质性的问题已经排除了,那么这种……嗯,这种对现实的非常规解读,就只能从心理层面来考虑了。”   莱斯利愣住了。   “……什么?”   “我是说,”埃拉诺拿起那枚鸡蛋,轻轻转了一下,“妈,你可能需要和心理医生聊聊。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压力大了,焦虑了,都会影响认知。你看杰森——他也有类似的问题,总觉得自己是红头罩。你们俩的症状还挺像的。”   莱斯利:“埃拉——”   “我知道,我知道,”埃拉诺打断她,表情诚恳得无可挑剔,“你现在一定觉得自己很清醒,我说的都是错的。所有的心理疾病患者都这样。没关系,我理解。”   莱斯利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杰森今天下午才来证明过,”她说,“他戴着头罩,用变声器跟你说话——”   “对,”埃拉诺点头,“那是典型的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妈,你看,你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强调杰森就是红头罩。这其实是一种投射,你把——”   “我没有投射!”   “嗯嗯,没有投射。”埃拉诺点头,“我相信你。”   莱斯利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不信。   和杰森描述的一模一样。   莱斯利深吸一口气。   “埃拉,”她说,“你听我说。”   “我在听。”   “杰森——真的——就是——红头罩。”   埃拉诺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桌子边缘。   “妈,你看。”   莱斯利低头看了一眼。   【杰森·陶德健康档案——心理状态评估】   “这是杰森的档案,”埃拉诺说,“今天下午刚更新的。‘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你自己看。”   莱斯利盯着那行字。   “这是你写的。”   “对,我写的。”埃拉诺点头,“基于专业的临床观察。妈,你是一个好医生,你应该相信专业的判断。”   莱斯利觉得自己正在经历和杰森一样的绝望。   “我——”她开口,又停住。   她能说什么?   说埃拉诺的诊断是错的?那她就成了“不承认自己女儿专业判断”的母亲。   说杰森就是红头罩?那她就成了“和杰森有同样妄想”的病人。   说……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循环。   埃拉诺看着她脸上复杂的表情变化,眼神更温柔了。   “妈,”她说,“你不用现在就接受。慢慢来。我会帮你约一个心理医生,很专业的,不会给你乱开药。你先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压力源需要处理。”   莱斯利张了张嘴。   “我没有——”   “嗯,你没有,”埃拉诺点头,“我知道你现在是这么认为的。等心理医生来了,你再和她聊。”   莱斯利放弃了解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埃拉诺继续缝鸡蛋。   诊所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埃拉诺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对了妈,你刚才说杰森是红头罩——你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开个玩笑?”   莱斯利转过头,看着她。   “我是认真的。”   埃拉诺点点头。   “好的,认真的。我记下来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认真地写了几个字,“妈,你最近有没有失眠?食欲怎么样?情绪波动大吗?”   莱斯利闭上眼睛。   “埃拉。”   “嗯?”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杰森今天下午的感觉,我终于体会到了。”   埃拉诺眨了眨眼。   “什么感觉?”   莱斯利睁开眼睛,看着女儿。   “绝望的感觉。”   埃拉诺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放下针线,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莱斯利面前,轻轻抱了抱她。   “妈,”她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先照顾好自己,好吗?”   这是一个非常温暖的怀抱,温暖到莱斯利想要放弃了——   不,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从不放弃治疗她的孩子们。   她想到了杰森,可怜的孩子,用尽一切办法证明自己,最后只换来一纸“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的诊断。   她不能放弃。   “埃拉。”   “嗯?”   “你听我说最后一次。”   埃拉诺松开她,退后一步,保持着那个温柔的微笑。   “好,最后一次。”   莱斯利深吸一口气。   “杰森就是红头罩。布鲁斯就是蝙蝠侠。迪克就是夜翼。提姆就是红罗宾。卡珊德拉就是黑蝙蝠。史蒂芬妮就是搅局者。达米安就是罗宾。芭芭拉就是蝙蝠女。”   埃拉诺保持微笑:“布鲁斯·韦恩先生亲口承认过他和蝙蝠侠的关系,他们住在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不,他承认过,他们是情侣关系,不是同一人关系。”   和蝙蝠侠搭档的超级英雄们从不会觉得布鲁斯是一个不合适的搭档,但莱斯利不是超级英雄,她只是超级英雄的医生。   所以莱斯利觉得,在维护下一代的心理健康问题上,蝙蝠侠不太是个好队友。 [39]我们到底在干什么:穿裤子的屁股   小丑袭击哥谭高中开学典礼后的第三天。   校方的捐款还没有到账户,埃拉诺给神经科主任——真正的主任,就是三个月前该亲自面试她的那位——打了电话,给校长的邮箱发了问候,然后又开始挑选衣服,又开始化妆。   她准备去为诊所讨要捐款了。   让经营慈善诊所的医生给私校捐款是一件很不合适甚至于冒犯的事情。   但让一位富有的私立学校的校长给慈善诊所捐款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更何况校长已经允诺过捐款了。   所以更要准备一束鲜花去探望下中笑气的校长先生,然后催一催许诺的捐款了。   另外,还要借这个机会和哥谭综合医院精神科的医生聊一聊,给莱斯利找合适的心理医生……   埃拉诺心里当然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但是选外地的医生话,只能视频沟通,哥谭本地医生可以直接面谈。   另外,给韦恩家联络的心理医生也不适合直接再请来给莱斯利做心理咨询。   人际关系和金钱关系都是很复杂的,而埃拉诺极其擅长在其中游走。除了韦恩一家人,埃拉诺对自己在做的事情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说到韦恩,埃拉诺的社交直觉告诉她最好保持模糊的距离。绝对的雇主和雇员的关系不合适,要热情,要贴心,要周到,但不要像朋友一样。   如果能把持这个度,埃拉诺就可以拿到韦恩的钱和韦恩家族的友谊。   就目前来看,埃拉诺觉得自己做的不错。   一个小时后,埃拉诺把车停在哥谭综合医院的停车场,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束花——鸢尾,白玫瑰,几枝薰衣草。混在一起,用牛皮纸一裹,系根麻绳,看着很有诚意,很朴素自然,像是自家花园的产物。   但实际上是花店里最便宜的花,拜托,诊所有个很小的后花园不假,但现在是一月份,那个花园里什么都不长。   埃拉诺坚信一点,一束五美元的花拿在一位非常体面的医生手里,它的价值就会远远超过五美元。   比如,这束花同时还兼具了嘲讽哥谭高中校长的作用。   身为校长,竟然毫无知觉地让小丑的人渗透到教职工里面搞破坏,连自己的领结被换成了小丑的毒气弹都不知道,这就是玩忽职守。   五美元,最多五美元了。而且五美元的便宜花束更能体现慈善诊所经营者的朴素风貌。   她对着后视镜检查了一下妆容,确认口红没沾到牙齿,然后推开车门,走进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埃拉诺默默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口罩。上次来医院还是刚回哥谭的时候,来面试的,然后撞上了毒藤女袭击。   校长的病房在住院部六楼,单人病房,落地窗,能看到哥谭湾。   埃拉诺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平板,气色比三天前在开学典礼时狂笑的样子好多了。   先表达关心,聊几句开学典礼的事,然后自然地提到诊所最近的支出,再然后——   如果校长主动提起捐款,那就直接表示感谢;如果他不提,那就委婉地问一句“之前您提过的那笔捐款,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如果委婉之后校长还是含糊其辞,那就接着说慈善界的看法,歌颂一下韦恩先生——在哥谭的社交场合,夸赞哥谭宝贝总是不出错的话题,而且他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慈善家——再说说开学典礼究竟是怎么回事,校长竟然让小丑渗透了进来,问一问是不是要启动调查了。   啊,真是复杂的操作呢。不过大概是不需要最后一步的。   十五分钟后,埃拉诺完美达成了自己的战略目标,五美元的花留在病房了,想要得到一些东西的话,总是要付出另外一些东西的,比如耗费精力来社交,再比如失去了五美元。   接下来自己该去办公室见神外科主任,和他聊上十到十五分钟,虽然小丑毒气是神内的,但埃拉诺是一个神外科医生。   圣诞节的时候,哥谭综合医院的神外主任就在埃拉诺发的祝福短信之列。   神经内科和神经外科挨得很近,就一层楼的距离,埃拉诺不打算等电梯了,步行上楼。   然后,她就在楼梯上看见了理查德·格雷森。   “上午好,格雷森先生。”   埃拉诺礼貌地点点头。   昨天的时候埃拉诺在庄园见到了迪克,她记得他是来出差的,今天看见迪克也是穿着警服。   “上午好,埃拉诺医生,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是啊,天气不错,”埃拉诺随口附和,“你受伤了吗?”   迪克看起来不像是受伤的样子,他看起来神采奕奕。   迪克:“叫我迪克就好,我恐怕你不能上楼了,医生。”   然后他拿出一卷黄黑配色的胶带。   “楼上的神经外科已经被封锁了,我是来封住这个楼梯口的。”   埃拉诺挑了挑眉:“这太荒谬了。”   这真的太荒谬了。封锁带会在十分钟内被愤怒的哥谭市民冲垮——如果他们看到在楼梯口守着一个警察——只有一个警察——警察还是BPD而不是GCPD的——   十分钟后,最多十分钟,这里会变成灾难现场。   迪克叹了口气,开始撕胶带。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但是上面的命令就是这样。‘严格控制进出,非相关人员一律不得入内’——原话。”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迪克把胶带的一端贴在墙上,扯平,另一端贴到另一面墙,“GCPD说人手不够,BPD说他们只负责协助,主力还是GCPD。然后两边扯皮的时候,我就被派来干这个了。”   埃拉诺看着他拉胶带的动作,那卷黄黑胶带在楼梯间里扯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这能拦住谁?”她问。   “理论上,能拦住‘非相关人员’。”迪克说,“实际上,连我自己都不信。”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道胶带,又看了看埃拉诺。   “你信吗?”   埃拉诺摇头。   迪克也摇头。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胶带,沉默了两秒。   然后迪克开口。   “你知道最荒谬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荒谬的是,上面的人真的觉得这样有用。”他伸手扯了扯胶带,它发出一声脆响,“‘设立警戒线,控制出入口,限制人员流动’——他们开会的时候说的全是这套。好像一卷胶带就能挡住所有想冲进去的人。”   埃拉诺想了想哥谭市民面对警戒线的常见反应。   “最多十分钟。”她重复了一遍。   “五分钟。”迪克说,“我赌五分钟。”   “我不赌,”埃拉诺说,“这种赌局我赢不了——不管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结果都是一团糟。”   迪克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在布鲁德海文处理过多少次这种事吗?”他靠在墙上,“每次都是这样。上面下令,下面执行,中间的人知道这没用,但还是得做。因为不做的话,出了问题就是你的责任;做了的话,至少可以说‘我们已经采取了措施’。”   “所以你就站在这里,等着被冲垮?”   “所以我站在这里,等着被冲垮。”迪克点头,“顺便看看能不能在冲垮之前拦住几个真正需要拦的人。”   埃拉诺耸了耸肩:“不,迪克,你成功拦住了我,一个去神经外科没有急事的人,不过像我这样的闲人在医院里太少了,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不着急,也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好脾气。”   迪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更愿意以夜翼而不是警察格雷森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夜翼可以真的打击犯罪,警察格雷森……能阻止踩踏事故。   他自认为是个好警察,事实上也确实是。   起码在这个时候,迪克真心实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警察工作,都是想怎么把人群疏散,怎么安抚即将到来的愤怒的市民们的感情。   “我建议你赶快离开医院,这儿太危险了。”   迪克真诚地建议道。   “啊,不至于,我觉得十分钟还是能撑得住的,而且我是个医生,我手里有院长亲自发的offer,他承诺过的,我可以随时入职。你会需要帮忙的,如果他们不愿意信任BPD警察,至少会相信莱斯利诊所的医生。”   这是个偏僻的楼梯口,不是主要通道。因此,埃拉诺和迪克在这聊了一分钟的天,还是一个人没有来。   医生和警察都是和人要打很多交道的职业。   根据他们的经验,只有来一个人,这个楼梯口就要炸了。   哦,不是炸弹那种炸。   是比喻义上的炸。   埃拉诺说:“我留下来帮忙吧。这里一会肯定有很多人,封锁会把主楼梯和电梯都封死,然后人们就会想到这里。”   “你确定?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待会儿可能会有一群愤怒的家属冲上来,质问你凭什么拦着他们。”   埃拉诺耸了耸肩:“我应付过更糟的……emm……实话实说,无论是在波特兰还是在哥谭都见过比你描述的更糟糕的。”   迪克想了想,点点头。   “行,那就多谢了。不过待会儿要是真乱起来,你往我身后躲,别逞强。”   埃拉诺笑了一声:“放心吧,我有分寸。”   两人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胶带,一时无话,埃拉诺想自己上一次来哥谭综合医院碰见了毒藤女,这一次……   不知道是谁。   在布鲁德海文和哥谭同时作案。两座都有受害者,那么就肯定是利用技术手段作案了。   埃拉诺开口:“是疯帽匠?”   迪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猜的。”埃拉诺说,“这里是神经外科。疯帽匠喜欢折腾人的大脑,他的作案目标经常和神经科有关。”   迪克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你猜得挺准。”他承认。   埃拉诺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对自己的推理一向有信心,但也不打算深挖。没那么闲。   又是几秒沉默,埃拉诺没有在思考怎么安抚病人情绪,她不需要思考,离开大型综合医院已经有三个月时间,但是面对这种情况的话术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OMB,她的脑子里真是有很多不该有的东西。   反正是不需要思考,看见人就能自己说出来,都快成纯肌肉记忆了。   埃拉诺开启了一个新的闲聊话题:“说起来,前两天我在哥谭看见夜翼了。”   超级英雄话题和哥谭宝贝话题一样安全,而且迪克在布鲁德海文工作,他一定很爱那座城市,也一定很爱布鲁德海文的守护者。   所以,聊这个话题准没错。   迪克正在思考怎么安抚即将到来的愤怒人群,突然听到埃拉诺这句话,整个人僵了一秒。   “你说什么?”   “夜翼啊,”埃拉诺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前几天晚上他来诊所了。穿一身蓝色紧身衣,从对面楼顶跳下来,落地很轻,核心力量很强。哦对了,他的——”   她顿了一下。   “他的什么?”   迪克问完就后悔了。   “他的屁股很翘。”埃拉诺用那种医生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客观语气说,“我在论坛上看到过讨论,亲眼见到之后发现,确实和帖子里的描述一致。”   迪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像是被噎住,又像是想咳嗽又咳不出来。   “你……你在论坛上……看到过讨论?”   迪克也看到过的,并且为此骄傲。但今天……今天这种情况,他骄傲不起来。   “对,有个热帖。”   埃拉诺点头,完全没有注意到迪克的表情变化,因为她手里拿着胶带的另外一端,正在专注地帮忙贴到楼梯扶手上。   “楼主发了张夜拍图,底下全是‘这翘臀’‘我的天’‘我不信只有我一个人在看’之类的评论。盖了上百层楼。”   迪克觉得自己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你看了那个帖子?”   “看了啊,而且我还确认了一下,”埃拉诺说,“毕竟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了,总得验证一下自己的观察是否准确。结论是:论坛上的描述没有夸张。”   迪克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眼前闪回。   他是夜翼。   布鲁德海文的守护者。   初代罗宾。   泰坦的领袖。   现在,在这个楼梯间里,一个神经外科医生正在用学术讨论的语气,评价他的屁股,而且引用了论坛数据。   回身,埃拉诺看见了迪克不对劲的脸色。   “你还好吗?”埃拉诺问,“脸色有点白。”   “我很好。”迪克的声音有点飘,“非常好。从未如此好过。”   埃拉诺扫视了一眼迪克。   然后有了一个新发现。   “身材真不错。”   迪克虚弱无力地回答:“谢谢。”   他拼命向蝙蝠侠祈祷。   祈祷他的导师能够保佑自己不被埃拉诺认出来。   吉姆和胡安是非常引人注目的,迪克不希望埃拉诺发现它们和夜翼的是同一对屁股。   不过,警服的裤子没有夜翼制服那么紧身。   大概吧。   迪克靠在墙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他是夜翼,他是警察,他见过各种大场面——被小丑追着跑,被企鹅人堵在巷子里,甚至被达米安用武士刀追着满庄园跑。他都能应对。   但此刻,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埃拉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正专注地贴着胶带,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给伤口换药。   “说起来,”她头也不抬地问,“你在布鲁德海文工作,应该经常见到夜翼吧?”   迪克的喉咙又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   “呃……算是吧。”   “他真人怎么样?和论坛上描述的一样吗?”   迪克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他可以回答——作为一个“普通市民”对义警的观察。   “挺……挺不错的。”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身手很好,对市民很友善,布鲁德海文的人都挺喜欢他的。”   埃拉诺点点头。   “我看论坛上也这么说。说他经常在社区活动,还会帮老太太找猫。”   “对,他确实……我是说,我听说他确实会。”   “那你见过他没穿制服的样子吗?”   迪克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   “没穿制服的样子,”埃拉诺重复,“论坛上有人猜他是警察,因为经常在案发现场附近出现。你也是警察,有没有见过?”   迪克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我不能说,”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警察和义警的关系,你懂的,需要保密。”   埃拉诺点点头,表示理解。   “也对。不过我猜应该不是警察,警察的屁股没那么翘。”   迪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你怎么知道?”   埃拉诺说:“概率。警察的久坐时间太长,臀肌容易松弛。夜翼的臀肌很明显是经过高强度训练的,更像是体操运动员或者杂技演员的体态。”   对埃拉诺来说,这只是闲聊。   对迪克来说,他迷茫得不知道要该公开身份还是拼命隐瞒身份。   现在选择公开身份会影响工作,不是个好的选择,外面已经开始躁动了,他听得见。   但是隐瞒,不,隐瞒也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如果现在把夜翼和迪克·格雷森分的太开,到了公开秘密身份的时候,这会成为阻碍的。   该死。   该死。   该死。   该死的疯帽匠。   迪克重振旗鼓,夜翼明白自己必须重新获得对闲聊话题的掌控。   “说起来,杰森的情况怎么样?我很担心他。”   现在轮到埃拉诺为难了。迪克满意地想。他马上就会听到一个笑话。   一个红头罩笑话。   埃拉诺确实有一点为难,但不是太多。对于杰森的兄弟,杰森的精神状态是需要保密的,因为杰森本人很可能不希望家人得知这一情况。   然而,如果对韦恩家的长子冷冰冰地说一句“无可奉告”,是绝对行不通的。   所以埃拉诺选择了一个更聪明的办法——说很多话,但不说任何实质内容。   “杰森啊,”她一边贴着胶带一边开口,“他挺好的,身体很健康,上次体检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血压、心率、肺活量,都很不错。哦对了,他还拿了一本书来诊所,《傲慢与偏见》,第二遍读。你知道吗,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就是随便看看,没想到他真的在读。现在的年轻人愿意读经典的已经不多了,这挺好的。他说是路过,顺便进来坐坐。当然啦,他是东区人嘛,路过诊所也很正常。我们还聊了几句天气,哥谭这几天的天气你知道的,阴冷阴冷的,不过今天倒是难得出了点太阳。他说他最近在看书,还问我有没有什么推荐,我说我是医生又不是图书管理员,不过他要是想找书看的话,诊所对面那条街有个旧书店,老板我认识,可以给他打折。他说好,然后就走了。对了,他还穿着那件红色连帽衫,就是那种很常见的款式,我见很多年轻人穿。看起来精神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迪克听着这一大段话,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   埃拉诺还在继续说:“所以总的来说,他一切正常。你要是担心他的话,可以自己去找他聊聊,东区不大,应该挺好找的。不过最好提前打个电话,万一他不在家呢。你有他电话吧?应该有的,毕竟是兄弟。”   迪克:“是的。”   埃拉诺:“总之,杰森是一个好孩子。”   迪克梦呓一般地喃喃道:“是的。”   随后,布鲁德海文警察眼前一亮,指着远处涌过来的人群。   “他们过来了。他们过来了!”   埃拉诺完全不能理解迪克为什么这么兴奋,她看了一眼时间,刚好七分钟。   迪克赌这个楼梯口撑不过五分钟。幸好他没有赌,不然就输了。   埃拉诺:“你有武器吗?”   迪克:“只有警棍——我们为什么需要武器?” [40]友爱的兄弟:可以公放吗   “总的来说,这比我想象得顺利,我还以为会发生枪击或者更恶劣的事情。”   埃拉诺总结。   在哥谭的医院帮一个布鲁德海文警察维护秩序从来不在埃拉诺的工作计划表内。   但她做了。   “这就是我问你有没有武器的原因。”   迪克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波特兰的医院会经常需要医生有武器吗?”   埃拉诺接过一杯:“谢了。不,不需要,在那种时候,一般情况……这么说吧,我有个同事被打到脑出血了,在地下车库,被病人袭击。所以相对武器,还是逃跑比较重要。”   医院一片混乱,那道胶带封锁线根本拦不住人,埃拉诺一转眼就发现迪克不见了,然后她就准备翻窗户跑路。   再一转眼,夜翼出现了。   义警说话果然比警察管用。   埃拉诺留在那一层和本院医护一起协助义警疏散了患者和患者家属,然后下楼准备离开——   然后就在一楼碰见了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的迪克,两个人就开始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   埃拉诺没有问迪克去哪里了,懒得问,他大概是去搬救兵了吧,毕竟迪克消失的下一秒夜翼就出现了。   夜翼在哥谭出现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迪克刚刚说了他是来出差的,这是布鲁德海文和哥谭警局联合办理的案子,夜翼是布鲁德海文的义警,他也跟着一块来了。   这很合理。   “我刚刚去厕所了。”   迪克一本正经地说。   埃拉诺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我没问。”   迪克:“……哦。”   除了蝙蝠侠,迪克还很崇拜超人,“夜翼”这个代号就是取自氪星神话的,记者克拉克·肯特要变成超人的时候经常用“厕所”这个理由,所以迪克就和他的偶像一样说他去厕所了。   信息协调是很重要的。   信息壁垒有助于加剧家庭矛盾和危害每一个人的心理健康。   便士一坐在蝙蝠电脑的控制台前想。   杰森少爷试图揭秘自己的身份,然而迪克少爷还在隐瞒,因为在一个月前,他们达成了共识,埃拉诺不想要知道他们的身份。   然而,事情总是无时无刻在变化。如今,继续隐瞒秘密身份对双方都无益,杰森少爷迫切地需要摆脱自己和红头罩的恋爱关系。   同时,除了杰森以外的家庭成员还不知道这个转变后的情况。   比如现在,迪克就试图把他和“夜翼”这个身份分离开来。   但这样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假如把新情况即“杰森与红头罩的恋情”通报给其他成员……   哦,不,这对杰森的心理健康更不合适,他会被嘲笑的。   这件事需要格外小心地处理。   阿尔弗雷德一言不发,没有介入迪克和埃拉诺的对话。   管家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迪克对耳麦另一端的情况一无所知,他只是干巴巴地重复:“我去了一趟厕所。”   埃拉诺拿手机看时间,然后问:“迪克,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迪克梗了一下。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埃拉诺从善如流地点头,她看迪克的脸色还行,没有脱水的迹象。   “注意观察自己的状态,注意补液。”   迪克开始后悔用厕所这个理由了。他还不如什么都不解释。   想了想,埃拉诺说:“谢谢你的咖啡。”   虽然从厕所带了两杯咖啡出来很奇怪——   呃,不,是从厕所出来以后带了两杯咖啡——   还是很奇怪。   要是站在这里的是自己的同事,或者真的只是刚刚认识的漂亮警察,埃拉诺会调侃一两句。   但站在这里的是布鲁斯·韦恩的儿子。   所以埃拉诺决定要对迪克保持尊重,无论他有多么奇怪。   “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吗,我可以留下来。我想BPD和GCPD都不会拒绝一个志愿者吧。”   医生善解人意地问。   迪克赶紧摇摇头:“不,没事。”   在工作时间被讨论自己的肠胃问题太尴尬了,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满脸轻松地转向埃拉诺。   “好啦,我要去地下车库检查里面的通风系统,正好,你是开车来的吧,我们一起去车库,怎么样?”   埃拉诺看着迪克那张写满“终于解脱了”的脸,心里默默给他补了一笔:肠胃不适,排便后症状缓解,精神状态良好。   ——但她没说出来。   有些观察结论,适合写在病历里,不适合当着病人的面说。更何况这个“病人”是韦恩家的长子,是她在雇主面前的体面。   “行,”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正好顺路。”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迪克的步伐轻快得像要去郊游,埃拉诺甚至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蹦起来。   ……至于吗?上个厕所而已。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迪克按了B2层,然后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兜,吹起了口哨。   口哨的调子很轻快,是那种老式音乐剧的旋律。埃拉诺不认识,但听着挺舒服。   “心情不错?”她问。   迪克的口哨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吹起来。   “还行,”他从兜里抽出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事情都解决了嘛,疯帽匠抓到了,病人疏散了,咖啡也喝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   “厕所也上了。”   迪克的口哨声卡了一下。   “……对,厕所也上了。”   埃拉诺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心里想:韦恩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布鲁斯喜欢半夜穿着西装抓抢劫犯。   杰森喜欢反复强调自己和红头罩不是一对。   迪克喜欢汇报自己上厕所的进度。   ——也许这就是有钱人的怪癖吧。   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的空气扑面而来。水泥、尾气、还有一点点霉味混在一起,是医院停车场特有的味道。   迪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埃拉诺问。   “没什么。”迪克收回目光,指了指前面,“你的车停哪儿?”   “C区,靠近电梯口的那排。”   “巧了,我也往那边走。”   两人继续往前走。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照得一切都像是褪了色。偶尔有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被混凝土墙壁弹回来,变成空洞的回响。   埃拉诺的脚步声很稳,迪克的脚步声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不愧是警察,走路都没声音。   “就这儿。”埃拉诺在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前停下,从包里掏出钥匙。   迪克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看起来像是在等她说再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埃拉诺拉开车门,把包扔进副驾驶,然后回头看他。   埃拉诺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那我先走了。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迪克往后退了一步,朝她挥手,“路上小心。”   埃拉诺点点头,关上车门,挂挡,松手刹。   车子缓缓滑出车位,从迪克身边经过。她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还举着,脸上的表情……   怎么说呢,像是刚完成一次艰难的考试,终于交了卷。   埃拉诺收回目光,专注看路。   韦恩家的人,真的都很奇怪。   车子拐了个弯,驶向出口。后视镜里,迪克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车尾灯消失。   然后,他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彻底,以至于他的肩膀都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天哪,”他喃喃自语,“终于——”   “终于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迪克抬起头。   通风口的格栅板被踹开,红罗宾从里面跳下来。   迪克不赞同地说:“小红,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学校。”   提姆不以为然地说:“卡丝和史蒂芬在学校,她们会给我打掩护的。拿手机出来,给你看个东西。”   手机?   迪克更摸不着头脑了。和案情相关的东西他们一般都是用通讯器吧,能用手机交流的事情,不至于逃学专门跑一趟。   “因为从手机上更方便。”   红罗宾说,在迪克的手机上点开监控app,里面的几个镜头都是很正常的居家摄像头,画面分别是韦恩庄园的前院,大厅和花园。   此外,还有一个是莱斯利医生诊所的一楼监控。   提姆点开诊所的监控画面,查找时间。   迪克凑过去看。   监控画面里,是诊所一楼熟悉的布局——分诊台、候诊椅、墙上挂着的健康宣传海报。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显示,正是昨天下午。   迪克左边耳朵塞着BPD的耳麦,右边耳朵塞着夜翼的通讯器耳麦。   没有第三只耳朵用来塞耳机了。   地下车库不适合公放,提姆干脆静音播放那段监控回放。   “这是……”迪克刚开口,就看见一个人影走进画面。   杰森。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分诊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头外的埃拉诺。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架势,那表情,显然是来谈判的。   迪克的眉毛挑了起来。   画面里,杰森开始说话。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表情从严肃变成激动,从激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   绝望。   迪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逐渐堆积起来的崩溃,看着他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垮了。   “他……”迪克开口,又停住。   然后他看见杰森转身,大步走出画面。   “他去干嘛了?”迪克问。   “等着。”提姆说。   几秒后,杰森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红色的。圆形的。能把整个脑袋包住的那种。   迪克的眼睛瞪大了。   “他——他把头罩拿出来了?!”   提姆点头:“小声点。或者我们去通风管道里看。”   迪克也点头:“好主意。”   于是两个人都跳进通风口,迪克小心翼翼地把格栅板装好,打算一会再把它踹开。   画面里,杰森把那个头罩往桌上一放,然后开始说话。   他说了很久。   他说得很用力。   他说得手都在比划。   然后他抓起头罩,扣在自己头上。   迪克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杰森调整头罩的位置,按下侧面的开关——即使隔着监控画面,迪克也能看见那两个白色电子眼亮起来的那一瞬间。   然后他开口说话。   监控在静音播放,杰森只给头罩做了电子眼没做电子嘴,但迪克立刻就能确定杰森在说话。   画面外的埃拉诺似乎说了什么。   杰森愣住了。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然后他摘下了头罩。他的嘴在动。他的表情……   迪克无法形容那个表情。   “他看起来……”迪克斟酌着用词,“像是被人用撬棍敲了一下。”   “你再看。”提姆说。   杰森重新戴上头罩。又摘下。又戴上。又摘下。   最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画面里,埃拉诺站了起来。她绕过分诊台,走到杰森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安慰一个情绪失控的病人。   然后她指了指旁边的候诊椅。   杰森坐下了。   他坐在那儿,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垂着头。埃拉诺回到分诊台后面,开始敲电脑,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画面静止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杰森站起来,走向门口。他的脚步有点飘,像是在梦游。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画面结束。   迪克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杰森昨天下午,去诊所,在埃拉诺面前,戴上头罩,用变声器说话,然后——”   “然后被诊断为‘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提姆接话,“写进了健康档案,备注了建议随访观察。当然,理论上我不该看见这些,但我看见了,不过监控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看的。”   “你是说……”   “我是说,”提姆把手机收回来,“杰森现在在埃拉诺眼里,是一个觉得自己是红头罩的精神病患者。而且埃拉诺正儿八经地把他当病人对待,还让阿尔弗雷德帮忙观察。”   迪克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如果杰森的遭遇可以类推,那么——   “她会怎么看我?”迪克喃喃自语。   提姆看着他。   “你猜。”   “她知道夜翼的屁股很翘,”提姆继续说,“她知道你是从布鲁德海文来的警察。如果有一天她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别说了。”迪克抬起手,“求你别说了。”   提姆很体贴地闭上了嘴。   地下车库安静了几秒。   然后迪克开口:“所以你今天逃学,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提姆点头:“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毕竟,杰森的今天,可能就是你的明天。”   迪克深吸一口气。   “杰森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提姆说,“但从阿尔弗雷德的反应来看,他应该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迪克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去找他谈谈。”   “谈什么?”   “告诉他……告诉他我理解他的感受。”   提姆挑眉:“你怎么理解?你又没被当成妄想症患者。”   迪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暂时还没有。”他说,“但刚才在楼梯间,埃拉诺已经当着我的面讨论过夜翼的屁股了。如果她知道我就是夜翼……”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提姆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和监控画面里埃拉诺拍杰森的一模一样。   “祝你好运。”   谈话永远是韦恩家族最难以进行的一项家族事务。但阿尔弗雷德今天感到极大的欣慰,多好的一群孩子啊,提姆少爷和迪克少爷都没有去嘲笑杰森。   恰恰相反,他们都在想该怎么去帮助杰森。   阿尔弗雷德决定今天要烤更多的曲奇饼干,还要给布鲁斯做了一份芝士焗龙虾作为加餐。   他把孩子们教得很好,所以应该得到芝士焗龙虾。   现在已经错过午饭了,芝士焗龙虾和小甜饼作为下午茶刚刚好,阿尔弗雷德是英国人,但他不是顽固保守一定要下午茶吃三层塔的英国人。   蝙蝠侠喜欢小甜饼和芝士焗龙虾。   那么他应该得到小甜饼和芝士焗龙虾作为下午茶。   阿尔弗雷德的下午茶时间安排得恰到好处。布鲁斯从蝙蝠洞上来的时候,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银质的三层点心架。   没有三明治,没有司康。   是很多刚出炉的小甜饼,切好的芝士焗龙虾配烤面包,还有更多的小甜饼。   茶壶里泡的是大吉岭,旁边还有一小壶热牛奶和方糖。   布鲁斯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一块龙虾面包,咬下去,芝士拉出长长的丝。   “嗯。”他发出一声满意的鼻音。   阿尔弗雷德站在一旁,面带微笑。   “今天的下午茶似乎格外丰盛。”布鲁斯咽下第一口,抬头看向管家,“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阿福?”   阿尔弗雷德微微欠身。   “只是觉得您最近辛苦了,布鲁斯老爷。而且,今天发生了一些……让人欣慰的事情。”   布鲁斯很配合:“是什么事情?”   阿尔弗雷德开口:“今天下午,提姆少爷逃学去了一趟哥谭综合医院的地下车库,给迪克少爷看了一段监控录像。”   布鲁斯用很多芝士和龙虾肉填满嘴巴,因为他不太明白逃学有什么值得欣慰的,每一个孩子都经常做这些事情。   但他热爱芝士焗龙虾和小甜饼,所以不对此发表言论——也许是提姆破了一个很了不起的案子?   “诊所的监控,”阿尔弗雷德继续说,“记录了昨天下午杰森少爷和埃拉诺医生的……对话。迪克少爷看完之后,说他想去找杰森少爷谈谈。”   “谈谈?”   发展变得更奇怪了。   “谈谈他理解杰森少爷的感受。”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微微上扬,“提姆少爷提醒他,杰森的今天可能就是他的明天。但迪克少爷并没有因此退缩,反而决定去安慰杰森少爷。”   布鲁斯咽下去嘴里的食物。   “所以,杰森在诊所里干了一件……好笑的事情。虽然好笑,但这件事因为有可能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所以他们害怕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没有嘲笑。”   世界第一侦探的直觉发力了。虽然布鲁斯目前只得到了极少的信息,但依然推测出了全景。   阿尔弗雷德自动忽略了前半部分,只听布鲁斯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阿尔弗雷德说,“恰恰相反,他们都在想该怎么帮助他。”   布鲁斯垂下眼,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龙虾面包。   他想说因为帮助杰森也是在帮助他们自己。   但手里的龙虾和烤面包告诉布鲁斯,不,你不应该说这个答案。   接着布鲁斯咬了一口小甜饼,出炉还没有多久,又酥又脆,咬了一口还想咬第二口。   布鲁斯看了看托盘里的芝士焗龙虾和小甜饼。   布鲁斯聪明地说:“你把他们教得很好,阿福。”   “不,布鲁斯老爷,”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是您把他们教得很好。”   布鲁斯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接受。他吃了一口咸香的面包,慢慢嚼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也的确在思考。   过了几秒,他开口。   “那个监控……我需要看看。”   蝙蝠侠的行动力是一流的,他还剩下半盘子的龙虾没有吃,就拿出来手机——诊所一楼的监控是一个很普通的监控,在手机上就能看。   这里是韦恩庄园的餐厅。   不是医院的地下车库。   所以蝙蝠侠可以公放。   哦,不。   布鲁斯明智地加快了进食速度,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因为这段视频真的很好笑。   而且,布鲁斯不相信这么好笑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作为一位父亲,不应该嘲笑自己的儿子。   起码阿福不会愿意看见他笑的。   再次喝下一口茶,布鲁斯开口,十分诚恳地看向阿福:“我……我想,这件事发生是我的错。” [41]偶像的签名:蝙蝠十年老粉的狂喜   在哥谭的夜晚出门很危险,可是在晚上爬到自家天台上是另外一回事。   外面静悄悄一片,听起来不像是有帮派火并,外面大概也不会有流弹乱飞,所以埃拉诺关掉平板上的精神病学文献,打算去天台透透气。   精神病学不是埃拉诺的专业。   神经病学才是。   “我要去做行为艺术了。”   埃拉诺对母亲宣布。   莱斯利抬头用很疑惑的眼神看了看埃拉诺,但埃拉诺没管,自顾自上去了。   这天晚上的月亮很好,埃拉诺没想过会在哥谭看见这么好的月亮,天气正在转暖,如今已经是二月了。   回来已经快半年了。韦恩的家庭医生会是一块很好的跳板,埃拉诺想,如果想起给其他的富豪服务,这个履历绝对是加分的。   但想再想回到医院就难了。   没有高难度手术保持手感,科研也全部突兀地全部断掉……   啧,确实很难。   但埃拉诺也不是非常想回去。   她现在忙着为杰森研读精神病学文献,看一篇又一篇的病例分析,联系业界更有经验的精神病学医生。   这很有意义。   读了太多的精神病学文献让埃拉诺想要去做某种行为艺术。   所以她爬上了诊所的天台。   诊所的玻璃隔音又防弹,埃拉诺很放心,莱斯利一定听不见的。   所以她开始大喊:“我恨精神病学!我恨神经病学!”   然后,埃拉诺在“我恨”后面接了一个又一个很长的医学名词。埃拉诺自认为不热爱医学,但她更清楚自己也不会热爱法律或者金融或者计算机或者理论物理。   就和她对莱斯利所说的,这只是一种行为艺术,为了好玩而已。不热爱不代表恨,但“I hate”作为开头显然更有力。   完成行为艺术,埃拉诺心满意足地准备下楼继续看文献,她对待患者向来很负责。   转身。埃拉诺发现自己实际上不在月光下,而是在一个巨大的黑影下。   “晚上好,蝙蝠侠,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埃拉诺很轻松地问。   和韦恩一家人比起来,义警们就好打交道多了,没有奇奇怪怪的癖好,他们只是沉默地巡逻,沉默地打击犯罪,偶尔用变声器发出一些声音。   蝙蝠侠正在进行他的日常夜巡,但他发现路线上有点不对劲。   埃拉诺·汤普金斯正在诊所天台上尖叫。   虽然听上去这不是呼救,也没有看到蝙蝠灯,蝙蝠侠依然决定去看一看。   “我想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医生。”   蝙蝠侠靠近一步。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阿福是对的,继续隐瞒身份对孩子们都是很大的心理负担。布鲁斯想。也许是时候让布鲁斯和蝙蝠侠这两个身份在年轻医生的眼中开始融合了……   天台。午夜。尖叫。   一个工作压力很大的医生。   集齐了全部的高危因素。   蝙蝠侠对于医学也有研究,他听得懂埃拉诺抱怨的每一个专有名词。每听见一个词,他的心就咯噔一下。   这些都不是一个神经外科医生的本职工作。   而她恨这些。   这是完全合理的,她有理由恨这些,有理由去其他的大医院而不是留在慈善诊所。   “不。”   埃拉诺斩钉截铁地说。   这正是蝙蝠侠最担心的答案,在他的孩子们当中,和埃拉诺境遇最像的大概是提姆。红罗宾正在准备大学申请,他想申常青藤,又想当义警。   好吧,心理咨询师蝙蝠侠要出动了。   布鲁斯同样对精神病学很有研究,因为他的对手很多都是阿卡姆疯人院的精神病罪犯。   “我听见了你在尖叫,内外妇儿,你不喜欢诊所的工作。”   蝙蝠侠决定从工作入手。   埃拉诺摇头:“某种意义上正确。不过我不是不喜欢诊所的工作,我只是不喜欢工作。”   如果这次和蝙蝠侠的对话发生在十年前,埃拉诺要非常兴奋,毫不犹豫地要和蝙蝠侠合影,要蝙蝠侠的签名。   现在的话……   埃拉诺想了想——这花了她两秒钟时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笔记本和一支水笔。   “我可以要一个你的签名吗,蝙蝠侠?”   十年的成长让埃拉诺在要签名前犹豫了两秒钟。   十年间,埃拉诺最崇拜的偶像依然是蝙蝠侠。上次蝙蝠侠带着罗宾来的时候埃拉诺一直在纳闷为什么蝙蝠侠变矮了,因为想着这个问题,所以没有要签名。   蝙蝠侠:“当然。”   蝙蝠侠接过笔记本和笔,低头签名。   月光下,他的动作很稳,披风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好了。”蝙蝠侠把笔记本递回来。   埃拉诺低头看了一眼。   【给埃拉诺医生——感谢你为哥谭所做的一切。蝙蝠侠。】   字迹工整有力,和蝙蝠侠本人一样沉稳。   她把笔记本收进口袋,抬头看向那双白色的护目镜。   “哦——我可没有为哥谭做什么。”   埃拉诺自认为不是一个薄脸皮的人,但得到这种不匹配的称赞,她还是脸红了。   慈善诊所是妈妈开的,她只是在里面工作,尽力减轻一些莱斯利的负担而已。   “你在害羞吗,医生?”   蝙蝠侠忽然笑了。月光很好,埃拉诺看见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不,我只是想到这回你身边没有带着罗宾了。很多年前,在我还不是医生的时候,罗宾对我说了一百遍要保密。所以我当时就没好意思去要签名。”   这是一个很好的进展,他的心理干预成功了。埃拉诺年幼时见到的罗宾一定是迪克。这也确实是迪克能做的事情。   蝙蝠侠想。   “我们都应该感谢莱斯利医生。”   变声器会把布鲁西宝贝的声调变成低沉的蝙蝠侠。   这个嗓音对于夜色下的谈话很合适,布鲁斯再次赞赏了自己调变声器的品味。   “是的,妈妈建立了这个诊所,为犯罪巷的穷人和义警们提供帮助。我也应该感谢妈妈。”   蝙蝠侠:“在诊所的工作还顺利吗?”   布鲁斯·韦恩小心地一点点接近那些炸响在哥谭夜空的尖叫。   埃拉诺:“很顺利。”   她把手指伸进白大褂的口袋,内心欢呼雀跃——她得到蝙蝠侠的签名了,她得到蝙蝠侠的签名了,她得到蝙蝠侠的签名了!   太高兴了难免会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假如没有得到这个签名,埃拉诺也许会注意到蝙蝠侠的语气不太对劲……但蝙蝠侠的签名足以压倒其他一切心情了。   警惕心自然也被抛到脑后,埃拉诺根本没发觉自己被蝙蝠侠当成了需要心理干预的对象。   “这就是你为哥谭做过的,”蝙蝠侠温声说,“我不能代表哥谭的所有人,但我想,很多人都会为诊所多了一位医生感到高兴,而我也会为此高兴。”   蝙蝠侠说他很高兴自己能在诊所工作!   蝙蝠侠说他很高兴!   埃拉诺的脸彻底红了。   蝙蝠侠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那个话题。   “刚才的尖叫……我都听见了。”他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内外妇儿,还有那些更长的词。”   埃拉诺愣了一下,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她下意识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呃……那个啊,”她清了清嗓子,“就是随便喊喊,行为艺术,我对艺术还是挺感兴趣的,你别往心里去。”   “所以,诊所的工作和你以前的……很不一样?”蝙蝠侠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决定如实回答。   “不一样。”她说,“太不一样了。”   蝙蝠侠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披风在夜风里微微摆动,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埃拉诺叹了口气。   “我在波特兰的时候,是切尔西综合医院的主治医师。神经外科。”她顿了顿,“你知道神经外科是做什么的吧?”   “知道。”蝙蝠侠说。   “那就好办了。”埃拉诺靠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仰头看着那轮月亮,“在那边,我每天想的是怎么把病人的脑袋打开,怎么在毫米级的空间里操作,怎么在术后不留下后遗症。手术台上躺的是各种疑难杂症,是其他医院不敢接的病人。我有一整个团队配合我,有最先进的设备,有……”   她停住了。   蝙蝠侠等着。   “有可以预判我下一步需要什么的护士,”埃拉诺继续说,“有随时能帮我查文献的实习生,有和我讨论病例的同事。我只需要做我擅长的事——开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回到哥谭以后,我做过唯一一例本专业的手术,就是那台颅骨修补术。”   她没有说是谁的颅骨。她不需要说。   “其他时候呢?”蝙蝠侠问。   埃拉诺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的那种。   “其他时候,我就是一个……全科医生,”她说,“不,比全科医生还惨。我现在每天要处理的是——感冒,发烧,换药,缝针,偶尔来一个阑尾炎,来一个蜂窝织炎引流,来一个……”   她顿了顿。   “来一个宫外孕破裂。”   蝙蝠侠的眉毛动了一下——如果埃拉诺注意到了的话。   但她没注意。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宫外孕破裂,”她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是怎么做那个手术的吗?”   蝙蝠侠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用我能找到的资料,用我脑海里还存着的解剖学知识,用我缝血管的手感——硬着头皮做的,”埃拉诺说,“病人救活了,预后看起来也还不错。但那不是完美的手术。那离完美差得太远了。”   她转过头,看向蝙蝠侠。   “我根本不会做妇科手术,”她说,“但我不得不上手。因为病人就躺在那里,因为她是夜里被送来的,因为她付不起大型综合医院的费用,因为她等不了那么久。”   蝙蝠侠沉默了一秒。   “你救了她的命。”他说。   “对,我救了她的命。”埃拉诺承认,“但那不代表我应该做这个手术。那不代表我有资格做这个手术。那只是一个医生在那种情况下不得不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   “我每天都在做这种不得不做的事’。”她说,“用我完全不熟悉的领域,用我完全没有训练过的技能,去处理那些我根本没想过会遇见的病例。阑尾炎我可以,那是普外科的基础。蜂窝织炎也可以。但我刚才说的那个宫外孕破裂大出血——那不是我的专业。接生——那更不是。”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挥了挥。   “是的,接生。你懂的,流莺们。有的时候新生儿被带走,有的时候我要负责把新生儿照顾几天然后送去福利院,啊,说到生产就不能忽略流产。是的,还有流产手术。”   “90%的时间,我都在当——当——”   她卡住了。   “当什么?”蝙蝠侠问。   埃拉诺说出了一个词。   “当一块砖。”   蝙蝠侠没有说话。   “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埃拉诺叹气“内科需要人,我就干内科。外科需要人,我就干外科。妇科需要人,我也得上。儿科,当然了,一群孩子,精神科最近还在研究。”   她又笑了一声。   “我研究精神病学文献,是因为一个病人可能……有这方面的倾向。”她说,“但我不是精神科医生。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我只能拼命看文献,拼命请教同行,拼命——拼命假装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个病人可能有这方面的倾向。   蝙蝠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他知道这个“可能有这个倾向的病人”就是杰森。   埃拉诺双手插回白大褂的兜里:“纠正一下,好吧,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非常清楚。不是假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蝙蝠侠:“因为她们没有机会见到一位妇科的专科医生,没有机会见到一位儿科的专科医生。”   埃拉诺做了个手势:“完全正确,我永远不需要对另外一位医生说‘对不起,我尽力了’,因为根本不可能有另外的医生。没有一个花了十年读书拿博士学位拿执业医的人会想不开跑来贫民窟的慈善诊所当医生。而我的病人——99.9%的病人,都不会去大型医院。”   蝙蝠侠发出了一个问句,这让埃拉诺有一点吃惊。   “你是这个想不开的人吗?”   埃拉诺摇头:“不,我不是,因为我对医学毫无热爱之心。完全没有,我不热爱手术,我不喜欢攻克疑难杂症,我不喜欢。当年申请医学院只是我觉得自己学医会有更大的优势,因为我一直给妈妈帮忙,我在高中时就是个很好的护士了。”   蝙蝠侠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所以你不是放弃了一切回来的。”   埃拉诺非常满意,天啊,和蝙蝠侠聊天太棒了,他是怎么做到精确地预告出自己将要说什么的呢?   “是的,因为我不喜欢在切尔西的那份工作,放弃的也轻而易举。我本来就不热爱医学。”   “但我很确定,”蝙蝠侠说,“那些被你救过的人,不会在乎你是不是‘热爱’这份工作。他们只在乎你做了。”   埃拉诺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蝙蝠侠的语气依然平稳,“那个宫外孕破裂的病人,那个被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女人。她不会在乎你是不是妇科专家。她只在乎你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术刀,没有逃跑。”   蝙蝠侠继续说:“被你照顾过的新生儿,那些被你发过圣诞礼物的孩子——他们不会问你是不是‘热爱’。他们只会记得有一个医生,在犯罪巷的诊所里,永远开着门。”   埃拉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说。   “现在可以想了。”蝙蝠侠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埃拉诺抬起头,看向那双白色的护目镜,声音轻快地开口:“谢谢你的签名和你陪我聊天。但今天真的只是行为艺术,为了好玩做的,我只是觉得以‘I hate pathergasiology’开头在午夜的天台上喊出来很好玩。”   蝙蝠侠沉默了一秒。   埃拉诺的社交直觉突然苏醒了——这种沉默不对劲。   “当然,”蝙蝠侠说,声音依然平稳,“行为艺术。我明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披风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那么,晚安,埃拉诺医生。”   “晚安,蝙蝠侠。”   埃拉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巨大的黑影转身,走向天台的边缘。   他的披风在夜风里鼓起来,像一只真正的蝙蝠展开翅膀。   然后他跃入夜色,消失在哥谭的天际线里。   埃拉诺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那个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呼——”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宫外孕,接生,流产,还有……砖?   她皱了皱眉。   好像说得有点多了。   但转念一想——那可是蝙蝠侠。他又不会到处乱说。再说砖这个比喻也不糟糕,不会显得她很没有文学素养。   算了。   埃拉诺把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笔记本的边角。   她又把它掏出来,翻到蝙蝠侠签名的那一页。   月光下,那行字依然工整有力。   【给埃拉诺医生——感谢你为哥谭所做的一切。蝙蝠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不是尖叫,埃拉诺压低了声音,压得近乎窒息,接着把笔记本贴在胸口,在原地转了两圈。   蝙蝠侠的签名!   她真的拿到蝙蝠侠的签名了!   十年前没敢要,今天要到了!   而且他还夸她了!他说很多人都会为诊所多了一位医生感到高兴!他说他自己也会高兴!   那可是蝙蝠侠的夸奖!她从来没有和蝙蝠侠说过那么多话,但是今天晚上——   埃拉诺拿手机看了下时间,整整十分钟,她单独和蝙蝠侠聊了十分钟!   很好,埃拉诺觉得自己学精神病学的动力更足了。   为了蝙蝠侠的资助人的儿子的心理健康!   年轻医生下楼,回到诊室,接着看自己没看完的文献。   莱斯利问:“所以你做了什么行为艺术?”   埃拉诺心情格外愉悦:“你听见了吗?”   莱斯利:“没有。”   埃拉诺快乐地说:“那么我要保密。我敢说你不会欣赏这种艺术形式,但是我爱死了。”   原来只要站在天台大喊“我恨精神病学”就能召唤出来蝙蝠侠了。   有趣。   不过,埃拉诺不打算经常这样做。蝙蝠侠的夜晚会很忙的,能得到蝙蝠侠的十分钟埃拉诺就很满足了。她不准备尖叫第二次。   也许可以在白天尖叫。   埃拉诺思考。   尖叫真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她在尖叫,便士一,”蝙蝠侠按下通讯器,“这是个危险的征兆。”   “两个孩子都会支撑不住的。无论是要证明自己是自己,还是面临到处都是漏洞的……雇主一家人。”   便士一对现状一点都不乐观。   “不,便士一,我没觉得我们的伪装到处都是漏洞。埃拉诺完美地把韦恩和蝙蝠侠看做了两个人,其他的也是一样。”   蝙蝠侠顿了顿。   “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便士一:“什么事,B?”   蝙蝠侠:“她很聪明,她有博士学位,她最近对精神病感兴趣。”   上一个达成了这三个条件的人,是哈琳·弗朗西斯·奎泽尔。   或者说,哈莉奎因。   “奇怪,我给奎泽尔博士发的邮件已经有一周时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连自动回复都没有。”   埃拉诺从电脑上打开邮箱看了看。   莱斯利抬头问:“哪一个奎泽尔博士,没准我认识。”   埃拉诺:“是精神病学领域研究人格障碍的哈琳·弗朗西斯·奎泽尔博士,这篇论文发表在七年前,但我觉得很有启发性,所以我想联系作者。”   莱斯利一言难尽地看向埃拉诺:“亲爱的,你知道哈琳·弗朗西斯·奎泽尔博士就是哈莉奎茵,对吧?” [42]小丑女悖论:谁需要精神科医生   哦,不,奎泽尔博士在阿卡姆疯人院,难怪她没法回复。   真是太糟糕了。   埃拉诺皱了皱眉头。   “哈莉奎茵就是奎泽尔博士?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莱斯利放下手机盯着埃拉诺:“你想要干什么?”   埃拉诺:“这么看的话,奎泽尔博士在因为精神病入院以后还有出院记录,出院以后还有空写论文。有趣。”   论文发表的时间和哈莉奎茵出现的时间对不上。   莱斯利:“哈莉奎茵确实出院过,不过我还是有点吃惊你不知道哈莉奎茵就是哈琳·奎泽尔。”   埃拉诺打开下载的另一篇文献:“我对哈莉奎茵没兴趣,我只对奎泽尔的论文感兴趣。”   换作更热爱学术或者更有责任心的人,这个时候大概就要上阿卡姆疯人院的官网去申请探视了。   但埃拉诺二者都不是。   奎泽尔博士进阿卡姆了,那就放弃奎泽尔吧。文献多得看不过来,肯定会有更有价值的等着自己去看。   电脑显示屏上窗口叠窗口,埃拉诺还是进入阿卡姆的官网看了看,然后看见了一则公告。   “哇,妈,看起来奎泽尔已经完全放弃精神病学了。”   莱斯利表示赞同:“是的,奎泽尔放弃了精神病学研究,因为她变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埃拉诺:“我不是这个意思,哈莉奎茵出院了,就在上个月,但她一直很安静,一个月时间,我们谁都没见过哈莉奎茵作案的新闻,对吧?”   莱斯利顿了顿,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这是什么意思?”   埃拉诺轻快地回答:“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如果精神病学研究让她成为精神病,那么放弃研究就挺好的——因为我给她发邮件的时候,她是出院的状态。”   莱斯利眼前一黑。   “埃拉。”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埃拉诺歪了歪头,手指还在鼠标上敲着。   “意味着她收到了我的邮件?可能不会回复,但收到了。”她想了想,“不过她要是回复了也挺好的,我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埃拉诺·汤普金斯!”   莱斯利的声音突然拔高,把埃拉诺吓得鼠标差点扔出去。   “妈?!”   “哈莉奎茵,”她一字一顿,“是哥谭最危险的疯子之一。她和小丑一起,炸过医院,杀过警察,差点毁灭整个城市。你给她发邮件——”   “我没有给她发邮件,”埃拉诺纠正,“我给奎泽尔博士发邮件。人格障碍研究专家奎泽尔博士。”   莱斯利:“那就是同一个人。”   埃拉诺很无辜地说:“我知道奎泽尔就是哈莉奎茵,但是——她发疯之后大概就废弃那个邮箱地址了吧。所以我说邮箱是奎泽尔的,不是奎茵的。”   然后她补充说:“在前段时间小丑作案的时候,哈莉奎茵没有动静,我没有看到新闻,你没有看到新闻,蝙蝠侠没有提过哈莉奎茵,对吧?没准哈莉奎茵和小丑已经分手了。”   莱斯利喝了一大口咖啡,瞪着埃拉诺:“我要把这件事告诉蝙蝠侠!上帝,你竟然在没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联系了哈莉奎茵!给哈莉奎茵发邮件!”   埃拉诺:“难道你想联系论文作者时会想到她是不是疯子吗,妈?如果哈莉奎茵的问题这么大,网站就应该撤掉她的论文,抹掉她的联系方式。”   莱斯利瞪了埃拉诺三秒。   然后她站起身,端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   “我再去接一杯。”   埃拉诺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完全在屏幕上那篇没看完的文献上。   莱斯利上楼,走进厨房,把杯子放在水槽边,然后拿出手机。   里面有一个特殊的号码,连接的是蝙蝠侠的通讯器而不是布鲁斯的手机。莱斯利平时很少拨这个号。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莱斯利医生。”   蝙蝠侠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正巧,我也正要找你,”布鲁斯说,“你先说。”   莱斯利做了一次深呼吸。   “埃拉诺给哈琳·奎泽尔发了邮件。”   “……她联系了哈莉·奎茵?”布鲁斯的声音微微拔高,但很快压下去,“主动联系?”   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哈琳·奎泽尔医生成为精神病患者的第一步就是对小丑感兴趣。   而现在,埃拉诺开始对哈莉奎茵感兴趣。   “一周前,”莱斯利揉了揉太阳穴,“她在研究精神病学文献,找到了奎泽尔七年前发的一篇论文,觉得很有启发性,想联系作者请教问题。她不知道哈琳·奎泽尔就是哈莉·奎茵——好吧,现在知道了,我刚才告诉她了。”   “有回复吗?”布鲁斯问。   “没有,邮件发出去一周了,连自动回复都没有。埃拉诺刚才还在奇怪为什么。”   布鲁斯的声音放松了一点:“还好。”   “好什么好?”莱斯利压低声音,“那可是哈莉·奎茵!万一她真的回复了怎么办?万一她对这个‘对她论文感兴趣的医生’产生好奇怎么办?万一——”   “莱斯利,我会让芭芭拉去确认通信情况,目前,在哈莉奎茵这一次出院期间,一切正常,上一次小丑对哥谭高中时袭击她没有参加。我一直在监控哈莉的情况。所以暂时不必担心。”   “那个邮箱地址我一直在监控,一直都有人给奎泽尔博士发消息,就像埃拉诺一样,那些学者也不知道奎泽尔医生已经是哈莉奎茵了。”   莱斯利追问。   “所以那封邮件会怎么样?”   蝙蝠侠很淡定:“和其他问学术问题的邮件一样,沉底,永远不会被打开,根据长期监测,哈莉奎茵已经废弃了这个邮箱地址。”   莱斯利放心了:“好吧,我的事说完了。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蝙蝠侠蹲在滴水兽上时换了个姿势。   “我今晚夜巡的时候,路过犯罪巷。”   “然后?”   “我看见埃拉诺在诊所的天台上。”   莱斯利的眉头皱起来:“她在上面待了一会儿,说是要做什么行为艺术。”   “她在尖叫。”   莱斯利的话卡在喉咙里。   “尖叫?”她重复了一遍。   “用她能喊出的最大音量,”布鲁斯说,“喊她恨精神病学,恨神经病学,恨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你能想到的所有长度惊人的医学名词她都喊了一遍。”   “她跟我说那是行为艺术。”   “她也这么对我说。”   “你觉得呢?”莱斯利问,她开始觉得隔音玻璃效果太好了,在一楼完全听不见天台上的动静。   “我觉得,”蝙蝠侠嗓音低沉,“她需要和人谈谈。”   莱斯利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着。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联系哈莉·奎茵——无论她知不知道那是哈莉——在天台上尖叫,研究自己专业之外的精神病学文献,还有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说什么了?”   莱斯利复述了埃拉诺刚才说的话,最后总结:“她把哈莉奎茵和哈琳·奎泽尔分的很开,甚至说她是把邮件发到了奎泽尔的邮箱而不是哈莉的邮箱。我觉得这不是个好的预兆。”   “我今晚会在附近,”蝙蝠侠说,“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叫我,通讯器或者蝙蝠灯。”   “我知道。”   通话结束。   莱斯利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厨房里,盯着那杯空了的咖啡杯看,看了一会,拿到咖啡机底下,接满,下楼。   埃拉诺还坐在分诊台后面,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时不时在鼠标上敲一下,莱斯利瞄了一眼屏幕,看见标题上“人格障碍”那个词就头疼。   “埃拉。”   埃拉诺头也不抬:“嗯?”   莱斯利走到分诊台前,在她对面坐下。   “我们需要谈谈。”   埃拉诺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莱斯利脸上。   她的眼神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谈什么?”   “谈你,”莱斯利说,“谈你最近的状态。”   “我最近的状态?”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句,“妈,我挺好的啊,今天还拿到了——”   她停住了。   今天还拿到了蝙蝠侠的签名。但这件事她还没告诉莱斯利。她刚才说的是“我要保密”。   “还拿到了什么?”莱斯利问。   “没什么。”埃拉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就是觉得今天心情不错。你刚才说要谈什么?”   莱斯利把手伸进衣袋,除了手机,里面还有一个蝙蝠手电筒。不过她不认为自己需要用这两样东西联络蝙蝠侠。   “埃拉,你最近在研究精神病学。”   “对。”   “你给哈琳·奎泽尔发了邮件。”   “对,但那是之前不知道她就是哈莉·奎茵。现在知道了,我不发了。”   “你今晚在天台上尖叫。”   埃拉诺做了一个鬼脸,态度很理直气壮。   “妈妈,我说了那是行为艺术。如果你能听见的话,我得考虑一下诊所的隔音玻璃该换了,我尖叫的声音并不大。”   “埃拉,”莱斯利说,声音放得很轻,“你最近压力很大,对不对?”   埃拉诺疯狂摇头:“没有。”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诊所的工作和“压力大”根本就沾不上边,大多数时候都很轻松,只是偶尔——比如最近几天——才会忙上几天。   这样的几天,是过去在波特兰的日常。   所以在诊所的工作真的很轻松啊。   埃拉诺琢磨着莱斯利会这样想没准是因为她一个人经营诊所太久了,久到遗忘了真正繁忙的大型医院的情况。   莱斯利:“你研究自己专业之外的文献,因为你觉得杰森可能有精神问题。”   埃拉诺更摸不着头脑了。   “那是正常的医疗行为。病人需要,我就研究。”   莱斯利认为自己的证据很充足:“你给一个疯子发邮件,想请教精神病学问题。”   埃拉诺想要一头撞死在显示屏上:“那是我不知道她是疯子!”   莱斯利语速飞快:“你在天台上尖叫,喊你恨所有的医学分支。”   埃拉诺恨不得尖叫:“那是行为艺术。妈,我已经说了三遍了。”   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埃拉诺发自内心地后悔问哈琳·弗朗西斯·奎泽尔医生的事情。   见鬼,她只知道哈莉奎茵以前是精神科医生,而阿卡姆疯人院也不会把每一个病人的来龙去脉地挂在官网上,没有哪个医疗机构会做这种事情,公告说明哈莉奎茵出院已经很出格了。   “埃拉,”她说,“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和心理医生谈谈。”   埃拉诺的眉毛挑了起来。   “什么?”   “和心理医生谈谈,”莱斯利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有病,而是因为——你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小丑袭击,校医院帮忙,杰森的情况,还有……其他那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的事。”   埃拉诺很严肃地声明:“我是神经科医生。在我的工作中——回到哥谭以前的工作中,我每天接触的都是脑子有问题的人。我知道什么是精神病,什么是正常。我也知道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和精神科的界限在哪里。”   “我很正常。”   年轻的医生宣布。   莱斯利十指交叉,眉头微微皱起。   “你每天工作到凌晨,研究那些和你专业完全无关的东西,你联系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学者,只因为觉得她的论文有启发性。你在天台上尖叫,因为你觉得‘这样很好玩’。你——埃拉,你听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埃拉诺很坚定:“我只是在为病人负责。”   莱斯利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   那种眼神让埃拉诺浑身不舒服。   “好,”她说,“我们一个一个来。我们按照诊断标准走一遍,行不行?”   莱斯利:“你打算给自己做诊断?”   “对。”埃拉诺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你说我可能有什么问题?躁狂症?”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躁狂症诊断标准A:持续至少一周的心境高涨,膨胀或易激惹,伴有精力增加。我有吗?”   莱斯利想了想。   “你在天台上尖叫——”   “那是十分钟,不是一周,”埃拉诺在本子上打了个叉,“不符合。”   “抑郁症?”   她又开始写。   “抑郁症诊断标准是至少两周内,几乎每天都有抑郁心境或兴趣丧失。我有吗?”   莱斯利看着她。   埃拉诺指着自己的脸:“妈,你看我这张脸,你觉得我抑郁吗?”   “你看起来很亢奋。”莱斯利承认。   亢奋。亢奋不是个好词,但起码亢奋能证明自己和抑郁不沾边。更何况谁碰见这种事不会……   亢奋?   见鬼。   联系哈莉奎茵真的是一件很精神病的事吗?   “对嘛,”埃拉诺又打了个叉,“不符合。”   她打叉的动作格外用力,把纸张划破了一道。   “焦虑症?”   埃拉诺继续写。   “焦虑症诊断标准是过度焦虑和担忧,持续时间至少六个月,伴有坐立不安,易疲劳,注意力难以集中等症状。我有吗?”   她顿了顿。   “好吧,注意力难以集中这一点——我最近确实有点分心,但那是正常的,因为我要看那么多文献——”   莱斯利没有说话。   埃拉诺抬头看她,发现母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不是病,”她说,“这是正常的压力反应。每个人都会有的。”   “嗯,”莱斯利点头,“正常的压力反应。”   埃拉诺喋喋不休:“易疲劳更是无稽之谈,我可以一口气工作48h,刚才提到的注意力难以集中也只发生在休息时间,就像我不能一直看两个小时的电影一样,但是我可以花两个小时处理一处枪伤。”   莱斯利:“你看起来很激动。”   “不,莱斯利医生,这不是激动,我的语速只是为了追求效率,接下来我们来看人格障碍?”埃拉诺翻了一页,“边缘型人格障碍?诊断标准——”   她把一长串超长单词说得飞快,在每个条目后面打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全都不符合。”   莱斯利看着她。   埃拉诺放下笔,摊开双手。   “妈,你看,没有一个诊断标准能对上。我很正常。非常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莱斯利端起咖啡杯,没喝,只是端着。   “我在哥谭当了近四十年医生,我不是精神科医生,但我见过很多精神病患者,我尝试治疗过一些,也被另外一些精神病罪犯绑架过。”   埃拉诺点头:“是的,我知道。”   莱斯利被小丑绑架过,然后蝙蝠侠救了她,埃拉诺有这部分记忆。   “在那部分我认识他们时还不是‘疯子’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莱斯利继续说,“就是在真正‘疯掉’之前,都觉得自己特别正常。”   埃拉诺的眉毛挑了起来。   “妈,你这是幸存者偏差。你只记得那些后来疯掉的,不记得那些一直正常的——”   “你刚才给自己做诊断的时候,”莱斯利打断她,“用的是什么标准?”   “DSM-5啊,美国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   “你背下来了?”   埃拉诺差点咬了舌头,因为她差点承认自己背下来了每一条。但那样会显得她的记忆力好的太不正常,所以及时刹车。   “重要的条目都记得,”埃拉诺不动声色地说,“工作需要。”   莱斯利点点头。   “所以,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人,把精神疾病诊断标准背得滚瓜烂熟,用这些标准一条一条地证明自己没有病——”   埃拉诺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陷阱。   “——然后完全没意识到,”莱斯利继续说,“正常人一般不会做这种事。”   埃拉诺:“……”   莱斯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关切,还有一点“我看你还能怎么辩”的笃定。   “妈,”埃拉诺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你觉得我需要和心理医生谈谈?”   “我觉得你需要和心理医生谈谈。”   埃拉诺不打算放弃。   “刚刚发生的事实证明我确实不是专业的精神科医生,真正的专科医生会首先排除器质性病变,而我忽略了这点。虽然我不认为自己的脑子里长了肿瘤,但当我们谈论流程问题时,我觉得做检查的步骤应该放在和心理医生谈谈。”   今天晚上没有病人,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有病人的话就不用和妈妈谈这些了。   “你错了,”莱斯利用一副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不,埃拉诺,针对器官的检查应该在见过心理医生之后。”   “好。”她说,“我们假设——仅仅是假设——我确实需要和心理医生谈谈。那么,我该找谁?”   莱斯利想了想。   “我可以帮你联系几个——”   “等等,”埃拉诺抬手打断她,“你刚才说我给哈莉·奎茵发邮件是因为我不知道她是疯子。现在你要给我联系心理医生——你确定你联系的人不会是下一个哈莉·奎茵?”   莱斯利:“……”   “万一你联系的医生也是个潜在疯子呢?”埃拉诺继续说,“万一他或她也对什么反派感兴趣,最后变成某个罪犯的帮凶呢?”   莱斯利:“……”   埃拉诺乘胜追击:“我将这个称之为‘哈莉奎茵悖论’,在哥谭,你永远都不知道你选择的心理医生是不是会成为下一个哈莉奎茵,所以最好的办法——”   莱斯利打断她:“就是不去见心理医生?你不觉得自己的回避倾向太强了吗,埃拉?”   埃拉诺得意地说:“完全没有,因为我发现哈莉奎茵悖论,为了避免影响,我会选择外地的心理医生,事实上,莱斯利医生,我认为你比我更需要看心理医生,在已经明确了布鲁斯·韦恩会穿着他的partner即蝙蝠侠的衣服出门的前提下,你坚持认为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 [43]进烤箱的鸡翼:精神病怪圈   关于哈莉奎茵悖论,埃拉诺感了一点遗憾。   倒不找心理医生多么困难,或者多么担心会成为下一个哈莉奎茵。   埃拉诺不为些事情感遗憾。   觉得应该一个社会学现象,应该有专门的学者做点田野调查然后写一篇论文。   因此,埃拉诺为没有受社会科学的专业训练感遗憾。哈莉奎茵悖论应该一个好的课题,除了有可能威胁研究者的生命安全以外,埃拉诺真挑不出毛病。   后半夜的班埃拉诺一个人值,把莱斯利赶去睡觉了,并觉得用“每天工作凌晨”论证精神病患者简直不可理喻!   诊所不可能关门,总有一个人要工作凌晨的,运气好没有病人在楼下办公桌睡凌晨,运气不好恰好忙工作凌晨。   种逻辑缺失的话被莱斯利出了!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把整理好的心理医生名录和诊所的联系方式先发给莱斯利。   “我提前给找好心理医生了,亲爱的妈咪,都接受视频面诊的外地医生,可以选择一个,我付钱。我可以担保没有任何一个会成为下一个哈莉奎茵。”   “微笑emoji微笑emoji”   埃拉诺存了表情包,但觉得手机自带的微笑emoji最能表达的心情。   没有得回复,莱斯利和不一样,不手机不离手的人,点埃拉诺清楚。所以没有回复不影响的胜利心情,即使后半夜的诊所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电脑屏幕上开着那篇没看完的人格障碍文献,但现在不看。刚才赢了一场辩论,有权利休息十分钟。   埃拉诺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隔音玻璃的质量好,里外一片静悄悄的。   耳机位,人体工学椅调好,电影打开——   埃拉诺做好享受一个闲适的夜班的准备了。   “砰!”   门被撞开了。   埃拉诺手里的鼠标瞬间飞,多亏有线鼠标才没有完全飞出去。本人也从转椅上弹。   然后医生看清了人。   罗宾。   扛着一个人。   蓝色的紧身衣。黑色的头发。昏迷不醒。   埃拉诺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图像识别——   夜翼。   那个屁股翘的夜翼。   “丧失了战斗力,疯帽匠用一种特制的电路卡片控制了夜翼,暂时醒不了,照顾好。我会和蝙蝠侠一抓疯帽匠的。”   埃拉诺和罗宾一把昏迷不醒的夜翼扶上诊疗床,其实活一个人能干——无论埃拉诺罗宾都可以一个人把夜翼抬床上去。   两个人的话,显得有点碍手碍脚的。   “注意头部,罗宾。”   疯帽匠在人类大脑动手脚的,大脑人体最精密的区域之一,因此埃拉诺格外注意夜翼的头部。   两个人,四只手,一张床。   理论上,个非常简单的任务。埃拉诺曾经无数次只有两只手搬运病人,现在有四只手。   对于罗宾,应该更容易的任务,因为一路把夜翼搬运了。   但事实不样的。因为身高限制,罗宾没法把比长得多——高得多——的夜翼平放在床上,有一百种办法把夜翼弄上床,没有一种符合医疗规范的。   蝙蝠侠的继承人认为应该在医生面前展现作为罗宾的专业素养,主动开始指挥。   “抬脚。”罗宾。   “我抬脚,抬?”埃拉诺问。   “头。”   “不行。不知道的头部有没有受伤,万一有颈椎损伤,样抬会让瘫痪。”   罗宾沉默了一秒。透多米诺面具,埃拉诺能感觉那双眼睛在瞪。   “那?”   “我抬上半身。抬脚。保持脊柱轴向稳定,不要扭曲,不要旋转——”   “我知道抬人。”   埃拉诺愣了,表情惊恐:“一路上把夜翼带的?”   罗宾:“TT,的脊椎好好的,颈椎也好好的,码次好好的!”   埃拉诺没管。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夜翼的后脑勺——手指探进去,确认没有血迹,没有明显的凹陷——另一只手扣住的肩胛骨。   “好。我数三下。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   夜翼的身体终于离开了地面,以一种非常不优雅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埃拉诺往后退了一步。   罗宾也往后退了一步。   但退的方向不一样。   埃拉诺退的正后方,罗宾退的左后方。夜翼的身体在空中拧了,像一条被两个人同时拽住的湿毛巾。   “别动!”埃拉诺压低声音喊。   “我没动!”罗宾的声音比高。   “刚才动了!”   “我没有!”   “的脚往左偏了!”   罗宾低头看了一眼的脚,又抬头,下半张脸没有被面具遮住,埃拉诺清清楚楚看见在咬牙。   罗宾没有继续追问。调整了脚步,重新站稳。   “好。一往前。慢慢。一、二、一、二——”   两个人像抬着一尊易碎的神像,一步一步往诊疗床的方向挪。夜翼的脑袋在埃拉诺的臂弯里晃了,的心也跟着晃了。   埃拉诺:“稳住稳住稳住——”   罗宾:“别话!”   埃拉诺:“我不话知道节奏?”   罗宾:“我不用节奏!我有的节奏!”   埃拉诺:“的节奏和我的节奏不一样!”   罗宾:“那用我的!”   埃拉诺发现事情的发展越越莫名其妙了,怀疑听错了。   “?”   罗宾:“因为我罗宾。”   夜翼的身体在中间晃了晃,像表达某种无声的抗议。   埃拉诺:“好吧,听的。”   不能再让夜翼在空中晃晃去了。太不合适了。   既然没有脊椎损伤,那听罗宾的吧。   “一、二、一、二——”   第三步的时候,罗宾的脚绊了。不的错——地上有一根充电线。那根线埃拉诺的,刚才看电影的时候随手扔的。   决定假装那根线不存在。   罗宾也决定假装那根线不存在。   两人继续往前挪。   最后两步走得顺利。当夜翼的后背终于接触诊疗床的床垫时,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大,以至于差点把刚放好的夜翼又吹下去。   ……   幸好没把个笑话出,埃拉诺,因为只有刚刚的第一秒好笑的,下一秒连埃拉诺都觉得不好笑了。   医生把夜翼的头部轻轻放平,手指再次探进的头发里检查了一遍。   没有血,没有肿胀,颈椎棘突排列整齐。稍微放心了一点。   罗宾站在床边,冷漠地——啊,也许不一定冷漠,只没有表情地——看着埃拉诺。   “夜翼不会有事的。蝙蝠侠和我一定会顺利抓住疯帽匠,拿遥控器。”   。   埃拉诺从床头柜里抽出一条蓝色的无菌布,盖在夜翼身上。   用无菌布盖上昏迷的夜翼大概要比在天台尖叫更行为艺术。不诊疗床没有被子,夜翼制服的保暖性在哥谭二月份的夜晚又实在可疑,再考虑夜翼先生不得不保持静止状态——   埃拉诺把100*200cm的最大号无菌布盖在了夜翼身上。   只有个尺寸的无菌布才能完整地把夜翼裹,在不活动的前提下,诊所有暖气和空调,埃拉诺担心夜翼会失温。   蓝色的夜翼裹在蓝色的无菌布下。   的呼吸均匀绵长,面部的无菌布一一伏。   罗宾:“夜翼活着。”   埃拉诺:“的,我没有拿裹尸袋的原因。”   拉开柜门,给罗宾展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裹尸袋。   “看,裹尸袋。虽然裹尸袋更厚,但我觉得夜翼不会希望在裹尸袋里醒的。”   罗宾发自内心地为的大哥哀悼。   明明记得……记得莱斯利值班的时候诊所不样的。   罗宾提议:“可以给夜翼盖一床被子,或者一条毯子。”   蝙蝠侠披风的继承人决定大发慈悲地关怀父亲的前助手,也关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医生。   埃拉诺坦诚地回答:“的有道理,但被子或者毯子给夜翼盖了要消毒了,给病房被褥消毒都我的活,显然,我没有多清洁一床被子的打。”   罗宾:“……”   埃拉诺:“不提醒了我,有保温毯。”   于医生拉开裹尸袋旁边的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张哗啦哗啦作响的锡箔纸,像包烤肉一样把夜翼包了。   一层保温毯,一层无菌布。   样,夜翼不会冷了。   埃拉诺对此满意。   罗宾对此也找不可挑剔的地方。   虽然乍一看处处问题,可细,无论搬运时的小心,裹在夜翼身上的无菌布和保温毯,罗宾都挑不出毛病。   除了夜翼被裹得像个即将送进烤箱的鸡翅以外,没有任何毛病。   “所以,”埃拉诺开口,声音尽量平稳,“究竟一回事?”   罗宾直身,假装整理的多米诺面具。   “疯帽匠,”,“弄出一种新的电路卡片。”   “电路卡片?”   “美梦机的变体。新版本,”罗宾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能控制人的神经系统。夜翼中了个。”   埃拉诺轻轻拍了桌子,本要重重地拍桌子,但——   “控制神经系统?”   用比之前在天台尖叫更大的声音喊。   罗宾不耐烦地:“暂时性的。等蝙蝠侠抓疯帽匠,有办法破解了。现在只能先昏迷着。”   埃拉诺低头看着夜翼的脸。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嘴唇的颜色也正常。看确实只睡着了。   “所以,”,“疯帽匠发明了一种能控制人类神经系统的装置。然后用个干?抢劫银行?控制政要?统治世界?”   罗宾看着,似乎在等下去。   “有没有考虑,”埃拉诺,“做个横向课题?”   罗宾感了一阵愚蠢的纳闷:“……?”   达米安·韦恩当然知道横向课题,但个词从不会出现在夜晚工作中,因此感纳闷,并在一秒钟后痛恨那一阵子愚蠢的纳闷。   一个简单的“What”彻底激活了埃拉诺的语言系统。   “横向课题。企业合作的那种。神经调控现在的大热门,脑机接口,脊髓电刺激,迷走神经刺激——随便哪个方向,随便找家大药厂或者医疗器械公司合作,钱会拿手软的。为要当罪犯?”   罗宾沉默了两秒。   “因为个疯子。”   “疯子,但的技术不疯。”埃拉诺低头盯着裹成烤鸡翅的夜翼,个低头的动作把的嗓音压得低。   “个电路卡片——如果真像的那样能控制神经系统——那的潜在应用价值不可估量。瘫痪病人,帕金森患者,癫痫……随便哪个方向都能发顶刊。”   罗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又咽回去了。   “我,”埃拉诺继续,“要把些技术拿去申请专利,卖给韦恩医疗或者别的大公司,现在应该在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小岛上晒太阳,不在哥谭的下水道里被蝙蝠侠追着跑。”   罗宾盯着看。   “觉得不应该当罪犯?”   “我觉得应该当个研究员。拿诺奖比当超级反派有前途多了。诺奖没有蝙蝠侠追着跑。”   罗宾的表情复杂。   “我先走了。”。   “好。”   罗宾没有转头没,罗宾走出门后又走了回。   “汤普金斯,考不考虑去看下心理医生?”   罗宾走了。   次真的走了。没有反复试探,干脆利落地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埃拉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关上门,转身回诊疗床边。   夜翼躺在那里。蓝色的无菌布,银色的保温毯,一层一层裹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张脸,安安静静的,像超市里保鲜膜包好的即食鸡翅。   ……不能再个比喻了。   埃拉诺准备坐回办公桌后面接着看文献,但随后应该对夜翼做一些非侵入性检查,所以站,走夜翼身边,伸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   正常。   然后瞳孔检查,也正常。   做完全部能做的非侵入性检查,夜翼全程没有任何反应。   不可能有回答。   埃拉诺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二分。距离罗宾离开去了……了,大概十五分钟。   决定做点。   于站,走药柜前,开始清点小丑毒气解药的库存。一瓶,两瓶,三瓶……好,数量对得上。又去清点稻草人解毒剂。一瓶,两瓶……也好。又去清点缝线。三号线,四号线,五号线……   清点完所有耗材,发现只去了七分钟。   站在药柜前,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药瓶,忽然觉得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不,不对。神经科医生,不精神科。两个科的区别清楚——一个管脑子里的硬件,一个管脑子里的软件。现在种症状,应该属于软件问题。   ……为要给做诊断?   根本没病的。   为莱斯利会有病,为罗宾也觉得有病?   在拿蝙蝠侠签名的那一刻,个夜班明明好的。   埃拉诺走回诊疗床边,重新坐下。   盯着夜翼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话。   “知道吗,我刚才在,疯帽匠的那个电路卡片,如果真能控制神经系统,那的频率响应曲线一定特别。人体的神经信号频率范围宽,从几赫兹几百赫兹都有。要同时覆盖么多频段,滤波器的设计会复杂。可能用了某种自适应法,或者——了,跟些也听不懂。”   顿了。   “昏迷着。不对,醒着也听不懂。事实上我怀疑——怀疑疯帽匠只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话完了,埃拉诺坐回去接着看文献,正好看完一篇文章的时候,莱斯利下楼了。   埃拉诺从显示屏上移开视线:“喔,四点了,该换班了,时间得真快。”   和妈妈争论谁才精神病仿佛去年的事了。   莱斯利没有回答。走诊疗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银蓝色卷饼翼。   “……?”   “保温措施,”埃拉诺,“无菌布加保温毯,既能保暖又不用额外清洁。合理。的紧身衣太薄了,我担心会失温,罗宾也觉得样没有问题。”   莱斯利:“看像一只待烤的鸡。”   埃拉诺一本正经:“妈,不应该一个病人像一只待烤的鸡。”   “没事,夜翼找不我的医务科投诉,”莱斯利微笑了,“上去睡吧。”   埃拉诺站,伸了个懒腰。   “那我上去了。有事叫我。”   “嗯。”   ……   经一个晚上的追查与战斗,蝙蝠侠终于带着遥控器赶了诊所。   莱斯利身迎接,同时指了夜翼的位置:“在里面。裹得……严实。”   蝙蝠侠走进去,看见了诊疗床上的夜翼。   蓝色的无菌布,银色的保温毯,一层一层裹得整整齐齐。   只露出一张脸,安安静静的,像——   像裹上用于锁住汁水的锡箔纸,准备送入烤箱的鸡翅。   蝙蝠侠:“……”   “埃拉诺的主意,”莱斯利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怕失温。被子要消毒,所以用了无菌布和保温毯。”   “……合理。”。   罗宾像的父亲。达米安没法挑刺,布鲁斯也一样。   走床边,从万能腰带里取出那个遥控器,对准夜翼的方向,按下了按钮。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夜翼的睫毛颤了。   然后睁开眼睛。   先迷茫,然后警惕,然后呆滞。夜翼肯定感受了热量,于充沛的热量,甚至觉得有一层微汗,仿佛刚刚一个空翻跨越了两栋高楼。   “……?”夜翼的声音有点沙哑。   “保温措施。”莱斯利。   “保温措施,”夜翼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平静,“用无菌布和保温毯把我裹了。”   “对。”   “像裹鸡翅一样。”   莱斯利没有否认。   夜翼闭上眼睛。   “莱斯利医生,谢谢,但——我夜翼,”,一字一顿,“Nightwing。不Chickenwing。”   “我知道。”莱斯利。   夜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开始挣扎。但保温毯裹得太紧了,无菌布也缠了好几层,像一只没有生命也无力挣扎的鸡翅,扭了几下都没能挣脱。   “需要帮忙吗?”蝙蝠侠问。   “不用,”夜翼的声音闷闷的,“让我适应。”   放弃了挣扎,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谁的主意?”   “埃拉诺。”莱斯利。   夜翼沉默了。   “……不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莱斯利没有回答。只看了蝙蝠侠一眼。   蝙蝠侠也没有回答。只把遥控器收好,然后走诊疗室门口。   “疯帽匠关进阿卡姆了。遥控器也处理好了。暂时不会再用个东西。”   “好。”莱斯利。   蝙蝠侠停了。   “莱斯利医生。”   “嗯?”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莱斯利等着下去。   蝙蝠侠站在门口,背对着,披风垂在地上。   “都觉得对方精神病。”。   莱斯利愣了。   “谁?”   “埃拉诺觉得有病。觉得埃拉诺有病。杰森觉得埃拉诺有病。埃拉诺觉得杰森有病。罗宾觉得埃拉诺有病。埃拉诺觉得罗宾小不懂事。现在夜翼也觉得埃拉诺有病。”   莱斯利忍不住笑了一声。都没有能笑出,互为精神病件事听好笑,但发生在身上不好笑了。   可居然笑了。   “所以呢?”   蝙蝠侠转头。   “所以我在,一个人一个阵营。我剩下的所有人——”   顿了顿。   “另一边的。”   夜翼把保温毯弄得哗哗作响:“所以谁放我出?” [44]玩忽职守:埃拉诺的证词   夜翼受过专业的逃脱训练,区区一层无菌布和锡箔纸困不住他。   窸窸窣窣哗哗啦啦一阵响后,夜翼出来了。   “我根本不觉得自己会失温,”夜翼抱怨,“哦,B,莱斯利医生,你们难道觉得诊所里面很冷吗?天啊,我甚至出了一身汗。”   蝙蝠侠:“这说明保温措施是有效的。”   莱斯利:“诊所里面的温度只有18摄氏度,你处于昏迷状态,再考虑到疯帽匠设备对神经系统的未知干扰,夜翼,我也认为保温措施是需要的。”   夜翼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好吧……”   然后抬头看看时间。   “夜翼要下班了,因为警察格雷森该上班了——等下,谁把我送来诊所的?”   夜翼充满希望地看向他的导师。   “是你对不对,B?”   蝙蝠侠略微偏了偏头,心虚地避开了那道满盛着希冀与期盼的目光。   “不,是……”   变声器的音调调得很低,再低声吐出一个喑哑低沉的音节,几乎就听不清了。   夜翼追问:“是谁?是小芭对不对,我记得当时我们在钟楼附近……”   蝙蝠侠在护目镜后闭上了眼睛:“是达米安。”   蝙蝠侠认为自己非常很尊重孩子们的隐私,从来不会去看助手们私下里的小群。   但他能想到那个热热闹闹有十几个人的群里已经有了chicken wing的照片。   早知道夜翼会被裹成鸡翅,或许自己应该亲自送他来诊所的。   蝙蝠侠深刻地反省了自己,可是他想到最近孩子们的关系日渐和睦,又觉得也不一定会引发一场“鸡翼大嘲笑”。   夜翼的手没有去碰通讯器,颓然地垂在身侧,失声问:“达米安?达米安?罗宾吗?他看到了吗,他一定看到了——哦,我还是去上班吧。”   莱斯利试图安慰他:“这是必要的医疗措施,迪克。”   夜翼站起来,他一走路,身上的锡箔纸和无菌布碎片就像花瓣一样散落,蓝黑色的夜翼垂下许多银蓝色花瓣,这个色彩搭配居然诡异得不算难看。   “谢谢你,莱斯利医生,但那是——我当然相信现任罗宾是一个靠谱的助手——但是——但是——”   夜翼但是不下去了,郁闷地说:“我该去集合了,马上就到我的值班时间了。”   蝙蝠侠:“你可以坐蝙蝠车去,在车里面换衣服。”   夜翼猛地一抬头,声音也陡然轻快了许多:“谢谢你B,我的车技非常好,完全可以一边开车一边换警服。”   蝙蝠侠清了清嗓子:“不,那是危险驾驶,我开车。”   ……   作为全家唯一一个需要按点上班的人,迪克最终还是坐上了蝙蝠车,换好了警服,蝙蝠侠一路风驰电掣地送他到了GCPD——附近的一条小巷。   然后,蝙蝠侠回家换下战衣去睡觉,已经换下夜翼制服穿上警察制服的迪克去上班。迪克预计自己还要和联合办案组在哥谭待上两三天,疯帽匠昨天晚上已经抓捕归案了,但结案还要几天时间。   一周时间,直面弟弟妹妹们的……   但愿不要是嘲笑。   在夜翼思考人生的时候,促使他思考人生的人也在思考人生。   埃拉诺在想另外一个问题。她本来绝对没有去阿卡姆探视和自己一美分关系都没有的精神病患者的想法。   在晚上见识了疯帽匠那个所谓的“美梦机”变体以后,埃拉诺承认自己可耻地心动了。   哥谭的诱惑太多了。   太多太多了。   如果没有成为精神病患者的话,他们本来都可以是天才的。   埃拉诺不觉得自己能把合作谈下来。首先她自己没有实验室……   哦莫。   问题发现。   维持一个实验室需要庞大的资金。   所以罪犯去抢银行。   这个可以解释部分高科技罪犯产生的原因。   埃拉诺想。所以她暂时把注意力从人格障碍的研究上移开,转而去搜索研究哥谭的社会学论文。   “我猜他们都死了。”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什么都找不到,埃拉诺只能归结于所有敢于把超级罪犯写进论文里来换取基金的社科学者都被暗杀了。   这个逻辑也是能理顺的。   毒藤女疯帽匠急冻人这种高科技精神病罪犯自己都申不到基金,怎么可能不对用他们来申请基金的人怀恨在心呢?   埃拉诺负责诊所的夜晚和下午,在韦恩先生不需要她进行视频面诊或者出外诊时,上午是她的休息时间。   莱斯利此刻在一楼诊室里。   埃拉诺朦朦胧胧地翻了个身,进入浏览器,进入阿卡姆疯人院的官网,用手机看网页总是很吃力,埃拉诺放大,找到自己想要的模块。   探视申请流程。   她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申请表该怎么填。   与患者关系:无。   探视目的:学术交流。   是否了解患者病史:是。   是否了解患者危险性:是。   埃拉诺没有点进去,申请表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盯着那个不存在的提交按钮看了几秒,手指往上一划,直接把浏览器的后台关掉。   不行。   这太疯狂了。   不是“可能”疯狂,是“绝对”疯狂。   她是一个家庭医生,不是犯罪心理学家,不是阿卡姆的住院医师,不是任何一个有资格和疯帽匠“交流学术”的人。   而且疯帽匠刚被关进去。昨天晚上的事。他现在可能正在做入院体检,可能在和狱警吵架,可能在策划下一次越狱。她要是现在去申请探视,蝙蝠侠大概会亲自来找她谈谈。   “埃拉诺·汤普金斯医生,我们接到阿卡姆的通知,说你想见疯帽匠。”   “……我是为了学术交流。”   “……”   她已经能想象那个沉默的重量了。   埃拉诺把脸埋进枕头里。   克制。她需要克制。   克制不了啊。   于是埃拉诺又打开自己的通讯录,找自己的朋友们嚎叫。   输入框里刚刚打出来一行字,埃拉诺就把文字全删了。   算了,还是不嚎叫了。   她清楚没有人能对此无动于衷,托小丑和稻草人的福,哥谭的神经医学一直很发达——主要是神经内科和精神科特别强——处于全美的顶尖地位。   埃拉诺估计要是自己是神内的,她的同事们也不会觉得她辞职回哥谭有什么不对劲了。   毕竟哥谭的病例更多嘛。   医生除了知识还要经验,成天这个毒气那个孢子的,哥谭人的神经每天都在被毒害,相应的治疗方案也领先全球了。   不能找同事们抱怨,万一哪一个真被她说动了要来阿卡姆看精神病,然后研究着研究着自己也进阿卡姆了,自己就成罪人了。   埃拉诺的道德底线不允许她做这种事。   世界上的天才一抓一大把,就算阿卡姆里的个个都是人才,那不还是罪犯吗?   罪犯就是罪犯啊,掌握了尖端技术的罪犯就是极端危险的罪犯。   埃拉诺起床去洗漱,很淡定地说服了自己。   掌握了世界前沿的尖端技术,却只能想到用来抢银行,而想不到真正变现的方法,也只能说是个人才了。   就拿疯帽匠能控制心灵的电路卡片来说,肯定会有医疗公司主动找上门来合作的,可是他干了什么呢……   想想啊,有点想不起来,疯帽匠出现好像就是在自己上高中时。   埃拉诺起床洗漱,之后准备吃饭,然后她想起来了。   疯帽匠绑架了爱丽丝。   “荒谬。”   埃拉诺很想说他只不过运气好,实验能复现吗,能转化应用吗,但是她没法说,疯帽匠一次又一次的作案就足以说明情况了。   能复现。   能应用。   那他是怎么把自己混进阿卡姆疯人院里去的呢?   如果这是游戏的话,埃拉诺会觉得自己需要回复san值,不能再想下去了。得到蝙蝠侠的签名只是短短八个小时前的事,可是想起来却遥远无比。   “蝙蝠侠不会希望一个正常人和精神病罪犯合作的。”   埃拉诺拿出来笔记本看了看然后下了自己的判断。   “我的服务对象是蝙蝠侠和蝙蝠侠夫人……啊不,是蝙蝠侠和韦恩先生。他们是我的雇主。”   埃拉诺继续盘逻辑链。   “综上所述,我不能做雇主不愿意让我做的事情。”   逻辑链盘顺了,埃拉诺很满意,决定找点东西当做早饭吃。   打开冰箱,拿一盒牛奶。   倒进杯子里还是直接喝?   当然是直接喝了,倒杯子里还要多刷一个杯子。   再拿一包吐司,是用蛋液泡了再煎一煎做法式吐司还是直接吃?   当然是直接吃了,做饭的话还要多刷一个锅。   咬了一口吐司,埃拉诺顺手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进工作邮箱。她前两天问哥谭高中要过病历,不知道他们发过来没有。   “唔,看起来效率还挺高。”   确实有一封来自哥谭高中的邮件,埃拉诺很满意地点开。   【汤普金斯医生:   您好。关于您申请调取的学生校医院就诊记录,经审核,以下三名学生符合调取条件。附件为相关记录,请查收。   提摩西·德雷克   卡珊德拉·该隐   史蒂芬妮·布朗   如有其他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   祝好。   哥谭高中校医院】   三份文件。她先打开提姆的。   【学生姓名:提摩西·德雷克   就诊日期:无记录   体检记录:入学体检各项指标正常   校医院就诊记录:无】   埃拉诺挑了挑眉。   无记录。   提姆·德雷克,韦恩家的养子,德雷克工业的前任总裁,哥谭高中的风云人物。在这所学校的校医院里,没有任何就诊记录。   她想了想,觉得可以理解。   合理。   她又打开史蒂芬妮的。   【学生姓名:史蒂芬妮·布朗   就诊日期:无记录   体检记录:入学体检各项指标正常   校医院就诊记录:无】   也是无记录。   埃拉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史蒂芬妮·布朗,那个给她发邮件会用三个感叹号的女孩,在校医院也没有任何记录。   合理。   她打开最后一份。   【学生姓名:卡珊德拉·该隐   就诊日期:无记录   体检记录:入学体检各项指标正常   校医院就诊记录:无】   三个无记录。埃拉诺把手机放在桌上,咬了一口吐司,嚼着,盯着屏幕。   三份文件,三个“无记录”。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提摩西·德雷克——无。史蒂芬妮·布朗——无。卡珊德拉·该隐——无。   一个学生没有校医院记录,正常。两个学生没有,也正常。三个学生都没有,而且都是她点名要的,而且都是和韦恩家有关系的,而且都是在开学典礼那天“失踪”的——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嚼吐司。   这不合理。   小丑袭击案的当天晚上,三个孩子给她发的邮件里面说的都是“从侧门出来”,“走散了”和“帮助低年级学生”。   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是不可能和义警们在一起的。   埃拉诺把笔记本上有蝙蝠侠签名的一页撕下来,回自己房间,把那天的蝙蝠镖拿出来。   这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埃拉诺想要这样做而已。   而在同一天,义警们的说法是三个孩子和他们在一起。   有人在撒谎。   非常明显的破绽。   红罗宾,提摩西,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之中,肯定有至少一个人在撒谎。   一个或者三个。   要么是三个孩子集体撒谎,要么是红罗宾撒谎。   埃拉诺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盯着桌上那张被撕下来的签名页,又看了看旁边的蝙蝠镖。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来自蝙蝠侠,一个来自红罗宾。   蝙蝠侠说三个孩子和义警们在一起。孩子们说自己从侧门走了。   埃拉诺把吐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拿起手机,把那三份文件重新看了一遍。   提摩西·德雷克——无。史蒂芬妮·布朗——无。卡珊德拉·该隐——无。   她退出邮箱,打开和提姆的聊天记录。那天晚上的邮件还在。   【撤离时因为协助几个低年级学生离开,所以没有及时回到集合点】   她又打开史蒂芬妮的。   【当时太乱了,我和卡丝被挤到另一边去了,后来跟着老师从侧门出去的】   再打开卡珊德拉的。   【我没事。谢谢。见到了蝙蝠emoji】   埃拉诺把手机放下,又咬了一口吐司。   三种说法,三种不同的“失踪理由”。但义警们的说法只有一个:三个孩子和他们在一起。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校医院,那个从布告栏上拔下来的蝙蝠镖。   想起便签上那句话:“提姆,卡丝和史蒂芬和我们在一起,韦恩先生也一样,安全。”   和我们在一起。   不是“被救”,不是“被找到”,是“在一起”。   “那天究竟是红罗宾还是蝙蝠侠?”   埃拉诺沉思。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纸条没有署名,只画了一窝蝙蝠。   但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地认为是红罗宾呢?   埃拉诺耸耸肩,决定不再想这个问题,这与她无关,探究韦恩小孩的秘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校医院没有病历的话……   那么自己也不可能对三个韦恩小孩的身体更加了解了。   面包吃完牛奶喝完,埃拉诺接到了一个布鲁德海文的号码,一开始她以为是迪克,接通后才发现只是一个BPD的警察,来通知她去一趟警局做一次笔录,关于……   “什么?”   埃拉诺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们需要确认理查德·格雷森在昨天的行动中是否有玩忽职守的行为,请到哥谭警局来做一次笔录,接受联合办案组的问询。”   ……   迪克真是清廉无瑕啊。   埃拉诺默默在心里吐槽。   原来BPD真的会查布鲁斯·韦恩的儿子。   挂了电话,埃拉诺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BPD。布鲁德海文警察局。联合办案组。问询理查德·格雷森在行动中是否有玩忽职守行为。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那盒牛奶,直接对着盒口喝了一口。   迪克的厕所时间确实有点长。埃拉诺没有计时,但她记得自己在楼梯间贴完胶带,等了一会儿,又和夜翼说了几句话,又疏散了人群,又去一楼大厅,又喝完一杯咖啡——迪克才端着咖啡出现。   这中间大概隔了……她没算。但肯定不止“上个厕所”那么久。   问题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临时留下来帮忙的医生,不是BPD的线人,不是GCPD的卧底,更不是迪克的上司。他去哪儿了,去干什么,和她没有一毛钱关系。   埃拉诺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又咬了一口吐司。   那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   联合办案组。她刚才说了,是联合办案组。迪克是布鲁德海文的警察,在哥谭联合办案,他的行为需要被记录在案。而她,是昨天最后见到他的人之一。另一个是夜翼。但夜翼显然不会去警局做笔录。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枚蝙蝠镖。夜翼不会去。红罗宾也不会去。蝙蝠侠更不会去。所以,唯一能证明迪克“消失”的那段时间在干什么的人——   “是我。”埃拉诺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就我一个。”   她把桌上的蝙蝠镖和签名纸收进抽屉。   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开始挑衣服。   去警局做笔录,不能穿得太随便。但也不能穿得太正式,不然显得她好像很重视这件事。她只是去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埃拉诺不喜欢BPD的人。   查“理查德·格雷森有无玩忽职守行为”这事太奇怪了,看起来像是专为敲诈韦恩而安排的问询。   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埃拉诺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接着下楼,和莱斯利聊了两句天,开车去警局。   埃拉诺在接待窗口报了名字,一个年轻警员带她上了三楼,推开一扇贴着“联合办案组”标签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一台饮水机。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GCPD制服的,头发花白,表情严肃。另一个穿BPD制服,深色夹克,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汤普金斯博士?”BPD那位站起来,“我是布鲁德海文警局的丹尼尔探员。这位是GCPD的奥哈拉警探。谢谢您过来。”   埃拉诺点点头,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   丹尼尔探员翻开笔记本。   “请您简单描述一下昨天在哥谭综合医院的情况。从您到达医院开始。”   埃拉诺说了。说自己去探望校长,说在楼梯间遇到迪克,说他正在封锁神经外科楼层,说自己留下来帮忙。她尽量说得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丹尼尔探员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一两个细节——“当时是几点?”“还有别人在场吗?”“那条胶带封锁线持续了多久?”   埃拉诺一一回答。   然后丹尼尔探员放下笔,看着她。   “汤普金斯医生,根据您的观察,理查德·格雷森警员在执行任务期间,是否有离开岗位的行为?”   “他一直在现场。”她说。   探员低头看了看笔记。   “我们的记录显示,在人群冲击封锁线期间,格雷森警员有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不在监控范围内。”   “他在疏散人群。”埃拉诺说,语气平稳,“当时很混乱,他不一定一直站在同一个地方。而且格雷森警员及时呼叫了夜翼进行支援。”   警察又记了几笔。   “那之后呢?人群疏散之后?”   “他在一楼大厅,”埃拉诺说,“给我送了一杯咖啡。”   “这期间他有没有提到自己去了哪里?”   埃拉诺顿了一下。   “他去了厕所。”   丹尼尔探员的笔停了一秒。   “……厕所?”   “对。”埃拉诺点头,“他回来的时候端着两杯咖啡,说是从厕所出来顺便买的。我问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他说没有。然后格雷森警员去地下车库巡查,我回家。”   奥哈拉警探轻轻咳了一声。   丹尼尔探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继续在笔记本上写。   “所以,您的证词是——格雷森警员在整个行动期间没有擅离职守,只是……去了趟厕所。”   “不,”埃拉诺敏锐地注意到了不对劲,“我的证词时,格雷森警员在整个行动期间一直忠于职守,并且呼叫了义警作为支援,避免了踩踏事故的发生,保护楼上的案发现场,没有让无关人员进入,在行动结束后,他去了个厕所。”   埃拉诺很擅长文字游戏。   “我的证词是,格雷森警员在行动之后去了趟厕所。” [45]唯一一个没有撒谎的:危险!危险!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埃拉诺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做笔录的那间房间的灯光设计得很有压迫感,足以让人失去时间感。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十点四十分。从她出门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莱斯利没给她发消息。这说明诊所一切正常,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事。她想了想,决定不直接回诊所。难得出来一趟,而且她需要一点时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理一下。   比如,三份“无记录”的病历。比如,蝙蝠侠的签名和红罗宾的蝙蝠镖。比如,迪克“行动结束后”去的那趟厕所。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目的地是自己的车,但她不打算直接过去,而是兜一个圈子绕过去。   就当散步了。   埃拉诺拐进一条小巷,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几排垃圾桶靠在墙边,空气里有一股异味,地上有针头,不过埃拉诺不在意,除了额头和眼睛,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寸裸露的皮肤,长裤搭长款羽绒服,脖子上有围巾,脸上有口罩。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猫从墙上跳下来。但哥谭的猫不会在白天发出这种声音——好吧,其实晚上也不会,但晚上会出现类似于猫但不是猫的生物——义警。   这个落地的声音有点熟悉。   她停下脚步,回头。   红罗宾蹲在对面楼的消防梯上。   他穿着全套制服,多米诺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红色的胸甲在灰色的墙壁前格外醒目。   两人对视。   红罗宾先开口。   “早上好,埃拉诺医生。”   他是来找自己的。埃拉诺立刻就下了判断。虽然不能理解原因,但红罗宾出现一定是来找自己的。   “早上好。”埃拉诺说。   她很想问问他为什么大白天穿着制服蹲在消防梯上,但这句话太长了,小巷里的空气也不太好,埃拉诺后悔选择这条路兜圈子去停车场。   万幸,红罗宾没有让她等太久。他从消防梯上跳下来,落地很轻,但固体传声的效果更好,埃拉诺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义警在诊所楼顶上落地的声音。   嗯,所以红罗宾落地是这个声音。埃拉诺想。这么看来,他每天夜巡路过的诊所的频率还挺高的,近期格外高。   “你去警局了?”他问。   “对。”埃拉诺点头。   “关于迪克的事?”   埃拉诺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应该惊讶。义警有自己的信息来源,而且迪克是韦恩家的长子,红罗宾认识他很正常。她甚至不用问红罗宾怎么知道她去警局的,肯定是有人看到了,肯定是他们一直在关注迪克的案子。   “对,”她说,“他们问我迪克在行动中有没有离开岗位。”   红罗宾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多米诺面具后面的眼睛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一直在现场,”埃拉诺说,“疏散人群,呼叫支援,保护案发现场。在行动结束后,去了趟厕所。”   红罗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行动结束后’。”他重复了一遍。   “对。”   “去了趟厕所。”   “对。”   “你知道,”他说,“迪克不会——”   “我不知道任何事。”埃拉诺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只需要知道他在行动中做了什么,然后如实回答。其他的,不关我的事。”   红罗宾看着她,面具后面的眼神有一点微妙的变化。   “我得回去了,”她说,“诊所还有病人。”   “埃拉诺医生。”红罗宾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你不好奇吗?”他问。   埃拉诺歪了歪头。   “好奇什么?”   红罗宾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红色的制服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锐利,边缘被阳光染成暖色。   埃拉诺等了几秒,见他没说话,便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红罗宾说。   她又停下来。   “提姆,”他说,“史蒂芬还有卡丝。”   埃拉诺转过身。   “毕业典礼那天,确实和我们在一起。”   这是她第一次从义警口中听到这句确认。不是通过蝙蝠镖,不是通过便签纸,是面对面,是直接说出来的。   “我知道了。”   红罗宾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便翻上消防梯,消失在楼顶。   埃拉诺站在巷子里,看着空无一人的消防梯,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停车场走。   回到诊所的时候,莱斯利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老太太是诊所的老病人,住在街对面那栋公寓楼里,每天都会来量一次血压,顺便和莱斯利聊几句。   埃拉诺怀疑老太太自己不买血压计的原因是为了和莱斯利聊天。像她的很多怀疑一样,埃拉诺让这个怀疑也像是泡泡一样飘在脑子里,偶尔去戳它一下。   “回来了?”莱斯利随口问。   “嗯。”埃拉诺上楼梯。   莱斯利:“警局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事。问了几句,签了个字,就让我走了。”   莱斯利没有追问。老太太量完血压,又和莱斯利聊了一会儿楼上的水管和楼下的流浪猫,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你还在这里?”   莱斯利医生起身收拾东西,忽然看见埃拉诺还趴着楼梯口的扶手上。   “你启发了我,妈。”   莱斯利收养并且把自己抚养成人……   收养……提摩西,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里面,提摩西和卡珊德拉是收养的。   提姆的情况更准确来说是监护人。   卡珊德拉才是标准的收养关系。   埃拉诺回到自己的房间,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邮箱再次查看卡珊德拉的邮件。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撒谎的。   见到了蝙蝠emoji。   一开始埃拉诺以为这个蝙蝠标志代指的是蝙蝠侠,但今天找到她的人是红罗宾。   那天和三个孩子在一起的应该是红罗宾才对。   埃拉诺又想起来了卡珊德拉一直在用练习芭蕾的旗号在学习某种武术……   红罗宾几岁了?   不知道,但是看裸露在外的皮肤状态,埃拉诺能确定红罗宾是一个青少年。   O,M,B。   韦恩先生,你资助的义警似乎正在和你的女儿搞地下恋情。   高中生恋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但和红罗宾恋爱还是有点……呃,埃拉诺不知道现在的高中生会如何看待这种情况。   埃拉诺忽然想到“OMB”既可以是“oh my bat”也可以是“oh my boss”。   用在这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毕竟自己的boss就是蝙蝠侠的资助人。   哈哈。   埃拉诺绝望地发现她正在获得更多自己不需要的信息。   就像红头罩和杰森的恋情一样,红罗宾和卡珊德拉的恋爱关系也需要严格保密。   但是卡珊德拉是未成年人。   未成年人也可以恋爱的对吧?   一个高中生和另外一个高中生谈恋爱很正常。   可是一个高中生真的知道和义警恋爱的危险性吗?   她的父亲知道吗?   不,大概率是不知道的。   埃拉诺回忆第一次见到卡珊德拉时的情景,做出来了这个判断。   她不应该管这件事。她很清楚。韦恩家的孩子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秘密,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的工作是看病,是缝合伤口,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提供医疗帮助。   不是侦探,不是八卦记者。   医生对待主诉乱说的病人要做侦探不代表医生的本职工作是侦探啊!   但她就是没法把那封邮件从脑子里赶出去。   “见到了蝙蝠emoji。”   卡珊德拉是唯一没有撒谎的人。她说的“蝙蝠emoji”不是蝙蝠侠,是红罗宾。   而红罗宾,是一个青少年。一个会在大白天穿着制服蹲在消防梯上等她、专门告诉她“她和我们在一起”的青少年。   埃拉诺又看了一眼手机。   通讯录里布鲁斯·韦恩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手指往上一划,继续往下翻。   惊动雇主还为时过早。万一只是她想多了呢?万一红罗宾只是顺路,万一卡珊德拉的武术训练真的只是芭蕾,万一那些“无记录”只是因为韦恩家的孩子都有私人医生——   埃拉诺叹了口气,继续翻通讯录。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   她盯着这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全知全能的管家。   韦恩庄园的定海神针。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如果这件事真的需要人知道,那应该是他。如果这件事只是她想多了,那他会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告诉她“不必担心”。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也该是他来处理。   埃拉诺点开了和阿尔弗雷德的聊天窗口。她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开始写邮件。写邮件比发消息好,可以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一起,不用一条一条地解释。   【阿尔弗雷德先生:下午好。附件中是我从哥谭高中校医院调取的三名学生就诊记录。如您所见,提摩西·德雷克、卡珊德拉·该隐、史蒂芬妮·布朗三人在校期间均无任何就诊记录。此事本身并不异常,但结合以下情况,我认为有必要向您说明。】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三份文件,然后继续打字。   【小丑袭击哥谭高中开学典礼当天,三名学生均在“失踪”名单上。事后他们分别通过邮件向我说明了情况:提姆称自己“帮助低年级学生离开”,史蒂芬妮称自己“从侧门出去”,卡珊德拉则称自己“见到了蝙蝠emoji”。】   【今日上午,红罗宾主动找到我,当面确认“毕业典礼那天,他们确实和我们在一起”。请注意,是“我们”,不是“我”。】   【此外,我注意到卡珊德拉长期以“芭蕾训练”为掩护进行某种高强度体能训练,其训练强度与频率远超普通高中生的业余爱好。红罗宾本人经我观察,属于青少年年龄段。】   她把这几段话读了一遍,然后打出了最后一段。   【综合以上信息,我推断:卡珊德拉·该隐与红罗宾存在超越普通朋友的关系。考虑到双方均为青少年,且红罗宾身为义警的特殊身份,这段关系可能存在我无法评估的风险。提姆与史蒂芬妮在此事中承担了掩护角色。】   【此事尚未告知布鲁斯先生。我认为由您先行了解更为妥当。】   【如需进一步说明,我随时可以配合。祝好。埃拉诺·汤普金斯】   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足够客观,足够专业,没有任何“我觉得”“我怀疑”“我猜”之类的措辞。全是证据,全是事实,全是她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东西。她按下发送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阿尔弗雷德的回复。她以为会等很久,毕竟管家很忙。但回复来得很快。   【埃拉诺医生:邮件已收悉。您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我会认真对待。请放心,此事我会妥善处理。孩子们的安全与健康始终是我们最关心的事。另,您调取校医院记录的思路非常清晰,感谢您为韦恩家所做的一切。祝好。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   埃拉诺读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盯着那几行字,试图从每一个词里读出更多东西。“非常重要”“认真对待”“妥善处理”——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他是早就知道了,还是刚知道?他是会去找红罗宾谈谈,还是会去找卡珊德拉谈谈?还是说,他会把这件事告诉布鲁斯?   见鬼。   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埃拉诺开始纳闷。她又拿出来那张蝙蝠侠的签名。   感谢你为哥谭做的一切。   ……   包括处理青少年恋爱问题吗?   这和红头罩和杰森的情况又不一样。   杰森是个成年人,虽然成年了没多久,但是一个高大健壮的成年男性。   卡珊德拉只是一个高中小女孩。   “唉。”   埃拉诺叹气。   她的房间不大,不会有回声,但蝙蝠洞的空间足够大,足够回响着一声声的“唉”。   “不必为此叹气,迪克少爷。”   阿福安慰他说。   “起码不会有人记得你的鸡翼了。”   迪克满面愁容地看着蝙蝠电脑的界面——上面显示着阿尔弗雷德的邮箱。   邮件正文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综合以上信息,我推断:卡珊德拉·该隐与红罗宾存在超越普通朋友的关系。”   迪克仔仔细细地研究里面的每一个词,并且发自内心地为自己不是语言学家感到遗憾。   “她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飘,“什么叫‘超越普通朋友的关系’?卡丝和提姆?提姆和卡丝?”   “从上下文推断,”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埃拉诺医生似乎认为红罗宾与卡珊德拉小姐正在……交往。”   “交往。”迪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大脑正在处理这个信息,但处理速度明显跟不上接收速度。   “她知道提姆是红罗宾吗?”迪克问。   “显然不知道。”   “她知道卡丝是黑蝙蝠吗?”   “也不知道。”   “所以她觉得——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在和一个义警——谈恋爱?”   “严格来说,”阿尔弗雷德说,“她认为韦恩家的养女在和一个义警谈恋爱。而红罗宾,在她眼中,是一个与韦恩家无关的独立个体。”   “这比鸡翅还离谱。”他最终说。   阿尔弗雷德没有否认。   迪克又看了一眼屏幕。那封邮件写得太认真了,每一条证据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推论都严丝合缝。   他甚至能想象埃拉诺写这封邮件时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快又准。   她是真的相信。不是怀疑,不是猜测,是相信。就像她相信杰森和红头罩是一对那样相信。   “她怎么办到的?”迪克喃喃自语,“怎么得出了一个又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   阿尔弗雷德轻轻咳了一声。   “迪克少爷,也许您应该关注的是结论本身,而不是它的推导过程。”   “结论本身,”迪克说,“结论是卡丝和提姆在谈恋爱。”   过了两三秒钟,迪克说:“我必须告诉提姆,或者卡丝。”   于是他双眼紧盯着主屏幕,在自己的手机上盲打。提姆之前专门逃课爬通风管道来通知自己,迪克认为自己也该同样回报提姆。   不过首先要确定提姆在不在学校。   迪克打字:「你在学校吗?」   达米安:「在」   达米安:「怎么了,鸡翼?」   迪克低头看了一眼。   聊天框顶部不是自己给提姆的备注。   发错人了。   果然人在精神恍惚的时候不该盲打,好在只问了“在不在学校”。达米安也应该是在上学的。   他决定假装没看见那个称呼。   迪克:「没事,发错了。」   迪克:「你好好上课。」   达米安:「?」   达米安:「你刚才不是要找我吗」   迪克:「只是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在上课,小D,关心一下你的校园生活」   迪克:「回去上课!!!」   达米安:「我已经出来了。」   迪克:「什么?」   达米安重复:「从学校出来了。」   迪克对“回去上课”进行了复制粘贴并且再次发送。   达米安:「太迟了。」   达米安:「我已经离开学校了。」   迪克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迪克:「你刚才还说你在学校。」   达米安:「刚才在。现在不在。」   迪克闭上眼睛。   迪克:「你为什么在上学日不在学校?」   达米安:「因为你找我。你找我肯定有事。鸡翼」   迪克:「我是夜翼不是鸡翼」   达米安:「我来了」   “他来了。”   迪克痛苦地呻吟一声。   阿尔弗雷德正站在主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谁来了,迪克少爷?”   “小D,”迪克说,“他从学校出来了。现在正在来的路上。”   阿尔弗雷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达米安少爷一向有自己的判断。”他说。   迪克抓起摩托车钥匙:“等达米安回来了就说我回布鲁德海文了。”   理查德·格雷森就这样哀叹着准备去骑自己的摩托车,他本来是回庄园吃午饭的,午饭没吃到,还引来了一个逃课的罗宾。   “我当年可从来没有逃课。”   初代罗宾如是说。   他真不知道罗宾逃课的传统是谁带起来的,迪克自认为自己是个很好的学生。他甚至安安分分地上完了大学。   迪克把摩托车钥匙塞回口袋,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感觉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就不该发那条消息。他就不该在精神恍惚的时候碰手机。他就不该——算了。   “迪克少爷。”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稳,依然不紧不慢,“需要我为您准备一杯茶吗?您看起来需要镇静一下。”   “我需要的是时光机,”迪克注视着屏幕上反出来的自己,“阿福,你有没有时光机?”   主控屏上是阿福的邮箱,还有一个影影绰绰的绝望警察。迪克只能确定穿着警察制服他是绝望警察,换上夜翼制服他是绝望鸡翼。   还是当个绝望警察吧。   “很遗憾,韦恩庄园目前尚未配备该设备。”阿尔弗雷德说,“不过我可以为您准备一杯红茶,同样具有缓解焦虑的功效。”   唉,没有时光机。   只有摩托车。   迪克第二次拿出来摩托车钥匙。   “再见,阿福,我出去了。”   迪克悲壮地跨上了摩托车,戴上了头盔。   头盔之下,属于世界第一侦探——的学生的大脑开始运转。   在小丑袭击哥谭高中毕业典礼一案中,提姆史蒂芬和卡丝三人都换上了制服去给蝙蝠侠当助手,因此被人发现三名学生失踪。   此后蝙蝠侠修改了行动方案,规定在上学日的白天,一定要有一个人在学校为其他外出行动的人打掩护。   所以,一定有至少一人留在哥谭高中。   一边骑车一边看手机太危险了,趁着这会还没出韦恩岛,路上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按下通讯器,喊:“新情况!医生又开始了!黑蝙蝠和红罗宾危险!” [46]蝙蝠汉堡店:保持盆底肌健康   布鲁斯是哥谭高中的校董,还是最大的校董,因为他的每一个孩子都在哥谭高中上学。于是哥谭高中成为了最好的高中。   为了能让自己辛苦了一夜的孩子们安心在课堂上睡觉,布鲁斯捐了一栋又一栋楼。   迪克曾经在这里上学。   芭芭拉曾经在这里上学。   ……   提姆现在在这里上学。   卡珊德拉现在在这里上学。   史蒂芬妮现在在这里上学。   杜克现在在这里上学。   哈珀现在在这里上学。   ……   达米安未来会在这里上学……不好说,他现在和小乔一起在大都会上学,阿福每天开直升机接送他,没准达米安会成为家里第一个不在哥谭高中上学的孩子。   “哦。不。”   迪克伤心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杰森没上过高中。因为他在上高中的年纪时睡在墓地了。   不过这不是问题,迪克确信自己最大的弟弟有博士水平的知识。   说到博士,他又想到了埃拉诺医生。   “啊。哦。”   迪克觉得他发出的语气词真的有点多了。   埃拉诺·汤普金斯。   迪克很早之前就认识她,不仅仅因为他们是同校同学,更是因为他在多年以前对莱斯利的小女孩说过的一百遍“你一定要保密”。   坦白说,迪克不记得后者,是埃拉诺提醒过她后才想起来的。她认识第一个罗宾,却不认识夜翼,真是遗憾。   她比他入学更晚,但毕业更早。   当时迪克正处在尴尬期,一个青春期大男孩再穿着绿鳞小短裤和小披风跳来跳去就不太合适了。但事实是迪克依然穿着自己设计的罗宾制服,直到大学。   而埃拉诺·汤普金斯——   迪克尽力去回忆,他有一份很好看的高中成绩单,可这也不妨碍他在课上呼呼大睡。迪克的导师是蝙蝠侠,蝙蝠侠教导他一切,包括如何取得好成绩。   迪克惊恐地发现埃拉诺在少年记忆里的每一处,医生像幽灵一样到处出没。   晚上夜巡路过莱斯利诊所时,会看见她的影子。   走进去,会看见她和莱斯利医生在一起。   白天上学——好吧上学时间大多数都在睡觉,但偶尔迪克去看一场球赛,场边一定会有埃拉诺带着啦啦队员在表演。   偶尔迪克去参加一次社团活动,也会看见埃拉诺。   偶尔……   每一次迪克偶尔地像普通高中生一样参与一下校园活动,都一定会看见埃拉诺·汤普金斯。   她的名字连迪克都听说过,但迪克很少把校园风云人物埃拉诺和莱斯利医生的女儿联系起来,更不会把这个名字和把自己裹成鸡翼的医生联系起来。   头盔没有压住全部的头发,黑色碎发随着狂风飞舞。迪克的心也在胸腔里到处乱飞。   用一个不太礼貌的说法,埃拉诺就像是游戏世界里的路人NPC一样,永远在路过,无论自己在哪里,永远在一旁等待触发剧情……   不,不能这样想,真是太不礼貌了。   迪克拧大油门,发动机一声轰鸣,加快前往哥谭高中的速度。   他要找到的人有三分之二在哥谭高中,还有三分之一在外面游荡。   红罗宾在用勾爪枪飞来飞去,他不打算回学校上课,也不打算回蝙蝠洞,他要去钟楼借用一下芭芭拉的设备,做一点预防措施,比如给埃拉诺的通讯录加个锁……   哦不,通讯录不能加锁,万一真有紧急情况电话打不通就麻烦了。   接着红罗宾在想到他应该把埃拉诺的邮箱渠道管控起来,没有人会在有急事时发邮件。   好,就这么干。   提姆正在从哥谭警局方向赶往钟楼。   迪克正在从韦恩庄园赶往哥谭高中。   往钟楼赶的提姆看见了一辆在市区狂飙的摩托车,为了维护哥谭市的交通安全,提姆决定停下来拦住超速的摩托车。   只是拦个车的时间,不会发生什么的。   拔出长棍跳下来的一瞬间,提姆仿佛看见了脉冲。   闪电侠和闪电小子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拥有神速力,但还是会迟到。因为他们总是在路上做了太多的事。   不过……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红罗宾身上的,对吧?   摩托车在哥谭的街道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迪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几乎要错过那个从巷口探出来的红色身影。   长棍精准地插进前轮辐条的空隙。迪克在最后一秒捏死了刹车,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头盔差点磕在仪表盘上。   “你——”他看清来人,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提姆收起长棍。   “限速四十。你开到了八十五。”   “我在赶路。”   “赶什么?”   迪克沉默了两秒,拨开头盔的面罩,露出一张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什么别的因素摧残过的脸。   “埃拉诺给阿福发了邮件。”   提姆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长棍收回了。   “内容?”   “她觉得卡丝在和红罗宾谈恋爱。”   红罗宾:“我就知道。”   呵。   赶往钟楼借用芭芭拉的设备太迟了,他就该往万能腰带里塞一台微型电脑。   “我准备去学校来着,卡丝和史蒂芬今天上学了,对吧。”   “对,”红罗宾靠在居民楼投下的阴影里,“带我一程,我不想自己荡回学校了。”   迪克:“行,但是你不能穿着红罗宾制服坐摩托车后座。”   他开始解警服的扣子,然后是衬衫扣子,一个青年一个少年沉默地在小巷阴影里脱着衣服。   提姆惊恐万状:“你要干什么,dickhead?”   迪克莫名其妙看着提姆同样赤裸的胸脯:“我要换夜翼制服!你不觉得红罗宾坐在一个警察的摩托车后座太奇怪了吗?”   迪克想的很好,红罗宾坐警察后座很奇怪,但红罗宾坐夜翼后座就不奇怪了。   提姆从万能腰带里抽出一个压缩袋:“我带了校服。”   提姆想的也很好,红罗宾坐警察后座很奇怪,但普通高中生坐警察后座就不奇怪了。   迪克和提姆同时停下了动作。   两人对视。   一个光着上身和两条腿,手里攥着闪闪发亮的夜翼紧身衣,另一个也光着上身,像一只红黑配色的香蕉,手臂上搭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   “你换回来。”迪克说。   “你换。”提姆说。   迪克抖了抖自己的紧身衣:“我穿比较快。”   提姆展开自己的校服衬衫:“我穿比较低调。”   迪克低头看了看夜翼制服那身标志性的蓝色紧身衣,又看了看提姆手里那件普通的哥谭高中校服衬衫。   他不得不承认提姆说得对。   “行。”   他把夜翼制服重新卷起来放回摩托车的尾箱,赶紧再次把警服穿好。   提姆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衬衫,裤子还有西装外套,迪克也是一样的流程,把自己重新穿成一个很规矩的小警察。   摩托车冲出小巷。   迪克:“你联系卡丝了吗?”   提姆坐在后座,扣完衬衫扣子扣外套扣子,扣完外套扣子打领带。   他一边在心里咒骂那个规定学生要穿正装的校长一边回答迪克:“还没有!我在扣扣子!”   “你确定这样没问题?”迪克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   “比红罗宾坐警察后座没问题。”提姆没好气地说。   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提姆盘算着到了学校之后,他需要找到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告诉她们邮件的事。然后需要统一口径。需要——   好了,领带终于好了。   提姆拿出来手机给卡珊德拉发消息。   「医生有新动向,她认为你和红罗宾存在超越普通朋友的关系,并且已经发邮件通知阿福了」   卡珊德拉秒回:「时态不对」   ……   时态确实不对。   起码现在他和卡珊德拉不是恋爱状态。   但这是时态的问题吗!这不只是时态的问题啊!   提姆:「我们必须对阿福的邮箱进行加密,不能让家里的其他人看到」   卡珊德拉:「加油,提米」   卡珊德拉意料之外的淡定,提姆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淡定。   就像鸡翼一样,红罗宾很快就会沦为兄弟姐妹们嘲笑的对象,在这一叙事中,“红罗宾”的形象完全像个诱拐富家小女孩的街头混混。   他的名誉!   提姆没有多长时间在心里为自己的名誉哀嚎,因为迪克把车停在哥谭高中的一面墙旁边。   “到了。”   迪克说。   提姆跳下车,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扯了扯领口,又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现在他看起来又是模范学生提摩西·德雷克了。   “谢了。”   逃课的好学生提摩西对送自己上学的大哥道谢,然后后退两步,三步上墙。   话送到了,迪克不得不该考虑下自己的午饭问题了——   他本来是回庄园吃饭的,但是看见邮件后急匆匆要去高中找小红,午饭问题自然就先放下了,现在信息已经传达到提姆这里了,无论是内容还是严重程度都非常充分地体现了。   提姆是在学校吃饭的。   阿福会给他们准备午饭,午饭装在饭盒里,饭盒装在书包里。   那么自己呢?   再回庄园肯定是会错过午饭的,得让阿福多做一顿,而且下午也会影响上班时间。   看来自己只能在外面找个快餐店凑活一下。   迪克决定去蝙蝠汉堡店吃一顿。   蝙蝠汉堡店在东区,于是迪克又一次跨上了自己的摩托车,预备横跨整个哥谭去吃一蝙蝠汉堡。反正这段距离不会比从韦恩庄园到哥谭高中更远了。   迪克没有超速。   这回他真的没有超速。   发动机不紧不慢地哼着,轮胎碾过路面,速度表指针稳稳地停在四十以下。   后视镜里,哥谭高中的钟楼越来越远,提姆翻墙的那面墙也缩成了一道灰线。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至于那些不该知道的——他想了想,觉得不该知道的人大概也会知道的。因为世界上就不该有人知道“夜翼”和“鸡翼”的关系。   拐进东区,街道窄了,正午的阳光亮堂堂的,真是个好天气,新换上的路灯在阳光下显得也很亮,今天肯定有足够的太阳能让它们在晚上亮起来了。   想到这里是东区,他给杰森拨了个电话。   “什么事?”   杰森很快就接通电话了。   “中午吃什么?”迪克问。   “……你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顺便问问你在不在东区。”   杰森:“在。怎么了?”   “我在去蝙蝠汉堡的路上。要不要给你带一份?”   “蝙蝠汉堡?”杰森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停顿,“你跑东区来干什么?”   迪克的回答理直气壮:“我来吃饭。”   杰森:“好吧,我现在就在蝙蝠汉堡,你要什么,我先给你点上?”   迪克欢快地说:“谢谢啦,大红,我要两份罗宾儿童套餐。”   杰森:“……什么?”   迪克:“因为一份罗宾儿童套餐吃不饱啊,杰,我是个成年男性。也许我该吃三份罗宾儿童套餐?”   杰森:“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要吃罗宾儿童套餐。”   迪克:“因为罗宾儿童套餐是老板专门供给罗宾和儿童的。我觉得我应该吃罗宾儿童套餐。”   他们拌了一会嘴,讨论了一下蝙蝠侠套餐和罗宾套餐哪一个更划算,快到蝙蝠汉堡店那条街的时候,杰森忽然说了一句:“别来了。”   “什么?”   “蝙蝠汉堡。别来了。换个地方。”   迪克已经把车停在店门口的停车线里,正摘头盔。   “为什么?我到门口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杰森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没为什么。你进来吧。”   迪克推开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杰森。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可乐和一份拆开的汉堡包装纸。   然后他看见了对面的人。   埃拉诺·汤普金斯。   迪克眼前一黑。   杰森用非常响亮的声音喊:“中午好,迪克,我已经给你点完两份罗宾儿童套餐了,快来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迪克慌慌忙忙地往四下里看,发现蝙蝠汉堡店座无虚席,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埃拉诺和杰森才会拼桌的。   “我——我——”   “中午好,迪克。”   埃拉诺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在东区的汉堡店遇到韦恩家的两个儿子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迪克看见那么一个充满活力阳光四射的微笑,一句“我打包带走”就生生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更不消说杰森已经热情洋溢地拉着他坐下来了。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气氛尴尬,埃拉诺不知道为什么尴尬,但她看出来杰森在期待着什么——他虽然明显有期待的神色,但本人却一言不发。   把迪克按在座位上后他就一言不发,只是两只蓝眼睛亮晶晶,额前的一缕白发也活泼泼地翘起来。   既然拿了布鲁斯·韦恩开的工资,当然要为促进布鲁斯·韦恩的家庭和谐出一份力了。   埃拉诺随便抓了一个small talk的话题开始聊,感慨一下遇见这么好的天气真是难得。   观察反应。   对天气话题无感。   这是正常的,埃拉诺本来也没打算反复说天气的车轱辘话。考虑到BPD对迪克玩忽职守的调查行为,埃拉诺假装抱怨了一下在这种好天气要去警局做笔录真是扫兴。   果然,迪克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开始一起声讨那些不干人事的上级。   可是杰森依然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不专心地吃他的蝙蝠侠套餐。   如果这是在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吃饭,埃拉诺会提起迪克的肠胃问题,她真的很喜欢在吃饭时谈论肠胃问题,但对面是雇主的两个儿子,当然就不能说恶心话题。   于是埃拉诺准备让话题丝滑地转向夜翼,迪克是布鲁德海文警察,肯定不会对布鲁德海文义警有负面看法,夜翼和红头罩一样是义警,红头罩是杰森的男朋友,谈论夜翼也容易把话题转向其他义警。   这样,就不会让杰森有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这么说的话,我想在布鲁德海文,一定也有一些能召唤夜翼的暗号吧,就像在哥谭用蝙蝠灯召唤蝙蝠侠一样。”   埃拉诺说。   迪克刚拿起一根薯条,手指一滑,薯条掉回纸盒里。   杰森往椅背上一靠,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动作慢得像在品红酒。   “暗号?”迪克虚弱地问,“什么暗号?”   “就是那种,”埃拉诺比划了一下,“普通市民遇到麻烦的时候,怎么联系夜翼?总不能也开蝙蝠灯吧,那玩意儿是布鲁斯·韦恩给蝙蝠侠特供的。”   杰森放下可乐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我听说,”他说,语气慢悠悠的,“夜翼有自己的联系方式。比如——在路灯下跳三下?”   迪克瞪了他一眼。   “真的吗?”埃拉诺转向迪克,做出来真诚很好奇的表情,“你在布鲁德海文工作,应该知道吧?”   埃拉诺对自己的演技绝对自信,她敢说迪克看不出来自己实际上对夜翼不感兴趣。   “我——”迪克张了张嘴,“我不太——”   “他肯定知道,”杰森插嘴,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的,“他是警察嘛。警察和义警,那都是同事。”   迪克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杰森纹丝不动,甚至把另一条腿也翘了起来。   埃拉诺:“真的吗,在路灯下跳三下?听起来缺乏特色啊。迪克,你认为这是真的吗?”   杰森一口咬掉半个蝙蝠侠汉堡,用满满的食物堵住自己的嘴。   这时服务生把迪克两份罗宾儿童套餐里配的玩具拿来了,杰森把装玩具的纸盒往迪克的方向推了推。   他含糊不清地说:“你最崇拜的罗宾。”   迪克在桌子底下又踹了一脚。这次杰森踹回来了。   迪克把两个罗宾玩具都塞进自己的衣袋,决心回去带给达米安。   “我不崇拜罗宾,我最崇拜夜翼。”   崇拜夜翼……太好了,选择这个话题果然没错。埃拉诺想。   “那么你一定知道了,迪克,可能是某种手势,或者特定的哨声,夜翼的听力应该很好,毕竟经常在楼顶之间跳来跳去。”   迪克快速地撕开一个罗宾小汉堡的包装纸,罗宾小汉堡小得快能一口吞下去了。他该要三个的。   “你怎么知道他听力好?”   杰森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真的好奇。   非常纯真,非常好奇。   “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埃拉诺说,“这说明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非常敏锐。听觉,触觉,本体感觉——应该都经过专业训练。”   迪克拼命嚼着自己的罗宾小汉堡。   杰森点了一下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听学术报告。   “还有呢?”   “还有……”埃拉诺想了想,“他的核心力量很强。从高处落地的时候,身体几乎没有晃动,这说明他的腹横肌多裂肌和盆底肌都经过长期训练。”   迪克盯着冒气泡的可乐。   “盆底肌。”杰森重复了一遍。   “对,”埃拉诺点头,“这是核心肌群的重要组成部分。”   杰森把可乐杯举到嘴边,但没喝。他的肩膀在抖,杯子里的可乐也在抖。   “所以你观察了他的……”杰森清了清嗓子,“盆底肌。”   “我观察了他的整体体态,”埃拉诺纠正,“从整体到局部。显而易见,夜翼有一具健美的身躯,他非常健康。”   夜翼一定不会上那么长时间的厕所,他的前列腺和肛门显然非常健康。这和迪克的形象很不同。警察是很辛苦的工作。   埃拉诺明智地没有夸赞夜翼的前列腺健康。   迪克放下手,坐直身体,打岔说:“其实布鲁德海文没有暗号。”   埃拉诺愣了一下。   “没有?”   “没有。”迪克说,“夜翼有自己的通讯渠道,不需要市民用暗号联系他。那些什么路灯下跳三下的说法——都是谣言。”   他瞥了杰森一眼。杰森低头看手机。   “哦。”埃拉诺点点头,“那市民遇到危险怎么办?打911?”   “对。打911。”迪克说,“或者找附近的警察。这是最直接的方式。”   然后杰森抬头,高兴地说:“我刚刚查过了,夜翼的前列腺一定非常健康,因为他把盆底肌训练得很好,这就是提肛运动,对吧,埃拉诺?” [47]韦恩小孩浓度过高:祭奠仪式   出乎意料,迪克对解剖学出乎意料地了解,他假装很自然地接上关于提肛运动的话题,然后开始讨论肌肉本身。   “其实盆底肌的训练——”迪克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显得随意,“不仅仅是提肛。它涉及到整个核心肌群的协调。腹横肌,多裂肌,膈肌——它们像一个圆柱体,共同维持腹内压。”   “你说得对,”埃拉诺循循善诱,“很多人只关注提肛这个动作本身,忽略了它和呼吸的配合。膈肌下沉的时候,盆底肌应该是放松的——”   迪克确实知道,但是他的假装不经意也太经意了。有钱人真好啊,就算是演技拙劣她也要装作没看出来。   埃拉诺咬了一口自己的汉堡。   “吸气时膈肌收缩下沉,腹内压增加,盆底肌离心收缩。”   果然,迪克接得很快,他迫不及待地讨论肌肉本身,生怕下一秒钟话题就会从全人类的肌肉变成自己的肌肉。   “所以正确的凯格尔训练应该配合呼吸节律,而不是一味地收紧。”   埃拉诺随口搭话。   杰森把可乐杯举到嘴边遮掩自己的表情。   迪克在桌子底下又踹了他一脚。   这次杰森没躲,因为他正忙着憋笑。   “你们——”杰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要不要给夜翼写一份训练计划?”   埃拉诺认真地想了想。   “其实他的训练应该已经很系统了。从落地缓冲的稳定性来看,他的盆底肌功能非常好。而且核心肌群的协调性很强。我第一次见到夜翼的时候甚至觉得他的臀部是两轮蓝色的月亮,不得不说夜翼与自然非常和谐。”   迪克假装弯腰系鞋带,把自己整个人埋在桌子底下。   ——这都是什么话!   夜翼与自然非常和谐!   把鞋带解开再系好,迪克回到桌子上面来。   迪克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夜翼确实……训练很系统,他是布鲁德海文警察的好帮手。”   “他的臀肌也很发达,”埃拉诺说,语气已经完全进入了学术讨论模式,“论坛上那个帖子你也看到了吧?那个讨论夜翼屁股的。”   迪克闭上眼睛。   杰森快乐地说:“我看到了。盖了上百层楼。”   “从形态学角度分析,”埃拉诺拿起一根薯条,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的臀大肌和臀中肌的发达程度不像是单纯的体能和格斗训练能练出来的。更接近体操运动员或者芭蕾舞者的体态。”   说到芭蕾,埃拉诺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卡珊德拉的体态。   杰森煽风点火:“或许还有马戏团演员?我可喜欢他们了——对吧,迪克?”   他对自己的大哥挤眼睛。   迪克已经麻木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拉着埃拉诺走出去,从自己的摩托车尾箱里拿出夜翼制服,当面换上,宣布“我就是夜翼”。   然后看她脸上的表情。   然后——然后呢?   她会震惊吗?会尖叫吗?会当场给他做一个盆底肌评估吗?   ……   不知道。   但迪克觉得自己更有可能收获嘲笑。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虽然更想砸在桌子上。   “你还好吗?”她问,“脸有点红。”   “热的。”迪克说。   “在这个天气?”杰森插嘴。   今天虽然阳光明媚,但依然很冷,冬天还没有远去,还要穿厚外套和羽绒服。   迪克在桌子底下踹了他第三脚。   杰森踹回来了。   “其实,”埃拉诺把话题拉回来,“夜翼的体态确实很有特点。从生物力学角度分析,他的落地缓冲模式更接近体操运动员——踝关节膝关节和髋关节的屈曲角度配合得很好,说明他的本体感觉训练非常系统。”   迪克麻木地咬了一口罗宾小汉堡。   “你们有没有想过,”杰森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夜翼可能不是一个人?”   埃拉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杰森晃了晃可乐杯里的冰块,“可能有很多人穿过那套制服。初代夜翼,二代夜翼,三代夜翼。就像罗宾一样。所以你们讨论的屁股,可能不是同一个人的屁股。”   迪克的薯条掉在纸盒里。   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了,杰森居然愿意给一个错误的方向来误导医生,他就知道杰森是爱他的,是不忍心看他受折磨的!   埃拉诺:“可能性不大。”   迪克捡起来薯条接着吃了。   “我分析过,与罗宾不同,夜翼出现的时间更晚,从夜翼开始活跃到现在为止,也不过六七年时间。义警是高风险活动,但我觉得这么短的时间还不足以出现……”   埃拉诺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因为迪克很喜欢夜翼。   迪克宽容地说:“没事,你说吧。”   埃拉诺:“死翼。”   夜翼,鸡翼,还有死翼。   棒极了。   迪克又吃了一根薯条,他觉得自己像布港的海鸥。   “哦,哦,哦——埃拉诺,你错了,世界上是有死翼的,如果你在布鲁德海文工作就会知道死翼了。”   唉。   夜翼觉得现在自己就要变成死翼了。   埃拉诺吓了一跳,她想第一次遇见夜翼的时候他说自己就是蝙蝠侠的第一个罗宾——   然后就缓过来了。   没关系,那就是蝙蝠侠的第一个罗宾前的一个夜翼死了。   “愿这位英雄安息。”   埃拉诺认真地说。   杰森往自己的第三个蝙蝠侠汉堡上插了一根薯条,也装模作样地说:“愿这位英雄安息。”   迪克撕开第二个罗宾小汉堡的包装纸,也学杰森的样子插薯条,给平行世界里惨死的自己点薯条。   “愿他安息。”   埃拉诺看看他们两个,也给自己的汉堡插了薯条。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蝙蝠汉堡店的桌面上,把三根插在汉堡上的薯条照出了金黄色的光泽。   埃拉诺盯着那三根薯条看了一秒,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诡异——三个人,三个汉堡,三根竖着的薯条,像某种奇怪的仪式。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汉堡,决定不再深究。   “所以,”她咽下嘴里的牛肉饼,把话题拉回正轨,“布鲁德海文的市民到底怎么联系夜翼?你刚才说打911,但总有些情况是来不及等警察转接的吧?”   迪克刚从“死翼”的悼念中缓过来,又被这个问题击中。   他张了张嘴。   杰森抢先开口:“有。其实有个很著名的暗号。”   “什么暗号?”   “在路灯下跳三下,然后学三声鸟叫。”   迪克终于放弃抬脚踹杰森了。踹是没有用处的,他应该想办法把话题引到红头罩上,或者干脆引到“杰森的精神问题”这个层次。   杰森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最好是蓝鸲的叫声。夜翼对蓝鸲特别敏感。蓝鸲是一种非常漂亮的蓝色小鸟,就和夜翼的配色一样。”   埃拉诺将信将疑地转向迪克:“真的吗?”   迪克抢答。   “假的!假的!”布鲁德海文没有这种暗号。市民遇到危险请打911。不要在马路上跳,不要学鸟叫。这是扰乱公共秩序。”   杰森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夜翼平时怎么知道哪里需要他?”埃拉诺顺着迪克的话说,他真的很喜欢夜翼,她也就投其所好一直聊夜翼。   “总不能全靠巡逻吧?哥谭这么大,蝙蝠侠也不是全靠巡逻的——他有蝙蝠电脑,有通讯系统,有罗宾们帮他……夜翼一个人在布鲁德海文,总不能连个帮手都没有吧?”   迪克骄傲挺胸,制服上的BPD的警徽亮闪闪。   “他有!他有我帮忙!”   埃拉诺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只有蝙蝠侠才知道她根本对夜翼了解不多也不想谈论夜翼了,可是迪克看起来兴致那么好,她怎么能停下来呢?   “那么你和夜翼的关系就像蝙蝠侠和GCPD的戈登局长一样吗,真是了不起,迪克,我敢说你以后会成为BPD的局长!”   这个关系听起来就体面很多了,比红头罩和杰森在谈恋爱听上去体面得多,迪克差点要流下来感动的泪水。   杰森忽然开口:“你怎么不问他夜翼有没有女朋友?”   经典的义警八卦问题。   埃拉诺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对着杰森笑起来:“那是他的隐私。而且夜翼有没有女朋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狗仔队。我只是觉得——杰,夜翼有没有女朋友,你肯定知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杰森自己都要愣住了,他在埃拉诺那里的形象不是“红头罩的男朋友”吗,怎么听她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还和迪克有一腿一样?!   迪克在苦苦思索自己上一次和红头罩一起出任务,他分明记得没有任何人被下迷药或者被脑控。   埃拉诺认为自己充分尊重了杰森作为红头罩男朋友的主权并且暗地里恭维了他处在义警圈子内部。   果不其然,杰森的脸略微红了一点,语气忙乱:“啊……确实。”   他确实知道。事已至此,杰森也只能勉强挤出来一句实话了。   然后埃拉诺拿起薯条蘸了点番茄酱,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不过布鲁德海文应该比哥谭好多了吧?至少没有小丑那种级别的疯子。”   迪克默默吃了一口汉堡。   “好多了。”他说。   “但疯帽匠的案子涉及到哥谭,所以联合办案,我也跟过来了。”   “哦,对,疯帽匠,”埃拉诺放下薯条,“他那个能控制神经系统的电路卡片,你们最后怎么处理的?”   迪克和杰森同时停下了咀嚼,彼此对视一眼。   杰森明智地没有说话。   迪克:“销毁了。”   “哦。”埃拉诺点点头,没有追问。   杰森注意到了,依照埃拉诺整个午饭的表现,这种安静是不寻常的,让他有种不真实的幻觉。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埃拉诺说,“就是觉得……挺可惜的。”   迪克和杰森又对视了一眼。   “可惜什么?”杰森问。   埃拉诺犹豫了一下。   “那个技术,”她说,“如果能用在正道上——具体就不说了,在吃蝙蝠汉堡的时候说一大串医学名词很扫兴,对吧?”   迪克放下汉堡。   “他是个罪犯。”他说。   “我知道。”埃拉诺说,“但他的技术不犯罪。技术本身没有好坏,看谁用、怎么用。疯帽匠选择用它来……呃,我也不知道他用来干什么了,反正那是他的问题。但那个电路卡片的原理——如果真能精确控制神经系统——那它的价值不应该因为发明它的人是个疯子就被否定。”   杰森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一根薯条。   “所以你觉得应该有人去研究它?”   “应该有人去研究它,”埃拉诺说,“不是拿来犯罪,是拿来救人。但这种事轮不到我操心——韦恩集团有全美最好的神经科学实验室,如果他们觉得有价值,自然会去评估。我只是一个家庭医生,又不是科研人员。”   “那你呢?”杰森忽然问,“如果你有机会研究它,你会吗?”   迪克不赞同地看了杰森一眼,他觉得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不会,”她想了想,“我没有机会,我没有实验室,也没有经费。”   斩钉截铁的一番话,听起来非常有说服力。   “所以你现在在研究什么?”   迪克打岔。   “人格障碍。”埃拉诺说。   迪克叼着剩下的半个罗宾迷你小汉堡,没说话。他开始后悔了。   这似乎也不是个好的话题……啊,不,杰森。没错,聊这个话题,不高兴的就该是杰森了。   “对。”埃拉诺说,“我在看人格障碍的文献。因为有个病人可能有这方面的倾向。”   埃拉诺自认为自己的处理方式没有问题,她绝对没有提“杰森·陶德”这个名字。   迪克缓慢地转向杰森。   杰森面不改色地喝可乐。   “那个病人……”迪克斟酌着用词,“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观察,”埃拉诺说,“我给他建了健康档案,标注了建议随访。也跟他的家人沟通了,让他们帮忙留意。”   “家人”这个词让迪克又看了杰森一眼。   杰森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家人怎么说?”迪克问。   “还没反馈,”埃拉诺说,“可能他们觉得我在小题大做。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万一真的有问题,早发现早干预,预后会好很多。”   迪克深吸一口气。   “你觉得他能好吗?”   埃拉诺想了想。   “如果只是轻度的自我认同防御机制,配合适当的心理疏导,是可以改善的,”她说,“但前提是他自己愿意接受帮助。如果他一直否认,一直觉得‘我就是那个人’——那就很难。”   杰森把可乐杯举到嘴边,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迪克把还剩下一口的汉堡放在托盘里,清空嘴巴,专心说话。   “如果……”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如果他真的就是那个人呢?”   埃拉诺做好了一副倾听的表情,假装自己没有听清楚:“抱歉?”   “我是说,”迪克看着她的眼睛,“如果那个病人没有病,他说的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就是他认为的那个人呢?”   埃拉诺眨了眨眼。   “那我就要恭喜他了。”她说,“恭喜他拥有双重身份,白天当一个普通人,晚上当超级英雄。那一定很酷。”   一个轻松,愉快,不带任何负面看法的评价。   迪克把那个罗宾小汉堡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伸手,把那两个还没拆封的罗宾玩具推到埃拉诺面前。   “给你。”他说。   埃拉诺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塑料包装的小人。   绿色的鳞片小短裤。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给我?”   “你不是说诊所里经常有小孩子来吗?”迪克说,“放在诊所里,送给来看病的小孩。他们应该会喜欢。”   埃拉诺把两个玩具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包装上印着“蝙蝠侠系列·罗宾”。   “谢谢,”她说,把它们放进外套口袋里,“肯定比棒棒糖管用。”   杰森看了一眼那两个口袋鼓起来的轮廓,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留一个?”   “我留着干什么?”埃拉诺拍了拍口袋,“我又不是小孩子。”   杰森没有再说话。他想说是迪克要罗宾儿童套餐的,迪克本来想留着玩具的,不过想想今天中午已经发生的事情,他认为还是不说为妙。   三个人把剩下的薯条分完,埃拉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个病人预约。”   她预备去结账,迪克和杰森忽然站起来——最后是杰森抢了先。   “我请。”   东区老大边说边把一张钞票拍在柜台上。   迪克和埃拉诺同时转头看他。   杰森面无表情地往门口走:“就当是……感谢你为我的心理健康操心。”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那缕白发翘了翘。   自己的社交策略果然是完美的,迪克和杰森都很满意。   埃拉诺在心里给自己点了赞。她要快点回诊所,因为莱斯利发消息说她要去一趟蝙蝠洞,叫她赶快回去看着点诊所情况。   回到诊所后,埃拉诺发现今天的韦恩小孩浓度过高了。   今天早上她去警局为了证明韦恩大孩没有玩忽职守,中午和两个韦恩大孩一起在蝙蝠汉堡店吃饭,吃完饭回诊所发现又多了一个最小的韦恩小孩。   “你好呀,达米安。”   埃拉诺把手提包放起来,换上一副哄小孩子的笑容。   “你感觉不舒服吗,是阿尔弗雷德先生送你过来的吗?”   达米安凶巴巴的样子。   “别用这种对小孩说话的语气,汤普金斯。”   啊,叛逆的孩子。   今天是上学日,埃拉诺盲猜达米安是逃学的,但她还是要问达米安是不是被管家送来的。   “好的,小韦恩先生。”   埃拉诺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去问诊所的护士这是什么情况。   护士回答说达米安·韦恩是在莱斯利医生离开不久后到诊所的,她本来想要打电话给莱斯利医生,但小韦恩少爷不愿意,在闹别扭。   天啊,真是个淘气的孩子。   埃拉诺扭头看看达米安,他看上去刚刚做完一系列剧烈运动,脸蛋红扑扑的,有一层微汗。   她给达米安递过去一包纸巾。   “擦擦汗?”   “谢谢。”   达米安还是硬邦邦地回答。   埃拉诺把纸巾递过去之后,达米安接过来,擦了一下额头,然后把用过的纸巾捏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好身手。”埃拉诺随口夸了一句。   达米安的下巴微微抬高了。   “常规训练的一部分。”   埃拉诺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在分诊台后面坐下,打开电脑,余光扫过达米安。他站在候诊区中间,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一副小士兵的样子。   “所以,”她一边登录系统一边问,“小韦恩先生今天来诊所是……?”   达米安的嘴唇抿了一下。他不能说自己是看到了家庭成员们不正常的活动轨迹才逃课的。   “路过。”   埃拉诺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又是路过。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敲键盘。   达米安似乎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他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移回来。   “你刚才出去了。”他说。   “对,”埃拉诺头也不抬,“去警局做了个笔录,然后吃了顿午饭。”   “和迪克,杰森一起?”   “对。”埃拉诺终于抬起头,看着达米安那张试图装作漫不经心的脸,“你怎么知道的?”   达米安的表情很严肃。   “猜的。”   不然说是看定位器看到的吗?   “你吃午饭了吗?”她问。   达米安:“吃了。”   “吃的什么?”   “阿福准备的午餐。”   埃拉诺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层微汗还没完全干,校服衬衫领口实际上很干净,但能看得出来这身衣服是刚刚换上的。   在进行运动的时候,达米安穿的一定不是自己的正装校服。   呃……这都什么跟什么,运动的时候穿运动校服啊,这一身肯定是之后换上的。   埃拉诺把这个分析扫进大脑角落。   从大都会到哥谭,坐直升机大概二十分钟。如果他用其他方式——比如勾爪枪,或者某种她不知道的义警专用交通工具——那时间会更短。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无论那段路再怎么危险,达米安现在都平安站在诊所里。   “要不要喝点什么?”她站起来,“水?冰果汁,冰牛奶,热牛奶,还是热巧克力?”   达米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显然想拒绝,但“热巧克力”三个字让他的拒绝慢了半拍。   他才不是要喝巧克力的小学生!   “……水。”他说。   埃拉诺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分诊台上。   达米安走过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   沉默了几秒。达米安放下杯子,像是在组织语言。   “迪克和杰森,”他终于开口,“他们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埃拉诺想了想。   “奇怪的话?你是指关于夜翼的盆底肌,还是关于死翼的悼念仪式?”   达米安的脸僵住了。   “什么?”   他开始后悔没有放窃听器了。 [48]奥卡姆剃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他们到底对医生说了什么?!   死翼是非常危险的!   达米安脑中立刻开始思考一百种预防黑暗多元宇宙入侵的方法,然后发现,“死翼”在这里,指的仅仅是死夜翼而已。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汤普金斯。”   达米安满意地说。   连死夜翼这种事都说了,那么汤普金斯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于是达米安正了正衬衫上的小领结,扬起下巴,以蝙蝠侠继承人的气度开口。   “汤普金斯,你不能这么做。”   当你收留离家出走或者逃学的儿童时,最好尽快通知他的监护人。   那么,布鲁斯·韦恩?   达米安是布鲁斯最小的儿子。   是的,应该联系布鲁斯·韦恩。   于是埃拉诺一边随口应付着小达米安,一边在通讯录里找到韦恩先生的电话号码,拨出去,趁着还没接通,又抓紧给阿尔弗雷德先生发了短信。   电话接通的速度比埃拉诺预想的快。她本来以为要响很久,或者直接转语音信箱——毕竟韦恩先生是个大忙人,不一定随时盯着手机。   “埃拉诺医生?”布鲁斯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很安静,“有什么事吗?”   “下午好,韦恩先生。”埃拉诺看了一眼正在瞪她的达米安,语气尽量显得日常,“达米安在我这里。他好像逃学了。”   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都站在布鲁斯身后,他们三个本来是打算好好坐下来聊一聊的——   阿尔弗雷德烤好的曲奇饼干在蝙蝠洞里悠然自得地散发香气,茶壶还在等待有人将它端起倾倒出一杯热腾腾的红茶,一旁是安静的奶罐和糖罐。   然而谁也没有心思去喝下午茶了。   布鲁斯把手机打开免提放在控制台上,手指翻飞,迅速调出一张定位器地图。   还好,虽然这天上午该上学的都没有好好上学,但起码目前为止还是家庭内部事务,刚才一瞬间布鲁斯还怕是罗宾要求超级小子送他过来的。   看这个轨迹,达米安是自己一爪一爪地荡过去的。   “对。看上去状态挺好的,没有受伤,也没有不舒服。”埃拉诺低声叮嘱护士看住达米安别乱跑,拐到配药室避开小孩说话,然后点开手机上的监控。   二楼的监控虽然还没有装,但一楼的监控可是一直都在的。   埃拉诺倒放,确认了达米安是自己走进来的,全套校服,小西装整整齐齐。   蝙蝠侠有很多摄像头,为了确保莱斯利医生诊所的安全,他在诊所外面也装了360度的监控。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达米安一路从大都会跑到哥谭?”   莱斯利盯着大屏幕上换衣服的达米安,他快速地脱下罗宾制服换回校服,勾爪枪和紧身衣都塞进万能腰带,再把万能腰带塞进书包,最后就背着书包一身校服走进了诊所。   阿尔弗雷德叹气:“我还以为达米安少爷会直接回蝙蝠洞,没想到他竟然去了诊所,事情要从迪克少爷发错了消息说起——”   布鲁斯沉默地倒放。   屏幕上的达米安又换一遍衣服。   管家从邮件说起,然后说到迪克,最后说到达米安。   电话那头的埃拉诺等不到回复,她也看不见达米安一遍遍把罗宾制服换成学校制服,只能看见达米安气鼓鼓地瞪着水杯。   “韦恩先生?”   她问。   “我知道了。阿福会尽快去接他。在那之前——”   布鲁斯回过神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埃拉诺看了一眼达米安。小男孩从长椅上站起来,下巴抬得高高的,双手抱在胸前。   “他说‘你不能这么做’。”埃拉诺如实转述,“具体的,我也没太听清。好像跟什么‘死翼’有关?”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埃拉诺几乎要以为信号断了。   “韦恩先生?”   “……我在。”布鲁斯的声音重新出现,依然平稳,“埃拉诺医生,你能把电话给达米安吗?我想跟他说几句。”   “当然,”埃拉诺走出配药室,把手机递向达米安,“你父亲。”   达米安的眉毛拧了一下,但还是走过来,接过手机。   “父亲。”他说,语气很笃定,仿佛他才是掌控一切的人。   埃拉诺很有眼色地退到分诊台后面,假装整理桌上的病历。她不想偷听别人父子对话,但诊所就这么大,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过来。   “她没有否认,”达米安的声音抬高,“我说了‘你不能这么做’,她就开始给你打电话……对,她肯定是知道了。不然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埃拉诺很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但达米安似乎不觉得自己应该小声,她只好对诊所护士说请她去仓库清点一下新买的耗材。   这样,候诊室就只剩下达米安和埃拉诺两个人。   “我觉得应该直接告诉她。迪克和杰森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连‘死翼’都告诉她了——既然她知道了这么多,不如一次性说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死翼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埃拉诺不解。总不能迪克还是夜翼的未亡人吧,那也太离谱了,比红头罩的男朋友是杰森还离谱。   那段话说完,达米安的表情变了。   “我知道了。”他说,把手机递回给埃拉诺,“父亲想再跟你说几句。”   埃拉诺接过电话。   “韦恩先生?”   “埃拉诺医生,”布鲁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达米安可能会跟你说一些……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太惊讶。”   “什么?”   “就是……”   布鲁斯想了想,按下了变声器开关。   蝙蝠侠:“他以为你已经知道了。迪克和杰森今天中午可能说了什么,让他产生了这个误会。与其让他和你继续猜来猜去,不如——”   变声器关掉。   布鲁斯:“不如让他说完。有些事,可能确实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韦恩先生,您和蝙蝠侠在一起?”   蝙蝠侠开启变声器:“埃拉诺,你会相信我吗?无论我说什么?”   埃拉诺毫不犹豫:“当然,蝙蝠侠。”   又是一段沉默,埃拉诺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她发觉自己比第一次上手术台还要紧张,蝙蝠侠一定要对她交代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也许他会送来一个关键的需要隐瞒身份的病人呢!   蝙蝠侠:“我要告诉你一个机密,埃拉诺,你必须对此严格保密,不能告诉任何无关人员。”   埃拉诺:“是的,蝙蝠侠。”   蝙蝠侠:“对这个机密,我严禁你提出任何疑问,做出任何不该做的事情。”   蝙蝠侠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埃拉诺控制着声音里的颤栗。   “是的,蝙蝠侠。”   天啊天啊天啊,她终于有机会为蝙蝠侠的伟大事业出一份力了!听起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蝙蝠侠:“现在,我们要确认彼此的身份。我派出了罗宾,你认识罗宾,对吧。”   埃拉诺的声音镇定下来:“是的,蝙蝠侠。我认识罗宾。”   我认识你的两位罗宾,第一任罗宾和现任罗宾,我记得他们的制服细节,身材模样,甚至于变声器的声线。   蝙蝠侠:“转头,走出配药室,你会看到罗宾站在候诊室等你。”   蝙蝠侠果然是无所不知!   他甚至知道她在配药室打电话。   埃拉诺想。   转身,走出配药室,果然,候诊室中间站在一个罗宾,正是前两天把昏迷的夜翼送来的那个罗宾。   埃拉诺站在配药室门口,看着候诊室里的罗宾。   她的心跳得很快。比第一次上手术台还快。比拿到蝙蝠侠签名还快。比在天台上尖叫的那天晚上还快。   罗宾站在那里,多米诺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小披风垂在身后,制服上那个标志性的“R”在诊所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站得很直,下巴微扬,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和刚才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埃拉诺·汤普金斯,”罗宾开口,声音透过变声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罗宾。”   “我知道。”埃拉诺说。   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我需要确认你的身份。”罗宾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埃拉诺·汤普金斯吗?”   “……你刚才还叫我汤普金斯。”   “那是流程的一部分,”罗宾面不改色,“现在回答我。”   埃拉诺深吸一口气。   “我是埃拉诺·汤普金斯。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的女儿。斯坦福医学院毕业。神经外科医生。韦恩庄园的家庭医生。我的社保号是……”   罗宾扯了扯嘴角。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社保号,”他说,“身份确认完毕。”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回原来的位置,双手重新垂在身侧。   埃拉诺低头注视着他,突然意识到达米安不在这里了。   “现在,”罗宾说,“你需要确认我的身份。”   埃拉诺保持了沉默,等待罗宾自己解释这句话。   “你需要确认我是真正的罗宾。”罗宾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不是冒充者。不是高仿。是真正的罗宾。”   埃拉诺盯着他看了几秒。她想起蝙蝠侠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现在,我们要确认彼此的身份”。   她以为那是单向的,是蝙蝠侠确认她是否值得信任。   原来不是。原来是要她也确认。   “我怎么确认?”她问。   罗宾挺了挺胸。“凭你的观察。”   埃拉诺的目光从他胸口的“R”扫到肩部,再到腰腹,最后落在小腿上。   制服很合身,不是那种便宜的cosplay道具能比的。   她见过罗宾,很多次。和毒藤女战斗的义警,夜巡时窗外的影子,还有那天晚上扛着夜翼破门而入的少年。   她记得他的动作习惯,记得他落地的声音。   “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你在诊所楼顶上落地的震动。我能分辨不同义警落地的声音,但我刚刚没有听见声音,你不是从窗户里进来的,也不是从门里进来的。”   埃拉诺轻声说。   “所以今天我不能通过声音来确认是你。”   罗宾的嘴角纹丝不动。他对于情绪的掌控力又上升了。   “不过,我有另外一个办法,”埃拉诺的声音就和罗宾的嘴角一样平稳,“你对身高很在意。每次提到这个话题都会炸毛。虽然你确实不高。”   罗宾:“……我没有炸毛。”   “你现在就在炸毛。”   罗宾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那你觉得,我是真的罗宾吗?”   埃拉诺看着他。看着多米诺面具下面那张只露出下半张脸的小面孔,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额前那缕被面具压住的黑色碎发。   “你是真的。”她说。   电话里蝙蝠侠的声音响起。   “现在,你已经核实过罗宾的身份了。也应该可以确认我就是蝙蝠侠。”   埃拉诺:“是的,蝙蝠侠,但是我不知道达米安跑到哪里去了。儿童走失是很危险的。”   穿着罗宾制服的达米安:……   蝙蝠侠:……   蝙蝠侠是很专业的,他说:“达米安非常安全。”   埃拉诺全心全意地相信蝙蝠侠的话,因此达米安的安全问题就被略过了,既然蝙蝠侠说达米安很安全,达米安就一定很安全。   于是话题重回正轨。   蝙蝠侠:“埃拉诺,我的秘密身份是布鲁斯·韦恩。”   蝙蝠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经过变声器处理,低沉而平稳。   “蝙蝠侠的秘密身份是布鲁斯·韦恩。”   他又重复了一遍,耐心等待着埃拉诺的回复。   如果以韦恩先生的身份声明自己是蝙蝠侠是无效的,那么以蝙蝠侠的身份声明自己是布鲁斯·韦恩呢?这是一个全新的角度,而蝙蝠侠不讨厌以这个角度来看问题。   她没有说话。   莱斯利看了看蝙蝠电脑左下角疯狂跳动的数字。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蝙蝠洞里的空气凝固了。   阿尔弗雷德端起茶壶,倒了一杯红茶出来,然后开始往里面倒牛奶,莱斯利机械地从镊子夹起两块方糖丢进去。   没有人说话。   阿尔弗雷德看了莱斯利一眼。医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她没有看管家,只是盯着布鲁斯的背影,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诊所里,罗宾站在候诊区中央,多米诺面具下面的脸绷得很紧。达米安全力保持严肃,他本人完全没有感受到父亲和其他长辈的紧张感,保持严肃也仅仅是为了忘记埃拉诺的社保号。   还有鸡翼。   还有夜翼的盆底肌功能。   还有红头罩的男朋友是杰森。   真好笑。   罗宾,保持严肃,保持嘴角平稳。   达米安对自己下命令。   他盯着埃拉诺。   她站在配药室门口,手机举在耳边,目光却落在半空中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她的表情——   “我——”   埃拉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   罗宾还在强压嘴角,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手上的信息是不足的,不然无法解释父亲和潘尼沃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怎么可能有一件事会让蝙蝠侠严肃对待,而罗宾只想笑的呢?   因此罗宾也笑不出来了。   “等一下,”她说,“让我想想。”   蝙蝠洞里,阿尔弗雷德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托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莱斯利的呼吸停了一拍。   埃拉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免提,放在分诊台上。然后她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桌面,像是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罗宾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了。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于是往前又迈了一步。   这见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达米安继续推理,惊恐地发现他竟然是全家知道最少的人!他可是蝙蝠侠的继承人,他的兄弟竟然有意识地架空了自己!   达米安决定再也不会对哥哥们掉以轻心。   “你还好吗?”他问。   埃拉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罗宾后来回想这个下午的时候,记住的不是她说的话,是她当时的眼神。   埃拉诺有一双很蓝的蓝眼睛,那里面风平浪静,不是震惊,不是恐惧,不是困惑。是某种……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是“确认”。   像是一个一直在解一道题的人,突然看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   达米安对自己解读微表情的能力一向有信心。   可是“原来如此”个什么啊,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达米安更困惑了,他发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欺骗了。   埃拉诺看向罗宾。   “我一直用他们是情侣来解释这件事。因为那是唯一能让我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的办法。”   罗宾的嘴角抽了一下。   蝙蝠侠与布鲁斯·韦恩的倾城之恋。这个他还是知道的。   “但现在,”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把‘情侣’换成‘同一个人’。所有的信息,还是能拼在一起。而且——”   她停住了。   “而且什么?”罗宾问。   他错过的太多太多了。   “而且更简洁。”她说。   蝙蝠洞里,阿尔弗雷德缓缓呼出一口气。   莱斯利的手松开了。   布鲁斯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转头看阿尔弗雷德,又忍住了。   “你知道吗,”埃拉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奥卡姆剃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两个实体能解释的现象,用一个实体解释——更简洁的那个,往往是正确的。”   她抬起头,看向罗宾。   “我一直觉得‘蝙蝠侠和布鲁斯·韦恩是一对’这个解释有点太复杂了。要解释他们为什么住在一起,为什么穿一样的衣服,为什么同时出现又同时消失,为什么他穿着西装抓抢劫犯的时候说‘夜巡’,为什么他穿着蝙蝠战衣在白天出门的时候说‘蝙蝠侠应该出来说圣诞快乐’——”   她一口气说了很长一串,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些信息,用一个‘他们是同一个人’就能全部解释。而用‘他们是情侣’,我需要编一整套恋爱故事。还要解释他们为什么从来不一起出现,为什么从来不公开承认,为什么——”   “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从第一次在诊所里见到穿着蝙蝠战衣的布鲁斯·韦恩开始,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用‘情侣’来解释,但这个解释一直不太舒服。像是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鞋。”   她把手机拿起来,对着听筒说:“蝙蝠侠,你在听吗?”   “在。”变声器的声音依然低沉,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阿尔弗雷德后来形容那是一种“如释重负”。   “你的解释比我的简洁。”埃拉诺说,“所以,我选你的。”   蝙蝠洞里,阿尔弗雷德终于端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   凉的。   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莱斯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布鲁斯关掉了变声器。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埃拉诺没有听出什么异样。她只是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所以,”她看向罗宾,“达米安就是罗宾?”   罗宾的下巴抬了起来。   “我是现任罗宾。”   “所以那天晚上扛着夜翼来诊所的是你?”   “对。”   “所以你从大都会一路荡过来,是因为……”   她停住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达米安就是罗宾。罗宾就是达米安。”她把这几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味道,“所以,你逃学从大都会赶到诊所,是因为——”   罗宾的脸僵住了。   “你听说了迪克和杰森在蝙蝠汉堡店说的话,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才——”   “我没有!”罗宾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只是路过!”   埃拉诺看着他。   罗宾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确定?”埃拉诺问。   “确定。”   “那你在诊所是因为……”   达米安严肃回答:“执行蝙蝠侠的命令。”   埃拉诺点点头。   布鲁斯关掉变声器,清了清嗓子。   “阿福马上出发去接他。”   “不用,”罗宾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又快又急,“我自己回去。”   他看了埃拉诺一眼,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埃拉诺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还没拆封的罗宾玩具,把其中一个放在分诊台上,朝他推过去。   “这个给你。”她说,“迪克给我的,让我送给来看病的小孩。但我觉得,你也许想要一个。”   罗宾低头看着那个塑料包装的小人。绿色的鳞片小短裤,小披风,多米诺面具。   他伸出手,把玩具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这是初代罗宾的造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对。”埃拉诺说,“我觉得你应该认识他。”   罗宾把玩具塞进万能腰带里。   “它就是个迪克。”   他说。 [49]简洁美学:一个人的关系   埃拉诺热爱一切简洁而富有美感的事物。   显而易见,蝙蝠侠是布鲁斯·韦恩完全符合她的爱好。于是埃拉诺无比自然地接纳了这个设定。   没有新的人被当成精神病。   她非常满意地把自己整理好的心理医生名单删掉,手指按在键盘的删除键上,文件里一个又一个医生的名字,诊所地址,联系电话和工作邮箱被一行行删掉。   埃拉诺从未感到这么轻松。   她的妈妈没有病。   莱斯利没有病,她不是一个妄想症患者,只是之前有些逻辑的错漏之处。   一切的一切都完美地吻合了,就像在在显微镜下吻合了一根血管。   而且简洁。   “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这个回答非常简洁地圆上了一切,并且前置程序完美。训练有素的罗宾本人,声纹对应的蝙蝠侠变声器和韦恩先生的声音,彼此确认过身份无误。   整个流程无可挑剔。   完全不像是莱斯利的解释那样草率。   哦……   今天是个清闲的下午,刚好可以用来消化这个信息。   说真的,作为一个医生,埃拉诺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要是在急诊室或者别的地方说了“今天真清闲啊”,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但是——   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埃拉诺实在找不到理由说这不是美好的一个下午。   手机振动,埃拉诺低头看看,是诊所护士发来的消息,问她还要不要把仓库里的医疗耗材清点第二遍。   啊,知道蝙蝠侠是韦恩太激动了。   差点忘了自己之前把护士支开了。   再看看达米安,他虽然刚刚说了要自己回去,但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埃拉诺打字:「稍等,把毒气解药的储存柜拍照发我一下」   再抬头,达米安还在站着。埃拉诺有些不解,想要荡回学校肯定只能穿着罗宾制服回去,不能穿着校服回去。   他也在低头打字,接着抬头,两个人对上视线。   “我下午没有课,只有社团活动,就算有课,我也不去。”   达米安郑重其事地对埃拉诺说。   埃拉诺的通讯录里没有达米安,他太小了,所以她都是通过阿尔弗雷德或者布鲁斯联系他的。   现在她真希望自己有达米安的好友,这样就能给他扣个问号了。   厌学的罗宾。   埃拉诺想。如果小孩子们知道罗宾和他们一样不想上学一定会很有共同语言的。   埃拉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的,我了解你的课表了。”   接着护士把储药柜发过来了,埃拉诺再看看罗宾,他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叮嘱护士拍几张多角度的照片,再关注一下通风管道这种地方。   诊所的护士还有合作的麻醉医生都是不清楚义警们的情况的,罗宾在诊所待一秒,埃拉诺就得让护士在仓库里待一秒。   再说了,还有门。   这个下午虽然开了一个清闲的头,但也随时可能有病人推门进来。   埃拉诺一边发愁一边再次抬起头来——   罗宾消失了,他换回了一身齐整的校服,全套的小西装,穿戴得无可挑剔,完美符合韦恩家小儿子的身份。   哦,这下没有问题了。   埃拉诺:“这么说,你准备回学校了?”   达米安哼了一声:“潘尼沃斯会来接我。”   达米安发自内心地希望管家是来接自己回蝙蝠洞的,事实上不是,不过这不妨碍他只说半句话,给自己留一点幻想。   然后埃拉诺戳破了这个幻想。   “然后送你回学校?”   达米安:“嗯。”   太好了,达米安·韦恩终于要走了。看完护士发来的多角度储药柜以后,埃拉诺终于可以发一句“辛苦了”,然后让她上来。   罗宾见不得人,但达米安·韦恩还是可以见人的。   埃拉诺把另外一个罗宾拿出来,摆在桌上。   达米安:“这也是个迪克。”   埃拉诺觉得这实在是不太像话,达米安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呀,见一个罗宾他就“一个迪克”“一个迪克”,把生殖器挂在嘴边,她宁愿他说“penis”也不要听“dick”。   她说:“language.”   达米安皱了皱眉。   “‘language’?”他重复了一遍,“我说的是他的名字。理查德·格雷森。迪克。这是他的名字。你在想什么?”   埃拉诺:“……”   她以自己引以为傲的社交直觉发誓,达米安绝对是在故意玩双关语,现在绝对是故意天真地说“那只是他的名字。”   她沉默地把桌上的罗宾玩具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寸。   “我没有在想什么,”她说,“我只是觉得,你刚才那句话的表述方式……容易引起歧义。”   生气也不至于。   现在这不仅是雇主的儿子,更是蝙蝠侠的儿子了。   “那是你的问题,”达米安理直气壮,“我提到迪克的名字,你就自动联想到——”   “我没有自动联想到任何东西,”埃拉诺打断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是成年人,我可以区分一个名字和——”   她停住了。   达米安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和生殖器的俗语。”   埃拉诺淡定地把这句话说完,随后她指了指候诊区的椅子:“坐下吧,我想潘尼沃斯先生应该没那么快。”   达米安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埃拉诺脸上移到桌上那个罗宾玩具上,又移回来。   “你打算把它送给谁?”他问。   埃拉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小人。   “不知道,”她说,“也许下一个来看病的小孩。”   “哪个小孩会想要初代罗宾的玩具?”达米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他的制服太丑了。绿鳞小短裤。谁会穿那种东西出门?我的罗宾制服更帅。”   埃拉诺想了想。   “十几岁的理查德·格雷森。”   她说。   “所以更加证明迪克的审美有问题了。”   他说。   埃拉诺耸了耸肩,不打算对迪克的审美发表意见,虽然她也觉得有问题,但就算是在迪克只是韦恩的大儿子时也不能这么说的。   更何况现在迪克又是夜翼又是初代罗宾的。   啊……   埃拉诺想到了。自己中午的时候刚刚对着迪克大谈夜翼的盆底肌健康问题。   还挺尴尬的。   不过尴尬的不是自己,要是埃拉诺连这点小事都会觉得尴尬,她也没有脸皮去医院找躺在病床上的校长要捐款了。   谁自恋谁尴尬。   迪克都能说出来他崇拜夜翼了,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一点点的尴尬。   阿尔弗雷德来得很快,短短十五分钟后,车在诊所前停下,莱斯利医生下车,达米安上车。   初代罗宾的玩具还在衣袋里,既然自己不得不回学校去,达米安决定把绿鳞小短裤罗宾送给他的好朋友小乔纳森·肯特。   达米安把那个塑料小人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罗宾制服已经叠好塞进书包底层,万能腰带盘成最小的圈,压在罗宾制服上面。书包拉链拉好,放在脚边。   达米安坐在后座,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   「我回来了」   他打字。   只要说出来,小乔就能用超级听力听到。但达米安不想说出来,这样隔空和乔纳森聊天听起来很蠢,再说他没有检查这辆车上有没有其他人放的窃听器。   所以达米安还是选择依靠网络联系他。   回复来得很快。   「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到?马上就是击剑队的训练时间了,我还以为你要赶不上了!我跟教练说你去了厕所,他信了,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编第二个谎了」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看完,回了一条:「十分钟。」   乔纳森:「要不要我去接你?」   达米安:「是潘尼沃斯送我来的」   乔纳森:「听起来你做了一件蝙蝠侠不赞同的事情,不然他不会派阿福送你回来的」   街景从东区的破旧楼房变成哥谭中产社区的整齐联排,再过一条河,就是大都会的方向。   阿尔弗雷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达米安少爷,需要我开快一点吗?”   “不用,”达米安说,“击剑队而已。”   阿尔弗雷德没有追问,只是把车速提了一点。   这事可不是蝙蝠侠不赞同的事情,他明明是圆满地完成了蝙蝠侠布置的任务。   但达米安觉得无处不怪,他一定错过了很多,很多,非常多个很多……   笑料?   是的,达米安更加笃定了。   就是笑料。   他的所谓兄长们一定是闹了不少笑话出来。   达米安想要得到这些笑话。   在得到笑话以前,达米安决定先解决掉一个笑话。   「我给你带了礼物」   发送。   乔纳森:「?」   达米安:「到了你就知道了」   小乔:「到底是什么???」   达米安没有再回。他把手机塞进裤袋,手指碰到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塑料包装。他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绿鳞小短裤,小披风,多米诺面具。   他把玩具塞回去,抬头看向窗外。车已经上了跨河大桥,河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   “潘尼沃斯。”   “在,达米安少爷。”   “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穿绿鳞小短裤?”   “我想,”管家说,“是因为在穿上它的时候,那个人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被人嘲笑。”   达米安哼了一声。   “那他后来知道了?”   “不,他不会在意嘲笑的。迪克少爷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达米安没有接话。车子驶过大桥,进入大都会的辖区。   “前面路口停。”达米安说。   阿尔弗雷德把车停在学校侧面的巷口。从这里翻墙进去,正好是体育馆后面的那片矮墙。   达米安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地上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阿福。”   “在。”   “那个玩具……是迪克送给她的。”   “是的,达米安少爷。”   “她给了我一个。”   “是的。”   达米安沉默了两秒。   “她留了一个。”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后视镜里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走吧,达米安少爷。”他说,“击剑队在等您。”   “那个被留下的罗宾玩具是个隐患。”   没有证据,但达米安的直觉告诉他,另外一个被埃拉诺留下的罗宾玩具会成为……   另外一个笑话的开端。   达米安跳下车,关上门。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隔着车窗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   管家对他微微颔首。   达米安转过头,上墙,翻身消失在围墙后面。   体育馆后的矮墙,他翻过很多次。出去进来都很多次。   代表达米安的定位进入学校的范围内,阿福把车停在校外,观察了一会,确认达米安安分地回去上学了,掉头回韦恩庄园。   阿福按下通讯器:“布鲁斯老爷,达米安少爷已经去上学了。”   留在蝙蝠洞的布鲁斯正在吃下午茶小饼干,听见频道里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他喝了口茶顺下去小甜饼,又拿了一张面巾纸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辛苦你了,阿福。现在,没有人会被当成精神病了,等到晚饭时,我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向孩子们宣布。”   特别是最近和埃拉诺接触不少的几个孩子,迪克,杰森还有提姆都会开心的。   现在的话,迪克在上班,提姆,史蒂芬还有卡丝在上学,杰森估计在忙他自己的事情,所以等到晚上夜巡开始前再宣布吧。   布鲁斯的推断完全正确,迪克的确在上班,三个高中生在上学,一个小学生也在上学,杰森也确实在忙自己的事情。   不过他身边并没有围了一圈手下。   人也不在冰山餐厅。   他在自己安全屋的窗边发愣。   杰森刚刚给绿萝浇了水。   于是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渗出来,在窗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盯着那团水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花盆往旁边挪了挪。   书桌上的那本《霍比特人》还翻在他早上出门时看的那页。比尔博·巴金斯正从袋底洞跑出去,连手帕都忘了带。   杰森看过很多遍了,他最近打算再看一遍托尔金的作品——全部,原因有点滑稽,因为“埃拉诺”这个名字来自托尔金笔下的世界。   杰森坐下来,把书翻到下一页。   杰森合上书。   他把书拿起来,放回书架。又从书架上抽出来,放回桌上。又拿起来,放回书架。   书架上的书都按字母顺序排好了。A开头的在左边,Z开头的在右边。《霍比特人》应该放在T那排。   杰森把书插进T和U之间。   然后他盯着书脊上那个烫金的标题,觉得它应该在H那排。   他又把它抽出来,插到H和I之间。   杰森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本被他挪来挪去的《霍比特人》,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他感到烦躁,一阵强烈的烦躁。一种……无能为力的烦躁。   当杰森感到烦躁的时候,他往往会出于冲动做一些事情,比如他打开自己的装备柜,挑了一个哑光款红头罩,大步流星地下楼,骑上自己的摩托,气势汹汹地赶往莱斯利医生的诊所。   这个时间莱斯利应该在诊所里的,有莱斯利为自己作证,杰森不信埃拉诺还是会不信。   ——但愿吧。   等到埃拉诺抬头的时候,杰森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的动作不算轻,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护士从分诊台后面探出头,看见来人,又缩回去继续整理手头的单子。   杰森站在门口,皮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像是在路上犹豫过要不要穿好,最后决定还是敞着。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候诊区,扫过分诊台后面正在敲键盘的埃拉诺,扫过输液室半掩的门。   “莱斯利医生呢?”他问。   “出诊了。”埃拉诺说。   杰森“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埃拉诺看了他一眼。皮夹克,红色连帽衫,牛仔裤,靴子。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他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而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攥。   没有血迹,没有肿胀,呼吸平稳,站姿稳定。习惯性地确定过杰森从外表来看没有什么健康问题后,埃拉诺大致能确定问题出在精神层面了。   但她还是不理解。   蝙蝠侠没有直说过红头罩是杰森·陶德,但在“蝙蝠侠是布鲁斯·韦恩”,“迪克是初代罗宾和现任夜翼”,“达米安·韦恩是罗宾”三个前提条件下,推得杰森的夜间身份不难。   义警们的信息沟通不至于很滞后吧,杰森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知道了,也应该知道之前那些疑似诊断可以一笔勾销了。   “你哪里不舒服?”她问。   杰森:“没有。”   埃拉诺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护士的方向。护士正在整理一摞处方单,头也没抬。   “那你是来……”她顿了顿,“路过的?”   诊室有外人。埃拉诺想想再想想,决定采用杰森自己的理由,之前他就天天路过。   “不是,”他悲壮地说,“我是来找你的。”   埃拉诺:“找我?”   这话真的很奇怪。   “对。”杰森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护士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你现在方便吗?”   埃拉诺想了想。中午支开护士的理由已经够离谱了——让人家在仓库里清点了两遍耗材,还拍了十几张多角度照片。现在再来一次,护士大概会以为诊所的库存管理出了什么大问题。   严格来说,她和莱斯利都是黑医,诊所护士也是黑护士,动手术时也往往是莱斯利的医学院老朋友来帮忙——仅限于给一般的穷人动手术,给义警动手术……   某个F开头的词。   阿尔弗雷德就是阿尔弗雷德,理查德就是理查德,芭芭拉就是芭芭拉。   埃拉诺一瞬间想通了。   招聘不易,还是对护士好一点吧。   不让她去仓库了。   她站起来,从分诊台后面绕出来。   “跟我来。”她说,朝楼梯的方向偏了偏头。   杰森没有动。   “去哪儿?”   “二楼。”埃拉诺已经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他,“书房。你有什么话,上去说。”   杰森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跟上来。   楼梯不宽,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埃拉诺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沉甸甸的。   杰森·陶德究竟在想什么?   埃拉诺不打算为自己把杰森当成了纳西索斯一类的人物而道歉。   造成这个误会是杰森个人的原因。   二楼的书房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毯晒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埃拉诺走进去,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杰森没有坐。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撑着门框,像是在确认这间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   “没人。”埃拉诺说,“护士在楼下。莱斯利出诊了。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杰森把门关上了。   接着反锁。   搜查整间书房。   没有摄像头。   没有窃听器。   杰森搜查结束,放心了,这时才注意到埃拉诺明显不对劲的目光。   “你之前说,”他终于开口,“觉得我和红头罩……”   他停住了。   埃拉诺等着。   “……是一对。”   他说完这几个字,像是用完了全部的力气。   “对,”埃拉诺点头,“我说过。”   “那不是真的。”杰森的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怕她打断,“我上次跟你说了,你……你不信。但那是真的。我和红头罩不是那种关系。从来都不是。”   他说完,盯着埃拉诺的脸,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到某种答案。   埃拉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杰森站着她坐着,这个角度需要微微仰头看他。   “那是什么关系呢?”   杰森脱口而出:“是一个人的关系。”   奇怪。   埃拉诺不能理解。   从中午罗宾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应该足够蝙蝠侠与其他义警沟通了。   红头罩被排除在外了?   还是红头罩的大脑发生了某种器质性病变? [50]真是冤枉极了:瞳孔大地震   没有抽搐。偏斜。瞳孔等大等圆。   对光反射灵敏。   这是她进门就确认过的。   但有些问题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埃拉诺不准备马上就出自己知道的事情。   “你刚才说,”她斟酌着用词,“是一个人的关系。”   杰森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了,他觉得自己需要支撑。   “对。”   埃拉诺用一种听上去非常有耐心的声音重复:“你和红头罩,是同一个人。”   杰森的口吻近乎绝望:“对。”   埃拉诺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想怎么开口比较合适。   直接问“你是不是又犯病了”显然不行。虽然上回的健康档案里写了“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但那是在她不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的前提下写的。   现在她知道了很多事,可那个诊断是否需要修正,她还不确定。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换了个方向。   杰森的瞳孔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埃拉诺之前还以为瞳孔地震只会出现在漫画角色上。   他说:“我一直就是。”   “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红头罩的?”   埃拉诺耐心,仔细,富有专业性,从杰森的话语中寻找每一个逻辑漏洞,用她短期恶补的各种精神病学知识来为杰森量身制定问诊模板,力求当一个最好的心理咨询师。   杰森认为,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难道要从自己离家出走去埃塞俄比亚找妈妈结果上当受骗被小丑炸死在仓库里然后蝙蝠侠赶到时只剩下了尸体所以他把尸体埋进了墓地过了一段时间他复活了从墓地里爬出来在哥谭街头东游西荡又被塔利亚带走泡了池子发癫最后回到哥谭决定杀了小丑并且以小丑成为小丑前的红头罩为代号出道结果和老头子打生打死组建法外者建立自己的帮派一统东区同时继续自己未完成的青春期叛逆和自己的兄弟们相爱相杀后几年现在每天凌晨夜巡结束后在韦恩庄园的厨房吃夜宵——说起吗?   哪一句说出来都会让对话走向更奇怪的方向。   “很久了。”他最终说。   埃拉诺点点头。   “那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杰森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说了很多次。你——你把头罩戳了戳,说那是高仿。你把我戴着头罩的样子看了半天,说那是工厂拿的道具。你——”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算了。”   埃拉诺沉默了几秒。   她确实戳过头罩。也说过那是高仿。也说过“韦恩工厂拿的道具”。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不知道罗宾就是达米安,不知道夜翼就是迪克。她用一个错误的前提,推导出了一整套错误的结论。   但现在前提变了。   “你说得对,”她说,“我之前判断有误。”   杰森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之前判断有误。”埃拉诺重复了一遍,“那时候我不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不知道罗宾就是达米安,不知道夜翼就是迪克。我用错误的前提推了一整套错误的东西出来。”   杰森盯着她,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所以你现在——”   上帝!她究竟是什么知道的!杰森还以为埃拉诺打算一辈子不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埃拉诺说,“所以你说的,应该是真的。”   杰森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然后他忽然又问:“你信了?”   “信了。”   “真的信了?”   埃拉诺看着他。   “真的。”   杰森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你怎么保证,”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慢,“你不会过两天又觉得我在发病?又给我建一个什么健康档案,写一行什么人格障碍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倾向?又给阿尔弗雷德发邮件,让他留意我的精神状态?”   埃拉诺感到很困惑,她觉得杰森很像是犯了PTSD,他一定受过很大的创伤。   “没关系的,这是很正常的——”   对于一个身上有尸检伤疤的人来说,有PTSD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不会一转头,”杰森根本不听,“又觉得‘杰森·陶德太惨了,被红头罩甩了,精神失常,把自己当成了前男友’?”   他悲愤地喊:“这种事你干得出来!”   埃拉诺:“……”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她根本就想不到这么复杂的剧情,而且没有一条逻辑链能指向杰森说的这个结论。   这已经不是简洁不简洁的问题了,这是逻辑链根本不通的问题!   埃拉诺往好的一面想:“杰,你大学是不是学的文学相关的,类似创意写作那一种?”   杰森:“我没上过大学,这不重要。”   埃拉诺:“抱歉。”   OMB,没上过大学,问题更严重了,韦恩的儿子没上大学,蝙蝠侠的前助手单飞后也不是正统义警……   健康问题。   埃拉诺很快做出来了自己的判断。   精神问题或者身体问题。   或者二者兼有。   说真的,阿尔弗雷德真的很应该告知她这一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服务雇主的儿子实在是太容易踩雷了!   万一杰森真的死了之后又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怎么办?她完全不想因为这种事冒犯红头罩或者杰森·陶德。   埃拉诺觉得她真的很需要心理医生。   杰森没有那句“抱歉”上停留一秒钟,他立刻逼问:“你怎么保证?”   “因为……”埃拉诺想了想,“蝙蝠侠已经说过了。”   杰森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   是的,她知道了,刚刚她说她知道了。可是她没有说蝙蝠侠说过了。她竟然是从蝙蝠侠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什么?”   “蝙蝠侠说过了,”埃拉诺说,“今天中午,在电话里。他说,他的秘密身份是布鲁斯·韦恩。我确认了罗宾的身份,他确认了变声器和声音的对应关系。整个过程有严格的流程,有交叉验证,有身份确认。不是随便说说的。”   她看着杰森。   “蝙蝠侠亲自告诉我的。所以这件事是真的。不是我的猜测,不是我的推理,是他告诉我的。”   “所以,”他气愤地喊,“你相信我,不是因为我说的……”   “你说了很多次,”埃拉诺赶紧截断这个危险的话题,“但你每次来的时候状态都不太对。第一次是在超市,你什么都没说。第二次是在诊所,你拒绝体检并且全程露出奇怪的表情,第三次是来送捐款,你从头到尾都在说别的事。第四次——”   她顿了一下。   “第四次你戴着头罩来了,但你之前刚说过‘布鲁斯穿了蝙蝠侠的衣服’。我以为你喜欢编义警八卦。”   杰森真想像十九世纪小说里的淑女们一样优雅地假装晕倒。   但一个壮汉晕倒有任何美感吗?   杰森对此表示怀疑。   “所以你不信我,是因为……”   “因为你之前提供的信息有矛盾,”埃拉诺说,“而蝙蝠侠提供的信息,经过了交叉验证。”   她看着他,语气温和得像在解释一个简单的医学原理。   “杰森,不是我不信你。是你来的时机不对。”   杰森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从地毯上挪到了书桌角上,把一摞病历的边角照得发白。   “所以,”他终于开口,“我白来了。”   埃拉诺想了想。   “也不算白来。至少现在我知道了,你确实没病。”   杰森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不客气。”埃拉诺说,语气真诚,“而且你之前的健康档案,我会重新评估。把那条‘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删掉。”   杰森看着她。   “你写的时候倒是挺认真的。”   “当然认真,”埃拉诺说,“那是专业判断。虽然判断错了,但过程是严谨的。”   杰森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的声响。   埃拉诺等他缓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杰森把手从脸上拿开,看了她一眼。   “……对。”   “没有别的事?”   “没有。”   “没有受伤?没有不舒服?没有需要帮忙的事?”   “没有。”   埃拉诺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下去吧。护士还在楼下等着。再待下去,她该以为我们在楼上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杰森的表情又变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说法?”   “什么说法?”   “‘见不得人的事’。”   埃拉诺眨了眨眼。   “我说的是‘以为我们在楼上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是我以为。是护士以为。这是客观描述,不是主观判断。”   再说了,和红头罩在书房大喊大叫难道就很见得人吗?   见不得人。   红头罩的存在本身就是见不得人的。   和见不得人的人做了同样见不得人的事情以后,埃拉诺还是让杰森注意了一下身体还有心理健康,之后友善地送他下楼,目送杰森骑上摩托车远去。   送走杰森,正好莱斯利回来,一老一少擦肩而过,埃拉诺深感遗憾,因为当时她手边没有相机。   不然,她能得到一张很有内涵的照片。   “可惜。”   埃拉诺叹了口气。   莱斯利把医药箱放下:“你对杰森那孩子做了什么?”   埃拉诺:“什么都没有做。”   莱斯利挑眉:“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杰森绝望到这个地步了,事实上,我怀疑他要哭出来了。”   埃拉诺不认为是这样,她承认自己刚才的表现确实有点不足,但仅仅是不小心戳到了没上过大学这事,应该不足以把杰森气哭。   那是哥谭首富的儿子,东区的帮派老大,亦正亦邪的反英雄义警,身高六英尺体重200磅的壮汉!   会气哭?   蝙蝠侠在上,莱斯利到底对杰森有什么滤镜啊。   “他只是——情绪比较激动。正常的。毕竟他之前一直被当成精神病,现在终于澄清了,情绪波动是可以理解的。”   埃拉诺认真地说。   莱斯利看着她,表情微妙。   “他之前被当成精神病,是因为谁?”   埃拉诺的嘴角抽了一下。   “……因为一系列复杂的误会。不是我的错!妈,你不能说那是我的错!当时的已知条件不足,推理前提有误,结论自然偏差。这是逻辑问题,不是态度问题。”   “我没有说是你的错。”   莱斯利的语速加快了。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可能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我注意到了,”埃拉诺直白地反驳,“他瞳孔放大,呼吸急促,面部肌肉紧张。这是典型的情绪激动表现。而且我对自己的社交能力有充分的自信,我高中毕业时还是prom queen!我自学过心理学,我会分析微表情——虽然不多,但绝对不是一窍不通,他没有哭。他的泪腺没有分泌——”   “埃拉。”   莱斯利打断她。   “嗯?”   “你在用诊断病人的方式描述杰森。”   “他是我的病人,”埃拉诺理直气壮,“虽然现在健康档案要改了,但之前确实是。我用专业术语描述他的状态,有什么问题?”   莱斯利无奈地笑了笑。   “没有。没问题,”她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过桌上那个被留下的罗宾玩具,翻过来看了一眼,“所以你刚才在楼上,就是告诉他‘你没病’?”   “差不多,”埃拉诺在她对面坐下,“他反复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信了。我说信了。他又问我怎么保证不会过两天又觉得他在发病。我说蝙蝠侠已经说过了。”   莱斯利的手指停在罗宾玩具的小披风上。   “……蝙蝠侠说过了。”   “对。我说蝙蝠侠亲自告诉我他的身份,过程有交叉验证,有流程,有身份确认。所以这件事是真的。不是我的猜测,不是我的推理,是他告诉我的。”   莱斯利沉默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就好像……”埃拉诺想了想,“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更生气了。我不太确定。”   “我猜他两种都有,”莱斯利把罗宾玩具放回桌上,“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你终于信了。更生气是因为——你信的是蝙蝠侠,不是他。”   埃拉诺:“这有什么区别?”   莱斯利看着她。   “蝙蝠侠告诉他,他就信了。你告诉他那么多次,他都不信。”莱斯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换你你不生气?”   埃拉诺更加理直气壮:“那是杰森的问题!蝙蝠侠的信息经过了交叉验证。他的没有。这是信息质量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我懂人性,妈,不要对我说这种指点青春期小女孩的话,我26不是16。”   “你觉得他会听你这个解释吗?”   埃拉诺想了想杰森走之前的样子。那句“所以你不信我,是因为我来的时机不对”,还有他翻旧账时悲愤的语气。   “我会为此感到遗憾,并且为他主动提供补偿——一件礼物或者其他什么的。至于他听不听这个解释,选择权在他。说真的,即使是远在波特兰都有人听说过蝙蝠侠,但红头罩——到了西区就有不少人不知道了。”   输液室有人按铃,护士走进去了,顺便带上了门。   “杰森那个孩子,”莱斯利忽然俯下身,用很低的声音说,“经历的事情比你以为的多。”   埃拉诺:“我知道。”   这难道不是废话吗?她一个规规矩矩按部就班上学的人哪里知道怎么成为帮派老大,杰森肯定经历了很多。   于是埃拉诺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母亲的记忆,她对自己说话的口吻好像她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也许是时候再做一遍检查了,离上次做检查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半年检查一次的频率确实有点高了……   莱斯利梗住了,她没有预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她决定直接说。   “他死过一次。”   埃拉诺:“……什么?”   “死过一次,”莱斯利重复了一遍,“后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活过来了。具体怎么活的,我不清楚,布鲁斯也没细说过。但结果是——他现在坐在这里,和你说话,身体健康,除了偶尔情绪不稳定。”   埃拉诺盯着她。   “你说的‘死过一次’,是医学意义上的——”   “是。”   “心跳停止?呼吸停止?脑——”   “是。”莱斯利打断她,“你不用把每一个环节都确认一遍。答案是肯定的。”   埃拉诺知道哥谭有超自然现象。   她见过。而且非常确定自己见过的幽灵就是幽灵,不是磷火什么的。   这个世界有魔法,埃拉诺很小就知道,因此小时候她还期盼过来自伊法魔尼的录取通知书——埃拉诺的地理很好,因此她没有期待过来自某苏格兰高地魔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但意识到自己不属于魔法侧也是一个很容易的事情。埃拉诺没有展现过任何超自然能力,她普普通通地上学,除了比普通人更顺利,成绩更优秀以外,毫无任何特别之处。   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和自己接触过那么多次,她却根本没有察觉,自己真是很没有魔法天赋了。   埃拉诺摇了摇头。   “超自然现象,”她说,“魔法,复活,死而复生。”   她伸手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莱斯利凑过去看了一眼。   “斯坦福医疗中心神经外科招聘”。   “你在干什么?”莱斯利的声音依然很轻,她今天说话声音一直放得极轻。   “看招聘公告,”埃拉诺头也不抬,“看看西海岸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职位。”   莱斯利没有说话。   埃拉诺又搜了几个关键词:UCSF医疗中心,洛杉矶雪松-西奈,西雅图瑞典医疗中心。   “你在波特兰的职位还没有被填上。据我所知,那个岗位一直没有招到人。”   莱斯利说。   “对,但我不想回波特兰。那个城市太……正常了。在哥谭待了快一年,回去会觉得不习惯。”   “那你在看什么?”   埃拉诺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我在想,”她说,“也许我该滚蛋了。”   莱斯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我是认真的,”埃拉诺说,语气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轻快,“你想想看,在哥谭,我看见死而复生的人,看见穿着蝙蝠战衣在白天送圣诞祝福的亿万富翁,看见能控制神经系统的电路卡片,看见一个又一个足以让研究者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现象——而我什么都不能做。”   她摊开双手。   “不能研究,不能发表,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在诊所里给感冒的小孩开药,给摔伤的老人缝针,偶尔给义警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就是你在诊所做的事。”莱斯利说。   “对,”埃拉诺点头,“这就是我在诊所做的事。很需要我,对吧?一个神经外科博士,在犯罪巷的诊所里开药,缝针,数库存。我的手术刀只能做一些不属于本专业的手术,我的显微镜落灰了,我的论文发表记录停在去年。”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则招聘公告。   “所以我在想,也许我该滚蛋了。回西海岸,找个正经医院,做正经神经外科医生该做的事。开颅,切肿瘤,缝硬脑膜。写论文,申基金,带实习生。过正常人的生活,远离这些——这些——”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概括整个哥谭。   “这些什么?”莱斯利问。   “这些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的事。”   埃拉诺说。   “我很抱歉,埃拉……”   莱斯利温柔地从背后抱住埃拉诺。   “现在走完全来得及,我会支持你的。”   她的目光从侧面过来,落在埃拉诺的眼睛里看着那双很蓝的眼睛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   “你不必在这里度过一生,埃拉诺,你能陪我半年已经很好了。”   这些话像是准备好的。仿佛莱斯利从她回来的第一天就在准备。   埃拉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她说,“这是为了戏剧化。”   莱斯利:“……”   “你想想,”埃拉诺的语气忽然变得兴致勃勃,“如果我现在突然开始查机票,看招聘公告,然后一脸沉重地说‘妈,我觉得我该走了’——多有戏剧效果!你会不会很感动?会不会挽留我?会不会——”   “埃拉诺·汤普金斯。”   莱斯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   埃拉诺闭嘴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莱斯利说,“有多少是真的?”   埃拉诺决定诚实:“一个单词都没有。这只是幽默而已。”   妈妈也是漫画角色吗?   为什么她也能呈现出“瞳孔地震”这种效果,这真的很不正常啊。   莱斯利:“埃拉诺·汤普金斯——你现在就给我去预约心理医生,明天就去看病!你不应该——不应该——这样玩弄他人的感情,不应该把这称之为幽默!”   埃拉诺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51]图书馆:心理咨询   “所以你来做心理咨询,是因为……?”   “因为探索自我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你不觉得吗?”   “通常来访者会有更具体的诉求。比如焦虑、失眠,人际关系困扰,职业倦怠……”   “我也有职业倦怠。上个月我连续值了28个夜班,但这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那是为什么?”   “我说了,探索自我。”   “……你看起来不太像需要心理咨询的人。”   “谢谢你。但我妈觉得我需要。”   “请问你妈妈的职业是……?”   “医生。也是医生。她比我更清楚什么情况下需要看心理医生。但她可能不太清楚,一个神经外科医生给自己做诊断的时候,用的是DSM-5,不是直觉。”   “你背过DSM-5?”   “重要的条目都记得。工作需要。”   “……你刚才说你上个月连续值了28个夜班?”   “对,因为2月只有28天。”   “你和你妈妈的关系很好。”   “对。很好。所以我来了。其实和陌生人聊聊天也挺好的,不用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有保密协议之外的顾虑。”   “那你现在想聊什么?”   “不知道。你定。”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埃拉诺:“缝鸡蛋,缝水果,练习外科手术技巧。做饭,我热爱烹饪。阅读,我非常喜欢科幻和魔幻小说。”   “听起来你的爱好都很……具体。”   “具体不好吗?”   “没有不好。只是大多数人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会说看电影,听音乐,运动之类。”   “那些我也做。但我更喜欢缝鸡蛋,你试过把蛋液完整地缝回蛋壳里吗?”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那件事是可能的。”   “很简单,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外科医生都能做。而且很解压。”   “所以你用缝鸡蛋来管理压力?”   “差不多,主要还是为了好玩。”   “你刚才提到职业倦怠。能具体说说吗?”   “就是不想上班。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再睡五分钟’,另一个说‘你是个成年人,起来赚钱’。”   心理咨询师:“哪个赢了?”   “取决于夜班忙不忙。如果忙的话,我会继续睡觉,直到上班时间前的一分钟。”   这事埃拉诺做过的,她经常在韦恩先生视频面诊前的一分钟才换衣服洗漱。   “你在现在的岗位上工作多久了?”   埃拉诺:“不到一年。但感觉像一辈子。”   “为什么?”   “因为一天里发生的事太多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过了一个星期,一看日历才过了两天。”   “时间感知扭曲,通常是压力过大的表现。”   埃拉诺很认真:“也可能是哥谭的物理规则和外地不一样。”   心理医生看了她一眼。   埃拉诺耸了耸肩。她是认真的,哥谭的物理规则很可能真的和外地不一样。这是她基于观察做出的判断。   “你在记录我们的谈话吗?”   她问。   心理医生:“我没有记。”   “那你在写什么?”   “我在写‘来访者具有出色的幽默感’。”   埃拉诺笑了一声。   “那算诊断吗?”   “观察记录。诊断要等聊完之后才能下。”   “那你什么时候下诊断?”   “你觉得你需要什么诊断?”   “不需要。但我妈需要我拿一张‘我没病’的证明回去。”   心理医生:“所以你来的目的,是给你妈妈一个交代。”   “不。我来的目的是探索自我。给妈妈交代是附带效果。”   心理医生又写了几笔。   “你和妈妈的关系很好。”   “对。很好。所以我不想让她担心。”   “她担心你什么?”   “她觉得我的幽默感不正常。”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的担心不正常。”   心理医生把笔放下了。   “埃拉诺,你平时会失眠吗?”   “从不,我的睡眠质量非常好。”   “工作以外的压力源呢?人际关系,家庭关系,财务状况?”   埃拉诺想了想。   “人际关系很简单。我有很多朋友,我们的关系都非常好,但我们都是医疗行业从业者,所以你懂的,每个人都很忙,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一个朋友见面了。我的同事都很专业,不需要额外社交。家庭关系——我和妈妈住在一起,她做饭,我洗碗。偶尔吵架,但不会超过半天。财务状况——”   她顿了一下。   “我的工资很高,如果我想的话,我的月薪足够满足一整年的生活开支,但如果我决定下个月不工作了,这份薪资当然就不复存在了。”   心理医生:“我记得刚刚你说自己热爱烹饪?”   埃拉诺:“是的,我热爱做难吃的饭。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妈妈做饭。”   “啊——确实是独特的爱好,综上所述,你觉得自己不需要心理咨询。”   “我觉得探索自我很有趣,但我确实不需要治疗。”   “那你妈妈为什么觉得你需要?”   “因为她说我‘玩弄他人的感情’,还把这称之为‘幽默’。具体来说——我之前跟她说,也许我该放弃哥谭这份很重要的工作回西海岸。她信了。然后我说那是开玩笑的。”   心理咨询师的笔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为了戏剧效果。当时的气氛太沉重了,我需要一个转折。”   “转折之后呢?”   “她就让我来看心理医生了。”   心理咨询师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来看心理医生,是为了让你妈妈安心。”   “一部分是。另一部分是我确实想知道,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会怎么评价我的精神状态。我有当精神科医生的朋友,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他们会先入为主的。”   “那你现在听到了吗?”   “还没有。你一直在问我问题。”   心理医生:“因为我在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你有没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风险。”   “没有。我是医生,我的工作是救人。”   “评估你有没有幻觉,妄想,思维紊乱。”   “没有。我的逻辑链条很完整,虽然有时候前提是错的。但那是信息不足的问题,不是脑子的问题。”   “评估你有没有严重的情绪波动。”   “很少。”   “评估你有没有回避行为。”   “你指的是哪种回避?”   “比如,回避某些话题,回避某些人,回避某些场合。”   “有。我回避一切需要我假装不知道的事。但那不是因为我不能面对,是因为我签了保密协议。”   心理咨询师看着她。   “保密协议?”   “我为一位很有名的雇主工作。他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我承诺过,不会把看到的东西说出去。”   “这会影响你的生活吗?”   “不影响。”   心理咨询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埃拉诺,从我们的对话来看,你的认知功能正常,情绪稳定,没有精神病性症状,没有自伤或伤人风险。你有良好的社会支持系统,有明确的自我认同,有健康的应对机制。”   埃拉诺点点头:“谢谢。”   走出心理医生的工作室,外面是一个很熟悉的阴天,埃拉诺很确定这位心理医生就是那种不知道红头罩存在的人。   她只需要一眼再听一耳朵就能看出心理医生整个人的成长历程,出生在西区或者钻石区,标准的哥谭中产阶级口音,肯定从小在私立学校上学,大学很有可能就在哥谭大学,因为哥谭人都很排外,再加上哥谭大学确实是不错的学校……   埃拉诺再次看了看这家诊所网站上对自己那位心理咨询师的介绍。   果然,毕业于哥谭大学。   没准她们还在哥谭高中当过几年同学呢。   像这样一个在泡泡里长大的人——不可能知道帮派老大们的名号。就连埃拉诺自己也不敢说对哥谭的每一个帮派了如指掌,她只能叫出最有名的几个。   不过她的朋友们一个都不知道。   高中时的朋友不知道,在后来认识的朋友们更不知道了。   但没有人会不知道蝙蝠侠的。   这就是蝙蝠侠和蝙蝠侠助手的区别。   埃拉诺心情很美妙地回到诊所,把心理医生开的诊断报告拍在桌子上。   “啪。”   莱斯利从分诊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埃拉诺。   “这是什么?”   “证明。”埃拉诺说,“我没病的证明。白纸黑字,盖章认证。你可以收起来了,不用再担心你女儿的精神状态。”   莱斯利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跟她聊了什么?”   “探索自我,”埃拉诺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她觉得我很健康。认知功能正常,情绪稳定,没有精神病性症状,有良好的社会支持系统,有明确的自我认同,有健康的应对机制。原话。”   莱斯利把诊断证明放下。   “那她有没有说,你所谓的幽默感——”   “说了,”埃拉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她说我的幽默感很出色。还是原话。写在观察记录里的。”   莱斯利不知道自己该叹一口气还是松一口气,也许二者皆有。   “所以你觉得你没有问题。”   “我本来就没有问题。是你觉得我有问题。”埃拉诺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妈,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那只是幽默而已。你把它当成了什么?玩弄他人感情?我是那种人吗?”   莱斯利没有说话。   “我是认真的,”埃拉诺放下手,身体前倾,“你需要一个转折,需要一个……戏剧性的时刻。所以我就给了你一个。仅此而已。不是我在考虑离开哥谭,不是我觉得自己没用,不是我需要你挽留我——是我在逗你。”   莱斯利瞪着她。   “你逗我的方式,是告诉我你想走?”   “对。因为我知道你会紧张,”埃拉诺理直气壮,“而且你确实紧张了。效果很好。”   这回莱斯利医生开始叹气了。   “你的幽默感——”   “很出色。”埃拉诺替她说完,“心理医生说的。你要不要我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   莱斯利放弃了这个话题。她把诊断证明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开始整理桌面,把一摞东西从左边挪到右边。   埃拉诺在想白天的时候,在韦恩先生不需要自己时,她的工作内容真的很像是在诊所和妈妈聊天,看电影,看小说。   莱斯利又问了重复的问题。   “你真的没有想过要走?”   “妈,我要是想走,不会用说的。我会直接买机票,到了西海岸再给你发消息。”   莱斯利盯着她看:“确实你的风格。”   埃拉诺随口说:“我回哥谭也没有通知你,都是一样的事,而且我现在走了不是显得我很没有担当吗?”   在知道了蝙蝠侠是布鲁斯·韦恩后一溜烟地逃跑到西海岸?   那像个懦夫。   不,那就是懦夫。   而埃拉诺不想和这种词沾边。   她想再多说几句,但手机提示音恰好响起,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哥谭高中校长办公室。   她点开。   【汤普金斯博士:   您好。由于上次开学典礼因故中断,校方决定在下周五补办春季学期开学典礼。届时将重新进行优秀校友致辞环节。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再次作为优秀校友代表出席。   时间:下周五上午九点   地点:哥谭高中大礼堂   随信附上流程安排及座位图。如您能再次莅临,我们将不胜感激。   祝好。   哥谭高中校长办公室】   下周五。补办开学典礼。优秀校友致辞。再次出席。   “又要开学典礼了。”她说。   莱斯利问:“什么?”   “哥谭高中。补办开学典礼。上次不是被小丑打断了吗?他们要重新办一次。又邀请我去做优秀校友致辞。”   莱斯利:“你打算去?”   “去啊,”埃拉诺说,“为什么不去?上次的致辞还没讲就被打断了。我准备了那么久的稿子,总不能白写。”   “你不怕——”   “怕什么?小丑再放一次毒气?”埃拉诺关掉手机上楼,“妈,你觉得小丑会在同一个学校用同一种方式作案两次吗?那也太没有创意了。”   上楼不到五分钟时间,埃拉诺再次下楼。   她想到同一个学校同一种方式做案两次其实是有可能的,因为哥谭有名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在普通公立学校放毒气的效果赶得上在私立精英高中放毒气吗?   赶不上啊。   埃拉诺把这一理论告诉了莱斯利,随后她母亲的脸色就和第一次听见了哈莉奎茵悖论时一样难看,意识到这点后,埃拉诺从衣帽架上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喊了声“我出门了”,匆匆忙忙地外出躲避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的怒火。   说真的,埃拉诺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劝莱斯利去看心理医生的话。   不过这显然不太合适,埃拉诺非常关爱老人,特别是这一位老人正是自己母亲的时候。   上午是莱斯利的值班时间,所以埃拉诺可以随便在外边晃荡。   晃荡,啊,好像自己是个无业游民一样!   三月里的风拂过面颊,埃拉诺晃了晃脑袋。   她决定去趟哥谭市图书馆。   不是为了自习,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但年轻的医生今天什么都不打算学。   不是为了看书,埃拉诺更青睐于使用阅读器看电子书,她不怎么看纸质书。   去哥谭市图书馆只是因为地铁能够直达,并且图书馆窗几明亮,埃拉诺可以在哪儿找个舒舒服服的位置坐下来——   看手机。   手提包里没有放平板。   埃拉诺很遗憾。她只有一个平板电脑,没法一个放在包里一个放在房间里。   走进窄窄小小的地铁口,埃拉诺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半年间,她竟然一次都没有走进过这里。   医生的日常生活和公共交通没有关系,去韦恩庄园时有司机来接她,平时出门埃拉诺要么步行要么开车。   上一次站在这个地铁站里还是回到哥谭的时候。   埃拉诺回想起那台开颅手术和自己后来作为一助完成的颅骨修补术。   患者就是蝙蝠侠,即布鲁斯·韦恩。   从未有人明说过这点,但逻辑链贯通以后,不辩自明。   埃拉诺要坐的车到了。   抵达哥谭市图书馆花了她半个小时时间,从另一个地铁口出来,再穿过一条马路,就是哥谭市图书馆。   啊——   埃拉诺相信蝙蝠侠修一条从犯罪巷直达市图书馆的地铁线路是有原因的。   但事实上她从来没有坐过这趟车,从来没有。今天是第一次,埃拉诺也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很多住在犯罪巷的人坐这趟地铁不是为了在“哥谭市图书馆站”下车。   蝙蝠侠,这趟地铁你是为谁而修的呢?   蝙蝠侠,那个人还活着吗?   埃拉诺情不自禁地想。   当然,在合同上签字的是“布鲁斯·韦恩”,可布鲁斯·韦恩也只不过是蝙蝠侠的一个身份罢了。   地铁通车的时候,罗宾落地的声音已经变过两次了。她知道这意味着在第一位罗宾后又换了两个罗宾,但是第二位和第三位罗宾埃拉诺都不认识。   当时她忙于学业,已经没空在诊所一楼看蝙蝠了。   埃拉诺走向图书馆大厅的柜台,决定办一张借书卡。   是的,她没有哥谭市图书馆的借书卡,因为在直达地铁通车前,从东区到这里来真的太远了。   柜台后面的人是芭芭拉·戈登。这让埃拉诺有点吃惊。   “埃拉诺,”芭芭拉微笑,“真巧。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埃拉诺:“我以为你是图书管理员而不是前台。”   芭芭拉轻松地笑了笑:“本来是有两个前台的,不过一个请假了,另外一个早退了,所以我就暂时离开了我的办公室——来这里坐一会。”   埃拉诺:“原来如此,我打算办张借阅卡。”   芭芭拉:“哇,你还没有借书卡?”   埃拉诺:“图书馆离诊所太远了,我一般懒得过来。”   芭芭拉递过来一张表格,埃拉诺从包里翻出驾照,放在表格旁边,过一会,图书管理员把驾照还给她,递过来一张崭新的借书卡。   卡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哥谭市图书馆的金色徽章,背面贴着条形码。   “一次可以借二十本。电子资源用卡号登录。逾期每天每本零点二美元。”芭芭拉的语速很快,像在念一份标准操作流程,事实上也确实在念,“楼上还有自习室和会议室,需要预约。你想先看看藏书分布图吗?”   “不用。我随便逛逛。”埃拉诺把借书卡塞进钱包,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你什么时候下班?”   “理论上五点。但今天没什么事,我可以提前走。就和早退的前台一样——要不要聊一会儿?”   埃拉诺同意了这个提议,和芭芭拉聊天听上去比在图书馆发呆强的多。   图书馆的信息处理部在三楼最里面,推开一扇贴着“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的门,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塞满文件夹的书架,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坐。”芭芭拉关上门,在桌子后面坐下,“喝什么?水,茶,还是咖啡?”   “水就行。”   芭芭拉从桌上的托盘里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过来。   埃拉诺接过,喝了一口。   “其实我是来躲我妈的。”她说。   “猜到了。”芭芭拉靠在椅背上,“莱斯利医生还好吗?”   “好。就是太担心我了。非要我去看心理医生。”   “你去了?”   “去了。心理医生说我很健康,我觉得莱斯利才是那个该去看心理医生的,她紧张过度了。”   芭芭拉笑了一声。   “所以你跑到图书馆来,是因为……”   “是因为我说了一句‘在普通公立学校放毒气的效果赶不上私立精英高中’,我妈脸色就变了。我觉得再待下去她可能会用那本精神病诊断指导书敲我的头,所以我就出来了。”   芭芭拉的笑声更明显了一点。   “你真的很会挑话题。”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埃拉诺一边摇头一边微笑,“小丑上次选哥谭高中,就是因为那里人多,钱多,有社会影响力。同样的投入,产出更高。这是理性选择。不是我在支持他的行为,我在分析他的动机。”   现在芭芭拉大笑起来了。   “埃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绝对能把小丑气死!要是他听见你说那是理性选择,他会气死的!” [52]红色纳西索斯:论文   “小丑不喜欢理性,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疯狂,结果你说他搞的那些事情都是从理性出发的,他会气死的。”   这是芭芭拉的解释。   埃拉诺嗯了一声,对蝙蝠女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这么说的话,如果让一个普通人去杀小丑,他会绝望的吧。”   芭芭拉认真解答:“这事确实发生过,当小丑威胁的普通市民反过来威胁他的时候——他立刻就对蝙蝠侠投降了,乖乖回了阿卡姆。”   埃拉诺:“所以我们可以通过指责小丑的行为有逻辑,出发点有理性的方式来逼疯……哦,不对,小丑已经疯了——逻辑学可以让一个疯子发疯,真是有趣。”   芭芭拉点头:“很有启发性的建议,我回去后分析一下以前的案情,然后做一下预案发给蝙蝠侠。”   埃拉诺做补充:“关键点是这个逻辑可以过程全错,但结果必须全对,中间的推理过程需要符合形式逻辑——只满足形式逻辑就行,并且推理过程越复杂越缜密越好。核心要求是多绕圈子。”   芭芭拉的眼睛闪闪发光:“埃拉,你是个天才!能不能举例子说明一下?”   埃拉诺同意了。   “当然,我自己给这个案例取的代号是红色纳西索斯。”   芭芭拉很配合地听着。   “红水仙花?”   埃拉诺介绍:“可以这么理解,这个案例关系到自恋。所以我用了纳西索斯为它命名。”   家庭医生需要保护家庭成员的隐私。   医生认为自己需要征求一下杰森的意见,于是她对芭芭拉说了声抱歉,她要联系一下当事人。   到走廊上去,找到杰森的号码,拨过去。   秒接。   “什么事?”杰森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听上去非常警惕。   “杰森,是我,埃拉诺,我需要你的授权。”   “……你又要干什么?”   警惕升级了。   埃拉诺决定直接说:“我在图书馆,和芭芭拉在一起。我提了一点想法,她觉得有用,需要用一个案例来说明。我想用你的那个案例——就是关于红头罩和杰森·陶德的恋爱关系那个。可以吗?”   杰森:“什么案例需要红头罩的恋爱关系来说明?”   埃拉诺:“逼疯小丑的预案。”   “我说用,”杰森的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怕她反悔,“你那个案例,拿去用。随便用。告诉芭芭拉——告诉她,需要什么数据,什么细节,只要我有,都可以提供。虽然她肯定有大部分的录像和聊天记录,但她毕竟不是当事人,我可以提供更全面的当事人视角。”   真是180度的态度大转弯。   埃拉诺:“好,谢谢。那我挂了?”   “等一下。”   埃拉诺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你刚才说,是你提的想法?”   杰森问。   “对。”   “什么想法?”   “用逻辑学逼疯他,”埃拉诺说,“用形式逻辑推导出他做的一切都是理性的,然后把他绕进去。芭芭拉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杰森的声音更高扬了,听起来兴高采烈。   “对!气死他!但你自己不要去。这是我们的工作,气死小丑的工作是我的。”   ……   杰森吗?   他看起来更像是被气死的而不是能把人气死的。   不过埃拉诺没有说这句话,她说了声“再见”,挂了电话,回到芭芭拉的办公室,对她点了点头。   “他同意了,现在,我们可以来说红色纳西索斯了。”   芭芭拉已经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帽拧开,放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记录,录音笔开机。   “准备好了?”埃拉诺问。   “请。”芭芭拉说。   埃拉诺靠在椅背上。   “这个案例要从去年圣诞节前开始说起,”她开口了,“那时候我刚回哥谭不久,对很多东西还不熟悉。有一天我在东区的超市买菜,遇到了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红色连帽衫,外面套着皮夹克,牛仔裤,靴子。”   芭芭拉的笔动了一下。   “他认出我是韦恩家的家庭医生,聊了几句。我对他印象不错——说话直接,不绕弯子,对西海岸的物价很有意见。后来我知道他叫杰森·陶德。”   “嗯。”   芭芭拉的回答简洁而克制,超市这次见面是她所不知道的。   “第二次见面,是圣诞节前。我在书店买书遇到了杰森,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了红头罩。红头罩穿着——”   “红色连帽衫,皮夹克,牛仔裤,靴子。”   芭芭拉替她说完了。   “对。”埃拉诺点头,“一模一样的衣服。而且红头罩从小巷里出来的时间和杰森离开书店的时间对得上,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芭芭拉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所以我的推论是:杰森和红头罩是认识的。他们约好穿一样的衣服出门,红头罩可能是来接杰森的,也可能是巧合。但不管哪种情况,他们之间的关系都非同一般。”   埃拉诺说到这里,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的科学事实,而非一个已经被证伪的事实。   “然后呢?”芭芭拉问,笔尖刷刷地在纸面上移动。   埃拉诺说:“杰森又来诊所,说他要澄清一个误会。他反复强调自己和红头罩不是情侣关系。但他的反应太激动了,激动到需要专程来解释。这说明他很在意这件事——在意到需要向一个不熟的医生证明。”   芭芭拉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是第一次信息矛盾。他否认,但他的行为和反应指向另一个结论。”   芭芭拉点头。   “他戴着头罩来了,”埃拉诺说,“真正的红头罩头罩。他把它戴在头上,打开变声器,说‘我就是红头罩’。但注意——他之前说过一个非常关键的话:布鲁斯·韦恩穿了蝙蝠侠的衣服出去。这个信息让我对他的信誉产生了怀疑。他要么喜欢编义警八卦,要么是某种……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比如,他非常渴望成为红头罩,”埃拉诺说,“一个被韦恩家收养的孩子,住在东区,和红头罩穿一样的衣服,能拿到真正的头罩——他完全有条件‘成为’红头罩。但他没有。他只是在扮演。用头罩,用变声器,用一切可以让自己接近那个身份的东西。”   芭芭拉飞快地记下关键词。   “所以我当时的诊断是: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他太想成为红头罩了,以至于他相信自己就是红头罩。”埃拉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这是错的。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想成为红头罩,他本来就是。”   芭芭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但你发现没有,”埃拉诺忽然坐直了一点,“我的推理过程有问题吗?”   芭芭拉想了想。   “没有。每一步都有依据。”   “对。每一步都有依据,”埃拉诺说,“观察,记录,归纳,演绎。完全符合形式逻辑。每一个结论都从前提出发,每一个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但前提错了。我不知道布鲁斯是蝙蝠侠,不知道迪克是夜翼,不知道达米安是罗宾,就像我不知道杰森是红头罩,我用错误的前提,推了一整套东西出来。”   “所以你想说的是——”   “这就是‘红色纳西索斯’,”埃拉诺说,“过程全对,结果全错。纳西索斯爱上自己的倒影,以为那是另一个人。我用逻辑爱上了一个完美的解释,以为那就是真相。”   芭芭拉身体前倾:“这和小丑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在于——我们不需要小丑的动机是理性的。我们只需要推导出它是理性的。过程全错,结果全对。中间用形式逻辑绕足够多的圈子。每一步都严谨,每一步都无可辩驳。他会被自己困住,因为他无法反驳一个逻辑上自洽的论证——哪怕这个论证的前提是假的。”   “埃拉,”芭芭拉盯着埃拉诺看,“你刚才用十分钟,给我讲了一个怎么用错误的前提推导出正确结论的方法论。而这个方法论本身,就是你用来证明这个方法论有效的案例。”   埃拉诺:“对。”   “你用你的错误推论,来证明错误推论可以对付小丑。”   埃拉诺的语气非常确定。   “是的。”   芭芭拉把笔记本合上,笔帽拧紧,放在本子上面。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绕?”   “知道,”埃拉诺说,“所以它有效。再补充一点,全部的推理过程最好是即时完成。”   “行,”她说,“我回去写预案。用你的方法论。绕死他。”   “谢谢。”   “不,”芭芭拉把录音笔关机,“谢谢你。这个方案是一种全新的角度,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有效,但重点是它真的很新,一般来说玩文字游戏的是谜语人而不是小丑。”   埃拉诺伸了个懒腰:“但谜语人需要的是正确推理过程和正确结论。”   芭芭拉:“是的,不一样。”   红色纳西索斯的案例分析让两个人立刻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虽然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但医生与程序员一见如故,甚至约定了周末要一起去逛街。   ——春天来了,换季了,该买衣服了,而且自己还要出席哥谭高中的开学典礼,正好周末时买一套新正装。   埃拉诺和周末还隔着三个工作日。   说工作日不准确,诊所的工作更接近于自由职业,她随时都可以出去,但芭芭拉就不一样了,她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   嗯,虽然也考勤宽松。并且理论上来说芭芭拉只要有一台电脑就可以随时随地上班。   总之,上班吧。   前半夜属于埃拉诺,她守在一楼诊室,没有把红色纳西索斯的事情告诉莱斯利。   埃拉诺很久没有这样理不直气也壮地隐瞒秘密了,大多数时候,她都坚信真理站在自己这边,保守秘密对大家有益无害。   红色纳西索斯则不然。   知道红色纳西索斯的人只有埃拉诺,芭芭拉和杰森。   埃拉诺就这样一个春天的夜晚决定第二天买一些水仙花的球茎回来,养一盆红水仙花纪念一下这个猜想的提出。   目前她已经有过两个猜想了,如果有一个专发学术垃圾的刊物,埃拉诺一定要写一篇关于哈莉奎茵悖论和一篇红色纳西索斯的论文发表。   趁着现在没病人,埃拉诺说干就干,新建文档,然后开始写摘要。   她决定先写哈莉奎茵悖论的。   这会是埃拉诺写过的最棒的一篇论文!   完全按照论文格式写是不可能的,但……   本文将探讨哥谭市精神科医生转型为超级反派的流行病学特征,并建立“哈莉奎茵悖论”的理论模型。采用单病例回顾性分析,结合田野调查和文献综述,对哈琳·弗朗西斯·奎泽尔博士的职业转型轨迹进行定性分析。研究发现,精神科医生转型为超级反派存在三个关键因素:(1)对特定研究对象的过度关注;(2)该研究对象本身是阿卡姆疯人院的常住居民;(3)缺乏同行评议。以上三个因素同时满足时,职业转型风险显著升高。   蝙蝠侠在上,再冷漠的人看到这个摘要都会笑的!   埃拉诺自己就要笑死了,她扑倒在键盘上,脸滚键盘滚出来一串乱码,然后趴在书桌上还是笑,笑得几乎在口罩后面透不过气了。   “哈哈哈!哈哈哈!”   埃拉诺勉强抬起手指,开始打关键词,第一个关键词当然就是“哈莉奎茵”,输完奎泽尔博士现在的名号,埃拉诺笑得连指尖都酸了。   终于勉强笑够了,埃拉诺坐直了,准备接着写这篇搞笑论文的引言部分。   两只黑色的尖耳朵。   哦不。   蝙蝠侠。   埃拉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键盘上移到屏幕上方——从屏幕的黑色边框里,她看见了倒影。   不是她的倒影。是一个比她大很多的、黑色的、带着两只尖耳朵的倒影。   她慢慢转过头。   蝙蝠侠站在她身后,披风垂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护目镜后面的眼睛正盯着她的电脑屏幕。   距离不到一米。   “啊——!”埃拉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短促的气音。她猛地按下键盘上的某个键——她不知道是哪个键,她只想让屏幕上的东西消失。   屏幕没反应。她按的是Ctrl键。   蝙蝠侠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披风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摆动。   “……晚上好。”埃拉诺说,声音干得像砂纸。   “晚上好。”蝙蝠侠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低沉而平稳。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笑的时候。”   埃拉诺闭上眼睛。   “你看到多少?”   “摘要。”   埃拉诺睁开眼睛,盯着他那双白色的护目镜。护目镜后面没有任何表情,但她发誓她看见了一点点——一点点什么?   “这只是娱乐。”   医生干巴巴地说。   “请不要用这篇纯粹的娱乐产物来评价我的学术水平。”   蝙蝠侠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护目镜的白色镜片依然对着屏幕的方向。埃拉诺不确定他是在看那篇摘要,还是在看她。   她飞快地按下 Alt+F4,文档消失了。   桌面背景是诊所的蓝色无菌布——她随手拍的,现在看起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蝙蝠侠:“你去阿卡姆做田野调查了?”   “没有!”埃拉诺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只是——理论推导。纯理论的。没有实证。”   “所以你的样本量是1。”   “流行病学也可以有个案报告,而且这个个案很有代表性。她的转型轨迹清晰,影响因素明确,结局——呃,她现在还在阿卡姆进进出出。非常值得研究。”   蝙蝠侠没有接话。他伸出手,从万能腰带里摸出一样东西。   会是什么?埃拉诺想不出来。万能腰带里什么都有,但埃拉诺想不出任何与这个场景匹配的东西。   但他只是拿出了一支笔。   一支黑色的蝙蝠电容笔。   他用那支笔指了指屏幕。   “你的三个关键因素,第三个写的是‘缺乏同行评议’。”   “对。”   “你这篇论文打算投给谁?”   埃拉诺:“……没有打算投。我说了是娱乐。”   “那你写完打算给谁看?”   “……我自己。”   蝙蝠侠把笔收回去,双手重新抱在胸前。“所以你写了一篇关于‘缺乏同行评议’是危险因素的论文,而这篇论文本身没有任何同行评议。”   埃拉诺同样双手抱在胸前:“哦,蝙蝠侠,看搞笑论文不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大笑,而不是一本正经地挑错。我知道你在开玩笑,要是我真的去过阿卡姆,你一定会知道的。”   蝙蝠侠同样具有独特的幽默感,埃拉诺看见蝙蝠侠露出的下巴上展现出一个笑容。   “你哪里不舒服?”她转过身,把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试图用职业姿态掩盖脸上的热度。   蝙蝠侠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我没有不舒服。”   埃拉诺顺口说:“太好了。”   “蝙蝠女把预案发给我了,”蝙蝠侠说,变声器后的声音依然低沉平稳,“用逻辑绕死小丑——这个角度很新。”   埃拉诺的耳朵尖有点发烫。她不知道芭芭拉的动作这么快,更不知道蝙蝠侠会亲自跑来讨论这件事。   “所以……你觉得可行吗?”   蝙蝠侠:“从理论上说,可行。从实际操作层面,意义不大。”   埃拉诺:“好的。”   她想这次谈话到此为止了,但蝙蝠侠过于善解人意地开始说明为什么在实际操作层面意义不大。   “这个方案需要一个普通人来执行。”蝙蝠侠说,“如果我站在小丑面前,用逻辑推导他的一切行为都是理性的——他不会觉得被绕进去,他只会觉得自己得逞了。”   埃拉诺对实操不太感兴趣,她只好重复最后一个动词来接话。   “得逞?”   “对。”蝙蝠侠的声音更低了,“他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逼我出现。如果我站在他面前,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已经赢了。他的目的不是让我相信他的行为是理性的,他的目的是让我关注他。”   埃拉诺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   “所以,需要一个普通人。”   “对。”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他不关心的人,一个他的‘表演’不是为了取悦的人。”   蝙蝠侠没有回答,但埃拉诺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双白色的护目镜。   埃拉诺认为自己找到了最佳人选。   “那我可以试试。”   护目镜后面的目光突然变冷了。埃拉诺能感觉到,不,温度没有变化,但……气压骤降。她忽然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得呼吸困难,仿佛一下子被超人扔到了高原上。   蝙蝠侠站在那里,披风垂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堵突然长高的墙。   “不。”   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的余地。   埃拉诺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她根本不该说那句话。   “你不能。”蝙蝠侠说,“我决不允许。”   “我只是——”   完蛋了,埃拉诺试图她并不想真的对上小丑,刚才那只是“理论上可行”的方案。   “你没有听明白。”蝙蝠侠往前走了一步,披风在地面上扫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我不允许你接触小丑。不允许你靠近他,不允许你和他说话,不允许你出现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连这个念头,最好都不要有。”   埃拉诺靠在椅背上,后背紧贴着靠垫。   “如果杰森有类似的想法,”蝙蝠侠继续说,“你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闭嘴了,埃拉诺真的不想听为什么杰森会想实践这件事。   她说:“是的。”   “所以,”蝙蝠侠退后一步,披风重新垂落,“这是个好的想法。仅限于想法。如果有可能,我会让它落地实施。但真正实践的可能性很小。”   他看着她。   “所以,埃拉诺医生,你绝对不许主动去接触小丑。”   埃拉诺盯着他的护目镜。那双白色镜片后面,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知道那双眼睛是蓝色的。   哥谭湾一样的蓝色。   “好。”她飞快地回答。   蝙蝠侠没有动。   “我说,好,”她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去。不会主动去。连念头都不要有。如果杰森有类似的想法,我第一时间向你报告。”   蝙蝠侠点了点头。   “很好。”   然后埃拉诺急急忙忙地低下头,尝试恢复自己的文档。   可怜的摘要!   它犯了什么错要被蝙蝠侠看! [53]退化笔记:他们在退化   埃拉诺不怎么喜欢写论文。   但一篇永远不可能见刊的论文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埃拉诺不会怀疑它的娱乐价值,就像她不会怀疑它的学术价值。   如果说学术价值一定是0,那么娱乐价值就一定是爆表的。   写两句话。   看一个夜间急诊病人。   再写两句。   查一下“文献”。   再看个夜间急诊病人。   再写两句。   如此往复,埃拉诺在一个夜班内完成了自己的论文。   “好短啊。”   与蝙蝠侠不同,埃拉诺能清楚地听见莱斯利的脚步声。   “长度更像是课程作业而不是真正的论文,不过我想对单病例分析和纯理论推导的内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故意说。   果然,莱斯利问:“你做了什么?”   于是埃拉诺就有机会站起来,露出一副骄傲的神色。   “我写了一篇好玩的小文章,你想看看吗?   莱斯利的嘴角抽搐。   “你玩得开心就好,上楼睡觉,埃拉,到我值班了。”   真没意思。   埃拉诺应了一声,上楼睡觉了。   愿梦里有能欣赏她论文的人。   ……   好吧,梦里没有。   埃拉诺的睡眠质量非常好,她没有做梦,因此她选择在第二天把这篇好玩的小文章发给芭芭拉。   与红色纳西索斯不同,哈莉奎茵悖论的内容不涉及蝙蝠侠的秘密,埃拉诺可以把哈莉奎茵悖论发给通讯录的每一个朋友。   她也真的这么做了。   在接下来的一天当中,埃拉诺的邮箱一直在弹出收件提醒。   就算是再忙,隔上一整天时间也该有空回下邮件了,到了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埃拉诺确认自己收到了每一个人的回复。   她先扫了一眼发件人:有斯坦福的同学,有波特兰的同事,有大学时的室友,有几个只在学术会议上见过面的同行,还有一些她甚至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加过好友的人……嗯,看起来她好像不小心发多了。   不过没有关系,埃拉诺在发布之前认真阅读过这篇学术垃圾,确定它百分之百不涉密。   标题五花八门:   【Re:哈莉奎茵悖论——汤普金斯博士的论文】   【这是什么鬼】   【你还好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请问这是认真的吗?】   【我需要你确认一下你的邮箱是否被盗】   埃拉诺嘴角一翘,点开了第一封。   来自:克里斯蒂娜·杨   【埃拉诺·汤普金斯。   你是不是疯了。   我知道你辞职回了哥谭,我知道你给那个韦恩当私人医生,我知道你已经放弃学术了。但你告诉我,你放弃学术的方式是写这种——这种东西?   “精神科医生转型为超级反派的流行病学特征”?“单病例回顾性分析”?“田野调查”?你去了阿卡姆?你采访了哈莉奎茵?你确定你不是在阿卡姆里面写的这篇论文?   样本量是1。你的“三个关键因素”第三条是“缺乏同行评议”。你这篇论文本身就没有同行评议。   你是在逗我吗?   ……算了,你知道我有多忙。但我还是花了十五分钟看完。不是因为我有时间,是因为我好奇你到底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结论是非常离谱,你已经被哥谭精神污染了。】   埃拉诺微笑着点开下一封。   来自医学院时期的室友,现在在芝加哥。   【埃拉!!!你终于开始重新写论文了!虽然我看不太懂你在写什么,但感觉很有地域特色,“哈莉奎茵悖论”——这是哥谭的特产吗?我听说哥谭很乱,注意安全。有空来芝加哥玩!】   再下一封。   发件人是一个埃拉诺不记得什么时候加入通讯录的人,看说话口吻像是一个不太熟的同学。   【汤普金斯,我花了十分钟确认这不是钓鱼邮件。所以你真的在哥谭?你真的写了这个?我的建议是不要投任何期刊。这不是学术论文,这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如果你把它当成冷笑话集,我会给你五星好评。   P.S.你提到的“奎泽尔博士”就是哈莉奎茵?我查了一下,她确实发过几篇不错的人格障碍论文。真可惜。】   埃拉诺把这一封标记为“已读”,继续往下翻。   大部分回复都在“哈哈哈”和“你疯了”之间摇摆。有几个同行真的在认真讨论她的“三个关键因素”。   还有一封来自她几乎不认识的,大概是某次学术会议上交换过名片的人,对方很认真地写道:   【汤普金斯博士,您的论文虽然不符合传统学术规范,但您提出的“悖论”确实存在。精神科医生在哥谭市的职业风险是否显著高于其他城市?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如果您愿意合作,我可以提供流行病学统计支持。】   埃拉诺点了“归档”。她只是想写个搞笑论文,不是真的要做研究,再说她根本不记得那人是谁。   邮箱清点完毕,埃拉诺感到非常满意,她打算抽空再写完红色纳西索斯这个案例,只可惜这个案例不能给通讯录里的所有人看,只有芭芭拉和杰森能看了。   因此,埃拉诺决定要对红色纳西索斯精雕细琢。   就算它是shit也要是精雕细琢的shit!   这样一雕一琢,到了她们约好要逛街的时间,红色纳西索斯还是没写完。   两人约在购物广场里一家咖啡厅里见面,埃拉诺晃着满杯冰的咖啡。   “我还是没写完。”   芭芭拉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写什么?”   埃拉诺:“一篇搞笑论文。”   芭芭拉:“……”   两人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各自的周末计划——事实上两个人谁也没有真正的周末。   芭芭拉总结:“看不完的监控。”   埃拉诺总结:“缝不完的针。”   至于说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埃拉诺也不是很想要,做点普外科的常规工作就行了。   咖啡喝完,两人开始逛商场。   说是逛街,其实更像是漫无目的地溜达。埃拉诺在一家店里试了两件外套,犹豫了一下,没买。芭芭拉在另一家店里看中一条围巾,拿起来摸了摸,又放下了。   “不合适?”埃拉诺问。   “合适,”芭芭拉说,“但我不需要。我只是觉得它好看。好看的围巾和需要的围巾是两回事。”   埃拉诺深有同感。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护肤品店,一家鞋店,一家卖家居用品的。商场里的人不多,背景音乐是某首埃拉诺叫不出名字的流行歌,循环播放。   然后,埃拉诺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远处的珠宝柜台前,站着两个中年女性。   啊哦。   珠宝柜台。   埃拉诺很少逛哥谭的商场,但她凭本能知道珠宝柜台是最危险的地方,但再仔细看看,那也不是卖黄金首饰的柜台,只是卖有色宝石和水晶的——   于是她松了一口气。   即使是其中一个女性——她假定她为女性——皮肤是绿的,就是埃拉诺之前在哥谭综合医院见到的毒藤女,而另外一个——扎着过于年轻俏皮的双马尾和配色大胆的拼色外套。   埃拉诺摸了摸自己的发梢。   她同样有一头金发,不过她永远都不会把它梳成双马尾的。   那样莱斯利就要说“不要模仿哈莉奎茵”了。   说到哈莉奎茵——   芭芭拉的脚步也停下了。   “……那是哈莉奎茵和毒藤女。”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的,我认出来了,她们看起来……很正常。”   只不过看起来像是人体彩绘爱好者和先锋艺术家。   ……   好像真的很正常。   “是啊,”芭芭拉感慨,“看起来她们两个真的康复了,自从哈莉奎茵出院,我已经盯了她一个月了。她连小丑袭击开学典礼都没有参与。”   埃拉诺点点头。   她想起自己那篇关于哈莉奎茵悖论的论文,此刻,站在珠宝柜台前的两个女人,更像是“转型回普通人”的样本。   “看到精神病患者能回归正常生活,真好。”埃拉诺说,语气真诚。   非常非常的真诚,充满了人道主义的关怀。   话音刚落,柜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说了我有!它就是不工作!”哈莉奎茵把手机举到脸前,像是要把屏幕怼进眼睛里,“你看!我按了!它转圈!它一直在转圈!它转了一个世纪了!”   毒藤女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你是不是没连网?”   “我连了!我连了Wi-Fi!”   “商场Wi-Fi要验证,你验证了吗?”   “什么是验证?!”   埃拉诺和芭芭拉站在不远处的过道里,看着这一幕。   柜台后面的导购小姐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嘴角已经开始抽搐。   “女士,您也可以使用信用卡或者储蓄卡——”   “我没有!”哈莉奎茵尖叫“我用手机!手机很方便!手机是二十一世纪的伟大发明!但今天它背叛了我!”   毒藤女叹了口气,从自己的手提包里翻出一张卡,递给导购。   “用我的。”   哈莉奎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行!说好了我请客!上次是你请的!”   “你请不了。”   “我能!我的手机只是——它在跟我闹脾气!我要给它一点时间冷静!”   导购的微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埃拉诺把声音压到最低,凑近芭芭拉:“她们不会用电子支付?”   “我怎么知道。”芭芭拉的声音也很低。   “那她们没有信用卡或者储蓄卡吗?”   芭芭拉:“显然毒藤女是有的,只要递过去那张卡,然后在pos机上刷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只要导购小姐结果毒藤女的卡刷一下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看这样子,导购大概是拿不到卡了。   哈莉奎茵开始跺脚。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引起了周围顾客的注意。   “我不要用信用卡!我要用我的手机!我的手机里有Apple Pay!有PayPal!我只是——”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我只是不会用而已!”   埃拉诺问:“芭布斯,你是不是要加班了?”   芭芭拉叹气:“我希望不要,愿哈莉奎茵和毒藤女购物顺利。”   毒藤女把手镯放回柜台,转过身,面对哈莉奎茵。   “哈莉,你先出去。”   “我不出去!”   “你出去。”   “我不要!”   毒藤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忍耐什么。   哈莉奎茵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把手机举过头顶,像是在举行某种祭祀仪式。   “你转啊!你倒是转啊!我求你了!转一下就好!我只需要你转一下!”   周围已经有人在拍照了。   导购小姐脸上还在麻木地微笑。   哈莉奎茵还在尖叫!   毒藤女也在尖叫!她在尝试使用自己的手机进行支付,但她失败了,因为藤蔓从毒藤女自己的手机里长了出来。   哦,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问题。如果芯片是用二氧化硅做的,而沙子就是二氧化硅,那么植物从沙土里长出来再正常不过了!   是的,很正常。   埃拉诺保持淡定。   芭芭拉:“埃拉,你信不信你转个头我就能换上制服?”   埃拉诺:“我信。”   接着,哈莉奎茵把手机往地上一摔,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吹了一声口哨。   长长响响。   低音爬到高音,高音到顶峰后又破音。   几秒后,一阵爪子挠地的声音从商场的入口方向传来。一只鬣狗——不,一只巨大的鬣狗——从自动扶梯旁边冲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只热狗面包。   见鬼,它从哪里弄来的热狗面包!这头鬣狗抢劫了购物广场的热狗店吗?   “小宝贝儿!”哈莉奎茵张开双臂,“有人欺负我!”   鬣狗冲到哈莉奎茵面前,把热狗咽下去,然后转过身,对着柜台后面的导购龇牙。   尖叫声更多了。   埃拉诺对动物没有任何亲和力,她只处死过很多实验动物。所以她想,鬣狗大概不会喜欢她的。   “去卫生间。三点钟方向。”   这不是芭芭拉的声音,这是芭芭拉变声器的声音。   有蝙蝠女在身边,埃拉诺看不出有什么好担心的,她按照芭芭拉指的方向赶去卫生间避难,路上碰见两个吓得走不动路的中学生小女孩,带着她们一块去厕所了。   “选一个隔间进去吧。”   埃拉诺很和善地说。   “这个商场的厕所挺不错的。你们要是害怕就两个挤一个马桶,两个人也害怕的话就和我一起。”   上小学和中学时莱斯利从不放埃拉诺在没有成年人的情况下出门,现在埃拉诺知道是为了防备这种情况了。   这两个小女孩的父母肯定没想到商场里会有哈莉奎茵放鬣狗。   结果,两个小女孩看上去更害怕了。   鬣狗的叫声穿透力很强,杂乱的脚步声一阵又一阵。   埃拉诺怀疑这两个小孩觉得自己也有精神病。   她们两个在学校里防超级罪犯演练怎么做的,连躲厕所都不会啊!   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其中一个鼓足勇气:“谢谢你,女士,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好。”   好了,总算是说出来话了。   接着埃拉诺选了一间隔间,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在广播里说:“请各位顾客保持冷静,有序撤离。”   隔壁隔间的小女孩敲墙问:“我们要出去吗?”   埃拉诺:“我个人不打算出去,但你们不出去要做好楼塌了被砸死的准备,也要做好出去被鬣狗咬死的准备,不过咬死的可能性不大,但多半会被咬伤。”   然后,对面就没声了。   埃拉诺耐心地等待。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芭芭拉发来一条消息:「安全了。出来吧。」   推开隔间的门之前,埃拉诺敲了敲墙,对隔壁的小女孩们说:“安全了,出来吧。”   她转述了芭芭拉的话。   等到埃拉诺自己走出去,芭芭拉已经换回了周末逛街的打扮,没有一丝蝙蝠女的影子了。   她说:“嗯……我本来是打算亲自送她们回阿卡姆的,但B过来了,所以我们可以继续过周末。”   埃拉诺和芭芭拉并肩走过那条过道,谁都没有再提鬣狗。她们拐进一家服装店,衣架上挂着当季新款,颜色从深冬的沉闷过渡到春天的明亮。   这个时候,没有一家服装店还挂着冬装,都是轻薄的春夏装。   “芭芭拉。”   “嗯?”   “奎泽尔博士和帕米拉博士的智力是不是受影响了?”   芭芭拉愣了一下。   “……什么?”   通常人们不把哈莉奎茵和毒藤女叫做“奎泽尔博士和帕米拉博士”。因此芭芭拉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哈莉奎茵和毒藤女,”埃拉诺说,“她们连Apple Pay和PayPal都不会用。这不正常。就算是普通人,只要用过几次就能学会。她们不是普通人,她们一个是精神科医生,一个是植物学博士。她们的认知功能应该比普通人强才对。但她们连电子支付都不会用。”   芭芭拉:“……啊?”   她的目光落在几件都是白色但款式不同的衬衫上,思考着如何把话题扯回到不同领子的衬衫有什么区别上。   哦,当然了,它们的区别在于有不同的领口。   “所以我在想,”埃拉诺继续说,“是不是阿卡姆的治疗方案有问题?还是说她们长期处于精神疾病状态,导致认知功能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又或者——她们本来就不擅长这个?但帕米拉博士能发表植物学领域的顶刊论文,她的智力不可能有问题。奎泽尔博士也是。那问题出在哪儿?”   “你刚才躲在卫生间里,就在想这个?”   芭芭拉拎起一件浅绿色的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   埃拉诺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的料子。   “你说,”她忽然开口,“一个人七年前能写论文,七年之后不会用手机支付,这正常吗?”   芭芭拉的手停在一件白色针织衫的衣角上。   “不正常。”   “奎泽尔博士那篇论文我仔细看过,七年前发表的。讨论人格障碍的神经生物学基础,文献综述很扎实,数据分析和讨论部分也很严谨。”埃拉诺把那件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七年前已经有移动支付了。她发论文那年是——”   她想了想,把那件外套挂回去。   “她发论文那年,移动支付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敢肯定,那时候的奎泽尔博士用PayPal不会有任何问题。”   芭芭拉转过身,靠在试衣间的门框上。   她再次重复自己的问题。   “所以你刚才在厕所里,就是在想这个?”   埃拉诺:“完全正确。”   芭芭拉:“你觉得奎泽尔博士和帕米拉博士的认知功能出了问题?”   “我不能确定,但有可能。”   埃拉诺把那件深蓝色牛仔外套举到身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出席开学典礼肯定不能穿牛仔外套,但它挺好看的。   “脑功能退行。长期处于精神疾病状态,反复住院出院,药物影响,创伤后应激——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导致认知功能下降。何况她们两个经历过的,比大多数人都多。”   她把外套放回去,又拿起一件浅灰色的。   芭芭拉:“所以你是说,她们变笨了。”   “不是笨,”埃拉诺纠正,“笨是先天性的。她们是受损。脑子里的硬件没问题,软件出了故障。神经递质,突触连接,某个环路卡住了。就像一个跑过无数大型程序的电脑,突然连开机都要转圈。”   芭芭拉给自己挑了一条裤子。   “我其实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芭芭拉说,“她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变成这样的。我只看她们做了什么,伤害了谁,需要被关多久。”   “正常。你是义警,不是医生。”埃拉诺把那件浅灰色外套放回衣架上,“但我在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的很想看看她们的脑子里有什么。”   “核磁共振?”   “核磁共振,PET,脑电图,认知功能量表,全套的。”   埃拉诺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哥谭的神经内科和精神科在全美有绝对的领先地位。我以前觉得是因为病例多——成天这个毒气那个孢子的,哥谭人的神经每天都在被毒害,不领先才怪。但后来我查了一下数据,不是这样的。哥谭在神经科学领域的顶级论文发表量,从二十年前就开始领先了。比小丑出现还早。”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埃拉诺耸耸肩,“也许是哥谭的水有问题。也许是布鲁斯·韦恩捐了太多钱。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疯子还没有成为疯子。”   “可能因为顶尖的研究者们成为了疯子。”   埃拉诺转过头看图书管理员。   芭芭拉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抿着。   “我盯了哈莉奎茵一个月,记录她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没有联系小丑。我没想过她会不会用手机支付。我觉得她没有去犯罪就算是正常了,但如果她连手机支付都不会用,那这个‘正常’——”   “是假的。”埃拉诺替她说完。   “是假的。”芭芭拉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钢琴声懒洋洋的,像春天的风。   “不过没关系,”埃拉诺忽然说,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她们总有一天会老死的。”   “小丑也一样。毒藤女也一样。所有超级罪犯都一样。我已经算过了。小丑活跃了二十多年,不会有下一个二十年可活。毒藤女和哈莉奎茵年纪也不小了。蝙蝠侠不会老得那么快——韦恩先生的生活方式比他们健康得多。他不喝酒,不抽烟,不吸毒,定期体检,还有私人医生。”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相对论会帮助蝙蝠侠取得胜利。” [54]被祝福的,被诅咒的:被诅咒的城市   “对一个中年男性来说,那种生活方式真的健康吗?”   芭芭拉对此表示怀疑。   埃拉诺选了四件衣服,抱着衣架们走进试衣间:“呃……我们要相信现代科技,相信现代医疗技术。”   这话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埃拉诺换好衣服后走出来,面朝镜子,无疑这不是一套适合正式场合的服装,这只是一套休闲装。   芭芭拉:“我喜欢这条裤子的版型,但是卫衣的配色怪怪的。”   埃拉诺:“我去试一下另外一件上衣。”   这家店里除开导购,就只有她们两个人,所以芭芭拉和埃拉诺隔着试衣间的帘子聊天。   埃拉诺:“那么,你认为B的生活方式和疯子们比起来,哪一个更健康?”   芭芭拉:“……难说。”   太难说了。   半个小时后,两人去柜台结账,终于得到了结论。   埃拉诺拎着两个手提袋:“所以,我相信现代医学技术。非常相信。它会让蝙蝠侠活到八十岁,九十岁甚至一百岁。注意,我提及的所有‘现代医学’准确来说都是‘哥谭医学’,显而易见,在哥谭以外,B和疯子们都会死的。”   哥谭有自己的物理法则。   埃拉诺怀疑这些东西在哥谭以外就不适用了,她抢救过很多不该活的病人。   能把病人救活当然很好。   但把以经验来说必死无疑的病人救活就有点惊悚了。   诊所急救救不回来的基本上拉过来就只剩下半口气了。   要是还有一口气,莱斯利都能带着埃拉诺把人抢救回来。   第一次时是欣喜。   第二次时还是欣喜。   ……   次数多了,肯定要意识到哥谭这边不对劲了。   埃拉诺都怀疑哥谭的万有引力常数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怀疑这地方的光速不是三十万公里每秒!   “芭芭拉,这点你比我清楚。”   哥谭的中午没有阳光,阴风阵阵。埃拉诺走出商场,眯了眯眼,适应外面骤然暗下来的光线。   芭芭拉笑着摇了摇头:“你觉得我不该活着?”   埃拉诺:“不,当然不是。我又不是物理学家,哥谭的物理法则——说难听点,关我屁事。再说了要是连我都注意到了,蝙蝠侠没道理不知道,他肯定有应对哥谭物理常数改变的26个计划,就像英语当中有26个字母。”   她们在停车场分别,埃拉诺要回诊所,芭芭拉要回家。   分开的时候,埃拉诺的副驾上堆满了手提袋。   她没有给它们系上安全带。   衣服本来就是死的,就算是发生车祸,它们也撞不死。   埃拉诺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假设哥谭存在物理学,那么阿卡姆的疯子全部都该死了。   嗯,韦恩家族也要全部长眠了。   “在哥谭,物理学不存在了。”   等红灯的时候,埃拉诺轻声对自己说。   等第二个红灯,埃拉诺又说。   “在哥谭,外科学不存在了。”   第三个红灯。   “精神病学也不存在了。”   第四个红灯。   “整个医学都不存在了。”   第五个红灯。   埃拉诺敲了敲方向盘,面无表情:“概率学不存在了。”   一路碰上五个红灯算什么事啊!   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等着那盏红灯变成绿灯。仪表盘上的时钟跳了一格。从商场出来已经二十分钟了,她还没开出三个街区。   “概率学不存在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哥谭是活着的吗?   埃拉诺胡思乱想。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慢慢滑过路口。后视镜里,那盏红灯还在那里亮着,像是等她下次再来——为什么绿灯这么短而红灯这么长?   埃拉诺收回目光,把车拐进一条窄巷。这条路近。她以前不走这条路,因为巷子太窄,两边停满了车,对面来一辆就得倒回去。但现在她不在乎了。反正物理学不存在了,外科学不存在了,精神病学不存在了,整个医学都不存在了,概率学也不存在了。   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刚才那些不存在了排列的真不算是很好,和物理学并列的应该是医学,也就是说,她得把“医学不存在了”往前提一下。   巷子比记忆中窄,后视镜几乎蹭到旁边一辆面包车的反光镜。她没减速。   开出巷口的时候,副驾驶上的手提袋倒了一个。她伸手扶了一下,指尖碰到纸袋的提手,又缩回去。衣服是死的,撞不死。   也许哥谭的牛顿不是被苹果砸到头,是被蝙蝠车撞了。也许哥谭的伽利略没有在比萨斜塔上扔铁球,是在韦恩塔上扔蝙蝠镖。也许哥谭的焦耳没有测过热功当量,他测的是蝙蝠侠一拳能打出多少焦耳。   她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无聊。   车子拐进东区,路面开始坑坑洼洼。她放慢速度,避过一个水坑,又避过一个。路边有人在烧垃圾,烟雾飘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塑料味。她关上车窗,把空调开到内循环。   诊所的蓝色招牌出现在街角。她打转向灯,靠边,熄火。   埃拉诺坐在车里没有动。   副驾驶上的手提袋堆成一座小山。她买的衣服都在里面。没有一件是正式场合穿的。没有一件是开学典礼能穿的。   “我到底去不去?”她问自己。   后视镜里,她的脸没什么表情。嘴巴抿着,眉毛微微皱着,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但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哥谭的物理学。不该活却活下来的人。蝙蝠侠能不能活到一百岁。光速是不是三十万公里每秒。   还有小丑什么时候死。   她推开车门,把副驾驶上的手提袋一只一只拎出来。纸袋的提手勒进手指,她换了个姿势,把它们抱在怀里,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一个。关车门的时候,手肘碰了一下喇叭,车子短促地叫了一声。   叫吧叫吧,再过两年我就换了你。   埃拉诺想。   诊所的门从里面推开。莱斯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买了什么?”   “衣服。”埃拉诺侧身挤进去,“没有一件能穿的。”   莱斯利看了一眼那堆纸袋,没有追问。她走回分诊台后面,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有病人吗?”埃拉诺把纸袋堆在楼梯口。   “没有。这个点没什么人,”莱斯利放下杯子,“你脸色不太好。”   “等红灯等的。五个红灯。概率学不存在了。”   莱斯利看着她。   埃拉诺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但她不想解释。她弯下腰,把散开的纸袋重新摞好,抱起最上面两个,往楼上走。   把买的衣服搬运回自己房间后,埃拉诺下来,没对莱斯利说话,先打开手机接着进入购物软件,然后搜索框里输入正装,选了一套看得顺眼的,支付。   “好了,现在有衣服了。”   埃拉诺满意地说。   莱斯利问:“和小芭出去玩得开心?”   埃拉诺点头:“非常好,就是我忘了自己是去买正装的了。”   这是很正常的,在聊过论文,精神病罪犯的脑功能退行性改变还有鬣狗以后,忘记买需要的正装转而买了一堆其他的衣服当然是正常的。   输液室的方向传来护士整理器械的叮当声,很轻,像背景音乐。   埃拉诺往母亲的方向凑过去,低声说:“妈,我们看见哈莉奎茵和毒藤女了!哈莉奎茵想用手机付钱,付不了。她不会用商场Wi-Fi,不会用,连信用卡都不太会用,毒藤女居然把卡给弄碎了,最后哈莉奎茵把鬣狗叫来了。我怀疑她们……”   莱斯利根本不在乎哈莉奎茵和毒藤女,一把抓过埃拉诺的手臂开始检查。   “你受伤了吗?小芭受伤了吗?没有人受伤吧?”   “没有,”埃拉诺赶紧说,“没有人受伤。”   莱斯利松开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真的没事,才重新坐回去。   “那你怎么回来的?”   “开车。等了好几个红灯。”埃拉诺在她对面坐下,“妈,你知道我从商场回来碰见几个红灯吗?”   “几个?”   “五个。”埃拉诺竖起一只手,五指张开,“五个红灯。从商场到诊所,正常路况十五分钟的路程,我等了五个红灯。概率学不存在了。”   莱斯利:“概率学存在,这只是你运气不好。”   “也许。”   埃拉诺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那些关于“物理学不存在了”、“外科学不存在了”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自己消散了。她想起那些被她和莱斯利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人——车祸,枪击,帮派火并——每一个都该是必死的。   但他们都活了。   活了就活了。她又不是物理学家,她不需要证明哥谭的万有引力常数是不是真的变了。   一个医生不应该期盼着病人死去。   她也不想参加韦恩家族的葬礼。如果那些病人按照常理应该是死人,那么蝙蝠侠和他的助手按照常理应该早就风化了。   不是火化就是风化,骨灰都该没了。   然后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会非常伤心。   不想了。   埃拉诺觉得这个思路真的很容易诱导人走上一条精神病的道路。如果眼前的世界不是真实的,那么还有是真实的?   答案是哥谭之外。   去上大学后埃拉诺常常纳闷哥谭到底是一处诅咒之地还是一处蒙福之地。   说它被诅咒吧,嘿,这边还有全世界最慷慨最关心民生的韦恩,以一个人的力量对抗全世界,连国税局都进不了哥谭。   说它是福音圣地吧……埃拉诺真不信谁能对着阿卡姆那群疯子说出来哥谭是福地这种话。   再热爱家乡的人都说不出来哥谭是福地这种话吧。   退一步说,如果哥谭恢复正常,她估计也是要死掉的。   一个幼儿在流浪两年后的生存率应该为0。   所以……   埃拉诺心里的天平往“哥谭是处福地”倾斜了。   但她脑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在转。   哈莉奎茵和毒藤女。   埃拉诺坐直了。   “妈。”   “嗯?”   “小丑上次袭击哥谭高中,是去干什么的?”   莱斯利:“放毒气。你不是在现场吗?”   “不是,我是说——他除了放毒气,还做了什么?直播?”   “对。他登上了那天的晚间新闻。”   埃拉诺:“不对,小丑从来都弄不明白那些摄影设备,他只是拿着武器带着手下威胁了摄影师,强迫他们给他镜头。”   莱斯利等她继续说。   “他就不能想点新的?比如——开个直播?在TikTok上?他要是开直播,观看人数肯定比维姬·维尔的新闻播报多。”   莱斯利:“你觉得小丑会用TikTok?”   埃拉诺:“不会。他连智能手机可能都用不利索。”   年轻的医生抓起自己的手机,冲上楼:“我要查点东西。”   埃拉诺打开电脑,开始研究其他高学历精神病罪犯的履历。   她先搜的是乔纳森·克莱恩。   稻草人。心理学博士。曾经的哥谭大学心理学教授,焦虑症研究领域的权威。他发表过一系列关于恐惧机制的论文,埃拉诺在斯坦福读书时还引用过其中一篇——那是她大一写的综述,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生物学基础。克莱恩博士在论文里详细描述了恐惧情绪是如何被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共同调节的。用词精准,逻辑清晰,引用的文献都是当年的顶刊。   后来他发明了恐惧毒气。   埃拉诺翻了几页,找到一篇新闻特稿。记者采访了克莱恩的同事,他们说他以前是个“沉默但认真的学者”,说他“对恐惧症的研究充满热情”,说他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出来的时候眼睛还亮着。那是他成为稻草人之前的事。   再后来的新闻,标题就变了。“稻草人再次越狱”“稻草人袭击哥谭大学”“恐惧毒气导致数十人入院”——报道里开始出现他的新“成果”。但那些成果不是论文,是犯罪记录。他的研究没有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克莱恩依然在改良他的恐惧毒气,配方越来越精,起效越来越快,针对性越来越强。但如果你去看他的“研究”本身——不是看它造成的破坏,而是看它作为“研究”的质量——   埃拉诺靠在椅背上。   克莱恩博士还在做实验,但他的实验对象不再是培养皿,是活人。他的数据不再是电生理信号,是受害者的尖叫时长。他的结论不再是同行评议过的论文,是让蝙蝠侠在恐惧中看见父母尸体的瞬间。他的“研究”在进步,但他在退步。   她继续往下翻。   维克多·弗里斯。低温物理学学博士,他的妻子诺拉被诊断出绝症后,他倾尽所有研究人体冷冻技术。那篇关于细胞在低温下存活的论文,埃拉诺在医学院时读过。数据扎实,方法创新,被引用了上百次。   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   实验事故,身体被低温改变,只能生活在零度以下的环境中。他开始抢劫银行,因为需要钱继续研究。他的研究没有停止——他一直在改进他的冷冻枪,射程更远,温度更低,冻结速度更快。但他的“研究”已经无法发表在任何期刊上了。没有数据,没有对照组,没有伦理审查。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犯罪记录,和他妻子在冰棺里永远沉睡的脸。   埃拉诺又打开几个窗口。   帕梅拉·艾斯利。植物学博士,生物化学专家。她的论文关于植物毒素的提纯和应用,埃拉诺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能从引用量和期刊影响因子判断出那是顶刊级别的成果。后来她成了毒藤女,她的研究也没有停止——她一直在培育新的植物毒素,能控制人的心智,能腐蚀金属,能在混凝土里扎根。但那些毒素永远无法通过FDA的审批,永远不会有同行评议,永远不会出现在学术会议上。只有哥谭市民在吸入她的花粉后,变成她意志的延伸。   杰维斯·特奇。电子工程师,脑机接口领域的先驱。他的论文关于用电磁波刺激大脑特定区域,原本是为了治疗癫痫和帕金森病。后来他成了疯帽匠。他的研究没有停止——美梦机的迭代速度比iPhone还快,从只能控制一个人的行为,到能同时控制一群人的神经信号,从需要接触电极片到远程操控。但那不是治疗,是犯罪。他的“研究对象”不是病人,是路人。   埃拉诺关掉新闻页面,打开一个学术数据库。她搜了克莱恩、弗里斯、艾斯利、特奇——在他们“转型”之前的论文。每一篇都躺在数据库里,安安静静,被后来者引用,被标注为“经典文献”。克莱恩博士那篇关于恐惧机制的论文,被引用了四百多次。   最近一次引用是在去年,引用者显然不知道,或者不在乎,作者已经成了阿卡姆的常住居民。   她打开自己的论文文件夹。哈莉奎茵悖论的文档还在。   格式像模像样,内容像个笑话。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新建了一个文档。   【哥谭市高学历精神病罪犯的认知功能退行性研究——基于公开资料的回顾性分析】   她打上标题,又删掉了。太长了。她重新打。   【哥谭的疯子们是怎么变笨的】   然后埃拉诺打上一句话。   “我不知道。”   埃拉诺不知道这个答案。   她怀疑蝙蝠侠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埃拉诺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能保障她在田野调查过程中人身安全的盟友。   雇佣保镖是不可能的,蝙蝠侠开的薪水很高,但埃拉诺清楚这份薪水不是用来雇保镖的。   蝙蝠侠只说不能擅自去接触小丑,没说不能去接触其他的疯子——   埃拉诺打定主意要知道阿卡姆疯人院在发生什么。   她的心中立刻有了一个计划,这计划成形的那么快,让埃拉诺几乎怀疑她应该在更早的时候意识到不对劲。   不,这个计划完成的太快了,埃拉诺不信任自己做规划的直觉,她是个谨慎的人。   特别是在这件事关系到自己的生命安全时。   埃拉诺打开自己的通讯录,她的相当一部分高中同学都申请了哥谭大学。   其中有几个就一直在哥谭大学读了下去,埃拉诺可以轻而易举地搭上这条线,进而认识一下稻草人。   埃拉诺默默点开了置顶。   不,这不是莱斯利的对话框。   这也不是她任何一个朋友的对话框。   这是布鲁斯·韦恩的对话框。   如果你在哥谭有什么疑惑,为什么不问问万能的蝙蝠侠呢?   埃拉诺打字:「韦恩先生,我想要和蝙蝠侠谈谈,我有一个发现」   发送。   埃拉诺不在蝙蝠侠的内部频道里,她只能联系布鲁斯,然后布鲁斯会让韦恩先生下线,换蝙蝠侠上线。   这个说法有点怪,不过埃拉诺很喜欢。   哦,埃拉诺发现自己忘记加句号了。   算了,不补发句号了。   布鲁斯·韦恩:「杰森要干什么?」   看起来杰森在青春期真的很叛逆。   埃拉诺感慨。   她飞快地打字:「与杰森无关。是我自己的发现。关于阿卡姆的疯子们。」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说」   啊哈,蝙蝠侠也没有加句号。   埃拉诺想了想,把刚才查到的那些东西和自己所有的猜想浓缩成一段话发过去。   蝙蝠侠:「你想做什么?」   埃拉诺继续打字。   「我想做个研究。阿卡姆疯人院的病历我拿不到,但公开资料够多了。新闻、庭审记录、越狱后的行为分析。我想知道他们的认知功能是怎么退化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程度,和他们的犯罪活动有什么关联。」   她又补了一句:「纯文献研究。不去现场。」   最后那句是她临时加的。她知道蝙蝠侠会担心什么。   蝙蝠侠:「可以,你可以和蝙蝠女一起做这项工作,但一切外勤都由蝙蝠女负责,埃拉诺,你没有受过训练,你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某人的擅自行动似乎给蝙蝠侠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埃拉诺想。   她再次承诺:「我不会的。」   然后埃拉诺问了那个问题。   被诅咒的,亦或是被祝福的?   蝙蝠侠的答案来得非常快。   「被诅咒的。」   哦,哥谭是被诅咒的地方。   埃拉诺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假,如果蝙蝠侠说哥谭是被诅咒的地方,那么哥谭一定是。   蝙蝠侠:「你见过恶魔了吗,哥谭有很多恶魔,我想你至少见过其中一个了」   哦,原来世界上真的有恶魔。   埃拉诺回答:「不,我还什么都没有见过,这只是纯理论推导的结果,截止到目前我还没有完成模型建立」   蝙蝠侠:「我有模型,你能想象的任何一个」   埃拉诺:「我早该想到的」   蝙蝠侠:「是的」   蝙蝠侠:「你想要更了解一下我们的城市吗?」 [55]他知道吗:哈琳的邮件   很多脑科学家慕名而来。   然后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不是一个准确的形容,他们通常用一个很体面的理由离开哥谭,比如工作需要,比如家庭关系,然后逃跑一样走向机场回到他们来的地方。   发现哥谭不正常的人不止自己。   埃拉诺终于意识到了为什么哥谭的外来务工人员少到这么一个离谱的程度,哥谭排外——   哥谭的排外是物理意义上的,不是本地人的话很难接受这里的一切。   他们会被逼疯的,会再也不敢看一眼哥谭这座城市。   埃拉诺想到了克苏鲁。   这样听起来,哥谭真是一个不可名状之物。   但是蝙蝠侠注视着哥谭,他看着哥谭。   埃拉诺回复:「我的荣幸」   蝙蝠侠允许她加入他的哥谭学研究!   蝙蝠侠招收了她!   埃拉诺兴奋起来——她无法不兴奋,蝙蝠侠一定会是全世界最好的导师!   哥谭学是埃拉诺给这个领域取的名字。   ……   她等了一个星期。   第一个24小时,埃拉诺觉得蝙蝠侠可能在忙。他总是在忙。夜巡,抓罪犯,处理各种她不知道的事情。不急着联系她,很正常。   于是埃拉诺自己在查资料写论文做理论工作。她一时半会没有需要芭芭拉做的事情,她们偶尔交流一下想法。   第二个24小时,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我的荣幸”会不会太客套了?蝙蝠侠会不会觉得她只是在礼貌性地回复,不是真的想做研究?   她把聊天记录翻出来看了三遍。蝙蝠侠说“你想要更了解一下我们的城市吗”,她说“我的荣幸”。   没错。这个对话逻辑是通的。   第三个24小时,埃拉诺还在等待,说真的,她的工作顺利,要太多的文献需要看,说真的,埃拉诺觉得要进展到田野调查的部分,怎么说都得等到下个月吧。   果然,在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24小时,蝙蝠侠没有主动联系过埃拉诺,没有要求她阅读任何东西,或者去调查任何东西。   但是没有关系。   埃拉诺快乐地想,她下个月会让蝙蝠侠震惊的!她确信自己做的不是重复性的工作,蝙蝠侠或许可以为哥谭建立很多社会大模型,但蝙蝠侠不是专业的神经科学家。   到了第七个24小时,阿尔弗雷德发来邮件,提醒她周末的体检安排。   韦恩庄园。周六上午十点。全家人都在。这是她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之后,第一次去韦恩庄园。   埃拉诺站在衣柜前,对着那排衣服发了很久的呆。穿什么?以前她穿得职业——白大褂,或者衬衫长裤,干净利落,像个家庭医生。现在她知道的太多了。   她知道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知道迪克是夜翼,知道杰森是红头罩,知道提姆是红罗宾,知道达米安是罗宾,知道卡珊德拉是黑蝙蝠,知道史蒂芬妮是搅局者,知道芭芭拉是蝙蝠女。   她知道的太多了。穿什么都不对。   穿得太正式,像是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穿得太随意,像是去邻居家串门。她最后选了平时去庄园穿的那套——和之前一样。因为她还是那个家庭医生。她只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但那些事不会改变她该穿什么。   是的,秘密不会改变什么。   她有了第三位老板。   第一位老板是布鲁斯·韦恩,第二位老板是蝙蝠侠,第三位老板是导师蝙蝠侠。   虽然导师蝙蝠侠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   哥谭的天气阴晴不定,但埃拉诺每次上车的流程都是确定的,她要确定司机是不是精神状态正常。   之后,埃拉诺会转头看看车窗外的风景。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桥,河,灰色天空,远处庄园的塔楼尖顶。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她看韦恩庄园,觉得这是一座豪宅。现在她看韦恩庄园,想的是:蝙蝠洞入口在哪儿?是在主宅底下,还是在花园里?   想不到,上一次红罗宾开蝙蝠车带着埃拉诺去了蝙蝠洞,但她没有看到蝙蝠洞的入口。   阿尔弗雷德从正门出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早上好,埃拉诺医生。请进。”   她跟着他走进去。大厅的吊灯,楼梯的扶手,墙上挂着的油画——以前她觉得这些都是“有钱人的品味”。现在她忍不住想这些画后面有没有隐藏的摄像头——壁炉的开关是不是通向蝙蝠洞的暗门——阿尔弗雷德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埃拉诺医生?”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在想今天先从谁开始。”   阿尔弗雷德没有追问,只是把她带到会客室。   “布鲁斯老爷在书房,其他人陆续下来。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他走了。埃拉诺站在会客室里,看着那架钢琴。以前她没注意过这架钢琴,现在她注意到琴盖上没有灰。韦恩庄园很大,但每个角落都很干净。阿尔弗雷德一个人管这么大一座房子,还要管蝙蝠洞。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正在胡思乱想,门开了。   布鲁斯·韦恩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是那样,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   温和,礼貌,带一点点距离感。   “埃拉诺医生,早上好。”   “早上好,韦恩先生。”   她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她以前觉得这双眼睛很好看,现在她知道这双眼睛在护目镜后面看过哥谭最黑暗的角落。   他的下巴。她以前觉得这个下巴线条很硬朗,现在她知道这个下巴曾经……哦,她不知道。   他的手。她以前没注意过他的手,现在她知道了这就是扔蝙蝠镖的手。   埃拉诺是一个医生,她看人体就像别人看书,现在她如饥似渴地读着名为布鲁斯·韦恩的大书。   “您最近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问,声音控制得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这声音让布鲁斯松了口气,他之前还觉得埃拉诺太过激动了。现在看嘛——   不愧是莱斯利医生教养的孩子。   冷静。   理智。   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布鲁斯觉得自己冷处理的方式特别正确,再说了,他认识埃拉诺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好啊,成年人不会叛逆,成年人听得懂人话。   布鲁斯心里的小蝙蝠流下来欣慰的泪水。   然后布鲁斯的嘴说:   “没有。”   埃拉诺:“睡眠呢?”   “还行。”   “做梦吗?”   布鲁斯看了她一眼。   “偶尔。”   埃拉诺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在病历上写下“睡眠尚可,偶有多梦”。以前她不会觉得“多梦”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她知道蝙蝠侠的梦里会出现什么。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先量血压。”   布鲁斯坐下,挽起毛衣袖子。埃拉诺把袖带绑在他上臂,开始充气。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肱动脉上,感受脉搏的跳动。   强劲,有力,像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对抗着什么。   以前她不会想这些。以前她只想血压数值。   “一百一十八,七十六。”她报出数字,“正常。”   布鲁斯把袖子放下来。   “下一个项目?”   “身高体重。”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身高尺前。埃拉诺调整滑尺,压在他头顶。   “一八八。”她记下,“体重?”   布鲁斯站上体重秤。数字跳了几下,停在某个位置。   埃拉诺低头看了一眼。“九十。比上次重了一点。我会通知阿尔弗雷德先生减少甜点份量。”   住在布鲁斯内心的小蝙蝠还在流泪,这一次没有欣慰,但布鲁斯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好吧。”   “心肺听诊。”她拿出听诊器,示意他坐下。   布鲁斯解开毛衣领口的扣子,把听诊器探头按在胸口。埃拉诺听了一会儿。心跳规律,没有杂音。肺音清晰,没有啰音。他的身体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要健康。这不应该。以他的活动强度,以他受过的伤,以他经历过的那些事——他应该是一具行走的病历。但他不是。他坐在这里,心跳有力,呼吸平稳,像一台被精心维护的机器。   “正常。”她说。   布鲁斯把扣子扣好。   埃拉诺想这就是哥谭的神奇之处,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蝙蝠侠已经死了。   之后她检查了蝙蝠侠的头部。蝙蝠侠的头发茂密得不可思议。   这一定也是哥谭的力量。   那道伤口几乎看不出来了。   埃拉诺扒开布鲁斯浓密的乌发,在其中找到了伤口。   在这么多头发之下,埃拉诺很难辨认,但她最终还是确认了这道伤口是她缝合的。颅骨修补术的病人就是蝙蝠侠。   一切正常。   之后按理说还要给韦恩小孩们检查,但韦恩小孩们全都跑了。   埃拉诺不可思议地问布鲁斯:“韦恩先生,您是说达米安,卡珊德拉,提姆——这三个孩子,全都跑了吗?”   布鲁斯非常真诚地点头:“是的,医生,他们三个全都跑了,在外面住的听到体检的消息,也没有一个回来的。”   埃拉诺:“……我不理解。”   布鲁斯的语气更真挚了。   “在宣布了自己的秘密身份后,孩子们都变得更加害羞了。”   埃拉诺:“这说明孩子们的身体健康需要关注。”   阿尔弗雷德表示赞同:“是的,埃拉诺医生,我想,你需要一些新装备。你应该得到一份和莱斯利一样的——新设备。”   于是对布鲁斯体检结束以后,埃拉诺捧着一盒子远超她认知中的人类科学极限的贴片回到了诊所。   据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说,她应该趁孩子们不备把这些监控心跳脉搏血压的贴片放在孩子们身上。   当时埃拉诺问。   “这是不是太多了?”   布鲁斯微笑:“监控永远都不嫌多,而且你觉得他们连体检都会逃,会老老实实带着这些小东西吗,埃拉诺医生?”   埃拉诺医生觉得不会。   而且蝙蝠侠怎么可能做不好的事呢?   最后,这一盒子的健康监控贴片被放进了埃拉诺的抽屉里。她随身携带一部分,剩下的放起来,锁好。   埃拉诺把钥匙放下,手机振动,有新消息。   芭芭拉:「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什么事?」   「有件事你得看一下。关于你之前研究的人格障碍。」   埃拉诺扬起眉毛,她记得自己当时给哈莉奎茵发了邮件,还为此和莱斯利小小地吵了一架。   「怎么?」   「哈莉奎茵给你回复了。」   埃拉诺盯着屏幕,以为自己看错了。她重新读了一遍。   哈莉奎茵。给你回复了。   「她什么时候发的?」   「三天前。我拦截了。你知道的,阿卡姆的邮件系统需要监控。她出院期间用的那个邮箱突然有新邮件发出,系统自动标记了。我本来想直接处理掉,但想了想,还是应该问你一声。」   埃拉诺靠在椅背上,大脑快速运转。三天前。哈莉奎茵还在阿卡姆——鬣狗事件之后她又被关回去了。阿卡姆的病人不能上网。至少理论上不能。   「她怎么能在阿卡姆上网?」   芭芭拉的消息回得很快。「这就是问题。她不应该能。所以我查了一下。她用的不是阿卡姆的终端,是某个狱警的手机。那个狱警已经被停职调查了。邮件内容本身没什么威胁,只是一些……关于你论文的回复。」   埃拉诺:「所以你审查了三天才把邮件的事告诉我吗?」   埃拉诺不喜欢这样。   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欢。   她突然觉得蝙蝠侠的监控贴片很有道理,下次见到芭芭拉她要在她身上贴满贴片,让她再也别想要隐私了。   芭芭拉:「……你懂的,安全起见,哈莉奎茵是一个很危险的精神病罪犯,我需要先确定这封邮件没有问题,查完一切就到了现在了」   埃拉诺发了一个扁扁的ok表情包过去。然后看那封碾转三天才到自己手里的邮件。   【汤普金斯博士:   抱歉这么晚才回复你。你的问题很有意思。关于人格障碍患者在长期应激状态下的身份认同变化,你提到的几个案例我都很熟悉。你的观察是对的,但他们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回到了某个人。创伤会摧毁人格结构,也会让人格结构重组。重组后的那个人和原来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吗?这是个哲学问题。我更关心的是——你为什么研究这个?你在哥谭?注意安全。   哈琳·奎泽尔   PS.这封邮件发出去可能要花一点时间。阿卡姆的网不太好。】   署名是哈琳·奎泽尔而非哈莉奎茵。   “他们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回到了某个人。”   埃拉诺重复。   回到某个人。不是变成,是回到。   这意味着在成为疯子之前,他们已经是那个人了——只是还没有被唤醒。   创伤是一把雕刻刀。   雕刻是在做减法不是做加法。   显然,按照哈琳的意思,她想说发疯的过程是减法。   埃拉诺把邮件最小化,打开杰森的健康档案。   “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那行字已经被删掉了,只留在埃拉诺的记忆里。   现在上面写的是“心理状态评估:无明显异常。既往存在因信息不对称导致的认知偏差,已纠正。”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信息不对称。是的。她不知道蝙蝠侠是布鲁斯,不知道罗宾是达米安,不知道夜翼是迪克。所以她用错误的前提推了一整套错误的东西出来。   但现在前提对了。   杰森就是红头罩。不是“想成为”,不是“扮演”,是“是”。   可她当时为什么那么确定他在“扮演”?因为他的行为太像了——太像一个人拼命想成为另一个人。但他本来就是他。那他的“拼命”是从哪里来的?   埃拉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红头罩是一个身份。杰森·陶德是另一个身份。他们是同一个人,但红头罩不是杰森·陶德。   就像蝙蝠侠不是布鲁斯·韦恩——虽然他们是同一个人,但蝙蝠侠是蝙蝠侠,布鲁斯是布鲁斯。他穿上战衣的时候,说话方式不一样,走路方式不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不一样。   埃拉诺今天上午进行了足够的观察,她闭上眼睛,回忆布鲁斯每一个瞬间的动作和神态。   这个很容易,因为埃拉诺崇拜蝙蝠侠,她会记住蝙蝠侠的一举一动。   那么,杰森呢?   她见过杰森在诊所的样子。   她也见过红头罩的样子。   同一个人。但不同。   医生得出结论。   埃拉诺坐直了,给杰森的健康档案新建一个空白页。   【红头罩身份的心理功能分析】   打上这个标题,埃拉诺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不是精神科医生,她只是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神经外科医生。   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个人需要创造一个“另一个人”来承载某些东西,通常是因为他自己承载不了。   蝙蝠侠承载了布鲁斯·韦恩无法承载的愤怒和恐惧。   红头罩承载了什么?   她想起杰森身上那道Y字形的伤疤。法医解剖切口。他死过。莱斯利告诉她的,但没有说细节。死过,然后活过来了。   一个人死过一次,再活过来,他还能是原来的那个人吗?哈莉奎茵说“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回到了某个人”。那杰森回到了谁?死之前的那个他?还是死之后的那个他?   埃拉诺讨厌哲学问题。   但她不仅仅讨厌哲学问题,她更讨厌的是信息量不足的感觉——   好吧,没有关系,埃拉诺一直都是个不听病人主诉的意思。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   人人都会撒谎。   病人也会撒谎。   所以医生需要做侦探。   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埃拉诺能当一个很好的侦探,但是她没有系统全面地学过精神病学,只有自学的一部分,也没有见过很多病例,缺乏经验。   埃拉诺关闭了文档。   没有关系,这事可以先放一放。   杰森的心理健康问题要成为清单上的一个长期项目了,也不差这一会。   她打开和芭芭拉的聊天窗口。   「那封邮件,我能回复吗?」   芭芭拉的回复来得很快。   「能。但哈莉奎茵收不到。她又被关回阿卡姆了。阿卡姆的病人不能上网。上次她能用狱警的手机是个意外,那个狱警已经被开除了。」   埃拉诺盯着屏幕。   能回复。但收不到。所以她可以写,写了也没人看。就像一个漂流瓶扔进大海,不知道会漂到哪里,但大概率永远到不了彼岸。   芭芭拉:「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回复。邮件会发出去。会被阿卡姆的邮件系统拦截。会被标记,审查,归档。但哈莉奎茵看不到。她现在在单人隔离,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任何可以接触到外界通讯工具的途径。那个狱警已经被开除了,她的所有通信权限都被撤销了。」   埃拉诺打字。   「所以那封邮件——」   「是她在被隔离之前发出的。三天前。用那个狱警的手机。」   「她现在在隔离里,完全与外界隔绝?」   「完全。连探视都不允许。阿卡姆对这次事件反应很大。他们之前对病人通信的管控太松了,现在矫枉过正。我估计至少三个月内,她不会有机会再接触任何电子设备。」   埃拉诺:「哦,这样的话,我想马上就有人上街游行说这违反人道主义精神了。」   芭芭拉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不要这么快吧……哦不,西区的人流量预警了,真的,游行已经开始了」   埃拉诺:「加班吧,芭布斯,我们都知道阿卡姆里一定有内鬼,你最好盯住那个被开除的狱警」   芭芭拉:「我一直在盯着他」   埃拉诺:「不过在你去加班前,我还有一个小问题,亲爱的芭芭拉·戈登小姐」   芭芭拉:「你说话突然好肉麻」   埃拉诺打岔:「是的,我喜欢黏糊糊的甜言蜜语,这就像是一首诗歌的开头,不是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自己了解蝙蝠侠的助手们有很大的帮助。   埃拉诺敲下一行字:「小芭,蝙蝠侠知道哈莉奎茵的回信吗?」 [56]花与桶与劝学:坑个不停   芭芭拉:「我没有告诉蝙蝠侠。」   芭芭拉:「这是我的案子,不需要蝙蝠侠的干涉。」   埃拉诺:「好极了。」   好极了。   小芭。   埃拉诺刚刚加入这个复杂的义警团队,在其中充当后勤的角色,并且小心地进行自己的研究。   现在,从芭芭拉身上,埃拉诺学到了成为义警支援力量的第一课。   你可以暂时忽视一下隐私问题。   “我可以暂时忽视一下隐私问题。”   诚然,埃拉诺之前就知道莱斯利和韦恩家族关系匪浅,但莱斯利是莱斯利,她是莱斯利的女儿,然而女儿这一身份并不能让她像“莱斯利的右手”这样获得雇主的信任。   因此埃拉诺小心翼翼地周旋于韦恩和韦恩小孩之间,将韦恩先生的事情对韦恩小孩保密,将韦恩小孩A的事情对韦恩小孩B保密。   “我自由了。”   埃拉诺能把隐私保护这件事做到极致,能在有秘密身份的韦恩家族之间滴水不漏……   反过来说,她也能让滴水不漏的屏障变成一个筛网。   “好吧,小芭,这可是你教给我的,看起来哥谭的夜晚不适用白天的规则了。”   埃拉诺对自己说。   她衷心地希望芭芭拉不会为那封邮件的事情后悔。   埃拉诺打开了自己的通讯录。   一个名字在呼唤她。   杰森。   一个红桶。   啊,不,一头黑羊。   他一定是全家当中最不听蝙蝠侠话的一个,最叛逆的一个。早在明确义警身份以前埃拉诺就确定了这一点。   而且杰森不需要上学或者上班。   他是全职的帮派老大。   杰森的日程是所有人当中最自由的一个,这点从他一次又一次的路过就能看出来。当杰森在超市采购的时候,迪克在上班;当杰森在书店买书的时候,提姆在上学;当杰森买完书顺便加班制裁抢劫犯时,史蒂芬妮在上学;当杰森闲的没事干来诊所找她时——好吧。   杰森是为了澄清自己不是红头罩男朋友来的,不是闲的没事干来诊所的。   总之,在杰森来诊所的时候,卡珊德拉也在上学。   当杰森路过蝙蝠侠的手术室时,芭芭拉在上班,哦,不对,芭芭拉翘班了,就和迪克一样翘班了。   综上所述,杰森是一只自由的红头罩。   “自由职业者就是好啊。”   埃拉诺情不自禁地感慨,帮派老大兼职义警怎么不能算是一种自由职业呢?   这比布鲁斯又要参加宴会又要出席募捐时不时开个董事会同时还要兼职义警容易多了。   埃拉诺开始打字。   「亲爱的杰,你愿意做一次心理咨询吗,我找到了一位非常可靠的心理咨询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为你介绍她。ps: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认识一下韦恩家雇佣的心理医生」   这话听起来和对付小丑一点关系没有。   而埃拉诺也非常清楚,韦恩家族根本没有进行家庭咨询的习惯,更没有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团队。   如果说有谁可以当韦恩家族的心理医生的话,那就是蝙蝠侠兼职在做这件事,还有潘尼沃斯先生,偶尔还有莱斯利。   因此,埃拉诺相信这番话足够让杰森充分地感到无语,并且会因此放下——   一点点戒心。   是的,只要一点点就好。   一点点就好。   我真的感到万分抱歉,杰森。   埃拉诺在心里道歉。   但你一定会理解的,对吧,杰,你一定会开心地加入这个研究项目。   用手机聊天的话,埃拉诺需要找一些无害的小暗号,因为她不能确定自己的聊天记录是不是会被监听。   杰森是一个非常聪明的青年,他一定可以在没有提前通气的情况下理解自己的。   当然,这仅仅是埃拉诺的planA,她还有一个PlanB。   PlanC的话,坦白说埃拉诺没准备。   两个计划足够成功了。   埃拉诺精心挑选词汇,为每一句话赋予两个含义,假如说杰森没有发现第二层含义,那么至少他一定能理解字面意思。   借此,埃拉诺的PlanB会接替PlanA。   埃拉诺耐心地等待着杰森的回复。   这个过程花了她五分钟,在这五分钟期间,埃拉诺再次温故了自己的目的,并且预设了杰森可能的反应。   杰森:「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一个很好的开头。没有拒绝,没有“你疯了”,只是一句带着警惕的试探。   这是好兆头。   埃拉诺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   「我只是在想,你最近有没有觉得……生活有点单调?」   「不单调。每天都有新的犯罪分子需要揍。」   埃拉诺:「除了揍犯罪分子呢?你有没有想过,做一些……更自我的事情?」   从杰森的角度来看,自己有充足的理由来讨论探索自我这件事。   前提一,埃拉诺·汤普金斯一直在紧密关注杰森·陶德的心理健康。   前提二:埃拉诺不久前去看过心理医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蝙蝠家成员了解这件事,但埃拉诺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不知道。   在以上两个前提成立的情况,埃拉诺认为自己说起“探索自我”这个话题是非常合理的。   杰森:「比如?」   这看起来只是一次带着关心意味的闲聊,红头罩想,他其实挺擅长拒绝关心的……不过埃拉诺是蝙蝠侠后勤团队的新成员,更何况相较于蝙蝠侠,自己和她打交道似乎更多。   于是杰森心不安理不得地接受了关心。他真的不怎么喜欢自己被当做心灵敏感脆弱的青少年呵护,但……咳,他和埃拉诺还不太熟,不是吗?   一个成熟的反英雄不应该对自己的新助手冷脸相对。   杰森情不自禁地也微笑了。   这感觉不坏。真不坏。   埃拉诺:「比如,读一些书。不是小说,是那种——让你觉得脑子被打开了一点的书。哲学,或者科学史,或者认知理论。你觉得呢?」   这些话乍一看非常有道理,仔细想一想也非常有道理,杰森研究过哲学和心理学,他以假名拿到过犯罪心理学的学位,但对于杰森·陶德来说,他也确实只是初中学历。   接下来杰森生出来了恶作剧的心思。   「你是不是在劝我上学?」   嗯哼。   杰森觉得自己真是一位语言大师,看看这句话蕴含了多少意味啊,带着一分失学儿童的悲哀,两分只有初中学历的成年人的失落,三分东区老大的孤傲,还有四分韦恩二少的单纯——   等下,单纯是不是多了一点?   杰森还没来得及思考单纯到底多没多,埃拉诺的回复就先到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杰森:「你觉得我会喜欢哲学?」   埃拉诺:「我觉得你已经有哲学家的气质了。只是缺少一点系统的训练。」   「……你从哪里看出我有哲学家的气质?」   「从你每次路过诊所都要进来和我聊天的频率。」   杰森:「那叫路过,不叫哲学。」   埃拉诺:「路过本身就是一个哲学问题。你为什么路过?你路过的意义是什么?你选择路过而不是走另一条路,这背后有没有某种自由意志的体现?」   杰森:「你够了。」   埃拉诺笑了一声,但手上的打字没有停。   「好吧,不开玩笑。说正经的——我最近在做一个研究。关于身份,记忆,创伤和人格重组的关系。你知道的,我本行是神经外科,但做着做着就发现,所有科学研究到最后都是哲学。你不觉得吗?」   杰森:「不觉得。」   「那可能是因为你没有接触过。我一开始也不觉得。后来发现,不管你研究多具体的东西——大脑,细胞,神经递质——到最后都会碰到那几个绕不开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听起来很俗,对吧?但真的绕不开。」   杰森:「所以你是想让我跟你一起研究这个?」   「不是‘一起研究’。是——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陪我聊聊。我一个人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容易钻进死胡同。你不一样,你经历过一些我没有经历过的事。你的视角对我来说很有价值。」   这次沉默更长了。   埃拉诺看着屏幕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起,又熄灭,又亮起,又熄灭。   她耐心地等。   终于,杰森的消息来了。   「你直接说想让我当你的研究对象不就行了。」   埃拉诺:「你不是研究对象。你是合作者。我不需要你的数据,我需要你的想法。」   又是一阵沉默。   「具体要做什么?」   「没什么具体的。就是——我有时候会想到一些问题,发给你。你不用马上回,也不用每条都回。想到了就说几句,想不到就算了。就像……就像两个人坐在同一间书房里,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聊两句。」   「你确定这能对我的心理健康有好处?」   「我确定。」   杰森看了一会手机,埃拉诺的“我确定”看起来那么的笃定。   而根据他的经验,埃拉诺一态度笃定,自己就要倒霉。 [57]暗号对暗号:绑架   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   杰森套用了莎士比亚的话,他想自己的境遇并没有哈姆莱特那么危急,起码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不会来临。   但社会学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杰森·陶德的红头罩之下,驱之不去。   现在,杰森再次感到这股阴影的力量强大起来了。   啊,她确定!   她确定!   这位好心的医生说的是多么恳切啊。   杰森简直要哭了。   可如果说全哥谭的医生里面,有哪一个最会好心办坏事,那么埃拉诺·汤普金斯绝对要高居第一位。   然而,然而——   这该死的转折!杰森热爱戏剧,正如他热爱小说与诗歌,当自己的生活也变得戏剧化起来时,杰森可就爱不下去了。   埃拉诺没有干过任何一件真正有损自己的利益的事情,最多也不过是引来了几句兄弟的奚落,再说那完全不是她的错。   杰森在心底为埃拉诺开脱。   更何况她真的费尽心思去学了精神病学并且研究了小丑,她在自己身上花的心思比花在布鲁斯身上的还要多。   杰森继续为埃拉诺开脱。   而且埃拉诺几乎就是杰森想象中没有成为东区老大的自己,都是犯罪巷出身,她被莱斯利医生收养,他被布鲁斯收养,埃拉诺勤奋刻苦,名校毕业,又返回莱斯利医生的慈善诊所工作。   杰森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份可以光明正大裱装起来的学位证书。   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杰森当然读过托尔金的全系列。他也知道埃拉诺是一种金色的小花,盛开在精灵三戒的庇护下和在蒙福之地的一种花。   埃拉诺是一个理想。   而杰森愿意看着这个理想继续。   所以杰森选择说。   这个选择不会让他后悔的。   「埃拉诺,你不只有一个MD学位,你还是一个PhD」   这话看上去没头没尾的突兀,但杰森相信埃拉诺能看明白……呃,她一定能理解给她做背调的必要性吧,是的,能的。   收到这条信息的埃拉诺在思考,她必须格外留心自己的用词,还需要反复琢磨这句话的语气。   除了医学博士以外,埃拉诺确实还有个“哲学博士”,不过她很少用到这个头衔,也没觉得这个学位有什么用处。   对一个失学儿童大谈特谈自己有一个专业博士和一个学术博士学位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因此埃拉诺从未说过。   但杰森知道这件事,这就说明他是读过自己的简历也对自己做过背调的,知道了她有双学位。   那么……这句话的含义是……   哦,蝙蝠侠在上!这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埃拉诺皱眉。   杰森读出来暗示了吗?   杰森觉得一个专业的哲学博士要和他一起进行入门性的学习太刻意了?   这是一个示好的信号还是一个嘲弄的信号?   她需要想一想。   回答问题需要理解出题人的意图。   埃拉诺擅长一切形式的应试,突如其来的社交难题当然也属于这种。   那么,杰森的目的是什么?   已经提过的关键词包括“哲学”,“系统的训练”,“你已经有哲学家的气质了”。   自己在用一种委婉的方式邀请他进入一个平等对话的空间。但现在他反手把问题抛了回来:你才是那个哲学博士,你才是那个受过系统训练的人。   这不是拒绝。这是反问。   你在装什么?   是的,她的确在装,这是一个好的征兆,说明杰森意识到了自己话里有话。   埃拉诺看了下时间,秒针已经转过半圈,在聊天时突然中断是不礼貌的,现在她已经30秒没有回应了。   要尽快。   第一种可能:他在嘲弄她。   “你一个PhD来问我哲学问题?你是在逗我吗?”——如果是这个意思,那她之前的邀请就彻底失败了。他把她当成了居高临下的说教者,一个用学位压人的“精英”。   第二种可能:他在确认。   “我知道你有这个学位,所以你是认真的,不是随便说说。”——如果是这个意思,那他在给她机会。说明杰森读懂了暗示,他们接下来要用暗号说话了。   第三种可能:他在示弱。   “你是PhD,你懂这些,我不懂。所以你来教我?”   呃……如果杰森的身份只有韦恩家的二少爷这个可能性还是存在的,但是,不,他不只是布鲁斯的儿子,所以这一种可能立即被埃拉诺排除了。   理解意图,组织语言。   四十五秒。   埃拉诺抓起手机开始打字。   「是的,一个哲学PhD。我确实有这个学位,但博士学位也只是入门而已,杰,对于哥谭,我的了解不比街上的流浪汉更多」   发送。   解构可以消除学位本身的含义。埃拉诺觉得自己这句话没有说错。   杰森:「流浪汉比你更了解哥谭的下水道。但你不是在研究下水道。」   杰森静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埃拉诺不介意被查一下,也是,双学位这种事情也瞒不住,也绝对不属于隐私。   话虽如此,杰森还是安心了不少。   埃拉诺捧着自己的手机点点头,她不知道杰森在想什么,但杰森的回答足以证明她的回答没错。   「我在研究住在下水道里的人。」   杰森:「至少90%的人认为那些不算人。」   埃拉诺乘胜追击:「你这句话很有哲学意味。什么算人?什么不算?谁定义的?而且90%的数据从哪里来的,问卷调研吗?」   杰森:……   也许哥谭的理想不该由他来守护,蝙蝠侠才是最正统的哥谭守护者,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帮派老大而已……   杰森:「你够了。」   埃拉诺:「你看,你又开始了。我只是在问问题。杰,不要回避这个世界。」   杰森:「你问问题的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   埃拉诺:「你如何定义正常?」   杰森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又是一条。   「这是诡辩论」   埃拉诺:「不,我需要确认你的正常是什么含义,如果神经科学里的NT的话……」   杰森:「你确定不是在狡辩?」   埃拉诺微笑。   现在她能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已经成功了。   「我确定我是在狡辩。但狡辩和哲学论证之间的界限,比你想象的要模糊。」   杰森又发了一串省略号。   这次更长。   埃拉诺她趁热打铁。   「你看,这就是我想说的。哲学不是告诉你答案,是让你怀疑答案。你刚才说‘那些不算人’,你以为这是一个结论。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结论本身就是某个权力结构给你的?」   「你又开始了。」   「对,我又开始了。但你有没有反驳我?」   沉默。   十秒。   二十秒。   「没有。」   只有两个字母,打字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杰森犹豫的时间就是20秒,埃拉诺记下这个数字,就像记下自己有一个杰森送的蝙蝠汉堡儿童套餐里的罗宾。   「所以你其实不讨厌这个话题。你只是不习惯。」   杰森:「我不习惯的是你说话的方式。」   埃拉诺:「那你可以换个角度想。我不是在教你什么,我是在和你一起想。就像两个人面对同一团乱麻,我拿这一头,你拿那一头。我们谁也不知道线头在哪里,但我们可以一起扯。」   杰森:「你这个比喻不怎么样。乱麻扯只会更乱。」   「那你说一个更好的。」   「……不知道。」   「所以你还是接受了我的比喻。」   「我没有。」   「你没有反驳。」   杰森又沉默了。   然后发了一条。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看懂了。   埃拉诺想。   但是直接在手机聊天时如此直白地说出来真的对吗!!!   万一有人在监听呢?   埃拉诺可不想带着未成年一起搞哥谭学研究,她又不是蝙蝠侠,根本不擅长当鸟妈妈带孩子。   可恨啊可恨啊,埃拉诺决定开始学习计算机科学,她懂一点点编程,不算多,如果再学习一段时间的话建一个加密聊天室应该不成问题。   当然了,这个未来会存在的加密聊天室被破解也是分分钟的问题。   埃拉诺想,同时打字。   「我想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不是为了诊断,不是为了写病历,不是因为你‘有病’。是因为你经历过的那些事——死亡,复活,创伤——这些东西,整个哥谭没有第二个人能像我这样问你。」   埃拉诺就这样淡定地胡扯。没事的,她向来也擅长胡说八道,以杰森的智力水平和知识储备一定能看出来这只是暗号。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不会用‘英雄’或者‘怪物’来定义你。我会用‘人’。而人是可以问问题的。」   「你问问题的方式很烦。」   「我知道。但你还是没挂电话。」   埃拉诺继续胡说八道,他们两个明明是在打字聊天,但她有意说了“挂电话”,借此东拉西扯说更多。   「这是打字。」   「你也没关手机。」   杰森又沉默了。   这一次更长。   然后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吗?不是因为你想研究哥谭,不是因为你觉得我有哲学气质,不是因为你想和我‘一起扯乱麻’。是因为你刚才说‘对于哥谭,我的了解不比街上的流浪汉更多’。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人。所有人都假装知道。蝙蝠侠假装他知道怎么拯救这座城市,,迪克假装他知道怎么当大哥,提姆假装他知道怎么平衡生活和义警,芭芭拉假装她知道怎么放下过去。只有你,你说你不知道。」   埃拉诺盯着屏幕。   啊哦。   信息量不小,这里面有多少是障眼法有多少是有效信息呢?   加密聊天室真的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然后她打字。   埃拉诺:「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知道。而且我想和你一起知道。」   杰森:「你这句话很像求婚。」   埃拉诺:「你这句话很像拒绝。」   「我没有拒绝。」   「那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   「你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埃拉诺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   「是。」   杰森那边又沉默了。   「我在利用你的经历,你的视角,你的想法。就像你也在利用我的学位,我的专业知识,我的诊所。这就是合作。互相利用。如果你想要的是单方面的‘帮助’,那你可以去找心理咨询师。」   杰森:「我决不会找任何一个心理咨询师的,我只会找你」   埃拉诺:「好极了」   对话结束,埃拉诺等待了一分钟时间,没有再收到回复,确认杰森和自己一样认为这次对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这是自己二十分钟的聊天内容,这短短的二十分钟,也是哥谭学研究的一小步。   认真的吗,哥谭学?   埃拉诺反复品味这个自己发明的词。   但她依然坚信自己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就如同开车去哥谭高中参加补办的开学典礼时,埃拉诺坚信自己没有走错路。   这是明摆着的事啊,怎么可能走错了。蝙蝠侠就如同导航系统一般可靠,蝙蝠侠可以研究哥谭,她也能研究哥谭学。   退一步说,理论研究也是没有风险的。   埃拉诺的脸浮现出标准的社交微笑,和同样出席开学典礼的人们寒暄,谈论上一次的小丑袭击,谈论下一任校长会是谁——上一个校长要退休了,小丑毒气给他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开学典礼的礼堂还是那个礼堂,连座位排列都和上次一模一样,只不过人换了几个。   埃拉诺坐在优秀校友席的第一排,左边是一个在华尔街做对冲基金的学长,右边是一个在哥谭大学有教职的同届生。   天才,都是天才。   也都是未来的疯子……吗?   她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脑子里却在想杰森最后那条消息。   “我决不会找任何一个心理咨询师的,我只会找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信任,还是依赖?还是他在用这种语气掩饰什么?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左边的学长已经开始和她聊对冲基金的慈善项目。   “汤普金斯博士,您诊所有没有兴趣参与我们今年的慈善计划?我们可以为社区医疗提供一些支持——”   “当然有兴趣,”埃拉诺微笑,“回头我把诊所的账户发您,您直接转账就行。支票也可以。我们接受任何形式的捐赠。”   学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埃拉诺趁他愣神的功夫,把头转向右边。   “听说您最近发了篇顶刊?”她对同学说,“神经科学领域的?我拜读了一下,关于小胶质细胞在创伤后应激障碍中的作用——很有意思。”   教授学姐的眼睛亮了起来。埃拉诺陪她聊了五分钟小胶质细胞,在对方开始引用文献的时候,她适时地停下来,说“回头我把我的邮箱发给您,我们可以继续讨论”。   一套流程走完,两边的社交任务都完成了。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八十分——扣掉的二十分是因为她全程没有真正听进去任何一句话。   台上,代理校长正在致辞。老校长恢复得不太好,小丑毒气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埃拉诺在心里默默给他做了个预后评估,然后收回思绪。   “……经过校董会的慎重考虑,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一位来自西海岸的资深教育家,担任哥谭高中的下一任校长。她在教育领域深耕三十余年,曾经成功扭转多所学校的颓势,是享誉全美的教育管理专家。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爱丽丝·格雷博士!”   掌声响起。埃拉诺也跟着鼓掌,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讲台侧面的入口。   一个身材高挑的中年女性走了进来。她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套裙,金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挂着温和而职业的微笑。她走上讲台,接过话筒,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   也许过于有磁性了。   金发,蓝眼……   这个发色和这个瞳色的人其实不太多,埃拉诺自己算是一个,然后是哈莉奎茵,之后埃拉诺就没有见过任何纯正的金发蓝眼的人类了。   那位的头发不像是染的。   埃拉诺又多看了两眼。   “谢谢各位。我很荣幸能来到哥谭高中……”   埃拉诺听着她的致辞,觉得没什么问题。标准的新校长上任发言——感谢前任,赞美学校,展望未来。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是口音?不是。是措辞?也不是。是一种……气质。   她说不上来。   致辞结束,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埃拉诺端着一杯橙汁,站在窗边,看着人群在她面前流动。她不想再社交了,捐款已经到手,面子也给了,她现在只想回诊所继续写她的论文。   “汤普金斯博士?”   她转过头。一个校董会的成员站在她面前,脸上堆着笑。   “格蕾博士想见您。她说她读过您关于神经教育学的论文,很感兴趣。”   埃拉诺愣了一下。她确实发过一两篇神经教育学的论文——一篇或者两篇,很水的东西,她也不是一作——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影响因子不高,一个资深教育家会读那种东西?   “当然,”她放下橙汁,跟着校董穿过人群。   爱丽丝·格蕾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她看见埃拉诺,微笑加深了。   埃拉诺觉得这真不是个好名字。   格蕾这个姓氏像是偷来的,而爱丽丝……哦,对哥谭人来说,说到爱丽丝想到的不是爱丽丝梦游仙境,是超级罪犯疯帽匠。   “汤普金斯博士,久仰。”   “格蕾博士,您好。”埃拉诺伸出手。   对方握住她的手。   埃拉诺发觉她的手上带着一些细小的伤口,她心下一惊,几乎是逃一般抽回自己的手,确认自己没有伤口才略微松一口气,打定主意过一会要好好消毒洗手。   “我读过您关于学习障碍的神经机制的那篇综述,”爱丽丝说,“写得非常好。我一直想和您聊聊。”   “您客气了。”   她们聊了几分钟。爱丽丝问了她几个关于神经可塑性的问题,问得很专业,但埃拉诺总觉得那些问题的措辞方式……有点奇怪。   像是在背书。不是不熟练,而是太熟练了,熟练到不像是在讨论学术,更像是在表演学术。   她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大。   “格蕾博士,”她忽然说,“您之前在哪所大学任教?”   格蕾……   熟悉的名字。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哪一年?”   爱丽丝露出八颗牙的微笑,报出年份。   埃拉诺点点头。她回去可以查一下。   “汤普金斯博士,您对哥谭的看法是什么?”格蕾忽然问。   “什么?”   “哥谭。这座城市。您在这里长大,又去了西海岸,现在又回来。您觉得哥谭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   埃拉诺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忽然一黑。   像有人在她眼前关了一盏灯。还有一股乙醚的味道。   她一定失去了一段时间意识。   埃拉诺想。   她眨了眨眼,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伸手去摸,发现手也动不了。   手腕被什么东西绑住了,粗糙的绳子勒进皮肤。她不是站在讲台旁边了,她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已经不冷的风从某个方向灌进来,带着一股甜甜的花草树木在春天的味道。   在春天的校园里被绑架,这可真够棒的。   埃拉诺吐槽。   “醒了?”   那个声音。   沉稳,有磁性,但现在的语调不一样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唱歌。   埃拉诺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面前站着一个人。深蓝色西装套裙,金发盘在脑后,黑框眼镜——但眼镜被拿掉了,露出的眼睛是一种不正常的,过于明亮的蓝色。   “格蕾博士?”她听见自己说。   “格蕾博士?”那人歪了歪头,然后发出一阵笑声,“哦,亲爱的,那不是我的名字。格蕾?太无聊了。灰色?我讨厌灰色。我喜欢彩色。红色,紫色,黑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西装,“这玩意儿简直像裹尸布。你等一下。”   她开始脱衣服。动作很快,像在剥香蕉皮。西装外套被扔到地上,裙子被解开,然后是一件白衬衫。她里面穿着的是一件黑色和红色拼接的紧身衣。   哈莉奎茵的配色。 [58]熊猫粪便盗窃犯:臭烘烘的小丑   当某个超级罪犯登上新闻后,埃拉诺总是要看一看的,等到他们的案件结束,埃拉诺也总是要看一看后续的跟进新闻和GCPD的通报。   看过那么多的新闻,埃拉诺能很确定地说直接被绑架的人质在95%的情况下都是安全的。   蝙蝠侠,或者是蝙蝠侠的助手,会赶过来,及时救下人质。   所以埃拉诺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相较于在外场没有直接受到超级罪犯威胁的,人质反而要安全一些。   哈莉奎茵采用的是吸入式麻醉,起效快……   不过这玩意没有任何的应用前景,离开犯罪场景后它一定会产生各种符合科学的副作用。   天啊,她居然不需要上万的麻醉机来对人质进行麻醉,只需要一块抹布!   这真的很好笑啊。   埃拉诺在哈莉奎茵发笑前先爆出一阵大笑,笑得差点要带着椅子栽倒过去。   哈莉的声音恢复到原来的尖锐声调:“你笑什么?你应该哭!”   埃拉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凭什么,你不觉得看到哈莉奎茵用一个灰色的假名很好笑吗,我为什么要哭?”   哈莉:“我绑架了你!”   埃拉诺还在大笑。   她能感觉出来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乱跳。   “哈莉,被绑架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吗?”   埃拉诺没有学过配音,但她尽可能地让音调尖锐起来,把音色变得甜腻腻的。   “可怜的哈莉,你怎么还在用绑架这个词呢?看我们多么相像啊!”   她们的外貌确实相像。埃拉诺趁机猛地甩头,把梳好的辫子甩到自己的面颊一侧,咬着发圈解开,顿时,金色的长发在头顶上肩膀上胸口前铺开。   哈莉倒退一步,捂着心口:“我和你才不像!我才没有那么无趣,每天只会——”   埃拉诺抓紧时间打断她:“你根本不知道我每天在干什么!你每天只会在阿卡姆疯人院里数小丑还剩下几根头发!我敢说小丑一开始往头上扣一个红桶就是因为他是个秃子!”   哈莉尖叫:“J先生不是秃子!”   埃拉诺尖叫:“他就是!他就是!”   哈莉尖叫:“J先生有一头鲜艳夺目的绿头发,他不是秃子!”   埃拉诺尖叫得要破音了。   “你竟然把犯罪之王的绿色称之为头发!J先生怎么能长出来头发呢!那是一坨绿色的熊猫粪便!一头普普通通的绿头发怎么配得上小丑呢!小丑明明就是顶着一坨屎!”   “那是头发!是绿色的头发!”哈莉奎茵的声音已经劈了,像指甲刮过黑板,“J先生的头发又绿又亮,像春天的嫩芽,像翡翠,像——”   “像发霉的抹布,”埃拉诺接得飞快,“像游泳池底长出来的藻类。像僵尸吃了一半没咽下去的呕吐物。你确定那是头发?你摸过吗?你凑近闻过吗?有没有一股下水道的味道?”   哈莉奎茵大喊:“你闭嘴!”   “我偏不!你想想,正常人谁会顶着绿头发出门?他要么是秃子戴假发,要么是染的。但你说他染的——他连开个tiktok直播都不会,你指望他会用染发剂!他肯定把油漆泼头上了!就是那种刷栏杆的绿色油漆!干了以后硬邦邦的,一掰掉一块!”   哈莉奎茵的嘴唇在发抖。   埃拉诺衷心希望这里的动静能尽快把人引过来,来个警察,或者来个蝙蝠,见鬼,她的喉咙都要喊哑了。   “而且你注意过没有,”埃拉诺越说越来劲,“他的头发从来不变长,也不变短。永远那个长度,永远那个造型。这不科学!正常人头发每个月长一厘米,他呢?他要么戴假发,要么是塑料的!你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头上一顶假发——你不觉得亏吗?”   哈莉奎茵泪眼汪汪:“不是假发!”   埃拉诺:“对!你说的对!小丑怎么可能有机会搞到珍贵的大熊猫粪便呢?那一定是浇了绿漆的狗屎——鬣狗的排泄物!对!你不是在养鬣狗吗?”   哈莉奎茵拼了命地叫回去:“没有!J先生根本不会偷偷捡小宝贝儿的屎!”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那是什么?你亲眼看他长过头发吗?你见过他剪头发吗?你甚至没见过他洗头吧?你闻过吗?”   “我——”哈莉奎茵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是被噎住了。   埃拉诺乘胜追击:“你没闻过。因为你每次靠近他,他就把你推开。你根本没机会。对吧?”   哈莉奎茵的脸涨得通红。   “我闻过!”她尖叫,“他的头发有薄荷味!薄荷!你懂吗!”   “薄荷?”埃拉诺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天哪,哈莉,那是发胶。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你闻的是发胶,不是他的头发。你连发胶和头发的味道都分不清?”   “我分得清!”   “你分不清!你连商场WiFi都不会用,你分得清发胶和头发?那是化学制品!你一个精神科博士,连基础化学都忘了?薄荷醇,C₁₀H₂₀O,合成香精。你闻的是一堆分子式,不是J先生的灵魂!”   哈莉奎茵的眼泪开始掉下来。   “你不许这么说他……”   “我说的是事实。你哭什么?你哭的不是他,是你自己。你花了那么多年,爱一个头顶狗屎,不会用手机,只会用抹布麻醉人的老男人。你觉得值吗?”   “值!”哈莉奎茵抹了一把眼泪,“他就是我的——”   “你的什么?你的理想型?你的导师?你的病人?哈莉,你是医生,他是你的病人。你爱上自己的病人,这叫职业伦理事故。你还为此进了阿卡姆,丢了执照,变成了一个——一个——”   埃拉诺顿了一下。   “一个什么?”哈莉奎茵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蝙蝠侠还是没有来救她?   埃拉诺的思绪在这个问题上轻轻地打了一个转,外面的战况很焦灼吗?哈莉奎茵和疯帽匠联手了吗?午饭还能吃得上吗?   哈莉奎茵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什么!你快说!”   “一个莴苣!”   埃拉诺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在被绑架的时候想午餐菜单是非常不好的!   埃拉诺深刻地反省了自己,她真不应该在哈莉奎茵情绪极度不稳定的时候思考午餐菜单,不过她真挺喜欢和牛排一起煎的莴苣……   等下,莴苣和莴笋有什么区别?   埃拉诺决定深刻思考莴苣和莴笋的区别……   在她被救出去以后。   现在的问题是要解释为什么哈莉奎茵爱上小丑是一个莴苣。   “J先生才不是一棵绿色的菜!”   哈莉奎茵绝望地呐喊。   埃拉诺决定暂时顺着哈莉的毛摸。   “就是这样!我根本不相信J先生是熊猫粪便盗窃犯!”   正常人都不能小丑跳跃到莴苣再跳跃到熊猫粪便盗窃犯的。   哈莉奎茵开始咬手指,这算是什么,焦虑发作吗?埃拉诺看着她想。   “你怎么能……哦,不,J先生是我的J先生,你怎么配叫他J先生!”   埃拉诺从善如流:“是的,哥谭伟大的犯罪王子怎么能是一个低劣的熊猫粪便盗窃犯呢?他决不会偷偷溜进哥谭动物园爬进熊猫馆双手捧起大熊猫的绿色粪便然后把它们涂抹在自己的头上充当头发!”   埃拉诺给自己点了个赞。她甚至开始享受这场混乱游戏了,看着可怜的小哈莉奎茵满眼泪水地为她的爱人辩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辩护小丑不是一个会偷熊猫粑粑抹到头上的人!   “他不是!”哈莉奎茵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J先生才不是!他从来没有——他不会——他没有——”   “他没有偷熊猫粪便,那他的绿头发是哪来的?”埃拉诺歪着头,语气真诚得像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总不会是植物光合作用长出来的吧?哈莉,你是毒藤女的闺蜜,你想想,叶绿素需要阳光,小丑天天躲在下水道里,他的头发怎么可能绿得那么鲜艳?除非——”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除非什么?”哈莉抽噎着问。   “除非他用了荧光剂。你闻到的薄荷味其实是荧光剂的溶剂。你想想,他为什么晚上作案?因为他的头发在紫外灯下会发光!那不是头发,那是警示标志!”   哈莉奎茵的嘴张成了O型。   “你胡说!”   “我胡说?你见过他白天出门吗?你见过他在阳光下走路吗?没有!因为他怕紫外线!怕头发褪色!”   “那是因为他喜欢晚上!”哈莉尖叫,“晚上有气氛!”   “气氛?”埃拉诺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什么气氛?蝙蝠侠追着他打的气氛?哈莉奎茵爱的是一个连白天都不敢见人的老男人。哈莉奎茵图他笑声难听图他不会用手机,图他头顶一坨——”   “不许说!”哈莉奎茵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于是埃拉诺反应过来鬣狗们要来了,见鬼,来只蝙蝠啊,她可不想打狂犬疫苗——   义警的那种蝙蝠!   要是来的是真蝙蝠还是得打狂犬疫苗。   埃拉诺腹诽。   埃拉诺尖叫:“小丑头顶一堆狗屎!小丑满头狗屎!可怜的哈莉呀,她竟然糊涂到把高浓度粪臭素当成薄荷味了!哈莉奎茵爱满头狗屎的小丑!”   哈莉奎茵:“不许说!”   “好好好,不说。”   埃拉诺摆出一副让步的表情。   如果只有哈莉奎茵她才不让步呢。   但是她害怕鬣狗,埃拉诺很爱惜自己的每一个身体部位,不希望让它们在狗牙下出现。   “那我们换个角度。你爱他,对吧?你为了他进了阿卡姆,丢了执照,被全世界当成疯子。他为你做过什么?他有没有送过你花?有没有陪你看过电影?有没有在你生日的时候说一句‘生日快乐’?”   哈莉奎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他很忙……”   “忙什么?忙着策划下一次越狱?忙着被蝙蝠侠揍?忙着在阿卡姆里数天花板上的裂缝?哈莉,你值得更好的。你是一个精神科博士,你发过顶刊,你长得漂亮,你会打枪,你会用锤子——你什么都会,就是不会爱自己。”   “我爱自己!”   “你爱自己的方式是把自己打扮成小丑的女朋友?你以前的衣服呢?那些西装,那些套裙,那些让你看起来像个体面人的衣服?你扔了吗?还是说你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哈莉奎茵蹲了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埃拉诺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软。这个疯子曾经是个医生,和她一样的医生。她写了一封邮件,对方回了一封学术讨论。   然后她们在这里,一个被绑在椅子上,一个蹲在地上哭。   这个世界疯了。   或者她们两个疯了。   埃拉诺果断选第一个可能。   哥谭爆炸她都不会疯的。   “哈莉,”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只是想和你聊聊。你写的那些论文,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研究思路很清晰,你的文献综述很扎实。如果你没有……如果你没有遇到他,你现在可能已经是终身教授了。”   “不要说如果!”哈莉闷闷的声音从手臂后面传出来,“没有如果!”   “好,没有如果。”埃拉诺叹气,“那你有想过以后吗?他出不来,你也出不去。你们就这样耗着?你耗得起,他耗得起吗?他比你大那么多,再过几年,他连越狱的力气都没有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在阿卡姆里给他养老?”   “你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你不爱听,但它是事实。”   哈莉奎茵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疯狂。   “你懂什么?”她站起来,声音不再尖锐,而是低沉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什么都不懂。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你能用话把我绕进去。但你忘了——”   她从背后摸出一把锤子。   不是普通锤子。   一个巨大的,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长的卡通大锤。红黑配色,上面画着扑克牌的花纹。   她单手举着,像举一根羽毛。   埃拉诺的笑容僵在脸上。   完——蛋——了——   玩脱了。   快回来啊物理法则!埃拉诺在心里徒劳无功地像牛顿祈祷,希望经典物理学体系能重新获得对这个仓库的统治权。   回来吧,重力!   出现吧,人类生理极限!   哥谭之神——假如它存在的话——没有回应埃拉诺,她只能绝望地看着哈莉奎茵以一个不符合力学的姿势举着那个大锤走过来。   “哈莉,冷静——”   “我很冷静,”哈莉奎茵把锤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小宝贝儿!”   爪子挠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一群鬣狗。   见鬼的凭什么罪犯能有这么多超自然能力啊!   埃拉诺无能狂怒,那些神或者说外星人或者说高维生物反正不管是什么玩意,为什么这么偏心超级罪犯们?   他们拿一块抹布就能做到完美的麻醉效果了,但这种效果却永远没法从手术室里复刻。   “你看,”哈莉低头摸了摸鬣狗的头,“它也不喜欢你说J先生的坏话。”   埃拉诺看着那只鬣狗。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正盯着她,像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口比较合适。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椅子是木头的,绳子是麻绳,绑得不算太紧,她的手腕有大概两厘米的活动空间。   锤子很大,但哈莉的握法很松。   见鬼的失控的物理法则,埃拉诺恨恨地在心里骂着造物主。   埃拉诺不打算喊超人救命,首先这里是哥谭,其次,根据她的推算,既然蝙蝠侠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那么喊超人救命也没用了。   蝙蝠侠被拖住了,外面究竟是什么人?   鬣狗很凶,但它的注意力在热狗上——它还在舔嘴巴,没完全进入攻击状态。   为什么哈莉奎茵豢养的鬣狗会爱吃热狗呢,这真的很奇怪,热狗肠热狗面包和芥末酱番茄酱和辣酱对鬣狗的身体没有好处吧。   不管了。   赌一把。   “哈莉,”她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举着锤子的样子,很像你妈妈?”   哈莉奎茵愣了一下。   “什么?”   “你妈妈。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一定有一个严苛的母亲,她肯定常常拿着……啤酒瓶子追你,你现在举着锤子追我,你觉得你和她有什么区别?”   胡说八道万岁!   埃拉诺在心里欢呼。   医生都是侦探只是夸张的说法,埃拉诺不能从外表上看出来哈莉奎茵的身世,但她敢胡说八道啊,就算是疯子听见这种话都得愣一下吧。   这里是个仓库,而哈莉奎茵没有蒙上自己的眼睛——所以她能看得见附近有一捆没有磨边的钢筋,切口边缘粗糙而锋利。   “我——”哈莉的手抖了一下。   就是现在。   埃拉诺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手手手手——   疼死了。   不过这只是严重一点的擦伤而已,不会影响功能的。   埃拉诺自我安慰。   麻绳开始起毛。   哈莉奎茵还没反应过来。   “你在干什么?”她举着锤子,困惑地看着埃拉诺像一只受惊的螃蟹一样笨拙地往后挪。   “我在逃跑!”埃拉诺大喊,“你看不出来吗?”   “你绑着呢!”   “我知道!但我在努力!”   这太傻了。   埃拉诺绝望地想。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个开学典礼就不该来。   绳子断了一股。   鬣狗开始兴奋了,以为这是什么新游戏,围着椅子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小宝贝儿,坐下!”哈莉命令。   鬣狗没理她,继续转圈。   “坐下!”哈莉的声音拔高了。   鬣狗停了下来,歪着头看她,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   埃拉诺继续蹭绳子。   第二股断了。   第三股——   她的手自由了。   她没有犹豫,一把扯掉脚踝上的绳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哈莉奎茵的锤子刚好挥过来,她侧身一躲,锤子砸在椅背上,把椅子砸成了碎片。   木屑飞溅。   埃拉诺的耳朵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流下来。她没时间擦,伸出一样在流血的手抓住了锤子的柄——在哈莉奎茵第二次挥锤之前。   抢锤子是抢不到的,她要让哈莉自己松手。   她猛地往下一压,锤子的重心瞬间偏移。哈莉的腕关节被掰到了一个不舒服的角度,本能地松了一下。   埃拉诺趁机把锤子抽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现在,锤子在埃拉诺手里。她高高举起,对着哈莉奎茵。   鬣狗们真的很笨,它们还在转圈圈。老天,它们以为自己是什么,迪O尼公主身边唱歌的背景板小鸟和松鼠吗?   埃拉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丑锤的阴影正好笼罩住哈莉的脸。   “不要低估一个外科医生的力气。现在,告诉我,小丑在哪里?”   哈莉奎茵在她自己锤子的阴影下。   “我不知道!”她尖叫,“J先生没有来!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这是我的事!我的!”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仓库顶端的横梁上掠过。   埃拉诺的余光捕捉到那个影子。   蝙蝠镖。   五枚。   两个袖口,两个裤脚和一个兜帽。   精准地钉在哈莉奎茵的紧身衣上,把她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集装箱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在表演的女小丑。   “别动。”蝙蝠侠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低沉,平稳,带着变声器特有的金属质感。   他从横梁上跳下来,披风在身后展开,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埃拉诺第一次觉得这个出场方式如此令人感动。   概率论是概率论,但在哥谭,概率学本身不存在,而谁又能不怕死呢?   “你来得太晚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蝙蝠侠看了她一眼。   护目镜后面的目光扫过她流血的耳朵和手腕,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还有她手里那个红黑配色的卡通大锤。   “你把她的锤子抢了。”   蝙蝠侠说。   “你如何证明你是蝙蝠侠?”   埃拉诺说 [59]公关方案:💩   回去的路上,埃拉诺在考虑哥谭高中的第三次开学典礼会不会举行。   第一次被小丑砸场子。   第二次被哈莉奎茵砸场子。   第三次是谁?   毒藤女吗?   有道理,超级罪犯的三角关系嘛,不过毒藤女对小丑没有意思。哈莉奎茵和毒藤女之间倒是挺暧昧的。   截止到目前为止,小丑,哈莉奎茵和毒藤女,这个超级罪犯大三角自己已经集齐了。   埃拉诺很满意。   “我们要去哪里,蝙蝠侠?”   埃拉诺转头问。   这个蝙蝠侠在仓库的表现怪怪的,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自己抢了哈莉奎茵的锤子。这真的很不像是蝙蝠侠,因为她才是哈莉奎茵的人质,人质反抗明明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多也就是锤子离哈莉的头近了一点。   但埃拉诺清楚这把像充气玩具锤子的实心死沉死沉的锤子不会落在哈莉奎茵的头上。   蝙蝠侠:“蝙蝠洞。”   埃拉诺:“我的车还在哥谭高中的停车场。”   蝙蝠侠说了一句很布鲁斯·韦恩的话:“没有关系,我会安排司机把你的车开到诊所附近。”   埃拉诺:“谢谢,蝙蝠侠。”   蝙蝠侠笑了一声。   “这是我的工作。”   沉默持续了一会,到目前为止,埃拉诺还是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不清楚究竟有多少疯狂的精神病罪犯从阿卡姆越狱了。   蝙蝠侠再度出声打破了沉默。   “哈莉奎茵的目标是你。”   埃拉诺耸了耸肩:“认真的吗?大费周章越狱造假身份就为了——我?”   随后埃拉诺反应过来,她叹了口气:“都是那封邮件惹的麻烦。”   蝙蝠侠继续开车,埃拉诺靠在副驾驶的靠背上,坐蝙蝠侠亲自开的蝙蝠车是一个全新的体验。   “我忽略了个人进行研究的危险性,”蝙蝠侠承认了,“也许你愿意看看我的成果。在蝙蝠洞。”   埃拉诺在脑子里找了几个表示兴奋的高级词汇说出去。   “你认为哥谭的拓扑结构是什么呢,蝙蝠侠?这是一个同时极度开放又极度封闭的系统,然而,哥谭的洞在哪里,我找不到它。”   蝙蝠侠继续开车,他岔开话题。   “这个问题一度也让我困惑。”   埃拉诺表示赞同。   “是的……总之,哥谭动物园的熊猫馆还安全吧?”   这话题转折得非常突兀。   蝙蝠侠:“非常安全。熊猫馆是哥谭旅游业的重要支点。”   埃拉诺:“那么它们的粪便还安全吧?”   蝙蝠侠以同样的严肃回答:“是的,粪便一切安全,饲养员都是我亲自把控的。”   布鲁斯·韦恩是哥谭动物园的名誉园长,他确实亲自选拔过熊猫饲养员,拍过几张照片,上过新闻,宣传了哥谭旅游。   埃拉诺:“嗯,我也觉得说小丑头顶着大熊猫的粪便太美化他了。所以还是泼了油漆的狗屎比较符合。”   蝙蝠侠:……   蝙蝠侠沉默地开车。   “其实我说的不完全是假话。”   埃拉诺说。   蝙蝠侠:“什么?”   埃拉诺:“对哈莉奎茵说的那些,不完全是为了拖延时间和……呃,让她进入焦虑发作的状态,现在想想哈莉一开始的目的只是和我谈谈,只不过我把她的心态聊崩了。”   蝙蝠侠:“你很擅长心理战。”   埃拉诺:“我不是谈判专家。”   蝙蝠侠的嘴角上扬:“当然,对一个精神正常的绑架犯,就发挥不出来你的优势了,埃拉诺。说说你的看法。”   “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没人见过。”埃拉诺越说越来劲,“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头发要么是假的,要么不是头发。如果是假的,那他就是一个戴假发的秃子。如果不是头发,那它是什么?”   埃拉诺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像是博士论文答辩那天一样,端正严谨地开口。   “我的结论是:小丑是一个秃子,戴了假发,假发是用哈莉奎茵养的鬣狗屎做的,定型用的是廉价发胶。”   蝙蝠侠沉默了很长时间。   蝙蝠侠在思考。   从事实方面来看……小丑……不是秃子,他有头发……惨白的肤色和绿头发是化学物质……不是狗屎和油漆……   小丑……   狗屎……   小丑确实是狗屎……   蝙蝠侠想到提图斯和ACE,他有两条好狗狗,它们是会自己上厕所。于是蝙蝠侠开始回忆提图斯和ACE的排遗物形状,并且努力把它们和假发联系起来。   “你打算把这个结论写成论文?”   蝙蝠侠绞尽脑汁也只说出来这一句话。   脑袋顶屎还是太……   这可比在哥谭到处装炸弹像疯子多了!蝙蝠侠甚至希望小丑真是一个会把屎顶在头上的疯子。   埃拉诺很满意地摸摸下巴:“有这个打算,你不觉得这特别好玩吗,蝙蝠侠?”   蝙蝠侠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蝙蝠侠从不服老。   但蝙蝠侠怀疑自己落伍了。   年轻人现在流行这个吗?   埃拉诺和迪克同岁。布鲁斯一直觉得自己和迪克更像是兄弟而非父子,他决定回去后要问问迪克是不是自己老了,不能理解年轻人的潮流了。   ……   蝙蝠侠决不服老!   “是的,很有趣,我想把这个方案提交给我的办公室,埃拉诺,你介意多一个职位吗?   这个问题涉及到精神病病人的基本权益,哥谭市民的精神卫生问题,还有动物权益。   韦恩集团旗下有多个部门,而董事长布鲁斯·韦恩了解一切。他想了想,结合“小丑”还有“狗屎”这两个关键词,这应该属于韦恩医疗的文宣工作。   ……   蝙蝠侠决不服老——   一阵劲爆的吉他声。   蝙蝠侠面色深沉地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开始放摇滚乐。   既然年轻人能大大方方地玩这个小丑头顶狗屎的梗,顺应解构主义的时代思潮,那么自己也要。   再说了,现在就流行后现代的解构嘛,这是艺术!   哥谭的艺术事业需要发展。蝙蝠侠深爱着哥谭,他希望哥谭能够全方面变得更好,当然也希望哥谭能有精彩绝伦的现代艺术。   埃拉诺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中问:“你说什么,蝙蝠侠?”   蝙蝠侠:“你有没有兴趣多一个岗位,我会发双倍工资。”   埃拉诺爽快地接受了蝙蝠侠的offer。   “当然!”   第二阵劲爆的吉他声。   埃拉诺现在觉得在经历了乱七八糟的开学典礼后来一首重金属摇滚真是棒极了!   蝙蝠侠的品味就是最棒的!   不过,蝙蝠侠要她干什么来着?   没关系,蝙蝠侠做什么都是对的!   “唉。”   蝙蝠侠叹气,他发现自己越发理解不了年轻人了。他用余光瞟了一眼埃拉诺·汤普金斯,金发蓬乱着朝四面八方散开,脸上和手上的擦伤贴满了胶布,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没有人能在绑架案后保持衣冠整洁。   蝙蝠侠对自己说。   如果埃拉诺·汤普金斯的精神状态或者外形看起来有点问题,那肯定是因为用语言做武器对哈莉奎茵进攻的消耗太大了……是他来晚了。   但蝙蝠侠决不服老!   他伸手关小了摇滚乐的音量,从震耳欲聋调到了“能正常对话”的级别。   “关于你那个结论,”蝙蝠侠开口,声音恢复了变声器后的沉稳,“有一个实际应用的方向。”   埃拉诺转过头。   蝙蝠侠:“小丑本人不会因为这种宣传受到任何影响,”蝙蝠侠说,“他的心理结构……很特殊。任何形式的羞辱,嘲讽和解构,对他都无效。他甚至会享受被关注——无论这种关注是恐惧还是嘲笑。”   埃拉诺点头。这个她知道。小丑要的就是注意力,负面也是注意力。   “但是,”蝙蝠侠话锋一转,“小丑帮的成员不一样。”   埃拉诺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们追随小丑,不是因为像哈莉奎茵那样的病态依恋。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出于恐惧、利益、或者被煽动的狂热。他们的忠诚建立在‘小丑是不可战胜的’这个信念上。如果这个信念被打破——哪怕只是被撬开一条缝——他们的组织结构就会出现松动。”   “所以你打算用‘小丑头顶狗屎’来撬开那条缝?”埃拉诺问。   “不是‘头顶狗屎’,”蝙蝠侠纠正,“是‘小丑的头发是假的,假发是用动物粪便制成的’。这个信息本身不需要被相信,只需要被传播。当足够多的人在私下里议论这件事时,小丑‘不可侵犯’的光环就会出现裂痕。”   韦恩集团的董事长最后总结:“所以,埃拉诺,这就是一份我要你去做的工作。你的新职位是韦恩医疗宣传部的特别顾问,我会让秘书发你一份合同模板,你自己给填上合适的上班时间和薪资,填完了给我签字,你就是特招进来的顾问了。”   蝙蝠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老板!   “好的,boss,目前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初步想法,现在是三月份,夏季即将来临,气温转热,哥谭是一座临海的城市,市民有食用海鲜的习惯……”   埃拉诺的脑子转得飞快。   小丑,粪便,粪口传播,胃肠道传染病,夏季——现在是春季,夏天很快就到了。   她立刻逆推出一个以防治消化道传染病为主题的公益宣传片的策划案。   这部片子表面上是在劝导哥谭市民不要食用被污染的生鲜食品,实际上在反复强调小丑不仅吃屎还把屎顶在头上。   “听上去非常合理。”   蝙蝠侠淡淡地笑了,心里也被激起来一圈淡淡的波纹。   蝙蝠侠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他去摸自己的脸,因为蝙蝠侠想要知道自己的脸是不是和自己的心灵一样长出来了皱纹。   他的手套碰到了自己的面具。   世界第一侦探只好凭借触感和今天早上洗漱时的记忆判断自己的额头依然光滑。   ——蝙蝠侠决不服老!   第三阵劲爆的吉他声!   这个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蝙蝠侠安详地想。迪克还有芭芭拉他们一定和埃拉诺非常有共同语言,芭芭拉就已经和埃拉诺成为好朋友了。   果然,年龄的鸿沟是不可跨越的。   埃拉诺看见蝙蝠侠翘起的嘴角,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刚才还担心自己匆忙想出来的方案会不会不合蝙蝠侠的心意,小丑出名很多年了,要把他和粪便联系起来可不容易。   这些年轻人真是太可怕了。蝙蝠侠不由得想夜翼单飞除了想要独立,是不是还存了一层保护自己的心思。   能在短短一分钟内想出一整套把屎盆子牢牢扣死在小丑头上的公关方案——天啊,年轻一代都这样吗?   布鲁斯刻意忽视了自己和迪克还有埃拉诺只差了十二三岁的事实,把这全都归结到年龄上。   不管了,反正迪克是个好孩子!   “Boss对其他渠道有什么安排吗?”   埃拉诺问。   “我会买热搜的。”   蝙蝠侠冷酷地说。   让“小丑顶着一头屎”这个热搜挂在前排。   埃拉诺摇头:“不,B,这不够。我们需要自媒体博主,粉丝量要足,声量要大。”   蝙蝠侠摇头:“不行,对普通人来说,太危险了。他们没有自保能力,而我不可能每时每刻保护好每一个人,埃拉诺,不能让普通人出现在台前。”   埃拉诺已经料到了这个方案被蝙蝠侠否决,她飞快地补充下一个方向。   “那有前科的呢?不是普通人,有……呃,没有自保能力,但是有外保的那种。”   蝙蝠侠看了她一眼。   “那是什么?”   这个说法确实吸引人问下去。   “黑门监狱里关着不少小丑帮的成员。挑一个刑期长的,愿意配合减刑的,做个专访。不用提小丑的头发,就问他们‘你们老大平时用什么牌子的发胶’——他们肯定答不上来。答不上来,观众就会自己脑补。脑补比直接告诉更有效。”   埃拉诺说。   然后她补充:“可以宣传这是一刀没剪一镜到底,然后小丑帮成员的沉默就会成为最有力的证据。”   蝙蝠侠再次沉默了。   这听上去完全可行。   “可行。”他说,“韦恩集团的董事长会为制作组打开黑门监狱的。”   确实有外保能力,囚犯被关在监狱里面,相当安全。   埃拉诺松了口气,希望这个可行的方案能够冲淡一点自己刚刚在蝙蝠侠心里留下的不好印象。   “还有一个方向。第一次开学典礼的时候,小丑不是放毒气了吗?当时在场的师生有不少。找一个愿意出镜的。”   蝙蝠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埃拉诺看见这个微动作。   她赶紧找补:“我不是说找普通人的意思,毕竟普通人出镜不安全嘛,我的意思是……”   蝙蝠侠打断了她:“你很擅长这个。”   很好,看起来不是要追究自己出了个让普通博主出镜宣传主意的样子。   “我是医生,”埃拉诺说,“医生要说服病人做检查,做手术,吃药。本质上是一样的——把你想让他们接受的结论,包装成他们自己得出的结论。”   蝙蝠侠又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他说。   埃拉诺等着。   她觉得蝙蝠侠想的大概和她想的是一样的。   蝙蝠侠:“红罗宾。”   果然。   红罗宾以提摩西·德雷克的身份出镜参加访谈的话是相当安全的。他是义警,身后还有一整个蝙蝠团队。   “所以他可以作证。”   “他可以。”蝙蝠侠顿了顿,“但他愿不愿意,要问他本人。”   埃拉诺靠在座椅上,手指在安全带上画圈。   “红罗宾……就是提姆·德雷克。哥谭首富的儿子。现在还在上高中。很吸睛的人设。”   “对。”   “他出镜录短视频,说‘我当时就在现场,我亲眼看见了小丑的头发是一坨屎’——你觉得会有人怀疑吗?”   蝙蝠侠没有回答。   “不会。”埃拉诺自己回答了,“一个高中生,德雷克和韦恩两个巨头的继承人,学习成绩好,长相不只是端正,可以称得上是英俊。”   “你对他评价很高。”   埃拉诺:“不,我只是在评估这个账号多久能突破100万粉丝。”   蝙蝠侠把车拐进一条隧道。   灯光一明一暗,在埃拉诺脸上掠过。   “回到蝙蝠洞之后,我会问他。”蝙蝠侠说,“卢修斯·福克斯会协助你完成宣传片的拍摄。他对媒体公关很有经验。除了宣传片以外,我们已经有了红罗宾和前任小丑帮成员……我想……”   埃拉诺打了个暂停的手势。   “小丑跑不出去哥谭。”   蝙蝠侠不赞同地说:“他曾经出现在大都会。”   埃拉诺:“但小丑不出国,对吧?”   蝙蝠侠:……   在这个宇宙里,小丑的确没有出境史。   但蝙蝠侠知道其他的平行宇宙,在那里,小丑的足迹遍布全球……当然,全球不是一个准确的说法。   埃拉诺说:“我认识几个博主,他们只关心流量,不在乎得罪谁。而且他们不在哥谭甚至不在美国,小丑找不到他们。”   蝙蝠侠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做自媒体的?”   “医学院的同学还有年会上认识的朋友,啊哈,我的朋友遍布全球,”埃拉诺说,“粉丝很多……相当多,让他联合做一期‘从医学角度分析哥谭小丑的绿头发是不是屎’,引用几篇文献,用专业术语包装一下,观众会觉得‘哇,好有道理’。你可能在油管上看过他的视频。”   “……你那个同学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交道吗?”   埃拉诺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当然是哥谭首富的家庭医生埃拉诺·汤普金斯呀,谁会不愿意卖给韦恩一个面子?这事一定是韦恩授权的。再说哥谭的都市传说一直很有名。”   蝙蝠侠面具下的眉头跳了跳。   “这……理论上可行,前提是海关不会让小丑跑出去的话。”   隧道很长,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当所有的灯都消失了,埃拉诺和蝙蝠侠也初步敲定了这个方案。   埃拉诺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卢修斯·福克斯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知道你们是谁吗?”   蝙蝠侠:“知道。他会配合你。”   埃拉诺点点头。   韦恩集团的执行总裁,布鲁斯的左膀右臂,知道蝙蝠侠身份的人。她即将和这个人一起工作。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她问。   “合同。”蝙蝠侠说,“你自己填。填完发给我。”   “薪水也可以自己填?”   “可以。”   埃拉诺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   埃拉诺笑笑。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埃拉诺从副驾驶座下来,站在原地转了一圈。上一次来是被红罗宾接来做诊断,全程紧张得像在考试;这一次她脸上贴着胶布、头发蓬乱、衣服上有血迹,心态却像个来参观的游客。   “你的洞还是这么大。”她说。   蝙蝠侠摘下头盔,露出布鲁斯·韦恩的脸。他看了她一眼。   “……我的洞?”   “蝙蝠洞。你的蝙蝠洞。还是这么大。”埃拉诺面不改色,“你在想什么?”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把头盔放在架子上,走向主控台。   “阿尔弗雷德。”   “在,布鲁斯老爷。”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红茶和一小碟饼干,“埃拉诺医生,您受伤了?”   “擦伤,不严重,”埃拉诺摸了摸耳朵上的胶布,“比被锤子砸到脑袋强。”   阿尔弗雷德把茶杯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布鲁斯。   “老爷,您说的‘新岗位’是指?”   “韦恩医疗宣传部的特别顾问。”布鲁斯坐到主控台前,调出几个屏幕,“她可以在家办公,也可以来蝙蝠洞。看她的意愿。”   阿尔弗雷德微微颔首,又看向埃拉诺:“那您的诊所工作?”   “照常。”   埃拉诺说,她站在蝙蝠身后,看布鲁斯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合同模板,转过来让埃拉诺看。   “薪资栏你自己填。填完发我。”   埃拉诺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从衣袋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认真地按了一串数字。   布鲁斯:“你在算什么?”   “时薪。工作量预估。风险溢价。”埃拉诺头也不抬,“还有精神损失费——我刚被绑架过,现在算是工伤。”   布鲁斯:“你被绑架是来蝙蝠洞之前的事。”   埃拉诺突然抬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哎——阻断药!蝙蝠洞有没有阻断药,哈莉奎茵有什么传染病吗?我可能在有伤口的情况下碰到了她的血!” [60]奇点竟是大蝙蝠:宇宙从蝙蝠诞生   看过哈莉奎茵的体检报告后——埃拉诺没觉得蝙蝠电脑里有哈莉奎茵的体检报告有什么不对劲——埃拉诺彻底放下了心。   真是难以想象,她并非没有接诊过罪犯,但病史如此干净清白的一个罪犯还真没有见过。   “她没有病,这真是太好了。”   这么一次惊险的绑架经历竟然没有发生暴露,真是蝙蝠侠保佑。埃拉诺想。   搅局者关掉屏幕上的体检报告。   “我还没有见过有人被哈莉奎茵绑架了是这种表现。”   埃拉诺微笑了一下。   “也许这说明你需要更多一点卫生知识?我想在义警工作中如果发生,也该算职业暴露的,血液很危险。”   搅局者:“啊——没有关系,不会比你对老师们说提摩西·德雷克失踪了更危险了,提姆今天不得不留在学校里,抽签抽到他了。”   蝙蝠侠点点头,给埃拉诺解释说:“我们发现原有的行动模式存在缺陷,在上学日,三个高中生一起失踪很有可能被人发现。”   搅局者:“完全没错,所以我们抽签决定谁该去行动谁该留下打掩护!希望他顺利。”   显而易见,这是因为自己改变的。埃拉诺想。这感觉不错,她帮助义警们找到了一个漏洞。   蝙蝠侠双手交叉往下压,示意安静,他清了清嗓子:“在路上,我和埃拉诺医生对哈莉奎茵这次越狱的原因做了一次分析……”   主控屏上弹出提姆的通话请求,蝙蝠侠嘴角上扬:“来得正好,我们刚好需要提姆。”   史蒂芬妮迫不及待地问:“哦,B!可是我就在这里,有什么事情我不能做?”   蝙蝠侠按下接听键:“可以,如果你对这个任务感兴趣的话。”   接着,屏幕上出现提姆的脸,他穿着哥谭高中的校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背景是在厕所隔间里。   “搅局者,回学校,在集合点名——天啊,你为什么在蝙蝠洞!”   蝙蝠侠故意把脸板起来:“是的,搅局者,有任务不代表可以不上学。”   提姆:“是的……哦,嗨,医生,有什么事吗,你还好吗,还是B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意外情况的话,埃拉诺平常是不到蝙蝠洞来的。提姆知道她今天被绑架了,不过常规流程是解救人质后送她回家而不是带回蝙蝠洞。   ——回蝙蝠洞是为了看蝙蝠侠的哥谭学研究。埃拉诺很想说出这个答案,但蝙蝠侠抢先了,他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和红罗宾说话。   “我要给你一个新的任务,红罗宾,你需要注册新的主流社交平台账号。”   红罗宾:“收到,B。”   他想这很正常,他有一大把各种社交账号,每一个都做好了全套的生活痕迹,随时可以用来辅助假身份。   搅局者把埃拉诺拉到一边,问:“医生,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埃拉诺同样悄声给她解释:“是一种舆论战的手段,我们要宣传——”   “小丑头上顶的是狗屎!”   屏幕上的提姆惊叫。   “好吧我确实觉得他两个肩膀之间夹着的东西不太像是脑子,但这么直白地说是狗屎真的合适吗?   “非常合适。不是直白地说,是暗示。你只需要在镜头前描述你‘亲眼所见’的细节。”   提姆:“嗯……一场舆论战,对吧,我亲眼所见——我亲眼所见小丑的头发是绿色的。那是事实。不是狗屎。”   “但你没有亲眼见过他的头皮。”埃拉诺插嘴,“你只见过头发表面。对吧?”   提姆顺着她的思路捋下去这个方案。   “所以没有人不知道那层绿色物质下面是什么。有可能是头皮,有可能是假发底网,有可能是——”   “狗屎。”   搅局者快乐地接话。她还没有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没有一个哥谭人会不乐意说小丑的脑袋就是一堆粪便。   “我没有这么说,”埃拉诺纠正,“我只是在列举几种可能性。科学的态度是:在获得足够证据之前,不下定论。所以你只需要说‘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头发’就够了。剩下的,观众自己会想。另外还有其他人会配合你。”   提姆坐在马桶上做沉思状:“舆论战而已,简单,我回去写脚本,先挂了——等下,斯蒂芬妮,快点回学校!”   屏幕重新归于黑暗,蝙蝠侠又开蝙蝠车去送史蒂芬妮上学,埃拉诺留在洞里,等待蝙蝠侠回来展示他的哥谭学研究成果。   管家为埃拉诺倒第二杯红茶。   “谢谢你,阿尔弗雷德。”   埃拉诺道谢。她还是觉得阿尔弗雷德有魔法。   阿尔弗雷德:“不客气,埃拉诺,和蝙蝠侠一起工作的感觉如何?”   埃拉诺俯身看着红茶里的倒影,那是自己的脸。   “这是个来的非常迟的问题,不是吗?”   早在不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的时候,埃拉诺对自己的认知就是她在为蝙蝠侠工作。   阿尔弗雷德同样端着一杯茶坐在埃拉诺的对面:“是啊,是有点迟了,看样子你已经适应了这种工作节奏,并且能够提出自己的看法了。”   埃拉诺低头轻轻吸了口茶水。   “是的,阿尔弗雷德先生,打击犯罪需要一个庞大的后勤团队,我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而我很高兴能给您还有妈妈帮上忙。”   阿尔弗雷德的脸在红茶升腾而起的雾气后面。   “你太谦虚了,埃拉诺医生。我相信你帮的忙远不止于此。”   埃拉诺抬起头,从茶杯边缘看过去。   “比如?”   “比如,你让韦恩一家的孩子们空前的团结。”   团结是为了不闹出来更多“红头罩是杰森的男朋友”“卡珊德拉和红罗宾在恋爱”这种笑话,但阿尔弗雷德不看目的,管家的眼睛只看到孩子们之间的沟通日渐密切,也不再嘲笑彼此——   至于说他们之间的沟通是不是为了避开埃拉诺·汤普金斯,他们不再嘲笑彼此是不是怕下一个变成笑话的会是自己,这些原因不在老管家的考虑之内。   埃拉诺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的双颊上透出淡淡的红晕,也略微有些发烫,埃拉诺觉得这肯定是因为茶太烫了。   决不是她自己脸红了。   “动机不重要,”阿尔弗雷德和蔼的目光从茶杯上方投过来,“重要的是结果。”   埃拉诺没反驳。   蝙蝠洞安静了一会儿。主控台的屏幕自动切换到哥谭各区的实时监控画面。埃拉诺瞄了一眼,大部分街区她都能认出来,还有少数是不认识的,蝙蝠侠一定对哥谭的大街小巷烂熟于心了。   “阿尔弗雷德,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蝙蝠侠的哥谭学研究,是存在硬盘里,还是在他脑子里?”   阿尔弗雷德放下茶杯。   “两者都有。您想先看哪一部分?”   埃拉诺犹豫了一瞬。   “……蝙蝠侠……蝙蝠侠的脑子并不在这里,对吧?”   管家以一种满怀着骄傲与自豪的语气说:“布鲁斯老爷的大脑就和蝙蝠电脑一样强大。”   这话是说蝙蝠侠是蝙蝠电脑的外置主机吗?   他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主屏幕切换成一个文件目录,文件名全是日期,按倒序排列。   “这是老爷多年来对哥谭异常现象的记录。包括您之前提到的‘不该活却活下来的人’,‘物理法则的偏离’,‘时间感知异常’等。他做过系统的归纳,蝙蝠侠一直在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理论框架来统摄这些现象,但时至今日,布鲁斯老爷依然没有成功。”   埃拉诺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目光扫过那些日期。   最早的记录是二十年前,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哥谭刚刚出现蝙蝠侠的时候。   “他一个人记了这么久。”   “是的。”   埃拉诺问:“没有和人讨论过?”   “讨论过。”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变得更柔和了,“和我,和莱斯利医生,和迪克少爷,和戈登局长。但我们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埃拉诺下意识地皱眉。   她就知道注意到问题的不只是她一个,但……没有得到答案?   那怎么可能?   蝙蝠侠怎么可能会有做不到的事情。   埃拉诺转过身,看着老管家。   “您说话的方式和蝙蝠侠不一样。”   “因为我不用变声器,”阿尔弗雷德面不改色,“我是便士一,蝙蝠侠的后勤服务人员。”   埃拉诺笑了一声。   “谢谢你,便士一。你觉得蝙蝠侠会把那些记录给我看吗?”   “他带你来蝙蝠洞,就是为了这个。”阿尔弗雷德微微欠身,“请稍等,老爷应该快回来了。虽然蝙蝠侠已经授权我可以先行给你看一些内容,但我想,由蝙蝠侠亲自介绍是最好的。”   阿尔弗雷德装作自己根本不知道小丑与狗屎的事情,只要他不知道,埃拉诺就是老朋友莱斯利的女儿,是自己的助手之一,是布鲁斯老爷的助手之一。   面对这样一位优雅的绅士,埃拉诺说什么也做不到对着阿尔弗雷德温文尔雅的面庞说什么粪口传播和偷屎了。   于是埃拉诺也假装自己没想出来那个离谱但是最后被采用了的方案。   一老一少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喝茶。   随后埃拉诺想到了杰森,她决定把杰森也拉到自己的舆论战战线上来。   趁蝙蝠侠还没有回来,埃拉诺给杰森发消息。   「你对哥谭动物园熟吗?」   她想的很简单,熊猫粪便失窃肯定是不能说的,那样会影响哥谭对外界的城市形象——假如哥谭还存在这种东西的话——但其他的就可以说了。   比如说鬣狗粪便失窃。   哈莉奎茵就养鬣狗,这样就能和小丑搭上线了。   况且杰森是红头罩帮的老大,访谈视频完全可以说“据线人提供”,然后暗示一点小丑帮成员为了小丑去偷粪的情况。   动物园那边可以用韦恩的身份去协调,让动物园官方发布一则相关公告。   杰森的消息来的不太快。   「你还好吗?」   埃拉诺十指翻飞:「我非常好,今天哈莉奎茵启发了我,小丑的头发为什么不能是屎呢?」   杰森:「你终于疯了,我要通知蝙蝠侠」   埃拉诺:「蝙蝠侠许可了这个行动」   杰森:「我看不出来大喊小丑的头发是💩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埃拉诺:「因为我们要对付的不是小丑,是小丑帮。杰森,告诉我,你的手下为什么听你的呢?」   「因为他们怕我,因为我们有分红。」   「对,是因为你能打还有钱。那他们为什么要听小丑的?」   这条回答来的飞快。   「因为他们脑子有病」   小丑帮是哥谭最糟糕的帮派之一,死亡率高,员工福利不好,老大一年见不着几次,但还是有人加入小丑帮,成为小丑的马仔。   埃拉诺:「不对,黑门给抓捕到的小丑帮成员做过精神鉴定,他们脑子没病」   杰森发了很多个句号,埃拉诺姑且当他发的是省略号。   「所以?」   埃拉诺:「他们追求的是混乱,是哥谭犯罪王子的名号,是蝙蝠侠的注意力,小丑帮的混混们希望自己能当第二个小丑,当然这是我猜的」   杰森:「这和动物园有什么关系?」   埃拉诺:「因为哈莉奎茵养鬣狗,事实就是如此。小丑的头发是绿色的,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我提供一个最恶心的可能性,让它成为‘公开的秘密’。当小丑帮的成员看到他们老大被全网嘲笑,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崇拜他吗?崇拜一个头顶狗屎的人?一个真正的疯子?」   杰森:「你说的对,这是一个瓦解小丑帮的好手段,蝙蝠侠同意了?」   埃拉诺:「他把这事交给我来办了,我立刻就想到了你。动物园那边,你熟不熟?我需要一个‘线人’爆料,说有人偷鬣狗粪便——哈莉奎茵养鬣狗,你知道的。这条线可以和小丑搭上。」   杰森:「你想让我编假消息。」   埃拉诺:「不是编。是‘据线人透露’。线人可以不存在。只要你说得有鼻子有眼,媒体会自己补全剩下的。」   「你让我当假新闻的源头。」   「你是红头罩帮的老大。你的‘线人’遍布哥谭地下世界。谁有资格质疑你?」   杰森忽视了这句调侃,然后他回:「动物园我不熟。但我可以找人熟悉一下。需要什么具体的?”   「不需要具体。越模糊越好。‘有人看到’‘据说’‘有消息称’——最好让媒体自己猜。你只需要在某个合适的时机,对着镜头说一句‘小丑帮的人最近在搞什么动物粪便,真**恶心’,就够了」   「就这样?」   「就这样。剩下的,交给观众,热搜和韦恩医疗的公共卫生宣传部」   「……你确定这能有用?」   「不确定。但蝙蝠侠觉得值得一试。」   「我也觉得这值得一试」   好了,工作的事情聊完了。   埃拉诺准备把手机放回去,刚刚滑进衣袋,手机再次传来振动。   是杰森的消息。   「小心,小心,万分小心,我们只是在说小丑是个头顶狗屎的疯子,但他不是那种无害的精神病人,他能做的比偷狗屎多太多了」   「务必注意安全」   他连发两条。   埃拉诺回了一个“好”字。   再抬头,蝙蝠车抵达蝙蝠洞,黑暗骑士一甩披风,潇洒地跳下来,长长的黑披风像是无数只紧随着他的大蝙蝠连接起来的翼手。   “阿福,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   阿尔弗雷德端起茶盘,经过埃拉诺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祝你好运,埃拉诺。”   埃拉诺还没来得及回话,管家已经转身离开了。蝙蝠洞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那些沉默的闪着光的屏幕。   “便士一应该已经告诉你了,”蝙蝠侠开口,声音透过变声器低沉而平稳,“过去二十年,我一直在记录哥谭的异常现象。物理法则的偏离,时间感知的扭曲,不该活却活下来的人。我试图建立一个统一的理论框架来解释这一切。”   埃拉诺点头:“他说了。还说你们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蝙蝠侠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承认,“但我取得了一些成效。”   埃拉诺等着他继续说。蝙蝠侠转过身,面对洞穴深处那片永远笼罩在阴影中的区域。他深吸一口气——埃拉诺能看见他的胸腔在披风下起伏——然后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   “蝙蝠螨!”   蝙蝠螨——   蝠螨——   螨——   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了好几秒,惊得深处的蝙蝠呼啦啦飞起一大片。   埃拉诺下意识低头:“B,蝙蝠洞的蝙蝠有检疫证明吗?”   蝙蝠侠冷冰冰的声音格外让人心安:“没有。但阿福和我会确认每一只蝙蝠的健康状态,我们不需要打疫苗。放心”   然后他将双臂抱在胸前,像在等待什么。   不过,蝙蝠螨到底是什么?   螨虫的一种?   蝙蝠身上的寄生虫?   也许是什么代号?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义警?她从来没听说过蝙蝠家族有叫“蝙蝠螨”的成员,但埃拉诺以前也不认识“夜翼”,她确信自己并不熟悉每一个义警。   “蝙蝠侠,”她问,“你在叫谁?”   蝙蝠侠淡定地回答:“我在叫蝙蝠螨。埃拉诺,你察觉到物理规则在变化吗?”   埃拉诺迷茫地望向四周,她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   蝙蝠侠从万能腰带里拿出一个……一个埃拉诺叫不出来名字的仪器,它闪得五光十色。   “我会用它来检测有没有魔法波动。”   蝙蝠侠说。   埃拉诺忍不住问:“那么你会魔法吗,蝙蝠侠?”   蝙蝠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声如洪钟地喊:“蝙蝠螨,我知道你来了!”   “蝙蝠侠当然会魔法!伟大的蝙蝠侠无所不能!”   从天而降的人——不,不是人——埃拉诺的眼睛告诉她这不是人。   它——他——大概一米出头,穿着黑蓝相间的紧身衣,披着一条短小的黑色披风,头上戴着一个类似蝙蝠侠头盔的东西,但面罩上画着夸张的比正常比例大两倍的白色眼孔。他悬浮在半空中,双脚离地大约二十厘米,双手叉腰,姿态像一个等待掌声的杂技演员。   “蝙蝠侠!”那个……生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喜悦的叫喊,“你召唤我了!你终于主动召唤我了!我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我——”   他的目光落在埃拉诺身上。   白色眼孔骤然放大。   “你是谁?”   埃拉诺明智地没有开口,她转头看向蝙蝠侠。   蝙蝠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至少露出的下半张脸没有。   “这是蝙蝠螨,”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实验室设备,“五维生物。来自更高维度。他自称是我的……粉丝。”   “狂热粉丝!”蝙蝠螨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黑色披风在气流中猎猎作响,“头号粉丝!宇宙第一的蝙蝠侠粉丝!我甚至有一桶蝙蝠粪肥料——”   蝙蝠粪。   哦,说真的,今天的粪真够多了。   埃拉诺想。   依然非常明智地没有说话。   “蝙蝠螨。”蝙蝠侠的声音不大,但那个悬浮的生物立刻闭嘴了。   埃拉诺看着蝙蝠螨,又看着蝙蝠侠,又看着蝙蝠螨。   她的医学大脑开始输出结果:不是人类。没有人类的心率,呼吸,体温可测量。悬空。从光里掉出来。自称五维生物。蝙蝠侠没有否认。   “所以,”她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这就是你说的……成效?”   “对,”蝙蝠侠说,“他是哥谭异常现象中最……显著的一个。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记录到维度裂隙。他不是最早出现的,但他是最稳定的信息来源。虽然他的信息大多不可用。”   “不可用?”埃拉诺问。   蝙蝠螨插嘴了:“因为我告诉他的事情他不相信!我说过,哥谭的蝙蝠侠是宇宙的支点,是最伟大的,是宇宙大爆炸开始前的奇点,没有蝙蝠侠就没有这个宇宙——但他觉得我在夸张!我从不夸张!我只是——偶尔——稍微——美化一点点——”   “他把哥谭描述成一个被外星人,恶魔和魔法统治的地方,”蝙蝠侠说,“我用了很长时间才确认他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   “大部分!”蝙蝠螨抗议,“是大部分!只是你还没亲眼见过!”   埃拉诺得出了她的结论:“这么说蝙蝠螨可以证明弦论是真的了?这可是个能拿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发现,真是了不起——蝙蝠侠果然是最了不起的!” [61]蝙蝠开大会:🥦重出江湖   蝙蝠侠对弦论不感兴趣。   埃拉诺对弦论也不感兴趣。   蝙蝠螨对弦论更不感兴趣。   弦论在这里起到一个赞美蝙蝠侠智力的作用。   蝙蝠侠只用了0.1秒时间发现埃拉诺和蝙蝠螨的意图。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他开始后悔。   “不,停下。”   蝙蝠侠伸出一条强有力的手臂,肌肉线条很优美地舒展开,一把拽着蝙蝠螨的披风把他拉下来。   “蝙蝠螨,停下说我是宇宙的中心,这个宇宙不围着任何人转。更不是我创造了这个宇宙,这简直太荒唐了。”   然后蝙蝠侠用一样严肃的声音对埃拉诺说。   “埃拉诺,你接受了完整的教育,你不会相信蝙蝠螨说的那套的,对吗?”   不会相信蝙蝠螨的粉丝发言,对吗?   蝙蝠侠含着笑转向埃拉诺,没有人能拒绝布鲁西宝贝的一个微笑——不过他现在戴着面具穿着蝙蝠装——见蝙蝠螨的鬼,无所谓了。   埃拉诺不怎么了解物理学。   不过五维生物知道的肯定比他们这个世界的人更多。   ……   埃拉诺提问:“很很多个宇宙,对吗?”   蝙蝠侠叹了口气:“是的。”   蝙蝠螨欢快地说:“当然有很多宇宙,但我只在乎那些有蝙蝠侠的宇宙!”   这里是一个有蝙蝠侠的宇宙。   埃拉诺:“但是蝙蝠侠是一个智人,在蝙蝠侠出现前的宇宙是什么样子的?”   蝙蝠侠补充:“这就是我一直否认我是宇宙奇点的原因。另外,不是每个蝙蝠侠都是布鲁斯·韦恩。”   蝙蝠螨:“如果你想叫祖尔恩阿也可以,外星蝙蝠侠也超棒的!”   蝙蝠侠:……   蝙蝠侠:“我的意思是,有些宇宙的蝙蝠侠是托马斯·韦恩。”   埃拉诺在尝试记住蝙蝠螨出现后的一处细节,但托马斯·韦恩这个名字的出现略微打断了她的记录。   这是布鲁斯·韦恩的父亲,埃拉诺知道的,他曾经是莱斯利的同学,既是韦恩集团的董事长,也是外科医生。   在不知道蝙蝠侠是布鲁斯·韦恩的前提下,很难推断出蝙蝠侠诞生的原因,但知道了这个前提,推理变得容易起来。   蝙蝠侠起源于多年前韦恩夫妇遇害的抢劫案,也就是使犯罪巷成为犯罪巷的那个案子。   如果有的世界的蝙蝠侠是托马斯·韦恩,也就是……   多年前的夜晚,倒在小巷里的是布鲁斯·韦恩。   埃拉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蝙蝠侠,他的下巴没有任何幅度能表明任何情绪波动,显然已经习惯于自己在另一个宇宙死去了。   蝙蝠侠俯身在主控台前,输入密码,调出另一个文件夹,又输入了三次密码后,蝙蝠侠打开了一个命名为“地球”的文件夹,里面的每一个文件都以“地球+数字”的格式命名。   地球0。   地球1。   地球2……   埃拉诺情不自禁地问:“我们这里是地球多少号?”   蝙蝠侠镇定地回答:“地球三万二千三百二十三号。”   埃拉诺吓了一跳:“多少?”   蝙蝠螨的语气非常崇拜:“不愧是伟大的蝙蝠侠,竟然统计出来了数量如此庞大的宇宙并且发明了一种统计标准为自己的宇宙定了位!”   蝙蝠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是上万个蝙蝠侠一起劳动的成果。”   蝙蝠螨快乐地说:“蝙蝠侠越多越好!蝙蝠侠多多益善!”   蝙蝠侠忍无可忍:“闭嘴,蝙蝠螨。”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对埃拉诺说。   “这就是哥谭学研究目前为止的成果,我们每年召开一次蝙蝠侠大会。”   蝙蝠侠大会听上去就很——很——   埃拉诺找不到形容词了,但一个蝙蝠侠是超酷的,那么上万个蝙蝠侠一起出现肯定是世界上最棒的事情!   埃拉诺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蝙蝠螨派了,蝙蝠螨有一种把身边所有人都转化成蝙蝠侠狂热粉丝的能力。   然而,布鲁斯仿佛一下子就看穿了埃拉诺的想法。   他说:“多元宇宙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每年一次,我们聚集起来,除了行政事务以外,还会讨论如何对抗黑暗多元宇宙的入侵。比如地球-22的狂笑之蝠。”   蝙蝠螨抗议:“他不是蝙蝠侠!他是个超级反派!”   布鲁斯没有搭理蝙蝠螨,继续对埃拉诺说:“总之,不是每一个蝙蝠侠都和我一样,狂笑之蝠杀死了小丑,可他自己也被小丑病毒感染,成为了一个危害更大的超级罪犯。”   埃拉诺突然想到了之前的“死翼”问题,她趁这个机会问:“死翼是什么?之前达米安似乎觉得我应该知道这个。”   蝙蝠侠用手扶着额头:“你可以理解为夜翼的一种,坏的那种。总之,今天我召唤蝙蝠螨,是为了向你说明哥谭学的发展进展。”   埃拉诺最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她真不敢相信自己把最重要的这个放在最后。   “在无数个拥有蝙蝠侠的宇宙中,有哪些得到了拯救?”   蝙蝠侠长舒了一口气:“很多。就和没有得到拯救的宇宙一样多,我们无法估算,但每年的蝙蝠侠大会都会有不穿蝙蝠战衣的蝙蝠侠过来,他们会幸福地说他们的世界没有小丑病毒,说达克赛德被永远打败了,超人永远不会黑化,这些蝙蝠侠们成为了幸福的总裁。”   蝙蝠螨插嘴:“我会祝福退休蝙蝠侠的生活,但之后我就不会给他们发蝙蝠侠大会的邀请函了。”   蝙蝠侠挥了挥手:“没有人想要蝙蝠侠大会的邀请函,蝙蝠螨。”   埃拉诺高兴地说:“这么说,哥谭是能够被拯救的?”   她需要一个来自蝙蝠侠的,肯定的答案。   蝙蝠侠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主控台上那些闪烁的屏幕,披风在身后垂成一道黑色的瀑布。   蝙蝠螨悬浮在他肩侧,难得安静,两只白色眼孔一眨不眨地盯着埃拉诺。   “哥谭,”蝙蝠侠终于开口,“不是一个可以被‘拯救’的东西。它不是一个病人,你给它开一剂药,它就好了。”   埃拉诺本能地想说治好一个病人需要的不是一剂药,但她选择了闭嘴。   这不是一个可以反驳蝙蝠侠比喻的时刻。   蝙蝠侠:“我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拯救一座城市的地步——”   蝙蝠螨:“你怎么能把这称之为自大,蝙蝠侠,那是你应得的!你就是哥谭的——”   蝙蝠侠不得不说第二次:“闭嘴,蝙蝠螨!”   蝙蝠螨闭嘴了。   埃拉诺双手撑着主控台,身体前倾,看屏幕上无数行数字   从earth0到……earth32323。   我们的地球。   我们的宇宙。   我们的蝙蝠侠。   “所以你之前说,很多宇宙得到了拯救。那些蝙蝠侠是怎么做到的?他们找到了什么你没有找到的东西?”   蝙蝠侠沉默了几秒。   “运气。”他说。   埃拉诺愣了一下。   “运气?”   “对。”蝙蝠侠竟然笑了,“有些宇宙的小丑自己从楼上摔了下来。有些宇宙的稻草人在实验恐惧毒气时把自己毒死了。有些宇宙的哥谭地质条件不稳定,阿卡姆建在断层带上,一次地震就把整座疯人院埋了,而工作人员都奇迹般地逃生,只有精神病罪犯丧生。”   埃拉诺:“……”   “当然,”蝙蝠侠补充道,“也有蝙蝠侠比我更聪明,更强壮,更果断。但大多数情况下,是运气。”   埃拉诺屏住呼吸:“谁决定了这些?”   蝙蝠螨又跳起来:“我!我!我!我知道——”   蝙蝠侠无奈地说:“蝙蝠螨,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蝙蝠螨的语气于是立刻充满了一种幸福的飘飘然:“哦!伟大的蝙蝠侠要我帮忙!我当然愿意帮助伟大的蝙蝠侠!”   蝙蝠侠:“闭嘴。”   蝙蝠螨:“当然可以,可是蝙蝠侠,你想要谁闭嘴呢?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你是希望我让医生闭嘴吗?”   埃拉诺惊恐地捂住嘴巴,她总觉得下一秒会凭空多出来什么,好在蝙蝠侠及时地说:“你闭嘴。”   蝙蝠螨垂头丧气地做了一个拉上拉链闭嘴的手势。   蝙蝠侠这才有机会解释说:“我们不知道,但推测是更高维度的存在,不过目前的已知的十万个宇宙都是从52个宇宙分裂出来的。”   埃拉诺对此的评价是:“真是像病毒增殖一样的宇宙分裂速度。”   蝙蝠侠:“52个宇宙假说是第一届蝙蝠侠大会时我们得出的结论,然而,在上一届蝙蝠侠大会,我们推翻了这个决定,认为起源宇宙远不止52个。”   埃拉诺:“真是美丽而浩瀚无垠的宇宙啊。”   蝙蝠侠:“这就是目前哥谭学的进展了。”   埃拉诺举手:“那么蝙蝠侠们是怎么证明这些宇宙不起源于蝙蝠侠的呢?”   蝙蝠侠又叹了口气:“埃拉诺,我从来不是世界的中心,一个宇宙不可能起源于一个人,这个世界上同样有超人,没准超人们也会有超人大会。”   蝙蝠螨又蹦又跳,耳朵竖得尖尖的,手举得高高的,一副迫不及待要说话的样子。   蝙蝠侠觉得自己今天叹气叹的太多了,一开始不就是哈莉奎茵越了个狱吗,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蝙蝠侠看了眼时间,态度强硬地打了个手势示意蝙蝠螨回家——随便回哪儿去都行,只要别在蝙蝠洞继续循环播放“蝙蝠侠是世界的中心”就行。   他总结道:“这就是我觉得宣传小丑的头发是屎这个方法可以一试的原因。我至今还没有查清地球32323有没有具有传染性的小丑病毒,但瓦解小丑帮肯定是可以做到的。”   布鲁斯·韦恩摘下蝙蝠侠的面具,拍拍埃拉诺的肩膀:“回去好好策划一下韦恩医疗的公益宣传片,我已经在回蝙蝠洞的路上把这个方案通知卢修斯了,估计再过一会他就会给你发邮件。另外,我预付给你一笔灵感奖金,明天打到你的卡上。”   埃拉诺:“谢谢,Boss。”   布鲁斯笑笑:“不用谢,既然我还没有像很多个宇宙的蝙蝠侠那样破产,那么钱就是用来做这种事情的。”   正如埃拉诺之前所想的,钱能消解一切的不适感。回到诊所她正好赶上午餐,想想看,这个世界真是神奇得不可思议。   早上出门时她只是去参加哥谭高中的开学典礼,中午回来却被哈莉奎茵绑架过一次,提出了一个瓦解小丑帮的文宣方案,并且见过五维生物,知道了蝙蝠侠大会的存在。   穿过空无一人的一楼诊室,埃拉诺脚步轻快地上楼。   “我回来了,妈妈——今天中午吃什么?”   啊,终于有机会问一问莴苣和莴笋的区别了。埃拉诺高兴地想。   是的,这问题可以自己谷歌一下,但谁能抗拒不拿这种问题去骚扰一下妈妈呢?   就算是埃拉诺已经二十多岁也抗拒不了这么做。   厨房里飘出一股酸甜的香气。苹果,肉桂,还有煎肉的焦香混在一起,像某种北欧童话里的味道。   “苹果炖猪排。”莱斯利的声音从灶台方向传来,“你鼻子——耳朵——还有手,都怎么了?”   “被木屑划了一下——两下——三下。不严重。”   埃拉诺走进厨房,从莱斯利身后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猪排煎到焦黄,苹果块炖得软烂,汤汁收成浓稠的琥珀色。   “好香。”她说,“今天早上——”   “我知道。”莱斯利打断她,用锅铲把猪排翻了个面,“阿福给我发消息了。说你在蝙蝠洞喝了两杯红茶,吃了三块小饼干,精神状态良好。”   埃拉诺:“……他还说我什么了?”   “说你和蝙蝠侠讨论了一个关于小丑头发的公关方案。”莱斯利关小火,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还说你脸上和手上的伤是他处理不及时造成的,他为此道歉。”   “他没迟到太久,”她说,“哈莉的锤子也没真的砸到我。”   莱斯利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拨开她耳边的碎发,看了看那道擦伤。   “消毒了?”   “嗯。”   “打破伤风了?”   “……蝙蝠洞有。”   莱斯利收回手,把锅盖盖上,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盘子。   “那吃饭。”   埃拉诺在餐桌前坐下,看着莱斯利把猪排和苹果盛出来,浇上汤汁,又配了一小碗水煮西兰花。   她盯着那朵西兰花看了两秒。   “妈。”   “嗯?”   “莴苣和莴笋有什么区别?”   莱斯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莴苣和莴笋,”埃拉诺重复了一遍,“我一直没搞明白。莴苣是生菜那种,莴笋是长条的那种,但它们好像是一个物种?”   莱斯利把盘子放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叉子。   “你被绑架之后,想的就是这个?”   “不,”埃拉诺叉起一块猪排,“被绑架的时候就在想了。当时哈莉举着锤子,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莴苣和莴笋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后来蝙蝠侠来了,我就没来得及查。”   莱斯利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被哈莉奎茵绑架的时候,在想莴苣和莴笋的区别?”   “对。”埃拉诺咬了一口猪排,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苹果炖得很烂,酸酸甜甜的,和猪肉很搭。”   “谢谢。”莱斯利也吃了一口,然后放下叉子,“埃拉。”   “嗯?”   “你刚才说,哈莉举着锤子的时候,你在想莴苣和莴笋的区别。”   “对。”   “你不害怕吗?”   埃拉诺想了想。   “害怕。但害怕的时候想点别的事,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她叉起一块苹果,“而且我知道蝙蝠侠会来。他每次都来。”   莱斯利沉默了几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太相信他了。”   “他值得相信。”埃拉诺说,“而且今天我知道了,他不是一个人。有上万个他。”   莱斯利的眉毛挑了起来。   “嗯。”   “多元宇宙,”埃拉诺用叉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地球三万二千三百二十三号。我们的编号。蝙蝠侠每年开一次大会,上万个蝙蝠侠一起讨论怎么对付黑暗多元宇宙。有的宇宙的蝙蝠侠是托马斯·韦恩——就是布鲁斯的爸爸。有的宇宙的蝙蝠侠是外星人。还有的宇宙,小丑自己从楼上摔下来摔死了,稻草人被自己的毒气毒死了,阿卡姆被地震埋了。”   莱斯利放下水杯。   “你今天在蝙蝠洞里,到底听了些什么?”   “哥谭学的最新进展。”埃拉诺一本正经地说,“蝙蝠侠研究了二十年,结论是哥谭的异常现象是多元宇宙渗透造成的。他还没找到统一的解释框架,但他找到了蝙蝠螨。”   “蝙蝠螨?”   “五维生物。蝙蝠侠的头号粉丝。悬浮在半空中,穿紧身衣,戴小披风,自称来自更高维度。他说蝙蝠侠是宇宙的中心,蝙蝠侠让他闭嘴。”   莱斯利又端起水杯,又放下了。   “你确定你没磕到脑袋?”   埃拉诺抗议:“我没有!这些都是蝙蝠侠说的,你可以直接去问他!如果他都告诉我了,肯定也会告诉你的。”   莱斯利也叹气。埃拉诺真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叹这么多气。   “他确实说过……我也见过其他宇宙的人,布鲁斯叮嘱过我和阿福如果意外到了其他宇宙可以对那里的蝙蝠侠说自己来自地球32323。”   埃拉诺耸耸肩:“那你还惊讶什么?”   莱斯利也耸耸肩:“我在想你什么说狗屎的问题。阿福也告诉我这个了。”   埃拉诺朝后一仰:“拜托了,妈妈!我们在吃饭!”   莱斯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所以,”她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切着猪排,“你今天的收获是:被绑架了一次,被五维生物围观了一次,拿到了一个瓦解小丑帮的公关方案,还搞清楚了莴苣和莴笋的区别?”   “差不多。”埃拉诺叉起一块苹果,“哦,还有蝙蝠侠预付了一笔灵感奖金。明天到账。”   “多少?”   “不知道。他说‘预付’。”   莱斯利嚼着猪排,没说话。   埃拉诺又吃了一块,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叉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莴苣莴笋区别”。   页面跳出来。   她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哦——”。   “所以呢?”莱斯利问。   “莴苣和莴笋是同一种植物,不同变种。莴苣是叶用,莴笋是茎用。”埃拉诺把手机屏幕转向莱斯利,“你看,学名都是Lactuca sativa。我猜对了。”   莱斯利瞥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推回去。   “所以你被绑架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的植物学问题,答案是正确的。”   “对。”埃拉诺把手机收起来,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猪排,“所以也不算完全浪费脑细胞。”   莱斯利放下叉子,双手交叠放在桌边。   “埃拉。”   “嗯?”   “你刚才说,蝙蝠侠告诉你,有些宇宙的小丑自己摔死了,稻草人毒死了自己,阿卡姆被地震埋了。”   “对。”   “你觉得我们这里会那样吗?”   埃拉诺想了想。   “不会。我们这里的小丑还会越狱,稻草人还在改良毒气,阿卡姆的地基应该挺稳的——毕竟韦恩集团捐过钱。”   “那你觉得哥谭能被拯救吗?”   埃拉诺拿起叉子,戳起一朵西兰花,“我们这里还没有运气好到小丑自己摔死,但我们可以自己制造一点‘运气’。”   “比如?”   “比如让他顶着一头狗屎上热搜。”   莱斯利觉得自己这顿饭喝水喝得特别多,她不得不用拿起水杯的动作来掩饰情绪,又因为已经拿起了水杯而选择喝水。   “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埃拉诺嚼着西兰花,“蝙蝠侠也觉得值得一试。韦恩医疗的公益宣传片,黑门监狱的囚犯专访,红罗宾的社交账号,还有杰森的‘线人爆料’——一套组合拳。就算不能瓦解小丑帮,至少能让他的‘犯罪王子’人设沾点味儿 [62]囚犯访谈:计划的一部分   埃拉诺偶尔会觉得自己离专业越来越远,可是她又和热爱给人开瓢一样热爱给小丑泼屎。   当一个神经外科医生说出去她热爱给人开瓢这种话时,正常人也该清楚这不是什么正经医生了。   青少年儿童在春夏季需要注意什么常见病?   早就准备好了,早在准备家庭医生的面试时就准备好了。   埃拉诺一点点在自己的资料库中搜寻,找到合适的内容,撰写策划案。   当人们说到“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工作”,“这”指的什么?   肯定不会是蝙蝠侠的后勤,韦恩的家庭医生,韦恩医疗的特别顾问,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比她更幸福了。   埃拉诺从未发觉自己是如此的热爱工作。   她一口气写了三个版本的宣传片初步脚本。第一个实景拍摄的正常科普片,第二个科普动画,第三个……单纯的恐怖片恶趣味。   版本一:一个小朋友在沙滩上堆城堡,妈妈在旁边递水果。画外音:“夏季是胃肠道疾病的高发期,请注意饮食卫生,保护您和家人的健康。”镜头拉远,沙滩远处有一个绿色头发的人在翻垃圾桶——不特写,不说明,只是背景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版本二:动画演示病菌如何通过食物进入人体。病菌被画成绿色的小圆球,长着夸张的笑容,在屏幕上蹦蹦跳跳。最后它们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人头形状的绿色团块。解说词一本正经:“夏季气温升高,细菌繁殖加快,请勿食用来源不明的食物。”   版本三:一个空荡荡的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冰箱门自己打开,里面的食物全长了绿毛。绿毛在灯光下蠕动,慢慢聚拢,从冰箱里流出来,沿着地板爬到餐桌上,堆成一坨形状。画面定格。字幕:“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埃拉诺把三个版本打包,发到工作群里。她还没有见过自己的新同事,但他们会负责科普宣传片的进一步拓展工作,下午要开一个视频会议,到时候埃拉诺会见到他们。   这只是最基本的梗概,剩下的有专业的文案做,但既然这个项目是她主持开展的,最开始的核心构想自然是由埃拉诺完成。   虽然很想一起写文案,但她还得作为项目负责人去联系黑门监狱那边。   昨天她已经以韦恩医疗文宣部夏季传染病防治公益宣传片制作项目组负责人的身份联系了典狱长,约好了今天上门拜访,商量具体事宜。   埃拉诺在工作群附了一句:「初步构想,大家看看哪个方向更可行。」   「收到。」   「版本一的画面语言比较传统,投放渠道广,接受度高。建议把背景里的绿色人影稍微突出一点,不特写,但要让观众注意到。可用慢镜头。」   「版本二适合投放在短视频平台,动画形式传播力强,最后的人头形状团块可以做得更抽象一些,避免直接关联。解说词没问题,建议配音用中性偏温和的语调。」   「版本三……这个方向很新。需要评估投放渠道的风险。如果走网络投放,建议加上‘艺术化表达’的免责说明。」   仿佛“把超级反派的头发暗示成粪便”和“宣传夏季肠道传染病防治”是同一件事,都是需要严谨对待的日常工作。   埃拉诺对这个反应非常满意,是的,就是这样,这就是她要的反应。   她回复:「版本一和版本二并行推进。版本三先保留,做一版备用。我下午去黑门监狱,回来再同步。」   「收到,汤普金斯博士。」   「路上注意安全。」   「监狱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您直接找副典狱长莫里斯,他会配合。」   埃拉诺把手机收起来,开车出门。   黑门监狱距离诊所车程四十分钟。她从没去过那里,但导航上的路线很清楚。   一路上经过的街区从破旧变成空旷,再从空旷变成荒凉。高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她放慢了车速。   灰色的混凝土墙面,上面拉着铁丝网,岗亭里的狱警端着枪。   她停好车,走到访客入口,报了名字和来意。狱警核对名单后,打开侧门,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迎出来。   “汤普金斯博士?我是副典狱长莫里斯。这边请。”   他带着她穿过两道铁门,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灯光惨白,地面是水泥的,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变成空洞的回响。   “您要找的犯人叫马库斯·布伦特,”莫里斯边走边说,“三年前加入小丑帮,参与了两次银行抢劫,一次加油站纵火。被判了十五年,表现良好,目前在一号监区。”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一天时间就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可见哥谭的罪犯实在是多的不能再多了。   不过,也算是黑门监狱工作效率高。   “他愿意配合?”   “愿意。”莫里斯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会面室,中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个持枪狱警,一个能看见摄像头,应该还有几个埃拉诺没发现的摄像头。   “他听说可以减刑,比谁都积极。不过——”他顿了一下,“您确定要问他关于……小丑头发的问题?”   “对。”   埃拉诺在椅子上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今天拍摄团队没来,埃拉诺过来也只是为了获取录音。   一镜到底这个方案被否决了,不合适也没有必要,音频可以剪辑,视频也可以剪辑,囚犯访谈不是电影,用所谓的“一镜到底”来宣传反而奇怪。   医生嘴角上挑,露出一个完美的社交微笑。   “你好。”   审讯,埃拉诺是不会的,好在这也不是审讯。   “我是埃拉诺·汤普金斯博士,韦恩医疗关于夏季肠道传染病防治公益宣传片制作组的负责人,不要紧张,录像会被全程打码。”   这句话一出来,对面的前小丑帮成员果然紧张了起来。   “还有录像?”   埃拉诺轻松地笑笑:“只是为了缓解紧张,没有录像,只有录音。”   她举起手里的录音笔示意。   “看,我只带了一只录音笔,全程无录像。”   马库斯·布伦特的牙齿在打战,从牙齿到头发丝都在抖。   埃拉诺假装没有看见他的颤抖。   “这是个让你放松下来的小玩笑,别太紧张。”   她说。马库斯·布伦特的牙齿还在打战。   埃拉诺决定不再开玩笑了。她把录音笔往桌中间推了推,让那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正对着他。   “布伦特先生,我们今天要聊的事情很简单。不需要你透露任何帮派机密,不需要你指认任何人,甚至不需要你提‘小丑’两个字。你只需要回答几个关于你个人经历的问题。你的声音会被处理,画面不会公开。回答完之后,你会收到一份书面文件,确认你的配合记录。减刑申请会由韦恩集团的律师团队协助递交。”   马库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就这样?”   “就这样。”埃拉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第一个问题:你在小丑帮的时候,见过小丑本人吗?”   马库斯点头。   “见过几次?”   “三四次。”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他不常来。一般都是手下传话。”   “他出现的时候,你注意过他的头发吗?”   马库斯愣了一下。   “头……发?”   “对。颜色,长度,质地。你离他多近?光线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   马库斯的眼睛瞪大,上挑的眉毛牵扯得发际线猛地朝后倒退,脖子也往前伸,连后颈上的纹身都要被拉到前面来了。   “我……有一次他站在卡车上讲话,我离他大概……十来米。晚上,有灯。他的头发是绿色的,很绿。像……像那种荧光棒的颜色。像是在专门的染料里浸过。”   “你觉得那是真头发吗?”   马库斯又愣住了。   “什么?”   “真头发。从他头皮里长出来的。还是假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马库斯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思考这个问题。   “我……我不知道。”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沉默。   “我……”马库斯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敢。”   埃拉诺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是从监控截图的打印件,模糊的绿色人影,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头上有一团颜色鲜艳的东西。   “你看这个。你觉得这是什么?”   马库斯盯着照片,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头发。”   “确定?”   “……不确定。”   埃拉诺把照片收回来,放进口袋。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全网都在讨论小丑的头发是假的,是用动物粪便做的——你会怎么想?”   马库斯的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我——”   “不用回答。”埃拉诺站起来,把录音笔关掉,“你已经回答完了。谢谢配合,布伦特先生。减刑文件会在两周内送到。” [63]哥谭动物园:小心河马便便   “啊,非洲。我从来没有去过非洲。”   哥谭动物园非洲区的灯牌在头顶上闪亮,埃拉诺抬头看看那个巨大的黄棕色“AFRICA”,走进去。   “而我宁愿自己没有去过非洲。”   杰森说,他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来到哥谭动物园的。   “哦,不用担心,”提姆轻松地说,“我们只是去哥谭动物园的非洲区,不是去真正的非洲。”   这是一个奇怪的组合。埃拉诺,杰森还有提姆。家庭医生不是保姆,没有带孩子们出行的义务,而事实上,他们也不是为了来玩的。   周末的哥谭动物园熙熙攘攘,天上飘着气球,地上走着小孩,一对对爱侣揽着彼此的臂膀,年轻的母亲和父亲们抱着婴儿又推着车,半大不小的孩子们尖叫着在人群中冲撞——   在一个个欢乐的家庭中,三人怎么看怎么奇怪。他们不是一个家庭,显而易见,也不是结伴出游的青少年,这点更显而易见,因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工作的疲惫。   杰森:“我们干嘛要选择人流量最大的周末来哥谭动物园考察呢?”   埃拉诺:“好问题。”   提姆:“难道不是我们只有今天同时有空吗?”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说起来也真是奇怪,一个弹性工作制的医生,一个全职的帮派老大,一个父亲给学校疯狂捐楼的高中生,按理说他们想要约在一起是很容易的。   三个人在非洲区的栈道上慢悠悠地走。   埃拉诺走在中间,左手边是杰森,右手边是提姆。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不太情愿的姐姐带着两个更加不太情愿的弟弟在完成学校布置的假期作业。   长颈鹿在围栏里吃树叶,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拍杂志封面,一群斑马在远处的草地上排队走过,条纹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埃拉诺拿手机随手拍了几张。确实是随手一拍都能当杂志封面的水平,哥谭动物园的造景师很了不起,对得起布鲁斯开出的工资。   补充一点,布鲁斯·韦恩同样是哥谭动物园最大的董事。   “所以,”杰森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目光停留在两只露出水面的河马耳朵上,“我们到底在看什么?”   提姆:“事实上,我也不太清楚,但你应该看见了标识牌。”   杰森的目光从河马耳朵上移开,顺着提姆示意的方向,他看见了“小心河马便便攻击”。   埃拉诺解释:“雄性河马在排便时会甩尾巴。然后粪便会飞溅。我提前做了调研。”   杰森默默离围栏远了一步。   “我猜目前没有河马打算排便吧。”   提姆问:“我们需要河马的粪便吗?”   埃拉诺摇头:“不,不需要,但我们需要观察。”   杰森嘴很快:“观察什么?粪便的性状吗”   世界第二侦探想想,猜中了埃拉诺的意图。   “观察游客的反应。”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埃拉诺补充:“游客对河马粪便的好恶程度某种程度上也能反应对狗屎的程度。”   这回轮到杰森和提姆兄弟俩一起喊了。   “怎么可能有人喜欢狗屎呢?”   埃拉诺耸耸肩:“这个嘛,因为这里是哥谭。所以我们不能根据常理推断,我们需要证据。”   于是三个人就站在河马围栏旁边,等一泡屎。   这大概是杰森·陶德职业生涯中最荒谬的任务之一。   也是提姆·德雷克职业生涯中最荒谬的任务之一。   对埃拉诺来说也是一样,但她的年纪要更大,所以她愿意给男孩们打气。   “放轻松,男孩们,我们是哥谭人,对吧?我们不会畏惧一泡河马的屎。”   但在周末的动物园里,站在一群尖叫的孩子和拍照的情侣中间,等一头河马拉屎——这还是很不蝙蝠侠的行为。   “我们还要等多久?”   杰森压低声音。   “不知道,”埃拉诺也在观察围栏里的河马,那两只耳朵在水面上转来转去,偶尔喷出一串水泡,“河马的排便没有固定频率。文献上说它们可以在水中随时排泄,但具体触发条件不明确。”   “所以你的调研里没有做需要等多久的调查?”   埃拉诺叹了口气“我调研的是河马会不会甩尾巴甩粪,不是它什么时候甩。杰,不要这么心急。”   提姆在旁边默默举起手机,打开秒表。   “先计时,”他说,“不管多久,总要有个数据。否则回去没法写报告。”   杰森转过头看他:“你还打算写报告?”   提姆:“蝙蝠侠会很乐意看到一份报告的,我不想让蝙蝠侠觉得这个调查有什么错漏之处。”   埃拉诺看了眼时间,做了个记录,她个人认为这个数据的作用不大,但提姆才是接受了蝙蝠侠完整训练的那个,再说记下来也没有什么坏处。   所以她站提姆那边。   随后,他们花了一分钟时间架起三脚架和相机,得到了机位一,埃拉诺在这里拍摄。   提姆端起来另一个相机,随时准备机动。   杰森负责保证两个拍摄者的安全。   等待持续了七分钟。   在这七分钟里,围栏边的人流换了好几拨。   一个戴黄色帽子的小男孩趴在栏杆上,对着河马大喊“快出来快出来”,被他妈妈拖走的时候还在喊。   一对年轻情侣在围栏边自拍,女生比了个心,男生举着手机,背景里的河马刚好张嘴打了个哈欠。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父亲停下来,指着水面上的河马耳朵对车里的婴儿说:“宝宝看,那是河马的耳朵!”   接着婴儿开始哭。   父亲手忙脚乱地推着车走了。   杰森全程面无表情。   提姆每隔一分钟报一次时。   埃拉诺则专注地观察每一个路人的表情。   “你觉得他们知道河马会甩粪吗?”   她忽然问。   杰森想了想:“大部分人不知道。”   埃拉诺:“所以当他们看到粪便飞溅的时候——”   杰森:“会尖叫。”   “会拍照。”提姆补充,“然后发到社交媒体上。但围栏上有标识,走到这边以后,他们肯定就知道河马的粪便会飞出来。”   埃拉诺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第七分钟,河马动了。   那只较大的河马从水里站起来,水从它光滑的脊背上哗哗流下。它慢吞吞地走向浅滩,屁股对准了围栏的方向。   杰森的瞳孔骤然缩小。   “它要拉了。”   他说。   围栏边的游客们毫无察觉。   一个戴遮阳帽的老太太还在往河里扔爆米花。   一个小女孩指着河马的屁股问:“它要干什么?”   河马尾巴开始甩了。   像一个小小的螺旋桨,先是慢悠悠地转了两圈,然后突然加速。   黄色的稀状物从尾巴下方飞溅而出,呈扇形射向四面八方。   小女孩的尖叫划破了动物园的午后的……   呃,好吧,没有宁静。本来就没有宁静。   老太太手里的爆米花桶掉了。爆米花洒了一地,和河马粪混在一起。几个原本在拍照的游客瞬间退后三步,有人发出“呃”的声音,有人举起手机——不是跑,是拍。   “拍到了。”   埃拉诺心满意足地关掉录像。   提姆按下秒表:“从尾巴开始甩到结束,十秒。飞溅距离目测四到五米。”   杰森已经退到了五米开外。   “够了没有?”他问,“可以走了吗?”   “再等一下。”埃拉诺又看了一眼围栏边的游客。那个老太太正在捡爆米花桶,一边捡一边念叨着上帝的名字。   小女孩被她妈妈抱起来,还在回头张望。几个年轻人对着河马粪拍照,笑得前仰后合。   “反应很真实。”她总结,“厌恶中带着好奇,恐惧中带着兴奋。和小丑帮对小丑的心态有相似之处。”   杰森:“你非要在动物园里做心理学分析吗?”   “这叫田野调查。”   “这叫变态。”   埃拉诺:“不,我们是在用一切合法手段瓦解小丑帮。杰森,相信我,这是对付小丑的必要手段。”   杰森不吭声了。   又是一分钟,三脚架拆下来,相机装回相机包,三人准备去下一个目的地。   鬣狗馆。   但走了两步,提姆提议:“我们应该去办公区。”   他指着一扇贴着“办公区域,游客止步”的门说。   埃拉诺觉得这十分有道理,韦恩先生投资建设了哥谭动物园,没道理他的儿子们不能去办公区看看。   办公区的门推开,里面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贴着各种动物的照片和饲养员的工作排班表,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干草混合的味道。   三个人刚走进去,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这里是办公区,游客不能——”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目光在埃拉诺身后的杰森和提姆身上扫了一圈。   埃拉诺的视力很好,她看清对方胸牌上写的是“非洲区后勤主管”。   她也同样有理由相信主管的视力也很好,后勤主管肯定觉得提姆有些面熟,不算布鲁斯,他是韦恩家最常在媒体上露面的一个。   “我们不是游客。”   埃拉诺说。   “我是布鲁斯·韦恩的家庭医生埃拉诺·汤普金斯,今天带两位小少爷过来进行一些户外活动。”   小少爷之一身高六英尺,说不清他的胸脯和冰箱哪一个更宽阔。   小少爷之二身材精干,仪态优雅,看上去受过专业的防身术训练和礼仪课程,下巴微抬,已经看出了几分少年总裁的气度。   这就是埃拉诺今天带来的两位小少爷了。   “杰森·陶德。”   杰森礼貌地点点头。   “提摩西·德雷克·韦恩,很高兴认识你,女士。”   提姆风度翩翩地自我介绍。 [64]鬣狗与鬣狗粪便:植物肥料   消毒。   防护服。   签一份免责协议。   然后就可以进去了。坦白说,埃拉诺怀疑动物园的管理层早就预料到了韦恩小孩们突然奇想进入笼舍参观。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走下来,丝滑到从进入办公区到穿好防护服进笼舍只有二十分钟。   有三位饲养员陪同他们参观鬣狗的内舍——外舍就不能去了,去了外舍其他游客也要看见了。   三只鬣狗趴在各自的角落里,耳朵竖着,眼睛半睁半闭,对进来的六个人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它们刚吃完早饭,”领头的饲养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现在懒得动。等下午喂食的时候才会精神。”   杰森蹲下来,和一只离他最近的鬣狗平视。那只鬣狗的耳朵转了转,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   “它喜欢你,”饲养员有点意外,“上一个它这么喜欢的是蝙蝠侠。”   杰森伸出手,手背朝上,慢慢靠近鬣狗的鼻子。鬣狗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别告诉我你要养一只。”   提姆站在后面,拍下“韦恩二子与鬣狗亲切互动”的照片。   这照片意义不大,不能交给集团公关部发文彰显韦恩家族对动物权益的关注,因为杰森拒绝和集团的事情扯上关系,他态度鲜明地不干活,就连迪克还偶尔帮布鲁斯看几份文件呢。   不过提姆想拍。   “不养,”杰森收回手,站起来,“我又不是达米安。”   “鬣狗的智商不亚于某些灵长类,”埃拉诺在旁边插嘴,“社会结构复杂,沟通方式多样。而且它们的咬合力比狮子还强。”   杰森看了她一眼:“谢谢你补充,国家地理频道。”   埃拉诺接受了这个称呼:“不客气。”   提姆笑了一声,也蹲下来,对着另一只鬣狗举起手机。那只鬣狗居然配合地转过头,正对镜头,像是在拍证件照。   “提姆,你要是发到网上,记得打码。”埃拉诺提醒。   “我知道。发给达米安看看,”提姆得意地说“他会嫉妒的。”   杰森噗嗤笑出声来。   “绝对会。”他说,“而且他会要求老头子给他养一只。”   提姆:“达米安已经有了两条蝙蝠狗和半条超狗,布鲁斯不会允许的。”   埃拉诺感兴趣地问:“什么是半条超狗?”   提姆说:“这是因为超狗实际上属于他的朋友小乔纳森·肯特。”   杰森坏笑着说:“或者说,布鲁斯最好的朋友克拉克·肯特先生。克拉克才是超狗的正牌主人。”   埃拉诺被逗乐了,她说:“啊,不过,我想没带达米安过来是正确的,他大概会说不要把动物关在笼子里,然后要求解放它们?”   提姆一本正经:“是的,解放它们,解放到韦恩庄园去。”   三人笑成一团,连鬣狗都发出愉快的嘎嘎声,仿佛它也在和达米安的哥哥们一起嘲笑达米安。   另一位年轻饲养员拎来一桶切好的肉块,说是给鬣狗们的加餐。杰森主动接过夹子,夹起一块肉,扔给最近的那只鬣狗。   它一口口接住,咬得骨头咔咔响。   “它们吃什么肉?”提姆问。   “牛肉,鸡肉,兔子,偶尔给整只的兔子骨架磨牙,”饲养员靠在围栏上,双手抱胸,“韦恩先生批的预算够,打款非常及时,小家伙们的伙食比我们食堂都好。”   最后一句既是事实也是恭维,它也确实产生了饲养员想要的效果,杰森朝提姆一扬脸:“嘿,提米,听见没有,别忘了员工福利呀。”   提姆于是握了握饲养员的手,很认真地说他会把这个意见转述给布鲁斯的。   接着杰森又扔了一块,这次瞄准了远处那只一直没动的鬣狗。肉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只鬣狗腾地站起来,一嘴叼住,然后慢悠悠地趴回去继续嚼。   “好准头。”饲养员吹了声口哨。   杰森把夹子递给提姆:“你来。”   提姆接过夹子,动作有点僵硬。他夹起一块肉,犹豫了一下,然后朝最近的那只鬣狗扔过去。肉块以一种格外笨拙的姿态砸在鬣狗面前的地上,完全看不出来这是红罗宾掷出去的。   简直是完美的伪装。   埃拉诺没参与给鬣狗投食的活动,她对此兴趣不大,对看杰森和提姆的互动更感兴趣。   毕竟他们才是自己的工作对象。   投喂完一桶肉块。饲养员开始介绍其他的工作——清理笼舍。   他一边用长柄铲子清理粪便,一边解释:“每天早晚各一次,先用铲子把固体粪便收走,然后用高压水枪冲洗地面,再用消毒液拖一遍。食盆和水槽每顿都要洗,每周还要对整个笼舍进行一次全面消毒。”   “粪便怎么处理?”   埃拉诺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的前提。她提前查过资料,动物园每天产生的粪便一般会用作肥料。   “统一收集,送到处理站,高温堆肥。哥谭植物园的肥料都是我们产的。”   果然,答案和埃拉诺想的是一样的。   她假装只是随口问:“刚才你说鬣狗们很喜欢蝙蝠侠,这是为什么呢?”   提姆面不改色地打配合,假装他也不知道原因。   “对啊,这是为什么?”   饲养员叹了口气,手里的长柄铲子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哈莉奎茵。”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种反复发作的顽疾,“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凌晨。监控拍到她翻墙进来,直奔鬣狗馆。我们加固过两次围栏,她照样能进来。”   “偷鬣狗?”埃拉诺明知故问。   “偷,”饲养员的铲子又顿了一下,“我们养大的幼犬,被她摸走了三只。后来蝙蝠侠追回来两只,还有一只——”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还有一只被她养得……我们认不出来了。”   杰森的眉毛拧起来。   “认不出来?”   “毛色不对,体型也不对。”饲养员摇了摇头,“她在外面给鬣狗吃什么?我们不知道。但送回来的那只,一嘴的调味料味。兽医检查说肾脏有损伤,牙齿也坏了。我们调理了大半年才恢复。”   他越说越来气,铲子在地上戳得砰砰响。   “我在新闻上看见过——她自己养的那只鬣狗,当街吃热狗。一整根热狗,带面包,带番茄酱,带芥末酱。那是狗能吃的吗?那是鬣狗能吃的吗?我当场就差点晕过去。”   杰森的脸已经黑了。   “太不像话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微笑的小天使——”   他指了指旁边那只刚刚舔过他手指的鬣狗。它正好抬起头,嘴角天然上扬,露出一副仿佛在微笑的表情。   “——居然被这么粗暴地对待。”   提姆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把三名饲养员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他像个最热血最天真的高中生那样愤愤不平地挥拳。   “有些人一边游行抗议精神病罪犯的‘人权’,一边对真正的动物福利视而不见。虚伪。真是虚伪透顶!我要把这件事当做学校辩论赛的主题,然后等到记者来采访的时候告诉他们!”   饲养员像是找到了知音,连连点头。   “就是!我们这些鬣狗,每只都有档案,有疫苗接种记录,有定期体检。食谱是营养师配的,零食是兽医批准的。它们该吃骨头的时候吃骨头,该吃肉的时候吃肉。谁舍得给它们喂热狗?”   埃拉诺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那它们平时在外面——我是说,被偷走之后——吃的东西,对它们的健康影响很大吧?”   “大!”饲养员的声音拔高了,“鬣狗的消化系统虽然强,但也经不起高盐高糖高脂肪。长期吃那种东西,肾脏、肝脏、牙齿,全都要出问题。而且它们还会学会翻垃圾桶——一旦养成习惯,就算救回来也很难改。”   杰森攥紧了拳头。   “哈莉奎茵。”他咬牙切齿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提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埃拉诺。   “蝙蝠侠不是会把它们救回来吗?”他问饲养员。   “是,多亏蝙蝠侠。”饲养员的语气一下子缓和了,甚至带上了几分崇敬,“每次鬣狗被偷,蝙蝠侠都会追回来。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天刚亮,他亲自把鬣狗送回来,还会检查笼舍的锁有没有坏。所以我们这里每一只鬣狗都喜欢蝙蝠侠——它们认得出他。”   杰森重复最后一个词:“认得出?”   “对。”饲养员笑了,“蝙蝠侠一来,它们就围上去,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那只被你摸过的——”他指了指杰森身边的那只,“上次蝙蝠侠来,它直接往人家身上扑,差点把人扑倒。”   埃拉诺嘴角弯弯,她没想到自己的偶像还是一个动物英雄——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提姆和杰森对视一眼,两个男孩都在偷笑,为他们也在这份工作中出了一份力感到满意。   “所以,”埃拉诺把话题拉回来,“鬣狗被偷走之后,蝙蝠侠一般多久能找回来?”   “不一定。快的时候一两天,慢的时候一两周。主要看哈莉奎茵把她们藏在哪儿。”饲养员想了想,“不过蝙蝠侠从来没放弃过。不管被偷多少次,他都会找回来。”   “那鬣狗粪呢?”埃拉诺忽然问,“你刚才说动物粪便可以用来做肥料,我突然想到……”   提姆作为这里年纪最小,理论上想象力最丰富的青春期男孩立马提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构想。   “小丑和哈莉奎茵不在乎动物福利!他们肯定也不在乎植物福利!他们会不会偷粪便影响肥料产量!” [65]行动:蝙蝠在行动   带上提姆是绝对正确的决定,他的临场发挥极其出色。在韦恩少总的暗示下,三天后,哥谭晚间新闻里报道了哥谭动物园的新举措。   埃拉诺用手机放新闻直播,维姬·维尔播报哥谭动物园将加强鬣狗馆的动物安保工作,动物园为此召开了一次董事会,据哥谭动物园宣传透露,董事之一的布鲁斯·韦恩先生高度重视动物福利,将于下个季度提高10%的预算。   此外,哥谭动物园附属的肥料厂保卫科得到一批安保专款,为了避免超级罪犯的盗窃行为。   之后是广告时间,维姬维尔走下去,换另外一个主播,举着一个袋子热情洋溢地介绍。   “我们哥谭市动物园已经得到了蝙蝠侠的授权,这是我们厂最新研发的蝙蝠粪肥料……”   单单是哥谭本地新闻的话看的人不会很多,所以提姆去买了热搜,力求一夜之间让全美都知道哥谭动物园的附属肥料厂是超级罪犯的重点袭击目标。   “我们要的是新闻不是事实。”   提姆总结。   “再说了,不会有外地记者来哥谭采访的,甚至于哥谭本地人都会相信这个说法。”   埃拉诺觉得提姆真是绝顶聪明。   “是的,即使动物园附属的肥料厂从未遭到过袭击,现在人们也会相信小丑会偷粪了。”   与此同时,韦恩医疗关于夏季肠道传染病防治宣传片拍摄项目也有条不紊地推进,成片很快上线各大流媒体平台。   为了不让关于前小丑帮成员的访谈显得过于突兀,韦恩集团总部的宣传部又专门成立了一个普法项目组,广泛地采访黑门监狱的犯人,并且把小丑头发的那一段混入其中。   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杰森和他的手下在暗网和帮派之间的秘密交流渠道开始传小丑的头发是屎。   至于说小丑本人,小丑本人关在阿卡姆,管控条例让他接触不到网络,所以小丑不知道他的头发正在变成屎。   以上一系列复杂操作,最终导致了一个结果——   在下一次韦恩家的体检日,庄园里竟然全员到齐。   蝙蝠侠的儿子,蝙蝠侠的女儿,蝙蝠侠的学生,蝙蝠侠的助手,蝙蝠侠的搭档,蝙蝠侠的狗,蝙蝠侠的猫,蝙蝠侠的牛,蝙蝠侠的海星……   她默默转向阿福:“阿尔弗雷德,请问……蝙蝠家族究竟有多少人?”   阿尔弗雷德笑容可掬:“哦,这个数量是无限的,蝙蝠侠独自工作,这没错,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总要有些帮手。”   埃拉诺准备好的话在舌尖上滚了滚。   “呃,阿尔弗雷德,不会有人专程从其他地球赶来吧。”   阿尔弗雷德眉毛上挑:“当然了,埃拉诺医生,比如说海伦娜小姐,她来自地球2,是布鲁斯老爷的女儿。”   埃拉诺闭上眼睛,不敢面对自己的雇主们。   从大门走到庄园的医疗室,她已经见了太多蝙蝠家族的成员。要是没记错的话,她可以过来可是为了给韦恩全家做体检的!   万幸,在推门进去前,埃拉诺听到了天籁一般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当然了,埃拉诺医生,你的服务对象仅限于合同中规定的韦恩家庭成员。”   埃拉诺大大松了口气,发自内心地觉得阿尔弗雷德的嗓音就像天使一样。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合同里规定的家庭成员是——”   她当然记得合同里规定的家庭成员,但是还是希望从管家这里得到再次确认。   “布鲁斯老爷和他的子女们,”阿尔弗雷德顿了顿,“迪克少爷,杰森少爷,提姆少爷,卡珊德拉小姐还有达米安少爷。布鲁斯老爷的其他义警助手和其他宇宙的来客,不在您的职责范围内。”   埃拉诺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其他宇宙的来客”这个说法,在韦恩庄园里听起来就像“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一样自然。   “那样最好不过,在晚上我会很乐意提供帮助,但常规体检的话,天啊,我觉得我可负担不了这些。”   医生推开医疗室的门,看见里面还是不多的六张脸,她感到无比欣慰,因为单是走过来,这一路遇见的人就不只是六个。   医疗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埃拉诺终于松了一口气。   六张脸。只有六张。   真不错。   布鲁斯·韦恩坐在诊疗床边,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迪克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端来的咖啡,正用吸管搅冰块。   杰森占据了角落里的转椅,双腿翘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国家地理》。   提姆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个数据分析界面。   达米安站在窗台边,满面愤慨,似乎还在为自己没有被带去动物园而不高兴。   卡珊德拉坐在达米安旁边,安静地看一本漫画书。   “所以,”迪克放下咖啡杯,率先开口,“我听说你们最近干了件大事——准确来说,我看见你们干了件大事。”   杰森从杂志后面抬起眼睛。   “什么大事?”   迪克:“别装了。热搜我都看到了。‘哥谭动物园肥料厂遭超级罪犯觊觎’——底下评论第一条是‘小丑是不是想偷粪做假发’。”   提姆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   “那不是我写的。”   红罗宾诚实地说。   那确实不是他写的东西,无论是红罗宾还是韦恩少总都没有必要亲自写稿,他只是对办公室的人提出了要求。   “我没说是你写的。”迪克说,“但你买了热搜。”   “韦恩集团买的,”提姆纠正,“为了推广蝙蝠粪肥料的新产品线。”   杰森兴高采烈:“蝙蝠粪肥料。我真不敢相信老头子同意了。”   “布鲁斯同意了。”提姆合上笔记本电脑,“他说,如果这能帮助瓦解小丑帮,他可以忍受一段时间被人叫‘蝙蝠粪侠’。”   布鲁斯点头:“我是这样想的,而且我愿意相信哥谭市民的善良——为此我愿意让韦恩被骂。”   蝙蝠侠有一个良好的形象,因此,当新闻上报出蝙蝠侠授权肥料厂生产蝙蝠粪肥料时,人们不会嘲弄蝙蝠侠,只会愤慨地觉得花花公子布鲁斯·韦恩在克扣蝙蝠侠的装备费用。   这样,布鲁斯又找到一个理由,要求卢修斯给自己的预算增加1%——布鲁斯·韦恩可是在挨骂呢,他当然需要为蝙蝠侠做点什么。   达米安:“TT。”   他为自己被排除在外而不高兴。虽然格雷森和他一样,但和格雷森一个待遇就足够达米安不高兴了。   杰森从杂志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所以,那个前小丑帮成员的访谈,到底用了多少素材混剪?”   埃拉诺坦白:“哦,我也不知道,几千条吧,这个系列养活了不少人。我为纪录片贡献了一条音频素材。”   “设计得真不错,”杰森说,“那个‘我不确定那是真头发’——停顿的时间恰到好处。”   提姆打开平板,调出一个页面,转过来让大家都看到。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媒体的话题页,#小丑头发是屎#,阅读量已经过亿。   “这才几天?”迪克凑过来看了一眼。   “三天。”提姆说,“热搜挂了十二个小时,自然讨论量就上来了。我们只需要推第一把,后面的网民自己会发酵。”   达米安:“TT。”   埃拉诺也凑过去看。评论区五花八门——有人认真分析小丑的绿头发可能是某种化学物质染色,有人贴出哈莉奎茵鬣狗的照片,说“细思极恐”,还有人直接发了一个绿色大便的emoji。   “这条评论——”迪克指着屏幕,“‘我早就觉得小丑的头发不对劲了,那就是屎。’——点赞八万。”   “八万?”杰森把杂志扔到一边,走过来看。   “八万。”提姆确认。   杰森沉默了两秒。   “……我还以为哥谭人不会这么容易被带节奏。”   “不是被带节奏,”提姆说,“是他们本来就愿意相信。小丑在哥谭作恶二十年,没有人不怕他,但也没有人真的喜欢他。现在有一个能嘲笑他的机会,谁会拒绝?”   埃拉诺靠在诊疗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而且,嘲笑小丑没有风险。他又不能顺着网线爬过来打你。”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   芭芭拉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几杯茶和一小碟饼干。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在迪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听说你们在开复盘会。”她说,“所以我来旁听。”   提姆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   芭芭拉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阅读量过亿。不错。暗网那边呢?”   杰森重新坐回转椅里,双手枕在脑后。   “我的人在传。效果——还行。小丑帮内部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他们信吗?”迪克问。   “信不信不重要。”杰森说,“重要的是他们在讨论。一旦开始讨论,‘小丑是不可质疑的’这个心理防线就破了。”   芭芭拉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   “而且,就算他们不信,只要有人在小丑面前提起这件事,小丑的反应就会很有趣。”   房间里又安静了。 [66]蝙蝙种子:访客过多   总结蝙蝠侠提出的无数个安保计划,它们很鲜明地有一个共同点。   埃拉诺应该深居简出,除了来蝙蝠洞不要出门,免得遭到小丑帮的报复。   “呃……”   埃拉诺从一张桌子上跳下来——她不得不站在桌子上才能看见蝙蝠电脑上的字。因为今天的蝙蝠洞极其拥挤,挤满了蝙蝠侠和他的孩子们。   不止是地球32323的人想要看给小丑泼屎的计划,其他地球的人也想看,所以他们过来了。   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一个蝙蝠侠跑过来看热闹,他们都非常忠于职守。   埃拉诺费劲地在一大群各色蝙蝠小鸟中寻找蝙蝠洞主人。   蝙蝠侠究竟在哪里?   刚才他一直在讲解针对自己的安保计划,声音就在主控台前。   可是主控台前还挤了一大群人。   “嘿,你撞到我了。”   埃拉诺:“对不起。”   她想自己大概是踩到了某一只会说话的蝙蝠猫或者蝙蝠狗,但一低头是个蝙蝠侠的乐高小人。   他正在重新装上自己的粉红色小翅膀。   ……   “蝙蝠侠?”   “我在。”   主控台和脚下同时传来的相同的声音。   好吧,和粉红仙子蝙蝠侠比起来,为了防止小丑的报复行为居家也完全可以理解了。   “我还以为这里没有蝙蝠侠呢。”   蝙蝠侠从不同品种的蝙蝠崽堆里挤出来:“要上班的蝙蝠侠自己来不了,他们派了助手过来。”   布鲁斯指了指猫啊狗啊海星啊外星人啊——   “还有一些退休的蝙蝠侠,他们的空闲时间比较多,所以会亲自过来。”   布鲁斯弯腰蹲下,捧起仙子蝙蝠侠。   “比如他。”   仙子蝙蝠侠不高兴地说:“我不是退休的老蝙蝠侠!我还在工作。”   布鲁斯转身,娴熟地把仙子蝙蝠侠交给一只鸟球球罗宾,压低声音对埃拉诺说:“你看见了,埃拉诺,他们显然是来自子供向动画的世界,我们一般不把这种蝙蝠侠称之为工作的蝙蝠侠。”   地球32323的蝙蝠侠调了一下变声器的音量。   好了,现在他可以确定声音足够每一个生物听见了。   布鲁斯:“各位罗宾们,蝙蝠女们,以及其他鸟类以及非鸟类代号的助手们——请你们离开蝙蝠洞,去庄园大宅里去,这个地球的阿福还很健康,你们不会被强制要求吃华夫饼,正相反,你们会得到美味的小甜饼,之后请各位自行返程。”   蝙蝠侠响亮地发布通告,惊得洞穴深处的蝙蝠都飞起来了,于是一片五颜六色顶上又覆了一层黑色。   蝙蝠侠换了一口气,接着说:“我会在下午五点时开启跨宇宙搜索仪,希望届时各位其他地球的来宾已经回到你们自己的地球——如果有生物——对,我说的就是你,蝙蝠蟑螂——想要留下来,我将把你们遣送回去,并且通知你的蝙蝠侠!”   之后,蝙蝠侠双手交叉,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要求他们(它们?)安静有序的离开。   三分钟后,这一大群冠以“蝙蝠”名号的各种生物全都撤离,就连蝙蝠蟑螂都训练有素地令人惊奇。   埃拉诺松了口气:“终于送走他们了。”   布鲁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我让孩子们全部去给阿福帮忙了,不过,也没什么事情,我已经提前订购新一套厨具了,厨房不会被炸掉的。”   埃拉诺问:“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布鲁斯坦然地说:“这是第一次,显然,我们瓦解小丑帮的舆论战吸引了其他地球蝙蝠侠的注意力,他们希望看看具体的操作。于是派了自己的罗宾过来。”   埃拉诺同样用一种疲惫的声调说:“哦。”   当蝙蝠侠真是一件能把人累死的事情。刚才她至少看见了三个达米安四个提姆五个杰森六个迪克,其中还有一个疑似在怀孕的。   布鲁斯自得地说:“我为这种情况做过预案,看,其他地球的客人们已经去大宅做客了。现在,我回来讨论对你的保护计划,埃拉诺。”   除了对埃拉诺的保护以外,布鲁斯加强了韦恩集团总部的安保,为那档普法节目的制作组以及肠道传染病防治公益宣传片的制作组人员安排了保镖。   对小丑的舆论战的最高领导是蝙蝠侠,而下面的指挥与具体执行……   一层层安排下去,少说也有上千人了。   相当夸张。   小丑真的可以同时绑架参与这件事的上千人吗?   埃拉诺对此表示怀疑。   “非必要不外出。”   医生复述蝙蝠侠的核心思想。   蝙蝠侠满意地点头:“非常好,我们会密切监视诊所周围的情况,一旦有异常立即通知你和莱斯利医生转移去其他的安全屋。现在,我让……”   埃拉诺猜测蝙蝠侠大概是要挑选一个助手送自己回诊所。   庄园现在的情况实在不是很适合叫司机过来了,那会泄密的。   谁会成为这个逃离混乱的幸运儿呢?   蝙蝠侠说:“我来送你回诊所。埃拉诺医生,请你转过身去。”   “啊?”   埃拉诺不明所以地转过去。   她转过去,习惯性地拿手机看一眼。   与其他的洞穴不同,蝙蝠洞里的信号非常好,可以正常使用一切电子设备。   于是埃拉诺准备再欣赏一下提姆买的油管广告——   蝙蝠侠又说:“好了。”   她迷茫地关掉手机转回去,看见蝙蝠侠已经换下了蝙蝠战衣,一身西装,又是一个潇洒的哥谭首富。   “我送你回诊所,正好和莱斯利医生聊聊天。”   蝙蝠侠似乎对自己这个安排格外满意,他看起来也不愿意留在闹哄哄的韦恩庄园。   半个小时回诊所,布鲁斯接上莱斯利又回庄园了,因为莱斯利认为阿福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自愿过去处理鸟群。   家庭体检日就这样告终,埃拉诺觉得自己的房间特别的亲切——重点是特别的安静。   蝙蝠侠真是太伟大了。   埃拉诺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套上,回一楼坐诊,她在二楼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端下去。   再去洗手。   一回诊所埃拉诺就洗过手了,上二楼接触食物时洗了手,下一楼就诊区再洗一遍手。   一方面是医生的轻微洁癖,另一方面,埃拉诺总觉得那么多异世界来客会携带很多不知道细菌病毒,虽然看蝙蝠侠的样子,仿佛那些可能存在的病原体都在穿越世界的过程中被杀灭了——   但是——   “我就知道。”   埃拉诺冷漠地看一眼白大褂袖口滚落出来的绿团子,一边给蝙蝠侠发消息一边写字条留在一楼。   写完字条,她给自己戴上手套和护目镜,口罩是回诊所后一直戴在脸上的。   最后才拎起来那个蝙蝠形状的团子,上楼。   这东西不能留在一楼。   它把整个一楼都污染了——不,更不能带上二楼,那只会扩大污染范围。   于是埃拉诺折回去又坐下。   绿蝙蝠团子在埃拉诺手里蝙蝙叫。   啊,原来在某些地球上,蝙蝠侠的罗宾可以是史莱姆。   这东西是史莱姆吗?   不知道。   反正已经联系蝙蝠侠了。   “你是什么?”   埃拉诺用戴了手套的手戳它,戳一下,软趴趴的小蝙蝠就“B——”地叫一声。   诊所的门砰一下被撞开了,罗宾闯进来,先左右扫视确认了隔音玻璃的状态,接着关上门,用能不漏出去的最大分贝喊。   “我要留下这个蝙蝠种子!”   埃拉诺:“棒极了,蝙蝠种子是什么?”   达米安不高兴地瞟她一眼,哼了一声,还没等他开口,埃拉诺就抢先打断他。   “罗宾,你是为了它过来的,从我联系蝙蝠侠到现在不到一分钟,你肯定早就埋伏在周围了,你把蝙蝠种子偷偷挂在我的身上只是为了自己能养它,告诉我,罗宾,这是一个合格罗宾该做的吗?”   前面的推论是很合理,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埃拉诺给蝙蝠侠发消息时顺便看过了韦恩全家的定位。   赞美健康监控贴片。   罗宾斩钉截铁:“是的!这就是合格罗宾该做的!”   埃拉诺笑着问:“窃听我和蝙蝠侠的通信记录以便于在第一时间偷溜过来也是?”   罗宾挺起胸膛:“父亲会理解的。这是为了及时保护你这个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   好吧,真是毫无隐私啊。   埃拉诺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不过无所谓,因为她也在达米安身上装了定位。   在体检的时候。   罗宾走过来,看看蝙蝠种子,又看看埃拉诺的护目镜口罩和手套,撇了撇嘴,好像她很大惊小怪一样。   “这是一个蝙蝠种子,它很干净,它不是病原体。”   埃拉诺对此回答:“不知道它是什么的时候,最好还是小心一点,不是吗?”   达米安瞪着她。   “它的全名是蝙蝠蝙蝙种子,来自地球56437号,因为蝙蝠种子的叫声是‘蝙’,所以那个宇宙的蝙蝠侠给它这样命名。”   绿油油软绵绵的种子很黏达米安,它爬到达米安背上,变成两只绿色的小翅膀。   埃拉诺耸耸肩:“好吧,那么,这个蝙蝙种子能干什么呢?”   达米安跳上诊疗桌,真是个弹跳力惊人的孩子。起码医生是这样想的。   他宣布:“像我隐瞒对付小丑的决定是错误的!我会带着蝙蝠蝙蝙种子在全世界面前打败小丑,证明我才是蝙蝠侠披风最好的继承人。”   懂了。   自己最好立即通知蝙蝠侠他的儿子要作妖了。可怜的蝙蝠侠。   埃拉诺面无表情地给达米安的英雄行为捧场:“那你好厉害哦。” [67]应用途径:伪装头发   达米安走后,赶过来的不是布鲁斯,是杰森。   两人在诊所门口面面相觑。   杰森:“那么,你怎么还不放我进来?”   埃拉诺:“因为我不知道如何证明你是地球32323的杰森·陶德。说真的,庄园里有一大群杰森·陶德,我不知道如何判断你是你,还是你的同位体。”   杰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逃出来啊,布鲁斯说你这边需要人,我这才来了。其他人还困在那边。”   埃拉诺也叹气:“可是身份验证环节怎么办?”   杰森:“达米安人呢?”   埃拉诺:“我看下定位。”   她从衣袋里拿出手机,还没打开软件,杰森就叫起来。   “你说什么?看什么?”   埃拉诺莫名其妙地说:“定位,我要看下定位。”   杰森惊叫:“天啊,你竟然在达米安身上装定位!”   埃拉诺真想翻个白眼,但她的教养还是克制住了对着杰森翻白眼的冲动。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之间不都到处装这种东西吗?”   杰森痛心疾首:“但你是个医生!病人隐私在哪里?医学伦理在哪里?”   埃拉诺终于打开了她的监控软件:“拜托——别这么严肃,蝙蝠侠批准我装监控的,阿福也知道,他们亲自把设备给我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啊,找到了,达米安在往阿卡姆方向移动。他是带着蝙蝠蝙蝙种子去的。对了,杰森,你知道什么是‘蝙蝠蝙蝙种子’能做什么吗?”   杰森皱眉:“太多地球了。”   埃拉诺:“所以?”   杰森:“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是蝙蝠蝙蝙种子。”   埃拉诺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我正在给布鲁斯发消息,叫他派一个知道蝙蝠蝙蝙种子是什么东西的人过来。我这里不需要人,罗宾那边才需要人。”   杰森:“起码你应该让我进去吧。”   埃拉诺隔着护目镜看他一眼。   “可以,虽然我觉得达米安更需要你,不过如果你想要帮忙消毒的话,我没意见。”   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是不知道这个蝙蝠蝙蝙种子是怎么东西,更不知道达米安把它弄出来的原因。   杰森没好气地说:“达米安把这个……”   他的脸涨红了,很小声地说出来这个对红头罩来说过于可爱的名字。   “蝙蝙种子……”   埃拉诺没听见他说的什么,大声问:“什么?”   没戴头罩的红头罩把声音放大了一点。   “蝙蝙种子!我说达米安肯定是要用蝙蝙种子去对付小丑!”   他在大街上嚎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埃拉诺往前走一步,默默把门上“营业中”的牌子翻转过来,这个下午真没办法接诊了。   莱斯利医生的慈善诊所永不关门,但是今天真的不行,护士今天休假,莱斯利在韦恩庄园,只有埃拉诺一个人,又当医生又当护士又要配合红头罩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进来吧。”   她说。   杰森羞愤难忍地进来。   “你怎么能让我当街说出来那个词呢?而且你还没有核对我的身份。”   埃拉诺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我相信无论在哪个地球上你都是个好人,我放弃核对身份了,蝙蝠侠又没有下命令说小心红头罩同位体什么的,起码今天这一批客人是安全的——所以你是这个宇宙的杰森吗?”   杰森发出一声软弱无力的轻哼。   “当然。”   事情愈发变得好笑起来。   埃拉诺换了一套防护服开始全屋消毒,她的理由是“蝙蝠侠是世界的中心”,如果平行宇宙来客有特殊的病原体,蝙蝠侠也肯定不会感染,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医生,和蝙蝠侠相处的时间非常有限,所以不能确定会不会被不明病原体感染。   至于说杰森,他借用诊所的电脑登录了蝙蝠电脑的资料库,在浩如烟海的宇宙资料库里面试图找到“蝙蝠蝙蝙种子”究竟是什么。   同时,他的通讯器响个不停。   “不要往电脑上喷消毒液,埃拉诺!”   杰森喊。   “我正在查资料!”   埃拉诺端着消毒液喷壶站在他身后,每隔几秒就“呲——”一下,喷的不只是电脑,还有他椅子的扶手和桌沿。   当然也包括杰森本人,他浑身都是消毒液。   “你能离我远点吗?”杰森头也不回。   “不能。你在我的诊所里,用我的电脑,呼吸我的空气。”埃拉诺又喷了一下,“而且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这个宇宙的杰森吗?”   “我当然是。”   “那你怎么证明?”   杰森猛地转过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的表情介于崩溃和杀意之间,瞪着埃拉诺那双好像很无辜的蓝眼睛。   “你刚才自己说的,放弃核对身份了!”   “那是刚才。现在我后悔了。”埃拉诺举着喷壶,像举着一把枪,“万一你是某个宇宙的邪恶杰森,趁乱混进来,想要窃取小丑头发是屎的核心机密——”   杰森对着电脑发出一声闷闷的咆哮。   “那个机密全世界都知道了!你买了热搜!阅读量过亿!”   埃拉诺耸耸肩,这个动作让白色的防护服刷啦啦地响。   “好吧。算你过关。”   诊所的电脑卡得要命。杰森很赶时间,他要去阿卡姆抢小丑,他自认为小丑是自己的敌人,小丑的头发是屎这个方案也是他一手参与策划的,不能让达米安摘桃子。   可是他决不能在不知道“蝙蝠蝙蝙种子”是什么的情况下就冲进去!   杰森兴奋地挥起来鼠标:“我成功了!我点进去了!”   埃拉诺凑过来看看。   “我不能确定你是否真的点进去了。”   屏幕上弹出的是一行红色的警告。   【该条目包含跨宇宙生物信息,请确认您的地球编号,并输入蝙蝠授权码】   杰森:“是的!我点进去了!”   他输入了“地球32323”,又抓起通讯器要授权码,结果通讯器对面不是蝙蝠侠,是不知道哪个蝙蝠生物循环播放的蝙蝠侠喉癌声线“回来吧,杰森!”   杰森绝望地对不存在的接线员喊:“我要接蝙蝠侠!”   对面:“我就是蝙蝠侠!”   这声音确实是蝙蝠侠,但——   杰森吼道:“我要接本宇宙蝙蝠侠!”   然后还是一样的声音:“红头罩,刚才是仙子蝙蝠侠在说话,现在是我,我正在前往阿卡姆,什么事?”   现在连蝙蝠侠也赶在他的前面了!   杰森喊:“我需要蝙蝠授权码才能查询一条跨宇宙信息!”   他们的蝙蝠侠比只会唱“回来吧,杰森”的仙子蝙蝠侠靠谱多了,他立刻给了杰森需要的授权码。   页面开始加载。   进度缓慢。   “你把电脑搞慢了,医生。”杰森抱怨   埃拉诺把喷壶的方向调转,对准门口的地垫,滋滋滋地喷了一圈。   “我没喷电脑。我喷的是空气。空气里有看不见的跨宇宙微生物。”   杰森:“没有那种东西。”   埃拉诺:“你怎么知道?”   杰森:“因为如果有,蝙蝠侠早就把那个什么隔离了。”   埃拉诺:“蝙蝠蝙蝙种子。”   杰森自暴自弃地说:“是的,蝙蝠蝙蝙种子。”   埃拉诺把自己的蝙蝠侠中心言论复述了一遍,杰森对此并不相信,他呆呆地看着电脑的小圆圈。   终于,加载的循环结束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涌了出来。   他往下翻了几页,眉头从紧皱变成舒展,舒展得过度了,连泪腺都要舒展开来了。   埃拉诺消完毒,把喷壶放在柜台上,凑过来看。   “查到什么了?”   杰森侧过身,让出一半屏幕。   “你自己看。”   埃拉诺低头扫了一眼。   【名称:蝙蝠蝙蝙种子(Bat-Batty-Batty-Seed)】   【来源:地球56437】   【分类:寄生性拟态植物】   【特征描述:该生物呈绿色凝胶状团块,直径约3-50厘米,具备基础发声器官(叫声为“B——”的单音节)。可附着于宿主表面,并根据宿主潜意识中的“蝙蝠形象”进行拟态变形。拟态形态通常为蝙蝠翅膀、蝙蝠耳朵、蝙蝠标志等,无实际功能,主要用于伪装与威慑。】   埃拉诺读到这里,点点头:“所以它变成翅膀爬到达米安背上,是因为达米安想当蝙蝠侠?”   “显然。”杰森继续往下翻,“你看看这个。”   他指着屏幕下方的一段文字。   【特殊能力:该生物在受威胁或应激状态下,会释放高浓度恶臭气体。气体成分尚未完全解析,但已知含有硫化物、氨、以及一种未知的挥发性有机酸。气味强度足以使绝大多数人类及动物在数秒内丧失战斗意志。】   【已知应用:地球56437的蝙蝠侠曾多次利用该生物的特性,针对毒藤女进行战术压制。毒藤女的植物操控能力对蝙蝠蝙蝙种子无效,且其恶臭气体可中和毒藤女的花粉毒素。记录显示,蝙蝠侠使用蝙蝠蝙蝙种子的成功率高达92.3%。】   埃拉诺:“我明白了,达米安要用蝙蝙种子伪装成小丑的头发。”   散发恶臭。   还是绿的。   还有什么比蝙蝙种子更完美的吗? [68]小丑社死:直播   全屋消杀花了埃拉诺一个小时时间,在她忙于喷洒消毒液和开紫外线灯时,阿卡姆乱作一团。   杰森认为小丑是属于自己的敌人,如果小丑需要颜面扫地,那么一定是自己来让小丑颜面扫地,因此了解完蝙蝙种子的性质后,他戴上头罩跨上摩托飞奔而去。   埃拉诺给杰森塞了一瓶毒藤女孢子解药和未拆封的一次性注射器,友好地送他离开。   据她所知,毒藤女没有越狱,而如果他们在阿卡姆打起来,同样关在阿卡姆疯人院的毒藤女肯定要掺一藤。再说了蝙蝙种子自己是有毒性的,他们又不是地球56437的蝙蝠侠,不熟悉蝙蝠蝙蝙种子。   这是一瓶广谱植物性毒素解药。   希望杰森不需要用上它。   埃拉诺发自内心地祈祷。   愿蝙蝠侠保佑所有人平安归来。   因为她没来得及给杰森配药用的生理盐水。   但愿蝙蝠侠的万能腰带里会有用于配药的生理盐水。   她穿着防护服在湿漉漉的椅子上坐下来,暂时没有脱防护服的打算,起码它可以阻隔椅子上的消毒液渗进衣服。   拉下头套,摘下口罩,取下护目镜,埃拉诺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脸上的勒痕和压痕,打开手机准备看看消息。   她才刚刚解锁,就发现了十几条未读消息的提示,还没来得及点开细看,一楼的电视就自己打开了。   埃拉诺蹭一下从办公椅上起身,弯腰拿办公桌当掩体躲进去,同时接着看手机。   第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芭芭拉。   芭芭拉:「埃拉!看tiktok!你一定要看tiktok!点开首页刷两下就能看见!绝对不要错过那场直播」   哪一场直播?   埃拉诺摸不着头脑。   电视还在乒乒乓乓地响,不知道在播什么,隐约还有哔哔的响声。   每一个人都给她发消息了,芭芭拉,史蒂芬妮,卡珊德拉,提姆还有迪克。   甚至阿尔弗雷德也发了消息和链接——还有莱斯利,她居然也发消息让她去看一场直播。   电视的问题也能得到解释了。   提姆和芭芭拉都发过消息。   芭芭拉:「亲爱的埃拉,请原谅,虽然我们有录屏,但我们依然不能容忍你因为给房间消毒而错过它!我和提米要入侵你的电视!」   提姆:「埃拉诺医生,很抱歉我和芭芭拉要入侵诊所的电视,但我们想你不会想要错过的」   埃拉诺从办公桌底下钻出来,终于看见了电视上的画面——那是她从未走进的阿卡姆疯人院。   罗宾的制服上戴了一个领夹式麦克风,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请不要试图追踪并且寻找直播间IP地址,如果你们寻找,只会找到小丑。TT.我不愿意这么说,但感谢那些为小丑的人道主义权益而游行的人,我正在用小丑的手机进行直播。”   他语速飞快地说。   他说完这句话,镜头晃了一下。   画面里出现了阿卡姆疯人院的走廊——惨白的灯光,灰色的墙壁,远处有铁门关上的闷响。罗宾的领夹式麦克风收音很好,连他轻轻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现在,”他说,“让我们来看看今天的主角。”   镜头转向一扇铁门。   门上的观察窗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罗宾伸手推开门,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谁?”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罗宾没有回答。他走进去,镜头扫过一张简易的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然后定格在角落里的那个人身上。   小丑。   他穿着阿卡姆的标准束缚衣,两只手被绑得牢牢的,这不是达米安提前做的。   穿着束缚衣被绑在椅子上,这是达米安提前为直播准备的。   看见镜头,他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哦——”他的声音拖得很长,“这不是蝙蝠侠的小鸟吗?你变矮了啊?还是说,你是另一个?”   罗宾没有接话。尽管他很想一拳打上去,但暴力会让直播间被封的。   他把镜头对准小丑的头顶,拉近。   “各位观众,”他说,“请注意观察小丑的头发。”   直播间里的观看人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飙升。评论区滚动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小丑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在直播?”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好奇,“给谁看?”   “给全世界看。”   罗宾说。   小丑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哦,我喜欢。”他说,“我一直想要一个更大的舞台。维姬·维尔的演播室太小了,装不下我的——”   “你的头发很臭。”罗宾打断他。   小丑:“我的头发没有很臭!”   “现在,”罗宾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变声器也压不住的得意,“让我们来验证一个最近在网络上广为流传的假说。”   镜头拉近。小丑的头发上那坨东西在阿卡姆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这是什么?”   罗宾问,语气像在做科学实验。   小丑尖叫:“你放的!你往我头上放了什么东西!这不是我的——”   “我什么都没放,”罗宾打断他,“观众朋友们可以作证,我的手一直在镜头外。而且这里是阿卡姆,我怎么可能带东西进来?”   达米安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小丑的手机正在直播,画面清晰度很高,多亏了那些哥谭市的人道主义者。   “我闻到了。”罗宾忽然说,镜头又近了一些,“小丑,你的头发闻起来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像屎。”   这两个词说得又轻又清晰。   小丑开始挣扎。椅子嘎吱作响,但他被绑得很紧。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是你放的!是你们!小蝙蝠在哪里?我亲爱的小蝙蝠!我要我的小蝙蝠!”   “小丑先生,”罗宾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温和得不像达米安了,“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是直播,全美——全球观众都在看。而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头发为什么这么臭?”   他转向牢房门口。   “也许我们可以请一位第三方来验证。”   镜头转向门口。一个穿制服的狱警站在那里,表情复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警官,”罗宾说,“请问您平时在小丑附近巡逻的时候,有没有闻到过……嗯,异常的气味?”   狱警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小丑,又看了看镜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我不能评论在押人员的个人卫生问题。”   “这不是个人卫生问题,”罗宾说,“这是公共安全问题。您看,他的头发上有一层明显的——物质。而且气味已经扩散到整个走廊了。您作为第一目击者,有责任向公众说明真相。”   狱警沉默了。   一二三四五——足足五秒的沉默,真是杰出的戏剧效果。埃拉诺在心里评价。   然后他点了点头。   “确实有味道。”   “什么味道?”罗宾追问。   狱警又看了看镜头。   埃拉诺注意到弹幕刷屏的速度已经快到看不清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一个重大决定。   “屎味。”   这两个字一出,小丑的尖叫几乎掀翻了屋顶。   “那是假的!是他们陷害我!我的头发是绿色的——是染的——是化学物质——不是屎——”   “可是它闻起来是屎。”罗宾说,语气真诚得像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好学生,“而且观众只能闻到镜头前的空气,但他们能看见你的头发上那层东西。小丑先生,您能解释一下那是什么吗?”   小丑的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镜头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让我来。”   红头罩走进画面。他穿着全套装备,红色头罩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小团绿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罗宾配合地问。   “样本。”红头罩蹲下来,把密封袋举到镜头前,“从小丑头发上提取的。我准备送去实验室检测。”   小丑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你只打了我!我打了我!全球的观众!看我的脸!这都是罗宾和红头罩打的!”   “刚才。”红头罩站起身,把密封袋收好,“你忙着尖叫的时候。”   他转向镜头,头罩上的白色眼孔在灯光下缩成两个小点。   “根据我的初步判断,这团物质的颜色、质地、气味,与动物粪便高度吻合。具体是哪一种动物,需要等实验室结果。”   “那是你放的!”   小丑就和那天的哈莉奎茵一样,埃拉诺想杰森和达米安多半在小丑不注意的时候装了微型麦克风,不然收音不会这么好。   “你们两个——你们串通好的——”   罗宾和红头罩同时转向他。   “小丑先生,”罗宾说,“您说我们放东西。请问我们什么时候放的?用什么放的?有监控吗?”   小丑拼命尖叫:“我要蝙蝠侠!我要蝙蝠侠!蝙蝠侠不会让你们这么做的!”   “这里是阿卡姆,”红头罩补充,“到处都是摄像头。如果我真的往你头上放东西,监控会拍到。您要不要申请调监控?”   他说话的语气特别礼貌。   弹幕里有人贴出了阿卡姆的监控查询电话。埃拉诺看见了。   “而且,”罗宾加了一句,“就算我们真的放了东西,您自己闻不到吗?您自己头上的味道,您自己不知道?”   小丑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绿了——比他的头发还绿。   罗宾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各位观众,我们得出以下结论:第一,小丑的头发上确实存在不明绿色物质;第二,该物质散发强烈的粪便气味;第三,小丑本人无法解释该物质的来源;第四,狱警作为第三方证人,确认该气味存在。”   他顿了顿。   “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网络上的‘小丑头发是屎’的传言,不是谣言。”   红头罩走到小丑身后,从镜头外拿了一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把梳子。他轻轻拨开小丑的绿头发,露出底下的头皮。   “看这里。”他说,指着屏幕,“头皮上没有染发剂的痕迹。如果是染的,发根应该是不同颜色。但他的发根——也是绿的。”   小丑又开始挣扎。   “因为我染了很久!长出来的也是绿的!”   “那就更奇怪了,”红头罩松开手,“您的头发长出来就是绿的。全世界的头发都是黑色、棕色、金色、红色、灰色、白色。没有人的头发天生是绿色。除非——”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除非那不是头发。”   接着画面变成了小丑的脸,埃拉诺推测他们把手机固定起来了。   “你们——你们不能走!”小丑咆哮,“这是诬陷!这是——我要告你们——我要——”   罗宾的画外音:“告我们什么?告我们发现您的头发是屎?小丑,这是科学发现。不是诬陷。”   红头罩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小丑。”   小丑瞪着那两个白色眼孔。   “你头上那坨东西,要不要我帮你擦掉?”   小丑的嘴唇在发抖。   “不过,”红头罩耸耸肩,“我觉得挺适合你的。真的。和你很搭。”   罗宾和红头罩都不怕蝙蝠侠会说什么。   说真的,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来阿卡姆暴打了一顿小丑,然后开了一会直播。   仅此而已。   小丑的生理层面上的生命没有受到任何威胁。   但他的社会生命已经结束了。 [69]代号:鸟鸟鸟鸟鸟   全世界都在谈论小丑的头发是屎。   这个消息是布鲁斯,芭芭拉还有提姆一起宣布的。事实上,就算不用这三个信息技术专家,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埃拉诺在给布鲁斯做视频面诊,对小丑的舆论战结束得猝不及防,起码她没有料到会有蝙蝙种子的存在,也没有预料到达米安会干脆偷走小丑的手机开直播。   “恢复状况极其良好。”   埃拉诺没看手机屏幕上的布鲁斯,她在看电脑上的颅脑MRI的片子。   “说真的,布鲁斯,你是人吗?”   正常人在开颅后半年不可能是这个样子。布鲁斯的头发长得飞快,愈合速度也飞快,普通人类这个时候多半还在犯癫痫呢,布鲁斯已经穿上蝙蝠装接着蹦蹦跳跳打击犯罪了。   视频里的布鲁斯挑眉:“纯种人类。”   埃拉诺“嗯”了一声,对此表示赞同。她已经看过布鲁斯的基因检测结果,无论怎么看,布鲁斯·韦恩都是一个晚期智人。   韦恩家的每一个都是这样,埃拉诺把这归咎于他们自带一个扭曲生理法则的力场,而这玩意是从蝙蝠侠那里继承的。   “扭曲生理法则的力场?”   布鲁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困惑。   “对,”埃拉诺终于把目光从MRI片子上移开,看向手机屏幕里的布鲁斯,“就像蝙蝠洞里的蝙蝠永远不往外飞一样。那不是因为训练,是因为它们也被力场影响了。”   布鲁斯沉默了一秒。   “蝙蝠洞里的蝙蝠不往外飞,是因为洞口有超声波驱赶器。”   埃拉诺也沉默了一秒。   “……哦。”   “那是阿福装的,”布鲁斯说,“在我成为蝙蝠侠之前。否则每天傍晚时,韦恩庄园的天空上都会是一片黑压压的蝙蝠了。”   “那你的力场在成为蝙蝠侠之前就存在了,”埃拉诺面不改色,“这说明你是天生的。”   “拜托,医生,不要随便听信蝙蝠螨说的话,我从来不是世界的中心。”   埃拉诺:“我不这么认为。”   于是布鲁斯放弃了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换了个话题。   “我把达米安禁足了一周。”   埃拉诺随口问:“什么样的禁足?”   她理解的禁足是不能出房间的那种,但韦恩庄园那么大,怎么可能不出房间呢?   果然,布鲁斯说:“就是禁止他的夜间活动,上学照常。他依然可以在花园里玩,但周末不能离开庄园。”   “因为他拿小丑手机直播的事?”   看布鲁斯没有挂断视频的意思,埃拉诺也乐得多和偶像聊聊天,听一点蝙蝠秘史。   “是的,因为他没有提前报备行动计划。”布鲁斯的语气却听不出来多少不满,“擅自行动,擅自开直播,老天,他竟然让全世界都看见了他的下巴,这很不安全。”   埃拉诺猜测这个禁足其实是在保护达米安。   她换了个方向问。   “那杰森呢?”   “杰森负责把蝙蝠蝙蝙种子送回地球56437。作为交换,那个宇宙的蝙蝠侠会寄一箱他们的蝙蝠粪肥料过来。阿福说可以用来种玫瑰。”   埃拉诺:“这么说,蝙蝠粪肥料这个灵感其实是你从另一个宇宙得到的?”   蝙蝠侠承认了,他说了“是”。   之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舆论战算是结束了?”   “舆论战永远不会结束,”布鲁斯放下茶杯,“‘小丑头发是屎’这个信息已经进入了公共讨论空间。现在不需要我们再推动,网民自己会维护它。每当有人提起小丑,就会有人贴出直播截图。这就是信息时代的特征——一旦某个 meme 成型,它就会自我繁殖。”   “你说得好像你在研究病毒。”   “我在研究哥谭。”布鲁斯纠正,“哥谭是信息战的绝佳样本。”   埃拉诺在病历上敲了几个字,保存,然后靠回椅背。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继续当你的夜间生物?”   现在轮到蝙蝠侠清清嗓子了。   “接下来,我打算和你讨论一下你的代号。”   埃拉诺很意外:“我的代号?谢谢,布鲁斯先生,但我不会飞。”   说真的,莱斯利当了这么多的医生也没有想过取个代号什么的,埃拉诺自然也更没想过了。她只是个医生,等到莱斯利决定退休后,她会把诊所继续开下去,继续为义警们提供医疗服务。   仅此而已。   这种事情不需要代号。   布鲁斯:“……不,埃拉诺,小丑的头发是屎是你提出的方案,我们不能在提到你的名字时都说真名,那不安全,你需要一个代号。我想,你可以和其他人商量一下。”   好吧,哈莉奎茵悖论和红色纳西索斯的产出优先级再一次下降了。   现在,埃拉诺的问题是为自己想一个代号。   一个后勤代号。   阿尔弗雷德是蝙蝠侠的后勤,他的代号是便士一。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芭芭拉。   埃拉诺:「布鲁斯让我想一个代号。但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你当初为什么选‘蝙蝠女’?」   芭芭拉:「因为蝙蝠侠是‘man’,而我当时的年龄确实是‘girl’。就这么简单。」   埃拉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后来我当过一段时间的神谕,那是个后勤代号——信息、情报、调度。你现在的角色其实更接近神谕,但‘神谕’这个名字已经被我用过了。而且你不需要一个‘神’字开头的代号,你又不装神弄鬼。」   埃拉诺:「……谢谢。」   「不客气。顺便说一句,‘蝙蝠女’这个代号后来在女孩们之间流转。卡珊德拉用过,史蒂芬妮也用过。它不是一个固定的身份,而是一种……传承。所以你也可以考虑这种思路——不一定非要创造一个全新的词,也可以选一个对你有意义的词,然后把它变成你的。」   埃拉诺若有所思地放下手机。   第二个是迪克。   她发消息的时候迪克正在布鲁德海文上班,回复倒是很快。   「代号?你要加入我们了?」   埃拉诺:「差不多吧。是布鲁斯说提到我的真名不安全,需要一个代号。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代号是怎么来的。」   迪克:「‘罗宾’是我妈妈给我起的昵称。小时候她叫我‘Robin ’,你知道的,我曾经是空中飞人演员,就和我的爸爸妈妈一样。后来……就成了罗宾。」   埃拉诺:「那‘夜翼’呢?」   迪克:「那个来自氪星神话。超人的故乡有一对英雄——夜翼和火鸟。我觉得‘夜翼’听起来比‘罗宾’成熟,就用了。」   埃拉诺:「所以你换过代号。」   迪克:「对。所以你也可以换。不用第一次就选一个用一辈子的。」   埃拉诺:「我没有昵称。我妈叫我‘埃拉’,那还是名字。」   迪克:「那就从你喜欢的东西里找。书,电影,神话,植物——你总喜欢什么吧?」   埃拉诺想了想。她喜欢的东西很多,但适合当代号的……似乎没有。   她最后去找了杰森。   史蒂芬妮卡珊德拉还有提姆她不打算找,埃拉诺觉得自己和未成年人之间的代沟有一点大。   杰森显然已经从布鲁斯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回复来得很快。   「你终于要有一个代号了。」   埃拉诺:「你当初为什么选‘红头罩’?」   杰森:「因为小丑成为小丑之前,用过‘红头罩’这个身份。我抢过来,是想把他的过去变成我的武器。让他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都想起有人用他的旧身份揍他。」   埃拉诺:「……所以你的代号是一种复仇。」   杰森:「差不多吧」   杰森:「你名字的来源——托尔金。‘埃拉诺’是金色小花,开在蒙福之地。既然你名字都来自托尔金了,不如再从托尔金的书里找一个。」   埃拉诺:「比如?」   「比如‘埃尔汶’。」   埃拉诺庆幸自己没有喝水,不然她的手机就遭殃了。   「拜托,杰森,在哥谭用一个精灵的名字当代号,你认真的吗?」   杰森:「为什么不呢?白羽埃尔汶,她也是一只鸟,就和罗宾一样。而且从现代英语的角度来看,Elwing里面有翅膀」   埃拉诺:「……我不喜欢这个代号,杰,它太文艺了。我不是个文艺青年。叫埃尔汶还不如叫妮芙瑞迪尔,妮芙瑞迪尔和埃拉诺一样是一种花。起码品种一样。精灵和花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少界门纲科属种。精灵和人类之间也不知道隔着多少界门纲目科属种!」   杰森:「emm显然人类和精灵是没有生殖隔离了,不然魔戒中就不会有埃尔隆德了,那样的话,他的母亲和父亲都是不育的。」   杰森:「而且你不觉得妮芙瑞迪尔太长了吗?对代号来说,它真的太长了」   埃拉诺:「确实。我还挺喜欢这个名字,如果托尔金给这种花取名字时用一个单音节或者双音节词,我会选择它的」   埃拉诺还是没有决定好自己的代号。 [70]挖呀挖呀挖:代号美分一   夏天到了。   气温升起来了,小丑的热度却还没有下去。   嗯……双重含义的热度。   埃拉诺在学计算机,在芭芭拉的指导下,她已经可以独立黑进阿卡姆的病历系统了。   芭芭拉对此评价:“我们一般会看监控,看病历的意义已经不大了,没人觉得这些疯子还能被治好。”   不过,她还是看到了。小丑高热不退,阿卡姆的医生目前还在慢吞吞一项一项做排查。   发热待查是内科中非常讨厌的疾病,埃拉诺很高兴自己是外科的,也很高兴自己不是阿卡姆的医生。   她很怀疑有多少医生能坚守希波拉克底誓言治好小丑。   总之,他生理意义上的热度一直持续。   传媒上的热度也居高不下,毕竟现在是夏天了嘛,哥谭又是沿海城市,肠道传染病防治公益宣传片第二部一放送,提姆的自媒体一做,小丑的狗屎头发又火起来了。   这些事情与埃拉诺无关,她没有剪辑鬼畜视频发出去,没有当讲解社会新闻的博主,没有蹭这件事的热度,尽管是她一手策划了这些。   因为埃拉诺还在苦恼自己的代号该选什么,目前,当蝙蝠们在夜巡以及舆论战后续讨论中,都用“docx”称呼她。   这是一个临时的代号,因为埃拉诺还没有想出一个真正的代号,在那之前,她选择用一种文件的后缀名当代号。   莱斯利认为“docx”挺不错的,她是这个代号的支持者。   “听起来像是X医生,正好和职业是一样的,足够神秘,而且你已经把doc放在代号里了,谁能想到蝙蝠侠医生的代号就是某医生呢?”   埃拉诺觉得莱斯利说的有道理,但她还是觉得在白天活动时依然是“医生X”非常奇怪。   拜托啊,舆论战是彻头彻尾的白天行动,参与其中的普通人比义警多得多,甚至蝙蝠侠他们都是用“布鲁斯·韦恩”“提摩西·德雷克”这种光明正大的身份活动的,她弄一个“医生X”算什么。   此外,杰森·陶德,作为一个文艺青年,依然是埃尔汶的支持者。   “如果你想让我叫埃尔汶的话,你就先把代号从红头罩改成以实玛利。”   杰森对此表示抗议,他说一个帮派老大怎么能叫以实玛利这种名字,他就不该分享自己取代号的经历。   在所有的蝙蝠家族成员里面,杰森一定是那个对代号最纠结的了。   埃拉诺在咨询阿尔弗雷德的意见时,听了一耳朵“蓝鸦”“红雀”“飞行王牌”“爆炸小子”“小小海狸”,而这些全都是杰森小时候给他自己取的代号。   那个以实玛利自然也是。   “阿尔弗雷德先生,你会介意我也取一个货币系列的代号吗?”   管家笑眯眯地摇头:“啊,不,我当然不会,但你可以叫任何你想要的代号。”   埃拉诺又问:“那么,阿尔弗雷德先生,请问你觉得美分一怎么样?”   一美分也是“penny”,不过埃拉诺不打算在代号中再出现“penny”,那会和阿尔弗雷德的便士一混淆的。   CentOne。   美分一。   阿尔弗雷德回答:“我觉得这个代号棒极了,埃拉诺医生,无论你出于什么理由选择了什么代号,我都会觉得它棒极了。”   阿尔弗雷德是发自内心的,这点埃拉诺知道,所以她还要再想想。   就个人而言,她觉得美分一很有纪念意义。首先,埃拉诺试图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人或物。   然后她发现在所有人当中,她最尊敬的是自己的母亲,其次是蝙蝠侠。   好吧,这两个都不是能当代号的,至于说虚拟角色,每一个名字都相当拗口,比“妮芙瑞迪尔”强不到哪里去。   再看看物……   最爱的死物当然是钱了!   而且一美元又没有停产,停产的是一美分硬币,所以一美分当然更有纪念价值。   代号的问题似乎是能定下来了,但埃拉诺还是打算再考虑几天。   ——就一周吧,如果一周后没有改主意,就告诉蝙蝠侠自己想要用“CentOne”当代号。   距离第一波小丑鬼畜视频被剪辑出来已经过了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时间里埃拉诺严格按照蝙蝠侠的居家安保计划生活,除了偶尔去蝙蝠洞,她连门都没出过。   这样观察了一个月以后,确认过没有参与人员被报复了,蝙蝠侠宣布埃拉诺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所以她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韦恩大厦,去开宣传片的总结复盘会。   出门。   绕车一周。   很好,她的车很安全。   上车。   检查车内情况。   很好,里面也一切正常。   然后开车去韦恩大厦。   路上的概率论也存在了,也一个红灯一个绿灯正常通行,更没有超级罪犯在途中袭击。   到达韦恩大厦以后,埃拉诺明白了一切事务都是有代价的。   韦恩大厦坐落在钻石区,街道宽敞明亮,绿化良好,甚至还有一层专门为游客开放参观。   因此,这边的人向来不少。   饶是这样,今天的人也太多了。   游行队伍。   五颜六色的纸牌。   小丑面具。   绿色假发。   还有一个个红鼻子。   ……说真的,支持小丑的游行真的应该戴红鼻子吗?埃拉诺不能理解。   “停止罗宾的暴行。”   “停止侵犯小丑的肖像权。”   “精神病人也有自己的权利。”   埃拉诺坐在驾驶座上没下去,她念出来示威牌子上的字,又检查了一遍车门,确它们都锁好了。   游行队伍没有散。反而又来了几辆媒体转播车,支起天线,摄像师扛着机器往人群里挤。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举话筒的记者——维姬·维尔,哥谭电视台的金字招牌,正对着镜头说着什么,身后的背景是那些五颜六色的标语牌。   “停止侵犯小丑的肖像权。”   埃拉诺又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还是觉得荒谬。   小丑有肖像权吗?他每次露面都戴着面具——不,不是面具,是脸涂白了,绿头发炸着,那算肖像吗?   她不确定。   小丑真的有脸吗?   她叹了口气,把车熄火,重新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通行证,笔记本,平板电脑一支圆珠笔,一支电容笔,手机,充电宝,一瓶酒精消毒液。   下车。   锁门。   这车就停在这儿吧。她买游行车险了。如果被示威者打砸了保险公司会理赔的。   她没有走向正门,而是绕到韦恩大厦侧面,在门禁系统那里扫了通行证,绿灯亮起,门开了。电梯里空无一人,她按下楼层,看着数字从跳到2,跳到……   在五楼的时候,电梯停了,门开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咖啡杯走进来。   “汤普金斯博士?”他看了她一眼,“您是来开复盘会的?”   “对。”埃拉诺点头,“您是?”   “韦恩医疗的法务部,叫我戴维斯就行,”他喝了一口咖啡,表情微妙,“路上还顺利吗?”   “正门有游行。我从侧门12进来的。”   “哦,那个。”戴维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最近每天都来。有时候人多,有时候人少。今天算多的,大概是周五的原因。周五了嘛,谁也不想上班,打着人道主义的旗号给自己放一天假很人道主义嘛。”   “每天都来?”   “自从那个直播之后,就没断过。”电梯继续上升,戴维斯看着楼层数字跳动,“一开始是几个小丑的铁杆粉丝,后来来了人权组织,再后来来了记者,再后来来了看热闹的。现在他们自己已经形成一个生态了——有人在卖小丑面具,有人在卖T恤,有人在发传单。我听说还有人打算在旁边租个店面开咖啡馆,就叫‘小丑的休息室’。”   埃拉诺沉默了一会,坦白说,她最近没怎么关注反对派的声音,在工作中也没有人提到楼下这群反对派。   “有商业头脑。”她说。   戴维斯笑了一声。   “哥谭嘛。”   电梯到了。他们走进会议室,长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埃拉诺认出了宣传部的玛丽安——之前写脚本时在群里聊过,今天第一次见面。还有法务部的另外两个人,财务部的一位女士,以及坐在主位上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眼镜,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汤普金斯博士,”那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韦恩医疗的人力资源总监,霍华德·克莱恩。不是那个克莱恩。”   他补充了一句,显然知道埃拉诺会联想到什么。   “我知道,”埃拉诺和他握了手,“那个克莱恩在阿卡姆。”   “对,所以每次自我介绍我都要加一句。”克莱恩苦笑,“请坐。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   会议的前半段是宣传片的复盘。玛丽安展示了第二季的数据:播放量、互动率、热搜上榜次数、自媒体二创数量。   报告被投影在屏幕上,图表密密麻麻,埃拉诺只看了个大概。   “整体效果超出预期,”玛丽安总结,“‘小丑头发是屎’这个梗已经出圈了。我们做过调研,在全国范围内,提到小丑时,有37%的受访者第一反应是‘那个头发是屎的疯子’。”   “剩下的63%呢?”财务部的姑娘问。   “剩下的63%第一反应还是‘蝙蝠侠的宿敌’。”玛丽安说,“但三个月前这个数字是92%。我们在下降。”   克莱恩点了点头,在文件上记了几笔。   然后法务部开口了。   戴维斯放下咖啡杯,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是个不太好的消息,”他说,“我们收到了三封律师函。一封来自小丑本人——准确说,是来自一个自称代表小丑的公益法律组织,指控我们‘恶意诽谤’和‘侵犯肖像权’。一封来自某精神病人权益保护协会,指控我们‘污名化精神疾病患者’。还有一封来自……”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来自一个名字很长的组织,叫‘哥谭市民自由选择头发颜色委员会’。”   “头发颜色?”   有人问。   “对,”戴维斯面无表情,“他们声称我们的宣传片暗示‘绿色头发等于不卫生’,这是对‘天生绿发人群’的歧视。”   埃拉诺没打算说话。这事相当荒诞,按理说第一封律师函应该寄到罗宾手里,只不过他们找不到罗宾,才把律师函寄到了韦恩集团。   “这三封律师函,我们打算怎么处理?”   克莱恩问。   “驳回。”戴维斯说,“第一,小丑的肖像权?他在直播中自愿出镜,且直播内容不是我们操控的。第二,精神病人权益?我们没有说‘所有精神病人头发都是屎’,我们只说了‘小丑的头发是屎’。第三,天生绿发人群?地球上不存在天生绿发的人类。如果存在,我们愿意道歉并提供免费的基因检测。”   埃拉诺忍不住笑了一声。   “所以法务部的意见是:不理。”   “好。”克莱恩合上文件,“那接下来是另一个议题——关于小丑目前的健康状况。”   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玛丽安收起投影,克莱恩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我们通过内部渠道获取了阿卡姆的病历信息。”他说,“小丑持续高热,病因不明。阿卡姆的医疗团队已经排查了两周,没有找到原因。”   “发热待查。”埃拉诺说。   “对。”克莱恩看着她,“汤普金斯博士,您是神经外科背景,您怎么看?”   埃拉诺想了想。   “发热待查是内科的事。我的专业离得有点远。”她说,“但从病历描述来看,他的炎症指标很高,抗生素无效,病毒筛查阴性,自身免疫抗体阴性。我猜他们在往罕见病方向排查。”   “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永远查不出来。”   克莱恩点了点头,转向戴维斯。   “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戴维斯又端起了咖啡杯,“最近那些游行你们也看到了。他们的核心诉求是什么?‘小丑也是人’‘精神病人也有权利’‘停止罗宾的暴行’。我们反驳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小丑的头发不是我们按着他的头塞进屎里的,是他自己长的。但有一个问题我们绕不过去。”   他放下杯子。   “医疗权。”   会议室安静了。   “小丑在阿卡姆,他有权接受适当的医疗。”戴维斯说,“如果他一直查不出病因,一直发烧,那些游行者会说‘阿卡姆虐待病人’‘韦恩集团削减医疗预算’‘蝙蝠侠不让他接受更好的治疗’。他们不会在乎阿卡姆的医生是不是尽力了,他们只在乎有没有一个靶子。”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靶子转移注意力。”克莱恩接过话,“一个更好的靶子。”   他看着埃拉诺。   “汤普金斯博士,您听说过普林斯顿-平原堡教学医院吗?”   埃拉诺愣了一下。   “听说过。那是全美最好的诊断医学中心之一。”   “对。”克莱恩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份简历,推过来,“他们的诊断医学部主任,格里戈里·豪斯医生,最近要被开除了。”   埃拉诺低头看那份简历。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灰白的胡茬,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全世界都欠他一百万。   “开除?”她问。   “对。原因很复杂——滥用药物,擅自给病人使用未经批准的实验性疗法,还有……”克莱恩顿了一下,“性格问题。”   “性格问题?”   “据说他非常难相处。傲慢,毒舌,不尊重领导,不遵守规章制度。普林斯顿-平原堡忍了他很多年,但最近他终于踩到了红线——”   埃拉诺把简历翻到第二页。   豪斯的论文列表不长,但每一篇的期刊影响因子都很高。研究方向是疑难杂症的传染病学。   “您想把他挖到哥谭来?”她问。   “对。”克莱恩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韦恩医疗一直在扩充诊断医学的团队。豪斯医生虽然名声不好,但他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如果他来了哥谭——”   “他就可以给小丑看病。”埃拉诺接话。   “对。”克莱恩点头,“到时候,那些游行者再说‘小丑没有得到妥善治疗’,我们就可以说‘我们已经请了全美最好的诊断医生’。如果豪斯都查不出来,那就是真的查不出来。没有人可以再指责韦恩集团或者阿卡姆。”   人事总监最后总结说:“福克斯先生和韦恩先生为这事批了一亿美金,说真的,既然普林斯顿那边要为了一亿美金开除豪斯,我们拿一亿美金挖过来豪斯和他的朋友威尔森也是没问题的吧。” [71]接机:谁想治好他啊   哥谭机场。   埃拉诺已经加上了豪斯和威尔森医生的联系方式,她今天过来是来接人的。   嗯……   当然不是一个人在接人,她的身后是一整个韦恩集团公关部,白底的横幅黑色的W变体Logo。   还有他们请来的哥谭市电视台记者维姬·维尔,今天哥谭机场的贵宾休息室人流如织,公关部的人,电视台的人,乌泱乌泱一大群。   “汤普金斯博士,韦恩集团高调宣布重金聘请诊断医学专家格雷戈里·豪斯医生为小丑诊治,作为项目负责人之一,请问您有什么看法?”   埃拉诺把话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   “韦恩集团一直致力于推动哥谭的医疗事业发展。小丑先生在阿卡姆疯人院持续高热,病因不明,我们有责任为他提供最优质的医疗资源。豪斯医生是诊断医学领域的权威,我们相信他的专业能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无论病人是谁,都有权得到妥善的医疗照护。这是韦恩集团的立场,也是我个人的立场。”   维姬·维尔显然不满足于这种标准回答,追问道:“有批评者认为,韦恩集团此举是为了转移舆论对小丑‘头发事件’的注意力。您对此有何回应?”   埃拉诺面不改色。   “小丑先生的头发问题已经在直播中得到澄清,那是他个人卫生习惯的问题,与韦恩集团无关。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他的健康状况。两者不应混为一谈。”   她看了一眼手表,礼貌地笑了笑。   “抱歉,接机时间到了。”   维姬·维尔还想再问,但埃拉诺已经转身走向到达口。公关部的人立刻上前,用“稍后会有书面声明”把她挡在了身后。   ……   到达口的大屏幕上显示,从普林斯顿来的航班已落地。   埃拉诺站在迎接人群的最前排,手里没有举牌子——韦恩集团的横幅已经够显眼了,再说团队负责人亲自举牌子像什么话。   十分钟后,两个身影出现在到达通道的尽头。   走在前面的男人五十多岁,灰白胡茬,眼睛蓝得惊人,拄着一根拐杖,步伐不快。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   后面跟着的男人年纪相仿,头发梳得整齐,穿着得体的西装,表情温和,手里拉着两个行李箱。   啊哦。   这种颜色过于纯粹的蓝眼睛总是给埃拉诺带来不好的感觉。令她想到哈莉奎茵,还有疯帽匠痴迷的爱丽丝。   好在豪斯医生不是什么金发蓝眼的年轻姑娘,不至于因为一双过于明亮的蓝眼睛就被绑架,再说他也没有布鲁斯·韦恩那么英俊的面庞。   她往前迎了一步。   “豪斯医生,威尔森医生。欢迎来到哥谭。”   豪斯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西装套裙胸口别的工牌,又扫回来。   “你是那个神经外科医生?”   这话说的真奇怪,埃拉诺不做神外的工作已经有一年时间了。   她纠正:“埃拉诺·汤普金斯。韦恩医疗特别顾问,也是这次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豪斯“嗯”了一声,没有握手,也没有更多寒暄。   旁边的威尔森伸出手,笑容温和:“詹姆斯·威尔森。谢谢你来接我们。”   埃拉诺和他握了手,然后侧身示意身后的横幅和记者。   “韦恩集团为你们准备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仪式。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介意。”豪斯说。   威尔森叹了口气,对埃拉诺露出一个“他就是这样的”表情。   “我们刚坐了一个小时的飞机,”豪斯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不想站在这里被当展品。车在哪儿?”   从普林斯顿到哥谭不是很远,甚至没有民航航线,一般人都是坐火车或者开车。但布鲁斯豪掷千金开了一条航线。   “相当一部分宇宙的布鲁斯都破产了,我必须小心地维持自己作为亿万富豪的设定。”   他这么解释。   布鲁斯要看上去非常有钱,让人们相信韦恩集团的资金运作良好,维持股票上涨……不过这个宇宙的韦恩集团的情况确实非常良好,在执行总裁卢修斯·福克斯的管理下蒸蒸日上。   花这些钱对布鲁斯来说不算是什么。   埃拉诺面不改色,对旁边一个记者的话筒说:“豪斯医生与威尔森医生心系病人,我们有理由相信慈善的韦恩先生选择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说完这句话,她做了个手势。   “地下停车场。这边请。”   黑色的商务车在哥谭的街道上行驶,车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和普林斯顿的晴天完全不同。   威尔森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景,偶尔问一两个关于哥谭的问题。豪斯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埃拉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皮在动。   “病历资料传过来了吗?”豪斯忽然开口。   “传了。”埃拉诺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阿卡姆过去两周的完整记录,包括体格检查、实验室检查、影像学检查。还有他从入狱以来所有的病史记录。”   “体温曲线?”   “每天四次,连续十四天。最高40.2摄氏度,最低37.8摄氏度,没有明显的昼夜波动规律。”   “抗生素用过哪些?”   “头孢三代、万古霉素、碳青霉烯类。都没有效果。”   “病毒筛查?”   “EBV、CMV、HIV、流感、新冠——全部阴性。”   “自身免疫抗体?”   “做了基础筛查,阴性。更全面的还没出结果。”   豪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阿卡姆的医生怎么说?”   “发热待查。他们在往罕见病方向排查,但进度很慢。”   “因为他们不想治好他。”豪斯说。   这话说的也太实在了。   确实没有人想要治好小丑,大家都巴不得他病死,但如果能打着治小丑的旗号给哥谭的医院挖个专家确实不错。   “也许吧,”埃拉诺含糊带过,“但这不影响我们需要你把他治好。”   豪斯哼了一声。   “你刚才说,抗生素用了三代头孢、万古霉素、碳青霉烯类,都没有效果。病毒筛查阴性,自身免疫抗体基础筛查阴性。他们做了血培养吗?”   “做了。三次,都是阴性。”   “真菌?”   “没有做。阿卡姆的实验室不具备真菌培养的条件。”   “那为什么不去外面做?”   埃拉诺沉默了一秒。   “因为小丑不配合。抽血需要四到六个人按住他,做腰穿需要全身麻醉,做骨穿需要局部麻醉加约束带。每一项操作都是一场战斗。阿卡姆的医护人员已经精疲力竭了。”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能发号施令的人。”豪斯说。   “对,”埃拉诺点头,“一个不怕被骂、不怕被告、不怕被小丑的粉丝寄刀片的人。一个可以拍板说‘这个检查必须做,不管他同不同意’的人。”   威尔森轻轻咳了一声。   “这种人通常会被叫‘豪斯’。”   豪斯没有反驳。他转头看向窗外,哥谭灰蒙蒙的天际线在车窗外面缓缓后退。   “除了发热,他还有别的症状吗?”他问。   “食欲下降,体重下降,间歇性头痛。没有皮疹,没有关节痛,没有神经系统定位体征。意识清楚,能正常对话——如果‘正常’这个词可以用在小丑身上的话。”   “什么叫‘正常对话’?”   “就是他能听懂你的问题,然后回答。虽然答案通常是‘我要蝙蝠侠’‘我要炸了这座城市’‘你看起来很好吃’之类的。”   威尔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豪斯面无表情。   “他的精神状态会影响查体配合度。我需要镇静下的完整神经系统检查。”   “可以。”埃拉诺说,“韦恩集团会协调阿卡姆的医疗团队配合你。你需要什么,提前列清单。”   “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你活着走出阿卡姆。”埃拉诺笑眯眯的,“所以,有件事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   她把身体转过来,正对着豪斯和威尔森。   “小丑是哥谭最危险的罪犯。他杀过的人数不清,炸过医院,毒过学校,折磨过蝙蝠侠,也折磨过无数普通人。他的追随者遍布全城,有些在监狱里,有些在大街上。他们中的很多人不愿意看到他被治好——因为他们享受的是他带来的混乱,而不是他的健康。”   她顿了顿。   “也有一部分人不愿意看到他受到‘折磨’。他们会觉得抽血、腰穿、骨穿这些操作是对小丑的虐待。他们会在医院门口游行,会在网上攻击你,会给你寄威胁信,也会给你寄——实物。”   “什么实物?”威尔森问。   “刀片,子弹,动物内脏,还有装在信封里的粪便。”埃拉诺背诵着他们提前做的调研报告,“所以韦恩集团为你们准备了一支保镖团队。他们会二十四小时跟着你们,送你们上下班,护送你们往返酒店和阿卡姆。请不要试图甩掉他们。”   豪斯看了威尔森一眼。威尔森的表情已经不太好了。   “还有,”埃拉诺继续说,“绝对不要在晚上出门。哥谭的夜晚不属于普通人。你们住的酒店在钻石区的韦恩酒店总店,相对安全,但即使在那里,晚上也不要单独上街。如果非要在晚上出门,请务必通知保镖,让他们陪同。”   “你这是保护还是软禁?”豪斯问。 [72]在韦恩大厦:有点奇怪   “美分一,汇报你的情况。”   通讯器里蝙蝠侠嗓音低沉,这一段时间以来,埃拉诺正在越来越熟悉蝙蝠侠的变声器音色。   “目前工作进展良好,豪斯医生与威尔森医生已经入住位于钻石区的韦恩酒店总店,明天上午九时将前往韦恩医疗办理入职手续,下午前往阿卡姆疯人院查看小丑的情况。”   埃拉诺接着汇报:“豪斯医生是诊断医学专家,而威尔森医生是一位资深肿瘤科医生,与韦恩传媒签约的医疗科普博主与韦恩医疗宣传部已经在各流媒体平台发布了对两位医生的介绍。”   她稍加停顿。   “相当一部分的人都认为小丑得了肿瘤,尽管我们现在还没有下诊断。”   蝙蝠侠:“这是很自然的,毕竟威尔森医生是肿瘤科的专家。”   埃拉诺:“是的,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另外,格雷戈里·豪斯在医疗界相当有名。”   蝙蝠侠开了个玩笑:“因为他的医术?”   埃拉诺笑着回答:“哦,不,当然不,是他的性格,早就我还在波特兰时就听说过豪斯。他非常在意病人的权益,说真的,我觉得豪斯和切尔西的……哦……”   蝙蝠侠:“发生了什么?”   埃拉诺:“没有什么,我只是发现自己忘记了主任的名字,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连311会议都忘记了——等等,我想起来了,胡顿,胡顿医生。”   一年前的今天听上去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远。埃拉诺很确定像胡顿医生那样注重医学伦理和病人权益的好医生会竭尽所能地救治小丑,至于说豪斯……   “豪斯的性格是一个很好的支点,”埃拉诺最终说,“但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性格就否认他是个好医生。”   说完这句话,埃拉诺更加觉得自己是一个混蛋,希波拉克底誓言谁乐意守谁守,她自己一不遵守医学伦理,二把好医生坑蒙拐骗来哥谭。   豪斯的性格绝对会激起阿卡姆医护的逆反心理,对小丑的诊疗过程也不会非常顺利,这样拖下去……   埃拉诺:“B,这不会影响豪斯医生的什么吧?”   前途,名誉……   她自己是想不到会影响什么,但埃拉诺对自己思考的全面性保持怀疑,她需要蝙蝠侠的确认。   蝙蝠侠:“不,不会的,无论小丑康复与否,豪斯都还会是一位医生。”   通讯结束。   这是一个晚上,埃拉诺值前半夜的班,莱斯利在楼上休息,此时诊室里没有一个病人。   莱斯利端着一杯咖啡下楼,看了一眼埃拉诺的电脑屏幕。   “还在忙?”   “差不多吧,妈妈,你该去睡觉了,”埃拉诺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豪斯医生明天去阿卡姆,如果说谁该睡不着那只能是他。”   “你觉得他能查出什么?”   “不知道。”埃拉诺放下杯子,“但不管查出什么,对我们都有利。如果查出来是绝症,那就顺其自然。如果查出来能治,我们治了,舆论无话可说。如果查不出来,那就是真的查不出来,谁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莱斯利没有坐下,她只是耸了耸肩:“我希望哥谭保佑我们,这个小丑最好别有什么见鬼的小丑病毒。”   埃拉诺长叹一声:“我也希望,他的血检结果我看了,确实有些不该有的东西,但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小丑病毒,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就是没有任何一位医护发生职业暴露。”   莱斯利没有接话。她伸手拿起桌上那个被留下的罗宾玩具——绿鳞小短裤,小披风,多米诺面具——翻过来看了一眼。   “你还没把这个送给来看病的小孩?”   “忘了。”埃拉诺说,“而且现在来的小孩都想要蝙蝠侠,不想要罗宾。”   莱斯利轻轻笑了一声:“可怜的达米安。”   埃拉诺:“明天,我会把这个罗宾玩具送给豪斯。”   莱斯利诧异地问:“这不太好吧?”   给一位资深的医生同僚赠送汉堡店儿童套餐的玩具怎么看都不太符合职场礼仪。   埃拉诺嘁了一声:“说的好像他多礼貌一样,再说酒店的侍者已经把真正的见面礼送到他们两个的套房了。”   第二天上午,哥谭的天气依然是那种灰蒙蒙的亮。   埃拉诺站在韦恩医疗大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游行队伍比昨天少了一些,但还没有散。几面写着“小丑也是人”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们在给你送行呢。”她对走进会议室的豪斯说。   豪斯拄着拐杖走过来,往窗外瞥了一眼,面无表情。   “他们应该去阿卡姆门口等,而不是在这里。”   “阿卡姆那边也有。”埃拉诺转身,把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他,“这是今天早上更新的检查结果。血常规,肝肾功能,凝血功能,炎症指标。没有惊喜。”   豪斯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眉头微皱。   “嗜酸性粒细胞偏高。”   “0.8。正常范围上限是0.5。”埃拉诺说,“但只高了一次,之前的都在正常范围。”   “寄生虫?过敏?还是某种药物反应?”   “都有可能,也可能只是实验室误差。阿卡姆的检验科水平……你知道的。”   豪斯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吧。去会会那个疯子。”   埃拉诺倚在窗边,看底下的人流,没有任何行动的意思。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豪斯医生,威尔森医生,不如我们先参观一下韦恩大厦?”   豪斯停下脚步,转过身,蓝色眼珠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   “参观?”   “对。韦恩大厦有全哥谭最好的观景台,顶楼餐厅的咖啡也不错。而且——”埃拉诺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你们需要先见一个人。”   “谁?”   “卢修斯·福克斯。韦恩集团的CEO。他负责签字,你们的工资从他那儿发。”   豪斯看了威尔森一眼。威尔森耸了耸肩,意思是“来都来了”。   “带路。”   走廊很长,地面是大理石的,脚步声被弹回来,变成空洞的回响。埃拉诺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出均匀的节奏。豪斯拄着拐杖跟在她后面,威尔森走在最后,手里拿着那杯从休息室带出来的咖啡。   “韦恩医疗在27到35层,”埃拉诺边走边介绍,“27到29是行政办公,30到32是科研中心,33到35是临床研究部。豪斯医生,你的办公室在33层,威尔森医生在34层。”   “我的办公室?”豪斯问。   “对。韦恩医疗为你们准备了独立的办公室。当然,你们大部分时间会在阿卡姆,但总得有个地方放东西。”   电梯上行。数字从1跳到27,28,29,30。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墙后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工位整齐排列,屏幕上闪着各种图表和文档,人不多,但有一种安静的忙碌感。   “科研中心,”埃拉诺说,“主要从事神经科学和罕见病研究。你们有兴趣的话,以后可以来参观。”   “没兴趣。”豪斯说。   电梯继续上行。   33层。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边挂着一块铜牌——“格雷戈里·豪斯,医学博士”。埃拉诺推开门,侧身让开。   办公室不大,但很方正。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放着新的电脑和电话。书架是空的。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哥谭河对岸的阿卡姆疯人院——灰白色的建筑群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座小型城堡。   豪斯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阿卡姆?”   “对。”埃拉诺站在门口,“从这儿能看到阿卡姆的西翼。小丑的牢房在东翼,从这个角度看不到。”   “你故意的?”   “福克斯先生安排的。”埃拉诺面不改色,“他说,一个好的医生应该时刻知道病人在哪里。”   豪斯哼了一声。   威尔森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摸了摸书架,拉开抽屉看了看。   “很不错的办公室。”他说,“比普林斯顿的大。”   “普林斯顿的办公室是您自己挣的,”埃拉诺说,“这一间是韦恩集团送的。”   威尔森笑了笑,没说话。   豪斯从窗边转过身。   “福克斯呢?”   “在顶楼。”埃拉诺看了看手表,“他十点半有个会,我们还有十五分钟。”   豪斯:“所以你带我们先看办公室,是为了拖时间?”   “为了不让你们在会议室干等,”埃拉诺微笑,“这边请。”   顶楼的风格和下面完全不同。木地板,皮沙发,墙上挂着哥谭的老照片。卢修斯·福克斯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茶,正看着楼下的游行队伍。   他转过身,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豪斯身上。   “豪斯医生。久仰。”   “你听说过我?”豪斯问。   “听说过。”福克斯的语气平稳,像在说天气,“韦恩集团在决定是否要发出邀请之前,做过详细的背调。你的医术、你的论文、你的……争议,我们都了解。”   “那你们还是决定请我。”   “因为我们需要最好的。”福克斯放下茶杯,伸出手,“欢迎加入韦恩医疗。”   豪斯看了一眼那只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小丑的病历我都看过了。阿卡姆的检查不够全面,我需要重新做。”   “可以。”福克斯说,“你需要什么,列个清单。设备、试剂、人员——只要合理,都可以安排。”   “我需要阿卡姆的医护人员配合。”   “他们会配合的。我已经和阿卡姆的院方沟通过了。”   “我需要小丑配合。”   福克斯停顿了一秒。   “这一点,可能需要您自己想办法。小丑先生……不太喜欢配合别人。”   豪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让他喜欢。”   埃拉诺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福克斯先生,时间差不多了。”   福克斯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   “豪斯医生,威尔森医生,祝你们在哥谭工作顺利。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汤普金斯博士。她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我以为你是负责人。”豪斯说。   执行总裁夸张地摇头:“哦,不,豪斯医生,这一切都是从埃拉诺医生开始的,是她说动了董事长做这一切的。”   显而易见,“这一切”不是指用一亿美金把自己和威尔森打包带来哥谭。   豪斯想。   和韦恩集团CEO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   埃拉诺发现自己的工作内容正在指数级增加,白天在诊所值白班,晚上在诊所值夜班,为所有的义警随时提供医疗支援,掌管韦恩医疗的外宣。   她是董事长安排的特殊顾问,虽然这是一个纯空降的职位,但埃拉诺还是在韦恩大厦得到了一间办公室。   她不常去,大多时间都是线上办公。项目组的大办公室更是几乎从来不去。   “来我的办公室吧,我会详尽地介绍一下小丑的情况。”   埃拉诺说,带着两个人往回走。   刚出去,他们碰上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得过分的少年。   “嗨,提姆。”   “嗨,埃拉诺医生。”   两人打完招呼,又投进自己的工作里去,匆匆地过去,走两步,又都觉得不太对劲。   埃拉诺:“你逃学了?”   提姆:“你要带这两个外地医生去阿卡姆?” [73]细菌性脑膜炎:小丑病毒性脑膜炎   提姆没有逃学,他是请假来上班的,下午去阿卡姆他也跟着。   ——哦这可敬的警惕感!   托这警惕感所赐,当他们一行人坐上一辆加长款商务车时,韦恩集团的少总还在谈笑风生。   “豪斯医生,威尔森医生,你们一定要格外小心,万分小心,我们所有人都希望你们能好好地走出阿卡姆。”   威尔森医生小心翼翼地问:“……汤普金斯博士已经说过我们的任务是活着回来,但我还是想问一下,好好地走出阿卡姆和活着回来之间,嗯,存在什么区别?”   豪斯医生说:“我们谈论的是阿卡姆精神病院不是阿卡姆监狱,对吧?”   提姆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个微笑让威尔森后背发凉。   “在法律意义上,是的。在实务意义上——”他顿了顿,“您可以理解为,这里的病人同时拥有‘病人’和‘囚犯’双重身份。他们需要治疗,但治疗的前提是‘不逃跑’和‘不再杀人’。”   豪斯哼了一声。   “所以你们把最好的诊断医生请来,是为了治疗一个你们不希望被治好的病人。”   提姆露出那种模范美国高中生的笑容,他用真挚的,天真的,开放的,包容的,充满热情的,发自内心尊重每一个人人权即使那人杀死过他的兄弟——的声音开口。   “您怎么能这么指责我们?我们每一个人都希望小丑的医疗权能得到最好的保障,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还是一个人!”   “我们希望他被治好,”埃拉诺语气平淡地做了个补充,“只是不希望他被治好之后——再出来。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豪斯医生,就是阿卡姆和普通医院的区别。”   豪斯与她对视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有意思。”   威尔森轻轻咳了一声。   “所以,我们等下要见的小丑,他……到底有多危险?”   提姆依然用那种声调说:“根据官方记录,他直接或间接造成的死亡人数超过三百。包括用炸弹、毒气、纵火、枪击、钝器——作案方式没有固定的模式。他曾经用一根撬棍打碎过一个15岁男孩的全部骨头,并且将奄奄一息的受害者炸死,蝙蝠侠只能抢救出来受害人的尸体。他的危险不在于体力,而在于不可预测性。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或者说,他的理由就是‘没有理由’。”   威尔森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那你们还让我们进去?”   “因为豪斯医生是你们请来的,”提姆说,语气很温和,“而且阿卡姆会提供最高级别的安保。你们不会单独面对他。”   豪斯终于转过头来。   “你们之前说,抽血需要四到六个人按住他。做腰穿需要全身麻醉。那他平时怎么吃药?”   埃拉诺回答:“他不吃药。他拒绝所有口服药物。阿卡姆的医生试过把药混在食物里,他能吃出来——然后吐出来,顺便把餐盘砸在送餐的护工头上。”   “那你们怎么控制他的病情?”   “不控制。他的病情不需要控制,他需要的是关在牢房里,不让他出来。”埃拉诺说,“发热是最近的事。之前他除了精神状态异常,身体一直很健康——健康得不像是六十多岁的人。”   豪斯又哼了一声。   “六十多岁。发热两周。抗生素无效。病毒阴性。自身免疫抗体阴性。嗜酸性粒细胞一过性升高。”他一项一项列举,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药物热?”   “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导致的发热。停药后体温会恢复正常。”威尔森努力维持着专业性,“他在阿卡姆吃什么药?”   “不吃药。”埃拉诺说。   “以前呢?入狱之前?他有药物滥用史吗?”   埃拉诺看了提姆一眼。提姆点了点头。   “他使用过多种非法药物,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入狱之后,他没有接触毒品的渠道。”   “那就不太可能是药物热,”豪斯说,“寄生虫?阿卡姆的卫生条件怎么样?”   提姆想了想。   “比哥谭平均水平高。但小丑的牢房……他自己弄得比较脏。”   他甚至笑出了声。   “你们应该都看到前段时间网上的新闻了,小丑与屎,挺有意思的,真的,挺有意思的。”   豪斯没有再问。   车拐进一条窄路,两侧的高墙渐渐逼近。灰色的混凝土墙面上拉着铁丝网,岗亭里的狱警端着枪。   这是埃拉诺第一次来到阿卡姆精神病院。   “到了。”   她说。   商务车停在访客入口。   一扇厚重的铁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机械轰鸣。提姆第一个下车,然后是埃拉诺,豪斯,威尔森最后。   接着司机把车开去车库。   埃拉诺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你们说等我们要离开这里时,司机还是这个司机吗?”   提姆笑起来,而豪斯和威尔森看起来更加莫名其妙了。   威尔森:“我以为我们的病人是一个精神病罪犯。”   豪斯:“司机也会有人身危险吗?”   埃拉诺解释说:“别担心,这只是个玩笑。”   阿卡姆精神病院的走廊比埃拉诺想象的更长。灯光惨白,照得墙壁上的绿色踢脚线泛出一种不健康的荧光色。每隔几米就有一道铁门,门上的观察窗嵌着铁丝网,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害怕这个地方,但发现无论是心跳还是呼吸都过于平稳了。   她甚至忽略了还有院长陪同在侧,对小丑的情况做简单的介绍。   说真的,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这种事情从来不是埃拉诺的工作。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说话很快,像是在念稿子。他介绍了阿卡姆的历史、床位数量、医护配比,以及小丑入院以来的“大致情况”——大致到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豪斯全程面无表情。   威尔森倒是偶尔点头,但埃拉诺怀疑他只是在礼貌。   提姆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在逛超市。但埃拉诺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走廊两侧的应急出口和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   不过,红罗宾大约已经很熟悉这些出口。   “到了。”院长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刷了门禁卡,又输入了一串密码。   门开了。   臭味先涌出来。   汗臭、尿骚、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口鼻。   埃拉诺的口罩是进门前就戴好的。   她看了一眼豪斯——他没戴口罩,只是皱了皱鼻子。   真是个勇士。   “有意思。”他说。   “什么?”威尔森问,他立刻接过了埃拉诺递的口罩戴上,而且看起来还希望得到一个防毒面具。   “那个屎的传闻。看起来是真的。”   小丑的牢房比埃拉诺想象的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不锈钢的马桶。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皱巴巴的,上面有深色的污渍。   小丑本人坐在床边,穿着一件阿卡姆标准的束缚衣,两只手被绑在身前。他的头发还是绿色的——或者说,那团曾经被称为头发的东西还是绿色的。   它比直播里看起来更干枯,更暗淡,像是放了太久的圣诞装饰。   他的脸色很差。灰白中透着一点黄,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看见一群人走进来,哥谭最凶穷恶极的罪犯咧嘴笑了。   “哦——”他的声音沙哑,但依然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拖长腔调,“今天的客人真多。蝙蝠侠的小鸟,蝙蝠侠的医生,还有两个——你们是谁?”   院长抓紧说:“看,他彻底疯了,德雷克先生只是蝙蝠侠的资助人,就像他的父亲韦恩先生,而汤普金斯博士只为韦恩先生服务,他在胡言乱语。”   提姆和埃拉诺都点点头:“我们一直都知道。”   豪斯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的医生。”   “医生?”小丑的笑声像指甲刮过黑板,“我有医生。那边那个——”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埃拉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门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白人男性,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介于无聊和冷漠之间。   “哈里森医生,”院长介绍,“小丑的主治医生。”   哈里森点了点头,没有开口,也没有走进来。   豪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小丑。   “你的主治医生。他给你做过什么检查?”   “你的主治医生。他给你做过什么检查?”   小丑歪着头,眼睛在豪斯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门口的哈里森医生身上。   “检查?哦,他们检查过我的耐心。每天都来,问同样的问题——‘你哪里不舒服’‘你吃了什么’‘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模仿一种假惺惺的关切,“好像他们真的在乎一样!”   哈里森医生面无表情。   豪斯没有回头,只是问:“血常规呢?”   “做了。”哈里森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处方,“入院时做过,发热后做过两次。白细胞正常,中性粒细胞正常,CRP轻度升高。没有意义。”   “血培养?”   “三次,阴性。”   “腰穿?”   “没做。”   “为什么?”   哈里森看了一眼小丑,又看了一眼院长。   “因为他不配合。上次我们试图给他做腰穿,他咬伤了一名护士,踢断了一名护工的两根肋骨。最后我们用了七个人才把他按住,但针还没扎进去,他就开始假装抽搐——我们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能中止。”   “所以你们没有脑脊液的数据。”   “没有。”   豪斯转过身,面对着哈里森。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病?”   “发热待查。”他果断地说,“我建议继续观察。”   豪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面对小丑。   “把束缚衣解开。”   院长愣了一下。   “豪斯医生,这——”   “解开。我要做体格检查。穿着这个我没法听心肺,没法查腹部。”   院长看向提姆。提姆微笑着点了点头。   “听豪斯医生的。”   两个护工走上前,解开了小丑身上的束缚衣。小丑的活动范围一下子大了很多,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咧嘴笑了笑,但没有攻击任何人。   豪斯把拐杖靠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听诊器。   “坐好。深呼吸。”   小丑照做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豪斯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换了好几个位置。   “肺音清晰。心率偏快,没有杂音。”   他又把听诊器按在小丑的腹部。   “腹部柔软,没有压痛,没有包块。”   他收起听诊器,从小丑的床边退开一步。   “脖子疼吗?”   小丑歪着头想了想。“有一点。”   “看灯光刺眼吗?”   “有一点。”   豪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式手电筒,照向小丑的眼睛。小丑本能地闭了一下,然后又睁开,瞳孔在光线中收缩。   “颈项强直。”豪斯收起手电筒,“克尼格征和布鲁津斯基征需要做,但在这个环境下做不了。我怀疑是细菌性脑膜炎。”   威尔森在旁边皱了皱眉。“但是脑膜炎通常会有更明显的神经系统体征。他没有意识障碍,没有局灶性神经功能缺损——”   “不典型。”豪斯打断他,“老年人、免疫力低下者、或者长期使用抗生素的患者,临床表现可以很不典型。而且——”他看了一眼小丑,“他一直在发热,抗生素无效,没有其他感染灶。脑膜炎必须排除。”   他转向哈里森。   “需要做头颅CT,排除颅内占位和脑积水,然后做腰穿。”   哈里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CT可以。但小丑不配合。做CT需要他平躺不动至少五分钟。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豪斯看了一眼小丑。小丑冲他挤了挤眼睛。   “不能。”豪斯说。   “所以我们需要全麻。”哈里森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插管,上呼吸机,推到CT室,做完再推回来。等麻药醒了,他会在恢复室大闹一场,打伤几个护士,然后被重新绑回束缚衣。”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等下一次发作。”   豪斯看着他。   “你不想做腰穿。”   “我想。”哈里森说,“但我不想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查不出来的病,搭上我同事的安全。豪斯医生,您是从普林斯顿来的,您可能不了解——在这里,每一次操作都是一场战斗。小丑不会配合,他永远不会配合。他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我们不得不按住他,享受我们筋疲力尽,享受我们像对待野兽一样对待他。”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所以,如果您要全麻做CT,可以。韦恩集团出钱,我们出力。但腰穿——等CT结果出来再说。”   豪斯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招了招手,示意哈里森医生出来。   在小丑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地方,豪斯得出来一个结论。   “你恨他。”   哈里森没有否认。   他甚至很大方地承认了。   “自然嘛,哥谭的哪个医生不恨他?所以您来。您是全世界最好的诊断医生。您查出什么,我们就治什么。但别指望我会为了治好他,把我的同事推到他的拳头底下。”   豪斯点点头。   “CT安排在今天下午。腰穿安排在明天。我需要脑脊液的结果。”   他拄着拐杖走回牢房,经过埃拉诺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他真的恨他。”   埃拉诺对此回答:“见鬼,豪斯医生,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请你闭嘴吧,否则我就要第一个投诉你了。” [74]小丑死于晚高峰:正文完结   哈里森医生的意见是小丑只是自限性的病毒感冒,观察即可。   豪斯医生的意见是细菌性脑膜炎,在拍CT和做腰穿之前就给小丑用上了治疗脑膜炎的药物。   埃拉诺医生的意见则结合二者的不同点。   “我觉得是小丑病毒引起的脑膜炎。”   哈里森医生非常配合:“天啊,真是明智的提议,汤普金斯博士,我马上就按你说的上报,并且把小丑的病房提到最高隔离标准。”   威尔森问:“小丑病毒只是个假说。”   他显然在来哥谭前做过功课了,对得起布鲁斯付的薪水,埃拉诺想。   威尔接着说:“与常规传染病不同,假说的提出者认为,除了性传播,另一个传播方式被认为是……”   据说豪斯会让自己手下的小医生从A到Z去查文献,看起来他自己也做了类似的事情,并且给出了比红斑狼疮更离谱的原因。   “谋杀。”   他说。   哈里森医生轻哼了一声。   埃拉诺保持微笑,尽管在口罩底下没人看得见这微笑。   “是的,很多人都认为小丑病毒会通过谋杀的方式传播。”   豪斯突然问:“这就是蝙蝠侠一直没有杀死小丑的原因吗?”   埃拉诺看了眼提摩西·德雷克·韦恩,布鲁斯·韦恩的儿子,蝙蝠侠的助手和学生。   他肯定要说点什么了。   提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豪斯医生,蝙蝠侠是哥谭的守护者。”   哈里森对此一言不发,院长……院长就没说过一句话,埃拉诺也不打算发言。   诊断医学专家或许也是一位气氛诊断专家,他若有所思地发出来几声语气词,然后耸肩膀抖眉毛,提姆一定在分析他的微表情,埃拉诺也在试图分析。   她读出来了一分困惑,一分自信,一分明确信息后的满足,一分对这些话一句都不信的无语……   等下,这绝对是她的心理学不过关没分析好吧。   豪斯说:“好吧,谢谢你们的介绍,汤普金斯博士和德雷克·韦恩先生。”   院长如蒙大赦,带一行人走出病房,而埃拉诺和提姆也换了一个新口罩。   他们还要在阿卡姆里转一转,在临走之前再来看一次小丑。院长走在最前面,脚步快得像在竞走。他显然不想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哈里森医生没跟着,他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豪斯拄着拐杖,不紧不慢,拐杖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埃拉诺和提姆走在最后面,口罩是新的,但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霉味的味道还是从缝隙里渗进来。   “这边是C区,”院长头也不回地介绍,“收治的是暴力倾向较轻的病人。”   走廊两侧的铁门上贴着编号,观察窗里偶尔露出一双眼睛,又很快缩回去。   豪斯没有停步,也没有问问题。   拐过一个弯,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甜腻的香味——像是某种廉价的花露水,试图掩盖什么。   “B区。”院长的声音更低了,“这里关的是……”   “我知道。”豪斯打断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编号是B-2。观察窗后面没有眼睛。   “这里住的是谁?”   提姆主动说:“哈莉奎茵。”   豪斯转过头,看向埃拉诺。   埃拉诺耸了耸肩。   “小丑病毒性传播的疑似感染者。当然,那依然是个假说。很多人都不信。但更多人都信。”   豪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你信吗?”他问。   埃拉诺想了想。   “我信。一个女人,精神科医生,爱上了自己的病人,然后变成了疯子——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她感染了某种通过亲密接触传播的病原体,导致人格解体’——这给故事加了一个问号。而哥谭人喜欢问号。”   提姆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也有些人认为,小丑病毒通过‘疯狂’本身传播。你不需要接触小丑,只需要靠近他的‘场’。”   “磁场?”豪斯问,他觉得这东西真的像是某种迷信。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场,”提姆说,“是一种……氛围。哥谭有很多说不清楚的东西。”   豪斯没有再问,他现在觉得哥谭人更加神神叨叨了,什么靠谋杀传播的病毒,疯狂的氛围,这种东西都能发论文,而且被首富的儿子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C区、B区、A区。院长介绍着每个区的功能和历史,但没有人认真听。   傍晚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铁窗里透进来,把灰色的地面染成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时间差不多了。”院长看了看手表,“CT约在四点半,小丑需要先转运到影像科。”   “走吧。”豪斯说。   他们原路返回。   经过B-7时,门上的观察窗后面多了一双眼睛。蓝色,过于明亮的蓝色,和埃拉诺记忆中一模一样。   “嗨,医生——”哈莉奎茵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种甜腻的,唱歌般的调子,“你来看我了?”   埃拉诺没有停步。   “下次吧,哈莉。今天有事。”   哈莉的笑声从身后追过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埃拉诺示意众人加快脚步,走出这片区域后,威尔森问:“你认为这个病人是通过性途径感染小丑病毒的?”   豪斯:“嘿,我们还没有办法证明小丑病毒存在。”   埃拉诺言不对题:“她曾经是小丑的医生,你们现在也是小丑的医生。祝你们好运。”   院长认为他有必要干涉了,赶紧插进来一小句:“哈莉奎茵的恢复进度喜人,我们认为她是精神病罪犯里面最有可能从阿卡姆转到黑门的一个。”   看见医生们都不理会这句话,提姆以他在社交场上的从容快乐地说:“不过,如果是脑膜炎的话,小丑是不是早就该死了?脑膜炎病人不可能坚持这么久的。”   豪斯医生:“这是一个假设,我们先根据这个推论来进行治疗,假如是脑膜炎的话,他可能会在8小时之内死亡……而考虑到从小丑起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不只一个8小时……”   威尔森:“你把我弄糊涂了,豪斯,你自己否认了你的观点吗?”   豪斯夸张地一击掌:“不,这恰好证明哥谭的神奇的氛围。”   埃拉诺扭头,故意大声对对提姆说:“我赌三个月。”   提姆:“别这么沮丧,我赌半年。赢了的话你不许对布鲁斯说我的事。”   埃拉诺:“成交。”   院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威尔森问:“呃……德雷克·韦恩先生,汤普金斯博士,请问你们说的是……”   提姆:“豪斯医生能在哥谭坚持多久。”   他好心地拍拍威尔森的肩膀:“不用担心,合同里约定了没有违约金,你随时可以离开。”   威尔森医生坚定地说:“我不会放弃我的朋友。”   埃拉诺:“伟大的友谊。”   这话听起来像是嘲讽,其实不是,她是认真的,但也懒得加些修饰词让这句话听起来正常一些了。   豪斯医生在空中挥了挥自己的拐杖:“我们会打倒哥谭的疯狂。”   威尔森继续坚定地说:“必要的时刻,我会把格雷戈塞进飞机机舱的。”   提姆点点头:“我会提供私人飞机的。”   豪斯看了威尔森一眼:“别这么灰心丧气,这可不像你,难道小丑不是你的病人吗?”   他们返回小丑的病房时,距离用药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豪斯走在最前面,拐杖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比离开时快了一些。威尔森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从车上带下来的文件夹。埃拉诺和提姆走在最后,两人都换上了新的口罩和手套。   院长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小丑还坐在床边。束缚衣没有重新穿上,但他没有乱动。他低着头,绿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感觉怎么样?”豪斯问,语气像在问一个普通的病人。   小丑抬起头。   埃拉诺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在流血。不是眼眶周围——是眼球表面。泪液混着血丝,沿着颧骨淌下来,在灰白的脸上画出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我的眼睛,”小丑说,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在流血。”   威尔森快步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翻开小丑的眼皮。虹膜是正常的蓝色,结膜下有大片出血。   “药物作用,”威尔森说,声音尽量平稳,“你用的那种抗生素,有一种罕见的副作用——它会让眼泪变成红色。不是真的出血,是药物代谢产物染色。”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豪斯和埃拉诺能听见。   “没想到他还会流泪。”   哈里森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都是伪装。”他说,“他以前也这样过。假装抽搐,假装晕厥,假装——随便什么能让我们手忙脚乱的东西。每一次都是装的。”   小丑咧开嘴,开始笑。   没有声音。嘴角往上咧,越咧越大,露出牙龈。血从齿缝间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灰色的床单上。   “他又把嘴角笑裂了。”哈里森的语气像在背病例,“非常正常。他以前也这样。愈合了,笑裂,裂了,愈合。反反复复。他的嘴唇和口腔黏膜比正常人脆弱得多。天啊,他是自己用刀子把嘴角划开的。”   豪斯没有理他。他拄着拐杖走到小丑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扳向灯光。   “不是嘴角裂了,”他说,“是牙龈出血。你看——不是从嘴角流下来的,是从牙齿和牙龈之间渗出来的。”   他松开手,从一边的治疗车上拿起一块纱布,塞进小丑嘴里。   纱布很快被染红。   “而且根本止不住。”   豪斯说   威尔森:“豪斯——你没戴手套,如果有血液传播——”   “我知道。”豪斯打断他,盯着小丑的眼睛,“血小板?凝血因子?还是血管本身出了问题?”   小丑没有回答。   他不可能回答,他能做的只有笑。   他还在笑,无声地笑,血从嘴角和眼眶同时往外淌。   然后他的鼻子也开始流血。   暗红色的血液沿着人中流下来,和嘴里的血混在一起,滴在束缚衣上,滴在床上,滴在地上。   埃拉诺往前迈了一步。   “豪斯医生,我建议你与小丑保持距离。”   “我看见。”豪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颅压升高。可能是脑出血。需要立刻做CT。”   小丑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他的笑声停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   “喂,”豪斯拍了拍他的脸,“喂,看着我。”   小丑没有反应。他的头慢慢垂下去,身体往前倾。豪斯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回床上。   “失神反应。”他说,语速快了起来,“颅内出血。不能再等了。CT现在就要做。”   院长在后面说:“可是预约的时间是——”   “现在。”豪斯转过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如果小丑死在CT室门口,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院长:“好吧,你的。”   他去安排CT了。   豪斯转向哈里森。   “我需要一个神经外科医生。”   哈里森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阿卡姆没有神经外科医生。我们只有精神科和神经内科。能做急诊开颅的医生——哥谭综合医院有,但调人过来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来不及。”豪斯说,又看了一眼小丑。他的瞳孔还是涣散的,呼吸变得又快又浅。   埃拉诺摘下口罩。   “我就是神经外科医生。”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威尔森转过头看她。豪斯也看着她。   哈里森的眼神从冷漠变成了审视。   埃拉诺又翻了个白眼过去,去*的礼貌吧,做个手术而已,怎么就要用这种眼神看人了,好像她是小丑的帮凶一样。   提姆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你可以吗?”豪斯问。   埃拉诺又翻了一个白眼,抱起双臂:“或者我们就等着小丑去死。为了能判他死刑,我们不仅要治脑出血,还得给他治精神病呢。”   真令人恶心。   上一个躺在她手术台上的人是蝙蝠侠,下一个却是小丑。   无与伦比的恶心。   埃拉诺很麻木地与助手和麻醉医生配合,这是一个全新的团队,但他们配合得不坏,开颅,减压,关颅。   鉴于蝙蝠侠在开颅术后没多久就能在高楼间飞来飞去,埃拉诺不会认为蝙蝠侠的宿敌会老老实实躺在ICU里。   说真的,小丑没准都不需要去ICU呢。   “手术很成功。”   但她高兴不起来。   埃拉诺巴不得自己遇上一个特别难对付的情况然后不得不遗憾宣告小丑抢救无效死亡。   她死气沉沉地宣布这个坏消息。   提姆同情地说:“这一定是非常大的心理负担。”   豪斯拄着拐杖在ICU病房里转了一圈,目光从监护仪上扫过,又落回小丑那张灰白的脸上。   “脑出血的原因,”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高血压?血管畸形?动脉瘤?还是——那个所谓的‘小丑病毒’已经攻击了他的血管壁?”   威尔森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小丑的术后化验单。   “凝血功能正常。血小板正常。没有高血压病史。”他一项一项念,眉头越皱越紧,“豪斯,他的血管没有明显畸形。CT血管成像已经做过了。”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豪斯说,蓝色眼珠转向埃拉诺,“病毒性血管炎。你那个‘小丑病毒’假说,现在有了一个具体的病理机制。”   埃拉诺靠在ICU的墙边,双手插在刷手服口袋里。   “我没有说它是病毒。我说的是‘小丑病毒’——一个打了引号的词。它可以是任何东西。细菌,朊病毒,甚至某种毒素。”她顿了顿,“但它不会是——‘血管炎’这么正常的东西。”   豪斯哼了一声。   “你希望它是什么?”   “我希望它不存在。”埃拉诺说,“这样小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年男性,因为运气不好得了脑膜炎,又因为运气不好并发了脑出血。而我们治好了他,他继续坐牢,直到自然死亡或者被宣判死刑,皆大欢喜。”   威尔森轻轻咳了一声。   “他的肿瘤标志物都是阴性。”他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我查过他在阿卡姆的所有病历,没有任何提示恶性肿瘤的证据。”   豪斯转过头,看向埃拉诺。   “你在想什么?”   埃拉诺闭上眼睛   “查个HCG吧。”   威尔森:“我刚刚说了肿瘤标志物都是阴性。不可能是生殖器癌症。”   埃拉诺依然闭着眼:“我没觉得是生殖器癌症,我想的是妊娠。”   提姆的通讯器一直开着。   埃拉诺不知道这件事。   找知道了也不在乎,这是完全合理的,提姆理应让蝙蝠侠知道这里的一切。   频道那头,蝙蝠洞里一片寂静。   布鲁斯站在主控台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热牛奶。   阿尔弗雷德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茶盘,但没有递出去。   莱斯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台手术的结果。   迪克在布鲁德海文的警局里,耳机藏在头发下面,手里拿着笔,面前的报告一个字都没写。   杰森在自己安全屋的沙发上,脚搁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精灵宝钻》,但眼睛盯着天花板。   芭芭拉在钟楼的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是小丑的实时生命体征监测。她今天请假了,没去图书馆上班。   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在韦恩庄园的客厅里,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刷手机,但两个人的耳朵都竖着。   她们两个都请假了。   达米安在他的卧室里,面对电脑,聚精会神,他的左耳和右耳各塞了一个耳机,分别连接他自己的窃听器和提姆的通讯器。   “……查个HCG吧。”   埃拉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的随意。   威尔森的声音紧随其后:“我刚刚说了肿瘤标志物都是阴性。不可能是生殖器癌症。”   “我没觉得是生殖器癌症,我想的是妊娠。”   从这里开始是沉默。   阿尔弗雷德把茶盘轻轻放在桌上,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布鲁斯把牛奶杯放下了。   莱斯利的眼皮跳了一下。   迪克的笔掉在了报告纸上。   杰森把《精灵宝钻》合上了。   芭芭拉的手指没落在键盘上,但手肘落上去了,她扶住了额头。   卡珊德拉抬起头,看着史蒂芬妮。   史蒂芬妮抬起头,看着卡珊德拉。   达米安忠实地记录这一切。   “……妊娠。”豪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平静,“你是在开玩笑。”   “我是在开玩笑,”埃拉诺说,“但我觉得这个玩笑挺有意思的。哥谭的恶果,从小丑的肚子里长出来——多有画面感。”   豪斯没有接话。   威尔森咳了一声:“还是查个HCG吧。反正抽血已经抽了,加个项目的事。”   豪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通讯器那头,蝙蝠洞里终于有了声音。   “阿尔弗雷德。”布鲁斯说。   “在,布鲁斯老爷。”   “小丑的HCG……如果真的高,怎么办?”   阿尔弗雷德说:“那就需要妇产科医生了,布鲁斯老爷。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但没关系,管家知道这是蝙蝠侠擅长的领域。   莱斯利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哥谭综合医院的妇产科,他们大概不会很高兴。”   杰森的声音忽然插进来,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丑怀孕。小丑。怀孕。我是不是在做梦。”   迪克的声音比他轻快一些,但带着一种微妙的飘忽:“如果这是梦,别叫醒我。”   芭芭拉的声音最冷静:“血检结果多久出来?”   阿卡姆里的人当然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好在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只是芭芭拉。   “一个小时。”哈里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加急了。”   “那就等一个小时。”布鲁斯说。   这一个小时,大概是蝙蝠家族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埃拉诺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双手插在刷手服口袋里,盯着对面的白墙。提姆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没喝,只是端着,像拿着一个道具。   豪斯在ICU里转圈,拐杖敲在地面上,嗒嗒嗒嗒,像一个不规则的节拍器。威尔森坐在小丑的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偶尔在病历上写几笔。   哈里森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院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ICU里只剩下他们几个,和小丑那张灰白的脸。   “结果出来了。”威尔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豪斯停下脚步。埃拉诺从椅子上站起来。提姆把咖啡放在窗台上。   威尔森看着化验单,眉头皱成一团。   “多少?”豪斯问。   威尔森把化验单转过来,让所有人看见。   HCG:一万两千。   单位是IU/L。   对于一个非妊娠女性,正常值小于5。对于男性,正常值小于5。对于妊娠女性,孕早期可以到一万以上。   埃拉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所以,”她说,“小丑真的怀孕了。”   豪斯一把抢过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不可能。他是男的。”   “生物学上的男性。”威尔森纠正,“但他的HCG确实高得离谱。要么是生殖细胞肿瘤,要么是——”   “妊娠。”埃拉诺替他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的确信。   豪斯把化验单摔在桌上。   “做B超。现在。”   阿卡姆的超声室在地下二层,平时用来检查病人的肝肾功能,偶尔给怀孕的女囚做产检。超声技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表情麻木。   她给小丑做腹部B超的时候,表情从麻木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什么?”豪斯指着屏幕上的阴影。   技师咽了口唾沫。   “子宫。”   豪斯的手指收紧,拐杖差点没拿稳。   “什么?”   “子宫。”技师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而且里面有一个……胚胎。大约十二周大小。”   埃拉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所以小丑不仅是怀孕了,他还是个双性人。”   豪斯转过头看她,蓝色眼珠里翻涌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情绪。   “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埃拉诺睁开眼睛,“我只是开了个玩笑。哥谭把我的玩笑变成了现实。”   威尔森蹲在床边,看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   “十二周。他发热之前就已经怀上了。他一直不知道?”   “他可能知道。”提姆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只是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他可能觉得——很有意思。”   杰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给小丑做产检?给他安排月子中心?”   布鲁斯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低沉,平稳,像压着千钧重担。   “先确定胚胎的来源。DNA检测。然后——”   他停了一下。   “我们必须做一个小丑如果生下孩子的预案,规划一下该如何对待它。”   阿卡姆疯人院里没有人知道蝙蝠侠正在加班做小丑生子预案。   豪斯拄着拐杖走到小丑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他还在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那就等他醒,”威尔森说,“堕胎需要本人同意。法律上——”   “法律上,小丑没有监护权。”哈里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恢复了那种冷漠的平静,“他是精神病罪犯,法院指定的监护人有权替他做医疗决定。”   豪斯看着他。   “监护人在哪儿?”   哈里森喝了一口咖啡。   “理论上,是院长。实际上,是韦恩集团。因为阿卡姆的预算有一半来自韦恩基金会。”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提姆。   提姆面无表情。   “我去打电话。”他说,转身走出了超声室。   他成了小丑的监护人!   什么玩意!   提姆走出超声室的时候,手机已经贴在耳朵上了。   埃拉诺听见他对着话筒说:“福克斯先生,我需要您帮我找一个人——不是,不是律师,是妇产科医生。对,现在就要。最好是生殖医学方向的。”   豪斯拄着拐杖靠在墙上,蓝色眼珠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像是在默算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公式。   威尔森蹲在小丑床边,看着那张灰白的脸,又看了看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   “十二周。”他轻声说,“已经成形了。”   埃拉诺没有接话。她靠在另一面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小丑的肚子看。那件灰色的束缚衣下面,看不出任何凸起。但屏幕上那个影子不会撒谎。   一个胚胎。   在小丑的子宫里。   她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在走廊上说的话——“哥谭人喜欢问号”。   现在她有了一个问号,一个十二周大的,正在分裂增殖的问号。   “DNA检测需要多久?”她问。   他们需要确定这个胚胎出现的原因,蝙蝠侠啊,这会是哈莉奎茵的孩子吗?   哈里森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加急的话,四个小时。但样本送出去需要时间,阿卡姆没有自己的实验室。”   “送韦恩医疗。”提姆推门进来,手机已经收起来了,“福克斯先生已经在安排了。妇产科医生——哥谭综合医院有一个愿意的医生,擅长高危妊娠。但她在钻石区,现在晚高峰,过来至少一个小时。”   埃拉诺看了一眼小丑。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心率偏快,血压偏低,呼吸时快时慢。他的脸还是灰白色的,嘴唇上干涸的血迹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一个小时,”她说,“他撑得住吗?”   豪斯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   “不知道。他的颅内出血虽然止住了,但全身状况在恶化。原因不明。”   “也许是那个胚胎,”威尔森站起来,走到监护仪前,“异体组织。小丑的身体在排斥它。”   “排斥不会导致凝血功能障碍。”豪斯说,“他的血小板正常,凝血因子正常。不是DIC。”   “那是排异反应的其他表现?”威尔森追问。   豪斯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走到小丑床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等大,对光反射存在,但迟钝。   “脑水肿在加重。”他说,“用甘露醇。”   哈里森从门口消失了,又很快出现,手里举着一袋透明的液体。他挂上输液架,熟练地扎针,调整滴速。   “甘露醇,100克,快速滴注。”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们确定要救他?我是说——救活了,然后呢?再把他关回牢房里?等他好了再越狱?再杀人?”   没有人回答。   哈里森也不指望回答。他把输液管调好,退到门口,又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埃拉诺随口吐槽:“这非常奇怪,我们发现了胚胎,然后小丑的情况就急转直下,这非常奇怪,难道我们真的无意间发现了哥谭的恶果吗?”   提姆没走,理论上来说他属于“闲杂人等”,但韦恩之子的身份让他得以留在小丑病床前。   “医生出发了。车牌号我已经发给门口的安保。她会从员工通道进来,有人接。”   “一个小时。”埃拉诺重复了一遍。   “也许更快,”提姆说,“福克斯先生联系了哥谭警局,他们会帮忙开道。”   “警车开道,给小丑的妇产科医生?”杰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冒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喜感,“这个世界疯了。”   “这个世界早就疯了。”迪克的声音也跟着出现,“但给小丑的子宫让路,这是新高度。”   “闭嘴。”布鲁斯的声音不大,但通讯器里立刻安静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丑的生命体征在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往下掉。   心率从一百二降到了九十。血压从九十降到七十。呼吸从二十四次降到了十六次。血氧饱和度从百分之九十六降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豪斯站在床边,每隔几分钟就翻一次小丑的眼皮,听一次心肺,摸一次肚子。   “脑水肿还在加重。”他说,“甘露醇不起作用。”   “那就加倍。”威尔森说。   豪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哈里森又拿来一袋甘露醇,换上,调快滴速。   小丑的身体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不是排异反应?”威尔森又回到那个问题。   “不是。”豪斯盯着监护仪上的波形,“是脑疝前兆。他的颅内压太高了,大脑在往椎管里挤。”   埃拉诺从墙上弹起来,走到床边,接过豪斯递来的小手电筒,翻开小丑的眼皮。   瞳孔不等大了。   左边比右边大了一毫米。   “脑疝。”她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需要手术。开颅减压。6小时内两次开颅,他会死的。”   “那怎么办?”威尔森的声音拔高了,“等着他死?”   豪斯没有回答。   小丑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变得不规则。   心率从九十掉到了七十,六十,五十。   血压从七十掉到了六十,五十,测不出了。   血氧饱和度从九十一掉到了八十五,八十,七十五。   “妇产科医生到哪儿了?”埃拉诺转向提姆。   提姆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微变。   “堵在韦恩大桥上。前面发生了车祸,三车追尾。警车也过不去。”   “多久能到?”   “不知道。交警说至少还要四十分钟。”   埃拉诺又闭上眼睛。   四十分钟。小丑连四分钟都没有了。   她听见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的蜂鸣声。   心电图变成了直线。   豪斯没有动。威尔森没有动。哈里森没有动。提姆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手机。   埃拉诺睁开眼,看着那条直线。   她应该做心肺复苏。她应该推肾上腺素。她应该电击除颤。她应该做一切能让他心脏重新跳动的事情。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直线,一动不动。   “埃拉诺。”提姆的声音很轻。   她没反应。   “埃拉诺。”提姆又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属于韦恩家的,在哥谭灰蒙蒙的光线里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死了。”她说。   提姆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接过豪斯手里的小手电筒,翻开了小丑的眼皮。   瞳孔已经散大了。对光反射消失。   “他死了。”提姆重复了一遍。   威尔森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豪斯拄着拐杖退后一步,蓝色眼珠里映着监护仪上那条冰冷的直线。   哈里森靠在门框上,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完了。   “死亡时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三分。死因:脑疝。诱因:颅内出血,原因待查。”   他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埃拉诺。   “汤普金斯博士,您是主刀医生,需要您签字确认。”   埃拉诺接过笔,在死亡证明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她走出去,从衣袋里拿出自己的通讯器,向蝙蝠侠汇报。   “B,这里是美分一,小丑死于晚高峰。” [75]精灵之友达米安:如何饲养一只精灵   “没准大乐章里写的清清楚楚,人类应该活体解剖精灵,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呢,赫尔先生?”   赫尔先生,严格来说是头发先生,这位Mr.Hair有一个与埃拉诺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名字。   梅格洛尔·赫尔。   梅格洛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人类的止血钳和缝针,他真心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进行到这一步的——怎么进行到自己与一位次生子女开始谈论如果还有一个精灵活着,人类应不应该解剖精灵。   “嗯,假如是一位有道德的医生,我想她是不会解剖精灵的,但如果是落到了美国政府的手里,那我可要为这个可怜的精灵哀叹了!不过,既然是个精灵,他或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傻到被政府抓到,对吧?”   埃拉诺利落地打了个结,今天晚上的第一个病人是蝙蝠侠送来的,蝙蝠侠在夜巡时碰见了一位在抢劫中受伤的游客,因此他把这个游客——也就是梅格洛尔·赫尔先生送来了自己的诊所。   “那不好说,”埃拉诺耸了耸肩,“嗯,相较于精灵,我更喜欢霍比特人,我想那是由于名字的原因,我妈给我取了埃拉诺这个名字。山姆怀斯的女儿也是这个名字。”   梅格洛尔像真正的梅格洛尔那样哀伤地说:“可不是嘛,他们就是一群神精。”   埃拉诺看着面前这位梅格洛尔先生,他和自己一样扎着马尾辫,只是他的辫子更长,而且是黑色的,两鬓特别留出来长长的两绺,从侧面只能看见乌发,连耳朵都不露出来。   她默默把话咽下去,那不是一个闲谈的合适话题。   梅格洛尔不是一个代表祝福的名字,什么样的倒霉催父母会给孩子取名叫梅格洛尔呢?   就算他们是托尔金的狂热粉丝,也不值得吧。   “好了,神精先生!”   埃拉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幽默又诙谐,像是恰巧与一位有相同爱好的病人聊天的医生的口吻。   “什么?!什么神精?”   梅格洛尔几乎要跳起来。   “我感到非常抱歉,赫尔先生,我还以为你是乐意接受神精这个称呼的。”   埃拉诺滑跪。   这更加奇怪了。在给赫尔缝合伤口时,他们一起聊托尔金的中洲系列明明聊的非常开心,也一起调侃那些书里的精灵。   梅格洛尔不高兴地说:“……我是个智人。显然,我是个明智的人类,不是那些神精中的一员。”   这更奇怪了。   埃拉诺的心悬起来,她早就注意到了赫尔手上严重的烧伤伤疤,虽然他戴了手套,但在缝合手臂上的伤口时,他也按照自己的要求摘下手套了。   还有他脸上一些遮掩不住的细小伤疤——他化了妆,但不是所有伤疤都能遮得住。   一个大晚上浓妆艳抹出现在犯罪巷并且神精兮兮的男人。   蝙蝠侠啊,小丑刚死,可别再来一个小丑。   埃拉诺从杂志架上抽出一本小册子:“放轻松,赫尔先生,我绝没有说你精神不正常的意思,也许你愿意看看韦恩集团的医疗保险?另外,这种情况你是可以去申请旅游补贴的……”   梅格洛尔:“我说了我不是神精!”   他气愤地用不灵便的手指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从内袋里拿出来一张名片,态度强硬地塞进埃拉诺的手里。   “看清楚了!你竟然污蔑一位哥谭大学的新任教授是精神病!”   埃拉诺没有言语,她不打算对一个外地人解释哥谭大学教授和精神病之间的关系。   名片上写着:梅格洛尔·赫尔,哥谭大学音乐学院声乐教授。   底下是联系电话和邮箱。   原来是搞音乐的!   既然不是理工科的,当罪犯应该也干不了什么,除非他的歌声有什么问题。   “好吧,赫尔教授,”埃拉诺摘下自己的医用手套,丢进垃圾桶,她开始洗手,“我现在相信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了。”   梅格洛尔松了口气。   他第一次后悔了上个世纪时给那个叫托尔金的小男孩讲那些故事。   现在,他只想好好地伪装成一个次生子女的声乐教授。   埃拉诺依然感觉不对劲,一位新上任的音乐教授大半夜跑来犯罪巷干什么,赫尔保养得很好,又化了浓妆,但依然能看得出时间的痕迹。   “我还以为向大学教授这样的人物不会出现在东区呢。”   埃拉诺决定问一问,蝙蝠侠把梅格洛尔·赫尔送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这不能代表蝙蝠侠认为这个人是安全的。   梅格洛尔高傲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来哥谭,我想要瞻仰一下大名鼎鼎的犯罪巷,有什么问题吗?”   这话说的实在是阴阳怪气极了。听听,又是瞻仰又是大名鼎鼎的。   埃拉诺翻了个白眼。   “为了你的人身安全起见,教授,今天晚上你别想出门了。”   她的手放在办公桌底下盲打,先从通讯器给罗宾发消息。   “白人男性,年龄不明但看起来只有二十岁,浓妆,黑色马尾辫,刘海遮耳,瞳色灰,双手有四级烧伤疤痕,手套黑色,黑色西装。B把他送到我这里处理伤口,看起来像是个游客,但自称是哥谭大学音乐学院的教授。”   梅格洛尔:“你要绑架我吗?”   埃拉诺发完消息,靠在椅背上:“啊,不,没有非法囚禁你的意思,只是,先生,你还没有去哥谭大学报道吧。”   她注视着声乐教授优雅地把左腿交叠在右腿上,西裤被这个动作牵扯得向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段黑色长袜包裹的脚踝。   他很高,非常高,埃拉诺目测有两米,可是完全不显笨拙,正相反,教授的一举一动都格外优雅,格外灵巧,格外敏捷。   他用修长的指尖从桌子上拈起刚才脱下的手套——黑色皮质的手套,甩了一下,另外一只手伸开,红红白白一片斑驳的伤痕,愈后很糟糕的烧伤,这显然影响了他的手指灵活性。   “我建议你处理一下疤痕,这样可能会癌变的。”   埃拉诺目不转睛地盯着梅格洛尔·赫尔。   埃拉诺注视着声乐教授张开颤抖的手指,伸进手套里去,又看他白皙的下巴贴上皮手套,接着,涂过口红的双唇轻启,露出一排白得耀眼的牙,咬住手套边缘,向上拉过去。   这样,一只手套就戴好了。   梅格洛尔松口,一双灰眸对上埃拉诺的蓝眼睛。   “谢谢,我不觉得它会癌变。”   出乎意料的温和。   而这句话让埃拉诺意识到,即使莱斯利做了她的母亲,教导她长大,让她从小在精英私立学校读书,拿了好文凭,她还是只想像个犯罪巷小混混一样对眼前这个男人吹声口哨,再说一句“你太辣了”。   见鬼,作为一位有机会有全世界最火辣的男人们共事的医生,埃拉诺不该有这种想法。   她回忆着蝙蝠侠的大腿与夜翼的翘臀,还有红头罩的胸肌,竭力说服自己忠诚于他们。   他们才是全世界最火辣的男人。   这个梅格洛尔·赫尔,只是个三四十岁但是靠化妆像二十岁的中年教授而已。   埃拉诺:“晚上的犯罪巷非常危险。”   梅格洛尔给自己戴上了另外一只手套,他先把手套拽到桌边,再用另一只手的掌根压住,手伸进去,最后依然用牙齿戴好。   “但这不是你绑架我的借口吧。”   梅格洛尔咬着牙一个一个把纽扣滑进纽扣缝,他真后悔刚才一时冲动就解扣子拿名片。   “这不是绑架,你毕竟是蝙蝠侠送来的病人,我想我有义务对你的安全负责,不,教授先生,我不会让你死着离开犯罪巷。”   梅格洛尔不想再废话下去,谈论中洲的历史是一个绝对的错误,他必须小心谨慎,不让人把自己和书中的精灵联系起来。   ——事实上,不会有多少人从“梅格洛尔”这个名字联想到精灵,梅格洛尔上一次用这个名字大摇大摆地现世还是一百年前,自从《精灵宝钻》出版后,他小心地使用各种假名,最终发现即使是用本名,也没有多少人会把自己和精灵联系起来。   所以他又开始用梅格洛尔这个名字。   他转身离去,门自己开了,这让精灵有些疑惑,他分明记得诊所的门不是自动的。   留在中洲的精灵会衰微,梅格洛尔尽管还没有沦落为岩洞里的不明生物,但他的身体也确实不太好了,否则当年驻守豁口长达四个世纪的领主不至于被几个抢劫犯砍伤。   可是怎么也不至于忘记半个小时前的事情吧。   大约五十年前,梅格洛尔开始用化妆品,开始保养自己的皮肤。他当时和几个次生子女组了乐队,演出要化妆,后来就成了习惯。   不再美丽对精灵来说是一种疾病。   梅格洛尔相信护肤有助于延缓他衰微的速度。   梅格洛尔在门开的半秒钟内想了很多,他想的太多而做的太少,因此毫无准备地被罗宾撞了个满怀。   达米安·韦恩,AKA罗宾,动物爱好者,神话生物爱好者,梦想养龙的少年,第一眼就看出这个生物不是人。   少年变声器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诊所里。   “他不是人类。”   梅格洛尔忽视了被孩子撞了一下的疼痛,不得不说这个小家伙比半精灵要沉重得多,但疼痛还是可以忽略的。   他拿了一把刀,这让梅格洛尔几乎要啧啧称奇,这个年头使刀的人可不多了。   “嘿,小家伙……”   梅格洛尔一直以来对孩子都是非常友好的。   达米安气势汹汹地跳起来,即使那生物升高两米,比他要高出三个头:“恶魔,魅魔,精灵……你是什么?!”   真是个弹跳力惊人的小家伙。   梅格洛尔哭笑不得地想。   他跳起来能和自己的脸平齐呢。   跳起来的达米安撩开梅格洛尔的刘海,露出底下的耳朵——   圆圆的人类耳朵,毫无特别之处。   他一把抓住它们,把那对橡胶高仿真耳朵噗的一声拔起来。   梅格洛尔的笑容僵住了。他收回他的话,这孩子一点都不可爱,他凶猛得如同自己最大的弟弟凯勒巩。   两只小小的树叶样的尖尖耳朵朝向空气。   达米安惊喜地喊:“哦,这绝对是一只精灵!美分一,我们的蝙蝠洞里可以养一只精灵啦!” [76]精灵走私贩子:审讯技巧的使用   一个精灵。   作为目睹了小丑疑似子痫前期而死的医生,埃拉诺向来是相信一切的。   她的眼睛看到什么,她就会相信什么。   她看到一个尖耳朵的精灵,那么她就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精灵存在。   “蝙蝠侠什么时候赶到?”   埃拉诺问。   罗宾眼睛亮晶晶的。   “他处理完那伙走私犯就来,蝙蝠侠从哥谭湾一直追踪他们到犯罪巷。”   梅格洛尔清了清嗓子,提醒屋子里的两个人这里还有一个精灵。   但一个足足有两米高的修长精灵是不可能被忽视的。   达米安立马转向梅格洛尔,态度很好地问:“啊,你受伤了,没关系,这位医生应该给你包扎过了吧。不用担心,你马上就是我的精灵了,我会好好照料你的。”   该死,梅格洛尔发誓……呃,还是不要发誓了,反正他甚至从这个戴面具还穿得像是红绿灯的小男孩眼里看到了“慈爱”这种情绪。   他年纪的零头的零头都比这孩子要更大!   梅格洛尔说:“我不是任何人的精灵。”   埃拉诺默默把电脑显示屏转过来,给罗宾展示:“他是哥谭大学新聘的声乐教授,我在哥谭大学的官网上看到了公告。另外我谷歌了梅格洛尔·赫尔这个名字,他确实是一位研究古典乐的学者。”   罗宾愉快地说:“你真是一只了不起的精灵,梅格洛尔。”   他已经盘算着要怎么为梅格洛尔改造音乐室了。精灵热爱音乐与诗歌,而韦恩庄园的藏书室里应有尽有,就算是梅格洛尔想要一架管风琴,达米安也会不辞辛劳地为他弄来。   梅格洛尔站起来,他本就高大的身躯一下子更加挺拔了,长长的阴影投在达米安身上,埃拉诺看着梅格洛尔的背影,心里一点都不担心。   精灵固然是精灵,可是达米安还是达米安。他不会有事的。   精灵用那削金断玉的优美嗓音说:“孩子,也许你很喜欢精灵,但我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耳朵畸形的普通人类而已……”   埃拉诺没有任何掺和的打算。   她心里更偏向于梅格洛尔就是书里的那个梅格洛尔,偏向于他就是精灵这个可能。   梅格洛尔停住了。   埃拉诺端起杯喝了口水。   罗宾:“蝙蝠侠。”   蝙蝠侠的潜行是第一流的,他不知何时出现在罗宾的身后,精灵的面前。   “啊,谢谢,非常感谢你,蝙蝠侠。”   梅格洛尔动人地说,他不打算在黑漆漆面前突然唱歌,人类不喜欢随时随地唱起一支歌谣,这是梅格洛尔长期混在次生子女间发现的。但他依然打算用自己的声音让蝙蝠侠改变想法。   “他们已经全部交代了。”   与梅格洛尔的声音截然不同,蝙蝠侠的变声器音色既不清澈更不圆润,更妄言甜美了。   “太好了,”梅格洛尔微笑,他的容貌远不如一万年前那么出色,可是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双圣树的光辉,“这么说来,您夺回了我的钱包?”   蝙蝠侠一把拽住梅格洛尔的领子,他发现这个男人轻得惊人,几乎没有重量,两米的高大身躯竟然一只手就能举起来。   于是,梅格洛尔就这么被蝙蝠侠举起来了。   埃拉诺举起手机:“B,我能拍照吗?”   蝙蝠侠声音低沉:“不能。”   罗宾急切地喊:“蝙蝠侠,它是只精灵,它没有重量,我觉得梅格洛尔就算托尔金写的那种精灵——”   蝙蝠侠:“你就是那伙走私犯的头儿,他们已经全部交代了。”   罗宾:“我觉得这是有什么误会……”   蝙蝠侠和梅格洛尔一起说:“没有误会。”   埃拉诺按了一下桌子上的呼叫铃,叫醒在楼上休息的莱斯利。她有预感,过一会自己就要作为证人之一去蝙蝠洞了。   梅格洛尔觉得扫兴极了,一直以来,他都在沿海城市活动,虽然理论上来说打开水龙头就能联系到乌欧牟,但他个人还是喜欢走到海边去找众水的主宰。   每次见面,乌欧牟都在劝他西渡回维林诺,去曼督斯的殿堂受审。   梅格洛尔才不去。   他在海边当了那么多年野精,每天喝风吃沙子的,啃一条生鱼或者开个贝壳都算是改善伙食,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走到次生子女的城市里来,满打满算吹了不到一百年的空调,点了没十年的外卖,一切科技革命的成果都还没享受多久,回去干什么?   他对去曼督斯那里坐牢没有兴趣。   退一步说,梅格洛尔觉得自己在人类社会兢兢业业地写歌弹琴作曲演出带学生,还要想方法给自己造假身份,花了这么多心力后,抛家舍业地回去坐牢……   不是,正常精都知道怎么选吧?   乌欧牟是一个好心的维拉,比大君王曼威好说话多了,祂答应帮梅格洛尔送信。   这样,一个个漂流瓶扔到海里,再一个个漂流瓶漂回来,一个太阳年下来,梅格洛尔能收到他阿米诺丹妮尔的两封信。   在最近的一封信里面,阿米写他的兄弟们快要被审判了,审判后就能被曼督斯重塑肉身,就算是继续坐牢也能出来坐牢了,不过他阿塔还在曼督斯的殿堂坐牢,估计还是等到末日才出来。   这就是梅格洛尔成为走私犯的原因。   他相当有钱,因此又把钱换成了走私船,试图捞出来六个纪元前自己扔到海里的精灵宝钻,到手后再装到漂流瓶偷渡回维林诺,等到他的一个哥哥五个弟弟被释放了,好让阿米拿给他们看。   乌欧牟不会偷看漂流瓶里面的东西。   梅格洛尔试过了。   他成功地把一部手机偷渡进了维林诺。所以,要是能捞上来精灵宝钻,没准也能偷渡回去。   说回偷渡过去的手机,阿米下回来信说维林诺没电更没网,手机用不了。   没……电,没……网。   啊,这样啊,在一个没有电力更没有互联网的地方永生,和在人类的世界衰微成不明生物比起来,好像更没有诱惑力了。   梅格洛尔觉得距离他退化到失去意识还有个千把年时间。   所以,干嘛不留在人类之中继续快乐呢?   回去给维林诺拉电网是不可能的,他回去就得坐牢。   因此,梅格洛尔留下来了,就算是被戴上了手铐,押送到最黑暗的洞穴里,梅格洛尔依然毫不畏惧。   蝙蝠侠……不可能是魔苟斯的爪牙……吧。   梅格洛尔读过的所有新闻都告诉他不是,但一万年前的记忆还在攻击他。   不是你们人类超级英雄至于穿得像黑暗魔君一样吗?   埃拉诺和罗宾一左一右,把最高大的梅格洛尔夹在最狭小的中间座位上。   “我以为哥谭只会有恶魔不会有精灵。”   埃拉诺说。   罗宾很笃定地说:“是的,哥谭的恶魔要比哥谭的精灵多得多,恶魔我见得多了,它们很危险,精灵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我想要养一只精灵。”   埃拉诺面朝着梅格洛尔,问:“所以精灵宝钻是真实的,而你就是传说中一直在流浪的梅格洛尔?”   梅格洛尔拒绝发言。   “我要联系我的律师。”   开车的蝙蝠侠冷酷地说:“在联系律师前,你可以把走私船有关的一切向我交代,这有助于减刑。”   黑门监狱。   不,这绝不是梅格洛尔想要的。   他已经贿赂了海关官员,但在蝙蝠侠这上面失算了。   但是减刑——   哈。   说的好像他在意牢狱之灾一样。   梅格洛尔昂起自己骄傲的头颅。   不他在乎并且超级在乎!一个现代人可能还会对监狱生活不以为然,但一个从冷兵器和马车时代活到现在的精灵反而更依赖科技。   好吧,梅格洛尔不愿意承认,但他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个网瘾……精灵。   “我们可以来做个交易,蝙蝠侠。”   梅格洛尔悦耳地说。   埃拉诺问罗宾:“你觉得他会进黑门还是阿卡姆?”   罗宾回答:“这太扯了,美分一,我觉得无论是精神病院还是监狱都不会收一个精灵。”   梅格洛尔竭力忽视这些背景音。   一个想要解剖精灵的邪恶医生。   一个想要饲养精灵的邪恶小孩。   他们都是这个黑漆漆的蝙蝠侠的手下。   没有人觉得这个搭配真的很魔苟斯吗?   梅格洛尔继续用他那悦耳的声音说:“亲爱的蝙蝠侠,你瞧,我目前为止只是非法入境,那艘船还什么都没有做,我可以让它离开……”   蝙蝠侠单刀直入:“你想要从哥谭得到什么?”   这不太符合蝙蝠侠的审讯技巧,通常情况下,他会让受审者进行蹦极这种极限运动,但考虑到梅格洛尔的重量,蝙蝠侠怀疑他只会轻飘飘地飞起来。   耳机中传来芭芭拉的声音。   “B,你依然可以使用你的传统审讯技巧,他不会飞起来的,根据精灵宝钻的记载,埃欧尔就是被扔下城墙摔死的,可见精灵依然有被摔死的风险。”   “谢谢,蝙蝠女。”   蝙蝠女:“另外,B,我们已经查明了梅格洛尔·赫尔在人生前十五年的所有经历都是伪造的。” [77]爱因斯坦所困惑的:体检   回到哥谭的时候,埃拉诺可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给精灵检查身体。   可是一年过去,她竟然是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人待在蝙蝠洞里,面对着一个面容英俊的精灵。   她接过便士一递过来的托盘,把它放在梅格洛尔的手边,说:“卸妆吧。”   卸妆水卸妆膏卸妆油卸妆棉一应俱全。   梅格洛尔晃了晃手腕:“我戴着手铐怎么卸妆?”   埃拉诺在他对面坐下:“这个嘛,先生,我相信你肯定有办法。”   他在手上有四级疤痕的情况下都能化妆,自然也能在戴手铐的情况下卸妆。   回蝙蝠洞后,蝙蝠侠就把梅格洛尔交给了埃拉诺和阿尔弗雷德,他态度很强硬地带走了罗宾。   他们似乎要去查一些别的东西。   埃拉诺不怎么关心,她的任务是给精灵体检。   “先生?”梅格洛尔把目光投向更远处的阿尔弗雷德,“便士一先生——我听见他们这么称呼您,您是位绅士,我想,无论如何您都不会这么对待一个没有被判处任何罪行的无辜者吧。”   阿尔弗雷德也许听见了,也许没听见了,但无论听没听见,这些话都没有改变他的行动——他正要坐电梯上去。   因此,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头,走进电梯,把梅格洛尔留下了。   精灵夸张地叹了口气:“看起来我成为了黑暗骑士的阶下囚,医生?”   埃拉诺:“远没有那么严重,你找不到出去的台阶,所以也谈不上阶下囚。”   她把装有卸妆产品的托盘往梅格洛尔的方向推了推。   梅格洛尔:“似乎我别无选择了。”   戴着手铐,就把两只手当一只手用吧。   梅格洛尔先抓起发箍,一端贴近自己的左侧面颊,把它撑开,然后用手掌一侧推上去,这样,长长的刘海就全部别到脑后去了。   埃拉诺没有拿手机拍照,蝙蝠洞里有监控的,像素也要比手机摄像头更高。   发箍推上去后,梅格洛尔的整张脸露了出来。他的化妆技术非常出色,埃拉诺必须得承认这一点。   肤色是均匀的象牙白,丝毫不卡粉,脸蛋上没有任何瑕疵,底妆上得完美。   烟熏感的全包眼线显得眼睛更大更幽深,梅格洛尔的眼睛是灰色的,埃拉诺不太确定这是本来的颜色还是灰色的美瞳——   啊,是灰色的美瞳。   埃拉诺注视着梅格洛尔用两个指尖拈着美瞳棒把两片深灰色的美瞳取下来。   但他本身的瞳色也是深灰色的,不戴美瞳,两只眼睛也大得惊人。   之后是假睫毛。   坦白说,伴随着梅格洛尔卸妆的过程,埃拉诺越来越搞不明白了。他本身就有一双美丽的灰色眼睛,还有又长又翘的黑睫毛,何苦再花大力气化眼妆呢?   “太阳真的是一棵树的果实而非一颗行星吗?”   埃拉诺突兀地问。   蝙蝠洞很大,他们在的这个区域只有埃拉诺和囚犯。   梅格洛尔理直气壮:“我怎么知道?”   他正在给自己用眼唇卸妆膏,手指半蜷起来,用一张卸妆巾擦拭眼周。   埃拉诺耸耸肩:“好吧,我还以为你和神有点关系,看起来,你还不如神奇女侠和神明的关系更近。”   活了一万年的精灵给自己化了非常浓的妆,埃拉诺看他用了三张卸妆巾才算是把眼妆卸干净。   “那是当然。维拉可不喜欢我们。”   梅格洛尔转过头来,现在他依然漂亮得惊人,灰色眼睛里的光更强烈了。埃拉诺决定不去追究精灵发光的原理。   和复杂的眼妆比起来,卸底妆要快一些。   这时埃拉诺才意识到梅格洛尔用了比自己肤色更深的粉底液。他本身的肤色比雪还要白——因为空气污染,哥谭冬天的雪也不怎么白。   “这种皮肤会很容易晒伤吗?”   埃拉诺对着那张刚刚露出来的苍白面孔问。   “我每天都抹防晒。”   梅格洛尔回答。   “至于说是否容易晒伤,我现在不打算让自己毫无防护地暴露在日光下,至于在防晒霜发明以前——”   精灵仔细地回想了一下。   “不,我不记得自己被晒伤过。但我不会冒险不涂防晒霜出门的。第七纪元的天气已经改变了。”   最后是唇妆。   埃拉诺评价:“你的嘴唇没有任何血色。你贫血吗?”   但依然唇形完美。   梅格洛尔对此回应:“留在中洲的精灵会衰微,我坚持到这个时间,身体里还有血就不错了。”   终于,梅格洛尔殿下露出了他的真容。   作为一个在没有王室的国家长大的公民,“殿下”这个词对埃拉诺只是一个单纯的,复古的,浪漫的称呼,早就算不上什么尊号了。   因此埃拉诺偷偷在心里这样称呼他。   听起来故事感更足。   再说谁不喜欢落难王子呢?   “这里是北美洲,不是中洲。”   埃拉诺随口说,卸妆后的精灵完全看不出活过七个纪元的样子,他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拷在一起的双手同时靠在脸颊一侧。   黑白对比下,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幽灵的珍珠白色,几乎是半透明的。   梅格洛尔回答:“我知道。”   埃拉诺从身边的一医疗车上拿起过来一个血压计。   “那就开始体检吧。这是蝙蝠侠的命令。”   精灵短促地笑了一声:“蝙蝠侠的命令,蝙蝠侠把一个人好端端地非法拘禁起来,称一位教授为走私贩子,并且禁止我联系我的律师——”   埃拉诺给他绑上血压带,往梅格洛尔的嘴里塞进去一支口含体温计,让他闭嘴。   “请闭嘴吧,先生,你清楚自己是个精灵。”   她当然有额温枪和腋下体温计……不过在这种时候,一支能让喋喋不休的精灵闭嘴的口含体温计肯定是更好的选择。   高压和低压都很正常。   体温也正常。   之后是身高体重,埃拉诺把梅格洛尔带到电子秤前,等他走上去以后,屏幕上体重那一栏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数字。   只有1.5kg。   埃拉诺记录下来:“这是你衣服的重量吗?”   梅格洛尔:“显而易见。”   埃拉诺:“这么看精灵真的没有质量,但你们显然是被重力吸引的,不然一阵风就会把你吹起来……”   她摇了摇头,用一个语气词代替了自己所有的感慨。   “酷。”   梅格洛尔:“我还以为你要多问一点呢,这也让我很困惑,精灵不符合经典物理学。”   埃拉诺一笑而过:“不符合经典物理学,梅格洛尔,这话真好笑,说的你好像符合量子力学和相对论一样。”   梅格洛尔平视着电子秤上的数字,语气平淡。   “是的,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我甚至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谈论过这个问题。”   埃拉诺依然一笑而过,她记录下这句话,因为她的录音笔一直开着,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梅格洛尔说的是真话。   “接下来我要对你做心肺功能听诊。”   医生说。   精灵无可奈何地说:“悉听尊便。”   “听诊可能会有点凉。”   她把听诊器探头在手心捂了一下,说出这句经典台词,然后把探头贴上梅格洛尔的前胸。   他的胸腔很宽,但呼吸音比人类更轻,更深,像是每一次吸气都在试探肺的极限。心音清晰,节律规整,但频率比正常成年人略低——大约是五十次每分钟。   “你的心肺功能比大多数人类都要好。”她收起听诊器,“虽然你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晕倒的样子。”   梅格洛尔:“而这就是我化妆的原因。”   埃拉诺没有接话。   她从医疗车上取出一副医用手套,戴上。   “现在我要检查你的手。你需要摘下手套。”   于是梅格洛尔再次用上了牙齿。咬住左手手套的中指,慢慢往外拉。   黑色皮革从苍白的手指上剥离,露出一片红白交错的瘢痕。四级烧伤的皮肤像融化的蜡,指腹的纹理完全消失,指甲变形,有几处关节轻微挛缩。   埃拉诺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腕,用拇指按压他手背上的瘢痕。   “有感觉吗?”   “有。不太灵敏,但不是完全没有。”   她逐一活动他的手指。掌指关节的活动度尚可,但近端指间关节僵硬,远端指间关节几乎无法主动屈曲。   “你平时怎么打字?”她问。   “用指节。或者语音输入。”   梅格洛尔看着她检查自己的右手,语气像是在描述别人的手。   埃拉诺在本子上写下“双手四级烧伤后遗瘢痕挛缩,手内在肌功能中度受损”。然后她放下笔,说:“你需要定期做康复训练。否则关节会越来越僵硬。”   梅格洛尔露出一个假笑:“近五十年以来,我一直在做康复训练。”   虽然看总体趋势,他做的事情更像是任由手伤恶化。   埃拉诺:“好极了,你需要检查康复,不只是自己看视频练习,最好求助于专业的康复师。另外,我再次建议你考虑下疤痕修复。”   她让他脱下衬衫,检查躯干和四肢的其他部位。梅格洛尔身上还有许多旧伤——细长的剑痕,圆形的箭伤,以及几处她无法辨认来源的撕裂伤。但都已愈合多年,不影响功能。她一一记录,没有追问来历。   “好了。衣服可以穿上了。”她转过身,从医疗车上取出采血用的托盘。   梅格洛尔正在与衬衫纽扣搏斗。他的指尖无法捏住小小的塑料扣子,用掌心按住,试图塞进扣眼,却被弹开。   埃拉诺看了两秒,走过去,替他系上了扣子。   她动作很快,低着头,不看他。   “谢谢。”梅格洛尔的声音很轻。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套换了一副新的,然后拉过他的左手,在他前臂上绑上止血带。   “接下来抽血。你可能需要握拳。”   他照做了。瘢痕覆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动作迟缓,但有效。埃拉诺用食指摸索他肘正中静脉的位置——瘢痕组织下,血管的走向变得模糊。她用指尖轻轻按压,感受那若有若无的弹性。   “你的血管很深。”她说。   “我的身体在人类的标准下,一直不太‘标准’。”   她没有回答,专心用碘伏消毒,然后将针头刺入皮肤。她感到了细微的落空感,回血顺畅。暗红色的血液沿着采血管缓缓流入真空管。   梅格洛尔看着自己的血液离开身体,面无表情。   “你不晕血吧?”埃拉诺问。   梅格洛尔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的假笑了。   “我哪里看上去像是会晕血的样子?”   一位将领怎么可能会晕血?   虽然算下来他当领主带兵打仗的日子远没有当野精的时间长——但一个从冷兵器时代活到现在的将领怎么会晕血?   埃拉诺:“人是会变的。”   想了想,她补充:“精也是会变的,没准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开始晕血了呢?” [78]破产大危机:养一只精灵   封闭环境。   探照灯。   审讯人是蝙蝠侠,由红罗宾协助,埃拉诺也在场,负责处理突发医疗状况。   她靠着审讯室的墙坐,旁边是医疗车,再往前是被审讯的精灵,隔一张桌子,对面是蝙蝠侠和红罗宾。   蝙蝠侠:“你的名字?”   梅格洛尔:“梅格洛尔·赫尔。”   红罗宾:“真名。”   梅格洛尔:“这就是我的英语真名。”   蝙蝠侠:“我需要你说出你的全部名字。”   梅格洛尔晃了晃手腕,把手铐晃得哗啦哗啦响。   “认真的?那可多了去了,你们确定要听吗?”   蝙蝠侠:“我建议你最好配合审讯,不要嬉皮笑脸。”   梅格洛尔一点都不配合,他放声大笑:“这是什么话?嬉皮笑脸,说的好像你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抢劫了,被从天而降的一只大蝙蝠塞进街边的黑诊所,又莫名其妙被当做走私贩子抓起来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谁能在经历这些后嬉皮笑脸?”   红罗宾压低了声音:“如果我是你,梅格洛尔,就不会傻到在蝙蝠侠面前大笑。”   梅格洛尔:“小丑死了,不是吗?”   在探照灯刺眼的光芒下,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幽灵而非精灵。   蝙蝠侠:“不要顾左右言其他。梅格洛尔,或者我们应该叫你玛卡劳瑞·卡纳芬威?”   他叫出梅格洛尔的昆雅语名字,这不是个难事,因为托尔金的书里写的清清楚楚。   梅格洛尔怪叫了一声,这让他更不像个精灵了。托尔金的那一本书里都没有写精灵会嗷嗷怪叫。考虑这些内容几乎都是梅格洛尔分享给他的,他当然不会说这种有损精灵形象的事情。   “算我求你了,蝙蝠侠,调一下你的变声器音色吧!不要用这副腔调说昆雅语!”   想要从梅格洛尔的嘴里撬出答案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在耗费了两个小时时间后,蝙蝠侠冷酷无情地把精灵五花大绑,和一档案袋的他是走私船船主的证据一起扔进了GCDP。   “谢谢你,蝙蝠侠,这样我就可以联系我的律师了,我相信明天我就已经在哥谭大学办好了入职手续。”   他笑眯眯地说,微笑几乎要脱出形体。   红罗宾给他戴上假耳朵。   “还给你的耳朵。”   梅格洛尔:“谢谢你,红罗宾。”   于是这天晚上到此结束,体检时埃拉诺抽了十四管精灵的血,它们被送进蝙蝠侠的实验室检验。   此外,蝙蝠电脑的监控多了一个精灵,梅格洛尔销毁了身上的三个定位器和两个窃听器,但依然有一个定位器,一个窃听器和一个健康监测贴片在运作。   蝙蝠侠注视着屏幕上精灵的心跳呼吸血压血糖曲线:“干得漂亮,埃拉诺。”   埃拉诺:“我把贴片放在了他的后背,在精灵洗澡之前,他应该是不会发现的,如果他没有洗澡时照镜子的习惯,那就更不会发现了。”   蝙蝠侠研制的监控贴片轻薄无感,有各种颜色,但即使是最白的一个色调也要比梅格洛尔的肤色更深。   红罗宾补充:“根据对船员的审讯,他们确信自己是来打捞宝藏的。”   埃拉诺:“宝藏这个称呼很模糊,我没听说过哥谭湾最近有什么水下考古遗址,梅格洛尔是盗墓贼?”   蝙蝠侠:“差不多,我给我的助理——董事长办公室的助理——发了邮件,要求他去联系托尔金学会。他们或许比我们更了解梅格洛尔——如果托尔金曾经对他的后人和朋友说过精灵的事情。”   红罗宾:“我们确信梅格洛尔的走私船是为了打捞精灵宝钻的,这有点像是泰坦尼克号那艘打捞海洋之心的船。”   埃拉诺想了想:“罗宾去哪里了?他一直对精灵非常感兴趣。”   蝙蝠侠叹气:“我把罗宾禁足了,他的状态过于兴奋,不适合夜巡。”   第二天时,埃拉诺充分领略了什么叫做“过于兴奋”。   莱斯利在楼下坐诊,她自己刚刚起床洗漱完,这本来该是一个边吃早餐边刷手机或者做点其他休闲娱乐活动的好时候……   通讯器响,拿起来一看,是达米安。   罗宾:「美分一,昨天晚上我完成对我的精灵的全部调查」   埃拉诺:「恭喜,B怎么说」   罗宾发消息:「B把我禁足了,他说这是他的案子」   隔着接近一个城市的语气,埃拉诺仿佛也能听见达米安气愤地用嘶嘶声说这句话。   罗宾:「他在16岁前的履历是完全虚假的,他的父亲就是他的上一个假身份」   美分一:「自己当自己的父亲确实是一个很有特色的行为」   罗宾:「他的上一个假名是埃尔达瑞安·赫尔,你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   从英语来看,这个名字平平无奇,但转译到精灵语后……   埃拉诺打开手机的备忘录,选择手写模式,龙飞凤舞地写下两个单词。   精灵之子·头发。   埃拉诺对着空气说了一个F开头的词。她没有把这个词打出来,对达米安这样的未成年人说脏话是不好的。   她也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埃尔达瑞安·赫尔是上个世纪的摇滚巨星,在四十岁时自杀,但埃拉诺不听摇滚正如她不听古典乐,更没关心过这个赫尔到底组建了什么乐队唱了什么歌。   美分一:「然后呢?罗宾,你的计划是什么?」   罗宾:「我应该养他。」   美分一:「他现在是一个教授,你怎么能养一个教授呢?」   罗宾:「家教辅导。我可以请梅格洛尔到韦恩庄园来。你是我的家庭医生,你应该负责这件事」   美分一:「认真的,罗宾?我是你的家庭医生和医疗后勤,不是你的管家,管家请找便士一」   罗宾:「便士一太忙了,他回英国去找托尔金的后代,我们必须瞒着B找家教」   养一个声乐教授,这真的太扯了。   但养一个精灵……   太棒了。   埃拉诺可耻地放弃了自己的底线,她相信蝙蝠侠不一定会不赞同这事。对梅格洛尔·赫尔的调查还在继续,让他成为达米安·韦恩的音乐家教有利无害。   不过还有一个小问题。   美分一没有面具。昨天的时候,梅格洛尔清除地看见了她的脸,清楚她为蝙蝠侠服务……   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没有人规定一个医生不能同时为蝙蝠侠和韦恩服务,韦恩是蝙蝠侠的资助人,韦恩的医生也顺便为蝙蝠侠工作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埃拉诺打开哥谭大学的官网,找到梅格洛尔的邮箱。   在起草邮件前,她先去问了达米安的心理价位,罗宾报出来一个惊人的数字且得意洋洋地表示他的妈妈一直在给他零花钱。   「好了,足够了。」   她打断达米安的“关于罗宾为什么应该养一只精灵”的长篇大论,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但这事真的很扯……   埃拉诺写过很多申请文书,但这封邮件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难以启齿,请一个大学教授给一个孩子教……教什么呢?   音乐治疗是一个很好的入口。   同时她还需要了解一下达米安的水平,聊过几句以后,埃拉诺对达米安的演奏和歌唱水平有了大致的了解。   简单来说,达米安换一身西装就能上台去开音乐会,并且他杀死了塔利亚请来的所有教师。   只是杀过很多人的小学生而已,没有什么值得惊讶,更别说达米安再三保证会对精灵好,所以埃拉诺把自己的几份工作履历拼拼凑凑,再给达米安找点借口,开出一个超级高的价钱,写了一封邮件发给梅格洛尔。   梅格洛尔需要钱。   之前贿赂海关官员需要一大笔钱,准备自己的走私船也需要一大笔钱,现在又添了天价保释金,还有不久后的律师费用。   他没有料到自己要走法律程序,因此早早地在哥谭的钻石区买一栋别墅,按照自己的喜好装修了房子……   也就是说,梅格洛尔的现金流已经变得非常紧张。   他已经把自己绝大部分家资都投入进去,能很轻松地给韦恩家的小少爷做个辅导再拿不菲的薪酬,他看不出来拒绝这份兼职的原因。   在一个布鲁斯去韦恩大厦开董事会的日子,埃拉诺在钻石区接到了梅格洛尔,准备带他去庄园。   “很高兴再见到你,精灵教授。”   等到梅格洛尔把车门关上后,埃拉诺这么说。   “你同时为韦恩和蝙蝠侠服务?”   他拉上安全带,对那个称呼置之不理。   埃拉诺:“显而易见,不过别指望我告诉你蝙蝠侠是谁。”   梅格洛尔:“谢谢,不过我也没兴趣。所以,今天我要见到的就是达米安·韦恩先生了?”   “是的。”   车驶过韦恩庄园的铁栅门,车道两旁的树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梅格洛尔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灰眸半阖,像是在假寐。但埃拉诺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车窗外那些隐藏在树丛中的安保摄像头。   “三十七个。”梅格洛尔忽然开口。   “什么?”   “从大门到这里,我数到三十七个摄像头。”他转过头,看着埃拉诺,“你们哥谭的有钱人都这么没有安全感吗?”   其实不是三十七个。   蝙蝠侠不会设置这种质数的,他会准备一个漂亮的合数。   就埃拉诺所知,这一段路有64个摄像头,24个摄像头暴露在外,其余的隐藏起来,看起来梅格洛尔没有数出来全部藏起来的摄像头。   他的视力不太好,连埃拉诺都能在没有排布图的情况下数出来四十个摄像头。 [79]达米安加冕:达米安称大王   阿尔弗雷德不在家!   布鲁斯也不在家!   提姆在泰坦塔!   杰森在安全屋!   芭芭拉在塔楼!   卡珊德拉在蝙蝠洞!   史蒂芬妮也在蝙蝠洞!   迪克在布鲁德海文加班!   达米安称大王!   达米安是韦恩庄园的王!   因为达米安成为了韦恩庄园的王,所以埃拉诺从音乐室拉出来了音响,插上了电,开始放摇滚诺多兰提。   注:玛卡劳瑞·卡纳芬威著。   当然,登记的著作权人不是这个名字。   庄园的后花园离主宅有一段距离,就算是埃拉诺放到最大声音,他们也只能朦朦胧胧地听见。   根据韦恩庄园的王达米安·韦恩的指示,埃拉诺同时用另一台音响开始放海浪音频,模拟梅格洛尔在第二三四五纪元的流浪生活。   天色渐暗。   埃拉诺疑心要下雨了。   她拿了两把大遮阳伞过来,一把插在一台音响旁边,又给自己搬了一把沙滩椅,坐下。   然后等着主宅琴房的窗户打开,探出来梅格洛尔的半个身子。   这些都是达米安的安排,力求让梅格洛尔用声乐教授的身份承认他就是精灵。   可是梅格洛尔的涵养实在是不错,花园里炸了天的音乐在这放着,他那边依然一切正常,窗户关的好好的。   远古的战争——   Ohta yara   埃拉诺给自己戴了副耳塞,拿着平板电脑看琴房里的监控。   遮阳伞挡雨实在是有点奇怪,但谁会在花园里撑一把巨大的雨伞呢——   苦涩的胜利——   Ture sara   轰隆——   打雷了。   地上出现了一个一个深色的斑点。   雨水砸到地上,小小的圆斑连成一片,鹅卵石小径上很快积满了水,埃拉诺的沙滩椅放在草地上,她不得不抬起来脚,因为草地变得水汪汪的。   悲伤的传说——   Naika queite   闪电——   有点奇怪不是吗?   通常闪电应该在雷声之前。   她给自己戴了副墨镜。   别问为什么哥谭人在阴天下雨的时候会戴墨镜,问就是这里是哥谭。   再说她都把遮阳伞和沙滩椅搬出来了。   戴上墨镜后埃拉诺往闪电的方向瞧,想看看这道不同寻常的——具体来说是奇慢无比的闪电——   人们——   Tai mara   “六个人形自走灯泡,酷。”   埃拉诺小声咕哝了一句,粗暴地从湿漉漉的草地里拔出遮阳伞,扛在肩上,第一时间联络了蝙蝠侠说明庄园受到入侵,然后通知在蝙蝠洞的史蒂芬妮和卡珊德拉赶紧上来。   接着,她成为了接触人形自走灯泡的第一人。   “这里是私人住宅,我们有权合理处置非法入侵者——”   埃拉诺大步走过去,同时在心里默数数字。   1001,1002,1003……   好了,她看见了搅局者和黑蝙蝠换装完毕,在雨中从天而降。   六个人形自走灯泡转向埃拉诺,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说着什么,同时打手势比划。   摇滚诺多兰提还在放。   这可是昆雅语版。埃拉诺自己听不懂,更不知道放到了哪一句,但那六个人形自走灯泡面色都很难看——   1004,1005……   黑蝙蝠降落在最高的一个红色人形自走灯泡上,反剪住他的双臂,强压在地上,搅局者则控制住另外一个一看就是刺头的金色人形自走灯泡,拔出蝙蝠镖,抵住金色人形自走灯泡的脖颈。   搅局者厉声喝道:“不许动!”   这绝对不是梅斯罗斯生活中最坏的一天,绝对不是,起码,大君王宣判他们将流放诅咒之地一个纪元时,梅斯罗斯已经知道了自己和兄弟们要去诅咒之地。   看呐,他们面前就站着一个黑衣的奇怪女人,拿着一把蓝白条纹的……伞吗?   梅斯罗斯不能确定。   而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死死压在他的身上,这一定就是流放诅咒之地的折磨了……   但梅斯罗斯仍然难以相信,大君王曼威竟然给了魔苟斯一处地方,任由黑暗滋生。   世间响彻着梅格洛尔谱就的诺多兰提。梅斯罗斯听过第一段,然而——然而——   这绝不是竖琴的声音!   但这也绝对是他最大的弟弟梅格洛尔的嗓音!   曼威竟然与魔苟斯同流合污!   他们到底将梅格洛尔怎么样了?   希姆凛的领主怒吼一声,他没有武器,但既然纳牟为他重塑了两只手,这两只手肯定不是摆设!   梅斯罗斯的怒吼还在雨幕中回荡,黑蝙蝠已经从他背上跳开。   不是逃跑,是调整角度。   她的身体在空中翻折,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黑色羽毛,落点精准地踩在另一个精灵的肩膀上。那个精灵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她借力弹起,双腿绞住他的脖颈,利用惯性将他整个人带翻在地。   搅局者的打法不同。   她不追求一击制敌,而是在精群里穿行,像一条滑溜溜的鱼。   蝙蝠镖在她手中翻转,不用刃口,用柄砸腕,肘和膝盖窝。她的目标是关节,不是血肉。被击中的精灵手臂发麻,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搅局者已经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扯过他的手腕,从腰间抽出手铐。   “咔嗒。”   第一副手铐合上。   黑蝙蝠那边也结束了。她按住的那个红发精灵不再挣扎。   显然,刚刚复生的精灵们的灵魂与肉体还没有磨合好,打不过久近训练与实战的黑蝙蝠与搅局者。   “咔嗒。”   第二副。   ……   总共六副手铐。   至于说精灵们在叫嚷什么,没有一个人听得懂。   摇滚诺多兰提还在放。   搅局者喊:“这些尖耳朵全是精灵,美分一!我们需要翻译!”   埃拉诺默默关掉了音响,然后拔下耳塞。   黑蝙蝠拍拍胸口,表示她很高兴这个吵得要死的音乐终于关上了。   埃拉诺:“我去联系赫尔。”   她很明智地用“赫尔”而不是“梅格洛尔”,用“梅格洛尔”的话,这群正在用仇视目光瞪着她的精灵,马上就要六嘴六舌地尖叫起来了。   她拿起平板电脑,琴房里只剩下梅格洛尔一个精,他很淡然地坐在扶手椅上,端着一杯红茶,丝毫没有打开窗户看看外面的意思,至于说达米安——   已经不在了。   罗宾闪现在花园里。   他惊呼:“这么多精灵!美分一,搅局者,黑蝙蝠,你们谁也不准和我抢。”   黑蝙蝠摊开手摇了摇,意思是她绝对不想要这群格外高大又格外轻飘的精灵。   搅局者:“没有人跟你抢,罗宾,只有B同意。”   埃拉诺点进通讯录:“我们需要赫尔,显而易见,这是他的兄弟们。”   ……   他没有回消息,尽管监控里的梅格洛尔一直看手机。   所以埃拉诺不得不推开琴房的门时,亲自进去。   梅格洛尔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红茶已经凉了,他端着杯碟的姿势依然优雅,像一幅十八世纪的肖像画。   窗外雨声潺潺,花园里的动静隐约传来——手铐的碰撞,精灵们不明语言的叫嚷,以及达米安兴奋的指挥声。   “你的兄弟们在下面。”埃拉诺靠在门框上,“六个人形自走灯泡,全被铐上了。你需要下去翻译。”   梅格洛尔没有动。   “他们和我没有关系。”   “他们叫着你的名字。”   “他们叫的是‘玛卡劳瑞’。那是另一个我。”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但是没有推开窗户。透过玻璃往下看,六颗湿漉漉的脑袋正在花园里被雨水浇着。最高大的那个红发精灵被人按着肩膀,仍然在挣扎。   “……他看起来不太好。”梅格洛尔说。   “他刚被卡珊德拉摔过一次。你下去的话,可以告诉他们这里不是安格班。”   梅格洛尔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下去。”   埃拉诺等着。   “我真的不想下去。”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梅格洛尔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经过埃拉诺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我下去只是因为他们太吵了。影响我喝茶。”   后花园的雨已经小了一些。   六位费艾诺之子被六副手铐连成一串,蹲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罗宾,搅局者,黑蝙蝠像三个影子,同样挺立在雨中。   临走出门廊前,梅格洛尔停住了。   “埃拉诺医生,或者美分一,我听见他们这么叫你,能给我一把伞吗?我年纪大了,毕竟一万多岁了,你不会让一个老年精淋雨吧。”   他厚颜无耻地说。   埃拉诺给他拿了伞。   赞美阿福,在大宅的每一个门附近都有储物柜,而里面一定有雨伞。   他走到能被清楚看见的距离就停住了,事实上,梅格洛尔依然觉得自己走得有点近了。纳牟不会给他们重塑一个衰微的身体,没准他站在门廊上,他们就能看见他了。   六双灰色的眼睛同时转向他。   没有精说话。   雨水从精灵的发丝间滑落,流过他们苍白的脸。梅格洛尔的脸也同样苍白,但他的表情比雨还淡。   梅斯罗斯在喊:“玛卡劳瑞!”   梅格洛尔没有接话。   “玛卡劳瑞——”   “卡诺——”   梅格洛尔终于开口了,但不是对他的兄弟们。   他依然用英语,对埃拉诺说:“你们认错人了。”   埃拉诺的眉毛跳了一下。   梅格洛尔转过身:“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举报一批谋杀犯和抢劫犯,对他的案子有帮助吗?”   埃拉诺愣了一下。   “……我不熟悉法律。这你得问律师。”   “那你自己判断一下。”梅格洛尔说,“这群人,身负多起暴力犯罪,非法入境,而且听不懂英语,无法为自己辩护。我作为目击者,指认他们是危险分子――对哥谭市民的安全构成严重威胁。这算立功吗?”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雨声变得格外响亮。   梅格洛尔没有看他。他始终面对着埃拉诺,背对着那六个被雨水浇透的精灵。   “我建议,”他说,“把他们送去GCPD。非法入侵的证据确凿,够关一阵子了。关多久我不管,总之――我不认识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转回去,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大约够雨水从睫毛滑到下颌。   也足够泪水从睫毛滑到下颌。   然后他收回目光,往主宅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们可能会说自己是我的亲属。”他头也不回地说,“那是假的。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走进门廊,消失在黑暗里。   梅格洛尔在心里默默对他的兄弟们说抱歉,但他相信自己的兄弟们和自己一样是天才,他们很快就会学明白英语并且开始上网的,天啊,他不能让他们看见那些东西!   绝对不能。   看在他们都还不会说英语的份上,大概没有精会介意他刚刚否认了他的兄弟们。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