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可怜的一对老实人》作者:北林大疯   简介:   正文已完结   李宿只是个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从小被欺负被冤枉,父母兄弟却还说他无情无义,叛逆难驯,宁愿没有生过他,不给他吃饭,不让他读书。   于是李宿老实听话,和亲人断绝关系,舍去情义。脚踢小弟,威胁父母,转头拜大将军做义父,从此衣食无忧,与王公贵族同窗。   但同窗仍看不起他,每日欺凌他,造谣他偷盗,顶替他的课业答卷,还不准他喜欢的人和他说话,并厉声警告他不准说出去。   李宿老实,不曾吭声,更没有喊冤,只与同样本分规矩的爱人一起捅死了他,这下肯定没人会说出去了。   后来,李宿兢兢业业为朝奉献,领兵作战,收复失地。也想迎娶和他同样安守本心且更善良的爱人谢相呴。   可皇子们说他的爱人心机深沉,算计不断,安都的风言风语说他爱人狐媚,不是良配,谢相呴本人也来哭着告诉他,说自己就是狠心毒辣的人。   李宿不明白也不认同,只心疼地抱住谢相呴。   他的爱人一定受了很多冤枉,和他一样人善被人欺。都怪他们太老实了。   因为他明明已经万分顾及他人,一切都听了他们的话,但朝堂上的人还是觉得他狼子野心,欲行谋逆之举,连皇帝也要强行拆散他和他可怜的妻子。   他们告诉李宿,天子的命令就是天命,无论如何都要遵循。   唉,李宿从来最老实最听话,只能再度照做。   他隐忍蛰伏,步步筹谋,最终领军攻入安都——   这下他是天命了。   逆袭杀神帝王攻×娇妻病弱美人受   阅读指南:   本文没有生子情节,不生子,不是双:成长&爱情。主角互相救赎,身心1v1,死了都要爱。   主角复杂,作者给的人物标签非常片面。第一卷憋屈,非纯爽,剧情感情五五开有虐有甜,注意避雷w~防盗开到70%可跳订。   第一卷8甜2酸。第二卷4酸6甜。第三卷7酸3甜。第四卷5酸5甜。第五卷9甜1酸。第六卷8甜2酸。第七卷4酸6甜。   三四卷作者大量修过文,所以评论区有一些对不上。不喜欢请不要强迫自己看。   衷心请求三个不要:   不要骂主角,不要骂主角,不要骂主角!作者会删。   不要传播盗文,作者会追究,会不计成本诉讼告到底。   背景为架空古代,社会动乱,现实不要学习主角的行为。   微博有天使宝宝产粮也有作者约稿,欢迎关注——   人设卡:   李宿、谢相呴-今天想开拖拉机(读者小天使授权)   秋秋人-姜酒茶(已商)   小动物-名字是为难(已商)   黑心狐谢-今天想开拖拉机(读者小天使授权)   同主角现代篇:《小可怜的贴身高手》   内容标签: 虐文 青梅竹马 爽文 成长 逆袭 HE   主角:李宿,谢相呴 ┃ 配角:并肩,安抚,咬头,圈住,黑心狐谢,Q李,Q谢   一句话简介:可怜的本分老实夫妇   立意: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 第1章   《四百四病害了》   文/北林大疯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布   北风一夜呜咽,晨时安都已然小雪绵绵,垫满枝头。只是这样悠宁的景色中,却有几分不融洽存在。   李宿站在湖边的亭中,一身黑布棉衣、土面灰头,他刚被一团鱼饵砸到脸上,糊了满脸,却也不曾因此低头,只显得有些木楞地抬起眼来,看向面前的人。   “你大哥弄丢了我的玉,还不敢来见我?”   可惜李宿未能听出来这不和善的口吻,他甚至不去擦脸上的鱼饵,诚恳回答:“还请二堂兄宽宥几日,我定会代他找回那玉佩。”   他说话有西北口音,很滑稽,李吉星听了一声嗤笑,旋即便指向亭外那湖:“好啊,你大哥就是把我的玉丢进这湖里的,你去找就是。”   李宿闻言,抬头看向外头的湖水。   虽已是严冬腊月,但安都处南,冬日湖面鲜少结冰,眼下雪落入湖中,不过须臾便消散。   过去在丹州盛夏之际,李宿常去乌南岭下的湖里凫水,自是熟识水性,但眼下他光是着这一身棉袍都觉得寒冷无比,当然不可相提并论。   见他尚在思量,他李吉星又冷哼一声,半是逼迫的口吻:“不捞还放大话?有种的叫你大哥备上三百两银子来赔!”   三百两银子?李家今年才逃难到安都,又没什么产业,宅子里只剩两个仆人,如此一年花销都要四十两银,怎么可能拿出三百两?   脑中又闪过大哥哀求的口吻,李宿当即答:“我这就去捞。”   似乎为防李吉星念头一转又反悔般,他说罢当真快速脱下了身上的黑布棉衣,只是还将这棉衣妥帖折堆好放在了角落,刚好能免去落雪覆盖。因为以往御寒的冬衣在逃难中都丢失了,这身棉衣还是来安都后院里的老嬷嬷给做的,李宿不能弄湿,否则便无衣可着。   做完这些,李宿望向湖面。雪是还在飘的,湖气冷胜冰。   “跳啊!”李吉星以为他在犹豫,不耐烦地下令。   李宿回头看了李吉星一眼,这一眼让李吉星和身边的小厮都以为他不会跳了,不想下一瞬,面前的人竟真的直接投身入湖中,一时只听得见水花四溅,惊走周遭鸟雀。   身体浸入水的那一刻,令人难以接受的寒冷便席上全身,李宿咬紧牙关,身上依旧不由自主发起战来,他张手推开面前的水,冰水直撞心肺,艰难适应起水中环境。   岸上的李吉星好像说了什么,可李宿却在这顷刻间已被冻得脑中嗡嗡作响,无甚意识,只全力撑住往下游。   小厮不忍,讪讪问话:“二公子,这天寒地冻的,万一他死在湖里头了……”   “他一家子全仗着府里活,怎么,我要他死他还死不得?”李吉星不以为意,踹他一脚,疼得小厮‘哎呦’叫唤,忙改口应声。   湖中的李宿已经潜入底部,湖面除了数道涟漪层层扩开外,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可惜了那块玉,本想给相呴的。”李吉星很是不耐烦:“你盯着这蛮子,拿不到玉不准他上岸,听见没?”   小厮忙声应下,见着李吉星扬长而去后,才敢再悄悄望一眼湖面,却水色雾气接天,仍是空无一人,只余落雪。   他被骂的怨气这也终于上来,谁想耐着雪陪这蛮子?禁不住将那角落里未着雪的棉衣踢了一脚,骂骂咧咧几句,方才觉得舒畅好多,转头耍滑回屋里烤火去了。   待李宿再一次探出水面,浑身上下已被冻得几乎麻木。他蹬动双腿,不住揉搓着手,可动作只漾起一丝水花,并不能带来半点温暖。   呼吸出团团白色的气后,李宿忍着身体本能的颤抖,再次扎入水中。   他睁大着眼,仔细去寻水底石中缝隙,试图找到那块玉,可安都本就是水乡,园中湖泊引水而造,十分宽阔,此举无异于大海捞针。   于此处寻找良久后,李宿几乎已经感受不到温度,他极力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后环顾四周,才发觉自己因找得入神,已不知不觉间游到了湖泊另一端。   就着岸边的石块倚靠片刻回复温度后,他再次潜入水下。   当时当刻当瞬。同一初晓园中。   谢川明看了好久的麻雀戏枯枝,忽地听见水声响动,被吸引去目光,垂眸看去,却见湖中一个脸冻得苍白的男孩。   时值寒冬,他竟身处湖水之中,似乎只着里衣,仰头呼吸。一片白雾升起袅动,雪簌簌而下,落在他面庞上,不过须臾,那人又再度潜入水中。   这样的画面稍纵即逝,却让身着白狐裘的男孩看得微怔。   直到李吉星欢欢喜喜地跑过来,踏碎这静谧。他语气里颇有些讨好地问:“相呴,站在这儿可冷?”   谢川明微微摇头,一张小脸有半边都被挡在温暖顺滑的狐裘下,只露出双尖而深邃的眼,眼尾微挑,大约似笑非笑,细看却很冷淡的模样,问:“在湖中丢了东西?”   李吉星扫了一眼边上的湖,立刻明白过来:“你看见了?原本想送你的一块玉,都雕好了狐狸形状,你最喜欢的那物的,却叫一个蠢货弄进了湖里,真是晦气。”   谢川明不缺他的东西,对于李吉星的礼从来不收,只是这次多问了句:“就是湖里的那个?”   “不是,是那小子的哥哥,不敢认罪,忽悠着他来认错。”李吉星盯着他的神色,似乎要根据他的反应讨笑于他,调整语速:“那个木头小子还说要给我找回来,衣服一脱就跳进去了,你说他好不好笑?”   “这样啊。”谢川明答。   他知道十有八成是李吉星为着捉弄人故意为之,只觉得这人当真是无聊透顶。而待再过些年,自己还要如父母所说,同他一起度过余生么?   而那个下水去捞玉的人也是十足的……傻人。   对上李吉星发着亮光的眼,他敷衍回答:“是谁?”   “喊李宿的,家里行二,从西北逃来我家要饭。”李吉星语气里很是骄傲。   虽同为李氏,李吉星出生文信侯府,李宿的父亲却是逃难而来的小官,仰文信侯府鼻息而生,自然天壤之别。   谢川明默然不语,李吉星以为他不感兴趣,忙地转了话题:“开了宴下午别急着回去罢?我带你去烤肉……”   正叙话间,有个小厮来扫兴,说是李吉星他兄长寻他,李吉星虽不舍得,但毕竟畏惧父兄,匆忙同谢川明说了几句才算离去。   他离开后耳边才算安静下来,谢川明俯视而下,不知几次见那个男孩从水里浮出来,又再度潜进去。   不过这次似乎久寻无果,他终于还是从水中爬出,人一上岸,身上便立刻结出层白霜来,谢川明即使身在狐裘的温暖包裹中,但只微微联想,便已觉得四肢发冷。   可那男孩却像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不过是略有狼狈湿淋淋地离开,仔细看去,两手却空空。   半途而废吗?也不过如此,不如麻雀唱冬好看。   谢川明收回目光,捧着汤婆子离开。   今日是文信侯府办的宴,他自然不能迟到,入座后不过多久,又见李吉星开心地来到,将一块雕着狐狸的上好白玉交到谢川明手中。   “还真让这小子撞着运气找到了,相呴,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谢川明看着对方送来的玉,凝滞一瞬,而后接过。   ……原来不是放在了手里,或许是护在怀中的?   手指贴在那块玉上,那样寒冽冰凉的气息似乎还留在玉中,他心中一动,不禁微笑:“嗯,喜欢。” 第2章   李宿匆忙将玉佩交去之后,方才回到亭中找他的棉衣。见到原本被好好放置在亭里的黑色棉衣不知何时被踢出亭外,现已覆了薄薄一层雪。   李宿有些意外,很快上前将衣服捧起,认真抖开上头层层的白雪,只可惜褪下衣物时尚有余温,雪融化得快,还是将其浸湿些许。   他身体已经冷透了,湿黏着,风一吹愈发麻木,他甚至不敢轻易着衣。于是蹲下身拿起一捧雪,卖力地就着雪揉搓四肢心肺回温,终于就微小的热意中感受到麻痒后,李宿披起棉衣,站起身回过头去。   “阿宿。”婆婆站在外头,细碎随风飞扬的白发上还沾了不少雪,李宿倒是想快速走近她,可是腿已冻僵,只得问:“婆婆找我?”   这是他家仅有的两位仆人中的一位,本是他祖母身边的丫鬟,一直留在李家,在李宿看来,同他的长辈无异。   婆婆步履蹒跚靠近,将他扶起来,只是触到他湿透的衣裳和似冰块般的手便吓了一跳,虽李宿嘴上仍说着“无事”,可谁能放心得下?于是连缘由也不及问便要将他先再回去。   李家现住在文信侯府外的一间小院中,离初晓园也不算远,又有婆婆搀扶,终是顺当地到了院子。   家中却没有人,寂静无声,李宿不禁问婆婆:“爹娘他们——”   婆婆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得太直白,只摇摇头:“老爷说结识了一位富商,今日正好带着夫人与两位少爷去订件冬衣。”   “原来如此。”李宿点头。冬日严寒,他不想叫老人家这时还为他操劳,借口说已经好了,叫婆婆去休息,自己又去铲了少些炭火带进屋中用作烘衣。   无奈老人家担心他,将自己的被褥也抱来他的屋中,说是先叫他暖和起来才好。   “阿宿这间屋子本就阴湿些,怎么就拿这么些炭火?”婆婆为他铺好被褥,起身后捶着腰问。   她的口音也还带着西北的余味,那是长期与北狄接边,汉话共北狄话混杂着说带来的影响,李宿听着她说觉着好亲切,答:“我不冷,铲得多了,怕家人不够用。”   婆婆知他懂事,虽有些看不下去,但自认为仆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嘱咐他好生睡一觉,又给他端来碗厨房早间剩的热汤饮下,方才离去。   李宿躺入被褥中,因渐渐回温而带来的麻痒更甚,他不敢抓挠,只试图闭上眼入睡。   婆婆说得不错,他这间房的确过于寒湿,原本从婆婆那抱出还算干燥的被褥,不过多时便有些发潮,但也没有办法。   院里总共这几间房,大哥要专心读书,和小弟身体都差些,自己睡这里也是应当的……不过待大哥回来后,若得知事情已经解决,应该不会再担忧害怕。   如此想着,双目渐沉,李宿终于入睡。   但好梦不长。   忽然袭来的冷气将李宿激醒,兀地睁开眼,便见到父亲怒不可遏地吼道:“好你个小畜生,还敢在这睡大觉,我今日若不打死你便不姓李!”   说罢,将他已掀开的被褥丢向身后,竟莫名其妙抄着一粗木棍直直向李宿打来。   李宿只觉得头有些昏沉,周身似乎失去气力,更不知他所谓何事,只翻身下榻,却因此实实在在挨了一重棍,才忍着痛问:“不知孩儿做错了何事?”   “你还问做错了何事?”母亲余氏更是如同火烧上身般焦急:“谁叫你去碰二公子的玉的?你还将那玉弄丢了!一双手怎么如此不安分,非得去碰那物不成?”   “若他大哥也是个糊涂的,真帮这混账瞒住了,日后还不晓得要出多少事。”李父愈发愤怒,又是一棍落下:“你竟还敢睡?还敢在此呼呼大睡!”   重棍接连不止,李宿无法闪避,疼痛间心中却疑惑不解。抬头却看见父母身后,他大哥李通文正扒在门边望着他,眼中似有请求。大约是穿着新做的冬衣,整个人都光鲜亮丽了几分,又无声对他做了口型,一时间李宿尽数明白过来。   大概是大哥怕他办不成事,日后瞒不住了,便先将事情捅到爹娘面前,推到他身上来。   又是一棍结实落在他身上,寒风也混着一起来席扫,不知道是不是染了风寒,他却觉得较之前更冷。   “你说怎么办!”似要将一腔怒火尽数泄出,那棍棒挥舞不停,咬牙切齿,似在面对此生最恨的仇人,再度重复质问:“畜生!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李宿已被打得声音发颤,趁着他父亲喘息的间隙,才能出声道:“……孩儿已经将玉找回交由二公子,二公子说明并不再计较此事。”   他的话语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就连棍棒也直直停在空中。   若是知道大哥弄掉二公子的玉还撒谎,恐怕也免不了挨打,大哥身体弱,受不住,总归已经找回来了,那么此事……他认下便是。   李宿垂头道:“是我错了,还请父母息怒。”   如此,扒在门旁那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悄然离去,李宿见状闭上眼睛。李父将手中粗棍一扔,却是还在气头上:“不知前世做了怎样的事,才生得你这个孽障讨债。”   他说罢扬长而去,十足威严,母亲余氏也连忙跟上,末了扫了眼他屋中已熄灭的炭火,欲言又止。李宿原本想请他们为自己买些药,可话还未说出口,一时屋中又再无一人。   算了,安都药价高,不用思量也知道会被拒绝。   李宿缓缓从地上爬起,他背上疼得厉害,身体发起热来,又在瞬息觉得冰冷不已,如此反复,实在折磨。   他将被扔开的被褥捡起折叠好,再行到火炉边去探那件冬衣,所幸已然干爽了八九分,还能上身。   新冬衣自是轮不到他身上了,这件虽然单薄些,但还能抵御风霜。不能再睡了,他得去给自己烧些热汤来喝……只是李宿刚摸到那冬衣的一角,还未穿上,脑中便一阵发白冒晕,控制不住跌倒在地。   ……   他再醒来,人已经睡在榻上,他大哥李通文方才松一口气:“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都得去请大夫来看。”   李宿只觉得全身有如被炭火烧过,热得人发晕,也没什么力气,勉强做起来问:“大哥什么时候来的?”   “用过饭后来的。”李通文往后看看,见屋门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人在周围,才悄悄拿出个食盒来,低声道:“爹他生气,不准给你晚饭吃,我叫老邓偷偷藏了点,本想给你送来,一到你屋里就见你晕在地上,浑身冰冷的,吓得我。”   他凑过来打开食盒,一眼望去,较平常丰富些的菜出现在眼前,只是已经有些冷了,一层薄油腻在饭上。李宿没有要动筷的意思:“我实在没力气,之后再吃。谢谢大哥。”   他说了谢,反倒叫李通文不好意思起来,将食盒一放,为难解释:“我是怕你找不着那玉,二公子又不是个好相与的,才想着跟爹娘说,叫他们也想想法子,谁想他们怒气冲天杀回来,你却又找到了。”   他只字不提自己瞒天过海,将罪名推到李宿身上的事,反而只作细枝末节的解释。   “我知道,”李宿说话都有些艰难,也无法去计较那些,他眼皮沉重无比,轻轻抓住李通文的手,李通文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吓,还以为他要骂自己,不想李宿只嘱咐:“往后大哥无需为那玉的事忧心了,但还是少与二公子接触的好。”   “好好好。”李通文连忙颔首,哪敢不应,再给他三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招惹那王八。   李宿抓着他的手又骤然一紧,沉默半晌,才问:“大哥可不可以帮我买些药?我自己在房里煎药就好。”   “药?”李通文听闻这话后,终于毫不犹豫将手抽出:“我哪来的钱给你买药?”   李宿的手垂到被上,不知说些什么。   家中花支虽然紧张,但因着李通文是家中长子,如今又在学堂念书,手里头还是有些闲钱花的。   自己也后知后觉想起这点,李通文叹气忙道:“唉,我那些钱哪里够用啊?平时自己早就花完了,是真的没钱给你买药。”   他又道:“往年在丹州还冷些,都没见你染上风寒,怎么来了安都还娇贵些,这药便非喝不可?”   被中也冷得冻骨,李宿缩起手脚,同他解释:“二公子说玉佩掉进了湖里,不太好找,我下水捞玉,全身都湿了,所以——”   他的话被李通文的声音打断,“不是吧?你真的下去了?”   那是嘲弄、好笑,又有些惊讶的神色,绝非关心、担忧。   李宿不太理解,询问道:“或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没有。”他这样真诚一问,反而还扫去了李通文的兴致:“原以为你是用了什么不得了的法子将二公子哄高兴的呢,谁知道你真下水去捞了,真是,”他忍不住笑了声,到底顾及李宿到底是为自己去的,才没将剩下的‘愚蠢’二字宣之于口。   李宿却不明白他想要说什么,还静静等着答案:“大哥有何指教?”   “呃。”李通文见他这傻模傻样,顿时又无趣起来,简单嘱咐两句,叫他好好睡上一觉,忙不迭退出去了。   回到自己宽敞的房里,他才放松下来,炭火烧得正旺,温暖舒适,李通文随手拿起本书来,角落里却突然蹿出个小他五六岁的小孩,上来便吓他:“大哥,你藏的饭呢!”   “你胡说什么?”李通文驳声答。   “我都看到了。”李瑞一语揭穿:“你送饭给那个野人去了吧?平时怎么看不出你这么好心。”   自然是为了下次再拿他当杆枪使,让他背黑锅。李通文心虚答:“都是自家兄弟,送点饭怎么了……”   “谁跟他是兄弟?”半大一个小孩,脾气却浑,李瑞立马放言:“爹娘都说他是野人,整日就该睡在狼窝里,我才不和他玩。”   “知道了,管好你自己罢。”李通文推着他的背将他送出去,兄弟二人一阵推搡过后,门终于关上,一阵雪落无声,长久不休。   ——   到下午李宿依旧反复发着热,躺在榻上几乎不能动弹,期间婆婆来看他几次,又给他灌了几大碗热汤下去,但李宿仍旧没有丝毫好转,浑身上下反而更烫,仿佛要将人都烧过去。   婆婆束手无策,一面为李宿掖好被角,又着急忙慌去请李宿的父母。   “小孩子不过染个风寒,哪里需要请大夫抓药呢?”余氏看向李父,征询着的他意见,如今看诊倒是不花什么钱,切脉后买药却不好说了。   “在西北不染风寒,来安都就什么病都出来了!哪里有西北男儿的骨气。”李父还为白日的事发着火,自然不快,开口便是斥责。   “哎,阿宿今天进了湖里,这样病下去,怕是顶不住,老爷还是亲自去看看罢。”婆婆终究也看不过去,忍不住讲了实情。   她是母亲留下的人,在李父这里还有些分量,再加上风寒确实难挨……见李父有些动摇,余氏却不情愿了,她看已逝的婆母和婆母留下的人是怎样都不满的:“这话说的,小孩子身体好着呢,一场风寒就挺不住了?再说家里处处都要花钱,安都这些物事又这样贵,哪里省得出银子给他买药?在厨房里多烧些热汤喂给他就是了。”   婆婆知她不喜自己,只依旧看着李父,可李父竟也被说动,今日才给两个儿子换了新的冬衣,他月俸这般紧张,哪里还有闲钱?更何况这个儿子实在麻烦,厌恶浮上心头,他沉声道:“你好生歇息便是,哪用管他?”   “老爷,”婆婆还要说话争取,但李父显然不耐,一拍案桌:“好了!我们能养着这孽障已是他的福气,还要如何?”   婆婆知自己终是仆人,今日已是僭越,只得点点头,无奈离去。   再回到那狭小阴湿的屋里,李宿烧得不省人事,满面通红,眉头紧促,她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孩子,不住觉得可怜,落下泪来。   终是于心不忍,她长叹一声,转头去叫了院里的正扫雪的老仆。   ——   晚间宴会结束,屋内暖得人脸发烫,听着那些公子贵女娱乐,谢川明愈发无聊。   他不想再和李吉星相处,自然也不想随他去烤肉,只跟母亲彭氏撒娇,说要回府里休息。彭氏见幼儿可爱,也耐不住央求,便向文信侯夫妇告辞,倒是李吉星还不舍得,目光紧紧流连在谢川明身上,谢川明只佯装犯困,侧脸躲开了。   回到马车中,谢川明趴在母亲腿上,听着她问:“怎么,相呴不喜欢初晓园?”   “左右都是那些,早就看腻。”谢川明皱眉:“次次来他家宴会,都是肥肉厚酒,极尽奢华,实在粗俗。”   文信侯府发迹不过两代,自然不比他们平宣侯府风雅淳正,可如今落魄,再好的人家也攀不上了,彭氏点点他的脸:“往后到他家里,可不能如此使性子。”   他身体与寻常男儿不同,是当时稀少的生暗人,于是一年前便与李吉星定了亲事。虽然已经听过好多次,但谢川明听到这些话,仍然忍不住厌烦,彭氏却注意到他腰间别的白玉狐狸,问:“嗯?今日他送你东西,你却收了。”   “这个啊?有几分好看就收下了。”谢川明坐起身,摩挲着那块白玉……可又不是为他才收下的,这是看着旁人的面子收的。   彭氏看他顿时精神好多,还有些开心的模样,今日的话更是比从前都多些,才笑:“所以不是真困?”   谢川明只装听不见,她便又道:“那我们去趟医馆给你祖母抓些药?她那些药丸也得开新方了。”   谢川明心疼母亲:“非去不可?她那些药吃了又没什么用。”还总是迷信老人参,一年到头最少都得花掉六百两,少不了又要拿彭氏的嫁妆补贴。   “她到底是我们相呴的祖母。”彭氏安抚道。   谢川明不答,不一会儿车马便到了医馆外,彭氏同两名贴身侍女去取药,同医师聊下方子的更改,估计要些时间,谢川明不喜欢药味儿,留在车里把玩那只白玉狐狸。   ……真不晓得那人有多冷,兴许已经冻成冰块了罢?   正出神间,忽然听得外界一阵喧闹,谢川明抬帘去看,却见医馆外站着三人,一个老妪,一个背上背着人的仆从,还有个医馆里的学徒,此人语气不善,驱赶道:“没钱还来看什么诊?年底哪里好过活?这人我们收不了,走罢!”   谢川明放下帘子,将冷气隔绝在外,不料那老妪的声音又传进来,哀求道:“这孩子今天进了湖里,再不治怕是挨不过去,钱之后必定送到医馆!”   湖里?   谢川明再度抬帘细看,却只见到一个被黑棉衣罩住的背影,被人艰难地背在背上,怎样都无法确定身份,偏偏这时那老妪又忙声解释:“若不还钱,你可以随时来文信侯府外的李家院子来找,只求仁医心慈,救他一命才是。”   文信侯府外的李家院子啊,那应当就错不了了。   ……让他想想,是不是叫李宿?行二?   奇怪,怎么就记下了。   谢川明撑头看了会儿闹剧,车内暖炉熏香,抵不住冷气齐齐贯入,鼻尖都有些发红。只见那伙计一味拒绝,说压根没听过什么李家院子,几番推拒后,老妪和仆人似乎已经失望,准备离去。   出诊费左右不过五十文,都等同于没花钱了,几贴风寒药也贵不到哪儿去,来文信侯府投靠的亲戚竟穷困至此么?   这时他才唤来马夫,道:“你去帮他们付了诊费和药费,说是平宣侯府三公子给的,别让母亲瞧见。” 第3章   昔年在丹州,黄昏时分。   李宿趁还未宵禁,小心翼翼自后门悄然离开家中,狂奔许久,不知跑了多远,最终气喘吁吁倒在一片草地上,大口喘息。   尘土缭绕中呆过许久,他忽然嗅到土地的肥厚、野草的清香,还有熟悉的气息,所以即便此时已满天星斗,四周都黑寂下来,他也不觉畏惧。   不过多时,三两只灰狼靠近过来,它们个个皮毛柔顺,行走时覆在其下的满身肌肉流畅运动,威风凛凛。   寻常人见了这些西北狼,定会快速跑开,或想法点火吓退,可李宿面对靠近的狼丝毫不动,依旧躺在地上,直到一只狼主动上前讨好地舔舔他,又轻轻地咬着他,李宿方才坐起身来。   同这三只狼玩耍片刻后,李宿方才见剩余的狼姗姗来迟,这是一支有着十余匹狼的小队伍,在西北狼群中还算兵力强壮。李宿见状张口,一个稚子竟发出狼低吼音,而更不可思议的是,群狼齐齐应和,此起彼伏,直到全都应下指令后,李宿迈步跑出,带领狼群前去狩猎。   夜色渐浓,星河蜿蜒,月光下一川草色无垠,一队狼奔行于远野山丘之上,对一队野羊群展开狩猎。此时李宿已手脚并用,也如灰狼般快速前行奔驰,全然不会掉队。   手掌擦过青草、其间的露珠、野花,又过溪流,潺潺水自他手心流去,带来些微清凉,风穿过身体,遭虫声此起彼伏,叫唤聒噪不停。   他时而仰头嚎叫,指挥着整个狼群的狩猎行动,时而起身立起,恢复人的姿态,以便观望局面,直到两头羊尽数被咬断脖颈,倒于地面,李宿方才收声。   众狼将猎物拖近,齐齐看向他,等待他的指示。   近来战乱,粮食紧缩,李宿今夜虽又被父母勒令不得吃晚饭,还经历这番长久奔行,消耗巨大,肚中愈发空荡。但想起父母并不准他再茹毛饮血,故而不再动口,只将更多食物让给狼群。自己则坐上小山丘,既是盯梢,也是修整。   婆婆说他出生没多久后,便因为北狄作乱而与父母失散,父母忍痛找了他三四年,最后意外在一支狼群中发现了他的襁褓和一个由狼喂养大的幼童,将他抱出养育教化许久,才有了如今的他。   这段记忆李宿虽已丢失,却也还记得初见狼群时自然而然的亲切与熟悉。他与人在一起时,也能遵从礼仪教化,只行人所为之事,可只要一与狼玩儿,便又会恢复些狼的习性,故而父母不准他再与狼来往,他只能不时趁夜出行,陪伴狼群捕猎。   因着教养他不易,大约当初花了好多时间,他又不太聪明,寻常人都知道的道理他却不清楚,父母已是十分厌烦,要是再被抓到他还在和狼并肩生存……李宿看着狼群中一只已然年迈的母狼,它啃咬起羊肉都已有些费劲,好在食物足够,层层而下后还能分给它许多。   他能与狼沟通,知道那就是喂养自己长大的狼,也是过去的头狼,所以这样的情分,他却不能丢下。   再说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是从狼窝里抱出来的,没什么人家愿意叫自家孩儿同他一起玩,只生怕他忽然发病咬人一口,私下都唤他野人,大哥和小弟也不太愿意理会他,除了狼之外,他并没有朋友。   等确认周边无甚危险后,李宿缓步走向途径的溪流,将自己手上的泥清洗干净,又认真摘去身上沾惹的草屑。   水流声很好地安抚了刚狩猎完的兴奋,他的心情平静下来,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月夜间逐渐悠然。抬首间,忽然发现一只通身雪白的狐狸隔着溪流望着自己,它站在草丛中,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摇动,做出这样的举动大约不算讨厌他。   他站起身来,想跨过溪流走近那只白狐狸,可步伐被一道声音叫停。   “阿宿?阿宿……”   李宿睁开眼,面前的婆婆苦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见他醒来,方才露出笑容:“上天保佑,睡了一整天,可算是醒了。”   他缓了片刻,才意识到不过是梦境一场。   梦中他回到了丹州,做着从前常做的事,和以前一样。但以前却从没有遇到过一尾白色狐狸。   “婆婆。”李宿开口才感觉嗓子疼得厉害,出声也沙哑,脑中仍是混沌一片,婆婆担心他不好受,忙将他扶起来,点头“诶,怎么了?阿宿可还是不舒服得厉害?”   “并无。”李宿摇摇头,他的身体相对昨日似乎好多了,不再那样沉重,看着面前的老人,又嗅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儿,心中不禁暖意泛流,他有些感动地问:“是爹娘给我买的药吗?”   他话一问出,婆婆的面色明显黯淡些许,那双粗糙的手轻轻覆在李宿手背上,欲言又止:“阿宿,你是个乖孩子。”   她的神色叫人很难不明白,李宿虽不意外,但难免失落一瞬。半晌后,才又觉着奇怪,问:“既然不是爹娘,那这药是……”   “平宣侯府的三公子,阿宿可认识?”婆婆也有些好奇地询问。   李宿初到安都,这些勋贵子弟除李吉星外他是一个也不认识的,不过平宣侯府的三公子……   他记得文信侯府和平宣侯府曾定下过婚约,似乎正是李吉星和那三公子的事,那么此人不正是李吉星的未婚夫?   “素不相识。”李宿如实答:“婆婆为何这样问?”   “啊?”婆婆愈发疑惑不解:“可这次的诊费与药钱,却都是他所付清的。”   ——   黄昏时分,李宿披着他那身黑棉衣出现,还未迈步出院中,就听见李瑞惊奇道:“不是说你病得快死了么?现在看起来不是好好的嘛,居然还能蹦跶。”   李宿回头看向不过五六岁的幼弟,他捧着个包了油纸热气腾腾的饼在檐下吃,见李宿满脸苍白,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顿时停了咀嚼:“怎么,你也想吃?”配么?   李宿摇头,并没有同他多说,转身匆匆离开院中。   李瑞看着他的背影,狠狠咬了口饼,唾道:“病死在外头算了。”   雪早停了,只是临近年关,天寒地冻,官府的人都懈怠起来,来不及清扫。李宿踩在积着薄冰的地上前行,有些滑溜,步伐艰难,再加上本就还在生病,没过多久脸上便浮出一层薄汗。   好在不算太远,他很快到了平宣侯府外。   他入安都随父母头回到文信侯府时,已然被那富丽堂皇震得有些不知所措,现到了平宣侯府外,却更多是自惭形秽。   即便如此,他还是向府外的小厮道:“劳烦您通报一声,在下李宿,想拜见府上的三公子。”   看门的小厮听着这奇怪的口音,不禁上下打量李宿。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苍白灰败的脸上浮着滚红,分明是大病模样,裹着个黑棉衣,满身穷酸,一时已有些端倪,碍于平宣侯府声名,不好直接赶人,只是不太客气地伸手问:“帖子呢?”   “帖子?”李宿懵懂地看着他,小厮见这小孩如此蠢钝,不由倒吸一口气:“你既要拜会我们三公子,可有拜帖?”   原来是拜帖,李宿方才反应过来:“并无。”   “那你还来?”小厮完全明白过来,忙声驱赶:“哪来的毛孩子,别在平宣侯府外胡乱搅,去去去。”   原来拜见人要拜帖,李宿默默将这点记下,被推开两步后,又急忙请求道:“那还劳烦您若见了三公子,帮李宿道一声谢,说明来日我定然会将这钱尽数还回。”   “知道了知道了,”小厮不耐问:“你走不走?”   李宿听他应下,又朝他认真地鞠了一躬,方才转身离去。   看门的小厮看着那身影,直皱眉头,暗叹天下之大,怪胎之多,不晓得从哪里蹦出来的,再一回神,却是连方才那小孩儿说了什么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4章   李宿离开平宣侯府外,并未直接回李家院子,而是前去他先前打杂工的刘家货铺外。安都处处都需花费银子,父亲官职低卑,往年的积蓄也早在逃难中花尽,故而李宿虽到了读书的年纪,家中却没有人提起说要送他去念学堂。   看着同龄的孩子都能去学堂念书学道理,他心中确实有些艳羡,好在平日家中也没什么旁的事要他做,故而来安都后,他便自个儿找到这刘家货铺提出做跑堂。   因他不过小儿的缘故,掌柜给的工钱要少许多,但好在是有了来源,李宿便念着攒下钱去读书。   然而到了地方之后,却不见刘家货铺的招牌,李宿疑惑地上下打量,地是这个地,没错,但……   “让让嘞!”一旁一个扫雪的伙计朝他喊一声,李宿见自己给他人带来不便,有些羞愧,忙挪开位置。见那伙计干活利索,不过三两下就将门前雪扫尽,眼看着就要举着竹扫帚进去,他才匆忙开口,学着安都人说话的措辞,客气询问:“叨扰您了,请问您可知道从前在这的刘家货铺?”   伙计听着他说话,顿时笑了:“哟,你是打河西来的吧?”   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问候,李宿的神色也不自觉轻松几分:“正是,河西丹州,离西北更近些。”   “果然!你这口音我一听就是。”虽未详细说明,但约莫也是北方人,伙计面上浮现些亲切,往上指了指:“那掌柜说是在安都实在过不下去,三两天前便举家走了,如今这店被我家老板盘下,很快便要改名。”   三天两天前便走了?李宿垂头,在心中算了算,认清事实:“那是怎样也追不上了。”   “怎么,你是他家亲戚?”左右雪已扫完,伙计便同他多聊了两句。   李宿只摇头,说不上是怎样的心情,答:“我的工钱,他还未结给我。”   “你这样小就出来挣钱?”伙计稀奇地又打量他一眼,见半大个孩子,还穿着身单薄的棉衣,比最落魄时的自己还要穷苦些,实在可怜。全大齐最是富庶繁华的安都里竟都有这样的人么?禁不住多管闲事:“那他一日给你多少工钱?有多少未结给你?”   李宿记得清楚,分毫不差答:“他一日给我三十文,共十四日,过去两天我有些事不能来,他说今日结给我的。”他本准备满满当当做十五日拿回工钱,可是大哥求他求得实在着急,只得告假,不想再来竟寻不到人了。   “三十文?也亏他拿得出手。”伙计嗤之以鼻,“就是见你是小孩,故意驴你呢!你爹娘呢?怎么也不帮你找个好的地方做工?”   李宿解释道:“只有他家肯要我做事,三十文是我自己提的……父母,不是很清楚我在外做工。”   “欸,你这工钱结不到了。”伙计道:“早些回去吧,啊?”   不成的。要是就这般回去,他怎样给平宣侯府三公子还钱?怎样去学堂上学?李宿鼓足勇气道:“冒昧问一句,既然你家老板盘下了这店,那如今可还缺人?”他说:“我什么都能干,力气也很大,绝不会喊累或跑人的。”   伙计听他自荐,但终究做不来主,举着扫帚望向屋内,犹豫不定,有些为难的模样。   倒是一个打扮利落的女人忽然出现在门边,她算不上十分美丽,却胜在很有精神气,嘴角上下各有两点黑痣,笑着打量李宿:“你自己都一脸病气,哪里有力气做活?”   李宿见伙计即刻收敛沉默起来,猜她大概是掌柜,有些心虚,但仍捏紧手答:“请您放心,我明日应当能好起来。”   “不用等明日了,你若真想赚钱,又说自己有力气,现在便可以。”女人走近,指了指内院向他示意:“喏,看到那井和桶没?你去打水,把厨房灶上那口大锅装个八分满烧开,再把那两个大水缸填满就是。”   李宿当真应下,也不问她工钱,颔首便跨步进去。女人见他进屋后还刻意走了边上,没去大步踩已经被洗干净的地,禁不住扬起嘴角,末了又敲了敲伙计的头:“你就干看着?去仔细盯着他,别叫那小子把厨房烧了,柴火多着呢。”   伙计忙不迭地应下跟进去,却见李宿动作飞快,这不过三两句话间已经将桶放下去打起水来,看那模样的确是个熟手,应当没少干活。   他到厨房后,先是用水将那口大锅清洗干净,方才将水倒进去,烧火的动作也利索,不过拿火折子一擦一吹,旺盛的火苗便在灶肚里窜起来,看得伙计直直睁大眼睛。   火点起来后,厨房温暖,他也不休息,很快又去提来第二桶、第三桶……期间还能顾及到火候,时不时又去添柴,竟真如他所言,既不喊累也不停歇。眼见着将水灌了八分满,再多滚沸时便要溢出,柴火也已足够,李宿放心盖上那大木盖子,将热水保温住,转头又去装那两缸子水。   伙计趁他忙活,悄然溜到女人身边,赞叹道:“这西北小蛮子真狠。”   女人轻嗤一声:“你唤谁小蛮子?说得好像你不是蛮子似的。”她抬起下颌点了点:“喏,他其实累,很累。”小小一个孩子,本就在病中,最初那张脸病得叫人不敢多看,又忙活这一阵子,虽发了一身虚汗,面上看着气色勉强好点,其实腿脚都在发抖。   “哪呢?”伙计却是个粗人,看不出细枝末节:“我瞧他还有劲着呢。”   “有劲个屁。”女人踹他一脚:“你去叫他别干了,钱也是能给的。”   老板既然下了指令,伙计自然立刻去执行,可不想李宿听了他的话,反倒有些紧张无措地问他:“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自然没有,”伙计对着他的担忧,反而难以言喻:“这……是怕你支撑不住,该歇着还得歇不是?”   李宿听了这话才好,他摇摇头,说“谢您好意,我并不累”,立刻又打起一桶水提到缸边倒入。   他听不动劝,伙计无奈地望向老板,女人已捧起一把蜜饯滋滋有味地吃起来,不再开口。   历经半个时辰,李宿总算是做完了这些活。他身体本就发热,现在已是满头大汗,喘着气望向女人,认真交待道:“您要我做的,都完成了。”   女人点点头,放下手里剩的几颗蜜饯,“倒真叫你办成了。”   她走到厨房,揭开木盖,八成满的水还热着,再往两个大缸里望一眼,水装得满满当当,没有丝毫耍滑偷懒之处。   她转头看向李宿,却问:“你想要多少钱?”   李宿答:“三十文。”   女人目光诧异:“哦?”   于是李宿再一次解释:“往常也是这样给的。”   在刘家货铺也是这些事,也是三十文。   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啃了口蜜饯,而后走到李宿跟前,竟拿出结结实实一吊钱递给他:“拿着。”   李宿看着那满满当当的铜钱,惶恐着不敢接过,忙说:“不值这么多,不值的。”   “我罗荣娘又不是傻子,真当全给你的?只是赏罚分明而已。”罗荣娘细细道来:“你提了这么多桶水,却没洒出来半点,这点我喜欢,是该奖励你的,一共一百文。剩下的钱你就先拿去看病,等病好了再来做工,就按一天八十文扣,如何?”   她把李宿的手打开,将那串铜钱放进去,一吊钱,说重倒也算不上太重,却又仿佛有千斤重量,让李宿来安都后头一回觉得鼻酸。   他轻轻握住了钱,好容易才叫自己把难过收回去:“西北水少,家里取水要顾惜着用。”不似安都,湖泊星罗棋布,有大江而过,处处都是水,可尽情取用。   李宿郑重说:“多谢罗娘子,我家就是文信侯府外的李家院子,待我病好便来做工,绝不会坑骗于你。”   罗荣娘看着这小子自报家门的模样,好笑地摇摇头:“好了,信你一回,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上门去找你。快些回去吧,再晚又要落雪。”   李宿摇头:“定是会来的。”   他将那串铜钱珍重地放在胸口收好,往外没走几步又被伙计叫住,匆忙跑来给他塞了一小包蜜饯,叫他就着药吃,李宿要开口推辞,他便立马搬出罗娘子,故而终是叫李宿一起带了回去。   正如罗荣娘所言,他还未到家中,天上果然洋洋洒洒飘起雪来,白毛毛地飘过李宿的脸上,落在他肩头,这次却不觉得冷了。 第5章   李宿回去后喝下药入眠,却睡得不太安稳,约莫子时他便醒来,世间万物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层黑中,四下只有隐隐的风声,这里不似丹州那样,每夜北风都吹得极其猛烈。仔细去摸索,那串钱还藏在他怀中,因此李宿稍稍心安了些,却又很快在黑暗里思索起来另一个问题:所谓拜帖,应当怎样去写?   他无法去思考他未曾见过、听说的东西,故而想再久也没个结果,清晨起床后,他以为大哥读的书多,应该能教教自己,于是便去敲李通文的房门。   只是李通文还未晨起,音色还懵松,只不耐烦道:“进。”   李宿方才推门而入,又将门关上,温暖骤然袭来,李宿觉得有些热。李通文果然还缩在榻上,见是李宿反而稀奇:“你好了?几时好的?”   “嗯,”李宿看起来确实好了很多,颔首:“谢大哥关心。”   “我就说没什么大事嘛。”李通文摆摆手:“没事就出去,难得今日不念书……一大早还被你闹醒。”   “有事。”李宿知道他脾性,直接问道:“我想去拜会一个人,大哥可知道要怎么写拜帖?”   这便更惊奇了,李通文揉揉眼睛自榻上坐起:“你能拜见谁?”   李宿斟酌片刻,如实道:“平宣侯府三公子。”   “见他干嘛,”李通文嗤一声,只摆摆手说:“还用写什么拜帖?李吉星今天要和他去城西的梅园,你直接去那找他就是了。”说罢已然躺下,全然没有前几日求李宿去帮他向二公子解释时兄友弟恭的模样,又闭目拉好被子:“少来烦我。”   ——   谢川明侧目看去,灼灼红梅一夜间尽数盛开,幽香满怀。   本如此雅致的景色,本该心旷神怡,静看雪景,无奈身边还立了个李吉星,伸手去摆弄梅枝,还要吵他:“相呴,我给你摘一枝梅花?”   谢川明面上只扯动嘴角:“花还是长在枝头好看。”   他模样实在好看,说是粉雕玉琢都觉不够,除了谢相呴外,他长到这样的年纪便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寻常男孩没法同他比,饶是生暗人中也没有比谢相呴更好看的,这一笑便叫李吉星心神荡漾,连忙放下梅花:“好好,不折,不折。”   谢川明听着他对自己一阵絮叨,对自己又接连嘘寒问暖,皆不咸不淡一一应下,心却神游天外。直至不知从何处传来阵阵嚎声,他方才回过神来,见李吉星一脸见鬼,还有些慌张:“哪来的叫声?这是什么个东西?”   他说罢便要来抓谢川明的手,一面又道:“相呴别怕。”不想谢川明已经不觉挪开两步,没让他抓着手:“大约是狼,我不怕。”   “狼?”李吉星又要表现:“那我这就差人去把畜生打死,拔了毛拿来给你做毛笔也是好的。”   安都哪来的狼。谢川明为他的愚蠢感到好笑,神色却似有期许,故意发问:“好呀,那你亲自去?”   “自然!那相呴你就在此处等我。”李吉星忙答。他说完就忙不迭带人去找所谓狼了,随从劝他说‘安都没狼’,却被他连踹几脚,待他走远后,谢相呴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三公子。”静立片刻,方才听得一个声音唤他。   他回过头去,见一个男孩站在梅林中,不知何时出现的。   这人着着身最廉价的黑布棉衣,单薄无比,大约是狂奔而来,呼吸略重,额前的发丝也略显凌乱。他面容算不上十分俊朗,但没有同龄男孩的半点浮躁骄矜之气,气度沉稳,竟全然不似一个毛头小孩。   谢川明微微凝眸。   ……那日他在湖中,自己在楼上,隔得那样远,故而只得遥遥一眼,现在看来,却全然没有叫人失望。   能在那样寒冷的湖中找寻这样久的人,的确就该是这般模样。如北风阵阵吹到实处,寒冽如刀、劲韧不断。   因李吉星捣乱而黯淡的梅园仿佛又明亮起来,谢川明见他向自己走近,还明知故问:“你是哪位?”   “在下李宿。”李宿早见到他别在腰间的白玉狐狸,知道并未认错,他将那串钱拿出递上,向面前的男孩郑重道:“多谢前日三公子在医馆外的恩情,今日打搅,只为将诊费、药费如数奉还。”   好得这么快?谢川明见他低着头,正要伸手去拿钱,但再凑近些时,忽然闻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再看着面前的人,他不由退开一步,不觉皱起眉头,抬袖遮住鼻尖。   李宿见他反应,饶是再笨的脑子也反应了过来,他略有些无措地缩回手,想着也往后退了一步,脸又发起烫来。   他前日在发热,昨日又做了重活,今日是该洗澡的,但赶着要来梅园,便将此事放到了后头,却不想会因此弄成如此模样。   谢川明简直无法忍受,早听人说过北方蛮子都不爱清洁,不曾想到了这般地步。换做旁人他定然早早甩袖离开了,诚然,他现在也的确想立刻离开,谁稀罕那点碎银子?   可鬼使神差的,他步伐却没挪开,甚至还继续问:“你们北人当真都不清洁?”   李宿听着要因自己使北人蒙羞,急忙辩解:“并非如此,北人并不是不——”可垂头一看自己这邋遢模样,他又不好意思再说,只得无力道:“抱歉,只是我这般……总之北人绝非如此。”   谢川明看先前还沉稳的同龄人,却因着自己三两句话着急忙慌起来,嫌恶之情淡了些,也不再说洗澡一事,目光转向仍在他手中的满满一吊钱,“你之前看病的钱都没有,现在又如何有这些的?”   李宿听他并不再追究‘北方人不洗澡’一事,总算放松些,但还是记住了这一桩,不敢再靠近,更怕他再误会,细细解释:“钱是我昨日去做工,店家提前预支予我的,绝非不当来财,三公子可放心收下。”   谢川明见他的举动,对他的距离和回答既满意也新奇:“你竟会想到还钱。做工具体做什么?”   “不能平白拿人钱财,自然应当归还。”李宿说:“提水,烧水,装水。平日就是洒扫搬货,看店守店。”   他当真一一答出了,真是个傻子。   “狼叫声也是你发出的?”   “嗯。”   这回谢川明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怎么是狼叫?人人都知道安都没狼。”   “他不知道。”李宿见面前的男孩轻灵一笑,愈发抹不开,几乎从头解释到尾:“……我也只会狼叫。”   “好罢,那钱你拿回去,同你自己一并洗得干干净净的,再来府上找我还。”觉得李吉星快回来了,谢川明竟有几分不舍,抛出这个理由,又问他:“平宣侯府,知道在何处罢?”   李宿闻言,有些诧异:“我之前来过平宣侯府。”   他又诚恳补充道:“请府上的看门侍从替我向您道谢。”   原来如此。府上那些人的德行,谢川明不用想也明了:“嗯,你到时直接来便是。”   末了又道:“你我约莫同龄,别称什么‘您’,我叫谢相呴,可记住了?”   ——   之后李吉星自然没找到狼,败兴而归,而谢川明也并未在梅园停留太久,寻着借口离去。   到平宣侯府下马车后,他直直走向门前的小厮,问话:“这几日可都是你在值守?”   小厮连忙点头,一脸殷勤:“正是小的,三公子可有事吩咐?”   “若再遇到个叫李宿的人来见我,莫要声张,将他带去后门。”谢川明随手令人赏了他些碎银,方才进府。   ————————!!————————   这本书从今天开始恢复连载啦,感谢支持与等待~   希望大家能多多给我评论QAQ真的很喜欢捏(扭捏)[可怜]   上榜之前隔日更,v前随榜更新,v后日更~[让我康康] 第6章   将谢相呴所说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李宿转头便去了罗荣娘那儿。   店里还未开张,罗荣娘坐在柜台前头,面前放了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烤着,伙计则在厅堂里忙活,按照她指挥来布置桌椅。   见了李宿气喘吁吁的样子,她扔开手里的瓜子,有些稀奇地看着李宿,“真来了?”   李宿还有些懵地睁大眼睛。   “我就说这小蛮子不会骗人嘛!”做活的伙计听到声音,回头也笑道。   李宿这才明白过来,又望向罗荣娘:“自然要来的。”   “来了就去帮忙。”罗荣娘也不同他多啰嗦:“今天得把楼上栏杆桌椅全都擦干净,地得洗一遍。”   李宿应下,便去做活。   人一动起来,全身上下就不冷了,等他按要求将楼上打理得干干净净时,抬头望去,外边已经开始飘雪,虽已有些洋洋洒洒的起势,但较北方还是差得多。   饭菜的香味也混着冷气不紧不慢飘到鼻尖,罗荣娘在楼下唤他们俩:“都停歇吧,来试试这安都厨子的手艺。”   伙计闻言便立刻奔过去了,倒是李宿下楼的速度并不快,跟在他身后想要告辞。   “怎么?”罗荣娘看他犹豫的模样:“香傻了?”   李宿摇头,虽有些鼻塞,嗅不出自己身上的味儿,但到底也怕人嫌恶,“我身上脏。”   他此话一出,两个大人你看我我看你,顿时都笑了,倒叫李宿愈发不知所措。   “我当什么。”罗荣娘兀自坐下,将碗筷放好:“咱们这样的人,谁身上是香的?你若嫌自己,吃了饭再去洗也不迟。”说罢转头又朝厨房喊:“菜好了没?开吃了!”   伙计看李宿仍呆愣在那里,只好主动拉他坐下:“吃吃吃,你个呆子能活到现在,没饿死也是命好。”   他们的善意倒叫李宿很安心,他知自己的直觉不会错。坐下四人一同吃了饭,老实说,安都居不易,其实这还是李宿自丹州逃难到此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食下肚,暖暖乎乎的,脚边的炭火也还红着,好像把一路的风霜都慰藉去了。   罗荣娘又对着厨子提了些要求,才放下碗筷,这时外面雪愈发大,她也不急着叫人去干活,只问李宿:“钱还上了吗?”   李宿点点头,想想又摇了头。   “这是个怎么事?”只怕有人故意欺负他,伙计问。   李宿想起先会儿那个男孩说的,一时更有些窘迫:“他叫我把自己洗干净再去还。”   三人闻言都忍俊不禁,笑完后罗荣娘上下扫他一眼:“是得好好拾掇下,开业还指着你们俩跑堂。最好把官话也学会着,总带口音容易遭人为难。”说罢又问:“对了,你叫什么名?”   一番闲聊后,三个大人开始饮酒话旧事,李宿才得知原来罗荣娘是朔州人,朔州与丹州都是西北州府,又紧挨在一起,故而几人也算半个老乡。   罗荣娘自述早年丧夫,好在家中颇有些资产,也能过活,后来自个儿经营酒楼,做到颇有名气,但朔州先被北狄占去,故而逃难来安都,安定了两年便想再做生意。厨子叫阿茂,伙计叫来财,都是一路随她一起的。   李宿听着他们谈话,将碗筷桌椅收拾妥当,再回厅内时厨子和伙计都趴在了桌上,屋内酒气肆意,已是十分醉了,只有罗荣娘还坐着,脸上红彤彤的,见了他问:“都洗干净了?”   李宿颔首。   “去香水行啊?”罗荣娘又问。   柴贵,水也贵,在家中沐浴还容易着凉,中了风寒更难说,这样一看,还是花二十文去浴堂更划算。   她也的确道出了李宿心中的想法,要洗得干干净净的再去还钱——罗荣娘摇摇头:“你随我来。”   她住在后面院子里,李宿跟过去,屋里不比堂内,没燃炭火冷多了,罗荣娘在一个箱子里翻了好久,找出一件袄子丢给他:“拿去穿,应当和你身形差不多。你洗得再干净,穿这身衣服也是臭烘烘的。”   罗荣娘说得很有道理,李宿没别的衣服可换,安都又潮湿,哪是这么好干的?李宿一时间有些惭愧:“我没想到。”   “等店一开,你可要好好给老娘做活。”罗荣娘怕他又有推脱,干脆直接凶了他一凶:“要是敢偷懒耍滑,就把你工钱扣光,你打一辈子工吧!”   李宿连忙点头,抱着那件衣服保证:“我会认真做活的。”   “去去去。”罗荣娘挥手:“明天没什么活了,后天一早就要来,不准迟到。”   好不容易雪小了点,他抱着衣服奔去香水行,痛痛快快地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周身一片氤氲雾气,热意随水流蔓上四肢肺腑。不成,还要再洗一道。这样明天去见他,应当会好些吧?都怪自己,给北人丢脸了,实在不该。   沐浴过后,将头发和身体擦干,罗荣娘没料错,那件衣服李宿穿着的确合适,就是袖子短了些,不过干净又温暖,且这算是李宿几年来唯一的一件新冬衣,试着伸展手臂,李宿忽然想,其实在安都生活,也没有那样难受。   只是罗荣娘怎么会有这么件衣服?疑惑没有思考太久,李宿抬头见天黑了,才抱起换下的黑棉衣回家。   三弟李瑞在院里玩雪,手里还抓着个糖葫芦,见李宿回来还换了身新衣,上来便抓住他的袖子:“爹娘给你买的新衣?”   他都只有一件,爹娘怎么能给这个野人买?   李宿摇头:“不是。”   “我就说嘛。”李瑞轻嗤一声,又低头看了这冬衣,摸起来还怪舒服的:“不会是在哪里偷的吧?”   “不要乱说。”李宿驳道。   李瑞轻哼一声,仍有些怀疑,但终究转身回了自己院里。   李宿看弟弟不再纠结,也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不太会与人相处,说话嘴又笨,故而总是遭人讨厌,没让弟弟误会自己偷窃就好。转身取了水,就着皂荚在灯下开始搓洗那件棉衣。   夜间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   谢川明晨起读书用过早饭后,便见那小厮找来,他故意支走母亲安排在身边的随从,只带一个亲近的下人同去后门,果然,远远便见到站在那里的李宿。   他脸上气色看着倒是好了很多,身上衣服也换了件,乍一眼看起来倒是不比同龄的那些勋贵子弟要逊色半分。   大概也在等待着自己的来临,颇有点望眼欲穿的意味。   谢川明干脆停下步伐,只支使身边的人:“你去告诉他,不要他还钱了。”   小厮点点头,原本将要迈步离去,却又听谢川明道:“……算了。”   安都入了冬,日子一日冷过一日,头顶的树梢上掠过一只鸟雀,带下一簇雪,恰好落在李宿脸上。   他靠着墙,伸手去擦脸上的雪,听到墙后的谢川明问:“怎么?”   “哦,”李宿停下动作,因为问话不经意回头,如实答:“擦脸。”   透过石雕花纹镂空的缝隙,谢川明瞥见他鼻尖上还未擦干净的雪,男孩的双眼漆黑,其中澄澈,恍若未曾察觉。连忙移开目光,谢川明不由低眉无声莞尔,语气倒还平静:“没擦干净。”   李宿经墙后人这么一提醒,才重新抬手去擦,也是天气太冷,冻得他有些失去知觉:“现在好了,”始终还记着那件事,并不知晓自己是否还有哪里做得不周到,只能试探性地求问:“可以给三公子还钱了吗?”   他想自己应该是洗得很干净了,但三公子既不和他见面,只隔着墙说话,定有他的缘由,还是问出来比较好,若有哪里不对,他改就是。   谢川明玩着自己腰上的白玉狐狸,却并未思量到这一层,微微摇头:“你若真想还钱,除夕过后就去庙里帮我进香祈福吧,将钱捐出去。我记得城南庙里卖的金丝穿元宝好吃,你可以试试。”   李宿听着他不徐不疾的话语,终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金丝’、‘元宝’等物,只听说过用来买卖,未曾听说可以食用?”   “元宝是角子。”谢相呴摸过那只狐狸的头,倒并无鄙夷之意,只为他解释:“金丝也喊银线的,其实就是面条。”   “原来如此。”李宿很认真,努力想了想这时应该回答什么,在脑中不断搜刮,所幸最后还是记起来了,不太流畅地说:“多谢,多谢指教。”   他又诚恳地说:“那等我除夕用祈福余下的钱,买了那物再给三公子送过来。”   虽然李宿不清楚谢相呴为何不自己去吃,但还是想尽自己所能报答。   谢相呴轻轻摇头:“不用,等你送过来也凉啦,那时也该和家人团聚,自己好好品味一番吧。何苦去费那个劲?”   “我有法子,三公子放心。”李宿却答:“除夕夜等我就是。”   又一簇雪落下来,恰好又故意作对似的洒得李宿满脸都是。李宿自己似乎也又些发懵,好一瞬后才提手去擦。   谢川明也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太大,李宿却听得很清楚。   半晌后,谢川明重新捧住暖炉,双手渐渐回温,轻轻“嗯”了声。   ————————!!————————   [让我康康]突然冒出来卖个萌 第7章   罗荣娘专门请人看了日子,说是开年就要开店,又给店里新招的伙计都做了外衣,套在冬衣外头穿,李宿自然也得了一件,好像穿上衣服也有了个归属,便珍重地放在店里。   这日手里的活做完,他在后院里按罗荣娘说的练官话,来来去去也就是跑堂喊的那几句,始终不得要领,来财看了直摇头,出去一会儿又把李宿拉到身边,将两筐分成坛的大酒抬到他面前:“白鹿街有个档口,这两日正是人多的时候,恰好老板今日的酒卖完了,临时不好拿货,底下尽坐些大汉,你去卖他们三十文。说些好听的话来,官话可不是就这么练出来?荣娘说你若卖得完,一坛子给你五文,拿去当个过元日的零花也好。”   李宿闻言看向罗荣娘,见她翻了个白眼:“尽支使小孩去干活,你还白赚两文,懒死你这滑头。”骂完也没计较,转身进了内屋。   这是同意了,李宿答谢:“谢过财哥,我尽力去卖。”他确实不太会说漂亮话,虚心请教:“好听的话该怎么说?”   “你这傻小子。”来财笑嘻嘻推着他出了店:“看到吃肉的再去卖,这样式的人才吃得起酒,话呢,一概只说一看这客人就是好酒量,再说咱家是陈酿的好酒,童叟无欺就是了,帮人温酒时手脚再麻利些,记得收坛子回来,再给那店家二十文,记住没?”   李宿认真颔首。   他挑着框就往白鹿街走,去寻那个档口。此时还好,街上没下雪,只有风吹,算不得太冷。行至人群熙攘处,听得热闹论事声,果然有数桌人都在饮酒吃食,店家忙碌不堪。   李宿原本还有些放不开,出声艰难,更不能呦呵出声,但听见有客问怎么没酒,顿时一转了念头便上前去买酒。起初自然是有点磕绊的,好在他干活利索,没叫人不耐烦,渐渐也得心应手起来,穿梭在人群中。   刚卖出一坛子,李宿便交了店家二十文,这下人家看他才顺眼,也给他搬了把椅子来,叫他闲时坐。   但是闲不下来的,近几日人多,喝酒的人也多,李宿前脚卖酒,后脚温酒,也听得众人交谈,无意留了一耳朵。   “听说幸将军开春便要回来,是真是假?”   “真!我有位表兄就在赤羽军里做厩养,早早就来了家书。”   酒气扑鼻,李宿倒出温好酒,听到他们议论,也不由问道:“那幸将军的胞弟幸大人,也会回京?”   “诶?小儿也知幸将军?”   “这小子一听口音便是西北人,西北谁不知幸将军?”   ……   到底没人将他的话当回事,或许他们也并不知道内情,李宿没得到答案,也不追问,过会儿又去另一桌了。   从上午忙活到夜里店家打烊,客人换了无数桌,李宿终于将两筐酒尽数卖出。   将钱交回荣娘那儿,他自己竟也赚了九十文,虽然肩膀隐隐有些发酸,如此便也不觉得累。罗荣娘给他分好钱,又给了他一盏灯笼,叫他挑着回家去,仔细跌倒。   李宿只是推却,道:“先前荣娘帮我还账,给我新衣,虽说现下还欠着荣娘的,但这些不计入其中,请荣娘收着,就当是我感激心意,欠债之后做工还。”   罗荣娘闻言,愣了一愣,李宿以为是他哪里表达不对,疑惑地要重新斟酌措辞时,脑袋却被狠狠拍了一拍:“蠢小子,真怕你以后让人扒皮抽筋了还提人家数银票。”   李宿难得笑了笑:“不会的。”   他很警觉,有带领狼群狩猎的经验,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他可以很快辨别。   罗荣娘嗤一声:“你家里人也是,这样年岁的孩子不该进学堂吗?哪有出来跑堂的!好歹也是个官,怎得这样。”   父母养育他已经不易,现下家中生活又吃紧,确实不该苛求他们太多,李宿摇头:“我自个儿赚钱进学堂。”   “好了好了。”罗荣娘实在拿这傻货没办法,嚷着叫他回家去了。   今晚虽然没雪,但路还是有些滑,手里提的小灯只能照这么远,故而李宿走得慢些,不知道何时才回自家院子。   只是还没进门,他便发觉院里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昔日此时已灭了的灯竟还亮着,难道家里有什么好事?李宿兀自想着,推开了门,却见父母兄弟竟然都站在院里,竟像是……在等他回来。   再一看立在旁白的老邓和婆婆,他们似乎想说什么,眼里透着焦急,可是——   “逆子!你给我跪下!”   迎面而来的怒骂震得李宿不知所措,他抬眼看向父亲,对方却因他这一眼愈发不忿,抬起脚便踹在李宿前胸,他到底曾是武官,李宿又只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被这一脚踹开好远,几乎是砸到地上。   李宿一时心滞发晕,实在太疼,辩解的话都说不上来,李父却又来到跟前,拎起他的领子便又是一拳下去:“逆子!叫你行偷盗之事,叫你做着无耻小人之举,殊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孽障……”   拳头一拳接一拳,没有停歇的意思。   孽障。   偷盗。   无耻。   小人。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加在他身上,李宿承受不起,本能地伸起手,想要阻止他的殴打,却被视为反抗之举,落在身上的是更重的一拳。   “逆子!你说你都偷了什么?”   我没有偷。   李宿张唇,却发不出声音。   “手就那样不安分!生来下贱!”   我没有偷,玉也不是我弄丢的。我真的没有偷,真的没有。   他再度张口想辩解,一口腥甜却倒灌进喉头,将所有话语都淹没下去。   “孽障!该死的孽障!我今日就打死你以正我李家家风!”   全身都很疼。他被扔鸡崽一样狠狠扔到地上,唯一能做的只有将自己缩成一团,来面临一次重过一次的拳打脚踢。   我没偷。   我真的没有偷。   李宿自己都听见自己的辩解声了,那是尽全力喊出来的,他真的没有,真的没偷钱,可是打他的人就好似没听到一般,四周都好嘈杂。   “老爷!别打了老爷!阿宿他能做什么?能偷什么?还回去就是了!停手吧!”是婆婆的声音。   “老爷,教训这逆子是要紧,也当心气伤身体啊。”是娘余氏的声音。   “爹别打了,打死了怎么办?”是大哥李通文的声音:“我还要考功名,您不能打了!”   ……   “爹,娘,他还撒谎,这贯钱就是从他床底下翻出来的。”这次是他三弟李瑞的声音。   孩童说话清脆,混在一众嘈杂声里,格外清楚:“再说他若没偷,哪里来的钱买新冬衣?”   钱?   是他要给谢相呴祈福买银钱元宝的钱?   李宿费力地睁开眼睛,屋檐灯影下,李瑞就拿着那串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眼前的场景。灯火大概也从钱眼里穿过来,好耀目。   我没偷……我没偷,那钱是要还的,我真的没有偷,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李是祥也打累了他,刚呼出一口气,便见地上的李宿竟然支起手,缓慢地向前爬动。   “还给我。”   他气若游丝,但还是说:“还给我……”   李瑞没听清,却也察觉那话是对自己说的,眉头一皱:“什么?”   “还给我。”李宿气息已不稳,竭力辩解:“不是我偷的……不是偷的,还给我。”   “死不承认。”李瑞举高了那贯钱,稚嫩的童声一样刺耳:“你有本事来抢啊!”   他料定李宿没有力气,父母也乐得把这些赃款给他当零花,得意洋洋,不想下一瞬陡然起了变故。   “还给我!”   “还给我!”   这两句话接连被吼出来,李宿忽然支起身体,四肢都撑在地上,是动物狩猎的姿态,像是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爆发扑到李瑞身上,完全只凭本性夺掠,狠狠将那贯钱咬过,而后侧身一倒,完全瘫在地。   余氏和李通文久不见他这狼孩模样,被吓得惊叫,连忙退得好远,李瑞更是从未见过这等阵仗,鬼哭狼嚎大喊爹娘救命,就连李是祥也呆在原地,不敢轻易再有动作。   ……   满屋狼狈,就此终于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婆婆见状不对,连忙上前将李宿扶起。   他嘴里还紧紧咬着那吊钱,不肯松口,竟痛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第8章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谢相呴虽靠在窗边执书看雪,嘴上低声反复背这些,心却神游天外。   今日已是除夕,他起得比平时都早,读了书就要去拜见长辈。只是因为旁的原因,确实有些心不在焉,不过难得如此,他也就放纵一日,随着自己去了。   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办法把金丝穿元宝送到自己面前来,不过晚宴溜出去的理由已经想好了……他真的好想出去玩。   正思忖间,忽然听到极近的脚步声,谢相呴回头看去,他兄长谢川杉不知何时进了书房,走到他身边:“我们相呴何时也学起了君子之道?这么早起,倒是苦了你了。”   谢川明不再看他,伸手自外接下薄薄一片飞雪,答:“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我才念书,不算早起。”   屋内炭火烧得旺,却不见一点烟,暖意甚至隐隐流向屋外,不与冷风对撞,更有一番滋味,母亲对他一向是舍得的,所以雪很快就融了。   谢川杉笑,就着在他对面坐下:“看来这书果然念得不错。”   谢相呴收手:“多谢兄长,我会更用功的。”   谢川杉摆手:“你身子差,倒也不必,况且你一向聪明,在读书这方面也不用费什么劲,得闲可以多出去玩玩,免得总在屋子里,生了郁气。”说到此处,他终于引出想问的话才:“李家二郎频频来找你,怎么总是不见他?”   一番话语,最终却是为了李吉星,提到此人,谢相呴当然无话可说,道:“没什么好见的。”   谢川杉提醒他:“你们总是订了亲,多接触些也无可厚非。”   谢相呴对这套说辞不厌其烦,干脆温声答:“兄长说的是,既然以后日日要见,又何须计较这一日两日?”   他说这话时嘴上还有微笑,所以其实谢家兄长也猜不透这个小自己这些岁数的弟弟的心思,没再多说便退出去了,到廊下问谢川明身边的小厮:“三公子近来和哪家公子玩得好些?”   小厮仔细琢磨后才答:“似乎并无,三公子每日都待在房里读书下棋,与人交往和从前无异。”   “照顾三公子,得仔细着些。”谢家兄长扔了块碎银给他,才扬长而去:“这是赏你的。”   谢氏钟鸣鼎食,世代为官,如今虽然没落,在朝上失权,但仍维持着旧日的习例,除夕规矩繁杂。谢川明跟着一日忙下来,已是疲惫,因心里还存着对金丝穿元宝的期待,故而又积极应付了会儿,才凑近跟娘亲说小话,要提早回房。   侯府夫人在这种日子里要忙活的自然更多,彭氏只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那相呴先回去歇下,娘不送你,压岁钱放在枕下了。”   “娘也是。”谢相呴趁人不注意,没规矩地抱了抱她,方才起身离开。   走到后院时,谢相呴便找准时机,在回廊边说自己漏了祝福,叫一干人先回去,只留了两个亲近的在身边,拐个弯后便朝后门赶去。   今夜风吹得格外大些,下人此时也都忙了一整天,大多在房里聚着,略显清净。侍从提的灯被吹得晃来晃去,明明灭灭的光影中,谢相呴看见了立在门边的那人的身影。   从侍从手里将灯接过,谢相呴自己慢慢向李宿靠近,但走近后才见蹊跷。   他还着那一身惯常穿的白狐裘,虽然身体还是觉得不过寻常,但比旁人已是极其温暖。可见李宿今日也难得穿得厚实了些,竟然将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见谢相呴似乎颇为不解,李宿垂下眼来,将手中格外大些的食盒提起:“这里。”   他有躲避之意,谢相呴也不多问,只道“多谢。”   李宿摇头:“是我该做的。”   谢相呴看他一眼,倒也不和他绕来绕去,直言道:“我们在这里吃,会弄脏。”   李宿看看四周,地上还有些发潮,夜里看着黑黢黢的,而谢相呴一身白裘,实在不相匹配。他懊恼自己马虎,竟立刻脱了外衣铺在地上,抬眼问他:“这样坐着,可以吗?”   见谢相呴些微凝滞的神色,李宿只怕他还存疑虑,连忙补充:“这是新衣,很干净。”说罢,自己反而更惭愧了。   “没有。”谢相呴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摇头解释:“我是想叫你进去坐着,结果你……”   结果自己却脱了衣物。李宿一时默然,愈发窘迫。   “不过坐在这里倒也不错。”谢相呴忽然改口:“把衣服穿好,免得着凉。只是你围在脸上这个拥项,可不可以拿来垫着?”   李宿连连颔首,默默拿起冬衣穿好,又想到他后半句话,才有些迟疑地望向他。   “怎么?”谢相呴细致入微,自然有所察觉,又问。   “我怕吓到你。”他说。   脸上青一块肿一块,把罗荣娘都吓到了,谢相呴若是见到,大概也会觉得他面容恐怖。   “无妨。”谢相呴却说。   到了这个地步,李宿也不再推却,揭下罩在面上的拥项,也不看谢相呴的神情,只认真地将它在地上铺好。   好长一段时间,周围都只听得见风声,直到李宿打开食盒,谢相呴的声音才传回耳边:“……你同人打架了吗?”   他说罢便在拥项上坐下,还给李宿留了一半的位置。   “没有。”李宿否认,将食盒送到他面前:“面和角子,都是热的,也没融掉。”   谢相呴不再多问,顺着他的话去看食盒,只见一个竹筒和一碗未着汤的金丝穿元宝放在食盒中,李宿将竹筒拿起打开,香气和热气顿时四溢,熟悉又陌生。   他顿感惊喜,侧脸看向李宿:“怎么做到的?”   “我请店家将角子、面条煮熟,再与汤水分开来装,拿隔层的食盒灌满热水保温。”李宿将汤灌入碗中:“三公子试试看。”   谢相呴接过竹箸,见碗筷都是崭新的模样,心里更加满意,试着尝了一口,虽然有些发干,口味却真与他更小时姐姐带他吃的那个一样。   姐姐……   热气也扑到脸上,思绪渐渐远了,直到旁边一声疑惑的“三公子”,才将他唤回神来。   谢相呴侧脸看去,这个人今天实在不太好看,甚至确实如他自己所言,有点吓人。   可是这碗金丝穿元宝,也是真的尽心。   “好吃。”谢相呴道。   “那便好。”李宿好像一瞬轻松了许多,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进食,又拿出一块木牌,下头挂着红穗:“这是祈福求来的,给三公子。”   谢相呴侧头看一眼,木牌做工粗糙,上头只写下四个小字:平安大吉。   姐姐以前也给他摘过一块,上头写着平安无忧。他转过头笑了,没有接过:“按这意思,这块牌子应该给你才对。”   他这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同人打了架,更像是被人打了。   李宿也低下头,前几日的一切好像都在此时舒缓下来,他忽然有点想念丹州的狼群。   除夕之夜,他不在家中也不会有人过问,所以他也不在意他们是否其乐融融,只是挂心狼群会不会无处觅食。   “你收着吧,日后我求平安时,再找你要。”谢相呴瞥见他神情里似有几分落寞,又开口。   “好。”李宿颔首。   “对了。”谢相呴又想起一事:“既不知我何时来这里,你怎样算准时间来等的?”   “天黑后便来等着,总会等到的。”李宿如实作答。   ……   这样吗?   谢相呴想问,倘若我不来了呢?你是不是要在此站一整夜?   思来想去,到底没有出口,又低头吃下一口角子:“今日是除夕,你在这里——”   “没关系。”李宿说。   “你家里人不叫你回去吗?”谢相呴道。   李宿回想了一下过往的除夕夜,一年他没分清时间,回家太晚被打一顿,一年被爹支出去送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婆婆给他留了一碗热腾腾的角子,再多的便没有记忆了。于是又实诚地摇摇头。   谢相呴一阵沉默,最后轻声说:“等上元节结束,你再来找我。” 第9章   自从被冤枉偷东西过后,李宿没有再回家。   婆婆中途来找过他一次,老人的头发花白,风里似乎都有些站不稳,她早将李是祥当自己的儿子看待,更心疼李宿,如今愈发难过:“阿宿,听婆婆的话,不要与你爹娘置气,他们都是你最亲的人。”   “婆婆,我……”其实李宿根本没有同父母生气,但好多事情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诸如爹娘为何怎样都不肯相信他,坚持认为他是会盗取他人财物的小贼,故而只能将这些先放到一旁,并不回家。   还未等他将话说完,就又见婆婆掩面咳嗽,尤为剧烈,大概已不适之极,便顾不上说更多,坚持带她去抓了药,又扶她回了李家院子,才回店继续专心做事。   也好在罗荣娘肯收留他,给他在楼下的暗间里腾出一张床来,他夜里就睡在那儿,晨时也是第一个起,总在卖力地做活。   正是新店开业,又逢新年,店里本就忙得不可开交,送走最后一桌客往往深夜才吃得上饭,罗荣娘靠在柜子上打算盘,手动得飞快,几乎出了残影,“阿宿多吃点,你半大个人干的活顶俩,还长身体,别饿着了。”   来财举着筷子叹气:“唉,我当年跟着姐姐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好待遇?”话虽酸溜溜,但说罢也往李宿碗里夹了一筷肉:“是该多吃些,否则以后长不高娶不到媳妇儿。”   李宿道了谢谢,埋头认真吃饭。   这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消耗巨大,他的确饿得厉害,也没忘着听罗荣娘和厨子絮叨。自北狄南侵,西北数州尽失之后,不少北人也纷纷南下逃亡,是以虽身在安都,但北人的生意做起来却不差,罗荣娘又是个善于经营打点的人,自然能得个开门红。   又听她估摸着到元日之后十余天都是这样的爆满,李宿放下碗筷,侧头看去:“我元日晚上有事要做。”   “去和朋友玩啊?”阿茂下意识问。   不想李宿思考片刻,当真缓缓点了头。   这倒稀奇,几日下来他们都摸清楚了李宿的性子,知道这孩子除了平日做事、请教问题外,惯常是一句话也不说的,且离家多日,也没见家里人来问来找,实在让人心疼。   不过看来至少还有个朋友,也是好事。   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一笑,罗荣娘爽快同意了:“成,不过第二天中午你就不能睡了,得顶上活。店里的水晶饼倒是卖得不错,元日给你朋友也拿上一碟,好好逛逛街玩一玩。”   得了她的准许,李宿放下心来,夜里入睡之前,忽然也没由来地想,不晓得他喜不喜欢吃水晶饼?   元日前一天,李宿依然殷勤地跑堂,用生涩一些的官话给客人报菜名,跑完这桌去另一桌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有些微怔地看向那个方向。   李通文显然还未找到李宿,仍在门口四处张望,李宿原本不想露面,低头继续听吩咐,不想这须臾间李通文已发觉他的存在,指着他大喊:“李宿!”   李宿记下菜名时,他已走到李宿身边,问:“你真在这里啊?快跟我回去。”原本伸出准备抓李宿的手,又在看到他罩衣上的油污后收了回去,李通文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爹娘找你呢,两天了,听说那老婆婆叫你回去你也不回?”   可……他已经离家十余日,父母却在这时候才找他。一瞬的感动过后,李宿很快沉静下来,转身往后厨走:“有什么事?”   李通文见他似是有些油盐不进,一时间也讪讪然,但很快又追上他:“唉,我知道你还为那日的事生气,但我也不敢拦啊,爹打得那么狠,再说你忽然有那些钱,确实——”   话未说完,李宿骤然回头,那眼神是从前从未有过的锐利冰冷,将李通文都震住几分:“大哥也觉得,我是偷来的?”   你都这样看我了,我还怎么敢说你是偷的?李通文暗暗腹诽,面上干笑两声:“怎么会?我当然不觉得你是偷的,我还求娘给你买药呢。”   这些也当然是假的,没一个字是真的。   但显然很有效,李通文亲眼看着他眼里那种吓人的感觉褪去了,顿时变得又像个傻子了:“谢谢大哥,”他有些着急:“但我现在要忙,等晚上再说吧。”又问:“婆婆的咳嗽好些了吗?”   “好了好了,你回去她就彻底好了。这些活算什么?不干就是了,你先跟我回去。”李通文不准。   可是他劝不住李宿,李宿摇头:“应了人家的事就要做到,东家那里不好办,大哥还是等等吧。”   “诶!”李通文眼看着他又要去忙活,知道他是拉不住的驴,干脆狠下心一咬牙拿了一小吊钱出来:“忙什么忙?要紧的事,谁是你们东家?叫他来!”   “找我做什么?”罗荣娘早注意到这人了,几乎立刻出现询问。   李通文见是个女人,便软了脸色改为好话:“姐姐,我家里实在是有要事,得先带我弟弟回去,您行个好行不行?就一天。”   不想罗荣娘听了他的话只笑笑,伸出手来:“这些钱可太少,这小子今天要是走了,远远不够赔的。”   李通文没想到她一介女流竟这样难说话,只又哀求:“姐姐,你放我们一马……”   “废话少说。”罗荣年直接招来财还有其他两个伙计过来:“你要是不愿给,就别碍着我们做生意。”   她看人很准,一眼就知李通文是个不敢惹事的,见他肉疼地拿出一整吊钱出来叫到自己手上,才轻哼一声摆摆手,叮嘱李宿:“走吧,晚上记得还要来啊。”   走出店里,李通文脸都气红了,张口就来:“死奸商!臭婆娘!”   李宿侧脸看他,倒很认真地警告:“大哥,不准你这么说罗姐姐,以后不要再这么说。”   “我——”李通文看见李宿捏紧了拳头。   他又莫名怵了一怵,忙改口:“行行行。”现在李宿脱了那身罩衣,他竟亲昵地揽了上去:“走,我们快些回去,别让爹娘久等了。”   对于他的举动,李宿心里虽觉得有些古怪,但从来没这样体会过兄弟之情……大抵兄友弟恭就是这样,便也默默开心接受了,更加相信他为自己求情的话,或许其实大哥也是将自己当作弟弟的。   回到院子后,父母看他的眼神却是怪异,李宿说不上来那是种怎样的感觉,只听大哥夸大事实邀功:“爹娘,可算把他找回来了,花了我两贯钱,你们可要把我补回来啊!”   “知道了。”余氏不耐烦地应声,看一眼李宿,大概愈发烦躁:“穿得这么破如何见人?还不去换一身?”   原来不是担心自己独自在外,才将自己召回来的吗?他以为爹娘或许是有些关心他的?李宿默在原地片刻,才答:“我只这两身衣服,要换哪件?”   这种反常的态度,他其实约莫猜到了是什么意思,但是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只是四肢忽地有些发凉。一时耳边好像什么都听不清,却又好像听得很清楚。   余氏对李瑞呵道:“你身形和他像,去把今年新做的那件冬衣拿来给他!”   李瑞自是不愿意:“凭什么,那是我的衣服,怎么不叫大哥给野人穿?就叫我给?不给!”   “我和你爹怎么将你惯成了这脾气……”   “不给!就不给!”李瑞只差在地上打起滚,十分抗拒:“你们不都说了吗?他不配穿好衣服,就该冻死——”   话未毕,嘴被余氏连忙用手堵上,只剩瞪大的眼睛和呜呜的声音。   “你这孩子,乱说些什么,”余氏难免有些心虚,慌张看向李宿:“老二,你别听你弟瞎——”   “不必说了。”李宿打断所有话,“不要他的衣服。没旁的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心里是何感?愈发讲不清楚,只是不想因自己再让他们争吵,再让父母不开心,也不想再听那些话……若见到自己便让他们这样厌烦为难,他的确可以离开。   “混账,滚回来!”   而李父还在身后呵他,似乎更加愤怒了。李宿只能加快步伐,低着头走得越发快,也是如此,意外撞着一个人。   “对不起。”李宿道了歉,想要再快些离开,手却被拉住了,一道男声惊喜又疑惑:“小宿?”   李宿听到这声音,方才重新回头,难过的心情终是在这一刻兀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他一时也是又惊又喜:“幸叔。” 第10章   约莫一年前,李宿也是半夜溜出去随狼群狩猎,却偶遇了一队迷路的军人,为首之人正是建州刺史幸阳平,他也是大齐赫赫有名的幸将军的胞弟,兄弟二人多年戎马,保家卫国,深受北方百姓的爱戴。   那时李宿靠狼群为他们找到了水源,又将他们带出了草原,从此结识。也是因此他数日未归家,得了狠狠一顿毒打。   “我还以为幸叔要迟些回京。”李宿也留意着这消息,知道幸将军要元日后才进京城,不想对方先一步入京,还来主动寻他。   “我原本也是打算和兄长一齐面圣,但还有令一桩差事要办,又打听到你举家来了安都,心里牵挂着你,便先来了。”幸阳平摸了摸李宿的头:“好小子,长高不少,前几日怎么不在家中?”   他们谈话间,李父也已走近,不动声色地咳了声,抢过话头:“下官竟也不知,家中小儿何时与大人结识?”   幸阳平答:“自是我们的缘分,阿宿这孩子我很喜欢。”   他说罢便牵起李宿的手往屋里走去,问李父:“如今在哪个学堂念书?”   李宿回看了一眼,李父的目光正落在幸府来跟随送礼的随从身上,听到这话似乎一怔,似乎不知如何说明。   说什么?说他们为了节省家中开支,所以没送李宿去念书?   幸阳平低头看向李宿,李宿才答:“才来安都,事事都未定下,所以不曾念书。”   “正是。”李父连忙附和:“近来事情实在太多,下官都忙昏了头。”   “哦。”幸阳平若有所思地颔首:“这样说来,你大哥现在也停了去学堂的事?”   李宿默然不语,而李父虽不是幸阳平的下属,却也想趁此机会多挣一条门路,硬着头皮说:“是下官疏忽了,明日便请假带阿宿去上学。”   如此幸阳平算是心知肚明了,脸色沉了几分,当即摇摇头:“不必,早先听说钱大人辞了官,受太后母家所托,今年便要在肖府开堂授课,到时待我请了兄长,看看能不能将这孩子送进去。”   他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李通文更是嫉妒得眼睛都红了。钱大人何许人也?乃是连中三元的当世大儒,博通古今的观文殿大学士,如今这个野人弟弟竟然要做他的学生?他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气!   再说他若真在肖家念书,往后结识的便都是些勋贵子弟,与自己这等人便是云泥之别了!李通文真是百爪挠心,急切地望向父亲,求他能转一个话头想法子将自己也送进去,可平素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亲像是闻所未闻一般,只连连道谢。   幸阳平却摆摆手,似乎并不想与李父多言,他又细细打量李宿,忽然问:“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谁打的?”   李宿脸上的瘀青虽消得差不多了,但还是有些痕迹留下,幸阳平也是习武之人,自然看得真切,这话听着是在问李宿,实际在质问他家人——   李父心下一沉,再度先行回答:“不过是孩子犯了些错,我们及时教育而已。”   “我没有。”沉默许久,李宿终于开口,他直直看向李父:“我没有偷东西,是你们胡说。”   ……   一时间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下来,就连鸟叫声都听得清楚,李宿却再度重复:“玉不是我弄丢的,是大哥弄丢的。我没有偷钱,那是别人托我买东西的钱。”   这次他没有被打得说不出话,声音清晰,掷地有声。   他说:“是你们不听解释,诬陷我。”   幸阳平一阵惊诧,扫过这一家人。纵然活到这年岁,他也想不到究竟是怎样的家人,能这样诬陷自己的孩子。   李父的脸色极为难看,先看向李通文,才重新落在李宿身上。   他不因幸阳平在身边而变得理直气壮,也不因自己的目光变得怯懦,只是说出那句话,好像只是为了证明。   “你,你别胡说,”李通文被这一眼盯的,也害怕极了,先反应过来,连忙阻拦:“还有客人呢,你瞎说什么?”   “李大人。”幸阳平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宿是我们建州军的恩人,若这个家容不下他,幸家和建州府自然容得下他,那时还请你李大人痛快些改了族谱。”   “误会,都是误会。”余氏见情形不对,一改先前神态,忙道:“阿宿这孩子当时又不说个清楚,他爹也是怕他长歪了才教训他的,他是我们的亲儿子,一点点养大的,哪里会容不下他?”   李父也缓了缓神色:“的确如此,下官当时气急了。”   李通文心虚低下头去,李瑞却直直瞪着李宿。   李宿不理会他们,只开口:“那你说,我没有偷东西,我不是小偷。”   只这一瞬之间,李父的神色愤怒与不可置信交加,变得有些狰狞,余氏连忙握住他的手,令他冷静,却反被死死攥住。   幸阳平的目光也落下来,像一道刺一样,半晌,他听见他故作轻松、却实在抑制不住怒气所以反而显得沉重的声音:“你不是小偷,你没有偷东西。”   虽只有一句话,但李宿心里的郁气一时散尽,好像呼吸终于重新顺畅,他道:“玉不是我拿的,也不是我弄丢的。是你们冤枉了我。”   李父握紧拳头,但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我们冤枉了你。”   事情至此,幸阳平才看向李宿,仍有些担忧:“阿宿,要不要随我去幸府?”   李宿还未做决定,余光却看见余氏堪称哀求的神色,她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起一层水雾,对着李宿不住摇头,仿佛攥着李宿的心,让李宿在模糊的记忆里被迫揪出曾被她照顾的点点片段。   一时说不出话来,最终李宿只轻轻摇头:“谢谢幸叔,不用。”   ……   幸阳平还有公务在身,并不便久留,故而未用午饭便要走,又跟李宿说了幸家在安都的住址,叫他有时便去找自己,方才离去。   他走之后,原本热闹些的李家院子顿时又清净下来,最后还是余氏先出声,叫老邓将礼物都抬进她屋里去。打破寂静后,李宿也道:“我先回店里了。”   “慢着。”脚步未迈开,又被李父呵住,他见了礼物,脾气渐渐下去,也没有先前那样强硬:“你总住在外边算怎么回事?今晚就回来睡。”   母亲余氏收了水蒙蒙的眼,也开了口:“是啊,那像什么样子?多少北人南下,外头什么坏事都有,也不安全。”她语气软和下来,甚至伸手拍了拍李宿的肩:“就听你爹的话吧,晚上回来睡,明日还给你做件新衣。”   不知怎的,明明她下手很轻,但被触到的一瞬,李宿一时双眼有些发热。   婆婆跟他说过,父母把他从狼窝里抱出来的时候是很心疼他的,只是他那时野兽习性难改,常常将娘的手咬得出血,才让她渐渐畏惧自己,不再亲近自己,是以婆婆从来叫他不要恨父母。   所以其实母亲可能并不讨厌他,对吗?就像喜欢大哥和三弟一样,他们是也是一样对待的。况且其实他从未与父母置气,只是担心他们整日见到他会不开心,到底他曾经为他们惹过祸端。   也是因此,他才没有答应幸叔,现在亦然。李宿终是重重点头:“好。”   虽说读书的事似乎已有了着落,但李宿仍然未忘记和罗荣娘的约定,依旧去店里做活,罗荣娘见他回来了,也没多说旁的,只照常吩咐他做事,到晚上李宿提出回家时,她才点点头,没好气地问:“你家里人良心又长出来了?”   李宿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罗荣娘瞧他这模样,本就不是同他埋怨,于是也不与他多说,只笑笑将一贯钱塞到他手里:“拿去,白日里要来的。”她又警告李宿:“可不准还给他,这是给你明天元日玩的零花。”   李宿看着她故意装凶吓唬自己的样子,笑着点点头:“我给你和来财哥买蜜饯和肉吃。”   “算你小子有良心。”罗荣娘好笑地看他一眼:“走走走,各回各家。”   踏着夜色回到家中,李宿才发现自己屋子前还站这个小小的人。   他对李瑞此时此刻的出现感到奇怪,却也很开心,将手里买给他的磨喝乐递给他:“我看你以前喜欢玩这个——”   可李瑞主动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不就是结识了一个官吗?他送你的那些东西爹娘照样给我。”   李宿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明所以,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好东西分给兄弟,都十分正常。   罗荣娘既不许他将李通文的钱还回去,他今日便支了点工钱,只用工钱给爹娘弟弟婆婆都买了些物什,给兄长也买了新衣,还剩下些花用都交给娘,准备一一送给他们。   可李瑞似乎更不高兴了,只狠狠哼了一声:“谁要你的!”说罢,竟然气冲冲转身跑掉了,连他念了好久的磨喝乐都没拿。   李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终是没想清楚缘由,只轻手轻脚到李瑞屋外,将那个小人放在他窗前,方才回到屋里和衣而睡,一夜无梦。   第二日下午他便离店去了香水行,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后才去店里拿水晶饼,罗荣娘只看他整个人都清清爽爽,干净得像个小糍团子,终是没忍住揶揄:“哟,出去见小姑娘啊?”   李宿很诚实地摇头。   “忘了你也就一个八岁小子。”罗荣娘感叹:“没劲儿。”   李宿却说:“九岁了。”   “啊?”罗荣娘睁大眼:“什么时候的事?”   李宿自己也记得不太清楚:“隐约记得在元日前,应就是近几日的事情。”   “臭小子,生辰也不说,你要是说了怎么也得吃桌好的吧!”罗荣娘又骂:“家里人也不给你过!”   “无妨的。”今日早晨爹娘拿到他的礼物,都很开心,李宿又想到来财惹她生气后的说辞,有样学样说:“姐姐,我先走了。”   “谁准你喊我姐姐的!”罗荣娘看他跑得飞快,应是很期待和朋友见面,摇着头叹气:“真是个傻小子。”   水晶饼自然装在食盒里,元日花灯如昼,家家户户挂桃符,小儿着彩衣握饴糖,四散于街道上,好多小贩卖腊梅,飘香阵阵,呦呵声谈话声不绝于耳,管弦丝竹遍地悠扬,李宿穿梭其中,总算到了谢相呴说的地方,静静等待。   人影珊珊,梅花添一岁。渌酒宿雪,景色喜呈新。   雪飘落而下的一刻,着黑色棉衣的男孩提着食盒,立于灯影重重处抬头,大概闹市为雪添了三分暖意,留得七分美丽洁白,故而他不觉伸手接了一片。   在合掌敛眸握住第一片雪花的瞬间,李宿往前看去。   谢相呴不知何时到来,双手尚藏于袖中取暖,一身白裘站在那,灯火照得衣上暗纹流动,却无法夺人光彩半分。   也不知为什么,李宿忽然不自觉低下眼去,心跳好像快了些,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   “融了?”谢川明问。   他才回过神来,仓促地摊开手,掌心里果然只剩一颗晶莹的水珠。   “你现在出来,不要紧吗?”李宿收回手,才说了句似乎应该是现在说的。   “今天一般准我们出来逛。”谢相呴刚在长辈面前作完诗,讨得他们欢心,正好文信侯府又派人来请他,说是李吉星想邀他一起玩,他便借着这个理由出来闲逛,打发了随从,只打算最后说被路上的小玩意儿绊住了脚。   “哦。”李宿点点头,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默了默,才将手里的食盒递出去:“水晶饼……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吃的。”水晶饼是时兴的糕点,谢相呴环视四周,故意逗他:“又要脱外衣给我坐?”   “自然可以。”李宿答,但到底不能让谢相呴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席地而坐,恰好也抬眼注意到角落有个小摊,生意不算爆满,还能坐人:“我们去那儿吧。”   入座前李宿还记着他的话,照例脱下了自己的拥项铺在凳上,才让谢相呴坐下。   原来小摊是卖豆腐脑的,李宿花十五文钱要了两碗,又将食盒打开端出水晶饼来,推向谢相呴,荣娘的食肆生意红火,水晶饼也做得好看细致。谢相呴并不推却,拿起一枚细嚼慢咽品尝。   豆腐脑还未上桌,李宿便托腮看着他,还有他身后来来往往的人影、晃动的灯影,但只是这样看着看着,也不觉又将头低了下去。真是奇怪。   “是虾仁馅儿的?”谢相呴有些惊讶。   “嗯。”李宿听到问话,才重新抬首看向他。   他已吃了一小口,微微笑起来,想来是合心意的:“各酒楼食肆茶点铺,都多爱做红豆、黑薯馅的,这个倒不同些。”   “虾仁馅按南人口味做的。”水晶饼毕竟是北地传来的吃食,李宿说:“其实也怕你吃不惯,还放了别的馅。”   “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这么满满一碟,谢相呴觉得他有趣,说:“你也吃呀。”   “嗯。”他开了话李宿才颔首,也拿了个水晶饼,两人相对着吃起来,直到豆腐脑上桌冒起一层热气,谢相呴才将手上那个吃净:“你的官话好像讲得比之前好些。”   李宿是早就吃完一个饼了,先舀起一勺豆腐脑来,答:“真的吗?”他和常在身边的人自己天天听着,也确定不了,谢相呴说的好像还可信些。   “真的。”谢相呴再度肯定,也试了一勺豆腐脑。结果两人不约而同被烫到,谢相呴掩面遮住动作,微微呼气,李宿则直接吞了下去,顿时脸都红了。   再抬起头你看我、我看你,终是都露出个笑容来。   只是欢乐不过须臾,又闲聊几句,谢相呴面上的笑意冷下来,竟然主动伸手扯了扯李宿的衣袖:“来帮我挡挡。”   李宿闻声回头看去,只见李吉星同一干小厮正靠近,一边往四下打量,似在寻什么人,一时心中明了三分,知道李吉星也许会来问自己话,立刻换了对策,抓住谢相呴的手腕便往巷子里走。   谢相呴虽因他忽如其来的举动睁大了眼,但也未来得及反驳,跟着他到了巷子口。李宿时时注意着外边的动静,一时也不曾想起要将手松开,只专心致志地盯着外头。   谢相呴不知他今年几岁,但料想二人大概同龄,但李宿却比他高些,只感受握着他手腕的感觉,手大概也比他大些,北人果然容易长得高大。   思及此处,他抬眸去看面前的男孩,想来李吉星大概还未离开,所以李宿仍然盯着外头。他认真时,似乎倒与平常的呆愣模样截然不同,一边是黑暗的深巷,一边是暖光映照,落进他的眼中,有微微的光亮,又杂糅着沉静。此时他身上的气味也很合宜,和在梅园见面时截然不同,很干净……   “好了。”李宿突然回过头来,发觉谢相呴在打量自己,以为是自己不妥,连忙退开两步,不想正是这退开的两步,才让他紧握住谢相呴的手这一举动更为明显,这下李宿更加羞赧,连忙松了手:“抱歉。”   “无妨。”谢相呴也从袖中拿出一套棉绒的手衣来:“我该回去了,这是我叫奶娘帮我做的,我试过,戴着大些,你戴着应该刚好合适。”   他递来的手艺绣的是狐狸的图样,还有些祥瑞的花纹,用红色绣线绣上去的,看起来很喜庆,正应节日。   李宿眨了眨眼,又摆手:“不用的。”   “拿着。”谢川明说:“上次见你,手上都生了冻疮。”   他说起这句话,才提醒李宿。   递来手衣的那只手白皙光滑,指头还因为被冻到有些发红,像婴儿肌肤。再握紧自己的手,粗厚的茧子、刀口,还有手背上凸起的冻疮,的确有些不像样。   李宿伸出手接了手衣:“多谢三公子。”   “不必谢我,戴着试试吧。”谢相呴说话间往巷子外看了一眼,确定李吉星已经走远了。回头时李宿也已将手衣戴上,的确合称。   谢相呴满意地看了一眼他被手衣罩住来展示的手:“你什么时候再有时间?”看出李宿的不解,他垂眸解释:“我不能常出门。”   今日片刻的自由,是他精心准备了近十日的诗文讨好到长辈换来的,明日灯市依旧,持续五夜,可是只有此时,他可以行走在街上,同李宿吃水晶饼、豆腐脑。   ……   不过一想到三日后还能跟李宿见面,谢相呴又觉得心情好了些。无功无过地应付了当晚,第二日他又照例早起读书、给祖母请安。   第三日又花了些零用,叫厨房的人做了盒泽州饧藏在屋里,专心等待着见面,谢川明听说北人大多都爱吃这个,也不晓得他喜不喜欢,南人做的是否正宗?   正思忖间,他买通的小厮也来报信,谢相呴知道是李宿来了,起身便出了书房,但刚走到回廊上,迎面便撞到他兄长。   谢相呴有意回避,只礼貌唤了“兄长”,不想谢川杉竟主动问他去向:“相呴要去做什么?”   “去找母亲。”谢相呴虽然已察觉到不对劲,但还是从容回答。   “找母亲?”谢川杉冷笑一声,却是装也不愿意了:“你是平宣侯府公子,怎能和那些小门小户之子来往?你是不是也要学着谢映宁,野了性子?要翻了天了?”   ————————!!————————   晋江的榜单比疯的股票还疯狂。   叹气(。) 第11章   李宿搓了搓手,纵然穿得再暖和,手衣的绵绒再合称,在这冰天雪地站久了,也难免会冷的。   他仍望着屋里等,仍不见来人,于是自己踩着圈活动身体,免得被冻僵,接着又再重复先前的动作,望一望那道门,还是不见来人。   再等了会儿,他有点担心食盒里的东西是否已经凉了,想着要不要去换一份新的,又怕去替换的时候谢相呴来了,拿不定主意。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就此等待,恰好雪纷纷扬扬落下来,他又想起落在掌心里融成水珠的那一片,竟鬼使神差地兀自笑了笑,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对劲,伸手拍了拍脸,深呼一口气,继续等待。   “去啊。”谢川明被兄长推开一步:“去跟那个小子说,叫他不准再来。”   谢川明回头看向谢川杉,仍是摇头。   他被兄长关在房里一个下午,闹着脾气不肯用膳才得了出来的机会,却还逃不过威胁,只听谢川杉冷笑一声:“那好,我便让人将他打一顿再扔出去,看他还敢不敢出现。”   “兄长!”谢川明不可思议,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怎能这样做?我不过是要个玩伴而已,我保证不会耽误旁的事,不会忘了自己是谁。”   “那你怎能这样做?”挂在墙上的一排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照明效果并不好,称得上昏暗的回廊里,谢川杉声音不高,却抑扬顿挫,字字有力:“你不知道现在这个爵位怎么保住的吗?你还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但凡你是同与你出身相似的人交友,我这个做兄长的绝对不说半个字。正是希望你金贵,才要管你!”   金贵?怎样才算金贵?   像自己这般身体,不能入仕,不能袭爵,被许给他人的,便算金贵吗?   像姐姐那般肆意,追寻自由,海阔天空,此后无拘无束,便算下贱吗?   他脸上凉凉的,冰冷的,谢川杉又按住他的肩:“相呴,你听话,少同这些人来往,哥哥岂会害你?你们岂是能玩到一处的?不过一时新鲜而已,别叫他给你心性都带坏了。你若是缺了玩伴觉得无聊,明儿我便下帖子,叫那些世家子都来陪你玩,你不喜欢李吉星,便不邀他。”   谢相呴并不作答,只一味摇头。   谢川杉见弟弟哭得满脸泪水,偏生又无声无息,其实也只是半大个孩子,实在心疼,也蹲下身来,软和了语调:“哥哥求你了,同这些人结识对你没什么好处的,贪图一时的快乐,日后定会后悔。”   谢相呴仍是摇头。   他只是站在这里都觉得这么冷,风吹得这么不留情,还下了雪,可是有个人却在冰天雪地里等了他这样久,从黄昏到深夜,若他不去,他许是要等一通夜的。可现在自己还要去告诉他,叫他不要再来找自己玩了……   谢相呴深深闭上了眼睛,双肩上兄长压住的手仿佛有千斤重量,压得他站立呼吸都困难。   又一阵风来,李宿看枝头被吹得乱抖的叶子,只见雪花一片片挤压在上头,不知何时把叶片压弯,只是过于入神,连脚步声都未听清楚,在谢川明靠近时才侧过脸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来了。”   虽然欣喜表现得那么淡,但其实李宿是很开心的,他一直提着食盒,从未放下,谢川明步子慢些,李宿快些,很快主动走到他身边,不太确定地说:“可能已经冷了,你若是有时间,再等一等,我去帮你再换——”   “不用了。”谢川明说突然说,打断了他的话。   李宿点点头,还并未察觉到事态,但听他的嗓子有些发哑,于是关切地问:“可是着凉了?”   着凉吗?谢川明抬眼去看,被泪水打湿的眼睫都尚且未干,很冷,李宿头上甚至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却依旧站在那里,关心着他是否着凉。   叶子上的雪终于掉下来了,一簇簇的,就像当时他隔墙上缕空看到的、砸在李宿脸上的那样。   风中谢川明的声音响起:“你走吧,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李宿好像没有听明白,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不要来找我了。”谢川明只加重语气强调:“我不想再同你玩。”   说罢,他推了一推李宿递向前的食盒,转身便走,一瞬都不敢多留。   只剩李宿还站在原地,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   “阿宿!”来财喊他:“发什么呆?送下二楼三桌的腊味合蒸。”   李宿颔首应下,没有耽搁,迅速完成任务,很快又重新投入工作,身影来回于食肆中。   罗荣娘看着却不对劲,拉过来财问:“这孩子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有吗?”来财很是疑惑。   “自然。”罗荣娘说:“送到知春园的点心让他去吧,叫他在外头散散心再回来。”   虽说罗荣娘叫他再外头玩会儿再回来,但李宿没有这个打算,只准备送了点心就回店里继续做活,可不曾想却出了些岔子。   来财同他说过,知春园今儿是有达官贵人办所谓喜雪宴,所以一口气订了好多糕点尝尝外头的鲜,他只要把糕点送到看门的仆从那里就可以走了,但真到了知春园外,却没见一个人影。   李宿只能绕了路问道到另一个门外,还是不见仆从,叩门多次也无人回应,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得一个小女孩叫住他:“你是来送点心的吧?”   李宿回过头去,见那女孩约莫五六岁,穿着一身鹅黄锦缎面的暖袄,生得可爱,只是左边眉毛断了一截,因此显得有些凶,但又莫名有些面熟:“给我吧。”   怎么叫个小姑娘来取,李宿不解:“大人呢?”   “叫你给我就给我!我拿得起。”女孩却不太服气:“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孩吗?”   李宿却坚持摇头:“你叫大人来取吧,否则我就回去了。”   他说罢转身就要走,不想那女孩竟一把抓住他,且力气确实奇大,让李宿也觉得有些受阻:“不准走!我定要拿回去的,不能让人看笑话!”   李宿答:“还请放手,我只是送糕点而已,旁的不懂。”   “不准!”女孩确实打定了主意:“给我!我要拿进去!”   ……   半晌后,李宿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抱着已提前拿了个糕点在嘴里吃的女孩进了知春园。   “这糕点不错。”女孩说:“一会儿靠近亭子,你得给我自己拿着。”   李宿颔首,熟悉之感越发重了,终是忍不住说:“你和我认识的一位长辈长得有些像。”   也是因此,他才会心软,依着女孩要求的行事。   “是吗?”女孩儿三两下吃了糕点,又要伸手去拿另一块,毫不遮掩地报了家门:“我叫幸英勋,我爹爹是大英雄,我伯伯也是大英雄,你若是见过他们,你自然会觉得我面熟。”   她此言一出,李宿顿时明了。   幸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从未娶妻,膝下也一直无所出,倒是听幸叔说过他有个女儿,也是五六岁,名唤英勋。看来真是缘分,李宿笑了:“原来你是幸叔的女儿。”难怪他总觉得眼熟。   幸英勋听他叫得亲切,顿时睁大了眼:“你真认得我爹爹啊?”   李宿颔首。   幸英勋再度吞了糕点,两只手不住击掌,拍得啪啪响:“那太好了!他们欺负我,都欺负我,你要给我讨个公道!”   “欺负你?”李宿皱眉。   “嗯嗯!”幸英勋看他抱了自己这么久都不喘气,只觉得他应当和爹爹手下的将士一样厉害,一时觉得找到了倚靠,连连点头:“你去给我撑腰!他们可过分了,故意把所有人叫走,非要耍赖支使我去拿糕点,还有个人要打我!”   桌下四面都挂了厚毡,里头炭火烧得旺盛,是以虽然置身亭中,众人却不觉得冷,甚至还温暖异常。   “那个黄毛丫头去了怎么久还没回,不会真走丢了吧?”   “你若着急,可以去找找啊。”   “我看不必,她自己会颠颠回来的。”   ……   这场喜雪宴中其实无甚文人,多是安都的勋贵子弟,百无聊赖地聚在一处。   谢川明昨晚哭了一宿,眼睛通红,今天有些睁不开来,更不想陪同他们玩这些捉弄人的游戏,若不是今日办宴的人身份尊贵非凡,他都不会来,想着此时告辞怎样也不算失礼,又有了心思,但还未站起说明,便听到有人的语气明显兴奋起来:“诶!来了!”   但很快,那声音又转成了疑惑:“那人是谁?”   谢川明循声看去,只见牛毛小雪中,一道黑影抱着一个小女孩自远而来,虽然观其身形,似乎也只是个孩子,但步伐很稳,察觉不到半分疲累。   直到他靠近停下,也望向亭中众人,两道目光终于交汇到一起。   谢相呴并未料到是他,目光愣一瞬,而后迅速移开,李宿仍怔怔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直到被抱在怀里的幸英勋推了推,才回过神来。   “小野妞,你还真拿来了啊?”一个男孩抓起案上盘中的蜜桔,在手里抛了抛,而后直直砸向幸英勋:“喏,赏你的。”   预想的效果却没有达到,飞来的蜜桔没有砸到幸英勋脸上,而是被李宿随手一抓,牢牢握住了。   幸英勋尚有些后怕,见状大骂:“你要死啊!敢砸我!”说罢便夺了李宿抓住的蜜桔,用力一掷,准头却是很好的,那男孩闪躲都来不及,就被砸得偏过头去,幸英勋这才解气,大笑:“桔子打狗,好得很!这是我赏你的,还不汪汪两声?”   “幸英勋,”坐在他身边的男孩见他被砸,立刻站起来,竟是冲下座位:“你敢打我兄长!”又伸手招来护卫:“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冷静啊。”有人见事态不对,连忙出声阻拦,可这男孩显然出身不凡,身边护卫众多,都只听他的话,他抄起一碟蜜桔气势汹汹而来,幸英勋被他这架势吓得抖了抖,紧紧抓住李宿的袖子:“他们要打我!”   李宿一言不发,只是在护卫的手要碰上他们的一刻果断扔了食盒,直向他们砸去,两个护卫被巨大的食盒打得头晕目眩,退开好几步。只因他们轻敌,并未将两个小孩放在眼里,故而李宿又是利索一踹,竟直接将其中一人踢倒在地。   幸英勋看得目瞪口呆,回头呆呆地看着李宿,既是惊讶又是崇拜,而李宿依然目不斜视,随时准备拆招还招。   那个男孩自然也不可置信,但到底这么些人都看着,更拉不下面子,砸了手中的蜜桔呵道:“打!直接打!”   谢相呴攥紧了手。   虽不知李宿是如何与幸家女儿认识的,但今日这兄弟二人正是当朝枢密使梅少秋的嫡孙,长孙唤作梅臻远,次孙唤作梅长庚,平素都是得的百般宠爱,哪里能轻易得罪?   趁众人都在看热闹,谢相呴忙低声吩咐身边小厮:“快去请幸将军来,他应当就在园子里。”   可小厮是他哥哥安排在他身边的,听他命令还有些犹豫,直到谢相呴狠狠瞪他一眼,终是动了步伐,悄无声息地溜去请人了。 第12章   亭子里的形势瞬息万变,不过三言两语间,再一抬眼众人已打了起来,李宿本身不过九岁而已,还抱着个女孩,又要躲开那些护卫,已是十分吃力,终是渐落下风,狠狠挨了好几拳,惹得幸英勋嚎啕大哭,直喊停手。   梅家两兄弟嚣张惯了,绝不肯轻易饶人,故而就算听着哭声也绝不松口,一众世家子弟更是看得津津有味,哪里还有官宦人家的样子?甚至都要高呼喝彩。   却不想正在这节节败退之时,李宿在须臾间竟放了幸英勋,而后直接扑向梅长庚。大齐偃武修文之风盛行,故而这些子弟多是连骑射都不曾练过,梅长庚连挣扎都不曾有便被制住了手脚——   李宿举起拳头,将落不落:“叫他们停手。”   四周顿时都安静了,众人都目瞪口呆,未曾想到真有人敢威胁当朝枢密使的孙儿。   护卫也不敢轻举妄动了,紧张地盯着这两人,梅长庚同样不可置信,看着李宿的样貌只觉陌生:“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抓我?”   李宿只眨眨眼,而后答:“不认识。”   他举起的拳头依然未落下,梅长庚见此状,狠恶恶道:“放开我!否则我就叫他们打死那个野妞。”   话音刚落,接着一拳就被狠狠砸到了他脸上。   左右两拳,拳拳到肉,不仅将梅长庚打懵了,也将众人都打懵了,李宿说:“让英勋过来。”他说罢又举起拳头,留躺在地上的梅长庚怔怔瞪着眼,好似魂魄都出窍。   谢相呴看在眼里,只不时焦急地张望亭外方向,等着侍从早些将幸将军请来主持大局,他心中为李宿抓紧,又没办法,偏偏主座上的人也不在,连个能主持大局的人都不曾有。   “还愣什么愣!”安静过后,终是梅臻远先开口:“放她过去!”   护卫终于让开路来,幸英勋脸上泪水都没干,走到李宿身边,嘴唇动了一会儿,才喊出声:“哥哥。”   李宿只问:“是他欺负你吗?”   幸英勋点点头,“我被伯伯抱来这里玩,伯伯去和殿下说话,他们就把我骗到这里。”   一拳狠狠砸下去,护卫们似乎要有所动作,不想李宿只环顾一圈,而后抓住梅长庚的脖子:“不准过来。”   被一只手扼住咽喉,梅长庚终于彻底害怕,连动作都不敢再有。这就是明摆着的威胁了,护卫亦然,主子的命就在这个狠毒的小孩儿手中,谁还敢过来?李宿又问幸英勋:“他们有没有打你?”   “有!”幸英勋用力点头:“他们还扯我头发,想把葡萄塞进我头发里去!”   一问一答又是两拳,似乎都要将梅长庚打得奄奄一息,梅臻远终于再看不下去,厉声骂道:“幸英勋,你别欺人太甚!明日我定要把你和你这野哥哥片成片下炉子!”   “哦?谁要把我家阿英片成片?”   这道男声一响起,就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李宿也不由抬眼去看,却见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他模样周正,精神极好,身材魁梧高大,宽袍长袖,正蓄长须,只一眼便让人觉得十分威武。   ……   这便是名震西北的幸将军吗?便是他在北狄大肆入侵后指挥赤羽军保住整个陇右的吗?李宿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心中震撼难言,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伯伯!”幸英勋则很是惊喜,就差跳起来了,直扑到他怀里,而后被一把举起:“英英怎么哭鼻子了?”他扫了一眼亭中众人,似乎略有惊讶:“梅家的护卫怎么都站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伯伯,他们拿桔子砸我,骂我。”   听着幸英勋的阐述,小厮也回到谢川明身边,小声道:“小人去寻将军时,六殿下也在,都已知晓来龙去脉,现下六殿下已回府。”   “我知道了。”既然主人走了,他也不便多留,谢川明最后看了眼李宿,他们已被人群围住……他看自己的时候,究竟想跟自己说什么?   但终是在混乱起身:“走吧。”   待幸将军听完来龙去脉,亲自将李宿和梅长庚都扶起后,李宿不由环顾四周。   自接下蜜桔后李宿便无暇顾及谢相呴,此时下意识想寻他,问他昨日自己可是做错了什么,请他不要再生气,可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落雪,不见人影。   “你疼不疼啊?”幸英勋提起裙子在他身边坐下,短短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脸上的伤。   李宿摇头,又听到幸英勋道:“爹爹和伯伯在说话,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出来,你要不要吃东西?我们去小厨房?我让他们多做点好吃的。”   “不了,”李宿答:“等幸叔出来,我将事情交待便走。”   “别啊,不准!”幸英勋刚随着父母回安都,一个朋友都没有,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厉害的哥哥,自然不想放他走:“那我去你家玩,你姓什么?”   ……   同一院中,室内两兄弟相对而坐。   “原来是他。”幸景彰听完弟弟的话,若有所思地颔首。那次幸阳平名义上是押送异族,实际却是在为他探查地形,身边带了不少人画地舆图。他那时便听弟弟提过,若不是那个男孩,恐怕他们非但不能平安走出草原,也画不出那样精准的地舆图,探索不到那样广阔的边界。   正是那张地舆图在北狄一路南下时起了作用,他依据地舆图派出精兵夜袭,延缓了北狄进犯的速度,为整个陇右都争取了半月的时间。只可惜尽管如此,西北数州终究没能保住……   幸阳平见兄长又在出神,主动斟一杯茶送上:“我也未想到他今日能遇到英勋。”   “梅家孩儿实在嚣张,若不是他,咱们英儿恐怕要被欺负。”茶入口极苦,很合他的口味,幸景彰早听侄女说完了来龙去脉,一阵见血评价道:“这男孩倒不错。昔年在草原上愿意助你,今日又为英勋伸张正义,可见其心地善良。在亭中没有因一面之词率先动手,有谋断。后来打斗时技巧虽然生涩,但足够冷静,懂得握住要害,是个可造之才。”   “兄长说得是,我本也想着叫他再大些就去从军,但他实在可怜,家里爹不疼娘不爱,好好读书谋个官职才稳妥。”幸阳平听得兄长对李宿的评价较高,也甚是开心,并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了出来:“听闻钱老半月后便要到肖家授课,我想请兄长将这孩子送进去,兄长看此事是否可行?”   “去肖家学堂念书?”幸景彰自顾自念了一遍,又沉吟片刻,但没当即应下,也未直接拒绝:“我倒是还有旁的打算,待我再斟酌一番再同你说。”   兄弟二人一并出了内室,远远便见两个小孩并肩坐在台阶上,幸英勋正拿着树枝在雪上写自己的名字:“就是这样写的。我的名字,幸、英、勋。”   她说罢把树枝递到李宿手里:“你也来写你的名字,李字我是知道的,素是哪个素字?”   李宿脑中一片空白,终是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写。”   “怎么会?”幸英勋很是奇怪:“你爹爹娘亲没教过你吗?”   没有,他只见过爹娘一齐教大哥写字,陪大哥念书。李宿摇头:“没有。”   “那我去问爹爹。”幸英勋自然察觉不到面前人的落寞,只说:“我爹爹一定知道的。”   “不用。”李宿不愿打扰长辈议事,将她拦住,心中忽然有了想法,道:“你说认识很多字,那能不能教我写一个字?”   “什么字?”幸英勋眨眨眼。   走近时,幸阳平见地上有女儿写的她自己的名字,这是惯常的,只是除此以外,还有一个“谢”字,这倒稀奇。   “幸叔。”李宿向他问好,又看向一旁的幸景彰,是一样的恭敬:“幸将军。”   “好小子,今儿打得不错。”幸景彰道。   他的夸赞叫李宿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幸阳平提问,才接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难题:“阿宿,你今日怎么会在知春园?”   “我正要跟幸叔说这个。”李宿将原委一一道来:“我原本替东家送糕点到园外,左右不见来拿糕点的人,直到幸妹妹叫我,我看她有些眼熟便多问了两句,才有后来的事。打人也是我动的手,幸叔不要怪她。”   “傻孩子,怎么会怪你?”今日本就是梅家两兄弟的事,明日还要请谏官上奏参他们一本,所以这事二人倒是不在意。但听到另一点,幸阳平却是难免急了,他知道李宿在家中不受待见,却不想到了这程度:“你说替东家送的,难不成你还在外头做工?”   “是。”李宿松了口气:“幸叔不怪罪就好,我才能放心回去。”   幸阳平还想说些什么,但平时不怎么关心杂务的兄长居然先他一步开了口:“你一个幼童不必做工,将事情辞去吧,我去与你父母说,开春便念书。”   “多谢将军好意,但此事与我父母无关。”更让幸阳平惊讶的是李宿接下来给出的答案。   男孩在看向大名鼎鼎的幸将军时,眼中的崇拜遮掩不住,拒绝时却也不犹豫:“我答应东家的事定要做到,往后也要自己攒银钱付学费,不久留了。”   他走后幸英勋仍依依不舍,只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幸景彰却忽地大笑,慈爱地抱起幸英勋安慰道:“英英别不开心啦,伯伯估计往后你们还能一起玩。”   ——   他出去一趟,脸上又添了新伤,叫罗荣娘都看得啧啧生叹,又问了事情的缘由。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听这些自然是见怪不怪,反正钱早就到手,只叮嘱李宿记得擦药:“今日添个伤,明日添道口子,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李宿自然应下,乖乖去做。待他擦完药回柜台边,恰好店里生意到晚已冷清下来,罗荣娘正翻着账本记账。   荣娘似乎也是个识文断字之人,李宿想到白日里的事便请教她:“姐姐,我今天学了个字,怕自己记得不对,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这可稀奇。”罗荣娘是清楚他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将纸笔递给他:“写来看看。”   她看着面前男孩握笔的姿势都别扭至极,却当真极为专注地在纸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字形出来,提笔似是费力地想了想,才又下笔。   就这样极其费力地写完一个字,他期待地将纸交给罗荣娘。   罗荣娘结果纸来认真查看,虽然扭曲到有些不成形,宛如婴孩乱画,但到底能猜出几分意思来:“谢?”她侧头看他:“怎么是这个字?”   “我最好的朋友,是这个姓。”李宿听说自己写得对,笑了,诚恳地说:“这个字也是一直想对你说的。” 第13章   第二日上午,李宿尚在店中忙活,忽然听得来财惊呼一声,不由转过头去。   “将军!”来财收了手里的帕子,简直两眼放光地迎上去,顺道改了一口标准的西北话,问:“将军今日来店里,想吃些什么?”   西北子民识得他,实在不足为奇,幸景彰见店内人多,且大多北人面孔,抬手示意他莫要声张,才望向李宿,道:“我来寻人。”   元日已过,春暖初现,幸景彰找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北方小食,才对李宿道:“我在此处边吃边等,你去忙自己的事就好。”   李宿颔首,又为他斟了杯热茶才退下。   罗荣娘自然也是认得幸将军的,开始也捉摸不透他来此小店有何贵干,但见他一坐便是一个上午,便也不再想,放心去忙旁的事了。   幸景彰往侧边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内看,是络绎不绝的客人,还有穿梭在里面忙碌的男孩。   他说话时西北的口音不那么明显,报菜名虽然没有像其他伙计一样热络地唱词,但十分熟悉流利。手上动作更是一刻没停,一只耳朵专注着听着客人的吩咐,一只耳朵细听着后厨的动静,送菜时也没因忙而敷衍,每桌都是规规整整给人放好,再添一杯热茶。   午时过去,李宿与店里的另一个伙计要换班,这时他可以在食肆的暗间里睡会儿,下午再继续忙活,不想此时沉寂了很久的幸将军忽然朝他招招手:“来。”   李宿停在他身边,等着他的吩咐。   幸景彰见他如此老实,笑了:“坐下。”   李宿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听话在他面前坐下。   “吃午饭了吗?”幸景彰问他。   李宿摇头:“稍后就去。”   “就在这里吃吧,”幸景彰说:“你想吃什么,便叫人传菜来,算在我账上。”   李宿答:“您破费了。”原本不打算传菜,但见幸景彰点的几样糕点都空了盘,等到这时想必也是腹中空空,才转移念头,点了几样阿茂的拿手菜。   菜还未上桌,幸景彰看了他一会儿,似是打量,才问:“做工累不累?”   “有时累。”李宿答:“客不多时便不累。”   幸景彰又问:“想读书?”   李宿颔首。   “为什么?”幸景彰给出一个原因:“因为旁的人都在读书?”   “有这个原因。”   “那还有旁的?”   “嗯,”虽然理由听起来有些空泛,但是的确是肺腑之言,李宿认真答:“想做人。”   爹娘教他一定要有个人样,旁人告诉他做人要知晓道理,故而做人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幸景彰联想到弟弟所说的李宿的幼时经历,立刻猜到原委,笑问他:“学了人的道理,才能做人?”   李宿顿了一会儿,颔首:“是。”   他从前也琢磨过无数次这个道理,想做人,不想再做父亲口中的“禽兽”,母亲兄弟口中的“野人”,他也想做一个懂得道理的人。   “其实,做人也不一定需要读书。”幸景彰像是在问他:“你看这世上这么多人,许多没有读过书,自小帮家中种庄稼,之后做小贩,做家丁,做杂活,或做旁的事,难道他们不算人吗。”   李宿愣住,他目光不住留恋在周遭所有人身上,一个个看过去,忽然羞愧:“他们是,只是……”   “只是很多为人的道理,需要靠自己悟,而读书给了人更多可能,让人不用亲身经历,就能学会事物的道理。”幸景彰读懂了他的眼神:“这不怪你,有时并非你不将他们当人,而是时势致使的惯性想法。”   李宿认真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认真答:“多谢将军,我从前的确没想过这些。”   “若我送你去钱老那里学道理,你可愿意?”幸景彰齐头并下,将其中关窍和意思一并同他说了:“古人有一句话这样说:‘君子之学也,说义必称师以论道,听从必尽力以光明。’意思是君子学习,应当按照老师教导的去谈论文学,尽力发扬老师的学说。”   “你若跟随钱老学习,承继的便是他的智慧和学问。好比你爬山,看了一本书,就好像自己往前爬了一步,至于这一步有多大,需看你的悟性。但若你有良师授课,便仿佛站在老师已经攀爬到的位置,俯瞰着攀登的自己。”   这样的大白话果然叫李宿听懂了,不再说旁的,当即起身双膝双手着地跪行三步,竟向他行了个大礼:“幸叔与将军对我的恩情,定不会忘,只求来日能够报答一二。”   幸景彰略微一愣,而后抚了抚他的头,才将他扶起:“你可想清楚了?那并不是件易事,读书不过是个开始,想来往后阻碍甚多。”   “想清楚了。”他回答地利索,却不叫人觉得轻率:“不怕阻碍。”   “好小子,”他们这一通叙话,菜一上桌,幸景彰拍了拍他的肩道:“那明日便随我去见钱老。”   夜里李宿回了家,自上次幸叔来过后,家中除了婆婆外,其余人对他的态度似乎都发生了些变化,其实李宿面对这样的态度,有些不自在,更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故而还是在店里吃晚饭,只请他们无需管自己。   但今夜回去余氏竟还未歇下,还在李宿的房中坐着,似在等他。   李宿见到她也很意外,露出笑容来:“娘。”   “回来了?”余氏原本正出神,听了响动才拿起那身给他新做的冬衣:“快来试试。”   李宿依照余氏所言,脱下原来身上那件,换了这身棉袄,正整理间,母亲的手忽然按在他肩上,先一步帮他理了腰带,又蹲下身为他理了衣摆。   李宿记忆中几乎从未感受这样的温情,一时手足无措,又后知后觉很开心,倒是余氏并不以为意,还问他:“听说你前日给那老婆婆买了个手炉?”   李宿颔首:“婆婆有时洗衣,手都冻僵了,前些时日又一直在咳。”   “她到底是个外人。”余氏眉头一皱,但思量一瞬,到底并未多说什么,“你得记着,你与我们还有你哥哥弟弟是亲的。对她这么好做什么?”   李宿并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婆婆与两位兄弟还有父母都一样,刚想再说话,余氏却已帮他理好衣着,又退开两步,兀自点了点头,开口道:“你看,换身衣服就好看了,现在你和你哥哥弟弟多像?这才是一家人。”   说罢又问:“幸大人可同你说过何时去钱府?”   “明日。”李宿才答了。   “我的儿啊,这可是你的福气。”   余氏终是笑了,轻轻握住李宿的手。从前因为惧怕,又生出厌恶,倒是有些生疏了这个儿子,未曾想到他居然结识了幸家的二君,能为夫君的仕途添得助力,从前的不满在这几日似乎都尽数消散了,余氏越看他越顺眼,温声细语地叮嘱:“明日可要好好的,不要露怯。”   李宿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这便更久违了,叫他心绪波动得很厉害。但好在还能平稳答:“孩儿尽力。”   “这才是爹娘的好儿子。”余氏宽心些,又同他说:“明日娘给你熬碗二陈汤提神,喝了再去。”   屋内只点一盏灯,昏暗得很,李宿抬眼看向母亲,发觉自丹州来安都后,家里落魄,不再似之前有众多仆妇服侍,许多事都要她亲自操持,是以她脸上也平添了许多细纹。   不由心疼娘亲,李宿张唇欲言,又听她说:“乖儿,若你得了钱大人欢心,还是也想法子叫他将你哥哥弟弟都收为学生吧?他俩比你聪慧些,往后定有造化的,有那个机会,也能帮衬你许多……”   李宿静静听着,没有答话,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接着就是李瑞的喊声:“娘!娘!”   余氏听到唤声,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再没看一眼李宿便往外走去。   屋内顿时又只剩下李宿一人,只听得外面闹声不断,过一会儿后,李宿终是起身,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新衣,又吹熄了只剩半截的烛火。   黑夜中,对话声模糊地传来,或许是从小和狼群一起生活的缘故,他的听力很好,所以其实就算遮掩住门刻意压低声音,他还是能听见。   “娘,我的冬衣呢?”   “你不是有一件了吗?”余氏“嘘”了声:“小祖宗,别吵醒了你两个哥哥。”   “怕什么?他们都睡死了!我就是还要,他都有件新的,那个野人还给大哥买了新衣,我也要,娘!”李瑞气呼呼地说:“而且往后他和大哥都有学上了,就我没有?我也要上,你去跟爹说啊!”   “你现在还小,而且家里现在本身就难……”   “上次那个人来看野人,不是送来很多东西吗?”李瑞才不听这些到底,直接开始撒混:“我不管,我就要新衣就要上学!就要就要!”   又是对话的重复,循环来去。   “好。”但最终还是有人妥协了,余氏无奈道:“真拿你没办法。”   过了会儿,伴着风吹声,一道女声的叹息也送到李宿耳边:“虽然你们是兄弟,但为何这样好运的人不是我的瑞儿呢?”   李宿闭上了眼。 第14章   从昨夜起安都便在融雪,大概官府的差役还未来得及上值清扫,故而此时在街上行走,满地都映着水光,还有些将化未化的雪,都叫人你一脚我一脚踩成污泥,滑得很,稍不注意就要摔倒。   幸景彰将李宿的手牵起,带着他稳步向前:“当心些。”   李宿感受着他手上厚重的茧,颇为安心,又问:“真的无需带礼物吗?”   晨起时余氏为他备了一份厚礼叫他到时送去,幸将军来接他时却说无需,一件也没拿走。   “自然,不是事事都需要送礼,有时只需一颗真心。”幸景彰笑着安慰他,不叫他多想:“无事的。”   真心?李宿想了想,脑中仍旧出现一个人的身影:“那对朋友,真心可以吗?”   “须得看是怎样的朋友。”幸景彰耐心答:“有些朋友值得用一颗真心相待,有些不值得,这要你自己去判定。”说罢正看见前头有个甩了,便问李宿:“会不会骑马?”   李宿将他的话记下,摇头:“不曾骑过马……会骑狼。”   “那等你学了些道理,若我还在安都,便教你骑射。”幸景彰道:“英英她有头小马,若你会了,便可以同她一起骑着玩儿了。”   幸英勋又会写字,又会骑马,李宿由心感慨:“她真厉害。”   “只要愿意付出,用心去学,有朝一日你也会这样厉害。”这样一路到了钱府外,幸景彰的语气中带着鼓励:“现下就是第一步,去试试看。”   自来安都后,李宿只去过几回文信侯府,其余的府邸一概只见到过门,并不知晓里头的布局,也不随意张望。只知里头下人不多,过了穿堂便是大院,这似乎就是整个前院了,除了略显古朴,似乎没有那样堂皇富丽,与寻常百姓家的院子区别不大。   “你家先生呢?”幸景彰问一个洒扫的仆人。   “我家先生在后院耕地。”仆人倒是很有礼貌,放了扫帚便行礼:“请问您是哪位大人?小人也好通报。”   幸景彰只说:“不必请他了,想来他稍后会到,劳烦为我们斟茶两杯,就在中堂等候。”   仆人当真依他所言,没有去再请,将他们带入中堂斟茶燃炭后,便继续做自己手上的活。   一齐等了近一个时辰后,幸景彰才出声问他:“是否无聊?可以去院中玩玩。”   “并不无聊。”李宿道。   “是吗?”幸景彰道:“也没人同你说话,是你在想些什么?”   “在心里念官话。”李宿说。店里的人也都说他官话讲得越来越好,能叫人听得很明白了,他也该加把劲去学才是,正好现在闲暇,便在心中一直练习。   幸景彰颔首,并不再问,又一个时辰过去后,见他仍然镇定沉静,心中愈发满意,终是起身亲自将仍在耕地的钱老抓了过来。   此人比幸将军要矮个半尺,头发也花白了一半,一身粗布麻衣,不过外边套了件短棉袄而已,头发胡须更是有些凌乱,还沾了泥点,如此一看更与寻常布衣无异了。   “阿宿。”幸景彰唤李宿:“过来见过钱老。”   李宿走上前去,向他问好,五六十岁的老人只笑看他一眼,并未再说什么,只对幸景彰道:“咱们进去喝茶再说。”   一杯热茶下肚,他方开口问李宿:“从前读什么书?背来听听。”   李宿如实说明:“未曾读过什么书。”   “蒙学呢?可曾上过?”自然未料到李宿的回答,钱澜闻言眯了眯眼:“识得多少字?”   虽然窘迫,但李宿还是照实说明:“一个。”   钱澜还以为小儿胡言,同他玩笑,于是笑容又出现在了脸上:“不知是什么字啊?写来看看。”   说罢便有仆从递来纸笔,李宿接过,看看幸景彰,又看看面前的钱老先生,终是道:“献丑了。”   他说罢便铺开纸张,努力依据记忆提笔去写。   在见李宿握笔姿态时,钱澜已费力才将嘴里的茶水咽下去。   在纸张上出现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形时,钱澜震惊地望向幸景彰,却发现对方也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小孩儿。   在李宿彻底停笔、将一个歪曲如鬼画符般的……约莫是“谢”字?呈到钱澜面前时,钱澜放下茶盏,神情堪称诡异。   “献丑了。”偏偏李宿这时又道。   “呵。”看着面前神色紧张的小儿,再看看以饮茶掩饰笑意的幸将军,以乐天安命、不失笑颜著称的观文殿大学士钱澜钱老先生,这次终是笑不出来了。   “我瞧着这个字倒好,”幸景彰开口,却是顺势而上:“这谢字正是该给师父的,只是不知师父愿不愿受下这一个字?”   钱澜干笑两声,才重新看一眼李宿:“你先出去玩罢。”   李宿倒是真的依言起身,却并未出去,而是向钱澜行了一礼,眉眼低垂,认真道:“我不是有意戏耍先生,是真的只识得这一个字,若叫先生觉得不妥,我十分抱歉……”他停了停,道:“我往后会学很多字。”   钱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却放松很多,宽慰道:“我知道,你愿意在此等老夫,已是十足的老实孩子啦,先出去吧。”   待李宿出去后,钱澜才重新将面前的“谢”字拿起,看着看着,又不禁叹气,顿时愁眉苦脸:“这个字你教他的?不愧是幸将军,谋略过人。”   “愧不敢当。”幸景彰摇头:“是他自己学的。”   “幸景彰,若你告诉老夫,这个目不识丁的孩子便是你千挑万选后认定的义子,那老夫可要上奏请御医为你看诊了。”幸景彰早年在战场上伤了身体,不能再有嗣,所以一直想认一位义子传承他家武学兵法,此事钱澜是知晓的,只是这个孩子……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好罢,他说的是字。   “正是。”不想幸景彰当真颔首承认。   “当真?”钱澜惊疑不定。   “这孩子身上有许多好,钱老今日所见,不过他的万万分之一。”幸景彰似乎真的极为满意,神色堪称慈爱,不过接着又转了语调,道:“但还有些事未曾确定,得再考验一番这孩子的心性。”   能得幸景彰这样的评价,已是罕见。再仔细想想,这小子虽是目不识丁,但今日一看也不是没有长处,钱澜又知他性情,故而不再劝阻:“怎么个说法?”   “熬。”这一个字清晰地落下了,幸景彰说:“锻毅力耐力,忍常人所不能忍。”   “又何出此言?”钱澜愈发疑惑。   “想来再过几日,弹劾我与阳平的奏章便要呈上。”幸景彰提及此处,特意卖了个关子:“若您肯收他为学生,到时自然会明白。”   李宿在外等待不过片刻,便听到响声,回头见二人已并肩出了中堂。   虽说听老人家的语气应当并未和他计较,但李宿仍然有些忐忑,他大概知道自己实在太差劲,不晓得结果如何。   直至有本书被递到他面前,钱澜打了个哈欠,道:“走吧,半个月里要想法子将这些字都认全,到时老夫自会安排人来你家叫你读书。”   时人给幼儿开蒙,多看所谓“三百千千”,几本念完才进学堂,所以钱澜只给他一本《三字经》,已算是最低标准了。   罗荣娘倒是读过书的,对这些也明了,但店里实在忙不开来,无暇教他,更想让李宿稳稳妥妥念书学字,最后思来想去,干脆直接在店里抓了个次次都只吃豆腐的穷书生教他念书。   书生名唤郭登楼,乃是在安都待考的学子,为等下次考试,他已待了三年,穷困潦倒。原本打算本月就回乡,也是托李宿的福得了这些钱,故而今年又多了次机会,更以为李宿是食肆老板的弟弟,故而教他教得很是用心,即便李宿将一个字义问来问去也耐心解答。   而李宿人多时便帮忙做活,待客一少就又去学,笔墨纸砚不好放置,便在后院以雪迹书写。郭登楼见他天赋虽不算得极高,但胜在勤奋好学,于是教他也教得愈发认真,故而又几日过去,到幸景彰再来寻他时,李宿便学到了“非所宜”三字,正在后院听解释。   “宜,所安也,”春后下雪越来越少,几乎已完全停了,二人便在砂石上教学。郭登楼写下此字后,李宿便依照他笔画一步不落地还原,虽还有些初学者特有的歪扭难看,但好歹出现准确的字形,对比之前一字不识时,堪称进步神速。   郭登楼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其意便是叫人感到舒服安适,古语有云:‘宜,肴也。’意为宜是菜肴,后又有云,‘守天之聚,将施于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阙。’此处的宜字,则为……”   见李宿站在一旁极为专注地听着,幸景彰抬手制止了罗荣娘即将出声的举动。他二人退至一旁,幸景彰问:“这孩子还欠你多少钱?”   “将军误会,他早不欠我钱了。”罗荣娘望着李宿,眼底也有笑意:“他还倒存了不少,都放心交由我,请我替他管着。”   “这么说,是他自愿留下帮忙的?”   “正是。”提及此处,罗荣娘很是骄傲:“他是个好的,知恩图报,什么事都放在心上。”   “我知晓了。”幸景彰听完这些,忽然拿出一物,交到了罗荣娘手上。   ——   待李宿察觉到他的存在时,已是将一整句的意思都理解且默记在心,见了幸景彰也有些惊喜:“将军。”   “近几日太忙,也没来看你。”天气开始回暖,人也穿得单薄些,幸景彰见他衣衫的袖子都有些短了,记在心里,才问:“近日学得如何?”   “郭先生很耐心教我。”李宿微笑答:“书中道理甚多,十分奥妙。我还有许多要学的地方,常常发现自己从前太过无知浅薄,学过后还是这样觉得。”正是如此,他越发现自己在世上的渺小。   “你已窥得这人世的小小一隅。”幸景彰为他的悟性而欣慰,不忘教诲:“阿宿且记着,读书第一是为明德,如你所学‘人之初性本善’,所谓明德,也正是为这本性。”   这话要更晦涩难懂,但到底未辜负他的期待,李宿默不作声地思考了许久,终是在到幸府门前问他:“将军的意思是,人性本善,但也会变,读书明德,是为维持本性而不变?”   “是,也不是。因为是否如此,只在你心中。”这次幸景彰却这样答。他见李宿似乎越发迷茫不解,遂轻拍李宿肩头:“我和你幸叔几日后便要离京,今日去府里,同英勋好好玩玩儿。”   元日才回,二月初便要离开安都吗?李宿很是惊讶:“为什么?”   “调令如此。”并不是他该知道朝堂斗争的时候,幸景彰没有多提,而是抱他下了马车:“去吧,英英这几日都想和你玩。”   李宿进了院里,果然看见幸英勋闷闷不乐地坐在阶上,拿着木棍在石板地上笔画,什么痕迹也未留下。直到幸景彰开口道:“英英,你看是谁来了?”时,幸英勋方才抬起头来,几乎立刻扔了木棍,跑向李宿。   她年龄尚小,跑起来时摇摇晃晃,李宿担心她跌倒,便伸手扶了一把她,不想这道叫她误会,抓着李宿的手就道:“要抱!”   李宿只得将她抱起,又放下。他自己家中没有妹妹,若有个妹妹,恐怕也是这样惯着,于是李宿又将她举起再放下,引得幸英勋叫个不停,喊着“飞咯”、“飞咯”。   闹完一通后,幸英勋要同他玩推枣磨,一边问他:“好久没见你,你都在忙什么?”   “学字。”李宿说。   “真的啊!”幸英勋嘻嘻一笑:“你学了什么?还是谢字?”   “学了《三字经》。”提到这点,李宿说:“谢谢你教我谢字。”   “《三字经》我也学过了。但这个谢谢你上次都说过了,还说什么。”不过幸好他提起来,幸英勋才想起上次原本准备要问他的事:“为什么是谢字?”   “我的朋友姓谢。”李宿答:“我也很想学这个字。”   “你的朋友?”幸英勋在安都人生地不熟,正是缺朋友的时候:“那他也是我的朋友了,他叫什么名字?我们去他家玩吧!”   “他叫谢相呴。”李宿说罢,忽然在她身旁蹲下。   一直以来,他都努力在往前走,在努力学做人,可是却也在这样的繁忙里差点忘却他的朋友。想到他都还没和谢相呴说清楚,李宿忽地就有些挫败,不由伸手捂住整张脸,又怕突然去找他惹他厌烦:“但是我惹他生气了,他说不想再和我玩。”   幸英勋探头过来,好奇问:“那你做错什么惹他生气?”   李宿更加无措:“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更要问清楚啦。”幸英勋说:“我娘说了,有事要说,不能闷在心里。”   她说罢就站起,连带着把李宿也拉起来:“走,我们这就去找他。”   谢相呴前段时间染了风寒,咳嗽不止,连喝了好几日秋梨膏煮的汤药,今日才见好。   他原本坐在窗边读书,母亲彭氏却在此时进了屋内,见状无奈吩咐侍从:“将窗户关上,炭火再烧旺些。”而后才亲手端了药过来,温言提醒:“相呴再喜爱读书,也该节制才是,手不释卷实在伤身,你又爱依着景读书,再受寒可怎么好?”   “谢谢娘亲关心,”谢川明终是放下了书:“一日不过做这些事,无谓什么节制。”   彭氏望着自家小儿的模样,心生怜惜,他近来因病脸色都苍白了几分。虽然平素对自己是同往常无异的,但听下人们说,他又比从前更不爱说话了,于是伸手为他抚背顺气:“这几日回暖,待你病愈,便多去外头走走,宫里又是挑菜宴,你哥哥也问你想不想去,我怕你乏,倒是想推了。”   “别,我自然要去。”谢川明自知没有拒绝的资格,只想叫娘觉得他开心,强颜欢笑道:“不必为我担忧,我也正想出去走走看看春景解乏,再过些日子去了学堂念书,便没那么自由了。”   “也是。”彭氏信以为真,又道:“钱学士的课是你父亲亲自上肖府去说的,你也喜欢,是好事。不过我听文信侯府上的消息,说吉星那孩子也要去,你们在学堂里可互相照应,到时也有个伴。”   ……   窗被关上了,炭火也更旺盛了。   谢相呴将一瞬的窒息掩埋在垂头喝药的动作里,而后颔首:“好。”   他今日没有再向母亲撒娇,干脆利落地饮完了药,正想找说辞称自己要休息时,却见侍女自外进屋,行礼禀报道:“夫人,幸府的小姐来了,说是要找咱们三公子。” 第15章   幸小姐?   彭氏听了这话,好生奇怪:“咱们平宣侯府与幸家素来无甚来往,她怎么会来?”偏生幸家如今势头正好,平宣侯府式微,两家也无什么仇怨,不好推脱。   幸府……幸英勋……李宿。   须臾间,谢相呴心中却是有了猜测,他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是一一压下,而后出声道:“那日去六殿下的喜雪宴,幸家妹妹也在。”   “难怪。”彭氏便只以为是小辈交好:“那娘去请她进来,相呴也好同她聊会儿天。”   “娘。”谢相呴却将她叫住,虽然他素来不爱表明心事,此时语气也算平淡,可知子莫若母,彭氏还是看出了他的欣喜:“幸家妹妹常在西北,怕她吃不惯安都的糕点,再叫厨房备些北方的吃食吧。”   “好。”彭氏颔首:“相呴放心,娘都帮你安排好。”   谢相呴颔首,又重新端正坐好,原本想要拿起书继续看,手抬起在半空,想了想终是忍不住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才让侍从都将这些收好。   彭氏出了后院,缓步到前厅,果然看到一个小女孩正等待着,见了她便行礼,脆生生喊了句“侯夫人好”,倒是活泼可爱。不过她身边竟还站了另一个男孩,他穿着虽朴素许多,但身量高挑,也向彭氏问好,只一眼便隐隐让人觉其有稳健沉着之态。   未曾听说幸家有男孩……彭氏露出笑容,还未发问便听幸英勋解释道:“侯夫人,这位是我哥哥,他叫李宿,我们一起来找谢三哥哥玩。”   姓李?可是和文信侯府有什么关系?但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孩,彭氏到底没有多问,只请他们进去,解释道:“川明这孩子前些日染了风寒,所以一直没有出门。他身子素来都不太好,不能吹风,你们一会儿就在他屋子里玩,可好?”   “好呀,侯夫人放心。”幸英勋连忙点点头,又拿出自己带来的磨喝乐,道:“我们就在屋子里玩这个。”   被带到谢相呴的屋子里后,果然温暖异常。他独自住一个院里,主屋布置得很是风雅,除却黑漆的桌椅横架之外,其余装饰都是些素色,就连帘幔软垫都一样,只描着暗纹。桌上摆了数碟糕点,右窗一侧则置放几株十步香,方才开了一半,余的含苞待放,满室芬芳。   “谢哥哥这里好香啊。”幸英勋深深吸了口气。   “是吗?”彭氏无奈道:“这孩子还总觉兰花久放在室内闷人,平素更喜欢瓜果香气,其次是沉香,春夏每日都换不同的花卉放在桌上,最次才摆兰花,今日倒叫你们见笑了。”   “不笑不笑。”幸英勋性子爽直,道:“我娘回了娘家,都没人帮我熏衣裳,我正好来染一身这里的兰花香。”   童言无忌,倒将彭氏逗笑了:“你不嫌弃才好。”   她们二人谈笑,李宿却不禁因此想到,难怪他身上总有淡淡的香气。再低头嗅自己的,是皂荚清洗过的味道,还有些雪水融化的气息,他会不喜欢这样的味道吗?   听到脚步声,李宿恍然回头,见谢相呴也才从外头到主堂来。前几次二人见面都是在外头,故而他都披着那身白狐皮大氅,今日却是常服,站在那里愈显清瘦。   谢相呴似乎看了他一眼,但目光很快又移到彭氏身上,她当即会意,叮嘱他们好好玩儿,自己连带着侍从侍女都退出去了。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李宿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谢川明则默默入座,在他们对面坐下。   幸英勋正要摆弄她的磨喝乐,见这两人都安安静静,才后知后觉想起要事,推了李宿一把:“说呀。”   李宿看向他,他依然垂着眼,心里翻来覆去,终是一股气将话都说了出来:“谢相呴,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但你可以告诉我吗?我若是知道自己做的不对的地方,定会改的。其实那天在知春园里,我就……”   他字字句句恳切,谢相呴听在耳边却越发不是滋味。   “吃些糕点吧。”谢相呴不做解释,只是如此道。   他做错了什么呢?他分明什么都没做错,自己又要如何告诉他这些?   谢相呴只知道今日过去后,他依然不能同李宿一起玩,就算说清楚了也无用,因为兄长依旧会阻拦,但是至少今日今时他到了自己面前,那么就不要在乎旁的。   他端起那叠泽州饧递到李宿面前,见他还有些发怔,才又道:“试试看,是不是北地的风味。”   在李宿这,便被认为原谅了,他拈起一块吃下,而后笑着点头:“很像。”   “这不就好了。”幸英勋看他们模样,也以为和好如初,将自己的四个磨喝乐都摆到桌上来:“我家里好多,我娘总说我,今天送你们一人一个,往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你们自己选。”说罢又往前推了推,满怀期待地看看李宿,再看看谢相呴。   李宿闻言,认真打量这些磨喝乐,似是很为难,久久没有去拿。   “这个像你。”谢相呴见状,主动拿了一个发呆的小人送到李宿面前:“你也帮我挑一个吧,我们一起谢谢幸妹妹。”   李宿接过,认真为他挑选起来,随后小心拿起一个闭目的小娃娃递给谢相呴:“这个。”   “那这个小女娃还有这个不开心就归我了。”幸英勋也拿了枚花朵糕点来吃:“谢哥哥,沉香是什么味道?”   “你若好奇,我稍后让人拿一片送你,你带回去试试。”谢相呴道。   “好呀,”幸英勋年纪尚小,不知沉香价高,一片万钱,平宣侯府落魄,家中所有也是祖上余下的,只当作他们互赠礼物,开心地应了。   稍后外头响起了沙沙声,似在下小雨,天色也阴沉下来,两人只依旧陪幸英勋玩磨喝乐做游戏,宛如听不见雨声一般,唯有抬眼对视之时,才心照不宣地一笑。   屋里太暖,没过多久幸英勋便趴在桌上睡去了,李宿才将磨喝乐一一摆好,谢相呴站起,做手势示意他到里间去。   隔着一段距离,不怕将她吵醒,只有屋外的雨声,谢相呴问:“上次之后,梅家兄弟没有找你麻烦吧?”   李宿却不知道他们的名姓,不明所以:“谁?”   “就是知春园里的那两兄弟。”谢相呴提醒道:“你打的那个是弟弟,名唤梅长庚,他——”想着又停住,转而问:“你出手既然那样厉害,为什么……”   李宿等着他的下文:“嗯?”   谢相呴声音不觉放低了:“为什么还浑身是伤?”   那日清初楼,李宿一手抱住幸英勋,一手还能应付这么多小厮护卫,只在传说中听过,是以他记了很久,回去时还在想,他怎么这么能打?   李宿摇头:“那次不能还手。”   谢相呴顿时明白:“长辈打的?”   李宿颔首。   手不觉扣紧桌角,谢相呴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要打你?”   对面的人沉默一阵,就在谢相呴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李宿才坦诚道:“他以为我是小偷。”   小偷?谢相呴先是不可置信,但见到李宿未垂不敢看自己的眼眸,又想起那段时日的经历,结合来想,并不难猜。谢相呴手指都不由发抖:“是不是因为我?我害了你。”   “不是。”李宿抬眼,连忙答:“和你没关系,你不要这么想。”   虽然他这样说,可谢相呴已经心知肚明,只定定盯了他一会儿,才说:“他们也不听你的解释,只管打你?你真傻,为什么也不躲?”   “躲?”李宿疑惑地向他确认。   “当然。”谢相呴语气不免提了几分:“他们现在打你,若要杀你,你也站着不动吗?”   对上李宿依然不解的双眸,他才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如此失态,语气过分激动了,道:“抱歉。”   李宿摇头:“没有,我没有觉得你失态。”   他只是如实解释,不想他安慰的话语倒叫人更愧疚,谢相呴别过脸去,鼻尖发酸,因为要强压着眼底的热意,声音不觉有些闷闷的:“不痛,不躲,不烦。你什么都说没有。”   此言一出,李宿又不回答,谢相呴纠结一阵,刚想扭头看他,却听见他放轻了音量,却是在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被紧紧揪住的心骤然放松,但谢相呴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有。”   身边有了一点微风,原来是李宿近前,恰好侧头,目光交汇,又听对方温和,几乎哄劝般:“不要生气可以吗?以后他们若再打我,我会躲。”   看着他的面容,谢相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意又浮现出来,连忙避开视线点头:“好。”   “这个是你写的?”重重愧疚和难过还来不及继续扩散,直接被李宿的一句问话移开,谢相呴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挂在一旁的半阙《生查子》,不免为他的发觉而有些隐晦的骄傲:“嗯。”   虽然李宿只识得几个字,却也由心觉得他的字写得很好看,比郭先生写得还要好看,故而盯着出神许久。   其实是因为时兴小楷,或仿效颜体、柳体或欧体,但谢相呴的字是由他舅舅翰林学士彭开所授,其骨刚劲有力,字形又不失灵动,自成一派。   “真好看,你很厉害。”李宿由衷说。   他夸奖得那样直接,又没有词藻掩饰,倒让谢相呴赧然,答话谦虚:“不过尔尔。”   “真的。”虽然年龄相当,但谢相呴认得这样多的字,也写得那么好,李宿袒露心声:“我觉得写字很难,怎样都写不到那么好看。”   谢相呴见他神情困惑,脑中忽然有个不成样子的想法,但终究问了出来:“你才学写字?”   “嗯。”李宿转过脸来,一双黑漆漆又泛着点点光亮的眼眸盯住他,其实他的笑容很好看,也让谢相呴凝滞一瞬,不知是为了他离奇的回答还是为了他此时脸上的笑意。   又听见他说:“我已经在努力学了,我会先学会你的名字。”   ————————!!————————   [托腮]鬼画符爱好者重金求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李宿风格的谢字。 第16章   下午三人又一同用了晚膳,落雨渐停,李宿和幸英勋才告辞离去。   是夜,屋内灯火微弱,谢相呴刚沐浴完,侍从为他擦干头发后,他便靠在小桌上,静静看着那个磨喝乐。   李宿帮他挑选的时候,他倒是不曾注意,现在才发觉,这个磨喝乐似乎也与自己有相似之处。手指抚过小人的脸,谢相呴又想到他教李宿、李宿独自提笔写下自己名字时的模样,不由微笑。   想着想着,自己却已无声无息地在小人脸上用手指写下了“李宿”二字。   今日之后,倒是不知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情形了。谢相呴撑着头走神,屋门却忽然被敲响,兄长谢川杉的声音响起:“相呴,睡下了吗?”   谢相呴原本想收起磨喝乐,想了想又留在了桌上,才吩咐侍从请他进来。   “哥哥。”谢相呴见他停在帘幔后,问:“有什么事?过来坐。”   “不了。”谢川杉摇头:“我刚从外祖家回来,外头还在下雨,怕过了寒气给你。听说今日幸家的小丫头来找你玩了?”   谢相呴看了一眼身边静立的侍从,方才颔首:“嗯。”   “往后还是少来往的好。”谢川杉却道:“外祖父说,今日官家原本是该给幸家两兄弟封赏的,却一直没有动静,看来是梅家的弹劾影响,现已下了旨意,明升实贬,不仅收了兵权,又将他们都打发到外头去了。”   谢川明从小没少听这些事,故而也有自己的判断,斟酌之后,还是说了出来:“幸家迟早会被起用。”   “即便如此,也不可亲近。”可谢川杉只当童言天真,笑道:“我大齐向来文武不睦,咱们与他们从来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内政不修,外举事不济……如此,社稷何来安定?到时世道如何都无从得知,文武却还要对立,顾己不顾天下。   其实谢相呴大概已想得清明,抬眼盯着兄长。他都能想清楚的事情,世人当真不懂吗?当真不明白吗?还是已经无力回天,唯有死局,正如北狄一夜入侵,民众随皇室奔逃,举国南迁时一般?   所以众人皆锁尘网中,更无谓沧海一粟的命数,他谢川明就更不知何去何从了。   然而至此时谢川杉仍不以为意,只看到他眼底昏暗烛火映射的光,不知被身体出生桎梏住的孩童亦有早慧通透的苦楚,有恳切言明却被忽略无奈,甚至只当一切是场孩童噩梦:“相呴?可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被魇住了。”   谢相呴思虑重重,终是只化作一句:“并未。兄长也早些歇下吧。”   ——   回到幸府时,幸英勋已靠着他的肩睡着了。李宿见她疲累,怕将她吵醒,干脆将她抱下了马车,直至幸阳平来接才松手。   看着怀中无忧无虑熟睡的女儿,幸阳平不免一笑,似乎所有忧愁不快都随这一笑去了,才又对李宿道:“阿宿,进来,兄长有话要对你说。”   李宿依言进了屋中,却不见灯火,唯有窗外照进来的月光让人清晰可见。   “阿宿。”幸景彰平常与他说话的语气都颇为轻松,此次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幸将军。”李宿问:“为何不点灯?”   “有些东西,点灯也未必能看得清明。”幸景彰道:“有的东西,无需点灯,也是极为清楚的。”   李宿琢磨了一会儿,答:“我不明白。”   “往后自会明白。”幸景彰没有解释,反而道:“我今日接下来同你说的话,你都要牢牢记着,听到了吗?”   李宿颔首:“是。”   “这封信你拿着,好生保管。”幸景彰递给他一封信:“待你去钱老先生那儿读书,便去顺心街的童府,把这封信交给主人家。以后若有解决不了的事,先找你做工那家的罗姐姐,若她也没有办法,便去找这童家主人。”   接着幸景彰又道:“我并不答应你带你兄长和弟弟去见钱老,是因为在肖家学堂念书的孩子多出身豪门世族,他们家中的长辈不是当朝大臣,便是国公侯爵,你与他们一并念书,到时或许会受不少委屈,若你现在改了念头,我便送你去其他的地方念书。”   李宿摇头:“我只管念书。旁的不做理会。”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幸景彰是真心喜爱这个孩子,是以听闻此言后,原先已强硬起来的语调又柔和太多:“许多事情,是永远都无法避开的。”   “那我也仍旧要去钱老那里念书。”李宿的声音执拗,却坚定:“已经决定了,便不会变。”   将那封信置于怀中,路上思量许久,李宿终于回到家中。   夜色更深,雨反而下大了些,他的鞋子弄湿了,行走起来很冷,原本想去找炭火烤干,却在打开房门的瞬间就险些被一物掷中,好在他下意识躲闪,才没被砸到。   那物兀自在地上滚了两圈,李宿才看清原来是烛台,若是真被打中,也许会出血。他还以为爹娘吵架,不明所以地站着。   直到李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你今日去了哪里?”   “幸府。”李宿踏入屋内,如实回答,抬眼发现母亲也站在父亲身边,神色却不似之前那般温和,而是紧皱着眉头凝视着他,神色里似乎有又来了之前的……厌恶?痛恨?   李宿为母亲这样的神情而震惊,不知自己又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惹得母亲如此,还未开口询问道歉,不料李父先抽了马鞭,向准他狠狠一抽。   这次李宿不及躲闪,被重重打到背上,眼见马鞭扬起又要落下,李宿伸手去挡,却听李父嘲弄道:“你既这样爱往他家跑,倒也没见他收你做儿子,惹的祸却还要让我们受累!”   受累?李宿不明白,并不晓得自己惹了什么祸让爹娘遭殃,收手迷茫又求助地看向余氏,可余氏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只将脸转了过去,试图趁热打铁:“老爷,我早说他会惹出祸患,不如听我说的,早些送我们瑞儿去念书——”   “闭嘴!”可李父突然出声,将余氏都吓了一跳:“官阶一降再降,那点俸禄养你都不够了!今日又被叫去侯府里问一通话,全依着你生的这个好儿子!”   “你骂我做什么?”他语气过于骇人,这样一来余氏也不乐意了,当即哭哭啼啼起来:“当初我嫁给你时给你家补了多少嫁妆?这些年来用了你家多少钱……”   ……   背上已经开始发疼,李宿愣了愣神,又忙劝道:“爹……娘,不要吵。”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晓得自己又让父母不称心不开怀了,李宿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了!”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愿意给他一个理由,因为随着李父这一声呵止后,周围又安静下来,因为太安静了,所以话语还是像鬼魅一样追出来,紧抓着他不放:“早知今日,当初便应当将这个逆子掐死!或任由他做个畜牲,自生自灭!”   话罢,马鞭穿过空气的声音也被他捕捉到。李宿使劲闭了闭眼,最终伸出手,将马鞭抓住。   他们以为他会如往常一样乖乖挨罚,或者立刻告罪,却没想到他会直接抓住马鞭。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定是他又做了什么吧?他从小就不懂事,不会做人,给爹娘惹了许多麻烦,让爹娘不开心,讨厌他……他不想再给爹娘惹祸,他也不想再让他们伤心……他究竟要怎样,才能做到?他是不是应该乖乖挨打?认错?   但脑中再想起谢相呴的话,李宿紧拽着粗糙坚硬的马鞭,一字一句认真问:“为什么打我?为什么不能说个清楚?”   “你还有脸问?”握住的鞭子骤然挣动起来,似乎要将李宿一并拖拽,李宿沉下步伐,用大半力气支撑住,只侧头看向他们:“我为什么不能问?为什么不可以?”   李父缓缓站起来,跳动烛火下,他的脸比草原上的野兽还像野兽。   ——   清晨水汽重,昨又下了一整夜的雨,来财早起开店,准备自个儿给店门口扫干净,推开门后,却见一个浑身淋得湿漉漉的人抱团缩在墙角,浑身发颤。   又见那衣服好生熟悉,他心里一惊,忙走近查看,却见那人正是李宿。   他身上大概有伤口,周围有一股浓厚的血腥气,紧闭着眼睛,似乎发着热,也在梦魇中。但嘴里仍念念有词,声音微弱,听不清晰。来财只好俯身凑近了些,终于听懂了他的话。   他说:“我没偷……我真的没偷,我不是禽兽……我是人……我没有错、没有错。”   ————————!!————————   早晚要他们都付出代价[愤怒][愤怒][愤怒]   and,大家冬至好呀,请大家吃饺子~[可怜] 第17章   去宫里赴过挑菜宴后,谢川明第二日便要去肖府读书。   肖家本身是为自家独子肖嘉佑才请来钱老,除他之外,其余都是外人。因为是肖府所设学堂,内院又不便于外人时时进出,故而最终将学堂安排在了肖府外的一处园子里,各家公子身边的小厮都能进出在外等候。   谢川明与肖家这位独子还是相熟的,两人有一致之处,能说得上几句话,甚至能算得上好友。只是知道李吉星也要去,情绪难免不太高。   不过钱老夫子既要求学生卯时内到学堂,每日末时放学,李吉星定不会去的那样早,于是谢相呴为避开他,早早便出府去了学堂。   待到了学堂,院子里尚且冷清,天色也未大明,一半昏黑。他裹着身披风抱着暖炉,不紧不慢往里走。   在外并未看到谁的随从,谢川明便以为自己是头一个了,只是走到屋外隔窗,却隐隐见里头一盏烛火跳跃,再细细一看,已有个人影坐在案前,就灯火晨读。   谢川明便往前走边望着里头,想看清到底是谁。梅家两兄弟?他们惯常是成双成对的,李吉星?更不可能了。还是肖嘉佑?他来这么早做什么……或是那位谏议大夫家的儿子?但再行一步,诧异忽然化作惊喜。   李宿听到外界的脚步声,抬起头来,两道目光撞到一起,谢相呴双唇轻轻一碰,仍有些不可置信,而李宿则已立刻站起,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许久未见,他的脸色相比上次更加苍白,唇色竟也有些发灰,不知经历了什么,就这样怔了一瞬,直到跟随在身后的小厮轻咳一声,谢相呴才先露出笑容,走近在他身边的位置停下。   小厮为他整理书桌,铺置软垫,谢相呴则低头不语,直至小厮又检查完他手炉中的炭火,再扣好退出学堂中,他才侧头看李宿:“怎么也在这里?”   李宿仍然站着,原本看他看得有些入神,见他有所动作,才回过神来:“幸将军带我去见钱老先生,请他收我为学生。”   他答话时,谢相呴下意识地看了会儿他的眼睛,又垂下眼去,正好发觉他的手仍然冻得通红,想到翻书时也不便戴手衣,还要脱下。于是转身拿了自己的手炉递向他:“先暖暖。”   李宿摇头:“我不冷。”   “怎么会?”谢相呴并不相信,因他自己是从深秋到仲春之际都要时时将手炉拿着的,否则过一会儿便会冰凉。   “真的。”李宿小心地将手伸出来,“不信你可以——”   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不妥,立刻停了话语,但下一瞬谢相呴却抬起手,真的用自己的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手背。   他们的手差别是很大的,不看就知道,两只手贴在一起后便更明显,可是连自惭形秽的想法都还来不及,李宿先听到外面的风声,和自己紧张的呼吸声。   只觉得谢相呴的手微微发凉,李宿缩回手,将他要递过来的手炉轻轻推了回去,才迟钝地出声:“你看,真的没有骗你。”   “嗯。”他的手的确很暖和,谢相呴收了手炉,在位置上坐下,问:“你与幸家……”   他未曾听说过李、幸二家有姻亲联系,故而猜想是李宿私交,方才发问。   李宿坦诚道:“我与幸大人是从前在丹州时认识的,与将军从前并不相识。”   原来如此,李宿这几次出现都带着幸英勋,那想来是将军受兄弟所托,才对李宿颇为照顾。虽然这照顾实在很是用心,但也说得过去。   谢相呴心下明了,又对他的事好奇,问:“你是丹州人?”   李宿颔首。   “我老家在陇右。”谢相呴托腮道:“陇右荥阳,似乎离丹州也不算很远,那里还有好几位我的长辈,可惜只有哥哥姐姐回去过,我还没有回去过。”   “以后一定有机会回去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烛火跳了跳,外边天色不知不觉褪去昏黑,开始呈现光亮,李宿道:“不过丹州现在已被北狄占了,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回去的机会。”   丹州还有狼群,他已做了人,可它们也都还是他的亲人。现在已是春日,熬过了一整个严寒冬日,不知道狼群里还有几只狼活着,几个月后会有几只小狼诞生……   “你也定能回去的。”   李宿收了思绪,见谢相呴微笑着说:“只要始终想着,总有一天能回去。”   两人三言两语说了会儿话,便开始各自专心看书。   这些日子李宿一边养伤,也一边学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如今正在读《千家诗》,他习得的字已然比从前多上很多,只是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懂,更不知道稍后钱老夫子说的他能否懂得,因此打定主意要更加努力。   如此至蜡烛熄灭,第三个人方才来到学堂。他步伐稳缓,举止颇为悠闲,见到谢川明后向他问好:“川明,你来得好早。”早早注意到李宿,但实在面生,于是迟些向他问好:“这位是?似乎从前没有见过。”   “肖兄。”谢相呴怕李宿不善应付,一时也顾不上旁人怎么看他们的关系,替他先答了,介绍道:“这位是李宿,由幸将军推荐来学堂,我们能为同窗,也是有缘。”故意不提家世,只提幸将军,为的便让肖嘉佑快速接受李宿。毕竟学堂之中,这位肖家公子也算主导。   “原来如此,早听钱先生说过了,我也好奇是哪位,只是今日才得以一见。”肖嘉佑向他行了个平礼:“我与川明都是甲寅年生人,我还略长川明数月,这位李公子呢?”   李宿的确有些不习惯这突然的称呼,但他反应迅速,很快便板正地向肖嘉佑回礼,“我是丙辰年生人。”   “既如此,我和川明须得唤你一声贤弟了。”肖嘉佑观他衣着朴素,却能在此同自己一齐读书,心中已暗暗觉得其人不凡,有结交之意,当即便回头令小厮道:“我就坐在李贤弟前头罢。”   肖嘉佑之后,又来了位洪家公子,他并不与谁问好,选了个位置坐下后便安心看书。   此人平素不怎么在外头出现,谢川明与他也未曾说过话,但见连肖嘉佑主动同他问好后都被冷了回来,便止住结交之意,只专心看书,李宿更是专注埋头于书中,对外界事一概不知。   安静一直持续到梅家两兄弟到来。他们起先是未注意到李宿的,因为前些日子被长辈骂了一通,梅臻远还生着闷气,吊儿郎当地先坐下了,也不同人说话,梅长庚倒是记住了那些叮嘱,走近来问好:“肖公子,谢川明,你们俩到得好早。”   只是愈看后面那个读书的人越不对劲,还有些眼熟……梅长庚终究还是又走近一步,这次双眸紧紧一缩,终于确认:“是你!”   一个幸家家仆怎么会来与自己一齐读书?且幸家不是已经被弹劾离京了吗?祖父分明跟自己说得那样清楚!   心中翻江倒海,梅长庚简直不可思议,说不出话来。梅臻远闻讯也站起,于是当即快步走了过来,很快也忆起李宿,又抬手揉揉眼睛反复确认,才狠声道:“幸家不是已经走了?你——”   李宿听到这些声音似乎都对自己而来,才将书阖上,侧脸看向他们。   屋内气氛顿时由清净转为紧张,肖嘉佑一时捉摸不透,目光在众人之间来回,再看谢相呴,发觉他也是轻皱眉头,由此才忍住没有出声询问,唯有那位洪家公子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是什么都听不见一般。   正当时,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相呴,我去平宣侯府找你,你哥哥说你早走了——”李吉星见到自己惦念的身影后便大步走向谢川明,停在他身边。察觉到众人似乎不太对劲,待扫视一圈后,也是一滞。   “你怎么在这里?”   ————————!!————————   宿真的有素质。   疯只会说:gnps[爆哭] 第18章   讲了一个时辰的《论语》,钱澜已累了,坐下便休息,叫学生自己研习课中内容,或者也一并休息片刻,只是不准吵闹,自己便在台上闭目养神。   他还让学生每日须得就当天所学写一篇心得交与他,如谢川明、肖嘉佑之流,自然能落笔成章,但李宿原本识得的字就不多,听完钱澜的解说仅是一知半解,仍然云里雾里,望着眼前的书一字一句解译,心中思考其意。   如此认真,当然并未注意到李吉星瞪他都要瞪出火光的眼神,更未注意到梅家两兄弟反复的扫视。   但到底是第一天入学,前一夜都过了父母兄弟的嘱咐,最终没有人敢在钱先生眼皮子底下轻举妄动,所以几人硬生生挨到了钱澜放学离开,才一一站起,竟都走向李宿。   谢川明刚刚停笔,正等小厮进来为他整理书桌,见他们这幅架势,连忙转头望向李宿,发觉他还沉迷书中,思量不停,只能掩面轻咳一声,以作提醒。   听到他的声音,李宿果然抬起头来,但下一瞬一本书便直直飞来,砸在他桌上。   李吉星离得近些,先到一步,虽然不知李宿为何会在这里,但他懒得去想,只先办重要的事,命令道:“从明天起你不准坐这里,这是我的位置了,快让开。”   李宿原本有些疑惑,这些座位有什么区别?可再一想到元日那夜躲避李吉星的谢相呴,心里隐约明白了,当即答:“不换。”   “你——”   “李吉星,你认得他?”梅臻远扫视二人一圈,狐疑道:“他不是你家亲戚吧?”   “我和这种人算哪门子亲戚?”李吉星不耐地皱眉否定,又看向李宿:“我叫你换!还不滚起来?”   “我不会同你换。”李宿仍然答:“请回吧。”   谢川明见状也欲开口劝他,但见李吉星根本无意再谈,抬手便捏拳砸向李宿,李宿虽未想到他会突然动手,不过他也从来不曾畏惧,况且现下他又没有错处——是以只皱了皱眉头,而后轻易地握住了李吉星的手腕,并随意将他向后一推。   更不料李吉星根本未曾站稳,只被这轻轻一推便一下跌到了地上。   其实李宿见他跌落在地,也有些意外,他背上的伤还未愈合,动作间牵扯得发疼,也并未用力,于是站起身准备扶他。   但李吉星脑子里却只想到谢川明也在此处,还看到自己跌落,一时又怒又羞,杀人的心都有了,反而抓住李宿的手就着力便是一拉,接着又要出拳打他。   李宿原本不想与他计较,只想看书,本能去挡,但李吉星根本全不顾及,只疯了般地想打他,嘴里还不停在骂:“你敢打我?你这贱人再动一下试试?”   李宿只当没有听见,将要束住他的手脚止住他的动作,可接着李吉星又用力一挣,侧脸来瞪着他,嘲弄骂道:“早听你哥哥说你是从禽兽窝里抱出来的畜牲野种,你也配同我们——”   他的话语未尽数落下。因为李宿松了控他的手,抬手便是一拳。   此事原本都因李宿的制止就要停了,谁知这一句出来,两人竟很快扭打到一处,一时众人都有些发懵。   梅长庚是见识过李宿的厉害的,下意识拉着兄长退开一步,肖嘉佑更是云山罩雾,一无所知,直至谢川明吩咐小厮叫他们拉开时才如梦初醒,也来规劝。   钱澜早早走了,无人主持大局,小厮在试图将人拉开,肖嘉佑在劝,李吉星的骂声则渐小,只有李宿的拳头打在人身上的声音不停,学堂闹嚷成一片。   这种情形下,谢相呴也被自家小厮拉到一边,以免他被误伤。   他定定望着人群里的李宿,李吉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自一开始便占上风,只是现在的李宿……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上次打梅长庚时,虽然隔得远,但谢相呴仍能感受到他的冷静,可此次对李吉星,他就好像失去了所有判断和沉着一般,将李吉星死死压制住,拳头不断落下,令人望而生畏。   直到小厮终于费力将二人拉开,李宿方才停手,大概想找他要个交待,文信侯家的小厮一边扶起李吉星,一面叫住他:“站住!”   伤口似乎已经裂开,疼得厉害,但还能忍住,李宿回头看向他。   小厮顿时噤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打斗中他的头发早被弄乱了,垂下几缕来,那双漆黑的眼睛此时就藏在发丝下,锐利而冷酷,宛如窥间伺隙,只待一击致命的凶兽,叫人根本不敢直视。   这真的是在那日在冰湖里捞玉的那个小孩吗?还是说他原本就如此?   几乎让人忘记他的年龄,小厮不由低下头,顺势安抚李吉星以掩饰心虚:“公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不回!”李吉星吼道:“你做什么的?吃白饭的!打他啊!”   他还长李宿几岁,就被李宿这样按着打,他的脸往哪里放?   小厮一时讪讪不敢语:“可是……”   “先带你家公子回去吧。”在李吉星又要开口说话前,谢川明先声夺人,声音平稳,音量不高,却很让人信服,小厮顺理成章地找到理由,终于半哄半求地带走了李吉星。   李宿则也开始亲手整理自己的书桌,将书一本本收入书袋中。   “大哥,我们回去吧。”梅长庚也推推开呆了的梅臻远。   梅臻远撇撇嘴角,他今日原本是想为自己和弟弟报仇的,但家里人既然再三嘱咐了不要惹祸,这个李宿又有些不对劲,还是暂且搁置的好,须知台谏可畏、人言可畏,于是干脆地转身同弟弟一并走了。   待他们走后,洪家公子很快也离开,学堂里只剩下谢相呴、肖嘉佑与李宿三人。   眼看着李宿似乎也要走,肖嘉佑终是头疼地出声提醒:“贤弟今日打了他,只怕他家今晚就要上你家门。”文信侯府自然不敢向他肖府施压,更不会去找钱夫子,那么便只有去找李宿的家人了。   这句话出口,李宿总算停住了步伐。   他看起来似乎已经平静很多,却答:“无妨,那不是我的家。”   见李宿说罢便离去,没有要留的意思,谢相呴只好将问话咽回去,才与肖嘉佑各自告别离去。 第19章   放学过后,李宿并不直接回食肆,而是先去顺心街。   昨日钱老先生派人找过他后,他便去了顺心街的童府送信,才得知此处是禁军副都指挥使童皓的府邸,虽不知道幸将军在信上写了什么,但这位童副使看过后便大大咧咧叫他以后单日便来府里练武。   今日正是单日,但童副使却不在家中,只有童府的小厮见了李宿,说副使留了话,叫他扎半个时辰的马步。   李宿依言照做,心中则反复默背着今日所学,虽对其意仍旧不算全然清明,但好歹是将这些圣人之言都记在脑中。半个时辰后,府里的小厮便告诉他可以离开了,全程不见童副使,李宿虽然疑惑,但到底并未多问,才回到食肆。   “阿宿回来了?”罗荣娘招呼他:“来吃饭,吃完了叫那个什么登楼来教你课文。”   她笑眯眯地看一眼李宿,又就着烛火继续对账。来财闻声,也暂停了手里的活计,探头问:“第一日上学,感觉怎么样?”   李宿的头发早在去童府前便重新整理过了,故而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背上伤口已经渗血,疼痛不堪。   而因为自己未上过蒙学,天生差别人许多,所以他寅时便起,一整日都在读书,又是打架又是练武,其实已很是疲累,但此时却用力露出笑容来:“一切都好。”   昨日的课文再经郭登楼重新同他说一遍,李宿总算是全然理解,尽数记在心中,顿觉豁然开朗。   只是睡的时间少了,不过倒也还算足够。暗自处理好伤口,夜里洗净血衣,早起帮店里的水缸补满后,李宿才去学堂,今日他仍然是第一个,不过片刻后,肖嘉佑和谢相呴二人便一前一后来了。   “老师是要将四书教完才说旁的吗?”肖嘉佑打了个哈欠,闲话道:“再听一遍这些,实在无聊。”   谢相呴闻言,并不做表态,只答:“或许。”   他们两家长辈都是早早让家中子弟开了蒙的,从前也请过先生,谢相呴自己都已读到了《中庸》,肖嘉佑会觉得课堂无聊实在正常。   礼貌答完话,谢相呴又转头问李宿:“昨日没休息好吗?”   李宿摇头,“是我太笨了,昨日写课业有些晚。”   他开口后,肖嘉佑倒是起了兴趣,早就想见识李宿的本事,主动道:“不若我们都看看彼此的课业?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们可不正是三人?互相为师也好。”   说罢,率先拿出自己的做了表示,李宿和谢相呴便后些拿出来,三人的放在一起,一眼望去,谢相呴的字最好,也最引人注目,肖嘉佑不禁夸赞:“我父亲老让我学着你些,我还总不服气,今日见川明这字,却是不得不服了。”   随后肖嘉佑才看向李宿的,不出谢相呴所料,只刚看到那一行行字出来时,肖嘉佑当即便改了脸色,也说不出话了,几乎是愣在原处。   谢相呴倒不以为然,将李宿的课业内容认真看过后,他实在很是满意,不觉微笑:“你的悟性很好,字相比从前也进益许多。”   李宿的目光则还停留在谢相呴的课业上,始终没有挪开,闻言才抬起眼来,与谢相呴的眼睛对个正着,谢相呴则眨眨眼睛,才重新垂下眼去。   ……好像蝴蝶翅膀。李宿想。   肖嘉佑终究接受现实,暂且撇去了对李宿字迹的认知,只去看内容,渐渐转为勉强接受:“倒也尚可。”   三人这才去认真观阅肖嘉佑的课业,他字迹工整,通篇写得很好,但大概是他昨日太过敷衍的缘故,倒还写了一个错字,这一字之误又阴差阳错使得读起来的意思全然不同了,谢相呴顿时忍俊不禁,两人也渐渐明白过来,跟着露出笑容。   李吉星踏入学堂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只见到三颗脑袋颇为亲昵地凑在一起,似乎在一并看什么,边上的肖嘉佑只顾着笑,眼睛都快笑闭上了。稀罕的是,谢川明居然也在笑,李吉星知道他很少笑的,但只要笑起来就很好看,叫谁也不舍得不去看,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此时还是侧脸对着一个人笑,而那个人是——   看清那人的脸时,李吉星只觉一丛火立刻从心底烧了起来,怒不可遏,冲上前去便将三人撞开。   肖嘉佑正看着自己的文章,突然就险些被撞飞,心里好生奇怪,再一抬头去看,见李吉星紧揪着李宿的衣领扬声吼:“你还敢来?滚出去!”   李宿轻松将他的手拿开,问:“我为什么不能来读书?”   “你就是不能来!”李吉星气急败坏,什么话都往外说:“他们怎么敢的?怎么还敢让你来?你滚出去!滚!”   如此,李宿已然清楚李吉星口中的“他们”是何人了。   除了他的父母,还会有谁?   “好了。”李吉星实在吵得人耳朵疼,且一连两日都是他闹事,肖嘉佑终究忍不住开口:“李吉星,让谁来读不让谁读是我爹与夫子说了算,你若有异议也去找你爹娘找你哥哥,莫在学堂里大吼大叫,扰了清净。”   说罢,其实心中也暗暗为谢川明叹息,翻来覆去仍是想不明白,虽然谢川明是当世男子中少有的生暗人,身体是差了些,但到底出生高门,也聪明通达,怎么早早地就许了这么个人家?   他这一席话已算是劝解,让李吉星收势,不想李吉星闻言却愈发发浑,倒同他对骂起来:“肖大,我以为你是个讲究人,不想也是装模作样的好,同什么人都能厮混到一起,你爹娘见了你同野人玩脸上都要蒙羞!”   肖嘉佑被他这一席话气得不轻,刚要骂回去,却见谢川明对他摇了摇头。   因此,肖嘉佑憋屈地没有开口,扭过头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谢川明则转而看向李吉星,道:“先入座罢。”   “相呴。”李吉星又抓住他的衣袖,一手指向李宿,还要继续:“你不准和他一起玩。”   谢相呴并没有回答他,也不看他,垂眸再度提醒:“稍后夫子就要来了。”   李吉星却只以为他这是默认,冷哼一声,终是回了自己的座位。   谢川明方才也入座,听见已然冷静下来的肖嘉佑回头轻声对他道:“谢了,川明。”   在这学堂中,就连梅家两兄弟都不敢这样对肖嘉佑说话,但李吉星敢。   他如此嚣张并不是没有缘故,如今文信侯虽然在仕途上表现平平,可全赖他生了个名唤李贞的好长子。李贞昔年在挑菜宴上意外得了官家的青睐,后经国子监举荐入仕,如今正做通事中书舍人,品阶虽不高,却是天子近臣,很得官家宠信,时时都将他带在身边。   这等情形下,肖家虽贵为太后母家,但其实也不好得罪太狠。故而他的确感谢谢川明当时将他劝住了,没有再生事端。   以他们的出生要明白这些并不难,唯有李宿并不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心思单纯,只在看过谢、肖二人的课业后自愧不如,看书更加认真。   这天一放学后,钱澜都未离开,李吉星便直奔谢川明身边:“相呴,今日去我家玩吧?我们一起走。”   谢川明摇头,拿出了个最管用的理由:“晚些还要回去写课业。”   “这个怎么会难到你?”李吉星灵光一现,又道:“不如我们一起做课业?你教教我?”   谢川明并不看他,仍旧礼貌客气,语调不冷也不热:“兄长关心我,要陪我写课业,你想同我一齐,不若来平宣侯府。”   此言一出,李吉星顿时噤声,竟罕见地退却了,半晌才气恼道:“那还是算了,怎么做个课业都要盯着你?”   谢川明但笑不语,只转头叮嘱小厮将他另一本书留在桌上,就不带回去了。   他今日似乎有许多细碎的吩咐,直到李吉星都等厌烦了,谢川明仍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如此,李吉星轻啧一声,只得放弃等待,轻蔑叱道:“相呴,你这么啰嗦,难怪是个生暗人,没有一点干大事的风度。”   谢相呴的动作停了停,但没有答话,李吉星自然也并未察觉,又狠狠瞪了李宿一眼,便直奔回府。   他走时学堂内除去李、谢二人外,还有肖嘉佑和洪家公子,待再过一会儿,这两人也离去,便只剩下还在看书的李宿和谢川明。   谢川明挑了半天的刺,现下以余光悄然瞥了李宿一眼,发觉他依然一无所知,沉迷书中……这样很好,没人可以打搅他,他也不关心自己。不由在心里默叹一口气,方才侧头望向小厮:“我忽然想写首诗赠予娘亲,她喜欢听文斋有玫瑰味的墨,你现在去帮我买,我就在此看会儿书,也图个清净。”   对于他忽然提出的要求,小厮自然又是迟疑,并且直直望向李宿。   谢川明对于这等举动原本都要生气了,却不知小厮见李宿宛如书呆子一般,没半点旁的心思,竟自觉放心退下了:“公子稍等片刻。”   这次便真的只剩下他们了。   谢相呴坐下,托腮望向窗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李宿的主动发现,他又好笑于自己的无聊行径,终是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侧头唤:“李宿。”   大概他唤第一声时李宿并未听到,直至谢相呴又轻轻唤了一声,他才抬起头来,眼神还有些许茫然。   谢相呴问:“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明贤集》。”李宿答,才环视周围:“都走了吗?”   “才发现啊。”果然不和他计较才对,谢相呴问:“扰到你看书了?”   “没有。”答话间李宿已迅速将书合上,“你说。”   “昨天你很生气,”虽然已然思考很久,但临出口钱还是有些犹豫。不过犹豫很快过去,谢相呴终究还是将话问了出来:“因为他用那样的话骂你?”   李宿原本都快要将此时忘记,经他一提,算是想起。   其实他也不能将那日的心情尽然回忆,只记得当时宛如被人抓住尾巴一样的愤怒。谢相呴今日这样一问,倒能引得他深思。   “也许因为他说得对。”半晌后,李宿才开口:“我确实还不太像人。”   真正将这些说出口,反而是种很畅快的感觉,好像始终弥漫在心头的迷雾被一阵自然而来的风吹散开了。   正因为确如李吉星所说,他才会如此愤怒,人身上很多东西,他都并未学会。   “为什么会这么说?”侧头看向谢相呴,他脸上的神情很是不解。   “因为我的确不会。”李宿答:“我有时候笨笨的,也听不懂人话,好多意思也理解不了。”   谢相呴闻言沉吟片刻,才反问他:“那你觉得怎样才算人?”   “我不知道。”   听着他的声音,谢相呴好像也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丹州,有着风沙草原的丹州。   “只记得从小时爹娘就告诉我,要做一个人,不要做禽兽,我问他们禽兽是什么,”提及此处,李宿不由顿了下,忽然不敢再看谢相呴。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狼养大的孩子,知道自己小时会咬人,知道自己有时还有狼的习性,他……他还愿意和自己做朋友吗?   他会不会同那些人一样,再也不想和他一起玩了?也觉得他不是人?   思考的间隙,谢相呴忽然站起,他搬动椅子,坐得离李宿近了些,但还不算特别近。李宿听到动静方才又抬起头,见谢川明仍静静等待着他:“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们就说悄悄话,不会有别人听见。”   片刻过后,两个小小的身形靠近在一起。   李宿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梅香,很好闻。虽然寒冬已过,春日的气息早已从悄无声息的复苏中转为渐渐盛放,然而这样清冽的气息在此时此刻并不突兀。   “他们说,养我的狼、陪我玩的狼,就是禽兽。”   “嗯?”谢相呴的反应却和大多数人不同,他笑眼看着李宿,没有畏惧,而是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会学狼叫。”   李宿紧绷着的身体忽然松弛,肩膀与他的肩膀静静相靠:“狼养我到四岁,爹娘才找到我,婆婆说那时我已学会了捕猎,正在窝里咬兔子,将他们吓了一跳。”   “能嚼得动么?”谢相呴好奇道。   “不知道。”李宿摇头:“后来爹娘不准我再吃生肉,起初还管不住,说我半夜去厨房吃生的,我咬一口他们便打我,渐渐便管住了。”   “哥哥已在读书了,小弟也已出生,他们都不熟悉我,我很笨,学不会说话,只会狼叫。”提起旧事,李宿的语气很平静:“不过后来都学会了,但还是说得不太好,也没人愿意陪我玩,他们都怕我咬人,我就去找狼玩。养我长大的母狼,她还生了另一头小狼……”   怪不得。   谢相呴要微微仰着头,才能与他视线相对,见到他漆黑的双眸,想,原来他比别人迟些开始做人,难怪他这么在意这件事,也怪不得他父母打他,他都不闪躲。   可是他也真的很厉害,和同龄的人全然不同,每次见到他,他都能感到他的快速成长,快速到让谢相呴每次都觉得有些惊喜。   会叫人期待与他的下次见面,会叫人想知道下次他又是什么模样,是否会越来越强大,直至坚不可摧,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人。   “牙还好吗?”他轻声问他。   李宿颔首:“从前似乎不太行,但我已在换牙了。”   “我也是。”谢相呴微微张唇,想同他说自己换了哪些,却又觉得不妥,才重新说话:“我以前听舅舅给我念《突厥传》,其中道‘阿史那氏有一儿,年且十岁,被族灭,兵人见其小,不忍杀之,乃刖其足,弃草泽中。有牝狼以肉饲之。’还以为是突厥人的神话,不想真有此事,且就在眼前。”   听到他说的故事,李宿果然开心很多,追问道:“这个书我没有读过,那后来呢?人和狼应当是相处得很好吧?”   ……及长,与狼合,遂有孕焉。狼遂生十男。   脑中已经现出之后的内容,于是谢相呴看着他期待的神色,目光不觉移开,不晓得怎么回答他,思来想去,最终声音小了很多,缓声给他肯定的答案:“嗯,是过得很好。古书上说,突厥便是由这一人一狼而来,所以突厥的图腾一直是狼,且以其为姓氏,‘阿史那’则意为‘高贵的狼’。”   “真好。”李宿听着故事不觉微笑,但后知后觉,也才发觉不对的地方,疑惑问:“你耳朵怎么突然这么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话一出口,谢相呴不自觉抬手去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捏到一片微烫,但因心虚只摇头答:“没有啊。”   不想再想此事,谢相呴又改了话题:“而且我娘说我出生前夜,她也梦到一只狐狸趴在她肚子上,所以我自小就和一个狐狸布娃娃躺在一起。后来我姐姐也养了只雪白的狐狸,时时陪我玩,我也一直很喜欢狐狸,同你喜欢狼一样。”他道:“万物有灵,能同这些动物有联系是福气,就好似你能由狼养活,也是一种幸运。有时不必在意他人的言语。”   末了,谢相呴说:“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禽兽。‘禽兽’二字从来不是出身,而是行为。”   谢相呴语调缓缓,却很让人安定。   “真的?”恍若一个行走许久的旅人,终于在风雪里获得一次道路正确的答案,于是李宿重复确认。   “真的。”谢相呴答。   “那我相信了。”李宿又笑了。   他笑起来也是好看的,但是……   “自然该信,不过我想你不要再和李吉星争了。”谢川明正色道:“哪怕只是稍稍避让也好。你争不过他的,文信侯府不会善罢甘休。”   在安都长大,谢川明知晓文信侯府的行事作风,而他也的确没有猜错。   与谢相呴聊完后回食肆的路上,李宿遇到了久违的人。   李是祥和余氏停在他面前,原本他是很开心的,毕竟爹娘主动来接他回家了,是不是说明他们已消了气,知道自己误会了他,来向他道歉,不会再怪他了?   可是很快,他又像被泼下了一整盆冷水。   因为这时看他的眼神好像只剩下恨。李宿对着这种情绪的察觉很敏锐。   不是父母接孩童回家时的期待,也不是消除怨恨释然后的平静,更没有一点欢欣。可以猜想得到,若不是在街上,他应当会被拖带着回去打死了事。 第20章   他们彼此对望着,隔得不算太远,而且明明他们就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但始终没有人向前迈步,也没有人说话。   对峙了一会儿,李宿主动开口:“爹……娘。”   “要我们如何求你,你才愿意放过我们?”   李宿怔住了。   求他?为什么要求他?但凡父母说的,他都会努力去做。   “除去那两年,足有六年,若我们真对你不管不顾,你如何活得到今日?”李父似乎极为痛苦:“再说便是没有养恩也有生恩,往后不求你有所报答,只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出路,随我们去文信侯府道歉认错,从此莫要再招惹他了,行不行?”   若他没有听错,李宿好像听出了乞求的意味。有一日,他的父母这样乞求他吗?   可是李宿从未想过会有这一日。   他更加不知所措,惊慌到想要立刻解释求问,袖子忽然又被紧紧抓住,抬头一看,余氏竟满脸泪水地望着他,“你靠着幸家,害你父亲被连带着贬官便算了,为何要去得罪文信侯府这么害我们?难道你小时我彻夜给你喂食、教你说话、走路,做人,也错了吗?又或者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将你诞下也是错?你便这样恨我同你爹?”   ……恨?   可是我从来没有恨你们,李宿想,我希望你们不要恨我。面对流着泪水哑声质问他的母亲余氏,他又有些无措。   余氏的话提醒了他。   婆婆说,他尚且是狼,整日在家中乱爬乱咬时,她也曾心疼地将他抱在怀里哄劝,唤他“乖乖”。   他刚从狼窝中被抱出时,李父也曾落下泪水,说这些年苦了他,往后要加倍对他好。   他们也曾是天下间最好的父母,不厌其烦地同他说做人的道理,教他不要满地乱爬,不要吃生肉,不要嗷嗷乱叫,一声声耐心地教他说人话,教他要做人。   可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他太不听话了吗?是他总是无法教化,总是咬人,才让母亲畏惧他吗?   是他太愚笨、太傻了吗?是他总是学不会说话,总是听不懂旁人的意思,才让父亲厌恶他吗?   还是他实在大错特错,更不该在此之后还去找狼群?给父母惹祸?他就该规规矩矩做人……   李宿怎样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他们恨自己,也不在乎自己。从前过去至今都是如此,所以是他错了,是他不好。   李父仍然在说:“除你做错事外,家中何时短过你的饭食,来安都之后,家中——”   “我知道了。”李宿心中很难受,一道道东西压着,可是要他去仔细探究,却怎样也探究不清楚。   他只有那点愿望,想要快速实现:“你们要我做什么?我会去做。”   他突然出声,还是这样的话语,实在惊人叫李父与余氏都是一怔。   但是很快,李父就点头,恢复了先前的神色:“还真当你翻了天,原来……”   李宿却打断他的话,冷声道:“但从今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你说什么?”李父瞪大眼睛,爆呵出声。   “我说从今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李宿终于缓缓看向他们,这一男一女,将自己带来这个世界上的人,他们觉得他是禽兽,是小偷,是灾星,是累赘。   心忽然像被掏空了一样,很难受,但李宿还是道:“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把我当作你们的儿子,你们也不是我的父母。”   余氏忙道:“我不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是你这一句话就可以了绝的?”   她眼底泛出泪花,抓住李宿的手,死死用力扣下,质问:“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们的话一些,为什么就不能再乖顺一些?你这样做,是在剜为娘的心,你知不知道!”   听话?乖顺?难道他没有吗?   李宿迷惘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而后逐渐清明,将她手拂开:“既然你们不答应,那我也不会如你们的意。”   余氏愣住,呆呆地看着被他拂开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昏时了,夕阳如血。   望着那灿漫的云霞,却被一角接一角的屋檐遮挡住,始终不能将景色望全,不得畅快,始终压抑着一口气。又想到丹州时的云霞,如火光一般自地底蔓延到穹顶,再回归至地底,无边无际,轰轰烈烈。这两处地方,始终是不一样的。   “好。”最终李宿听到了他们的回答。   ——   已是深夜,李宿仍然跪在文信侯府院中。更深露重,身上的衣物已被水汽浸透,春日夜里倒寒,依旧冷得彻骨。   他脸上还有伤口,因为先前已被李吉星打了一顿泄气,又被他要求留到现在,不知怎样才能不再追究,故而对他提出的要求,李宿都是照做,才跪到此时。   也正是当时,李吉星半夜自睡梦中懵懵懂懂睁开眼,“他还跪着?”   “诶,是啊。”小厮也打了个哈欠,才来揭开帘帐:“公子这会儿是要小解么?”   “不了。”李吉星翻身坐起,说:“叫他滚进来见我。”   小厮忙地去唤人了,不到一会儿,便带着李宿进来。李吉星见到李宿后方才坐起:“怎么跪到现在还不走?”   李宿仍是先前的说辞:“我来向二公子道歉,恳请二公子原谅。”   “得得得,”李吉星看着他脸上的大片肿起,有些甚至已经泛青,心中顿时畅快无比:“往后在学堂里,万事都要听我的,该怎么做,你心里明白吧?”   “什么?”李宿却问。   “你以为来道个歉跪一晚就算事了?”李吉星已然踩下地面,抬脚直踹李宿双腿:“跪下来!往后我要你做什么,你便要做什么,否则我随时告诉我哥哥,叫你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李宿不能还手,被他踹到在地,很快重新爬起,只是脑中又想起黄昏时同李父的对话,终是缓缓跪下,而后答:“好。还请二公子言出必行。”   “那须得看你表现。”李吉星困了:“明日不准坐在谢相呴身边,听到了吗?”   “……好。”李宿答。   “不准和谢相呴说话,他是我的东西。”李吉星又道:“反正他是肯定不会主动跟你说话的。”   “他不是你的东西。”   一巴掌劈头盖脸上下来,头脑都快眩晕,李吉星嗤笑一声:“轮得到你说话?听明白了吗?不准和他说话!”   “好。”李宿听见自己的声音。   李吉星又道:“要在学堂里再让我打一顿,不准吭声,听到了吗?”   “听见了。”李宿答。   这次李吉星心满意足地笑了:“滚吧,贱人。”   待他下令后,小厮才赶着李宿出去。   他膝盖很疼,却不知不觉走到李家院子外。望着一片漆黑的院子,他停留了片刻,而后缓缓转身离去。   再一路撑着,路过绣巷附近时,李宿忽然停了下来。   这里是个鱼龙混杂的地界,什么人都有,他缓缓走过去,才发现是个面色苍白的男人,他左边面颊上一颗大痣,缩在一堆破布里,脸色发白发青,两颊内陷,似乎病了,还挨了很久的饿。   若是没人管他,恐怕他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尽管如此,男人依然敏锐,瞥向李宿,警觉地缩了缩身体。   李宿也并未说什么,只是又回到食肆,他放轻自己的动作,尽量不去扰人,厨房里还剩下些面食,便装在一起,再取了吊钱,才重新回到绣巷,那男人依旧窝在原处,见他来了,面露惊讶。   “这里有些吃的,钱你拿去看病吧。”李宿放下食盒,将里头的吃食取出,转身便要走,不想听见道有气无力的声音:“你有那么好心?”   李宿停下,却答:“我病时,是素不相识的人为我付了药钱,我没有去处时,也是素不相识的人收留我,给我吃食。”   那男人一怔,不再说话,李宿的腿很疼,维持不住走路的姿势,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回去,很快,身后便传来人狼吞虎咽的声音,李宿不再回头,这次回去后,慢慢将在心中想了好久的课业一一写出。   “阿宿。”但还是被阿财听到他的动静,眯着眼睛出了房间,问他:“怎么才回来?姓郭的那个书生等你都等睡着了,我们去学堂寻你,也没寻到人。”   “无事的。”李宿怕他看见自己的脸担心得睡不着,侧过脸去:“我家里有些事,忙到现在。”   “唉,”来财叹气,禁不住低声骂道:“有事才想起找你?一群王八蛋。”   “以后不会了。”李宿道。   来财自然不信,又是叹气。但总是放心了,叮嘱他早些睡又回到房里。   李宿写完课业后,吹灭了蜡烛,静静坐在原处不动。   眼前不断浮现出丹州,草原,火,鞭子,生肉,血腥气。   记忆力模糊的母亲和父亲,冷漠的母亲和狰狞的父亲,旁观的大哥,蔑视的三弟。   面上有热意涌过。   他又想起。又想到谢相呴元日在街上躲闪的模样,吃到金丝穿元宝的笑容,落雪时的忽然出现,为他挑选磨喝乐时的浅淡笑意,佯装生气的愧疚,和昨日看他的神情……好多好多,却怎样都睡不着了。   直到更晚些,实在抵抗不过困意,眼一闭便倒在了桌上,待他再醒来天已有些蒙蒙亮,匆忙收好书赶去学堂,谢相呴和肖嘉佑果然已经到了学堂。   见到他的脸时,肖嘉佑直接惊呼出声,而大概由于冬日时便见过他这副模样,所以谢相呴的反应便沉静很多。   “李宿。”他唤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也想要关心他。   可李宿只将自己座位上原有的东西收好,没有答话,转身去了李吉星的位置。   ————————   [化了]李大霉星大灾殃大坏蛋在第一卷二十九章破防,四十二章死[化了]宿和呴亲自动手[愤怒]   ps:是不是有bb给我推文了,昨天是我开文以来涨得最快的一天(超级开心!!非常感谢![撒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文太慢热了还是前期太憋屈了,成绩确实太糟糕啦hhh,不过我会认真写完的[加油]也希望大家多多出现在评论区,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可怜][可怜] 第21章   肖嘉佑不明所以,先看看谢相呴,再看看李宿,可这两人又在须臾间都归于沉寂,接着便各去各的位置上,接着便一言不发了。   如此直至李吉星到来。   他昨夜整李宿睡得晚,是想着一早就能和谢川明坐在一边才努力早起的,否则都不来学堂了。进学堂后见李宿依言换了位置,心情大好,一时竟然连他心心念念的谢相呴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直奔李宿的新位置,抬腿便一脚蹬上去,居高临下睨着李宿。   李宿原本正看书,一只鞋底忽然撞到桌上,他抬起眼来,果然是李吉星。   “新鞋。”李吉星道:“还不快来帮我擦擦干净?难不成眼也被打瞎了?”   都在学堂中,众人并不是听不见二人的言语,肖嘉佑刚想出言阻止这等辱人之事,却见李宿却当真抬起衣袖,垂眸擦掉了那只鞋上的尘土。   ……   李吉星满意地放下腿,又踢了一脚李宿的桌椅:“往后该怎么做,明白吧?”   李宿颔首,李吉星又嗤笑一声,他当然知道李宿不会反抗,回头却发觉谢川明也在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往常谢川明能多看自己一眼,李吉星往往是很开心的,可今天这一眼,竟然让他有些想要躲避,头皮发麻瘆得慌。   因为这种奇异又令人恐慌的感受,他加快步伐坐在谢川明身边,笑着道:“相呴,以后我们俩就坐在一起了,你开不开心?”   谢相呴方才收了目光,“夫子听到这话,还以为我们不专心念书。”   李吉星张唇欲言,可谢川明已经捧起手上的书专心致志看起来,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故而不好打扰,最终李吉星也只得自顾自将自己的课业拿出来。   人陆陆续续来齐,就连梅家两兄弟见了李宿脸上的伤都有些惊异,可钱夫子却对此不闻不问。谢相呴很快便想明白了,越发不想看见李吉星,每每察觉到他望向自己时,根本不愿抬头。   这一天似乎过得格外漫长,好艰难才挨到钱夫子放学,但仍未能等到李吉星走后再问李宿缘由,因为李吉星直接招呼李宿了:“还不起来送我回府?”   没有任何反抗,如同仆人,李宿放下书站起,快速将自己的课业全部收起,跟在李吉星身后出了学堂。   直至他们俩的身影消失,肖嘉佑才恢复正常的呼吸,看向谢相呴,见他欲言又止,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终是忍不住问:“……这是个什么事?”   谢川明在袖中将手攥紧,须臾后又松开,低下眼去:“不知。”   送李吉星回府后,李宿原本要退下,却被他叫住:“你很不服气嘛。”   李宿摇头:“没有。”   但李吉星不依不饶,盯着他又问:“你怎么和谢相呴认识的?”   李宿沉默片刻,没有作答,便是这须臾,又一脚蹬在他背上:“定是你这贱人在学堂主动向他搭话!谁准你同他说话的!”   李宿缄默依旧,而李吉星却仿佛被触怒一般,又是一番拳打脚踢,边打边问,但李宿还是一言不发,直到李吉星筋疲力竭,而李贞又派人来唤他去用晚膳方才罢休,叫李宿麻利地滚。   缓缓从地上爬起,走出文信侯府,李宿又转去童府。   他脸上的瘀青将下人吓了一跳,但很快又不再惊讶,只说明童指挥使今日也不在,仍叫李宿继续扎马步。   身上伤口众多,其实动作都很疼,不过李宿还是依言执行,直到天色见晚,到了时辰,下人才叫他回去。   大概腹中空空,脑子也不太清明,李宿原本朝着食肆的方向都走了一半,彼时才想起自己脸上的伤,摸了摸才清醒些,转头又往李家院子里走。   这条路似乎变得尤为漫长,不晓得走了多久,似乎都有些筋疲力竭。   每一步都好重……   李宿眨眨眼睛。   可是恍然间,他又好像已经走到了李家院子,面前是李通文不可置信的脸:“你又回来了?爹不是说你不是他儿子了吗?”   面前的一切好似都有些扭曲,李宿缓了缓,才点头:“有些东西在这里,我取了就走。”   其实细细算起来,他没有什么东西留在这个家里,只是为了再来看看婆婆而已。   “你这脸怪吓人的。”待看清他之后,李通文不由倒吸一口气,因为清楚下场,竟然有点抗拒:“可是你的屋子已经被拿去放东西了。”   李宿顿时有些茫然,但疲惫很快将这些压下去:“……一个小东西,很好找。”   他好像听到有人的叹气声,接着便听到李通文催促的声音:“快快快。”   李宿跟着他进了自己从前住的那间屋子,果然被杂七杂八的东西填乱,又听见李通文压低声音说:“你还敢回来啊?你真不怕被爹打死?”   李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头脑越发昏沉:“和我没有关系,随便他们吧。”   “你是不是蠢啊?你想想你自己惹了谁——”李通文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步伐匆匆往门外走,不一会儿吵闹声就传回来。   “李瑞你想干什么?”李通文不耐烦地问。   “你还穿他给你买的衣服?”李瑞讽刺道:“给你块骨头你是不是要当狗?”   “我是你们大哥,他给我买衣服怎么了?你不要自己没有就嫉妒别人。”李通文威胁他道:“你再说我就告诉爹,让他不准你去上学……”   这些声音嘈杂,没一会儿后,周围又归于平静,李宿在杂物里摸索着寻着,触手只有冰凉的物件,意识也渐渐沉下去。   再醒来周围都只剩下黑暗,身体还被使劲地晃着,直到李宿咳了两声,才听到李通文小声道:“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吓得我,你怎么回事?好端端就昏过去了。”   李宿想回答,却没什么力气。但李通文又自顾自道:“我从厨房给你摸了点吃的,吃了这顿我就不管你了啊?天亮之前你就走。”   “谢谢。”李宿答。   想想往日种种,李通文到底没厚着脸皮接下这声谢,只是说:“本来想叫老婆子来照顾你,但她病了,今天之后你也别回来了,爹要真把你打死,我们也没法。”   “婆婆怎么了?”李宿连忙问。   就知道他要如此,李通文简直烦躁,没好气答:“你自己都快死了,还关心她做什么?爹已经拿钱给她买药了,不用你担心。”   连李通文带来的那些饭食都来不及吃,李宿轻轻推开婆婆的房门。   老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左手边还放着李宿给她买的手炉,伸手摸去,一片冰凉。   “婆婆。”李宿轻轻唤她。   没有人回应,安静一会儿,李宿只得又唤:“婆婆?”   “……阿宿。”老人的声音终于从黑暗里响起,一颗被高高提起的心也方才落下。   “我没事的。”婆婆又说,但呼吸有些沉重,像是不太能喘息的态势:“阿宿,怎么回来了?”   “回这里取东西,大哥说你病了。”李宿握住她干枯的手,仿佛薄到只剩一层皮,他一时难过到说不出话,还是极力将剩下的话吐出来:“我,我来看看你。”   “阿宿,”婆婆的声音很轻,比安都的风还轻,她说:“那天你被打,我在屋里听着,动不了身,”她的声音顿时哽咽起来:“婆婆没用啊,就这样听着你被打……阿宿。”   “没事的,没事的。”她说到这里,几乎嘶哑,李宿听得揪心,忙道:“爹没打疼我,婆婆别担心,没事——”   他伸手去触摸,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摸到一掌的泪水,伸手去擦,手腕却又被握住了,她有些未哭完的气喘,大概越发无力:“阿宿,婆婆对不起你,你若是多亲近你娘些,离我远些,怎么会不受他们疼爱?”   李宿闭上眼:“婆婆,没有,没有,”   “都怪婆婆,都怪我啊。”垂暮之人的叹气声无奈而哀伤,“你爹娘都难,都难。你爹是我看着长大的,本性不坏,你娘也是,你不要记下仇,你们总归是亲人,是世上最亲的人,婆婆求你,不要恨你爹娘,他们不容易……”   话未毕,又是剧烈的咳嗽,被抓住的手随着她的咳嗽一齐抖动,李宿深吸一口气:“我不恨他们,我知道他们不容易,我去给您熬药。”   “别去,”婆婆出声拦他:“阿宿,别去。”   她说:“你应了我就好,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阿宿啊,你让婆婆睡会儿吧。”   ————————!!————————   因为攒收藏入v的问题,导致我对更新章节的时间变得无法确定,不知道下一章什么时候发,不过谢谢各位支持![加油] 第22章   谢相呴又望了一眼那个位置,依然没有人。   昨天李宿没有来,今天到放学也没有,那么明天……他是不是不会来了?   小厮帮他收好书桌,请他回府,谢相呴却问:“你去看看,钱夫子的车马走了吗?”他说:“我有些不懂的地方,想向他求问。”   钱夫子倒是还没走,刚上马车,听见是他便拉开车帘,笑呵呵地问:“谢川明,可是对今日的讲义有疑惑?”   “学生确有疑惑,但不是课上内容,不知夫子能否为学生解惑?”   “那是自然。”钱夫子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孩童,耐心等待着他发问,却又见谢川明不动声色望了眼身后低眼垂眸的小厮,才开口:“你字写得好,老夫也正好有本帖子想送你,不如现在就去我府上取吧,只希望你能再得进益。”   谢川明方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多谢夫子,学生定会勤加练习。”   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他也不怕小厮再拦:“你跟着我,叫马夫先回府,哥哥若是不放心,可请他亲自来接我。”   小厮看看钱夫子,终是没有再多说,看着谢川明上了马车,自己则默默跟随。   到他府中后,钱夫子带着谢川明去书房,这下小厮也只能在外等待,可是此时钱夫子依旧装傻充愣,只专注找书,旁的话都不发问,直到谢川明主动开口:“夫子,学生夜读老庄,至盗跖处心生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至此,钱夫子终于停下手中动作,回头饶有兴味地看着面前的小孩。   谢川明并不回避注视,而是定定回:“文中言其六者为天下至害,世人却皆遗忘而不知察,这是为何?”   钱夫子闻言,了然地笑了,小儿虽然早慧聪颖,但他又是何等人?不至于连这点意思都听不出来:“谢川明,你怕不是来同老夫谈论老庄罢?”   这是谢川明并不再应他的话,沉静站定,只静静等一个答案。   “遗忘而不知察,”钱夫子的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缓缓问:“你是在问老夫为何对学堂中的一切视而不见。”   谢川明默认了他的猜测。   但钱夫子仍然不生气,只摇摇头答:“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老夫今日便用你所读的书中这句话回你。”   说罢,钱夫子转身,当真找出了本字帖递给他:“回去吧。”   他自嘲一番,又下逐客令,可谢川明并不甘心,故而没有抬手去接,还仰头望着他:“我却不信,大齐援笔成章的钱大学士,岂会是贪图富贵名利的耻者?”   “世道如此,老朽一介匹夫,微乎其微,愧不敢当。”钱夫子的意思很坚定:“若你哪天真心谈论老庄,再来找老夫就是。”   ……   求助钱夫子无果,谢川明心情不好,用过晚膳写过课业后,便抱着布狐狸早早躺在榻上,过了好久,仍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再见到李宿已是五日后,这天下了好大的雨,尽管只要下马车走那几步路,还是觉得潮湿烦闷,不想湿意沾鞋。唰唰的雨声里,天色微白,雾也蒙蒙,谢川明只依稀见得到院中刚抽枝新发的一点嫩绿,原本看得恍惚,忽然转头,不想却是惊喜入目。   李宿坐在那个空旷了许久的位置上,低垂着头看书,十分入神。   斟酌片刻,谢相呴终是主动开口,将枯燥的雨声打乱:“你回来了。”   他猜想过李宿会不理会他,但李宿听见他的声音后将头抬了起来,随即缓缓颔首:“嗯。”   谢相呴见了他的面容,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明明只有几日不见,却有隔世之感。不仅仅是瘦了,李宿与从前似乎还有许多不同,又在脑中思忖着要讲什么好,直到出乎意料的,李宿说:“那日没有理会你,抱歉。”   只有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漆黑的,似乎又有许多迷茫。   其实他当时便能猜到几分缘由,今日又听李宿提起,一阵苦涩,答:“我知道,这不怪你。”   谢相呴终于想明白,原来他变成了安都中众人的一位,大家明明都活着,却又了无生气,暮气沉沉。他变得也同自己一样,万般遂命,不由己身。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谢相呴又道。   “我家中长辈去世。”李宿只答:“我会一直念下去的。”   这句之后,没有人再说话,一切又归于沉寂。   不知道更应该开心还是无奈,其实他多想李宿一直留在这里念书……虽然他们的交集也许会很少了,可谢相呴能看着他一点点往前走,依然开心。但也本能地知晓,李宿往后只会越来越艰难,也会希望他离开。   矛盾之中,谢相呴还更清醒地知晓自己没有办法帮他,更不想害他,于是渐而保持沉默,而李宿不知想什么,所有神思似乎都随着茫茫烟雨飘远了。   但现在只有他们……也是只有现在,只有他们。静静地端详好久晕成一片的窗外,谢相呴终是忍不住开口:“李宿。”   “嗯。”他答。   “你还记得那块平安牌吗?”谢相呴问。   他指的是最初他让李宿为他求他的那块,不想李宿伸手微微拉开衣襟,牵出一条系在脖颈上的绳子,便挂着那块平安牌。   不过木刻的一块牌子,哪里是什么值得随时戴在身上的东西?可他竟然时时戴着。   谢相呴不由喃喃:“我还以为你扔了。”   李宿却摇头:“这是为你求的平安牌,不会扔掉,其实我前几天才找到。”   李宿为他求的平安,他希望李宿也平安,可事与愿违。   ……他能不能做些什么?能不能再多做一些?哪怕给李宿片刻的平安?   谢相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李宿则收好平安牌,继续垂头看书,等待着学堂学子陆陆续续地到来。   “我还以为你死了。”再过一阵李吉星到学堂,见了李宿也是惊讶,但见了他案桌上放好的近几日的课业,当即便嗤笑出声,随手拿起一张:“要我说你学着有什么用?这都写的什么东西?字也丑得不堪入目,不如早点滚回丹州放羊。”   李宿并不回答,但李吉星因他的沉默更生气,干脆将手上那张课业攥成一团扔出窗外,又将案上的课业一一拿起,撕了个粉碎,而至此,李宿依旧没有任何反抗,只将地上那些碎屑一一拾起。   至此,李吉星终于满意。他躬身之际,李吉星踩在他背上,道:“以后你的课业干脆都拿来给我撕吧,记住了吗?你这样的东西,就不必拿去脏钱夫子的眼睛了。”   至此,李宿对他的一干举动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点点头,答:“好。”   钱夫子到后,果然向李宿问这几日的课业,“昨日差人给你送了书补上,可都写了?”   学堂众人一时都望向他,谢相呴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望着他。   他的那些课业早被李吉星撕了个干净,只剩一张落在院里成团,自然拿不出来,但尽管如此,还是实话实说,道:“做了。”   钱夫子颔首:“呈上来老夫瞧瞧。”   这时李宿安静下来,也没有任何动作,半晌才道:“学生的确写了,但拿不出来。”   “这是为何?”钱夫子问。   在这个瞬间,谢相呴听到一声嘲弄的笑低低响起,含着毫不遮掩的恶意,发出这笑的李吉星道:“李宿,你可不要骗夫子。”   “静。”钱夫子闻言提醒,再度看向李宿:“没写便没写,写了便有那课业。此事虽小,但李宿你往后对人不能再有欺骗之意。”   这便是认定李宿没有写的意思。   “夫子所言,学生铭记在心,”李宿垂眸,而后又抬起:“可写了便是写了,学生真的写了,没有骗您。课业也的确是学生无法呈交,请夫子责罚。”   钱夫子轻叹一声,而后令李宿上前挨戒尺。   因他七日未来,七日的课业未交,便实打实要打七下,钱夫子下手并不轻,雨声里都能听到戒尺破风拍下打到掌心的声音,可李宿连眉头都未曾皱起。   打到第三板的时候,谢相呴并不再看,侧头将目光移出去。   那团纸早就彻底晕湿,透了点点黑色淡墨,又被雨水冲散。   李宿写了,他知道的。   他知道李宿一贯认真,从开始的一字不识到现在能写完课业,他也知道李宿没有欺骗,从来都是诚实说话。   可是他甚至不能开口为李宿作证,因为那样只会让李吉星变本加厉,不知他下次还会有什么手段对付李宿。   可是为何要如此?   为何他连这样的事都做不到?   为何他生下来便是这样的身体……为何他生在大齐这样灰败的时候,为何平宣侯府也落魄?要将他许给李家?为何李贞那样的人都能常伴官家身侧评论国事,令整个文信侯府为虎作伥,霸道横行,而真正的忠臣良将却只能沉默,还要流放千里?难见君颜?   为何明明李宿并没有什么错,却要遭受这些?   为何他明明只想要一点自由,只要那样一点,都要受尽阻拦?   ……   一滴泪水顺着他的面庞滴落到紧攥的手上,钱夫子的戒尺仍然未停。   李宿的手已经被打到发红,他依旧一声不吭,并不叫疼。   谢相呴攥紧手,从未有过的恨意忽然从这潮而阴沉的天气中生根发芽,只经这一滴泪灌溉,便迅速生长,其意汹汹。   既然平安牌是假的,庇佑不了李宿,那么就他来做。   他来让李宿平安。   ————————!!————————   姗姗来迟的更新,谢谢各位支持,呜!请接受疯的爱(开始油腻   在这里放一下下一本预收(没确定写什么,大家看着收就好。[可怜]   ——《直男一滴泪,演到朕心碎》——   文案:直男郎心似铁将军攻×多疑自我攻略皇帝受   将军楼开云手握兵权、军功盖世,因帝王年少,心生忌惮,被一纸文书召回奉命归京。   回去之前,楼开云召集军中幕僚彻夜商讨,终于得出一个策略。   受召回京的第一天,楼开云因为急着拜见皇帝,在道上摔断了腿。   世人:楼将军思君情真啊!   皇帝:不信。   受召回京的第二天,楼开云为维护皇帝,和先帝留下的辅臣在朝堂上唇枪舌战,骂不过就大打出手。   臣子:楼将军护君情切啊!   皇帝:……   受召回京的第三天,楼开云入宫拜见,见皇帝龙体略有不适,悲伤落泪,瘸着腿自请为皇帝煎药,跪求皇帝喝下。   宫人:楼将军爱君情深啊!   皇帝:?   受召回京的第一个月,在皇帝甚至加重了的怀疑、审视的目光下,楼开云叹息不断,终于说明心意:   他恋慕皇帝已久,一往情深,自知无法侍奉在侧,心酸遗憾。求皇帝看在君臣情分上,收了他的兵权,允准他留在京中。他终身不娶,只每日能在朝会上遥遥见皇帝一眼便心满意足。   皇帝:!!!!   皇帝:????   *   将军说他喜欢朕,对朕一往情深,朕半信半疑。   于是上朝时,朕观察将军。   他始终低着头,从不抬头看朕——唉,他定是不好意思了。   闲暇时,朕也暗自去见将军。   他和别人有说有笑,却在朕到时立刻收敛笑容——唉,他定是因为朕身边的人不是他而心酸了。   另一次朕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深夜装病召他进宫侍疾,他风尘仆仆赶来,却在看到朕安然无恙时变了脸色——唉,他定是因为朕不爱惜身体而万分担忧了。   此外,他还万分珍重朕,朕留他同宿,他也连连退开,仓促地直说不敢。   自然。朕只是心怀愧疚才如此说,并不是真的想留他。   但,将军说他喜欢朕,对朕一往情深,朕信了。   *   受召回京的第三个月,自觉皇帝猜疑已尽去,楼开云无事一身轻,每日自在,表面装装深情,私下画画美人,直到再度被皇帝召进宫中——   一只瘦白的手试探地搭在他掌心里,而后坦然地蹭着他的手,皇帝面色平静:“朕虽不喜欢你,却可以全了你的情谊。做皇后如何?”   楼开云:……   皇帝淡笑。   嗯,他果然又惊喜又害羞了。   *画的美人是皇帝。   *1v1,15w字左右,纯纯小甜饼(拍着爪子保证   ——阴暗值又飙升了——   江解庄和师弟不合,彼此相看两厌,整天争锋相对   直到天道找上江解庄,预言师弟最终会灭世,要江解庄控制师弟的阴暗值   ——   师弟出身平民,穷,被人排挤,江解庄冷着脸奋力砸灵石。   阴暗值一动不动。   师弟身负血海深仇,心魔萦绕,江解庄嘲讽着帮他转移注意力。   阴暗值仍然坚|挺不下。   师弟怀有神骨,被人暗算,江解庄骂骂咧咧的同时舍命相救。   阴暗值——就轻微地下滑了一滴滴?!   江解庄:?   他忍不住边骂师弟的心比臭石头还硬,边对师弟身后的小师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阴暗值嗖地下降。   江解庄不可置信地看回师弟,试探性地再次露出一个很不值钱的笑容。   阴暗值礼尚往来,很不值钱地继续降落。   而师弟面上却十分冷淡,扭过头去:“有病。”   江解庄:?   有病?我?   ——   皮卡丘乐天派直男攻×刺猬苦大仇深阴暗受   1v1,攻受只对彼此发箭头   [加油][加油]请大家收藏我吧! 第23章   一转眼又是一年腊八。   这日学堂是要学生同家人一齐过节的,自然不来学堂,于是钱夫子便在前一日讲完课业后出题私试,要写解析心得,意在考察学子近来读书理解情况。   距离放学还有好久,收上这些回答后,他便当面在学堂中一一批阅,面上始终笑着,本是看不出谁好谁坏,但应了肖家的要求,最终还是将几位学生的答案按顺序理好,清了清嗓子。   顿时诸学子立即都回过神来,李宿亦然。   他读书已有好几月了,虽然中途有许多旁的事发生,但他却从未因此懈怠。也心知自己开蒙较晚,不比其余同窗所学丰富,更想知道自己还差多少距离。   故而说不期待今日私试的成果是假的,早先本想沉下心来继续看书,不过心头的紧张又时常冒出来,因此在钱夫子拿起那沓纸时便情不自禁放轻呼吸,出声都觉得有错。   “此次私试的第一仍是谢川明。”钱夫子极为满意地站起,向众人展示谢川明的解析心得,夸赞不断。   “谢川明的字是得了他舅舅彭学士的真传,理解也独到,放课后诸位可自行观阅学习。”钱澜一面翻着剩余的私试答卷,一面对众学生感慨道:“难为他小小年纪便能学到精髓,定是苦练过的,读书也应当如此,你们虽才随我念书,但须知莫向光阴惰寸功……”   李宿闻言不由望向他,见到他脸上有笑意,但很浅淡,而且虽然如此,眼底又一片黑沉,恍若漆黑的深洞,泛着空,似乎心底其实并不为此事感到很开心。   但并不能多看,因为李吉星也托腮望着谢相呴。他好像不准别人多看谢相呴一眼,尤其李宿。   由此,李宿收回目光,对于自己的心得愈加忐忑。   谢川明的那张心得写得极好,字是被夸惯了的,文书之间又工整有致,让再严苛的人来都挑不出半点错处……而且其实上头有几个他都尚且不完全懂得意思,默默将这些字形记在心底,预备回去问郭先生,李宿不再关注外界,专心等待着夫子继续评价。   由此,他自然也未察觉到谢相呴姗姗来迟回看他的目光。   只听夫子讲完谢相呴后再说肖嘉佑,说完肖嘉佑又按优评洪思松,接着是梅长庚、李吉星,梅臻远——   那么,最末等的便是自己了。   他已认认真真读了一年书,尽管已经足够努力,但差得不止一星半点,虽然心中早有预料……李宿极力让自己认真听着夫子的评价,说明他的不足之处。   “李宿的字倒是进步不少,”钱夫子执起他的私试结果,也微微颔首,李宿对此愈发惭愧,见钱夫子张唇欲言,更待认真聆听,可一声笑声很快划破了学堂里的安静,也打断了钱夫子要说的话。   似是克制不住,李吉星接连又笑出了声。   他自小被兄长李贞逼着练字,再不济也比李宿写得要好看,此时此刻自然笑得出来,更不惧钱夫子,直接了当道:“原来那是字啊,若不是夫子提醒,我只当鬼画符。”   钱夫子倒未斥责,也未否定,只道:“岂可语怪力乱神之词。”   李吉星闻言,愈发得意,讥笑着望向李宿。   倒也没旁的,他每日清晨都来得及早,一是为了在父母和兄长面前卖乖,二是为见谢川明,以及撕李宿的课业,如此,李宿日日都交不出课业,也不能说是李吉星所为,只得在面对钱夫子的询问时保持缄默。   而钱夫子起初还有意管教李宿,罚他挨戒尺,可接连几日都如此后,许是心灰意懒,便索性不管不问,同窗的梅家兄弟本就看不上李宿,至于肖嘉佑、洪思松之流更是以为李宿怠懒,肖嘉佑提醒两句后,更以为李宿嘴上不愿承认,渐渐也不同他说话了——这便是李吉星想见到的。   这个贱人,凭什么与他坐在一处?又凭什么打他?凭什么让谢相呴主动向他说话?   ……此时再一望过去,看着李宿低垂的头,李吉星愈发畅快。   私试结果出来后,钱夫子便也不再留学生,提早放了学。   李宿今日不用去童府,记得来财叫他今日早些回去吃饭过节,便也立刻收起了旁的情绪,不再想那些不好的,拿起书袋便要离开。   匆匆走出学堂几步后,又想起有本书似乎落下,于是转身回去,却在屋外便听见里头的对话声。   “哥,你这次写成这样,回去祖父定要骂你了。”梅长庚道。   “怕什么,我后头不是还垫着一个?”梅臻远很是无谓。   不想梅长庚立刻轻哼:“那等卑贱之人,怎能与我们相比?只有下贱的东西才那样懒散,连课业都不去写,也学了快一年了,私试还乱七八糟,生生世世都下贱,兄长怎能将自己与这种货色混为一谈?”   “好了,”梅臻远不耐烦道:“别老拿我同那贱人说事。那下次我超过李吉星不就是了。”   ……   李宿回到食肆,天色将昏未昏,尝鲜的人逐渐少了,店里的生意稳定下来,来财刚擦完一张桌子,李宿要来帮他,他忙挥挥手叫李宿先去吃饭。   李宿应下,往里走几步,又不觉有些出神。   “明日不用去学堂吧?”恰好罗荣娘也送走一桌客,靠近问李宿。   李宿才回过神来,迟钝地颔首:“我留在店里。”   “也是,忙呢。”罗荣娘也不与他客气,反而拍拍他的肩,“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学堂有事?”   她的手搭在李宿肩上,不重,带着李宿往桌前去,还不忘回头招呼一声来财快滚来吃饭,等三人再加郭登楼都坐到桌前时,李宿终于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今日夫子私试我们。”   “嗯。”罗荣娘拿好碗筷,仍认真看着他。见老板娘不动筷,来财忙打掉了郭登楼举筷的手,于是郭登楼也不敢再动作,一时几人都望向李宿。   李宿脑中回想起那些话,不由默然一瞬,才道:“我排在最末。”   他是很羞惭的,说出这话都艰难,不止是为最末等的排名惭愧,而是为又使同他一般的人蒙羞了更难受。   梅家兄弟觉得卑贱之人天生懒散,不足与他们相提并论,可是什么是卑贱?……他们难道不都是人?   “我当是什么呢?”罗荣娘却一笑了之:“谁指望你一下拿个第一?”   郭登楼亦道:“你才开蒙,顶天算也就学了一年,和他们没得比,都是王公贵族家的少爷公子,早的三岁便念诗,晚的五岁也开蒙了,真让你排到前头去才算稀奇。”   他们皆是安慰,快速吃过了饭,李宿又去前堂帮忙。   他因为要读书,现在很少在店中,便叫罗荣娘停了他的工钱,饭钱便从以前的工钱里头扣,等放课后他赚钱来补。但即便问过,罗荣娘也不肯告诉他里头的详细计算,只说够了够了,不要他再多做,李宿知她是不愿让自己多想,便也在闲时尽力干些活。   等关店打扫完厅堂后,李宿便在院里背书,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见罗荣娘拿了件披风来:“改了改,应该合适。”她给李宿拢上,看了一眼才点头:“刚好。”   “这是……”李宿要问。   “怕你着凉。你背书就是,好歹寒冬腊月,也不晓得多穿一件。”罗荣娘说话间,又拿出一盒香膏,掰过李宿的脸用手大开大合涂抹起来:“说了不涂吹风刮得脸疼,掉皮多难看?总是忘记。”   等李宿一张脸被她揉来揉去将香膏摸了个均匀后,罗荣娘抬头望着天,反说:“今日不是因为排行末等才那样的吧?”   又见李宿被说中心事的模样,她才缓缓开口:“自年初你家婆婆走后,你回来精神便不大好,似乎也一直不开心,有什么事都瞒着我们,问你是不是那些公子哥在学堂里欺负你,你也总说没有。”   “没有,钱夫子对我颇为照顾。”李宿答。李吉星与父母的事,他不愿让罗姐姐知道,并非是把她当作外人,而是不想她操心,故而一直瞒着。   书读的越多,他的确也明白更多道理。   恃强凌弱自古至今从来都有,李宿不想再给身边的人惹祸……他不想害罗姐姐。   “哪能没有呢?这一年我都看在眼里。”罗荣娘轻叹一声:“我不信那些人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摸摸李宿的头,道:“送你去那儿读书是幸将军的安排,我不好说什么。但安都富庶,咱们也是勤勤恳恳干了一年,赚了不少,要送你去其他学堂小事一桩,你好好想想,要不要换个学堂?”   夜风呜呜,腊月的安都湿冷非常,李宿沉默片刻,忽然问:“姐姐,你觉得幸将军为什么要送我去钱夫子那里读书?”   罗荣娘搓搓手取暖,垂眸:“你就当自个儿是块铁,要被千锤百炼才好?可你是个人,不是块铁,阿宿,你是个人啊!”   说到此处,她语气不由有些激动,深深呼吸,才又别过头去,脸藏在说话散出的白色雾气里。   李宿缓缓摇头:“……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罗荣娘恨不得伸手掐他的脸。   李宿又道:“幸将军,若不是有他,我们北人或许都已经死光了。我虽然只和他相处过几日,但也敬佩他的为人,我感激他和幸大人,就像感激姐姐一样。”   罗荣娘不再言语了。   又站了一会儿,她终于道:“那你答应我,若是熬不住了,要同姐姐说,好吗?”   李宿认真点头。   他背完书,又写了两份课业,方才睡去。   第二日腊八,店里早早订出了好几桌,十分繁忙,他早起便帮忙做活,中午和另一个伙计换了休息,便回屋中拿起一份课业去了钱府。   钱夫子的确对他颇为照顾,他没有瞎说。其实被李吉星连撕了几次课业后,他便想出了法子——写两份课业,一份当晚就送去钱夫子府里请他指教,另一份第二日带去给李吉星撕。   所以其实这一年里,他大半时间都真的交了课业,只是只有他和钱夫子知道而已。   今日钱夫子想来也要休息,李宿便只请小厮帮他交,没有进府。又额外给了小厮些打点钱:“有劳大哥每日替我通传,今日过节,请大哥吃些酒。”   小厮闻言,果然高兴应下,保证会稳稳妥妥送去,李宿方才谢过离开。   钱府离食肆还有些距离,穿过街巷,延经河岸,见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安都河流众多,人们又总兴这一日团聚赏玩,因此现在游人甚多,皆是眉开眼笑。   李宿原本不准备驻足,却在其中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川明裹着身青色披袄,身边并未跟着他那个小厮,站在街边一处招牌下,不知在四处张望些什么。   ——   谢相呴见人已被甩开,总算放心些许。   他转头要走,却被急忙路过的人撞了下,本就不注意,一个趔趄几近摔倒,正往地下撞时,一只手忽然托住他,叫他能稳稳站定。   谢相呴道完谢,回头看去,才发现是李宿。   李宿也将手松开,道:“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   “嗯。”顾不上说许多事,谢川明只眼尖地瞧见自己一直注意的那抹月白袍子快要消失在视线中,连忙道:“我有急事,不奉陪了。”   说罢,他便朝人群中流去,李宿原本要走,却见到地上掉落的一枚白玉狐狸,捡起再唤他,许是周围过于嘈杂,谢川明似乎也没听见,再无反应。   跟随许久,谢川明已有些接不上气,终是见他们停在了墙下,也能听见二人对话。   “他们当真在那园子里?”还未等身边的小厮回答,月白衣袍的俊俏公子先“唉”地叹声:“他们要是在梅林饮宴,要我作诗肯定输定了,真真咽不下这口气!气煞我也!”   仔细听来,其实他的声音过于尖细,体型相较寻常男子也有主动不符,更不似生暗人,这已很好辨明,连同她身边的小厮都是女扮男装。   作诗?梅林饮宴?   谢川明顿时了然于心,他最初在街上看见公主,原本只是想冒险试试,但未曾想时机这样快到来——   “殿下……”放匀呼吸后,谢川明终是轻声开口:“可算追上殿下。”   突然听得他的声音,女子疑惑转头,却见半大个孩子,生得倒是好看,苍白的脸上全是因疾跑而激起的红晕,似乎还有些面熟,只举着一方丝帕递来,光是这动作之后,又没力气说话了。   再仔细瞧瞧那丝帕,颜穆珍总算回过神来,轻拍身边婢女的头:“你干的好事!换了男装还带这些作甚?万一叫人发现了就完了!”   婢女闻言,也回过神来,顿时羞愧不已,连连向公主求情,好在颜穆珍很快松口,婢女又见面前的人不过是个孩子,总是谢着接过了丝帕。   至此谢川明才喘过气来,恭恭敬敬对面前的平穆公主解释:“昔日在挑菜宴上有幸见过公主,得以认出,恐丝帕落入有心之人手中,于殿下无益,才冒犯送来,请公主责罚。”   颜穆珍听着他说话这样,忍俊不禁:“谁教你一个小孩这样老气地说话的?你是哪家的孩子?”   谢川明答:“回殿下,家父平宣侯。”   “我想起你了。”没有思索太久,颜穆珍很快想起,语气也惊喜了些:“挑菜宴上得官家赞赏的那个谢川明,是你吧?听说你四岁便能在家宴上作诗,是真是假?”   这便成了——谢川明压下心中的雀跃,只谦虚答:“那时不过胡乱写的诗,不想此事竟传入殿下耳边,叫殿下笑话。”   “你天生聪颖,我岂会笑话?”颜穆珍与身边的婢女交换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眼神,又问:“那梅林赋诗,你可能行?”   谢川明答:“若殿下信任,自然。”   随颜穆珍入了园子后,谢川明才得知内情。   原来此宴是官家幼弟贤王所设宴会,贤王又不似六殿下那般喜爱招勋贵子弟陪他游玩,此人今日只宴请皇室宗亲。谢川明到底不是宗亲,不好堂而皇之进去,故而颜穆珍又唤人给他取了幂篱遮掩面容,只称他是自己的书童,方才大摇大摆进入宴席。   谢川明常随父母兄长赴宴,皇室中人也大多识得,对这位贤王却是头一回见。   虽是官家胞弟,他年岁却小官家许多,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容与官家有几分相似。谢川明意在公主,故而只在行礼时悄然看了眼记下容貌,便随动作垂下眼去。   “皇叔,”颜穆珍扫视一圈,面露疑惑,问:“小六呢?他不是一向喜欢玩吗,方才去了何处。”   “他坐不住,刚溜了,应该还在园子里。”贤王并不遮掩好奇,始终打量着颜穆珍身后戴幂篱的孩童,又见颜穆珍有意遮遮掩掩,不由失笑:“小珍,你后面这男孩……”   听了他的问话,颜穆珍闻言轻哼一声,拿出说辞:“本公主的学问可是爹爹都夸赞的,今日便不欺负你们了,只叫身边一书童同你们玩,若是连他都赢不了,便也别想赢我了,都通通向我认输,可还成?”   见那男孩此时已经端端正正在颜穆珍身后坐下,贤王只一笑,也没了异议:“都听小珍的就是。”   ——   只见到谢川明随两个少年一并进了园子里,李宿再想靠近,便被园外的护卫拦住:“站住,你是何人?”   李宿停下脚步,答:“送东西。”   “你是哪个府上的?”护卫又问。   李宿还未答话,却听见一道声音:“让他进来。”   面前的男孩约莫十来岁的模样,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他身边的人将李宿领来后,他并未说话,只先上下扫视李宿一眼,才道:“怎么,你居然没随幸将军一并走?”   李宿并不知来人身份,也从未见过他,更不知他因何识得自己,只隐约猜测与初见幸英勋那次有关,答:“我并非幸将军府中人。”   “既不是幸将军府中人,那看来也不是来寻本宫的了。”那少年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身便走。   虽说要走,可他步伐缓慢,分明是等着人追上前来告罪,但李宿方才虽已知晓他的身份,其实心中对皇室一切仍然不算清楚,只知晓皇室尊贵,可要论如何“尊贵”等种种,不甚明白,更是无从得知这些弯弯绕绕,故而依旧站在原地。   没了人配合,那少年就这样走了几步,面上笑意终是渐渐散去,直至忍耐不住发起脾气:“真是个不知礼数的蛮子!”   侍从忙问:“那小人去将他唤过来?”   “你既知晓,还不快滚去?废话连篇!”   于是半晌之后,李宿又被那跑回来的侍从带去一处亭中。   他不明所以,尚且懵懂,只见那少年靠着檐柱站立,背对李宿,语气冷冷,与先前截然不同:“见本宫不行礼,举止粗鄙,本宫如何治你的罪?”   李宿沉默一瞬,再无其他想法,终于缓缓行礼,但因从未有人教过他这些礼数,故而那姿态十分古怪:“请殿下治罪。”   他曾听幸将军提起过,那日知春园里的喜雪宴正是六皇子所办,幸英勋和梅家兄弟起争执时,他正与六皇子在楼阁闲聊兵法,才未得以顾及。   既然今日这位少年一见他就问幸将军,又如此自称,并不难猜,想必此人正是六皇子殿下。   行完礼后,只听得衣料摩挲声,大概是有人转身,再然后,周围却是静了一瞬。   好久,李宿才听到一声忍耐极了、却仍旧泄出声音的轻笑。   “起身吧。”六皇子平和了语气,慢条斯理道:“今日陪我玩开心了,便不治你的罪了。”   ……   六皇子颜郜襄也数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第多少次将香包扔出去。   香包被狠狠掷进雪堆里,李宿如先前那样去捡,看着他的背影,盯了又盯,也仍旧未能察觉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或愤懑,颜郜襄终是忍不住问身边侍从:“真是个傻子?”   侍从有些为难,正要开口,李宿却已回身靠近,又将香包送回了颜郜襄面前。   颜郜襄面色一沉,抓起那只香包又是一掷,方才看向李宿,也与这动作一样,不知是第多少次细细观察他的神色:“去。”   可他又失望了,因为那张脸上很是平静。   明明手都被冻红了,但脸上没有不耐,没有愤怒,更没有伪装……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颜郜襄在他要转身终是扯动嘴角:“罢了,不必去了。”   李宿闻言,又回过头来颔首,而后才问:“那,”大概是思考了下该怎样说话,他才开口:“殿下,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走什么?”颜郜襄挑眉质问:“和本宫一起玩就这样无聊?”   “并非——”   话又被打断,颜郜襄的疑虑先虽他悠悠的语气缓缓飘出来,“还是觉得本宫羞辱于你,不堪忍受,找机会告辞?装得可真好。”   李宿闻言,却更疑惑:“羞辱?”   颜郜襄只觉他装模作样,干脆直接问:“装什么傻?本宫把你当狗呢!”   狗?   可是李宿思来想去,依旧不甚明白,他并未觉得他哪里被这位六皇子当作狗来看待。   颜郜襄见他的反应而后愈发烦躁:“扔出去让你捡回来,可不是逗狗吗?”   李宿想了一想,他的确也在狼群里和同伴玩过这样的游戏,有时候是他去捡,有时候是同伴的狼去捡,这难道不是很寻常的事?   李宿发自内心反问:“狗有什么不好?”   狗和狼长得相似,忠诚而热爱族群,只不过被人驯化而已,故而李宿对狗自然也有天然的喜欢,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回颜郜襄是真的默住了,他眸色沉沉,意味不明地盯了李宿好久,最后一次确定他没有半点作假虚伪的意思,终于突兀地笑了。   站起揽住李宿的肩,这个亲昵的动作明显叫李宿一僵,侧头看着男孩垂下的眼眸,颜郜襄忽然发现,他还挺好看的。   不是谢家那个生暗小儿子的那种漂亮好看,是另一种别样的……俊朗?有点算不上。潇洒?更是没有的。颜郜襄琢磨了一会儿,才想,大概那是种沉稳的宁静,像不变的山川。   “你这个人,倒是有意思。”颜郜襄半拥着他往前走:“叫什么名字?”   “李宿。”他虽不太适应这样拥肩搭背的动作,但也渐渐接受,渐渐放松。   于是正好方便颜郜襄搂得更紧,思索片刻:“文信侯府的?李贞他弟弟?”   李宿摇头:“他弟弟叫李吉星,我父亲是文信侯府的旁支。”   “这样啊。”颜郜襄本也不在乎他的身份,只为找个玩伴:“你说说,你走了要干什么去?”   “回店里做活。”李宿答:“我姐姐还等我回去。”   又问了他做什么活、什么店后,颜郜襄即刻明白过来,回身看身后的小厮:“去同他姐姐说一声,他家店里的生意本宫包了,让她弟弟陪我玩。”   说罢才问李宿:“可放心了?”   李宿颔首,但又说:“还要将一物送还给一人,他应当就在园中。”   果不其然,颜郜襄的面色沉得很快,比翻书还快。   他很是不开心:“这么说,除我以外,你还认识皇室中其他人?”   李宿摇头。   “那就不许去。”颜郜襄下了命令,这次不容反驳:“总之你要先陪我玩开心。”   一席赏梅宴毕,平穆公主大获全胜。   她靠着小小书童出尽风头,借此机会对平日里看不惯的宗亲多有嘲讽,直至神清气爽,天色已暮,才意兴阑珊,起身召谢相呴一并离席。   谢相呴略行一礼,原本已随她走出几步,忽然听得座上贤王问:“小珍,都叫这男孩蒙了一天,现在也不叫他透透气吗?”   他心下一警,因无意结识贤王,也并不想露面,好在听道颜穆珍故作玄虚,才放下心来。   “皇叔,你这样可别吓到我的书童。”颜穆珍望谢相呴一眼,也不再理会贤王的挽留,拉着他的手便想直接离开,但贤王又道:“慢。”   颜穆珍停住。   贤王起身,亲手折了一枝含羞待绽的梅花,走到二人面前,递向谢相呴:“红梅都败给你的诗才,送你。”   谢相呴垂眼看向红梅,犹豫着没有伸手,颜穆珍却说:“无妨,我皇叔一向喜好风雅,既然是他相赠,你就拿着吧。”   谢相呴方才伸出手,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沙哑难听一些:“谢殿下。”   贤王一笑,不再阻拦。待出了园子,颜穆珍正想同谢相呴说话,却见小男孩已经缓缓摘下了幂篱,先朝前规规矩矩喊了声‘兄长’,方才注意到有个男子还站在外头。   颜穆珍定睛一看,略微愣神,只觉此人剑眉星目,俊朗端正,但眉头却拧着,哪怕是对着小孩神情也很严肃,好似有点古板,又有点无奈的关切:“你去做什么了?”   谢相呴看一眼兄长,又看一眼公主,却发现公主只大胆地盯着谢川杉,渐渐有些明白过来,斟酌着开口:“我不过一时贪玩,让兄长担心了。”   谢川杉闻言,原本还要再细问,才后知后觉发现还有一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待看清那人的容貌时,不觉也没了话语,渐渐垂下眸去:“……公主?”   颜穆珍为他的反应好笑:“便是扮作这般模样,你也认得出本宫?”   “自是认得。”谢川杉眼垂得更低,竟有些羞赧,恍若要闭上,未曾想因他的反应,颜穆珍更感兴趣,并无寻常女子的羞涩拘束,于是二人一言一语,竟又聊了下去。   只站在一旁,除却三心二意地关注着他二人说了些什么之外,谢相呴还有些出神地将目光移到红梅上,芳香散尽晚风中,夕阳照水,静悠涟漪,像少男少女忽然一动的心。   直至坐上回府的马车,谢相呴才发觉有些不对,侧头一看,腰上的白玉狐狸果然没了。   也不知是何时掉的,大抵是找不到的,虽然是李吉星所赠,但他当时收下此物,并非因为李吉星,而是因为……   大约是一整日都有些疲惫,再逢此事,谢相呴便有些丧气,但他很快又望向静坐在一旁面容带笑的兄长,又顿时恢复,出声提醒:“平穆公主再过一年便要及笄,想来官家近来也在择婿。”   谢川杉微微颔首,也心知肚明。虽说本朝驸马无实职,但要重振平宣侯府也不在这一代人中,当务之急是保住爵位,稳当袭爵。可纵然他确有这样的心思,心中还是有几分疑惑:“相呴是如何想到此事的,又是如何与公主结识的?”   如何想到此事?   自然是自那日入宫挑菜宴,故意大出风头时,他便注意到公主,也察觉到公主中途遁走,换做男子打扮出宫。   而他也在那时宴下知晓公主不喜李贞……李吉星的确可恶,但却是因李贞才让他这般敢作恶。而李贞之所以能如此,无非是权一字。   谢相呴不能入仕,还尚且孩童,可他也有他自己的法子。   哪怕只有一分借力也好,只要他能让李宿稍稍好过些——今日公主既然记住了他与兄长,那下次他便有几分把握再见公主,往后亦多出几分把握让她助自己一臂之力。   谢相呴笑着对上兄长的目光,半真半假答:“兄长时时为侯府操心,我也想为兄长分忧,只要留心些,总能注意到。”   谢川杉一愣,而后笑了,适才注意到谢相呴手里的红梅,诧异问:“怎么折了这个?我记得你一直不爱折花的。”   想到那种热切的眼神,谢相呴脊背都有点发凉,他垂眸,神色瞬时冰冷。   扔开那枝红梅,答:“是啊。稍后回府扔了吧。”   ——   原本想第二日在学堂再将白玉狐狸还回去,但第二日谢相呴却没有来。直到平宣侯府的小厮来向钱老请假,众人才知晓,原来是因为他病了。   看来只能等他病好之后再还回去。李宿收好白玉狐狸,继续看书。   虽然谢相呴并未来,但李吉星却来了,也是照样叫李宿为他擦鞋,撕了他的课业,之后才回到座上。   李宿俯身清理地上碎屑时,梅长庚恰好从外头进来,从他身边撞过,李宿一时未觉,侧倒在地,梅长庚只是轻哼一声,目光却没由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而后竟露出一抹明显的厌恶。   李宿不懂他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只继续做自己的事,知道他重新坐下,却听身边的梅长庚若有所指地骂道:“下贱人就是下贱。”   他更不明所以,都不知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梅长庚,只继续读书。   因为刚休息一日,钱夫子恐他们生出怠惰,便刻意放长了今日的课,日暮时才慢悠悠从座上起身。   李宿照例收拾书案,准备离开,被李吉星叫住:“急着走什么?”   李宿望向他,不知他又要做什么,只见梅长庚似乎刚对李吉星说完什么,又极为轻蔑地看了自己一眼,才转过身离开。   而李吉星仍留在原位,相比从前的居高临下、鄙夷或者嘲弄,他今日的神情堪称狰狞,几乎扭曲——   未等李宿出声询问,才听得李吉星咬牙切齿:“你这个贱人。”   他性情乖张,对府中下人肆意打骂也是常有的事,有了李宿这个由他磋磨的受气包后脾气更是暴躁,但李宿并不知晓自己今日有哪处得罪于他。   但下一瞬,他便知道了缘由,李吉星抬脚便踹到他腹上,狠狠道:“谁准你偷的玉?”   ……   “这个李宿,就在肖家学堂?”下了马车后,颜郜襄问。   “是。”小厮答。   “烦死了,”颜郜襄没什么精神:“不就是块破玉吗?母妃念了一日,吵得本宫耳朵生疼。”   原来他昨日在外头玩得太高兴,反而丢了块佩玉,心情不好,便想着再来找李宿玩。侍从听着自家殿下这样说话,连忙卖好:“玉是太后娘娘赐的,自然与旁的不同,淑妃娘娘难免多问些,您就全了娘娘的爱子之心吧。”   “啧,”颜郜襄闻言轻嗤:“讨巧卖乖,就属你们这些奴才最在行。”   因已经放学,肖家的护卫看护也不太严,很快便让他进去,只是刚走到屋外,便听得里头有打斗声,再一眼望去,却见一个男孩不住地狠踹地上的一团,每一抬脚都用尽了力气,十分跋扈的模样,而地上那一团竟也不反抗,独独抱着身体,像个死物一般被踹来踹去。   颜郜襄本是有些不悦,他自己就是个霸王,自然看不得别人在他面前更横行霸道,而再看清地上那男孩的面容时,立刻火冒三丈,呵道:“住手!”   李吉星还未反应过来,兀地停下动作,头上就被狠狠扇了一掌,那一掌极用力,打得他眼冒金星、不知所措,缓过劲来张口就要骂,却先听得那人的怒骂:“狗养的东西,连本宫的人都敢打?”   本宫?李吉星懵了一懵,还要回嘴,直至他身边的小厮都拉他一把后,他方觉不对劲,连忙开口:“殿下,殿下……”   ……   殿下?   变故太过突然,李宿抬起眼来,只见到颜郜襄那张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脸。   见李宿朝他望来,他便朝身后人使了个眼色,很快有小厮前来将李宿扶起,搀到一边坐下,但颜郜襄的气仍未消散,冷声问李吉星:“你爹是谁?好大的威风!”   彼时,李吉星也终于知晓事情不得了了起来,人不由发起怂来,声音也小下去:“殿下,回殿下,家父文信侯。”   “原来是李贞的好弟弟。”颜郜襄盯着他:“怎么?是你兄长整日在官家面前晃着给你晃出的底气吗?”他说罢便抬脚踹开李吉星,李吉星一时吃痛,脸都痛苦地皱到一起,立刻半倒半跪在地,只听头顶的声音质问下来:“叫你连本宫的人都敢欺负!日后你们两兄弟是不是还要爬到本宫头上?”   “不敢啊!”李吉星连忙抬首:“殿下!我和哥哥都不敢的,”他脑子已糊成了一片,全然没有对策,只是飞快扫视四周,见李宿满脸瘀青,正垂着眼呼气,好像被打得奄奄一息般,便立刻不平地指向他:“殿下!可不要被这贱人蒙骗,是他手不干净,我也不知他是殿下的人啊!只是为拿回我的东西而已!”   手不干净?   颜郜襄皱起眉望向李宿,他也抬起眼,虽然十分狼狈,发丝都散落许多,但眼底执着坚定,他道:“我没有偷,玉是我捡到的,想还给谢川明,可是他今日没念书。”   李吉星顿时怒不可遏,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你没偷?你在哪里捡到的?他都病了,未曾出门,难不成你上个街就能捡到他的东西?你真当我们都是傻子?”   李宿要一一回他,李吉星却扭头对颜郜襄振振有词:“殿下!可莫要被此人骗了,谢川明是我未婚夫,他的这块玉是我赠他,他二人平素并无任何交际,谢川明又不爱出门,他这种人,若不是靠偷窃,如何能得此物?”   “好了!”颜郜襄面色不大好看:“李宿,把那块破石头给他,叫他还给他未婚夫去。”才睨李吉星一眼:“拿了东西就给本宫滚。”   待将那只白玉狐狸摸出后,想到谢相呴从前说的那些话,犹豫一瞬,李宿才将玉交还。但他并不知晓因自己的犹豫,却叫这还玉的举动多了层意味。   李吉星匆匆离开后,李宿回忆片刻,又向颜郜襄行了个礼,还是那样不标准:“多谢殿下。”   “得了,”颜郜襄看他的模样,心不免有些软下来。至于自己也丢失了的那块玉的去向,他其实也在方才已有了定论,但因此其实并不打算同李宿计较。只伸手向侍从,接了一袋碎银来,份量不小,又扔给李宿:“本宫赏你的,拿着。”   李宿本能稳稳接住,才疑惑地看着他:“殿下,为何要赏我?”   装模作样什么,一点不似昨日的坦荡了。颜郜襄坐在书桌上,侧头烦躁地望向窗外:“自然是让你拿去花用,往后不准拿旁人的东西,别给本宫丢脸。”   料想中的感恩并未到,安静一会儿后,他才发觉不对,再看李宿,见他只垂了眼,将那袋碎银放了回去:“殿下,我没有偷,那块玉真的是我捡的,我昨日去园中,就是为了还玉。”   颜郜襄皱起眉头。他们皇室的宴饮,一个外人怎么可能进得去?更何况还是平宣侯府那种没落勋爵的子弟,李宿难不成是觉得他很好骗?   但李宿竟然还在继续说明:“我有花用,衣食无忧,谢殿下好意,这些就不必了。”   “李宿,你别不识抬举。”颜郜襄要被他的模样气笑,俯身揪起他的衣领:“原以为你是个真人,赏你陪本宫消遣,现在又在本宫面前假惺惺做什么?”   他如此威压,换做旁人如李吉星一般,大概早已吓得发颤,惶恐地解释,或认错求饶,可是李宿没有。李宿还是像昨日望着他那般,目光平和,沉静不变,重复道:“殿下,我没有偷,更没有装模作样。”   他话音刚落,揪着他衣领的手骤然松开,但随即而来的是大力的推搡,李宿往后退了些,还未站稳,小腹又骤然挨了一脚,这时那侍从也踢动他的双膝,立刻将他按跪在地。   下颌被着锦鞋的鞋尖挑起,颜郜襄面上笑意尽失,语气阴寒,宛如毒虺:“你们这些下等贱人,惯会做此等下流之事,也惯会花言巧语,真是该死。”   李宿动了动嘴唇,还想再解释,可这一次,他自己都不容许他开口。   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蔓延,最终李宿沉默了。   大抵心里也明白,说了并没有用,他们不会听信他的解释,仍觉得他是下等贱人,只会偷窃、怠惰,他的解释也变成花言巧语、虚假蒙骗。   可是,就因为他出生寒微,所以他便“贱”,故而他不能勤奋,也不能堂堂正正,更不能诚实……这是为什么?   “滚。”他发着愣,颜郜襄却收回了脚,道:“本宫不想再看见你,你最好躲着些,否则定要你好过。”   ————————   ~~跳个chacha助兴 第24章   因心里对那位六殿下有所顾忌,第二日李吉星并未去学堂,反倒一大清早就到了平宣侯府。   他到时,谢相呴果然已经起身用过早膳,现已在屋中读书。   已是春日,外头暖意融融,故而踏进谢相呴屋中后,李吉星难免被热出一背的汗,拿锦帕擦过额头后,才敢再靠近些:“相呴?”   不过两日未见,谢相呴的面容又苍白很多,因为那日晚上受凉着了风寒,他还有些咳嗽,只侧头看李吉星一眼,便不住侧头咳,一阵后才吩咐人为李吉星斟茶,又请他坐下。   李吉星在他面前坐下后,他也并不看他,依旧执笔写自己的字,直到李吉星终于耐不住性子出声问他:“相呴都病了,还要写这一日的字?”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谢相呴专注落笔:“我因病不能外出,已耽搁了学业,练字自然不能停。”   “这么努力做什么,我只担心你累着自己,”李吉星不以为意:“你以后同我在一起,我定不准你再做这些糟蹋自己,天天带着你四处玩——”   话未说完,觉察到谢相呴在看他,李吉星终是收了话,又想到什么,刻意看了看谢相呴:“对了,怎么不见你带着我送你的那只白玉狐狸?相呴不是很喜欢那玩意儿么?”   ……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李吉星平日里可不是这样仔细的人。   谢相呴不动声色答:“这几日未戴,下人收起了。”   “原来是这样。”李吉星看着他垂眸认真的模样,脑中却不断浮现那个清晨,谢相呴同肖嘉佑还有李宿在一起时的笑容,李宿那个贱人……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不住脱口而出:“相呴喜欢同那个叫李宿的一齐玩么?”   一滴墨氤氲开,谢相呴心绪纷乱,但仍将心寸寸沉下去,并未回答,只反问李吉星:“我倒不明白他究竟哪里得罪了你,要你这么欺负他。”   “我就是看不得他。”李吉星换了姿态,语气也变了,堪称咄咄逼人:“怎么,相呴觉得我行事太过?”   他定定盯着谢相呴,等他说一个肯定,若是如此,哪怕得罪六皇子,他也不会放过李宿。   可谢相呴只一言不发,又写了会儿字,等到墨干才下逐客令:“我有些累了,稍后喝药便去歇下。”   “相呴……”李吉星显然还有话要说。   谢相呴看着他。   谢相呴是他的,是他父母兄长为他定下的夫人,从头到脚都是他的,心也应该是。他怎么敢违逆自己的心意,怎么能背叛自己?怎么对李宿笑,怎么能——李吉星开口:“你以后不要和李宿说话了,我不喜欢。”他要是再敢来找你说话,我就打死他,也让你记住这个教训。   长久的沉默后,谢相呴微微颔首。   他的脸实在太白了,那双漆黑的眼睛就像一对黑洞,让人不敢再看。   “那你好好休息。”李吉星攥紧了手里的白玉狐狸,终究是没交过去,只道:“待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去学堂。”   谢相呴再度“嗯”声应下,待他走后,才不觉攥紧手下的纸张。   他方才也许只一句话,便会让李宿不好过,他知的,知晓李吉星将自己当作他的一个物件,绝不容忍他人沾染……   想着这些事情,到底耗神,头又发疼。谢相呴不由闭目,沉思片刻后,道:“请兄长来。”   此后数日,大概始终顾忌着六皇子,李吉星不再那样明目张胆地欺负他,李宿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但再过一些时日,察觉到六皇子并没有再找他,李吉星也放松下来,只当前者是一时新鲜,叫李宿如先前一样,时不时挨一个巴掌、被踹一脚,课业也还是要交予钱夫子,学堂里更没人再同他说话。   快到年关时,安都总算下了好大一场雪,钱夫子便不再让他们来学堂,反而叫人开了清初楼的门,领着他们去赏梅,要每人各自写三篇不同内容的文章。   虽是他带来的,可他本人并不管事,只在清初楼露了一面便离开,说下午再来,大雪严寒,众人哪有心情真的赏梅,梅家兄弟干脆在亭中支了炉子,让身边小厮陪着打叶子牌。   李吉星并不太会玩这个,有点迟疑,他身边小厮倒是积极:“这些小人都玩过,没一个不会的,公子这么聪明,教上两局就好了。”   如此一番劝说,李吉星方才坐下。   谢相呴站在一旁看着那小厮,虽然不懂其中门道,但见小厮的动作行云流水,介绍起来也是滔滔不绝,微微低眸,仍不语静观。   小厮说得不错,李吉星很快学会叶子戏的规则,几人开开心心打起来,他运气倒也不错,每过一局,谢相呴都能听到他的笑声:“哈哈哈,我又赢了!”   小厮也频频附和:“公子真厉害。”   梅长庚的脸色愈发不好看,最后直接一撂牌:“不玩了,没意思。”梅臻远倒是一贯的无谓,扔出一张牌:“你身边这人倒是挺会玩嘛。”   李吉星看一眼小厮,小厮立刻收敛起笑容,低头不敢说话。   李吉星方才轻哼一声:“是我运道好。”他说罢侧身踹小厮一脚:“叫你多嘴,招人烦了吧?滚去外头站着。”   雪下得正大呢,小厮面色为难,还是缩着身体站出去了,李吉星方才劝梅长庚:“别扫兴啊,输不起吗?继续玩啊。”竟是意犹未尽。   梅长庚冷哼一声,仍要起身,谢相呴却忽然道:“我来吧。”   他安静了好久,突然要加入,众人倒是诧异,李吉星却已不管这些,居然连平日的热络也去了,忙招手:“来来,快来!”   谢相呴在梅长庚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方才旁观时,他已将规则牢记于心,但真正摸到牌,仍像完全不会一样,稀里糊涂地拦着梅长庚和另一个小厮的牌,放着李吉星赢,有他在这里胡搅,梅臻远终于也是玩不下去了,向梅长庚招手:“回府去,傻子才在这里受冻。”   李吉星忙道:“别走啊!”   他目光移向谢相呴,发觉他也有要走的意思,直接拽下谢相呴,将他甩到椅子上:“你可不准走,陪我玩个够。”   谢相呴后背被砸得生疼,见李吉星不再装得人模人样,暴露本真,只是坐好,对亭外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厮说:“进来吧,陪你们家公子玩会儿。”   李吉星面色稍霁,才重新坐下,又欢天喜地拿起牌:“这还差不多,那两个人小肚鸡肠,输不起罢了。”   谢相呴不答,小厮忙笑:“公子说得对。”   又玩了会儿,发觉谢相呴只会和稀泥乱出牌,李吉星也渐渐对谢相呴不满起来:“相呴,你怎么玩的?”   谢相呴抬眼看他。   李吉星轻啧一声:“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这个牌玩得这么糟糕。”   发觉谢相呴看着自己,他难免有点收敛:“总之……”   “是你玩得太好,我都有些跟不上。”谢相呴打断他的话,忽然说。   李吉星大喜过望,笑得灿烂:“是吗?我也是头回玩这个,以往叫人看八字,都说我是家里的福星,从前不觉得,今天倒真有点这个意思。”   谢相呴扫过桌上其他两个小厮,他们方才明里暗里喂了不少牌,闻言都心虚地垂下眼去,他方才看向哥哥安排到自己身边的人:“你过来替我,陪二公子玩个尽兴,正好我去找肖兄赏梅。”   对方犹豫着:“可是……”   “叫你来就来。”李吉星不满道:“没见过这么不听主子话的。”大概赢得开心,语气也有点飘飘然:“相呴,你还是不会管手下人,以后我再好好教你,看他们还怎么敢吱声。”   谢相呴但笑不语。   小厮被一通训斥,又顾着谢相呴的面子,再度向他请示后,方才坐下。   谢相呴终于能脱身,独自出了亭子,回头看一眼,李吉星已顾不上他了,只专注盯着叶子牌。   肖嘉佑不怕冷,寻了个僻静的场所,对着雪景画梅花,见谢相呴来也不停笔:“和他们待在一起,还是太无趣,委屈川明你了。”   谢川明见他已将梅花风骨画出了七八分,出声夸赞:“肖兄妙手丹青,神韵入画。”   肖嘉佑根本禁不住夸,笔都差点拿歪,想了想还是放下,转而到一旁换手炉取暖:“我听到动静,梅家那两兄弟似乎走了。”   “嗯。”谢相呴颔首,忽然问:“你见到李宿了吗?”   肖嘉佑一顿:“怎么忽然问他?”   虽然最初是谢川明将李宿介绍给他的,但后来他也没怎么见到谢川明和李宿说话,更在李宿嘴硬不承认自己不写课业后生出几分不喜,虽渐渐心里也生出几分怀疑,但终究因为事不关己,没有细究。   谢川明了然于心,只说:“肖兄,你觉得我为人如何?”   肖嘉佑笑:“川明温文尔雅,待人有礼,进退有度,是我知己好友。”   谢相呴垂下眼去,声音散在风雪里,也足够清晰:“若我要说,事实并非你看到的那样,李宿是个很好的人,比我好上许多,肖兄信吗?”   肖嘉佑不觉愣住,半晌才错愕地问:“此话怎讲?”又忙摇头:“川明,你不要妄自菲薄。”   谢相呴只说:“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假象迷人眼,肖兄,有时只用双眼去看,是不够的。”   难得听他如此认真,肖嘉佑也不免听进去了几分,但仍然不解:“可我看你与他也算不亲近。”   谢相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点出本质:“因为你并不能完全相信我的话。”   肖嘉佑有点惭愧,但还是诚实道:“他表现得确实有些糟糕了。”   不过因谢川明这一番话,到底迟疑,干脆主动提出:“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他明年的私试能不能不再垫底。”   谢相呴看着雪景,眼底笑意浮现:“你未免太看不起他。那我要说,我要赌他的名次仅次于你我之下。”   “川明,你这样相信他?”肖嘉佑简直目瞪口呆。   谢相呴缓缓摇头:“并非我过分信任他,而是时势、事实都如此。”   “好罢,”尽管肖嘉佑还是觉着有些不可思议,但到底没有反驳,又道:“既是赌约,总有拿点东西出来做个彩头,若是我赢了——”   谢川明对他的心思明了,直接颔首:“那我便去我舅舅那里,把那幅前朝岑大家的《春晖雅叙图》求来赠你。”   肖嘉佑叹:“知我者谢川明也。”   谢川明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补充:“不仅如此,肖兄不是苦寻《遗世独立篇》已久?正巧,我前些日子知道了那孤本的去向,你既同我打赌,我总得拿出些诚意,那无论结果如何,介时我都将拿出此物,赠予肖兄。”   那书肖嘉佑已找了许久,就是要献给他外祖的,老人家年过半百,这桩心事已成执念,尽管明白谢川明要的不会少,但还是果断应下:“川明你如此手笔,实在让人动心,放心说你要的彩头吧。”   谢川明颔首,终于道:“若我赢了,我要你同李宿道歉,说明从前不该误会疏远他。”   肖嘉佑是真君子,言出必行,和他玩这种游戏,很值得。   “并且在未来帮他做一件事。只要他所提要求你能做到,那无论如何,都要践行。” 第25章   李宿站在雪里,雪已经落得他满头都是,他却纹丝不动,仍然静静看着梅花,想不通三篇不同的文章要怎么写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踩在雪上的声音,渐渐朝他靠近,而后在一段距离外停下,李宿回头看去,见谢相呴站在一树梅下,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睛定定望着自己。   他和谢相呴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两人都静站了一会儿,谢相呴忽然走上前,伸手将他头顶的雪一一拂去。   因为力道不大的缘故,他清理雪的动作不太利索,显然从前也没怎么做过这种事,因为身形比李宿矮些,还需踮脚才能够到。李宿看他站得辛苦,自己也伸出手一并清理。   两只手不经意碰到一起,对方虽然穿得暖和,但手却冰凉,像被冻住了一样,李宿尽管站在雪里这么久,双手都比他要暖和。   李宿愣了一瞬,而后摸向他另一只手捧住的手炉,也早没了半点温热,才收回手道:“这么冷的天,你不应该出来。”   谁叫你走得这么远,找你找得手炉都冷了。   谢相呴低眸笑:“……那你帮我暖暖?”   他说罢,将自己的手伸到李宿面前,他的手不算太大,手指纤细,手掌朝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血色,苍白到掌纹都有点模糊。   李宿微微抬起手,只停了一下,而后不再犹豫,用自己的手拢住他的两只手,轻轻摩挲传递暖意。   谢相呴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糙,有茧有疤,也有柔软的地方,是很暖和的:“看了这么久的花,有思绪了吗?”   李宿摇头:“不算明朗,是我太愚笨了。”   谢相呴微微歪头看他:“我倒有些想法,你想听吗?”   李宿眼底竟然有了浅淡的笑意,认真看着他:“你说话,没有什么不想听的。”   谢相呴也不由扬起唇角:“哦……”   他才缓缓说:“自古赞梅,多自凌寒傲骨、清高出尘,或说香气浓郁,远近皆宜,但只是赞颂,意境最浅。”   “其二则求无为。《道德经》中有言,‘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梅遵循自然,不争阳春,因缘而和,恰对此意。但这也不过是中间一层而已。”   李宿注视着他,手上动作不觉放缓,只还记得握着他的手。   说到此处,笑意已去,谢相呴继续道:“自古文人雅客,皆好踏雪寻梅。其实寻诗兴也好,寻真也罢,都不过为迈步至雪中。是否寻到?梅花是否盛开?无人得知,无人能控制。或许,本身就是一场虚无的探索。”寒风之中,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更显茫然:“我以为,是为身处于世的怅惘与不安,无法把握己身的绝望。”   他的眼眸中出现更多情绪,叫人难以捉摸,手也不自觉失力,渐渐要从李宿手中脱离——却被骤然紧紧握住。   李宿轻声道:“其实我也有了一些思绪,或许有些粗浅,但也想说与你听。”   谢相呴抬眼看他。   李宿微微垂头,并不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有力:“我只两层,并无深浅之分。其一,四时花景不同,并无长红数百日者,更替轮换实属正常。灿烂绽放一季,其余时间则归于静默,重新积蓄力量,等待下次花开。”   “梅花最迟只开到惊蛰前后。正月启蛰,言发蛰也,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才到姹紫嫣红季节。梅花若在春日,难免与群芳相竞,但避开锋芒,至萧索寒冬才迎时机而上,方独立众花,被誉花中四君子之首,何尝不是一种智慧?”   谢相呴面上重现笑意,对上李宿的眼睛,不觉垂下眸去:“你倒是谦虚。”   “一些浅显想法而已。”李宿摇头,继续说:“梅花可供人观景玩乐,雅俗共赏,花叶果皆能入药,入香,枝干还能焚烧取火,处处可用。独自时一朵亦能收尽天下春,成群时则暗香浮动,能压白雪,其实并不只是孤芳自赏,更有它自己的强劲。”   停了一瞬,李宿还是将想说的话一一道出:“所以我也想用《道德经》中的话来解释,是为‘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踏雪寻梅,能否寻到又如何?无关紧要。梅花很好养活,可以自己种一株。”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收敛、放低,或者提高,彻底听清楚最后一句后,谢相呴一怔。   他下意识重新钩住李宿的手,一时既惊讶又震撼。   不敢抬眼,于是他始终看着李宿握着他的手。眼前所见比他感受的要更真切,他手背上也有疤,还有冻疮,幸好手型好看,掌宽指长,否则就像老树桩了。   身上衣袍虽比初见时好许多,但算不上华贵——他认真想,李宿似乎没有过什么格外安逸的生活,生活从来没有高枕无忧,甚至一直在被欺负打压,如同在茫茫不见尽头的雪境里行走,根本看不见寻到梅花的可能。   他却还能说出这样积极的话吗?   左边胸膛忽然发紧,砰砰直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上来。   谢相呴不断回想着他说的话,不觉将李宿的手钩得越来越紧,那层迷雾也渐渐散去,越来越清晰。   李宿则因为他的沉默而不解,问他:“是不是太俗气了?”   “不是。”谢相呴忙答。他神色有点纠结,眼神动摇,看向四周,却又不知不觉靠近李宿一步:“我很喜欢你的解释。”   李宿轻笑:“是吗?”   谢相呴几乎要忍不住闭上眼睛。他的笑声像一阵风撩过,却让心跳不可控制地越来越快,手也不再那么冷了。   “嗯。当然。”半晌后,他终于想明白,抬眼几乎有些痴恋地看着眼前的人。   原来是这样。   和从前那样懵懵懂懂的偏袒和区别对待不一样,和那样自怨的同病相怜的情愫也不同,在这之后他可以确定……他的确喜欢李宿。   他被李宿吸引,因李宿而动心,被李宿牵扯悲喜,因李宿而愿意去尝试挣破重重桎梏。   他知道了,这就是姐姐说的喜欢。他喜欢李宿。   “李宿。”沉默片刻,谢相呴才说:“我前些日子没有和你说话,以后一段时间,大概也不会和你说话。”   李宿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我向你保证,不会太久。”谢相呴伸出手来,反握住李宿的,他一字一句道:“今年,一定。”   ……   晚间出了清初楼,天色昏黑,李宿便往回赶,过闹市时忽然听到一阵不太清晰的哭声,环顾四周,却没有寻到哭声来源。   但是再走两步,哭声又浮现出来,混在人群里,更加真切。   李宿凝神细听,靠近左边巷子一侧,哭声渐渐清晰,还混着小女孩的声音:“你放开我、放开我……救命!”   李宿心里顿时有了分辨,耳听着那哭声越来越远,刻不容缓,他看向在旁吆喝生意的馒头摊子,“借你扁担一用。”说罢放下十文钱,抓起扁担便往里头跑去,拐了两个小巷,果然见到一个一个汉子扛着一个挣扎哭闹不断的小女孩,身旁还跟着一个老妪。   女孩衣着富贵,手上还挂着个金镶玉的手圈,双脚都被绳索困住,嘴也堵上,和这两人格格不入。   两人脚步匆匆,只望僻静处奔走。   眼见他们又要拐弯,三下五除二,李宿直接爬到屋顶,快速奔去堵截两人,事急从权,便也顾不了这么多,直接当头一棍敲下去。   巷中昏黑,汉子看不清,吃痛得厉害,当即把女孩甩下来。   李宿一边自屋檐上跳下,同时高喊:“有拐子!有拐子!”   他能夜视,看得清楚,也不恋战,直接抱起地上的小女孩,提步就跑。一手不忘再狠狠劈向要伸手来拦的老妪,同时反脚踢开汉子,继续喊:“有拐子!救命!”   那两人惊惧不已,连忙来追,李宿抱着女孩,有些微吃力,但并不松懈,提着一口气疯跑,女孩则已经吓蒙住,停了哭泣,一声不吭。   因李宿喊的两嗓子,渐渐有人围过来,那两人生出顾虑,不敢再追,反而要逃。眼见人群越来越近,李宿犹豫一瞬,不愿就此放过他们,干脆放下女孩:“快走,去那边找你的家人!”   女孩一落地,连忙抓住他摇头哭道:“我怕,我怕……”   幸而李宿已看到了熟人,是个卖豆腐的大娘,李宿依稀听罗荣娘提过,她堂侄就是被拐子带走了,对这类人极为痛恨,彻底放下心,摸摸女孩的头:“别怕,去,我会把坏人抓住。”   他抽出手,重新跑进黑暗里,女孩还要再拉他,却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时怔住,只有泪水还不住下流。   ……   谢川明正欲回府,却见街道上不少肖府的人,甚至还看到肖嘉佑的身影,难免诧异,他示意停车,走近问好:“肖兄?”   肖嘉佑转过身来,满脸焦急:“川明。”   “这是怎么了?”谢川明扫视周围:“可是丢了什么?”   “是我小妹妹。”肖嘉佑紧皱眉头,压低声音:“她说要来找我一起赏梅花,路上被些新奇玩意儿勾走了,也不知道那些下人怎么照看的!”   他方才想起来,肖嘉佑的确有个妹妹,虽是姨娘所生,但一直养在他母亲名下,况且肖嘉佑待人宽厚,兄妹感情的确不会浅薄。   正想开口帮忙,一个侍从却忽然走过来低声耳语几句,肖嘉佑顿时双眼冒光,愁容散去,道:“谢天谢地,找到了。”   谢相呴既已下了马车得知内情,便也不再避嫌:“我随你一起去看看吧。”   二人一并到了地方,周围的人早被肖府的侍从打理过,皆只当无事发生,女孩头发乱了些,被一个妇人抱在怀中安抚,见了肖嘉佑当即抱住他,什么也不说,只哭得更大声。   肖嘉佑连忙安抚:“好了,阿荷,不怕,兄长在这里,不怕……”   谢川明适时开口提醒:“肖兄,今日可要多谢这位娘子。”   肖嘉佑又拍了拍小妹的背,连忙道:“应当的。”他认真朝妇人行了个礼:“娘子今日救下我家小妹,实在感激,不知该如何——”   “不,不”,那妇人连忙摆手:“你们误会了,这女娃并不是我所救。”   肖嘉佑顿住,谢川明问:“那不知真正救下她的人在何处?我们也好答谢。”   答谢后也好封口,叫人不要将话传出去。   妇人面上有些迷茫:“天太黑了,我还真没看清。”想了想又道:“看身形大概也是个男孩,他救了你就妹妹,把她托给我,转头又去抓拐子,哟,真是少年英雄。”   这话倒真叫人难以想象了,但看看尚在惊惧之中,不停抽泣的小妹,也不好再刺激她多问些什么,但二人还是不觉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惊讶。   这时,肖府侍从再度近前,道:“公子,人在街南被抓到了,我们去的时候,已经交了官府。”   肖嘉佑忙问:“可有问清楚是谁抓到的?要重重酬谢他才是。”   侍从摇头,答:“官府的人说是一个男孩抓到的,街上的摊贩也出了力,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这时,肖嘉佑只剩下惊叹和敬佩,不由喃喃:“这么一个奇人,到底是谁……”   ————————   宿不同于疯过去的任何一个主角。相呴反而比较像,因为都是比较消极、偏悲观,以及略极端的思想,这也不是个人导致,而是多种原因综合所成,这点读过疯以前的书的朋友应该有所察觉?   宿的人生态度根源则很积极进取。虽然起点很低,一直很倒霉,宿也会迷茫,但并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所以相呴会被这样的他吸引,往上追溯甚至算得上是一见钟情,在疯看来是很合理的。   至于感情线是写的比较明晰也比较早的一次了,但并不能完全归于早恋,可以归于内在灵魂的吸引。[加油]今天是特别的一天!非常开心开心开心!希望大家也可以感受到我的快乐[可怜][加油] 第26章   虽然记着这桩事,令人多去查问,但到底不好声张,故而几天下来,肖嘉佑也并未找到救了自家小妹的恩人,再问妹妹此人的相貌,她却也只沉默一阵,说:“要再见到,我一定能认出他。”   但已经出了这事儿,母亲自然不会再轻易让小妹出门,于是此事渐渐不了了之,只他有时想起来这份侠气,仍然不免感慨。   “川明,其实若不是那日他们都这样说,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听着他的感慨,谢相呴也颔首:“嗯……的确。只是肖兄你也派人去找过几遭了,不太可能没有传入那个人耳中,或许是他自己不愿出面承认。”   肖嘉佑笑:“若真如此,那我第一佩服此人。”   谢川明但笑不答:“肖兄,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   六殿下近日心情很不好。   动不动便发脾气,打人骂人,谁都不敢多说一句,出宫看了路边的狗都要盯好一会儿,盯罢又上前去狠狠踢了狗一脚,岂料那狗是只恶犬,六殿下又险些被恶犬咬到,折腾了好一通。   颜郜襄看着随从找回来的玉佩,烦躁至极,又默了好久,反复摩挲,才问:“……当真是在舅舅府上找到的?”   侍从战战兢兢,不由更小声了:“不敢欺瞒殿下,这是侍郎亲自差人送过来的。”   这玉通透而不失油润,雕刻吉祥图案,只是置于手中,便隐隐散发出暖意,的确是他丢掉的那块。   ……纵那个小狗崽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买通自己舅舅。颜郜襄握紧了手里的玉佩,心情复杂,还忍不住有些发虚,他只以为是李宿偷盗去了,还实打实踹了他。   但念头一转,偷那个什么李吉星的玉狐狸,难道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人赃俱获,所以他到底卑劣,这总不能算自己冤了他。   想到此处,颜郜襄的面色缓和了几分。但只吹了会儿风,他的心思也随风又飘远了。   脑中不由想起那张脸,分明还是个孩童模样,还小自己好几岁,可是寒冽如刀,静似山川。   见那日的场景,李吉星大概不是第一次殴打李宿,若李宿的确没有想偷窃,只是想要报复李吉星呢?   ——不对,那还是自己冤了他,可是自己怎么就错了?自己怎么可能会错!   案桌被重重一拍,抖得上头的玉镶金棋盘都震了一震,棋子险些散落,颜郜襄眉眼再度染上厌烦之色,身后的侍从只把头垂得更低,轻声提醒:“殿下,公主来了。”   官家子嗣不少,膝下公主却只那一位,故而官家对公主很是宠爱,还未出阁便赐封号“平穆”,饶是颜郜襄见了她,也不得不略收敛怒容,迎上前去:“皇姐。”   这时才发现,平穆公主身边还跟着个略有些眼熟的小孩,颜郜襄不由盯了他一盯,他却只低眉敛眸,也静静向颜郜襄行礼,行云流水,挑不出错处来。   颜穆珍也注意到他的眼神,介绍道:“小襄,这是平宣侯府家谢三,谢川明,你们应当互相见过的。”   闻言,颜郜襄的记忆立刻被唤醒,这样说来,此人不就是李吉星的未婚夫,白玉狐狸的失主?他往常只记得这个人长得好看,反倒忘了他的模样。   他立刻道:“早听说谢家三郎十分聪颖,却还未见识过,正好我在前头解棋局,已停滞许久了,皇姐若得闲,不妨叫他试试?”   颜穆珍笑眼看谢相呴,越是相处,她越喜欢这个男孩,自觉应该难不倒谢相呴:“左右也没什么事,你意下如何?”   谢相呴本就是为公主与兄长联络才入宫,其实不想横生枝节,但想起这位六殿下素来霸道,怕是不好得罪,于是颔首:“外间虚名,愧不敢当,我愿一试,只求能为殿下解忧。”   三人行至亭中,颜穆珍与颜郜襄相对而坐,谢相呴则站在二人面前静观棋局,寻求破解之法。   颜郜襄表面目光仍在棋盘上,却突然问:“说起来,上次挑菜宴你也在吧?本宫记得你那日很出彩。”   谢相呴面上如常,答:“是,不过斗胆卖弄,殿下谬赞了。”   他也看似专注地看着棋盘,心中已隐隐有破局之法,却被颜郜襄这一句打断思绪。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一句寻常的问话,自己同六皇子从未有什么交集,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地方,是自己做得太过,太引人注目了?   ——或者说,这位六皇子到底想知道什么?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颜郜襄微微颔首,又问:“腰上挂白玉狐狸的那个,是不是你?我记得那玩意儿倒也很别致。”   原来是为此。   谢相呴还记得自己对李吉星的敷衍回应,只准备做一贯回答,但话即将开口的一瞬,唇都已微微张开,却在发出声音前直接地收了回去。   一个白玉狐狸而已,六皇子什么东西没见过,为何专程问他这个?   白玉狐狸,只同自己与李吉星有关,可是……不对。   难道和李贞有关,可是除却他之外,家中与文信候府来往并不算得密切,就算有所牵涉,也不至于拐到这一小物件来。   他已缓了一刻不回答,颜郜襄不由盯他盯得越紧,公主也稀奇追问:“川明?”   “抱歉,刚刚解局太入迷,殿下可是问那只白玉狐狸?”谢相呴好像才回神般,有些不好意思。回答解释并拖延的同时,迅速思考着。   他快速将那日的情形全过了一遍。他在车马上看到疑似公主女扮男装,便下去追寻,期间差点被推倒,是李宿扶了他。   因为情急,他并未与李宿说更多,追上了公主,而后随公主入园,再之后公主与贤王寒暄……   “小六呢?他不是一向喜欢玩吗,方才去了何处。”公主当时这样问。   “他坐不住,刚溜了,应该还在园子里。”贤王如此答。   所以,六皇子那日一直在园子里。   相比热闹的集市和幽静的园子,他更有可能掉白玉狐狸的地方,是前者。而唯一和他在前者有接触的人是李宿,而若李宿察觉到他丢了什么东西,定会……脑中又浮现出李吉星那日的问话,他平素从未如此细心,何至于忽然问起那一块玉?   谢相呴不由背上发冷。   这之间,颜郜襄已颔首:“是。”而后更无声无息地穷追不舍:“本宫很喜欢那样式,倒想再看一看。”   “回殿下,那只玉狐狸已经丢失。”谢相呴终于不缓不急答。   “丢了?”颜郜襄好似格外执着,目光里甚至已有几分审视:“没有找回吗?”   如何破局,他已经知道了。   “从未。”谢相呴捻起一颗棋子,好似无意提及,也好像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脸上还有些懊恼:“若我没记错,应当是在随公主赴宴那日丢的,也不知是落在了街上还是园子里。”   颜穆珍仍然无知无觉:“原来是那天。怎么那天不叫人为你找找?”   谢相呴答:“一块玉罢了,也恐扰了贤王兴致,不好声张。”说罢,他落棋:“若是殿下对那样式感兴趣,我便去问问文信候府二公子李吉星,玉是他所赠,前些日子还问我玉的下落,实在惭愧。不过想来府里工匠应当留了模子,新做一只再赠殿下如何?”   颜郜襄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李吉星说谢相呴不常出门,不可能被李宿捡到,可偏偏是那日……   但只维持了一瞬,他便勾起一个笑容,语气却莫名带着冷意:“不必了,以后多的是机会见这个李吉星。”   ————————   [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第27章   “又来打听了。”天气渐渐转暖,罗荣娘也撤了炉子,收了两筐青李,在后院洗净去核再做蜜饯。   李宿做完课业,这会儿店内生意又不忙,便也坐在阶上,拿匕首一起做活。他将刀尖捅入,轻轻一旋,再借指腹推动一厘,一颗果核便完完整整落出来,青翠的李子也干干净净落到框中,干得很是利索。   看着前面的人渐渐走了,罗荣娘才问:“人家想报恩,怎么不承认是你做的?”   李宿摇头:“姐姐就笃定是我做的?”   “除了你,还有谁。”罗荣娘道:“只我们两个,也不会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就要你同我说一句明白话。”   李宿这次并未再否定,而是又一连取了好几个李子核,才答:“她兄长是我同窗,若我承认,总是其他嫌疑,不好。况且我本就只为救人,无论被拐走的是谁都会出手,并没有所求,若不收谢礼,恐人家不安,不如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罗荣娘细细听着他的回答,不由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真是长大了。”   李子很快剥完,罗荣娘择了个甜的塞进他嘴里,其余的拿进去叫厨子阿茂用糖渍起来,李宿嚼着李子往外走,忽然顿住。   颜郜襄一身富贵打扮,正坐在大堂中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乎等待已久。   并未思量太久,李宿上前问好:“六殿下。”   “吃什么呢?”颜郜襄心虚目移,故作轻松:“这么好吃?”   李宿答:“青李。”   “酸死了。”颜郜襄忽而又不知说什么,就这样尴尬地静了一瞬,才终于忍不住问:“你就没什么想与本宫说的?”   李宿却摇头:“没有。”   颜郜襄狠狠瞪着他。   李宿想了又想,才道:“……抱歉,殿下不想见到我,是小人打扰殿下了。”   他说罢就要退下,颜郜襄顿时怒不可遏:“站住!”   李宿疑惑地看着他。   颜郜襄被气得深呼吸,很想揍人,但终究别过头去,冷声问:“你就不打算向本宫解释些什么吗?比如你没有偷东西。”   李宿并不明白他究竟为何生气,闻言更加疑惑:“殿下不是并不相信吗。”   “你……”颜郜襄几乎被他噎得说不上话了,但看着他平静的神情、不解的眼神,想骂也骂不出来:“难不成你还要本宫向你道歉?”   李宿还是没有弄懂他的意思:“殿下既然不信,为何要道歉?”   他还真想要自己道歉!   他就不能求着自己吗?他若肯稍稍软些语气,好好哄劝,自己当时未必会信李吉星的话!   木桌被猛地一拍,颜郜襄站起身来,一气之下,竟连自称都忘了适应过来:“本宫同你没什么好说的!滚!”   李宿:……   这里就是他的家,他需滚去哪里?还未回话,颜郜襄却先转过身,扬长而去,身边侍从惊诧地望了李宿一样,连忙去追他了。   ……   李吉星学了叶子戏,又接连会了牌九、马吊,掷骰子,谢相呴甚至差人给他送了一副极好的牌来,让李吉星爱不释手,愈发满意,每日下了学草草做完课业,就拉着几个小厮闷在书房里玩这些博戏。   他玩得高兴了,也给身边人一些赏钱,因此那些下人更加捧着他,陪他玩也更卖力,帮他瞒着消息,不让父母兄长知晓。李吉星因此玩得更加乐呵,竟有些痴迷,上课耳朵听着钱夫子的讲义,心里想的却是骰子声。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一溜烟便往院里跑去。文信候夫妇更稀奇为何他这段时间那么爱学习,李吉星脑子灵光,只推说不想叫父母丢脸让父母大为欣慰,更加宠爱他,逢人也要不经意提上两句。   可惜好景不长,第二日下发来、被钱夫子批评得不留余地的课业放到面前时,李吉星脊背都发凉。   他已经在父母面前立下了大话,父母也信以为真。整日对他嘘寒问暖,不叫旁人再去书房打扰他,就连从宫中回来的哥哥都被拦住。可是这个课业若真拿回家去……   “李吉星,”钱夫子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只得皱着眉又唤了一声:“李吉星。”   李吉星忙抬起头:“学生在。”   “心不在焉,不思进取。”钱夫子叹:“须得好生反省才是。”   李吉星连忙点头:“学生知错了。”   他额头都冒着冷汗,思索绝不能如此,这书虽然没什么好读的,念着也乏味,但父母兄长到底盯着,不能太过糟糕。   思及此处,李吉星暗暗下定决心,今日回去先停了打牌,好好将课业交出来,剩的事以后再说,总得先将这关蒙混过去。   不料匆匆回到府中之后,一入书房见到的就是几个等待已久的小厮,立刻也手也痒了起来,哄着自己想只玩一会儿,误得了什么事?稍后再写也不迟,再打上几局,更是把课业忘到了九霄云外,彻底扔开书袋就盘坐下开始摇骰子。   等他再一抬头,外面的天都不知道黑了多久,李吉星才想起课,心里不免更加烦躁,随便指了一识文断字的小厮,叫他胡乱帮自己写写,自己则玩得尽兴,心满意足地由人服侍着去歇息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又挨了钱夫子一番文绉绉的好骂。   李吉星憋着一口气,回到府里就开始揍人,几个小厮无一幸免,都遭了他的拳打脚踢,不敢吱声,只能认错讨饶,一个机灵些的,在挨了李吉星几巴掌后,立刻凑上前哄:“公子息怒,咱们做奴才的愚钝不堪,怎么匹配得上公子的学问,公子不如找学堂里的人替公子写?这样公子就可以放心玩了。”   李吉星皱眉:“你说的好听,他们哪个肯帮我写?哥哥如今得势,他们巴不得踩上我一脚,踩上侯府一脚。”   小厮放低声音,小心瞧着李吉星的脸色,试探问:“或许谢三公子……”   “那个小贱人。”李吉星轻嗤一声,火冒三丈时,也顾不上说话还要有公子仪态,直接道:“你们这些蠢货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本公子不过见他好看,平日多给他几分好脸色罢了,他倒好,整日摆出那个孤高样子给谁看!私下不知道有多看不起我。”   说到此处,又想起谢相呴平日里待他不冷不热的疏离模样,不由更气,抬脚又踹小厮一脚:“等以后我娶了他迟早要他知道什么是尊卑,看他还拿什么傲,还敢不敢弄出那做派!”   这样一通脾气发下来,小厮们都被他踢得疼了,巴不得拉个人一起分担,若是那个李宿在就好了,公子最爱打他——   灵机一动,不知哪个又忽然提起:“公子,李宿也可以为公子代写课业啊,他难道还敢拒绝公子吗?”   “蠢东西!”李吉星脾气并没有因此收敛,反而更气:“他是什么下贱东西,他写的那些能看吗?”   “公子别生气,别生气。”小厮连哄带劝:“他的确远不如公子,但比我们还是写得好些,能为公子做事,也是他的福气,公子吉星下凡,宽宏大量,也算赏他了。”   至此,李吉星面色稍霁,又听小厮说了许多后,终于露出笑容:“好了,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来继续吧!你们可要轮流把院子看严实了,但凡走漏一点风声,决不轻饶。”   打牌到半夜,是以到第二日,李吉星依旧顶着乌黑的眼圈去学堂。   李宿已经把课业放在桌上,兀自低头看书,李吉星上前,轻蔑地扫他一眼,随手拿起他的课业,再扫一眼——他微微愣住。   目光落到看书的李宿身上,再落回课业上,如此反复确认好几次,李吉星的眼睛瞪大,原本不以为意的神情终于彻底消退。   距离去年的私试只过去好几个月,因他沉迷喜好的事物,并不觉得久,只觉得时光飞逝。可是李宿的字何时写成这样了?他凭什么能写出这样的课业?他也配?   “你的课业,是谁帮你写的?”李吉星问:“是不是谢相呴?”   李宿终于从书中抬起头,看向李吉星。   他答:“没有。”低下头继续阅读,可是衣襟忽然被揪住,是李吉星不可置信的声音:“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是你写的?你肯定雇人帮你写了,是不是?”   没听见李宿的回答,他加紧了手上的力度:“说!”   李宿仍然不答,李吉星却仍然念:“肯定是,否则就凭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说罢,竟然没有如往常那般撕掉李宿的课业,只是俯身警告李宿:“以后你的课业都要让人好好写,明白了吗?”   他快疯了,李宿想。   李宿点头,李吉星骤然松了手,拿着那张课业魂不守舍地走了。   拿李宿找人代写的课业顶上去后,他果然没有再挨骂,于是又将这件事抛去了九霄云外,依旧每日打牌。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这天钱夫子提前讲完课,便又点评起众人的课业,因李宿从不交课业,自然不在其中,只是点评到李吉星时,不再似过去那样简单带过,反而特意提及:“李吉星近几日交的课业倒不错,字形变了些,行文简明,相较你前些时日交上的课业,大有进步,你们也可以看看。”   李吉星方才回过神来,站起笑答:“学生前些时日都在书房勤学,钻研练字,有些变化也是好事,看来并未辜负,谢先生夸赞。”   钱夫子却不再说什么,只将他的课业下发,传递给众人查看。   谢相呴对他的课业并没有什么兴趣,不想浪费时间,但是扫过一眼,还是顿住,将那纸张拿近细看。   这根本不是李吉星的字。李吉星的字迹,字形好看,可惜有形无骨,细看软弱无力,和纸上字迹完全相反,再认真将内容看过一遍,全然不像李吉星能写出来的内容。   谢相呴望向李吉星,李吉星却并未注意他,反看着李宿,眉目间都是得意,而李宿垂眼看书,似乎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   “看不出来。日进千里?”梅长庚略微蹙眉,问李吉星。   “那是自然。”李吉星又缓缓嘲讽:“不似某些人,课业都交不出来,整日还装模作样看书,也不知道蠢脑子里究竟能学进什么。”   手中课业被攥紧,又很快松开,谢相呴将它递给旁人。   晚间回到酒楼,李宿顺手收了两桌的残羹,快速将后院的碗碟清洗干净,才到桌前写课业,郭登楼等候他依旧,看着他落笔,一行行字写下,反复看了又看,才叹气:“你进步太多,才半年便学了这样多,我倒像是浑浑噩噩几十年,都有些自愧不如。”   罗荣娘路过,闻言嗤笑:“哼,不看看我家阿宿多勤奋,你呢?为个小事便垂头丧气,有那伤春悲秋的功夫,多念点书,怎样都够了。”   她说罢也放下了手里的算盘,笑吟吟凑过来看李宿的字,一眼望去,才觉这字如今早不是当初那样歪歪斜斜、难以入目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端正挺瘦的字形,手指触上墨痕,似乎能摸到字骨一般。   她心花怒放,狠狠揉了一把李宿的头,又给他零花:“这些拿去花完,不花完不准回来。”   李宿仰头笑眼看着她,自和他们断绝关系,婆婆也离世后,他没再回过李家,如今他们就像是真的亲人一样,她也真像是他的姐姐一般,便没推脱,拿了零花。   来财看了好眼红,喊着凑上来:“我也要!写好了字也得有分红吧!”他欺负小孩,让李宿分了他点,又因此挨了罗荣娘的打,逗笑店里所有人。   只是要去钱府交课业时,刚一出食肆,李宿便遇到李通文。   对方等候已久,显然是来找他的。   ————————   告别文盲生涯吧宿。 第28章   安都太大,他们这么久以来也只打过几次照面,李宿思索一瞬,便将他带到茶棚说话。   “你看着精神很多啊,日子过得不错。”李通文笑了笑,心情似乎也好着,眼里都冒光:“不知道吧?爹升官了。”他比出一个二,压低声音:“连晋两品,现已是个六品官,以后没准我还能进国子监。”   此事李宿确实不知,只忽然想起李父曾经怨恨他,怨恨他和幸家的关联,才使得自家与幸家牵上关系,连累贬官。于是此时微微颔首,真心祝贺:“那真是好事。”   但李通文显然是真的很开心,竟然又拿出一个锦袋放他手上,里头大概装着不少碎银:“呐,我自己的零花,你拿着花用,那老板娘对你不错嘛,还给你买新衣服,但到底是个外人,老用她的也不成。”   “她不是外人。”李宿说:“她是我的亲人,外人是你们,我们早就断了关系。”话落,锦袋已经回到了李通文手中,李宿转身便要走。   “诶!”李通文吃惊他的转变和强硬,慌忙问:“爹不是你爹,娘不是你娘,小混账不是你弟,行,都随你去,可我就不是你哥了?你想想你饭都没得吃的时候,谁给你送的饭?”   李宿没有应答,但终究也没有再走。   “好,她是你姐,我不管,”李通文嗅到端倪,先软语臣服,而后便打蛇随棍上,重新递银子回去:“拿着,等你以后赚到钱了也要给我递的,你得记住,我一辈子都是你大哥,你以后要好好对我,以前在丹州的时候,那瞎子就说你命硬,有什么事你得帮我顶着……”大概终于说到正事,他声音小下来,有些心虚了。   果然,李宿不太意外,问:“有什么事?”   李通文也不再遮掩,长叹一声:“咱们爹……不是,我爹升了官,我就不能和以前那些同窗玩,不然多不配,那堆禁军的公子哥儿们组了个蹴鞠队,非要我进去。”他压低声音:“今年的蹴鞠会上,还要在官家面前比赛,盛事啊。”   大齐自皇室到官吏,普通百姓甚至孩童都喜爱蹴鞠,办蹴鞠会和比赛都不足为奇,可难就难在李通文根本不善这些,跑起来都喘气:“我也跟他们说通了,反正那堆人争强好胜,只要赢,旁的都不管。叫我必须找个好手来替,你看你就帮我上了,成不成。”   李宿沉吟片刻,“可我不会。”   “不会便学,到秋天办蹴鞠会还有大半个月呢!”李通文有些急了:“你能跑能跳的,打架又厉害,蹴鞠怎么会不行?可别见死不救。”   李宿摇头:“可我要念书,放学习武,闲时也有别的事。”   他虽至今未与那位童大人打过照面,但单日去一次童府练武,雷打不动,已成习惯,的确不好安排。   “练武和蹴鞠又没什么不同,”李通文情急之下竟握住他的手:“你真要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看不起?以后都融不进那些人里?你不知道,李瑞那个小混账自打去念了书,眼里再没一个我这兄长,你是不是也要学他?”   他一通话下来,李宿终是颔首,应了他的话:“但我也只能勉强一试。”   闻言,李通文都恨不得把他供起来,哪里还计较那么多,生怕他反悔一般,说了来学堂接他的时日,便忙不迭地走了。   ……   谢相呴出宫之后,并未直接回府。   因为生暗人的身份,又是个孩童,他出入宫闱便利许多,帮兄长和公主传递些东西,平日里再顺带为公主解些烦忧,就算没有兄长,也算是很得公主喜爱。故而现在也相对自由许多,不再时时被拘在府中,就连取用银两都随意些。   车马在大街上平稳前行,路过一处时,谢相呴却道:“停。”   小厮掀开帘子,问:“三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谢相呴看着此人。这是兄长安排在他身边的人,名唤金步,并不听他的话,只听兄长的命令,会将他一日的行程都报给兄长。   金步金步……是为禁步。有此人在身边,本质来说,他还是没有半分自由可言。   入宫出行从简,身边人并不多,谢相呴令他支走马夫,拿起一旁插了几支秋菊的瓷瓶,将花递向金步,金步虽不明白,但还是接过,谢相呴则打量这手里的瓷瓶,因为放在车马中,刻意做得小巧精致,瓷身也薄。   忽然,谢相呴用尽所有力气,将瓷瓶往桌角上狠狠一砸,碎瓷片即刻溅开,散入柔软的地毯中,金步讶然,立刻探身迈入车马中:“三公子——”   “你素来只听我兄长的话,对他忠心耿耿,我念你们不容易,平时也不多说什么。”谢相呴却打断他的话,不顾落在自己身上的碎瓷片,只快速取了一片,比在自己手腕上:“但若今日我将手划伤,回去说是你照顾不周,你猜兄长会不会信你?”   金步惊惶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可男孩的脸上只挂着淡淡的笑容,锋利的瓷片就抵在白皙瘦弱的手腕上,仿佛随时要见红。   他又问:“就算你躲得过这次,如果我又跟兄长说,你对我不敬,有不轨之心,兄长是会认真查证,还是先打你一顿,再留你半条命赶你出府?”   一声闷响,金步竟然直接跪在地毯上,“求三公子放过小人!”   “我从来不想为难你。可是你到我身边,却只为监视我。”谢相呴压下不忍,音调如常:“你跟了我这些时日,也应当知道,我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今日只为同你说清楚,若你依旧如此,那我也留不得你了,总会换到愿意听从我的人。”   金步沉默一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他是能感受到谢相呴的不满的,可起初只以为是受大公子之命看顾三公子,岂会知这三公子如此难缠,全然没有孩童的幼稚……甚至比大公子还多了几分老谋深算。   可未等他回神,一只小小的手掌便在他眼下摊开,灿灿一把银,须臾,金步终于伸出双手:“谢三公子赏,小的任凭三公子差遣。”意识到那道目光还落到自己身上,他忙补充:“唯命是从。”   “快起来吧。”冰凉的银子落入他掌心,谢相呴又道:“既然如此,我便信你。侯府虽然照常发着月例,但你们做事的到底不易,稍后回府,再去库中支二十两银,说是为我购买花笺,自行拿去花用就是。”   实打实的好处给下去,金步总算松了一口气,连忙谢过站起,才问:“三公子可是有事吩咐?”   ……   金步伶俐,办事利落,第二日就帮谢相呴将人找了来。   大约是因为刚从赌坊里被揪出来的缘故,来人一开始还有些谨慎,但见到是谢相呴后,神情明显变得惊讶。   “三公子?”   谢相呴颔首。   身边的金步立刻露出笑脸,亲和近人:“今日我家公子找你,是有些事想问你,你是李二公子身边的人,平时都跟着他,对他最为了解。”   说罢,出手很阔绰,竟然直接递了一锭银到小厮面前。   小厮瞄了一眼银锭,不自觉咽下唾沫,但仍是摇头:“我家公子的事,怕是不好——”   “你不必担心,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见他仍保持着防备,谢相呴才出声:“你家公子近来不常寻我,我也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原来是为此!小厮面上立刻划过一丝喜色,倒也正常,一个小孩子能问些什么。但他还是有几分迟疑,声音小了些:“谢公子平素似乎并没有那么在意我家公子?”   “胡说些什么,”金步适时开口:“我家公子是生暗人,总要矜持些,怎好主动,否则也不会找你来问了。”   这个倒是言之有理,生暗人总得傲些,不然难免叫人看低。而且公子近来沉迷博戏,的确不常出书房了,小厮的怀疑彻底打散,连连点头:“说得是,说得是。”   先不说谢相呴从前为自己说过好话,再说诱惑就在眼前,还是些小事,耳边仿佛还响着骰子摇动的声音,小厮自然立刻改口:“若是为着同我家公子的情分,那小人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三公子想知道什么?”   银锭恰好地又往送了送,小厮立刻敛着笑容,忙接下了。   “近日让人盘点库房,才发现不小心弄丢了他送我的玉狐狸。”谢相呴问:“你可听你们公子在你面前提起过?”   小厮感受着沉甸甸的银锭,认真思索起来,喃喃低语:“……似乎是有这一回事。”   忽然,他猛地一拍掌,忙道:“哎呀,谢公子你误会了,我家公子并不是因为这个。”   谢相呴似乎依然平静:“哦?”   “谢公子的玉也不是丢失了,而是被人偷了。”小厮补充道:“我家公子也知道这事,怎么会因此怪谢公子?”   谢相呴移目看向窗外:“偷。”这个字,太重了。   小厮眼珠子一转,精光外露,金步心中暗骂他贪婪,面上却又递了一袋银钱:“什么偷窃?也说清楚些,好叫我们三公子清楚。”   “说起来,偷玉的人正是我们家公子最讨厌的那个李宿,”小厮心满意足,说话都如说书般抑扬顿挫:“不过三公子不必动怒,因为我们公子已将他狠狠打了一顿,收回了玉狐狸,兴许是在准备惊喜。”   小厮说完,忽然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可偷偷瞄一眼谢相呴,却见谢相呴神色如常,语气也没什么波澜,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毫不关心:“哦,你家公子素来不喜欢他。”   他像是琢磨着什么,又问:“你家公子近来课业做得不错,我若拿这个去向他请教,你觉得是否可行?”   “这……”小厮不敢回答,他家少爷沉溺在书房的博戏中,哪里有功夫管课业,但若是拒绝,只怕被他察觉出端倪。正踌躇不定时,却听谢相呴又笑问:“他早同我说过,想让别人帮他写课业,若他能开心些,倒也无妨,难道是你写的?那我该赏你了。”   “小人哪里敢受。”小厮放松地笑出来:“实不相瞒,课业是那个李宿的,主意倒的确是小人出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房间里又冷了些,环视四周,见没有什么光照入,只能说服自己实属正常,方才听见谢相呴的话:“好。你很聪明。这些银子你先拿着吧,以后恐怕还要拜托你帮我些忙。”   ————————   [愤怒]下章某人开始倒霉[愤怒]   以及下周有榜就更新[可怜]没有的话……看情况![加油] 第29章   又是一年秋,钱夫子瞧着时日,到了该私试考核的时候。   便在前一日就同他们说了此事,并额外提到,此次答卷还有排行会送到学生父母那处,是以叫学生们好好准备,勿要懈怠。   虽未曾想到明日就要私试,但李宿想留出时间复习,起身就要走,不想刚迈出一步,便被李吉星叫住:“慢着。”   李宿看向他。   李吉星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才低声道:“你随我来。”   李宿随他走出学堂,到一僻静处,李吉星终于开口:“明日私试时,你的答卷上写我的名字,我写你的,蒙混着交上去,明白了吗?”   李宿只问:“你以为钱夫子不知道吗?”   “少拿他压我,”李吉星不耐烦道:“你的字还不如我好看,他也没见分出来,这是便宜了你!”   “我知道了。”李宿不再劝他,答。   ——   心中始终记着《遗世独立篇》和《春晖雅叙图》,肖嘉佑第二日早早就到了学堂,见谢川明果然已在等候,两人对视一眼,不觉一笑,谢川明道:“肖兄,好早。”   “川明,现在改口还来得及,莫要赔了夫人又折兵。”肖嘉佑道:“你真觉得他能位列第三,只在你我之下?”   “落子无悔。”谢川明摇头:“肖兄,此局只可能是我胜。”   肖嘉佑还是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这么信任李宿,但心中也有些急切,越发期待下午钱夫子公布私试排名。   陆陆续续,学堂中人纷纷到齐入座,李吉星不免多看了李宿几眼,重复确认:“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见李宿颔首,他才放下心去,懒洋洋坐在位置上。   不过多时,钱夫子出了题,便坐在众人面前捧起书来读,也不监督学堂中人,一时安静,只能听到落笔题字的声音。   ……   钱夫子已经收上了众人的答卷,正细细批阅,便叫他们自己看书,李吉星正得意,自然耐不住,主动与梅长庚说起话来:“今日去我家玩叶子戏吗?”   梅臻远稀奇地看他一眼,回绝:“叶子戏这么无聊,有什么意思,你还真玩上了?”   “哼。”李吉星听他贬低,极为不满,“你懂什么?叶子戏是博戏,最为讲究的就是策略,没些脑子的人还真玩不来。”   梅臻远面上懒散的神色终于去了几分,不善地盯着他。梅长庚也听够了,冷嗤:“李吉星,你对我兄长说话放客气些,瘾大便是瘾大,还说上策略了,真会给自己贴金。”   李吉星怒,却又无从辩驳,只得骂:“轮得到你说话?”   梅臻远也出声,正坐拍桌:“你再吼我弟弟一句试试?”   “静。”眼看着几人就要争执起来,肖嘉佑出面维持秩序:“夫子只叫看书,谁让你们这么吵的?”   三人理亏,偃旗息鼓,不再作声,但暗自都还憋着一口气,这个空隙间,肖嘉佑也不得看向李宿,他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干扰,一直在认真看书,平素偶尔瞥他一眼,也的确很用功,难道川明是因此才如此信任他?但也不至于这么笃定吧——思忖间,钱夫子已经批完了答卷,站起身来。   因这次还要将答卷和排行送到父母那里,学堂里的人显然都认真起来,目光不自觉随着钱夫子移动,一时间竟都有些紧张。   钱夫子清清嗓子,并不看这些男孩,只拿出其中一张展示:“谢川明的这道论中兴之本,字字珠玑,写得极好,便是拿去翰林也做得数。”   虽对谢川明接连拿下第一、夸赞不断有所不满,但所有人心知肚明,他是生暗人,文章写得再好,谋略再属上策,都不可能入仕,从今往后顶多名气压人一头,故而倒没什么人嫉妒他,只是听到有人的吸气感叹声罢了,毕竟今日这评价实在很高。   谢川明早有预料,平稳谢过,不骄不躁:“学生谢先生教诲。”   肖嘉佑并不关心自己与谢川明的排名,他只想知道李宿的,眼巴巴望着钱夫子手上的排序,恨不得盯穿,立刻知晓答案。   可惜钱夫子偏偏不遂他愿,又批评道:“洪思松今日策论,固执古板太过。排行末二,回去好好将《孙子兵法》读一遍,我再考你。”   他就这般一一点评下去,最后只剩下李吉星与李宿未被点到,偏偏名次只剩了正三和末一,肖嘉佑一时愈发紧张,又忍不住看谢相呴,见他脸色依旧平静,反倒越发紧张了。   “正三,是李吉星的答卷。”下一瞬,钱夫子一锤定音。   尽管想到过这个结果,但肖嘉佑居然不免愣了一愣,莫名有些失落。方才缓缓看向谢相呴。   到此时此刻,谢相呴的神情也终于有了变化,却不是惊诧,而是愤怒……和杀气?   肖嘉佑不明所以,那边李吉星却已笑起来,狠狠嘲笑梅家兄弟:“啧。既连私试都比不过我,自然也不配与我说策略。”   梅家兄弟也不由惊诧,神色有些难看,但比起那个下贱的李宿正三,还是李吉星在正三更让人他们愿意接受些,想到此处,还是松了一口气。   “李宿的答卷,排末一。”可钱夫子跳过了评价,直接拿出两人的答卷。   两张答卷呈现在众人面前,观者不明所以,直到钱夫子出声,点名问肖嘉佑:“肖嘉佑,我问你,‘夫富贵者则类傲之,夫贫贱者则求柔之。是非仁人之情也,是奸人将以盗名于暗世者也,险莫大焉’是何意?”   谢相呴倏然抬眼,看着钱夫子,不由将手收紧,不知道更多是惊讶还是惊喜。   李吉星尚且不明所以,李宿也抬起头,一时学堂内无比安静,落针可闻。   须臾间,肖嘉佑已明晰其中的意味,满是震撼。他看看李宿,再看李吉星,方才一字一句答:“《不苟》篇中二则事,田家兄弟是为欺世盗名。”   钱夫子颔首,又问:“大则欺世盗名,再轻些。”   这时,肖嘉佑已完全接受了结果,看向李宿的神色不由得复杂起来,然而这目光落到李吉星身上时,则变为了鄙夷。   他道:“轻则言盗名窃誉。词虽有轻重,但其中无耻下作,同属一路,并无高低。”   “很好,你坐下吧。”   至此,学堂中所有人都看向李吉星。   李吉星在坐上,瞪大眼睛,张唇想辩驳,却说不出什么,又看向钱夫子,却发现这个向来极好糊弄的老头紧盯着他,目光中有警示,也有……悲悯。   “李吉星,你用李宿的课业上交给我,荒废学业,不敬师长。威胁同窗,瞒天过海,是不顾礼法,盗名窃誉。”钱夫子叹:“你如此品行,老夫自觉无能,无法教导,会向你父母说明,不再做你的老师。”   “钱先生——”李吉星忙站起来,仓惶地解释:“这就是我的课业,也是我的答卷,”他慌不择言,指向李宿:“他这样久都没有交课业,怎么可能写得出这些?”   “好了,老夫只是老了,并不瞎。”钱夫子闭目:“不思悔过,冥顽不灵。”   李吉星愣愣看着他,想到自己先前的炫耀,在父母面前的保证,一时仿佛天都塌了,不由往后跌坐回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然而,与他一般惊讶的不止一人。   变化太剧烈,太让人不可置信,无论是梅家兄弟,还是一贯沉默的洪思松,都不由看向李宿。   时间过得太快,让人难以接受已经入学一年余数月,似乎让人更难接受,有人明明表现极为怠惰,甚至连课业都不写,却在暗中不知不觉往上走,甚至悄悄超越了自己。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究竟凭什么?   “李宿。”钱夫子唤他。   李宿站起:“学生在。”   李吉星坐在原处,仍如梦初醒一般不可置信,钱夫子却对李宿道:“你入学时才开蒙两月,若非勤学苦练,岂能有今日成绩?”他话虽简单,却很真切,道:“勿要懈怠。”   李宿亦是郑重答:“夫子教诲,学生谨记于心。”   一场私试下来,学堂却翻天覆地一般。   李宿,最下贱,从不交课业,上次私试末一的人,一跃变成了学问仅次于谢、肖二人的存在。   李吉星魂不守舍地坐在原位上,无法起身,钱夫子已经差人去各个府上送答卷和排名了,如此这般,他怎么敢回去?梅臻远倒看热闹不嫌事大,路过他身边时出声讥讽:“哦,原来瞒天过海、盗名窃誉便是你的策——略——啊。”   他嗤笑一声,回过头又认认真真看了李宿一眼,方才离开。   李宿也不准备多留,他答应了今日要和李通文去蹴鞠,晚间还要习武,不想耽误时间,可是又被李吉星叫住。   侧目见到一双布满嫉妒的眼睛,他咬牙切齿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宿点头,并不否认:“我提醒过你,是你太蠢,也太执迷不悟。”   他言罢,不再停留,李吉星沉默一阵后,也怒气冲冲地推倒了桌子,随着李宿走出学堂。   李通文果然在外等候,只是在看到李吉星后明显有些不自然,甚至往李宿身边躲了躲。   等李吉星阴沉着一张脸上马车离开后,李通文才皱眉问:“你又怎么得罪那个王八蛋祖宗了?”   “什么?”李宿不解问。   “你还说。”李通文的神色很是难以言喻:“他看你那眼神,那恨得啊,像淬了毒一样。”   说罢,李通文很不争气地打了个寒战:“他肯定恨死你了。”   ————————   不是很喜欢晋江现在的感谢格式,所以自己动手弄了一个   谢谢小天使:红豆莲子的地雷×9,飞喵奔奔的手榴弹×1,川槿的地雷×1,lion的地雷×1   ——拉李谢出来给大家卖个萌~www   谢谢小天使:羲和敲日的营养液×150瓶、红豆莲子的营养液×25瓶、一流人的营养液×13瓶、天空一声巨响的营养液×9瓶、卿墨的营养液×2瓶   认真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鼓励与评论w 第30章   李宿既应了李通文的话,第二日便随他去练蹴鞠,到了那地方,才发觉一个眼熟的身影。   洪思松快他一步,此时已换了一件半臂,正在一旁绑靴,侧头见到李宿,他也有几分愣怔,却只是朝李宿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忙自己的。   李宿也并未多问。来前他便听李通文提过,这些少年多是禁军子弟,他曾听谢相呴同他介绍过,洪思松之父虽为右谏议大夫,母亲却是当朝蔡参政之女,若他想来,只是上头一句话的事,不足为奇。   他初次来此,李通文自然陪伴左右,笑着同那群少年解释:“这是我弟弟,叫李宿,我是个肩不能扛脚不能踢的,他却很能,一定帮到你们。”说罢,便拉着李宿上前。   面前的少年最小的也十二岁了,最大的都快十五六岁,都已开始长成,个个高出李宿许多,见李宿不过一个孩童,一时不免狐疑:“他几岁啊?这么小个子,当真能上场?别把他踢伤了才好。”   李通文一听,连忙解释:“怎会,别看他岁数小,他可耐打了——”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对劲,心虚低下头,直至一道平静的声音说:“他平素的确很能打,不妨让他试试。”   循声望去,出声人正是洪思松,他说罢,一个鞠球便迎面扔来,那是用了力的,李通文不免慌张,连忙要躲,这玩意儿若是砸到人,可疼了!   却在球只离自己一尺远时定住。   李通文心有余悸,低下头去,只见矮自己一个头的李宿已单手抓住鞠球,牢牢握住,而后收起鞠球,仿着先前李通文给他掩饰的姿态,抬脚一次接一次踢动起来。   最初李宿的动作明显很是生涩,叫几人都不由暗暗皱眉,但很快他就掌握了其中关窍,只用脚内侧轻轻地接触鞠球,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太重让球飞远,也不会太轻让球停滞不前。   几人的神色渐渐舒合。   李宿既控稳了球,便又尝试如李通文所言那边动作起来,他力气过大,故而此时只用巧劲,脚背轻轻地将鞠球推向前方,接触的瞬间,力度和角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鞠球立刻沿着直线平稳地滚动。   他也开始跑动起来,期间只用脚外侧轻轻一拨,鞠球便随着他的身体转动,李宿双眼紧紧盯着滚动的鞠球,始终将它稳稳控制住,正此时,一个少年忍不住惊喜出声:“好小子!”   只他这一声出来,其他几个少年也纷纷不吝啬地鼓掌喝彩:“好天赋!”   看来这是认可的意思了。李宿迅速用脚内侧轻挡,鞠球听话地停在了他的脚下。   “你这个弟弟可真比你管用得多。”一个少年拍了拍李通文的肩,便带着众人去迎李宿:“他有这般实力,再同我们练个几天,怎样都够用了。”   虽然隔得远,但耳力极好的李宿自然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不觉望向李通文,但见李通文满脸堆笑,全然是达成心愿后的喜悦,似乎并没有计较那些。于是终于撇除一切,同那群少年练起球来。   这群少年待他倒很是友善,见他的确是头次蹴鞠,都愿倾囊教他些技巧,又将规则细细说与他听,还争相着向他演示动作,几局下来,尽管天气仍有些微凉,却出了一身的汗。   再随那些少年简单擦了身体,天色已有些蒙蒙黑,李通文见李宿如鱼得水,十分窃喜,早就躲懒跑得没影了,李宿独自收好衣物,正要离开,却被叫住:“李宿。”   李宿回头望去,洪思松不慌不忙走上前来,跟上他的步伐。   洪思松平素便不怎么在学堂说话,二人接触不多,今日其实才算第一次完全认清对方的相貌,虽然尚且稚嫩,但洪思松是标准的北人模样,眉骨、面阔,都隐隐有铜浇铁铸的刚毅气概。   “你从来没有撒谎,平时的课业的确做了。”洪思松忽然说了这一句。   李宿颔首。   洪思松又道:“方才见你擦身,你全身都是伤。”   伤有些是练武时弄出的,虽说在童府练基本功,但有时小厮也会拿木棒与他对打,有些则是被李吉星打的,他下手重,淤青难消,数次见血,荣娘每次看了都心疼得要落泪,日日给他上着药。   不过大概因为他说话时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而李宿也已习以为常,只如普通问话般答,依然颔首。   一瓶药却被放到他手里:“这是禁军中用的伤药,见效更好,外头没有的。”   李宿看着手里的瓷瓶,有些惊讶,嘴唇只微微张开时,却又听见洪思松道:“不要嘴上说谢,赢了才有用,先走了。”   说罢,便加快步伐,匆匆离去。   ——   之后几天,李吉星都没有再来,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很快,文信候夫妇带着李吉星亲自上门拜访钱夫子,诚心道歉,又再三保证会好好教育幼子,为人父母的做到这种程度,钱夫子也不好再推拒,便应了他们的请求,允准李吉星重回学堂。   但李吉星的态度似乎并未因此好转,他仍然来得极晚,差些迟到。眼下一片青黑,在课上也频频瞌睡,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钱夫子虽收了他回来,但似乎也并不打算管他,以至于李吉星明目张胆地在课上睡过去,他都只当作没看见。   因为丢尽了脸,不想遭人嘲讽,一接近下学,李吉星溜得更快,飞一样往外走,还差点撞到梅臻远。   “李二!”梅臻远立即瞪他一眼:“走路当心些!”   他这一声引来众人侧目,可李吉星只推开梅臻远,神色阴沉,匆匆往外走,一溜烟就没了影。   “你——”   “好了兄长,懒得和他计较。”梅长庚拉住他兄长的手,扫过一眼,发觉李宿的目光也落在这里,立刻冷哼一声:“也不知道这个李二在忙些什么,尽给我们丢脸,连某些人的东西都下得去手偷。”说罢便也要离开。   “梅长庚,你说话放客气些。”肖嘉佑冷声道:“整日阴阳怪气,岂是君子所为?”   “啧。”梅臻远轻嗤:“假仁假义。”反抄了梅长庚的手,兄弟二人很快离开。   学堂里只剩下他们几人,看出肖嘉佑的欲言又止,李宿并没有主动发问,只见洪思松起身望向自己,虽然在学堂内还是鲜少交流,但他和洪思松每日都一起去练蹴鞠,不觉间也默契许多,便也随之起身,将要离开时,肖嘉佑终于开口:“李宿,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李宿对洪思松说:“我稍后便来。”   洪思松颔首,并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看着他离去,肖嘉佑仿佛才松了一口气,郑重看向李宿,说:“抱歉,先前是我误会轻看了你,还因此疏远你……”他道:“其余辩解的话都太轻,我也羞愧再说,只得今日向贤弟请罪,恳请贤弟原谅。”   说到此处,他规矩地向李宿行了请罪礼:“日后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要紧事,贤弟尽管向我开口就是,但凡我力所能及,那一定为你办到。”   虽说肖嘉佑平素为人率直正派,但他今日这样的架势,实在令人惊诧。   李宿扶起他:“先前的确是我表现太差,你不知内情,有所误会也实属正常,更谈不上错,肖兄不必如此。”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依旧如前,又这样一通话,肖嘉佑难免有些惭愧,为何谢川明能知晓这些,自己却不能,到底还是自己不足的心性所致,摇头答:“若是有心,自然能察觉到真相,说到底,作为朋友还是我失察。”   李宿摇头:“你虽不解,可从未落井下石,于我而言,这一点已很珍贵。旁的话肖兄勿要再说,反而让你我情谊失真。”   他既然已这样说,肖嘉佑自然不好再开口,只得暂且将事情压下,叹:“谢你宽宏大量。”   ……   今日谢相呴的外祖过寿辰,故而请了假,未去学堂。   谢相呴的八字被批过克父,自小到大父亲便不怎么见他。也和他外祖的不太相合,故而送礼这样的事都是兄长来,他只到府上来,说了些好话,就坐在后院的秋千上静静看书。   “我们相呴是不是不开心啦?”一道身影自他侧边出现,伸出手轻轻为他推动秋千,谢相呴将书合上:“舅舅。”   “诶。”翰林学士彭开应下,才问:“你若不想在这里,舅舅带你出去玩吧?”   “多谢舅舅,不用。”谢相呴等待已久,起身将彭开拉到秋千上坐下,反而自己来推动秋千。他力气不大,彭开又是个成年男子,自然费劲,好在彭开自个儿踮着脚借力,很快让秋千晃得有模有样。   彭开闭上眼,也毫不在意地享受起来:“我最近虽然忙,可是听了不少你的事,你挑菜宴上作的诗词都传开了,同僚们羡慕我有这么个外甥,问怎么教的,我说你其实没那么喜欢诗词,平日更爱看史书,他们还不信,以为我吹嘘。”   谢相呴道:“随他们如何想吧。”   “我记得你一贯不爱出风头。”彭开沉吟片刻,却问:“怎么那日却不遮掩了?”   谢相呴不答,只是又用力推动秋千,说:“舅舅,我有件事想求你。”   彭开停下,用脚支住秋千,回头稀奇地看着谢相呴:“还求到我这里了?是什么事?舅舅能做的,自然都为你办到。”   谢相呴闻言,脸上笑意更深:“舅舅对我最好了。”   方才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事……舅舅能给我一些银子吗?”   ————————   [撒花] 第31章   “三公子,”小厮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明:“我如今已不在公子身边侍候了,许多事情也没法告诉您。”   “哦?”谢川明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长叹,说得支支吾吾,半真半假:“前些日子我们公子贪玩了些,拉我们替他打掩护,瞒着侯爷和夫人,谁知在学堂里出了那事……叫侯爷夫人将这事翻了出来,把我们各自打了十板,不准我们再服侍少爷,都赶去了院子外头做活。”   “原来如此,难怪我看你走路都有些不便。”谢川明关切道:“既然挨了罚,岂不是会扣掉你们的月例,有钱治伤吗?”   小厮眼底划过一丝精明,答:“唉,自然是没有的,多谢您体恤。”   话刚说完,金步又将一袋银子送到他跟前:“我家公子心善,赏你的,拿去好好治伤吧。”   他有猜到对方会给赏钱,却想不到这谢三公子几次出手都如此阔绰,常听自家公子念,说平宣侯府不过是个空壳子,这看着也不像啊……小厮一面思索,一面连连谢过,嘴上的漂亮话更是没停,直到谢相呴又问:“所以你家公子近几日如此颓丧,都是因为这个?”   “是。但自然还有那李宿的原因。”小厮挨了打,又被罚了月例,想起此事皆因李宿而起,此时不免也有些怨气:“若不是他让公子丢脸难堪,又让公子被侯爷夫人惩罚,现在又怎会如此?公子可是恨死他了。”   “……”谢相呴轻轻笑了一声:“你家公子又想了什么对付他的主意,是吗?”   小厮忙应和:“您真聪明,所以谢公子不必担心,我家公子已经将此事说与大公子了,大公子听后很是心疼。”他分享着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握着手里的银子,想着某些人的下场,情绪也好起来:“过几日那李宿定会吃到苦头,公子的心情自然也就好了。”   谢相呴面上笑意不减:“那你家公子准备怎么处置他?”   小厮察言观色,更没觉得有何不妥,是以继续道:“公子说了李宿曾打过他的事,要挑断李宿的手筋脚筋,让他变成废人,再把他脸划烂,”不知不觉详细地说完这些,竟有一种发泄了愤恨的快意,才补充:“大公子都应了,说只要公子好好读书,什么都可以从他的。”   沉默一刻,谢相呴似有忧虑:“这事倒不错,但总不好明目张胆去做,对你家公子会不会有影响?”   小厮立刻笑了,有几分轻蔑:“我们大公子自有他的本事,谢公子放心就是。”   谢相呴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微微颔首:“可知是什么时候?若他的事办成了,我再为他准备一个惊喜,想来他会更开心。”   小厮低头想了想,反正这谢公子是站在自家公子这边的,钱还给的足。现在自己也说了这么多,便竹筒倒豆子,尽数提起:“应当就在这几日……哦,大公子说,他这几日忙,等蹴鞠赛结束便差人去办,届时谢公子再找我家公子就是。”   金步此时才出声:“你既然已不在你家公子身边,说这些话可靠吗?”   “自然可靠。”小厮急了,握紧手中的银两,忙道:“我可是跟在我们家公子身边最久的人了,旁的不到半年都要被公子讨厌,现在要进出公子的院子也不难。”   听了这番话,谢相呴才微微颔首:“我知道了,辛苦你来这一趟。”但话锋一转,似是无意提及:“说起来,我之前似乎就在绣巷附近见到过你,今日也是在那周围才寻到你,莫非你家公子在那附近游玩?如此,我可要劝劝他了。”   小厮面色微变,连忙解释:“三公子误会,是小人有个自小相依为命的哥哥在那儿做活,小人不过得闲时去看看他而已,和我们公子更没什么干系。”   “原来如此,”谢相呴看向小厮,似乎信以为真,才慢悠悠道:“不过你家公子不开心,你也得想些法子逗他开心才是,带他玩些新奇的,看些精彩的,或是贯来喜欢的,总会让他好受些。我家中兄长有时管得紧了,想出府游玩,也是金步替我周旋。”   他说:“哄得他开心,说不定就让你回了他身边去伺候,这样你的日子才好过些。”   ……   小厮揣着银子,先去他表兄家里。   他倒没撒谎,他的确有个相依为命的表兄,两人父母双亡,小时靠些偷鸡摸狗的日子过活,后来失散,今年才相认。   他表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长得凶神恶煞,早年犯过人命官司,也当过山匪,成了黑户。因为匪窝被捣,逃难来安都,原本都快病死在街边,却被好心人所救,也是命大。   如今因和他相认,只想着兄弟两个过安生日子,再给他娶一个媳妇,干脆就住在绣巷附近,在甜水巷做打手,靠这过活,见了他来,招呼着他吃饭。   小厮忙摆手,却拿出银子,分了一半予表兄:“收着,我今日得了赏钱。”   其实细细看来,汉子凶虽凶了些,但也不算丑陋,只是左边脸颊上还一颗大痣,更叫人不敢看。他皱眉:“你那主子不是难伺候得很吗?”   李吉星对身边人动辄打骂,身边人月钱虽多,但平日很难过,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半年便要换上一轮,若不是这小厮还算伶俐,又是被卖进府里签了死契,否则早不受这气了,哪怕赚不到钱都要脱身。   “不是他,是他那未婚夫,平宣侯府谢三,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不想叫表兄知道自己过得苦,连挨了板子的事情都还瞒着,小厮摆手,匆匆奔出去:“我走了,你自己吃些好的,多买点肉。”   一晃眼已没了人影。汉子无奈摇头,给自己斟了杯酒:“……又去赌。”   小厮一路奔去赌坊,身上似乎一点都不疼了。骰子摇得晃耳朵,开大开小人声鼎沸,六博戏欢呼声和哀哀的悔恨声连在一起,他精神满满信心十足,一卷袖子便要在赌桌上大杀四方,自觉眼光毒辣,技巧极高,定能杀他人个片甲不留。   再被打手推搡出来的时候,已输了个精光。背上被打的伤也隐隐作痛,小厮还一边回味着先前的滋味,一边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一般,唉!方才那局怎就押了小?怎就下错了注?自己分明那样会赌,只是运气差了些!   如今还差了赌坊一屁股债,按他那些月俸,怎么还得上?表哥的钱已经全给他还债了,这样下去怕不是要被赌坊的人砍断手脚——正思及此,脑中竟忽然闪过谢三公子所言。   玩些新奇的、看些精彩的,或是贯来喜欢的……?   他家公子什么新奇的、精彩的没见过,可最喜欢的还属博戏,否则就不至于接连在书房里玩这么久了。他确实没钱,可文信候府家大业大,公子手指头漏点给他,都够他玩的了,再说李吉星已十几岁了,耍些手段也不是进不去赌坊。可是侯爷夫人那里……   “我家中兄长有时管得紧了,想出府游玩,也是金步替我周旋。”   那些话又闪过去,小厮匆匆返回茶楼,见金步竟然还在那里,一时惊喜交加,连忙上前客套寒暄:“你家公子还未回府吗?”   金步往里看一眼,才压低声音答:“闲事少管。”   “诶,别这样嘛,咱们都是做下人的,”想到谢二公子的严厉,比起侯爷和夫人只有过之而不及,小厮心痒至极,咬咬牙道:“好兄弟,就跟我说说你的法子吧?怎么帮的你家公子?等我赚到好处了,少不了你的。”   “银子倒不必了。”金步面色稍缓:“但以后若有消息,你得同我说,我也需讨我家公子开心。”   小厮哪有不应的,连忙颔首,再三保证,金步方才凑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他心下一喜,又匆匆谢过后就快速奔回文信候府,李吉星见了他便是一脚:“滚去哪里了?”   父母只知道他不学无术,整日在书房同小厮们玩,却不知道他究竟在玩什么。可尽管如此,身边的小厮都已经换掉了,他更不敢拉着爹娘安排的人玩博戏,这样始终被拘着,不能玩牌,李吉星心痒难耐。   也是因着朝思暮想却不得,精神愈发萎靡,故而本没什么大力气,原本倒也不太疼,但正中伤处,小厮连声哟哟,才解释:“小人看公子不开心,便想着如何才能让您高兴些,这不特意去想法子。”   李吉星轻嗤一声,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能有什么法子?爹娘叫那些人看得这么严,就算把你调回来也没用。烦死了!”说罢又是一脚,小厮却不躲开,只凑近了些,低声笑:“这法子绝对管用,公子一试便知。”   ……   因秋意渐渐上来,罗荣娘说要做两身新衣裳,李宿便替她去布料店取了两匹料子,回来时正见到一个仆从打扮的人站在酒楼外头,看着有些面熟,似乎等待已久。   那仆从见了他,面色微变,果然很快上前,倒也不多说什么,只将一张纸塞到他手中,转身便匆匆要走。   可不想李宿立刻换了单手抱料子,先人一步,快速反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一带,眨眼间便将纸塞了回去,而后松开手:“不明不白的东西,自己拿好。”   因骤然失力,金步不由往前趔趄了两步,瞪大眼睛。   好大的力气!好快的手!   而男孩已经重新换回两手抱住衣料,转身快要走进酒楼中。   “慢着!”金步连忙出声。   李宿终于回过头来。   手腕被猛抓的地方还有些隐痛,金步额头冒了点细汗,忙走近低声道:“我是平宣侯府谢三公子身边的人,是他叫我来递信的。”   话落,面前的人似乎终于放下了戒备。   李宿这才重新接过纸,却仍然不多话:“好,我知道了。” 第32章   李吉星出赌坊时,外头的天已经大黑了。他随手扔了一吊钱赏给小厮,大摇大摆走着:“如何?方才那一手出得极妙吧?”   小厮快速将钱收起,连连应和:“那是自然!少爷可是吉星下凡,到那地方自然大杀四方,只有赢的份,旁人都惧怕您的气运。”   李吉星被这话哄得高兴,不由大笑,再扔出一吊钱:“赏你了。”   小厮连忙接住,又小心翼翼跟上去,试探道:“只是小的带您到这儿来,可……”   “放心吧,赌坊那些人一开始还不是不敢,现在不也得恭恭敬敬迎我。”李吉星先打断他,摆摆手:“兄长这段时日正忙着,才没功夫管我,至于爹娘那里,我看你的计策好用得很,他们哪能发现?   又忍不住轻嗤:“唉,本少爷不过随手玩玩,那点银子撒水里都听不到个响,谁去想这些?”   小厮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路又说了许多漂亮话,才同李吉星一并回了府中。   看着这主仆二人离去的身影,赌坊外的两个打手互相递了个眼色,也匆匆入内。   第二日谢相呴又请了假,人则入宫陪公主。   出了平宣侯府,他更方便将人支开查问:“属实吗?”   “属实。”金步低声答:“二人相依为命,那赌鬼竟然也舍得拿钱给他哥哥,但他那个哥哥,手上不怎么干净,是个亡命之徒。”   过了会儿,谢相呴才答:“哦……你再去舅舅那里走一趟,帮我取些银钱。”   他到的不是时候,公主正在发脾气,宫女们个个噤若寒蝉,一言不发,唯有与他相熟些的贴身侍女向他递了个眼色。   大约是想着什么事情,公主的眉头拧得越发紧,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注意到行礼已久的谢相呴:“你是何时来的?快起身吧。”   “公主在为何事烦心?”直到这时见公主神色稍稍缓和,谢相呴方才开口。   公主轻叹一声,望着他,反而因为他的年龄,倒没怎么在意:“虽然丢脸,但本宫倒可以同你说说。”   谢相呴很快清楚了来龙去脉。   平穆公主虽受官家宠爱,可公主的母妃出身并不高,从前谨小慎微惯了,如今虽已身居妃位,却还改不过去从前的脾性,总想着忍气吞声,就连被得宠的才人骑到脸上去了,都一声不吭,只念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公主气得半死。   “若说从前,母妃是因为没有依仗才如此行事,可如今她有我这个女儿在,又是一宫主位,何以如此怯懦?”公主又说到气头上,狠狠推了案上的一方青石荷叶摆件,倒像是恨其不争更多些。   “公主不如想想,娘娘平素最在意什么。”谢相呴终于答。   颜穆珍本只是想将心中的憋屈一吐为快,倒真想不到此事也能得到谢相呴的主意,转头看着他,一时有些惊了。   “世人大多求安逸二字,若非被逼到绝境,何来卧薪尝胆、破釜沉舟?许正是因为娘娘如今已身居妃位,又有公主倚靠,故而才更加谨慎内敛。”   ……公主的母妃是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说得对……”细细想来,颜穆珍不由笑了。其实道理并不难懂,缘何她就是没有想到?大概是只顾着生气,一时心里也有了计划,立刻露出笑颜,“最先见到你时,你便帮本宫解了作诗的麻烦,现在还能为本宫出主意。”   再看谢相呴模样精致,一张小脸上似笑非笑的眼睛,也和他哥哥有几分相似,不免更加喜欢,竟轻叹着说了句体己话:“可惜本宫没有你这样的好弟弟。”   颜穆珍是肺腑之言。仔细想来,她虽得官家、皇祖母喜爱,可是母妃只得她一个女儿,宫中的兄弟表面爱护尊敬她,但哪里会这样真心相待?若真有个兄弟,母妃今日也不至于还这般畏缩了。   听着她平缓惆怅的音调,谢相呴的心像是骤然被针扎住,细细密密的疼,让人难以喘息。   可他依然听见自己开口,声量很低:“殿下,”恰到时机的欲言又止,面上却依然照着预想般微微摇头,玩笑般说:“旁人都只当我是个孩童,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颜穆珍却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你是生暗人,许多事也不好同你兄长说,如今你只当我是你的姐姐就好,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讲。”   自称在此时悄然变了,公主身体很好,握着他的手泛着暖意,却又柔和,和母亲一样,也和姐姐一样。   谢相呴微微张唇:“我……”   在他的有意促成下,平穆公主又与谢川杉见了几次,二人私下会面的行为虽有些逾矩,但到底懂得根本分寸,不会出什么错。   公主喜欢兄长的温柔风雅,至于兄长似乎也动了几分真情,大抵再过几月,赐婚的圣旨便会传到平宣侯府。   哥哥与公主到底还有七分真心,可自己这样做,与利用算计母亲的父亲和平宣侯府众人,有什么区别?   去利用,去算计,去伤害。   痛楚仿佛连到指尖,他衣袖下的手都不自觉发抖,谢相呴难得仓惶地抬眼看公主,却见颜穆珍关切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倾诉。   谢相呴深吸一口气。公主身体康健,不需要自秋便燃炭取暖,微寒的气息进入他的肺腑,冻得他险些哆嗦,“不瞒公主,公主应当也知道,府中长辈早就为我定下了和李家二郎的婚事,但我怕李家二郎。他阴晴不定,我不喜欢和他呆在一处。”   颜穆珍思量一瞬,立刻问:“我记得是李贞的弟弟?”她又忙撩开谢相呴的衣袖,紧张问:“他对你动手了?”   谢相呴摇头:“虽没有对我动手,行为却总不太规矩,且我们都在肖家学堂念书,李家二郎常常欺压一个出身低些的同窗,动辄侮辱打骂,我看着十分害怕,但大抵碍于文信侯府威压,他家父母也未曾管过。肖公子倒是看不过意说了两句,不料李家二郎反唇相讥,我劝他也不听。”   “岂有此理!”颜穆珍曾由太后抚养过一段时日,祖孙关系极好,果然生怒:“肖氏为皇祖母母族,肖家子我也是见过的,是个好儿郎,皇祖母甚是喜爱他。这个李二竟敢在肖家学堂如此造次,莫非也未将我皇室看在眼底?”   “公主息怒。”谢川明闻言连忙劝解,但出言却无意识火上添油:“其实李二郎本性大抵不坏,只是或许是因他哥哥得宠,行事实在——”   “他有个那样的哥哥,德行能好到哪儿去?”颜穆珍却已顺下去直接定论:“何况一个幼童岂敢,他如此行事,也是仗着那李贞。此人媚上欺下,常进谗言,肆意诋毁朝臣,实在可恨。”   说罢,颜穆珍扫向身边的侍女:“官家此刻应当下朝了,你去将李贞传到左掖门候着,本公主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威风可耍。”   他没有选错时机,昨天他问过肖嘉佑,公主的舅家被李贞在御前暗讽奢靡,果然,公主动怒了。谢相呴始终并未抬眼,只轻声劝解:“公主息怒,勿要冲动。李舍人是天子近臣,公主此时若直接将他召到左掖门,似乎不妥。”   他只点到为止,颜穆珍沉吟片刻,怒意渐渐消退:“你说得对。”李贞如今正得官家喜爱,谢相呴若不劝她,她真将李贞传去惩罚一番,极有可能叫官家不快,引火上身,还免不了被那些文臣参折子。   正沉吟间,面前的谢相呴居然直接跪了下去。   颜穆珍连忙要扶他,却听见他声音微弱,“李贞势大,我不想公主因我与他……公主今日愿意听我说这些,我已很感激。”   颜穆珍一时更愤懑,更有些愧疚,恨不得直接去爹爹面前告状,但谢相呴的声音又响起:“家中有一处寻花园,木樨开得正好,兄长想邀公主共赏。李家二郎时常黏着我,想来也会到园中,只求公主能敲打他几句,让他待我不要过分放肆轻贱。”   他小心翼翼看着颜穆珍,一双漂亮的眼睛泛起一层微薄的雾气,“公主,可以吗?”   蓦地,颜穆珍想到小时候。那是爹爹还只是亲王,他猎到一只小狐狸,说要剥皮给她做个拥项,还让人将狐狸带上来,展示它美丽的皮毛。   狐狸中了箭,却还活着,可怜兮兮哼唧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盯着她,叫她在爹爹面前哭成了个大花脸,求情一定要放过那只小狐狸,爹爹终究拗不过她,捏着她的脸同意了。   谁想悉心给狐狸治好伤,亲手抱着狐狸玩时,那狐狸转头就狠狠咬了她一口,将她手背都咬得出血,而后遁入树林中,叫侍从们怎么去找,都寻不到。   ……   预想中,公主不应该沉默这样久,谢相呴的心情难免忐忑,想要再开口圆场时,却被公主伸手扶起,听见她答:“若我是个皇子,一定立刻帮你取消了这婚事,可惜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帮你警告李二。”   谢相呴看着神色认真的她,眸色微动。   平穆公主并未注意到他这样细微的表情,很突兀地问:“我很怕蛇,你兄长应该不会喜欢那玩意儿吧?”   谢相呴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但还是如实答:“……兄长也怕蛇。”   第二年她又随爹爹去狩猎,却因为生了病,不能去骑马,更吃不下饭。但很快她便发现,每天醒来,窗户边都有新鲜的野果,有些还有牙印,她大胆吃了,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再过一两天,她恢复了精神,带着侍女要去偷偷找爹爹,过丛林时却意外踩中了一条大花蛇的尾巴,她和侍女晓得那是毒虺,吓得全身僵硬,动都不敢动,那只狐狸就在那时突然出现,去扑,去咬,和毒蛇缠斗在一起。   ……   颜穆珍笑着摇头:“真是个胆小鬼。”   ————————   回……回来更新了 第33章   入宫前,谢相呴和母亲一起用早膳,桌上一道桂花牛乳糕软甜合宜,谢相呴多用了一块,母亲见状,便提到平宣侯府名下的寻花园,说木樨开得正好,也叫谢相呴出去走走赏景。   母亲一片好心,谢相呴自然应下。   第二日下午,他便邀兄长去了寻花园,不过多时,一顶小轿也入了园中。   行至园中木樨林外,芳香虽甜腻,其实也掩不住树木独有的清气,况且秋高气爽,还混杂冷意,这样嗅着,倒纯真许多。平穆公主的侍女已在外等待,见了他们盈盈行礼,谢川明才望向兄长:“我就在外头走走。”   谢川杉颔首,掩饰不住的欣喜,笑着走入木樨林中。   为方便与公主见面,他和兄长都没有带什么侍从,仅有的几人此时也一一屏退开了。   谢相呴踱步向着心中的位置去,也难免想着些事。   父亲是个不管事不中用的,母亲暗里已卖出大半嫁妆,为着整个平宣侯府,可即便她如此付出,却还饱受磋磨,自己昨日去向所谓祖母请安,她竟还敢提起姐姐。舅舅昨日又被弹劾玩忽职守,外祖的身体更不好了……终日忧虑思索,方才有的放松又一点点消失。   至于李家人。   李吉星可恶狠毒,而他全家的依仗李贞媚上已久,公主对他厌恶至极,日后自己亦有机会再去推动,若她愿意出手,文信侯府便也不算那样坚不可摧。   他一人久蛰,却让李宿承担更多苦痛,自从那日知道那些事后,他已经等不及了。   “谢相呴。”   便是这个间隙,耳边好像传来一道不真切的声音,又远又近,近到好像就在他身边,远到更像李宿在学堂时同他的距离。   等他四处张望,确认不是幻听时,李宿已从那一隅林荫中走出,但没有太靠近他,几步后便停在原地。   他已走了一圈,谢相呴望了一眼隔着湖的木樨林,终是主动上前。从那时梅园叙话之后,那么久的时光已悄无声息流走了。两人好像很久没有再这么近过,尽管这也并不算太近。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谁先开口,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   不过,原以为要安静好久,才能由他说起正题,可是李宿的声音先响起:“冷不冷?”   谢相呴难得有些发愣:“嗯?”   李宿认真看着他,说:“你很怕冷,这里一直吹风,不冷吗?”   “你这样,不是应该更冷。”谢相呴看着他两臂扎紧的薄袖,额上忽然一凉,抬眼一看,好像下雨了。   再回头看一眼,侍女仍然守在木樨林外。   他张唇想提醒李宿,话语却不自觉吞咽回去,抬眼向上看,一只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撑在他头上,静默又极其微弱地为他挡着突兀的雨滴。   秋雨绵绵,唯有以手作伞。   再看李宿,他自己的眼睫却都已被打湿。   两人躲进有些偏的亭中,雨渐渐大了些,雨声淅沥,雨丝如烟,可以遮掩很多东西。   “李宿。”谢相呴唤他。   李宿侧过头去,静静等着他发问。   “你……”谢相呴又收回话,有些莫名:“我原本还怕你不会来。”   “为什么?”李宿却反问。   安都始终是潮湿的,一场秋雨,更添新寒,但是李宿似乎确实不冷,他先前在蹴鞠队里用尽了力气,自觉身上大抵有些气味,自觉站得离谢相呴远了些,先做了回答:“你说有要事,我自然会来。”   要是不是要事呢……   谢相呴说:“你上次私试的答卷,我有看过,写得很好。”   “真的?”   “嗯。”谢相呴道:“你很勤奋,又肯思考,自然有所回报。”犹豫一刻,他又说:“你有设法私下把课业交给夫子,是吗。”   虽然是疑问,但语气却很笃定。   李宿颔首,谢相呴一直都很聪明,如果是被他猜到,似乎不意外。   谢相呴却说:“若非如此,恐怕钱夫子不会插手……还有,我知道,你不会就此放弃或服输。”声音轻轻散开,好像要一并落进雨里。   不等李宿再发问到底所为何事,他却终于动了步伐。谢相呴移到廊柱后,看着李宿:“我好冷。”   闻言,李宿下意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只有一件半臂,大概染了汗味不说,就算直接脱下来给谢相呴,那也是不成的——   “你过来帮我挡挡风吧。”谢相呴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   金步的身影从一处掠过,很快无影无踪。   李宿敏锐察觉,往那处看了一眼,但心思只在谢相呴这里,并没有多看。他颔首,停在谢相呴侧面风吹来的地方,两人一时靠近了很多,李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息,不过分浓郁,只若有若无一般勾着人的嗅觉,清新中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甜意。低头便看到谢相呴也盯着自己,眼都不眨。   这情形仿佛已是很久前的事,说不出他们多久没有这么认真看过彼此。   “还是好冷。”他道。   谢相呴身形瘦弱,白似净瓷,说这话很可信。   李宿便不自觉望向外边的雨。   雨打得一颗颗小小的木樨花簌簌而下,落成一片金流,远处的湖蔓起一层雾连天。似乎没有要停的趋势。   所以他更近些,想为谢相呴挡住更多风,一只手却在此时忽然搭在他腰上,而后还带着些微冷寒的人极轻地抱住他,那样清甜的气息这样从虚无缥缈的周遭萦绕,到直入他怀中。   像被一枝藤曼试探性的钩住,像一只狐狸用尾巴在他脸上乱拂。又想到什么,李宿的身体立刻僵硬:“我身上有味道。”   谢相呴将脸靠在他肩上,小声道:“没有。”   撒谎。   但李宿已放松下来,听着外界的雨声,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怎么回答。   其实他惯常不算格外沉默,与人相处时也并不算无话可说,更何况是和谢相呴这样相识已久的人,但现在就是莫名陷入了僵局。   抱谢相呴的感觉,和抱其他人时都不一样,他很瘦,单薄,不太敢用力,可是也不想太松手。他能感觉到谢相呴身上已经渐渐有了暖意,不再似之前那样冷了。   而看一眼谢相呴,他似乎并不在意李宿的回话,枕着他的肩,还望着那片木樨林,或者望着更远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之后,他忽然轻轻叹气:“木樨很美。”   木樨很好看吗?李宿下意识摇头,反应过来又立刻快速点头,只发出很轻的回应:“嗯。”   雨势再大了些,残香飘渺,寒意渐袭,风吹得湖面发皱。   谢相呴又轻轻唤他:“李宿。”   李宿依旧保持应答。   谢相呴却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因为贴得极近,他甚至能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一阵轻颤,微妙又暗藏锋芒。   “好戏开场了。”   一句话骤然搅动了秋寒,他从李宿怀中离开,好不容易积攒的温暖立刻消散,目光直直扫向自雨中狂奔而来的身影,李宿也听到动静,侧头望去。   李吉星的脚下溅起一阵阵水花,恨不得飞到亭中,他身后还追着个侍从为他撑伞,却跟不上他。   李宿清楚地看到李吉星奔入亭中、狠狠地盯着他,抬手要打——下一瞬,李吉星的手被牢牢抓住。   李吉星惊愕地盯着他:“你敢拦我?”   习惯了李宿对他的遵从,这还是这段时日里李宿第一次忤逆他,且李宿用力极大,几乎要将他手腕攥断。   谢相呴则握紧手,脑中还回想着那道几乎就要落到自己脸上的手,心跳骤快,强撑着才没往后退。   “不准打他。”李宿挪步到谢相呴面前,将他挡住。而跟着李吉星的小厮领教过他的厉害,声音都有些发颤,强撑着喊:“你放手!不准动我们家公子!”   李吉星怒火更甚,眼底竟有红血丝,他刚从赌坊里被请出来不久,正输钱输得烦躁,又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吼道:“听到没有?放手!”   李宿盯着他,缓缓将手放开。而李吉星则立刻将李宿推开,再度抬手向谢相呴扬去。   可那一掌仍然没落到谢相呴身上,这次李宿直接将李吉星抓开,毫不费力地将他扔到一边,李吉星重重被砸到小厮身上,主仆二人差点一同倒进雨里。   谢相呴扫一眼木樨林,立刻也冲入雨里去,要扶李吉星起身。已是秋凉,雨落到他身上,每一滴都让人想发抖,然而还是强忍着寒意,伸手向李吉星。   李吉星却将他猛然一推:“贱人!”   谢相呴立刻被他推开,也跌落到雨中,手掌勉力支起身体,擦伤一大片,雨里李吉星的声音都不清晰了:“若不是你主动,他怎么进的这里?”   他说罢便不管不顾地扑向谢相呴,如猛兽一般狠狠扼住谢相呴的脖颈,骑在他身上压制着他,让他完全无法使力反抗,耳边好像一片骰子摇动的声音,又顷刻间转换为雨声,叠在一起,烦躁!烦躁至极!   愤怒立刻冲上云霄,李吉星手上收紧动作,掐着谢相呴让他被迫抬头:“贱人!我对你这么好,你凭什么——”   谢相呴定定盯着他,雨滴打进眼睛里,有些疼,他却眼都不眨,心里生出一种极大、又极恶意的快意,再不过一息之间,掐着他的力道骤然松开,他一时失力,彻底摔到地上。   侧头时,眼里似乎还因为窒息而冒着金星,三个人已经打到一起,李宿按着李吉星的肩,将他压在地上,令他不能动弹,李吉星拼命反抗,却得了他两拳,小厮则不断在旁拉扯动手,乱作一团。   李宿一力降十会,很快令两人没有还手的余地,但小厮在李吉星的一声声咒骂里,忽然有了主意,他抬起手,直冲着李宿的眼睛去抠,李宿立刻察觉,偏过头去,可李吉星也在此时伸出出一只手来,要将他的脸按过去。   谢相呴心惊无比,颤抖着要再爬起出声,可身上早冻得完全没力气——   “住手!”   两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兄长的声音隔着雨传来,接着一个侍女很快上前,将谢相呴扶起。   是公主的贴身侍女。谢相呴立刻松了口气,支起全部力气站起,而后看向冒雨而来的二人,“兄长,公主。”   他雪白的脖间有一道明显的掐痕,脸上、手上都破了皮,全身都湿漉漉的,因为畏寒,还不由微微发抖,颜穆珍脸上骤然一变,厉声问:“这是谁做的?” 第34章   谢川杉接了自己的披风,忙套在谢相呴身上,低头紧张问:“怎么样?疼不疼?”颜穆珍也忙将他拉到伞下,用手帕擦他脸上的水。   谢相呴全身颤抖不止,衣摆还滴着水,他头发都散了几捋,贴在一张脸上,面白如纸,嘴唇更看不出一点血色,却和脸上带红的擦伤对比鲜明,“我只是想拉开李吉星……”   “要不是李宿拦着,恐怕我已经被掐死了。”声音全是失落和害怕,说话间,他不觉往颜穆珍的方向缩了缩,这时颜穆珍满脑子都只剩下他昨日的哀求,更加心疼,立刻伸手将他搂近,安抚道:“我和你兄长都在这里,不怕。”   “李吉星!”谢川杉被气得不轻,直接出了伞,将刚刚站起的李吉星衣襟揪住,厉声质问:“你竟然这样对我阿弟!”   “那个贱人!”李吉星挣扎着要脱开,破口大骂:“我就算把他打死了又怎么样,你们家敢吱一声吗?敢退亲吗?上赶着卖儿子就别来立牌坊!”   他一通话下来,将谢川杉说得面色煞白,手背青筋暴起,偏偏李吉星怒气仍在,还觉不够,“平素给你们脸了是吧?我告诉你,哪怕是官家都要听我兄长的!他谢川明还装什么装,说白了就是个玩意儿,生暗人就是千人骑万——”   话未说完,砰地一声,肉体被狠狠砸到地上的声音在雨里也清晰。谢川杉再回过神来时,单手悬在空中,只见李吉星已被扑倒在地,他身上的那个男孩的拳头如流星一般落在李吉星身上,每一拳都仿佛用尽力气,十分愤怒。   “停下。”好在园中先前被支开的护卫很快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终于将二人分开,颜穆珍也已经冷静下来,“李吉星,你说的话,本宫可都一字一句记下了。”颜穆珍紧紧盯着她:“本宫也想见识一下,你兄长究竟有怎样天大的本事,能让你在此口放厥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李吉星懵了又懵,适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女人。   他只觉此人面熟,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可被小厮扯了扯裤脚后,才反应过来此人自称“本宫”,一时冒了一背的冷汗,连忙跪下:“公主恕罪!请公主恕罪!那些只是我一时情急,我——”   “聒噪。”话落,护卫连忙堵上了李吉星的嘴,将他扣住,颜穆珍冷声道:“本宫面前,岂容你放肆。”   也不再看他呆滞的神情,目光转到另一处,问:“你是?”   李宿也彻底明晰了面前人的身份,行礼的同时不由看向谢相呴,谢相呴原本也正看着他,却在他望过来的一瞬敛起眼眸。   ……   李宿明白了。   他垂下头去:“回公主,小人李宿。”   颜穆珍微不可察地皱眉:“李宿?你是文信候府的人?”   “不是。”李宿摇头:“我是他们的同窗……今日是来送糕点的。”这是谢相呴在信纸上给他的缘由,他起初不明白,如今却用上了。   他若不提还好,一经提起,倒让谢川杉顿时明了,所有记忆都回想起——他们竟还在私下联系?究竟联系了多久?瞒了自己多久?这个小官的儿子竟然也能进肖家学堂?由此不免看向谢相呴,可谢相呴只低着眼,全不做回应。   “你倒是个能打的。”颜穆珍并未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目光难掩赞赏:“先下去换身衣裳吧,看看是否有伤,也好上药。”   李宿被侍女带到园中一处偏园,匆匆擦净身,脑中想着自谢相呴写信约他来此至今日的种种,正要换上干净的衣服时,屋内忽然探出一个人头,正是那日送信的小厮。   金步先是被他满背的疤和淤青惊了一下,才忙地道:“我家三公子有话相告。”   李宿快速穿上衣服,颔首:“请说。”   “三公子说,因为嫉妒,李吉星有意害你,手段狠毒,尽管他今日有意设计阻拦,却仍可能无法,你不必再留下,直接离开,公子自会在公主那里圆过去。最后,请你去钱府以讨教课业名义避上几日。”   话罢,李宿已经将衣服穿好,他颔首:“我知道了,多谢。”   ……   颜穆珍冷冷看向李吉星。   李贞刚刚得爹爹宠幸时,便觉得爹爹对她纵容太过,三番四次想要挑唆,好在她只是个公主,有没有同母的弟弟,不会与爹爹生出什么嫌隙,近来李贞却愈发放肆,私下里对她态度倨傲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弹劾她舅舅,实在叫人忍无可忍。   “此人对本宫不敬,认错态度不端,实在可恶。”颜穆珍眯眼:“打他二十大板,现在就打。”   李吉星惊恐地抬起眼,不可置信:“我也是勋爵子弟,公主岂能对我动用私刑?这不合规矩!”   “规矩不都是我们皇家定的,你居然敢威胁本宫。”颜穆珍怒意更深:“简直不知所谓!再加十板。”   李吉星还要再辩驳,公主却又下令:“把他的嘴给本宫堵住,听着烦死了!”   听到公主动怒,侍从们连忙行动,将李吉星压下,举起板子就下手,一板子落下,好像整条腿都麻掉。到了此时,李吉星仍然不敢相信,哥哥在官家面前的脸,他们一家都连带着受惯了荣宠,平穆公主怎么能罚他?怎么敢打他!还有那两个贱人——   “啊!”第二板子落下时,李吉星再支撑不住,鬼哭狼嚎地闷叫出声来,他倒是想求饶,可是嘴巴都被牢牢实实地堵上,一旦挣动,就又被几个侍从动手按回去,接着又落下板子,重重地打到他背上。   谢相呴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却生不出什么快意,相比于李宿受到的一切,这算得了什么——完全不够。   公主见他沉思的模样,回头道:“相呴,过来。”   谢相呴走近,给她看已经包扎好的伤口,颜穆珍方才放心些,道:“不曾想这个李吉星如此恶劣,本宫稍后就回宫,向爹爹禀明此事,定要重重惩罚他,争取再将你们的婚约解除。”   谢相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有可能摆脱李吉星,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那边却又闹出了动静,李吉星禁不住打,才十板子就晕了过去。   ——   夜间,宫中传出旨意。   文信候李氏幼子口出不逊,冒犯皇家,实为大不敬。官家念起年幼无知,不忍严惩,然父责难逃,责令李氏加以管教,务必教子以礼,训子以德,另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消息传回时,谢相呴方才清醒过来,他今夜受了寒,整个人缩在被中,睁眼都费劲,心中原有的点点希望却像温度一样,飞速散去:“怎么回事?”   “公主见不到官家。李贞堵在前头,今夜在官家殿前跪了一夜,求官家宽恕他的幼弟。一边是宠爱的女儿,一边是宠信的臣子,且公主也罚过李吉星了。”谢川杉站在帷幔外,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帘,他才觉自己早已看不透在那之后的小小幼弟。   可他还是忍不住发问:“今日的事,究竟有几分是你的计算?”   李贞,又是李贞。只要李贞不死,李吉星就永远猖獗。   谢相呴听到内情,心内更加灰败,侧头将脸埋进瓷枕里,一言不发。   谢川杉听不到他的回答,又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相呴嫌瓷枕过硬且冰凉,又到秋日,母亲便差人为他铺了三层绒毯,如此才不至于冷。他将自己完全没入其中,终于答:“他会怎样对我,你都见到了。”   “我知道,但——”谢川杉的话戛然而止,声音终究小了下去,李吉星白日里所言所欲,何尝不是正戳人痛处:“你先好好休息吧。”   “哥哥。”谢相呴却叫住他,谢川杉停住步伐,才听他道:“不要罚金步,是我威胁他,他不得不做。”   谢川杉闭目,正被李吉星的话折磨得愧疚难安,摆手:“……是我错了,你和他来往只别太明显,随你们去吧。”   谢相呴闭上眼睛。但在谢川杉即将离开前,才再度开口:“我听说,二皇子快回来了。”   二皇子外出游学两年,方才归来,谢川杉诧异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听母亲提到的。”谢相呴道:“他与咱们家过去到底有些纠葛,哥哥该去拜访才是。”   “我知道了。”事实也的确如此,谢川杉并未多想,颔首:“你早点歇下吧。”   他和李吉星的亲事,是他那位好祖母定下的,他知道不可能那么轻易取消,也从来没抱过这样的希望。只是他真的并未想到,李贞在官家那居然如此得宠,圣祖皇帝极为重视天家威仪,自开朝以来不断集拢手上权力,如此情形之下,何谈结党、世家?谢氏也正是因此败落。   大齐皇室过去对于冒犯皇家之人,可是轻为削爵、重至流放,今日公主的举动,并不完全算逾矩。可是最终结果不过罚俸而已,真的能约束到李贞吗?   半晌后,他才伸手去拨被他摆在床头的两个磨喝乐,一个发呆的小人,一个闭目的小人。磨喝乐身上已经有了一点刮痕,土偶木制,不足为奇,可金步告诉他,李宿身上全是这样的淤青伤痕。   他还有什么办法,能保护李宿……   ——   李宿并没有去钱府,他匆匆回了酒楼一趟,同罗荣娘说了如今的情况,来财也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将他俩都拉到僻静处,悄声问:“你说的李家,是不是就是你老爹之前投靠的侯府?”   李宿颔首:“是他家。”   来财又扫了眼四周,确信没人,才道:“昨日小绣巷的那家柜坊不是定了一桌子菜吗?我去的时候几个打手已经喝醉了,听他们说些胡话,只讲李侯府家的小公子是只肥猪崽,再养几日就宰了。”   不知何时凑近的郭登楼也立刻明白过来,不由瞪大眼睛:“寻常泼皮无赖也就算了,这官宦人家的孩子,他们也敢下套?真是不要命了!”   “有什么不敢?”罗荣娘见是他,松了一口气,才道:“这安都里的铺子,除却咱们逃难来的北人,哪家背后没有几个官撑着,落片叶子都能砸到个官,更何况是柜坊这种缺德地方。”   李宿却沉默一阵:“他真在柜坊?”   他在酒楼待得久了,常穿梭于市井之中,见过柜坊里的痴狂景象,也见过因赌而家破人亡的凄凉模样,更亲眼看到和美的食客一家短短半年就因此破裂,深谙其中的可怕。   “那小子这么对你,如今你还想拦他不成?”罗荣娘见他神色就知道不对,忙拍李宿的头,好试图叫他清醒一些。   李宿微微摇头:“他对我的确恶劣,但当初如果不是他家收留,我可能已经死了。”   他还记得当时逃难来安都,一路上兵荒马乱,一家人到安都时,已经连饭都吃不上,若不是文信候府,那他父母恐怕最先舍弃的便是他。   “傻小子。”来财又气又叹:“好,就算你真想拉他一把,他家现在要赶着整你,你又怎么办?”   是。   若不是李通文和谢相呴先后告知他,其实他当真没有看出李吉星这样恨自己。因为嫉妒?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嫉妒?李吉星嫉妒自己冬天下湖捞玉、挨打,嫉妒自己现在明知道会被欺凌,却只能逃避,无法动作吗?   “我先去童府求见童大人,他若愿意见我,我便向他求问,若是他不愿意,那我再去求见钱夫子,总能找到解决的法子。他们只是想拿我泄愤,找不到我就应当不会轻举妄动。”李宿看向罗荣娘:“姐姐,这些时日你们小心些。”   “阿宿。”罗荣娘强压着情绪,将头低下,她紧紧攥着李宿的手,使劲捏了捏:“你等姐姐一下。”   她说罢转身便匆匆往后院跑去,很快又气喘吁吁跑回来,抓着李宿的手,将一块银牌塞入,又压着他的手指牢牢合上:“这是幸将军走时留给我的,说你若是有什么急事,便拿着它去童府。”   说话间,她眼睛已有些红了,终是忍不住蹲下身,将李宿抱住,声音竟有些哽咽:“我们到底做错什么了?怎么就得罪他们了?究竟还要怎样?那些天杀的当官做侯的,整日不想着做些好事,就想着折磨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天蛮子打下来了,将我们都杀了,他们便开心了,左右都是一个死!”   说到此处,难免想起北方城破,蛮子劫掠抢杀,数万人被迫南下时的情形,身体已忍不住颤抖起来。旁边两个男人听了她这番话,也不免黯然伤神,各自垂泪,偏偏外头食客还喊着,来财只能匆匆抹把眼泪,便“来了来了”地向外跑去报菜名。   “姐姐。”李宿回抱住她,不由将手握紧,那块银牌在手里渐渐有了暖意,好像又化作了一股力量,源源不断注入他的身体。   他道:“会变的,一定会的。” 第35章   蹴鞠赛那日,颜穆珍来得迟了些。   昨日官家大赞李贞,消息传出,原本官家已厌弃文信候府的传闻不攻自破,她所做的一切倒像成了泡影,怎能不让人生气?难免愈发记恨李贞。   幸而到时左右军还未入场。她一面目不转睛地瞧着场上动静,以作自己心虚的遮掩,一面靠近坐于首位的官家,才笑着行了礼。   平穆公主乃是官家最宠爱的女儿,纵然方才显得礼数不周,官家也笑着赐座。她施施然入座后,目光便不自觉朝一处看过去,谢相呴原本也发着愣,察觉到她的注意后,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自家兄长的衣袖。   宴会上,少男少女悄然四目相对,瞬即又分开,不觉都红了面庞。   倒是——谢相呴侧头看向李吉星。   李贞当真目中无人,前些日子官家才下旨训斥他一家,如今就敢让李吉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蹴鞠赛上,实在猖狂。   而或许是伤未好就匆匆出去,又刚在赌坊里待了个通夜,李吉星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精神很差,看自己的眼神里也带着恨意。谢相呴却浑然未觉一般,甚至露出一个笑容:“你送我的玉狐狸,被我弄丢了。”   突然见他一笑,李吉星的确被迷住了,下意识就想回以一个笑容,可意识到这句话的内容时,心头猛地一跳。   “……啊?”他的反应也迟钝起来,好似被惊到,又好似还没回神。   “抱歉。”谢川明虽说着抱歉,眼底却没有丝毫歉意,甚至半分情绪也没有:“说起来,六殿下之前还问起我玉的去向,我说是你所赠,你不如再向殿下送一块。”   李吉星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猛地攥紧手,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谢川明却已经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六殿下知道了?   李吉星不由左右张望,却恰好扫到六皇子颜郜襄高居上位,正吃果子,怕他看到自己,连忙低下头去,一时万分焦灼。   不对……就算他知道了又怎么样?谢相呴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他又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又不知道——   “砰!”   思绪纷乱间,李吉星被这一声击鼓吓得全身一颤,他险些要叫出声,抬眼看去,面色顿时更加复杂,直至苍白如纸。   将要一赛的左右两队终于出场,纷纷规矩地向座上官家行礼,这本没什么,可两队十三四岁的少年中却突兀地混进了个身量不太高的男孩,明显才十岁左右,也随着队里众人行礼,实在显眼。   是李宿。   是气度沉稳、庄严夺目的李宿。   李吉星不知他为何会在蹴鞠队中,只又下意识望向谢相呴,却见谢相呴仿佛忘记了他们曾经说过的一切,毫无遮拦地看着场下的人,他和自己一样,有些惊讶,可又那么入神。   他能看谁?   场上这些人里,他还能看谁?   他早该知道的,除了李宿那个贱人之外,他眼里到底还能有谁?   官家对这些意气的少年颇为满意,面上带着笑,颔首示意,一旁的内侍才传令开场。   随乐部一声哨笛,杖鼓声也响彻赛场,那群少年们初始筑球。   李吉星强压下怒气,终于忍不住出声:“相呴,你在看谁?”   谢相呴却再不避讳,只侧头冷冷瞥他一眼,“观蹴鞠赛,自然看场上左右两队。”   李吉星一时气急,竟然伸出手来,想强拉住他,可忽然想到什么,他一眼眼望去——皇室宗亲、朝臣命妇、勋爵子女,除了官家身边关注着自己的兄长李贞外,满座人无一不专注地看着蹴鞠赛。   而场上左右两军各着灰白两色半臂,十分清晰,尤其是那个灰衣小孩更好认出。   因他的年龄和身形,本就叫许多人不由自主更关注了他些,他居然还是球头,同那些筑球的少年配合得极好,叫另一军的人根本找不住破绽,再一招流星赶月,稳稳当当地将蹴球踢入风流眼中,一分记下,惊艳四座。   “好。”太后居然首先出声赞道。   喝彩声一出,李吉星便失手泼了一手的酒。   听闻动静,谢相呴却再不看他一眼,只定定望着场上,嘴角扬着极轻的笑意。   接下来李宿表现极佳,频频进球,自然也看得人兴致越发高昂,连连叫好,一片喝彩声中,不知第几次将球漂亮地踢入眼中后,这一队终是顺利拔得头筹。   李吉星全身发冷。他手指都被掐出了血,望着那堆人。   李宿额上已有汗,呼吸未平,被几个少年拥在中间举起。   李吉星几乎咬牙切齿,恨得牙痒痒。   少年们笑声肆意,并力将李宿高高抛起,高呼“胜也”“胜也”,满场掌声,不绝于耳。   李宿虽有些力竭,也真切地笑起来,好久后才被放下,稳稳落在地上。   战鼓擂动声震天,少年豪情敢争先。观者还意犹未尽,其中的官家亦然,许久才一笑,唤内侍召这一队少年上前受赏。   “你的蹴球踢得很好。”李宿的表现实在让人移不开眼,官家喜爱蹴鞠,更是爱屋及乌,盯着他出声发问:“是哪家的儿郎?叫什么名字?”   李通文呆愣在原地,惊喜万分,他未曾想到李宿这样出彩,居然能得官家的青眼,还有机会回话,而他身边的父亲更是全然顿住,反应过来时,立刻想起身认领——   李宿却不慌不忙答:“回官家,小人李宿,是禁军副都指挥使童大人的表侄。”   李父要站起的身体被死死黏在座位上,怔愣地看着李宿,这分明是他家的野人,何时攀上了童家?还成了他家表亲?   谢相呴垂眸,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惊讶,唯有上座的颜郜襄,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宿。   官家微笑:“原来是他家的子弟,难怪如此飒爽意气。”   “小人谢官家夸赞。”李宿依然埋着头。   的确意气风发,潇洒俊逸。现在也的确……看起来乖巧。颜郜襄终于展颜一笑,顺势恭维:“无论出身哪家,自然都是爹爹的子民,大齐的儿郎。听说爹爹当年在蹴鞠场上更是无人能敌,儿臣心向往之已久。若非君父有这样的风姿,又怎会有他们今日的出彩?”   “襄儿还是这样伶俐。”官家果然心情更好,因此多问了李宿几句:“你鞠球踢得很好,想来是下了功夫的,学了多久?”   好不容易落了千斤石头,这下李通文的掌心又冒汗了,他不由暗暗看向身边的父亲,可是素来在家中威严十足的父亲,此时只把身体和头缩起来,居然很是怯懦……   李通文惊愕一瞬,而后不免失望。   他现在只祈求李宿千万撒谎回答,想想又觉得毫无可能,心道要完,果然,李宿确实如实答了:“回官家,将近一月。”   谢相呴倏然抬眼,却听见身边的李吉星冷嗤的声音。   “哦?”官家的目光带上了些许审视,颜郜襄更恨不得上前掐一把这傻狗,让他好好答话。   但李宿略冷又坚定的声音却传到了耳边,让他瞬间无话可说、再无顾虑。   他答:“正是。虽然时间不长,但独木不成林,独弦不成音,今日官家所见,皆是队中各位兄长教授予我,与我配合所成。”   话语落下,他身边的少年们也惊喜地看着他。   “很好!这才是我大齐的儿郎。”官家难得有几分欣赏。   肖嘉佑也因后辈的身份,此时正在太后身边随侍,见状恰到时机开口:“原来是他。”   “怎么?”太后好奇问。   他们离得近,他说话的声音官家也是能听见的,肖嘉佑乐意锦上添花,祝李宿一臂之力,笑:“回太后娘娘,此人正是我的同窗,他开蒙虽晚,九岁才读上书,但平素勤奋非常,后来居上,不想蹴球也踢得这样好,倒叫人惭愧。”   “哦?”官家闻言,原本要他们入蹴锦园供皇室观赏玩乐的心思也变了些,抬手示意人拟旨,对李宿道:“你这样小,却有这般见解,此后就由你们每月入宫陪众皇子公主蹴鞠吧。”   李宿眼神微变,不由深吸一口气。   童皓本想让他暂避锋芒,但得知他要参加蹴鞠赛,便让他再试一试,若是得见天颜,入了皇室眼中,如昔年获胜队伍一般,能入蹴锦园供皇室娱乐,李贞便不好对他下手。   不想官家竟然让他们陪侍皇子公主……实在是意外之喜,如此,李贞更不可能对他下手了。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李宿的目光与肖嘉佑交汇过,见他朝自己微笑,立刻重重叩首:“谢官家。”   李吉星不由立刻望向李贞,李宿今日大出风头,已叫他恨极了,若是再进了宫,岂不是压了他一头!怎能如此?   谢相呴也随李吉星目光看过去,那是个青袍男子,偏瘦,面容秀丽,笑意浅淡。正是李吉星之兄,为官家宠幸喜爱的中书舍人。   于是抓住这个间隙,沉默许久的李贞才道:“官家,其余少年尚可,但这个李宿年幼,怕是……”   他欲言又止,看似在小心翼翼瞧着官家的神色,实际已将话说尽。谢相呴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忙望向李宿。李宿亦然,他不能就此错过这个时机,正要开口辩解,一道声音却忽然插入。   “李舍人多虑了。”颜郜襄慢条斯理地举起茶盏:“先前也接触过,李宿为人正直,我甚是喜欢,入宫陪伴蹴鞠,有何不可?”   他扫向李贞,声音冷了许多:“况且爹爹已下令,儿臣与各位兄弟自当不辜负爹爹的心意,勤练蹴鞠。”   李贞只微微一笑,并不惧怕:“臣并非此——”   “爹爹,儿臣和六弟一样,也很喜欢这个男孩。”平穆公主却也开口,直接断绝了李贞说话的可能,她睨了李贞一眼,笑语盈盈:“爹爹不知道,上次去赏木樨,若不是这个小子在,恐怕那李家二郎连我都敢打。”   官家眼皮微压,扫向李贞:“竟有此事?”   先是六皇子,再是平穆公主,这些凤子龙孙个个疯了不成?竟都来踩他一脚。李贞双唇闭住,连忙垂下眼,不料公主趁胜追击,又叹:“唉,爹爹素来仁义,体恤下臣,可李舍人也实在该管教好自己的幼弟,冲撞了本宫不要紧,莫要哪日再说出那等大不敬的话来,倒叫爹爹伤心。”   “你啊,”官家无奈笑笑,自知上次处置偏心,干脆平了公主的埋怨:“那便遂你的意思。”   又微微抬手,侍从连忙上前听命,官家道:“公主贤淑,德才兼备,赐黄金百两,以彰其德,以慰其心。少年数人蹴鞠技艺超群,各自按往年惯例赏赐,另入宫陪侍。”   公主喜笑颜开,忙行礼:“谢爹爹。”   尘埃落地,李宿也随那群少年一并再度叩首,退场时,好多道目光似乎一齐落到他身上。   他如此年幼,能这样的表现,又得这样的看重和破例,肖家子、皇子、公主,竟然各自为他说好话,实在令人惊叹不已,这叫所有人看李宿的目光中都多出了些意味。   无论出身如何,他都已必定会是这几日安都中勋爵子弟叙话闲聊、以及关注的中心了。   李宿只如未察觉一般,很快离开。   ——   李贞此时才谢罪:“今日是臣言行无状,还请官家责罚。”   官家扫他一眼,反而笑意更深:“起身罢。”   到此时,李贞也露出完整的笑容:“多谢官家,官家早日便提及许久未亲自蹴鞠,其实臣今日也更想陪伴官家蹴鞠,只是不知官家是否愿赏臣这一次机会。”   “是吗?”于是官家的兴趣彻底被转移,很快便如同忘了这些不快,召集皇室宗亲一同上场蹴鞠。   比赛结束,官家都先行离开了,宴上自然随之冷落下来。   李吉星仍在痴呆中。李宿被众人欣赏、夸赞,被维护,成为风云人物的场景,似乎还在眼前,久久不能散去。   谢相呴喜欢李宿,肖嘉佑为李宿说话,六皇子偏袒李宿,平穆公主因为李宿打他,就连官家都赞赏李宿!   贱人,凭什么?这个贱人……他不过是最下贱的野种,最无知最愚蠢的东西,他凭什么得到这些,自己和兄长还要被斥责……凭什么?   而就在这须臾间,他已下了决心。   妒火中烧,宛如置身阿鼻地狱。   他、一、定、要、杀、了、李、宿。   一定要!千刀万剐!   李吉星骤然站起,转身便离席,到此时,谢相呴终于回过头去,扫了他一眼,而后也握紧衣袖。   他眸色沉沉,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一定要杀了李吉星。   一定要,千刀万剐。   ————————   一起……来……黑化……陷入……胡言……乱语……   狐狸与霉星面对面battle,霉星只会摇哥帮忙,两方疑似爪子乱抓   狼在干什么?呃在磨刀了。   提前从动物世界跨入人类冷兵器时代,哼哧哼哧敲敲打打淬炼一下,等练出来就把他们都鲨掉。 第36章   天色已经昏沉,暮雨潇潇。   李宿身上仍是那件在蹴锦园中穿着的半臂,他站在阶下,身后不到一寸便是串联不断的雨线,寒意持续在背上扩散。   堂内,左右两边依次列好兵器架,冷铁的锋芒在这样阴湿的天气里更显锐利,只是很快又被一片热气氤氲,若隐若现,童皓放了茶盏,“这也是你的造化,在皇室身边陪侍,要谨慎。”   他不过而立之年,头发却有些发灰,整个人颧骨略高,好像所有精气都被提到了一双眼上,尖利而细长的眼,像高飞的鹰隼。   李宿再度朝他一拜:“谢童大人。”   “不过这几日你仍留在府中。练了一年的基本功,也叫我看看你如今的水平。”童皓利落地站起身,随手便抽了一柄枪:“可识得此物?”   李宿颔首。   丹州尚且无忧时,李父还是一个武将,常牵着大哥、抱着李瑞逛他的兵器库,曾介绍过,他在一旁听见,也就记下了:“这是环子枪,除了弓弩,齐军也擅于用环子枪作战,多为骑兵所用,将枪环套在枪上,方便携带。”   “不错。”童皓却将环子枪放了回去,拿出一柄约七尺高的长枪,此枪直立时,甚至高出童皓一整个头,他又问:“这个呢?”   李宿盯着长枪,自上到下看过去:“这是北狄人常用的枪。”   虽说大齐兵器已是精良,屡战屡败更多是军制问题,但这种枪通常都有七尺高,重十斤左右,寻常人拿不动,但北狄人高大,可操纵自如,再以此枪杀敌,更为所向披靡。   “你拿这个。”童皓将长枪递给他,李宿接过,重量立刻全部压在掌心,但他很快完全适应,起势看向童皓。   童皓则快速取了一柄木制环子枪,二话不说,便直接刺向李宿:“同我对打。开始了!”   李宿借枪身转让,避开他迎面刺来一击,因不甚熟练,倒被枪力反推,不觉后退一步,站入雨中。   “握枪要稳!”童皓呵道。   李宿立刻摒除了雨丝的干扰,紧握长枪,专注于应付童皓的攻击。   雨中的枪头经过洗濯,更显银光,童皓跳入雨中,再度跃起向他刺来,李宿已经逐渐拿了上手,虽然吃力,但仍快速以枪身相挡,而后侧身回探,转变枪头相对,开始反击。   “身法灵活,不错。”童皓一面闪避,一面夸赞,因李宿年少,接连戳刺反击以有些吃力,手臂都有些发抖,他抓住时机,重新破局回攻,同时提醒:“呼吸配合,蓄力、发力!”   李宿立刻依照他的指令行事,接连退步间手臂又渐渐有了力气。   雨将二人全身尽数淋湿,但周身自有一股热流因习武快速涌出,充斥四肢,竟丝毫不觉得寒冷。至于久持长枪,虽仍觉吃力,可顺着童皓的指导而行,反而越战越觉妙不可言,仿佛人与整杆长枪渐渐融合,便做他的一只会伸长、反探、穿刺的手,为他所用。   “既能刺击,也可回收,更能再击。”童皓问:“一张一弛之间,可感受到了该如何掌握?”   看着手中枪,已分不清满脸究竟是汗还是雨水,李宿重重颔首,忽地集中力气,猛然挪身刺向童皓。童皓躲开,回击,他便再进、再击,枪头忽左忽右,如毒虺吐信,却在力道降至时骤增威势,骤变作猛虎下山、青龙出海。   “甚好!”童皓笑,以绝对的力气侧抵住这一击:“悟性极佳,幸景彰没有挑错人。”   李宿因这一挡连退三步,靠枪支撑才并未倒下。身体已经急速喘气,到这时终于觉察到力竭,但听到童皓这句话,他神色还是顿时放松:“谢童指挥使指导。”   说罢,不由仰头去看手中长枪。雨丝屡屡砸到枪头,却被坚硬地弹开,化作四溅的水雾,无怪乎枪为诸器之王,以诸器遇枪立败也。   “从此以后,你可以练枪了。若有疑问,留话于府上小厮,我得空便会教你。”童皓放回环子枪,又道:“案上的盒子,是幸景彰留给你的东西,这么久过去了,也给他写信吧。”   李宿眼瞳微张,而后露出一个很浅、却十足真的笑容。   童皓看在眼底,摆了摆手:“去吧。”   李宿还未换下湿衣,便先打开了锦盒。   里面放着两只护腕,黑铁所制,看起来十分古朴,并没什么花样,但细细看去,护腕上却有一片小小的卡扣,接在掌心,只要伸出手指拨开,护腕中的一个连接便会无声打开,露出藏在其中锋利的刀刃,虽然短,但很是坚|硬锐利,看来是幸将军送给他防身的。   再看信中内容,的确如此,说是北方工匠新制出的一匹暗器,大多用以给探子防身,精炼成钢,虽没有削铁如泥那样夸张,但也锐不可当。   李宿拿起护腕,很快便绑了上去,这时才发觉,除却一封幸将军留下的信,还有一封幸英勋留下的。   她的字迹还算不上特别端正,但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李宿一字一句看完,只是握着那几张纸,不由愣怔好久。   又请童府的小厮帮自己拿了笔墨纸砚,因还是没有换下衣服,便干脆站着写信。   其实他早前也想过给幸将军写信,问候一下幸大人和幸妹妹,但罗姐姐叫他先多识得几个字,幸将军见了也会更高兴,不知不觉到了今日,已攒了许多话想说。等信送出去时,天都黑了,李宿身上的衣服竟也干了一半。   第二日,李吉星并没有来学堂,李吉星不在,他多备下的那一份课业自然也不用撕掉。   肖嘉佑到时,见他的课业稀奇地规规整整摆在桌上,立刻近前:“贤弟,能否看看你的课业?”   李宿颔首,将课业递过去,见肖嘉佑双眼微睁,一字一句认真扫过,又抬头看了李宿一眼,才转身缓缓坐下。   虽然因私试一事,他早知李宿大有进步,但此时仍然感叹,手里仍拿着那张课业,再度细看时不由喃喃:“士别三日……果然当刮目相看。”   未等他再与李宿说话,一道身影也停在李宿跟前,竟然是梅长庚。   他轻咳一声,显然不太自在,但还是轻轻放下一个帖子:“下月初一是我与兄长的生辰,想请诸位同窗小聚,你也会来的吧?”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轻声细语对李宿说话,倒让李宿觉得很陌生。再看着面前的帖子——   “贤弟就去吧。”肖嘉佑已经收好了他的课业,放回李宿案上:“我和川明也会到场。”   李宿目光落在那个帖子上,再看一眼梅长庚,他已极其不自然,还有些不耐烦,但也开口:“去不去?我诚心邀你。过去我们是有些误会,若你心里还有芥蒂,我……向你道歉就是了,之前是我误会了你。”   他突然想明白了。   因为蹴鞠会上的表现,因为肖嘉佑的支持,六皇子的夸赞,公主的顺水推舟,让他有了亲近皇家子弟的机会,众人看到他,将他放在眼中,将他视为一个人,所以才这样对他——   “不必。”李宿已经拿起请帖:“我会去的。”   梅长庚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又别扭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昨日他和兄长回去,祖父便问起他李宿的事,他看祖父面色,又想起那日情形,根本不敢说自己与李宿关系极差,只回祖父,说李宿门第低,鲜少来往,不想还被祖父教育一通,指责他与人交往拘泥门第,实在不该。   他不好反驳祖父,只能乖乖认错,今日就来请李宿。   李宿却已拿起书,思绪渐渐沉下。   若人生来便是人,为何父母说他是禽兽,为何众人不将他当作人看,而要附加一个贱字,要他亲近“贵人”,才方能变成一个人?难道人的所在,并不是由自身决定的,而是由旁人?那旁人又是由谁决定的?   街上的贩夫走卒、寻常百姓,下等贱人,难道不是人?可他不觉得,那为何世人又都是如此?   他们先已学到《荀子》,有言“德行广大而守以恭者荣”,那有何为德行广大,由何人评价?   ……   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不过领了差就要办事,因算着他开蒙晚,多数时间要念书,蹴鞠队便将他进宫的时间安排得错落了些,并不那么紧张。   出宫后,李宿换下一身半臂,蹴鞠队长覃勉近前来:“我给你擦药吧?”   他大李宿好几岁,最初又是他友善地接纳了李宿,还教会李宿许多蹴鞠技巧,李宿自然颔首:“麻烦了。”   “客气。”覃勉为人本就热情,更因李宿不独占风头,在官家面前还记得提起他们,而更生好感,利落地给他上药,问:“你这练得也太狠了,好在都是些外伤,这些地方倒不像是练武,像是被打了。”又道:“你和思松还是同窗?”   “嗯,”李宿答:“不过蹴鞠后才和他说上话。”   “他性格是这样,小时候被关在家里,一个人憋坏了,闷得很,也没一个朋友。”覃勉和洪思松也认识许久,对他颇为熟悉:“不过他其实很有志气,虽然出身清正,又是蔡参政的外孙,但却不想着吃家里的荫封,我们在这里蹴鞠,他就在那射箭打拳,你们俩说不定能互相练练。”   李宿穿好衣袍:“罕见。”   武官在大齐地位极低,行军作战也多受束缚,有时甚至要等皇帝亲赐阵法,世人也常说“做人莫做军,做铁莫做针”,洪思松有这等出身,但听起来是有从武的意思。   没有任何一个勋贵子弟会这么做,跳出条条康庄大道,为自己找一条最难走的路。   ——敏锐地听到脚步声,李宿侧头看去,洪思松也走入内间,竟主动出声问:“你们聊什么?”   “正说你呢。”覃勉坦坦荡荡:“我想你们俩既然都练武,年龄身形也相仿,怎么不对打比试?那才方便,也不会伤得太重。”   洪思松认真看看李宿,却道:“你都已经换了衣服。”   这便是同意的意思了。   “没事,”李宿站起:“走吧,我回去再洗。”   ————————   没榜了各位QAQ只能拆一拆章节,所以第一卷结束会延后一章……疯在这里认真跪下请罪。等入v疯要更新两w字(在此保证。) 第37章   已是黄昏,洪思松半躺在小草坡上,随手拿一片柳叶,吹起音调来。   覃勉拉了一堆人吃饭,早走了,李宿坐在一旁,听着断断续续的悠扬音调,也望着昏黄与蓝黑相交的天色,听得洪思松吹到气短,才问:“为什么想着从武?”   “男儿何不带吴钩。”洪思松扔开柳叶,柳叶轻飘飘的,倒没有就此落下,而是随着他的力道,顺着风游开,看得出来,他对风的掌握却很敏感,难怪弓箭用得那样好。才看向李宿,问:“你不也是吗?堂堂男儿,岂能龟缩朝堂之中,靠岁币换得一隅平安,顶着那般耻辱继续风平浪静过繁华生活。”   “是雄心壮志,也是力挽狂澜。”李宿道。   洪思松心绪也有些激昂,肯定答:“是。”   “我与你想法近似,”李宿又继续说:“只是从前还有些朦朦胧胧,不算清晰,如今才渐渐明了。日后若有机会,请你一定要走出安都去看看,也到北狄去看看。”   这令人不解,洪思松疑惑地看着他。   “我南逃下来,一路见百姓恐慌无助,被北狄烧杀抢掠,所以只以为是自强,为了保护其他边关百姓。”李宿也侧头看他:“直到我近日收到一封信,是我的一个妹妹留下的,她说,她跟随父亲到战场,亲眼看到、也为了大齐百姓的流离失所、死去而流泪,但看到北狄人在战场上被刺死,却也不觉得开心,更无法拍手叫快。”   洪思松神色有了轻微的变化,似有所触动,微微张唇,却说不出来什么。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我并非那样的圣人,但也清楚,即便是北狄人也是人,他们也有不想参战的百姓,也有被迫服役的士兵。”   他们先前打得一身是汗,又重新洗了头发,现在干脆披散着等风吹干,这明明有些野蛮,但洪思松却觉得,这很端方,尤其此时此景。   李宿道:“我才明白,原来战不是为了战。”   洪思松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一排轻摆的柳树,一面沉思,却不住喃喃:“不是为了战……是为了和。”   “是。”李宿清晰答。   “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吗?”洪思松眉头微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的迷惘说:“……我从来没有去过北方,没有去过战场,甚至连北狄人都没有看到过,我从前只是读书,只是听长辈说起时局,我,”说到此处,他猛然顿住,却不晓得该再怎么才算表达清楚了。   风卷草木,李宿利落从地上站起,伸手向仍在思忖中的洪思松,道:“走吧。”   ……   而后好几天,李吉星都未再出现,一直是侯府差人来请病假。   李宿下学做完课业后,大多时间都去酒楼做活,练枪,偶尔去蹴鞠,倒也将时间安排得紧密,这日好不容易抽了空,主动说要去赌坊送宵夜。   “真是拿你没法。”来财将食盒递给他,摆摆手:“仔细着,送完这些早点回童府!”   李宿颔首,“谢谢哥,”他取出一物,塞到来财手里,而后拿着食盒,步履飞快。   来财不明所以,摊开手一看,方才愣住。   手里躺着个做工粗糙的青玉马,不大,上头还布满划痕,啪嗒地,一滴水落在上面。   来财连忙擦眼睛,荣娘的声音幽幽传来:“你怎么了?”   这个时辰店里生意已经下来了,她便懒了些,抓把之前做的蜜饯坐在柜台后吃,单手烤着火,又去用火钳翻着给伙计烤的地瓜,来财忙凑上来,偷摸塞了颗蜜饯进嘴里,才把青马给她看。   “这是什么?”荣娘稀奇道。   “我爹娘留给我的,早年典当出去了。”来财粗糙的手指摸着青马:“那日我发现码头有个小孩戴着,和我的一模一样,本想拿回来,他家开价又太高,回来就跟阿宿提了一嘴,你说他哪来的钱给我弄回来的?”   “难怪上次蹴鞠的赏赐他说拿了一些。”罗荣娘也摸了摸小青马,忍不住笑。   “他得的钱都给你?”来财夸张道:“老板,你太奸商了!欺负小孩子啊。”   “我是他姐姐,我不帮他管着钱,谁给他管着?”罗荣娘瞪他一眼,又轻哼一声:“阿宿还说给我开分店,我才不呢,要做什么生意都要想清楚,攒着先。若他以后能娶到什么好人家的孩子,也得有个体面的聘礼才是。”   火静静燃着,不时发出轻微的响声,直到收起青马,来财都还忍不住叹气:“好好的一个孩子,偏生那么痴傻。”   “他若不是这样一个性子,咱们能成一家人吗?”又想到初见李宿时那情形,罗荣娘不由摇头:“随他去吧,好人总会有些好报的。”   秋风夜间更冷,身上这身衣服却是荣娘新给他做的,暖意融融,感受不到凉意。李宿送了宵夜,又从旁边的小盒中取出一壶温过的酒,沉默着给两个打手斟上,才道:“西街有个叫王三的混混,在我家酒楼吃了几次霸王餐,我姐姐叫我进去寻他一寻,看看是怎么回事,两位大哥能否通融一下?”   “这算个什么事,”他如今官话说得很正道,打手不曾轻视,满意灌酒入腹,整个身子都暖起来,领着他往里入:“你跟在我后头,认出是谁就同我说。若他赢了钱,我头一个叫他先付你家的。”   “多谢。”李宿颔首,跟在他后头。   这个时辰大街上都没什么人了,柜坊里却依然热火朝天、人声鼎沸。到一楼,一股闷久了的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人难受,李宿跟着穿梭其中,听着无数道声音在耳边嚷嚷。   其实已经看到了王二,但只装作没瞧到,反倒打手见他年幼,五官周正,除了找人也不到处乱瞟,心生好感,干脆将他带到二楼:“你从这儿看,应当能找到。”   二楼相对一楼而言便清净许多,但李宿刚一上去,便见到一堆人围在一处。见他看过去,打手便一指:“你去那找找吧,来了头肥猪,说不定还真在那里看热闹。”   李宿颔首:“多谢。”   他靠近去看,拨开两个人,却见本应在家中养病的李吉星坐在正中央,他尚且在成长的身体同宽大的椅子全然不匹配,仿佛已经熬红了眼,面目狰狞,抓起一把白花花的碎银就扔到赌桌上,尖利无比:“下!给我继续追!”   众人一阵欢呼,屏气又兴奋,一双双浊黄的眼闪着兴奋的光,仿佛紧盯着猎物:“开、开……开!”   骰子落定,一声重锤响起,李吉星站起身:“怎么可能!”   他身边的小厮似乎也有些怕了,连忙劝:“公子,今日手气不好,不如我们明天——”话未毕,被李吉星狠狠推开,小厮撞到桌边,吃痛地低哼一声,又听到骂:“贱东西,轮得到你说话?”   几个男人见状,大笑起来,双手一网就把桌上的银钱全部搂走,李吉星仍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又渐渐失力叠到椅子上。   缓了好一阵,旁边的人又嚷:“小公子,手气不好可是时有的事,你先前赢的可不少,要不再来一盘,定能翻身!”   “对,对。”李吉星也点头,苍白的脸上重新构建起信心,嘴里嘟囔:“我可是吉星,是吉星……”他声音渐渐大起来,又摸出银子:“开!继续开!”   李宿退出了人群。   “抱歉,”李宿问:“耽误你时间了。”   “不碍事,”打手说:“柜坊人多,你再找找。”他又扫一眼那桌:“那个小孩只比你大几岁吧?一个月快输了上千两银子,真是败家!”   “他家没人管?”李宿问。上千两是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是多少户人家一年的花销?饶是文信候府家大业大,恐怕也耐不住这样败。   “哪来?好几次听见他串着身边人一起撒谎,他爹娘恐怕都还以为他在念书,这些富贵人家内里真是烂透。”打手轻嗤一声,满是不屑。   李宿确认过后,又去一楼找了一圈,终于将王三揪了出来,才道谢离开。   李吉星恨他,若他现在去拦,恐怕没什么用,不如想办法让文信候府的得知他的疯狂,他们应当会处置。   只是刚走出柜坊没多远,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吉星身边的小厮,黑暗中,似乎还有一个高大的声音等在那处,李宿只背过身去,蹲在地上,顺带整理食盒,因为耳力好,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大哥,我再不赌了,再不赌了。”那小厮哭丧着声音道:“太吓人了,他如今可不就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说怎么这么可怕?”   那汉子呵道:“哭什么?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   他也见到李宿身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不以为意,只浅浅收低了声音,“不如这样,你寻个机会逃了去,咱们兄弟俩就此回老家,在山里避个几年,料他们也找不到。”   小厮声音颤抖:“这怎么能成?他家会打死人的。”   “你怕什么!他们敢打,我就敢杀。”听汉子声音沉稳,李宿虽听得云里雾里,但终于盖上食盒,抬眼望去,见那人虎背熊腰,一脸凶相,面上没有丝毫的夸耀吹嘘之色,也没有一点惧色——这样相似的神情,他曾见过,边关杀了无数蛮子的士兵们,便是这样。   这个人是真的杀过人,且杀过不少。   而且,整个人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这一回头,恰好让汉子看清了他的容貌,推了推小厮:“你好好想想,”   “我再想想,再想想。”小厮还是惧怕,自己低头念叨着,又从后边钻进了柜坊,也没注意他表兄的神色,倒是不远处李宿也愣了一下,方才想起这人的身份。   只是他已不是那日病得快要死的样子,也壮实了不少,除了脸上那颗痣,真让李宿有些不敢认。   “小兄弟,是你啊。”汉子走过去,露出了一个实在的笑容。   李宿上下看看他,见他安然无恙,也不由微笑:“嗯,你看起来好多了。”   “那是,”汉子似乎很高兴,向他介绍:“方才那个是我弟弟,若不是你给我的吃食和药钱,我可能就死了,也不能和他团聚,我得好好谢你。”   他说着就从怀里开始掏钱,摸索片刻,又缓缓抽出手,有些窘迫:“前些日子结的工钱叫他拿去赌了,这小混蛋。”   “不碍事,”李宿怕他心里不安,忙说:“我姐姐就在那边街上开了家荣丰楼,你要是有空,来照顾生意就好。”   “好,好,”汉子忙应下了,又自报家门:“我叫张伦,现在就住这绣巷,晚上在甜水巷当打手挣些工钱,要是你家酒楼有人敢闹事,你来找我就是,包在我身上。”   ————————   下周再见——(含泪挥挥) 第38章   “舅舅。”谢相呴紧跟在他身后:“舅舅为何拒绝我?”   彭开扶额,面色挣扎,他又加快步伐,轻叹一声:“相呴,此事太缺德了……究竟是谁教你这样做的?是不是你哥哥?”   谢相呴不语,缓缓停在他身后。   彭开前些时日被针对,近来就在家中闲养,他洒脱不羁惯了,独自一人,便连长发都未束起,也因郁郁不得志,不过而立之年便愁白了几根,谢相呴扫过:“古人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舅舅心中既也同样郁郁,我以为也会明白我的难处。”   彭开闻言,不由握紧手,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蹲下身紧握住谢相呴的双臂,郑重道:“我知你早慧,不甘这样的命数,更不想由人摆布,可如今如此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便对了吗?”   谢相呴凝神看了他许久,良久后,只侧头望向一旁,语气坚决:“那舅舅可曾想过,若我不这样去做,牺牲的便是旁人。”   他设计李吉星固然恶毒,可李吉星便是什么良善之辈吗?他欺辱李宿时,却从未想过放过,不过罪有应得。   彭开长叹一声。   谢相呴却又幽幽道:“舅舅早先给我的,打点柜坊掌事的银钱,全部留了平宣侯府的印,我派去打点的小厮也露了脸。”   “什么?”彭开惊诧地抬头。   谢相呴却依然平静,缓缓道:“所以若东窗事发,只要李贞肯查,怎样都绕不开我去。”谢相呴重新看回面前怔愣的舅舅,没有一丝害怕和担忧,反而露出一个微笑:“到时见了我的下场,舅舅就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心狠手辣了。”   “你何苦要如此!”彭开手上力道不由加大,握得谢相呴微微发颤,却见舅舅心疼地望着自己,问:“此事便这么值得你去做吗?”   “舅舅……”谢相呴却抓住彭开的手,缓缓摇头:“无论如何,我有这样的身体,一辈子也就只能如此。”   彭开重重闭上眼:“我去讨官家欢心,寻个由头请旨,去求取消你们的婚约,不好吗?”   谢相呴却答:“没有李吉星,还有王吉星、赵吉星。我又不能入朝,除却这点价值,还能为谢家做些什么?”   一股悲凉的情绪从彭开体中窜起,久久不能散去,偏生在廊下站久了,一阵风吹,谢相呴受凉,不免侧头掩面咳嗽。彭开顿时紧张,干脆将他抱起带入书房,又匆匆命仆人燃上炭火,才应允:“好,我会去同蔡二说,请他平了这账,反正他文信候府也不干净,没少受贿贪墨,干脆直接捅透了才好。”   谢相呴的手渐渐暖起来,不再似之前那么冰凉了。   绣巷柜坊背后的东家,正是当朝参政蔡家,蔡参政本有两个儿子,老大却死在了南逃时,如今膝下唯有一个蔡小姐,是洪思松之母,还有一个就是蔡二公子。   这位蔡二公子早年因有兄长顶在上头,疏于管教,养就一身的闲情雅致,也不愿入朝为官,倒与谢相呴的舅舅彭开关系很是要好,二人时常一同游山玩水,作些寄情笔墨。   得了舅舅这句保证,倒是任凭李贞再怎么查,也不敢惹到蔡参政这等权臣头上。   “谢谢舅舅。”谢相呴真情实意道。   “你啊。”彭开叹气,很快又不再想这些,站起身道书案前:“罢,既然来了,便让我看看你如今的字如何,也许久未考教你的学问了。”   回府的路上,谢相呴又支人去买些小玩意儿,金步方才近前,低声道:“赌坊那边来了信,说李二公子已经在赊账了。”犹豫一下,他才继续:“还有,上次找的那边,有了回信,他说他愿意帮公子。”   “这么快。”李吉星这么快陷入其中,确实有他在其中推波助澜,毕竟如今有金步为他做事,他也总算是能伸一只手出这墙院了。谢相呴沉吟片刻:“……让管事仔细些,暂且得瞒住了,拉扯来往,别将他逼太急,至于那人肯帮我们,事情便好办许多。”   “是,公子预备何时收网?”金步轻声问。   “文信候府小公子失踪,是件大事。”谢相呴随手弹了弹置于侧边的三弦琴,这是舅舅刚赠他的,他很喜欢,一路亲自抱着,甚至没舍得装入琴囊中。   随手一拨弄,苍老古雅,不逊于琵琶,谢相呴收手:“梅家兄弟的生辰,就很合适。”   ——   因现在要去大学读书,都是官宦子弟,李通文不得不勤勉些,天刚蒙蒙亮,就让老邓挑着灯送自己出门。刚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却见门前柏树下站着个黑乎乎的小小身影,近前去看,果真是李宿。   他倒稀奇起来,用手点点自己:“找我?”   李宿点头,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通文一笑,颇有些小骄傲:“我还能帮到你?说罢。”   李宿点点头,开口:“此事和李吉星有——”   “停,”李通文立刻收敛了笑容:“怎么又扯到这个王八蛋了。”   李宿只看着他。   李通文对上他的目光,黑漆漆的一双眼,叫人难免惭愧,烦躁地别过头:“我才不想牵扯他们家的事。你快走吧,上次爹回来发了好一通脾气,说你荣华富贵就忘了爹娘,看到你指不定要打你。”   “我们已断了关系。”李宿默了一会儿,又道:“但这件事很重要,”   “这不是白眼狼吗?”   话又被打断,李宿看向刚从院子里迈步而出的李瑞,因李父升了官,一家人日子都好过起来,他穿着一身齐整的锦衣,站在门内不屑地看着李宿,又问:“还回来干嘛?炫耀?”   李宿不知道同这个幼弟说什么,重新看回李通文:“只是为了报恩,告诉他们家一些事而已。”   “我才不,他们家的恩让爹去还,管我什么事。”李通文依然拒绝,忍不住痛心疾首地点他脑袋:“你被他们家整得还不够惨啊?你是不是小时候吃狼奶吃多了吃疯了?还是个野种脑袋?”   未料后半句话说出时,李宿立刻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李通文这才意识到失言,又拉不下面子:“你再不走,那小混蛋一会儿就要叫爹了,他可是个大奸臣!”   李宿仍站在那里:“那我就让他去文信候府说。”   “疯子。”李通文骂一声,利落地接过灯,自己一溜烟走了。   李瑞果然已经转身跑进去,但不一会儿又跑出来,着看向李宿,拉长音调:“爹娘叫你滚,说少来他这里炫耀,他们没你这个儿子。”   ……   李瑞又低笑骂:“野人。”   他转身进了屋里,关上大门,李宿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学堂。   下学前,李宿能明显感觉到众人似乎都躁动起来,没有平日的轻快,直到不经意侧头望去——却见窗边站了个气宇轩昂、锦衣华服的少年,正兴味盎然地看着自己。   钱夫子也适才注意到来人,慢悠悠放下书,道:“六殿下安。”   他上了年岁,不必再行礼,颜郜襄只微微一颔首:“本宫来接李宿放学,没有打扰到夫子吧?”   ……   骄矜霸道的六皇子,来接李宿放学?接?李宿?   他们只知道六皇子夸赞过李宿,倒真从未想过两人关系这样好。   学堂内顿时安静一片,落针可闻,直到谢相呴垂下眼,一页翻书声才轻轻响起,叫众人回神。本还有一刻才放学,钱夫子闻言,干脆直接放下书:“并未。”   他侧头唤李宿:“去罢。”   李宿无视过或探究或艳羡的目光,将书收好,又向夫子道别,才去了颜郜襄跟前。   身后依稀传来梅长庚的低语:“我就说请他没错……”   “本想找那个李二算账,不料他跑得飞快。”颜郜襄似是不经意往后乜了一眼李宿,留意着他的神情:“今日本宫得闲,就带你去他文信候府里算个清楚。”   李宿张唇,本想拒绝,但又想到别的,于是微微颔首。   他本想自己递信,但要遮掩身份,实在困难,至于找李通文和李父,似乎没指望了,现在则正好可以借机把李吉星的境况传回文信候府。   虽然他没有拒绝,但颜郜襄见了他平静的神色,还是有些失望,轻哼一声:“这些日子,你怕是已经把本宫忘了个干净吧。”   李宿有些奇怪于这句话,摇头:“从未。”   六皇子的长相很好记,而且他记忆力也不算太差,总是能记住的。   颜郜襄微挑嘴角,“那你就记得本宫欺负你了?”   安静一会儿,李宿还是解释:“我没有偷,玉真的是我捡的。”   “嗯……”姑且就把这一句话当作是他在哄自己吧。颜郜襄到底还有些心虚,烦躁移目:“而且你看着便和那个谢川明不熟,偷他的作甚。”   李宿道:“熟不熟,都不会偷——”话被打断,颜郜襄拉着他近前,伸手一拍他肩膀:“好了,不说此事了。”   李宿只好不再说此事,但他心中尚且有其他疑惑:“殿下想做些什么?”   “他敢骗我,诬陷你,自然也让他受一下那滋味。”颜郜襄颇有些自得:“我皇姐似乎也很讨厌他们一家,她光顾着针对李贞去了,李贞又受官家宠爱,她不就处处受阻了。”   李宿回想着其中的关窍。   无论是在寻花园还是在蹴锦园,谢相呴和公主似乎都想自李吉星而牵引到李贞身上,在看面前的颜郜襄,他似乎明白了。   众人现在待他寻常,是因为他与六皇子结识,而之所以拿李吉星无法,也是因为他的哥哥是李贞……   看着李宿入神,颜郜襄以为他听不懂,便说得细了些:“不过要收拾个李吉星,哪有这么难,我就不信李贞还敢因为这事闹到爹爹那去。”   李宿又沉吟片刻:“李贞如此受官家喜爱,一定是个很有才干的人。”   颜郜襄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他有什么才干,不过会撩开衣袍——”才觉不对,立刻打住,正色:“管他做什么,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李宿不明所以,但还是颔首。   “殿下。”斟酌措辞后,李宿道:“多谢殿下好意,但我想请殿下不要过分苛责李吉星。”   颜郜襄果然皱眉:“为什么?”   李宿认真答:“因为他家曾对我有恩。”   颜郜襄反问:“什么恩情?”   李宿一一道来,说了个清楚,不料颜郜襄听着听着,却忽然发笑,而后笑着笑着,便冷哼出声。   他随手捏了捏李宿的脸,语调很低:“安置你们一家?恩情?你可知北州数城被占时,朝廷拨了多少银子给难民?最后究竟又有多少分到了李贞他一家手里?多少人又因为他中饱私囊、不作为被饿死被冻死。”   李宿怔住。   “他帮你家,不过因为你父亲大小是个官,稍稍完成一下他完全没有尽过的职责,又承了你家的人情罢了。”   ————————   宝宝们好消息www这篇文已经可以入v啦,终于可以让更多人看到这两个可爱的崽崽了,非常开心~[加油][加油]   但是疯还想多更一点,让大家再多kk两章免费章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小感谢~等我再写两章再入!   ps:各位新年快乐,祝福的话太多,但是嘴笨不会说=!只好祝大家心想事成~[好运莲莲] 第39章   李吉星被小厮从赌坊拖回家时,神色很是不耐烦。他在里头摸了这么几日,刚见福星高照、开始赢钱,便被催着回来,烦闷无比,一路上对小厮又打又骂,愣是叫人没处插话,直到见到父母,又见到另一册笑盈盈看着自己的六皇子——还有他身后的李宿,顿时醒神。   只觉腿都有些发抖,险险要退后两步,脑袋却晕晕乎乎的,又扫着地面。   适才想起,从前他经常叫李宿跪在这里,打骂一番,才肯放他离开。   可是如今站在这里的人,变成了自己。   背后不禁冒起冷汗,李吉星听到父亲文信候的轻咳后,方才行礼:“见过六殿下。”   颜郜襄颔首:“好久不见啊,李二公子近来如何?”   “……回殿下,我一切都好。”李吉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求助地望向他爹娘,李母果然心疼,说着话打圆场:“孩子嘴笨,不会说话,臣妇替他谢过殿下挂念。”   说罢便招手示意李吉星:“宝儿快过来。”   李吉星立刻靠过去,李母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立刻紧皱眉头,却还是将他从上到小看了又看,低声问:“不是说去那边院子里潜心学琴吗?怎么一身味道。”   李吉星与小厮们串通了这数日,早已学会撒谎,嘴巴一撇:“太无聊,锻炼了会儿。”直到文信候轻咳一声,母子二人才停下交谈。   “殿下,犬子已经寻回,不知殿下莅临府中,所谓何事?”文信候问。   “说来倒也没什么,上次见二公子,他说他丢了一块白玉,不知怎么查的,最终却落到我这位朋友身上。”颜郜襄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了想李宿的劝说,终究作罢,眼下若有所思问:“难不成本宫的朋友也偷窃?”   “怎会?其中定是有误会。”文信候出声解释,同时看向李吉星,可李吉星只定定盯着李宿。   早知道有今日,他就应该早些将李宿打死,或者早些劝兄长动手,直接把他做成人彘,否则怎会有让这贱人骑到自己头上的一天?   “宝儿,”李母轻轻扯他。   李吉星握紧拳头,倔强回道:“……殿下所言之事,我已快忘了,但此人出身下贱,品行低劣,想来也不是不可能。”   “吉星!”文信候呵斥道:“怎么回话的。”   颜郜襄冷哼:“看来爹爹的旨意,文信候似乎并未放在眼里。”   文信候本也对六皇子的举动有些不满,听了这话,才连忙告罪:“殿下恕罪,犬子因在病中,满嘴胡言,才冒犯了殿下。”   李宿本想请颜郜襄就此打住,可是抬眼便看到李吉星狠狠瞪着他,再侧过头去,看一旁的小厮正缩着身体,不敢抬头。忽然想起,过去只要李吉星有些不高兴,就会随手给自己几巴掌,再叫小厮踹他——终是止住了。   以颜郜襄所言,如今他只将消息告知文信候府,便不算欠他们的。   “文信候何必如此紧张呢?”颜郜襄慢条斯理道:“本就是小孩间的玩笑,今日叫二公子给我这朋友诚恳地道个歉,此事便就一笔带过,你看如何?”   “我不!”李吉星当即出声反驳。   “闭嘴!”文信候厉斥:“既错了,便要认,还不道歉?”   “我哪里错了?”李吉星早被兄长惯得无法无天,根本不将父亲的威胁放在眼里:“是梅长庚同我说的,那玩意儿当时就戴在他身——”   话未落下,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清脆蹦出。   李吉星被打歪了头,愣了好久,李母一阵心疼,连忙将他拢在怀里,竟起身要下跪:“殿下,都是我们夫妇平日没有教好幼子,养就了他这样一个性子,臣妇实在惭愧,原代这逆子向殿下道歉,还请殿下饶恕。”   她眼里满是心疼,不住地抚摸着李吉星的脊背,生怕吓到他,看得李宿有些愣神。   尽管生母余氏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但将他喂大的母狼会这样维护他,罗姐姐也会,看在眼中,难免不忍:“殿下,”   “如此,倒像是本宫在逼迫文信候责罚幼子了。”颜郜襄一把握住李宿的手,狠狠掐住,不准他再说话。他双眼微眯:“能补过者,君子也。文信候,无论如何,今日本宫必要一个交待。”   颜郜襄同样习武,加之又年长李宿几岁,他这一攥,李宿只觉手骨都快被他拧断,只能垂下眼去调整呼吸,才勉力将手抽出。   那头文信候夫妇却是已经哄起了幼子,文信候痛心疾首,声音极小:“瞧你兄长都给你惯成什么样了!”   李吉星只装听不见,别过头去。   李夫人却心疼不已:“宝儿,就低头认个错罢?啊?那可是皇家,是六殿下,别给你哥哥再添乱了,你要什么都跟娘说,娘都补偿给你……”   说到此处,她竟落下泪来,李吉星却眼珠子一转,忽然有精光现出,他一抬下巴:“那我要一千两。”   李夫人一怔,被他这忽如其来地转变弄得摸不着头脑:“这……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李吉星立刻狠声:“不是说什么都依我吗?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   “自然不是,”李夫人好声好气:“你总得跟娘说个去处,否则娘怎么放心?”   李吉星本想脱口而出“管你们什么事”,却想到文信候还在一旁,便不自然了些,但好在脑子还算好使,飞快想出一个理由来:“自然是攒着,梅家兄弟过完生辰后不就是谢相呴的生辰吗?我还想给谢相呴办个生日宴。他也算是半个我们家的人,排场总不能输了他们家去吧!”   颜郜襄见几人私语一阵,早已不满,正欲出声询问,却见李吉星已不情不愿走了过来,瞥李宿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六殿下,抱歉,之前的事是我误会了。”   “哦?”颜郜襄道:“还有呢?”   李吉星握紧手,咬牙:“李宿,抱歉。”   “抱歉什么?”颜郜襄挑眉。   “……我不该误会,说你偷玉。”尽管到此时,李吉星仍然将偷字咬得极重。   李宿终于开口,声音如风过松,凛然而不露锋芒:“是污蔑。”   李吉星只觉头皮发麻,呼吸都重起来,但想到稍后就能回柜坊大展拳脚,又强撑着将心火压下,重复:“不该污蔑你偷玉。”   到此时,颜郜襄才终于变了面色,笑眼侧头看李宿:“本宫有些不记得了,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宿答:“回殿下,是只白玉狐狸。”   “哦。”颜郜襄点点头,若有所思:“本宫也喜欢那只玉狐狸,既然你真心认错,便把他送给李宿做赔礼吧。”   “殿下,这恐怕不妥。”李宿出声反对。他没有夺人所好的想法,能得道歉,便已足够。   “闭嘴。”颜郜襄却置若罔闻,他想要什么、想送什么,自要拿在手中,紧紧握住,哪管旁人如何想?盯向李吉星:“给还是不给?”   今日所受到一切已屈辱至极,全凭一千两吊着,李吉星缓缓吐出几个字:“赔礼是应当的,殿下客气。”   颜郜襄似不经意地狠狠拍了一下李吉星的脑袋,打得他眼冒金星,脖子差点掰不回来,才笑:“这便对了。”   拿着白玉狐狸离开文信候府时,李宿已经将该留下的东西留下,颜郜襄上上下下扫他一眼:“小半年不见,你倒是长高了一些。”   李宿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似乎的确如此,他这半年见谢相呴渐渐已有了学堂窗户的身高,而自己似乎始终高谢相呴那么多,看来是在一直长。   “好了,心情可好些了?”见他面上神色舒缓下来,眼底似乎还染了些轻微的笑意,于是颜郜襄又问。   李宿回神,颔首:“多谢殿下。”   “这些话不必说了,以后寻个机会再好好报答本宫,”颜郜襄道:“这么说起来,事情起因是那个梅长庚?本宫记得他是枢密使梅老头的孙子。”   李宿只思索一瞬,立刻答:“我会找他要个说法。”   颜郜襄只置之一笑,将他一把搂过来:“走了,为了你的破事忙了一个下午,陪本宫骑马去。”   李吉星在李夫人絮絮叨叨的叮嘱下,沐浴过后才重新前去柜坊,他新得了一千两,不可谓不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一下注便连赢,还听得身边人惊叹:“这样小的娃娃便来柜坊?”   “那是,你也不看看人家是谁?吉星下凡,财神进了柜坊,学着些吧!”   李吉星听得飘飘然,深觉此人说得不错,随手丢给他些碎银:“赏你。”   那人立刻谢了,又一连说了好些吉祥话,诸如“鸿运当头”、“赌术精湛”、“天纵奇才”等话云云,听得李吉星面露红光,不知不觉间下注越来越高,围在他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像个密密麻麻的云网,他好像就踩在云层上,真成了高高在上的神。   什么李宿、谢相呴,什么六皇子,平穆公主。他们都算什么东西?自己可是天道眷顾的幸运儿!百战百胜,都见鬼去罢!都去死好了!   这般赢了一宿,银子不知堆积到了何等数目,他连家也不想回,晕晕乎乎就睡在了柜坊为他准备的上间里,两眼一睁,拉着身边小厮撒了一通银子便开赌。   起初他是延续了昨夜的好运,直到一个没注意,便输了许多银钱,李吉星自诩自己聪明,这几日已将大半赌术都学了个七七八八,十分不服,砸钱便要再来。   “再来!”   “再来!”   “来!”   “怎么可能!再来!”   “这不可能!重来,重来!取我的钱来!”   “拿来,还怕还不起吗?”   “再来……再来一次……”   ……   身边小厮劝了他两次,被他踹了好几脚,此时正缩在角落里,李吉星垂头看着骰子摇晃出的结果,满身是汗,喃喃:“……怎会如此?”   “二公子,”一道声音将他唤醒,侧头看去,是满脸笑容的柜坊掌事:“本店本是不做您这个年岁的人的生意的,当初是您——”   “我知道,”李吉星连忙怒斥:“怕什么?我敢来玩自有我的打算。”   “是,是,”掌柜连忙赔笑,语调又一转,掏出账册给他看:“可是您已在本坊借了二千七百四十贯,本店有规定,无论官宦子弟、王公贵族,最多只可赊借三千贯,您看什么时候差人去您府上取银子呢?”   李吉星看着满账册由自己按下的红手印,下意识想去夺,却被掌事察觉,先他一步放回了身后打手那儿。   轰地一声,脑子好像炸开了。李吉星心道,要完。   全完了。   ————————   远离赌狗。 第40章   今日正是入宫陪伴皇子公主们蹴鞠的日子,因被六皇子留下一同骑马,蹴鞠队的人便同他告别,先离开了。   所以李宿走出园中时,天色已经昏沉,暮雨潇潇。   皇家园林周围罕见行人,平时只有护卫,现下皇室已经回宫,于是附近更显寂静。   他撑伞行走,其实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大约就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但混在雨声里,又有些虚实难辨,只约莫猜得出有四五人,正想回头查看时,腰背忽然被猛踹一脚,而后两只手就被死死抓住反剪,连护腕上的机关都来不及触动。   他试图挣扎,很快便又多了一人一并抓住他的手,又在他小腿上狠狠一踹,迫使他跪下。   这几人都是壮年男子,还这般将他桎梏,到底力量悬殊,于是李宿几乎无法再挣动,后脖再被狠狠一压,于是整张脸都紧贴地面。   地上石板表面凹凸不一,落下或人踩踏溅起的雨水都洒在他脸上,远远听得车马经过的声音,李宿要出声求救,一拳便猛然砸到他背上。   那拳极其用力,打得他闷哼出声,好似骨头都快在这一击之下断裂。接着拳脚便如雨落星垂一般不住往下砸去,全部落在李宿身上。   他被死死按住,数次仰头想要张口咬住这些人的手臂,却尽数失败。   头上也被狠狠一掌打中,头颅一时震荡,李宿眼冒金星,对什么都失去意识,只有身体传来的疼痛和那些人不断的踢打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不知多久,嘴里悄然冒出一丝腥甜,周遭的水滩中冲进了淡淡的红色。   那些人似乎也是打累了,将李宿松开。他早就尽失力气,没了这些人继续架住自己,立刻如一滩烂泥一般扑倒在地。   其中一人用足尖挑起他的下颌,迫使他将头抬起。   李宿一脸血污,连眼都快要睁不开,他张了张唇,来人却李宿下颌狠狠一踢,接着便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将他钳住拖离。   ……   很冷。   身体似乎一直在失血,嘴里都是血腥味,他睁开眼睛,却见面前的李吉星死死盯着他,手里正举着一条马鞭。   脑中隐隐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还未张口,马鞭便直直向他抽来,落在他身上,打得人皮开肉绽,身旁人则又泼上一桶水,伤口一时更疼,仿佛皮肉被活生生撬开一般,李宿紧咬牙关,喉咙却抑制不住发出嘶哑的喊叫。   “贱人!”一鞭方落,一鞭又至,李吉星抽出破风声,一条条打下来:“不是了不起吗?不是受人夸赞吗?”   李宿耳朵都被打得发鸣,快听不见声音,可是李吉星的怨怼声清晰无比:“不是有皇室庇护吗?不是小人得志敢骑到我的头上吗?”   他越抽越逼近,声音也越歇斯底里:“你们这种贱人,永远都只是贱人,永远都别想越过我!”   此言落下,最终的一鞭抽到李宿肩胛骨上,他再抑制不住,哗啦吐出一口鲜血来,流了满下颌,沾得衣襟都是。   李吉星见状,本还要下鞭的手立刻僵住,他不由退后一步,心里也有些慌,更有些怕,好在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又传出:“你脾气也发了,别把人弄死,免得脏了府里风水宝地。给他扔出去吧。”   他说罢,李宿便又被一左一右两人架住,如同抬一具动物尸体一样,又将他向外拖去。   “大公子说了,若你再敢招惹我们小公子,便不止是这个下场了,求谁都不管用。今后要想爱惜你这条狗命,便夹着尾巴做人。”   被重重抛到潮湿的地上时,他便只听到这一句话。   ——   “去领赏吧。”李贞放了茶盏,待这些家丁退下后,才看向一旁的李吉星,他已擦干净了手,面上明显犹疑:“那个贱人有六皇子庇佑,哥哥这样做——”   “好了,身为侯府公子,怎么满口粗鄙之词。”李贞出声打断他的话,才回:“你若畏惧六皇子,怎么不早同我说此事?便也不至于心烦意乱到要到柜坊那种地方发泄了。”   下人们在府里弄到一张柜坊的票据,背面还写着李吉星的名字,不敢怠慢,忙交了上去,这才叫文信候夫妻及李贞知道李吉星惹下的事,差人将他从柜坊接了回来,又为他平了账。   文信候本来气得要动家法,却被李夫人和李贞拦了下来,李吉星又说一句是因为心情不好才进赌坊,更让他们心疼,又下令将带李吉星去赌坊的小厮打死送到庄子上,才算了事。   听着兄长并不在意六皇子、也不追究自己的口吻,李吉星顿时松了口气,露出笑颜:“我怕兄长骂我。”   李贞轻嗤:“这个六皇子,不过仗着母家得力,就肆意妄为,迟早要让他吃到教训。”   他又抬眼看李吉星:“而你,连这样李宿一个人都解决不了,还要我出手,是该好好训你。”   李吉星轻哼一声:“若不是那贱人命大,又在皇室跟前露面,早该让他不得好死了。”说罢方才想起李贞的叮嘱,讪讪看他一眼,才低下头去:“总之,我可不会再饶恕他。”   李贞轻叹一声,将李吉星拉近前来,摸摸他的头:“长大了,再过一年,虚岁都快十四了,也该懂事些。”   李吉星扬起下巴,不以为意:“有兄长护着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今官家轻易离不得我,爹娘又不太会管教人,你总要自己长脑子。”看着幼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李贞声音放柔了些,接着叮嘱:“在学堂中也该上心,总是和梅家那兄弟排到后头,往后进了国子监便没那么好敷衍。”   想到李宿的下场,李吉星心中只有畅快,哪还管得了这些,当即随口应下:“兄长放心吧,先前是我没用劲呢,等我一认真,哪怕是肖嘉佑也越不过我去。”   “我当然放心,你可是咱们家的吉星。”李贞又问:“那个谢川明呢?近几日怎么没听你说要找他?往日你不是喜欢他的紧。”   说到此处,他又起疑心:“那日他邀你去赏花,却让你撞到公主,发生了什么也总不肯说。”   “啧,”听到吉星两个字,李吉星脑子里就只剩下柜坊,况且那日丢脸,他才不想说,反正谢相呴迟早要嫁给他,他什么时候折磨他都不晚,敷衍答:“不过图他好看,从前给他几分脸面,兄长若不提他,我都快忘了有这一个人。”   进了柜坊后,他才发现自己从前多好笑,竟然将这些时光浪费在谢相呴身上,若是早早去赌,恐怕现在文信候府已是安都首富!自己已是公认的天才赌神!   “既然如此,不如将他一并收拾了。”李贞琢磨道:“他家一个破落户,表面光鲜,也不怎么敢生事。”   听到此言,李吉星才稍稍回神,又掠过从前谢相呴对自己爱搭不理、笑不及眼底的画面,可一转念,又是他雪白的手腕、精致的小脸,还有身上淡淡的香气,不由有些心痒痒,更恨得想磨牙:“那也太便宜他了。”   他又思索了会儿,忽地露出一个笑容,摇着李贞的手撒娇:“哥哥不如安排两个人给我,叫我亲自处置他,才算畅快。”   李贞很欣慰弟弟可以独立做事,自然应允:“随你去吧,别玩太过。”   待他走之后,李贞才唤出一直藏身于屏风后的家丁:“依你说,这个李宿还颇有几分本事?”   “是。”家丁答:“他似乎还频繁出入童府。”   “此人当真是吉星的一大阻碍。”先前便见过李宿,再一听说与朝堂相关,李贞沉吟片刻,果断道:“留不得。”   若非人不能死在侯府中,留下最直接的把柄,否则他立刻就要了结李宿。   “这倒也好办。”家丁说明:“他所在之地不过一市井食肆,很好下手,到时再叫京兆尹草草结案,公子何须发愁。”   “那便去。”李贞缓声道:“挑个热闹的时机吧,吉星说过几日要去梅家两兄弟的生辰宴,那日就很不错。”   他又命令:“做得干净些,留下话柄都不要紧,定要斩草除根。”   ——   已是夜深时分,罗荣娘仍等不到李宿。李宿如今虽住在童府里,但为了叫她放心,每日都还是照例来看她,她已叫了几个得空的人出去寻,都未寻到,又去问了那些和李宿交好的禁军子弟,却也没什么消息。   不由越发焦急,虽也不知为何,但总觉得心跳得慌。   这样的感觉让她惶恐,总悬着一颗心,好不容易听到一阵脚步声,进来的却是一个男孩和另一个面熟些的少年。   罗荣娘压下失望,倒是认得二人。少年是李宿蹴鞠队里的队长,叫做覃勉,在李宿蹴鞠时颇为照顾,常带一群孩子来楼里吃饭,叫她留张桌子,至于旁边那个男孩,听说是什么官员家的孩子,似乎姓洪,总之也与李宿关系不错,还是同窗。   “罗姐姐。”覃勉有些急切:“我听说你在找阿宿,怎么了?他还没回吗?”   罗荣娘颔首:“他平日无论去哪儿,总有个交待,可是今天清晨出门后便没回来。”   “你们蹴鞠后他去了哪儿?”洪思松问覃勉。   “六皇子来找他,他便跟着六皇子去了。”覃勉问:“难道人在六皇子那?”   “六皇子脾气古怪,倒也不是不可能。”洪思松和李宿的关系似乎比罗荣娘想得要好得多,开口竟也叫她“姐姐”,道:“罗姐姐,你别着急,我也叫我家下人一起去找,我和覃勉先去六皇子府问问消息,李平时也去童指挥使那里,你可以去他府上问问。”   “好,麻烦你们了。”罗荣娘连忙点头,见两人快速离开,也匆匆撑开一把伞,才回头对来财道:“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店子,要是阿宿回来了,别叫他饿着。”   说罢,便走入夜雨里,不见身影。   夜色已深,雨势又渐大,罗荣娘跑到童府,肩上已湿透,面上也都是雨水。   她匆匆将一些碎银子都塞去:“民女受幸将军所托,有急事要见童大人,还请大哥帮忙通传一声,万分感激。”   小厮原本有些迟疑,但见她面色焦灼,又提到“幸将军”,总算颔首走入府中去,罗荣娘则连躲雨都未曾想起,只站在府外来回踱步。   好在幸将军够有用,不过片刻那小厮便回到府外,请她进去。她小跑着入了童府,被引到一间屋中,也无暇去看座上那人,快速行礼:“民女是李宿的姐姐,他今日去蹴锦园陪皇室蹴鞠,到此时都未出现,民女担心弟弟,还请大人能看在幸将军的份上,帮民女找回弟弟。”   那男人似乎也觉察到蹊跷,立刻吩咐:“先去蹴锦园和那附近找,就推说我丢了佩饰。”   听到他下令之后,罗荣娘才算舒了一口气,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一饮而下,后知后觉又行礼道谢:“多谢大人。”   童皓并未回答,但见她全身湿淋淋的,便向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立刻会意,将炭盆端到了罗荣娘身边。因此,罗荣娘总算稍稍暖了些,可心里还是难挨,仿佛还是寒冷,不到半个时辰后,童府的管事便回来了,禀报说并未找到李宿。   罗荣娘眉头紧促,心中越发不安,很快,她不安的想法便验证了。   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来,气都喘不匀:“街上……街上爬过来一个血人……”   ————————   这是最后一次啦,也会是最大的改变。   虽然有点担心大家会不会看到这里不想继续,但最后还是决定拿这里作为入v点。下一章倒v开始,会一口气更两万结束第一卷,谢谢大家支持。 第41章   “公子明明还未令他们上门索债,何以文信候府那边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放下柜坊掌柜递来的信,谢相呴摇头:“兴许是底下人瞒得不够严,让文信候府中人有所察觉。”   金步替他烧了这信,问:“但公子想做的事……”   谢相呴重新拿起一旁的书:“无妨。”   计划错漏百出,柜坊掌柜也是以利为先,若不是蔡二公子在上头吩咐了,指不定还要把他暴露。   但是他指望的可从来不是这些。   他一直在等待文信候府的人发现,如今也只不过是提前了而已。心瘾即成,无法脱离,他确信李吉星不会这样轻易停手。只要李吉星已成瘾,还会再暗自去赌坊,那他就成功了。   况且那人已经答应,若是地点合适,便出手帮他。除此以外,竟还找到了另一个可利用的人,真是——   “金步,你有兄弟姐妹吗?”谢相呴一面看着书,一面问。   金步颔首:“有一个妹妹,我们都是家生子,她在府里花园当差,平日修剪花枝,打理盆栽,偶尔也洒扫。”   “你们感情如何?”   “回公子,很好。”金步不觉放缓了声音:“……说来小的努力挣钱,也是为了给妹妹攒一份丰厚的嫁妆,叫她以后能嫁个好人家,有个依靠。”   谢相呴不由想起自己的姐姐,颔首:“这些日子花园冷,不如给她找个轻松些的活计,去账房帮忙打理账册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金步连忙谢过,须臾,又听他缓缓问:“你说,若是有一对兄弟,自小相依为命,失散于乱世,好不容易再相逢,继续互相依靠,可一夕之间,弟弟却被主人家打死了,哥哥会是什么心情?”   金步立刻明白过来,瞳孔不由放大,谢相呴已经有些冷了,低头掩面轻咳一声:“天冷了,应当将炭火加大些,越旺越好,去做吧。”   金步又琢磨了一会儿,很快退出去。三公子银钱给得足,他要办事,并不太难,很快就将文信候府将打得半死的小厮送去了哪个庄子弄得一清二楚,只是赶去时迟了,人都已经拿席子潦草裹着扔去乱葬岗。   最终花了些银两,总算从那群人手里抠出个遗物来,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个崭新的铁刀镡而已,金步收了此物,便又利索地前去绣巷等待。   不过多时,果然等来一个身材高大、面露凶相的汉子,汉子见了金步这等陌生面孔,面上明显有些警惕,直到金步报出他弟弟的名字,又将那枚铁刀镡拿出来,他终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阿弟被侯府的人打断了骨头,送到庄子上,硬生生磨死了。”金步忍着畏惧,将铁刀镡放到他手上:“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只找出这个东西,你节哀罢。”   未得到回应,他正惴惴不安时,喉咙上袭来巨大的力道,接着整个人便不自觉悬空了脚,竟是被直直抓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金步剧烈咳嗽,并不应答,只再次将铁刀镡递过去,须臾,他被狠狠摔到地上,手里的铁刀镡已被夺了过去,那汉子垂头看着手中铁刀镡,眼底似有雾气涌动,又强压下,终是面无表情问:“他们家寻的什么由头?”   金步叹气:“带坏主子。”他依照谢相呴所吩咐,将火烧旺:“小公子说,都是他诱导自己去赌坊,明知自己上头,却一句也不劝,所以才让小公子输了这么多钱,侯爷和大公子听了生气,下令说先打五十大板,再丢进庄子,听说他嚎了一整夜,向小公子求情——”   “五十大板……”那汉子打断他,嘴里念着这四个字,忽然握紧了手里的铁刀镡,转身便走入赌坊中,什么话也没留下。   金步见他离开,长舒一口气,这才又小心地回到平宣侯府。   ——   嗅到浓厚的药香,李宿睁开双眼。   只是脸上肿得厉害,似乎连睁眼都困难。只一双手不断抚着他的额头,慈爱又急切。   模模糊糊一个人影出来,李宿艰难开口:“姐姐。”   “阿宿。”为他整理额发的手轻颤,罗荣娘声音哽咽,这还是她头一回露出这样的伤心:“不是说去蹴鞠吗?怎么伤成这样?”   她话未说尽,先抑制不住咽泣出声。   李宿想安慰她,可是只微微提起气力,全身的疼痛便袭来,不容人忽视。   “那几个小子都好好地回来了,怎么就只有你——”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了话了,泪水滴滴落下来。   手被紧紧攥住,罗荣娘再抬起眼,眼中坚定许多,问:“是谁?是谁把你打成这样?你告诉姐姐,姐姐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   没用的,姐姐。没用的,他们是公侯勋爵,生来尊贵,没有用的,姐姐。   ……虽然,我也不知为何他们天生便高我们一等。我也不知道,这是由何决定的,可是,我真的好想要成为一个人。   像一个人一样被对待,不需要旁人艳羡我,也不需要旁人畏惧我,只要不欺辱我,不伤害我,正视我便好。   可是李宿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只可以发出一些气音,徒劳地吐露心声,可心绪难平,越发激动,竟“呵呵”从嘴里冒出血来。   难道我至今不算得是一个人?永远都不能算作是一个人?所以要被这般对待?那我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可以?   人之初,性本善、善人者,人亦善之、善不可失,恶不可长……他所学的就是这些啊,难道他不够良善,还是这些都错了?   只有用暴力?去欺压、去杀伐,让他们畏惧,让他们恐慌?   难道只有如此,我才能有做人的机会吗?   发腥的血液溢进喉管,李宿紧握床沿,睁大眼睛,眼底满是泪光。   “阿宿,阿宿,”罗荣娘慌了神,连忙替他擦去嘴角的血:“不怕,姐姐去叫大夫,姐姐去叫大夫……”   手未抽离,却被李宿紧紧攥住。   手便被这样紧紧握着,罗荣娘虽暂时平稳了心绪,但泪水还是一颗颗滴在他手背上。   来财也走进屋中,边放下药碗便气愤问:“是不是又是你那黑心肝的爹?是不是他们又把你叫回家里打?”才见李宿的模样,被吓了一跳,也近前来:“你个傻小子,怎么又让自己伤成这样。”不免哽咽。   李宿仍回答不出,更不能摇头,只听到来财叹气,跟罗荣娘道:“药烫着呢,冷一会儿再喝,等会儿我来给他敷药。”   他又起身去忙活,罗荣娘不忘李宿在意的事情,拿手仓促地抹了把眼泪,才说:“记得去他夫子府上给他请个假。”   来财“诶”了一声,再看李宿一眼,才不舍关上门,再过会儿罗荣娘又给李宿喂了药,一边絮絮轻语:“大夫说怕你疼得睡不着,所以开的方子里也有安神的药,喝了药便好好睡一觉,旁的等有力气了再说,那位童大人也很生气,说会查到底……”   她的官话说得很好,不详细去问,根本不会知道她是西北人。   可是听着她的声音,就好像听着西北的歌谣,李宿眨了眨眼,终究将双目阖上,含着苦涩又甜蜜的蜜饯,好似回到母狼的怀抱。   在草原里,或树木边,有清风。皮毛下的味道都好真切,周围都是一样的小狼,和他一样,被一只母狼喂养大,打着呼噜,都是他的家人,他不用想任何事,不必再为任何与“人”有关的事物纠结痛苦,疼痛仿佛都能缓和几分,就这样安心地往梦乡里沉入。   待看着李宿睡着,罗荣娘才轻手轻脚走出屋内,不想迎面就撞上覃勉和洪思松,两人来得匆忙,气都没匀,着急往屋后张望。   荣娘抹了抹脸,忍着心疼,故作无事:“他刚刚睡下,怕是不能和你们说话了。”   “我看看他。”洪思松却已经着急,直接侧身进了屋内。但真正看到榻上的李宿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覃勉跟在其后,一时间呼吸都缓慢下来,拳头不由紧握,骨头摩擦,发出声响。   他也知道李宿先前得罪了文信候府,日子不好过,还在蹴鞠过后帮李宿上过药,倒从未想过,这些人会下这样狠的心。   洪思松更是呆站在原地,好半天,快速转了身,声音不高,却能听出咬牙切齿的愤怒:“我去找我外公。”   ——   “混账东西。”颜郜襄拍案而起:“仗着有爹爹的宠爱,他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难怪之前颜穆珍用尽手段都要整治李贞,如今看来的确,若是再不压一压他的气焰,他来日是不是还要做皇后!   “殿下不必动怒,除咱们外,盯着李贞的人可不少。”侍从忙劝。   “一群废物,”颜郜襄勉强平息了怒火,但骂音不止:“这些人光是盯着有什么用?有本事找个人来替了李贞,要么就彻底击垮,让他不得翻身!如今事情又都让他做成了,半点拦不住,算什么回事?”   侍从这次只好轻轻为他顺气,柔声细语:“李贞再如何受宠,也不过以色侍人,殿下何必与他在意?至多过个两三年,他也就被换下去了。”   颜郜襄终于闭目,由侍从为他捏肩放松,过一会儿,又听到轻声询问。   “那殿下可要去看望李宿?”   颜郜襄思索了片刻,终于睁眼,缓缓摇头:“装不知道就是。这人笨笨的,总要给他个机会来接受本宫的拉拢,只消他再尝尝没有本宫庇护的滋味,一时天上一时地下,便也应当晓得该怎么做了。”   这是这位皇子收拢人才时常用的手段,侍从笑:“殿下英明。”想了想又道:“不过此人虽表现惊人,但到底年岁尚小,不知他能否意会……”   颜郜襄摇头:“尽管年龄尚小,但是否臣服却很重要,忠心必不可少。他的心不在本宫这里。”   “而且当日知春园喜雪宴,幸景彰似乎也对他很是赞赏,后来还频频找他,若将他收至麾下,许也能影响到幸景彰的态度。”   知春园喜雪宴那日,颜郜襄有意拉拢幸景彰,与幸景彰就站在阁楼高处,将所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或者说自那时起,他就记住了李宿。他认定李宿是将才,未来能有一番造化,也能为他所用。大齐自建国以来便重文轻武,军事很是疲软,在先帝治下时甚至连丢数城,被迫举国南迁,实在耻辱,若他麾下有人建功立业,能收复边关,一定能令他声名大振,收拢民心,届时登上至高之位,岂非指日可待?   否则就算是再喜爱的玩物,也不至于他如此费神。   也回想起李宿的种种表现,侍从颔首应:“殿下所言极是。”   “但这个李贞,我刚去他府上不久,他便敢做这事,”颜郜襄面色一沉,额上渐渐爆出青筋:“去给外公递个消息,本宫要与他见一面。”   他倒也想试试李贞的锋芒,看看李贞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第42章   李吉星在父母和兄长的严防死守下,很是安分了几日。   他周围的小厮,除却那个被打死的之外,其他又都跟着挨了打,被送到庄子上去做苦活,再换了一轮新的人来,令他十分烦躁。   如今他再抬脚要踢人的时候,那些人竟然还想着躲!一时不免怀念先前那个,机灵又讨他喜欢,还能带他去赌坊,早知道如此,就在哥哥下令打死他的时候说几句了。   不过这苦闷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在收到梅家兄弟的生辰宴请帖时,李吉星大有总算柳暗花明之意。   他翘起嘴角,做出正经模样:“准备一下吧,本公子今日要去学堂读书。”还不忘吩咐:“将哥哥拨给我的那两个人也带上。”   他到学堂时,已经迟到了,钱夫子面色不悦,拿古文训斥他,李吉星只当没听见,大摇大摆地落座在谢相呴身边。   自蹴鞠赛后,他再没主动找过谢相呴,于是谢相呴也未寻过他,两人如今也算是闹翻了脸。   但李吉星见谢相呴握笔的手依然平稳,甚至连一丝抖动都无,心里十分不满,于是干脆又轻咳一声,故意翻书弄出大动静,谢相呴却依旧连头也不抬,这时,李吉星原本得意的神色,终究还是破裂了几分。   但扫视学堂一圈后,看到那个空荡的位置,他顿时又有了底气,笑起来:“你说,李宿那个贱人,又去了哪里呢?”   谢相呴依旧看着书,还是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一般。   可李吉星盯了他好久,十分仔细,他清晰看到,谢相呴握笔的手紧了一分。   ……他果然在意他,这个贱人,果然先前都是演给自己看的,都是骗自己的而已!   但李吉星又喜悦起来,内心莫名升腾起巨大的快意,喜欢又怎么样,在意又怎么样?这两人不过都是他的玩具罢了,只要有哥哥在,就任他掌控!忍不住出口,似乎自言自语:“唉,不听话的狗,就应该打死。”   谢相呴笔尖一顿。   恶毒的人,就应该被杀死。   他将手放稳,继续平静地写着字,仿佛再听不进去一句来自李吉星的话。   另一道声音却骤然响起:“你说什么?”   因钱夫子还在上头。故而这一声直白清晰的话,让众人都侧目而视。   原本坐在最角落的洪思松站起,直接走到李吉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再说一遍?”   李吉星怔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一贯沉闷的洪思松怎么忽然对自己发疯,伸手要推开,骂道:“你发什么——”   话音未落,一拳狠狠打在他脸上,李吉星被这一拳打得脸都扭曲了,连连退后两步,却又被立刻抓回来,又是一拳狠狠打下。   “住手,住手!”肖嘉佑终于从惊诧中回神,站起来维护秩序。   “洪思松,停手。”钱夫子也皱眉制止。   洪思松方才停下动作,冷冷看着李吉星,李吉星却不愿就此罢休:“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话毕,又是一脚狠狠踹来,李吉星直接撞到桌上,听到洪思松道:“打的就是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洪思松为人孤僻,从没听说过谁和此人有来往,或有交情,他更是从来不主动说话,故而平素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一般,倒也叫众人忘了,他还有位参政外公,祖上三代为官,也是勋贵子弟,他完全能得罪文信候府。   肖嘉佑见事态不对,已经搁在两人中间,尝试劝住洪思松:“他说了什么混账话,自然是他不对,叫他给你道歉就是,何必动手打人?”   洪思松却不想和这群人玩人情游戏,只是又拉过李吉星,劈头盖脸又是一拳,“不是爱以权压人吗?我们就看看谁玩得过谁!”   说罢将仍然懵的李吉星往地上一扔,竟什么也不管,径自去了。   但只出了学堂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回来同钱夫子告罪:“学生冒犯了。”   “罢。”钱夫子明了他的个性,摆手:“你先自行冷静,旁的明日再说。”   “夫子?”李吉星却不忿吼道:“夫子这样宽纵他,是不是太不公了?”   钱夫子重新拿起书,只答:“你行事荒唐,却不知悔改,老夫却还答应你父母继续教你,已是不公,若是你要公平,也回府去吧。”   李吉星被这句话噎得半死,偏偏无从反驳,更不可能真的回去,只能憋闷地坐回位置上,还听得身后梅家兄弟闲聊,心火更甚。   放学时,谢相呴起身要走,却被两个人拦在学堂外。   金步斥道:“让开。”   两个人却纹丝未动,直到李吉星吊儿郎当地走过来。   “相呴,准备去哪儿啊?”只是几个时辰,刚被打过的李吉星似乎又快速恢复了心情,顶着脸上的拳头印,笑吟吟地发问。   谢相呴并未回答他的话,眼底无波无澜,看向更后方的梅家兄弟:“恐怕要晚些到你们的生辰宴了。”   梅家兄弟不明所以,对视一眼,李吉星也道:“我也是。”   “好罢。”他二人有婚约在身,二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点头,便越过了那两名家丁,走出学堂。   一时只剩下几人,谢相呴方才问:“何事?”   直到今日,李吉星仍然觉得他好看得紧……诚然,百年世家还是不错的,代代娶得貌美女子,便代代都好看,他们谢家的美人的确多,伸手便抓住谢相呴的手:“急什么?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他说罢便拽着谢相呴向外走去,同时不忘吩咐身边的小厮和那两个家丁:“不准跟上来!”   几人似乎还有些犹豫,但又听李吉星呵:“我和他能做什么?滚!听到没有。”   那些人适才想起,另一方是平宣侯府的公子,总不大可能再带着他们公子去柜坊,方才作罢,定定站在原位。   李吉星将谢相呴带进平宣侯府的马车,撩开帘子确认那些人还站在远处,连忙命令:“去绣巷!”   侧头却发现谢相呴正看着他,眼中既没有审视,也没有感情……竟然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样?李吉星背上不禁有些冒汗,但一时间也不想和他多费口舌,更懒得理谢相呴,只想着自己已经许多日未去柜坊,心和手好像一样,都痒了起来。   似乎有一个黑洞,源源不断地传来声音,要他靠近去看、去听,他也极想看,极想听,他只隐约觉得,如果不再玩骰子、下注、投银子,那他就真的要死了。   他匆匆将谢相呴带去柜坊,将他塞进一个角落,迫不及待就要开赌,刚一撩起袖子,便见一个面生的汉子笑着走上前:“好久不见二公子,这些日子怎么没来?”   谢相呴本正在扫视周围陌生的环境,见了旁人,立刻垂下眼去,欲寻机会离开。   李吉星扫过他,见他脸上一颗大痣,觉得有些陌生,却只当这人此前得过自己的好处,兴许是来巴结奉承了,颔首:“怎么?从前似乎没怎么见过你。”   “公子没见过小人,小人却见过公子,赌坊里一夜能赢这么多钱的人,只公子一个。”   闻言,李吉星喜笑颜开:“那是自然。”   汉子又道:“本坊设了单间,想着公子到底是世家子弟,不方便待在二楼厅内,便想着请公子入内,稍后片刻,我再叫些人来陪公子玩。”   这回却说到了李吉星心上,他立刻颔首,还手疾眼快地拉着谢相呴:“跟我过来。”   谢相呴答:“你就是为了来此处?”   “反正你休想走,”李吉星强拉着他,将他拽到角落坐下:“你今晚就待在这里,好好陪我,否则李宿可就不只是个残废了。”   谢相呴眸色微沉,他的目的已达到,无谓这些狠言狠语,刚想拂袖走人,却见李府那两个家丁也气喘吁吁跟了上来,“公子!”   他观察入微,发觉不只是李吉星,那大汉的面色也有了轻微的变化,立刻向那边的金步使了个眼色,金步会意,朝他一颔首,表示肯定。   不过一时,金步和那个大汉先后消失了一会儿,又先后回来。   众人精力都不在大汉身上,没人注意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相呴一眼。谢相呴只坐在一旁,听着李吉星出言威胁那些人。   “公子,”两个家丁劝道:“大公子若是知道——”   “我兄长若是知道你们身在赌坊,却不好好保护我的话,定要你们好看。”李吉星却已兴致盎然和起骨牌来,头也不抬,已是完全沉浸其中,但又怕两人告状,立刻补充:“得了,就顶多玩半个时辰,你们安静些吧!”   半个时辰后,天色都黑尽,李吉星却又故技重施:“再玩半个时辰,到时候你们便说我在梅家兄弟的生辰宴上玩得高兴了,否则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家丁虽然烦躁,但又怕李吉星在李贞面前胡说,知晓以李贞对李吉星的宠溺程度,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挨罚,只得暂且忍耐,继续等待。   又半个时辰后,赌坊中还是那样多的人,那大汉也依旧站在原处,不等家丁开口再劝,谢相呴心中却已隐隐有几分不安,缓缓开口:“你准备何时放我离开?”   果然,李吉星瘾正上头,又刚输了一局,听到他的声音,不耐烦地回头,狠狠瞪了谢相呴一眼:“闭嘴!能不能安静些?”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又道不善的目光盯着他。谢相呴只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我再不回去,我哥哥会差人来找。”   李吉星立刻警觉,他好不容易寻到了这个机会来柜坊,怎能被旁人打搅?眼珠子一转,先问:“我兄长今日还在宫里吧?”,见两个家丁面色为难地颔首,李吉星倒轻松不少,立刻摆手示意:“你们留一个人,另一个人回去禀报,说我和三公子玩得尽兴,在梅家歇下了。”   那大汉立刻垂下头去。两个家丁则对视一眼,看着拥挤嘈杂的赌桌,一群贪婪的赌徒,终是不情不愿迈出一个:“公子稍候,小人禀报完便回来。”   “滚吧滚吧,”李吉星听着骰:“这地方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   李宿又回到丹州。   他还是带着群狼狩猎,这次受了不轻的伤,手上、腿上都淌着血,可当狼群的嚎叫响起,当风一寸寸拂过他的伤口,原野的气息越发清晰时,他又觉得周身充满了力量,只想追逐着猎物,一直奔跑下去,直到力竭。   天上的星辰如此耀眼,将穹顶钩织成如银丝闪烁的华丽被褥,不知奔过多少溪流山原,最终他躺在草地中,伸手捂住额头,又侧过头去,想避开不再嗅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却意外看到一只雪白的狐狸。   还是那只狐狸,它离自己不远也不近,依旧静静地看着自己,它的尾巴毛茸茸的,在夜风中极轻地摆动着,李宿与它对视了好久,直到它忽然走近,用自己的耳朵轻微地蹭了蹭李宿的脸颊。   还来不及感受它的触碰,顿时,李宿睁开眼睛。   屋内烛火昏黄,今日早晨时,他已经可以下床,只是身体仍然疼得厉害,于是罗姐姐便为他留了一盏灯,方便他夜里起身。   但……不对劲。   血腥味四处弥漫开,混着什么东西灼烧的味道,还有两道脚步声向他而来,李宿立刻闭上眼,沉住呼吸。   “火已经放了,我先杀他,你去杀楼下那个女人……”   脚步声分散开来,其中一道寸寸逼近,李宿在被褥中探寻,终于摸索到那只护腕。   握住冰凉的护腕,他的心却比他想的要平静许多,一切都沉了下来。   没有人愿意放过他们,没有人。   若他还像从前那样,那他会害死姐姐,来财,害死所有亲近的人。   悲凉吗?愤怒吗?还是完全不想再抑制的本性?   ——好像,他不用,也不需要再想那么多。   一步、两步,三步——李宿数着呼吸声,在那把匕首要刺向自己时猛然睁眼。   来人被他吓了一跳,动作一时迟缓,李宿却已抓住时机,尽全力扑在他身上。他单手压着对方的肩,不再犹豫,如昔年捕猎时利落地撕咬开猎物的喉管,高高将手抬起,而后精确地将那片薄刃砸向对方的脖颈。   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温热的、粘腻的,打湿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视线,血腥味将一切都笼罩住了,目光所及的地方都变成了猩红的色彩。男人死命痉挛起来,用力想要捂住脖子——却被李宿再猛然用带刃的护腕一砸,顿时没了气息。   他杀了一个人,却只像是杀死一个猎物、一只羊羔那么简单。   如同他们想欺凌、污蔑,要杀他自己时,一样简单。   李宿只愣了一瞬,立刻抹去面上的一片血迹,让自己能看清路。   他撑着地站起,忍着身上的剧痛,而后跌跌撞撞奔向火光冲天的楼下。   ————————   √大霉星生命倒计时1 第43章   火光四起,李宿几乎是从楼上摔下去的,烈焰差点沾到他的衣角边缘,却被他躲过,他很快便在汹涌的红色中找到那个人。   来财已经被惊醒,高呼着救火,四下一片混乱,罗荣娘方才睁开眼睛,起身便要查看情况,却被眼前一闪而过的锋芒刺了眼睛。   她遭过匪患,心下一凛,立刻抓起旁边的交椅,狠狠向那人砸过去,岂料对方也是个练家子,并不曾松手,反而以手臂抵住一呵,又直冲她而来。   “来人!救命!”   她一面求救,一边侧身找可以避挡的地方,手中不断抓取着东西,砸向那个贼人,对方吃痛之后更为恼怒,急速逼近,抓住她的喉咙,扬手便要刺来。   ——寒光止在离她心口一寸处,听得近似力竭的喘息声,那人似乎一时吃痛,连连后退两步。   ——!   又是血肉被利器狠狠搅动的身影,面前的人喷出一大口血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而后直直倒在地上。   终于露出在他身后手拿匕首、满身是血的李宿。   “阿宿……”罗荣娘只惊讶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近前抓住他的手,扔开匕首,而后弯腰抱起李宿:“走,我们先出去……”   她又喊:“来财!阿茂!起来救火!救火啊!”   那两人大约对自己信心十足,毕竟他们要杀的只是寻常百姓,故而早早就点了火,只等杀人后即刻脱身,却致使火势大盛,四处都被烧得坍塌起来,罗荣娘死死抱着他,不住安抚:“不会有事的,不会的,我们出去了我就带你去看大夫,咳!”   浓烟四起,呛得人快说不出话,她头发不小心沾到火,被烧了一大截,忍着本能的畏惧和被皮肤灼烧的痛楚,咬着牙才从火里闯出去,这时终于听见李宿的回话:“姐姐,那不是我的。”   罗荣娘怔住。   李宿说罢,从她怀抱里跳下来,回头看一眼被隐没在火光里的食肆。他的家,他的容身之所,就这样被轻易摧毁。   来财和阿茂已逃出来,联合着被惊醒的邻居,还在徒劳无功地救火,再看罗荣娘,她头发被燎了大半,手上布满烫伤,脸全是被浓烟熏出的黑灰。   这是他的亲人,只差一点,他们就要死了,就要被他自己害死了。   李宿收好自己的护腕,转过身去,缓慢地走着。   “阿宿,”荣娘忙伸手拉他:“你要去哪里?”   “姐姐。”李宿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去找一个人。”   “不行,”罗荣娘快哭了,挽留他:“谁你都不要去找,你听姐姐的话,就留在这里,我去叫大夫来!”   “找不到他的话,我就回来。”他轻轻拨开罗荣娘的手,动作不大,却十分决然。   话音落下,李宿拖着一串血脚印,不管不顾地走进黑夜里。   我只是和他一样,也只能赌一次。   找到他的话,我就杀了他,和他一起死。   ——   已到深夜,官兵按惯例来绣巷查过最后一次有无人闹事,便也打着呵欠走了,但在他们走后不久,整个柜坊忽然都安静下来。   谢相呴睁眼时,只模模糊糊看到那大汉正举着人,一具一具将已昏迷的身体抬出去,鼻尖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腥气,过于刺鼻,心中不安的念头终于成了事实,四下探索——尽管心里早有预料,但眼皮还是不由狠狠一跳。   李府家丁的尸体就倒在地上,脖子上好大一个豁口,血迹蜿蜒,一直流到他脚下。   李吉星也一样昏迷在对面,谢相呴刚刚站起,身形又不住一晃,隐约听见楼下似乎有了人声,还有打斗声,但不太真切——或许是去回话的那个小厮来了,也有可能是那人派来的人到了。   但李吉星无论如何都该死在今晚,也会死在今晚。   他的首要目的是脱身,谢相呴拿起一盏凉透了的茶,浇在金步面上,却浇不醒他,再摇晃他的身躯,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谢相呴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不知到底出了什么意外,但这么凶恶的人,说不准会连他一起杀了,他实在拖不动金步,只能一个人先离开,可却不能直接走下去。思索间人已经到了窗前,往下望一眼,心跳骤快。   这些街巷的楼阁修得不算太高,但到底是二楼,谢相呴干脆脱去了李吉星的衣服,又卷了金步的,结成一个大结,悬在窗户上。   他头回做这些事,极为紧张,且身边还有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盯着,手不由发颤,一面依然听着声音,察觉到那似有若无的打斗声渐渐停歇时,手抖得更厉害,但终究将这条长条挂在了窗户上,翻身便要出去——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将他拎了回去,扔在地上。   大汉满身是伤,满脸是血,问他:“你去哪里?”   谢相呴看着他,强压呼吸,似乎依然镇定:“我和他没有关系,今日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   “那个人,是你的仆从吧。你让他出去,是为了找那些人?”大汉却抬手一指,指向了金步,又渐渐移向地上的尸体。   谢相呴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从大汉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终究颔首,全然明白过来:“是……他都是听我命令行事,若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不要怪他。”   这是来找他算账了……   想来,本就是他做的,偿还也无妨,只要李吉星死了,便也够了,他能否活下去,只听天命就好。   汉子却突兀地笑了笑,扯动嘴角,却问:“那是不是你挑唆我弟弟,带那个杂种去的赌坊。”   谢相呴握紧手:“没有。”   “小小年纪,鬼话连篇!”   他用力极大,一掌打得谢相呴侧过身去,只觉得头颅都要被拍碎,眼睛睁开,已经看不到周围的事物。   谢相呴知道,这话绝对不能认,若是认了,莫说他自己,他与金步都得死。是以他还是未改口:“我是找你弟弟打听过一些事,也大概知道一些事,但从不知道李吉星赌博,遑论什么挑唆?至于那些人,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汉子冷笑一声,抽出负在身后的大刀,那刀上别了一枚铁刀镡,沾满鲜血:“我从来不信这世界上会有那么巧合的事,利用我弟弟还没完,又找来那些人帮你成事?你休想!今日便是错杀了你又如何?先杀你再杀他,就拿你们两个侯府公子的命祭奠我弟!”   刀已出鞘,谢相呴只抿住唇,依然镇定:“慢,”   刀锋抵在他脖颈上,冰凉无比,谢相呴伸手指向金步,干脆将眼睛闭上:“无论你信不信,有一句话我需说清楚,他确实是受我指使,和你弟弟是一样的下人,你杀了我,便不要再为难他,就当是为你弟弟下辈子积福,可以吗?”   大汉垂眼看着他,一阵沉默,刀却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割向谢相呴的脖颈。   之前沾染了的一滴血却顺势落在谢相呴衣襟上,他终于后知后觉发颤——自己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下一刻,大汉已收起了刀,重新入鞘:“似乎有个小东西来了。”   他转过身去,走向外间,谢相呴深吸一口气,腿脚却已发软,勉强支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手上沾满了粘腻冰凉的东西,无暇顾及,他只尽力往那一方望去,等待着来人。   透过不被遮挡的角落,他看清楚了。   一时呼吸都险些停滞。   那个人一身都是血。   鲜红的,血液干涸成黑状的,将他包裹住,他只穿着一件里衣,裸露出的手臂上除了血就是鞭痕,触目惊心。   他像是已经力竭,内里的人已经死去,只是拖着一张人皮行走着,没有人形,不成人样。   谢相呴的目光缓缓上移,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他微微张唇,想唤他,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是你?”汉子拔刀的手缓缓放下,他问:“你……”   李宿只抬起眼睛,因为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干脆又擦开睫毛,认出是张伦,并不应答,从他身边走过。   张伦见了他的模样,一时惊诧,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却见李宿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先停在了那个病弱小孩的身上,而后掠过——更直接地落到了一处。   张伦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小兄弟?你这模样,是怎么了?杀人了?”   李宿不答,只一瘸一拐走向李吉星。   张伦忽然想起,他最初遇到李宿的那晚,李宿也是这样一瘸一拐从绣巷路过,只是那时的李宿虽然看着有些郁闷,却人模人样。   而今天——   “李宿,”谢相呴也轻轻唤他:“你怎么了?”   李宿已抓起李吉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闻言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看着谢相呴。   谢相呴何等聪明,已将事情猜出大概,可还是不敢验证想法,不由自主地微微摇头,深深看着他,眼底水雾涌动:“……李宿,你,”他话未说完,哽咽声先抑制不住发出。   他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太苦……实在是太苦了。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他们?为什么总是如此?   大滴大滴的眼泪抑制不住从他眼底流出,他却还极力克制着,喉中溢出一声接一声的抽噎,谢相呴一面想站起,却跌落在地,于是他便循着满地的血迹,爬向李宿,停在李宿身边。   他们身上都沾满了血,一双眼满含泪水,一双眼则从木然到渐渐松动。   李宿深吸一口气,终究伸出满是血污的手,缓缓擦掉了谢相呴面上的泪水,却带出一道红痕,留在他雪白的脸上。   要收回之际,谢相呴极轻又坚定地回握住李宿的手。李宿看着他,他也望着李宿,虽然二人一句话都未说全,也从未有过任何交待,却在这短短一眼中将所有意味都明晰于心。   他在哭泣上扯出一个笑容,勉强无比,尽管到此时,还是那样好看,谢相呴说:“我来。”   取下李宿手上露着利刃的护腕,谢相呴看向张伦,尽管眼睫都还未干,已然快速换了神色:“有没有法子,让他醒过来?”   张伦神色复杂地看了二人一眼,终究走上前去,扯起李吉星的头发,扬手便是几掌,泼一杯茶水,接着又是几掌落下,如此反复,李吉星的脸很快肿如猪头,却也真的睁眼醒了过来。   李吉星迷蒙地眨了眨眼睛,只觉脸上疼得厉害,见了李宿不免后仰要逃,一阵尖叫,声音都还未发出,又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嘴。   他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这三个人。   鬼一样的李宿、柜坊大汉,还有谢相呴。   他没由来地感到绝望,眼睛瞪得很大,而在下一刻,绝望的确袭击了他。   胸口传来剧烈的痛楚,嘴上的桎梏也随之消失——谢相呴力气小,有些抽不出扎进皮肉里的护腕,一只手却轻轻将他的手完全握住,带着他的手稳稳抽出了护腕。   血不可控制地流出来,李吉星一阵吃痛,终于惊惶起来:“救命,救命……我错了,救命!”   李宿松开谢相呴的手,双手双足扑到地上,狠狠咬住李吉星的脖颈,李吉星惊叫却失声,表情恐惧到极致,下身也因为在不经吓,渗出些难闻的液体。   可是没有机会。   没有机会了,血肉被咬破的声音清晰地传出,他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从脖颈间汩汩冒出,喷洒得到处都是,伴随着巨大的疼痛和啃咬,溅了他满脸、满身。   “救……错……”李吉星喉咙里只模糊不清地发出这两个字,模糊不清,也不需要人听清。   不过须臾,他将头一歪,彻底没了鼻息。   张伦看了这一幕,已全然愣在原处,但耳朵先听到动静,他侧头望向窗外,见远处有光若隐若现,约莫是巡逻的禁军察觉到了什么,转身就快速捞起李宿:“我们走。”   扯不动。他又尝试拉起李宿,还是不能,低头看去,才发觉李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紧紧握着谢相呴的手,张伦又尝试拨了下,根本分不开。   轻啧一声,张伦终是忍住不耐,干脆一只手抱住一个孩子,直接从窗上跳了下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44章   一夜之间,中书舍人令人放火烧毁民宅、文信候府幼子及仆人暴毙于绣巷一间柜坊中,以及中书舍人李贞被联名弹劾三件事齐齐出现,朝野震惊。   安国公、蔡参政等竟然也在联名中,直指罪魁祸首为李贞,更兼贪墨罪责,官家大怒,下令革去李贞职位,当朝押入大理寺审讯,又令刑部调查案件,禁军协助抓捕逃犯。   文信候府长子李贞入狱,幼子李吉星办白事,一时萧条至极,无人敢再和他们扯上关系,甚至满朝文臣,竟也没一个帮着进言说好话的。   不止文信候府,此时平宣侯府也已乱作一团。   谢川杉匆匆自外头回来,刚一踏入府中便见眼睛通红的母亲定定等在那里,他连忙去扶,彭氏着急问:“怎么样,找到没有?”   谢川杉闭目,摇头。   彭氏原本含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立刻滴落下,谢川杉连忙安慰母亲:“相呴肯定还活着,应是被那贼人掳走了,官家下令严查此事,二皇子也来私下询问,要帮我们找相呴,相信很快便能有消息。”   彭氏只是哭:“他家的孩子要做孽,去了便罢了,何苦扯上我的孩子?让相呴白白受这么多苦楚?”   虽然案件调查结果还没出,但大多数有消息的官员都已知晓来龙去脉,是文信候府私自打死家仆、放纵幼子赌博,才惹来这祸事,如今墙倒众人推,只等尘埃落定,文信候府怕是还要削爵。   谢川杉想到自己先前所作所为,一时心下愧疚,什么也说不出来。   彭氏却越发伤怀,又道:“映宁走了,你弟弟也丢了,这叫我如何放心?他生下来就体弱,为娘的也什么都还没为他做……”说罢泣不成声,险些哭晕过去。   谢川杉连忙扶住母亲,眼角也有了湿意,他忏道:“都是我不好,平日将他逼得太紧了,只盼能快些找到人,也好叫我们有机会弥补。”   ……   秋凉,江面在此时已经起了浓厚的白雾,蓑衣遮不住潮气,一滴滴水随着边沿往下滴。渔夫滑动船桨,拉出一条长长的涟漪,渐渐隐去雾中,接水连天。   没过多久,渔夫停了划船的动作,抓起扔在甲板上死了一会儿的鱼,利落地刮起鱼鳞,又点小炉子煮汤,一时终于有了一丝热气。   他煮好了汤,挑出鱼肉,站起身走进船舱里,问:“吃不吃?”   舱内只有两个小孩。他们穿着寻常的衣服,头发都散开,有些像野人。白瘦的那个靠坐在一旁,另一个就缩着身体枕在他腿上,露出的手臂遍布伤痕,皆是睁着眼睛,却一言不发。   张伦本转身要走,却听到极低的声音答:“吃。”   他叹一声,放下挑在盖上的鱼肉,转身出去喝汤了。   他几度被官府追杀,经验老道,早就给两个小孩换了衣物,将其他东西沉进水底,一时应该不会有人追来,不过因为逃难不便,还是拿了些那个侯府公子身上值钱的东西,快速卖了,若不是因为突兀地带上两个小孩,本不用留下这一层把柄。   “李宿,吃一点吧?”谢相呴轻轻问他。   李宿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将鱼肉拿过来。又环视一周,看到堆在船尾的柴火,他快速折了两节,拿起护腕,两只手立刻开始动作起来,不过须臾,一双被削得干干净净的筷子就出现在他手里。   李宿一手端起鱼肉,一手拿起筷子,快速挑出鱼刺,他十分细致,就连小刺都被一一分出,只剩下白皙鲜甜的鱼肉,这时李宿才停手,将鱼肉送到谢相呴面前:“你吃。”   他一直没有再开口说话,嗓音沙哑得厉害,此时突然开口,让谢相呴愣住。   可这大概让他会错了意,不过一瞬,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鱼肉喂到谢相呴嘴边:“吃吧。”   谢相呴鼻尖一酸,终于微微颔首。因为已经放了一阵,又是深秋,鱼肉已经发凉,做法也粗糙,还有淡淡的腥味,并不算得什么好吃的东西,但他看着李宿一次次喂食,总能接着再吃一些。   至于李宿那边,便难劝许多,好不容易两人都吃了些东西,就重新静静倚在一起。   过了会儿,雾气渐渐消退大半,江面上的船只渐渐多起来,张伦便将脸藏得更深,愈发小心。可船舱内并未因此暖和,依然冷得彻骨,察觉到他轻轻打着颤,李宿脱下外衣,将他紧紧抱住,又把外衣完全披在两人身上。   逃得仓促,没有太认真清洗,两个小孩身上都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但因为闻得久了,也适应下来。谢相呴怔了一下,而后也顺势将头靠在李宿肩上,静静窝在他怀里。   李宿身上还尚且温热,谢相呴却只有凉意,像一块将融不化的冰,带着些微的潮气。   察觉到之后,李宿将他抱得更紧,他也渐渐闭上眼,逃了一夜,始终不敢休息,终于在此刻渐渐放松,敢贪恋小憩片刻。   怪天公不作美,江上又洒起细雨,水花溅了一朵接一朵,敲得船舱梆梆响,淅淅沙沙。张伦往里瞥了眼,见两个小孩如两只小兽一样缩在那里,紧紧抱成一团,依偎到一处,一时间也歇了进船舱避雨的心,只将身上蓑衣卷得更紧,任船顺水流。   再片刻,谢相呴重新睁开眼睛,在李宿肩上蹭了蹭。   “吵醒你了?”李宿问。   谢相呴摇头:“我自己醒的。”   身上已经渐渐有了暖意,他听着雨声,手不自觉去触摸李宿裸露在外的伤痕:“他打的?”   李宿却答:“他已经死了。”雨声依旧,停了一阵,他说:“以后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他再也不会将自己放到那样的位置,任由人宰割,若没有应有的锋芒,那便会被折断。   只是……   一阵响动打断他的思绪,一个小瓶被扔进船舱内:“给他上药吧,弄不好要人命的。”   谢相呴捡起药瓶,道:“……多谢。”   “我这条命,也算是被他捡回去的。”张伦深吸一口气:“杀了那个杂种还不够……我总有一日还会回去报仇。”   他当日带走李宿,是因为杀人现场太明显,官兵到之后肯定会第一时间抓去李宿,反正只要他消失了,罪名肯定都会落到他头上,毕竟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么半大个孩子能下手杀人?   至于那个病怏怏的阴狠男孩,只是不得已带上,但现在总不能带着两个孩子进山里东躲西藏,再落草为寇,于是张伦直接问:“你们呢?心里总得有个主意吧,我可不能再送你们回安都。”   谢相呴已经打开瓶盖,问:“我们现在在哪里?”   他自小到大从未出过安都,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隐隐约约明白,离安都大概不算太远。   李宿却说:“在菰州和安都交界的东林江上,再往前有一座大桥,过后就进了菰州。”   张伦惊诧:“你知道?”   “来安都逃难时走的这条路。”李宿说:“我记性很好,走过的路都能记得。”   “好天赋!”张伦赞道:“头回见你这样的。”   菰州……谢相呴看过地舆图,的确离安都不远,而且他就有一位叔父在在菰州做通判,他们可以就在菰州下船——   “你上他手臂做什么?把他衣服脱了上背。”张伦不知何时回过头望来,见谢相呴只是为李宿擦拭手臂,忙道:“手上的伤倒没什么要紧的,身上的一定要仔仔细细擦,否则发热都是轻的。”   闻言,谢相呴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忙缩回来,停在那里,继续也不是,不继续也不是。   张伦却没察觉小孩间的扭捏,双手抡起船桨,又借力划动起来。   船舱内,手中的药瓶忽然被抽走,李宿道:“我自己涂。”   谢相呴摇头:“那怎么行——”他把药瓶拿回来,握得更紧,别过脸去,像是催促,声音却不自觉越来越小:“……你脱掉啊。”   见他耳朵红了一片,又窘迫,李宿也不由垂下眼去,快速脱去了里衣,趴在他面前:“帮我涂背就好,其他的地方我可以自己涂。”   “嗯。”他声音很小,缓缓应了。   虽听到了回应,可李宿久久等不到药粉落在背上的感觉,只有微凉的空气,还有极轻的风拂过的感觉。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他忙问:“是不是吓到你了?”说罢便卷起衣服,要迅速穿上,却被谢相呴拉住,他摇头:“没有。”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背,但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很丑陋。李宿知道他在撒谎,仍要穿上衣服,可谢相呴的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轻慢地说:“趴下。”   李宿无法,犹豫一霎,方才重新趴下。   他很快感受到手指落到自己背上,混着清凉的药粉,一层层细细涂抹着,带去了痛感。   谢相呴紧咬下唇,不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是隐约发出些气音,见李宿要回头,他忙道:“别动。”   男孩的背虽然仍算不上雄壮,可自肩到腰腹都隐隐透露着力量,上面遍布旧疤新伤,新的能看出来大概是鞭痕,还有些血冒出来,旧的则什么都有,淤青、鞭痕,刺印?多得他看不出来,分不明白。   李宿点点头,不再乱动。   小船偶尔有些摇晃,也还算稳稳当当,船舱上的雨声也时大时小,李宿全身都上完药,甫一穿上里衣,便又被谢相呴轻轻抱住。   他说:“等到了菰州,我们就可以下船了,我带你去找我叔父,让他送我们回安都。”但是,我却并没有那么想回去。   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李宿仍然颔首。   虽没有话,谢相呴却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背上,似乎犹豫,但很快还是轻轻拍了拍,仿佛安抚,一时雾霾尽去。谢相呴收了泪水,微微扬起唇:“还疼吗?”   李宿答:“听着你说话,没有那么疼。”   “好啊。”尽管因为离得太近,只看到侧脸,但谢相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安都现在是什么情形,但那个坏蛋死了,终究是一件好事。你就可以好好读书了,我们又可以说话,没有人再欺负你,”说到此处,又觉得一切都变得迷茫,一切都不可知,不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于是渐渐转移话题:“其实今天是我的生辰。”   从前李宿只知道他是甲寅年生人,第一次知晓他的生辰具体的时间,算了算日期,记在心里:“愿你平安。”他又道:“你的生辰,却在这里过,不太好……对不住。”   谢相呴忙摇头:“在家里才不好,所谓‘父忧母哀日’,我祖母信佛,每次这日都要我吃斋念佛,感念父母恩情,只有晚上能单独出去玩会儿。”   他看见李宿微微皱起的眉头,心情却越来越好,又说:“我出生在乙巳日,八字有些克我父亲,他因此便不常和我见面,其实我也不想见他,又说我这十年行运不好,尤其今年,干脆也不过生辰了。”到此处,又问:“你呢?生辰是哪一日?”   “我不知道。”李宿答。   因为生他的时候,李父和余氏在外守城,所以就连已经过世的婆婆也不太清楚他出生的时候,从前更没有人给他过生辰,他只知道自己是丙辰年生人,具体到腊月末,约莫到元宵前就是,过了那几日,自己便又长了一岁。   谢相呴想起他的出生,不再就此多言,只安慰道:“人在世间,此等种种大多虚妄,不必在意。你若愿意,我们选一天做你的生辰,以后一起庆祝,好吗?”   李宿微微颔首,若有所思,但须臾后,才问:“既然这样,你觉得世间又何以论贵贱?”   谢相呴怔了怔,答:“庄子言,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   李宿却摇摇头,并没有认可:“其实我心里已有了分辨。”   “啊?”谢相呴微微睁大眼,从他肩上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李宿似乎不想多说,只郑重道:“在我心里,你是很贵重的。” 第45章   童皓看着面前笑意不减的六皇子,仍然冰冷答:“臣仍在搜寻。”   “本宫知道。”颜郜襄直视着他:“本宫是问你,案发当晚荣丰楼起火,是你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那便要给本宫一个交待,那两具焦尸,是被何人所害?”   童皓刀枪不入:“殿下若关心此案,可向安都府主理此案者问询,臣只奉令辅助搜寻逃犯,其余一概不知。”   颜郜襄眯起眼睛,“是吗?可是本宫听说,是你向安都府尹证明,当夜二人之死是入室抢劫不成,意外死于火中。”   他问到此话时,意味太过明显,简直已毫不做遮掩,只剩施压,童皓终于微微抬面,一板一眼:“殿下,臣秉公办事,问心无愧。若是殿下认为臣行事有纰漏或不足之处,请禀奏官家,臣自当心服口服。”   颜郜襄咬牙,手不由扣紧腰间玉佩,偏童皓也不再装模作样,直接道:“臣有重任在身,不好久留,今日不得不先行告辞,殿下勿怪。”说罢朝他一行礼,径直远去。   “……”他走之后,颜郜襄许久没有说话,倒是缓了好久的脾气,才没有摔碎杯盏:“李贞那边如何?”   侍从见他心情好转,忙答:“听说平穆公主令人好生照顾了他一番。”   “皇姐是真的恨他啊。”颜郜襄嗤笑一声:“活该。”   他虽知李贞狂妄,却不知李贞竟得罪了这么多人,外祖安国公那边联合诸臣上奏,简直一呼百应,又阴差阳错遇到李贞命人纵火、李吉星惨死,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终于将李贞完全击垮,即便爹爹有心想保他,也是保不住的。   深夜烛火晃动,灯影不稳,他起身,划过脑子里那张脸,烦躁道:“且等明日罢,先找到人再说。”   ——   夜深,三人险险过了官兵把手的关口,小舟缓缓进入菰州。   此时江面上的船已寥寥,两岸灯火倒是逐渐分明,李宿轻手轻脚走到外头,见张伦定定望着水面,也没有入睡,便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把你小冤家哄睡着了?”张伦问。   “别胡说。”李宿回看一眼船舱,谢相呴裹着他的外衣,缩成一团,睡得还算安逸。   “切。”张伦不屑,却也不再提此事,只托腮问:“原来你叫李宿啊,西北人?怎么和这些公子哥扯上关系的?”   “幸将军。”李宿答:“让我和他们一起上学念书。”   张伦自然听过幸景彰的威名,这次侧过头来,自上而下认真将李宿看了个遍,才道:“你小子,够直,够狠,也够厉害。”手按上他的肩,使劲捏把李宿的骨头,心中明晰:“也是个从军的好苗子,难怪幸将军会赏识你。”   李宿想起幸将军曾经对自己说的话、教于自己的道理,只说:“幸将军是个很好的人。”   “好人往往没什么好报。”张伦脱口而出。   李宿侧头看他,张伦反而瞪大眼睛:“这么看我做什么?你看你自己这样子,不就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了。”   李宿不语,也静静看着流淌的河水,想起丹州。虽然两处距离千里,一切都完全不一样,但月光是一样的,洒在水面上流动的银光也是一样的。   “虽然我欠你的恩情是还完了,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那个……”见李宿猛地看向自己,张伦忙改口,只抬起下巴,往里别了别,示意自己是在说谢相呴:“他是个嘴甜心黑的,小小年纪就一肚子算计,你跟他在一处,早晚要吃亏。”   “他从没有算计我。”李宿答。   “你怎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看重你?在你身上押宝?”张伦翻白眼:“再说他若真算计你,你也不一定能察觉到。你知不知道除我之外,他还安排了另一群人待命,若不是我把那些人收拾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李宿看了张伦一眼,却执拗地摇头:“他不会。”   谢相呴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而真正在他身上押宝,看重他未来的另有其人。他从来都很清楚。   张伦见他如此,原本还想进一步跟他细细说开,再行劝阻,脑中却偶然快速闪过他们自在柜坊中见到李宿后的种种,一时竟有些哑然……前一刻还忍着害怕,顶着刀都强装镇定跟他对峙的小孩,见了李宿就频频失态,三番五次落泪——?   好像是有些奇怪。   张伦的面色忽然变得十分奇怪,他头皮发麻,目光在李宿和船舱之间来回扫视,什么也讲不出来,最终还是作罢。   为掩去尴尬,他只又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最终摸出一块物件来,扔向李宿:“突然想起来,这东西是你的吧?在你旧衣服上摸到的。”   李宿手一扬,便在半空中抓住那物,摊开手一看,正是那只白玉狐狸,还有一块断了线的平安牌。   细想来,自他从湖中捞出这块白玉,到李吉星赠送佩戴在谢相呴身边、暂时被捡回到他这里,又由李吉星拿回——可最终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在他掌心。   尽管过去那么久,经历这么多,这只狐狸依旧纯白无暇,精致温润。如某些东西一样,没有变过分毫。   再多看一眼,船舱里的谢相呴大概更冷了,不自觉地将他的外衣裹得更紧,缩成更小一团。   李宿露出一个笑容,很浅,眼底却有了一丝亮光。   他忽地站起身来,抬手将这块白玉狐狸狠狠一掷,扔出去好远,只沉闷的一声“咚”,彻底沉入其中,没在涛涛江水里。   张伦惊讶:“这是做什么?”   李宿答:“销毁证据。”   去者,不可留。   平安牌仍握在手里,又被收好,他回到船舱中,在谢相呴身边躺下,恰好这时谢相呴无意间翻身,许是察觉到温暖,一触到他的手,便自动靠向他,将头靠在他胸前,仿佛等待他的拥抱已久。   流水将一切带走,依旧静谧淌动,只余江天一色,皎皎孤月,小舟一叶。   第二日黄昏,要到菰州城内的码头时,看守果然更严,四处有官兵拿着画像寻人,见了船便拦截,要船上所有人下来,对着画像一一分辨,目光扫到行踪鬼祟的人便厉声呵止。   张伦倒是并无惧色,依旧悠闲地坐在船头,只蓑衣下的眼睛来回扫着岸边的行人,保持着警惕。   他昨夜没睡,已偷偷上岸准备了吃食,又在河道里摸了半宿,一会儿就潜入里头,顺着暗道游去另一条街的排水渠,再收集些药物,最终依旧自水路出城。   谢相呴坐在船舱里,李宿咬着一截绳子,两只手在他发间穿梭,很快梳好一个小小的发髻,将他面容露了出来,想想之后,还是把他头发弄乱了些,自己才也草草束发,朝张伦颔首。   张伦会意,将船桨一推,划出一道长长的涟漪,便悄无声息溜到了船只后方。只听得很流畅的某物落水声,不远处的关口的官兵果然迅速跑上前来,余光瞥到水里的身影已渐渐消失,李宿果断站起身来,开始遮掩。   ——   刑部很快将调查结果禀上,官家先怒斥文信候教子无方,不思改过,酿成祸事,下令革去其官职,削去其爵位,只是念其丧子之痛,不再追究此事,以作体恤。   至于李贞,他贪墨的证据充分,又遭诸臣联名上奏,本是要杀头的罪名,但官家念他侍奉多年,到底于心不忍,一拖再拖,直到冬日才颁下旨意。   留他一命,杖责二十,发配岭南行苦役,若无诏,永不得回安都。   狱中还是昏暗如旧,李贞听到旨意,依旧低着头,只轻轻笑一声。   几个月的折磨,叫他比过去更瘦,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张皮,瘦弱不堪。宣庆使见状,轻叹一声,正要开口劝解,李贞却忽然有了动作,他叩首,额头在地上重重一撞,溢出些血来,随着山根流下。   眼底蕴满恨意,声音却悲戚呜咽,说不出的凄苦:“罪臣谢官家旨……若去岭南,此生恐怕再难见天颜,求大人看在昔日情分,为罪臣带句话说与官家。”   只当他默认了,也知道那人到底想听什么,李贞闭目,道:“能得官家眷顾,已是荣幸,愿官家无忧,贞罪孽深重,来世再侍奉天家。”   他早晚会回来报仇,将这一群人都杀个干净。   不远处,一道人影微不可察地晃了晃,终是落下手,而后缓缓离去。宣庆使看在眼里,话语一转,吩咐道:“话会带到,山长路远,岭南艰苦,好生珍重吧。”   ……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洪思松和覃勉本想来看刚从菰州回来不久的李宿,却扑了个空,二人只得往回去,覃勉却道:“先前他身上那伤,是这李家人做的吧?”   洪思松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颔首:“他虽然没说,但罗姐姐提过,应当是。”   覃勉冷嗤一声,才笑眼看洪思松:“他们家从前仗势欺人,我人微言轻,管不了,如今风水轮流转,也算是半个当哥哥的,怎么都得给阿宿出了一口气。”   洪思松大概猜到,还是问:“你的意思是……”   覃勉摆手,答:“押送罪臣的车队,还是很好找门路的,他不是爱拿鞭子抽人吗?想来多抽抽他,他应当也是高兴的。”   ……   李宿对此浑然不知,正在童府后院练枪。   他休息了这些时日,伤已经大好了,并不想懈怠。童皓坐在上首喝茶,见院中身影如风,出招虽大开大合,将一杆长枪带出游龙之态,下盘却极稳,纹丝不动。劈、挑、突、刺、拦、打……李宿神色认真,一一演示,半刻终于收枪,转头看向童皓。   童皓点头:“继续。”   于是破风声又起,一点寒光乍现,卷动纷扬白雪,随回风乱舞,起势成漩,又被凌厉锋芒骤然刺破,呜声骤停,留枯枝散落一地。   一旁被童皓翻看的词册也被吹动一页,静静展开。   却写——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   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   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   ……   第一卷【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完   ————————   第一卷结束啦。谢谢大家的支持喜爱。第二卷到少年时,李、谢会继续成长,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一步步走向自己想要的道路。   谢谢各位宝儿一路的支持!爱你们!让狼狐继续陪着你们吧[加油][加油] 第46章   肖雁荷停在廊下,不敢往内多望一眼,目光却也无法移向别处。   钱夫子的讲课声隔得有点遥远,听不真切,因其中一些字眼,大概能猜出是再说《礼记》,已是初春,爬了满墙的金腰带先行开放,亮得耀眼。   墙上的鸟倏然轻叫一声,肖雁荷想得入神,不由将头垂低了些,直到身后的侍女低声提醒道:“小姐,大公子下学了。”   闻言望去,肖雁荷果然见到已有人影起身,她更加慌张,最后一次确认了衣裙头发足够端庄后,才彻底站定,再不多看一眼。   心中起伏却越大,万分期盼着那人能注意到自己、能多看自己一眼。   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沉静娴雅,乖巧等待。   如往常一般,最先出来的依旧是梅家那两兄弟,并不多看她,两个少年很快相邀着远去了。   她捏紧手,希望兄长出来得慢些,否则她就要先走了——   “小姐!”思绪纷飞,随着侍女的又一声仓促提醒,肖雁荷倏然抬起头,定定看向从学堂里走出来的人。   那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上稚气渐去,透出明显的男子气概。他穿着深蓝的衣袍,袖束铁护腕,简洁干练,身量高挑,体型健壮却没有一丝笨重或堆砌之感,力量彰示得恰到好处。   他就这样快步走入廊中,神色平静、目不斜视,再向肖雁荷所在的位置走来。   长眉大体显得平和,却留有锋利之处。眼眸也不叫人觉得张扬,反而有种深邃的吸引力,叫人情不自禁想往进去,看得更深。   像一柄宝刀,被黑漆裹住,古朴厚重,却得见刀刃那方锐利的锋芒。   一步、两步……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肖雁荷的心好像都跳到了嗓子眼,有一句话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她甚至连一句问好都不敢。   直到少年离她只有两步之遥时,终于微微侧头,看向她:“肖小姐好。”   他音量并不高,但落下的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虽只短短四个字,也莫名让肖雁荷听出从容不迫的意味来。   肖雁荷连忙低下眼去,声音却不自觉很小,仓促回:“……李公子好。”她悄悄捏紧手:“我等兄长下学。”   “嗯。”少年微微颔首,似乎只是问好:“先告辞了。”   肖雁荷见他要走,一时情急,忙想出先前思索了好久的话,想同他搭上一句:“我——”   “肖小姐。”这声音带着轻微的笑意,一瞬之间,肖雁荷回归于沉稳,敛起神情望去,才见另一道身影不慌不忙近前来,停在那少年身边。   与少年已入春的轻简装束相比,他倒还像是在过冬一般,竹纹的毛裘短衫尚且套在身上,脸也微微遮在虚虚实实的毛领中,尽管如此也不显臃肿,停在前者身边,反而单薄许多。   此人相貌也的确精致,眉如画,鼻若玉雕,一双眼睛似笑非笑,除却颜色有些淡的薄唇和略苍白的脸,称得上惊为天人。   肖雁荷立刻认出来人,规矩回礼:“谢公子。”   “肖兄很快就出来了。”谢相呴露出白皙的手,不经意地拨开探进走廊里的一枝春色,指节已被冻得有些发红,他道:“此处风大,下次若再等肖兄,不如去侧间。”   “多谢关心,今日因我刚到不久,正好一赏春景。”肖雁荷不紧不慢回。   顺她的话,谢相呴抬眼看去,金腰带生机勃勃,趁明媚春光,不断向上攀爬,柔嫩的枝条轻轻勾缠到屋顶的铁链上。   铁链引雷公入地,淋了多年雨,本已生锈,却因金腰带缠绕,多了几分生气与贵重,金腰带则也因为有铁链的牵制,爬得更稳健,不全然只剩柔弱。   “手衣怎么没戴?”那少年却在此时忽然开口,让肖雁荷一愣。她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手,这时才发现对面原本一直不动如松的人,此时已经握起谢相呴的手,将他两只手合在自己掌中取暖。   “来学堂总是握笔,就没有戴。”谢相呴微微歪头看他:“倒是你,怎么走得这么早?还说要继续教我打拳……都忘了吧。”   肖雁荷看得真切,说到此处,他语气里有几分怨怼,竟然不再那么假惺惺的了,一时整个人倒活气起来。   “没有忘记。是六殿下有些事找我。”他语气平稳,将谢相呴的手握得紧了些,又搓了搓,觉得已稍稍回暖,方才松开:“快些回去吧,别冻着了,过几日好好教你。”   “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住了。”谢相呴方才笑。   “嗯。”他再度颔首,重复着让人安心:“我也不会忘。”   一阵风吹来,两人已经走远,肖雁荷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冷。   ——   “你来的正好。”颜郜襄见着李宿,便拂开案上所有画卷,他快及冠,到了该选妃的时候,外祖和母妃给他塞了一堆画像,要从这么一堆人里挑出家世高有脑子还管不到他的,实在麻烦,偏偏又催得紧,让他烦不胜烦。   “殿下有何吩咐?”三言两语间,李宿已经随他走入书房内。   这几年里,他与六皇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偶尔也帮他做些无关痛痒的事,故而还算熟稔。   颜郜襄将案上一封信拿起,扔给他:“这个。”   李宿拆开信封,明白了来龙去脉。   宫中今年新选宿卫禁军,名额在六皇子手下的支持者中落入几个,虽有名额,入选标准却高,平日还有诸多训练,故而官宦人家的子弟大多推脱,好一些的就想法子送进国子监,差一些的也卯足了劲读书,想凭科考入仕,不愿从此处挣前途。   “我记得你认识不少禁军子弟,他们若凭自己去争,可不见得有这样好的事。”颜郜襄拍拍他的肩:“旁的不要紧,标准也可稍稍放宽些,最重要的是能对本宫忠诚。”   最后一个词说得重,李宿颔首:“谨记殿下吩咐。”   “等你办完事,本宫自会设宴邀请他们。”颜郜襄将手从他肩上拿下,忽然问:“军器监李是祥,是你生父吧?”   久未听到这个名字,李宿怔了一瞬,才颔首:“正是。”   “不过本宫瞧你和家中也没什么来往?”   他忽然提起此事,不知缘由为何,李宿实话实说且简答:“是,早已断了关系。”   “嗯,那是好事。”颜郜襄又踱步回到画卷前,捡起地上一张,细细观看:“若你在家里,说不得和你那个弟弟一个性子……叫什么来着?”   “李瑞。”图穷匕见,李瑞还小自己三岁,不知怎么惹到了颜郜襄,李宿这几年中从未回去过,也不知道他们的境况,只先请罪:“若他对殿下有冒犯之处,自然该罚,请殿下宽恕。”   颜郜襄看着画卷上的美人,总算笑:“不干你的事,本宫有个表弟,如今与他在一处念书,旁的倒还好,只是那日本宫的九弟溜出去玩,遇到他们,你可知那李瑞竟敢说什么?”   李宿看着颜郜襄,等着他的下文,方才明白过来,选拔人选事小,这才是颜郜襄想说的:“他竟敢挑唆九弟,召他入宫伴读。偏生九弟还听了进去,现在闹着就要他去。”   九皇子尚且年幼,比李瑞还小,如今颇受官家宠爱。而颜郜襄的母家安国公府,便有意送幼子冯员秀入宫伴读。无论是与皇室之间的联系,还是家世,他也的确都是最适合的那个。   沉吟片刻,李宿道:“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颜郜襄已换了新的画卷再看:“本宫差人查过,你在那个家中时没少吃苦,李瑞若做了九弟伴读,对你有什么好处?任凭他压你一头?”   李宿却反问:“他若做了九皇子伴读,对殿下有什么好处?”   闻言,他握着画卷的手不由得紧了紧,骤然提高了音调:“本宫的事,何时轮得到你置喙?”   李宿不再言语。   颜郜襄轻嗤一声:“本宫也是给你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回去好好告诫你那弟弟一番,否则本宫亲自派人,让他做个衣食无忧的废人也不是不可。”   李宿终于颔首:“谢殿下。”   与颜郜襄分开后,李宿先去禁军子弟那边递消息,他直接找了覃勉,果然反响热热烈,不少人也想借此机会与六皇子拉近关系,李宿让覃勉稍做筛选,将名单一一记下,回交给六皇子府的人,算是完成此事,才去找李通文。   李通文如今正在国子监里读书,似乎因家人想为他说亲事,但他总躲着,故而他这半年都没有回去,一直在国子监混日子。   “你这姐姐挺厉害啊。”李通文坐在一楼大厅,扫过一圈:“这才几年?把这食肆打理得这么像模像样。”   虽没有明显扩张,但酒楼里装潢明亮许多,饭食的香气四溢,来往食客从没有停过,来财已做了掌柜,正在前头拨算盘。   李宿答:“嗯,我姐姐是很厉害。”因为童皓在其中运作,文信候府为火灾赔了不少银子,罗荣娘又是个心里有本清楚账的,先修酒楼照常做生意,又盘了别的铺子,更加忙碌,但也都做得风生水起,去年已买下了一间不错的宅子,如今几人都住在那里。   并没有多和李通文寒暄,李宿直接道:“问你些事。”   李通文已开始夹菜,往嘴里送去,得个空隙才回他:“说。”   “李瑞现在如何?”   不料他话一出口,啪地一声,筷子便被李通文放下。他快速咀嚼了两下,忙擦嘴,迫不及待骂:“那个小兔崽子,我都不想说他什么,本就是娘的宝贝疙瘩,以前就不怎么尊重我,现下不过是在学堂好些了,攀上了些权贵,便成日拿鼻孔看人!”   “上次我叫他你知道那小混蛋说什么?他说我这种人不配当他大哥,别辱没了他,我呸!我这种人、我哪种人?这个奸臣,从小到大就他最奸,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你挨打挨得特别狠……”   大概真是气急了,李通文语速极快,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竟还提起小时的事,最终说得累了,呼口气,拿起茶一饮,才重新举起筷子总结:“反正你有什么好事别想着他,记着家里就我同你最亲就好了。”   对于这句话,李宿不予回答,只道:“他想去九皇子身边做伴读。”   李通文点点头,轻嗤一声:“他是这样,心比天高。但那位置抢手着呢,就咱爹那官位,轮得上他?”   他又想起来六皇子和李宿关系似乎不错,心里有了微妙的猜测:“六皇子叫你拦着?”   “嗯。”李宿颔首,说:“但我不会阻拦。”   又啪地一声,李通文的筷子彻底掉到了地上。   ————————   捏一下一只因乱吃飞醋而故意显摆、春天怕冷还迟迟不换毛的毛茸茸狐狸。[撒花] 第47章   李瑞回到家中,觉得气氛不太对。   果然,刚一进正厅,李父的斥责就从头顶传来:“跪下!”   李瑞不做反应,只看向一脸焦急的余氏,余氏果然急切起来,忙拍李父的肩膀:“有话好好说,做什么这么吼孩子?”   “就你护他,没个规矩样子,弄得老大都不回家了!”李父虽然嘴上骂着,但到底偃旗息鼓,在一旁坐下,余氏却生气:“老大一贯喜欢躲懒,哪里有我瑞儿听话?我看他找的那些都是借口,就叫他待在国子监读书也不错,总比在外头游手好闲的好。”   “你——”   “哼。”李瑞终于不耐起来,打断二人的争吵:“找我有什么事?”   终于点到正题上,李父扫过李瑞,眉眼压得极低:“我听到消息,说你前日见了九皇子,居然挑唆让他召你做伴读?你知不知道那个人选原本是要落到谁头上的?”   “知道啊,”李瑞不以为意,接过来母亲差人给他熬的二陈汤喝下,“不就是那个冯员秀吗,他又笨又矮,哪里比得上我,也配做皇子伴读?”   “混账东西!”李父气得猛拍桌子:“冯员秀是安国公之孙、户部尚书之子,你爹我是个军器监,你拿什么和他比?现在九皇子兴致来了,非要你去不可,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一家子?”   李瑞放了汤碗,同样不忿,孩童的嗓音吼起来略显尖细:“就要我让步?凭什么!我课业、书法,哪样不是学得顶好?做什么事不是顶努力?九皇子当然喜欢我!我能争取到便是我的,出生凭什么决定一切?冯员秀就是个废物!”   说到此处,他愈发激动,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他家有权来向你们施压,你们就来牺牲我?天下也没有这样的事!”   “逆子!”李父猛地站起身,向腰间一掏就取出鞭子,狠狠抽过去:“你可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家完了你就能好到哪儿去?”   他的确动了怒,余氏想来拦都未拦住,鞭子扬起便直接打在李瑞身上,李瑞一时吃痛,连忙捂住手臂,嘴上却还不饶人:“你们以为我像李宿那个废物,被你们逼迫一下就会乖乖让别人欺负?我才不会——”   “你还敢提他?”本已心生懊恼的李父顿时心火更旺,直接甩开余氏,接连好几鞭抽下去,打得李瑞滚到地上,全身见了血痕。   余氏哭着也劝不住,便叫李瑞认错,可李瑞的嘴如同蚌壳一样,死死合在一起,怎么都不开口,哭也不哭,还瞪着李父。   余氏只得自己挡在李瑞身边,心一横,闭眼威胁道:“你打吧,干脆将我和瑞儿一起抽死,杀妻杀子你便开心了是吗?”   “你让开,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这个小畜生,”李父此时已经不管不顾,只想训人,一面拎开余氏,一面又落下两鞭,终于打得李瑞闷哼出生,在地上滚了一圈。   “知道错没有?”鞭子舞得空气里都是风声,李父厉声问:“知道错没有!”   “我没错!”尽管吃痛,李瑞还是仰着脖子叫:“我就没错!你打死我啊!像打那个野人一样把我打死!”   “逆子,你……”李父被气得气都喘不匀,第三鞭将要重重落下时,却忽地被一股极大的阻力拦住,拉着他往外扯,竟像是要把他都拽向外边一般。   谁?谁力气这么大?李父惊诧地抬头,却见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漠然到他有些害怕。   “松手。”李宿拽住鞭子,冷声道。   “你——”   手上力度骤然增大,李父居然差点站不稳,李宿再度警告:“松手。”   这一幕何曾熟悉,可惜无论是少年冷峻的面容,还是手上尽力维持的力道,都在提醒着他此时的势弱还有抵挡不住的衰老。   李父呼吸更重,骤然松手,气愤地转身回座上坐下,李宿将鞭子往后一扔,吓得一旁的李通文立刻跳着躲开,生怕打到自己。   扫视一圈后,他又忙上前给李父倒茶拍背:“爹您别生气,顺顺气。”   须臾之间经历太多,李瑞也方才回过神来,缓缓从地上爬起:“……谁要你救。”   话音刚落,他便被猛然踢回到地下,这一脚看似轻飘飘,实则直接将李瑞踢开了距离,李瑞只觉这甚至比李父打来的鞭子还疼,大腿仿佛都要断掉,只有一道平缓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那便在地上趴好。”   李瑞深吸一口气,想骂李宿,可还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余氏见状,也恐慌地瞄了一眼许久未见的李宿,眼前这个人沉稳又凌厉,脱胎换骨般,陌生得叫她害怕,只能先闭嘴,忙将李瑞扶起来。   “九皇子可对你说过什么承诺?”李宿直接问。   倒想不到他是来问这个的,李瑞吸两口气,点头:“他问了爹的官位,说这月一过,便差人接我入宫。”   “爹,这次他来,是六皇子的意思。”李通文见情形渐渐稳定下来,忙介绍。   李父闻言,又瞪李瑞一眼:“看你干的好事!”   李瑞只侧过头,此时还不忘嘴硬,含着一口血道:“我说呢,原来是六皇子的走狗来办事了。”   话音刚落,他居然又从余氏的怀里被拎了出来,余氏惊叫:“你要做什么!”   却见李宿提起李瑞的衣襟,左右开弓便是响亮的两耳光,其声之响亮、速度之快,打得李瑞目光呆滞,面上立刻多了两道掌印,发起肿来,众人瞪大眼睛。   李宿方才松手,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李瑞晕头转向,被他一放开站都站不稳,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李宿却道:“既然九皇子有意,便送他去宫里伴读,就等着九皇子接他。”   李父狐疑地眯起眼:“六皇子的意思?”   “我的意思。”李宿答。   李父愈加惊奇:“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去做伴读。”李宿问:“还有别的事吗?”   李瑞也惊奇地看着他,不由握紧手,愈发狐疑:“你会有那么好心?”   李宿只扫他一眼:“偷斧疑人,一孔之见。”   ……!   竟是全然不屑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模样,李瑞被呛得不轻:“你……”   记忆里,这人还是个大字不识的野人,如今竟然拿这两个词骂自己,他心中不平衡极了,可身上疼得厉害,终究没再敢惹李宿,只气闷地闭上了嘴。   “那六皇子究竟是何意?”李父忙问。   “无需你来揣测。”李宿答:“静静等九皇子来接人就是,不要有其他心思,否则后果自负。”   李父终于忍不住,又站起身来,目光却不经意触碰到被李宿扔落在地的鞭子,后背一凉,又拿起茶盏坐了下去:“你别忘了我是你爹,说话规矩些!”   余氏也有些不满,趁机发话:“是啊,你怎么能这么打你弟弟,你知道有多疼吗?”   “少胡乱攀扯。”李宿重新踢起一旁的鞭子,抓在手里,细细看过。   自丹州到安都,这马皮做成的鞭子不知道抽过他多少次,沾了多少他的血,打得他如牲畜一般。如今再拿着,却只觉得轻飘飘的。   手上一用劲,那鞭子立刻断成两截,原本的劲韧有力顷刻消散无形。从前的那些,彷佛也随之一齐断掉。   在李父的惊呼声中,李宿冷声回:“我是野人,是禽兽,没有爹娘,再多嘴仔细我兽性上来连你们一起打。”   这一句话简直堵死所有,二人俱是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将他们曾经骂李宿的话都变作回旋镖,一点点扎回他们自身,连“罔顾人伦”这种指责也骂不出口。   “好!这关系早就断了,”李父终于延迟地挽回脸面,别过头去:“那你还来我们府上管这闲事做什么?滚出去!”   “清楚一点,是你们在牵扯我。”李宿最后看向李瑞,警告:“好自为之。”   李瑞一时更不明所以,又不敢再和他对视,只觉得脑子都嗡鸣起来。   可耳边终于安静下来,再反应过来时,李宿已经远去。   ——   第二日下学,他又被立刻叫去六皇子府。   暮雨潇潇,李宿站在廊下等待,侍从上前同他说明:“殿下稍后便回,请您稍作等待。”李宿朝他颔首,直挺挺站在原处,细密的雨珠却忽然朝他散来,只一滴沾湿李宿脸颊时,他便快速侧身换了位置,那人伞抖了个空,也不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啊,我眼神不好,没看见小李在此处。”   此人身形肥胖,脸上的肉挤得眼睛都成一条缝,只看他的脸,说这话倒有几分说服力。   他名魏书陈,是颜郜襄府上的幕僚之一,向来莫名看不惯李宿,虽年长李宿好多岁,但平日并未少做这些小动作。   李宿不明白他的脑子,并未答话,只是离他远了两步,站到另一侧。   魏书陈心中暗喜,问:“啧,小李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心有芥蒂?我给你赔罪就是了。”   李宿伸手挡住:“我稍后还要见重要的人,不想沾一身臭味。”   魏书陈面色骤然一变。   李宿依旧不理会他,只又向旁挪步,离他更远些,虽面色平静,但这样的动作无疑令嫌弃之意满溢。   魏书陈被气得呼吸都粗了,但还是笑:“唉,我为殿下办事,虽说心甘情愿,但到底四处奔走,有些劳累,哪里比得上小李你,深受殿下器重,却还是一件事也办不好呢?”   他盯着李宿:“九皇子已经向官家提出要召李瑞做伴读,官家允了,咱们殿下难免生了好大一通气,一会儿有人怕是要倒霉。”   李宿仍不回答,只又向侧边走两步,问身边侍从:“殿下指定在书房外等候吗?”   侍从一愣,摇头。   李宿又道:“春寒料峭,不如为殿下备好热汤,我们去中堂等候。”   府中还没有女主人当家,做事全凭下人们的灵巧心思,讨得殿下欢心,便有赏,能得用,侍从经他提醒,感谢一笑:“李公子言之有理,请。”   李宿点头,终于看向不明所以的魏书陈:“魏参事追随殿下多年,理应在先。”   “小李如此客套,恭敬不如从命。”魏书陈只以为他怕了,得意洋洋就走上前头,不料迈下台阶时,小腿不知为何猛然一抽,简直莫名其妙,而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扑去——啪地一声,水花四溅,他摔了满脸雨水,衣服都湿了。   李宿撑开伞,不慌不忙从他身边走过:“看来魏参事所言非虚,眼神的确差劲。”   魏书陈一时连站起也顾不上,猛瞪向他,又遭不住狠狠捶地。   稍后殿下责怪下来,他定要这个李宿好看!看他还怎么耀武扬威!   恰好,甫一到中堂,就见颜郜襄阴沉着脸,风风火火来了。   ————————   谢谢大家的支持www,在订阅名单看见了好多在小蜧那里眼熟的宝宝!!开心开心开心   只是QAQ,因为疯从二十号开始喝酒喝到今天,存稿已经报警(实际上还有十万左右,但因为我需要不断删删改改,所以暂时日更3k,等我写完第二卷我一定——(又插旗子了疯。 第48章   雨没有停歇的趋势,颜郜襄自车马下来后,由侍从一路撑着伞入内,见了等待的二人,只冷冷扫过一眼:“滚进来。”   魏书陈幸灾乐祸地看了李宿一眼,快速步入中堂,先行试探问:“殿下,可要召其他人入内?”   他指的自然是颜郜襄的其他幕僚,魏书陈明白,殿下第一信任他,其次是府上其他人,最后才是李宿,首要反应自然是叫那些人来再商议新的法子。   “你还嫌本宫不够丢脸吗?”颜郜襄却怒骂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要你们有何用!”   虽是对着魏书陈怒骂,眼睛却瞪着后步入的李宿,见他依旧沉稳,一时竟被气出笑来:“你脸皮倒厚,这时还能装聋作哑。”   李宿抬眼看他,淡声答:“小人没有聋哑,听见了。”   颜郜襄:“……”   心中无名火冒的厉害,他倒想站起来狠狠掐死他,可是又好像被全然堵住,再骂倒显得自己像个疯子。   魏书陈见他肝火大动,连忙上前安抚:“殿下息怒呀。”   “滚,你怎么一身雨气?难闻死了!”颜郜襄眉头紧蹙,接了一旁的热汤喝下,眉头总算舒和两分。   魏书陈满脸讪讪,不动声色退后两步,才答:“殿下恕罪,臣也是被小李这份大胆谋断的气魄吓到了,担心殿下,着急前来,才在雨里摔了一跤,无意冒犯殿下。”   他这么一引,话题方才回到正轨,颜郜襄重重将瓷盏放下,“李宿,本宫叫你做什么?”   李宿答:“劝阻李瑞。”   “原来你还记得啊。”颜郜襄冷笑:“本宫叫你劝阻李瑞,你就这么劝阻的?叫九弟执意把他接入宫中?你是不是活腻了!”   魏书陈窃喜着别开眼。   九皇子已向官家禀明,李瑞过几日就要进宫,既成事实,他倒要看看李宿还能怎么狡辩,怎么逃避推卸!   不想李宿站定,目光平静,竟然直接答:“殿下,小人没有劝阻。”   一句话顿时让空气一凝,颜郜襄眉头猛然蹙起,扣紧桌案:“好啊,你这是承认抗命了?”   李宿微微抬头,与颜郜襄对视,语气不急不缓:“九皇子择伴读,是皇家的决定,是官家的决定,不是小人可以干预的事。小人多言,不仅是对九皇子的僭越,更可能令殿下落人口实——小人无意牵累殿下,所以断不敢为。”   “小李,你这话实在太错,”魏书陈见形势不对,立刻不动声色换了核心,回击道:“咱们殿下身为兄长,关心幼弟,有何僭越一说?你为殿下办事不尽心便罢了,还试图挑拨两位殿下之间的兄弟情谊,这倒不该。”   李宿却毫不客气,答话也不带情绪:“魏大人,慎听慎言。咬文嚼字、刻意挑拨也需用心。我从未说过殿下僭越。”   “你!”他这话可谓是直接上手来撕魏书陈的脸皮,遇到这么一把软硬不吃四面是锋的钢刀,魏书陈一时哑口无言,脸色阴沉下来。   心中怒火翻涌,却又难以言表,毕竟李宿的话没有一点漏洞,分明是把一时飘飘然的自己从言辞上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太大意了!   偏偏李宿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般打完就收,他继续道:“只是小人不得不提醒魏大人,私下罢了,在外,魏大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会关系到殿下的名声与立场。这番话不仅不能为殿下分忧,反而将殿下推向风口浪尖。”   魏书陈勉强打起精神,立刻反唇相讥:“为殿下办事,我自当尽心竭力,不必某些人嘴上冠冕堂皇,实则毫不作为。”   “鹿马难辨,仍为之辞。”李宿的眼神如利刃,淡淡地看着魏书陈,语气却逐渐加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屋中顿时安静,魏书陈自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外头的雨声。   阻止李瑞一事,根本不在于六皇子,而在于安国公。殿下或许自己都没想明白,只是一时匆匆决定,否则不至于不让其他幕僚知晓,这点魏书陈心知肚明。   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得罪九皇子,指不定还要得罪官家,就为了安国公的心满意足,值得吗?可是殿下重情,分外在意安国公府。魏书陈并不敢多言,毕竟六皇子的行事风格,若他已经决定的事,向来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但眼下,李宿这话,竟然是在直接骂他、骂殿下、骂安国公府了!   快速整理思绪后,魏书陈嘴角微微抽搐,忙瞥向颜郜襄,见殿下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尚且没有大发雷霆,连忙试图强撑遮掩过去:“殿下决定的事,岂容你这般胡言乱语?”   他必须,必须得将李宿狠狠踩下去了!否则这事如何收场?难道真的要怪殿下不成?   眼神闪烁间,魏书陈立即恢复冷静,他压低声音:“李宿,你既然这么有胆量质疑殿下的决定,那你可曾想过,自己身处何地,究竟该如何行事?又将殿下置于何处?”   今日骤然被李宿这么实打实地狠敲数下,他早有些经受不住,干脆直接下定论:“何必再辩?你既然已悖逆殿下心意,罔顾殿下对你的信任,便是——”   “够了。”话被打断。   颜郜襄听着他们打太极,烦躁更甚,一面被李宿不慌不忙的态度激怒到极点,一面却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但还是不肯承认,也不愿承认,更不想确认,质问李宿:“依你所言,倒是本宫的错了?”   魏书陈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恨不得飞上去堵住李宿的嘴。   可是——   李宿直白答:“是。”   “放肆!”颜郜襄直接拍案而起,上前拎住李宿的衣襟,怒瞪着他:“你最好掂量清楚,你自己在说什么!”   魏书陈见状,连忙告罪:“殿下!”   李宿平视着他,刚要回答,却忽然想起来,谢相呴也不喜欢颜郜襄身上的味道,所以他不想沾染。   于是径直拿开了颜郜襄的手,自行站开两步,反问:“小人知道,但殿下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一针见血。有如深沉夜空中的一声回响,他的声音无波无澜,却自然的有力而冷冽,穿透一切纷扰直击人心。颜郜襄一时间愣住。   他一点都不怕自己,还四两拨千斤地拿开自己的手。   明明自己是天潢贵胄,可以要了他的命,明明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无所有,还要自称小人,可是他凭什么这么不卑不亢,这么无所畏惧?凭什么……   余光瞥到已经跪下的魏书陈,再看一眼李宿,他直直站在那里,无可撼动。   颜郜襄忽然觉得,魏书陈私下骂得很对,李宿就是一柄四面都是锋芒的刀,无论是谁,他都锐利相对,冷静果敢,水火难侵。   从始至终,所有人都哄着他、顺着他,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爹爹都要逗他两句。但凡自己一时烦躁下命令的时候,他肯放软一点劝劝自己呢?但凡李宿在对自己冷漠的态度里,可以拿出一丝耐心来呢?那自己一定会因他所动摇的,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   “你敢……”颜郜襄的愣神只持续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愤怒,“你好大的自信。”   “时势、事实都如此。”李宿依旧如常:“已成定局,我所能说的,已全部说与殿下。殿下若还是不信,可与淑妃娘娘商议。”   安静一阵,颜郜襄直接转身:“好!本宫现在就进宫。”他这话绝不是气话,李宿妨碍了他和外公之间的感情,又当面骂他,还让魏书陈在旁边看着,李宿最好祈祷他不是自作聪明,否则他绝对不会放过李宿!绝对。   “要是母妃与本宫意思一样,那你死定了。”   魏书陈闻言,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只觉殿下真是越发阴晴不定,但也连忙笨拙地站起,追随出去,路过李宿身边时,还不忘道:“小李,你自求多福吧。”   李宿不答,但出门便刚好迎上宫中内侍前来。   如此速度,倒是连进宫都不必了。   颜郜襄已在与对方寒暄,并不掩饰自己的不快,显然对方是亲近之人:“可是母妃召我入宫?”   内侍摇头,一面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今日娘娘与官家一并用了午膳,伴驾许久。闲聊之间提到殿下,娘娘思念,便叫臣来问安。”   颜郜襄立刻警觉起来,慢条斯理接过信,同时打开,问:“哦?母妃有没有旁的话要说?”   内侍收下打点的银两,颔首:“淑妃娘娘说,殿下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但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   颜郜襄的手顿住,不由回头看李宿一眼,却并未从他神色上看出任何变化,所以最后只颔首:“本宫知道了。”   魏书陈也是骤然一惊,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颜郜襄手中的信,几乎要将它盯出个洞来,直到颜郜襄终于完全拆开信笺——   颜郜襄的面色由阴转铁青,手都不自觉攥紧,因为烦躁,他甚至忍不住将信拿开了一会儿,紧皱的眉头终于在再不能进一步时,却渐渐转为扭曲,而后手竟也微微颤抖起来。   好久之后,他才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   看一眼李宿,他又看一眼信中内容,眉眼逐渐有些别扭。   颜郜襄缓缓收起信笺,心虚不已。   李宿一言不发。   颜郜襄轻咳两声,试图缓和。   李宿无动于衷。   颜郜襄仍然拉不下脸,但还是先将内侍送了回去。   事已至此,魏书陈哪还有不明白的,又是惊诧,又是不甘,但最终只能屏息凝神,狠狠闭目,已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此时,颜郜襄终于回过头来:“好了,”他勉强收敛起不自然,还有三分未散尽的烦躁郁闷,走到李宿身边,终于还是强行放缓声音,尽量柔和问:“……你怎么知道爹爹的心思的?”   李宿才答:“小人不知道。”   看他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也没有被冤枉的委屈,反而平静无波,从始至终,都是如此。想到李宿的性子,颜郜襄将怒气压了又压,最终才屈辱地吐出几个字,尽量让声音温和:“好,是本宫不对,今日错怪你了。”   幸好李宿没有真的依他所言去拦住李瑞!想到此处,再想想母妃的信,颜郜襄也有些心有余悸,还有丝丝后怕,心情不由更复杂。   李宿不语,反而看向魏书陈。   “还不快去换了你这一身衣服!”颜郜襄看到他就烦,发完脾气,直至魏书陈忙不迭滚了,才又缓了缓,继续问李宿:“这事,你做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   原以为李宿又要推辞,不想这次李宿却点头了:“小人确实有事要拜托殿下。”   ————————   明天上夹子晚点更[加油][加油]谢谢支持!! 第49章   细雨不歇,安都城万户灯火,夜未央。   栏杆边的白花沾了湿意,怯怯收敛起瓣,微微垂头,只留下若隐若现的香气,谢相呴枕在他膝上,就望着这般夜景听了好久的雨声。   一只手伸来,为他拢了拢滑落在肩的披风,谢相呴正好顺势抓住那只手,听到他问:“你怎么发现官家心思的?”   “今年春宴对于安国公府子弟的赏赐上,官家已经隐隐表示过不满。”谢相呴用手指在他掌心画圈,道:“而且你细想,那日官家夸赞肖嘉佑孝顺,是如何说的?”   李宿回忆片刻:“至孝之行,安亲为上……是明德马皇后所言。”   谢相呴轻轻“嗯”了一声:“夸赞孝行的话这样多,官家何以就捡了这句来说?一是提醒肖氏已是‘禄位重叠’,当心‘其根必伤’,第二想来,便是借明德皇后与外戚之故提醒诸位皇子了。”   说到此时,他才仰头看他,发觉李宿也正低头望自己,面上有轻微的笑意:“是你观察细致。”   “六皇子兴许没有察觉,但若说他外家没有察觉,我才不信。”谢相呴微微换了动作,一手抵在下颌处,完全趴在他膝上:“无非想要分化父子,又难抵心中贪恋,两个皇子都不想放下。”   “痒。”   他本还要就此再无休无止地画下圈圈,终于被李宿忽然完全握住手收住。   因此谢相呴并不再动作,垂下眼睫,感受着两人的手指慢慢紧扣在一起,亲密无间地分享着手间的温度。   “相呴。”混着夜雨声,李宿说:“其实若没有你建议我如此行事,我也不会阻拦李瑞。”   谢相呴捏了一下他的虎口:“我知道。”见李宿靠在软枕上,姿态也难得闲适,他心情很好:“无关个人恩怨,只因为你自己经历过,你更不希望利器深藏,无时可动。所以我很开心,事情并没有违你的愿。”   李宿微微笑,又伸一只手来,谢相呴会意,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身,被李宿拢进怀里。他并不挣动,还往后靠了靠,出声却说:“他们一会儿都来了。”   腰间的手无声无息收紧了一点,李宿平稳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嗯,我会听着脚步声。”   他身上的气息淡而清冽,谢相呴闻见,忍俊不禁:“今天你去六皇子府,肯定没让那个魏书陈再靠近。”   李宿肯定:“要来见你,自然。”   “他可能不爱洗漱,身上的味道很难闻。”话落,谢相呴便发觉自己的手已被抬起,李宿细嗅:“这是什么香?”   并没有完全紧贴,鼻息浅浅洒在手腕上,又痒又麻,谢相呴轻轻垂下手:“我想想。”   虽然这几年早已适应这样的亲密,像融入了习惯里,却也从来只是到此为止,不会再进一步。其实他还大李宿一些,家中已经让他知晓很多事情,不过兴许李宿是不知道的。谢相呴脸颊微烫:“……深静香?”   “似乎不是。”李宿与他久待在一起,渐渐也能分辨出许多香气,重新嗅了下:“更甜些。帏中香?”   “我只有睡觉才熏那个。”谢相呴声音渐小:“也许是笑兰香。”   “不像。”李宿的回答倒是很认真,真要与他严肃讨论。   “我忘了嘛。”谢相呴愈加窘迫,终于忍不住回头盯他:“你到底要不要继续抱我?”   李宿眼底笑意隐现,不再多言,唯有颔首。   今日谢相呴设新雨宴,邀安都勋贵子弟、有才之士到此一聚,因他是东道主,便来得早些,提前在此等候。倒未想到李宿出了六皇子府便来寻他,一时居然怠懒起来,甚至隐隐希望那些人都寻个借口不要来。   这与年幼时的他希望长辈能让自己多独处一会儿、多玩一会儿一样,自然不可能,不过多时,渐渐有了响动,两人便自觉分开。   “我估计要待到戌时三刻左右。”谢相呴问他:“子时前回去。你稍后还有事情忙吗?”   “应当没有。”李宿答:“我巡完铺子便来接你,再送你回去。”   “嗯……”听到他来接自己,谢相呴方才重新抬起眼来:“等你。”   定下时间后,李宿离去。他本已经迈出去两步,又忽然回头,轻轻握了下谢相呴的手:“我走了。”   下楼他恰巧遇到肖嘉佑,肖嘉佑颇为稀奇地看他一眼,才招呼:“贤弟也来这里?可是受川明相邀?”   除却那日下学在肖雁荷面前明目张胆的表现,李宿平日与谢相呴在外人面前并不算亲近,甚至相比其他同窗,还有些疏远,肖嘉佑此时便不住多问了一句。   “嗯,”李宿并未刻意避嫌:“临时有事,来同他告罪便走。”   “好罢,”肖嘉佑道:“原本见了你,我本还想等宴散之后请你去书局逛逛,看来今日不好打扰。”   荣娘现在生意渐大,还入了安都商会,李宿每晚帮她收齐各商铺当日的账册做备档,另几个铺子则是商会交给荣娘打理的,每日账册也要送去。其中一间正好离肖嘉佑所开书局设立之处不远。   肖嘉佑此次下了血本,办书局先搬出自家藏书,又购置大量其余书店里的文本,立下规矩:无论身份,只将手洗净,每人每日可在书局免费借阅一本。其实从前也有这样办书局的,但至少要求借阅者身份为秀才,颇有奇货可居之意。   肖嘉佑这规矩新奇,吸引了许多人,李宿只思忖一瞬,便道:“我兴许会路过,先进去看看,明日再同你说。”   不需多时,李宿便收起了几个铺子的账册,他自己先大致对完,又看过库存后,方才到书局外。   虽然时辰有些晚了,但书局外仍有不少人,甚至有几个做劳力活的短衫男子也站在廊下,彼此说着今日读了哪本书,过去在学堂里学会过两三个字……云云。   李宿迈步进去,书局做得极大,进去便是一张大柜,后面坐着两个伙计,只看一眼便知道是练家子,应当是维持秩序的。   登记名薄的文书站在前头,左右两侧各方两个高高的手牌架,另一册则用青石砌了层隔台,里面放置一大缸,盛满清水。进书局的人先舀水将手洗净,或自掏手帕,或自行在身上蹭干,将手予文书一看,又细细说了要看什么书,文书寻到便拿予他,因是夜晚要格外收烛火钱,如此才穿过栏杆进去观阅。出来时也要将书送回,井然有序。   李宿自己也转身去洗手,刚浇了一瓢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你这样的人,也配借这本书,看得懂吗?”   “……读书不分贵贱,能有幸读得文乐公孤籍,是我幸事。”   “哼,你这种贩夫走卒,哪里品得出文乐公的高雅之处,身上的尘土也不怕糟蹋了书?”那道熟悉的声音转头便向文书道:“这么珍贵的书,你们怎么能借给这种贱人?岂不可惜!简直暴殄天物。”   李宿回过头去,终于看清楚说话的人。   居然是李瑞,他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了拥项,倒是勤奋,估计伤疤都未好就出来读书。   “小友既将此书视作瑰宝,想来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应知君子立德修道,不以穷困而败节。我虽穷苦,可从来遵守书局规矩,净衣洗手,为孤籍等你多时,自认并未有错,却小友不想所见竟然如此狭隘?”回他的那人想来也只大李宿几岁,瘦得却像根竹竿子,高高削削,衣袍上多处磨损缝补,罩在他身上像一层宽大的皮,倒是干净。   书生已有些着急,说话间身形都摇晃,越发像竹竿。   “少来攀扯,谁是你小友?”李瑞皱眉,继续向文书施压:“总之这书绝对不能借给他。”   文书只依规矩办事:“这位小公子还书后请自行离去,不要继续生事,书局自有书局的规矩。”   李瑞却着急起来,竟然将书册抱进怀里:“这般,这书多少,叫你东家来开个价罢,我买下了,决不让这人糟蹋。”   来书局的不乏缺钱的困苦书生,也不乏奔着藏本来的锦绣公子,两帮人因此自然地起了口舌,李瑞和那个竹竿子首当其冲,骂得你来我往,还死死抱着藏本不放,文书他们拿这群人无法,正要借口闭门打烊,一只手却拂开他们的肩膀,穿到人群中央。   李瑞正辩得起劲,面红耳赤,一个不留神,手中藏本被轻飘飘抽出,他慌乱抬头,连人都没看清便惊呼:“还给我。”   “我是你们东家的朋友。”李宿将藏本交给文书:“按我对他的了解,你们依照规矩办事不会错。”   文书连连道谢,珍重地收回藏本,李瑞却不乐意了:“你——”   他还没吼出声,衣领便被李宿一拽,将他直接提出了书局,众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上去,那书生也是一愣,连藏本也顾不上了,冲出去便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人!”   倒是没有。李宿只收回手,让李瑞在原地站稳,方才问:“你觉得贩夫走卒,贫困书生不配看这书。”   李瑞本有些发怵,但见这么多人都围上来,且李宿也没有再打自己,干脆放松下来,别过头去,轻哼一声,权当默认。   李宿却道:“可到你自己时,你便觉得自己什么也配得上,他人用身份压你一头,便是世道不公。”   ……   李瑞一顿,心中也像是被针猛地一扎,说什么反驳的话都变得可笑。但他好胜心更重,终是深吸一口气,依然倔强:“他凭什么和我比?”   书生闻言更气,原本要劝的话收了回去,不甘示弱:“小友,我看你不过十岁出头,劝你不要傲气太过。我也是五岁开蒙,六岁学诗,十四岁中秀才,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才子,若不是家人犯了案子,何苦到此处蹉跎?若我生在你这样的人家,必不会比你差!”   李瑞仍想反驳,那书生却转身朝文书借了文房四宝,挽起袖子,露出皮包骨瘦得可怕的手腕,当即洋洋洒洒提出一首七古,放话道:“这是我八岁时所作的诗句,被收进《戊午年渚州童生册》里,诸位若不信,完全可做查验,小友若觉得远胜于我,便将你过往至今的最佳作写下,只请在场各位做个见证,若今日这小友诗文压我一头,我此后再不不会踏入书局半步!”   “比就比,谁怕你?”李瑞被架到了此处,一咬牙也提起袖子,落笔成句,速度极快。   淅淅沥沥,一干人聚在廊下,却不怕倒春寒,津津有味地看着二人斗诗。李宿虽已将想说的话说尽,没有再留下的事由,但算算离接谢相呴还有些时间,便也细看起来。   书生虽瘦,字迹却很是凌厉,处处见锋,笔走龙蛇,诗文内容不似寻常七古,甚至大胆破了格律,看得出作诗人当时的稚嫩,可用词用典更是犀利辛辣无比,直击人心。   再扫一眼李瑞的诗作,也快成篇。李瑞在学堂常受夸赞,所学正统,所作诗文自然也端庄,押韵粘对都很是严谨,平起平收,用典讲究,在同龄人中也是上乘之作。   大概是身上鞭子抽痛的原因,他写诗时手不住发抖,但还是撑着写完,狠狠盯向书生。   书生看了他写的诗,微微摇头,毫不留情道:“小友,你的诗文确实不错,但你已经输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输了就要承认。”   此时李瑞也已看完他的诗作,面色极为难看,周围的人也都有了分辨,催促着让李瑞道歉,声音一层层下来,落在耳边更似嘲笑,李瑞依旧紧握着手,一言不发,最终竟一声不吭,转头直接跑进雨里,遁了。   有人尤觉不足,要喊住李瑞,叫他回来好好认错,书生却低下头,将两人诗文都收好,道:“算了。他这般年纪,有些傲气也正常。”   当事人都如此说了,看热闹的再起哄也没意思,纷纷散去,书生将借来的笔墨还回去,文书问:“你等拿书等了一天了,此时不看看?”   “不了……太晚,我付不起灯油钱,本也是想看看这般喜爱文乐公的人究竟是何模样。”书生窘迫道歉:“对不住,今日给你们添麻烦了。”   文书摆手:“不打紧,不打紧,你明日早些来吧,白天读书也亮堂些。”   书生迈步出书局,却见那个高挑精壮的少年仍站在外头,并未离开,干脆也上前道谢:“这位小兄弟,多谢你方才出面解围,否则还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扰了旁人清净。”   话毕,肚子倒很不争气的随之叫了一声,好在李宿赶在他更尴尬前便问了话:“在安都没做什么营生吗。”   他这般,书生反而坦荡了,答:“先前也帮人抄书,卖些字,本存了些钱,不想一场病下来,一个冬天动弹不得,钱全花光了,幸而保住了一条命。”   患病对于穷人而言的确可怕,李宿深以为然。“你是渚州人?”   “正是,在下名叫应逍之。”书生点头,打量李宿一眼:“小兄弟看起来倒更像是北人。”   李宿应下,才道:“是,我名李宿。说来我的一位夫子和你境遇相似,到安都备考,身上分文没有,只能日日来我姐姐的酒楼里吃上一碗最便宜的豆腐,他也是渚州人。”   听到此处,应逍之不免轻叹:“同是天涯沦落人……”才问:“他如今可还好?”   “很好,三年前已经中了举人,做了一方县令。”恰好听到他肚子又响起来,李宿道:“走吧,也为我这位夫子的缘分,请你吃些东西。”   ————————   早更晚更区别都不大[可怜]那就请大家一早看看两只贴贴~~[加油] 第50章   李宿请应逍之在荣丰楼吃饭,应逍之本还有些拘束,但见荣丰楼内挂着许多文人的词作,不觉都看上一眼,也渐渐放松下来。   许多大酒楼都是如此,免费给潦倒的文人提供些饭食,得志者回馈诗作,为食肆扬名,不得者也结下一桩善缘,总之在大齐不得罪文人便没错。他正想细问,垂眼看下去,却见楼里的两个伙计推着两个桶从左侧门出去,不由发问:“那是?”   李宿答:“那些是昨日下午做出来的吃食,不能再卖给客人,但没有坏。玉州遭水患,近来不少流民到安都城外,送去给流民填腹。”   应逍之久久凝视着那两个伙计,直到他们远去,不由喃喃:“原还想问是不是只文人免单,原来是我狭隘了,店家实在大义。”   “给文人饭食与给流民饭食,并没有什么区别。”李宿答。   应逍之收回目光,深深点头:“我也曾轻狂,自认高人一等,直至亲身经历过,见南逃饿殍遍野,处处凄哀,才知晓众生不过都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而已。”   李宿思忖片刻,却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应逍之一顿,不由默念这两句话,手指不住敲击桌面,惊喜的神色一点点现出,直至他脸上绽放出昂扬的笑容,不住迫切倾身细听:“应某在此敬请贤弟教诲。”   李宿却摇头,没有应承:“我学问不够,不过看前人所言心生感悟而已。读书明理的意义,大概也在此处。”   “非也,是你谦虚了,”应逍之也不沮丧,反而更加喜悦,低下头去:“贤弟话里的意思,我要好生思索,好生琢磨……”   低语间,楼下喊:“阿宿!菜做好了,来拿!”   李宿朝楼下应一声“好”,起身便离开,不过多时就端着几个菜上来,一一放好,“快打烊了,能做的菜色不多,先吃着。”   应逍之见状,终于反应过来,不由再度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的确普通,做事也很利落,是再普通不过的市井人,可周身却莫名有一股贵气,不是耀眼夺目的张扬,就是很难让人移开眼睛。   应逍之实在惊异,不住道:“李贤弟,你真是个妙人。”   但托李宿的福,他总算吃到了自冬日以来的第一顿饱饭,随后二人一并出了荣丰楼,李宿要去接谢相呴,与他道别,应逍之连连点头,似乎还在想着《周易》中的那两句话。   他果然是去晚了,金步都已经差人把今日的墨宝收理好,在外等候。   李宿问:“你们公子等了多久?”   金步往里看一眼,压低声音:“小半个时辰呢。”   顺着他的目光,李宿透过间隙望入,谢相呴已脱去了外头的披风,正伏在案上,双眼闭着。   他还嗅到些微酒气,似乎不算得很辛辣。   “还饮酒了。”李宿说。   金步移开目光,不由心虚:“吴大公子带了果酒来,说是尝鲜,有助诗兴,所有人都喝了,公子也不好推辞。”其实不仅没推辞,还很喜欢。   “多谢。”李宿说完,自他身边经过,走进内间。   停在谢相呴身边时,他仍然没有半点反应,这里虽然不冷,但还是可以感觉到微风吹拂,李宿先将他的披风重新系好,方才俯身屈指,用指节探了探谢相呴的脸,微微发烫。   也在此刻,谢相呴倏然睁眼,并不说话,只轻轻将案上的杯盏推过去:“好喝。”   李宿见莲纹杯中有半杯酒,答:“我不喝酒。”   谢相呴像是没听见一般,将头埋了埋,声音都有些朦胧了,只继续说:“很甜。”   李宿仍然道:“你血虚体寒,酒虽暖身,但伤脾胃,此后不要再喝了。”   谢相呴终于轻哼一声:“……多嘴。”   他重新坐好,原本苍白的脸上已经浮现薄红,伸手取了莲型温酒皿的陶瓷壶,又将酒杯补到八分满,将要再饮,一只手却先他一步取走酒杯。   李宿将温热的果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谢相呴却不由轻笑:“来人迟到,往往都要自罚三杯,你只饮一杯,看来不愿认错?”   李宿撩开衣袍,干脆在他面前坐下,重新拿起酒杯送上:“知错了,劳请为我斟酒,自罚谢罪。”   谢相呴垂下眼,又给他倒入一杯,不过五分满,李宿依旧一饮而尽。再倒三分满,李宿还是利落饮下,终于问:“既是谢罪,总要满饮才算诚意,一杯比一杯更少,怕是不好。”   手中酒杯杯轻轻取出,谢相呴重新斟酌一满杯,才埋怨道:“只剩这些,都给你牛饮了,我喝什么?”   他说罢,将酒送到唇边小口啜饮,不似李宿那样一杯饮下,撑头侧靠在案上,目光移向外界:“雨停了吗?”   酒沾湿他的唇瓣,说话张合之间愈发明显。李宿才发现,因为酒通血脉、热寒气的缘故,不仅是面颊,他一贯淡淡的唇色也变了些许,更红润,更……回答有些慢了:“嗯,停了。”   他大概是醉了,眼色都有些迷蒙,回答更平泛:“哦。”   手指停了转动酒杯的动作,说罢又饮下一些。   杯口不大,又这样被摆弄,两人嘴唇碰过的地方也不知道重叠了多少次。李宿坐在一旁,共看着渐渐黯淡下去的夜色,一连三杯,他原本温暖的身体便有些热过头了。料想这样的效果于谢相呴而言应当刚和合适,一时也理解了谢相呴的心思,但还是不想他继续喝下去,终于站起身,伸手向谢相呴:“走了,送你回去。”   缓了会儿,谢相呴才将手搭上去,借他的力站起。   可因为侧坐太久,小腿已有些发麻,差点又跌下去,好在李宿立刻将他揽住,带向自己,略微抱住他:“喝醉了?”   “才没有。”谢相呴在他耳边提要求,自觉有点无理取闹,但还是不住用嚣张语调:“你背我。”   “好。”   “走回去。”   “好。”   “……哼。”   “别生气了。”李宿将他肩膀轻轻拿开,正脸看着他,手却抬起,用指腹一点点揉擦过他尚未干的嘴唇。   谢相呴的脸很小,只是这样轻微捧着就快握住半边,上面是一双漆黑的眼眸,彷佛有朦胧醉态,却又像极其清醒,不加掩饰直勾勾地盯着他。   雾似花中看,虚虚实实,真假难辨,指腹清晰地感受到柔和温热而湿润的触感,手指已先紧张到发烫,却不想收回——收回了。   李宿转身:“来。”   人很快听话地趴在他背上,将脸枕在他肩膀,等李宿走出了屋中,才问:“重吗?”   李宿摇头:“你很轻。”   肩上传来很轻的颤抖,谢相呴带笑意的答话才传来:“嗯,我知道。”   “那还问?”李宿的声音轻松,颇有些悠扬愉悦。   “就是想听你说。”心都因为他快乐的音调而软下来,谢相呴彻底松懈,整个人完全贴靠在他背上,感受着李宿背上的暖意。蹭蹭他的肩膀,呼吸都凑到他脖间,小声呢喃:“你教我的拳法,我要认真练,以后也背你。”   “然后我们就一起摔倒在地上。”李宿直白答。   “你坏。”谢相呴问:“看不起谁?”   李宿但笑不语,谢相呴便轻锤他的肩,不服气道:“等着吧你。”   步入外头,因刚下过雨,地面潮湿,在月光和周遭灯光下折出亮晃晃的倒影。其他人已被支开,这一条街道上只他们二人,李宿虽背着他,步履依然轻松,只是谢相呴因看不清,胡乱探了一下他的耳垂,果然是滚烫的。   “别乱动。”李宿道。   谢相呴不答,认真看着他,他看起来那么镇静,没有一点慌乱、紧张,好像面对自己,与自己这样亲昵,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是会额外愉悦些而已,除此以外,不能激起他更多的感情。   的确,这也曾让他踌躇不决,不敢向前。   “把我往上带一点。”谢相呴说。   李宿依他所言,将他往上带了带,二人一时离得更紧,谢相呴也看得更入神。   但是现在耳朵先暴露了,他不能熟视无睹——   极轻的吻落在李宿脸上,带着酒气和甜香,似乎又不舍得立刻离开,加重着微微碾磨一瞬,才匆匆远去。   心跳骤快,如击鼓一样重响,李宿步伐都差点停下。   好在应当还是很稳的,直到谢相呴重新将头埋回去,闷闷问:“……所以你今晚都在忙些什么?”   朦胧旖旎的情思轻轻收回,只不自禁流泻一瞬。让自己语气平稳些,李宿说了今晚的事,又将应逍之的那首诗背予谢相呴听,谢相呴不由笑:“此人很有才气,但似乎不太适合做官。”   “我也这样想。”李宿道。   “不过我有地方能用得上他。”谢相呴问:“让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李宿好笑:“几时否过你,何故还问?”   谢相呴重复问他:“那你就说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他撒娇都恰到好处,心不觉沉入一片柔情蜜意:“好。”李宿道:“他留了住处给我。”适才问:“你今晚宴会如何?”   “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好,”谢相呴轻轻打了个哈欠,缓声说:“你知道,其实我也没有多喜欢作诗,表现了一下就借着酒推辞,只让人知道我不是个草包,最后果然让……”   他声音渐渐变小,直到说的话都越来越模糊,终于靠在李宿肩头,沉沉睡去。   将困意重重的谢相呴送回平宣侯府,李宿才回到家中,荣娘已经睡了,后院里只剩他的屋里还留了灯,身体还是被酒活络得发热,冷风都吹不熄,干脆直接用冷水洗澡,身上温度总算正常了些。   他穿着里衣,拆开案上放着的信封,这是幸将军自北方寄给他的,算算时间,写的时候是一月前的冬日。   烛火映照下,李宿眉头皱起,神色渐渐凝重,却又在看完信的结尾时,由心露出一个笑容。   片刻后,他重新穿戴整齐,熄灭烛火,没有就此歇下,而是走出屋中。   ————————   今天一滴也没有了_T_T大家继续看贴贴贴吧!我非常理解喝酒的谢因为我也爱[撒花],能入v让更多人看到两只可爱宝宝疯非常高兴!谢谢各位的支持喜爱~~~转个圈圈也喝杯酒吧~忍不住化身一只酒鬼~~碰杯![加油][加油] 第51章   洪思松自府里出来,见等待片刻的李宿,不由一愣:“李,你今日……”   李宿平日多着窄袖短衫,或戴护腕,虽说不算华贵,但也精简飒爽。   洪思松还是头回见他穿半袖缺胯袍,这衣服十分朴素,常显得人矮,可他身量高挑挺拔,结实有力的小臂露在外头,隐隐可见皮肤下暴起的青筋,并不因此而显轻浮,反倒更让人觉从容不迫,别有一番气度。   洪思松不太会说话,只是又认真上下看来,再打量自己的穿着,澜袍玉带,贵气不减,不过对比着却有些不成样子了。   干脆道:“等我……我也得换身衣服。”   他说罢就匆匆转身回府,稍后才出来,同李宿穿得差不多了,问:“怎么穿成这样?”他琢磨了会儿,猜出李宿的心思:“选拔比武,大家都这样穿。我们虽是看客,但也不必张扬?”   李宿颔首:“正是。”   “我想漏了。”洪思松才笑,又问:“六皇子不去?”   李宿推荐的名单已交了上去,今日正是选拔的日子,因洪思松在禁军中有些关系,两人也与那群子弟交好,才前去观看。按理说颜郜襄也应该要到,毕竟人是他名义推荐进去的,但他并不将这看作什么重要的事,只派了手下其他人与李宿去盯着。   “不去。”李宿将完整的名单给他:“看看。今年难些。”   大齐重文轻武,实行募兵制,军队中多是灾民、流民,或犯人,甚至流氓地痞,良莠不齐,可宿卫禁军是安都的常备精锐部队,承担皇宫护卫等重要职责,因此比普通禁军要求更高。   今年只选拔十六至二十五岁的男子,要求背景清白,忠诚可靠,同时身体强健,要精通射箭、骑术与近战武技。   因是六皇子推荐,初试便直接过了,今日便是复试,考察射箭、骑术与基本战斗测试,合格名单再递于宫中,分配至不同队伍中。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还能有差?”洪思松不以为然,李宿推荐的人他也清楚,禁军子弟,自小一起蹴鞠,十分熟悉,这群人根基好,都是练武的好手,至于门路上,也有六皇子举荐,在他看来,入宿卫禁军完全没问题。   李宿摇头:“有风声说,官家有意改制。”   洪思松眼皮一动,原本就略显严肃的脸更显郑重,他也有隐隐听说,但大齐自开国以来,多年如此,岂会轻易改变?而且看起来,似乎没人将这个当回事——   但若有人就是想博这个呢?他细问:“还有哪方?”   “不清楚,或许都有。”李宿说:“但我去盘过,今年未初试而直接入选的人是最多的。”   大家都是走门道进来的,如此特殊也变普通了,既要争取名额,就要更谨慎,毕竟只要有心比试时也可以动手脚。洪思松点头:“稍后我跟督察打个招呼,这点面子他还是会卖的。我们也看着些。”   禁军选拔的场地倒热闹,数百名参选者排列整齐,考察的官员武将已经坐于上列,由禁军防卫隔开的距离外,围观者却寥寥。   他们到时,射箭测试已正在进行,场上欢呼与叹息此起彼伏,很快又因纪律归为平静。   几个禁军子弟里出来的青年还未上场,见了李宿和洪思松,遥遥朝他们招手,露出一个笑容来。也正是寒暄间,一名小厮匆匆走近,低声道:“洪公子,大人说你们若想,可以直接进去。”   洪思松颔首,与李宿对视一眼,二人直走到内场,方才和几人说上话:“前面的人表现如何?”   “一般吧?”他们莫名其妙:“换了我们去做,应当也没什么问题,都是平常练过的。”   “还是当心些。”洪思松看向李宿:“李,你说。”   “这次有七成人都未过初试,直接来复试。”李宿扫过靶场上的考官,目光停留一瞬,才移开:“总之要谨慎。”   “好,我们听你的。”覃勉清楚李宿的性格,既然说了,便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反正一人三箭,试探一下也够了,我先打头上,也叫后头的兄弟好修正。”   他话音刚落,点名就到他,覃勉只朝他们点头,向靶场点位大步而去。   两人凝神盯着靶场,见还未开始,考官忽然呵声说了些什么,接着场上众人变了位置,覃勉和同一批考核的两个人也站到其余点位,三个青年调整姿态和呼吸,轻车熟路地射出一箭——   随着这一箭到位,原本场上低低的交谈声忽然消失。   覃勉虽然中箭,离靶心却远得离谱。而其他两人,皆更靠近靶心,成绩更优。   洪思松眉头紧蹙:“不对。”   李宿已快速扫过场地。风向标轻轻摆动,靶场中央的移动靶缓缓晃动,表面上毫无规律,决非人力所能控制。   考核时有风,在所难免,但以覃勉的实力,不至于连这点偏差都把握不好。   他擅用刀枪近攻,论弓箭,准头略差,不如洪思松,“风?”   洪思松颔首,又摇头,压低声音道:“确实和风有关,但似乎不全是。靶子的移动有停顿,风力偏北,按常理说,射箭时只需要瞄准偏右一指宽即可,覃勉也做到了,不该这样。”   他们说话间,神色严肃的覃勉已经射出第二箭,这次他更大幅度调整了方向,箭矢却仍然大大偏移,落不到靶心。而其余两人,大概因为经过第一箭的适应,这次准头更稳,直中靶心。   好巧不巧,偏他们不是六皇子推荐名单中的任意一个。   洪思松身体前倾,不由更紧地盯着靶场:“难道是点位的问题?不然为什么叫他们换点位……可是三个人轮换,正好顺到覃勉?”   眼看着覃勉的神色越发凝重,而第三箭将要射出时,身边李宿忽然扬声打住:“且慢!”   声音响起时,其中一人的弓箭已经遥遥射出,再度正中靶心。   众人齐齐看向李宿与洪思松所在位置,李宿不看旁人,只向总考官禀报:“大人,箭有问题。”   若他此时再不开口,恐怕事后也不会再重考这一轮,洪思松也立刻明白过来:“还请大人暂停考核。”   总考官捋须。他倒是认得,这是童指挥使的表侄,六皇子眼前的红人,但今日六皇子都未亲自前来,想来也不甚看重——目光又落到一旁的洪思松身上,眉头不禁一挑。   这是右谏议大夫之子,虽也不算什么,但是他外祖可是蔡参政!   蔡参政大权在握,算得上自己的顶头上峰,力量不小。更何况早上才同监督那边打了招呼,叫人直接入场观看,此时哪有不管的道理?   想到此处,才开口传人:“将箭呈上来。”   因为这一插曲,覃勉原本因两箭失误的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看向李宿和洪思松,李宿则朝他微微颔首,转而同洪思松一同前去总考官席位面前。   主考官将呈上来的三只箭细细看过,箭身打磨光滑,箭头锋利,分别拿在手中丈量,长短、重量一致,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由皱眉:“你有何依据?这里可不是能胡言乱语,凭空污蔑的地方。”   洪思松也看向李宿。   虽然他也尚且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但他信任覃勉的实力,更相信李宿的判断,是以主动要求:“大人能否将箭给我们看看?”   总考官已经有些不满,但事已至此,既然已经卖了这个面子,总不好只给一半,只得同意。   射箭的考官也近前来,步伐急促,立刻怒视李宿:“好没规矩的小儿,满嘴胡话!你凭什么这样空口污蔑别人?你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拳朝李宿扑去,速度极快,拳风凌厉。考官身形魁梧,充满力量,浑身腱子肉,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周围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洪思松眼神骤然一变,身体猛地前倾,想要上前拦住,然而覃勉更为迅捷,直接冲了上去:“住手!”   尾音戛然而收。   他瞪大眼睛。   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任凭他使出再重的力气,也无法将这力量打压化解。   “我很清楚。”李宿终于侧头看他,身体稳如磐石,没有丝毫动摇。   回话间,李宿手臂猛地用劲,反制住考官的手,迅速往后重推,声音平和,字字清晰:“若箭没有问题,我任你处置。若箭有问题,各位大人自然会按法责罚你,重新考核。”   考官后跌两步,连忙扫过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一时又怒又羞,咬牙切齿再度近前:“黄毛小儿!还不知轻重!”   洪思松这次却已反应过来,拦在李宿身边,声音冷峻,正色反驳:“你若问心无愧,就叫我们查个清楚。若执意阻碍,不是有鬼又是什么?”   考官还要分辨,覃勉却已经跪下向主考官行礼,打断道:“小人也有自信,愿为自己担保,若弓箭无异,任凭处置,此后再不参加宿卫禁军、或是禁军选拔。”他是拿惯了弓箭的,今日握着虽并没有觉得太大问题,与平常似乎无异,但又总隐隐感到哪里不对劲,只是没有确切把握,故而也不好提出。   并未想到,李宿和洪思松竟然如此相信他,不顾得罪人也要出声为他担保,既然如此,他哪里还有认命低头的道理?不如一并掀翻这靶场,要查就查个底朝天!   “行。本官就在这里看着。”考官见状,冷声道:“也劳请各位大人为我做个见证,这三人当众信口雌黄,污蔑本官,便是藐视律法,扰乱选拔,数罪并罚,必须重惩!”   洪思松握紧双手,“那便依你所言。”   李宿已经接过箭。他伸手,手指细细抚过每一只箭,都没有裂痕,重量也均等,如此看来,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事态如此发展,实在难以控制,主考官中间为难,心中坚守和光同尘,自然并不想和稀泥,但到底这么多官员看着,还是不得不开口介入:“……都噤声。朝廷有律法,自是依法办事。”   他看向李宿,不由对生事的人有几分厌烦,历来都是这样办事,为何非要在自己做主考官这时闹?可不就是添乱:“你口口声声说弓箭有问题,却迟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此扰乱制度,本官必须严惩。”   李宿仍然不语,只是忽然抽出其中一支箭,利落上弓,对准考官。   满场寂静,一时无人再敢开口。   一旁维持秩序的禁军也呆住,这么近的距离,如果李宿出手,他们完全拦不住,只有必死无疑的份。   当众射杀官员!他敢?他真的敢?   考官更是愕然,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李宿,退后两步:“你、你要做什么?”   自始自终,这个叫李宿的人神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有看着他的眼睛,才能勉强察觉到些不同。   此时再定定看着李宿,他的眼神却不知何时已变为审视和更难以说明的情绪,深藏着某种危险的预兆。   从中意识到不对,考官又左移两步,可是李宿的箭头也随他左移而左移,他再右移,箭头也右移,像是完全锁定他一般,简直是悬在头顶上的刀!背上有冷汗冒出,此时他终于忍不住惊呼:“你敢!本官可是——”   不等他说完,“咻”地一声,箭离弦上。   ————————   先爽一章,再爽一章,下下章继续贴贴![加油]大家是喜欢早上九点这个时间段更新还是晚上呢? 第52章   考官的尖叫响彻靶场。   他腿脚都发软,全身颤抖,眼中好像只剩下近在咫尺、锐利无比的箭头。   可是下一瞬,箭头并没有射穿他的头颅,带来钻心的疼痛,而是疲软无力地落了下去。   随着箭落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李宿不变的神情。区别是,这次他更云淡风轻,似乎已看穿全局——不对,这不应该!   “你不该怕的。”   一步之遥,李宿已经在他之前,近前捡起那支箭。   看着刚从生命威胁的恐慌中脱身,转而又陷入无比焦灼的其他恐慌中的考官,李宿利落折断箭:“因为这箭,不可能射准。”   他的话是一道冷风,迅速扫过每个人的心头。不等其余人发问,李宿已高举起展示,手指指向箭羽,先行说明:“每支箭的箭羽略有不同,实属正常,所以混在其中也难以察觉。但工匠在制箭时,箭羽通常安装为等距三片,且略微倾斜,以保证箭在飞行中旋转,增加稳定。又因供与宫中,更加精确,绝不会出现这等纰漏。”   确保所有人都能看到箭羽的异常,也看到考官煞白的脸色,李宿继续道:“唯有覃勉所在点位的箭,箭羽倾斜过度,导致射手需要不断调整方能中靶。”   闻言,洪思松立刻拿过另一支箭与之对比,眸色一亮。总考官的目光中也不由多了几分审视,重新查看箭羽间的区别,但考官已喘过气来,立刻反驳:“你说的不错,这箭箭羽确实不对,可是所能影响范围极小,何至于偏移这样大?这等差异便要污蔑,本官不服!”   旁观者有人互相对视,也有人认真探究,但显然大部分人更认可这话,总考官也道:“此等细枝末节,不足证明什么,只能归于巧合。李宿,你只能拿出这一点吗?”   洪思松也从惊喜中回神。   他不由握紧箭,不得不承认,今日覃勉的靶子与他平时的水准相差太大,箭羽的设计并不能带来这么大的差异。   “不过技不如人罢了,还敢死缠烂打,在此狡辩?”短短两句,事态再次逆转,考官重新打起精神,讥笑:“不知所谓。”   李宿扫他一眼,依旧举着箭,靠近一步:“要是真的只是技不如人,你现在该倒在地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他举着折断的箭,箭头依旧对准考官的方向,锋芒毕露,考官心有余悸,不由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后退一步,强撑答:“本官警告你,选拔不由你放肆。”   李宿步步紧逼,箭头越发靠近考官:“我并无此意。”但他的话无疑比箭头更锐利,更让人惧怕:“只是改动箭羽,当然不足以令它过分偏移。不过若是先使箭因为箭羽之故过度调整,又遇上重心调整,那这支箭,便彻底废了。”   “不可能,绝对不会!”随他逼近,考官不由寸寸后退,他扬声极力辩解:“督察大人也是看过箭的,所有箭重量一致,岂会有差别?更何况他既然练武,若是箭重心不同,难道他察觉不出来?”他急匆匆扫视众人,忙将手指向一旁的覃勉:“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李宿停下步伐,懒得再与他废话,彻底将箭完全截断成三截,“寻常箭的重心位于箭杆长度的三分之一处,若是刻意改变前后重心,岂不明显?稍有经验的射手,立刻就能察觉。”   他道:“所以,箭的重心并非前后偏差,而是不对称。”   李宿张开手指,在众目睽睽之下,箭后端中另一侧填充的细沙随之洒洒飘落,像星雨般散落开来,周围的人顿时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一瞬间的变化,所有的秘密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周围唏嘘声不断,有人面色铁青,有人惊疑不定,更多人恍然大悟。   “一半是干了的轻木,一半是更重的细沙,所以拿在手中,与其他箭没有太大区别。”扔掉手中折成三截的箭,李宿一击定生死:“认罪吧。”   考官愣愣地看着那支被扔开的箭,又重新看回李宿,还是不住摇头:“是你污蔑,”他环视一周,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又猛地重新胡乱指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是他们监督不力,后备不力!才让这种箭混进来,这——”   “大人,事情既然已经查清,还请尽快处置这等瞒上欺下、罔顾律法之人。”洪思松打断他的辩解,再度行礼:“请大人照律办理,重新考核。”   总考官扫视周围,烦躁又纠结。这等阴私的事,若没有人提出,那谁能知道?无非就让几个人进不去而已,偏他们在这里大闹一场,弄得人尽皆知,此时也不好再压下去。   但就怕上报过后,自己也会因为失察之故被训斥,刚想出一个较为折中的法子时,一道声音却突然响起:   “免去他的官职,交由刑部全权审理,这样费尽心思,要在朕的宿卫禁军中安插进人手,想必所图不小。”   一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身后内侍跟随,正是官家,众人连忙行礼,官家难得未让众人快速起身,严肃命令:“务必查出幕后主使。”   考官还想辩驳,却已被捂住嘴带下去。   未想到官家居然会亲自前来,一时在场官员皆忐忑不安,主考官立刻起身请罪:“臣不知官家到场,未能恭迎,请官家恕罪……至于今日种种,也有臣失察之故,臣该罚。”   官家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停在李宿面前,“我记得,你是小襄身边的人。”   这句话亲切许多,叫除主考官之外的人放松许多,也更添一分探究。   李宿垂首,答:“景元三年,官家曾钦点小人与蹴鞠队中人入宫陪伴皇子公主蹴鞠。因小人早先与六殿下相识,又有几分蛮力,得殿下赏识,所以有时蹴鞠后也陪练骑射。”   “想起来了。”思忖片刻,那个在蹴锦园耀眼夺目的小小身影,渐渐与面前长成的稳重少年重叠,官家露出一个笑容:“这几年过去,你长大不少,但还是这样实诚,朕很喜欢。”   他方才重新看向主考官:“若我大齐臣子,都似你这般坦诚直率,怕要给后世添上无数段君臣佳话。”   主考官颇有些无地自容,将头垂得更低,要再度请罪,官家却定声:“你虽失察,但能听取质疑,及时改过,倒也算将功补过。罚俸三月作个警示罢。至于选拔,暂且停下,待此事查清后再作决定。”   “臣遵命,臣谢官家宽宥。”主考官忙答。   “都起身吧。”官家平和的目光又落到李宿身上:“至于你们,朕也该好好奖赏。”   ——   今日谢相呴的父亲平宣侯难得有空,主动要见他和兄长,过后不咸不淡地分别问了两人的近况,才又在彭氏的示意下,破天荒决定留下一家人共用晚膳。   谢相呴对一年才见几面的父亲并没什么感情,本不想勉强自己,但望见母亲彭氏希冀的眼神,到底还是没有推辞,留了下来。   谢川杉自然也是,差人去公主府递了话,就坐在一旁。   屋内寂静,谢相呴走神地望着外头的回廊,好几日不见李宿,他也不主动来找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他会想自己吗?若是真的很忙,以他的性子,大概也是想不起来的——   “夫君,近来可是有些疲累,我看你都瘦了。”忽然听到母亲关切的发问,谢相呴勉强回神,才看到父亲面上的淡笑,很稀奇,也很真:“还好,倒是你劳心更多,近日又要帮母亲新修院子,辛苦你了。”   夫妻二人的手轻轻叠在一起,彭氏微微摇头,也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夫君不必为我担心,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谢相呴垂下眸去,嘴唇微微一撇。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大概是很好的。在新婚情浓时给姐姐小名取作连理,在婚后几年,父亲没有如大多数男子一般纳妾,仍然专一忠贞,给哥哥取小名印|心——等到他出生时,平宣侯府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便这样相互鼓励,叫他相呴。   若非如此,母亲也不会这样痴情,明知是个火坑,却还将自己当作柴一般,全部烧给他们这个谢家。   可是,这便是真心真爱了吗?   父亲明明知道祖母有多挑剔,侯府开支有多难,母亲有多心力交瘁,却还是将责任全部推给母亲,只在此时轻描淡写过问两句?   母亲付出一切,所能得到的便只有这些吗?一个男人只要稍稍管住自己,轻飘飘几句承诺,不知几分的真情中混杂着无数算计利用,便配得到这些吗?世上的感情,至于尽头都只这样不堪吗?   “相呴。”谢川杉微微皱眉,提醒:“父亲问你话呢。”   谢相呴方才抬头,疏离答:“父亲请说。”   “近来你向祖母请安,似乎怠懒许多。”平宣侯道:“孝道为重,岂能如此作为?”   谢相呴当然不想去请安,虽说公主嫁给兄长后,府内情况的确改善不少,母亲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变卖嫁妆,却也由不得他那好祖母这样折腾,动辄又要修院子,要换新药——   “夫君。”听到他有斥责之意,彭氏却不愿了:“咱们相呴是个好孩子,从来没有不敬重他祖母的,但他身子不好,每日温书已经很辛苦了……”   每每去他祖母那,便被要求着抄佛经,抓着谢相呴不去学堂,以此要他写一整天,甚至连炭火都不肯多添点,弄得谢相呴去一次就咳嗽不断,彭氏看在眼中,哪有不心疼的:“初春又这么冷,有时免掉也无妨的。”   若是父亲就此应下,谢相呴还要对他改观道歉,可他到底没叫谢相呴失望,当即否定:“古时尚有卧冰求鲤,如今岂能因天气寒冷推辞?”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不免有几分责备,“夫人这不是慈母所为,而是纵容之心。”   彭氏情急,当即反驳道:“可是相呴体弱,难道孝道比咱们孩子的身体还重要吗?又怎可以卧冰求鲤之举相比?夫君说这话,我实在不爱听。”   “是我不好。”平宣侯轻叹一声,平温答:“但往年不也是如此吗?怎么从前便没有影响。”   又来,又来。   既然自己想做大孝子,那便自己去尽孝就是,全推给妻子儿女,他怕也知道祖母不好对付,只想着逃。   谢相呴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无数烦恼在脑海中打转,可却又不能显露出丝毫的不耐。   忍无可忍到嘴角有一瞬间的扯动,谢相呴终于像是想要辩驳,但还是只化作了妥协,在彭氏再度开口前先答:“孩儿明白了。”   话落,心中极度不甘,升起一阵莫名的酸涩感。   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里,越想挣脱,越感到无力。   “父亲。”   谢川杉却骤然停箸,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侧目看去,眉头紧皱:“您知不知道祖母让相呴跪着抄佛经,动辄一整日,连炭火都不给他支一个?相呴好不容易将身体养好些,去她那里一趟就又受凉,咳得肺疼,整宿睡不着!”   平宣侯全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谢川杉却没有要停的意思,继续道:“您知不知道,祖母闹脾气非修不可的新院子要花多少银子,里头多少是从母亲嫁妆里出的?知不知道母亲这些年掏了多少嫁妆,就为了满足她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   “你……”变故过于突然,平宣侯仍然无法相信,大儿子瞬间变了模样,不再孝顺守礼,而是这样口口声声质问他。   “随意您怎么说,儿子已是忍无可忍。今日便在这里说清楚,院子不修了,谁想住谁掏钱,相呴也不会再去请安,”谢川杉脸都气得通红,手紧紧压在案上。   他自小守礼,从未做过这些事,十分陌生,但态度坚决,出声铿锵有力:“若是这都不成,那儿子只当您不要我们了,反正平穆公主府也不是住不下娘和相呴,我们立刻搬出去,不扰祖母的清净。”   ————————   不喜欢晋江现在的感谢格式……好希望能改回来啊!!   谢谢小天使:红豆莲子的火箭炮×1、红豆莲子的地雷×4,64889089的地雷×1,画扇的地雷×1,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地雷×1   ——么么么!疯给大家卖个萌吧!嗷嗷嗷嗷嗷嗷感谢感谢感谢汪汪汪~~(唱破音   谢谢小天使:画扇的营养液×31瓶,见知的营养液×16瓶,()(*此处为空格)的营养液×14瓶,47692108的营养液×6瓶,ligya99的营养液×5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1瓶   www谢谢大家的支持!疯狂给你们发射心心~[橙心]心[黄心]~心[绿心]~心[青心]~心[青心]~心[红心]~~~~满屏幕[紫心]心[粉心]心心心蓝心红心黄心紫心绿心橙心心心心心——biu(注意看此人正在发疯别被吓到了)   虽然没有参加什么比赛活动,但是仪式感还是要有的,霸王票要砸钱就不玩了,要不然营养液到500的时候咱们加个更吧!怎么样www 第53章   “你在胡说些什么?”平宣侯站起身来,却并没有太生气,只是意在阻止:“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谢川杉无奈地盯着父亲,沉默一阵,平宣侯才重新入座,低声道:“坐下。”   父亲并不发怒,反而还这么好脾气,更难办了,谢川杉只得坐回去,闷声坚持:“……总之,父亲若还在意我们,就不要叫娘和相呴再受这委屈。”   “我知道了,有话好好说,以后不要再这般。”平宣侯呵斥一句,才看向彭氏,重新握住她的手:“这事这样难办,便不办了,我去同母亲说,也叫她少闹你。”   他这样温声细语,也化去了三分委屈,彭氏才叹气:“夫君不要怪他们,我这倒还好,便是再难办,这些年也过来了,只是这事怕传到公主那儿,多少有些不好听。且相呴也再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平宣侯认真倾听,方才颔首,温和地说:“夫人言之有理,既然如此,便暂且这样处理。我会亲自去见母亲,让相呴休息一下,往后只夏日去请安就好。”他顿了顿,轻叹一声:“至于院子的事,若是我说过后母亲还坚持,做儿女的也不好忤逆,便只好按她的意愿办,但不必过于铺张奢侈,一切从简。”   彭氏也没有再论的余地,“都听夫君的。”   看似温和,但极其敷衍。   可偏偏作为儿子、妻子,只能与他闹到这一步,毕竟他已经妥协了。谢相呴坐在一旁,心中一阵冷笑。惊讶过后,他早已猜到这种处理方式,心中却不禁感到更加的无力和失望,站起身要借口离开:“父亲,母亲,我……”   “金步?”谢川杉却先注意到在外徘徊的人,伸手召他:“进来。”   金步连忙进来,眼睛略略扫视一圈,而后快速低下,给四人问好,谢相呴猜到是什么事,刚要遮掩着离开,谢川杉却即刻问了:“你这会儿找三公子有事?”   金步见瞒不过,只得老实答:“公子的同窗寻他。”   谢川杉心里明白了,便也不再多问,只看谢相呴一眼,谢相呴低下头去。   彭氏知道谢相呴被这一出闹得心情不好,偏生小儿子惯常又比他哥哥姐姐都能忍耐,什么委屈都在心里着,一时不由埋怨夫君。于是也顺势道:“既然是同窗,你不妨先去,娘再让人单独给你们做些吃食送去。”   “听说肖家子和相呴交好,是他吗?”不想一贯对这些事浑不关心的平宣侯会骤然开口,金步顿时紧张起来,不知道该怎么答,谢相呴也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自己的事情来,抓紧衣袖。   谢川杉却说:“是那个童指挥使的表侄李宿吧。”   平宣侯若有所思:“去年马球会惊马救人那个?”   谢川杉倒未想到父亲记得此人,惊讶之余才颔首:“是他。”   “夫君真是一点也不关心我们相呴。”彭氏关心的地方却不同:“那孩子小时候还来咱们府里找过相呴,除了他和肖家子,相呴和吴家公子关系也不错。”   都被点到这个程度,平宣侯知彭氏有怨言,也有些愧疚,只能说:“我是想起,今日上午,他才与蔡参政的外孙被官家留下共用午膳,官家大赞二人正直细心,又派下许多赏赐。”   “……什么?”谢川杉问。他今日都在府上,还未听到什么消息,骤然听到,自然有些惊异。   “嗯,”平宣侯颔首:“说是因为宿卫禁军选拔的事,考官受贿,具体情形还不得知。不过此人虽然出身平平,但能得官家这般评价,说明人品才能不俗,相呴可多多与他往来,不要拘于门第。”   谢相呴消息不比父兄灵通,也是方才听闻此事,眼睫一颤,压下心中重重疑惑,只颔首答:“孩儿明白。”   他起身离开,走出主院,金步方道:“小人以为晚膳已经用完了,不想……”   “没事。”谢相呴思绪纷纷,只缓声答。   平宣侯府雅致,细石铺满院,遍植树木,造四时景色,延伸到砖石台基,接入格窗。走过长廊,踏下地雕繁美的坡道,假山石依水而立,一枝新春相傍。   行走其间,也令人心情愉悦,但谢相呴此时却无心赏景,不知不觉回到自己院中,方才回神抬眼,见到他高挺的背影。   他一身常穿的窄袖圆领袍,袖口又被护腕收住,更显干练,只是相对平时又多了些微潇洒。   李宿听到动静,刚刚转身,就猝不及防被抱住。   虽然金步早打发了一些人出去,但此时院中还有其他仆从,眼尖看到此景的,不由愣住,而后快速移开目光,跟在后头的金步更是一惊,忙低下头,轻咳一声。   谢相呴却不管不顾,将头在他肩上蹭了蹭,问:“……怎么忽然想起来找我?”   李宿听他声音闷闷的,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心下一动,忙问:“怎么了?”   谢相呴不答,只是和他对视一眼,又匆匆将眼眸低下去,长长的睫毛遮住心绪,也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一张本就略苍白的脸恹恹地缩着,只是仍然抱着自己不肯撒手,更让人心软到无以复加。   不觉轻轻抚过他的背做安慰,李宿目光已快速扫过一圈,见周围人都不敢抬头,便牵起谢相呴的手:“进去说。”   谢相呴轻应了声,但踏入屋中后更加缄默,李宿低头捧起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是不是你祖母又为难你?”   “嗯。”没完没了的坏心情终于忍不住尽数倾泻,谢相呴伸手抱住他,鼻子酸得厉害,还是将脸贴在他手掌上,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来见你应该开心些的。”   李宿屈指碰碰他的脸颊:“不开心便要说,之前她不是不敢再叫你请安了?我们再想法子解决就好。”   “你还说。”谢相呴想起旧事,顿时被他逗笑:“就是被你这么一吓,从那天起日日盯着她那个香,生怕再断掉,是不敢再叫我请安了。但还记得告状呀,又找我娘掏钱要修院子。”   原先那些忧愁随一笑尽数散去,只剩下挑起的唇角和眼底亮晶晶的笑意,原先因为还未来得及点灯而略显昏暗的屋子似乎都因此骤然一亮。   李宿将他揽到一旁案前,抱他在自己腿上坐下:“我今天来找你,也和钱有关。”   谢相呴双脚悬空,本正在乱晃,闻言不明所以地抬眼。   李宿用手臂给他做靠背,防止他侧倒下去,另只手拿出一个信封交给谢相呴:“给你的。”   谢相呴仍然不解,懒懒靠下,接过好奇地拆开,待看清内容后,双眼微微圆睁:“盐引?”   “嗯。”李宿道:“盐一本万利,拿到的又是长引。你可以拿去卖了,叫人竞价,也可以自己运作,赚三千两不成问题。”   听他话间,谢相呴已将手令上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   批给李宿的盐引又是售去那些繁华地区的,无数商贾争抢,轻轻松松都可以出手。三千两,说起来轻飘飘,实际逢乱之后,民间已多出私钱,银票也不值起来,但三千两白银,可是货真价实。便是在俸禄优渥的大齐,身居高职贵为宰辅,一年俸禄也不过四百两。   谢相呴侧过头去,张唇要问,李宿却猜出他心思,答:“找六皇子要来的。”   谢相呴窝进他怀里,将东西重新放回信封中:“安国公府和淑妃娘娘都有钱,他倒是大方。”轻轻搭在李宿的手背上:“不过你这几年也没少为他做事,还是第一次接他的东西……是为了给我吗?”   李宿反握住他的手:“别这样想。”   收紧手臂,他答:“给不给你,我都会拿,只是拿到后就想给你。”   谢相呴终于重新笑起来,明了李宿的用意,缓声答:“我会把这件事办得很漂亮。”   “你肯定可以。”李宿摸摸他的头发,方才松手:“可以借此培养更多可用的人。就算没有我,没有平宣侯府,往后也能过得很好。”   谢相呴若是有了独自立身的根本,那便不用再受这样的委屈。   “胡说什么。”谢相呴轻笑,点点李宿的胸口:“既然三千两不是你的卖身钱,那是我的?你要是买了我,就不能抛下我。”   李宿闻言,却正色看他,半晌才认真道:“区区三千两,连你一根头发也配不到。”   他一贯不苟言笑,平素也很少主动黏自己,倒是并未想过会突然听到这种话,谢相呴不由移开目光,而后耳朵极快泛起热来:“谢谢你……不过你几时也学会了甜言蜜语?”   李宿不解问:“这是吗?”   谢相呴轻轻哼一声,还来不及说话,耳朵就被抚摸,温热的手在一瞬带走一些灼热,却又在稍后引得滚烫更甚,再带着他一点点靠近。再看李宿,眼底已经有了几分浅淡的笑意:“那你卖给我吧,我赊账。”   夜色昏黑,金步还在院外发呆,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看见原本沉浸在暗中的地方亮起灯火,摇曳的烛影映在格窗上,朦胧不定。   屋内沉香正浓,李宿将手擦净,依谢相呴所言,点燃烛火,又将窗推开些许,才回身问:“这样?应该不会冷。”   影子错落,昏黄的光吞没了边界,一点温暖的凉意也在此时顺着窗缝溢出,被压抑得太久,终于散开。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未尽的温度,轻微的燃烛藏在静谧中,像难以言喻的余声。   谢相呴还坐在原处,本有些失神回味,闻言低头继续理着凌乱的衣襟,遮住鲜明的指痕:“这样就好。”   李宿颔首:“我要走了。”   “又要去忙吗?”谢相呴站起身来。依依不舍钩住他的手:“那好……我也快些把盐引的事忙完。”   李宿反钩住他的手握了握:“若没有头绪,也可以差人去安都商会走一趟,那里有我和姐姐的人,能帮到你。”   谢相呴想了想,但因对这些事并不关心,却没什么头绪,于是颔首:“好。”   李宿才又说:“自然,别累着,有事找我。”   他说罢转身离去,谢相呴一时着急,想重新拉住他,问一问今天宿卫禁军选拔的事。   但到底慢了一步,还是没能将话问出口,只是兀自点点头,看着李宿身影消失不见后,重新踱步到窗前。   斜阳短,暗夜长。   独立早春,寒衣弱不胜。 第54章   约在自家食肆见面,洪思松却还提前到了,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昨夜并未好好休息。   李宿在他对面坐下:“忙什么?”   “你昨天跟我说过后,我去兵器库一趟,又问过里头的小吏,倒真是那么回事,”洪思松虽然看着疲惫,但精神头却极好:“老练些的匠人,有的是法子做手脚,且花样百出,听得人目瞪口呆,一时入迷,研究到半夜。”   “我没你这样仔细。”李宿给他倒水:“从前看我大哥拿这种法子玩花签作弊,偶然想起。”   洪思松也清楚他家的情况,不由皱眉:“他既有这样的脑子,却用在这些地方,真是……”   李宿摇头:“人各有志。”   “总归不是什么正经手段。”洪思松饮下水:“到底你我到底见识有限,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不知道刑部那边会查出来些什么。”   “事关官家,办案速度不会慢。”李宿反问他:“你怎么看。”   “其实给下的名额都是过了名目的,官家心中也很清楚,都是宿卫禁军,多少和前朝有些牵扯,真正能近天子身侧的人都是心腹,轮不上他们。这块走些门路也无可厚非。”洪思松思忖片刻,才继续道:“只是受贿作弊之举,颇有些铲除异己之意,难免叫人以为蹊跷。”   “嗯。”李宿说:“若再涉及到改制,用意更深。”   这会儿生意一般,洪思松见周围也没什么人,干脆微微靠近,直接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确切的消息?”   南迁数年,朝中的主战臣子又再度冒头,若是禁军甚至军队改制,那便要闹翻了天了,不知还要出多少事,时势难料,洪思松很是警觉。   不想李宿却仍摇头:“依旧只是猜测。但凡事有度,官家先亲临靶场,又下令细查此事,足见重视。”   “……你说的是,毕竟此事可大可小,官家此举,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警示与提醒。”细思过后,洪思松轻叹一声:“昨日我一回府,我爹娘就叫我少管少问。我倒真的有心想知道,可是刑部那边口风严,怎么打探?只能自己揣测。”   李宿说:“我有些门路,不妨一起去刑部看看。”   洪思松惊诧,但倒也不多问,当即起身:“成,咱们就去问问。”   刑部大牢防守严密,建流沙墙,院中铺铁丝网,上天下地,都无所遁形。人踏入其中,都觉身边冷了几分。   他们见不着拷问的情形,但却可以翻阅审讯的文书记录,洪思松一路看来,同李宿对了个眼神,此时刑部衙门的书吏也前来,为他们一人斟一杯紫苏水来:“二位公子慢慢看。这会儿下头还在审,我们上边也不忙。”   “多谢。”李宿饮下紫苏水,压了一片银叶子在杯下,推回给书吏:“小人见识浅薄,从前倒不清楚刑部办案的章程,劳烦大哥仔细跟我们说说。”   书吏倒也没推辞,取走银叶子,又往里添满紫苏水,才道:“二位有所不知,我们刑部查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现下已从他家中搜出三百两现银,又有家丁作证银子来源可疑,此事十之八九无误。若能主动交代,自然是最省事的结果。”   李宿颔首:“原来如此,想来他是咬死不认了,还要费一番功夫。”   “哈,”书吏干笑一声:“那是还没上手段呢,真动了真格,怕是十张名单他都写得出来。官家心慈,我大齐审讯一贯先不用刑,能主动交待最好,他一个普通武官,又没什么权贵亲戚,进大理寺都不够格的,谁没事儿给他送银子?这可不就是嘴|硬。”   说到此处,书吏低了低眼:“但若是执意这般,咱们办差也不能耽误进程,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按规矩来,受些皮肉伤也在所难免。”声音也一应变低:“这案,说起来难查也不难查。溯源下去,三百两总能有眉目,无非是底下人办事快慢。只是有些人身上担着事,咱们追到的名字太大,他担不起,再怎么也不敢开口,那就只能苦身再苦心了,现在这位便是这一步。”   洪思松颔首,毫不避讳,直言直语:“若证据充足,又岂容他分辨?画押与否已经不重要,说来只是衙门拖延着时间,等着上头的人主动问起罢了。等又下了急令,里头的人自觉无望,名单也就水落石出。”   “这,”倒没想到他说话这样不顾人情,书吏面上有些尴尬,但因上头有命令,还是如实回答:“事关重大,咱们也是秉着古往今来的规制办差。”   李宿也清楚,握着装满紫苏水的杯子,沉默一阵。   虽然是官家亲口下令详查,但仔细琢磨,态度却又有些似是而非。   刑部掌管天下刑名,审理、执行、管理、制定颁布,以及监督和考核各级司法官员,职责广泛,但仔细论来,事关官家,若以“安插人手”、“居心不良”等缘由下狱,牵扯重大,理应再牵扯进大理寺复核或协同办理,可是官家却下令由刑部全权办理,难免让底下人揣测——官家究竟希望背后这个人是谁?是什么地位?   若刑部真的查到了幕后主使,可这个人并不是官家想要的,该怎么办?   所以刑部只能等,等着君主后续展现出的态度,再酌情上报。   “多谢大哥,我们受教不少,但还有一事不明。”结果如何,全在于官家,李宿并不关心,也无法插手,但既然来了一趟,就要弄个清楚:“刑部办案素来迅速缜密,想来那三百两的来向已清楚了。”   “这,”书吏假笑一下,才问:“文书两位公子都看到了吧?”   “看完了。”洪思松说:“明人不说暗话,那个支使人送银子来的周掌事,过的究竟是谁的门路?”   ——   二人出了刑部,覃勉已在外头等待许久,三人又另寻了僻静处,洪思松方道:“我们已经知道是谁了。”   覃勉自从靶场回去后,也辗转反思,没法入眠,想了许久,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这会儿直接问:“……是不是哪位皇子?”   “二皇子。”李宿道。   二皇子颜郜懿是诸位皇子中最年长的一位,官家还是亲王时他便出生,如今已二十六岁。因生母早逝,官家曾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所以故而后来又外出游学,数年不在安都,却仍然颇受看重。   覃勉闻言,不由骤紧眉头:“那官家的意思?”   李宿道:“官家至今未再召刑部主审问话。”   覃勉低头沉思:“若明日还没消息,那此事多半要草草收尾了。”   “不必忧心,”李宿道:“宿卫禁军很快会再选,而且人员不会有变,你抓紧机会才是。”   覃勉半信半疑:“当真?”   “你知道,他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信了就是。”洪思松道:“我也觉得多半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三人观点一致,皆是沉默,直到覃勉又开口,问李宿:“那天官家问你话……是不是六皇子那有什么变故?”   他后来回想起李宿当时的回话,才发觉李宿似乎有意划清和六皇子之间的关系,而正是听到那句话之后,官家的态度也变了。   “本不是一路人。”李宿平静答:“自然会分道扬镳。”   覃勉顿时明白,对如何对待六皇子也大概有了想法,但还是担忧提醒:“他那天到底还派了人跟去,听到回话,怕不好想,你现在暂且还得借力,小心些。”   “我明白。”李宿颔首。   “但还涉及到改制,”洪思松沉吟片刻,又说,“二皇子与那些极力主和的臣子交好,私下却试探官家改制,还费这样大力气行贿,安排人手,用意何在?”   “我也有所耳闻。”覃勉的父辈久在禁军中摸爬滚打,本也是个好交际的,消息来源广泛:“前些日子兵部有了风声,说边关又不安稳,大概是似乎北狄不满岁币,要增量,玉州还有水患,但太后娘娘万寿在前,官家还未表态。”   主战与主和早已不是简单的两派之争,气氛不觉有些沉重,洪思松开口,声音冷肃:“说什么内乱势弱,讲什么花费和平。其实将我齐人当作羊羔,玩弄权柄的何止北狄,也是这群人!若官家真有意改制,那我必要前去边关从军。”   他有些生气,额角青筋暴起,覃勉忙拍拍他的背,以作安抚,也不由嘲讽:“主和派一味如此,南方却是无路可逃了,难不成还要更加窝囊,举国退至岭南?若说从前还有一干人道我大齐只败不胜,若官家真正改制呢?又有幸将军那样的忠臣良将,怎么梦不得一个重回中原。”   李宿依然平和:“内乱外患,终究不过是权力的手笔,无外乎看谁能真正成为执棋人。如今主和派势大,官家即便有意,怕也无法推行。”   这话虽然正中要害,但有些刺痛,两人都略略闭了眼。   朝堂局面太复杂,众人都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不断地被摆布、推搡。即便他们插手其中,依旧无法真正左右局面,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被万劫不复。   正有些灰心之际,却听李宿道:“潜龙,勿用。或跃在渊,无咎。可是有时与其等待时机顺势而为,不如自成趋势。”   他说罢,起身:“我还有些事,告辞。”   看他背影离开,两人不由对视一眼,琢磨起话中意思。   半晌后,覃勉眼睛一亮,忽然大笑,而后拉起还在发愣的洪思松,道:“走了,你信他就是。”   ————————   写文到现在熬走了一干美工基友,几把键盘~还好始终有读者评论,没有那么孤单,么么么!慢热的剧情章希望大家不要觉得太无聊orz   谢谢小天使:红豆莲子的地雷×2   www地雷攻势让人说不出话……失去抵抗力……   谢谢小天使:一级美少女的营养液×14瓶,按爪大师的营养液×12瓶,九宫格的营养液×9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2瓶   谢谢大家(翻来覆去的口头表谢真是显得没诚意啊喂!)才疏学浅的文盲疯没什么才艺表演啦,本来想再开个抽奖的但是发现30天才能一次orz……啊啊啊,之前说过了500营养液会加更一次,这样的话,元宵节加更一次、900收加更一次、等1000收再加更一次,好不好?有存稿的疯可是非常勤奋有底气的!(叉腰非常勤奋有底气的!(叉腰 第55章   宿卫禁军选拔受贿一事虎头蛇尾,没几日就出了结果,说是名单上的一众人凑钱贿赂考官,所以才有此事。   倒也无人有异议。毕竟严重来说,是妄想安插人手在官家身边,轻放,也只是起了贪恋谋求个职位,可大可小的事,只在官家一念之间罢了。   之后又重新选拔,因覃勉等人中选,颜郜襄便摆下酒宴,叫李宿作陪,不料宴中二皇子与九皇子忽然到访,倒是让颜郜襄有些猝不及防。   清晰看见他眼底划过的不耐烦,李宿望向来人。   二皇子颜郜懿长身玉立,温和贵气。九皇子颜郜释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跟在二皇子后头,只从眉目中看出几分伶俐聪慧,扫视一圈后,最终目光探究性地落在自己身上。   恰好李宿与他对视一眼,很快敛目,随众人行礼。三位皇子寒暄过后,很快入座,二皇子率先开口:“今日寻六弟本也没什么要事,是皇祖母惦念你,下了赏赐,正巧我和小九也想你,便借着送礼的名义来了,不会扰了六弟的兴致吧?”   颜郜襄端起一盏酒,笑答:“怎会,咱们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客气。小九不能饮酒,我先敬皇兄一杯。”   二皇子母家寒微,却很受官家器重,六皇子母妃出生高门,本身也算受宠,九皇子则介于其中,只是因为幼子身份,更叫官家多一份偏疼。   至于其他几位皇子暂且无法入局,自然也破不了这微妙又平稳的势头。   “六哥,”又寒暄几句后,九皇子方才开口:“听说六哥有个叫李宿的朋友,十三岁时便能开十石强弓,我好奇了许久,不知是真是假?”   ……果然。   童言幼稚,但他今日是为已经入宫伴读的李瑞而来,还是仅仅试探?   “阿宿。”一时间众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颜郜襄唤他,听不出情绪:“来,给本宫的皇兄皇弟敬一杯酒。”   他的座位就被安排在靠近颜郜襄的地方,行事很方便,李宿站起,规矩地向二人行礼敬酒,方答:“回殿下,十石之说实为过分夸大,流言外传总会失真,况且小人并不擅长弓箭。”   九皇子却仍饶有兴味地盯着他:“既然并非十石强弓,那原本是如何?五石总能够吧,也得为我们演示一番才好。”   颜郜襄猛地握住手,冷冷瞥向九皇子,李宿也知他成心刁难,正要回应,却被人抢先一步。   “九弟有所不知,”二皇子悠悠开口:“一石弓重六十一斤,军中能开一石者已是精锐,能至三石四石,便已是世间罕有的奇才,十石之说自古以来不过羊侃、吕布之流,还不知真假。”   他语气算不上严肃,但还是叮嘱道:“叫你身边的人少给你看些话本传奇,多去演武场才是正事。”   被兄长一番教育,九皇子面上倒也没什么变化,只若有所思点点头,倒也不好再问李宿。   颜郜襄轻笑一声,圆场道:“九弟天真无邪,童言无忌,很是可爱。其实阿宿准头不大好,弓箭练得很差。”他说罢,微微摆手,示意李宿重新入座。   虽有插曲,但六皇子的人很快将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尤其是魏书陈,妙语连珠,舌灿莲花,一度将宴上众人逗笑,故而最终到底没拂了颜郜襄的心愿,算得上宾主尽欢。   暮色渐袭,宴席散开,颜郜襄单留下了李宿问话。   “自他换伴读的事成了,倒是越来越不安分。”   虽然李宿违抗他命令办事,叫爹爹不觉得他过分干涉其他兄弟事务,对他稍稍松心,但九皇子的母家本就是他外祖安国公的附庸,从来听命于他家,如今形式骤然转换,手上少一枚棋子,颜郜襄到底有些不满。   忽地又想到前些时间选拔禁军时,李宿的答话,竟然有在爹爹面前要和他撇清关系的意思,一时急火攻心,越想越气,便突然狠狠吼道:“你干的好事!”   说罢,一方砚台被猛地砸过来,李宿并未闪躲,恰好砸在他肩上,又被他用手牢牢托住,没有掉落在地。   颜郜襄一怔。   李宿并不告饶、提主意,也不答话,更不低头,只在原处拿着砚台静静看着他,好像在等他发泄完脾气,直挺挺的身形又像一道清晰的界限,提醒着他们现在轻易就能散的关系。   可恶,可恶!   颜郜襄莫名被那眼神看得心虚,又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向李宿求和时的模样,背过身去,良久才深吸一口气:“罢了,如此外祖也不能再生出别的心思,只能全力放在本宫身上。”   他回头看李宿,见对方还站在那里,因为光影洒下,将他人一半分成辉金,一半匿于阴影,那道界线越发清晰,不由越想越气:“过来。”   李宿先将砚台放好,才依言走近,颜郜襄干脆将手搭在他肩上,不觉软了语气:“……你知道,太医说本宫肝气郁结,时而发些脾气不是出于本心,而是因为病了。”   至此,李宿总算有了第一句回应,却很敷衍:“小人知道。”   少年正是往上窜个儿的时候,所以纵然大李宿好几岁,李宿也没比他矮多少,甚至隐隐有长高过他的趋势,轻轻松松就可以四目相对。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如同落在墨玉上,晕开一层柔和,却还有怎样都化解不开的刚直和锐利。   颜郜襄呼吸略重。   可惜李宿并不看他。放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颜郜襄又道:“我母妃替我选妃,其实已选中几户,就是走个过场看看人。你年岁也快了,到时你也来,你那个家是指望不上了,若有喜欢的,也叫宫里给你赐桩好婚事,提早准备着。”   李宿拒绝:“多谢殿下好意。但我对此事无意。”   “叫你来就来。”颜郜襄的语气重了几分:“多看看也是好的,免得什么勉勉强强的人也把你魂勾去。”   话罢,他才放李宿离开,又召魏书陈进去,二人在廊下遇到,魏书陈原本还要出声刺他几句,不想李宿健步如飞,甚至都没理他,便出了庭院。   回到酒楼,李宿却发觉安静异常。来财将他拉过来,低声道:“有位贵客包场了,像是在等你。不会有什么事吧?”   李宿抬眼望去,先前才见过的二皇子颜郜懿坐于楼上,斜靠栏杆,正侧身看着他,周围站着数个侍从。   李宿颔首:“放心。”   他从容上楼,前去拜见二皇子,二皇子倒是平和,抬手示意:“坐罢。”   李宿不再推辞,在他面前坐下,颜郜懿问:“本宫差人查过,你来安都也数年了,倒想知道,你们北人如何看安都。”   李宿顺他的目光望去,荣丰楼的地界不错,从这里望去,可以见到熙攘的人群,宽阔的街道,从小小一隅瞥见整个安都的繁华。   他答:“词人才高,已写尽安都。三吴都会,自古繁华,烟柳画桥,十万人家。”   “纵有八斗才高,这听在耳边久了,也总觉不够真切。”颜郜懿对他的回答显然不算满意:“本宫要听实话。”   沉默半晌,李宿道:“极端,失序,飘摇。”   颜郜懿轻笑一声,低下头去,倒没有责怪之意:“你还真敢说。”   话罢,他竟亲手为李宿斟水:“六弟可问过你类似的问题?”   李宿只是颔首,并不深答:“殿下此举,小人不敢当。”   “这话都说出口了,再拘礼便不合适了吧?”颜郜懿将水推到他面前,自己也饮下一杯:“这是官家前几日问我们兄弟的问题,但他对我们的回答似乎都不满意。”他看向李宿,转了话语:“或许你的回答,是他想要听的。”   李宿并不惊慌:“官家未亲自说明,便无人得知。”   这倒叫颜郜懿更意外:“……六弟真是捡到个宝。”他阖目,道:“你说的这些,前段时日,有人带本宫亲眼见过。”   说到此处,李宿终于认真看向他。   颜郜懿声调平稳,继续道:“玉州汛灾,百姓田地被淹,无奈向安都逃难,安都却要为太后万寿准备,不准进城。他们没有粮食,无处可去,只能缩在城外,城内却歌舞升平,一片繁华,此为极端。”   颜郜懿饮下一杯,继续道:“朝廷并非没有救助,汛灾一起便差人前去赈灾,十分迅速,这事儿表面甚至办得漂亮。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我也会信了朝上的折子,以为赈灾已下发至家家户户,实则层层剥削,朝臣不爱民不忠君,贪婪无度,此为失序。”   至此处,李宿终于端起那杯水,饮下一半。   “至于最后一个,想来也是你准备与我说的。”颜郜懿终是叹声:“从议和到迁都,再到北地数城破,北人被迫难逃,又到如今年年岁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何解?”   李宿不再多言,只是以手指蘸取水,在桌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待颜郜懿看清楚时,他将水渍擦去,桌上又亮堂起来。看着他的动作,颜郜襄一阵沉默,既不肯定,也未否定,良久后才道:“我会再来找你。”   顿了一顿,他又道:“至于六弟,他脾气素来是最差的,跟在他身边,委屈你了。”   李宿起身,并不答话,礼貌告别:“随时恭候殿下。”   颜郜懿离开不久后,酒楼渐渐恢复热闹,李宿却在原处坐了半晌,方才起身。   他身上事务不少,完成课业,练武,查账,还有旁的,夜深时才结束,虽远称不上筋疲力竭,但本应该好好歇息两个时辰,再继续,却莫名走到了平宣侯府侧门,不想恰好见到一个眼熟的身影:“金步。”   金步正往袖中放什么东西,似乎有些仓促,见到是他,原本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李公子怎么在这里?”   李宿:“路过。”   “这……”金步思忖一瞬,便问:“可是来寻我们公子的?正巧他也还未歇下。”   李宿看一眼天色,明月高悬,漆黑如墨,约莫已是亥时:“这个时辰了,他还不睡。”   金步到底年长他们几岁,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门清,不动声色:“公子有时一读书便废寝忘食,大公子如今住在公主府,管不了事,咱们夫人也早早歇了,许是要个人劝劝他才好。”   ————————   们李宿是这样的,搞两章事业之后就忍不住找老婆贴贴一下,卷王朋友不要学 第56章   春意稍暖后,谢相呴就再不肯关窗,夜风袭来,吹散一室的清幽香气,也因夜风稍显凌冽。他坐在琴前,时不时翻动左手边放的古谱,又拨动琴弦尝试,但凡觉出不对,便重新开始,直到一道流畅悦耳的琴音自指尖流出,方才松一口气,微微动了肩膀:“金步,东——”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为他按捏起肩膀,隔着层层布料,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里的温热,谢相呴停了话,惊喜地回头起身:“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说一声。”   自前几年他被带去菰州那次后,兄长对他便转了态度,管他不再那么密不透风,更何况自与公主成婚后,他就常住在公主府中,如今想管谢相呴也管不着了,谢相呴自由许多。   可尽管如此,李宿也并不常来府里找他。但这次没隔多久,却又来寻他一次,是以十分惊喜。   “只一会儿,看你专心,没有打扰。”李宿探到他衣上微凉,不由近前侧身,要去拿谢相呴放在一旁的披袄,却被谢相呴抓住手制止:“我不想穿那个……”   谢相呴早就打发了其他人去休息,金步也早已退离,屋中只剩下他们,李宿收回手,直接将他带起身完全抱住,将脸埋在他肩上,也不再劝了。   呼吸是谢相呴的气息,他肩都放松,垂下来些许。也感受到对方顺势靠进自己怀里,将手搭在后颈上回抱住自己,不觉将双臂收得更紧,才问:“怎么还不睡?”   谢相呴故意答:“许是在等什么人找我吧。”   李宿颔首:“总不会是在等我。”   谢相呴轻轻推他,似乎要挣开:“你这么说,那我去睡觉了,反正有人也不要我。”   “错了。”李宿说。   “谁错了?”   “我错了。”李宿答:“是我想你了,所以才来。”   他说话音调并不高,但落入听者耳中,轻易就掀起惊涛骇浪。谢相呴不由抿唇,从耳后蔓延来热意,嗯一声,才哼哼轻答:“我也想你。”   李宿笑:“似乎没看出来。”   听到他低低的笑声,难得又悦耳,谢相呴根本不想辩驳,随之乖乖认错:“我也错了,应该再多想你一点。刚忙了盐引的事,那个乐谱要在太后万寿节前弄出来,赶得着急,只能用空闲时间来办。”   他举起自己的手给李宿看:“试得手都酸了。”   李宿方才松开拥抱,牵过谢相呴的手,一个指节接一个指节细致地按揉,“公主交待的?”   “嗯,我平时也没什么能帮她的,只能将残曲复原,也好让她送到太后面前表些心意。”   “听起来已修复了大半。”   “差不多,”谢相呴意外:“你居然在认真听?”   “我只是不懂音律,但好不好听还是能辨别出的。”李宿又道:“我来时看金步在侧门有些鬼祟,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谢相呴眼睫微颤,而后笑:“不会,不必担心。”他又转问:“你今天在忙什么?”   沉默一会儿,李宿却只答:“有点烦心。”   ……   烛火灭了好几盏,室内昏暗下来,窗户也落下,谢相呴看着那块烙在肩锁处的淤青,神色在明灭跳动的烛火里渐渐辨不清明。   他拨开李宿要拉起重新盖上的衣服,手指停在那一块边缘,“我给你抹药。”   “不疼,”李宿拉住他,手掌扣住他腰:“一样,看到你就不烦了。”   谢相呴不听,轻轻去抓他的手,仍要起身,李宿只好说:“用我的吧。”   他因为练武,身上常备着各种药膏,拿出小瓶递予谢相呴。再怎么健壮的人,那块皮都是薄的,谢相呴下手很轻,但将药膏画圈涂抹按动活络淤血时,还是难免用些力气,只能快速揉擦完:“你总是说不疼,总在骗人。”   不等李宿再解释,他又问:“你今天留下来吧?外面灯都熄了,很黑。”   李宿拉起衣服,看着他故意侧过去的脸,点头:“……嗯,我真怕黑。”   谢相呴走到他身后帮他解开束发,毫不心虚地轻笑:“对呀,外边都是坏人,会吃了你。”   头发散开,李宿又被他模仿长辈的语气逗得唇角上扬,谢相呴则顺势俯身,枕靠在他肩头,目不转睛地注意着他的神色,小声说:“留下来就要陪我睡觉。”   他喜欢李宿这样披散开头发的样子,没有那么锋利沉稳,只有一点只给他的柔情。不会再让他觉得好遥远,越来越远,追逐不到。   李宿垂下眼,对上谢相呴黑漆漆的眸子,微凉的手指点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像被毛茸茸的大尾巴轻扫过脸,手已经被谢相呴的手指无声无息缠住,李宿反而将它扣紧,起身带谢相呴去榻前。   他的床榻布置得很精细,因为怕冷,帷幔外还罩了一层锦织的绒毯。宫灯立在两边,融合的光晕散下来,手拉开一侧帷幔,露出里头的规整的床榻,仔仔细细铺了两层绒垫,只凸显出圆枕的形状,锦被叠放在一侧,下面压了一只被捏得扁扁的布狐狸。   谢相呴道:“你先睡进去吧。”   李宿不解,但他还是依言照做,先躺了进去。到此时谢相呴方吹熄了一盏灯,只留最后一盏,放下帷幔躺在他身边。   李宿睡惯了直挺挺硬邦邦的床榻,忽然躺在这么柔软的榻上,有些不适,谢相呴这时才说:“我睡觉似乎不太老实,睡在外边,可能会掉下去。”   现在的确算昏暗,李宿渐渐明了,反应过来究竟为何,但莫名想明知故问:“那怎么办?”   谢相呴缩在那里,长发柔顺地散开,遮住半边面容:“你抱着我,或许就不会。”   话语落下,似乎早已预料到,一只手便自被中探来,倒不算很用力,却强势地直接搂住他的腰,将他带向一处。直到后背撞到他的温热坚实的胸膛,李宿的声音响在耳畔:“这样?”   身体只适应了一瞬,谢相呴便放松下来,轻轻嗯一声,舒展开腿乱动,理所应当好让李宿为自己取暖。   他冰凉的脚一下下按蹭过李宿热到有点发烫的小腿,顺走暖意,对方也不与他计较,两只手掌贴着里衣,自他左右两侧肋骨寸寸摩挲丈量到一起:“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问话间,一只手已顺着中间的凹窝滑向下处的小腹继续摸索,得出判断:“是更瘦了。”   谢相呴正被暖的舒适,见缝插针,动作不停,因他手掌暖和,不觉主动贴近,由他抚摸,答:“不知道。”   李宿拿他没法,双手将他圈得更紧,谢相呴似乎不觉拘束,反而更柔顺地靠着他,“你不如多陪我,有你在我就吃得多一点,所以都怪你。”   话罢,谢相呴突然感到背后的李宿微微倾身起,再一下,他的脸颊就被什么湿热的东西夹起,有点微微疼,却也算不上好难受——他瞪大眼睛,感受着对方的牙齿甚至在自己脸上的皮肉上轻轻磨合一瞬,才愣愣问:“……你要吃我吗?”   回应他的只有因为过近接触而听得清晰的呼吸声,须臾之间,一道光自他眼底闪过。谢相呴轻笑,立刻推开李宿,不太利落地反骑到他身上,俯身咬他的耳朵。   大约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控制不住力气,怕咬疼了李宿,不敢持续太久,很快便松口:“你是不是经常和狼这么玩?”   他趴在李宿身上,虽然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但神色颇有点可爱的得意,长发丝丝缕缕垂下来,有些落到李宿脖间,有些拂过李宿面上,很痒。   李宿将手搭在他背上,持续着亲昵:“不告诉你。”   谢相呴不依,只是再度埋头在他脖颈间,一连胡乱啃咬好多口,每一口便问一句:“说不说?”又混着撒娇并行:“告诉我嘛。”   本就过分温暖,又因为一通胡闹,对李宿来说热得滚烫,他不回答,顺下谢相呴的脊背,将他按倒在自己怀里,将下巴压在他头上,单手锢紧他。   “别动了。”于是谢相呴停了动作,不知不觉,他已被李宿揽到了内侧,枕着李宿的肩,感受着他的变化:“……噢。”   李宿呼吸略重,再次制住他的动作:“听话。”   谢相呴彻底停下,忍着笑容,“我也帮帮你?”   李宿答:“不用。”   谢相呴有点失望,忍不住又狠狠一口咬下,好久之后,困意都渐渐浮上来,眼睛半睁不睁,直到李宿又说:“六皇子选妃,宴会让我作陪。”   这命令的意思太明显不过,谢相呴的睡意消散九分,眼睫眨动:“他要管你的婚事吗?”   “他是这个意思。”   结束了玩闹,欢快也迅速流走了,谢相呴问:“你要去?”   李宿颔首。   谢相呴又道:“所以你今晚来找我,是想说这件事。”   李宿点头,又摇头。   谢相呴更不明所以,但心里很难受,也顾不得要体面,更不能再云淡风轻说恭喜你要有一桩好婚事了。他拂开李宿放在他腰上的手,侧过身去背对李宿,往里挪动,只留下一个微微颤动的背影。   李宿想拉他的手,被他轻飘飘但利落地甩开。   李宿拍拍他的肩,被他缩起身体躲过。   李宿只好掰过他瘦弱的肩头,让他侧过身体对着自己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眼睛,弄得谢相呴不得不睁开看他。   这时才发现谢相呴眼底已经浮起一层浅浅的雾气,眼眶也泛起一点点红,看了他一眼,又下意识避他的目光:“……做什么?”   李宿:“该我问你在想什么吧?”   谢相呴喉头压着话,他想问“那我算什么”,又后知后觉问不出来,似乎一直都是他主动靠近,是他在向外人明里暗里彰示,其实暧昧都恰到好处,点到为止。   心里一时蔓开一种无声无息的绝望,像被针扎一样疼,垂下眼帘,将一切归回平静:“和你无关,睡吧。”   李宿却不肯松开他的肩膀,靠近过来:“什么和我无关?”   谢相呴终于气恼,语气不轻不重,但格外冷淡:“都没有关系。”   可是话音落下间,柔软的唇瓣便落在了他额上。很轻,但是足够缱绻,谢相呴抬眼,离得那么近,他都能看到李宿虔诚而认真的神色。   都不要更多话,一瞬间委屈就都不争气地自行烟消云散。   谢相呴感受着他的柔情,渐渐顺从,由李宿重新抱住自己,方才小声惆怅问:“……你要定亲也不是不可以,那我怎么办?”   “啊?”李宿将他搂紧了一些,方才明白:“你在想什么?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当然要对你负责。”   谢相呴原本恢复的情绪立刻远去,神色再度黯淡,不觉得寸进尺:“哦,只是负责。”   “相呴。”   李宿很认真摇头,捧起他的脸,正色看他:“小时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待我那么好,那么在意我,总在想我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你多看一眼?但自我发觉我自己的心意后,便不再那么想了。”   ……   他从没有告诉过谢相呴,那天在湖里,是他先看到了谢相呴。他可以不在那时换气,不休息,一鼓作气找到那块玉。   浮出水面,只是为了看清那个站在楼上的身影而已。   “因为两心之间,两情相悦,本就不需要那么多理由,见到那个人之后,心里就只剩下他。”   谢相呴似有所感,微微张唇想说什么,可是努力止住,最终只低眸很欢欣地微笑了。那双眼睛生来就被勾出细致的形,以至于笑意一真,就仿佛一室内突然被点亮的灯盏。   李宿深深看着他,指腹摩挲过他的嘴唇,而后回归原处:“不要胡思乱想,永远唯一,都只会有你,没有旁人。”   不知道为什么,酸涩和感动交织在一起,又更加难以遏制,谢相呴极力维持,认真看着他。他眼底的情比一切都真实,都珍贵。   直到他终于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捂住双眼,轻声哽咽答:“我也是。”   可是这样的情意,会否在一年后、五年后、十年以至于数十年后还如此?会否会像父亲母亲那样,蒙上一层层尘埃?会否也在未来一天,自他身上转移给旁人?或者这双眼底除却这些情意,还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办法去想,去细思,只是稍一涉及到某些念头,他都无法接受,快要窒息。   拿开他遮住眼睛的手,李宿一点点帮他擦去泪水,他反而怯懦起来,紧紧抱住李宿,埋头在他胸膛前,闷声喃喃什么,约莫好一会儿后,李宿自觉应该已将他哄好,正想继续说明,低头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   事实就是这样呢,互相一见钟情(划掉)的两只。 第57章   船自水面缓缓驶来,惊起一侧星鳽,纷纷飞离,隔着四散而去的星鳽,众人看清了船上的两人。   六皇子斜靠在船舱上,俊逸洒脱,只往这边睨一眼便收回目光,似是兴致索然。坐在他对面的人更加年少,却反倒沉静许多,坐得规矩,眼神也始终垂下,并不看岸上贵女。   “六皇子对面那人是谁?似乎在哪儿见过。”   “童指挥使的表侄,叫李宿。听说六皇子与他关系不错。”   “呀,我想起来了,前两年覃娘子办的马球会,马受惊要扑人,可不就是他出手制住,看起来年龄不大,力气却不小。肖妹妹当时被吓得不轻吧?”那妇人转头向一旁的肖雁荷,问。   肖雁荷年岁与六皇子差了些,今日自然只是作陪,她闻言才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是。幸好他控制住了马。”   闺中好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思,轻扯她的衣袖,讲她拉到一旁低声问:“六皇子也带了他,想来是有那意思的。”   身边的贵女们三两人聚在一起,各自闲聊,此处不好说话,肖雁荷只好带她绕路,走到湖另一侧寂静处才摇头:“他已经心有所属。”   好友不以为意:“你说那个谢川明吗?生暗人是金贵了些,但说到底和寻常男子没什么太大区别,李宿看着方正不苟,不像是有龙阳之好的人。而且论家世和未来助力,谢川明也是远远比不过你的。”   肖雁荷闻言,只低头想着什么,并不多言,好友终于忍不住,戳她额头:“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因为他在马下救过你,便喜欢他吗?可他那时也救了别人啊,这未免也太浅了。”   肖雁荷笑:“若真只是这样,那便好了。”   好友叹气:“你的心思真是怪异。要我说,他们的门第实在是太低了些。虽说看人不能只看一时,可人这一生有多少年?就算最终能熬个苦尽甘来,且也得看熬不熬得住,听我一句劝,你年岁还小,止了这心思,好吗?”   “到底不甘心。”肖雁荷还是轻轻摇头,她终于吐露心声:“他绝非池中物,相比那些无所用的勋贵子弟,怎么都是良人……只需要助力罢了,若我能做他的助力,若日后没了感情,有这样的仁义在,也能将日子和情分维持下去。”   好友惊诧,不由上下扫她一眼,方才感慨:“你怎么都想到这一步来了?哪有人都还没到手就往失去感情这一步想,这不是自找难受。”   肖雁荷却答:“这世间的情爱,原本大部分都不长久。所以他们固然有情,却也不可怕。真到时候,我还是会一试。”   ……   “怎么,安都这样多的贵女,逛了这一圈,都还寻不到一个合你心意的?”颜郜襄问。   李宿平静答:“万千女子,也没有合殿下心意的。”   “你说话胆子越来越大了。”颜郜襄挑眉,渐渐也摸清楚了李宿的脾气,知道他绝非是因为关系亲近才如此对自己说话:“……看来是对本宫不满,怎么,不高兴了?”   虽然今日早起时谢相呴已恢复平静,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李宿还是能感受到,谢相呴因此不太开心。他自然也讨厌这桩差事:“既然已经看过本人,殿下也不想久待,不如回府。”   颜郜襄定定看着他,才问:“你有心仪的人了?”不等他答,颜郜襄声音不自觉放低,也更急切:“谁?”   李宿答:“殿下,小人还不是该考虑此事的时候。”   颜郜襄深吸一口气,冷哼道:“既然看不上本宫要为你选的,那你最好找些好人家的女子。”说罢,又微微眯起眼,认真盯过李宿的脸:“你怎么回事?是被狗咬了吗?”   李宿沉吟一瞬:“狐狸。”   “养那东西做什么,”颜郜襄皱眉:“又娇气又爱撒野,整天蹭人蹭个没完。”说到此处,脑海中却不觉想到一只狐狸趴在李宿肩上又亲又闹、且李宿还无比纵容的模样,莫名更气,他也不再言语,恰好淑妃差人来请他去叙话,便也烦躁地放了李宿:“你先回去吧。”   李宿应下,很快出宫,前往平宣侯府,却才得知谢相呴今日并不在府中。   他又问:“是在公主府?”   小厮有些疑惑,摇头:“应当不是,公主和驸马今早才来侯府呢。”   李宿颔首:“你们府里的院子修得怎么样?”   小厮对他是有些认识的,知道他和自家公子交好,便多说了两句:“出了些事,运来的木材平白无故断掉几次,还差点砸到人,我们府上老夫人最忌讳这些,便说不修了。”   ——   应逍之看着面前的人,依旧有些没缓过神来:“殿下,小人不明白您的意思。”   二皇子笑着摇头:“无妨,我今日找你,是仰慕你的才华,无关乎其他,不用想那么多。”   应逍之一阵沉默,原本紧绷的身体总算是放松了些许,才斟酌着解释道:“并非小人不愿,而是小人的家人便是因此获罪……”   “我晓得。”二皇子的声音温和:“本宫都查过,知晓你的难处。”说到此处,他举杯向应逍之:“不说这些。”   尽管已看惯了世人拜高踩低的嘴脸,明晰其中的道理,但看着贵为皇子的对方待自己如此柔和,到底还是世俗中人,应逍之心中还是有些起伏,举杯回敬:“谢殿下。”   二皇子言行一致,与他只聊文册,直到最后都未和他说旁的,应逍之默默记下,决定第二次见面便改变态度,方才告辞离去。   而他离开不久后,雅间内便缓缓响起琴声。二皇子仍然坐在原处,自斟自饮:“这个应逍之,倒是性情中人,叫我想起诗经里的一首。”   琴声未停,对方答:“柏舟。”   “正是。”二皇子淡笑着摇头:“想来,爹爹也会喜欢这样的人。”   “殿下在担心什么。”琴声渐转,他问:“殿下怕应逍之不愿?”   “我看他十有八九不愿。”二皇子道:“可偏偏,情愿的人做不来,做得来的人不情愿。”   “殿下既查到他长辈是含冤下狱,他又因此被连累,不能科考,若想洗冤,又要入仕,恐怕只能如此。”   “这事没那样急,暂且可以搁置。”到底还是有些犹豫不决,听着悦耳的琴声,颜郜懿的手指不由随之敲打桌面,“倒是你上次同本宫提的建议,回去一干幕僚尽数反对。”   对方轻轻笑了:“……顺势而为,他们是不得不反对。”   二皇子微微皱眉:“此话怎讲?”   琴声渐渐急促,渐入曲境,对方同时开口:“前头底下人瞒着殿下行贿,被官家察觉,已是昏招一步,我之所以建议殿下前去玉州,本意是想让殿下暂避斗争。”   颜郜懿的手指也不由加快敲击速度:“六弟渐渐长大,渐渐成势,我与他争斗,已成定局,是迟早的事。”   “那是自然,就算殿下不争,也会有人推着殿下去,就如同众人反对一样。”因琴声陡然激烈,对方的话语也带了气息,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但若能前去玉州调查赈灾,皆可化解。一为表态,是低头认错,也是向官家和殿下身后的朝臣说明,殿下本身并不想与兄弟相争,让官家宽心,让那些人无从推动您。二则是避让。自古至今,兄弟相争之事不断,这并非个人可以决定,可眼下不是时候,陛下春秋鼎盛,六皇子又暂居上风,殿下只能退。三则为一个实字。”   颜郜懿已不觉闭上眼,沉浸在这曲中:“说。”   “殿下仁善,不想斗争,也不想官家忧虑,只想为陛下和百姓办事,朝廷也需要愿意做实事的人。”   颜郜懿手上的动作不觉放缓,渐渐追不上琴调:“就算官家允准我前去,但玉州赈灾一事,很难彻底查清。”   对方则道:“玉州已成疑难,唯有能常人所不能者方能破解,也才能令这三策都生效,殿下正是众望所归。”   “看来你已经有了计策。”   “一些思绪而已,说出去贻笑大方,具体还需要殿下府中的能人贤士补充完善。”他道:“宿卫禁军选拔一事,六皇子因刚被敲打,没有贸然出手,但不代表他会就此平息,殿下要当心。”   “我知道了。”一曲渐终,颜郜懿也缓缓睁开眼。提起对方在意的事情:“上次你说的那个李宿,本宫与他见过一面,果然不凡,不过他可是有什么把柄在六弟手上?”   最后一个音调落下,谢相呴缓缓收回手,终是微微敛眸:“应当没有。”   颜郜懿不由回身去看他,面露疑惑:“他虽然没有直接拒绝,还应了下次见面,可是本宫见他全然没有要改换门庭的意思,对六弟倒是有几分忠心。”   谢相呴捏紧衣袖,面上却露出笑容:“此人重情,六皇子曾在他微末时出手相助,想来是因此缘故。”   “情最难偿。”二皇子摇头:“川明,这你要我如何拉拢他?”   “晓之以理。”谢相呴手指轻抚过琴弦:“六皇子心浮气躁,背后又有安国公府虎视眈眈,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空中楼阁。他并不是那种见机不早的人。”   “……”二皇子久久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川明,是你喜欢他吧。”   谢相呴的动作停了一瞬,雅间内安静片刻,颜郜懿方才重新开口:“你知道吗?你说起此人时,和你姐姐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神情一模一样。”   忽然听他提起姐姐,谢相呴连忙起身:“殿下——”   颜郜懿却微微摆手:“你不必说,我从来没有因此生气,否则当初你向我求助,我也不会出手。只是没料到李家还招惹了亡命之徒,叫你也涉险一遭,是本宫不好。”说到此处,声音有些怅然:“至于连理,她不愿意做我的侧妃,我也不想她只是侧室,她那时走了倒也好。只可惜不声不响,什么都不留下,这么多年也不来什么音讯,难免让人牵挂。”   谢相呴的手不觉轻轻搭在案上,垂下眼眸:“我也很想姐姐。”   若不是都思念着同一个人,他在从菰州回到安都时,或许还要斟酌一下到底站在谁背后,毕竟当时李吉星的事可大可小,没有必要因此绑在一条船上。但正因这一层关系,也让二皇子更信任他。   “不提她了,说说你的事。”颜郜懿关切道:“李宿虽然优秀,但门第到底低了太多,你若有心和他在一起,你兄长和父亲那边过得去吗?”   谢相呴眸色微暗,沉默片刻,微微叹气:“怕还不到说此事的时候。”   “奇怪,”颜郜懿目光移回茶杯中,问出猜测:“见你这样,难道他已心有所属,才叫你这样难受。”   “殿下别打趣我了。”谢相呴摇头,取出信笺,近前交与颜郜懿:“只希望这小小计策,能稍解殿下烦忧。”   颜郜懿接过:“辛苦你,那群人到底不如你管用。”   谢相呴垂首:“他们也有迫不得已之处。”   颜郜懿只说:“无非是本宫现在不够强大罢了,他们有些别的心思,也实属正常……”   “殿下忽然有此感慨,可是想到了什么?”   颜郜懿颔首:“他们不是不聪明,而是太聪明,否则先前也不能一次次照本宫的死命令完善你的计策,令官家满意。可惜真正能识人、识己的聪明人却很少。”他揶揄道:“川明,若是身边有三个你,万事无忧。”   谢川明眼底划过一瞬的茫然,却很快消散,他淡笑:“那恐怕会先彼此不服,动手打起来。”   颜郜懿闻言加深笑意:“那再给你三个李宿,能制得住吗?”   谢相呴叹:“看来殿下今日是不肯放过我了。”   “好,不开你的玩笑了。”颜郜懿提起一旁准备已久的青竹酒,递于他:“下次六弟再有什么动作,我还是照常让人来你府上送消息,回去好好歇着吧。若有什么难处,来找本宫就是。”   谢相呴颔首,接过青竹酒:“谢殿下。”方才离去。   与二皇子约见的地方常换,这处平素倒不常来,除了雅间,恰好见到换了山石布景,不免边走边瞧,多看两眼。   回首时,却见李宿站在不远处,似乎已看了他许久。   ————————   求一下谢相呴心率。   本章是给红豆莲子的加更,感谢从开文以来的一路支持~   谢谢小天使:红豆莲子的地雷×2   Love me~ ooo 、harder~harder、harder的文)   谢谢小天使:按爪大师的营养液×10瓶,四处蹦跶的猹的营养液×10瓶,容子矩的营养液×10瓶,甜甜曾的营养液×10瓶,岁月静好的营养液×6瓶,生命不息,看文不止的营养液×4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3瓶   把每只小天使都抓过来狠狠啃一口(恶毒的疯如是说)[黄心] 第58章   谢相呴立刻露出一个笑容:“你不会在找我吧?”   李宿不答,只直接握住他的手,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相呴从不曾想过他会在这里,更没想到这么巧,答:“吴大说这家的青竹酒好喝,我来看看。”弹琴很耗手的力气,他才意识到自己手臂在微微发抖,被李宿握住时更甚,一阵懊恼,自觉因李宿在前,竟然失了冷静,答得仓促,有些失言了,不动声色从李宿手中抽出:“有人在呢。”   李宿颔首,并未多问,谢相呴心中稍稍放松了些,才转而道:“今日不是入宫陪六皇子赴宴吗?”   “提前出宫。”李宿随他一起走到街上,“所以买了酒?”   “买了。”身后的金步接话,忙提起手中的酒给李宿看,李宿扫过一眼:“你准备什么时候喝?”   谢相呴思忖片刻,答:“今晚吧,饮酒后睡得好些……怎么了?”   “陪你。”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你不是一贯不喝酒吗?”   “我在一旁,你或许能少喝些。”陪他走到车马前,李宿道:“回去吧,晚些来找你。”   一种难言的焦躁和不安裹挟上来,谢相呴张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李宿见他迟迟不上马车,也静待他的动作,直到谢相呴轻轻抓住他的衣角,问:“又去哪里?”   他抬眼望着李宿,声音很轻,带着恳求的意味:“我也陪你好不好?”   “没什么不好,”李宿立刻应答,说:“怕你觉得无——”   “李公子,原来你在这里。”被一道声音打断,李宿回头看去,是童府的门房。   “什么事?”李宿问。   “是这样,”门房笑起来:“幸将军的信又来了,这次还附了一个大箱子来,本差人送去了你们院子里,却没有人,正要回去呢,这不巧了,路过就见到李公子。”   他说罢,招呼两个人近前,果然推着一个大箱子:“就是这些。”   “多谢。”李宿拿出些碎银,递与两人:“劳烦你们搬去我家院子,请你们喝些茶。”他又看向门房,一样的请客,童府的人自然很是满意,快速去送了,转头看向谢相呴,接上先前的话:“怕你觉得无聊,我回去开箱子。”   谢相呴方才回神,走到他身边:“装了什么?那么沉。”要两个人才能抬动。   “打开就知道了。”李宿跟他解释:“多半是英英叫人捎上的。”   “……英英?”谢相呴问。   “嗯,”李宿颔首,侧脸看他,面上现出淡笑:“你也认识,就是小时候带我来见你的那位幸家妹妹,要不是她,我那时还不敢再去找你。”   谢相呴点点头,之后没有再说话。   回到家中,送箱子的人已经走了,李宿首先拆看信纸,读完之后道:“是她让人送来的。”   谢相呴歪头,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信纸上,语气略有试探之意:“……我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李宿将信纸递给他,自己去打开箱子,谢相呴细细看下去,女孩的字迹很是潇洒不羁,言谈间也颇为亲近,多是在说在边关的生活,在军中的见闻,十分自然,再问李宿的近况,还未看完,谢相呴便忍不住问:“你们常写信吗?”   “嗯,与幸将军通信时常会带上一封问候。”箱子已经打开,顶在最上头的是一张极好的紫貂皮,李宿将它拿起:“拿这个去给你做双靴子好吗?”   谢相呴闻言看过去,一时一诧,而后忍俊不禁:“怎么都要做一身披袄吧,怎么能拿来给我做靴子?”他知道这样一张这么大的紫貂皮多难得吗?   李宿看向他,认认真真从头看到脚,再看看紫貂皮,摇头:“这颜色太傻气,配不上你。”   谢相呴笑意更深,一时都忘了先前的焦灼忧虑,握着还未看完的信近前,手抚过这张紫貂皮,毛尖光泽油亮,轻盈柔顺的手感,好像摸着云层一样,问:“这话还真不像你说出来的。”   “那我会怎么说?”李宿问。   “我以为你只会在乎是否暖和。”   李宿的手搭在他肩上,带着他转过身,将皮毛覆在他身上比划着,又转回正面来看,谢相呴见他认真打量的模样,也不由专注盯着他的眼睛:“看出来什么了?”   “是否暖和固然重要,但如果有更好的,当然想拿更好的给你。”李宿两手握着皮毛,将它拢到谢相呴颈前,手不觉停下,而后不由抬起,手掌一点点贴过他的面颊,自下颌轻轻抚摸,最后停下,捧住谢相呴的半边脸颊:“……是我错了。”   谢相呴握住他的手,顺势将脸和耳朵在他掌心中蹭了蹭:“很好看?”   “嗯。”出人意料,即便是这种棕黄混着深色的皮毛,都不让谢相呴随着显得灰败,他无可比拟的样貌,反而让皮毛更显三分贵重。李宿看怔一瞬,才道:“那就做成披袄,赶上春末,你怕冷,还可以穿上一两次。”   “她送你的,你再送我,不怕她不好想吗?”虽然因为礼物而高兴,但谢相呴仍记着这件事,开口询问。   李宿不答,只将紫貂皮放到一旁,继续拿出箱子里的东西,又站起身,再度将他带近,单手自背后搂住谢相呴:“怎么这么酸?”   小腹被他手掌捧住,收紧着手往后带,直至完全回到他怀中。谢相呴别过脸去:“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宿只低笑,将他搂得更紧,抖落开包裹的绒布,谢相呴看清了面前的东西。   面前的白水精映出他和李宿的亲昵姿态,还有周遭一切。   “这个也给你。”李宿说。   水精又称作菩萨石,世人多认为其有辟邪之效,坚信可以吸收走邪物,又因为水精易脆,难以雕琢,故而很受大齐贵族追捧,上乘些的,便做成环璧戴在身上,不那么纯的,便将就做成镇纸、笔杆一类的物件把玩。   而面前这么大一块水精,里头竟然一丝杂质也没有,透得无可挑剔,竟然像一面照子一般,甚至比照子都还要清晰。   手指贴上水精照,冰凉圆润的触感堪比白玉:“无暇水玉,只用成照子,未免可惜。”   “这就很好。”李宿也看着水精里的谢相呴:“无需磨镜使明,无需时时自省。况且只有它才能照出你的美。”   ……   因他的话,谢相呴不免有些愣神。   他看着水精照里的自己紧紧贴着李宿,李宿垂眼,仍然专注而温柔地看着他,真像一对亲密无间、正浓情蜜意的爱侣,心跳如擂鼓,回头看向李宿:“怎么都给我?”   刚一发问,脸又被轻轻咬住,这次李宿很快松口,没留下牙印:“认真看信。”   信还在谢相呴手中,的确如李宿所言,他先前带着情绪,看了一些就不愿继续往下,现在连忙低头细看,面上不觉现出薄红一片,立刻清楚来龙去脉:“那我错怪你了?”   李宿贴到他面前,欣赏他此时的神情:“不然呢?”   “可是你叫她英英。”谢相呴正色,一字一句重复:“英、英。这么亲近,你都没有这么叫过我。”   思索过后,李宿点头,认真反省:“你说得对,是我不好,往日跟着幸将军的信叫惯了,我会改的。”   但看谢相呴似乎还是不满,李宿又将他的话回想一遍,“所以你想听我这么叫你?”   “我的名字又不好叠——”随着李宿在他耳边的低语,他的话戛然而止,而后耳朵快速泛红,一直无法停止,蔓延到脸上,让神色都染出羞涩的欢愉,好半晌后,谢相呴才不禁咬唇,迟缓应下:“嗯。”   不想这样持续太久,他干脆转过身,双手搭在李宿肩上做支撑,微微仰头,用唇贴了贴他的下巴:“谢谢你,与她写信都还想着我,还和她换珍宝,然后又送给我。”   李宿安静一会儿,才说:“我本来就偏心你。还酸吗?”   谢相呴目移,只一贯地装作听不懂,唯有耳朵和脸还倔强着不肯消退颜色:“我很喜欢……每天都用这个照子,照一次想你一次。做成披袄了就穿给你看好吗?”   “好。”李宿又问:“还喝酒吗?”   “不喝了。”谢相呴敏锐又小心地反问:“我不喝了,你是不是就不陪我了?”   “陪你。”李宿立刻答:“别多想。”   静静拥抱一会儿,谢相呴终于出声:“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愿意一直跟随在六皇子身边,告诉我可以吗?”   ……   安静了一会儿。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很多种回答,却唯独没有料到,李宿居然没有回答,直到他要回头看李宿,才听到回应:“相呴,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不能?是不能确定什么吗?为什么无法告诉自己?   还是,他根本就对颜郜襄有些情谊?毕竟他那么重情,若是有些许不舍,也是常事,他也隐隐察觉到,颜郜襄对李宿的心思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可是李宿呢?李宿会回应他吗?真的会这样吗?   撇开心里的烦躁和酸楚,谢相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拿当年的事情威胁你?”   “没有,童大人没有透露一丝风声。”李宿安慰他:“放心。”   那就更奇怪了。谢相呴虽想不清楚,也有些怀疑,但还是犹豫着点头:“好,那我等你同我说清楚。   ————————   啊啊啊啊!昨天和朋友又染发又吃夜宵玩得太晚忘记早上的更新了(雾)请原谅我!(疯已经染遍冷色调了!故意撩头发.jpg尽管如此还是矫情地谢谢九宫格送给我的5个祝福,小福蝶到我碗里来送给我的3个祝福~么么么!![橙心] 第59章   “去玉州?”颜郜襄倚靠在矮榻上,姿态懒散,目光扫过面前的李宿:“理由。”   李宿道:“不得不去。”   “这怎么说?”颜郜襄皱眉。   “殿下若不去,二皇子便要去。”李宿道:“殿下目前看似稳如泰山,其实宜动不宜静。”   颜郜襄闻言,沉思片刻,终于稍稍坐正了些,目光扫过站在一侧的几位幕僚,这些人不属于安国公府,都是母妃安排给他的,也是他真正的心腹。   他自知脾气太差,如今能得爹爹的喜爱,又能得外家鼎力相助,朝臣支持,少不了这些聪明的脑袋为他周旋,故而对于他们的话,还是能听得进去几句。   “……臣等也都以为,殿下应该前去玉州。”沉默一瞬,魏书陈主动站出来道:“如今时局,若二皇子不去,殿下去便是抢占先机。若二皇子那边也提出要去玉州,殿下更不能坐以待毙。”   颜郜襄眉目间染上几分不悦:“不过小小玉州,何至于你们这样情急。”   “玉州虽小,赈灾事大。”另一名幕僚郑重道:“因太后娘娘万寿一事,四处还压着风声,但其实朝堂里早有传闻,官家不可能不知,之所以不提,无外乎两点——一为陛下仁孝,顾及太后娘娘,二则是静观,等待着诸位皇子的动作。二皇子做事谨慎,身边的人又糊涂,只想逃避守成,殿下却不能充耳不闻,辜负官家的等待。”   颜郜襄转而望向李宿,眼眸略微低垂:“再容本宫想想。”   李宿大概明了他的意思,反而看向魏书陈,魏书陈见了他的目光投来,下意识想躲,犹豫一瞬,还是上前轻声劝:“时局易变,还请殿下早下决断。”   李宿则前一步退出:“小人先行告退。”   随他出声,其余幕僚尽数退下,只留魏书陈站在原地,小心问询:“殿下,可是有什么顾虑?”   颜郜襄阖目:“旁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么?玉州那事外公也有份,本宫怎么能请旨去查!”   魏书陈愣愣不敢答,他的身份还更特殊些,说到底也和安国公府有些关系,安静片刻,只能轻声问:“……那淑妃娘娘那里?”   颜郜襄深呼吸:“我知道你们,还有母妃的意思,可是外公待本宫不薄,本宫怎能害他?”   “殿下,”魏书陈急道:“您别忘了,前不久,安国公他老人家还想送冯员秀去九皇子身边。”   “那又怎样?”颜郜襄骤然睁眼,怒瞪着面前的人:“你们都说安国公府是本宫最大的助力,亦是本宫最大的短处,以为本宫不知道吗?但若没有外公多年庇护,何来今日的本宫,更何况若本宫连至亲都能抛弃,还有几个人敢追随本宫,你敢吗?”   魏书陈连忙跪下:“臣岂敢背后议论殿下!”   颜郜襄冷哼:“无论有没有,事实都是如此了。”   他一动气,便觉得右上腹的肝疼得厉害,又调整了几次呼吸,才叹:“其实二哥手下那群草包,怎么可能想得出让他去玉州,他一贯怕事的,你们何需如此大惊小怪。”   二皇子没有得力的母族支持,也没有滔天的富贵,到底不如他在朝堂上有影响,根本没有多少得力的追随者,这也是事实。   魏书陈提醒他:“殿下,莫忘了二殿下去年向户部提出的六策了。”   “……”颜郜襄收紧十指:“的确,那些策略出彩得不像那群人能想出来的。但爹爹用他颇多……难道是爹爹的意思?是爹爹要试探我?”   “我的殿下哟,”魏书陈怕他一急起来又乱发脾气,收不住场,连忙哄劝道:“您还不懂咱们官家的心吗?惯常讲一个‘势’字,先前哪里轮得上拿二殿下试探您?安国公府便足够了。”   他自知说话不好听,小心瞧着颜郜襄神色,但好歹颜郜襄的脾气还是下去了:“若户部六策是他的幕僚所想,那此人需为本宫所用才好,屈就在二哥那里,岂不可惜?就是你们这群草包,到现在都还查不到是谁!”   魏书陈忙道歉:“二殿下捂得严实,臣也无法呀。”   “罢了,下去吧,”颜郜襄略一定神:“至于玉州一事,本宫还要与母妃好好聊聊。你去同李宿说,让他做好准备,事最先是他提出的,本宫若要去玉州,定要他随行。”   出了六皇子府,李宿果然在街边等待。   魏书陈都跑得喘气了,见他气定神闲,实在没忍住翻白眼:“小李好悠闲啊。”   李宿侧头看他,自觉挪开两步:“有话直说。”   装什么,都见过殿下了还装,除殿下外,你还能见什么重要的人?魏书陈冷笑一声:“好些准备吧,殿下要带你去玉州。”   李宿颔首:“我知道了。”   “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魏书陈微微眯眼。   必然的事,无需惊讶,“魏大人也一样。”李宿转身离去。   ——   “兄长,兄长!”骤然被冷水一泼,迷糊的意识清晰几分,梅臻远迷迷糊糊睁开眼,肩还在被抓着摇晃:“哥!混账、王八蛋!你醒醒!醒啊!”   说罢又扬起手,竟还要往他招呼巴掌,梅臻远连忙抬手去遮:“停停停,你要杀人啊?”   手掌停在他面前一寸,一众莺莺燕燕见他醒来,都很是自觉地散开,乖乖立在两侧,只有梅长庚气红了眼睛,怒气冲冲瞪着他:“你还知道要醒?你知不知道祖父找你!”   “老头子不是病了吗。”梅臻远没好气地拉起旁边的衣裳穿好,勉强从案桌前站起身:“好了,你这么气做什么?叫你少管我的闲事。”钱夫子近两年讲课少了,他们闲暇的时间便也多出来,正想好好玩乐,无奈弟弟天天盯着他,实在败兴。说罢又捏了捏身边歌姬的小脸,露出一个亲昵的笑容:“躲什么呢?来,再喝些……”   “你混蛋。”梅长庚见他这纵情声色的模样,心火更甚,上前便将歌姬拉开,拽住梅臻远的手:“你不为祖父想想就算了,总得为自己想想吧?再过一年你就十七了,你怎能如此!”   “气气气,总生气,气坏了身体怎么办?”梅臻远皱眉,轻轻甩开他的手,抬头却忽然眯起眼:“怎么是他。”   梅长庚眉头越皱越紧,随他目光回头看去,却见到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一时也睁大眼睛,不觉喃喃:“……我没看错吧?”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看错。”梅臻远幽幽开口:“真的是他。”   周围吵吵嚷嚷,莺歌燕舞,到处是寻欢作乐、穿梭酒色的身影,香气扑鼻,却压不住糜烂。   “怎么可能,”梅长庚难以置信,仍然不住摇头,这秦楼楚馆当真就这样好吗?兄长留恋其中,就连他也来此处?这实在是——   “好柳儿。”回头看去,兄长已随手拉过身边的舞姬,笑着塞碎银吩咐:“你人缘好,往后若有一个叫李宿的人来,记住帮我留意着,好吗?”   “自然都听公子的。”柳儿笑着应下,梅臻远又拍了拍她的脸,方才被拉着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第二日去学堂时,李宿总觉得有道目光始终打量着自己,他顺着目光回看过去,梅臻远却又快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第三日依旧是如此,直至李宿主动走到他桌前,问他:“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没有。”早在他近前时,梅长庚就已经将头低下:“没什么。”   如此,李宿也不好追问。   直到又过一日,两人主动说明,梅家已为他们安排好了去处,兄弟二人要进国子监,以便接荫封,往后就不来学堂了,因此备下宴席,请钱夫子与同窗前去,一为谢师,二也为告别。   这自然不好推辞,所有人都应下。   二人将宴会定在明胜湖旁的酒楼,亲自下楼相迎,夜色浓浓,湖边风有些冷了,梅长庚打个哆嗦,正巧谢相呴到来,见他一身打扮,眼神不觉一亮,主动问:“这紫貂皮油光水滑,不知哪里得来的?这玩意儿如今倒难找了。”若还有,他也想给祖父备一件。   谢相呴微笑,垂眸看身上的貂皮,这是这几日赶制出来的,还好尚且冷着,能够穿上,叫李宿今年就能看见。手抚摸过轻软的皮毛,答:“是旁人所赠,只这一张,否则我便送你了。”   梅长庚不觉有些失望,但到底没有多问,将他请入楼中后才觉蹊跷:“谁会给他送这玩意儿?难不成公主赏下去的?”   “笨。”梅臻远答:“若是公主赏赐,自然直接告诉你了,何必这么说?或许是谁家儿郎喜欢他……”   “别胡说。”还没什么人,梅长庚皱眉:“无凭无据的。”   “哪里无凭无据了。”梅臻远瞥他一眼,满是轻蔑:“柳儿桃儿收到我给的簪子,对外人摸起来也是这表情。一分遮掩两分羞涩三分得意,还有四分想念。”   “哥!”梅长庚怒,生气于他满脑子都是那些风月之事,道:“你怎么能拿那些女人来说,况且我可没看出来,他不就是伸手摸了下,哪有你说得那么复杂。”   “这你就不懂了。本就没什么不同,拿到心上人的礼物就是这样。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笨,也因为谢川明会演,十分情绪都压成五分。”说到此处,梅臻远不由有些狐疑,上下打量梅长庚一眼,不由轻轻笑了:“你这么生气,不会喜欢他——”   突然,嘴被死死捂住,梅长庚将他拉到一旁,警告:“你别乱说了!”   若说先前是烦躁,现在就是生气了,可梅臻远置若罔闻一般,继续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谢川明生得漂亮,性格不错,温柔可人里还带几分傲气,若不是个生暗人,我也喜欢他,当年指不定要和李吉星打起来——”   “你说够了没有?”梅长庚的面色阴沉下去:“闭嘴。”   梅臻远方才闭嘴,抬起眼皮看他:“你若真这么喜欢他,我不说就是了。”   梅长庚却死死地瞪着他,半晌才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你真是个大王八,死王八。”说罢骤然转身离去,自己先上楼了。   梅臻远不明所以,站了好一会儿,方才迈步走出去。   不久,众人已尽数到场,谢相呴接了李宿的目光,知道他的意思是叫自己别贪杯,只微微敛眸,表示自己知道了,见状,李宿也不再看他,转而与洪思松闲聊。   钱夫子借说年事已高,只饮了两杯,留下给两兄弟一人一幅字,便先行离开,将主场留给他们。   因钱夫子离开,中间便空出位置,梅长庚便叫人重新排了一桌,最后只剩下两个位置,倒叫李宿和谢相呴两个有些生疏的人坐到了一起。   梅长庚见状,还是打起精神,想尽宾主之仪,问:“要不然我坐你们那儿来?”   “不必。”李宿答:“就这样吧。”   当事人既没说什么,梅长庚便没有再问。因夫子离开,学生都轻松许多,肖嘉佑主动出题,叫行酒令,谢川明笑说自己有些咳嗽,只能以茶代酒,众人都知他一贯身体不好,也应允了。   倒是至李宿这里,他也道:“我不喝酒。”   梅长庚盯着他。   装什么装,那地方都去,还说自己不喝酒?他正要开口,旁边的谢川明却难得插话:“难得今日,李宿你还是喝一杯吧。若不是身体太差,我定会饮酒助兴。”   这倒稀奇,梅长庚乐得看戏。   只见李宿侧头看谢川明一眼,谢川明则笑意盈盈,李宿收回目光,不再说什么,居然真的卖他面子,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啧……梅长庚本以为他还要拒绝,顿时无趣起来。   如此一来,之后李宿便不好再推辞了,梅长庚便也不开口刺人。但几轮下来,他自己倒不觉喝了很多,脑袋一晕晕乎乎,心情也逐渐开怀,再叫侍从拿其玩意儿来玩乐,众人倒也不败兴,期间对他与兄长真情实意说了许多祝词,他更开心,去了平素倨傲模样,皆回酒笑答。   “李宿,来,这杯敬你。”梅长庚已有些醉了,四处敬酒,就这样打着圈挨个来,不觉敬他好几杯,一旁的洪思松也是,脸上泛红,不再似个木头一般,骤然抓住李宿的手臂,神色认真:“李,我也敬你。”   看他们也有醉态,李宿便皆一一应过,同他们简单碰杯,不想就这样敷衍着,层层重复,不知不觉间竟也拉着让李宿喝了数十杯下肚。   梅长庚瞧着他眼神不再像先前那样完全清明,心里生出些快意,忍不住轻啧:“你也没那么厉害嘛。”   李宿点点头,拿下原先撑着头的手,动作不觉都有点缓慢:“的确。”   “就你厉害。”洪思松则嗤道,说罢又斟一杯:“李,再来。”   梅长庚更不服,随手抽了旁边的花签来摇,里头自然都写满吉祥如意的话,只是叫所有人都抽,非要拿出一个最好的彩头,众人摇了几轮,不想那边已喝得烂醉、闹了好一会儿的肖嘉佑梅臻远也争执着过来了,将稳定进行的抽签环节也打乱。   “他非说自己喝得比我多。”梅臻远指步伐不稳的肖嘉佑,又点点李宿:“你喝得少,你来说……你讲话比较真,你说,我们谁更能喝?”   王八蛋哥哥又喝醉了。   梅长庚闻言,想走近拉开他,但自己步伐早已趔趄,刚迈开一步便不觉弄倒了花签,那边王八蛋哥哥和肖嘉佑正争执得厉害,其他人注意力都在那,也没空管他,梅长庚只能自己躬下身,去一根根捡起散落的花签。   “还是我比较能……”   外边还在争,梅长庚的手却骤然顿住,酒醒了大半。   桌下,有个人的双腿明显偏着、挨着,朝一个方向,靠得极近,亲昵无间。   而一只手就极其自然地抓在那人的腿上,手臂还戴着护腕,紧实有力,手掌宽大,手指也长,将腿完全覆住,带出衣料明显的褶皱,显然用劲不轻。   可并没有一点反感或者抗拒的意思,那人甚至还踮起脚尖,轻微地迎合着对方的手。   ————————   [黄心]本章是庆祝900收藏到达的加更[黄心] 第60章   梅长庚仓促从地上站起,只装做什么都没看见,目光乱移,但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奇心,不由自主扫向那两人。   李宿一只手拿着酒杯,一手仍在桌下,侧头平声劝解着王八蛋哥哥和肖嘉佑,面色平静,只看出轻微的醉意。一旁的谢川明则更不明显,嘴角含着极轻的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戏。   单看这一幕,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他们俩是什么时候搅到一起的?今年?去年?还是更早?又想到先前的事,梅长庚不由骤紧眉头,谢川明知道吗?不太可能吧,他这么傲气的人,应该不能接受——   “梅长庚,”被这道声音唤回神,梅长庚匆匆应答:“啊,怎么了?”   “看你出神,是有什么心事吗?”谢川明问。   还问我?可不就是为你们的事。梅长庚腹诽,却佯装不经意侧开头,不敢看他们俩一同出现,扶额道:“我喝多了酒,头有些昏,你既然还清醒,能不能陪我去——”   “我陪你去。”话未说完,李宿已站起,近前就要来扶他,梅长庚心情复杂,早没了醉意,连连摆手:“你还好意思说?你喝这么多!不要你,不要你,”   见他如此抗拒,到此时,谢相呴方才站起:“好,走吧。”   梅长庚始终还是没能想明白,弄不清楚他们二人究竟怎么看上眼的,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人,但总不会是他看错了,他倒还真没醉死到那个地步,脑中思虑不断,谢川明却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梅长庚侧头看向他,见谢川明静静等待着他回答,十分耐心的模样。不由细想同窗几年,虽然和他关系不算亲近,但谢川明这人好便好在一点,从不得罪谁,能顾全时都尽量顾全所有人,和他在一个地方待着,就算不刻意亲近也令人舒心。   兄长说的却有几分道理,他这样的人,的确很招人喜欢。   梅长庚原本只是有个朦胧的打算,此刻完全定下主意,扫视一周后,才将谢川明拉到一旁,开门见山,冷声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面前的人明显一愣,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梅长庚又往外望一眼,确定离得够远,附近也没有人,才继续说:“我都看到了,你和李宿。”   此时谢川明已敛去惊讶,面色如常,语气有些疑惑:“你喝醉了吧?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谢川明!”梅长庚性子急,既然决定开口,便不打算同他虚与委蛇,直白道:“你不是很聪明吗?你确定你脑子真的清醒吗?”   世上少有生暗人,很金贵,故而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从前他也听了不少生暗人的事,其中不乏安都的一些秘辛、世家丑闻,想到此处,语气不免激动了些:“你知不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和他在一起又不比和身边兄弟嬉玩,这种事怎么能胡来?你不怕往后回想起后悔吗?”   他们站在角落处,这里开着扇窗,可以听到外头风吹树叶的声响,安静到梅长庚忍不住要再问时,终于听到答话:“谢谢你同我说这些。”   梅长庚的心稍稍舒缓了。   可对方的话也接得极快,一点朦胧的月色照耀下,谢川明侧脸看着他,这时梅长庚明白了兄长说的那种神色。一分无论如何都试图遮掩却挡不住的掩饰,两分对于这种关系的羞涩,三分得意也是真的,大概是因为正沉醉其中,然后剩下就是思念,提及对方就会有的自然表现。   真正清楚地看到这样的谢川明时,却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和平素完全不同。他轻声说:“我很清楚,也不会后悔。”   梅长庚不懂,他只是不由对比,忽然发觉,现在眼前的、这样的谢川明好像才是活过来了一样,一时语塞,又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了。   谢相呴看他神色,才轻声问:“你可以继续为我们保密吗?”   “为什么要遮遮掩掩?你们现在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梅长庚皱眉:“怎么,还是他敢做不敢当?”   谢相呴哑然失笑,摇头:“你误会了,他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不是那样的人?”不想梅长庚面色骤然变化,忽然质问道:“我也以为先前对他有许多误会,可是我倒想问你,你有多了解他?”   谢相呴因他有些过头的反应而愣住,梅长庚看他模样,终于忍不住放低声音,严肃问:“你知不知道他和我那混蛋哥哥一样,暗地去逛花楼?还是常客?”   ……   酒楼临近明胜湖,一阵夜风袭来,凉意更甚,谢相呴五指不由抓住栏杆,嘴唇微启,喉头却很紧,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你说……”   “看来你不知道。”梅长庚有些不忍心看他,低下头,声音不觉更小,道:“我原先也以为是我看错了,我哥便叫人留心,结果昨天楼里的舞姬来消息,说他是常客,虽然总是避着旁人,但人多眼杂,还是被人记住,一个月要去上六七回,你多花些银子去细细打听,问到的结果想必也是一样的。”   透过窗户,隐隐看见被隐藏在树木后的名胜湖,夜间水面起微澜,映出一小块一小块光斑,谢相呴说:“或许,是有什么隐情。”   “什么隐情能到花楼去?哪家好人在花楼办事?”梅长庚为他的回答大受震撼,连忙问:“难道你就没闻见过他身上的脂粉气吗?那地方香得很,去一次沾一身味,洗了才能掉,每次我都被我哥熏得慌。”   谢相呴收紧五指。   因为他对气味敏感,所以李宿一贯很注意这些,有时见他前都会先去沐浴,他既然有心瞒着自己,更不可能让自己察觉了。   见他神态,梅长庚也明白了五六分,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开口安慰:“其实往小了说,这也不算什么,我大齐多少官员喜爱风流,除却格外重视声名的,十之八九都往那地方去过,李宿平素为人和学问,确实也是很好……”   本为哄劝,说到此处自己却先忍不住气恼,又变了话头:“可是他才这年纪就往那地方钻,和我哥有什么区别?他门第还远不如你,你哪样不是出挑的,何必跟着他耗费时间?你糊涂!”   “嘘,别说了。”他手指遮在唇前,示意梅长庚,梅长庚终于收声,语调也渐渐放软:“总之你再好好想想吧,你是生暗人,有时候和女子一样,错不得。”   “有什么误会吧,他绝不会是那样的人。”谢相呴轻轻笑了一下,却看不出悲喜,他停了一瞬,还是再次道:“谢谢你。”   居然还在维护李宿……梅长庚不由扶额,他不知道李宿究竟给谢川明下了什么药,但好歹是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再多的也只能看他们自个儿,自己和谢川明到底算不上太熟,不好再劝了。颔首:“同窗一场,客气,我会保密的。”   二人回去的时候,地上已经醉倒一片,李宿还算清醒,正一个个扛人,帮小厮把他们运到车马,好送回府上,梅长庚不再有更多动作,也去帮忙,也心知他们大概有话要说,并不多问,末了看了二人一眼,很快告辞离去。   李宿也有些困,他拉近谢相呴,从身后抱住他,将头贴靠在他头上,闭上眼:“我不让你喝,你就让我喝?”   感受到他的拥抱和他相较于平时略有些不稳的步伐,谢相呴抓住他的手臂,做两人的支撑,才也闭上眼,回应着李宿的贴靠,蹭了蹭他,语气如常:“嗯,不然呢?要是我们都不喝酒,是不是太明显了。”   “我那天就想和你说这个。”李宿松开怀抱,将他正面带向自己,笑道:“我们的——”   “我想去明胜湖旁边走走。”谢相呴难得打断他的话,问:“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当然陪你。”停顿的时刻,原本握住他肩的手不由放轻力气,转为指腹轻轻的抚摸肩头绣线,李宿关切问:“相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难免靠近,捧着他的脸,低头用额头感受了他额头的温度,肌肤轻贴在一起的瞬间,谢相呴几乎遮掩不住情绪,但还是强行压下,轻轻摇头:“没有。”   “可能这里太闷。”李宿牵起他的手:“先走一走,看看会不会好些。”   明胜湖极大,近万亩地,说是散步,其实这会儿也只能环绕一隅游玩。夜间灯暗,又特地选了僻静的路线,因此手可以肆无忌惮地紧紧牵在一起,柳岸垂丝,随风轻摆,空中一轮月,照尽世上人。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和李宿的影子,一阵渐渐靠近,一阵又逐渐被拉长分开。   “阿宿。”至一处栏杆,谢相呴停下,他仰面看着李宿,眼眸微动,坦白说了实话:“其实我有很多事情瞒着你。”   未料到他会突然开口,李宿低头看去,还未回答,一只手却轻轻覆在他唇上:“别说。”   他的面容因为夜色更朦胧,朦胧中又更美,叫人看得不由凝神,谢相呴忽然走到他前头,微微弯腰:“让我试试背你吧,这几天我都有好好练你教我的拳法。”   李宿扫视周围:“会掉进水里。”   “有栏杆呢。”谢相呴催促道:“来嘛,不会让你摔的。”   他听到一阵脚步声,而后温热便从背后将他笼罩住,李宿轻轻趴在他背上,倒更像是从身后将他完全抱住,仍说:“小心。”   谢相呴很不熟练地背住他,一手空出来,撑着一旁的栏杆站起。   这样一鼓作气,他竟然还颤颤巍巍地往前迈出了两步。李宿听着他渐渐沉重的呼吸,干脆以手撑着栏杆,转移自己身上的重量,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出声问:“累吗?”   谢相呴摇头,腿却已经有点打颤。   得益于这样的姿势,他清晰地感受到李宿的紧贴,背着他虽然喘气都沉重,但心里并不觉得很疲惫,反而很安心。   李宿说:“似乎差不多了。”   “别。”谢相呴说话都快接不上气,但还是继续往前迈步:“不要下去。”   李宿无法,只好噙着笑意,继续用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随他移动。   谢相呴的确瘦得有些过分了,只是这样被他背着,都能感受到他清瘦的脊背,薄薄一片肩头。李宿听着他越发明显的呼吸声,忽然道:“相呴,你知道我上次被人背是哪天吗?”   “嗯?”谢相呴步伐停下,微微侧脸看他,李宿答:“……是捞玉那天,我发温病了。我们第一次遇到那天,我被背去看病,是你救了我。”   回想起那天,谢相呴不觉有些出神,腿脚却在这时候再也支撑不住——好在李宿反应快,立刻从他背上下来,靠住栏杆,反将他拦腰稳抱住。   身体摇摇欲坠,险些摔倒,这时他才回过神来,伸手搭在李宿肩上,无奈笑:“抱歉。”   “谢川明。”李宿低眸,看着他垂下的眼睛,细密的眼睫下,好像藏着说不尽的重重心事和忧愁,却无法宣之于口。他惯常如此,遮掩着自己,不敢完全吐露,全部压在自己身上,不愿让自己分担他的难处。   只剩下怜爱,不住收臂将他抱紧,低头轻吻他额头。   ……   周围是冷的,只有李宿是暖的。   他停了一下,而后完全埋头李宿怀里,回抱住李宿。谢相呴闭上眼睛,闷闷问:“什么?怎么突然这么叫我。”他有些担心,又勉强笑:“不要这样……我怕。”   “有我在,你不用怕。”李宿只将他脸抬起,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坚定且不容拒绝:“全部告诉我,不准隐瞒。”   ————————   狐狸背狼是完全背不起的吧,尾巴都会被压得翘起来。最后一起咕噜咕噜滚在草地上,狼还得翻转过来给狐当肉垫(可爱啊呀!!)最终发现呀原来狐狸不是为了逞强只是想卖个可怜而已——好想约稿www   谢谢小天使:红豆莲子的地雷×1,吾在梦中杀人地雷×1   旋转鞠躬咬玫瑰([红心]   谢谢小天使:ligya99的营养液×5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3瓶   转圈圈挨个轮流求亲亲~! 第61章   “川明?”脸忽然被手背碰了下,谢相呴回过神来,听见颜穆珍关切问:“脸是怎么了?怎么有这些印子?”她细细看去,还是有点疑惑:“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没事。”谢相呴不由伸手抚摸,而后笑着摇头:“可能是压到了什么东西。”   他说罢,俯身将面前三四岁大的孩子抱起,继续拿着拨浪鼓逗弄,柔声细语:“小玉儿,别闹啦,你该睡午觉。”   面前的小男孩一阵摇头,目光追着拨浪鼓,冲谢相呴撒娇耍赖,童声稚嫩,还不能说出十分完整的句子,但已可以清晰表达:“小叔……不睡,去院子玩。”   说罢便从谢相呴怀里滑下来,短短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就要往外奔。   “谢、珩、羽。”颜穆珍及时制止,一字一句警告,威严十分:“本宫怎么跟你说的?”   男孩脚步一顿,终于止住了没完没了要往外冲的劲头,抿起肉嘟嘟的嘴,心虚又发怵地看向颜穆珍,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谢相呴忍俊不禁,趁机将他拉回来抱住:“小玉儿乖乖的,听娘亲的话,不睡觉长不高。”   “好吧,”谢珩羽念念不舍地看着谢川明,软糯糯表达自己的意思:“睡醒,小叔不走。”   “放心吧,下午还陪你玩。”谢相呴心柔和成一片,摸摸他的脸蛋劝:“乖乖睡觉好不好?”   三岁小孩不算太轻,见他抱了这会儿已有些吃力,颜穆珍朝奶娘使了个眼色,奶娘立刻近前接过谢珩羽,又一阵哄。直到确信谢川明下午还在,谢珩羽方才乖乖去睡觉,好在小孩子觉多,这时转头眼皮就闭上了。   “真是没办法。”颜穆珍无奈摇头:“不黏我,也不黏他爹,就黏你这个小叔。”   “或许是我平日没怎么陪他,所以见到我就格外亲些。”谢相呴好笑答:“若是真的一天见不到娘亲和爹爹,才有他好哭的。”   颜穆珍似乎想到那情形,也不免笑,“那等你有空了,就叫你带他一天,看看是什么情况……不过说来,我也是舍不得小玉儿的。自有了他,你哥哥一下朝就往府里跑,一刻都不肯在外待,我也把大部分的事都推掉了,都为了这个小不点。”   看着她面上真切流露出的幸福,谢相呴难免被感染到:“小玉儿能得父母的陪伴,是幸事。”   公主虽然受宠,但皇家亲缘浅薄,到底难辨冷暖。而父亲一贯不爱管事,自他有记忆来,身边就只有哥哥姐姐,娘,还有舅舅,想来哥哥也差不多,所以这两人如今自己才想做一个尽责的母亲父亲。   她颔首:“是呀,所以只想好好陪陪他们父子。”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重新看向谢川明,颇有些打趣的意味:“说起来,有不少人向本宫打听你的亲事。”   谢相呴抬眼:“……现在说起这些,是否太早。”   “十六七岁的年纪,哪里早?早该论起这事了。”颜穆珍道:“前些天你哥哥从那边府上回来,我们也说起这件事。”   谢相呴等着她的下文,不想颜穆珍当真语出惊人:“曾经遇上李吉星那样的人家,着实让我们心疼,好在他一家遭了报应,不用叫你受苦。左右府上现在无论如何都有本宫顶着,既然要为你则一良配,家世这些都不甚重要,只要懂为人、明事理便好。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如招赘。”   “叫对方入了侯府,有侯府为他请荫封,也少去多年奋斗,还能让你拿捏着对方,日子自然好过些。同你兄长说了,他也愿意。”说到此处,她笑问:“就是不知道你心里是否有别的想法,主意再怎么定,还是得取决你自个儿。”   从未想过她能为自己考虑至此,谢相呴听完不免一愣:“公主,我……”   颜穆珍也不催他,静待着他的回答。沉默一阵,谢相呴压下期待,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兄长真的同意吗?无论家世?”   娘自然是依着他的,若是公主和兄长都决定了,父亲和祖母那边便也无话可说。   “那是自然,”颜穆珍怕他担忧,立刻答:“自你被那恶徒掳去菰州后,他一直有些自责,后怕至今——”到此处,方才明白过来,他之所以有此一问,大概是心中已有人选,正要细问,屋外却传来脚步声,男子刻意放低了声音,“小玉儿去睡了?”   “先前闹得厉害,好在相呴在,勉强将他哄着睡下。”颜穆珍收起话头,笑着站起,亲自去接从外间进来的人:“今日怎么回来得晚些,可是有什么事?”   “有。”谢川杉直接答:“二皇子向官家请旨,希望前去玉州赈灾。”   谢相呴拿起茶盏,不动声色为兄嫂点茶。   “原来这样,”颜穆珍不解:“你看来怎么这么严肃?这不是很正常。”   谢川杉扫了一眼谢相呴,又道:“六皇子也请旨说要去。”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谢相呴斟茶的水流声依旧,颜穆珍闻言也愈发不解:“他们这是闹什么?”   “我也在想。”谢川杉眉头紧皱,凝重道:“……最离奇的是,官家都允了,要二人齐心协力,共同赈灾。”   谢相呴放下茶盏,手不小心被烫红一片。   ——   李宿从童府离开,到荣丰楼外却逢应逍之,对方看起来等候已久,见他时露出一个笑容:“李贤弟,好久不见。”   他还是瘦得厉害,但脸色好歹精神许多,生活应该有所改善,李宿带着他往内迈步:“正好一起吃晚饭。”   应逍之并不推辞,此时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大堂内已没了座位,李宿便将他引到从前居住的后院坐下,也好闲聊。   应逍之方才主动交代道:“再过几日,我就要进宫了,今年宫中修缮前朝文籍,正好有个缺,文吏又接连告老,暂且能由我顶上。”   李宿似乎并不意外,颔首:“可是有什么贵人引荐。”   “算是。”应逍之并没有多说,勉强笑:“我这等身份,能谋个这样的差事已经不错了。”   他既然没有多说的意思,李宿便也不多问,只正色看他,道:“应兄,不要这般想。”   应逍之也正色看他,答:“贤弟,我知晓的你的意思,然而有时候时势压人,非你我可以左右,能够抓住一线生机,已是不易。”他举起茶盏,笑:“仅能说一句珍重,望你我之后再见,都已将心中所愿实现一二。”   李宿思量一瞬,举起茶盏回敬他:“好。”   应逍之才又道:“李贤弟,你上次同我说的玉州水患一事,不知朝堂上会如何处理?”   李宿摇头:“我所知消息也并不多,但听说玉州难民闹得轰轰烈烈,恐怕任何人都不能视而不见。”   “包括官家?”应逍之若有所思。   李宿颔首:“自然。”   他垂下眼睛,冷笑一声:“……也是,毕竟身为帝王,心里装满天下百姓,岂能不知。”   ——   荣娘近几日忙着生意,好久不见李宿,好不容易两人撞到,荣娘忙招呼他:“吃晚饭了没?”   李宿应下,看到荣娘手里的册子,才问:“去胭脂铺?”   “是呀,还有些事要忙。”荣娘匆匆嘱咐:“先会儿那边铺子做了两身新衣,放在你桌上,一会儿记得试着穿,我点一批新货,晚些不回来了。”   她说完就要走,好在李宿及时察觉,将她唤住:“姐姐。”   罗荣娘疑惑地看着他,李宿方才道:“我要去玉州一趟,后天就启程。”   “怎么回事?”罗荣娘隐隐明白几分:“是为着水灾那事?”   李宿颔首,继续交待:“大概去两个月,完事回来。”   “……”荣娘一阵沉默,神色渐渐严肃,认真看着李宿,只问:“是你自己想要去的?”   “是。”李宿郑重答:“玉州水患,官吏不作为,一日无人解决,百姓就多遭罪一日。”   “可是你能做什么?”他渐渐长成,如今已比荣娘还高了,荣娘看着他挺拔的身量,已经渐渐褪去稚嫩的面庞,还是犹豫:“阿宿,你还是个尚在读书的孩子,非去不可吗?”   “姐姐,总有我可以做的事。”李宿向她保证:“我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   罗荣娘一时无话,知道以他的性格,自己拦不住他,只是停了要出门的事,转进屋内,声音传来:“你既然要去,就跟我详细说说那里的情况。”   李宿跟过去,却见她居然已开始收拾行装,罗荣娘手极快,问:“那边还缺粮食吗?现在还有多少灾民?官府能拿出多少银子?”   李宿的确已大概清楚玉州的情况,快速答:“很缺,赈灾粮只分下去三成,城内粮价高涨,现已到了二千五一石,府库那边快清空,预计最多持续十日放粮。朝堂先前已经拨库赈灾过,之后不会再出银两,要玉州官府自行解决平账,此次前去,也是为了查清贪墨。”   三言两语间,李宿已全然清楚她的主意:“姐姐准备拿多少粮食?卖什么价?”   罗荣娘收完这些,方才回过头来看他,答:“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小本生意,额外的银子拿不出来。但会长一直有心去玉州,只是联络的官员都不肯趟这浑水,只能暂且作罢,若我再同他们谈谈,指不定能将价格打下来些,也少让无辜的人受苦。”   “好。姐姐务必要带上商会中其他商人,不能独自前去。”李宿沉吟片刻,又说:“至于粮食,虽不能太高价……却也不能太低,我去同会长说。”   罗荣娘一怔,不明所以,“这是为什么?”   李宿微微摇头:“日后姐姐就明白了。”   ————————   元宵快乐,晚上加一更[橙心] 第62章   谢相呴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十分不适应,好在金步如常机灵,将要近前来的妓女老鸨一一挡开,直接说了要见何人。   “原来是这位八娘子。只是她这几个月都被一位贵客包下了。”老鸨扫视他一眼,笑着施施然伸出手:“公子若实在想见她,倒也不是不成,就是这花销,可得……”   话未完,金步便已拿出银钱打住:“带路吧。”   她收了足够的银子,眉飞色舞:“公子且随我来。”   谢相呴却出声说:“我知道是谁包了她。”   老鸨乱扭的腰身停住,回头看他,谢相呴面容被遮住,辨不清神情:“是李公子吧,我们是好友。”   大概听他语气熟络,老鸨倒没有否认:“八娘子能得贵人们赏识,是她的荣幸。”   穿到一个转角的屋外,老鸨才停下步伐,直接推门进去:“八娘子,有位贵客要见你。”   门一打开,扑鼻而来的白花香,清甜宜人,谢相呴不动声色握紧手,并不等待,随之进入。侧目看去,屋内布置得很随意,只勉强算得上是整洁,挂了些花花绿绿的彩石佩饰,上面画着奇怪的图形,更与风月雅致沾不上边。一黄衫女子斜斜倚坐在榻边,看不清面容,她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平淡:“我不是已经被包下了吗?除他之外,谁都不见。”   老鸨凑到她耳边,拉扯着她身体,不晓得同她说了什么,但很快,她的目光就移过来,落到谢相呴身上,连笑也懒得拉一个,利落站起身来:“公子请坐。”   老鸨方才满意,笑着退出去了。   谢相呴在桌前坐下,见她缓缓走到面前,面盘略宽,长眉深目,鼻梁高挺,双唇略厚,浓郁而不失风情,很北边的长相,带着浓浓的野性。   “公子不打算以真面目见奴家么?”她依旧不咸不淡地问。   “……”沉默一瞬,谢相呴揭下面上的幂篱,“不知姑娘的本名是什么?”   八娘子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摇头:“入了这地方,哪还记得姓名?”   “那姑娘可是丹州人士?”谢相呴再度问。   八娘子面上终于带出些笑意,仍缓缓摇头:“公子何必将时间浪费在奴家身上?”她自称奴家,语气却不卑不亢,没有一丝低人一等的意味,更没有半点寻常女子的软柔。侧坐一旁,斟酒递来:“倒是公子,看起来不似寻常男子。”   谢相呴不接她的酒,终于直白问:“你和李宿,到底是什么关系?”   八娘子依旧不为所动:“这话公子去问他,答案才准确,奴家不知道怎么回答。”   “故弄玄虚,”谢相呴接了她递来的酒,却并不饮下,只垂眸回击:“既然并非亲人,也非旧识,那我只当作你在依附他了,却不知道,你有什么能给他?”   他说罢,将酒杯放下,静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公子这般傲气,”八娘子盯着他半晌,才好笑地说:“却想着自己能给他些什么吗?依奴家看,这点实在不好。”   “你怎么会懂。”谢相呴冷声答。   “我虽不懂,但对于此人的了解,好像比公子要多。”八娘子浑不在意,云淡风轻:“公子,你今日的钱也不算白花。因为奴家可以提醒你,此人没有你想得那样简单,若是看不穿他,还是早些远离的好,不要傻乎乎伤己而不自知。”   ……   玉州离安都不远,最迟也不过十日车程,何况两位皇子一路快马加鞭,预计七日就能到。   二皇子那边如何,李宿不得而知,但就六皇子这边,只启程两日,众人便在驿站熬了两晚共商赈灾策略。   颜郜襄今夜连续否了两人的法子,眼都熬得通红了,见众人眼底都有了乌青,方才挥手:“都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六殿下心思难测,众人自然不敢多言,只相顾对望几眼,三三两两离去,李宿方才退下,他走时魏书陈依旧留在屋中,而踏出屋中那一刻,他也感受到了周围的暗卫,便不再多留,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匆匆洗漱歇下,不过多时,住在南侧的六皇子和二皇子两边都停歇下来,灯也熄灭,四下一片漆黑,李宿方才重新自榻上坐起,走出屋中。   他对两边布置已了然于心,轻松避开所有暗卫,最终停在最角落的一处驿房外。   驿站的床铺实在太硬,谢相呴躺着完全睡不着,正翻来覆去时,忽然感到一阵凉风自窗户吹进,刚起身坐起,一只手便撩开薄薄一层帷幔,李宿抚摸他垂散的头发:“怎么还不睡?”   “好困,但是睡不着。”谢相呴倾身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腰腹上:“刚从六皇子那里回?”   ……都是他,总是霸占着李宿,否则李宿一定更想陪在自己身边。   “嗯。”李宿颔首:“驿站一天一换,麻烦些,到玉州给你布置好。”   谢相呴轻笑:“二皇子应该会安排妥当。”   李宿轻拍他的背:“他再细致,也总有遗漏的地方。你到玉州,身边只有金步一个,又要避人耳目,实在不方便。有什么事同我说。”   “好。”   拉开被褥,他让自己垫着,抱住谢相呴睡下:“这样会好些吗?”   “好多了。”谢相呴蹭蹭他:“……以后我们的床,要弄成最软的,至少要铺上三层垫子才行,帷幔上也不必装珠帘,那些饰品华丽太过,还十分聒噪。”   “都听你的。还要做个靠栏,瓷枕也不用放。”   “嗯?”谢相呴倒有些不解。   “免得你总说你会睡掉下去。”李宿轻笑,收紧双臂:“而且要瓷枕做什么,反正也是拿我做靠枕。”   话音刚落,谢相呴就很不客气地捶打他的胸膛,“那我不投怀送抱了,你一个人睡去吧。”想起身挣开,腰却被一只手牢牢锢住,只得翻身尝试爬起,低头就看见李宿略带笑意的眼,虽没有那样明亮的光照,却也并不模糊。   “别走,”李宿将他头发理好,认错速度极快:“我错了。”   谢相呴哼笑一声,重新在他怀里蹭了蹭,方才问:“六皇子那边还是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吗?”   “嗯。”李宿答:“他似乎有什么顾虑,有几个法子,我觉得都可以一试,他全部否决了。”   沉默片刻,谢相呴才说:“是不是玉州的案子,和他外祖父有关。否则他何至于如此矛盾,又那么着急?再加上官家同时派出两位皇子,更显诡异。”   “我也这样想。但凡事需要证据。”只能暂且将此事搁置,等到玉州后再仔细调查,谢相呴调整了趴在他身上的姿势,声音渐渐小了,但显然还想继续说:“二皇子还没有找我,估计要在到玉州之后。”   “他的确更能沉住气。”   “他没有顾虑,自然无所畏惧,若真要建功立业,伺机而动才要紧。”谢相呴又道:“他也知道我喜欢你。”   李宿垂眸看他,谢相呴终于困得闭上眼了:“但他以为你对我无意,觉得我只是单相思……所以你先前的意思,还是可以照做,我也会尽量继续瞒住我们的关系。”   “相呴,”惊蛰已至,外界能隐隐听见虫鸣,李宿说:“是我委屈你了,抱歉。”   “才没有。”谢相呴摸索到他的手,刚一触到,就被他手掌牢牢包裹住,渐渐十指相扣:“你都给我做靠枕了,”说到此处,他掩埋过一瞬的茫然和无措,轻轻笑着,不安分地用手指擦揉李宿的手背,真心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那你呢?你也会这么想吗?还是觉得……   “我也是。”李宿抚过他的脸颊:“路上累,睡吧。”   谢相呴心满意足,将脸靠在他手掌上,枕着他的身体,终于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李宿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伸手触碰到原本两人原先依偎的地方,已经有些泛凉,谢相呴呆坐一阵,摸索到水精照子,左右看看自己的脸,才起身整理。   两队人马入丹州后,立刻有官吏相迎,玉州知州身边的参军亲自来接六皇子,二皇子那边则是通判,足见玉州在对待二位皇子一事上态度截然不同。   参军姓金,三十来岁,满脸堆笑,明显讨好道:“可算是盼到殿下了。杜知州原本想亲自来接,但临时有事,不得不去谈粮食的事,只好派小人前来,绝无怠慢之意。”   颜郜襄颔首不语,金参军又连忙道:“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是否先去歇息?咱们知州已经设下晚宴——”   “设什么宴?还嫌事情还不够急吗!”不料这一句便触到了逆鳞,颜郜襄当即冷了脸,扬声怒斥:“他既然还想着谈粮食的事,就给本宫好好办事,若玉州知州都只想着设宴迎接,这灾还赈不赈了!本宫如何同官家、同百姓交待?”   未料到他忽然有这样大的脾气,金参军睁大了眼睛,被训得如同鸡崽,一动不敢动。魏书陈见形势不好,连忙来劝:“殿下息怒,杜知州想来也是担忧殿下贵体……”   李宿则伸手,将金参军往后拉开:“设宴就不必了。殿下心系灾民,急切些也难免,我们还要了解府衙上报的具体数量,近日新增的灾情,事情繁多,不好耽误,劳请带路。”   金参军愣愣点头,再悄悄看一眼阴晴不定的六皇子,眼底快速划过一丝不耐烦,又对李宿投去表谢意的眼色,才好声好气告罪:“赈灾一事还要仰仗二位殿下,是小的疏忽了,请殿下息怒。”   好在这句之后,魏书陈也已哄好了六皇子,颜郜襄心知不是置气的时候,缓道:“好了,好好办事吧。”他才转向李宿,吩咐:“情况让他们查,你随本宫去一趟州府,看看这杜知州到底在做什么。”   他此话落下,金参军的神色有些不好,但经这一遭下马威,也不好再阻拦,只得硬着头皮带路:“殿下,请。”   “稍等。”李宿出声打住二人对话,迎上颜郜襄疑惑的目光,李宿道:“殿下不如先同二皇子商量一番。”   颜郜襄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更阴沉,李宿只能出声提醒:“毕竟殿下仁孝,同二皇子一并前来玉州,团结赈灾,本就是兄弟典范。”   听到此处,颜郜襄回头扫了一眼自己那群谋士,见他们肯定的模样,方才颔首。这本就是昨天定下的,毕竟在路上可以装着不认识,进了玉州的地界,却要时时注意影响,便是怎样都要装出个兄友弟恭。   只是他方才一通脾气发完,倒忘记了。现在却只有李宿敢触霉头提醒他,一时面容轻松很多,拍拍李宿的肩:“还是你细心。”   ————————   xql贴贴约稿大作战!求选!钱包危机.ver   冲啦!都是小动物贴贴(等疯多打工赚点钱再弄点人的)我自己定了一张狼安抚狐狸的图,但给xql约稿的欲望是无限的,而钱包却狠狠地有限了……痛苦捂脸)。所以想再约几张,但实在选不出来~各位宝儿快来投票帮我决定吧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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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杂役端来水盆,小心擦拭着立在大堂南面的戒石铭,上书“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将其上雨珠都擦走,擦拭得亮锃锃明堂堂,方才收手离开。   过了正厅,脊顶庄严,更不敢发出一点响动,又绕到后堂,一旁的间房正煮着茶,咕噜噜冒着热气。   玉州知州杜玖集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熬了几个大夜,此时倚靠在案前,神色憔悴,半张半和着眼睛,听着面前人的汇报。   “……综上,府库余粮两千零七十石,”林潭淳合上手中册子,道:“若勉强分下去,只能撑三日不到。”   闻言,杜知州彻底合上沉重的眼皮:“那些富户乡绅还能出多少?”   林潭淳略略低眼,答:“一千石不到。”   杜知州喉咙中挤出压抑的闷笑,轻蔑的嘲讽意味十足:“怎么,这时不捐出来,等着朝廷来一个个抄家吗?卷高价逼死百姓的时候,怎不见他们在价格上抠搜这些?这会儿还敢精打细算?”   林潭淳听了这极尽阴阳怪气又难听至极的话,却也不生气,只是负手到身后:“大人言重了,我们这些卑贱商户,即便有心,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皇恩浩荡、地方父母官,才是百姓依仗。”   话音一落,杜玖集猛然睁开眼,紧紧盯着林潭淳,林潭淳却只低下眼去。二人正僵持见,却见衙门的一书吏引了二人进来,声音不小,介绍:“二位请,我们知州大人还忙着公事呢。”   闻言,林潭淳将册子收入袖中,退至一旁,杜知州却站起,见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前来。青年贵气非凡,眉目凌厉,毫不掩饰审视之意,少年则跟在略后的位置,五官俊挺,气度沉稳,有莫名的肃杀之气,却看不出其心意,城府深沉。   杜知州心中大概猜出来人的身份,再往后扫一眼,见恹恹跟在身后的通判,便也心知肚明了:“下官忙于公务,未能亲自前去迎接殿下,请殿下勿怪。”   “怎会,”颜郜襄撩开袍子,直接在主座上坐下,毫不客套,直接发问:“礼数就免了,赈灾要紧。本宫听说杜知州正在谈粮食的事,不知谈到哪一步了?也叫本宫听听,看看能帮到什么。”   杜知州不动声色地扫了林潭淳一眼,见他仍然低着眼,便答话道:“回殿下,因汛灾一事百姓原先的房屋、粮食,多被汛灾摧毁,刚种下的粮田也被全然淹没。臣与其余同僚拟出方案,先疏通河道,防止瘟疫,再派河道衙门的人清渠,以便百姓还能及时耕种,以防后患。”   说罢前情,才进入正题:“但因施行都需要时日,但百姓却已无粮可吃,府库余粮也不多,臣如何不着急?便请来玉州富商代表——”说罢手示意向林潭淳:“便是这位玉州城中松山商行的林老板,与他商量捐粮事宜。”   颜郜襄细听着,本只随意扫视过那商人一眼,却又想起什么,复又仔仔细细打量起那人来,林老板也立刻上前见礼:“草民见过皇子殿下。”   李宿将二人的动作看在眼里,也细细看过这林老板,他约莫而立的年纪,身形适中偏胖,只看五官倒显得老实敦厚。   “起来吧,”颜郜襄收回目光,微微点了下头:“玉州府衙的治水方略已送到朝廷,本宫都看过了,处理得宜,倒没什么问题,但有一事,本宫不得不问你这知州。”   说到此处,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冰冷许多:“早在玉州上报灾情时,朝廷就已经差户部拨送了足数的钱粮,记录清晰,怎么到了你这玉州,钱粮就不够了?百姓还要挨饿,要逃到安都去?”   玉州府衙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颜郜襄的质问不留情面,太过犀利,令杜知州一时不敢轻易开口。   但到底浸淫官场许久,杜玖集很快反应过来,稍稍弯腰,拱手答道:“殿下明鉴,此事确实令人惭愧。但灾情严重,钱粮运抵玉州时已经消耗大半。河道修缮、疫病防治等一系列开销巨大,加之汛灾期间百姓抢粮逃荒,其中不知多少贼民愚民,妨碍府衙赈灾,导致玉州难以恢复。”   李宿听到此话,不由皱眉,紧盯着杜知州,杜知州浑然未觉,继续道:“臣虽尽力,但玉州底子薄,实在难以为继。”   颜郜襄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冷笑斥责:“修河疏渠本宫可以理解,瘟疫防治也是当务之急,可一群手无寸铁之力的百姓抢粮?他们能抢多少,你当本宫是傻子任你忽悠吗!这等事竟还闹到朝廷耳中,地方治下出了问题,不该由你这父母官负责吗?休要推脱!”   杜知州诧异一瞬,而后忙低头应道:“殿下教训的是。但臣也正为此事日夜忧虑,愿解决赈灾一时后自请革职,绝无推脱之意。”   “哼,”颜郜襄并不满意他的敷衍,心火直冒。   “杜知州久坐高堂,怕已不懂百姓的想法。所以一味将百姓的苦楚关在公文案牍之外。”李宿收回目光,不再看杜知州,神色也恢复如常,道:“殿下不妨让这位林老板说说。”   听他出声刺人,颜郜襄心情又好多了,方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潭淳,“你既是玉州的富商代表,那便说说看,你们这些地方上的富绅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推三阻四?依你这个外人来看,朝廷拨的钱粮到哪里去了?”   林潭淳闻言,面上依旧谦卑谨慎,低声道:“殿下明察,草民虽是商人,但朝廷钱粮一事,与我们商行无关,更无从揣测。草民等人能做的,也只是听从地方父母官的安排,尽些绵薄之力。”   颜郜襄的面色又难看起来,只握紧杯盏,啜饮一口。   值此之际,却听身后李宿再度开口:“既然林老板与玉州商户愿意为朝廷与地方尽力,那小人也有个疑问。”   颜郜襄侧头看他,听他问:“粮价暴涨数倍,官府通常会下令平抑些许,不至于令百姓全然无法承受,也不至于令你们商行亏损,因我大齐国富,往往还添不少额外的盈利。既然玉州灾情严重,商行何以还能维持高价囤积?是商行有私心太过,不遵守官府指令,还是另有其他曲折?”   林潭淳微微一怔,但很快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这位公子所言极是,只是商行虽有存粮,却也要维持运转。玉州一场灾情,货物进出困难,玉州官府虽然降价,但周围州府皆抬高售卖,若草民们一味低价抛售,商行存粮也不多,也早已难以支撑,往后更是难以经营,这如何使得?不是拿我们的命去抵命么。”   “听起来,你们这些商人倒比百姓还苦。”他们都在一位推脱,颜郜襄纵有八分的脾气,也被这一轮太极憋成两分了。玩着手中的杯盏,心思莫测起来。   林潭淳躬身,态度依然如旧:“草民不敢如此说,只是官家仁德,地方官明察秋毫,又有皇子殿下亲至,自然有办法应对灾情。草民只是微薄之力,实在不足挂齿。”   杜知州沉默许久,此时才终于下了决定,再度道:“殿下,此次灾情,商行们已经尽力捐粮,府库储备也有限,地方财政接近枯竭。若无更多拨款,只怕难以撑过这个春天。”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便叫颜郜襄找到出口,当即砸了手里茶盏:“朝廷拨的粮款早已足额,分明是到了地方之后被层层克扣,才落得今日局面。杜知州,你说府库有限,本宫倒想查查这账究竟是怎么个有限法!”   杜知州面色一白,还是维持镇定,恭敬答:“殿下若要查账,臣自无不可。”   李宿保持沉默,静观其变,倒是一旁的林潭淳微微侧目,看了杜知州一眼,随即站出一步:“殿下明察,玉州商行虽愿尽力相助,但也受灾情所累,难免力有不逮。草民愿配合官府协助查账,也可将松山商行的账目呈交大人过目,以示清白。”   杜知州听到这话,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眼中掠过一丝震惊与恼怒,但碍于场合,只能强压下情绪,默默不语。   “呵呵……”颜郜襄闻言,唇边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靠回椅背,轻轻敲击扶手,目光掠过林潭淳,意味深长:“本宫自然不会冤枉忠良。既然林老板愿意配合,那就一并查了吧,也让本宫看看你们这些地方商行究竟是如何忠心为国、忧心百姓的。”   林潭淳垂首而立,毫无异色:“殿下英明,草民必定竭力配合。”   李宿方才又提醒:“殿下,既然要查账,地方府库才是钱粮的源头问题。”   颜郜襄挑挑眉:“你说得有理,自然是一并查清。杜知州,你最好做好准备,账目不清,可是要拿脑袋来抵的。”   杜知州应下:“臣谨遵殿下指令。”   ————————   这里有一锅粥……谢谢小天使: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地雷×1   ……抢走一口车厘子!   谢谢小天使:离离原上草的营养液×4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1瓶   ww么么么!努力填坑 第64章   一场细雨刚停,街上的泥泞尚未干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腐败的气息。   玉州靠近安都,曾是一片繁华之地,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喧闹声不绝于耳。可如今这条街道仿佛蒙上了一层死气,几家店铺紧闭大门,偶有开着的,掌柜也只是靠在柜台后,眼神呆滞,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消磨时光,连招呼都懒得喊一句。   李宿独自沿着街道缓缓而行,靴底的泥水被拖成长长的痕迹。   他没有刻意避开泥泞,目光所及之处,是墙根下蜷缩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神情木然,仿佛已被寒冷与饥饿侵蚀了最后一丝意志。脚边空碗里落着几枚铜钱,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起身哀求——连乞讨的力气也没有了。   前方一个瘦小的孩子跌倒在街角,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因为这一摔,馒头上立刻沾满泥土。她忙护住馒头,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另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一把推倒。   “那是我的!”中年汉子嗓音嘶哑,目光凶狠,如同头饿极的野狗。他扑向那馒头,几乎是用牙齿撕咬着抢过来,狼吞虎咽地咽下肚去。   小孩跌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脸上沾满泥水,哭声沙哑而微弱,显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李宿近前将孩子扶起,从怀里拿出府衙准备的吃食,因为要查看玉州情况,他还没有吃,便带在身上,将其中一个给了拿孩子,另一个则给了面前看得发愣的大汉,强调道:“现在吃。”   孩子蓄着泪水,立刻大口大口咬起馒头,吞咽都有些艰难,但还是极力的吃着,那汉子眼底涌动着挣扎,却不觉喃喃:“……要留给我孩子吃,留给我孩子吃,”握着那个馒头,立刻转身跑了。   李宿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面色如常,目光却沉沉。   他站在原地,低头拍了拍那孩子的背,帮她顺气,看着孩子沾满泥污的脸,轻声说:“慢些吃,不会再抢了。”   可孩子没有抬头,依旧埋头啃着馒头,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个馒头上。   李宿便不再说话,直起身,目光扫过这条死寂的街道。他继续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一处粥棚。棚子搭得歪歪斜斜,几名衙役守在一旁,驱赶着过于靠近的百姓。   粥棚前的队伍排得极长,但大部分人空着手,垂头丧气地走开。他们眼巴巴地望着粥棚里的大锅,锅底已经见了底,稀薄的米汤只剩下些许残渣,散发着微弱的香气,却刺激得人肚腹愈发饥饿。   “没了!今天的粥都发完了!”壮汉端着空桶喊道。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几个靠前的百姓发出低声的哀求:“再熬一点吧,我们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衙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有米了!想吃粥,去找知州大人讨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百姓头上,人群像被浇熄的炭火,兹拉一声,渐渐散开。有人拖着瘦弱的孩子凄凄离去,有人扶着年迈的老人,脚步踉跄,瘦得走不动道。   他们哭着叹着,低声咒骂着玉州知府,骂商户贪婪,骂贼老天不让人活。   ……   第二日过去,两方基本都已将玉州的情况大致摸清,朝廷的赈灾钱粮凭空蒸发,分摊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账上,城内存粮不够,饿殍遍地,偏偏河道也还未完全清理干净,汛灾随时可能再返。   颜郜懿斜坐在屋中,长叹:“昨日见了城中那些百姓,再想想安都迎接太后万寿盛景之象,实在痛心。”   谢川明答:“殿下仁德,挂怀百姓,只是玉州之困非一朝一夕,顽疾缠身,治需缓急有序,若一味图快,恐反而徒增变数。”   颜郜懿颔首,深以为然:“请川明细细道来。”   “眼下玉州所患,实为三重。一是河道久失修缮,汛灾未平,若稍有不慎,再起洪涝,后果不堪设想。二是存粮短缺,赈灾钱粮被贪墨挪用,百姓饥寒交迫,已至绝境。三则是官吏盘剥,贪墨成风、腐败横行,若无整肃之法,恐再多施赈,也难入百姓口中。”   谢川明手指轻点桌案,玉州潮湿更甚安都,他不爱那样的湿闷,穿得也就单薄些,此时有些冷了,他看向颜郜懿,继续道:“我有三策,愿献与殿下,供殿下挑选。”   颜郜懿眉头舒缓,温笑:“你且说就是。”   “其一为中庸之道。”谢川明说:“治玉州,难在大局,更难在分寸。若按常理,玉州事务应按轻重缓急分治。殿下应先去向六皇子求和,二位同心协力,先稳住河道汛情,调动附近州县的水利工匠,加紧疏通。其次开仓赈粮,若二位殿下联合,其他知州不会不给这个面子,暂从临近州府调粮入玉州,以解当务之急也可,想来官家当时决策,也有这一层思量。”   “至于官吏贪腐,牵涉甚广,需按朝廷律例逐步彻查,绝不可仓促行事,以免引起反弹,坏了殿下的声名。”   沉吟片刻,颜郜懿道:“这确实是最可靠的法子,但难就难在六弟。本宫若肯放下一切,同他商议,他是否又会依次施行?”   谢川明无奈笑:“恐怕不成,所以这不过只是设想罢了。”   方才继续道:“其二,是下等偏上策。”   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外界有声传来,只是隔得有些远,似乎是马蹄踏街。   谢相呴的话顿住,颜郜懿见他出神的模样,不解:“川明,怎么了?”   谢相呴恍然回神回看他,答:“隐隐听到有马蹄声,不知道这个时候,还会有……”   颜郜懿明白过来,“噢,大概是六弟带着李宿去巡视。”   六皇子和李宿吗?   他知道的。   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他都能想象到那情形。大概是骑马并行,或着李宿微微落于颜郜襄之后,听着颜郜襄发脾气,或者李宿在颜郜襄之前,为他开路。   在安都,他常常见到。或在宴饮时的高楼上,或在嘈杂街道的车马中,或在偶然路过不经意的一瞥……在他想念李宿、在看到李宿时想靠近的每个瞬间。   他还见到李宿为六皇子牵马。李宿心无旁骛,直视前方,六皇子就低头打量着李宿,然后露出笑容来,又故意说让李宿皱眉的话,以此为乐。   他都见过的。   而他却没有,也不能,即便李宿要背他、要和他牵手,也只是在深夜——   “川明?”颜郜襄再度唤他。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听到上句话的瞬间,谢川明脸上的精神似乎都灰败了许多。   谢相呴微微垂下眼,声音平稳,手指点在桌上的动作却越发焦躁,继续道:“玉州当前的灾情虽然严重,但真正的根源是财政失控与官场腐败。直接针对灾情处理,先说资金无法实现,且短期难见成效,整体而言,得不偿失。若以整顿财政为名切入玉州问题,账目公开、封锁封库、联合外地商贾,不仅可以肃清贪墨恢复秩序,且殿下也可以迅速解决玉州问题,掌握玉州主动权。”   过了这插曲,颜郜懿颇有些触动,若是如此,事情就好办许多,也确实最能凸显政绩作为。但很快意识到其中不对:“依你所言,那赈灾、河工等事?”   “玉州疑难杂症,难以清理,殿下作为外派督查,只能待肃清贪墨、钱粮归位后再考虑其他。”谢川明停下手指,“至于百姓,殿下若能先查清贪墨,再施粥救助,想来到时也只余赞颂感恩。”   顿时,颜郜懿便明白了他话语的意思,虽清楚这已是最简单且得力最大的法子,若他完成,不仅在朝局上更进一步,还可以在玉州安插如自己的人手,但还是不由挣扎一瞬,而后长叹:“若代价是这些百姓的命,我不能做。”   谢川明早知如此,颔首:“所以还有一计,却也最冒险,是为上等偏下。”   “官家知殿下仁德,殿下也以百姓为先,那便是先赈灾筹粮,再一一调筹其余事务,以德服人。”   他虽然没有亲身至于州府,没有走到玉州街头,对大致情况却已很是清晰:“六皇子看来无法合作,甚至会阻挠殿下,至于玉州内部,更无法寄托。但若不能使其与自己团结,便要使其内乱。”   话到此处,谢川明轻咳两声,语调却是上扬些许:“知州令参军来接六皇子,且至今对殿下态度平平,无论如何,在外人眼中,他已是六皇子的人了。”   “六皇子想要施为,必定会想办法压低粮价,让粮食卖出。而玉州商人控制了粮食流通和供给,背后又涉及大量的贪污,殿下首要做的,就是破坏其中平衡,以及他们的控制。”   “殿下可以先见过玉州商户,再从中动作,定出重新定价一说,分化内部,再借此进一步买通玉州商人。至于赈灾,趁粮食短缺之际,造势泄露商人仍然有心抬高物价或垄断价格之心,让州府也难以消化。既能让百姓不满,也能让州府和商人各自疑心,届时,才是殿下力挽狂澜之际,我们再见势行事。”   谢川明说完后,颜郜懿沉思片刻,脸色依旧平静,但眼中终于浮现出满意:“虽冒险,却的确能打破当前的僵局,若能顺利实施,定能在短期内解决粮食问题。”还能打击六弟,何乐而不为。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这个计策不容有失。”   只是如何有效地控制舆论、掌握信息流通、以及如何在官家和朝廷面前表现,这就是难点所在。   “接下来我会亲自协调商人、百姓以及知州的动向。”颜郜懿又兀自思索了片刻,才移开目光,略略扫了一眼窗外的木兰:“你这住处倒雅致,安排得不错。”   谢相呴微笑,并不多言:“谢殿下夸赞。”   二皇子才又问:“李宿似乎也随着六弟来了玉州,路上你们可见过?”   谢相呴抚摸袖口的褶皱,摇头:“就算他知道我在此处,怕也不会想到来看我一眼。”   “川明,这话太丧气。”二皇子停了一停,才说:“若他执意要帮六弟……”   这便是试探了。   谢相呴当即起身拜下:“只请殿下不要伤到他,其余我也不敢强求。”   “那是自然,”颜郜懿忙示意他起身:“辛苦你了。”又安静了一会儿,颜郜懿方才又道:“川明,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与你说,但是,”   谢相呴忙说:“殿下请讲。”   颜郜懿又看了看他,方才道:“选拔舞弊一事,纵然是本宫手下人办事轻狂,妄自揣度圣心,行事枉法,但此事到底因李宿揭发而起。据我所知,后续他又被官家私下召入宫一次,所以我并不觉得,这就是表面上那样简单,况且我与他谈话过一次,他虽没有明说,本宫却也能隐约察觉到,他所图不小。”   谢相呴手指摩梭过手掌,却答不出话,颜郜懿也并不多说,只又一句:“你还年幼,心思被情爱所影响,在所难免。但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你……还是谨之慎之为好。”   ……   待颜郜懿走后,谢相呴走到窗前,将原本半张的窗户推动,彻底大开。   外头已经下起迷蒙细雨,他站在其中,感受着雨丝有些许吹到脸上,衣襟上,而后又抱来琵琶,侧坐窗前,弹了一曲《雁落平沙》。   曲调如同江水一般绵长远流,温润中带着几分孤寂。他闭上眼睛,随之沉浸在悠远的旋律和微冷的雨意中,琵琶声缓缓响起,仿佛真有一只雁穿越一切而来,天地间的万象都被这音律牵引着。   似有若无的哀愁伴随其间,缓缓荡开,外头的雨也愈加密集,窗外的景色变得朦胧。   谢相呴的手指轻弹,渐渐微低头,若有所思。   指尖在弦上停顿片刻,随即又拨响了最后一声,音调荡开,仿佛一切都已随风而逝。 第65章   “谁在弹琵琶?”颜郜襄站在檐下,神色一动,四下找寻,目光所至,却只有烟雨蒙蒙,不见什么身影:“……弹得倒不错。”   魏书陈拿着件披风走近,笑道:“哪里?还是殿下好耳力,臣只听得到雨声。”说罢将披风披到颜郜襄身上:“殿下仔细着凉。”   “哼。”颜郜襄轻哼一声,由他为自己系好了披风,才问:“帐查得怎么样了?”   魏书陈斟酌了下用词,方才道:“有些眉目了。”   颜郜襄瞥他一眼,径自走进内间,他不放心玉州府衙的人替自己办事,因而只让自己的幕僚在此查账,眼下众人都忙碌,见他进来匆匆行礼。   书案前摊开了数本账册,看似整齐,实则满是漏洞和虚假。   为首的来跟他禀报,道:“殿下,表面上看,粮草和救灾物资的发放数量都对得上,所有的支出都有详细记录,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但……”   说到此处,他低头翻阅着手中的账册,继续道:“底下人做假账,常常借助篡改数量、混淆钱粮两方的记录,将发放的粮草数量虚报,或者通过调换账目中的签字,来掩盖贪污的痕迹。”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些手段,都用上了。”   说罢将册子呈到颜郜襄面前,让颜郜襄细看。   颜郜襄扫过一眼,心下烦躁。这些钱粮本该直接发放到灾区,可是有些人早已暗中勾结,将一部分粮草转手卖掉,另一些则被扣押,重新入库,等着灾民耐不住了,高价卖出去。   账面上的发放记录是虚假的,现在一盘点,自然就全数对不上了。   “这些人手段倒是多。”颜郜襄摆摆手,示意众人停下:“你们都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众人谢过他,才纷纷离开,内室只剩下魏书陈,颜郜襄缓慢到案前坐下,撑头靠着:“你怎么看?”   魏书陈哪里敢说。   这些账目层层扣下来,哪一层没有安国公他老人家或者门人的影子?况且除却安国公外,不少朝臣也位列其中,完全一团乱麻,全然不能动。   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答:“殿下,臣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   颜郜襄都料到他要说什么了,烦道:“那就别说了,想法子吧。”   “哎,”魏书陈忙应了:“安国公既然已经同殿下说了清楚,那当务之急,就是殿下与玉州官府、玉州商户,同心协力,一并解决钱粮一事。”   颜郜襄有些迟疑:“再叫他们捐,他们舍得吗?那日我频频问那个姓林的,他只一味推脱。”   “殿下,”魏书陈细细与他分析起来:“那日杜知府还在,他怕是先拒了杜知府,为保殿下清誉,怎敢当场与殿下搭线?再说此时捐或不捐,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朝廷下令殿下来调度玉州灾情,详查贪墨一事,若他们肯出些力,此时共度难关,殿下对官家、朝廷有了交待,往后清算不说旁的,至少也算他们将功补过。”   他说罢小心瞧着颜郜襄的神色,终于瞧见六皇子露出一个笑容:“那杜知府却是个蠢货,他既然不敢顶事,本宫偏要他顶事……罢了,你叫人把那个姓林的叫来,本宫要好好和他谈谈。”   这是决心弃了杜知府了。魏书陈心里有了成算,忙点头去。   ……   玉州府衙内,小厮依照惯例,还在擦那块戒石铭,内堂却是蔓延出一阵阵药香,金参军看小陶罐已咕噜许久,干脆自己动手,盛药端去了杜玖集面前。   杜玖集面色已经蜡黄,两颊凹陷,见了他来,也只抬抬眼皮:“今天的事都安排完了?”   “都好了。”金参军把药碗放下:“大夫说大人积劳成疾,这样不好,还是喝些药吧。”   杜玖集长叹一声:“喝什么?药效还没下去,脑袋先被砍了。”   金参军却是一阵沉默,低下头去说不出话,杜玖集心道不好,连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金参军看他一眼,小声道:“六皇子私下把林老板叫去了。”   轰地一声,好像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去,杜知州愣愣看着厅外院里细细碎碎的雨,手指都颤抖起来。   半晌,他像是找回了神,重新问:“安都那边还没有回信?”   “……”金参军犹豫着答:“没有。”   杜知州彻底闭上眼睛。   虽说只从六皇子刚到玉州那日的态度,他心中便隐隐有预感,觉得自己的仕途八成是走到头了,到底没想到那些人竟是这么狠心,如今这脑袋也要被推出去走到头。   一时间百感交集,又是心酸又是懊悔,最后只叹:“早知今日,何必。”   金参军见他模样,忙问:“大人,这可怎么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六皇子也是小君,我这个为臣的还能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又是长久的沉默。半晌后,杜玖集却是一抬眼皮,端过药来,原本灰败的眼底突然有了神采。   金参军不明所以看着他,却听他悠悠道:“不过咱们玉州,深受官家看重,所来的可不止一位小君。”   安国公和六皇子既然决心舍他,那他也自要竭力保命活下去。为这些人做事这么多年,他手中的东西可也不少。   正舒心慢慢喝着药,感受暖意渐渐回袭来,流到身体各处,颇感熨帖,却不想外头一个小吏又匆匆跑来,道:“大人,坏了。”   金参军忙呵斥:“坏什么坏?说话也没个分寸!”又见他打扮是府牢衙门的装束,便问:“府牢那里出了什么事?”   小吏敛了神色,但还是看得出着急模样,道:“二位大人,六皇子身边的那个,十五六岁的,自说姓李,去了大牢,点名要见前通判!”   清脆的一声碰撞,药碗被搁到一边,杜知州腾地从座上站起:“什么?你们放他进去了?”   小吏硬着头皮缩着脖子答:“他是六皇子的人,咱们底下的人怎么敢不放啊?”   杜玖集面色骤然一变,和金参军对视一眼:“看来本官得亲自去一趟府衙了。”   ……   李宿走进牢房时,空气异常沉重,细细的雨丝透过阴沉的窗棂洒进来,仿佛无数细针刺进。   府衙牢房不比安都刑部,光线更昏暗,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尚微弱的油灯。   玉州前通判姚裴静静地坐在一角,背靠墙壁,面色苍白,眼中没有一丝生气,似乎早已对生死不再在乎。   “您请。”衙役笑着带路,停在这里,李宿又打点了银子,他忙知趣退下。   姚裴像是没看到李宿一般,头都不抬,直到李宿拿出一封信,自缝中递入:“这是我二位夫子钱澜、郭登楼给你的信。”   姚裴一时愣住,匆匆抬头,先夺过了信,打开细看起来。   虽不在名义上,但钱澜仍算是他的恩师,姚裴自觉受到教诲不少。至于郭登楼,则是三年前与他同榜的进士,二人感情颇深,互相引为知交,各自为官后还时常通信,但自他入了这大牢后,音讯便断了。   姚裴将两封信一一看过,原本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动容,眼里也不免冒出些泪花,又旋即被他擦去:“……多谢你。”   李宿答:“替老师送信,是学生的本分。”   姚裴适才从地上缓缓站起,上下认真打量着李宿:“郭兄说曾经贫苦时教过一个孩子开蒙,想来就是你了。”   李宿颔首:“不过,我自己还有些问题想问姚先生。”   姚裴别过脸去:“但说无妨。”   李宿问:“玉州三年换了两任通判,是为何?”   姚裴不答,李宿继续问:“玉州作为靠近安都的富庶州府,为何府库空空,面对汛灾毫无招架之力?”   姚裴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似是愤怒,又夹杂着几分悲哀。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你心里已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李宿语气平静,但目光仍直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我只是想从您口中听到实话。事发后关入狱中的前通判,想必对其中内情再清楚不过。”   姚裴抬头看向牢房的铁窗,外头的雨丝打在锈迹斑斑的铁条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尽管已经习惯了呆在这里,他还是可以闻到潮湿的霉味。   半晌没说话,姚裴似在衡量什么,最终缓缓道:“我在这里呆了三年,玉州的事情,自然也看得清楚。三年来,玉州变化,上到衙门,下到百姓,说变化到也不大,但有些人却始终没变。府库空空、粮草流失,原因的指向很清晰,他们力量庞大,我却不能为你拨云见日,那是在害你。”   李宿只答:“事在人为,一切尚未见分晓。”   姚裴微微眯眼,像是在端详他:“事在人为?你真的只是想查清玉州贪腐,还是想以此立威,谋求更高的位置?”   李宿神色不变:“若不身居高位,何以行事?”   姚裴沉默片刻,忽而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比我更懂得如何在风浪里活下去,甚至翻起更大的浪。可玉州的百姓不行。”   他缓声说:“你知道我为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就是因为我也曾以为,事在人为。”   李宿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无轻视,也无退缩。   姚裴低声道:“三年来,我做了什么,得罪了谁,我自己心里清楚。玉州三年换了两任通判,不是因为能力不济,也不是因为为官不仁,而是因为我们这些人碍了某些人的路。”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真心为民的通判,而是一个会听话、会闭嘴的人。杜知州能做到,所以他能做十几年的知州,若是他做不到,他们也可以换一个。”   他转过头,眼中带着几分冷意,还有不忍:“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那些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天你想查府库,明天你想问粮草,后天呢?你敢动他们,怕是你有再大的名头,也未必保得住。”   李宿并未再答话,已经先听到动静,他道:“我还会再来找你。”   说罢侧过身,见杜知州已带着金参军匆匆赶来,厉色命令身边狱卒:“把这个擅闯府牢的人拿下!”   ————————   琵琶弹得好,情敌也倾倒。   谢谢小天使:Naya的营养液×3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2瓶   疯会努力码字的!争取日六日九(又插旗子了啊疯 第66章   李宿站在铁窗前,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杜知州和金参军,倒没有什么反应,“杜知州恐怕误会了。”   昏暗烛火下,杜知州缓缓靠近,身后跟随的牢吏身形高壮,脸上的络腮胡未及修整,粗犷且狠厉,握刀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凸,仿佛随时准备出手。   到此时,才看清杜知州眼底翻腾的杀意:“……本官只答应过六殿下查验府衙库房、账务一事,竟从不知道,殿下的手下人可以自由出入我玉州府衙。”   他说罢,侧头看向一旁牢吏:“还不将此人拿下?”   李宿拿出一枚令牌,挡住要上前的牢吏:“慢。我是奉令行事。”   杜玖集依然不依不饶:“此人九月就要押至安都,由大理寺问罪,你如此行事,恐怕不妥,对六殿下无益。”   李宿却回头看向姚裴,目光在他极瘦且布满伤口的身体上掠过,重新看回杜玖集:“说到此处,我倒是要问杜知州。朝廷既然如此安排,那他在牢中应有朝廷制定的罪官待遇,而非如此简陋,”   不等杜玖集狡辩,他分毫不让,又直接道:“我来时已经问过府牢众人,皆说是杜知州授意。小人要警告您,莫要公报私仇,失了为官的品格。”   本是来问罪的,却被他反将一军,黄毛小儿还没有官身就敢如此冒犯自己,杜玖集当即怒道:“你——”   李宿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反倒看向一旁的金参军:“如今既然发现错处,就由金参军去补过吧。大齐刑法严谨,不可错漏。”   李宿收起令牌,看向尚未战便已吃尽瘪的杜玖集:“杜知州还有何话要说?”   ——   玉州城外,商队车马缓缓而行。罗荣娘掀开马车帘,眺望前方城门,眉头微蹙。他们已经选了玉州遭灾最少的地方进城,然而街边的行人却仍然衣衫单薄,神色疲惫,显然日子并不好过。   粮行门前了不少尚有余钱、前来买粮的百姓,低声抱怨与焦躁不安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荣娘利落跳下了车,抬眼望向那块写着“松山商行”的牌匾,脚步稳健,伙计见她衣着虽朴素,不过用几根银簪盘着头发,却很齐整,面上更没有灾民那样憔悴饱受磋磨的神色,忙迎了上来:“这位夫人,是来买粮吗?眼下粮价稍贵,不过咱们粮行的米,绝对保质保量。”   罗荣娘并未回答,目光扫过伙计,又看向门口贴着的价目单,眉心微微一跳:“你们这是把粮食当金子卖?”   只是晚来了几天,玉州的粮价竟然已经暴涨至两千八百钱一石,实在惊人。   伙计脸色一僵,但很快换上常有的笑容:“夫人有所不知,今年灾情连连,粮价上涨也是无奈之举。如今已是市价,您去哪儿找,都是这个,还不比咱们这玉州第一粮行质量好,绝对没什么坏米。”   荣娘心知他只是虾兵蟹将,并不欲多说,不想里头掌柜闻声却冒出头来,怒道:“哪来的穷婆娘?如今在灾年哪里都难过,这市价你不服也得买!要不然就饿死!”   他说话毫不客气,罗荣娘哪里容得,冷笑一声,“市价?安都粮价时有波动,最多也不过五六百钱,哪怕是遭了灾也不至于翻上这五倍。你们玉州商会到底是在赈灾,还是趁火打劫!是不是都将咱们这些老百姓当狗耍!”   伙计被她凌厉的气势压得一时语塞,里头掌柜也愣住,旋即不悦道:“穷婆娘不买就滚,我们商会有规矩,不容外人——”   “你这贼掌柜,嘴欠的是不是?”挤在旁边的玉州百姓早将这些话听了清楚,原本因连日挣扎于温饱上的疲累顿时都被愤怒顶走,一个汉子当即往柜台里挤,怒骂:“奸商,害我们吃不饱饭,奸商!我打死你!”   随他一呼应下,前面几个青年、小孩顿时一齐往前涌入,抵着那掌柜开打,粮行顿时乱成一锅粥,几个小厮连忙跑进要拉,却被人带着一并滚进去,玉州商行这下彻底纷扰起来,罗荣娘缓缓退出人群中,回到车马旁:“会长。都听见了?”   “嗯,”里面女声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林老板已经把我们拒之门外多次,却兀自抬高粮价,他这位松山商行、玉州商会主事人,还真是有担当。”   罗荣娘盯着商行来往的众人,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奸人,才道:“这个林老板既然不肯见我们,那就咱们逼他出来。他不知道,咱们平头百姓,不怕别的,倒真最怕饿死。”   女子笑笑,颔首:“好,荣娘,看你的了。”才道:“我先去和阿宿见一面。”   半个时辰后,罗荣娘静静站在一间废弃的旧宅内,手指轻敲着一张破旧的木桌。饶是她已经在安都住了多年,还是不耐受这玉州的潮气,心里轻叹一声。刚才在粮行闹事的几名百姓,经过一番争骂,脸上倒是没负伤,就是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有些不明所以,还有些难免的警惕。   “几位大哥,谢谢你们今日替我说话。”荣娘开门见山,“你们虽有胆色,但事情远没结束,如果就这样散了,松山商行和玉州商会的人只会觉得咱们不值一提,粮价只会更高。”   一名壮汉挠了挠头,小声问:“我倒不明白,除这些那我们还能做什么?闹一场就已经得罪了林老板,万一他派人来抓……”   “抓?”罗荣娘摇头,“只要你们能把事闹大,闹得满城皆知,就算林老板再厉害,他一个商人,也不敢对你们动真格。你们是玉州的百姓,饿的是你们,难道他还能把所有人都抓了!”   几人对视一眼,实在是饿得不行,家里一大堆人都揭不开锅,难免有些动摇:“说起来是不难,可闹大了,我们也没底气啊。”   “我可以给你们。”罗荣娘抬手示意,身后的伙计立刻搬来一袋粮食放在桌上。她指了指那袋米,目光锐利:“实不相瞒,咱们就是安都来的人,都是百姓,看不得玉州人这么遭灾,只为积攒善缘,以后两地也可以来往着做生意。加上运费,只卖你们平时两倍价,算得上极其公道了。”   到此,才是关键处:“只是松山商行联合玉州商会一直抬着价格,怕我们一挂旗,粮还没卖给玉州的灾民,就被他们囤着抢走,那才真的完了。”   她一通话条理清晰,表明目的立场,叫人不至于太怀疑,又抛出机会,实在叫人很难不意动。   见几人已经十分不满,荣娘趁热打铁:“谁愿意带头去闹,谁就能先拿到这袋米。等事情成了,后面还有更多。只要你们听我的,林老板就必须降价,到时玉州灾民才有救。”   壮汉犹豫片刻,先一步走到前头,咬牙问:“那我们要怎么闹?”   荣娘立刻答:“盯着粮行和商会,找机会让更多灾民加入进来。告诉他们,越是闹,越能让玉州商会的粮价降下来!人多势众,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后头一个面白青年拉动壮汉,劝他冷静,才叹:“倒不是我们不愿做,而是不敢,你当那松山商行和玉州商会的主事在咱们这没靠山的?否则他凭什么在这做这么久的生意,到时牵扯到官府,哪由我们这些人辩解?打死了事!”   最终他怅然摇头:“我看还是算了,谢过,这事我们不掺和。”   “慢着。”正欲离开,抬眼却发现荣娘笑着:“既然如此,我也如实说了,咱们自安都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靠山谁没有几座?保证你们无恙。”   ——   上午迎着雨弹琵琶,虽然心情稍稍好些,下午谢相呴就觉得头脑有些昏涨,再到晚上已经全然支不起精神,只觉得周围冷得厉害,摸摸自己的手,倒是很烫,原来是发了温病。   金步照料着他,帮他关窗、添炭火,请大夫看诊,又熬药,他不太肯喝,热热冷冷,反反复复,难受得厉害,想到还要吃苦、吃那么多苦,心里就酸涩难言,格外委屈,是以闻到药味就抱着布狐狸侧身躲到里面。   金步也无法,别扭地学着娘的语气哄了他几句,还说给吃蜜饯,见没什么用,转而又说去请李宿来,他听了其实很期待,恨不得金步立刻去,却不再闹脾气,连蜜饯都没吃,乖乖闷头就把药全喝了,让金步不要去找李宿。   金步真可恶,也就真的不去了,寸步不移守着他……夜深,意识朦胧之际,却隐约感到一只略为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又仔细给他擦了身体,换下被浸湿的抹肚和里衣,手也被握住,让他不再那么死死抓着可怜兮兮的布狐狸,可以放心地入睡。   稍后些时间倒也的确没那么难受,好似不再那么冷,也不是热得厉害。   不过睁眼醒来时,却无法确认那是真是假,更加难受。   他听到自己有些哑了的嗓子:“……金步,他来过吗?”   “嗯,是。”金步忙应下,靠近来看他,等着他下一步吩咐,可是谢相呴又无精打采地闭了闭眼,才问:“待了多久?”   金步思忖片刻:“约莫子时三刻来的,待到快天亮才走,一直守在床边,李公子很放心不下公子呢。”   谢相呴嘴唇动了动,金步连忙来给他喂水,谢相呴却想,依着李宿的性格,白天是不会睡觉的,他不会浪费一瞬的光阴,那岂不是因此一夜未眠?   ……   “你昨天在忙什么?”颜郜襄皱眉问。   李宿答:“依照殿下所言,四处查探玉州其他衙门的账目。”说罢将一本册子递上:“殿下请看。”   颜郜襄颇有些心虚地接过,装模作样看起来。   他倒真不敢让李宿知道内情,但也绝不想放李宿留在安都。更怕他闹出个翻天覆地来,是以只分了这些忙且杂的活交给李宿,试图分散掉李宿的注意力,他就不信了,让李宿一天跑透半个玉州城之后,他还能有其他闲情和功夫去细究这些?   却没想到,李宿这么快就能办完这些。颜郜襄耐心有限,只简单扫过几眼就收起目光:“好了,本宫会交给他们一起看,你下去歇着吧。”   李宿却问:“殿下没有别的吩咐?”   颜郜襄不敢和他对视,轻哼道:“真当自己劳碌命?魏书陈,把他送回去,看着他睡了再回来。”   魏书陈压下笑意,近前来明嘲暗讽道:“这可是殿下独一的关怀,小李你好福气。”   “谢殿下,不必送了。”李宿不看魏书陈,直接道:“毕竟魏大人看起来更有福气。我怕魏大人再摔一跤,我扶不动。”说罢,转身便迈步离去。   魏书陈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反驳的话根本追不上李宿离开的速度,心里骂这小子走得这么快是不是故意炫耀?北方的蛮子长得高了不起?   却听到一阵咳嗽声,而后颜郜襄再止不住笑,摆着手走进内室:“哈,那个姓林的不是推说今天拜见吗,怎么还不见人?叫他速速滚过来!别想着再敷衍。” 第67章   下午,谢相呴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精神,但还是没力气,只能睁着眼睛躺在榻上。   听见外头又一阵沙沙声,问金步:“是不是又下雨了?”   原本开得刚好的玉堂春被打得可怜,金步忧心忡忡关了窗,轻叹一声:“是啊,这玉州的雨下个没完,不知道那些灾民该怎么办,本就又冷又饿,还有河道……”说到此时,才自觉话多,连忙收住,看回谢相呴:“是我聒噪了,公子别怪小人。”   “金步,”隔着帘子,谢相呴问他:“这些年你也跟着我读了不少书,我想问你,那天你听到我给皇子殿下说的那三策,觉得怎么样?”   金步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颇感意外:“这,”   谢相呴坚定道:“只我们两人,但说无妨。”   金步又看了外头昏沉沉阴暗暗的天色一眼,才道:“……那三策,似乎不符合公子平日的行事。”   李宿到底还在六皇子手下办事,若是二皇子太好过,他们便不好过了。其实谢相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也昏了。   谢相呴为他的小心好笑,真的也轻轻笑出来:“还是你聪明,这时也顾虑着我。不妨直接说那些都是昏招。”   他这一笑,反而引出咳嗽来,本就温病在身,一时又不好了,心肺针扎一样疼,连忙止住,金步也近前来给他顺气,又给他热汤喝下,方才好些:“公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还是好生歇着吧。”   谢相呴目光越过帘帐,也隐隐约约看到天色:“除了说这些,也没什么能做的,你说说原因吧。”   金步斟酌了用词,才开口:“其实计策本没什么问题,但……小人虽然不知道上头的局势,却也隐约能看出,二皇子身边人太杂乱,又太过拘束自己,计策恐怕不能成。”   “是了,那群蠢货,几次差点坏事。”谢相呴听罢,想到从前事,低低喃喃,才重新裹好锦被,老老实实躺下:“让你跟在我身边做随从,太屈才。”   金步刚松一口气,听到这话又紧张起来,忙道:“小人就是个仆役,也是跟在公子身边才长了几分见识,公子折煞小人了。”   仆役?   若是从前,谢相呴可能还真的能将这句话听进去几分,可是现在却不行了,他缓缓摇头:“不是这样。阿宿他就……不,你能有这些想法,是你的本事,先前盐引的事,叫你去做,你也做得很好,看人很准。”自己是这样了,不知前路如何,若有机会,他会放金步离开,让他去他该翱翔的地方。   金步已经猜到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思,知道他是想到李公子一路的转变,因此有所感悟。其实他自己也从未想到过,昔日那个被挡在冰天雪地里、被拦着不让和自家公子见面的野小孩,能长成如今模样,甚至叫人不敢也无法预估他的未来。   但怕引起谢相呴多思,金步反而捡了另一件事来问,因方才一番对话,倒也不再那样小心:“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对二皇子提这些?”   谢相呴却没有回答,反问金步:“金步,你觉得李宿为什么不想我们的关系现于人前?”   这又问到了金步,冥思片刻,才答:“这,小人还真不知道。或许李公子有他的谋算。但我想,他应当不会辜负公子的心意。”看谢相呴神色也有几分无措和茫然,方才继续说:“或许,也是因为他身份特殊些,近些时间做的事影响也不小,恐牵累了公子。”   谢相呴又轻轻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了,不想他了……我每天念着他,他却忙得没有时间想我,每天都和六皇子在一起。两个人到这一步,想念也不过徒增伤心。”声音不觉越来越小,他侧过头去,长长的发丝遮住面容,掩住眼底浮动的水光:“我睡一会儿吧,你也好好休息。”   金步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谢相呴已经轻轻摆手,只得“诶”一声,应着退出去。   退出屋中时,外面的雨已经大了,一树玉堂春被打得七零八落,雨水都顺着外屋的窗成一道水柱,更显得屋里的寂静。   ——   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雾气未散,李宿撑伞站在河堤上,脚下是未干的淤泥,混杂着腐败的草木气息,直扑鼻尖。   河水虽然已退,堤岸却仍旧残破不堪。水位线的痕迹清晰地刻在石壁上,足有一人高。李宿俯身拾起一块石头,并未太过使力,只是随手一捏,石头竟然立刻碎成了粉末。   时人常在夯土中加入沙砾,修建堤坝,他低头细看,这些填堤用的石料不过是粗糙的沙砾混合泥浆,质量远达不到朝廷要求,甚至连普通人家的房屋都远不如,稍遇雨水便化为乌有。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堤坝,几名工匠正懒散地抬着木板走动,似乎在做修补工作,因为下雨的缘故,动作也迟缓许多。但堤坝表面仅铺了一层薄薄的土壤,完全看不到任何加固的迹象。   杜知州在六皇子面前将灾后举措说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问河工只说已经修缮完毕,更何况目前更大的问题是粮食,想来在二皇子那也是如此。故而两方开始只简单看过,后续竟没有派一人来过河道视察,若再起汛灾,后果不堪设想。   正思忖间,听得身后车轮滚滚,一队侍从和一马车近前来。   郭登楼匆匆下马,刚到玉州就忙着找李宿,故而风尘仆仆,头发都有些散乱,神色更有些憔悴。   李宿知道他忧心灾情,并不多说,只将堤坝质量给他看了,见郭登楼心火怒起,方说,“夫子初来,我要详细说说这玉州情况。”   郭登楼深吸一口气,扫一眼远处的河道:“咱们去别处讲。”   “夫子在朝中有些消息,想必也清楚玉州在朝廷和地方政府之间的难办之处,所以我只说玉州的灾情复杂。”李宿虽刚到不久,但连日奔波,已将近日所探查的一切梳理好:“玉州水网密布,因为连续暴雨,河水泛滥,郊外低洼的农田完全被淹,刚插下的水稻苗,灾情轻些的地方只是浮出田埂、随水漂流,差些的直接被水卷走,不见踪影,农民束手无策。”   二人停在离河道不远的监工台下,此时这里没有人,视野倒方便,将周围都看得清晰,郭登楼暂且不插话,听着他继续说明。   “至于城内。靠近河道的城南地区由于堤坝决口,洪水涌入城区,街道变成汪洋,民居倒塌,百姓无家可归。最严重时,甚至部分人爬到屋顶求生,城内尚且未清理干净,还有散乱的漂浮物和牲畜尸体,恶臭弥漫,急需医者前去预防瘟疫。府衙却只在此事上敷衍,只派了几名医者去,随时可能失控。”   李宿声调平稳,却也沉重:“至于靠近城北或地势较高的地区虽然没有直接被淹,但因通货受阻、粮食供应中断,大多商铺关闭,更为萧条。富户囤积物资,高价售粮敛财,导致普通百姓陷入饥荒边缘,垄断又致使这样的局面循环,不用一年,百姓就会被彻底吸干血,繁华玉州自然也不复存在。”   郭登楼的手已经紧紧捏住衣袖,至于微微颤抖,李宿却道:“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贪污严重,朝廷的赈灾粮发不下去,严重受灾区的灾民挤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孩子和老人尤为虚弱,死于寒冷和饥饿的不在少数。没有被洪水直接波及的区域,虽然也因为物价飞涨而困苦不安,却还勉强能糊口,对比而言,自然是后者更好。”   李宿垂眼,终于未能彻底压住厌恶:“官府不作为。私下与商行勾结抬价敛财,甚至有意挑起民怨,对立两方,暗中怂恿百姓作奸犯科。只有这样,百姓对官府的怨言才会少,才会继续听从官府的调控,不至于起事。”   “混账!这群混账东西!”抛却朝廷那些乱七八糟的党羽斗争,二位皇子之间的明枪暗箭,这已是玉州现在最真实的境况,百姓几乎被陷于死境,听到此处,郭登楼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不得好死的畜牲!”   他在地方当了三年的父母官,尽管已明白了官场的昏暗,却没想到玉州衙门竟能走到这丧尽天良的一步,实在是又惊又怒,李宿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当务之急是河道维修,不能再叫玉州百姓陷入更深一层危险中。”   郭登楼直直点头:“是、是,”他被气得面色苍白,好容易才喘匀口气,望着连连的阴雨,又叹又怒:“民生艰难至此,二位皇子竟还只想着斗法,只将这玉州当他们的演武场,实在……”   话未说完,也不敢说,李宿收手,却道:“无论何种情况,自然能有为我所用之处。”   郭登楼思忖片刻,隐隐明白过来:“阿宿的意思是?”   李宿直白答:“夫子既然得了官家亲旨,便代表圣心而来,守护玉州百姓,在所不辞。若是分别都向二位殿下提出汇报河工一事,事关重大,二位殿下宅心仁厚,想来绝不会将这威胁置之不理。”   郭登楼闻言,略一沉思,神色却逐渐复杂。他自然清楚两位皇子并非真正以百姓为先,也知道李宿说得不错,玉州的局面,早已不是一两个人能单独改变的,只有两方借力,在两尊大神的斗争下施为,才能勉强护住玉州百姓。   只是还有一层考量,郭登楼的眉头仍未舒展,犹豫说明:“但如此一来,岂不是直接将玉州置于朝堂斗争的风口浪尖?万一牵涉过深,恐怕更加难以收场……你同我说实话,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玉州本就在风口浪尖。”李宿缓缓答:“二位皇子自然是官家决定。但国家之败,由官邪也。玉州一群贪官污吏,背后操纵之人,我必将一一讨回,祭无辜百姓。或杀之,或严惩,哪怕今日做不到,来日也不会让他们跑过一个。”   郭登楼看着他,双眸不禁微微张大。   李宿的目光透过雨幕,落在远处河堤上,那些工匠仍在懒散地忙碌,仿佛眼前这残破的堤坝与他们毫无干系,更仿佛他们并非玉州子民,命运不是被同样几个人操控一般。   “夫子,激烈的不是我,而是这世道。”他声音依旧如常,平静如毫不变色的山川、深渊。却砸进冰冷的雨里,振聋发聩:“若非如此,又何至于有今日这般局面?玉州百姓何辜?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想吃饱饭,穿暖衣,却要因他人的私欲,失去一切甚至性命,这又是凭什么?”   郭登楼听到这话,心中先是无奈,而后却渐渐被震动一般。澎湃?怅惘?还是愤怒,说不清楚,但层层的心绪就这样一步步涌上来,难免为此折服。而后他长叹一声:“既然阿宿心意已决,做夫子的便随你一试。若不借此一搏,恐怕玉州难有出路。只是你在玉州稍显势单力薄,若有变数,切勿贸然行事,安全最重要。”   “学生明白。”李宿凝视着那漫天阴雨,灰暗浓重,“学生近日还有些私事要忙,这河道一事,近日恐怕只能仰仗夫子。”   郭登楼颔首:“这是我该做的。”才觉得稀奇:“竟然也有私事能绊住你的脚?看来事情不小。”   他好奇问着,却在李宿眼底看见难得的柔和:“是,很重要。”低头看看布满泥泞的靴,这些稍后都要换下,不想耽误时间,李宿行了一礼:“学生先行告辞。”   ————————   下章甜甜蜜蜜。 第68章   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温病反反复复,稍觉得身上轻松下,不久就又难受起来,谢相呴意识模糊,烦闷地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锦被去被一只手往上提了提,他立刻睁开眼睛,便看见为他整理面上发丝的李宿。   谢相呴轻轻抓住他的手腕,确定他的存在,才将脸轻轻贴在他温热手掌上:“……好热。”   李宿垂眼看着他,伸另一只手将他乱了的里衣理好,他病容有些憔悴,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上,双颊越发瘦削,可面庞又因为温病散着不正常的潮红,黑漆漆的眼睛恹恹地抬着,可怜又美得诡异。   干脆直接将他抱起,让谢相呴贴靠在自己怀里,“一会儿喝药,熬了姜糖粥,先喝点。”   感受着他的怀抱,谢相呴好受很多,倚在李宿身上,声音微弱:“没胃口。”   李宿摸摸他的背安抚:“喂你。”   谢相呴才露出笑容,仰头看他:“真的吗?”   “嗯。”李宿应下:“几时骗你。”   谢相呴又得寸进尺,勾勾他的手:“我不想一直躺着,骨头都散了。”   “不好。”但只须臾,李宿看他神情,又心软下来,还是妥协:“我帮你穿好外衣,抱你走走,外面下雨,不出去。”   谢相呴却也不再应声,而是缓缓从李宿怀里退出,忽然问:“是不是只有我生病,你才会这么陪着我?”   窗外的景象被细雨模糊,灰蒙蒙的一片,如同被陈旧的薄纱笼罩。屋内安静得惊人,谢相呴攥紧被角,不去看李宿的神色,也不去想,背后很凉很冷,心里滋味也是。   四处奔波后,立刻来找自己的是李宿,始终想着他,记着他所有细微喜好的是李宿,一夜不睡也要陪着他的是李宿。   他肯定很失望吧,也很委屈吧,自己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相呴,对不起。”   谢相呴迟疑地抬起眼睛,看到李宿轻轻垂下的眉宇中,些许的沉默,没有责怪或是无奈的解释,只有自责和怜惜,李宿说:“是我不好,给你的时间太少。”   可偏偏他越是如此,才越让人难以自拔、谢相呴别过脸去,泪水却顺着脸一点点滴落下来,心好像被狠狠揪住,被细细密密的针反复扎动,终于忍不住捂住面容,呜咽出声:“我知道的,我知道,不怪你,是我太贪心了。”   一直挤压的心绪终于再此刻再压制不住,彻底爆发,他缩坐在榻上,因为哭得厉害,双肩剧烈抖动:“……是我太贪了,是我什么都想要。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怪你,我怎么还能怪你?”   谢相呴心神一激动,胸腔就难受得厉害,呼吸都困难。但此时却被抱住,被纳入一个怀抱,从头被他的手掌安抚,直到脊背,对方收紧手臂,让谢相呴无法再挣脱或离开,面颊上的泪水被轻轻擦开,旋即是急切而不容抗拒的深吻。   谢相呴怔愣着,眼泪都还没有完全停歇,却不自觉的仰头迎承这样忽如其来的亲昵。好近。   这样的急切热烈从未有过。他从来都是冷静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全然不可撼动,好像也不会被谁的痴情打动,包括自己,以至于所有人。就连从前他们过分的亲近,也都是他在帮着自己纾解。   可现在李宿紧紧拥着他,力道重到他觉得有些疼,肆意且毫不收敛地攫取着他的回应,寸寸缕缕都全不放过。他甚至看清李宿眼底的血丝怎样排布,能数清他的睫毛,却因不专心被罚,一时吃痛,只能闭上眼睛,放纵自己渐渐主动,依恋着痴缠,至沉沦于万丈深渊。   玉州真的很不适合人居住,特别是在雨季中。空气湿润而黏腻,带着一股微妙的紧张,仿佛整个房间都在悄然随人呼吸。   谢相呴的呼吸渐渐变得更急促,本就在病中的身体更加失去气力。然后要远离的头也被自后缓慢地托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压着他持续。他没办法,只能将手抵在身前,尝试推动李宿——并没能推动,但李宿暂停了动作,认真盯着他。   须臾,鼻尖相互磨蹭相贴,谢相呴再度睁开眼,泪水和不安的交织也就此烟消云散,认真感受彼此极近的呼吸,望到眼里眉间。   谢相呴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一瞬间后,所有的情感都又无法遏制,继续化作缱绻的宣泄。   雨声低缓而持久,像是远处低低的私语,细密得几乎让人听不真切,却又无处不在地笼罩着所有。窗外枝桠间残存的几朵玉堂春花瓣,密不可分地同雨纠缠,渐渐柔顺垂头。被雨不留情地猛打过后,再被残雨缓缓润泽,更加白润剔透,微微颤动,可怜又可爱。   隐隐香气在空气中蔓延浮动,冷冽中透着一丝馥郁的甜意。谢相呴的里衣一半已经散开,露出白皙的肩头、手臂,还有穿在身上的抹肚。李宿帮他擦净脸过后,又换了丝帕来给他擦手指,他掌心被磨得通红,就乖乖坐在原处,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李宿。   他方才失控、不加遏制时的模样,让人沉醉回味,谢相呴更是跌迷其中,心神意动,不想醒来。   李宿又近前,半环抱住他,手掌贴在他背上,单手解去他抹肚的间隙侧头在他颈上吻了吻。   谢相呴的耳朵顿时滚烫,移开目光,话语中却没有多少欣喜:“……你还在哄我。”   李宿不答,只是又为他擦净后背,换上另一件抹肚,因为一半要重新系在背上,方才又开口:“抬手。”   谢相呴却微微摇头,继续发脾气:“你去陪你的六殿下吧,不用为我操心。”   他以为自己说话已经很刻薄了,可却等不到李宿的生气,安静了一会儿,李宿问:“相呴,是不是我做得太差了?”   谢相呴愣住,重新认真看向李宿,发觉他不是示弱,而是真心求问时,顿时慌神,连忙摇头,“没有,不是,才没有,我是胡说的,你不要当真。”   他凑上前吻李宿,着急中一点一啄讨好地表达歉意,伸手环攀在李宿身上,李宿也顺势立刻将他抱起。   就这样挂在李宿身上,亲密相贴,过会儿又缓了缓,谢相呴才撇去心虚:“但现在不胡说了。”白净的手指点点李宿的唇,又点到下巴,到突起分明的喉结上画圆圈:“我想要你,你不想要我吗。”   眼神下移些许,直白肯定道:“你看,你就是还想要我。”   说罢,他重新贴近李宿。李宿倒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偏移了些,狠狠一口咬在他脸上,谢相呴一怔,听到他难得有些生气了,咬过后紧紧在自己脸上盯着:“你最好记得这话。”   谢相呴:“……”   须臾间,李宿已将他的抹肚系好,又给他换了另一件里衣,脱去亵裤时,手掌却是在小腹下方摩挲着:“上次就想问你,原来这里确实有颗红痣。”   谢相呴想遮掩,但没有退步的余地,只得轻轻问:“那你喜欢吗?”   “嗯。”李宿应了。   “嗯是什么意——”谢相呴没能说完,李宿已低下头,吻了吻那颗红痣,答了他的话:“就是很喜欢。”   呼吸洒下来,谢相呴再也受不住,拖着发软的腿挣开他的手,软声催促:“喜欢也别看了嘛,快帮我穿。”   李宿却沉默一刻,才突然说:“只要是你,我都很喜欢。”   他说罢,很快帮谢相呴换好亵裤,重新把谢相呴揽入怀中,拿锦被来盖在他身上,免得他再度受凉,才重新郑重地解释:“绝不是因为你生病了我才陪你,其他时候,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   谢相呴敷衍地点头,因为这句话开心了一瞬间后,依然闷闷不乐:“可是那些事比和我在一起重要。”   沉默一阵,李宿却忽然没由来地轻笑了一声:“相呴,若我还是个目不识丁、身无长处,庸碌无能的……人,你会喜欢我吗?会这样离不开我吗?”   谢相呴一时怔住,微微张唇,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先不答这个。”李宿摸摸他的头发,缓声道:“我跟你说点别的吧?好不好。”   谢相呴颔首,换了个舒适的姿势,举着两只手在胸前,往李宿身上缩了缩。   “狼和人很像,除非有额外收留,一支队伍基本就是一个家庭,成员是子女后代,一起行动捕猎,共同生存下去。”如今说起丹州的往事,他已经没有太大的波澜,但眼底仍有着复杂的情绪:“也因为互相照顾,帮助头狼抚育后代,所以一队狼群不会轻易被灭亡,受伤的狼只要不落单,也会更容易活下去。”   谢相呴静静听着。   “狐狸不一样,更爱独来独往,有伴侣后也不会变,除非食物不够,不然不会和幼崽生活在一起,再加上狐狸皮毛好看的缘故,更容易被人狩猎。”   谢相呴依稀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你喜欢狐狸吗?”   李宿点头:“喜欢。”他弯腰低头,唇贴着谢相呴的脸,轻轻摩挲。谢相呴因为痒,侧头要去躲,却被李宿的手背抵住脸,挪动不得:“其实狐狸不狡诈,更不坏,那些不过是人赋予它的特性罢了。狐狸敏感,胆子也很小,记仇。捕猎的时候……更乖,很有趣。它像狸猫,会跳得很高,一下把头扎进雪堆里,有时候控制不好力道,还会不小心把自己撞疼,那个时候就嘤嘤嘤地叫起来。”   他说得这样生动,谢相呴不免听笑了,“……你好坏,明明在骂狐狸。”时隔多年。他还能说得这样细致,一定没有少回忆。他肯定很想回丹州再看看。   他也很想,想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去。   “我没有,”李宿说:“狐狸真的很好。”   谢相呴停了停,才继续问:“那如果是你,会想拉一只狐狸加入你的族群吗?”   李宿却反问他,声音清晰:“它天性如此,为何要勉强它、驯化它?”   谢相呴再度怔住。   李宿方才继续说:“我真的喜欢它,会让狐皮成为不能出现的禁物,让它成为百姓心中的祥瑞。会给它穿上铁造的爪子,给它的头戴上护具。让它可以自由去所有想去往的地方,它喜欢独来独往,那便独自捕猎,独自存活,没有任何威胁。”   ……   所以,这就是你心中的爱吗。   谢相呴抬眼看着他,声音不觉有些颤抖:“那如果……它哪都不想去,只想留在你身边呢?”   “我会很开心,但我还是会这样做。”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骤然收紧,甚至叫他觉得疼、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李宿的话却与动作截然不同:“我不怕它离开,若有一天那是它想的。我只怕它无力,怕它受苦。”   谢相呴缓缓靠近,将脸埋进李宿的胸口。他闭着眼,呼吸轻浅,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片能安心歇息的地方。   李宿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动作,心里柔软得几乎化开。他低头在谢相呴发间轻轻吻了一下:“相呴,我会尽我所有能力做到这些,所以我绝不会松懈。”   谢相呴抬起头,眼眶还有些泛红,但神色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他凝视着李宿,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衣襟,像个孩子般倔强又执拗,讨要着承诺:“那你说过的,别骗我。”   “嗯。”李宿没有犹豫,“从来没有骗过你,也不会骗你。”   终于得到了某种保证,谢相呴整个人松懈下来,却又害怕这片刻太过短暂,难以抓住,更依恋地抱紧了李宿。他坐起了些,靠在李宿肩上,低声喃喃:“其实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是不懂,我只是怕自己留不住你,我害怕。”   李宿眉心微微蹙起,没有马上回答。但他收紧手,一句话就让谢相呴安心好多:“别怕。”过了片刻,他明说:“相呴,世间所有、种种因缘,若我狠心毒辣,不顾一切,便皆可割舍。唯独你,无论如何我不想放开。”   ……   大概世间再怎样震撼的奇景奇事,也抵不过此时此刻无言的感动。   谢相呴一时酸涩难言,心中情绪翻腾起伏,千言万语,却说不清。   可就在这须臾,忽地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什么,又突然扭过头去,连忙说:“把照子拿过来给我。”   李宿不明这突然的转变,拿来案上的水精照递给他。谢相呴忙接过细看自己面容,却直直愣住。剔透照子里的他病容憔悴,瘦得可怕,发丝贴在脸上,因为刚刚情动过,又哭又笑,更加狼狈,和平时相较,简直丑陋不堪。   他有些傻傻地放下照子,而后捂住自己的脸,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不留出一点缝隙让李宿看见,忙道:“别看我。”   挣动着要从李宿怀里退开,未能成功。李宿拿开他的手,认真注视着他:“亲亲怎样都好看。”   “……”感受着被他的目光这么直白且一览无余地一寸寸打量过自己,原本就起起落落,现在又因病容焦躁的心却真的舒服很多,谢相呴本就因病发烫的脸也更热,顾不上自己现在多难看了:“你怎么忽然又这样叫我。”   上次这样叫他,还是因为幸英勋的事情哄他,好久没有听见,说不上是惊喜还是羞赧。   李宿答得坦然:“你既喜欢,以后都这样叫。”   “那是因为所有亲近的人都叫我相呴,我们也总得说点旁的吧……郎君。”谢相呴果然不再计较,轻轻唤了他一声,将手递到他掌心:“你刚刚自己说的,不要放开我的。”   那我也不会放开你。   我会死死缠着你,永远永远,哪怕你挥刀向我,将我砍疼,都抓紧不放。   ————————   [粉心] 第69章   颜郜襄坐在主位,神情冷峻。林潭淳垂手立在一侧,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细看却觉疏离防备。   “玉州的赈灾已拖了太久,你们也该出点力。”颜郜襄开门见山,气定神闲,魏书陈才接着笑说:“殿下说得是,朝廷上下都盯着这件事,粮草和银两缺口这么大,若是耽搁了时机,林老板是个明白人,应当知道后果。”   林老板微微弯腰,答话口吻顺从:“殿下所言极是,玉州百姓有难,我们松山商行和玉州商会作为本地富户,理应帮扶,同舟共济。但——”   颜郜襄眉头一拧,听他继续道:“早前我们商行还有玉州商会已经捐了不少,真是掏空了家底。如今这缺口,又有灾民天天闹事,实在挡不住,怕是仰赖殿下,仰赖朝廷。”   “够了。”颜郜襄怒得发笑:“少给本宫说这些没用的话,你也敢说掏空了家底?真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们背后的勾当!”   林老板脸色微微一僵,当即跪下,与魏书陈异口同声:“殿下息怒。”   颜郜襄最烦这些应承却不作为的模样,猛地起身,抬脚便踹在他肩上:“忘恩负义的东西,若不是外公提携,这玉州首富也轮得到你来当?”   虽说六皇子时常突然发脾气,但魏书陈还是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捏着手才没叫自己退步,林老板身盘倒稳,没有东倒西歪,只将头埋得更低。   颜郜襄愈发不满:“如今叫你们为朝廷做些事,个个便推三阻四,是想死吗?再不拿出诚意,就别怪本宫翻脸。”   林潭淳面上笑容彻底收起:“殿下的怒火,林某岂敢当?只是商人图的便是长久之计,若将家底倾尽,日后如何再为朝廷效力?怕是再扶起一个,也没有那么容易。自然,若殿下已下决心,草民不敢违逆,只能尽己身所能交出账册,为——”   魏书陈心里一惊,忙岔声:“慎言!”   但颜郜襄的动作更快,径自将林潭淳提起,手掌狠扼住他的脖颈,目光如刀:“敢威胁本宫?”   他收紧手中的力道,看着林潭淳那张谦和的脸上一点点变通红,又变成青紫的颜色,一字一句道:“玉州是谁的地盘,你自己清楚,想拉本宫下水,本宫现在就结果了你。”   魏书陈见势不好,连忙来拦,林潭淳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玉州事未结束前,绝不能死在此时此刻!他自然不敢牵扯颜郜襄,只得跪在颜郜襄的腿边,连连磕头,砰砰作响:“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他虽肥胖,这块皮肉却是怎样都是薄的,贴着骨头,很快磕出血迹,高声劝阻:“殿下!殿下想想安国公,想想淑妃娘娘啊!”   倏然之间,林潭淳狠狠摔在地上,颜郜襄大步转身回主座前,给自己灌了一大杯茶水,但怒气并未就此平歇,噼啪一阵,茶盏又尽数摔碎在林老板面前。   林潭淳额头冒汗,大口呼吸,却不能发出更大的声响。他强忍胸肺中的刺痛,半晌才重新回答:“殿下,早先草民自请,求殿下查证我松山商行账册,殿下是否已查看过?”   ……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颜郜襄按紧手下的案桌,心里风起云涌。   外公只告诉他,林潭淳在玉州得力,近年办事不少,至于那个杜知州,只不过是捞了些许的乌合之众,可是却从未给他看过玉州递来的账册。   见今日情形,难道林潭淳不是完全推脱,而是真的拿不出来那些银子?   若是这样的话,那些钱岂不是就都——   这个想法有些骇人,他被迫叫自己打住,不再多想,可脑中既然已有了这一念头,便再难平息,那可是一整个州府的赈灾粮,真追究下来,谁顶得住?不由转头看向魏书陈。魏书陈俨然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思急转,冷汗涔涔而下。   正进退两难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侍卫的通禀声:“殿下,郭登楼大人求见。”   颜郜襄闻言,目光微沉,心头却莫名松释三分。   林潭淳也不再多说,只再重重磕头:“殿下明鉴,草民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希望殿下体恤民情,给草民一步余地。”   魏书陈会意,立刻趁机打圆场:“殿下,眼下要解决赈灾,还是得想个两全之策。咱们不如先见见官家钦点来辅理的官员,再做决策?”   冷哼一声,颜郜襄转身向外走去中堂:“下去吧。”才抬手示意侍卫,“带郭大人进来。”   门扉开启,郭登楼迈步入内。他身着官袍,步履稳重,拱手一礼,向六皇子问安。   早先他就知道,爹爹已经点了臣子来辅理,倒未想到是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故而也不太在意。颜郜襄敛起怒气,语气依然冷硬:“郭大人来得正好。可是有事向本宫禀报?”   郭登楼心知肚明,这位六皇子并不真心关心玉州的灾情,只是表面上应付一番。他仍是恭敬地拱手道:“殿下,臣初到玉州,便先依朝廷通过的赈灾策略查看玉州灾情,却发觉玉州河道的情况已经非常紧急,水位虽退,但堤坝的质量实在堪忧,恐怕一旦再有暴雨,后果不堪设想。”   颜郜襄微微皱眉,依旧没有太多的反应,压不住眉目间淡淡的烦躁:“河道问题,本宫知道。只不过若不先解决百姓粮食问题,其他怕是难以动工。况且汛期已过,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他挥了挥手,似乎已经准备转向其他事宜:“你暂且回去,先稳住局势就是。”   郭登楼却并未当即离去,只是再度朝颜郜襄行了一礼,方才继续说道:“殿下请恕臣冒昧。因此事若不尽快着手,灾民的生计恐怕更加难以维持,且官家派二位殿下前来赈灾下旨时,并未说明主次……”   颜郜襄眉心一跳,忽地有些很不好的预感,果然,郭登楼继续道:“故而臣只能依照长幼顺序,先行向二皇子禀报。此时二皇子殿下已经派人去实地察看了。”   颜郜襄的眼眸骤然收紧,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冲着他而来的箭羽,一时头晕目眩,身形竟不由摇晃,好在手撑在案上,遮掩住了一切。   老二行动这般迅速,分明及时想抢功绩,这个郭登楼更是可恶至极,也分明是明着都来利用他和老二,可偏偏他们却不能置之不理,否则传到爹爹耳中,那就真的完了。   “……”颜郜襄重重调整呼吸,随即猛地转身,看向魏书陈。“你立刻带一队人去河道看看——”又立刻改口:“不,叫李宿去,他爱干这些事。”   听到这个名字时,郭登楼心中不由狠狠一跳,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听着魏书陈连连应和,匆匆下去了。   “郭大人,本宫立刻就派人去处理此事,”想着这回李宿却不能再说自己什么了,此时再看郭登楼,颜郜襄不免多了几分审视:“依稀记得,郭大人是前几年的进士?之后就在地方做县令。本宫近来忙于赈灾,倒是没顾得上为你接风。”   郭登楼当即答:“殿下言重。殿下如此,是玉州百姓之幸。臣位卑言轻,能得官家信任,更是诚惶诚恐,自当尽己所能,为二位殿下分忧解难,平玉州疾患。”   颜郜襄干笑一声,话语却还是冷的:“郭大人真会说话。本宫派去的这个人,到底年轻,行事若有不妥之处,还要靠郭大人多多周旋。”   郭登楼却答:“二位殿下决策英明,臣都无异议,自然全力配合,以求玉州百姓安稳。”   看来暂时拉拢不成……颜郜襄颔首,忍住眼冒金星的不适,便只能疏远了:“你下去吧。”   等郭登楼离去后,室内再空无一人,他顿时失力,瘫坐在地,紧紧闭上眼睛。   ——   已是夜深,因着先前被李宿喂着用了些姜糖粥,又喝药,谢相呴已好受很多,头脑不再那么昏涨。但没想到,一醒来又不见李宿身影,环顾四周,还是没有,一时从榻上坐起,撑着床便要下地。   “公子,”金步见了连忙来拦,要为谢相呴穿鞋:“公子怎么了?”   谢相呴仍然不死心地打量着屋内,出声却笃定也怅然若失:“……他又走了。”   金步闻言,忙露出一个笑容:“没有,公子放心,李公子还在呢。”   看清楚谢相呴由沮丧到惊喜,再到迟疑,金步不由有些好笑,怕他胡思乱想,压低声音说明:“李公子他,呃……他在给公子洗衣。”   “啊?”谢相呴眼睛微微圆睁:“你说什么?”   金步低下头,憋住压不下去的微笑:“小人说了让旁人洗,或者我洗都成,李公子只摇头,雷厉风行去了。小人哪里拦得动他?其实公子前两日发温病换下来的贴身衣物,也是李公子洗的。”   谢相呴也垂下头去,轻轻扬起唇。金步虽只三言两语,但他都能想到那时的情形,李宿肯定只摇一下头,不容人拒绝,抱着他的衣服就越过金步身边——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好,我知道了。”   也不再惴惴不安,重新回到榻上,背对着外侧缩着身体躺下。   肩膀却还是不由笑得发颤,将脸都捂住也止不下去,好久才勉强平息下去。很快听到屋中动静,回头去,看到李宿近前来时,又忍俊不禁,最终只能快速举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做遮掩。   一只手轻轻覆在锦被上,隔着锦被贴靠着他的脸:“在嘤什么?”   “哪里嘤了?”谢相呴当即拉下锦被,直勾勾盯着李宿:“才没有,你胡说。”   “我不会听错。”李宿双手撑在榻上,将谢相呴环住:“嘤嘤个不停。”   “胡说,胡说。”谢相呴连忙否认,伸手搭在他肩上:“就是在笑而已,”反手轻轻推了李宿一下:“没有嘤。”   李宿抓住他的手,若有所思:“那你再笑一声,也嘤一声。我对比听听。若我听错了,我给你道歉。”   谢相呴缠住他的手指:“……你几时也这样直白了?”   李宿看似不懂:“是你说我胡说。”   “就是在胡说。”借他肩膀的力气,谢相呴半坐起身,对视须臾后,便自觉仰头闭目,等待着迎接。   被抱拥住腰身,受着吻着重新躺回榻上,李宿步步紧逼的同时还能分出闲心为他整理长发,铺散到另一个方向,防止不会被压到扯到,才将他带得更近,愈发缩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捧住谢相呴脸,以防谢相呴忽然躲避,手指却安抚般的摩挲着谢相呴的耳朵。   他顶指处的茧较手上其他地方都要厚许多,耳朵偏是柔软不过的地方,被这样粗糙按揉着,立刻红透一片,激得背上如被什么轻微的东西密密麻麻地不断闪过,带来一阵不由自主的哆嗦,脚尖都不觉紧紧收缩。   既然躲不开,谢相呴便不尝试负隅顽抗,只一味收紧手,牢牢缠贴在他身上,偶尔喘息的机会,撒娇唤郎君,求他停手或是轻些碰耳朵,李宿只如听不见一般,毫不疼惜,手掌更加重力揉捏。   我行我素,实在太坏。谢相呴想,却舍不得闹脾气,好在李宿对他也不太狠心,好久后终于舍得放过他,抱他躺在身上抚背哄睡。   “你不会走吧?”闹了这一阵,谢相呴确实有些累了,迷迷蒙蒙发问。   “今晚都陪你。”回应他的是李宿平静的答话,隐隐约约能品出几分温柔和纵容。   这样独独给予自己的柔情蜜意,足够让人晕眩,谢相呴枕靠着他,心满意足睡去。   ————————   [黄心] 第70章   李宿到时,两方的侍从都侯立在外侧,玉州府衙还是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不少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反而只扫了一眼一旁立着的戒石铭,而后径自入了中堂。   颜郜懿、颜郜襄分别坐于两侧,身后各自跟着亲近的幕僚,玉州知府、郭登楼,则站在堂中,都微微垂着头。   颜郜懿看着有些疲累了,但还是平稳温和的模样。颜郜襄一贯精神的样貌却有些灰败,撑着头看向李宿,毫不遮掩打量探究。   他昨日让魏书陈去找李宿办事,李宿却不在住处,叫暗卫去老二那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神神秘秘不知跑去了哪里。偏偏现在一看,李宿分明也还是没有彻底休息好的样子,虽面色如常,精神不减,但眼底的红丝可骗不了人。   ……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为什么这么瞒着?又忙着什么?   直到李宿行过礼,站在他身后,他方才收回目光,率先发话:“人既然到齐,二位大人也坐吧。”   随他发话,中堂内氛围顿时有些微妙。两位皇子各坐在侧,在场谁都不敢坐去上首,郭登楼正思忖着如何推辞间,杜知州却先有了动作,谢过后便在二皇子那一侧坐了下来。他心中有些讶异,但这也解了难题,为平衡便坐去六皇子一侧。   “我与六弟召各位前来,是为商量玉州河道一事。具体情形郭大人已经上报,便不重提了,雨期不定,玉州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中,重修河道堤坝势在必行,不容耽误,今日必得议出个章程。”颜郜懿出声,语气凝重。   “二哥说的是。”颜郜襄看向杜知州,不掩锐利:“只是在议这事前,总要提些前情。杜知州,本宫与二哥来玉州前,你便上报朝廷,说大多数钱粮已用于河道修缮,是以我和二哥都全力为百姓解决粮食,未曾顾及河工,如今却出了这事,你是要欺天不成!”   话至此处,他抬掌猛地拍下案桌,杜知州身体颤抖,一撩袍子便跪下:“殿下此言,臣万不敢当。”   他连连解释,声音却没有表现得那样慌张:“臣请二位殿下明鉴,臣绝无且绝不敢有欺瞒之意。至于河道修缮之事,原本便是由朝廷的河道衙门统筹,臣只负责配合拨款,更要兼顾其他事务,实在心力交瘁。至于此次出事,可能是……某些事情沟通不畅。”   “沟通不畅?”颜郜襄微微后仰,靠上椅背:“这么说,责任又推给河道衙门了?杜知州,本宫真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滑得不沾手的地方官。你真是当了个好知州!”   外公怎么就选了这么个蠢货来地方!   “六弟稍安勿躁。”颜郜懿轻声插话,微微摆手止住杜知州的颤抖与辩解。他的目光转向李宿,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听说六弟先前已让手下的李宿跑遍玉州各个衙门调查,想来他应当熟悉玉州情势,不如叫他替本宫与六弟分析一二,说说这河道衙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又来打太极转移话题,这么维护……这杜蠢货果然转投老二了。颜郜襄自然不想叫他们如愿,不满驳道:“二哥太看得起他了,他才来几天,能知道什么?倒是你杜知州,做了这些年的玉州知府,还是一塌糊涂!”   颜郜懿不怒不恼,低头淡笑:“事已至此,如何解决才是关键,六弟何必令自己怒火伤身?且为兄想,你既然派李宿去查,定是看得起、也信得过他的,还是让他来说吧。”   装吧。装吧,看你装模作样能到几时。颜郜襄挥手示意李宿:“你来说说。”   李宿道:“二位殿下明察。小人看过河道衙门早先调来的修缮文书,确实详细,但工程款项的分配却有诸多疑点,例如虚报价格、混淆数量,错漏及有意遮掩处数不胜数,追根溯源,是到账不够。再加上地方府衙并未严格督办,许多环节监察不严,致使堤坝修缮形同虚设。”   颜郜襄烦道:“所以还是钱的缘故,你们玉州这群人是想要死吗!”   “殿下息怒。”李宿敷衍地安抚,抬眼看着杜知州:“不过河道问题迫在眉睫,眼下再追究这些责任,怕也无法顾及。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堤坝安全。”   “地方衙门、河道衙门虽有调度之责,玉州重灾,情况特殊,必要时也需其他地方官府也必须全力配合。如今粮食价高,其他地方州府无法轻易借出,但石料、木材,甚至草袋,却可以快速从最近州府借调,况且有二位殿下在此,更好行事。”   事到如今,到底是不得不合作了。不过没有过多涉及钱粮,退而求其次也可。颜郜懿心中轻叹一声,又听李宿继续道:“河道修缮需要工期,衙门应先总拟章程,按轻重缓急,分段修缮。优先整治受灾最严重的河段,若物资充足,那么同时调拨物资,加固平原地带的堤坝,若物资不足,那便做准备转移百姓。”   他还留着余地,未说到的地方,自然就是要自己和这六弟自掏腰包出银子了。   颜郜懿与自己的数位幕僚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似有些满意,颜郜襄心里滋味却很是复杂,回头看李宿:“你倒是周全。”   李宿却没有推辞,而是对颜郜襄道:“小人还有一愚见。”   颜郜襄压下不耐烦:“说。”   “为了加快修缮进度,劳工可从灾民中招募,报酬以粮食为主,既解河道之患,亦能稍缓粮食危情,及流民窜乱之象。”   他倒真会给自己挖坑……不过,这更是个好机会。颜郜襄当即道:“好。这件事本宫自会解决。”才重新露出笑容,看向颜郜懿:“二哥以为如何?”   这不是让两人都忙苦工,最后却叫老六尽收名声、得民心。颜郜懿微微捏紧手,但因是他叫李宿开的口,到底不好反驳。而且这事难办,老六不见得办得成,况且爹爹应当能以次看到自己的谦让。便颔首:“既是六弟手下人提出的建议,那是自然。只是辛苦六弟了。”   方才重新看向郭登楼:“方才议事,倒是疏忽了郭大人。”   他此言一出,许多人才想到安静已久的郭登楼,郭登楼站起身,略行礼:“臣并无异议,只是有两点要提出。”   “但说无妨。”颜郜襄挑眉。   郭登楼才道:“其一,向其他州府借调固然可行,但其中流程稍多,若有不慎,恐让二位殿下声名受损,还望二位殿下多加关注此事。其二,调度百姓转移一事,并无不妥,但百姓受灾严重,忍饥挨饿已久,心中恐怕多有不满,实乃人之常情。若要使他们暂离河道附近,不如借口预防疫病,清理尸体,再派人发药预防,多些安抚。”   “郭大人不愧是爹爹钦点的辅理,心细如尘,考虑周到,我看借调一事,交给你就很合适。”颜郜懿出声称赞,看向颜郜襄:“既然如此,六弟与我不妨一起将手令交与郭大人,也方便他主理这事。”   郭登楼既然不站队自己,那留他在玉州也没什么用处。颜郜襄颔首:“二哥说的是,那是自然。”   商议过大概,确立部分事宜后,二位皇子便各自分开。颜郜襄打发了魏书陈去安排其他幕僚做事,只留李宿在身边,回到内室便坐下,直接问:“你昨晚去了哪儿?”   语气不善,是要盘问到底。   李宿答:“休息,见了郭大人。”   “嗯?”倒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颜郜襄眯起眼睛:“你去见他做什么?”   李宿道:“他是小人旧时的夫子。殿下曾经来找小人时,也见过郭大人。”   颜郜襄头疼,翻找一番,却仍旧记不起:“你夫子不是钱澜吗?”   “是。但小人那时方才开蒙,不会写字,姐姐就寻了郭大人,又私下教导小人。”   ……他倒是真的实诚。颜郜襄想了想,还是想不起,但李宿没必要骗他。是以完全倚靠在椅背上:“过来。”   李宿走到他身边,仍保持着一定距离,颜郜襄虽不太开心,但还是放缓了语气,问:“你们都说些什么?”   “小人同夫子说了玉州情形,谈了些私事。”   直至于此时,他的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听着他的话语,颜郜襄合上眼,身体的疲惫不下,心里更莫名有几分酸痛兼着委屈:“哦?你也会说私事?本宫还以为你从不会跟人说这些,只会办公事。”   李宿不再答话。   他未曾看颜郜襄,平视着前方,侧角的花瓶雅致地插着几枝李花,花瓣虽小,但黄蕊珊珊可爱,自有一番生气活泼,点缀得周围都不在那么古朴沉重。若是也在谢相呴房里放上几枝,他应当会有一瞬的开心。   “……”颜郜襄却没看到他的走神,也不再为听不到回声而恼怒,只是缓缓道:“那本宫今日就问你些私事。”   他拿李宿没有办法。他终于认清事实。   磋磨不能使他低落,强力也不能折断他,更无论无聊的威胁,施压。若自己不用他,自有别的人用他,毕竟这把刀若是转而劈向自己,显然更可怕。可是何时,曾经那只不厌其烦为自己捡回锦囊的狗,已变得这样无可控制?   或许李宿一开始就并未对他服软。   或许李宿一开始就不是一只狗。   就像母妃和外公,一开始也没有……   李宿颔首:“殿下请问。”   “上次本宫问你,是否有中意的女子。”颜郜襄问:“过了这么久,也没想到吗?”   话毕,他抬眼认真端详着李宿。却见李宿直直望着前方,眼底有一点柔情迅速划过,而后归于无法捉摸的平寂。   颜郜襄顺他目光看过去,那是几枝花,他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有些深陷淤泥中的无力:“算了,本宫无聊问问罢了。你下去吧。”   为什么李宿不会像别的人那样对他软言软语些?是李宿不会吧,他这种人,根本就不会做这些事,对谁都不会。所以李宿就算喜欢哪家小姐,那小姐也不见得会喜欢李宿这种人。   李宿应下,走出两步,脚步却戛然停下。   颜郜襄不解地看向他,李宿难得这样外露情绪,眉宇间似有纠结,但很快疏解开,变回沉静模样:“殿下,小人幼时在丹州,看过一幕。”   颜郜襄:“你说。”   李宿道:“丹州多山川,养马人驱使马群赶路,一味求快驱赶,不料前路是断崖,马儿惊慌,冲下断崖坠亡数匹。养马人见状,惊慌失措,幸而骑术了得,及时勒紧缰绳,才保住马群。”   颜郜襄似有所感,微微点头,眼底却全是迷茫。他好像隐约抓到了什么,好像快要得救了,但好像也没有。完全没有。   半晌才认命般重新闭眼,出声道:“这人倒是应对得当。”   李宿却说:“苦海无边。”   他再度行礼:“小人告退。”   ————————   谢谢小天使:红豆莲子的地雷×1   码字速度被地雷炸得+++(倒地)   谢谢小天使:溯翙的营养液×33瓶,想当年(__).o○的营养液×10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6瓶,永昼的营养液×3瓶,特仑苏su的营养液×1瓶   叮咚——喝饱的疯干劲+100,不要脸地求持续投喂~   谢谢大家!至此玉州剧情终于完成铺垫啦,前方持续高能,大家准备好了咩? 第71章   “老爷,商行传来消息……”管家仰头看一眼林潭淳的神色,才低声道:“又来闹事了。”   林潭淳缓缓放下杯盏。   这几天频频有灾民闹事,他和杜玖集那里已经彻底翻脸,找不到援助,六皇子那边更是没法触霉头,不敢去招惹,只得派人在商行库房多加巡视,防止事态失控。   林潭淳也始终没有听到动静,紧紧闭上眼:“那安都那边呢?也没有回信?”   管家愈发不敢说话,轻轻应了声:“诶,是。”   尽管心里早有了几分猜测,但真正被证实时,林潭淳还是有几分难以接受。   他只以为安国公要舍弃玉州,舍弃自己,所以立刻告诉六皇子实情,让六皇子再去信求援,以求平稳落地。   现在来看,竟然连六皇子也不管了?   他们上头,究竟是什么心思——   “人已经在外边等了很久。”林潭淳又开口,缓缓问。   “是。”管家应下。   “叫他进来吧。”终于如认命般妥协,林潭淳挥了挥手,全然丧气。但待管家转身后,他又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身来,恢复如常。   “近来事务缠身,对公子多有怠慢,公子勿怪。”见到来人后,林潭淳笑容和善:“请坐。”   李宿答:“我本该早些来见林老板,但近日奔波于玉州各个衙门,才耽误至今。”   他先前是见过李宿的,堂中一番话,先骂杜玖集,再质问自己,字字一阵见血,说话行事锐利直白,现在如此客气,看来是来者不善。   林潭淳摇头:“我不过一贱商,公子却是为六皇子办事,心系灾情,不值得来见我,如何这么说。”   未料此言一出,李宿眉目却冷肃些许,答:“天下众人,自天潢贵胄,宗室子弟,至流民乞丐,获罪刑犯,皆是官家臣民。既同为臣民,士农工商也不过惯常排序,岂能以贵贱论之。”他道:“何况玉州灾情,林老板你更是其中关键,怎能不见?”   “慎言。”林潭淳先是被他前半句话炸得惊疑不定,已经思虑重重,又因这后半句心神晃荡,已是极力维持着表面姿态:“我不懂李公子的意思。”   前半句真的只是为了反驳他,然后铺垫之后的话?还是别有深意?   李宿倒没有直接逼迫他,转了话头:“听说十几年前,林老板手下只有两间铺子。如今却一手创立出松山商行,又成了玉州商会的主事,更是玉州首富,令人敬佩,其中曲折,想必更是常人所不能想象。”   林潭淳不语。   他家世代为商,到他这一辈时,爹因送礼太迟,得罪了那时的玉州通判,被人设计失去大半家财,又气不过去闹事,挨了板子,没几天就去了,娘则因此心力交瘁,呕血而亡。   一夜间他没了双亲,心思消沉,管事也暗中坑骗他,很快手里便只剩下一个宅子和两间布匹店。   悠长的岁月并未让他忘记这些,反而越往回看越觉心绪纷扰。是了,那时的境况不比现在好,那时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不过我也大概知道,林老板是如何做到的。”李宿的话打断他的思绪,不容他再追忆一刻的往昔。   “你先勾结衙役,坑害他人,吞并他人家财,以此起势。而后又用半数家财奉承当时的玉州知府,垄断玉州药材生意,赚得万贯家财。”   林潭淳再维系不住先前的神色,听到李宿音调自平缓到加重,如刀剑寸寸逼近,即将斩下他的头颅:“但知府任职,也有更替,若来一任你奉献一次,太不保险。于是一年安国公寿辰,你亲自前去安都,送上厚礼——再之后,便是今日的玉州首富。林老板,是也不是?”   林潭淳紧紧盯着李宿,心跳如擂鼓。良久后,他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却有些发紧:“这话从何说起?我林某不过是个商人,做些小本生意,哪里敢与安国公这等大人物攀扯?公子莫要听信谣言,误了正事。”   “不必再遮掩,也不必再猜。”李宿轻描淡写,却无情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林老板与安国公的关系,天知地知。”   一时间,外界起风,吹得呜呜出声,林潭淳不敢回话。   天知、地知。官家知晓,六皇子也知晓。可是究竟谁让李宿知晓?   李宿却没有让他知晓更多,继续道:“如今灾情紧急,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上下都在盯着玉州。安国公若是再不有所动作,只怕即便有殿下在此,事态也无法收场。而你作为安国公在玉州的爪牙、林老板你自认为的贱商。你说首当其冲的,会是谁?”   林潭淳手指颤抖,又回想起前头一番话。他并不是个笨人,一点即通,至此总算大概明白了李宿的来意。   既然皆为臣民,没有贵贱,那命自然也是。东窗事发,凭何仅要他一人牺牲?   可是面前的真的是生路吗?还是另一条死路?……但事实是,他本就已无路可走。   “李公子少年英才,方才既说无以论贵贱,林某今后便不这样想了。”林潭淳语气缓和许多:“还请公子细说。”   ……   水打在牢房的窗上,细密的水丝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条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郭登楼踏入牢房,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背靠墙壁的身影。姚裴面色苍白,衣衫褴褛,但眼神仍然透着冷静与锋芒。   他听到动静,抬头见郭登楼,先是一怔,旋即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你来了。”   郭登楼微微颔首,却不由轻叹:“是。”   姚裴抿紧嘴唇,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登楼,你本不必来。”   “怎能不来?”郭登楼走上前,声音微沉,“你我多年好友,如今你含冤下狱,玉州又处在水深火热中,莫非以为我会坐视不理?”   姚裴语气里有些无奈:“你当然不会。可你也大概知道,我为何在这里,这牵涉太多。”   郭登楼目光深邃,似有追忆:“你仍是不肯低头的姚裴。”   “你呢?”姚裴望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你让你那个学生带给我的那封信,是要劝我把那些东西交给他?”   不曾想他不愿叙旧,直入主题,郭登楼也立刻正色:“是。阿宿值得信任。”   姚裴眉头微蹙,眼中浮现出一抹迟疑,随后却仍然摇头:“登楼,我不能应你,也不能应钱先生。”   望见郭登楼不解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叹道:“不管你怎样想……我在他眼里,却看到了十足的野心,这样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人,真的会顾及玉州吗?”   郭登楼沉默片刻,随即道:“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他与你、我,都不同,更清楚这个局势该如何撬动。”   姚裴盯着他,目光锐利:“你竟如此信任他?”   “是。”郭登楼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看着他长大,清楚他的为人。”   姚裴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三年前我刚到玉州,也曾以为能够改变玉州。可结果呢?现在我身在牢狱中,玉州的百姓仍旧苦难连连。”   郭登楼缓缓道:“若是你放弃了,那才是真的没有希望。这也是你唯一的出路了。”停顿一瞬,才道:“也是你最好的选择。”   姚裴苦笑:“你以为我还在乎吗?”   郭登楼直言:“如果不在乎,你就不会坚持到现在。”   牢房内一时沉寂,只有雨水徒劳打窗的声响。   姚裴长叹一声:“若李宿真的能做出实事,我自然会交出那些东西。但若他只想拿这些来做踏板、换取功名,我便宁愿毁了它们。”   郭登楼一时甚是不解,可想到姚裴秉性,却也不觉意外,只是仍不由喃喃:“……何必玉石俱焚?这样玉州百姓也更无法得救。”   姚裴却道:“若一爱民忠吏来此,寸步难行,例如你我。若只有一能吏来此,朝廷忧患可解,百姓却仍旧身在苦海,或许是李宿,或许不是。但若真如此,我宁愿无法平事,朝廷才会愈发惊恐,玉州方能有真正变革,那些百姓才能真正得救。”   他说到此处,心血翻涌,竟然再支持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郭登楼一时情急,更顾不上劝阻,连忙将手探进去,想为他抚背顺气,不想此时姚裴仍然连连摆手,尽着一口断断续续的气,继续道:“登楼、咳咳!莫要、要劝我,我只想一个,咳!”   好不容易抚平了气息,他侧头狼狈地看向郭登楼,对上对方担忧并心疼的眼,眼底也现出晶莹的一刹:“其实,玉州不过也只是一刻棋子,这些百姓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你不清楚其中的内情,更不清楚许多事……我只想要一个为玉州百姓做实事的人。”   郭登楼对他这忽然的话虽然不解,但郑重握住他手,忙道:“你放心,你放心。”   话音刚落,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郭登楼回头,见李宿已踏入牢房,衣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站在阴暗的光线下,微冷雨意裹挟着他周身。   “夫子,姚先生。”李宿近前问过好后,看着姚裴,神情毫无动摇:“我今日来,正是为说明此事。”   二人齐齐看向他,他漆黑的眼眸静静望着牢内,深沉而幽邃,如风雨压境的暗夜,却藏着锋芒未露的锐意。   李宿道:“并非承诺,而是既定之策。处理玉州事宜,当以百姓性命和温饱为重、为先。所以我会先着重从钱粮入手,至于其他种种,只是暂且搁置,今后再论。”   “但我必定会杀掉那两个走狗,亦会论清、解决诸事,势必给百姓一个交代。” 第72章   谢相呴侧身摆弄着一瓶李花,温病已好了许多,只是身上还裹着件貂皮,怕再受凉:“殿下是觉得这个杜知州尚有可取之处?”   “是,”颜郜懿低头思索一瞬,旋即答:“他为官太差,本是罪无可恕,但若能帮本宫提供些线索,饶他一命也无妨。”   谢相呴眉头微蹙,很快舒解,认真修剪着多余的花枝:“我却觉得,他虽可用,也随时可弃,殿下不必为他脏了自己的手。”   颜郜懿犹豫着问:“卸磨杀驴,是否太过……”   “他作为臣子,理应协助殿下。”谢相呴笑,委婉提醒:“殿下仁德谦和,官家已了然于心,但有时,殿下也可给官家一个惊喜。”   二皇子不由陷入沉思。   为君者海纳百川,宽仁贤明,也有刚直秉性,杀伐果断,自己瞻前顾后,明显宽和太过,若换做是老六,这时恐怕已经痛下杀手了。在这一点上,他的确不如老六。   “川明说得是。”颜郜懿听进去了他的话,转而商量起对策:“只是他既然已决心转投本宫,想来也有些防备的心思。若回去安都,他却成了个哑巴,便不好了。”   “他不是决心转投殿下,而是不得不转投殿下。”料想杜玖集投诚时说话应当留有余地,才叫颜郜懿思忖这样多。指尖挑过一片小小的花瓣,斟酌着花枝的弯度,谢相呴慢慢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分明的笃定:“……我想,是六皇子已决心将他舍下。否则他何至于改换门庭?”自古至今,这都是大忌,若非被逼到绝境,他不信杜玖集会跳下六皇子的大船。   “若真如川明所言,”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既如此,我又为何要接下这枚烂棋?”   李花已经修建成型,很美。谢相呴做着最后的整理:“殿下不必亲自接,让他做个诱饵,未尝不可。”   颜郜懿不解:“诱饵?”   谢相呴轻轻颔首,将手收回,认真看着颜郜懿,慢条斯理地道:“殿下既然已经决定暂留他性命,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他自称掌握了六皇子的一些秘辛,殿下便让他把这些东西透露出去就是……不过,究竟透露什么,如何透露,却由殿下来定。”   颜郜懿以为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问道:“川明是说,让他假意投诚六皇子,再借他的手,将消息传递给朝中清流,甚至官家?”   谢相呴摇头,笑容浅浅,却透着些许冷意:“不必如此复杂。若直接让他归附六皇子,只会让其他人更加起疑,毕竟六皇子要的可是他的命,这不符合常理。殿下只需安排他继续以投诚二皇子的身份行事,但在暗中放出些似真似假的消息,引导六皇子误判局势即可。”   他缓缓补充道:“比如,六皇子若知杜玖集已供出贪污官员的账册,他会如何反应?”   颜郜懿沉默片刻,神色微变。虽然还未有实际证据,但他已大致清楚,玉州种种情况,直指安国公。   “他会立刻设法销毁证据,甚至为求自保……动手清理掉那位林老板。”   谢相呴低头抚了抚袖口,似笑非笑,又像叹息:“是啊,殿下可曾想过,若六皇子真的动手,安国公又会如何去想,如何自处?”   颜郜懿心中一震,而后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安国公势必心生疑虑,六皇子此举,等同是在自己的阵营中埋下了隐患。”他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来,“而我们正可以借他们内乱的机会,办好河工以及许多事。”   谢相呴点头:“正是如此。”   颜郜懿抬眼望着谢相呴,事到如今,还是有些犹豫:“这计策的确不错。不过,这一局,杜玖集是明棋,六皇子也未必会轻易上当。”   谢相呴不以为然:“殿下,这世间没有真正的明棋或暗棋,只有真假难辨的局。”   “人心向来如此。六皇子不信,也会不得不信。”谢相呴补充道:“他为人武断,脾气火爆。两边同时动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若他也想彻底了结杜知州,那时殿下再出手相助,也可以叫他更加忠诚,毕竟现在杜玖集还不够恐慌,心中总为自己留有余地。”   听他一番梳理,颜郜懿也觉好受许多,但刚刚熨帖些的心,很快又因谢相呴的一句话完全回归于先前的紧张:“殿下,其实我还有些想不清楚的地方……您说,官家当真放心只由您和六殿下在玉州施为吗?”   颜郜懿眉头紧皱,还是缓缓答:“所以爹爹还点了郭登楼在辅理。”   谢相呴摇头:“二位殿下派郭大人去借石料,或是监修河工,又或是安置灾民,都合情合理,官家会想不到吗?”   辅理,并没有明确说明职务,那么自然是任二位皇子调遣,这样一位官员,怎么可能真的起到监督的作用?   颜郜懿顿时觉得如芒在背,好像一双眼始终高高在上,注视着自己,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自认来玉州之后并未做贪赃枉法之事,一举一动无愧于心,然而还是因这一想法十分不安。   爹爹如何看待自己的一举一动?又究竟知道多少玉州的事?他可还满意自己所做的……   心绪纷繁之际,谢相呴笑:“殿下若觉恐惧,那六皇子想必亦然。”   颜郜懿还不明所以,迟缓地看着他。   他觉得谢相呴此时的神色十分复杂,思索?犹豫?纠结?眷恋?抑或是疑惑?然而谢相呴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不妨趁此机会,直接令六皇子众叛亲离,无论暗棋究竟是谁,都推到李宿身上就是。”   宛如一记惊雷打下,颜郜懿震惊地看着他:“川明,你?”   以老六的性子,真的不会想法子将李宿往死里整吗?谢川明难道不清楚?   谢相呴却继续说:“殿下在玉州并无错处,自然不用担心此事,但六皇子那,却是……”说到此处,他点到为止,眼底笑意更深,一层层漾开:“若他信以为真,该是何种打击?”   这简直诛心。   若又处内战中,又觉被背叛,他不信老六这样烈火般的人挺得过来。这的确很妙,可他也仿佛第一次认得谢相呴——他从未想到,谢相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谢相呴似乎已下定决心,直视着他:“李宿迟迟不肯投靠殿下,无非因为六皇子与他过去有些情谊,若这些都一刀两断,我不信他还会徘徊。”   他又忽然问:“且我听说,许多灾民正在松山商行外闹事。”   “却有此事,不过近些日子已经停了,也不知为何。”   “为何并不重要……”谢相呴眉心一动,却未就此罢休,反倒立刻重修计划:“那殿下正好可以重新暗中推动,把握这些混乱的力量,借机一举扰乱局面,逼迫六皇子。再叫李宿理事,事关灾民,以他的性子定不会坐视不理,届时二人必然对立。一箭双雕,殿下何乐而不为?”   颜郜懿嘴唇微动,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些惧怕于他眼底此时隐隐透露出的疯狂和兴奋势在必得。   但他倒未拒绝,而是忽然想起别的:“先前杜玖集私下来见本宫时,倒是说起过一件事。”   谢相呴颔首,等着他的话。   颜郜懿心绪更为复杂,“他说先前李宿去过府牢,见了先前犯事被革职的通判姚裴。杜知州对此事颇为在意。”   谢相呴眉头微蹙,不解地思量着:“……在意?”   “嗯。”颜郜懿道:“这个杜知州胆小,明知李宿是六弟的人,不该去拦才对,他那天却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赶过去,还再三说起此事?而且六弟到底想做什么?他们私下是不是也有许多动作。”   说到此处,颜郜懿有些不安:“因着当时六弟给李宿派了许多杂活,本宫以为这也是其中之一,并没有深究,但想来有些不对——我们这样做,是否根本没有办法离间?或许六弟对李宿的信任,比我们想得要深。”   是这样吗?谢相呴思绪纷纷,整个人都有些紧绷,才问起另一个重点:“姚裴是?”   “你不在朝中,许多消息有所不知。他进士出生,刚来玉州几年,一直做着通判。听说他愿意理事,故而颇受玉州百姓爱戴,都更想他做知府。但此人与杜玖集政见不合,平日争执不少,玉州水汛后杜玖集寻了个监管不力的由头把他关了起来,请旨要斩他,不过朝廷还没下处置。”颜郜懿见他沉重,便问:“是否要本宫亲自去见一见他?”   不,不对。   结合二皇子的近日调查以及六皇子的所作所为,若他猜测不错,玉州一事最大的执棋人就是安国公及其一脉官员,玉州富庶,州府官员受朝廷调任影响,不由他一手遮天,所以他便选了一个商人来,毕竟他只要聚财,而非造反——至于杜玖集,不过是一个贪婪的蠢货,帮着做些事罢了,否则也不会被六皇子这样轻易地抛下。   虽说二人平日多有不和,但玉州汛灾都快闹翻天了,杜玖集却还上奏请斩这个姚裴?他是蠢,又不是疯了……除非,姚裴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严重地威胁着杜玖集?   谢相呴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呼吸也急促了两分。   他愣愣看着案前的李花,手撑在桌上支撑着身体,颜郜懿见状不对,连忙站起,要叫人去请大夫来,谢相呴却微微摆手,勉强撑起摇头:“……殿下不必担忧。”   颜郜懿还是放心不下他,要亲自来扶他,谢相呴在李花边坐下,心凉如水。   ……   他现在能断定,李宿和颜郜襄,没有那么密不可分。   李宿去见姚裴,颜郜襄绝对不知情。他一直以为,李宿或许是因为六皇子曾经出手相助,或是因为还和六皇子有什么更深的利益纠葛,才选择留在六皇子身边,或是真的有些情谊,他都不惧怕,毕竟颜郜襄怎么可能抢得过他,他才是李宿最在意的人。   可是,可是。   如今看来,李宿对颜郜襄,分明没有半点感情。   那他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川明。”颜郜懿已经唤人去安排了,同他道:“还是叫人看看,你这样本宫实在不放心。”   “多谢殿下。”谢相呴颔首,垂下眼睛,不再看那几枝开得正好的李花:“既然如此,这个诱饵就不必了,他们会自行分崩离析……殿下信我。只便更要分化他二人,必须要让六皇子彻底与李宿离心,让他对李宿恨之入骨。”   ————————   我们狐狐是这样的,掌握最少的信息,打最刺激的局。然后从这里开始,宿的打戏排满啦   本章是为了庆祝1k收卡的加更~如果可以到1.1k那么也会加的,以此类推。除此以外下次加更是营养液破500hh,我看了下日历妇女节肯定也会加的!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喜爱~有你们陪伴非常开心[加油] 第73章   安都。   太后的万寿节愈发逼近,除却城外,整个安都都在为这样的盛事准备,热闹非凡,礼部下发任务,早差人遍挂绸缎,造吉祥灯,清扫街道,人流不息,繁华愈盛。   覃勉往下一扫,望到人群,朝一个小娘子轻狂一笑,那小娘子狠狠瞪他一眼,忙低下头去。他有些怵,这才回神,跟洪思松道:“东西已经送到安国公府了。”   洪思松颔首:“保密?”   “事情尚未尘埃落地,关乎你我他的命,当然保密。”覃勉道:“放心吧,绝对没人发现。”   ……   玉州城北,松山商行外。   云层翻滚,遮蔽住微寒的月光。整个玉州城被黑暗笼罩,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街角摇曳,映出一片惨淡的光影。   寒风夹着腥湿的泥土气息,从破败的屋舍间穿过,吹得屋檐下的破布幡哗哗作响,像是幽幽低语,诉说整个玉州城的不安。   起初不过是零星的喧哗,然而当第一颗石子砸向赈灾粮仓的大门时,潜伏在黑夜中的人被一层层唤起,骚乱瞬间如燎原野火般蔓延开来。   “他们勾结官府,贪了我们的粮!”   “赈灾银呢?我们凭什么连口吃的都没有!”   有人高声怒吼,带头冲向粮仓,接着一呼百应,松山商行守卫的小厮猝不及防,被蜂拥而上的灾民推倒在地,顷刻间大门被强行撞开,仓内的米袋轰然倒塌,白花花的米粒滚了一地。   “快!快抢!”   “反了反了!强抢啊!”   “这群贼民!快去府衙!快去啊!”   ……   不过须臾间,松山商行内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远处,罗荣娘将一切尽收眼底,看向身后戴着幂篱的女子:“会长,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她已组织了几次灾民闹事,不断试探着商行和官府,因为分寸恰到好处,灾民们都没出事,且此后阿宿递信来,她就停了动作。今日这场她更全然没有参与,完全像是由灾民自发举行的,若官府真的派衙役或者守备军赶到,不知道会怎样——   “怕是没那么简单,”女子沉吟片刻,才又问:“阿宿现在在哪里?”   荣娘会意:“我这就叫人去找他。”知道事态紧急,说罢匆匆背身离去。   女子仍站在原处,遥遥看着那边的情形,饥饿让灾民丧失理智,呼喊声、哀嚎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有人双手捧着米拼命塞进怀里,有人索性扯下衣襟包裹,更有瘦弱者被挤倒在地,遭遇踩踏,哭声淹没在混乱中。   ——   夜已深,前堂却依旧灯火通明。   林潭淳坐在堂前,手掌不住摩挲着手中杯盏,目光死死盯着门口。他的眼皮狂跳,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巡夜的人还没回来?”他沉声问道。   管家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答:“应当还要一会儿。”   林潭淳闭目。   虽然已经私下与李宿会谈过,交出东西后安都商会也的确没有再闹事,但他还是无法完全信任此人。自己不算改换门庭,也不算断尾求生,只是为了抓住一线生机,以求能活下去。   可是在这滔天的权势和不由他的时势中,究竟何处有生机?   思忖间,又一阵脚步声匆匆传来:“回大人,刚送回消息,说咱们商行那边的粮仓被贼民抢了!”   林潭淳腾地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但还是极力保持着两分平稳:“什么?”   “先前灾民本就三天两头的闹,但没那么凶,又停了些日子。今夜不知是谁带头煽动,越来越多的人往咱们商行聚拢,仓库大门被砸开后,全冲进去了!”   林潭淳问:“去知府那里请人了吗?”   “守备军统领今晚未值守,调令还没下来。”小厮着急,补充道:“就是推三阻四,不管事的意思,先前您不是也叫我们去府衙求援了好几次?他们都像没听见似的。”   “那就去六皇子那里请人。”林潭淳着急吩咐。他倒没想到杜玖集蠢到这一步,这时候都还不肯动作,忙催促:“一定将事情说清楚了,尽快!”   待人走后,林潭淳坐回原位。   今日不是安都商会在闹事,还如此出格,那会是谁的手笔?   杜玖集?还是二皇子?还是……安国公?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要下这么毒的手笔?   思绪纷杂,他看向门外,夜色深沉,寒风如刀,卷起檐下的破布幡,像是一张森冷而挑衅的鬼面,在无声冷笑。   ——   “殿下,杜知府那边已按您的意思行事,按兵不动。”   听完幕僚的禀报,谢相呴瞥到颜郜懿有些不太好的神色,摇头提醒:“你说错了,那不是殿下的意思,是杜玖集自己与松山商行积怨已久,府衙又太忙,所以才调不出人手。”   那人一愣,连忙改口说知错。   “好了。”颜郜懿本就没打算罚人,只是摆手嘱咐:“灾民那边,务必要谨慎行事,尽量将伤亡降到最小。”   幕僚闻言,有些为难地看向谢相呴,谢相呴却没有当即解围,抬手缓缓放下最后一枚棋,方才出声:“我退无可退,是殿下赢了。”   “川明又在谦虚了。”话虽如此,但看向棋盘上布局,颜郜懿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他从小被爹爹带在身边,爹爹好棋,他便耳濡目染,棋艺远超同龄人,后来四处游学时,又拜了棋圣为师,若只论棋局,便是谢川明这样聪明的人也赢不了他。   “殿下棋力高深,令我心服口服。”谢相呴站起身,向他行礼:“只是既有这样一场好局,殿下不如亲临现场调度,一展国手风范?”   说实话,他也是信不过二皇子手下那群人的——况且他也想亲眼看看,李宿和颜郜襄会怎么反目成仇。   话到此处,颜郜懿自然也不推辞,当即起身:“走罢。”   ——   松山商行外,粮仓门前的混乱已然彻底失控。   粮仓被打开后,劫掠不断,完全挤不进去人,堆在后头的灾民们便也不再满足于抢夺粮食,开始往商行内冲去,沿途无论是粮袋、布匹还是器具,统统被席卷一空。   也有人已撬开库房大门,看到里面堆满丝绸和珍贵药材,眼神顿时更加炽热,再无收场余地。   “他们骗了我们!他们根本不缺钱!”   “抢!抢回我们该得的!”   “狗奸商联合狗官贪钱,这些都是朝廷给咱们的救命钱!”   ……   愤怒的话语一声声响开,点燃每个人心中的火焰,理智被彻底冲垮。男人们抡起木棍砸开箱柜,女人们疯抢着上好的米粮、布匹,药材,甚至连墙上的精致挂件都不放过。   “别挤!别挤——啊!!”   一声惨叫传来,一个在松山商行中洒扫的老妪被人流撞翻,直接跌进门槛之下的石阶,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血缓缓浸开,染红了一片地面。可周围人根本无暇顾及,仍旧蜂拥而上。   松山商行的几个守卫拼死护住主堂,但面对汹涌的灾民,他们人数太少,根本无力阻挡。有人高喊:“快去通知行长!”可声音淹没在混乱中,无人回应。   林潭淳带着仅剩的十余名护卫,快马加鞭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景象。大门已然失守,庭院中一片狼藉,火光闪烁,映照着人群疯狂的面孔。   正愣神间,一蓬血骤然溅出,有人猛地倒下,再没有了声息。   林潭淳惊疑不定,抬眼看去,魏书陈被几个兵士护着,正向他靠近,扬声问:“林老板,没事吧?”   他肥胖的身体被挤来挤去,气短声音也中气不足,却令林潭淳顿时感到无比安心——他没算错,只要安国公还没有回信,六皇子就一定会派人前来!   街道上火光大盛,数十骑匆匆自守备军调来的快马由远及近,火把映亮了他们身上的甲胄,照出一张张冷漠而森然的脸。个个皆手执长刀,寒芒在火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魏书陈接来林潭淳,出声吩咐道:“殿下有令,匪乱不得延烧,全员听令,镇压!”   话音一落,几十名甲士迅速下马,以利刃开道,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劈入混乱的人群中。   长戟立刻划破夜色,寒光骤现,一杆杆长枪横亘在人群之前,逼得抢粮的灾民们慌忙后退,惊恐地望向这些兵士。   “住手!住手啊!”有人试图求情,却被一脚踹翻在地,半张脸都擦出了血。   魏书陈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并未因此心软半分。   他很清楚,殿下的命令是镇压,而不是劝阻,况且今日若压不下这群贼民,来日朝廷该如何议论纷纷,殿下又如何自处?安国公那里又如何交待?官家那里还能不能过关!   “贼民闹事,违背律法,是为流寇,阻拦者……”这就是能最快解决此事的方法,魏书陈深吸一口气,终是吐出一个字:“杀。”   甲士们迅速行动,凡是手中持有兵器、拒不退散者,皆被直接制伏。街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迹溅在米堆之上,与雪白的米粒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那名戴着幂篱的女子似乎依旧冷静如常,手却紧扣住栏杆,她一直站在远处高楼,望着底下的血腥场面,心中微微发冷。   可再左右张望,却等不到想见到的人,一时更加用力,指节都泛起白色。   “他居然!”另一处高楼,颜郜懿却是猛然站起,怔愣地看着商行中发生的一切。   兵刃交错,哭喊震天。刀锋起落,鲜血飞溅,守备军或不忍,或漠然,皆执行着镇压命令,长枪逼退灾民,偶尔有拼死反抗者,便被无情斩杀。血流入巷,浸湿了地面。   原以为老六至多暴力镇压,不想竟做到这般地步,那他呢?堪称始作俑者的他真的做对了吗?他这样做,真的该是一个皇子所为吗?   谢相呴也将这些尽收眼底,几番压制,面上还是现出不忍,他侧过头去,努力收敛语气:“殿下——”   话语骤然断开,谢相呴怔看着那人,再说不出一句话。   嘣——!   弓弦震颤,一支劲箭破空而至,精确无比地撞开了即将落下的一刀。   火光下,守备士兵手腕一震,刀锋生生错了几分,仅擦着那灾民的肩膀斩落,而未能取其性命。   还未等人反应过来,又是一支冷箭疾驰而来,如流星掠夜,直取另一名举刃的士卒,逼得他不得不连退几步!   少年骑风而至,映着火光破夜而来。他身形如流矢、如游龙,疾越惊雷,一箭破空,堪比天降惊鸿。   黑马疾驰,李宿神色冷厉,弯弓搭箭。   无一虚发,每箭都精准无比地打落即将砍向灾民的刀刃,却也丝毫未曾伤及士兵分毫。忽如其来的变故将所有人都震停,心有余悸,魏书陈骤然抬头,眼见那道破夜而来的身影,眸光一震,厉声喝道:“李宿!你要做什么?”   李宿不语,松开缰绳,双足轻踏马镫,身形一旋,便已然迅速凌空跃下,衣袍在火光映照下猎猎翻飞。   魏书陈尚未来得及看清李宿落地,便觉胸口一震,整个人被狠狠踹飞,再重重撞地,头晕目眩间,又听得一阵刀鸣——骤然出鞘,清晰而短暂,心惊胆战。   脚步一稳,刀已横握,锋芒寒光映着人影。   李宿身姿低沉,像蓄势待发的猛禽,眸光森冷如刃,直逼魏书陈,声音却是压制不住的暴怒:“我今日就先杀了你,拿你开刃!” 第74章   不知为何,虽然心知肚明李宿已入了谢相呴设好的局,但在此时此刻看见他,颜郜懿还是觉得安心不少。   长舒一口气,他才侧头看向一旁的谢相呴,却见他立在楼边,神情还是那样复杂,手紧紧掐着衣袖。仔细看,才发觉他垂头已看得痴了。   颜郜懿一时有几分无话可说,才不由轻声咳嗽提醒:“川明,果然如你所料。”   谢相呴方才回神,但目光还是不舍地盯着下方,不愿收回:“我只愿能为殿下尽些绵薄之力。”   ……魂都被勾走了,怎么尽力?颜郜懿才叹道:“别站在那儿了。风大,仔细着凉。”   另一侧楼中,荣娘气喘吁吁走来,停在女子身侧,女子的身形也放松许多,温声笑道:“荣娘,休息一会儿,咱们就走吧。这里有他在,够了。”   ……   商行外,依然剑拔弩张。   魏书陈看着李宿眼中的寒光,心中一阵冷汗直冒,都顾不得站起,连忙从地上爬动,心跳得如雷鸣般响亮。   李宿真的会杀了他!不顾后果,不顾阻拦,真的会!若是单纯对骂,他或许还能硬撑,但眼前的李宿,刀锋寒光四射,仿佛只要一个动作,自己便会化作血水。   “你——你别过来!”魏书陈一面快速往后爬,拉住一个士兵挡在自己面前,一边不断摆手,声音却因为恐惧而颤抖,“李……李宿,你冷静一下!你疯了吗?这都是殿下的命令。”   他又忙道:“咱们——咱们可以好好谈,谈……”   话未说完,魏书陈便看到李宿步步逼近,刀身反射出的冷光几乎要刺破他的眼睛,整个空间都被这种冷冽的杀气所笼罩,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魏书陈强忍着自己的恐惧,因为过于紧张,心里一阵乱如麻。突然,他想到什么,脑中一闪念,眼中亮起些微光芒,忙不迭地出声:“你要杀了我,这些刁民就真的没救了!三思而后行!”   这话似乎真的有用,李宿闻言后,目光扫向周围。   人群也在这顷刻之间安静下来。   那些惊恐地望着刀锋的妇人、孩童,甚至那些双手抱着抢来的米袋,却迟迟不敢逃跑,或还在和士兵抗争的男子,全都呆呆望着刚刚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拔刀要杀人的少年。   他来的太快,又不由分说挡住了杀戮,还毅然站在他们面前?   ——他真的在护着他们?!   “他是什么官?官有多大?”人群中有了窃窃私语:“到底什么官可以救我们?”   有人咬紧牙关,压抑着颤抖,连连磕头:“救救我们吧!求这位大人救救我们吧!我们真的要被逼死了,活不下去还守什么律法?”   随着这一声话语响起,周围的灾民顿时跪作一地,竟然都纷纷磕头,哀声祈求:“大人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   声音此起彼伏,迅速蔓延在空气中。那股无助和绝望的气氛愈发浓烈,几乎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一瘦弱妇人声音颤抖,身上沾血,手中还死死抱着哭泣的孩子,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她低头猛然磕了个响头,头撞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声音,仿佛连自己的命都已经交给了李宿:“我们真的无路可走了,求大人发发善心!求您了!”   魏书陈见李宿愣住,趁这个间隙连忙扯着士兵爬起,继续躲在士兵身后,小心翼翼看着李宿的反应。   除她、她们之外,瘦得皮包骨的老者,面色苍白的男子……更多人,他们眼中充满了希冀与哀求,哭声、求饶声交织成一片,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抽泣,嘴里重复着:“我们愿意为大人做任何事……只求能活下去!”   灾民的哀求如同一阵风,吹得心如针扎般痛。纵观玉州,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夜色与潮湿的寒气将这城与民侵吞,即便李宿再强硬,此刻看着这些眼睛布满泪水和疲惫的百姓,也——   那些祈求的目光,像无形的锁链般将他紧紧捆住,他们的生死已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他不是什么官员,不是什么大人,可是此时此刻,这些百姓所能祈求的竟然只有他。   他如何说?面对这些手无寸铁之力、从未得到什么的人,他如何能讲什么自强不息、唯能自救?   李宿一幕幕看过去,手中刀却越握越紧,深吸了一口气,转而看回魏书陈,目光锋利如旧。   周围的声音更盛,每一个跪地的百姓都拼命地祈求着生的机会。哭声几乎要穿破空气,“大人,求您救我们吧!我们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   魏书陈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已到。但他还是怕得很,是以继续躲在士兵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李,你想清楚了,到底是灾民被逼无奈,还是流寇强抢,可都在你一念之间。”   李宿道:“放走所有百姓。”   魏书陈想不到他就这样轻易松口,不由愣神,李宿却已收刀入鞘,看向林潭淳:“林老板,之前殿下令你们玉州商户开仓赈灾,说明灾后朝廷自会偿还,你却几番推辞,”地下粮米遍布,库中尚有银钱,他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倒没想到这时对方还顾得上他,也未想到那次会谈之后还有今日这一幕,林潭淳先是一顿,而后要开口:“这——”   “不必说了。”李宿强势打断,盯着他:“殿下今日愿意施以援手,全是因为顾及玉州百姓无辜,至于你松山商行的损失,自然不可归责他人。”   他说罢,便扬声向周遭百姓道:“不要再跪了!都站起来!”   灾民愣住。   李宿继而道:“今日救你们的,是六皇子,是朝廷,是官家。”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传遍四周,灾民面面相觑,却是又争着向他磕头,不断重复着谢他大恩大德,直至李宿再次制止,吼道:“都站起来!”   灾民们方才迟疑着站起,一面护着抢来的食物,一面依旧警惕地由官兵疏通着离去。   此时,李宿再次问林潭淳:“林老板可有什么异议?”   林潭淳被他所作所为完全噎住,无可辩驳,虽然先前早见识过,却没有想到此人有如此雷霆手段,行事又这般……锐利精准,忽然庆幸自己没有拒绝他抛来的橄榄枝。   便接了这警示与提醒,忙垂下头去:“万事自然听凭六皇子殿下吩咐。若是殿下施恩,并无异议。”   李宿知道他的意思,翻身上马:“不劳林老板操心,我自会去禀报殿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离开时,目光似乎在某处停了一瞬,而后才快速收回,身形消失在街道中。   ……   看着在松山商行前整顿的魏书陈,颜郜懿不禁摇头:“他倒以为事态平息了。”笑看向身边谢相呴:“却不知这只是川明计策中一环而已。”   事发之前,他就叫杜玖集提前候着,随时准备去向六皇子禀报李宿私自前去府牢一事,若此事不通,便再令暗桩挑拨。此时李宿和魏书陈回去,怕不知道老六那里已变了天。   谢相呴闻言,笑压下心头莫名的慌张:“不过都是殿下的棋子罢了。”   他说罢,斟两杯酒,递到颜郜懿面前,方才举起自己面前的:“我敬殿下一杯。”   “我敬川明。”颜郜懿饮下酒,放下杯盏。万事顺着他所计划的模样发展,当真畅快,足以压下先前的一切愁思顾虑,意气风发许久,方才怀念道:“若你姐姐还在,也一定会对你夸赞不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相呴不由停住。   若姐姐还在?   舅舅和哥哥,尚且都觉得他做事太绝,姐姐那样善良的人,若是知道了,真的会夸赞自己吗?真的不会觉得……那娘呢?公主呢?   还有李宿,如果李宿都知道了,李宿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   他不敢想,快速遏制住这个念头。他早已对李宿坦白,李宿知道了又怎么样?   只是,还是不由去想,如果被李宿察觉,会不会反逼得李宿重回六皇子那里?   “殿下。”   抬眼看去,谢相呴笑意不减,双眸微微眯起,藏着几分难以分辨的狡黠:“殿下……时机难逢,何不趁热打铁?”   今日已经做得够绝了,这倒让颜郜懿有些不明所以:“川明的意思是?”   “六皇子眼下虽有疲态,但到底尚有喘息机会。若殿下愿意再出一招,或许他便无法再翻盘。”   颜郜懿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脑中迅速回荡着谢相呴话语中的每一丝意味。他自知谢相呴所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策马加鞭,迫使自己再次作出抉择。   只是终究有几分犹豫,“我还是不明白,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   谢相呴看似平和,淡淡笑道:“殿下,其实我一直想说一句话……不过稍有些冒犯,不知还能否出口。”   颜郜懿看向他,“以你我的关系,川明但说无妨。”   谢相呴语气冷静,可蕴藏着无穷的深意,甚如琵琶的低语,三弦琴的拨弹,直击人心:“千年以来,没有哪位帝王会想外戚掌权。襄,本为解衣耕,无甚深义,后有赞赞襄哉,也不过辅佐而已。懿,却是专久而美,更有言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此等品格,方为君心所系。”   ……   他的一言一语,都让颜郜懿越发沉默,却好像也越发清晰。   谢相呴又道:“更何况,官家最信任的臣子,难道不是常给谏吗?他可是将常给谏的孙女都指给了殿下。”   是,自小被带在身边的皇子是他,让爹爹下令去见广袤天地的还是他。即便他手下人做事冒犯,甚至触怒爹爹,他还是被原谅了,还被委以重任,调来玉州。   有什么东西彻底被谢相呴打开,彻底展现在他面前,也让他心里的念头,如火一样团团围起,照耀了他始终不敢眺望的前路。   那样的畅想触手可及,千万里的江山也近在眼前。   谢相呴见他出神,提醒道:“是我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颜郜懿摇头,“川明怕是不止是要说这个。”   “纵然六皇子步步为营,但一开始便是死局,任凭他如何挣扎,最终也是空梦。官家却依旧派二位殿下同来,便有借力磨砺之意,希望殿下更进一步。所以不是操之过急,而是一招制胜。”谢川明扬唇,眼底却无笑意,冷漠至极:“杀之。”   楼阁上安静至极,仿佛能听见云舒云卷声。   “川明,”颜郜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谢相呴,眼中满是不解与惊愕:“你疯了?”   ————————   大家不要学狐狸半路开香槟 第75章   ……   他失言了,太着急了,应该更谨慎、更密不透风地劝诫。   谢相呴知道此事大概不成,没有再出声。   颜郜懿却是百思不得其解,依旧定定看着他,打量着他。   他与谢川明的姐姐谢映宁相识已久,算是看着谢川明长大的,在谢川明小时还抱过他,后来谢映宁闹出了那样的事,他又在婚后四处游学,音讯难免渐微。直到前几年为文信候府的事,谢川明才重新找上他。   但虽说如此,情谊也是有的,当作弟弟来看,也不为过。   颜郜懿出声:“我以为你……”话又不觉止住。   谢川明体弱多病,受不得寒气,偏玉州潮湿难耐,折磨得人难受。他大病初愈,脸色本因饮酒有些好转,此时又渐渐灰败下去,只是低垂着眼睛,细密的睫毛压着眼眸,看不清神色,不再言语。   这样文静美好又可怜,叫人说不出一句重话。   颜郜懿终是不住长叹一声,近前按住他的肩,郑重道:“川明,此事我绝不会做,永远不会。你方才的念头,是疯魔了,我也错了。”   闻言,谢相呴也显然有些意外,缓慢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神复杂。   颜郜懿却顾不上他此时此刻如何想自己,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身影,再看面前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弟弟,心头竟有种难以言说的钝痛和后悔。   再转头看下满目疮痍的玉州,后知后觉的清醒方才浮现:“你既然这样聪慧,更应该控制自己心头不断生长的恶念,以免因一念错而酿成大祸。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却不能做。”   他挣扎一瞬,松开按在谢相呴肩上的手,最终还是如实承认:“先前答应你,已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不解、迷茫,悉数自谢相呴眼里流过,颜郜懿语气沉重,歉疚满溢:“作为兄长……我没有约束制止你,更没有及时醒悟,是我失责。作为皇子,不极力赈灾,反而借灾民之死推动局势,只为一己私念,还沉浸其中,是我失德。”   此时,谢相呴却是完全惊愕。   他也从未想过,颜郜懿会忽然这样真情实意地忏悔歉疚,这么猝不及防,连忙无措回道:“殿下勿要自责。利莫大于治,害莫大于乱,而利不可两,忠不可兼。不去小利,则大利不得,玉州已是乱局,持续下去只会更加伤民。若没有今日之事,殿下今后要为百姓做些什么,也是寸步难行。”   谢相呴又问:“殿下今日所做,难道不是为了玉州百姓最后的安定吗?”   颜郜懿闭眼深思。   当谢相呴以为他有所动摇之际,他却再次摇头:“川明,你说得的确不错。一将功成万骨枯,丰功伟业,尸山血海也可变为繁华富庶。舍小利谋大利一说更是无可厚非,旁人皆可以如此践行,如此行事,以此为百姓谋利也好,为己谋身也罢,这却不是我的本心,亦不是我该有的作为。”   谢相呴彻底沉默。   ……   他再说不出任何劝说的话,或反驳的话,因为只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李宿从未对他说过这些,更从来没有直白地在他面前表现过这些,细究起来,他和颜郜懿也从没有什么相仿的模样,可是这一刻,他却觉得他们如此相似,那种执着和坚定重复到几乎叠合。   在这样如山般厚重沉静的反抗面前,他只觉得无力。   ……他真的错了吗?   自始至终,都在做一件不可能达成的事?不择手段?那他从前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如果李宿真的转投六皇子,他该怎么办?他该拿什么去挽留,该拿什么再去阻止?如果一切都彻底失控,如果李宿离开他……   “接下来我不会照你所说去做,我会极力补偿这些灾民,无论朝廷局势如何,六弟如何动作,爹爹又如何看我。”颜郜懿摆手道:“你去好好休息,好好想想吧。玉州湿潮,又怕生出疫病,等过几日,我就送你回去。”   失魂落魄走下高楼,嗅到空气里漂浮的血腥气,谢相呴依旧无法回神。   转头却见颜郜懿身边的参事挑着灯近前来,对方对他算不上熟,只知道他与颜郜懿有些来往,因恰好谢相呴先前为他解了围,便疏离地向他问好。   谢相呴也知道他,此人算是幕僚中颜郜懿的心腹,因他十分忠诚,绝无二心,故而虽能力平平,还是很受颜郜懿信赖,许多事都交由他办,私下调度人手,也是轻而易举。   心中的毒草,在被踩踏抑制后,却又意外逢甘霖,而后一发不可收拾,肆意疯长。   谢相呴露出一个笑容,回应了对方的问好。   ——   深夜将过,天边快亮了。自来玉州后,颜郜襄数日未睡过一个好觉,精神濒近崩塌,斜倚在靠座上,呼吸却无论如何都平复不下来   “你做得很好啊。面子里子,都叫本宫得了。”半晌,他才慢条斯理道:“魏书陈,学着些,看看别人都是怎么办事的,往后你也要办得那么漂亮才是。”   话毕,魏书陈又再次跪下,颜郜襄却没劲儿地摆手,撑着靠座站起身来,直视着李宿,望进那双如墨般的眼睛,胸闷到快要呕血。   外公还没有回信,是弃了他吗?那李宿呢?李宿也要弃他不顾?   杜玖集来见他,说的那些鬼话,他是不信的,可是身边人的提醒,他却不能不顾。   李宿对他,从来就没有那么忠心,没有那么臣服,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不对,他从来都没有忠心臣服过自己。   颜郜襄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本宫今天高兴。”   六殿下没有想象中那样责骂自己,也没有夸赏李宿,实在在人意料之外,却不知到底是有什么变故?魏书陈斟酌着要怎么回话,李宿依然不语。   颜郜襄却忽然大笑出声,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大步迈出屋中,扬声道:“本宫高兴,心情好……今日就要设宴。”   他说:“听说玉州兰花台春来赏景是一绝,本宫竟然还未看过。去把二哥,玉州知府,还有那些什么官员,都给本宫请过来。”   话到此处,终于原形毕露,对于身边愣神的人,他大吼道:“还不快去办!”   兰花台坐落玉州城西高处,四周遍植玉堂春,花期正盛,的确美不胜收。   此时黄昏西沉,霞光洒落,天地仿佛染上一层金色的余晖。白皙柔缓的花瓣在风中微微摇曳,镀上一抹昏黄,层层叠叠地浮映在高台之上,如云如雪,簇拥着这座临风而立的楼台。   台下远处是玉州的市井,萧瑟沉寂,与霞光交织,竟透着几分森森鬼气。与之对比,台中设宴,金樽玉盘,盛酒满席。席间宾客皆在,然而无人举杯畅饮,连一丝丝交谈声都被压制在喉间。   六皇子颜郜襄斜倚在主座,懒散地摩挲着指间的酒杯,似是欣赏眼前景色,实则视线落在台下某一处。   他忽然抬手,似无意般轻轻一击掌,一时众人都齐齐看向他,颜郜襄自己则看向一旁的颜郜懿,笑声道:“二哥,诸位大人,今日请各位赴宴,乃是庆贺本宫与二哥在玉州初见成效。”   颜郜襄目光又转而落到李宿身上,“救灾赈济,管控灾民,本宫勉强算是做了点小事,大概没有全然辜负官家信任。难得欢庆,今日就让大家也好好看看,本宫手下的……忠臣。”   说罢,他唤道:“阿宿。”   李宿闻声站起:“小人在。”   白玉兰无声地盛放,风拂过枝头,花瓣簌簌而落,正好一朵落在他肩头。这样深蓝的衣袍和白花交叠,清贵得宜,俊朗非凡。   颜郜襄见了,笑容更深:“这花落得倒好。”   颜郜懿不明白老六的用意,刚要开口,颜郜襄却再次击掌,“备弓。”   侍从立刻上前,呈来雕花长弓,奉上箭囊,里面满满的箭羽,寒光森然。   在场众人纷纷变色,杜玖集、金参军更是心头狂跳。六皇子这是要做什么?再看了眼李宿,后者却依旧平静,分辨不出什么来。   “昔日我跟二哥还有小九说过,阿宿不善弓箭,尤其是准头,差得很。”颜郜襄似是调侃,轻轻拨弄着弓弦,欣赏着它的音色,“但是二哥不知,阿宿耳力极好,隔着条街的细微声音,有时他都能听见。”   颜郜懿知他来者不善,但还是不明所以,只微笑答:“六弟手下有这样的能人,是好事。”   李宿则拱手:“二位殿下谬赞,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本事。”   “你看,又在谦虚了。”颜郜懿却不应:“今日高兴,本宫也想叫众人都看看你的功夫。”   他眼神扫过厅中众人。颜郜懿,假仁假义,杜玖集,忘恩负义,林潭淳,千年狐狸,玉州官员,毫无出息,魏书陈……啧。胖得倒地。   回到李宿身上时,终于露出些许恶意的快意:“阿宿耳力这样好,听声辩位,想来也可以。不如蒙眼持剑,本宫射,你挡。”   声音落下的瞬间,风忽然猛了一分,玉堂春的花瓣四处飞洒,荒诞非常。   在场众人,屏息不语。   林潭淳也不明白六皇子是何想法,眼神在几人之间暗自来回,最终又低下。   “六弟可真会开玩笑。”颜郜懿立刻明白过来,面色沉重几分:“我看还是罢了。”   “二哥误会,本宫就是时常这样和底下人笑闹。”曾经便是如此,他当着自己和老九的面维护李宿,而现在他还在维护李宿,不是更说明问题?原本的八分怀疑变做十分,颜郜襄挑眉,手指慢慢抚过弓身,不再理会颜郜懿,直接问:“还是阿宿你不愿?”   至此,李宿已站了许久,仍然一丝惊诧都无。   拂落肩上的白瓣,他伸手取过一旁侍从递来的黑色绸缎,利落蒙上自己的双眼,抬手扎紧,以防掉落,方才如常回话:“殿下吩咐,自然无有不应。”   ——他居然真的应了。   ————————   想加更(什?)所以就加了!hhh其实本章主要是感谢一位红薯上的读者朋友,虽然不知道id是谁,但帮我安利了好几次,看得疯心暖暖的,谢谢你呀[橙心]也谢谢大家的支持!www请让狼狐继续陪着你们吧! 第76章   蒙上黑绸的那一刻,四周一瞬间安静下来。   李宿站在原地,听见微风拂过树枝,花瓣不断坠落,空气里满是湿润的香气。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但耳畔的声音愈发清晰。   无论台下的衣摆窸窣、杯盏轻放、某位玉州官员因紧张而屏息的微弱气音,甚至是颜郜襄手指摩挲弓弦的轻响,全都一清二楚。   他听见了,也能分辨出每一个方向。   “阿宿,你可要小心。”   颜郜襄拖长语调,似笑非笑地开口,语毕便是弦响的声音。   ——第一箭来了。   李宿微微偏头,双耳捕捉到箭矢破空的细微声响,手中剑锋微抬,精准地挡在箭矢必经之路上。   “铛——!”   金属撞击声在兰花台上回荡,若有寒星溅起般,箭矢被削去箭头,旋转着坠落地面。   席间死寂一瞬。   颜郜襄挑了挑眉,语气微妙:“嗯?不错啊。”   自然没人觉得这是一句夸赞,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六皇子究竟为何有这些动作,颜郜懿紧握着手,终于忍不住站起:“六弟,够了!”   “我同手下人玩闹,二哥急什么?”颜郜襄瞥他一眼,再懒得和他玩任何兄友弟恭的把戏:“他自己都同意了,二哥还来指指点点,是想将本宫置于何地?况且本宫怎么不知道,二哥何时也管得这么宽了?”   他虽咄咄逼人,但也说的在理,颜郜懿一时语塞,颜郜襄却再度进攻:“二哥愿意赏弟弟这个脸,坐在此处,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也感激,想要好生招待二哥。若是二哥不愿,弟弟自然不能强留,二哥还是离席吧!”   他说话间,目光在李宿身上游移,随即轻轻一挥手。第二箭无声地射出,角度极刁,方向并非朝李宿本身,而是从他侧后方擦身而过。   风声微妙变向,李宿察觉到这一点,瞬间后撤一步,手腕翻转——   这次甚至还混着人说话的声音,箭矢却能再一次被他打落。   众人都看得心头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有意思。”颜郜襄终于低笑出声,笑意深沉。他并不急着继续射箭,而是远远的、缓缓绕着李宿走了一圈,似在欣赏什么绝妙的珍奇武器。   他召魏书陈和守备士兵问过细节,确认了一件事。李宿不仅听力极佳,反应速度惊人,昨晚他射箭也很精准,没有伤到一人,根本不似同自己一起练箭时的模样。   那他以前骗了谁?   连这点小事,他都不愿意对自己袒露?他到底还瞒了自己多少?   这个念头让颜郜襄的眼神更冷了些。他不再废话,亲自拿过弓,直接连发三箭,箭矢疾驰而出,带起破风之声,封死李宿所有退路。   可李宿仍旧不慌不忙。   混着不大不小的风声,他听见第一箭自正前方而来,于是上撩剑锋,偏斜三寸,精准拨飞。第二箭贴着他肩膀射来,他顺势侧身半步,剑势一转,击落它的尾端。   第三箭快得几乎无法躲闪,但不似前两箭那样重,李宿的手腕微微一沉,剑锋陡然下压,将箭矢扫落在地。   居然仍是全数挡下!   玉兰台上,上至皇子,下至侍从,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看着场中那个蒙着眼仍能游刃有余的身影,颜郜襄微微眯眼,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但眼底的杀意也越发浓烈。他快速挽弓:“继续!”   风声、箭矢破空声、弓弦震颤声……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李宿轻轻吐息,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并未急着站直,而是借势微蹲,指尖轻触地面,感受着空气中那一瞬间流转的方向。   机会来了。   李宿猛地转腕,剑锋一荡,甫落地的断箭骤然弹起,如被拨动的棋子,带着未曾彻底消散的力道,直直射向席间!   “砰!”   断箭狠狠钉在杜玖集桌前的盘盏上,离他手掌不过寸许,盘盏四分五裂,碎瓷乱溅,汤汁溢出,染湿了他的衣角。   杜玖集手一抖,几乎要惊叫出声。他死死攥住袖摆,强行按捺住心绪,脸色却已经发白。   这是巧合吗?是吗?   可是不容他思考,颜郜襄已经发出第二箭,同时道:“阿宿,眼睛都被蒙上了,还能掌握方向?”   这一箭更快、更狠、角度更诡谲,竟是借着风势,在空中微微变向,直取李宿胸口。   “小人谢殿下抬爱。”李宿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意一挡,箭矢才被弹开。   答话间,这次也被他更巧妙地化解,箭矢并未直接坠落,而是在空中旋转一周,方向一转,直直落向林潭淳的案几,箭尾擦过酒盏,力道恰好,使杯中酒液溅出,洒了林潭淳满脸。   林潭淳猛地缩手,擦脸也顾不上,原本就因先前变故而凝重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分。   若先前射向杜玖集的那一箭还能勉强说巧合,这次便怎么都算不上了,他能感受到浓烈的杀意裹上箭头,直冲他而来!   怎么回事?李宿这次又是要提醒他什么?六皇子究竟要做什么?   颜郜襄根本懒得关注他们,定定盯着李宿。   你在反击?   李宿,这就是你的反击吗?   颜郜襄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恐怕不仅仅是来试探李宿的,反倒像是……被李宿利用。他只想公开威胁,杀鸡儆猴,可李宿还反向敲打了一圈。   不过,颜郜襄的心情却莫名更好,方才望着被溅湿脸的林潭淳,挽弓不停:“林老板,看起来你运气不太好啊,差点被误伤。”   话毕,他手指一松,第八箭如猛兽奔袭,比之前七箭更快、更狠,破风声几乎在瞬息间便已逼近李宿面门,李宿陡然一侧身,腾空跃起,剑锋斜击,将箭矢震飞。   这次箭矢撞上铜灯座,方向陡然一变,猛地扎进了魏书陈席前。   魏书陈猛地推椅站起,惊得桌上酒壶翻倒,茶盏碎裂。   他察言观色,心中早有预感,知道李宿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已紧张了许久,但真的等到这一箭时,还是吓得难受。   短短瞬间,李宿不仅挡下颜郜襄的每一箭,还借机将余力送到了三人面前,颜郜襄看着眼前的景象,目光冷漠。他是那个拉弓、出招的人,可似乎真正影响局势的,却是李宿啊?   “真厉害。”颜郜襄勾勾手指:“魏书陈,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到本宫身边来。”   魏书陈忙不迭靠近,躲在颜郜襄身后,笑着讨好圆场:“这不是因为小李蒙着眼,怕他误伤嘛。臣多谢殿下体恤。”   他在男子中已算很健壮的了,却挡不住魏书陈肥硕的身影,颜郜襄顿时无话可说,嘴角不住抽了一抽,颜郜懿才又借机劝:“六弟,玩够了吧?”   “自然不够。”颜郜襄却不接他的话,冷声答。   李宿站在兰花台中央,虽蒙住了那双眼睛,但看得出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他越是如此,颜郜襄心中的怒气就越难平息,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觉,他抬起手,周围顿时出现十个侍从,皆已备好弓,围着兰花台站立。   “殿下这是何意。”李宿听到响动,终于出声问。   “这些对你来说,都太简单了,总要难些才有意思。”颜郜襄打量着手里的箭,“凡事讲究十全十美,又是第九箭,本宫想——”   他挽弓上箭:“若你将这第一箭打回本宫案上,便是有来有回,也算十支,咱们就不玩了。若你打不回来,咱们就玩新的,将十支算作一支。”   这等刁难实在刻薄。李宿却还是颔首:“听凭殿下吩咐。”   虽然他的眼前并没有任何可见的箭矢,黑绸遮挡的世界让他只能通过听觉和感觉来判断,但每次他还是能感受到弓弦的紧张和箭矢前冲的压迫,箭势凶猛。   李宿稳住气息,心跳不急不缓。   箭矢射出,直如飞星。李宿没有动作,直到箭矢几乎逼近他面前的瞬间,他猛地出手,剑锋扫过。   如先前几次一般,箭头应声被击中,钢铁碰撞的音响在兰花台上回荡。   剑身震动,李宿稳稳立在原地,却是轻描淡写砍下箭头,使得箭矢的尖端脱离,瞬间转为失去威胁的木质箭身。   然而,箭身如弯曲的飞虫,不可控制地向前冲去,击打在颜郜懿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这次无论是颜郜襄还是颜郜懿,都全然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失手,还是故意为之?   ……   兰花台上,黄昏更美。   “阿宿。”颜郜襄盯着那支被砍去了箭头的箭身,轻嗤道:“本宫叫你挡回给本宫,可不是叫你险些误伤二哥。”   “小人目不能视,全凭本能抵挡,还请二位殿下勿怪。”李宿答话,却并无歉意。   颜郜襄侧头看颜郜懿,皮笑肉不笑:“说的也是,二哥素来仁德,想来不会与他计较。”   “那是自然。”颜郜懿面色有些微的变化,心头更是不安。先前李宿回击的人,两个涉及玉州贪墨,一个带兵镇压灾民,他尚可以理解,那自己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是他知道了?他怎么可能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不过阿宿,你既然还未到十全十美,那就……”颜郜襄轻啧一声,却不愿想这么多,只觉李宿无声挑衅到了极致,他猛地一挥手,命令道:“放箭!”   玩到这等阵仗,胆子小的官员都快被吓得呼吸不得,哪还敢有半点声音,颜郜懿更是被震得无法再开口,十名弓箭手迅速成阵,弯弓搭箭。   随他一声令下,弓弦上的弩箭如同猛兽般威袭而来。每一道箭矢都向兰花台中央发起攻击,速度极快,气息也愈发压迫。   十支箭齐齐拢近,有如天罗地网,弓弦的震动声几乎让人窒息,每一支箭矢仿佛都带着鲜血的味道,直指他的要害。   李宿依旧提着剑,坚定且不可动摇。   他要警示的人已经提醒完了,不必再有其他动作。是以当第一支箭飞来,李宿没有提剑,而是猛地挥动手臂。   身影仿佛化作强风,衣袖如同一张蓝网,精准地挡住了箭矢的袭击,箭头撞入布料,又被施力侧转收住,竟然连衣袖都未刺穿。   接踵到来的箭就此悉数被化解,他虽然蒙眼,却仿佛时时刻刻都掌握着整个兰花台,让人拿他毫无办法,直叫所有旁观者目瞪口呆,不可置信,随着最后一支箭矢也被他一挡,一切似乎重新归于平静——   颜郜襄骤然抬手。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李宿?凭什么?你那么卑贱,却不归属本宫,敢背叛本宫。   杀了你。   杀了你!   杀了你!!!!   第十一箭来得太突然,纵然已经听到,李宿提刀要挡,终究太迟,只能快速侧身闪避。   一声轻响后,箭矢划过李宿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他的衣袖,滴滴血珠从伤口处流淌,落在台上。 第77章   沉香燃到一半,温润的香混着些幽甜,谢相呴嗅到这气息,猛然自梦中醒来,呼吸急促,身体颤抖不止。   梦里的血腥还有那些层层围上的怨毒的眼神,叫他快喘不过气来,刚想抬头唤金步,脸却被一只手捧住:“做噩梦了?”   听到这声音,他却更仓惶地一抖,抬起头来,见到李宿的神色如常,方才歪头将面颊贴在他掌上,蹭来蹭去:“嗯,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李宿手抚揉着他耳朵,叫谢相呴可以渐渐放松:“再陪你睡会儿,三更天不到。”   “好啊。”贴靠在他怀里时,谢相呴却闻到了一股木质香味儿,倒很好闻,就是有些浓重:“怎么今天熏香了?”李宿以往是不熏香的,身上的气味很干净,特别是来见自己的时候。   李宿缓缓抬手,收搂住他的腰,答:“住在六皇子那里,照顾起居的人不小心弄混衣袍,拿去熏了。”   不等他再问,李宿已低头贴近,宽大的手掌顺着衣带处探入内里,指腹在腰侧轻轻摩挲,唇齿便压了下来。   果然,六皇子那边的下人待他都不上心了……   谢相呴被迫仰起头,刚一触碰,便被炽热的气息席卷,铺天盖地,带着沉香未燃尽的温润气息,又带着李宿一贯的强势……还有少有的急切,令人沉沦。   最初只缓慢碾磨,耐心品尝,未曾轻易放过任何一丝逃离的可能。直到谢相呴伸手扶在他肩上借力,侧头轻轻喘气,便正好被他趁机探入,直接撬开牙关,深深卷住索要。   因李宿这样的主动,他腿都发软。谢相呴指尖颤着,似要推开,最后却反手扣住了李宿的后颈。嘴唇被啃咬后隐隐作痛,却觉更加缠绵,使人脱力。   将要呼吸不畅时,李宿才偏头,在他唇前低声问:“什么噩梦?”   ……这时居然还在问这个。   全身都滚烫起来,谢相呴喘息未定,眸里一丝氤氲水光,他又低眼,看着被不断推乱、支撑着一只手不断乱来的里衣,看到凌乱衣襟处李宿分明的指节、自己偶然露出的肌肤,不满嗔答:“好痒。”   李宿却不再理会他这样的撒娇和似有似无的抵抗,低头再度吻下去。   沉香真的很好闻,也很复杂,难怪价值万钱,谢相呴恍惚地想。   细腻的热意寸寸浸入,香气似乎与两人的紧张青涩都交织着,既有无法忽视的浓烈,又渐渐透发出一股难言的舒缓。   感受着他的气息轻轻在耳边流动,湿热与凉意交错,谢相呴下意识地闭上眼,稍稍眯起眼睫。   李宿的手触过自己脊背时,他方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上面的伤疤与厚茧,自己就被这样一只手托起,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只想更加贴近。情绪也如水流一样渐渐袭击,不知那一瞬间就被打得四散崩溃。   “我想你。”谢相呴低声呢喃,不知不觉声音已染上哽咽。   李宿认真看着他,他双颊通红,眉头微蹙,依旧恍若梦呓般的呢喃,也有被抚慰后的依赖并离迷。   但还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脆弱如琉璃一般美丽。   没有立即回应,李宿的手背擦过他的额角、眼尾,将眼泪拭开:“我也想亲亲,无时无刻。”   他话出口却不轻挑虚浮,反而叫人觉得真挚动情:“想得要命。”   堆砌准备已久的伪装就此破灭,谢相呴再忍不住,倾身紧紧抱住李宿,头埋入他怀里,堪称放肆地呜咽哭泣:“你受了好重的伤,一直在流血,怎么都止不住……我好怕,真的好害怕……”   周围都是黑红的影子,狰狞着面目,怨毒地盯着他。他看见李宿倒在地上,整个人被血浸透,像那天出现在赌坊时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百箭穿心——他低头,却看到自己手里也拿着一支。   为什么,我又开始后悔了呢?   我真的做错了吗?我该怎么办?   “不要怕。”李宿牢牢圈住他,安抚道:“梦而已,我在对不对?”   谢相呴却在他怀中不住摇头,泪水连连,眼眶渐渐湿红,大抵梨花带雨,也敌不过此等怯泣惹人怜惜。   直到李宿说:“你再哭,我大概就要真的出事了。”   谢相呴愣住,而后立刻捂住嘴,不让自己继续流泪,极力收起情绪,边抽噎边着急问:“怎么了?你哪里不好?”他险些咳嗽起来,又认真打量起李宿,握住他的手要查看,脸上还挂着泪珠:“我、我……不哭了,你,你到底怎么了?”   李宿制住他动作,擦干他脸上的泪痕,捏他的脸,轻笑:“人没受伤,看着你哭,心先碎掉了。”   谢相呴一怔,顿时破涕为笑,捶他手臂:“你怎么越来越坏了?今天还这么多甜言蜜语。”   李宿轻微扬唇,抚他长发:“不是甜言蜜语,现在就有点疼。”   “那怎么办?”谢相呴歪头,抽噎都还没有完全平息,手指已点过他鼻尖,沉醉看着他笑容:“……怎么补偿你嘛?”   李宿点点自己左边脸。   谢相呴凑近,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李宿笑意更深,反咬他一下,给他拍着背顺气,又一阵缓和过后,谢相呴总算好受些,趴在他身上睡下,却不肯闭眼,手指慢慢触摸着他五官,道:“……过两天我给你刮胡子吧,长得好快。”   李宿颔首:“谢谢亲亲。”   谢相呴才又忽然问,“郎君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脸上哪里?”   李宿思量片刻,答:“眼睛?”   不想谢相呴却摇头,轻声说:“鼻子。”   李宿有些意外,谢相呴却兀自用手指在他鼻梁上划来划去,他眉眼本就深邃,鼻梁上轻微的突出更叫人挪不开眼:“好看。”   听着他的话,李宿不觉想起什么:“……我被抱回去之后,我亲生母亲总说我鼻子大,说要给我捏小一点,后来又说,像李瑞那样才好看。”不过此后他兽性未改,咬了余氏许多次,余氏便不怎么情愿再碰他,都是婆婆照料他,也就再没什么相干的记忆。   谢相呴立刻否认:“那才不好看呢,而且你鼻子很挺,用不着捏。”他笑着又去摸摸李宿的眉眼和脸颊,“现在这样就合称,很清晰。”   他也见过李宿的亲生父母和兄弟,记得几人的长相。李宿的兄长肖父,英气被框定,但败在他自己有些不学无术,便显得懒散。李瑞倒是肖母,精致而锐利,精神气也好,却又不够大气从容。   而李宿的独特则在于气度,在于组成,不拘于北人那种定格的面孔,是以鼻梁、嘴唇略有顿感,却在这张脸上显得如此疏朗,独一无二。他只是看不透李宿的眼睛,所以才不说眼睛:“小时候第一次见你,我就很喜欢。”   李宿听着他的话,答:“你也是。”   “嗯?”   李宿:“你很美。见之不忘。”   “噢,”谢相呴不知道从哪边摸出水精照子,接着透进的微光左右察看,点头:“是呀,我就是那么好看,也那么招你喜欢。”他往上磨蹭了下,李宿会意,立刻将他带紧。   终于也看见李宿的脸和得意的自己贴在一起,谢相呴看着照子里的两人,眷恋无比:“所以我们最相配。”换做旁人都不行。肖小姐,八娘子,六皇子……都不可以,只有我可以。   ……   所以我才不会就此停手,绝对不会。   收起照子,他紧紧抱住李宿,指尖攥住他的衣襟,指节突出,极其用力。直至李宿抓起他的腿搭在自己身上,放任着谢相呴顺势夹住缠住,心里才好受些。片刻后,不由回头又盯了会儿李宿:“你一直没有睡好吗?”   不过两三天不见,人虽然一切如常,他脸却有些白,眼底的血丝反倒也变多了,谢相呴手指轻点着他眼下,心疼问:“是不是因为我?”   “不。”李宿立即说:“事情忙。和你没有关系。”   不等谢相呴多想,他又道:“亲亲。玉州的兰花台好,你站在那里,肯定很美。”   谢相呴却不回答。再美又如何?李宿不可能陪在他身边共看。   之前为李吉星的事,他们要避嫌,要隐瞒,现在则为两个对抗的皇子,就更隐蔽。   在外人面前要装作不熟,在他自己的院子要小心别人目光。在街上行走都不能牵手,只能在深夜人静时正常亲昵。他们见面大多时候在黑夜,在屋中,在睡梦前后,好像只能生活在暗处或阴影,永远不得见天日。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洪思松可以,颜郜襄可以,甚至肖雁荷、那个八娘子都有机会和李宿光明正大站在一起,自己却不可以?   李宿却说:“黄昏最美,清晨大概也好。在花期结束前,我想带你一起看。”   兰花台一片青白,日光落下来,像是云雾笼着雪,风一吹,整片都会摇曳。   虽然没有去过,谢相呴仿佛已经从话语里看到那片盛放的玉堂春。   “真的?”突然听到这样的承诺,谢相呴抬眼看他,眼底都是惊喜。   “自然。”李宿颔首,专注回看他,眼带笑意:“所以要尽快将这些事都解决好。”   赶在花期结束前,快速事办完,把该杀的人杀尽,他与谢相呴就能暂时有一段不受拘束的时光。   “我等着你。”谢相呴闭上眼睛,怕幸福就此泄露,着急催促:“那我们快睡吧,熬坏了你怎么办。”   李宿点头,帮他掖好被子,但安静一会儿,谢相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思忖须臾,眼底狡黠一闪而过,才试探性轻声问他:“郎君,明日可不可以再陪陪我,不要走?”他忙小声补充,生怕李宿拒绝一般:“……也不用出去,我们就在这里就好。”   “好。”李宿立刻应了。   就知道,只要自己一委屈,他就会同意。谢相呴才笑:“那明晚我们再一起喝些酒好吗?平时没有你陪我,我总是睡不暖。”   “你只能喝一杯。”   “都听你的。郎君最好了。”谢相呴贴着他的脸吻了吻,又哼哼撒娇片刻,终于睡去。   感受着他呼吸一点点平稳。李宿却没有就此沉入梦乡,他轻抚着谢相呴的后背,依旧睁着眼睛。   他没有直接上药,而是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止血,反复数次后,直到伤口不再流血,再用熏香掩盖。如此就不会有血腥味,也不会有药味,便是谢相呴这样靠近也察觉不到,但伤口愈合更缓慢。   不过长而持久的痛才会让人时刻清醒,记得来时路,看明今后道。   以后……   等以后。   我还会带你去看更多风景。   我要把你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睁眼就能看见你,伸手就能抱到你,低头就能吻到你,再也不和你分开。   我要让所有人知晓我们的关系,让所有人都无法置喙,在宴席上与你一同牵手出现,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与你笑语,像你所希望的那样张扬肆意,直白宣示。无论烈日冷月,无论清晨黑夜,无论世俗揣测,无论他人想法。   不要让你患得患失,担忧焦虑,不要让你憔悴流泪,畏惧痛苦,以至于被人利用,做出错事。   再等等我。   我会做到。   一定会。   ————————   一些作者写的时候想到的吐槽,总觉得有点破坏氛围但还是好想笑遂放出:   颜郜懿:算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利用他,行了吧?满意了吧[小丑] 第78章   “本宫都已经从私库里拨银子给他们发钱修河道了,这群贼民到底还要怎样?”颜郜襄不耐烦地问。   魏书陈和一干幕僚不敢言语,只能听着他发脾气。   安都那边久久不来消息,事态却越发危机,林潭淳那里被抢了一次后,行事也更加拖沓,颜郜襄倒是想拿李宿开刀,杀鸡儆猴,却只能无疾而终。   现在他虽得了李宿安给他的好名声,可是实际上出钱又出力,种种事情没有一件办成的,又骤然听到河道上招募的灾民不满闹事,焉能不恼?   又听他发了会儿脾气,一名幕僚方才开口:“殿下在玉州,已是人心所向,尽管二皇子素有仁德之名,如今也是望尘莫及。现在正是进一步收拢的好时机,殿下不妨亲自去看看,安抚灾民。”   这话还说得舒心些,颜郜襄默认了。摆摆手起身:“魏书陈,带上人马,咱们去走一趟。”   河堤重修,多段重点河道加固,分处同时进行。   闹事的这一段恰好最偏,处在上游,人家也少,从玉州城去还要过山林,路程远且麻烦,若不是那段处于地势较高处,关系整条河道,根本不会被河道衙门纳入修缮行列中。   颜郜襄一行自玉州城出发,沿着官道往北,天色阴沉,夹杂着湿润的水汽,像是暴雨前的预兆。魏书陈骑在一旁,低声解释:“殿下,河道衙门已派人去安抚,闹事的都是些流民,许是银钱没拿稳,生了贪念。”   颜郜襄脸色冷淡,他本就不爱听这些无用的话:“修河的钱本宫出了,他们就该给本宫安安分分干活。”   魏书陈只得闭嘴。   他突然还有点想念李宿,若是李宿在,这个时候肯定能和殿下对得有来有往,还很有可能让殿下哑口无言,发不出脾气,只可惜兰花台后,算是已经完全撕破了脸,殿下肯定不会再用此人了。   队伍行至河道时,雨滴落下,先是稀疏的点点洒在衣上,紧接着便是一场连绵不绝的春雨,地面迅速变得泥泞,马蹄踏过,溅起一片浑水。   颜郜襄眯了眯眼,抬头望向前方,只见远处堤坝边,聚集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正围着负责修缮的工头激烈争吵,几个衙役拦在中间,显然难以镇住场面。   他纵马上前,目光扫过这一片狼藉,魏书陈立刻会意,下马去询问:“怎么回事?”   工头忙躬身道:“这位大人,灾民们嫌发的工钱少,吃的也差,说是要停工……”他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的灾民打断:“大人,我们不是不愿干活!可这几日饭里掺的米越来越少,有人都饿晕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哪还有力气修河?”   颜郜襄将话听得一清二楚,却懒得此时就出面,反倒有些恹恹的,听着魏书陈的盘问,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周遭。   修缮河道的材料都已经紧着府库里有的先运来,石料、木料分别堆放,一块块垒好,因时间急迫,也顾不上整齐,略显凌乱。   倒也想看看自己的银子到底花在什么地方,颜郜襄道:“咱们下去看看。”   侍卫颔首,立刻跟随在他身侧,走到棚架边,衙门的人又殷切迎上来,递来紫苏水,恭敬问安,才道:“这地方偏远简陋,唯有殿下关心汛情与灾民,才风尘仆仆赶来,怕殿下也有些渴,请殿下莫要嫌弃。”   他确实渴了。颜郜襄并未多想,接过一饮而尽,倒觉得有些好喝,许是额外加入过蜂蜜,很甘甜,好像烦躁也被解除几分,神色稍稍舒缓:“你们办事倒不错。”   那人会意,面上笑意加深,忙又斟一杯:“殿下请。”   颜郜襄又饮了半杯,才带几人走到河道下。此时水位已退,可以踩在边缘斜坡上,伸手触过,觉得质量不错,颜郜襄心情更好:“本宫瞧着也没什么——”   话音未落,忽听轰隆一声巨响!   河道边堆砌的石料忽然塌落,几乎是顷刻之间,一堆石头着夹杂泥水倾泻而下,直直朝着颜郜襄的方向砸来。   侍从脸色骤变,忙上前护住:“殿下小心——”   颜郜襄尚且敏锐,疾退躲开,耳边风声骤然炸响,尘土漫天,泥浆溅起丈许高,堤坝上的人群顿时惊叫四散。几个侍从连忙护在颜郜襄身侧,暗卫也纷纷现身,寸步不离。   魏书陈也方听到声音,小跑着赶来,到斜坡时身形歪扭,险些跌倒,还是侍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看着滚入河道中的巨石,颜郜襄神色肃杀。   这塌陷来得太巧了,像是有人特意安排。   那谁要杀他?是谁!外公?老二?李宿?还是……爹爹?   他被自己的想法都吓了一跳,立刻吼道:“都站在这干什么?一群没用的废物!快去查啊!”   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大概是又惊又气过头,一时竟然差点站不稳。   从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故而颜郜襄并未过分在意,但他一贯好强,不愿意在底下人露出软弱一面,以免失了威仪,只能强撑着继续安排:“魏书陈留在这里,把事情查清楚。”又指了旁边两个暗卫,咬牙道:“……本宫想起,城里还有些急事。你们立刻跟本宫回去处理。”   魏书陈一愣,暗暗觉得这安排不合理,有些蹊跷,不住出声道:“殿下,”   “别废话,管好这里。”颜郜襄低声斥责,扯紧了披风,快步离去。   那两个暗卫自然也不会多问,很快跟随。   大概这些日子都没有休息好,他骑在马上,却觉越发乏力,心情也越发暴躁,只想快点赶回去,是以马鞭高扬,疾驰到两个暗卫都有些跟不上。   只是入山中道路后,雨势却忽然加大,天地间风声猎猎,狂风卷起水汽,仿佛连整个大地都要吞没,尽数拍打在他脸上。   颜郜襄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忽地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发软,失去力气,到都有些握不紧缰绳的地步,身体看似还稳坐着,其实已经快支撑不住——难道……方才的石料崩塌,不是真正的杀招?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杀意从天而降。   “回去!”颜郜襄骤然想拨转马头往回冲,然而身侧的暗卫也察觉异状:“殿下!”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林间。   弓弦震颤的声音先传来,颜郜襄瞳孔一缩,夜色下寒光乍现,箭矢随即破空而来。   金属碰撞声乍响,暗卫已冲至他身前,刀锋横起,堪堪挡下一箭,而下一瞬间,箭雨已然倾泻而下,显然是提前布置好了一切。埋伏之人弓箭齐发,封死颜郜襄所有退路,几乎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时间。   “护住殿下!”暗卫低喝一声,立刻策马迎战。   密林间影影绰绰,杀气四溢,暗卫才拔刀格挡,便又有两道黑影迅速逼近,刀锋如闪电般划破雨幕,直取要害。身后杀机也陡现,腰间忽地一凉,一柄短刀狠狠刺入背侧,暗卫闷哼一声,倒下之前仍奋力劈开前方刺客的喉咙,鲜血喷溅在泥泞的地上,猩红一片。   颜郜襄心头怒极,几乎要嘶吼出声,可此刻他已被毒性侵蚀,全身脱力,连握紧缰绳都成了奢望,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杀局却不留情,彻底寸寸收紧。   另一个暗卫立刻放出信号求援,可他既要护住颜郜襄,又要迎战,实在难以施为,不消片刻,胸口也中了一刀。   “殿下快走,”暗卫暴喝一声,拽住颜郜襄的马,强行将他往前推去。   这一推之力,颜郜襄几乎被甩出马上,他死死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意识清醒,拼尽最后的力气夹紧马腹,马匹受惊,嘶鸣一声,猛然跃起,朝着更深的密林狂奔。   “拦住他!”最近的刺客要追,却被拼死护主的暗卫一刀拦下,竟硬生生在他的喉咙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颜郜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密林之中,而身后的暗卫也终于倒下。鲜血在雨中蔓延,死士们不曾停顿,立刻策马追去。   ……   毒性在颜郜襄体内蔓延,四肢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一般,连握缰绳的手都难以用力。他凭借着本能支撑着,耳畔是风雨的呼啸,身后是刀剑的杀伐声。   突然,马匹猛然一顿,蹄子深深陷入泥泞和横倒的腐木之中,嘶鸣一声,险些将他甩下去。颜郜襄死死咬着牙,然而身后追兵的气息紧逼而来,黑影在林中穿梭,雨水冲刷着这几人身上的血迹,步步不让。   颜郜襄心沉到谷底,他几乎已经确定,自己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我要是死在这里了,你们会为我难过吗?会记得我吗?母妃……外公……爹爹……还有——   可就在此时,长刀出鞘声胜过一切,仿佛将雨丝都斩断,随即是刀箭相撞的声音,清越而震撼。   好似惊鸿骤起,还有些熟悉。他抬眼望去,只见夜色雨幕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持刀而立,衣袍已被雨水浸湿,抵挡着攻击。   是李宿。   这该死的李宿。   是李宿设的局吗?是不是!   颜郜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却骂不出话。他向来高傲,哪怕是狼狈至此,也仍然充满敌意。可身体的虚弱不容他再多说什么,他甚至连策马转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喘着粗气,死死撑着不让自己跌落下去。   李宿俯身避过射来的箭矢,风声贴着耳朵呼啸,身旁的树干被利箭钉穿,木屑四溅。来的人太多,单凭他和一个中毒的颜郜襄,硬拼是找死,只能设法脱身。   抓住树干借力翻上枝头,李宿顺势掷回方才抵挡的箭矢。将它直直钉入最近一名刺客的喉咙,鲜血顺着箭身滑落。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自树上坠下。   其余追兵瞬间警觉,四面散开,防止再被伏击。可就在这时,李宿已然从树上跃下,长刀旋砍,劈断一人的手臂,趁着对方惨叫的瞬间,反手一刀抹过另一人的咽喉。   鲜血溅在雨幕中,被冲刷得模糊不清。   短短片刻,他已连杀三人,可下一瞬,肩膀一震,李宿只觉一股剧痛从肩胛传来——侧后方的死士射来一箭,他这只手本就刚刚受伤,要迟缓些,此时闪避不及,被刀锋擦过肩头,血渗了出来。   目光掠过周围的地势,李宿忽然握紧长刀,跑到颜郜襄身边,直接将尚未反应过来的他扛在肩上,立刻离去。   “追!”   ————————   谢谢小天使:红豆莲子的地雷×2,masterball地雷×1,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地雷×1,君复乐的地雷×1,35918535的地雷×1,吾在梦中杀人的地雷×1   鞠躬转圈撒花花~~拉两只出来道谢!   谢谢小天使:溯翙的营养液×30瓶,masterball的营养液×10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6瓶,永昼的营养液×1瓶,March的营养液×1瓶,眠炀的营养液×1瓶,()(*此处为空格)的营养液×1瓶!   谢谢各位的喜爱!非常开心ww疯会努力码字,尽最大努力把这个故事讲好的~ 第79章   “他怎么还没回来……”谢相呴靠坐在窗边,等的时间长了,不由有些疑心。   今日一早,他就拉着李宿赖床,等日上三竿后,为方便和那幕僚见面,又撒娇催促李宿去帮他买酒,还点了名要偏僻酒肆的,想借故支开李宿,拖住他脚步,以免乱了计划,可是到此时都不见人,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公子。”金步走入屋中,语气有些着急:“二皇子身边的人又来了。”   谢相呴立刻站起:“叫他在一旁等我,你继续等阿宿回来。”   他掀开帘子,就算已经劝自己平定心绪,此时也再沉稳不起来,匆匆步入其中,直接问:“如何?他中计了吧。”   “中了,如你所料。”对方语气却有些沉重:“本来他今日必死,可是他身边那个李宿突然出现——”   “你说什么?”   心陡然一沉,谢相呴不可置信地打断,那人微微皱眉,才继续道:“放心吧,我们的人还在搜山,他们都受了伤,跑不远。”   “蠢货!”谢相呴脱口而出,心血翻涌:“谁准你伤他的!”   对方闻言更是一怔,才反应过来,神色冷肃:“谢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等为殿下办事,自然要为殿下效犬马之力,铲除所有阻碍。”   谢相呴已无法回话。他脸上掩不住失控,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呼吸变得急促,快要喘不过气来。   双手死死按住身旁架子,急切和疼痛感让他一时无所适从,几乎要跌坐在地。   “停手,立刻停手。”他声音发抖,那人更加不解,立刻反驳:“你在说什么——”   “我叫你停手!”谢相呴再也忍不住怒气,也顾不上什么理智谋算,遮掩不住狠戾,声音几乎吼叫得嘶哑。   他转过身,身体因内心的慌乱而有些摇晃,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每走一步都耗尽所有力气。只要想到李宿受伤,他就根本无法平静下来,脑子里全是梦里的情形。   血迹,自己掌心里的箭矢,徒劳地伸手去抓的身影,反复翻涌,悔恨交织,身后人问:“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谢相呴强支起身体,仓惶重复:“找他。”   ……   深林之中,又逢大雨,潮湿更重。   李宿听着周围雨声、树叶声、流水声的同时,施力将手上弓箭拔下,血立刻涌出,他快速用准备好的布按住,抬头又继续警惕地感应四周。   大概是什么盗匪逃犯住过的地方,这洞藏在地下乱石间,上头布满野草,还真有些隐蔽。颜郜襄看他处理伤口时都始终沉默,竟然连哼都不哼一声,又想到他今日受伤还是因着自己,偏偏手上的旧伤也还是因为自己,心情顿时更加微妙,却也说不出话来。   一重重忧虑困惑压在他心头,烦杂不堪。   到底是谁要杀他?到底是谁设下这种连环计,还算得这样准?引他到这偏远之地,再用石料崩塌做幌子,还能猜到他中毒后会独自回去,在路上拦截……堪称算无遗策。   若不是李宿出现,他今日绝对会死在这里。   想到此处,颜郜襄遍体生寒。   老二吗?但是老二那个人,那样在意爹爹的看法,又那样心慈手软,真的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可是除了老二,还能有谁?谁在虎视眈眈?还有谁他没发现?   ……   雨水顺着缝隙流入洞里,颜郜襄头疼欲裂,脸和手也很疼。   先前李宿扛着他就跑,全然不顾及他被树林里的枝桠胡乱刮脸,弄得狼狈不堪,偏偏这紧要关头,他只能忍着。   半晌后,终是忍不住开口:“……没想到你还会救本宫。”   兰花台后,他以为和李宿已经彻底决裂,以后只会是你死我活。   他听到李宿平淡的回答,果然如从前一般,不居功,却总是疏离漠然:“小人是官家的臣民,自然会这样做。”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死里逃生,柳暗花明,颜郜襄却莫名很想哭,肆无忌惮地大哭。   可是他只是轻笑一声:“你若说想亲手杀了本宫,想本宫去死,本宫都好受些。”   李宿却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你,你为什么要死。”   自己今日还不知会不会得救,还能不能回到安都,颜郜襄疲惫至极,闭上眼直白道:“你这么厌恶本宫,连射箭准不准这种小事都要瞒着本宫,怎么就不会杀本宫?”   “……”得不到回应,他侧头看过去,却发现李宿并没有看自己,而是仰头望着那点透光的缝隙:“我没骗你。那天只是一时情急,所以才那样准。”   颜郜懿惊疑不定,质疑道:“怎么可能?”   可不想李宿连多一句解释都懒得给他,敷衍答:“随便殿下怎么想。”   有什么刚刚好转的东西,忽然又被自己打破了,颜郜襄心里闷闷的。   刚因为疑心骤起,故而要在兰花台上要当众杀了他,现在又因对方救命,要求他重归麾下,饶是颜郜襄再强势,也做不出这种事,故而片刻过后,地洞又重新归于沉默。   洞穴内潮湿阴冷,雨水沿着岩壁缓缓渗入,积成细小的水洼,滴落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尤为清晰。   颜郜襄靠在洞壁上,手指无意识摩挲衣角,偶尔侧头瞥一眼李宿,带着几分复杂的探寻。李宿则盘腿坐着,闭目养神,似乎在尽可能恢复体力。   雨声未停,林间风声时紧时缓,雨里又隐隐透出几分压抑的荒凉感。   颜郜襄终于收回视线,低低叹了口气。他垂下眼睑,不再去想李宿是否真的骗了他,也不去深究自己刚才的情绪起伏,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外边还没有动静,只觉得天色变化过大,一会儿昏黑一会儿又勉强能见光……不过到现在为止,老二那边的人还没有找到他们,就是好事。   却忽然觉察到不对劲,猛地抬眼看向李宿,才发现他的脸色相比先前更白,呼吸也更迟缓了。   “你怎么回事?”颜郜襄想也不想,起身要探他额头——只在眨眼间,李宿手上护腕已经迅速解开,露出精芒,薄刃横在眼前,警告很有分量:“别过来。”   颜郜襄一愣,李宿却已经以单手反解另一只护腕,翻挽起袖子,兀自低头查看。   他的手臂暴露出来,原本紧实满藏力量的手臂苍白而失血,沿着骨节和分明的筋肌分布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痕。   他原先的伤口本就没有上药,打斗间早已撕裂,又在密林中奔袭许久,沾染到雨,被水泡过几个时辰后,伤口四周泛起一圈不正常的红白色,血肉松软,皮肤微微翻卷。接近肩头上的伤倒是勉强止住了血,裂口处却一样处理潦草,难以入眼。   但这林子里,有不少先前饿死的流民尸体,因着没钱下葬,或者家人都已亡故,便草草扔来,恐怕就连雨落到此处,都变得不干净。   此时再看,手臂上已起了红疹,再往上则是散布更多,星星点点,交错杂乱,连着脖颈处也隐约浮现出几道,显出疫病初起的迹象。   薄刃还挡在面前,让他不能靠近,这时颜郜襄已完全呆住。但李宿只沉默了一瞬,立刻将手收回,割下一大块衣料,围在自己下半张脸上。   他原本就和颜郜襄保持着距离,此时起身坐得更远:“殿下贵体为重,勿要近前。”   “你昨天为什么不上药?”颜郜襄怒问:“你为什么……”声音却不知不觉顿住,脑子里轰然作响。   若没有他那一箭,李宿今日未必会负伤,若今日李宿不出手救他,更不至于重伤。但心头却仍惊疑不定,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瘟疫。   先帝时南迁,恰逢南方大灾,瘟疫横行,医者又始终毫无手段,为了快些安定新都,许多染病者被活生生关进火场焚烧,以防扩散。如今李宿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症状,又身负重伤,不用多久,他就会全身起疹、发热、气息衰弱,在高热中彻底——   不……不会,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古来又不是没有灾后疫症的,不是有许多都平顺解决了吗?玉州的温病怎么会有这么厉害?李宿肯定会好起来。   颜郜襄的手指微微蜷紧,指甲死力扣住掌心,手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就在这时,外头隐隐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透过其他杂乱声音,格外清晰。   李宿立刻警惕起来,手已按在刀上,颜郜襄则神色一震,他已听出了这步伐快慢节奏递出的暗号,随即立刻站起,仰头朝洞口看去。   “来人!”惊喜就此席卷,赶走恐慌,颜郜襄定住心神,立刻大力击掌,发出声音,脚步声果然立刻收拢靠近。   “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外头传来,带着克制的急切,“属下来迟了。”   他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   风雨交加,密林泥泞,谢相呴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奔去。   树叶被风雨抽打得簌簌作响,山道一脚深一脚浅,湿滑的枯枝断裂在脚下。他险些跌倒,一把掀开遮路的藤蔓,眼中只有无尽的昏暗与深不见底的山林,心脏却如雷鼓般震响。   ——你在哪里?   “你疯了吗?”幕僚急忙追上来,伸手拦他,“你知不知道六皇子的人也在找他?这山林这么大,你去送死吧,你是不是也要阻碍殿下?”   “滚!”谢相呴猛地甩开那只试图拦住他的手,声音嘶哑,难掩愤怒恐慌。   对方面色阴沉,紧握双手,眼底坚决:“不行,你若再执意如此,我连你一起解决。”   谢相呴猛地转身,他面色苍白,眼底杀意毕现,那样的痴狂连同这样的脸,却仍在此时的焦灼中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又因身后的雨泞,添出阴森诡异的狠毒:“你最好立刻令人停手,否则今日之后,就算你不杀我,我也绝对会杀了你。”   他翻脸这样迅速彻底,那幕僚一时竟半是痴了,半是畏惧,最后怔怔然说不出话。   “公子,”金步尚存理智,连忙劝道:“这里地势复杂,夜雨难行,你如何寻得到李公子?不如咱们先行冷静,再做打算,方为万全之策。”   “金步,”谢相呴呼吸急促,仿佛整个胸腔都被烈焰灼烧。他从未有过如此难以控制的情绪,甚至连站都站不稳:“我没有办法、没有……没有。”   没有办法恢复理智,没有办法冷静,没有办法再运筹帷幄。   雨水顺着发丝滑落,他怔然立在原地,心脏在剧烈跳动,可脑子里只有一片混乱。   ——如果李宿死了呢?   如果他受伤了,倒在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如果颜郜襄仍在怀疑,要杀他呢?   若这就是他贪心独占、肆意作恶的报应,那让他去受伤,让他去死啊!   他什么都考虑不了了。他只想找到李宿,只在现在、立刻!   “公子,”金步从未见过他这么失智的模样,着急还要再劝。   “……够了。”谢相呴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被什么狠狠抽去了所有气力,“别再跟着我。”   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脚步凌乱却决绝,金步深吸一口气,已冷静下来,立刻朝相反方向奔离。   ————————   大家可以期待一下一些快乐的情节了。倒计时中。[黄心]   本章是为庆祝营养液到达500的加更~下次加更要1000瓶的话会不会太贪了,毕竟收藏也就1000(望天长叹) 第80章   山林之中,阴风掠过,又带起一阵坠落的水滴。除此之外,雨水还自枝桠间滴落,渗入腐叶积成的水洼。   已是晚间,是以颜郜襄一行人行进极快,几名暗卫护在四周,警惕地观察周围,谨防再遭伏击。李宿仍蒙面,露出的手臂已做了临时的简单包扎,独自与这些人稍稍拉开距离,跟随前行。   颜郜襄心头的焦躁始终未散,他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追来,才微微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声响自远处。   什么人的脚步声?   众人皆是一震,随即屏息静气,朝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暗卫动作极快,立刻半蹲隐于阴影中,今日种种让他们已打起十二分的戒备,不敢再出一丝差错。颜郜襄警觉地扫视密林,心思在刹那间急速翻转。   会是谁?   老二的人?还是残存的伏兵?   他立刻抬手,做了个手势。   几名暗卫瞬间会意,悄无声息地隐入林中,如鬼魅般掠去,消失在林间。颜郜襄目光沉沉,手掌微微收紧,他咽不下这口气,绝对要讨回来。   不管是谁,都该付出代价。   这时再回头,才又骤然发觉出不对。   ——   树枝划破了手臂,泥水溅满衣袍,谢相呴已经不知道自己跌倒多少次。   他也不管,撑着身子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脚步踉跄,像个失了神智,行事完全混乱的疯子。   “李宿……”他低唤出声,嗓音被冷风吹散,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以前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每走一步,胸口的窒息感就更重一分。   他以为自己可以计算到一切,可他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现在这样满心惶然,痛不欲生。   “阿宿。”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这个名字。风雨太大,所有声音都被吞噬,密林之中,黑暗压抑得像一座无形的牢笼,将谢相呴困在绝望之中。   忽然,耳边一阵响动,他惊慌失措都还来不及,腰身已然被锢住,整个人也被强行拖抱着向后带去,谢相呴忙去掰那只手,却完全没有挣脱的余地,彻底撞入一个冰冷潮湿的怀抱里。   谢相呴几乎要惊叫出声,唇却被紧紧捂住,直至耳边响起熟悉的低声:“是我。”   谢相呴的呼吸瞬间凝滞。   是他……真的是他……   不是臆想、幻觉,梦境,李宿真的在他身后。他所有的惶恐、痛苦、悔恨,全部被这一句话击碎。谢相呴泪盈于睫,身体颤抖得不像话,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看清李宿,伸手去触碰李宿的脸,哪怕手掌满是泥水,却见李宿半张脸捂住,微微对他摇头,避开,低声道:“别动。”   手臂却将他护得更紧,反身遮挡在怀中。   这时理智堪堪回笼,意识到不对,谢相呴抬眼,隐约见到有重重人影自林中逼近。   暗卫们不知他是何时跟上出现的,但都已认出李宿。   不知为何,他将那个人护得密不通风,又是夜色,竟让他们连面容都看不清,暗卫一时纷纷愣住,不知道是否该动手,“李公子这是何意?”   李宿不语,当即弯身抱起谢相呴,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身影快速穿过树木和泥泞,脚下步伐和呼吸都越发急促。   犹豫一瞬后,暗卫中一人匆匆返回去禀告颜郜襄,其余人则继续追踪。   ……   雨势从未停过,泥水溅上衣角。李宿步履极快,他牢牢抱住谢相呴,一手托着他的身体,一手按在刀上,随时准备回击,在黑暗中不断寻找出路。   失而复得的惊喜并没有因这样紧急的情况消散,谢相呴紧紧盘在他身上,听着李宿的呼吸声,感受着这样飘摇风雨里李宿给他的安稳,眼神始终落在李宿身上,哪怕四周暗影浮动,哪怕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注意力也从未移开。   “二皇子的人在哪里?”李宿问他。   眼角余光瞥见数道身影穿梭在林间,隐隐透着寒光。   “山下。”谢相呴立刻答。   “别怕,我在。”李宿不再多问,言简意赅,脚步未停。   黑暗中,几支弩箭试探性地射来。李宿侧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避开,左手却仍紧扣着谢相呴的腿不放。好在谢相呴手已牢牢挂在他肩上,不会分开,听见他继续安抚:“闭眼,很快就好。”   李宿迅速抽刀,手腕一翻,刀光破空,击落了一支迎面而来的箭矢,刀锋带起水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弧。他面色如常,仿佛胸口起伏都未加剧一分。   谢相呴却隐约觉得不对劲——李宿的伤势明显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一路狂奔,呼吸更是乱得厉害,他为何还将下半张脸捂住?   “李公子。”暗卫再次警示,“不要逼我们动手。”   殿下对李宿的态度莫测,兰花台射箭后,却又被李宿救下性命,先前对李宿的担忧情真意切,他们都看在眼里,此时自然更加难下决断。   林中传来李宿的回答,尚且如常,冷漠平淡:“我自然会回去交代。”   那首领皱眉,更不懂李宿究竟想要做什么:“公子何必如此?只要你放下手里的人,你我都好交——”   他话音未落,李宿的刀已然出手。   刀光骤然闪过,一道寒气逼近,那人几乎来不及闪躲,匆忙举刃格挡。刀锋相击,火星溅起,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心神一凛,更难以理解李宿为何忽然有此转变,突然就如此疯魔起来,杀心却是已起。   “拦住他们!”暗卫们迅速反应,瞬间分散成包围之势。   月色微薄,林间暗影浮动,并着雨声沙沙,弩箭带着锐利的破空声,不断袭来。李宿错开箭矢落点,同时反手将刀掷出,直逼对方要害。那暗卫堪堪避开,耳侧衣角却被锋利刀风撕裂,险些划破皮肉。   这时李宿手中已无武器,谢相呴瞬间绷紧。却见他猛然欺身上前,趁那暗卫尚未站稳,掌心一翻,竟直接将对方佩刀从腰间夺走,手腕旋动,反手一刀封喉——   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暗卫瞳孔一缩,喉间溅出血线,捂着脖颈倒下。   刀锋滴血,他喘息加重,然而步伐并未停顿,仿佛伤痛皆与己身无关。   其他人见状,方才回神。   李宿这一回根本没有半分留手的打算,而更诡异的是,从始至终他竟全然没有松手,一直护着那个人,哪怕逃命,刚刚杀人,哪怕被围攻。那个人到底是谁?   其余人情绪纷涌之际,李宿已抱着怀中人,毫不犹豫地冲向密林更深处。   ……   车马之中,灯火透亮,颜郜襄已换下衣袍,喝着汤药,听着暗卫的详细汇报。   说到李宿夺刀杀人时,颜郜襄再也忍不住,怒骂:“混账!”   他自认已经足够重视李宿,一直捏在手里,试探,不重用,再威胁。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好笑地察觉,自己还是小瞧了李宿——这个人的决断、杀意和隐忍,远比他想象得更危险。   他到底在保护谁?   李宿素来行事冷静,可这一次这么凶险,他却拼死也要带走那人。   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之人,他何至于此?又怎会在身受重伤又染病的情况下,不惜与他们彻底撕破脸?   还是说,李宿知道什么内情,这个人就是害他的关键人物,不能被抓住?   颜郜襄想到这里,心头微微一沉。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那时李宿还要多此一举,来救自己?   而且为什么,李宿要一直抱着那个人?要一直护着那个人?还要抽出空隙,说什么“别怕”?这样细致的珍惜呵护,到底是给谁?   心念急转,颜郜襄眼底的神色逐渐变冷。他低声喃喃,渐渐嗤笑,道:“他疯了。”   巨大的酸楚和不知道名的毒火却又直直翻卷而来,叫他不能再伪装,脸上被枝桠乱刮的伤口还在疼,颜郜襄只好默然,反复张唇,出口却还是:“……他疯了。”   原来他不是没有柔情蜜意,原来他不是永远冷漠刚强,原来他也会这样在意一个人。   ……原来,只是对我没有而已。   他疯了,可本宫还没疯。随即,颜郜襄抬手一挥,沉声道:“继续追,若他还是一意孤行,直接,”   再忍不住,他话语猛然一顿,而后快速垂头,伸手捂住双眼,叫人看不清他神色:“杀了李宿。”   暗卫领命后再次消失在夜色中,颜郜襄仍静静坐在原处不动,好半晌才将手拿开,掌心却遍布水痕。   哈。   原来那火的名字叫妒火。   州府衙门内,灯火也尚且亮着,算盘声还盘得响亮,颜郜懿坐在堂中,等着结果。   玉州赈灾粮迟迟追缴不到,百姓就多一天受苦,他既已下了决定,就准备将自己私库全部打开救灾,尽管对于整个玉州城来说杯水车薪,但到底有些用处。   同时,一干负责玉州河道修缮相关人员也在外等候,只是郭登楼还在外借物资,尚且没有回来,他此时此刻,也不过只能问问进度,顺带将其他事宜安排妥贴。   “殿下请放心,上次在松山商行闹事的灾民,家中有死伤的,已经全部发放了银钱、药材赔偿,共计二十七户……”听着幕僚的回禀,颜郜襄心中稍稍放松些,此时却又见门房近前,匆匆禀报:“殿下恕罪。外面有一小厮,自称是谢公子身边的侍从,说有急事禀报,一定要见您。”   从那日之后,他还没有再见过谢相呴,本已安排好了人明日就送他离开,今夜却忽然出事?   这样着急,怕不是生病了,颜郜懿忙道:“叫他进来。” 第81章   玉州本就多平原,山林不算太大,不好再躲藏。   但这里的商贾富户靠山的庄子上,大多自建地窖。因春秋多雨,冬日阴寒,地窖常用于存放粮食、酿酒或囤积杂物,极深者甚至可避匪藏人。但这处显然已经被废弃,深嵌地下,简单用青石砌成的门槛已塌了一角,露出被泥水浸泡的断面,缝隙间盘踞苔痕,踩上去是滑的。   李宿上山时就注意到此处,早记住位置,推开上方的石盖,陈年的尘土簌簌而落,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进入其中后,四周寂静无声,空气沉闷,带着泥土与腐木交杂的气味。墙面粗糙,因长年积湿,砖石缝隙间生出密密麻麻的霉斑,触手微凉。   但在地窖里头上没有持续不停的雨水洒下,这要好多了。   谢相呴在夜间没有那样清晰的视觉,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察觉到周围的变化,更紧地攥住李宿的衣襟,感受到他动作,李宿抚摸他的背:“没事。”   谢相呴摇头,自黑暗里摸索到他的脸,指尖颤抖:“郎君……”   手却被李宿拿开,李宿道:“亲亲,不要碰我。”   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隐约有些坑洼,似是曾堆放过杂物,全是灰尘。他单手解下自己湿透的外袍,铺在地上,才松手将谢相呴放下:“等天亮我就送你回二皇子处,他们不会动你。”   说话间,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被抵在唇边,李宿说:“吃。”   谢相呴没有疑问,乖乖咽下,能觉察到大概是什么药。他先前已是惊惧交加,情绪更是大起大落,现在的黑暗和潮湿都让他很不适,又骤然在此时离开李宿的怀抱,更加不安,想伸手扯住李宿的衣袍。   恰好外头猛然一道惊雷,伴随巨响,仿佛要将天地都震碎,谢相呴被吓得惊叫一声,好在闪电自缝隙间透进些微亮光,在短暂的光影交错中还能看到他的轮廓,立刻起身扑入他怀中:“抱着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四周漆黑无光,偶有风声从石缝间透入,发出低哑的呜咽。外头的暴雨未歇,雨滴顺着地窖入口的边缘滑落,滴答声响在寂静中越发清晰。   潮湿、黑暗、隐秘,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只有他们。   “我知道我错了,都是我害了你,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平素他声音只带一分哭腔,都叫人难以抵御,防备尽下,更何况此时是这样急切可怜的祈求。可是李宿闭上眼睛,始终没有回抱住他:“不是。我不怪你,是我不好。”   谢相呴连忙摇头,全力去辩白:“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闪电又现,炸得人脊背更凉,耳朵都疼,趁着一瞬的光亮,他仰头看着李宿,伸手想拿下他蒙面的布料——李宿退开了。   “刚给你喂药。”李宿说:“我染了瘟疫,别过来。”   先前在六皇子的暗卫那里拿了三颗急用的药,效用无非是清热解毒,并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他和颜郜襄被救出时各自吃了一颗,另一颗现在喂给了谢相呴。   谢相呴似乎淋了许久的雨,已很危险,他只希望谢相呴不要被他传染,否则他这样体弱,如何支撑得住?   谢相呴却只如听不见一般,执着地靠拥过来:“我不要。”   “谢川明。”李宿再次拿开他的手,直接将他推开,冷声警告:“你身体怎样自己不清楚吗?到此为止。”   洞中顿时安静下来。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样说话,谢相呴无法再开口。自己也不明白是被这样的气势震慑住,还是被这样对自己的李宿惊住。李宿却已转身,在黑暗中探寻起来,这地窖里还有一些杂物,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   “……”六皇子在追杀他们,是不会放过他们了,而二皇子那里也不见得会放过李宿。   所以,他是想将自己送回去,然后独自负伤、重病,再独自面对两方的重责,或是新一轮的围剿和追杀。   谢川明,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雨水早就将他全身都打湿,狼狈不堪,周围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湿冷的,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冰窟,发着寒气,怎样都不会暖和。可是李宿身上那么滚烫,又叫人害怕,怕他随时都要离开。   ……   到此时,他才终于能够,也终于敢去思考更多。   “你都知道了。”半晌后,谢相呴才问,心如死灰。   似乎拿到什么东西,李宿原本紧重的呼吸陡然放松些许,他没有回答。   听到一阵摩挲声,地窖内陡然生出光亮,孤零零的烛火就此将整个地窖点亮,谢相呴方才看清楚里面的构造。   地窖陈旧,杂物堆放到一起,侧上方已经被李宿用石板和枝叶遮掩住,不会叫人察觉他们的存在,只是一旁通风处渗水——李宿站得远远的,俯身将烛火放在地下。   若烛火一直燃着,不仅可以照明,还能让他们知道地窖里可以呼吸。   谢相呴仍然望着他,不肯挪开目光。   他和自己一样,全身上下也湿透了,脸还沾着被雨水清洗的血迹,仔细看去,红疹已经发到了脖颈处,袖口处则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淡红的水,是重伤的缘故。   “相呴。”这亮光下,看得分明。李宿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旧,没有责怪,没有怨怼,亦没有无奈。他说:“我说过,是我不好。”   才听见他的回答,谢相呴却已经不太敢再继续盯着他。   可是李宿却已将话说出:“和我在一起时,你一直在受委屈。”我更不该让你也置身险境。   “没有,”谢相呴立刻抬头,忙摆手回:“我没有委屈,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够了,”他想要再次靠近:“真的没有——”   李宿却打断他:“我知道你不敢说。”   因为畏惧。   你畏惧我的离开,想极力留下我,所以你隐忍,甚至不敢让我知晓你的难过,直到再也承受不住。   “是我没有让你觉得安全。”   外界风雨不断,李宿的声音却不会被压下:“是我陪你太少。是我做得太差,给你的太少。”   “不是的,”谢相呴仍然执拗地摇头:“不是,没有……”   到此处,李宿重重合上眼,同样不敢再看面前的谢相呴:“好了,不说这些……以后再讲。”   我多想去抱住你,让你不要害怕。   我多想补偿你,倾尽一切。   可是呼吸越发沉重,伤口也撕裂得更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事态转变,将谢相呴送到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里,就在此时。谢相呴不得不安静下来,忽然好像能听到李宿的心跳,更实在的感受,却是难以言喻的距离。外面是暴雨雷鸣,除此处之外,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而他自己在这片黑暗中越陷越深,已经无所谓一切。   只是……   只是仍想紧紧抓住李宿,哪怕死局也无法逃脱。   “我不要。”   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他突然站起身来:“我不要回去。”不要和你分开。   李宿倏然抬眼,灯下看美人,如醉时穿游赏花,水中仰头望月。朦胧将人尽数笼罩入一种莫名的美中,谢相呴步步走近,半跪在他面前,湿发贴在苍白而精致的面容上,与他脆弱却又执拗的神色相映——   手指无意般再次触及李宿的喉结,谢相呴几乎要破碎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我不走。”   李宿别过头去,手臂上的痛楚从未停过,瘟疫也始终未退下,他再清楚不过,压下一瞬的迷惘与痛苦,撑地要站起身,却又听到谢相呴轻描淡写问,“我们一起死吧……你愿意吗?”   闻言,李宿终于重新认真看向他,他却紧紧抓住李宿的衣襟,骤然扯开他遮住面容的布料,仰头献上吻。   惊讶之中,李宿要推开他肩膀,谢相呴感到肩上极大的力道,却不顾这样的痛楚,死死攀住他的肩,紧拽在李宿的背上不松手,在李宿仍不肯张唇时加紧攻势,同时跨坐在他腿上。   他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入李宿怀中,如风一样强势不容拒绝,如苍耳一般黏人无法扯下,即便闭上眼睛,面上泪水仍一滴滴滚落。   瞥到那晶莹水光的瞬间,李宿心中轰然一声,而后天崩地裂。   ……   世事翻腾无定准,沉浮不由身旁。风云如梦夜茫茫。   月华虽皎皎,照见旧愁长。   且任尘途多变幻,今宵不问兴亡。   他也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看。抬手抱拥住谢相呴,手臂收紧,手掌不住大力抚揉着他的背,迫使压近谢相呴,令谢相呴只能完全承受,张唇炽热猛烈地回应着他,再逆转形势,转为占有掠夺,不留余地。   ……是非何必细思量?   天高休问我,且醉一场。   外界狂风骤雨,再如何危机四伏,又如何?若只能有这个间隙,那便只要这个间隙就好。只要谢相呴和他还在彼此身边就好。   这就够了。   双唇再次狠狠撞击到他的唇上,带着吞噬的气息。   他的吻急切而粗暴,谢相呴如同被触中心魂,缠紧四肢,极力回应着。   雨水与湿气弥漫在四周,这里一片潮湿和窒息沉闷,但他们好像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呼吸。   再也无法克制忍耐。无法去顾及思考。   还能听见暴雨和雷的轰鸣声,每一次却都将两人心中的冲动逼得更近,那些压抑的欲|望,暴躁的情感,都再无法控制,全然爆发。   湿黏的衣物被仓促地尽数被褪下抛开,湿气好像也会呼吸,渗入皮肤,说不出的冰冷,而李宿的身体却滚烫得仿佛能融化一切,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烧灼谢相呴。   那种炙灼更压迫,像是无形的锁链,可是谢相呴只想依赖其中,交缠着桎梏,到彼此都难舍难离、密不可分。   他瘦白的手臂不肯滑落,像藤蔓攀仰。恍然间,他终于听见李宿迟来的回应:“愿意。”   ……   分不清时间,痴恋至这一刻,听到李宿再次问话:“疼不疼?”   感受到他的停顿,谢相呴忙将头靠在李宿肩上,原本泛红的脸色方才又苍白起来,失去血色。   “不疼,”泪水已经将面容打湿,谢相呴用力呼吸,试图缓解,声音却提不起来,这样勉强的行为最终便小声到近乎哀求:“郎君,不疼,一点也不疼……”   ……   烛火兢兢业业地燃着,滴下湿泪。光映照着在土壁上,其上身影像两只野兽一般紧缠不放,愈加放肆沉沦,只遵循本能,慌急地接近触碰,强势地攻掠占有,不顾一切地交融。   直至完全坠落。或是跌进无尽深渊,或是落入进万丈云层。   直至完全失去挣动的力气。或是沉眠,或是死亡。   ————————   也请大家点进我的专栏看看呀~[加油]相信聪明的读者,有的是她的力气和手段。 第82章   下了一整夜的雨,仍然没有要停的趋势,玉州河道再度涨水,狂风卷浪狠狠拍在河堤上,溅起大片雪白沫子,如猛兽爪牙,跃跃欲试,随时准备再次侵占吞没这片城土。   ……   那支孤零零的蜡烛不知何时熄灭的,外界寒风暴雨,这里却因彻夜痴缠而有些旖旎的温暖,谢相呴双脚悬空,仰头望见冷而尚且迷蒙的晨光透进这一隅。   原来已经清晨,但他所能感受到的呼吸依旧是灼热的。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自己也发起了温病,还是因为和李宿在一起,本就会如此——来不及想这么多。   李宿铁石心肠,对他的哭泣不予回应。再一阵蜂狂蝶乱、断云零雨,方才放缓了些许,回话:“你说过我想要你。不给?”   ……   雨声洒洒,努力从记忆里翻找出这一句,话的确是他说的,但现在难受得厉害的也是他。谢相呴委屈地抗议:“人家又没说什么啊,只想和你在一起还不算?只要你轻一些嘛。”   李宿却答:“不。”   大脑空白,借着透入的熹微光芒,在双眼朦胧缓慢至清晰时看到彼此的模样。   李宿颈上红疹未消,臂上伤口都已经裂开渗血,明明已经这样不顾一切,面上神色却还平静,除了沉乱的呼吸和眼底些微的痴狂,一切都如常。   谢相呴仍未完全回神,大口呼吸着,手指却摸到他伤口上,到底没太狠心,只是轻轻一按,李宿眉心微动,也稍缓了一瞬。   趁着间隙,反转态势,听郎甜言蜜语,催花迸雨,颠狂如醉。   ……   其实除却环境简陋外,这里倒是很幽静,贴在李宿身上不冷,反倒暖和,雨天也适合睡觉。   安静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思绪纷杂,想到那种白花香气,还有那个眉宇间充斥野性的女人,辗转不停,谢相呴还是小声问他:“你有没有和别人做过这种事?”   “没有。”李宿不解:“怎么会?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而已。”谢相呴微垂着眼睛,脸上笑意浅浅,却很真挚:“我觉得,就算现在死了也值得。”   “我不会让你死。”李宿的眼睛已经彻底熬红,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抱着谢相呴起身,没有眷恋太久,握着他的腰,转而帮他穿好衣物,“来救六皇子前,我给商会留了口信,路上也留了特殊记号。”   谢相呴移开目光,本能逃避,不太想提其他的事情。   过了一夜,因为没完没了的雨和潮气,衣物依旧湿黏黏的,贴在身上很难受,李宿按住他双肩,让他不得不直面先前的问题:“从前所有,一笔勾销,我会处理。但今后你不可再被二皇子利用,好吗?”   谢相呴敛目沉思,他不确定李宿究竟知道多少内情,最终只能解释:“其实二皇子对我很好。”   “看着我。”李宿却道。   他心里一震,试探性抬起眼看回李宿,却又有些畏惧。   李宿双眼分明,眼瞳如墨漆黑:“亲亲,我可以告诉你实话。在二皇子鼓动灾民闹事前,我已经拿到了安国公贪墨的证据,并送去安都警示。他若想平事,必定要吐出钱粮来,玉州很快就会有大变局,六皇子会占上风。”   若说先前还是震惊,此时慌张便占据上风,谢相呴只觉得自己站在他面前,却无所遁形一般。   但很快,异样的情绪又压倒这样的畏惧,他紧皱眉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帮颜郜襄?”   “不是帮他。”李宿道:“因为只有他,才可以——”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一想到李宿为救六皇子挡箭,他心里就酸涩得不行。谢相呴原本已舒缓的心骤然揪起,拂开李宿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压制不住的恼火:“你若不救他,根本就不会受这样重的伤,还染上瘟疫,他呢?却要杀你。”   这一句脱口而出,语气甚至有些尖锐,但埋藏在心底许久的怨气终于倾泻出来,情绪翻涌成一股几乎要吞噬理智的狂潮:“那若我就是要杀他,就是要他的命呢?”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此时所言,既有咬牙切齿的狠劲,更带着一丝几乎快要裂开的悲愤。   谢相呴看着李宿,愤怒、不甘、委屈,还有那一点被深深藏起的嫉妒。是条阴湿缠绕的毒蛇,死死勒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凭什么颜郜襄可以,凭什么?   可即便察觉到,谢相呴依旧紧追不放:“说啊。你会怎么做?”   沉默片刻,李宿反问:“他要杀我,不是你计中的一环?”   随这句话,大多怒意顷刻间化为眼底的怯意和畏惧,谢相呴不及多问,又听他继续说:“我还是会阻拦。”   “……那你把我当作什么?”   他原本只是发怒,又心虚,可这一句出口,心脏却猛地一阵发疼,像被一把钝刀子狠狠划过,溢出一点控制不住的难过:“难道我还比不过他吗?”   不等李宿回答,遮住出口的石板却忽然被叩响,谢相呴身体不由缩紧,直至李宿扶住他的肩,将他拢到身边,方才收敛心神。听见李宿郑重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我一定会向你解释清楚。”   谢相呴都快哭了:“还是以后,到底要多久?你——”   “你该好好想想了。”外间的石板已经彻底被挪开,足见天光,他认真看着谢相呴,直白明说,“来玉州后,你心神动乱,一刻都没有思考过。”   为这话又是一怔,谢相呴不及回话,唇却被紧紧封住,极深的眷恋和怜惜一并压下,只可惜时间太短,只能短短四字诉衷情:“你最珍重。”   ——   外面依旧灰蒙蒙的,屋中烛火忽明忽暗。   颜郜襄负手站在窗前,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檐角,滴落成线,他望着这景,神情阴郁。   “还没有找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耐烦。   跪在地上的暗卫额上汗水滚落,低声道:“属下已经派人彻查整个山林,但依旧没有李宿的踪迹。倒是发觉了一个他藏过身的地方,他……”   小心瞄了一眼颜郜襄的神色,暗卫才补充:“不过那人应当没有武力,李宿身上有伤,又感染瘟疫,即便活着,怕也撑不了多久。殿下不必担忧。”   “最好像你说的那样。”颜郜襄没有发怒,只是无力地闭上眼睛,良久后才冷笑了一声:“撑不了多久?最好是已经死了。”   外头的风雨愈加急促,他的焦虑不安也跟着加深。   暗卫又禀报道:“二皇子的人也在寻找。”   “本宫迟早要报这个仇!”颜郜襄骤然回身:“你们若见到了,直接杀了就是!滚下去,继续找。”   恰在这时,外头又传来急促脚步声,侍从快步进来,双手奉上一封密信:“殿下,安都的信件到了。”   颜郜襄一怔,随即目光一亮。   他几步上前,迫不及待拆开信件,视线飞快扫过字句——   【钱粮已定,近日拨发,玉州局势,当可稳矣。襄儿勿要忧心,保重身体。】   字字沉稳有力,如定心丸一般。   母妃和外公没有舍弃他……他们始终还念着自己!   “终于送来了。”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近日盘压压在心头的不安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振奋,仿佛一个长居黑暗中的人初见光芒。   有了外公的支持,他便有足够的筹码掌控玉州的局势,即便老二再怎么闹,李宿再怎么和自己对着干,那都无足轻重了。最重要的是,只要钱粮到位,他原先的设想都可以一一实现。   颜郜襄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坐回案前,连这场持续许久的暴雨,在他眼里都变得可爱了些许。   “让所有人都盯紧放粮的事,确保钱粮尽快到位。”他挥了挥手,语气已经恢复镇定,紧绷的神经松懈,眼前似乎有冒起金星,可是再次再也没有一丝不安稳,全身心都舒畅至极,甚至连报仇的心都稍缓:“至于其他杂务,本宫为赈灾尽心竭力许久,这两日要好好修养。不准任何人打扰。”   ——   下午,雨稍小了些,却仍未止息。玉州城内湿雾弥漫,泥泞的道路上,萧瑟依旧,行人稀少,唯有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驶过长街。   林潭淳坐在马车内,脸色平静无波。六皇子仍不见他,李宿亦杳无踪迹,他的手指混乱地敲着膝盖,垂下眼睫,终是叹:“难啊。”   他的生意遍布玉州,原本借着安国公的势力顺风顺水,如今风向一变再变,竟然沦落至处处都是死局的地步。   若安国公依旧不肯松口,他倚靠六皇子,是死路一条。若安国公松口,他也依旧再无法倚靠旧主,只能成为六皇子的功绩,仍是死路一条。   最后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将证据交由李宿,由李宿威胁安国公,求李宿能保他一命,哪怕只是换个主子。可如今李宿却不见人影……兜兜转转,竟是如此,半点不由人。   但若就此服输,依旧可笑可叹。   “去知府衙门。”   马车方向微微一变,驶向杜玖集的府邸。   杜玖集见到林潭淳时,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皱眉。   他如今投靠二皇子,二皇子起先还算客气,后面不知有了什么,对他态度一降再降,并不信任他。   至于林潭淳,今日来见他,恐怕隐隐也有跳船的意思?只是这人精明,他畏惧与虎谋皮,只能先谨慎试探:“林老板,这个时候来见我,怕是不合适。”   林潭淳微微一笑,“杜大人也做了这些年的知州了,相比小人清楚的,大人只会比小人更清楚。”   杜玖集默然。   林潭淳却慢慢说道:“赈灾之后,你我已是废棋,怕也没用了。无论谁赢,你我都不可能善终……更何况,钱粮快到了。”   杜玖集眉头皱得更深,猛然抬眼。   “这钱粮不能是安国公揽下的,自然就是你我吐出来的。”林潭淳见他脸色变幻,低声道:“杜大人也清楚。危急关头,唯有你我这两只蝼蚁同舟共济,方有退路。”   沉默良久,杜玖集最终点头,却仍然不愿意多说:“林老板这话,我还是有些不敢当。”   林潭淳见他如此,只能主动抛出话头:“杜知州,实不相瞒,你我却有一条生路可以走,不过看应用是否得宜而已。”   杜玖集看着他,目光中仍然质疑更多。   林潭淳缓缓道:“六皇子身边那个李宿。”   未了,他话刚一出口,林潭淳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还伸出手指朝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林潭淳不解他的意思,只能耐着性子静静等他笑完,方才听到回答:“林老板啊,你还不知道呢?那个李宿如今正被六皇子追杀呢!”   林潭淳全身一震,居然有庆幸也有畏惧。   李宿在他这里拿了安国公的把柄,死了最好,可是若是李宿都死了,他脱困便更难了。   不想这一瞬,杜玖集也从他的停顿中品味出几分,一时笑得更放肆,仿佛要将前些时日的怨气都倾泻而出:“林老板呀,你聪明一世,叫这个小子给耍了!”   他眉目间带上杀气,厉声问:“你知不知道,他刚来玉州就去过牢里见那个姚裴,你竟然还敢将身家性命托付到他身上!你疯了不成?”   ——   夜色沉沉,林潭淳回到府中,刚踏入书房,便觉察到一丝异样。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烛火微微摇曳。他抬眼一看,只见一个人正坐在书案前,面无表情。   他风尘仆仆,再锐利的模样都遮不住长期不眠的疲倦,眼底却是一贯的沉静,仔细看去,脖颈上还有些淡淡的红疹。   “林老板。”李宿似是等待多时,“这么晚了,你从哪里回来?”   林潭淳心头一震,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而后又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上前几步。   ————————   上章作话有些朋友可能没有get到疯的意思,疯拿着c1在某地望眼欲穿……(疯狂暗示…………真的不吃吗……吃到了吗……[黄心][黄心]   ps:大家应该注意到啦,收藏到1.1k啦!这肯定是要加更庆祝的~我还想让两只可爱的小宝被更多人看见,所以会改一下加更策略,记下加更次数,然后一段时间内集中放出加更内容ww希望各位宝宝可以理解!过两天再开一个新的抽奖活动(抽jjb~给大家鞠个躬!感谢喜欢呀~ 第83章   谢相呴醒来的时候,头沉沉的,四肢也酸软无力。   回忆起那些却不清晰,只有情绪始终低落,隐约记得二人得救,被带了回来,再睁眼就在此处。   他皱起眉,喉咙干涩,鼻尖却充满了淡淡的药香。撑着坐起身,谢相呴打量着四周。   屋子陈设简朴整洁,窗扉半掩,光透过雕花木窗投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木桌上,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他仍然感觉头有些晕眩,嗓子里隐隐发痒,像是被冷风灌了进去。   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换过,干净宽松,隐隐还能闻到些药草的气味。再撩开衣襟查看,却没有瘟疫那样的红疹,只有分明的欢好后留下的痕迹,遍布全身。   手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前胸、锁骨,指尖掠过那些微微泛红或者已青紫的地方,那些片段顿时闪过脑海。   谢相呴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衣合上。那大概自己现在就是染风寒了,与往日症状也很相似,只是不知道李宿现在难不难受,毕竟那可是瘟疫……   掀开被子,慢慢下床。先前全程由李宿抱着,他都快不习惯行走,脚踩在地上的一刻,更难免站不稳,忙伸手扶住了床沿,只能又缓了缓,才缓步向门外走去。   外间的光线更亮些,空气里仍是弥漫着未散去的药味儿。他的步子并不重,但还是惊动正在桌前翻看账簿的女子。   “醒了?”   谢相呴抬头,那女子坐在书案前,穿着素色衣裙,嘴角上下各有两点黑痣,样貌不算得太美丽,但看起来十分精神,也因此添出几分耀眼。   她并未合上账簿,起身走近几步,只侧头打量了他一眼,又走向一旁。这时谢相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痕迹未遮掩干净,尤其是脖子上的吻痕,完全挡不了,顿时有些不自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袖口。   他与罗荣娘并不熟,只见过几面,也知她是个颇为干练的人,好心收留幼时的李宿,是李宿如同亲生一般的姐姐,如今面对她,他竟莫名生出些拘谨。   正思忖间,一件披风已经搭在了他身上,罗荣娘倒是没露出任何惊讶或尴尬的神色,只是又帮他系好披风,“坐下吧,正好炖了百合粥,你吃点。”她语气平稳,像是在待客,又像是随口一说。   荣娘走到桌边,舀一碗温热的百合粥放到他面前。“有点清苦,但对嗓子好。”记得李宿提过,他喜欢喝这个。又放下一盘子蜜饯,继续道:“若是嘴里没味儿,也可以吃些甜的,一会儿还要喝药。”   不算太亲近,也没有刻意疏离,只是让人觉得自然,恰到好处的平和。这态度反而叫谢相呴放松许多,他礼貌道:“麻烦姐姐了。”   “客气做什么。”荣娘却道:“不要拘谨。”   如此,谢相呴便在旁的木椅上坐下,喉咙干得发紧,鼻子也微微发堵。粥的热气升腾,混着些淡淡的药香,确实能安抚些许不适。   这时他又抬眸看了罗荣娘一眼,却见她已经回到了书案后,继续翻阅账簿,大概因他已经醒来,也直接拨弄一旁的算盘,发出些声响,并未过多关注他。   虽然他平素爱喝百合粥,且蜜饯滋味也不错,但因谢相呴没什么食欲,勉强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百合粥,依旧只浅尝了几口。   荣娘不知几时重新看向他,语气平和:“阿宿说你吃得少,得盯着你多吃点。现在看来是真的,猫儿一样。”   谢相呴拿勺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看她,终于将一直想问的事情问了出来:“姐姐,他现在哪里?”   “不知道。”荣娘摇头:“他来帮你安置好,又给自己换药、喝药,人就走了。不过走的时候,身上的疫病已经有些消退,”想到李宿的模样,她微微叹气,只能安慰,“他能处理好的,不必太担心他。”   怎么能不担心呢……   他和李宿方才最亲密无间地交欢过,争执却还没个结果,搅得心绪凌乱,甚至现在连身子都不大舒服,偏偏李宿还说了这样的话——他是气还没消,可心里又控制不住泛起些酸涩,夹杂着些微的……欣喜。   谢相呴只能将这些一并压下,低头又舀了一口粥喝下。   罗荣娘见状,轻笑肯定:“这才对,吃饱了才好养病。”说罢又去拨算盘,那声音还真有些清脆悦耳。   谢相呴默默地又吃了会儿,速度很慢,自觉真的已饱足,才终于停下勺子。   这时荣娘的账似乎也算完了,正松缓手臂,他抬眸看着罗荣娘,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问:“姐姐,不知阿宿留了什么特殊的记号,才能让你们找到地窖里来?”   “你问这个?”罗荣娘看他好奇的模样,却又几分可爱,语气也不觉放软许多,直接答了,“那是古兀国的文字。商队里的人走南闯北,总会学点别国的语言。”   古兀偏远,还在北狄之上,与大齐都没有交界。谢相呴也只是在书里才知,握紧了袖下的手指,问:“阿宿也会吗?”   他心底莫名升起些不安,连李宿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竟全然不知,更不明白李宿为什么要学这个。   “会,他去年才开始。”荣娘并无隐瞒:“不过学得很快,他说,现在已经可以和他那古兀来的老师全用古兀话说事儿了。”   谢相呴垂下眼眸,盯着面前渐渐冷掉的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罗荣娘看他模样,虽然不解,还是道:“你若是想学的话,也可以叫他教你。”   “他怕是没有时间。”谢相呴淡笑着摇头。   “那有什么,也可以叫他的老师教你。”荣娘答。   本就压不下心里的重重疑惑,又恰好听了这话,谢相呴终是再度出声问:“阿宿的老师是?”   “她是商会从古兀带回来的,”恰好有人来敲门,似乎催促什么,荣娘闻言,便抱起账册起身,语气也匆忙了些:“但她不太愿意留在商会,非要去甜水巷那一带住着,性子挺古怪……没记错的话,她叫巴雅尔,按咱们大齐的叫法叫她巴娘子。”   说到这句时,荣娘已经走到门边,快速交待:“我先走了,一会儿再来看你,有事就叫外边这个小丫头,她一直在。你好好休息。”   谢相呴却已经全然呆坐在原地,连点头答应都顾及不上。   ——   第二日上午,第一批最快运来的米粮便已进城。   玉州城外围,成千上万的百姓已经聚集在临时搭建的施粥棚前,饥饿让他们的眼神中透出满满的疲惫与不安,但空气中弥漫的米粥香气仿佛一剂安抚人心的良药,令人忍不住咽下干涸的口水。   官员与士兵们忙碌地搬运粮袋,施粥棚的锅里,滚烫的粥已经熬成乳白色,带着淡淡的米香和粮食独有的甘甜,翻滚着气泡。   “来了!粮食真的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里骤然爆发出一片激动的骚动。   流民们的队伍自发地排成长龙,最前面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双眼亮晶晶地望着盛粥的官差。粥勺缓缓舀起,热气氤氲间,一碗滚热的米粥递到孩子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生怕打翻,一口喝下去,烫得舌头一缩,却又忍不住猛吸一口,脸上露出久违的满足神色。   “终于又有赈济了。”   “听说是六皇子为我们争来的粮食,六皇子真是大恩人!”   “还说呢?要是没有六皇子,朝廷不管咱们,咱们都饿死……”   “上次松山商行报官要杀我们,也是六皇子救的人,六皇子才是真正在乎我们这些人的。”   ……   百姓们声音此起彼伏。颜郜懿站在远处,心里虽有些难过,可眼底还是不自觉浮现出笑意——他低估老六了,也太高估自己。玉州真的因为颜郜襄的存在而迎来了转机。   心腹站在侧后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狠狠道:“六皇子倒是赚足了民心。”   岂能不遗憾?只差一点,六皇子就死了,玉州局势中最大的赢家就只能是殿下了!   颜郜懿回头盯着他:“先前的事本宫还未和你计较,这句却不得不说你,百姓岂是生意?”   想到还没办完的事,幕僚顿时不敢再出声,颜郜懿却也未和他继续算帐,出神依旧。   这些日子以来,他被老六的掣肘、玉州贪官污吏的拖延,还有朝堂内外的明枪暗箭弄得心力交瘁,而如今,这些混乱纷争都被眼前这简单的幸福画面冲淡了。   不是川明说的懿襄之争,恍然间颜郜懿似乎懂了爹爹的用意,也懂了自己。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若是老六真的可以,他并不介意退一步,让老六主导赈灾,甚至让他借此捞取功绩——只要百姓能活下来,一切都值得。   然而想到此处,颜郜懿的眉头再度骤起,无法完全舒展,身体都不觉有些发抖:“还没有找到川明吗?”   ……原来不是忘了,而是在这里问他,幕僚的心猛地提起,出口却道:“臣当时拦过了,他非要闯进去,臣也无法。殿下若是难过,臣甘愿受罚,绝无二话,只是到底遗憾,未能为殿下尽力。”   颜郜懿长叹一声。   幕僚却又道:“请殿下罚臣吧!”   “并非如此。”颜郜懿与他认真说明,“是你错了,无论本宫罚不罚你,这点却不改……你下去吧。领了赏钱,不要再回安都,也不要再来府上。”   幕僚忙抬头,惊异万分:“殿下?”   颜郜懿却闭上眼:“留你一命,已是本宫心慈手软。”   话音刚落,侍从就匆匆入内禀报:“殿下,那个小厮刚刚来说,他们公子已找到了,现在养病,不能来见殿下。”   “那太好了!”颜郜懿很是惊喜,面上顿时露出笑容,但见侍从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不安,又问:“还有什么?一并道来。”   侍从不敢看他,也不该揣测殿下此时的心情,只能如实禀报:“六皇子那里彻底乱了,似乎在搜查什么。不是李宿。之前的暗桩递消息来,说是那个林老板卷了安都拨来的一大笔赈灾的银两……跑了。”   ————————   谢谢小天使:按爪大师的地雷×1,红豆莲子的地雷×1,吾在梦中杀人的地雷×1,溯翙的地雷×1。   感谢支持!hh看着排名一点点往上爬超级开心哇!   谢谢小天使:溯翙的营养液×50瓶,二胖的营养液×20瓶,桃味柚子酒的营养液×19瓶,.的营养液×10瓶,按爪大师的营养液×10瓶,糖醋排骨&大闸蟹的营养液×10瓶,枳于淮南的营养液×9瓶,沐草稀的营养液×5瓶,一级美少女的营养液×5瓶,来福的营养液×4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3瓶,三鲜李丸子的营养液×3瓶,March的营养液×2瓶!   谢谢大家的喜欢!喝得非常饱了,感谢ww   照例拉两只一起出来感谢!目前积累加更次数×1 第84章   “一个商人,几十个家丁,你们就这么放跑啦?”颜郜襄气得发笑:“本宫养你们做什么吃的!你们是不是饭桶!”   他也才知道不久,原来当初玉州的赈灾粮下来后,外公并没有如惯例一般,让杜玖集先将银钱运至安都,因为这次量大,便分作两步。   各路州府先层层扣下粮食,预备之后炒到最高价贩卖,至于银钱,则如数运到玉州,由外公在玉州的话事人林潭淳保管,等事后风声一过,林潭淳再上安都如数奉上,之后外公再将这些银钱下分给手下的官员,便算事了。   原想着赈灾过后杀了林潭淳和杜玖集交差,不想银钱都还没拿出来,这人竟然先跑了!   “殿下,”魏书陈忙劝:“分了这么多路去追,他还带着这么多银钱,难不成能飞到天上去?”又道:“淑妃娘娘和国公他老人家还记挂着您的贵体,可千万别气坏了。”   “行了,烦死了。”颜郜襄摆摆手:“李宿呢?”   魏书陈一怔。不等他答,颜郜襄又道:“这么多天不出来,估计是死了,别管他了,都去给我追这个林潭淳,追到了直接杀掉喂狗,绝不能让他活着回来!”   ……这到底是找借口?还是真话?魏书陈不敢多想,答:“是,是。”   颜郜襄冷静些许,又道:“杜玖集也不要再用了,免得他贼心不死还敢再贪,叫那个运石料回来的郭登楼去管赈灾。还有,拿着本宫的令牌,叫玉州守备军的人也去堵人,务必要把银钱都追回来!”   若只有外公等着他,他真是都已经气到不想干了,可手下还有那么一群官员都眼巴巴望着这笔银子,绝不肯就此罢休……想到此处,颜郜襄累极了。   另一个幕僚忙应下,听到后半句却小心地看了颜郜襄一眼。   “又怎么了?”颜郜襄拉长音调,不耐烦至极地扶额。   “回殿下,先前就去找过了,玉州守备军那边推说要监工河道,还要辅助衙门维持赈灾秩序,不肯出力。”   颜郜襄微微眯眼:“老二的意思?”   “极有可能,”一幕僚眉头紧锁:“甚至臣怀疑,林潭淳是否已经与二皇子勾结?放走他也是二皇子的手笔。”   “似乎不是。”又一幕僚反对细细分析:“二皇子已无力与殿下抗衡,他自己心中似乎也十分清楚,近来主力都在辅助赈灾一事上,也再未传出什么消息,不必再做这些挣扎。上次刺杀虽然缜密,但研究时机和动机,都不对劲。更像是气急败坏的发疯……或是手下蠢人擅自的举动。”   颜郜襄琢磨着这话,再回想起暗卫上报的点点细节,心中竟对后者也有几番认可,这是一种敏锐的直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一想起那场刺杀,李宿的脸便不可控制地出现在眼前,叫他根本不敢再回忆:“无谓再说这些,一时也懒得理会老二。把玉州的守备将领都叫来,本宫倒要问个清楚。”   ——   谢相呴隐隐察觉到,外边的赈灾似乎已经有所转圜。   因为李宿留下的话,他暂且住在这里,没有回先前的住处。尽管天仍未放晴,但就连商会里都已隐隐有些不同的气息,他站在阁楼上看着,见来往的商人言语间流露出振奋,往街上望一眼,市间的铺子也重新开张,所有人都被这场灾难后的转机吸引,或盼望,或庆贺……   他托腮坐在桌前,眼神空洞。   唯独他,无暇顾及,心如死灰。   来玉州之前,他已向李宿坦白了自己曾跟随二皇子的事,只是到底畏惧,便有意弱化自己,说自己在二皇子的谋士中无足轻重,也不知道李宿是否相信,总之他依旧惴惴不安,一直在试探,在掂量,可结果呢?   甚至连当时自己的愤怒都无暇再想,他只在意李宿前几天对他说的那些话。是否意味着他其实早已知晓?他知道所有,知道自己挑拨二皇子鼓动灾民,知道他要害他,要杀六皇子。甚至知道他要把应逍之送进宫里?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又怎么能!   谢相呴不愿去深想,也不敢深想。可偏偏那些话萦绕在耳畔,如梦魇般挥之不去。   “从前所有,一笔勾销,我会处理。但今后你不可再被二皇子利用,好吗?”   ……他到底知不知道?   谢相呴闭了闭眼,手却仍在颤抖。   “公子,”金步在心里叹了无数声气,好不容易拿到商会递来的消息,总算找到他,可是如今,好好的公子怎么成了这样?   见谢相呴疑惑的目光,金步小声问:“公子可是还想帮二皇子?”   谢相呴茫然一瞬,却是摇头:“不了。”   如同已经被关进囚牢里定下刑期的囚犯,他忽然不想再去想了。   也不想争斗,不想计算,不想再去揣测任何人的心思。哪怕再帮二皇子,哪怕继续挣扎,哪怕再如何左右局势,又如何?李宿难道会因此忘记自己所做的事吗?   他发现自己竟难得地觉得倦了,连商会里那些热闹,都显得格格不入。看着远方天色阴沉,像是一场未尽的风暴,心里却寂静得可怕,一点声响也听不——   不对,这是什么声音?   外头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嘤咛,似乎某种小兽的叫声。   谢相呴抬眼望去,见门外立着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狐狸,正定定望着他,大尾巴轻轻甩动,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透着灵动。不知几时来的。   他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缓步朝门口走去。那只小狐狸见状,却倏地一溜烟跑开了,灵巧地穿过回廊,顿时跃入庭院深处。   谢相呴微微一愣,久违的笑意出现在他脸上,连金步都管不上,抬步就追了上去。   安都商会定在此处的宅院很大,庭中花影摇曳,他追着那抹雪白的小小身影,越过假山,绕过湖石,终于在一片玉堂春树下拦住了狐狸。小东西四肢轻点地面,似乎想再逃,却被他直接抱了起来。   “抓到你啦。”   狐狸在他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后认命一般,终于安静下来。谢相呴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柔软的毛顺着指尖流动,带着淡淡的温度,很舒服。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难得有了些许放松。   他低声道:“你是哪来的?”   毛色这么好,又这样顺滑,还不乱咬乱抓,倒不像是只野狐狸……小时候,姐姐的那只狐狸也是养得这样好。   狐狸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谢相呴正要再逗弄几下,忽然察觉到一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蓦地抬头,便见花树遮掩中,不远处的回廊下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戴着幂篱的女子,有风拂过,薄纱微微扬起,露出半截光洁的下颌,看起来很年轻。她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未曾移开,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谢相呴心头微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怀里的狐狸轻轻嘤嘤叫了一声,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名女子。   张了张嘴,谢相呴还未发出声音,另一道声音便先行插入:“会长,原来你在这里。”   荣娘走入廊中,还未见谢相呴,便先说了公事:“外边不太对。他们在咱们这里暂订的那批,原本今天就要送过去,但我看来的人畏畏缩缩的,送来的银子也只有预定的一半不到,便先扣下了,会长去看看?”   女子听完,颔首,目光却仍在谢相呴身上:“荣娘,劳你帮我把小泡沫抱过来,它喜欢乱跑,别冲撞了阿宿的客人。”   ……听着声音,却又完全不同。况且她还说自己是李宿的客人。也是,怎么可能呢?   谢相呴一时有些失望,低下头去,手里的狐狸却趁他这一松懈,立刻从他怀中跳出,跑开这些距离,又轻灵地跃回女子怀中,哼哼唧唧撒着娇。   “好了,不怪你,乱跑乱叫也一笔勾销。”女子摸了摸它,才对荣娘道:“我这就去。你去叫那小孩子当心受凉,稍后也过来吧,总要你帮帮我才好。”   荣娘为她流露出的关心有些诧异,但还是颔首:“好,等我一会儿。”   方才走到谢相呴面前,问:“在屋里呆得闷了罢?”   谢相呴抬起眼,不让自己去看那只狐狸和离开的女子,微微摇头,“其实还好,方才那是?”   “是安都商会的会长,那是她的宠物。”荣娘见他有几分兴致,便问:“我叫人也给你买一只回来解闷?”   “不用了,谢谢姐姐。”谢相呴因她的话有些开心,也不愿继续再想这些难过的事了,于是又问:“方才听见姐姐说钱粮的事,我可以知道吗?”   荣娘只思忖了一瞬,“是这样,玉州运来的赈灾粮暂且还不够,府库里也没有更多了,不过他们那边说还有赈灾款,要来我们商会买粮。来这一趟就是做这个生意,自然答应。”   说到此处,荣娘的语气凝重许多:“不过我看,他们今天就完全变了样子,好像突然拿不出银钱来了,得提防着些。”   尽管好几天没有接触这些消息,但只要一听见,谢相呴几乎本能反应,很快给出回答:“是杜知州跑了?还是……一直拿着银子的人?”   摇头。荣娘却朝他一笑,眼底有赞叹,没有再多说,“你好好养病。想吃什么记得说,我先去忙了。”   谢相呴便也不多问,在金步的陪同下,慢慢踱步回房中。   金步去帮他端药了,坐在窗前,无端又想起那天所发生的一切,不断闪回着李宿对他说的所有的话。   可是情绪哪由他控制?简直完全理不清明,纷乱扰人。   一笔勾销?一笔勾销。怎么把这几个字记得这么清楚?噢……是了,今天那个女子也说过这句话,她说不计较小狐狸乱跑乱叫,一笔勾销,也没有伸手打狐狸耳朵,或者继续厉声教育——   倏然间,他眼睫颤动,而后忽然微笑。   李宿既然说了一笔勾销,那无论知道什么,又怎么样?都肯定只会纵容着他了。自己何必庸人自扰,在这里愁苦这么久?该他跟李宿算算救下六皇子的账。   ……他就知道,李宿才不会跟他计较这些。   一时间,烟雨消散,好像只能嗅到空气里微甜的花香,谢相呴独自坐着,笑意渐深。   不过除此以外,李宿倒是还说了别的?那口吻不再纵容,但也不全然是斥责,哼……李宿怎么舍得斥责自己呢?倒更像是一种提醒。   确认李宿不会怪他之后,谢相呴便也有心思想别的了。   认真反思,谢相呴也承认,自来玉州后,他就像中了邪一般,始终没有认真冷静地去思量任何的事情,若是从头推算的话,从来到玉州开始,他会先彻查汛灾的起因,毕竟一切都有源头——   是了,万事万物都有起因。   谢相呴忽地站起身,回头看向刚端药的金步,想说药不就喝了、也不管了,但又想到李宿,立刻改口道:“把药带上,咱们出去一趟。”   ————————   聪明的大脑暂时挤下恋爱脑占领高地。   ps:恋爱脑在我这里不是贬义词,开了一个新的抽奖,大家来玩儿~么么么! 第85章   夜色深沉,山道蜿蜒。六皇子站在坡道之上,望着山野间纵横交错的密林,神色凝重。   玉州守备军将领百般推辞,怎么都调不出人来,他懒得再和这些人争论,便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往有消息的地方追捕,眼下终于有了眉目。   暗卫跪在他身前,如实禀报:“回殿下,人已经往北撤离,方向是青山渡。他带着银钱,走得很慢。”   颜郜襄眸色微深。   河水泛滥,青山渡是玉州北部唯一能走水路的地方,若是林潭淳真到了那里,或是乘船顺流而下,或是绕过渡口北上,便可彻底脱身。偏偏林潭淳还握着他的把柄,不能轻易下令追捕,以免生出更多事端。   “传令下去,全力追击。”他冷冷道,语气不容置疑。   粮银被劫,此事若无法挽回,他不仅要面对爹爹的震怒,还会让二皇子在这原本大好的局面上找到可趁之机。若说先前不过铺垫而已,此时就是彻底掌握玉州的最关键时期。   ——   金步一路还端着药,脚步不停跟着谢相呴,到地方的时候,药都已经凉了。   先前金步向二皇子求助寻找谢相呴,身上的令牌却还未及时归还,谢相呴正好趁了这个便宜,进入衙门的路畅通无阻。   “我们公子想查阅一下玉州河道近二十年来的水位记载。”金步此时仍然不忘打点,递去银钱,河道衙门的人正忙,倒也无暇去想更多,几番客套后就将他们送进了内室,差人搬来一大堆文书:“都在这里了,公子随意翻看就是,府衙忙着赈灾,我们也忙着修河堤,稍有怠慢,还请公子见谅。”   谢相呴已经坐在案前,“不碍事。”   那衙役很快出去,金步轻轻将药碗放在一旁,发出些微声响,谢相呴看了一眼,会意,竟然立刻端过喝下,没有半分拖延和脾气,看得金步瞠目结舌。   “金步,你也帮我看看。”谢相呴闲时也教金步和他妹妹读书,是以金步查阅理解这些,全然不成问题。他又道:“把每年每月的水位都记下,特别是汛月,标好时间。”   金步应下,立刻干起了活。   两人埋头翻阅,屋内烛火自高燃到低。一篇篇文书,都详细记载着历年水文变化。谢相呴一边翻阅,一边将数据按年份排列,到二人将两张记满水位与节点的纸叠在一起时,眉头都紧皱起来。   “……不对。”   金步顾不上回答,也认真盯着这些内容,心里琢磨着。   如此详细对比,便很明显。过去二十年,每逢汛月,水位上升的幅度基本一致,哪怕有暴雨,水势也有迹可循。所以玉州从前也偶有汛灾,不过地方州府都能处理得当。   今年的水位,暴涨得过快,而且是在极短时间内骤然上涨,完全不符合常理,违背规律。   即便是今年雨势太大,但按照玉州地势,记载的不同河道的水位上涨应当有个缓冲过程,何况——   地舆图就挂在墙上,着重在河道堤坝的流通与标记上。谢相呴一寸寸认真看过:“若是雨势这样惊人,为何临近玉州的几个州府都平稳度过了?”   他低下头,又翻找一番,“这里。”谢相呴伸手将册子推到金步面前,“三个月前,玉州河道衙门,以年久失修为名,对上游某些堤坝进行了维修,结合地舆图来看,但这些堤坝恰好是玉州下游水流的关键调节点。”   金步抬起头,细细看过每一行字,呼吸不由沉重起来,他抬起头对上谢相呴的目光,二人竟同时出声:“如果当时的修缮只是幌子,根本是想使堤坝更容易溃决……”   金步倒吸一口凉气:“真是这样,那就是蓄意行事了。”   谢相呴缓缓点头,眼神有些难以探究,却也有些茫然。   玉州水势传到朝堂时,难道没人追究过此事吗?怎么可能……怕是有人故意引导,根本不准任何人将目光放在起因上。再加上帝王又派上两皇子在玉州斗法,重心转移更甚,至此,完全没有人追究缘由了。   可惜他不在朝廷,也永远不可能踏入其中参政议政,否则何至于被蒙蔽至今?   “所以,汛灾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屋外夜色渐深,金步却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那是谁可以命令玉州的河道衙门这样做?   ……这样做的后果,不为其他,只为清除。因为这是必然的。原来,这才是一切的起因。   谢相呴则闭上眼睛。   虽见不到四周摆设,心中却好似拨云见月,顿时一片清明,但后知后觉间,又如秋后布霜的野草地,缠绕着枯萎着,最后倒地。不知悲凉更多,还是无力更多,或者恐惧更多。   李宿知道这些吗?   ……他一定知道的。   那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   主子都下了命令,一行人自然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青山渡。   河面翻腾,船只停靠在岸边,箱子整齐地码放在甲板之上,侍从们严阵以待。除林潭淳外,林家上下的主子、仆人都被压在地上,不准出声,只能被压跪在一旁,惊慌地看着这群人。   颜郜襄翻身下马,眼里都快喷出火来,怒喝:“打开!”   侍从不敢插话,立即上前,将第一只箱子掀开。   映入眼帘的,竟是满满一箱稻草和石头。   颜郜襄猛地掀开另一只箱子,依旧是石头。   他像疯了一般,继续暴力地掀开其他箱子,这个、这个、再那个,却无一例外——所有的箱子里,全是无用之物。   “林潭淳……”他咬牙切齿,怒意翻腾,拳头猛地握紧。   他被戏弄了。   这根本不是押送钱粮,而是林潭淳故意设下的假象!   “你们主子死去哪里了?”颜郜襄火冒三丈,直接上前抓起一个林府的仆从,那仆从本就瑟瑟发抖,忽然被这么拎起,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出,竟然冒出些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流。   “饶命!小人什么都不知道,饶——”   未等他回话,一阵剧痛便自胸口袭来,仆从愣愣地看着穿进自己胸口里的长剑和不断冒血的窟窿,再说不出一句话。   颜郜襄将他往旁边一扔,重新提起另一个,怒吼:“林潭淳呢!”   那人更是答不出话,又是利落地一剑,血顿时喷得满地都是,林府的亲眷、仆从,方才从这突变的一幕反映出,全部惊叫起来,挣扎着要逃开,却被按得更死。   平时劝阻的李宿和魏书陈都不在,此时殿下又发了这样大的脾气,无人敢阻拦,手上下了许多力气,更有很多畏惧。   不料正是因此晃神之际,一个暗卫手下稍稍松懈了两分,被他压住的小女孩顿灵巧地挣开,大哭出声:“我爹爹跑了,他不要我们了!”   ……   周遭更安静,暗卫心里一惊,连忙将女孩拖回去,死死捂住她的嘴,祈祷殿下没有听见这一句,可是余光却分明瞥到,颜郜襄已经缓步走向此处,剑尖都还滴落着血。   “把她松开。”   颜郜襄命令道。   只迟疑了一瞬,终究压下不忍,暗卫将手松开,那女孩顿时又挣出去,竟然扑上前死死抱住颜郜襄的腿,仰头哭着,一五一十道:“我爹爹没带银子,他也不要我和娘,从一开始就没和我们一起……放过我们吧!我都告诉你,我偷听到了,我都跟你说!”   颜郜襄低头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约莫十岁的女孩,忽然露出个笑容来。   他竟然弯身,直接将女孩抱起,带血的手拍拍她的背,在她干净的衣裳上映出一道道血迹,“来,说。说得对了,本宫不仅让你活下去,还封你做郡主娘娘。”   ——   林潭淳和几个心腹的马蹄声在林间回荡。   他已经与杜玖集安排好,自己先行一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而杜玖集则趁乱将真正的钱粮运走。等到六皇子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杜玖集便会择机离开,最后他们会在北方汇合,彻底逃出大齐。   这个时候,估计六皇子已经在青山渡了吧?想到他掀开箱子,却发现里面全是杂草石头的模样,林潭淳的心情便更轻快,一直以来紧绷的心弦也松懈两分,甚至开始想着自己到达北方后的安排。   有了那些银子,他可以先稳住杜玖集,重新做生意,在北狄人手下是难活些,但不至于过不下去,等风生水起时,再把杜玖集踢出局……   然而就在他和几个心腹即将翻过前方那座小山岭时,忽然,马儿陡然停下。   前方,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山道中央。   马前吊灯的光芒微弱,却足够让林潭淳看清那人的轮廓。他穿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里提着刀,缓缓擦拭着,刀身便在其下越发明亮,映着月色的寒光,不知等了多久,却很有耐心的模样。倒叫人忘记,他不过十来岁的少年而已。   林潭淳的笑容僵住,心猛地往下沉。   李宿终于侧身看他,目光平静,没有愤怒和杀意,只有林潭淳恐慌。   虽然李宿没有动,也没有拔刀,但林潭淳却觉得,这比六皇子的追捕围困更可怕。仿佛天罗地网早已布下,一切尽在对方掌握之中般。   “林老板。”他开口问话:“是不是在想,你的迷药怎么没用。我怎么没有被杜知州关起来?”   林潭淳攥紧了缰绳,身体微微僵硬。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解决李宿,成功骗过六皇子,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一切追兵……   听不见他回答,李宿竟然难得话多,又问:“林老板这一路走得还顺利吗?”   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来你早就料到了。”林潭淳勉强开口,嗓音微哑。他仍不甘心,手做着轻微的动作,暗示着心腹们准备行动。可是李宿的目光也直白地落在他手上,“不比林老板老练。”   他说罢,微微抬手,丛林中竟然快速出现密密麻麻的身影,密不透风地围上来,这次彻底将林潭淳包围,透不出一丝生机。   李宿道:“请。”   ————————   最近收到好多评论……好开心![撒花]   好消息!1.2k收卡,目前积累加更次数×2 第86章   杜玖集在屋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地捻着手指。   心腹才刚刚带回消息,说那批偷运的钱粮在城外被守备军拦下,一两句威胁劝说都无用,对方丝毫不肯放行。   “废物!”他低声咒骂道,心头的焦虑翻涌如潮:“金参军又去哪了?”   他花费了多少心血,才从那些蠢货手中把银钱弄出来,若是被人拦下,后果不堪设想。林潭淳已经跑了,倒是逍遥快活了,却还留他在这里收拾烂摊子!自己果然就不该答应和这老狐狸合作!   深吸了一口气,杜玖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吩咐心腹:“去再探探,看是哪个统领的人,本官尚且是玉州知州,难道还不能管这玉州事务了?”他仍抱有一丝侥幸,也许这只是守备军寻常巡查……也许,也许并非针对他们而来。   然而,心腹还未出门,院外便传来喧哗声。他仓促抬头,只见远远的,火光摇曳,照亮了黑沉沉的夜色。   杜玖集心头一沉,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见外头不知何时已围上了一队人马,火把在夜风中晃动,映得那些身披甲胄的兵士神情肃杀,竟然都是守备军的人。   “大人,外头人越来越多!”一仆从慌乱地跑进来,连忙禀报。   杜玖集心中大骇,紧紧抓住窗沿,目光急速扫视周围。这些人来势汹汹,分明是有所准备,怕不是城中哪路势力动手了——二皇子?六皇子?赈灾总还没结束,难道现在就要清理他?   他按捺下狂跳的心跳,脸色却发白,嘴唇哆嗦,“去,牵一匹马,去后院小门——”   才踏出两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声音如催命符般响起,将一切都砍停:“杜大人,夜深难行,何必急着走。”   杜玖集如遭雷击,脚步顿住。   门外的士兵分开,火光下,一个身影缓步而来,定眼一看,他手里还抓着一个人的头发——林潭淳双手被捆,十分狼狈,面如死灰,就这样被生生提溜着带进来。   “李宿。”杜玖集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是何时逃出去的?他不是应该被关在自己府里,还尚且昏迷吗?   “抓起来。”杜玖集尚且迷茫,李宿却已经对身后的士兵吩咐。   “你敢!”杜玖集终于缓过神来:“本官是玉州知府,你凭什么叫人抓本官?”   他又扫向李宿身后的玉州守备军:“你们是翻了天不成?敢奉这个贼子的命抓朝廷命官!”   守备军却恍若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快速上前将他押下,而后将他手捆住。杜玖集惊慌不已,转头却不见来给自己禀报的人,只能狠狠闭上眼,重新祈求一丝生机。   夜色如墨,城中街道在秋风中寂静无声,偶有远处的犬吠划破沉闷的气氛。   李宿骑在马上,身后是被捆缚押解的林潭淳与杜玖集,他们二人皆是衣衫狼狈,被强制拖行在夜色之中。   民间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只是无人敢言,现好不容易听到动静,所以尽管是深夜,沿途的百姓也纷纷探出头窥视,目光在火把下复杂交错。有惊恐,有愤怒,也有暗藏的窃喜。   李宿面无表情,策马而行,直往府衙而去。   就在即将穿过城南大街时,一列人马却自街巷而出,挡在了他们的去路。   颜郜懿端坐马上,金冠束发,神色冷冽,目光在李宿和被押之人身上缓缓扫过。目光有一瞬的惊诧,又被收回。   李宿勒住缰绳,下马行礼,毫不意外,神色依旧平静:“殿下深夜出行,不知所为何事?”   杜玖集见到自己的心腹就站在颜郜懿身边,神情激动,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剧烈挣扎起来,却被士兵狠狠压住脊背,发不出声音。   颜郜懿又看向李宿身后的守备军,只当是郭登楼受令调遣来的,故而并未多问:“本宫听闻,林潭淳与杜玖集已落入你的手中,特来接管。”未等李宿回答,他又缓缓开口,“李宿,这二人牵涉甚广,你从前又效力六弟,是以这两人当由本宫处置。本宫会令人将他们押入府衙,亲自审问,给朝廷和百姓一个交代。”   “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马蹄踏地,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便自风中紧追而来。回头望去,颜郜襄驾马而来,身后跟着十余个侍从,面色阴沉。   他停在颜郜懿前头,低头看着李宿,想移开,却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又仓促地望向身后,从青山渡奔波到玉州外,又被耍一回,连熬了两夜,回城却见到被捆住的林潭淳和杜玖集,更加怒火中烧。   “本宫和二哥既然奉官家命令前来,便有处理贪官之权。”颜郜襄不禁咬牙切齿:“既然贪污已查清,依本宫看,这两人自然要当即处斩,先给玉州百姓一个交待!”   随他话语出口,周遭百姓竟然都欢呼起来。   “六皇子万岁!”   “六皇子要杀贪官给我们做主!”   “杀贪官!杀奸商!”   ……   一众百姓的喊叫中,颜郜襄先是一怔,而后不由自主眯起眼,重新看向李宿。   曾经因李宿要他出力而强行安在他身上的名头,如今却成了他的助力,倒真是——畅快。   但出乎他意料,李宿却没有如从前那样和他对着干,而是颔首:“回殿下,小人正有此意。”   他话一出,两位皇子同时愣住。   颜郜懿本以为李宿还要审讯一番,不想他牵扯过多,所以才出言阻碍,不想李宿竟然直接抱着要杀人的心思?那——   “呵。”颜郜襄冷嘲一声,慢悠悠道:“本宫想起来,还未问你的罪。”   他微微倾身,质问李宿:“你凭何调动玉州守备军?打着本宫的名头在外生事,该当何罪!”   话毕,颜郜襄骤然出剑,寒芒直至李宿:“来人,将此人抓起来!”   刀剑骤现,原本沸腾的街道顿时安静下来,六皇子的侍从纷纷下马,将李宿围住,李宿神色却如常,竟一字一句道:“请二位殿下接旨。”   ……   原本就安静的街道顿时堪称寂静。   颜郜襄不可置信,再次确认自己所听到的内容后,惶急地侧过头,与同样发懵的颜郜懿对视上目光,直到听到李宿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地重复道:“请二位殿下接旨。”   杜玖集的脸色惨白,像被猛然抽去了所有血色。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只能发出断续的喘息声。再侧头看一眼林潭淳,却见对方死死低着头,竟连眼睛也不抬了。   百姓屏息,围拢的士兵皆下意识收敛了神情,李宿手中已展开明黄色的诏书,火光映照下,龙纹浮动,威严之气令人不敢侧目。   见状,颜郜襄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颜郜懿的面色也微微变了变。二人立刻下马行礼,声音的颤抖都几乎重叠:“臣接旨。”   “朕自登基来,以大齐民生为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然玉州贪腐久矣,地方官庸政敷衍,赈灾银粮去向不明,百姓困苦,患乱滋生。”   “今命李宿为特令钦差,彻查玉州贪污,权同巡抚,玉州守备军皆听其调遣。贪赃枉法者,任其处置,无需奏报他人。”   字字沉稳,字字如雷霆落下。   颜郜懿眉心紧蹙,呼吸微顿,他尚且还能稳住心神,勉强让自己接受。   可颜郜襄却不能,他眼神猛地一缩,看向李宿,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道明黄色的诏书。   心里已然翻起惊涛骇浪,每一字入耳,惊浪便高一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   他到底、到底是什么时候转投爹爹的?   一切清晰又迷茫,背上的寒意却不由分说爬上,将他整个人吞噬。   是在禁军选拔答话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时候?自己选妃入宫的时候?下旨前来玉州的时候?还是更早?   难怪,难怪他之前会那样救自己,难怪他会提醒自己,会自称官家的臣民。   难怪守备军那样推三阻四,先前却又听命于他,难怪他每次出手,玉州全局便要被推动着前行!   他竟然蛰伏了这样久,他竟然背叛了自己这样久!那他到底知道多少?爹爹到底知道多少!   自己、老二、玉州官员,林潭淳,甚至外公,都算什么?自始自终,竟然只是他们一步接一步的棋子?注定着走向他们要的局面?   “二位殿下,可愿接旨?”圣旨念完,示于众人,长街上跪倒一片,身影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处。李宿抬眸,双眼与长街的末尾一般,沉静如渊。   一瞬之后,颜郜懿拱手低头,先沉声答:“臣接旨。”   颜郜襄顿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李宿,指节苍白,在众目睽睽下,深吸一口气,俯身行礼:“臣接旨。”   为这一通变故,杜玖集已是目瞪口呆,先前还有精神再看林潭淳一眼,现在已是彻底死心,“不会的,不会的……”   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自欺欺人地喃喃几句,忽地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颜郜懿,又转向颜郜襄。   “二殿下!六殿下!”   他挣开束缚,猛地着朝颜郜懿扑去,然而士兵很快反应过来,重新按住他的后背,将他狠狠按跪在地。他的声音尖锐、凄厉,几乎是嘶吼出来:“殿下,您不能让李宿这样做!他不过是一个草民,一个下贱的草民,凭什么手握生杀大权!他不能斩臣,不能啊!”   颜郜懿面色骤变,手在身侧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仍旧没有开口。   “六殿下,杜某一心为您和安国公效力,您更不能放任他杀臣啊!”杜玖集再次逃开士兵的捂嘴,仰头大喊,已顾不上什么知府的颜面,像是溺水之人疯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殿下——”   颜郜襄猛然偏头,脸上的神情狰狞到难以言喻。他的牙齿咬得发紧,双手也握成拳,呼吸凌乱得难以控制:“胡言乱语,给本宫立刻砍了他的头!”   随他言语,李宿抬手,守备军立刻将杜玖集拖回,这次两人同时压住他,让他再发不出声来。   因此,颜郜襄不得不转头重新看回李宿。他立在那,刀一样挺直,依然波澜不惊,仿佛早已算定了一切走向。   守备军层层围叠,火光照亮城南街巷,民声鼎沸,李宿再次开口,也再度切开凄厉夜色:“二位殿下请起。臣今日奉官家旨意,承官家爱民之心,今诛杀贪官杜玖集、奸商林潭淳,开府库、放粮仓,修河道,将钱粮尽数发放于玉州灾民,以彰天德。”   他扫过周围百姓,眼底情绪却复杂至极,难以说清,“……如此种种,皆是君恩。”   ————————   本章大家当开胃小菜吃一吃吧,玉州情节快结束了 第87章   随他一句话,百姓们的情绪却重新沸腾起来,哗然着高声喊道——   “皇上万岁!”   “杀贪官!”   “放粮!发钱!谢皇上!谢李大人!”   ……   李宿终于收起圣旨,在一众喧哗声中问:“二位殿下可还有异议?”   可恨在他的声音那么清晰。颜郜襄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压制着一场滔天的风暴。   他想质问,想愤怒大吼,想杀了李宿,想杀了所有人。   可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他已经输了。   他竟然从未赢过。   心像被无形的寒铁捆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至勒得他喘不过气,几乎晕厥,正在此时,竟然还是颜郜懿担忧地伸出一只手,才勉强将他扶起。   他彻底失魂落魄,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并无。”   李宿颔首,“既然如此,臣自当依法行事。”   他抬起手,守备军重新押起那二人,就此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向府衙而去。   只剩下两位皇子,还有他们身边的侍从,在一众百姓的欢呼中和漫长的夜里,依旧独自站在原处。   ——   听到动静,姚裴猛然睁眼,从牢中站起身来。   自那次李宿让金参军重新安排府牢待遇、郭登楼又来到玉州后,他在府牢的日子便好受许多,不用再受刑罚苛待,更不至于像从前那样艰难,身体也有了力气,快速靠近到牢边,探出目光,终于看见来人。   李宿提着杜玖集和林潭淳走了进来。地牢的空气潮湿阴冷,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但姚裴的眼神依旧锐利,紧紧盯着那三人。   “你果然来了。”姚裴声音沙哑,却压不住激动的情绪。   停在牢门前,李宿伸手扔下两人,“我答应过姚大人。现在玉州百姓已经得到钱粮,我继续兑现承诺。”   他的话音刚落,杜玖集和林潭淳便被迫跪倒在地。姚裴注视着这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不容他再多看一眼——   李宿抬起刀,寒光一闪,空中传来刺耳的锐鸣。   刀锋就这样忽然划破空气,带着一股极致的冷意,直逼杜玖集的脖颈。   杜玖集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他的喉咙紧张地颤抖,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直到刀锋毫不留情地劈下,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   李宿的动作迅猛而精准,刹那间,刀锋锐不可当,已精准切割,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头颅无声地滚落,轻盈而毫无挣扎,牲畜一般。   姚裴被溅了满脸的血,当即怔住,未想到他会就此动手,一直沉默的林潭淳在真正与杜玖集的头对上眼神时,也终于再忍不住惊叫出声。   他声音还未落地,血液再度喷涌而出,又再次溅落四周,须臾之间,两颗头颅在地上滚动在一起。   姚裴抬起头,对上半身全是血的李宿。   腥味弥漫的红色里,李宿身影肃杀,他冷峻无情的眼神格外清晰,仿佛从血腥的泥土中崛起的神祇。   没有急于擦去身上的血迹,他依旧冷眼看着倒地的两人,刀锋上的血滴答作响,空气中的腥气更浓,反而更让人感受到一种凌厉的力量,是变革的锐利。   姚裴看着李宿,难得露出一丝震惊和不可置信。   “把他们的头颅挂出去,让百姓继续欢庆。”李宿才收刀,嘱咐过衙役后,接着先前的话道:“姚大人,我兑现了承诺。”   “只杀他们,还不算完。你答应我的事情,别让我失望。”看着衙役颤抖着收走那两颗头颅,姚裴的声音重新冷静下来,这次却又更加不同,反而带着些许期许。   郭登楼没有说错,最大的变局就在此处,今日李宿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他道:“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啪嗒一声,牢门被劈开,李宿道:“请。”   姚裴慢慢抬步向李宿走去,眼中闪烁着一抹不同于以往的光芒:“跟我来。”   他不再废话,径直转身走向地牢的尽头,李宿紧随其后。   穿过一层层台阶,再走一道不显眼的门,就这样在夜色中前行,听着城内的百姓庆祝,一路一步步走到府衙的后院,那里的戒石铭依旧屹立在墙边,上刻“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眼前的石碑显得尤为沉重。姚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李宿。   “还没有被关押前,我常常站在这里,想着朝廷,想着玉州,想着百姓,也想着官家。”姚裴说道,眼中沉思太重,他手指抚摸着那些阴刻的字迹,似乎在与它交流,“你在玉州的所作所为,我很欣赏,也很佩服。”   停顿片刻,姚裴目光一凝,声音如古钟敲响:“如果你能推倒这块石碑,拿出我藏在这里的东西,你便能走得更远,却是一个新的开始……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   李宿随他言语,直视着戒石铭,那石碑在黑暗中散发出一股沉默的威压。所以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缓缓靠近石碑,如姚裴般,指尖轻触其表面,感受那份历史独有的重量,却并不觉得紧张。   “此碑之前,有明君贤臣、勤政廉政,心怀天下者。亦有欺世盗名、穷奢极欲,荒淫虚伪者。”如同石碑上刻下的那些文字一样,不可动摇更改,李宿直直看向姚裴,“你真想让我推倒它?”   姚裴默了一瞬,而后笑着摇头,却道,“不……不对,也是。或许我是那个意思,或许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是现在,就用你最直接的方式。”说到此处,他的话语中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李宿,推倒它。”   李宿没有再说话,迅速出手,用力一推,石碑在瞬间剧烈晃动,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玉州所有的遮掩都在这一刻被撕裂。   没那么难,轰地一声,石碑侧倒一旁,而后在触地的瞬间倒塌。石块碎裂,部分散成尘灰。   姚裴走上前,自层层包裹的油纸中取出那本名册,翻开其中的每一页。   “这就是你想要的,参与玉州贪污的所有官员名单,我在玉州蛰伏三年办的最大的事。”姚裴认真扫过,最终深深闭目,交到李宿手中:“留下你们想留下的,舍去你们想舍去的……但是我求你,不要忘记玉州的百姓受过这样的苦难。”   李宿沉默地接过那本名册。   “谢谢。”握着那册名单,许久,李宿终于开口:“姚大人,我再给你一个新的承诺。从今天我掌握局面起,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不觉被这样的气势影响,姚裴若有所思,却又问:“你不怕?”   “姚大人以为我为何能在玉州成事?”李宿反问他。   一时间,姚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李宿是得了幸家担保,在此之后又算是彻底得罪整个朝局,只能依附官家,所以官家才愿意这样信任他,愿意就将整个玉州交给一个少年掌舵,这一点他倒是隐约猜到。可是之后种种呢,难道也有运气的因素?却又不见得。   “林潭淳本就在死局中,但其他人不是。”   李宿一件一件分析,“但凡杜玖集不畏惧律法,在牢中直接斩了你,或是安国公无视威胁,不肯松口一意孤行,又或是六皇子不心存恐惧,立刻行动——只要他们其中一人不恐慌畏惧,都不会有今日局面。”   到此时,李宿终于给出答案:“姚大人可见至古兀国人驯鹰?他们用银铃金链束缚猛禽,却从不指望那铃铛能困住苍鹰一生,可是久而久之,苍鹰亦不敢再逃。”   “律法亦是如此,甚至至于人情,多数不过是世俗框定的规矩,统治者管理的手段。他们受益,亦受制。若能为我所用,何须惧怕?”   环视过周遭的情形,又是一阵沉默。姚裴却没有反驳这等言论,而是蹲下身,捻起石碑碎裂的尘灰:“或许你说得对。这戒石铭在此矗立百年,蛀虫照样啃空玉州,无人在意曝尸荒野的是万千饥民。”   所以……与其修补腐烂的旧梁,不如有朝一日推倒重铸新殿。只是那一天,究竟在哪里?   至于杜玖集和林潭淳的头颅,他很清楚这不能真正平息民愤。   百姓要的不是青天大老爷念律例,他们要的是今夜灶上有米,明早门前无尸。谁能给这份实在,谁就是他们的天理王法,正因为做到了这点,才有今晚的热闹。姚裴道:“无论如何,我还是感谢你的。”   “我却也有私心,还有一事要拜托姚大人。”李宿答。   ——   虽然此处安逸,但谢相呴依然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甚至还隐隐可以听到外界不同寻常的喧闹,看着仅留的一盏烛火,终是忍不住自榻上坐起,站起身来。   他就是在这时闻到血腥味的,匆匆抬眼看去,门已经被推开,李宿站在那处,“亲亲,我来见你了。”   他快步走近,几乎是在跑,骤然将谢相呴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因为他用力太过,谢相呴的身体甚至有些摇晃,感受着他埋头在自己颈间,急切地嗅闻着自己的气息,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轻快:“……我终于可以带你去看花,看你站在那里。”   谢相呴一怔,旋即也露出笑容,正想问问李宿身上的血腥味从何而来时,却又再度被他深深吻住,封住双唇。   这吻也极其突然,却放肆恣意,仿佛忍抑已久,到急不可耐要将他吞吃入腹的地步。是以谢相呴很难不随之沉沦,到稍稍能缓一口气时,人已经被李宿拦腰抱起。   察觉到他异常的亢奋,谢相呴既开心,却也莫有些畏惧,大概是不安的预感,是以只能紧勾住他的颈,“现在就去赏花吗?外边这么黑。”   “不去赏花。”李宿答:“请你小酌一杯,向你解释清楚。”   ————————   来找老婆开香槟了。   谢谢小天使:红豆莲子的地雷×1   ~感谢地雷支持!手已敲出残影ww   谢谢小天使:钟小明的营养液×83瓶,溯翙的营养液×30瓶,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营养液×6瓶,三鲜李丸子的营养液×5瓶,Aufquar的营养液×4瓶,眠炀的营养液×1瓶,WindandRose的营养液×1瓶,咩咩杨的营养液×1瓶!   hh大家都好热情,怎么感觉靠营养液加更的计划没那么遥远啦?   Ps:以上感谢名单是5号晚9点前的,因为都是手打可能有遗漏,如果发现请一定要告诉我,么么么! 第88章   他被抱到一处楼上,案上已经备好酒盏,看得出准备仓促,但仔细想想,额外也不需要什么。   此处灯火通明,谢相呴终于看清李宿的脸,抬手轻轻擦去他额间遗留的血迹,都已经快干涸:“又动手了?”   李宿将他放下,让他坐在案前,“抱歉,急着来见你。”   谢相呴倾身轻轻贴了贴他的唇,低声答:“才没有。你这样我很开心。”   二人四目交汇,情谊流连,缠绵至极,不觉又是深深一吻。   耳朵被摸得滚烫,他想缩起身体躲开也不能够,谢相呴无法,只好紧贴在他怀里,等到下一次呼吸的机会,才能捶着他的肩埋怨:“……说了小酌一杯,酒还没喝呢。你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我喂你。”他反应很快,却已将杯中酒饮下,再度垂头靠拢。   ……   不知为何,越是如此,谢相呴心中越是不安。   他有些熟悉这种状态。每时每刻,李宿总是不肯放过他自己,鲜少放松,除非重压尽去,万事皆休。但真到那时,李宿反倒又茫然,便会更急切地寻求下一个目标,或是终于给自己短暂的放纵——比如这么匆忙地来找自己,连血都顾不上擦干净。   所以,他今天又完成了什么,是吗?   美酒如蜜,各饮半杯。他却更加慌乱,是以在长吻结束、李宿认真看他时,只能勉强勾起唇角:“……郎君现在可以跟我解释了吧?”   “你想知道什么便问,都告诉你。”李宿答。   谢相呴调整了心绪,轻轻推开他,自己坐到案桌另一侧,又斟酌一瞬,才抬眼问:“玉州的汛灾,归根结底,是官家做的,是吗?”   后半句时,他声音都不觉放小许多,可还是盯着李宿,等待着答案。   “是。”李宿干脆地答了。他神色已恢复如常,“数月前,官家拟下密旨到玉州河道衙门,”他的话语在此时顿住,沉重到无法言语,于是也就此停下,没有多说。   尽管已经猜到,可真正听到这个准确的回答时,谢相呴还是觉得有些冷。   手被李宿握住,谢相呴方才又问:“他想要做什么?只是为了肃清玉州吗?却不像。”   “北狄今年要求岁币翻倍。”李宿与他讲清原委:“官家不甘,预备改制军队,然而多数臣子主和,难以推行。”   哈……这下好了。   虽然被他握住手,谢相呴却觉得更冷了。   他重新看向李宿,目光已有些不同,微微歪头做着掩饰:“那你呢?你何时向官家投诚的?”   谢相呴能猜到这一点,李宿并不意外,“禁军选拔舞弊时。幸将军来信,说明他已私下上奏,之后我二次入宫求见官家,官家给了我圣旨,让我来玉州。”   真相近在眼前,可是谢相呴已经不想也不敢揭开。   低低笑了一声,谢相呴却问了别的内容,“那,暂时帮助六皇子,都是为了稳定玉州的局势?”   “嗯。六皇子在,安国公才有所顾忌,所以他不能死。”   “我明白了。”谢相呴喃喃,“……我明白了。”   “相呴。”李宿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幸将军和童大人向官家为我担保,说若不能解决此事,便自请革职,如今平了玉州事,可以放心了。关于你,其实我还有些别的安排——”   “那之后呢?”谢相呴却打断他的话,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都忍着巨大的痛楚,压抑着清醒,乞求不要判刑:“平了玉州事,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李宿看着他,回:“我们已立下军令状,若是军队改制后,三年内还拿不回北方六城,便以死谢罪。”   可惜刑罚并不因人的祈求而不判,随这一句话,一切都被串联到一起。   隐瞒关系,给他盐引,让他培养手下,让他能独立存活。   学古兀语,联合安都商会赈灾。为时局跟随六皇子身侧,救下六皇子。   谢相呴抽出自己的手,再止不住哽咽:“所以这一整场都是你设的局?我也是你的棋子……一切一切,就是为了离开我去战场厮杀?”   这句话出口后,他第一次在李宿脸上见到了受伤的神色。   但泪水已经先打湿他的眼睫,情绪汹涌,一息之间将他吞没,几乎肝肠寸断:“为什么?什么值得你这样去搏命?为什么!”   未等李宿回答,他已经越过案桌,紧紧攥住李宿的衣袖,再度出声:“我不想你去……”泪水簌簌落下,有如星雨,他祈求道:“你不去,我们也可以在一起,我想你娶我,我们永远不分开,”   说到此处,因为太急切,甚至不禁咳嗽,却很快又接上,不敢耽误一分一秒:“我会很乖的,只要你在身边,我再也不会害人。还有,还有、我哥哥和公主已经同意了我们的事,你不要去好不好?”   李宿认真看着他,脸色有片刻的停滞,他眼神混乱如翻涌的海潮,却摇头:“不好。”   ……   他不过两个字,差点将谢相呴的心都击碎。   谢相呴被他的眼神所震慑,手指微微颤抖,内心的痛楚不禁愈加深重。他试图开口,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困惑与绝望,最后只是低下头,任由眼泪一滴滴滑落,沾湿衣襟。   李宿将他的手拿开,站起身来。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底下漆黑的玉州,不知道闹了多久,百姓终于渐渐平歇休息,灯火黯淡下来。话语依然坚定不移:“我不会停下。”   他说:“我会做到的。六年,我会收回豳州、封都,北至燕州,让大齐回到北方,拿回用兵优势。”   他背影那么坚不可摧,话语那样势在必得:“然后十年,与古兀联合,收回西北,丹州、朔州,彻底灭除北狄。若古兀亦有狼子野心,那便继续北伐驱逐。再三年,西南用兵,收服高邦,天下统一。如此十九年,休养生息,还百姓海晏河清。”   谢相呴怔怔地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尽管从前早已在不安中隐有预感,可是他从未觉得李宿如此遥远,那背影如山如岳,巍峨不可撼动,却冰冷无情。他的语调平稳而决然,仿佛这一切早已确定,仿佛在他的世界里,战场、铁血、征伐已是全部。   而自己……自己呢?自己就像是初见那年,李宿在平宣侯府外等他时、被鸟雀惊到,从树叶上滑落在李宿面上的一点薄雪,被李宿随意抖落,终究无法阻挡他的步伐。   听着李宿描绘未来,丹州、豳州、燕州,至于北狄,古兀,高邦……每一个名字都如重锤一般砸在他的心口,闭目仿佛能想象到他从未见过的战场,从未见过的山川河流朔漠,万里疆土。   “……那我呢?我是你雄图霸业中的什么?”   谢相呴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甚至卑微。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李宿的担忧更多,还是心碎更多。他所求的不过是永不分离,哪怕藏在暗处、不被世人所容也好,他都可以忍受,可他竟连这样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他撕心裂肺,再顾不上自己此时多么丑陋或难堪:“你说啊!我是什么?我只是你历经的一环吗?只是你的小小一步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李宿回过身来,紧紧握住他的肩,垂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目光就此沉沉地落下,像要穿透他的魂魄。   眼神对视,望着谢相呴止不住哭泣的脸,肝肠寸断。   他的声音发着抖,却不是因愧疚,而是心痛:“……正是因为我知道不被当作人看有多痛苦,所以我才要去争,去往上爬。你是我最珍重的人,我永远都不要你尝试到那种滋味,永远不要让你跟我一样,被嘲弄、污蔑、轻视,被当作一个牲畜凌虐践踏!”   “没有,不会,才不会,”到此时仿佛才将彼此心门真正叩开,谢相呴强忍住心头的痛,已经近于哀求的仰头看他,连忙否定:“我们可以过得很好的,不要你那么危险,不要你去卖命也可以的——”   “不可以!”   李宿声音一震,寸寸逼近:“不可以,不能够。”   “没有权力,我们永远不能称之为人,他们永远不会尊重你我,永远不会平等对待你我!尽管你有这般才智,却也只能囿于一隅,也只能陷于嫁娶之中,而无才无德者高居庙堂,于内肆意贪污掠夺,掌握生杀大权,于外软弱如虫,无法守护子民,一再退让,凭什么?凭什么!”   他首次展现的愤怒再一次将谢相呴完全震慑,对上他布满血丝堪称猩红的眼睛,感受着他紧握自己肩头的手,谢相呴全身颤抖,眼泪仍落,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李宿却忽然松了手上的力道,缓缓退开:“相呴,我再也不要那样的事发生,我再也不允许。”   他眼中仿佛有星火,不知究竟是无边的野心欲望,还是直冲天地的愤怒,渐渐成势,站在那处,要将这漆黑的长夜尽数焚烧,直至天光大明,世间再没有一个角落黑暗。   “我不要百姓再如蝼蚁、如草芥。我不要这世间再无公平,再无正义。我不要再有人被困于身份,被碾碎在权势之下!”   他仍认真看着谢相呴,不因疲惫而显萎靡、不因愤怒而显狰狞,更不因明志而显狂妄:“我要你我有一日能挣脱这世间所有束缚,由你我重新制定规则。”   虽然他后方还是无边夜色,谢相呴却觉得,好像有旭日高升、霞光明照。   因为他只是静静站着,立下誓言:“若自古以来皆是如此,那便从我开始改变。我要结束这一切,我要给你、要给所有人为人的权力!” 第89章   沉默到新的天明,谢相呴只能看着他先吩咐人送自己回去,转身又陷入新的忙碌。   刚斩了知府,玉州百废待兴,新的圣旨自郭登楼下传,官家任姚裴为新知州,主理玉州事宜,两位皇子则听令启程回安都。   一夜之间变局巨大,许多人都尚未反应过来,但该推进的事宜还要进行,李宿为姚裴递交了先前调查玉州各衙门上下的成果,便于他统筹资源,清算人手,自己则代郭登楼监督河道,并协同放粮,整理府库。   一杯茶喝完再含片薄荷叶提神,不知不觉日落西斜,是以荣娘见到他模样时,都惊了一跳。   “阿宿,”荣娘指着他说不出话来,措辞半天,最后忍不住骂:“你是不是不活了!”   “姐姐,我没事。”李宿将账簿拿给她和安都商会会长:“银钱已经到位,粮食却不足,要仰赖商会。”   “可以。”迅速扫过上头的数字,女子快速给出了答复:“还是按你先前说的,将如今高价对半折,卖给玉州百姓。”   罗荣娘却不很清楚,先前就有这样的疑惑,如今再忍不住,直接问出来:“会长,我知你本意为赈灾,既如此,为何仍然抬价,不一降到底?阿宿却也这样劝我。”   她话说得实诚,可见素来与这女子关系极好,是以许多人情世故都不讲,女子也轻轻笑了,半晌才叹一声:“我的确不想抬成这样的高价卖出,阿宿也是。或作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不想。但皇恩浩荡,百姓若得了你我的好,还怎么去感谢官家,去感谢朝廷?”   这话清晰,荣娘总算明白过来。先前她倒是未想到这一点,醍醐灌顶,却也随之长叹,轻轻握住女子的手,再忍不住骂,“这些黑心小气的人,生怕不能时时把所有人的命攥在手里。”   女子拍拍她的手背:“不说了,好在事情都已解决,”转头才看向李宿,却忽然问:“阿宿,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人,”   李宿回看着她,不解其意。   沉默一瞬,女子却微微摇头,看不清幂篱下神情,但语气复杂许多,“……我看他瘦得可怜,风一吹就倒了,又孤伶伶的。你要好好待他。”   此句过后,李宿眼底带上些许柔和:“我会的。”   女子没有再多说。虽然最初和她建立合作、打通北方商路,又让士兵为她保驾护航的是李宿,但真正相处下来,她也明白对方只是想让她保护荣娘,故而还是与荣娘接触更多,也更熟悉,无法笃定什么。转头对荣娘道:“有的忙了。”   “活着不怕忙,只怕闲下来。”松山商行,玉州商会可都还等着他们,荣娘笑了下,与她携手往外头走,想到什么,又回头呵:“还不快去睡觉?真要熬坏了怎么算!”   “知道了,姐姐。”李宿颔首。   转身却没有去休息,又片刻后,终于等到该来的人,听见藏在阴影处的暗卫道:“殿下还想见李公子一面。”   ……   玉州一战,败得一塌糊涂。颜郜襄无心理事,今日整合、收理都由魏书陈和其他幕僚完成,他则双眼一睁,就自榻上走到车马上,斜倚着继续沉默。   魏书陈上午才得知事情全局,全然不敢凑上去劝慰,暗卫也不敢,只能小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求他做个决策。   魏书陈听罢,看向那惨兮兮脏成花猫的女孩,女孩不过十岁左右,怯怯望着他,缩了缩脚。魏书陈轻叹,又不忍地闭眼。玉州人深恨杜玖集、林潭淳,在二人头颅旁庆祝,若留下她,恐怕不好。   再想想,才摆手:“殿下估计早忘了她,带个孩子回去不费事,之后就给她扔在府里自生自灭就是。”   暗卫忙应下,匆匆带着女孩下去了,魏书陈再抬起眼,便见李宿站在他面前。残阳如血,照来杀神。此时看见此人实在惊悚。不禁又想起先前种种,魏书陈有些不自在地怵缩一瞬,“殿下等着小……李公子,请吧。”   李宿点头,并不多话,越过他走向颜郜襄的马车。大概听到声音,颜郜襄掀开车帘,手撑在边延,低头看向李宿,“你果然来了。”   只是过去一夜,他所有的精神气好像都被抽干,整个人萎靡不振,灰扑扑的,没有半点神采可言,李宿行礼:“见过殿下。”   “我怎么敢接你的礼。”萎靡却也改不了本性,颜郜襄嗤笑一声。可是李宿却不接他的话,他又沉默一会儿,才问:“本宫从前是不是待你太差了?”   李宿否认,“我与殿下本就不是一路人。”   又是这种话。颜郜襄再问:“那看本宫如蠢猪一样被你玩弄时,畅快吗?”   “我为什么要畅快,这有什么意义。”李宿却反问他:“我有没有提醒过你?”   颜郜襄怔住。   李宿神色冷静,话语不带感情,“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你有这样多的畏惧,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或许从不明白本质——殿下,你被威胁恐吓了。”   颜郜襄定定看着他,相识这样六七年,他却头一次听到李宿对他说这种话……这是肺腑之言吗?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是未等他迷茫结束,李宿已说完了:“若你沉溺此中,不再参悟,那玉州诸事,只会是第一次,以后还有无数次。”   ……?   又来,又骂!   爹爹都没这么劈头盖脸训斥他!颜郜襄不由有些愤怒,下意识想发火,可是愈加茫然。   这个人难道没有感情的吗?他就不——   这回是自戳痛处,颜郜襄闭上眼睛:“你既然这样说,那本宫再问你。那个人,到底是谁?”   问到这一句,李宿终于看他一眼,不想颜郜襄恰好睁眼,问:“你是不是在想,本宫是不是疯了?”   李宿答:“你的确不太清醒。”   “是啊,你怎么可能告诉本宫。”撑着身体的手颤抖起来,颜郜襄好笑。才又道:“……李宿,等着吧,本宫不仅要你的命,也会要他的命。”   说罢帘子被放下,颜郜襄下令:“启程。”   ——   清晨时分,周围尚且迷茫着一层湿薄的雾气,站在兰花台下,抬眼望去,不见尽头的长阶两侧遍植玉堂春,半隐半藏在彼此映掩的白花绿叶与云雾之中,泛着淡淡的青。果然与想象中一样,却也因玉堂春的花期正盛而更美。   空气里漂浮的花香馥郁,他就静静站在那里,似乎想着什么。谢相呴都快想要离开时,他却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谢相呴依然不动,昨日二皇子已经离开,他却还借口留在玉州。现在他真的可以和李宿在白日之下并肩,却丝毫没有开心,曾经种种期待都化为飞灰。   见李宿伸手,他便将两只手都背在身后。淡声问:“还来这里做什么?”   李宿怔了一瞬,面色却不变。直接抓过他的手腕,紧紧扣住他五指。谢相呴尝试抽出,抽不动,对方甚至加重了几分力道,不容他抵抗:“说了会带你来。”   回头看金步一眼:“金步也来。”   金步有些诧异,转而看向谢相呴,征求地问他意见,谢相呴却冷笑:“不要看我,这里哪轮得到我说话,他叫你跟着,你跟着就是。”   李宿说:“那就我们。”   谢相呴别过头不看他:“别问我。”   金步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有些无措,但也的确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李宿没有继续和公子绕,直接道:“那你稍后再来,在此等另一个人。”   二人往上走了几步,皆沉默无话,踩在一片玉兰花瓣上,侧头看着那层青影交叠,他的心却愈发难受,睁眼是李宿的脸,将要离开他,闭眼是李宿血淋淋的脸,要永远离开他。   甚至连动作都无法再有:“我走不动了。”   说完,谢相呴停在原地,又再度低下头去。   李宿不语,只是终于将手松开,转而将他拦腰抱起,拾阶而上。身体因此轻盈,心更沉重,无论玉堂春美得怎样惊人,谢相呴都没有心情去看,索性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李宿身上。   大概这段台阶原本就很长,被人这样抱着走,便更漫长些。他听得到李宿平稳的呼吸,感受到对方怀抱的温度,甚至连他手臂收紧的力道都能察觉到。   却不敢贪婪地再索取什么,甚至痴心妄想挽留什么。   到了台阶尽头,李宿才将他放下,手掌还虚扶在他的腰侧,等他站稳才松开。   落地的瞬间谢相呴就要往旁边走,结果手腕果然又被握住了。   “去哪?”李宿问。   “回去。”谢相呴知道甩不开,不再做挣扎,“放开我。”   “不。”   谢相呴笑了下,眼神却凉凉的。他扫视周围,大概越往上阳光越盛,玉兰也就开得越狂放,狂放到凋零也早。   随着他们到此处,青雾渐散,初升的旭日穿去那层薄雾般的云层,洒下点点带冷意的金辉,照在玉兰的花瓣上。   花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花朵也在风中微微摇曳,可惜许多花瓣的尖端微微泛黄,有的花瓣甚至已悄然飘落,轻盈如羽,随风而去。将两人包围在其中。   繁华如云堆玉雪,浮生零落不沾衣……   谢相呴侧身,拿开落在李宿肩头的一瓣,扔开在风里:“你何必再这样?我们就是这般关系。”   李宿顿时将他带得更紧,神色微沉:“谢川明。”   谢相呴仰头看着他,他的语气低而缓,带着疲惫:“你不信我可以做到?”   “是你不爱我。”忽然一阵鼻酸,谢相呴偏过头去,不让自己泪眼涟涟。烦躁却因此旺盛,连带着心口也有点闷,甩手甩得更用力了一些:“放手!”   李宿却没松,甚至压着他的腰让他贴近,不能退开一步。   “你不是说过,根本无谓我是走是留吗?那你放开我!你——”谢相呴咬紧牙关,想嘲讽出声,可真正要再攻击对方时,竟只能有这短浅两句,而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剩下急促的心跳声,提醒着他的可笑和难过。   “假的。哄你的。”   李宿声音不高,却笃定得不容置疑:“为了让你不怕我才说的。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你别想了,永远不可能。”   听完这话,心里似有惊雷炸开。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不知道更甜蜜还是更难过,复杂得让他难以自处,甚至不敢去深究。其实谢相呴更想落泪,更想肆无忌惮地大哭,发脾气甚至咬李宿,说明明是你要抛下我,明明是你——   但最后他仍然不去看李宿的眼睛,一忍再忍,低淡回话:“随便你。”   李宿盯着他半晌,才终于松开了力道,换成了更轻的握牵。   晨雾渐散,玉堂春开得正盛。   ————————   祝大家妇女节快乐,今晚会加一更(本次加更不消耗累计加更次数,是祝福!)不过其实作者有点不敢说话[让我康康]   宿哥不是完全对的,他还有很远的成长路要走,毕竟他起点太低,为了让自己快速成长而暴力舍弃掉了很多东西,这些都需要后续拾起(谁能想到宿哥开头还是没衣服穿,要靠罗姐姐吃饭的西北小蛮子,orz,其实刚开始写的时候一度担心读者会被这种被打破所有苏值的主角劝退,特别是第五章,呃。但是还是这么写了,因为是他们真实的处境和反应,嗯。)。   相呴也是,他的个人灵魂精神在杀死李吉星后,和宿哥ttmm的这几年里是基本没怎么成长的(问就是沉迷谈恋爱,毕竟每天都是好日子确实也会增加狐的惰性,而且他本身性格就偏温和中立,且很能忍,非常能顺从,除非把他逼到绝境,ps:宿哥前期被欺负的时候。或者他所在意的受到威胁时,他才会反抗,所以本质上,目前他的成长路径是畸形的,简而言之:越痛越悟,不过之后肯定都会有转变的。)   总之现在没有那么好哄吧。玉州剧情下一章结束,会进入新的一卷内容。感谢大家陪伴,也希望狼狐能有幸继续陪在大家身边!   (在这里长篇大论是因为近几章剧情变化大转折多,如果让大家不开心或者不理解,疯在这里真诚磕头道歉,愿意返还所有订阅和投雷。希望大家不要责怪人物,两个宝宝都是很好的宝宝,是作者笔力不够,才没有很好地把他们展现出来……因为我真的是被预收和开文的时候骂的人搞怕了,他两都挨过骂,都被骂得很难听。   我不怕别人骂我,但我真的很受不了有人骂我的人物,他们现实里没有嘴,不能解释不能回击,也不能把手伸出屏幕,像书里那么快意恩仇一大耳刮子。真的很委屈。   而且说实话写文一个月赚的钱可能还没我上班一天多(不是说我工资高也不是卖惨说写文赚的少,是事实,大家都能看到数据),我就为了我cp和我的故事才投入这么多精力,包括入v和一些推广都是希望更多人能看到他们,所以在看到骂人物的那些不堪入眼的话时,真的会觉得脑子一黑血压飙升,恳请大家体谅我。   不过也怪我自己,那个时候还没明白自己想写的故事是什么,更没有从一个更好的角度切入文章和文案,才会引来小部分争议的话语。   但如果我那时候没有因为这些声音而选择停笔一年后再继续去写、去更新,这本书可能也不会遇到大家,也会失去一些作者的进步,hh,很有缘分就是了。   因为也现实一点说,更大多数的读者都是天使!让我感受到非常多的幸福和快乐,才有动力能继续写下去。[撒花]   总之祝大家天天开心,每天都是更好的一天! 第90章   金步和身边那人到时,便见到牵手站在玉兰树下的两个人。   那人不管金步,忙迎上去了,笑得脸上都起褶子:“李公子好兴致啊。”   李宿反问:“金参军手头的事都忙完了?”   金参军连忙应声,答得模棱两可:“快了,快了。”目光却不自主地扫向旁边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试探性问:“这位是?”   听到问话,谢相呴侧头看那人一眼,并不认识。可是他却很熟悉那种眼神,那种时常来自其他男人明显的打量和不加掩饰的欣赏,似乎他每一寸露在外边的皮肤都不愿放过。   虽不至于挑逗,但那种轻浮、肆无忌惮的观察,却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得他心头极其不舒服。   谢相呴微微皱眉,不由自主地往李宿身边偏靠,由李宿挡住自己,方才好受一些。   “是我夫人。”   李宿的语气骤然冷漠:“仔细你的眼睛。”   “误会,误会。”金参军心中暗骂,却只得将头低下去:“不知您今日有何吩咐?”   李宿仍然盯着他:“前几日能顺利抓捕杜玖集、林潭淳,你金参军功不可没。”   听到这话,他脸上笑意已是遮不住,幸好在地牢时他就看出不对劲,私下转投了李宿,这才凭借通风报信活了下来,甚至立功。嘴上还是客气:“李大人这话说的……能为官家尽忠,是臣的本分,理所应当。”   “嗯。”李宿却不再与他说些什么客套话,竟直接问:“金大人,做了杜玖集这样的心腹,你贪没有?”   这话惊得人冷汗直冒,金参军一时不敢回答。谢相呴也侧头看向李宿,隐约明白了几分情况,到此时终于轻轻拉住他的手。   李宿安抚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他行走在玉兰下,金参军不明其意,连忙跟上两人:“李公子饶了我吧,这话我不懂。”   “贪没有贪也不明白吗?”李宿不给他面子,回头扫他一眼,“说。”   “……”一咬牙,金参军道:“府衙办事,有时候拿些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你贪了四千五百九十两白银,二万九千两的银票,玉州果然富庶。”李宿才停下步伐,又问:“金参军是何时上任的?”   这不像问话,倒像走个过场。他查得这样清楚,若自己刚刚咬死不认,现在会如何?金参军一时语塞,心中波涛汹涌,想要辩解,却不敢冒然反驳。李宿的语气已经明确到让他无法再做任何隐瞒,深知若是再继续躲避,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有些事不得不瞒,他不禁低下了头,沉默片刻,才颤声答:“臣是景元五年上任的官员。”   “和杜玖集一年。”李宿又问:“金参军是哪里人?”   金参军回话流利起来:“臣是萧州人士。”   听到这句,谢相呴不由望向金步。如他所想的一样,李宿果然说:“金步,来。”   金步停在三人面前,不懂他们要做什么,金参军显然也不明白,但只看了他一眼,便又垂着眼睛。   “我记得你祖上也是萧州的。”李宿道:“你们又都姓金,说不定还有些亲缘关系。”   “不敢,不敢,”金步忙道:“小人哪敢攀扯官员?”   “有什么不敢的。”一阵风来,玉兰又落得没完。李宿继续道:“你们不知道,金参军命苦,南逃时父母妻儿失散,这些年都是独自一人。不过他该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才对。”   金参军的身体猛然一颤。   可是李宿的话语不停,如催命般继续响起:“景元五年,一个姓杜的官员上任玉州知州,因为金参军不愿陪着他贪污,他索性就杀了此人,让身边的师爷顶上——金参军,你说,是也不是?”   金参军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李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他的命脉,将一切暴露。   “这话不能乱说!”金参军急忙否认,“李公子,我为你尽心尽力,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我不喜欢冤枉人,所以一般凭证据说话。”李宿音调不变:“今日只是让你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明白为什么?金参军更加惶急,扬起头还想辩解,李宿却已将手抬起。   刀锋惊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划过他刚抬起的眼睛,溅起一串血珠,转而快速刺入金参军的胸口。连惨叫都来不及,他惊恐也不敢置信,身体重重跌倒在地,血液迅速浸湿了兰花台,将白瓣都染红。   谢相呴失措地后退一步,却还下意识握紧李宿另一只手。金步则站在一旁,也呆愣在原地,直到李宿将刀抽出。   “从今日起,你便是金参军。”李宿问他:“愿不愿做?”   金步一阵震动,猛然抬头望着李宿。毕竟刚刚才见了这情形,恐惧与不安暂且压过惊喜,遍布全身,他说不出话,又忙望向谢相呴。   可谢相呴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惊诧过后,眉头却紧紧皱起,“你怎么突然就动手……你吓坏我了!”   李宿呆滞一瞬,手中的刀脱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立刻将他拢入怀中,拍背安抚:“别怕。”手触到他背,才更清晰地察觉到他的颤抖,顿时更加愧疚,加快抚背,连忙道:“是我不好,我错了,你别怕。”   金步:“……”   金步一时无法再回答了。   谢相呴不答,只是紧紧缩在他怀里,脸色却愈发苍白,不敢往地上看一眼。李宿耐心抚着他的背,轻声安抚了许久,直到他逐渐平静下来。才又听见李宿道:“抱歉,上次当着你的面动过手,不知道你这么怕。”   “……”暂时也顾不上先前怄气了,谢相呴闭上眼睛,闷闷地答:“上次一直想着你,哪有功夫关心那些。而且看不见嘛,那么黑。”虽然自己也亲手杀了李吉星,可是这次还这么突然,他就算是梦里也不敢想李宿会那时出手。   李宿心疼不已,又兼懊悔,再三重复:“是我不好,再不会让你见到,我保证。”   “哼。”又一会儿后,谢相呴才想起金步也在,抬头便见金步愈加窘迫,自己顿时也不好意思起来,才推李宿:“我好了,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放心。”李宿只是将他放开了些许,没有叫他脱离臂弯:“玉州离安都近些,有人能帮到你才好。”   谢相呴并不领情,“……你既然要抛下我,还管我做什么?”   李宿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金步:“你的意思呢?”   原先还是怕的,现在缓冲了这么久,却已想清楚了。扫一眼地上眼睛还在冒血的金参军,金步颔首:“小人愿意。”虽然已决定,但心头到底有几分迟疑,他又问:“但是小人真的能做好吗?”   “不必担忧。”李宿道:“我已经和玉州知府姚大人说过了,其余事项也会帮你打点妥当。”   谢相呴并不想阻拦,若金步愿意,他也很乐意见到这情形。便没有说话,却又听到李宿道:“但你也要应我,未来十年里,只要相呴所提要求在你能力范围内,那你无论如何都要做。”   ……好熟悉的话。   这话怎么会这么熟悉?就好像有谁说过一样。   金步没有犹豫,当即答:“小人当初不过凭借几分机灵才留在公子身边,学识本领皆是公子所授,即便李公子不说这话,我也会这般去做。”   ——   姚裴已将一切事务安排妥当,金步要立刻去玉州府衙点卯上任,就此分开。差人收拾好兰花台的尸体,李宿带他回去。   因他不喜血腥味,抱他一齐沐浴。   冲洗过后,二人共用一个浴桶,便有些狭隘,他坐在李宿身上,静静倚在他怀里出神,还是不肯再说话。   接着被李宿捞起,擦干身体,穿好抹肚和里衣,抱到榻上,才又说一句:“你不睡觉吗?”   “嗯?”李宿看他一眼,低下头去继续帮他系好亵裤:“不想睡。”   谢相呴认真看过他的眼睛:“……就当陪我。”   “好。”李宿颔首。   却没有就此将他卷进锦被中,而是起身离开,又拿了一本册子回来,递向谢相呴。   谢相呴不解:“这是什么?”   “玉州贪污的所有官员名册。”   谢相呴的心陡然一沉。   既明白了官家的用意,他便清楚,此后公布在朝堂、要清算的那一批人,大概全都是主和的臣子。而这一份完整的名单,便成了埋藏在未来主战臣子底下最无法触碰的逆鳞——也是李宿在玉州一番作为后剩下的最终保命符。   “六皇子、安国公恨我入骨。二皇子即便没有明说,到底白忙一场,心有芥蒂。至于官家,我还未展现出更大价值,想来他也不会顺我心意。”抚开他的长发,李宿垂眼:“不过他们仍不知道你我的关系,你尚且安全。有金步在玉州经营,若你需要,安都商会也会帮你,再拿好这份名单,以你的聪明,定可以护好自己。”   低头盯着那份名单,谢相呴心情更复杂。这份名单上的名字,他并不陌生。若完整公开,整个朝局都要颠覆。   他把名单小心地放在一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重新抬头看向李宿,眼中水光浮动:“我不要这样……我只是要你能和我一起走下去。”   国破家亡在何时,谁能确定?若现在能在一起,那就不要分离,无论结局如何,他不在乎。   “相信我。”李宿看到他无措的手,完全扣住:“好不好?”   ……   眼泪终于无声息地垂落,自面上划过,他不回答,只突然问,“你何时变成了这样?”   美人面上的水痕如烛泪滑落,光影摇曳,几乎快要看不真切。   拂开他的泪珠,李宿眉宇间浮现出不解、困惑。   谢相呴心底忽然很畅快,畅快至极,他故意重复,尽管心如刀绞,快要窒息,声音却冷漠而平静,“你何时变成了这样?这么无情、功利,不择手段。这么残忍、嗜杀……就像我从不认识你一样。”   “……你是这样想的。”半晌后,他才听到李宿的回答。   从语调中,仍听不出他情绪的起伏,谢相呴缓缓去看,却发现李宿已经侧过脸去,没有再看自己。   我不是、我不是这样想的。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怕你离开,更怕你受伤甚至死去。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为什么你要去走那么危险的路?   何尝不知道这种话如何诛心,可他也再说不出一句,定在原处,任面上的水珠断线般乱流。余光却瞥见李宿忽然站起身,谢相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再度抬眼去看,发现他只是去拿杯盏,背对身去仰头饮水。   可他的手还是在抖,水大概都洒出来了。   忽地听见一声低笑,似乎压抑至极,又满是讽刺,但他不能确认。只是李宿已经放下杯盏,回过身来。   杯盏落桌,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脆响,仿佛敲碎什么。窗外的风透进来,吹散了桌上的水渍,透凉的湿意贴着他的指尖。短短几息之间,他又回到先前的状态,看不出半点异样,声音就在此时显得愈加冷漠:“好。我谢谢你的夸奖。但是你错了。”   泪眼朦胧,谢相呴已经完全看不清他,眼里只大概有他身影的轮廓,背光站着,更加漆黑,更加莫测。   “是你从来不了解我。”李宿道。   “来安都前我就已经杀过人。七岁。北狄猎人要杀了我的狼,我就先杀了他,也是因此,建州军才注意到我,让我帮他们找水源,带他们出草原。”   “再后来逃难,我……亲生父母。本不想带上我,是我听到了他们说话,先把地舆图烧了。他们不认识路,怕走错路、被人骗,到不了安都,只能带着唯一记得地舆图的我,让我探路,所以我对南逃的路线很清楚,甚至记得每座桥在哪里。”   谢相呴此刻什么也看不清了。心里刺痛愈盛。眼前的人是被无数冷冽刀刃磨砺出来的孤独影像,离他越来越遥远,他无法追逐,无法拥有。   “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是这样。不择手段,冷漠嗜杀,”   可是我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离开我的狼群,来到陌生的安都,这里没有山丘,没有草原。我呆呆愣愣,不识字,不懂礼数,什么也不明白。被嘲笑,被轻视,被诬陷,被打了不喊疼,冬天跳去湖里捞玉,生病,没有衣服,身上臭了也不知道,不会说官话,不适应安都的潮湿和繁华,好像活得更糟糕,更没有意义,不如去死。   可是也是因为活下来,第一次感受到陌生的人的关怀,被收留,被真正养育。   在迷茫着被人教化时、畏惧生父不敢反抗时,认识了你,有了第一个朋友。   学会了你的名字,有第一个会期待地等着我,叫我不要站着挨打、心疼地为我落泪的人。   风越吹越重,湿意也越浓,吹得眼睛发疼,好像要下雨了。   是他疏忽,忘记关窗。   “所以你明白了。就是你想的那样。”不等他再说话,李宿已经快速套上外袍,快速离去:“我还有事要忙,好好休息。”   他走后不久,雨终于淅淅沥沥降落。   榻上的身影蜷缩着,同这一场甘霖一样,跌迷入无边的湿润,却不觉放声痛哭。   ——   天色已亮,雨后的玉州城像是被洗过一般,街巷间泥泞犹存,却不再浑浊,瓦檐上悬着未滴尽的雨珠。空气里带着被水汽打湿的泥土气息,树叶新润,风吹过,飘来丝丝缕缕的青草气和米粥的香甜。   谢相呴立在城门口,看着远处一排新柳,怔怔出神。   昨夜的雨洗去了遍地的血色。城墙上的青苔更深了些,地上的砖缝也被雨水浸得发黑。   而柳树不知何时抽了新芽,一眼望过去,浅浅嫩绿浮在枝头,轻描淡写地宣告着春意满盛,玉州在渐渐复原,很快又会焕然一新。   忽见陌头杨柳色……哈。   陌头新绿,烟萦碧丝。可惜他无心去看了。   金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公子。”   他回过神,微微偏头。   金步扫了一眼车马边的随从,还有玉州府衙安排的护队,稍稍宽心了些。他已经换上了官服,到底人靠衣装,确实比从前多出几分气势,“本来该我送公子回去的。”   “无妨,你有公务在身,应当以玉州为重。”谢相呴神色平静,同从前般温和,“你妹妹还是暂留在府中,等你在这边安定了,我再差人将她送过来。”   虽然心里也大概清楚,谢相呴不会留他妹妹做把柄,但亲耳听到时,金步难免动容:“公子——”   “好啦。”谢相呴轻轻笑了下:“好好做事。闲了也不要忘记读书,学无止境……你若愿意,可时常与我通信。”   公子明明如此宽容,素来如此,却为何会在李公子相关的事上那样偏执沉迷?感动中兼着疑惑,金步重重点头,思量了许久,却还是在谢相呴要上马车前,低声道:“李公子病了。”   谢相呴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目光微滞。   风又吹了一阵,柳叶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他的眼里摇曳不定。他的指尖轻微蜷起,像是被人从梦里猛然唤醒,喉咙干涩,却一时说不出话。   金步见他不答,又补充,“平时看着身体极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间就忽然病倒了,现昏迷不醒。”   “……忽然病倒。”谢相呴忽然出声,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心口像是被一柄钝刀重重地捅了一下。不深,却钝痛,疼得叫人喘不上气。   他病倒了,会不会还是像以往那样,想要撑着瞒着?会不会还是那样,即便自己烧到晕过去,也不愿让他知道?   “是啊。”金步还想再劝劝,谢相呴却已经转过身:“会有人照顾好他的。”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再下起雨,更难行路,心也更被牵绊,尽管他无时无刻都想再看他一眼……他多想回去。   “我该走了。”   兰台风重人如寄,棋子沉浮不等闲。   影渡江天,云低未散,世事皆难算。   回首归途谁问,雨里空山。   第二卷【云影低回,潮生远山】完   ————————   宿哥的话也是一小部分视角补全,第二卷结束啦!请不要担心这只狼和这只狐狸ww再次祝大家节日快乐!勇敢去爱自己和这个世界吧! 第91章   景元十一年,秋季暮雨潇潇,湿意更甚,裹着一日重过一日的寒冷。   谢相呴站在廊下,披风也遮不住他消瘦的身形,只是这个时候,他怀里就已经抱上了手炉,听着屋内的父亲与祖母议事。   “……终于打下了,该回一趟荥阳。”   “但到底才打下不久,北狄人是不是会……”   ……   从里传出的话语在雨声中散得模糊不清,谢相呴还想再认真听听,却不自觉望向屋檐上一并滴落的串串雨水,偶尔有些细微的水点溅到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或是打到他眼睫上。   那双眼睛漆黑,没有半分神采,眼神也空洞无比,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想,也没有精力去想。   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而后他就被往里拉进,谢川杉又急又怒,按着他的肩上下打量:“你病还没好,谁带你来这里吹冷风的?”   谢相呴不答话,谢川杉又去探他的手,先摸到暖和的手炉,才触到他的手背,果然冰凉一片,顿时气得说不上话,又深吸一口气,忙问身边小厮:“怎么不劝着点三公子?”   小厮连忙低下头:“小人知——”   “我没事的。”谢相呴终于开口回答,看着兄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答:“哥哥不用担心我。”   谢川杉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拉着他步入屋中,敷衍地问好:“父亲,祖母。”   他说完就直接带着弟弟坐下,谢老夫人虽心有不满,但因他是驸马,不好为难他,只点点头,才慢声开口,“昨天朝上传来消息,幸家父子已经打下荥阳了。族中的意思,是想派些得力的后辈回祖宅修缮祠堂,到底被北狄人占去了这样久,实在不该。”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虽是旧时的名门士族,但荥阳谢氏因为与前朝关系太过紧密,在当朝几遭清算,已然式微,加之这几代人丁并不兴盛,大抵是要他去走一趟。   “我不去。”谢川杉看着他们立即变得难看的神色,直白地狐假虎威:“公主在哪儿,儿子就在哪儿,我总不能带着公主去荥阳吧?”   “印心。”平宣侯语重心长:“你从前不是一向以家族为先吗?如今怎么能这样说话。”   谢川杉点头,坦荡承认:“从前的确是这样。”但是他在弟弟因李吉星的事被绑去菰州的时候,就知道他错了,大错特错,“父亲既然心系祖宅,不如亲自走一趟。”   平宣侯:“……哎,好罢。”   他顿时无话可说,也知道定不能让谢相呴去,又拗不过驸马大儿子,其实心里也不喜欢这桩危险的事,顺势让步,“那为父同族中长辈说一声。”   这时目光才落到谢相呴身上,见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又瘦得那么可怜,猫儿一样。一时间竟惹了几分慈父之心,温声关怀:“相呴何必来这里,怕雨吹到受凉,一会儿回去路上仔细些。”又问:“上次御医新开的药方,喝了会好受些吗?”   “两年都是这样,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不等谢相呴答话,谢老夫人的佛珠却“啪嗒”一声拍到案上,话语中斥责之意明显,“喝了这么多药也迟迟不好,始终病怏怏忧忧郁郁的,我看该少喝药,驱邪才是。”   “祖母慎言。”谢川杉当即毫不留情驳道:“祖母天天对着佛祖焚香念经,不也大病小病不断吗?怎么相呴身体稍微差些,就要驱邪?我看这佛陀就是不灵,不如请道观的人来并着祖母那份一起做场法事吧!”   人到老年,半辈子都是被人顺着心意敬着爱着,谢老夫人哪里听过这种话,指着谢川杉,嘴唇不住颤抖,说不出话来。   “川杉。”眼见老娘就要被儿子气晕过去,平宣侯连忙扶住谢老夫人,叫他大名制住:“好好说话。”   谢川杉别过头去,不愿再说,谢相呴却开口:“多谢父亲关怀,似乎好受些了……都是我不好,让祖母担心,还请祖母不要生气。”虽然是道歉,但是他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恍若一具行尸走肉。   好像想到什么该说的,他才继续补充:“我会好好吃药的。”   一场谈话不欢而散,谢川杉领着弟弟离开,一路送他回到房中。   正好药又端来,谢相呴这阵咳得厉害,还坚持要自己喝药,顺气好久才伸出手拿瓷勺。   谢川杉侧头看着他,却无心去想与长辈间的争执,只看见他衣袖下瘦得贴骨头的手腕,一阵鼻酸,不忍地别过头,“两年了,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就为了那个突然消失的小子!值得吗?”   谢相呴喝药的动作一顿,继而将头垂得更低。   “你喜欢那小子,我们也同意你们在一起了。你说要去玉州,我也帮你瞒着。结果呢,你回来病成什么样?几个月都不能下床!他有没有来看过你一眼?”他越说越气,手紧紧按在桌上:“他去哪里了?他良心呢?”   谢相呴仍拿着勺子,还是不答话,外面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屋里却还没有点灯,就昏黑了些。正是因为这样的昏黑,才让他面上滑落的水痕都格外明显。   半晌后,瓷勺碰到药碗,发出清脆的声音,谢相呴才道:“……是我不好。”声音又轻又哑,且只让人觉得无助。   “哥哥,对不起。”   虽说弟弟平常的确心思敏感,又能忍耐,但谢川杉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道歉,全然愣住。   却再没有力气拿起勺子,他再止不住,声音哽咽,不住摇头:“不是他,他没有什么错,是我不好,是——咳!”话未说完,又是剧烈的咳嗽,他掩住脸,身体却随咳嗽颤抖起来,身影也就纸一般薄了,看得人万分心疼。   谢川杉顿时手足无措,后悔自己不该提及此人,连忙去给谢相呴抚背顺气,听到谢相呴还在断断续续的咳嗽里坚持继续辩解,恨不得回到先前抽自己两耳光,忙道:“别说了,别说。”   好不容易才让谢相呴的咳嗽停下,谢川杉惊魂未定,却也不敢再问此事,正绞尽脑汁想些柔和的话要安慰弟弟,直到听见他又开口:“……其实,他给我写信了。”   屋内一时安静,谢川杉也还是不敢回答。   谢相呴又说:“我不敢看,让人全部锁起来。”   谢川杉更不明白了,一头雾水,斟酌着该问些什么,谢相呴却道:“兄长,我想回荥阳看看。你帮帮我,好不好?”   雨打树叶,也打在屋上,沙沙作响。   谢川杉只觉得不可理喻:“你说什么?你?去荥阳?”   谢相呴颔首。   谢川杉掩面,强迫自己冷静,一条条跟他说清楚了:“你知不知道荥阳刚被打下来,随时可能被北狄人夺回去,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身体如何?还去荥阳?你刚出安都就能晕倒!”   “我知道。”谢相呴轻声答:“……可是如果我不去,我可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如果再见不到他,他就真的无法再支撑,无法再欺瞒自己。   “你胡说些什么?别整天讲着些丧气话。”已至此处,谢川杉终于隐约猜出两分来,却不愿多提,也不肯同意,“我再想想。”   许是怕自己呆久了心软,他说罢很快离开,不愿久留。   谢相呴又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直到药都有些凉了,侍女来提醒他,要再去热一盅,他却端起药,一饮而尽。   ——   拿下许州比预计时间更快,与义父、监军商讨过之后的对敌策略,他暂时留守许州治下的荥阳,整顿士兵,维护荥阳城中秩序,随时防备北狄人回攻,并派人探察地形,准备之后对郾州的攻打计划。   荥阳被占去的年份不长,又在许州之下,是以北狄派遣到这里的官员不受重视,消息闭塞,跑得也慢。待他们彻底占下此城后,还抓到了衙门大小官员十余人,此刻全部被押到他面前跪下,听他问话。   又依他的命令,不准这些人叫嚣吵闹,只都将嘴堵上,他问到谁,谁才能开口。   粗略看过荥阳近年的财政和记录,手指摩挲着纸页,快要碾碎,直到册子被他放下。周围兵士站得挺直,十分肃静,一声不吭,身边的副官久等不到吩咐,也不敢开口,仍等着他的回答。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合上眼睛。   北狄本是北方的部落,治国策略不比中原王朝成熟,最早集体议政,近年为收拢权力才提倡儒学,逐渐汉化,任用汉人臣子,但北狄弊病腐烂,也与大齐不相上下,甚至更甚。   北狄人少,治下的土地大多是汉人,却以汉人为低贱。北方耕地半数被贵族占去,汉人佃户需上交六成地租、杀汉人只需赔银,汉人犯事,则需要缴纳三倍的赎罪款。除此以外,还有高额盐价、征银免役、私设人市——   但与一条相比,这些都微不足道了。   地方灾情时,大多北狄官员并不优先赈灾处理,而是先将饥民集中焚烧,再虚报成果。   反正饥民大多是汉人,或是他们认为稍下贱些的北狄人,没有人向他们追究,北狄朝廷吃着大齐的岁币,一派和乐。   安都与燕州,相隔千里,却是一样的歌舞升平,许州与玉州,相隔千里,也是一样的饿殍遍野。   再扫过面前的这些人,有怯懦的,也有愤怒地瞪着他的,还有傲气十足,不肯低头只等杀头的。无论这些人现在如何神态各异,想来敲骨吸髓时的模样却没有任何区别,会十分一致。   正思忖间,其中一人好不容易吐出口中麻布,顿时打破寂静,竟然连连磕头求饶:“我是汉人啊!曾经也是大齐的百姓,我不是北狄人!不要杀我!我们都是汉人,我愿为大齐效力,相煎何太——”   话未说完,刀先一步而至,直直将他捅了个对穿。   那人嘴中不住地往外冒鲜血,喉咙里也咕噜着,可惨叫声都再发不出来,惊恐又震撼地看着面前的将军。刀却不饶人,骤然拔出,接着再次狠狠刺入一回,狠辣而无情。   人彻底倒在地上,顿时生息全无,他方才真正抽出刀,回到案前。   北狄官员可能是汉臣,饥民中也可能有北狄人,这时却没人再分贵贱,上千人的命,都这么轻飘飘一笔写在纸上。   他从戎两年,大小战役无数,十之有九亲自杀敌,如此,刀下亡魂至多也不过上千。可他们只一纸文书、几根把人绑在一起的铁链,一把火便能做到。   “推出去斩了。”他看着剩余的十几人:“碎尸万段。全部喂给野狗。” 第92章   九月连下几场雨,安都更加湿冷,他没有生病,谢珩羽却因为贪玩先染了风寒。   因为此事,谢相呴总算愿意出门,去公主府上看看小侄子。   心里还记着谢珩羽上次嚷嚷着要买的小吃,平素家里人是不让他吃这些的,总觉得不太干净,但因生病或许可以宽纵些,于是谢相呴便叫人去买,自己在马车上等待。今天上午难得没有继续落雨,但天色依旧阴沉,在里面呆了没多久就觉得有些闷,所以最终还是撩开帘子。   却见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李宿的生母余氏站在街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面前站着一个妇人,看打扮是市井中人,二人正交谈。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余氏脸上的神色顿时焦急起来,又拉住那妇人的手,接着往里塞银子,这时她说话语气激动几分,也让谢相呴听得清晰了些许——   “麻烦你了”、“有个消息就成”……   不知是说到了什么伤心的地方,她竟然落下泪来,直到里两个侍女都上前去劝着,她方才擦了擦脸,转身往回走,不一会儿也上了马车。   恰好身边的小厮回来,谢相呴便支着他去问那妇人:“你去打听打听,方才那娘子和他说了什么。”   再过一会儿,小厮灰头土脸回来了,说妇人油滑得很,只说是帮着找人,其他的话只讲一概不说了,问也问不出来。   “许是她家什么亲戚吧。”小厮不明所以:“前几年走散的人可太多了。”   谢相呴打不起精神来细想,只微微点头。不过多时又到了公主府,他便只顾得上和小玉儿说会儿话,又喂他吃些他馋了好久的小食,一时竟将其他的都忘了。   “我还怕他把病气过给你。”公主近前,笑着摸摸小玉儿的头,“看着是好多了,按御医的嘱咐照顾应当没什么问题。”才看向谢相呴,也摸摸他的头:“难得没下雨,何必在这里拘着?暂时有我照顾就好。去木樨林里走走散散心吧,桂花开得好呢。”   谢相呴知道她关心自己,不想扫兴,于是点头应下:“我也很久没有散步。”   公主和哥哥都喜欢木樨,便在府里种植许多,如今开得正盛,一片金流垂落,芬芳馥郁,细嗅过后,又能闻到里头混杂的雨气,行走其间,神思不觉飘远。   隔着这样一片相似的木樨林,李宿曾经抱过他,为他挡住一时的风雨,也因为李吉星对他的辱骂而大打出手……倏然睁开眼,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似乎有人在看着他?回过头四处找寻,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人,谢相呴心中莫名有几分不安,不过多时,就离开了木樨林。   ——   没过几日,小玉儿的病好了。于是谢川杉又松口同意,也因为实在不放心他,最终还是决定与他同去,又从公主府调来一队精锐护卫送二人。   其实荥阳并非没有族人,但在北狄治下几近苟延残喘,考虑过后,谢川杉还是带上了一笔银钱,并不想修祖宅,只想尽量帮衬些远房亲戚。   起初谢相呴窝在马车上看书,虽走官道,但路上到底有些颠簸,不一会儿就已耗费大半精力,抱着貂裘取暖,闭目养神。   谢川杉却怕他不好生照顾自己,不过多久,也上了马车,拿软垫放在腿上,让他趴在软垫上睡觉,会比直接躺下好受些。   “我们到哪里了?”谢相呴问。   越来越冷,他觉得胸肺很疼,像有针在扎,没有办法呼吸,身上也提不起力气。   “远着呢。”谢川杉给他盖好身上的貂裘:“有点冷了,我们慢些走,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知道了吗?”   谢相呴答:“好。”目光又向外掠去,想看看轿帘外景色,谢川杉却拦住他,“城里还好,外边荒凉,我怕你看了触景生情。”   谢相呴却没有收回手,停顿之后揭开了轿帘,定定地看着。   他从没有到过北方,只觉得景色与江南诸多不同,开始还颇为新奇。可是久了又禁不住风吹,片刻再睡过去。   又睡了一会儿,马车里分不清时间,只觉得周围很暖和,谢川杉正拿一个新添的暖炉放在他手下给他握着,见他醒来只问:“饿不饿?”   谢相呴不觉得饿,但想来哥哥并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于是颔首,“吃一点。”   谢川杉脸上有了些笑意,起身去给他拿吃食。   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进食,不一会儿却又放下,倒也不再勉强他多吃些,只是不觉叹一声,终于还是问:“在玉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默一阵,谢相呴才答:“就是那样,官家借玉州一事清算主和臣子,决心改制。”   “这事现在谁不知道?”谢川杉急了,“我是问你?你到底怎么了?”   又安静好一会儿,谢相呴却仍然没有回答,谢川杉心想他大概不会说了,谢相呴的声音却落下:“我在想到底为什么。”   ……   两年前官家借玉州一事清算大部分主和臣子后,便下旨迅速修改军制、部分沿袭前朝旧制,可见其心坚决。   从前募兵,只是一战的花费便高达千万两,又因兵士质量太差,朝廷监管过度,导致将领无法施为,大多君主也无心主战,宁愿上交岁币。但如今问题已随官家态度的改变迎刃而解——征兵向北敌宣战后,大齐军队竟然迅速适应了新制,一改从前的颓势,陆续夺回光州、均州,唐州,以及现在的许州四州。   只是大胜背后是国家巨额的财政支出,虽不至于像从前那般,但花费仍然不菲。好在大齐国富多年,支撑得起军队,故而安都及南方诸多州府繁华依旧,倒是越往北走,反而越萧条,特别是进入两年前还属于北狄的光州后,感觉愈发明显。他再继续看下去,的确品味到谢川杉所说的意思,不再看这满目苍凉。   在光州城内稍作修整,有闲暇看两边街景,谢相呴坐在栏杆边,听着他们说话。光州已被攻下一年,生活在其中的汉人渐渐恢复秩序,适应回到大齐的生活,但不可避免,百姓的语言里还掺杂着北狄话。   李宿也会北狄话,是在西北时就学会的,还曾教过他一些,所以此时此刻他也能听懂。谢相呴想,他小时说话有口音,大概一方面是西北口音太难改,一方面则是他从小学的语言就这么杂,没有完全混乱就已经很好了,那个时候的他,还真是很……   思忖间,却听到他们议论到了许州大捷,又逐渐说到军队上,不觉听得更细。   大汉:“军队现在管得严嘞,再不是那些痞子流氓了。刚打进来的时候,有个兵蛋子想摸俺女儿,被那个少将军直接一刀砍了手。”   跑堂的伙计:“幸将军怎么忽然就冒出个儿子呢?从前没有听说过。”   倒酒的女娘:“害,不是说之前流落在外吗?我看到过,那个将军可俊,就是说他爱吃北狄人肉,把北狄人吊在那里,饿了就拿刀去削一片,生吞活咽,血糊糊的,可能就是流落在外染上的习性。”   谢相呴:“……”   似乎没能听到什么有用的,倒可以查查谁在抹黑李宿。   他想把耳朵闭上,转头又听到旁的议论:“呼延贵族还想把女儿嫁给他求和,他要是真的吃人,怎么不收着?”   耳朵大概是不自觉又立起来了。   “人家身边跟着个啊,那女娃娃可俊了,一双大眼睛,嗓子也好听,去年在红叶楼上唱歌,天籁!”   “没见过打仗还带女人的。”   “胡说什么,那是人家的亲堂妹,是幸大将军的亲侄女,巾帼英雄!不懂瞎说,去。”   尽管已时隔两年,李宿也只叫过那一次,还认错了、也改口了,可是不由自主的,那句“英英”就这么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反复响起,把喊他“亲亲”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惶恐?不安?他只是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李宿的一切,被他错过的一切。   哥哥不在,谢相呴转头吩咐:“去问问红叶楼在哪里。”   ……   好在就在附近,不用费更多时间过去,打量一眼红叶楼,再看一眼面前的掌柜。现在身边的小厮没有金步懂他,谢相呴自己开口询问:“听说幸将军在这里……”   话还未问完,掌柜就麻利地应下:“哟,那可不是,当时军队庆功,只这一天,就是在咱们红叶楼办的,还不是因为咱这里菜色好,都是正宗的光州风味……”   听他长篇大论介绍一通,谢相呴只微微颔首,继续问:“在哪里?”小厮这回倒机灵许多,知道递银子了。   掌柜收了银子,发觉他重心在此处,也很知趣地不再说旁的,领着他往楼上走,带去一处宽阔的雅间,才又介绍起来,“当时小幸将军就坐在那里,幸小姐站在栏杆旁,忽地唱起了歌,”他笑笑:“然后小幸将军,几十个兵士就跟着一起唱,声音传得大,百姓都来下头看着,倒成了本店一桩雅事。”   随他形容,庆功时的喜悦,女子美妙的歌声,兵士的围绕,他大概就斜靠在那里,手指点在案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彷佛一派放松又得志的情形已经出现在眼前。   谢相呴不想让自己这么想,可是那种焦灼的感觉却围绕着他,一寸寸爬上来,让他万分紧张,又万分烦躁,还万分恐惧。   ……   他还会唱歌。   他还会唱歌吗?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给自己唱过。为什么不给自己唱,就可以同幸英勋唱?可以同旁人一起?   ……他在那个时候,就没有一点点想起自己吗?   ……他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因为他的任性和退缩,他已经被狠狠伤到了心,所以想要放弃?   “哦。”谢相呴声音平静,“唱了什么?”   “只唱了一首,后来还有人来写词呢,就放在店里。”掌柜叫人去取来展开,谢相呴低头看去,终于见到内容。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他一时间完全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其实只有幸小姐一人唱得好,其他人只是整齐而已。”掌柜却笑:“可当时还有好多人哭了。”   半晌后,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掌柜这才觉察倒不太对,回头更加惊讶:“啊……公子,你怎么也哭了?”   思量又思量,才问:“公子可是在为家国伤怀?”   谢相呴却缓缓摇头:“没有,没有。”   掌柜不理解:“那是为什么?”   谢相呴不再作答,转身离去。   光州的风并不留情,那么萧瑟,吹到他脸上,将面上水痕吹干一道,很冷,又接着继续去吹。   其实他并不知道,李宿当年南下时,看到的景象是不是比他如今所见到的荒凉凄惨万倍,那时的李宿又是如何想法?所以才有而今的抱负。   ……我只是难过,原来我真的一点也不理解你,真的没有那么了解你。   可我要怎么去消解?怎么接受你在玉州隐瞒我的所作所为?   肝肠寸断。   ————————   谢谢小天使: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手榴弹×1,红豆莲子的地雷×3,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地雷×2,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地雷×1,吾在梦中杀人的地雷×1,溯翙的地雷×1,沐草稀的地雷×1,三鲜李丸子的地雷×1,苏兰的地雷×1,燃晚双相99的地雷×1!   感谢地雷轰炸(呆滞……)谢谢大家对文的支持还有对我的关心啦,不必担忧,我可是无坚不摧的!(划掉)总之非常感谢大家!我会努力码字!~   谢谢小天使:Acedia的营养液×23瓶,溯翙的营养液×20瓶,左子的小十七的营养液×10瓶,岁月静好的营养液×6瓶,咩咩杨的营养液×3瓶,按爪大师的营养液×3瓶,March的营养液×2瓶,流火的营养液×1瓶,瓶子E7的营养液×1瓶,WindandRose的营养液×1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1瓶!   狼狐的果实小树在灌溉中持续成长~各位都是天使投资人,么么么么!   ps:思来想去我把视角改成了双视角,对此感到失望或者不满的朋友请告诉我,我愿意全数返还订阅! 第93章   他果然又病了,谢川杉很生气,可是看着他认真喝药、规矩添衣,不再乱跑淋雨的样子,就无法指责,只能自己生闷气。   好在快到许州时,病总算将将要好了。   可惜越往北越冷,秋意也越深,甚至感觉快要到冬季。骨头里好像都透着寒气,他裹在貂皮里发呆,过一会儿又摸出水精照子来,对自己的模样看来看去。   今日的光也算得上是很好,至少不是很阴沉,可是左看右看,他都无法确定自己还有哪里好看了。   挤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看着气色好些,或动人一些,但和他的笑容一样,这效果很勉强。   他又想,要不然还是叫人化个……妆?可是他看起来已经这么灰败了,再去涂抹遮掩,会不会显得更没有生气,更加难看。   这个样子,如果站在鲜活的少女身边……不,都不需要站在一起,只要稍稍对比,都一定会可笑。   马车忽然停下,谢相呴收起照子,听到外边有陌生的男子声音:“停下车马,例行检查。”   谢川杉此时就在车外,当即下马出示令牌:“我们来荥阳看族人,后面装着银钱,你尽可以去看。”   “是。”   没过多久,搜查就已结束,但谢相呴所在的马车被人护着,依旧没有打开。   所以很快,守城的将领便行礼开口,语带笑意:“末将见过驸马。驸马爷大驾光临,本该礼貌相迎,但这北狄贼心不死,尚有细作潜伏,末将便奉少将军命令严查荥阳城人员进出,还请驸马行个方便,让末将检查马车。”   “大胆。”谢川杉才不理会对方的嬉皮笑脸,当即驳回,“里头人就是我弟弟,除了他没有别人,他正病着不能吹风,也是你们可以轻易见的?”   “哎,驸马爷何必为难末将?”那人语气虽不严肃,却坚持道:“凡进出荥阳城,无论何人,皆要检查,不能遗漏。少将军严令已下,末将哪敢违背?还请驸马打开马车吧,只稍做检查,绝不会冒犯了谢公子。”   谢川杉气得不行,“那本官和公主的命令,你就敢违背?”   “看来驸马不愿与末将行这个方便了……但可惜了,军队之中,军令为先,除官家外,末将只听命于少将军。”说完这些后,那人脸上笑意尽去,也不再客气,直接下令:“搜!”   “你敢!”谢川杉也立刻叫护卫拦住他们,守在马车旁,“你们若是冒犯了我弟弟,我与公主绝不放过你们!”   “驸马执意阻拦,末将不得不强行检查,”那人道:“得罪了。”   一时两方竟就在城门前对峙,互不相让。   谢川杉还想再争,却听见一道温软的声音传出,透着些虚弱的喑哑:“哥哥,让他们检查吧。没事的。”   他当即皱眉,转头道:“相呴——”   然而话音未落,马车的帘子就被人从里头缓缓撩开了一角。   天气很阴,光透过帘缝洒在那人脸上。他身披厚实的貂皮,整个人显得单薄又乖顺,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似的,眼睛却似笑非笑,在病态之下更显得格外潋滟。接着那双眼眸又半垂下来,望向外头的士兵们……竟叫人不敢造次。   周围顿时一静。   几个士兵原本是带着公事公办的神情来的,此刻却莫名生出了一点惶然,本还坚持要搜查的将领也怔住。   他没见过驸马的弟弟,听驸马这三言两语,只觉得是个麻烦精,还可能藏着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但如今对方本人就这么出现在面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辛苦诸位了,”偏偏这时谢相呴又开口,“哥哥也是担心我身体,才不愿由人检查,还望诸位海涵。”   此话一出,那名将领顿时受宠若惊般地摆手,方才回神:“不敢、不敢!”他哈哈一笑,掩饰自己的呆愣:“公子何必如此客气?快些放下帘子吧,外头血腥气重得很,怕冲撞了公子。”   却没有因此忘记任务,还是道:“既然公子都发话了,末将便尽快搜查,驸马爷以为如何?”   弟弟都同意了,谢川杉自然无话可说,方才摆摆手:“去吧。”   将领连忙点头,亲自去马车里检查,谢相呴依然裹着貂皮,只略略站起,便又被他请着坐下。虽然先前那样,但此时他神态颇为认真,又很严肃,谢相呴才问:“怎么外头血气这么重?”   “啊,我们少将军下令剁北狄官员呢,每天都杀人,味儿重些也难免。”对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想到什么,忙拍拍自己的嘴巴,补充:“瞧我这嘴,真是没个把门,可千万别吓到公子了。”   三言两语间,已经彻底完成搜查,谢相呴想,剁人?难怪光州有人那么抹黑他……唉。   才坐回原处,面上只做好奇:“那这样严加看守荥阳城门,是怕一些官员逃离?”   那人倒机灵,不承认也不否认:“咱们只晓得奉令行事,不受命令也会跟着被剁,公子可别为难末将了。”   谢相呴便知从他这儿打听不出来什么,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   义父在许州城外扎营,他跑了一趟,同义父、叔父、妹妹,还有监军共同商议了荥阳城之后的处理手段。   他还是持先前的态度,认为北狄不会就此放弃,需要严守,一番考量过后,义父支持他,叫他继续守在荥阳。叔父和妹妹则去临近的唐州检查后续供应的军饷,至于监军等人依然随大军驻守许州。   马不停蹄连夜赶回荥阳,他立刻下令实行新一轮搜查,接着斩北狄官员示威。片刻闲暇时,想要给……写信。提起笔,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两年内他从未收到回信,他也知道,他病了,他从没有看自己的信,他在安都过得难受,他前段时间又没有认真喝药……他知道的。   “将军,”侍从手中举着一个托盘,里头似乎装满了什么东西,正站在门外候着。他微微抬手,侍从才又行礼进来,将托盘放到他面前,笑道:“这是荥阳城内百姓给将军请来的平安牌,足有上百个呢。将军可要挑一个戴着?还是……”   他听着这些话,拿起其中一个平安牌,认真查看起来。才道:“和安都的样式不一样。”   说罢,不自觉伸手向脖颈,从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牌,与之对比。   侍从愣住。   这枚平安牌也是木雕刻成的,大概是旧物,边缘都有些圆润,绳子却很新,足见主人的重视。   不禁出声:“小人还以为将军会戴块玉呢。”   他神色里有些许追忆,却摇头:“我不喜欢玉,这就很好。”   将颈上平安牌收好、手上平安牌放回托盘里,他说:“送去给底下的将士们,他们愿拿的就戴着。”   “是。”侍从端着平安牌下去了,退出几步,却又停住。他抬头看去,见侍从犹豫不定,只重新拿起笔,“说。”   却半晌才听到侍从小声又含着关切的回答:“小人只是觉得,将军也该好好休息会儿才是。”   想到回荥阳前义父也这样叮嘱,他一怔,并未直接答话。只是又将笔搁下,道:“取照子来。”   铜镜被举到眼前,清晰地映出他现在的模样。他不蓄须,胡子又长出了一茬,来不及刮干净,眉峰沉沉压着,眼底是长期未曾好眠的痕迹,带着淡青。   好在虽然憔悴,却没有半分疲弱。他摆手,示意人收起铜镜。   ……   但依然未能入睡。   五石散、天麻子一类的东西他绝不可能用。他不喝安神汤,这类东西喝多了,大概会让头脑反应不再那么快。也不用什么安神香,若是有人下毒,这是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中。更不能饮酒,这样会误事,且对健康无益。   还有。闻到酒气,他只会想到他酡红的脸,微醺的笑颜,软软的撒娇——渐渐到他满面的泪水,苦苦的哀求,心灰意冷的颓态。   真正要饮下许多酒后,更多的东西则会随些微的醉意浮现得更加清晰。   他趴在自己肩上柔和的模样。他不肯喝药时装可怜的狡猾。他在算计人时笑意下的狡黠。他沮丧时眼睫垂下的阴影。他耍赖时心虚移开的眼睛。他沉思时无意识加重的呼吸和纠结的手指。他贴靠磨蹭自己时的懒散和依赖,他——   自榻上猛地坐起,他快速走到案前,摊开地舆图,举着烛火去看。   手指划过许州、洛州、豳州,再渐渐到燕州,又到西北的朔州、丹州。直至再划回光州、均州,唐州。他好像认真看了一遍,又好像全然没有认真看。   铺展纸张,他再度提笔,却没有写信,而是将对光州、均州、唐州,至于许州的作战经历一点点写出。写满十几张后,又重新查阅,一一勾划,找到当初行事的不妥之处或仍需改进之处,再依照回忆一条接一条写出当时缘故,又是数十张纸。   最后他拿出那些缘故,再一一看过,这次速度慢很多,才写出缘故的最根本的成因,或是不够冷静,或是没有推动形势,或是欠缺观察——条条桩桩,十分清晰。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渐明,再从晨光到昏暗的下午。   烛台上凝着层层蜡泪,地上的纸张也已铺满,纸角被他无意踩过,留下痕迹。有些地方墨迹仍旧湿润,字迹笔直且严谨,每一道划痕都干脆利落,不留情地给过去的自己判刑。   一遍遍推敲,一遍遍演算,反思每一步是否还能更快、更精准、更彻底。   等到再无可推敲之处,他才将最后一张纸叠好,摆到案上。   这时他才意识到,房间里安静得过分,也不够亮了,连一点烛火燃烧的微响都没有。侧头看去,却是一个新的夜晚到来。   脑海终于暂时不再浮现他的模样了。   这就够了。他想。就够了。   他真的没有再想了。   ————————   假的。   本章是都觉得自己很丑很憔悴的两只 第94章   已有些残破的门在风中微微颤动,院墙上的青苔顺着砖缝攀爬而上,仿佛要将这座老宅彻底吞没。再低头看去,门槛因长年累月的踩踏而被磨得光滑,却又失去了原本的棱角。   谢相呴站在门前,看着这座所谓的“谢氏祖宅”,很是陌生。   他生在安都,长在安都,只从父母长辈的口中听说过所谓旧宅,谢家在荥阳的族人对他来说也十分模糊,除了偶尔听其他长辈提起,他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故而族中事务都是哥哥处理,他只旁观。   在堂屋之中,气氛却有些僵持。   “祖宅已废,不如南迁,平宣侯府自会帮衬。”谢川杉坐在主位,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或者我给你们一笔安置的银钱,你们另寻去处安定。”   “驸马万万不可!”一位年迈的族老急得拍案而起,“祖宅是我荥阳谢氏根基,千百年来都在此处立足,北狄攻来时尚且没有退却由人强占,现今又如何能弃之不顾?”   “已成过去。”谢川杉目光扫过满屋的族人,语气不疾不徐,“若单凭这宅子便能让谢家延续,大家都不要活命了,我们也不用回来了。”   他说话太难听,众人一时语塞。   他们当然知道,若非谢川杉能娶公主,平宣侯府的爵位怕都无法承袭,可这都已是谢氏最得力的一支了。   如今的荥阳谢氏,早已不是那个三朝宰辅、满门清贵的辉煌氏族。   听着他们的争辩,谢相呴并没有继续停留,而是转身去了后庭。厅内未设屏风,不能藏人,是以两个小孩正趴在廊下门板上费力地偷听着,见他忽然出现,都吓了一跳,忙立正站好,紧张地看着他。   谢相呴也看着这两个孩子。虽说隔了几代,但五官大体还能看出部分相像之处,不由亲近几分,让他们近前来,分别问了名字年龄,才轻轻握着他们手,问:“你们想不想去安都呢?”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却都摇头,一板一眼答:“我们要留在荥阳。”   闻言,谢相呴并未答话,两个孩子却显然有些期待,眼底都渐渐亮起来:“你们会帮我们吗?”   谢相呴并未立刻作答,另一个年幼些的孩子却越发紧张,说话也不自然起来:“你们不是来帮我们的?带我们,去,去安都?”   他忙摆手,“我不去安都,我不去……”   “阿弟!”他被这声呵止时,谢相呴也已抓住了他的手,撩开袖子一看,瘦小的手臂上全是直块的红痕。他不免一惊,小孩却忙缩起手,躲到他兄长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谢相呴问。   两个小孩直直看着他,一时居然有些警惕,直到年长些的那个开口:“我们要做端方君子,有时做错事,受惩戒也难免,客人不必多想。”   谢相呴一时无话。   什么规矩,要把好好的小孩打成这样?再看看两个孩子的模样,也才不过十岁。   谢氏在安都中以平宣侯府为主支,他从小体弱,从没有被这样教育过,就是哥哥也没有被父亲这样训诫。   抬头却又见到另一个稚童站在不远处,穿着难堪很多,正遥遥望着三人。便问:“那是?”   两个小孩望了一眼,答:“那是我们家里的仆从,客人不用管他。”   谢相呴却摇头,又走到那孩子面前,已经是深秋了,北方冷得刺骨,他却穿着单薄,袖口短窄,露出一样的红痕。   大概实在冷得厉害,他身体也不觉缩着些。头发也乱了,却遮不住他锋利的眉眼,漆黑的眼睛。   ……   虽然面容全然不同,但这感觉是何等的相似。   他想起李宿。那时候李宿才八岁,从湖里爬起,哆哆嗦嗦穿一身黑布棉衣,拿雪搓热四肢,受了风寒,却连看诊吃药的钱都没有。   当时又是何等模样呢?他从面前的这种状况,走到今日,又付出了多少?舍去了多少?   谢相呴全然愣住,直到那小孩拘谨地向自己行了一礼,又转而向那两个小孩行礼,喊声“公子”,他才回过神来,问:“你们家的仆从也要受惩戒吗?”   年长些的那个小孩脸色顿时变得不那么自然,却仍然说:“……那是我训诫的,因为他办事不好,该罚。”   谢相呴眉心皱起,侧头看他:“这是什么道理?”   那小孩却冷下声音,越发理直气壮:“他为奴,卑贱,我为主,尊贵,我自然可以惩戒他。”说罢,他招手:“黄耳,你说,是不是如此?”   黄耳?他把这个仆从当作什么?狗吗?   甚至连人都不是。   谢相呴方才认真打量起他。   谢氏已经败落,他穿着并不算多么华贵,只是齐整端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和那个小孩比……若真算起来,其实——   至少比当年的李宿和李吉星,与学堂中的人甚至自己的差别要小得多。   可是无论差别大小,却是同样的凌驾其上。而他受族中长辈惩戒而留下的伤痕,和小孩受他惩罚而留下的伤痕,本质也并没有任何区别。   被唤做黄耳的仆从犹豫一刻,而后颔首,“公子说得是。”   谢氏子弟方才重新看回谢相呴,微微一笑:“这便是我谢氏的忠仆。”   谢相呴仍然不语,只是微微摇头。   广而言之,安都权贵之于平民,北狄人之于汉人,狭隘些到这一隅,原来这些事无时无刻不重复发生着。   那他从前没有察觉思考吗?并不见得,大概他只是不愿面对,也不愿去承认——到底要怎样的勇气和信念,才坚信自己能改变这一切?才能不去质疑自己所想所为究竟能否实现?   魂灵已经支离。他又怎能有这样的觉悟与气魄?   ——   再度反思总结完前四城的攻打后,他命手下将领前来商议,重新布置荥阳城内城防布置和兵力调配。   因先前刚刚攻下城,安排仓促,着重也只在搜查,不让北狄人有进出的机会,但还有诸多事宜尚未完善。至于地方政务,朝廷已经派人前来接管,但此人派系尚且不明晰,也需要花些精力观察对待……许州之重在于荥阳。无论前者后者,他都不会让其完全拖离自己的掌控。   “将军请看。”副将站在棋盘边,笑着向他示意:“末将已经加强对这几处的守备,南大街人口混杂,容易藏身,加强巡逻。”手指又点向另一处:“末将以为,北狄人更有可能在此处行动,因为这里对外接壤边界广,还有部分村落……”   他随副将的话语,低头看去。棋盘上遍布棋子,代表着城池、关隘、兵马驻地,也勾勒出荥阳的防御格局。   “不过城中搜查已初见成效,昨夜巡逻队在东市附近盘查时,发现三名身份不明之人,且形迹可疑,已将他们扣押在府衙大牢。”见他不答,副将又补充:“末将已经审问过,三人皆自称是流民,言辞闪烁,审问之下供词不一。只得先分别关押,将军看……”   “先饿着,饿完再审。布置暗桩,加强巡逻。”听完报告后,他再次重申,又道出不足之处,“北城门外需设哨站,分明暗两队,一队换上便装。白日巡查,夜间戒严。你说的那三处另设火塘,一旦有异动,立刻点火示警。”   “哈哈,还是少将军统筹清明,末将领命,立刻着人去办。”副将听从吩咐,想了想才道:“北狄的官……斩完了,头还继续挂着啊?”   见他看过来,副将连连摆手:“倒不是末将有什么意见,只是城里百姓说野狗叫得厉害,天天看到头挂在那儿也挺吓人的。”声音不觉小下去,才说重点,“还有就是,有些关于将军的谣言。”   他颔首,几乎已猜到副将要说什么。   果然,副将撇撇嘴,不太满意,“说少将军您喜欢吃人肉,把北狄人挂在那儿,路过片一片,还爱吃脆骨的,”   终于还是不敢再说了,屋中片刻无声。   他手指轻敲着棋盘。风从窗外掠入,吹动桌上未收的纸张,他的目光淡淡掠过那些摊开的军报,落回棋局上。   脑中却想到他当时被自己突然拔刀吓住的模样——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那便撤了。”   副将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是说?”   “北狄人的头。”他道,“不必再挂了。”   “末将听令。”虽说也不希望少将军被抹黑,但副将眉头还是不免蹙起:“唉,其实末将还是有些想不明白。那帮家伙作乱时,抢人放火,荥阳百姓恨不得他们死无全尸!如今不过是把他们的首级示众,怎的,”话未说罢,又是一声叹息。   “是我错了,”李宿语气不重,却让副将一下顿住。“荥阳不是屠场。不能让百姓只记住尸臭。”   副将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他当然知道,百姓此刻觉得恶心、害怕,只是因为他们站在安全的地方,俯瞰着那些已经死去的敌人。可若是再有一日战火燃回他们身上,或是荥阳再回到北狄人治下,他们再被欺压。那时他们才不会害怕血腥,不会在意尸臭,他们只会希望这些头颅越多越好,恨不得北狄人死绝才痛快。   又沉默片刻,他道:“你下去吧。”   副将刚应下,门外小厮却开口:“将军,安都的信。”   闻言,他竟然快步越过正退下的副将,先一步到门旁接过了信,直接拆开查看。   副将看得目瞪口呆,步子都挪不动了,少将军几时这么急过?他却已经快速将信扫完,才忽然侧头看向副将,“近几日有什么身份特殊的人进城吗。”   身份特殊的人?副将仔细想了想,忙颔首:“有,驸马爷来荥阳了,”想到那日的情形,他笑意不觉加深,语调越来越激动,也忘了克制,“哎,他车上还带着个病弱的大美人,说是他弟弟,将军您没见到,他真是让人见之难忘,白得像玉,骨……”   对上他的目光,副将的话戛然而止。   他跟惯了这位,自认为对少将军还算了解,虽说这位脾性称不上暴躁,但也绝不会惯着下属胡乱嚼舌根。   更何况,他到底也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对杀意的敏锐还是有的——此刻这目光落在他身上,叫人莫名地生出一丝寒意,让人想把半截脖子都缩起来。   副将猛地清了清嗓子,把方才那点兴奋劲儿强行压下,语气也不由得正经了几分,认真装着鹌鹑:“……咳,末将也是被美色迷了眼,一时失言了。”   他没说话,收回视线,只是将信纸折起,收进袖中,回到桌前,才道:“管好你的眼睛。”   ————————   上一个没管好自己眼睛的已经…… 第95章   已是深夜,谢家祖宅内却隐约有动静。   风掠过破败的院墙,枝叶间的阴影晃动,宛若潜伏的兽。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潜入了偏院,脚步极轻,几乎不带声息。   “这里真能躲?”其中一人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焦躁和不安。   “若有更好的去处,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里?”另一人语气不善,伸手撩开挡在面前的破布帘,朝屋内望去,低声道:“城里搜得太严,我们得再等几日才有机会往外走,忍着点。”   “……希望如此。”   他们不再多言,警惕地扫了一眼院落,迅速钻入了偏房,合上门,安静得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然而,在他们潜入的同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藏在阴影之中,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北方的秋夜寒意渐浓,黄耳衣衫单薄,抱着膝盖,蜷缩在院角的石阶上。原本只是出来透口气,没想到会亲眼撞见两个陌生人闯入。   谢氏的仆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其余人自然也都认识。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看到他们身上的衣物又脏又破,露出的手臂上还有暗红色的血痕,像是受了伤未曾好好包扎。更重要的是——   他们说的是北狄话。   ……北狄人。   察觉到这一点,黄耳脊背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如果他现在立刻跑去告诉谢家的大人,告诉驸马大人,甚至直接去报给城里的官兵,北狄人肯定会被抓起来。他会得到奖赏吗?至少……公子不会再训诫他,他不会再挨打了吧?   可他迟迟没有动。   黄耳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心跳得飞快,脑子里混乱极了。   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丝异样的响动,似乎是那两人在低声交谈——“有人!”   黄耳猛地回过神,起身拔腿就跑,随他动作,身后也追来巨大的声响,脚步声猛然加快,伴随着兵刃出鞘的锐响。   夜风猎猎,黄耳一时太过慌张,本想跑去谢氏主堂,却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谢宅,脚步凌乱,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竭力稳住呼吸,拼命往外冲,嗓音因慌乱而变得破碎嘶哑:   “有……有北狄人!”   他喊得并不响亮,甚至带着些颤抖,可在寂静的深夜里,这短短一句话却如惊雷般炸开。   后方的脚步声骤然加快,北狄人已然察觉他要报信,猛然从屋内窜出,动作迅捷如猎兽,直直朝他追来。   黄耳心下一慌,脚步踉跄,差点被绊倒在青石板上。他不敢回头,拼命冲向前方,哪怕嗓子已经喊得发痛,还是竭力呼救:“有北狄人——快来人——”   他话音未落,背后一只手已经狠狠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猛地向后一扯!   黄耳惊叫出声,整个人被拽得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狠狠磕上了冰冷的石板,眼前瞬间一黑,耳畔嗡嗡作响。   “该死的小崽子!”抓住他的北狄人低吼,正要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喊叫。   然而下一刻,钻心的痛楚自手臂上蔓延,一支箭精准地射在他手臂上,北狄人一时吃痛,手上停了力气,黄耳趁机忙挣脱他,继续往前跑,直到被一只有力的手拦住,又被拉到那人身后。   “小心。”   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黄耳已累得半死半活,意识昏沉,恍惚间睁开眼,便看到一队身披甲胄的军士已然包围了宅邸,为首之人背对着他,将他护在身后,身形挺拔,腰间佩刀的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北狄人捂着手臂,脸色扭曲,见已然无路可逃,竟咬牙翻身,举着手里的刀,疯了一般朝那人扑来。   黄耳吓得要惊叫出声,然而眼前的人却反手先抽出刀,寒光乍现,刀锋破开夜色,快如疾电。下一刻,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那北狄人的胸口已然被刀锋贯穿,血水沿着刀刃滴落在青石板上,渗进夜色之中。   只在瞬息之间,黄耳的惊叫咽了回去。他眼睁睁看着原先那凶悍无比的北狄人瞪大双眼,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能发出声,身体僵直片刻,继而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身前的人却只利落抽刀,随手一甩,刀身上残余的血珠被甩落在地。   另一名随之追来的北狄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那人却只是冷冷一抬手,士兵们似乎立刻心领神会,弓弦拉满,劲箭破风而出——   箭矢穿透空气,下一刻便直直钉入北狄人的后背,力道之强,竟生生将人往前带了半步,随后整个人僵硬地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黄耳不由自主抱紧面前人的腿,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那人纹丝不动,只收刀入鞘,“全城搜查。”   他地位似乎很高,周围的兵士得令,立刻四散开来,快步奔向夜色之中,彻底掀开了今夜的肃杀帷幕。   而此时,他才侧身垂头来看黄耳,见到那满脸的血,恍若故事里的恶鬼罗刹,黄耳的腿顿时一软,竟然跪在了地上。   ——   谢相呴坐在窗边,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水精照子,在微弱的灯火映照下,剔透的水精面泛起一层光。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并不好看,可是空闲时,仍然控制不住地盯着自己的脸看。   确认什么?否认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忽然,外头一阵骚动打破了夜的寂静。   他眉心微蹙,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朝着哥哥的住所去的,都这个时候了——怕不是祖宅那边出了什么事,便也起身来,却听到那头惊慌失措地道:“驸马爷,祖宅附近抓到了北狄人,幸将军正下令全城搜查。”   放下手中的照子,谢相呴当即就要走出去,却又在两步之后回过头来,拿上了一旁的披风。   ——   静夜被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敲碎。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沿街的士兵已将要道封锁,逐户排查。   城门紧闭,巡防军持火把穿行街巷,甲胄反射着跳跃的火光。街道上,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唯有远处几声犬吠,被夜风吹散。   但很快,官兵叩门搜查和严厉的呵声便从周遭层层响起,一盏接一盏灯亮起。   副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道:“他们似乎决定今夜行动,末将在城门已经处理了几个。”   “仔细漏网之鱼。”他道:“扩大范围。”   副将有些迟疑,还是问,“是否有扰民之嫌?”   他微微侧首,扫了副将一眼。   “扰民?”他声音平静,只反问,“城里藏着北狄余孽,你怕扰了百姓的清梦。”   副将一滞,低头不再言语。   “是你的意思,还是荥阳新上任的知县的意思?”他重新收回视线,握缰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掌下的战马鼻息也因此更粗重,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将军明察。”副将抬眼看他,因庆幸自己没有白白说话,笑答:“您知道的,末将向来没什么胆子,哪敢啊?”   听到回答,他看向夜色深处,搜查没有就此停下,城门方向的动静已然平息,而城内的灯光却越来越多,在黑夜中连成一片。   “这里还轮不到别人说话。”他语气里并没有怒意,“听我的。既然他们敢藏,便证明早有准备。搜彻底些。”   顶头上峰虽然太过强势决绝,时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担心小命不保,但因此行事也更便利,不用瞻前顾后,夹在中间受窝囊气。副将立刻恢复精神:“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   谢川杉赶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已经被彻底封锁。   街道两侧站满了搜查的巡防军,士兵列队而立,挨家挨户去盘问,大约是因为是北狄贼人首先出现的地方,谢氏祖宅外的士兵尤其多,刀枪森然,夜风也送来一丝腥甜的血气。   “公子,”随从在他身后低声道:“那边有人来了。”   谢川杉立刻下马,脸色阴沉,转身掀开了马车帘子。   车厢里,谢相呴裹着匆匆拿起的披风,正背靠着软枕,半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仿佛一点都不在意外头的动静。听见声响,他才缓缓抬起眼睫,看向谢川杉:“哥哥。”   “军队的人来了,你要……”停了一下,终究是将那句“你想见他吗”,改做了:“你要下马车吗?”   透过哥哥的身后,谢相呴都能看到那从火光正缓缓朝自己靠近。   可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指尖虚虚搭在膝上,眼睫微垂,仿佛在思考,但又仿佛什么都不愿去想。   夜风微微拂进车厢,带着战马、铁,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眼前点点的明亮透过帘隙闪烁不定,映得他眼底一片流光暗涌。   谢川杉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仍不说话,心却揪起来。   他太想念了。   他并没有骗过自己,从玉州之后,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李宿。他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想看看他的眼睛,甚至……想感受那双手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是不是仍旧那样熟悉,是不是仍旧能攥住自己,让自己逃不开、避不掉。   千里迢迢而来,不就只为这一刻吗?   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并不敢见他。即便他能用披风草草遮住脸,又怎样?   从前他仍旧有余力去算计、去试探。而如今,他自认并没有完全理解李宿,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更何况——   他的面容憔悴,他的气力不济,他不愿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李宿面前……若李宿没有见过那样的他,他一直如初见的时候那样美丽,多好?   谢相呴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看着那些身影越来越近,他终是用尽力气,恳求地看着谢川杉——却缓缓摇头。   谢川杉了然于心,可是看着他眼里的水光和痛苦,还是不忍问:“为什么?”   谢相呴极力露出一个笑容,眼泪却滴滴落下,仍是摇着头:“……我,”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却不由哽咽,再不能出声。   谢川杉终于放下了帘子。   马蹄声就此停下,他翻身下马。   搜查很有成效,他又亲手斩杀了两个北狄人,随着他到来,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烈,谢川杉挡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神色复杂,“将军有什么话,同我说就好了。”   他看向谢川杉,只缓缓问好:“驸马安。”   谢川杉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睛,不再答话。他也停在原地,静静看着面前的马车。   他知道。他知道的。   他的朝思暮想。他的念念不忘。他牵肠挂肚的人就坐在那里。   只要再上前两步,只要再掀开帘子,他就可以看到他,重新紧紧抱住他。告诉他在玉州的那晚不该转身离去,他多想再见他一面。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身体比他想得更快,几乎失控地走上前,手握住那道帘子,将要掀开——   却就此停住。   火光清晰照出他满手的鲜血,和织锦低调的车帘对比鲜明。他愣愣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血污浸染,渐渐把车帘弄脏。   他此时一定极为恐怖狰狞。   四州百姓害怕这样的他,那他呢?他会否又被自己模样吓到?   周围那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压抑至极而沉重无比的呼吸,听到里面极力忍住的哽咽声和吸气声。顿时心如刀割。   直到已握住车帘、探进车中的手指,突然被柔软却带着凉意的手掌触碰。   再抑制不住。没有握紧,谢相呴只是那样轻轻地搭着,他甚至不敢真的伸出手去抓住他,只敢这样去触碰、去确认他的存在。   真的真的……真的好想看他一眼,看看他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更瘦,或者——   他指尖发颤,感受到对方同样的回应。   触碰彼此,手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又都那么小心翼翼。可是他不敢掀开车帘,他亦不敢见他。为什么不敢见面?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不能——   夜风卷起火光,映出深沉的眼眸,也映出帘后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   只是心好像都被软化开,说不出的酸楚难过。碰到彼此时先奇迹般的愈合,随着却是更痛楚更剧烈的撕裂,被生生剜下,再不能好转。   他的手指也收紧了一瞬,好像就要用力抓住那只手,可最终还是松开了力道,缓缓放下车帘。   “照顾好自己。”两道声音几乎重叠到一起,不知谁更哽咽,又很快散到夜风里。   可话音落下,那只手却再次骤然抬起——   这次终于彻底伸入车帘,在谢相呴要收回之前迅速将他手紧紧握住,而后两只手又不由纠缠相扣。   好像已不由他们所控,用力到彼此指节都发白疼痛,却不想放轻气力,只想握得更紧,拉扯劈砍,都不能使其松开。   “……我会的。”又听到彼此的回答。   ……   良久后,他终于真正松开手,转身越过众人径直离去,不能再多停留一瞬。身影与无边夜色渐渐融合。   愣怔片刻,谢相呴也收回自己的手,重新倚回软靠。   除了手上沾到的血和指节间尚未消散的疼痛证明,其他都那样……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梦醒之后,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道,“哥哥,我们回去吧。”   回安都去吧。   ————————   害怕被打,不敢说话,放两只在这里给大家卖个萌吧……T_T   想赔罪但不太会写小剧场耶,我会尽量把他们相处模式都写进文里的!所以大家评论一下好不好嘛!(可以刀作者)给评论区的宝宝一人一点蚊子腿红包~~然后说一下约稿进度,最终决定是:   A:狐狸被狼叼着后颈,脚悬空乱蹬   D:狼圈住狐狸,不让它跑)   F:狼和狐狸分方向趴着,尾巴悄悄勾在一起   G:狼狠狠咬住狐狸的头,狐狸爪爪抵抗   那我就开始排队啦!然后我还是很大可能会约人物,如果约一张互动图大家想看什么内容呢?可以评论区留言点赞什么的!也可以说说对两只的人设的构想,帮帮我嘛~不过因为收藏比较少插画活动大概率办不起来,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让大家在ljj用,所以也就图一乐(不过万一有奇迹呢是吧!祈祷~~~) 第96章   景元十二年,天气怪得厉害。   虽才五月春夏交接之际,却已经闷热非常,哪怕将窗都撑开通风,那样闷湿的热意还是无声无息涌来,将人包裹得燥烦不堪,更兼虫鸣聒噪,已是烦不胜烦。   写了一帖前人佳作,心却仍然静不下来,抬眼看去,摆在屋中的木梨花都恹恹的,小小白白的花瓣蜷缩几分,也打不起精神。如此,好像那芬芳香气都透着几分勉强。   示意人收起这张,铺开新纸,如今书法已能与舅舅并肩,虽少有人能匹敌,但他还想再写会儿字,继续静静心。   “公子,”余光瞥到小厮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开口,小厮拿出几封信和拜帖:“商会也差人送了根百年老参过来,说给公子补身体,这些信是门房刚送过来的。还有两封直接送到小人这里,一封玉州的,一封……北边的。”   “照旧。”   听到吩咐,小厮颔首。先留下玉州来的那封放在案前,再将另一封直接锁起来。至于先送到门房那儿的都不是什么最重要的信,于是如惯例,小厮拆开看过后念出。   “崇国公夫人请您三日后赏荷,肖公子差人送了一本书来,留话说等公子赏析,”念完这两句,他的脸色尚且平静,小厮很谨慎地停了下,才继续道:“秦侍郎家的二公子也约您赏荷,安国公府的冯公子约您赏画,俞三公子请您六月六一起去灵乐古寺翻经,还有……贤王殿下又送了一盒子东西来,小人不敢拆开。”   手抖墨汁蘸多,陡然落到纸上,立刻晕开一片,难看至极。   抑制了许久的坏脾气就随这一团墨迹的推散爆开,谢相呴骤然放下笔:“有完没完。”   小厮知道他不是说自己,忙放下信件拜帖,也不敢多话,谢相呴却已半跌半坐在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初夏明媚的绿景。心绪仍平静不下来,闷热的夏已经焦灼不堪,医师都说他近来肝脾不太好。还要和这些人周旋,手骤然攥紧椅靠:“除了吴大和嘉佑的,其他全部推掉,东西也还回去——他们烦不烦啊?”   小厮连忙应下:“是,”又劝慰道:“公子何必为这些事气自己呢?最伤身了。不想见的人不见就是。”   谢相呴抬手遮住面容,光依然映在他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晕出一片晃眼的白:“哪里就能完全避开……”   随着年龄渐长,模样完全长开,亲事却还未定,他们看他的眼神越发赤裸,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欲望像暗流的湿黏空气,让他恶心无比,时时刻刻都想逃开。   “相呴,怎么了?”听到声音,他才勉强将手放下一些,却还是在彭氏过来的时候,忍不住抱住她,闷闷不说话。   彭氏无奈:“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还能抱娘?”   谢相呴微微摇头。彭氏便也轻轻拍他的背,才转头看向小厮:“怎么回事?”   小厮略迟疑片刻,才道:“夫人有所不知,自上个月起,秦二公子就和冯公子私下较劲,比谁能先将咱们三公子约出去,得咱们三公子的青眼。”声音不觉更小些:“俞三公子是缠了咱们家公子许久,至于贤王,常常送礼来,小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察觉到他攥自己衣袖的手紧了些,彭氏一阵心疼:“这些混账东西!我的相呴岂是能由他们这样玩笑做赌的?”   “娘,没事的。”谢相呴却轻声安慰:“娘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尤其是哥哥和公主,公主刚刚小产,需要静养,若是她因此生怒,伤了身子才不好。”   彭氏低头看去,大概因为今日阳光不错,去年也温养的好些,他肤色此时浮雪般剔透,似笑非笑的眼睛更深邃幽静,又透着愁绪。这样的美并不霸道,也不能算作锐利,亮而不过分明媚,让人只看过便挪不开眼。   彭氏颔首:“娘听你的。”可是她也清楚,这不是回事,于是便问:“相呴,你实话告诉娘,一个中意的也没有吗?”若是有,哪怕只是定下也好。   ……   窗外的虫鸣好像都安静几分,谢相呴垂下眼去,不再答话。   这样安静的模样让彭氏更心疼,忙道:“你一直留在我们身边更好,娘也开心。”   谢相呴勉强勾起唇角:“就是祖母又要说些娘不爱听的话了。”   彭氏摸摸他的额头,极尽安慰,“想这些做什么呢?你是娘的孩子,又不是她的孩子,若不是她当年要你姐姐嫁给……说不定,”说到伤心处,话语戛然而止,“好了,你不要气坏自己,娘回去就给他们两家下帖子,看看这两户人到底是怎么管教家中子弟的,总不能放任他们如此。”   听到此处,他总算真正开心许多,笑答:“谢谢娘。”   ——   颜郜襄到平穆公主府外时,恰好见到颜郜懿的车马。   对方见到他也是一愣,未想到有这样巧的事,到底颜郜懿先开口:“皇祖母听说皇妹小产,很是担忧,差我来看看,六弟也来看小珍?”   颜郜襄“嗯”一声,才道:“王妃先前来看过皇姐一次,那次我在忙,到底有些放心不下。”   既然都遇到了,二人也不再避讳,一同进了公主府。   颜穆珍是唯一的公主,一直受宠,又没有弟弟,她母妃更是个平和性子,是以几位皇子和她的关系都算不错,也不算是完全做面子功夫。   “这鬼天气。”只走这几步,颜郜襄都开始出汗:“真是不知好歹。”   原本正抱怨,却忽地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琴声,空旷悠远,平和无求,是一曲《欸乃》,不觉闭上了嘴,往琴声起处寻去。   越发接近时,恰逢泛音叠起,一派山高水阔之象如同铺陈面前。似自己真行舟绿水,清浪击橹,竟然也不同于先前那样烦躁了。   他不禁就此停下步伐,颜郜懿见他如此,眼底浮起些微情绪,也不再动。直至一曲毕,颜郜襄仍有些意犹未尽,回味片刻,方才击掌,笑道:“好!”   倒没太拘谨,步入其中,便见侧坐在主位上的颜穆珍,她不算很憔悴,只是脸略苍白些,叫人放心许多。   才望向一旁,虽然认识琴前坐着的人,但是忽然望去,颜郜襄还是被赏心悦目到。清瘦的一个人,坐在琴前微微垂眸,神色专注,孤芳自赏。   笑意不觉深些:“皇姐这里还是凉快些。”   见到他们,谢相呴起身行礼,被免后才坐回原处。   “难为你们同时来看我。”颜穆珍叫他们坐下,才道:“今年格外热。要不是时常有川明给我弹琴解闷,还真有些心焦。”   颜郜懿怕她有所愁思,忙安慰道:“小珍要顾及身体才是。”   不想颜穆珍却轻轻笑了下:“谢谢你们关心,待我身体好一些,就回宫去见爹爹和皇祖母。不过其实我想得开,是我与这个孩子没有缘分。现在有小玉儿在,也足够了。”   听她如此说,虽也能感受到她的豁达,但到底有几分伤心,尽量不往这些地方提,颜郜襄又道:“今年皇祖母的万寿可是办得很简朴了。老人家到底喜欢热闹,等皇姐身子好些,咱们再办个家宴聚聚如何?”   “好啊。”颜穆珍当即应下:“只是也的确不用太奢华。幸家父子在攻打北狄,虽然胜得多,但银子也要得多,平日里大小宴会虽是些微不足道的开支,但上行下效,咱们也给爹爹省些银钱。”   不想她这句说完后,屋内的三个头都不觉微微敛起目光,似都不愿意说什么,一时竟陷入沉寂。   好在颜郜懿很快将话接了上去:“小珍说得是。”   又寒暄片刻后,两人才告辞离开,为让公主好生休息,谢相呴也不再多留。   果然,颜郜懿仍在酒楼老地方等着他。   “我看你精神比小珍还差,怎么回事。”颜郜懿关切问:“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嗯。”谢相呴看他一眼又低下眼睛,似乎有些犹豫:“只是不知道该不该与殿下说。”   “与我还客气什么。”颜郜懿温和笑道:“说吧,本宫自当帮你。”   虽然在三年前在玉州时川明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颜郜懿觉得,到底那时他年纪尚小,为情乱智也无可避免,更何况后来回安都又一直病怏怏的,今年才好些……倒是完全没什么再好计较的了。   而且理智时的谢川明还是很得力的,也帮了他不少,颜郜懿自然要多关心些。   谢相呴才叹:“是贤王。”   “皇叔?他不是刚回安都一年,他怎么了?”颜郜懿不解。   谢相呴道:“从前贤王设诗宴,我替公主作了几句,不知道怎么就被他记住了……这些日子一连给我送礼,偶尔还带些莫名其妙的话,实在招架不住。”   那时才那么小,且明明戴着幂篱,他的确不知道贤王是怎么找上自己的。至于那些话,多半是些戴着调戏意味的诗词,他都懒得看。   颜郜懿闻言有些头疼。他这个皇叔与爹爹年岁差得大,甚至比他还小两岁,至今未娶妃,身边只有几位侍妾。行事作风却很……眠花宿柳,流连秦楼是常事,在外头甚至还传出和某些官员的妻眷牵扯不清的消息。   几次爹爹、皇祖母,或是宗室想为他安排,他都推说没有心仪之人,不愿娶妃。也因他一贯没什么正事,闲散玩乐,久而久之便没人强求他。却没想到,他在这儿等着。   “我知道了。”颜郜懿又道:“那你可与他私下见过?”这回倒急切些。   谢相呴摇头:“只在上次冬宴远远见过一次,话都没说过。”   “我知道了,他在外头游玩这么几年,放浪形骸惯了。若私下约你,千万别去。”颜郜懿认真叮嘱:“我也找个机会同他好好说说,他若还是如此,我再去同官家说些话,叫爹爹打发他继续出去玩,也别祸害到谁家的孩子。”   谢相呴微微笑了,点点头:“谢殿下。”   心知谢相呴看不上这样的人——毕竟他自己这个做侄子的都有些看不上。原本并不多问,但又想到旁的事情,颜郜懿还是开口:“只是我皇叔的确不好,他便也罢了,你就从未想过其他人?”   今年开春后,借着去年连胜的事,兵士信心大增,北方战局势如破竹,竟隐隐打得北狄没有还手之力,连下三城,豳州大捷,北部被收回大半。照这个态势下去,估计爹爹很快就要召幸家父子回安都嘉奖了,至于那个幸将军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他……   谢相呴沉默片刻,避开了他的话,只答:“我倒觉得,贤王没有那样简单。”   ————————   谢谢小天使:N.祁涵涵的地雷×1,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的地雷×1,苏兰的地雷×1!   谢谢地雷!www会甜的不要担心,第三卷甜度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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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嘉佑如今已封官入了翰林,不比从前清闲,吴大亦是生暗人,他本名吴从允,但因他前年已经成婚,嫁与如今的崇国公周瞻,成了崇国公夫人,如今难得自由,三人关系又不错,便通信聚在一起。   谢相呴弹琵琶,肖嘉佑弹琴相和,吴从允则早早醉了,随意舞动起来。过会儿又因酒劲上头,邀二人一齐唱词。   崇国公周瞻虽然年轻,但父亲早亡,先前又已娶了正室,吴从允嫁去则是做续弦。二人也隐约知晓吴从允与他夫君感情淡漠,成日憋屈,便没有推辞,就着奏乐一人一句唱了首《生查子》,又唱《浣溪沙》,最终都喝得微醺,心情也愉快许多。   吴从允一路绕到谢相呴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大概此时情景让他想起旧事,不得念起来:“自我成婚以来,这样的日子都像是在梦里了。”   谢相呴为他抚背:“咱们今日不是还聚在一起吗?说这些丧气话……”其实也心疼,生暗人大多貌美,吴从允比之他是一种更艳丽明媚的相貌,现在眼里却透着疲惫与凄惶,像是开到春末快凋零的颜色。   吴从允却摇头,闭眼竟落下泪来:“再也不会有了,他根本就不将我当作人……在他看来,我只是个畸形的玩物。”   因这话一惊,谢相呴连忙为他擦去眼泪,肖嘉佑闻言也近前来,“你婚后和我们通信少,我们也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有难处说出来便是,我们怎么都要为你主持公道。”   可是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声音来,倒是崇国公请夫人回府。   吴从允连忙坐起来,将面上泪水尽数擦净,露出一个勉强至极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反倒拍拍二人的手:“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说罢撑着身体站起,匆匆离去。   ……   送走吴大,肖嘉佑与谢相呴并肩而行,因这一事,心情都算不得太好。   面前却忽然有个人停住,先恭敬行礼,才对谢相呴道:“谢公子,贤王殿下听说公子也在此处宴饮,十分欢欣。特差小人来邀请,想与公子谈论诗文。”   醉意和愁丝立刻被冲散,他身体都僵硬许多。昨日才与颜郜懿提起此事,他怕是还未来得及去找这位贤王,自己怎么就这样倒霉,刚好碰到?   好在肖嘉佑暗自拍了拍他的手背,先出口拦道:“贤王殿下难得雅兴,不好败坏。只是不巧,川明今日已有些醉了,怕冒犯殿下,实在不便前去拜见。”   小厮却笑道:“殿下差小人来时,正说醉里诗兴才好,想来他不会介意,谢公子还是去吧。”   肖嘉佑神色一凝,兀自上前一步,彻底将谢相呴挡在身后,“你——”   “肖公子真是怜香惜玉。”话音未落,一道声音打断他的话。抬头看去,一男子站在不远处,左手抱着一妩媚女子,右手拦着一清俊小倌,面容倒是俊朗,是一种令人见之难忘的惊艳,只是神色有些轻浮,举止又过分放荡。   肖嘉佑心中有气,只是不得不恭敬行礼:“臣只是替醉中好友解释,实话实说罢了,无谓什么香玉。还请殿下慎言。”   谢相呴则一直垂着头,随之行礼,根本不望一眼说话人——说实话,他怕自己看一眼对方,反倒让对方更得趣更开心,索性就装聋作哑。   可惜即便如此,对方也未想放过他,颜寄随放开搂抱着的一男一女,径直走近,停在二人面前。   他微微歪头,低着眼,约莫想看清楚谢相呴的神情,并不回肖嘉佑的话,只是又问:“送给你的东西,怎么都退了回来?”   他一靠近,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气便裹着酒一齐涌来,熏得谢相呴难受至极,头都有些发昏,竟然直接答:“回殿下,我不想收。”   听到这话,就连肖嘉佑都有些惊讶。他以为川明一向委婉,会温和些回话,不想出口就是这样。看来他是真的很不喜欢这位贤王了。   不想颜寄随轻笑一声,略挑了挑眉,“哦,那你想要什么?”他说着话,竟然拿起手中折扇,直接用折扇去挑谢相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这动作可谓无比轻视,明晃晃被当作物件般赏玩,屈辱至极,还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袭来,侵略而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自己的脸。   又因近日太热,他穿得也清爽了些,很快便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露在外面的脖颈甚至手腕上,仿佛想从衣襟、袖口遮掩处看出更多东西,顿时头皮都发麻,又恐惧又恶心无比。   谢相呴立刻别过头去,避开他的折扇,仍低着眼:“殿下请自重。”   颜寄随却已看清了他因醉酒而微微酡红的脸:“醉里风流事最真,偏宜金——”   “贤王殿下这是何意?”肖嘉佑已被这露骨的破诗彻底气倒,直接挽住谢相呴的手,再也没法拘着自己,“我们今日实在醉得厉害,无法应殿下作诗的雅兴,再待下去恐怕必然失态失仪,不得不告辞了!”   他说罢也不再管颜寄随面上神色如何,立刻带着谢相呴离去。   颜寄随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笑意愈深,也没派人去追,只是道:“看来是本王将他吓到了。”   他又用折扇去挑那妩媚女子的脸:“你说他好不好看?”   女子顺从地点在那扇上,笑答,“他是好看,那奴家就不好看了吗?”   贤王从头到脚上下打量她一眼,轻啧,“你倒还真的没他好看。”   女子立刻不满地撒娇,势要讨个说法,倒是沉默许久的小倌才轻笑一声:“他的确非寻常颜色,可似乎不领殿下的情。”   “大美人总有几分傲骨嘛。”颜寄随转身往回走:“太容易到手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呢?下贱。就是要先使其恐慌,逼得他退无可退,再给个甜枣,怎样的人都会到手。”   此言一出,一男一女面色俱是一变,极为难看。贤王却恍若毫无察觉一般,“还不再来陪本王多饮几杯?”   二人复又迎上去,勉强笑着陪喝了几杯。但宴饮也不能持续,因为很快便有小厮来打扰:“殿下……二皇子来咱们府上,说要见您呢,小人说您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府,他便坚持要等。”   “他见殿下做什么?”小倌趴在他肩上,不解询问。   颜寄随倒没怎么想,直接推开他站起身来,“一棵仙草柔美不争,往往有许多大树甘愿为它遮风挡雨,一只小兽撒娇示弱,自然也有猛兽想为它保驾护航。这就是人家的生存之道。”   ——   回到马车,肖嘉佑才气冲冲道:“我看他当真是,”又想到贤王到底是皇室,他为臣的不好出口大骂,只能安抚谢相呴,“川明,没被吓到吧?”   谢相呴压住情绪,立刻摇头,想露出笑容,可被那么多人盯着、被当众挑起下巴打量,被对着念那些烂俗诗时的感觉还萦绕不去,羞辱又恐怖。   他实在勉强不出来,只好低下头答,“是我不好,我就不该出门的,不该喝酒……也不该穿得那么单薄,还连累了你。”   “怎么能怪你?”刚熄灭的怒火顿时又窜上来,肖嘉佑眉头紧皱:“你穿着哪里有问题了?从来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这实在不像话。”   谢相呴低头沉默了一瞬,终究道:“毕竟他是贤王。”   他不由将自己的衣袖卷紧了些,将手腕都牢牢包裹住,不愿再露出一丝一毫的缝隙。担忧道:“肖兄今日为我下了他的面子,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为难你。所以到底还是我不好。”   “川明何须说这些?”肖嘉佑怕他继续自责,连忙宽慰:“当初玉州一事,若是没有你告诉我实情,我肖家这会儿已败落了,哪还能维持现在的门第?更无从维护你了。况且就算他是天潢贵胄,也没有这样辱人的道理,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该被这般对待,荒唐!”   谢相呴只能说些软话,叫他不要生气,但又想起吴大,悲凉又从骨头里窜出来,将他包裹:“今日看到从允那样……”   复又想到贤王那轻佻至极的动作,难免物伤其类,更何况若李吉星没有死,他如今大概也是这样。   肖嘉佑叹:“他夫君在外还是个能干人,不知道怎么将与妻子的婚姻弄成这般。可是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谢相呴道:“你行事不便,我过两日再下个帖子请他来我家问问吧,到时再与你通信。”   “也好。”肖嘉佑应下。   好在路途不算太漫长,他很快回到府中,尽管此时炎热,背后依旧发冷。   沐浴过后倒是勉强好些,留了两盏灯翻书,倒没看平素爱的史书经论,也没读诗集杂记,反而翻起六韬三略。   但兵法也不能使人静心,窗外一丝清凉夜风吹来,本是很舒服的,却激得他越感不适,好像黑暗中也有无数人盯着自己,又匆匆令人关上窗。   眼看已过子时,谢相呴仍然没有丝毫困意。不想再枯坐到天明,安神汤又太苦,只得又叫人备了一盏酒,一面翻书一面自斟自酌。待醉意上来,头脑昏昏沉沉,连字都看不清楚,终于没有那么焦躁,也不再那么害怕,放下书去洗漱。   末了缩在榻上,才将灯熄灭。   快到三更时,侍女不放心他,怕他贪凉着凉,兀自起身来查看他。   轻轻推开门,却听见一些絮絮低语,仔细一听,侍女才隐约明白过来,大概是公子平时学的古兀话,醉酒后也在练着,只是好像都在重复一句,可惜她不懂意思。   她有些好笑,缓步上前。低声问:“公子还没睡?”   谢相呴趴在榻边,应了一声:“睡了一会儿,又醒了。明天还是继续熬安神汤吧。”声音朦胧不清,似是还有些未去的醉意:“……我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自己,嗯,好好睡觉。”   “好好好。”侍女为他理好被褥,又怕他热,只盖在他小腹上,好奇问:“公子方才念的这句是什么意思啊?”   黑暗里,都以为他又睡了过去,好久才听见谢相呴答:“是,我讨厌你,你是大笨蛋、大坏蛋的意思。”   侍女顿时笑出声来:“古兀人听着那么可怕,看着也人高马大,原来骂人也这么没出息的吗?软绵绵的,像撒娇一样。”   “其实古兀人骂人更温和。”谢相呴为她解释:“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公子喜欢教身边的人读书,侍女却不太读的进去,闻言连忙摇头:“公子饶了我吧!”   谢相呴便不再提此事,醉意仍然未消退,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那你下去吧,好好休息。我可能……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侍女道:“那我给公子开点窗?不然闷着难受。”   “好。”谢相呴颔首。   开窗过后,果然凉爽许多,夜风自窗悄无声息地涌入,卷着木梨花的香气,吹到他鼻尖。   是我想你。   我好想你的意思。   ————————   放心,第三卷没有太虐的戏,看卷名就很甜呀~ 第98章   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休沐,自己住那地方又便宜,不通风热得慌,是以李通文难得回了趟家。却不想一进门就听见余氏呜呜地哭着,定睛一看,她正坐在地上,面前正站着他那奸臣弟弟,两人似有争执。   “怎么了?”李通文不解上前,要将余氏扶起来:“怎么回事?”   余氏不要他扶,抽泣道:“瑞儿,你怎么能这么想娘?娘不活了!”   说着又要爬起来去撞柱子,李通文知道她做戏,还是忙拉住她,稀奇地扫视着李瑞,“哟,大伴读,你还在娘面前耍架子呢。”   李瑞如今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也长高了些,露出俊朗的轮廓来,他神色不耐,不答李通文的话,只继续质问余氏:“谁让你去打听那野人的事的?找那些婆子问来问去还不够?现在还跑去黑市那地方?你不是说他不是你儿子,我才是你最爱的儿子吗!都是骗我的!”   ……啧。   虽是实话,但被这样不管不顾地说出来,又被自己听到耳里,李通文当然有些不爽,嘴角抽动,松了手。   他娘爱撞就让她撞吧,反而故意指李瑞的鼻子,试图惹怒他:“你说什么呢?你瞎说什么?读书越多讲话都讲不清楚了是吧?就这么对你娘对你哥?”   一戳一个准,李瑞果然因他的动作大动肝火,立刻拂开他的手:“你放尊重些!”   “够了!”余氏却忽然爆发,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声音尖利,一层层压着李瑞:“娘哪里对你不好了,这些年什么不是紧着你,什么不是想给你最好的?要你说那些伤人的话来刺为娘的心?”   说到这句,她竟然捂住眼睛,这回是真的兀自哽咽起来:“他到底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也是我掉下的一块肉,无缘无故失踪好几年,一点音讯都没,就算死也要死个清楚吧?我凭什么不能去打听!”   说罢一推李瑞,径自跑回自己屋里去了:“我从前都是白疼你了,你个没心肝的畜生东西!”   都没想到她会忽然这样说,一时间李瑞全然愣住,脸色立刻都变得苍白。   李通文也颇有几分意外,毕竟他从未听余氏这样说过李瑞,这么重的话,平事余氏可是事事以李瑞为先,将他捧在手心里……到底是为什么?反应过来后很快跟进了余氏的屋子。   李父这些年官做得还成,虽没有往上升的机会,但好在稳定。再加上他近年也入了仕,余氏又善于经营,家里日子算是越来越好过,甚至还换了大宅子,有了更多伺候的人。从前那样羞窘的日子是再也不会有了。   余氏这会儿已经叫退侍女,独自趴在榻上痛哭,瘦瘦的背影一抽一抽的。   李通文和自家娘一向算不得很亲近,真正走进来后在原地犹豫好久,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时才有些后悔,又想退出去。   可是不想余氏却已经声泪俱下,就这样直接地倾诉起来:“那会儿你祖母还在,我刚把你生下,她就迫不及待把你抱去她院子里养,又独自给你起了名字。我想见你一面都要看她脸色,每天就站在院子里望着,听到你哭揪心半天,好不容易求到她让我看看你,你却和我不熟,看了我就继续哭……”   李通文愣住。   他小时候确实是祖母养的,到他记事的时候李瑞已经出生了,看着父母每日把李瑞带在身边,他很羡慕,就去问祖母,为什么爹娘不常来看看他?只听祖母说是因为娘不喜欢他,也不爱管他,就爱管李瑞,还从没想到过有这种事。   “终于又怀了孕。”余氏的哭泣渐渐平息了些,轻声说着过往:“我跟着你爹守城,每天都盼着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养在我自己身边,是个姑娘更好,这样你祖母就不会再跟我抢。就是其他人都说看着是个男孩,又让我愁了好久,还是你爹再三跟我保证,说一定给我自己养着,所以好歹是生下来了。”   她眼睛已通红,继续道:“可刚一生下他,血都还没流干净,晚上北狄人就来攻城。”   “我和你爹爹抱着他逃命,路上颠簸,你爹只顾着加快,全然不管我我刚生完没有力气。冬天又那么冷,我只想把他裹紧些,不要让他受凉,谁想车下面忽然一抖,我的手也松了,”   哭声却在此时止不住,骤然凄厉起来,像女鬼的尖叫,声声泣血:“我就看着他从我怀里掉出去,滚在山坡下,那是我的孩子!刚生下来两个时辰的孩子啊!”   李通文已全然愣住,余氏的声音继续响起,急迫又痛苦:“我求你爹停下,求他让我去把孩子抱回来,可是你爹不让,你爹也哭,他也没有办法,谁让北狄人就在后面追——我要爬下车板去追我的孩子,他不准,死死扯着我,我看着我刚生下的孩子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说到此处,她再度痛哭,过度哀恸到连话都说不出一句。   李通文还是头回听到这样的往事,反应过来时,自己都不知道是惊还是同情。只是听着她的话语,不免揪心,眼底也起了些水雾,抬起手想拍拍余氏的背,给她顺顺气,可是又落不下去。   好久后,余氏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缓坐起来,整个人恍惚地靠在床柱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双眼却依旧红肿。   “后来呢?”李通文试探地问。   余氏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像从旧梦里回神一般,轻飘飘笑了一声:“后来……就是你知道的那样。”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那天夜里天太冷了,逃亡的路上又颠簸,我刚生产,受了寒,一路大哭,病了好久。你爹带着我回你祖母那安顿下来,你祖母说怕我给你过了病气,不让你来见我,那里已经暂时被北狄占了,你爹他也还是不准我去找,我偷偷跑出去城外,没多久就又被你爹抓了回来。”   她的手握紧被角,泪水干在眼睫上:“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儿子肯定没死,他说不定还活着呢?我就拿着他的八字,一个也不敢忘,到处问,问他们这是不是能长命百岁的好八字?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事?是不是还活着,等着我们接他呢?我从来是不信这个的,可是那个时候我多希望有人告诉我是,告诉我我的孩子不会死,可以活很久很久!”   “娘!”说的这句话,李瑞却骤然从外头冲进来,他已站了很久,也听了很久,再听不下去。紧紧将她抱住,他用力闭住眼睛,泪水却抑制不住颗颗滚落:“你别想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你别想这些伤心事了!”   李通文也垂下头去,不忍再看她:“娘,都过去了,”再说他真的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好好待他……现在人不知道是死是活,可不是怎么悔都来不及了?   沉默了许久,像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余氏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不知怎么活过来的。浑浑噩噩,整日做梦,梦里全是他的哭声,他还那么小,还那么冷,躺在黑漆漆的地方,没有爹,没有娘。可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娘!”李瑞再次出声制止。   “就这么过了三年。”余氏不管不顾,似是要完全将心事倾诉。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抬头看向李瑞:“三年后,我又怀孕了。我太惊喜,又怕,因为这就是上天给我补救的机会!我和你爹都说,这次一定要把孩子好好养大,不能再有任何意外了。”   她的眼神愈发恍惚,“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他,可是他已经回不来了,所以我和你爹都想把失去的全部补偿给你,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余氏极为讽刺地嗤笑,又掩盖不住悲凉,“可是当我们可以完全这么想,骗过自己的心的时候,我们又找到他了。他在狼窝里啃一只兔子,连皮带毛,龇牙咧嘴,糊了一脸血,身上脏兮兮的,生怕我们抢他的,抬起头就趴在地上要咬人,我看着怕极了。可是窝里的襁褓,分明就是我孩子的……为什么我们又找到他了?为什么不是一开始就找到他?”   李通文默然,他望着余氏,又看向李瑞。听了这么多往事,他其实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母亲的哭诉让他难免伤怀,可不免想起自己和他们从前是怎样对李宿的,心情尤为复杂。   又一次捂住脸,余氏声音颤抖:“他太难养了。”   她说得很慢,的的确确已经把这些年压在心头的事全部撇开,“他不会听话,像个小怪物,整日低吼,要不然连夜狼嚎叫得人睡不着,又乱咬乱啃,看我们的眼神都是警惕的。开始还好,我心疼地抱着他,想哄他,喂他吃东西,他却总是躲着我,我一伸手过去,他就咬得我满手是血。”   余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支起力气继续说,“咬伤了我和奶娘,也咬伤了你爹。一年过去,他还是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怎么教都不听,所以你们爹不愿意再教他了,可我还是不愿放弃。”   她喃喃道,“他毕竟是我的孩子,我想只要咬牙忍着,总会好起来的,他会变得听话、变得像瑞儿一样乖巧聪明……可是到底是我没那耐心,有次发觉他又偷偷跑出去找狼玩,你爹发了大脾气,说他是养不熟的野东西,要把他捆起来打,又在外边吊了一夜。”   她说到这里,不知第几次又沉默了。眼神空洞许多:“我当时也没拦着。甚至看到他被打之后就安静下来,也不吵也不闹了,还有点满意。”   李通文微微抿唇,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   “他终于不再咬人了。”余氏才说。   但也不敢再嚎叫、再说话,更不敢再亲近他们,每天就缩在角落里,只吃那个老婆婆给的东西。   “我也累了,好在我已经有瑞儿。”似乎连自己都难以接受,她加快了语速,迫使自己说下去、说完:“瑞儿那么听话,那么亲我,学会喊的第一个字就是“娘”,叫我的时候甜甜的,又那么聪明,认字那么快,是我最骄傲的孩子。他,他不一样,又笨又不会说话,一点也不像我的孩子。”   “所以……”她将李瑞推开,终于彻底不再哭,别过头狠狠擦了把脸,“所以后来,我也不管了。”   “娘,别说了。”听到此处,李通文深吸一口气,也将话打断。   他迎上余氏的目光,终是道:“你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我也去禁军问过,也去他那个姐姐那里打听,他们都不肯说,就要把我赶走。人……八成是没了,估计在玉州没的。”   余氏彻底怔住,李瑞则皱眉:“你就那么肯定?我不信他就这么轻易死了。”   “那你去打听是不是这样!同行的人都说他又受重伤又染疫病,你叫他怎么活?”   李通文叹:“娘要是真的觉得愧疚,就给他烧点纸钱,再去灵乐古寺给他点一盏灯吧,听说那儿灵。要他来生投个好胎,至少别生在那种兵荒马乱时候。”   也别生在这样的家里,遇到更好一些的爹娘兄弟姐妹。   ————————   安,一些视角补全,宿哥是个不会后悔的人,也不会原谅他们。可能对于宿哥来说,也不存在“原谅”这个概念。   然后有点担心这一章会显得很突兀……但是本人觉得视角补全很有必要,因为这就是主人公一生的构成,所以就加上了)   w然后我还发现一个令人激动的事,这本书后台评论破五百啦!(前台看没有这么多是因为骂主角的都被我删了)五百评论也很值得加更不是吗,,所以累计加更次数×5!谢谢你们这么支持xql和我,ww爱你们! 第99章   大概是颜郜懿那边说了什么,母亲也去警示了那两家,接下来几日,谢相呴难得有了些清闲安宁。   只是仍然不愿意再出门——直到娘主动邀他,说想为公主祈福,再为灵乐古寺添些供奉,他才同意,只是这次换了身初秋时穿的衣袍,将手腕和脖颈都裹得严实了许多。   “傻孩子,这样不热吗?”彭氏摸摸他的额头,不解询问。   “不热,”谢相呴忙答:“还怕那边吹风冷呢。”   彭氏便也没有多说,直至真正到了灵乐古寺外,谢相呴要戴上幂篱时她才明白过来,“这样热的天,裹得这样紧,怎么会不难受?”彭氏气恼:“那些眼睛没分寸的,就不该长着,怎么让你受苦?”   “娘,”谢相呴握住她的手:“没事的,我不热呀。而且我们本就是来祈福,低调些也好。”   她只站在这里,都觉得被燥热裹得难受,更何况谢相呴是如此。彭氏轻叹一声,难免有些惆怅。   到了主殿上过香后,因与主持相熟,彭氏便与殿内僧人交谈,叫安排禅室。谢相呴站在一旁并未多话,却忽然瞥见两个身影,那少年扶着那妇人,由她虔诚跪拜、点灯——却只因为李瑞有的那两分相似之处,竟然让他看得有些痴了。   那妇人仍在在后拜佛,谢相呴主动问僧人:“那处点的灯是?”   僧人向他解释,“阿弥陀佛,那些是为超度亡魂而点的往生灯。”   谢相呴心下一动,对彭氏道:“娘,我也想去给那个孩子点一盏。”   彭氏触景生情,颔首,“你去吧,娘就在此等你。”   谢相呴由僧人指引,到案前虔诚点了灯,默默许愿,只希望公主身体能康健起来,那个孩子也不要成孤魂野鬼,能再投生成人——睁开眼时,目光掠过先前那两人点的灯,终于看清楚绸条上的小字。先是一串生辰八字,才写了吾儿李宿四字。   谢相呴一时沉默,又回头看一眼仍在跪拜祈祷的余氏和眉目冷肃的李瑞,越发陷入欲言又止中。   尽管李宿从未对他诉苦,但李宿从前的种种遭遇,他是很清楚的,眼下这家人却又是这态度……罢了,到底是他的亲生母亲,他不完全清楚内情,不好说什么。   是以只拿来绸条,写上公主流产那日的时间,补上了他们原先给那孩子起好的小名。将绸条压在灯下放好时,趁着僧人整理其他灯盏,无暇注意,顺势一笔划掉了李宿二字,又将绸条反塞进去,叫人看不见,方才收手。   之后与母亲同主持在禅室闲聊,他便没有再顾及那母子二人,不想将要离开时,却见李瑞依旧站在古寺中,身边一个僧人,余氏则不在。   二人皆背对着他,谢相呴放缓步伐走近,隐约听见了些对话。   “……一个人占了原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那他有罪过吗?要怎么赎罪?”   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刻意压制过的,落在耳中却有种沉闷的意味,仿佛憋了一路,才在这里找到了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谢相呴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李瑞身上,少年比之前见到时更显得拘谨了些,没有那种锐利冷漠的态势,反而低着头,肩膀微绷,认真等待着僧人的回答。   那僧人不急不缓地诵了一声佛号,才温声回,“世事无定,施主所言之“属于”,未必真为定数。此物若本无主,何来夺取?若本有主,因何易手?”   李瑞一时没有作声。   “世间万物,终究难有绝对的归属。”僧人叹一声,又道,“若当真心有愧疚,施主不妨自问,所执念者究竟为何?”   “我本以为那些是我该得的,”李瑞顿了又顿:“其实……或许不是?我大概一直知道究竟如何,只是自己始终不愿承认罢了。可是我也切切实实尝到了好处。”   僧人闻言,并未急着开口,只是侧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稳。   李瑞抬头对上那视线,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睛。   “世间无常,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僧人终是缓声道,“施主既知所得之物并非必然归于己身,为何不思考如何去承载,而是惶惶不安?”   随他话一出口,前后两人都齐齐愣住。   ……去承载?承载什么……承载他自知的怯懦,还是清醒的认知?   为了遮掩,在僧人看来时,谢相呴侧头看向一旁,隐隐看见殿中供奉的那些燃着的灯。   烛光摇曳,这一盏盏灯静静燃烧,耗尽自身,也照不清前路。   回去的路上,谢相呴沉默许多,彭氏见他状态不对,执扇贴心为他扇风:“相呴可是热着了?”   “没有。”谢相呴想开口,又陷入犹豫,不免想到娘自己的情感都有些一塌糊涂,自己若是问她,她真能答明白吗?   但迎上她关切的目光,还是出口问:“娘,有那么一个人,他有一个……好朋友,二人一起长大,可是他忽然发现,好友和他之间越来越远,他已完全不了解好友,好友的所思所想也是他无法企及的地方,这个人该怎么办呢?”   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他纠结犹豫的样子,彭氏心知肚明,眼底有了些许笑意,但并不说破,也不好好回答,故意逗他:“大师不是说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吗?这般就是缘分到头了,该放下才好。”   “娘!”谢相呴不免恼火,轻轻瞪她,对上她的眼睛,才心虚低头,声音不免小了很多,“若那个人就是不想放下呢。”就算想了这么久,还是不想放下呢?哪怕只是看到与他有些微相似的人,心都那样悸动?   手指抚过他的眉眼,带平那两分痛苦与不安,彭氏轻轻问:“有什么地方,是我的相呴也难以企及的呢?”   “太多太多了。”谢相呴低声答。虽没有唉声叹气,可是听起来更为难过。   “那他呢?”彭氏问他:“那个人是什么态度?”   好像只看到那双紧握住自己的手,隔着车帘,却有千般万般的不舍和压抑。   “他……大概也是不想放开的。”   “大概?”彭氏追问。   谢相呴别过脸去,逃避答:“别人的事,我怎么会清楚底细嘛。”   彭氏轻轻笑了一声,“噢,既然这样不确定,那就权当那个人是想放弃了。”   “没有,”谢相呴闻言忙改口,“没有,他是很确定的。”   “既然他也这样确定,你朋友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呢?”彭氏为他整理额前的发丝:“只要敢想敢做,事上没有什么事是真正无法企及的事。”   母亲性子一贯柔和,忽然听得她说出这样的话,谢相呴不可谓不震撼,看她的目光里也难掩惊奇,彭氏却轻描淡写,问他:“你知道你姐姐当初是怎么逃出去的吗?明明你祖母叫人看得那么严。”   ……   谢相呴顿时明白过来,一时不知该哭该笑,又沉默好久,才说:“娘瞒得真深。”提起姐姐,她往往都是最惆怅的那个,所以即便是他,这些年都没能看出半点端倪。   “没什么好说的,娘也只能为连理做到这些了。”彭氏示意他噤声,才继续道:“娘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有什么本领,但自古以来,人们认为无法企及的事数不胜数,却又一桩桩被人实现。为什么你不可以?何故要看轻自己。”   谢相呴却缓缓摇头,有些失神:“他的野心与图谋都是我无法想到的,我也没有那样的冷静和胆量,更没有那样坚不可摧。”要他如何去承载?   “可是,你不是也没有想到娘会说出这些话吗?为何不想想自己?”彭氏反问他。   到此时,谢相呴才彻底愣住。   彭氏又道:“且不说这个,娘再问你一件事。你祖母一直不喜欢娘,可是你父亲既然那样怕她,为什么还是要娶我?”   谢相呴想了想,才答:“因为……父亲母亲两情相悦。”   彭氏并不回答,再度反问:“那你为什么不肯放手?”   “因为我——因为我朋友爱他。”谢相呴面上不觉发起热来,坚持原来的说辞。这句话太过直白,却不因羞赧而半途停住,反倒清晰无比。   “因为你爱他,且依赖他。他也爱你,且需要你。若都只有爱,那只要一时就够了,无论结果。若都只有需要,那也是平淡到终会离散。若只有一方依恋,更是勉强。可是正是因为现在如此,所以你们并不能相忘,也不想分离。”   他一时震动无比,竟然讷讷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知后觉,却又想到,原来他今天才算对母亲稍稍有了更深的了解。   想到此处,不禁抬起眼睛,更认真地看着母亲,半晌又难免有些羞愧:“我,这个朋友。他只这样一心想着情爱,沉溺其中……娘会不会觉得他没出息?”   “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娘无法说怎样好,怎样坏。”彭氏说:“只要孩子自己觉得畅快地活过,为父母的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   回到屋中,小厮依然候着,又给他拿了旁的信件:“给崇国公夫人的请帖已经送到了。”   “嗯。”谢相呴颔首,“箱子里有几封信了?”   “啊?”公子从来只叫把那些信锁起来,小厮一时也记不清,忙去查看,才答:“有十封了。”   谢相呴已经兀自铺好笔墨,提笔书写,“你把钥匙拿好,继续锁起来。”   “诶,好。”小厮虽仍然不理解他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但连忙应下。   木梨花虽然好闻,但是枯萎得太快,是以近来屋中又换了掺着薄荷脑的香料,倒也清凉。   谢相呴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最后才补上结语:   因幸将军驻守北方,故与妹妹自儿时初见,至今相隔数年有余。近日清理库房,偶得磨喝乐一对,甚是惊喜。思及往事,难免想念。余长居安都,消息闭塞,对北方战局知之甚少,唯恐打扰。贸然来信,更显鲁莽,望妹妹勿要怪罪。另附沉香一盒赠幸家妹妹,愿千里共赏此香。   再三叮嘱要将信件交给幸英勋,他方才重新坐下。   抱着琵琶,迎夏初灿烂余晖,谢相呴垂首敛目,随意弹了曲《绿腰》。 第100章   即便是在北方,此时也并不凉爽。   驻军在城外,夜晚尚能感受到丝丝风意,可白日里烈阳炽热,直照得旷野一片焦灼。军营四周没有高大树木遮蔽,只有被马蹄踏过的黄土,被兵士踩实的道路,以及随风扬起的尘沙。   还带着股染了血腥气的铁锈味儿,混合着战马的汗味,让人闷得更慌。   因刚拿下豳州,还未完全恢复秩序,故而北狄的骚扰亦未曾停歇,幸阳平留守豳州城内,与监军共同理事。幸景彰领军前去侧后方邓州附近防守,以抑制北狄反扑之心。   其子幸守夷与侄女幸英勋则驻军豳州城外,昼夜之间,边防军的斥候往来奔波,传递着最新的敌情动向。   幸英勋并未躲在阴凉处,骑马绕营地巡视。   他们幸家的旧部建州军就向来以精锐著称,更何况在这样的时局下,哥哥治军就更严。   夜间不许燃灯,以防被敌军远远察觉、巡逻的骑兵必须定时回报,不得有丝毫疏漏。营帐间,训练时刀甲摩擦的声音齐整,每一名士卒的步伐都控制得准确。相比多年前看到的,由流民、囚犯和地痞组成的病怏怏的散乱军队,如今堪称赏心悦目了,幸英勋不由露出一个笑容来。   在烈日下奔走半天,她的衣襟已被汗水浸湿。但稍后还要去一趟军械库,耽误不得。幸英勋利落下马,停在井边打水,她撩起衣袖,露出的手臂因长时间日晒,是健康的麦色,直接将水浇在手上、脸上降温。   “大人,安都的信。”传令兵停在她身边,将信件还有锦盒奉上:“这是捎带的。”   虽说幸英勋身为女子,还没有官身,但少将军已经下过命令,由她巡查监督,先行职权,然后请封。再加之幸英勋巾帼不让须眉,虽平易近人,也爱笑,但行事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军营众人对她自然也十分敬重。   幸英勋闻声抬头,快步接过信件,接着附来的锦盒。拆开封口时,她额头还带着细密的水珠,随手抹了一把,却没顾得上擦干净手,就急着展开信纸——却是突然愣住了。   只因一碰到这精美的信笺,她就先闻到了淡淡的香气,一时间惊住,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断眉也不再那么锋利,又在衣裳将手上的水分别擦净,才继续拆信。   一拆开,还没读,幸英勋又抿了抿嘴,没忍住露出个呆呆的笑容来。   “谢……川明?”站在旁边的传令兵大着胆子歪头瞧了一眼署名,好奇问道,“他与大人交情甚好吗?”从前似乎没收到过这一号人的信。   “没有。”幸英勋摇头,同时看向锦盒。她伸手打开,沉香的气息立刻扑来,也唤起了她的记忆。   幸英勋抱紧锦盒,眼睛都发亮:“小时候认识,他是哥哥最好的朋友,人特别好看,好温柔,房间摆满了花,都是香香的。哎,他家的泽州饧也做得好吃,总之哪里都好。”   这……听起来也是和少将军的关系更好啊?传令兵不解:“那大人看得这么高兴?”   “你看这字,多好看啊!”幸英勋飞快地将信展示给他,又忙收回,将信纸带近到鼻尖,轻轻一嗅,笑眯眯道:“信纸都是香的,可见写信的人多认真,还是写给我的!比那个木头好多了,他只会干巴巴写一些无聊的话。”   传令兵原本还好奇,但因还有任务在身,不敢多停,很快告辞离去。幸英勋虽然也想看信,但是思及任务,更不能耽搁,只能先收起来——   刚叠了一下,手中的信纸忽然被抽出去。   她听到那道声音难得这样着急,一点沉稳气度都没了:“不是给我的?”   ——   因着天气的缘故,人也更容易困乏。   谢珩羽如今已经开蒙了,谢相呴学着旧日舅舅教自己的模样,教他认真练字,不料写了一会儿,小玉儿又是撒娇又是喊困,谢相呴也是。叔侄二人便借着冰鉴的凉意一齐睡下躲懒。   小玉儿开始还要黏着谢相呴睡,不肯去别处睡,一会儿就觉得热了,自顾自滚到一旁,谢相呴还怕他滚下床,一手虚虚扶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下哄睡。   可惜没能休息多久,就听到侍女的脚步声,谢相呴倏然睁开眼,示意侍女小声些,自己轻手轻脚下了榻,问:“什么事?”   侍女低声道:“崇国公夫人这会儿来了。”   他约的是明日,吴大却今日到来,看来时间上也不怎么由得他安排。谢相呴立刻起身:“好,你请他在书房等着,我这就去。”   回身又将小玉儿抱到榻内侧,给他盖好肚子,谢相呴方才到书房。   “抱歉,我侄子有些黏人,在我屋里睡着,只能邀你来这里。”谢相呴握住他的手,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却觉他与先前相比更加颓靡,好像一点精神气都没了,连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我也不能说吗?”   吴从允摇头,低下眼去:“……倒不是不能说,就是怕脏了你的耳朵。”   他早已屏退了周围的下人,谢相呴急起来,“有什么不能说的?”   犹豫一瞬后,吴从允还是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将外袍脱了下来。   夏日炎热,他们多只在里头穿一件抹肚,外边直接套一件轻薄的袍子,是以衣袍褪下时,他身上叠加的鞭痕和红痕,还有疤痕上新长出的粉肉便一览无余地出现在谢相呴面前。   谢相呴全然惊住。   他自己也历经过人事,知晓那不是欢爱的痕迹,倒更像是审讯刑犯——吴从允已经将衣裳穿好,声音很小:“他平时倒还有个人样。每到想做那事儿的时候,就像变作了禽兽,只用些花样,或是往我身上滴滚烫的蜡油,这都算轻的了,”   说到这里,眼泪再止不住:“更过分是把我吊着,用鞭子抽我,有时候非要打得皮开肉绽才罢休。我越求他他下手越重,还说一些恶心至极的混账话,估计他前头那个妻子就是这么没的。”   谢相呴方才从惊诧中回神,上前心疼地将他抱住,吴从允眼泪却更加汹涌:“我一个月里半数时间都下不了床,要养伤,也不是没求过他家长辈,只转头叮嘱他仔细些打,别让外人瞧见。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回家里,求他们让我和离,他们却觉得、”   说到伤心处,嚎啕大哭起来,“却觉得和崇国公府的婚事是好婚事,还说他是喜爱我才做这些事,只叫我忍着,叫我继续留在虎狼窝里,他们享荣华富贵!”   想到从前吴大是如何明朗活泼,又想到他遇到这些事时该是何等彷徨无助,再想到自己儿时是如何避着李吉星,谢相呴也不禁落泪,想安抚他都不敢拍他的背,怕触疼到他伤口上,只得松开手为他擦泪:“他真是该死。”   难得听他说话这样直白,吴从允竟然反而被逗笑了,泪水都还未干:“他年轻着呢,还有国公的爵位,不知道多少人家想卖孩子给他。怕先把我熬死了,再去祸害更多人。”   崇国公府如今虽没太多实权,但到底富贵,况且他收集过朝中消息,知道这周瞻是个不甘平庸的,在朝中经营也不少。   ……要是他在就好了。   谢相呴勉强冷静,细思起来。   和离大抵是不行的,吴大的家人也不可能再站在吴大那,甚至出力把他一次次推回火坑,若用些什么药或是手段,怕也是治标不治本,根本帮不了吴大什么。   谢相呴看向吴大,问:“从允,你还能再出来吗?”   吴从允摇头,“我这两次与你见面,都是讨了他的欢心才被允准的,也因你是生暗人,他轻视着我们。平时根本不准我出去,再要私下见面,恐怕是难了。”   谢相呴不再犹豫,直接问:“若要你舍弃所有,却能离开他,你愿不愿意?”   吴从允讶然看他,对上谢相呴的目光,再没有一丝顾及:“愿意!只要我能有个人样活着,离了他们又怎样?”   ……人样?   因他这句话,他身上的伤疤、谢家子弟手臂上的伤,还有黄耳受伤的伤痕好像完全叠在一起。   怎样才算人样呢?怎样才是人样呢?为何他们身份各异,却都没有个人样呢?   谢相呴又有些触动,但不及去思量太多,他唤来下人道:“你去安都商行一趟,把荣娘姐姐请来,就说我有急事想见她。”   吴大不解其意:“川明,这是?”   “我已想到了法子,但在她到之前,也无法肯定。”谢相呴安慰他:“但总会有法子的。”   顺着他的意思坐下,吴大摇头,若有所思。他只是觉得谢相呴有了些微的变化,总之,这不是坏事。   ——   “可以。”荣娘直接道:“这个法子可行,特别是安都,生意集散,就算官府下了大功夫,怕也难查,每天那么多商人通海,他上了船之后谁能找到?”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谢相呴闻言回头与吴大对视一笑,都看出了彼此眼底的振奋。   荣娘又细细同他们分析:“如今朝廷为了财政,在安都、泉州、明州,岭南都开设了市舶司,东边主要前去高丽、东瀛,南方则更广,近到占城、锡兰,远至巴士拉,都到西方了。只是他若是要逃,在船上是找不到,到了东瀛或高丽,若有人诚心追他,还是能寻到踪迹的。”   谢相呴明白过来:“不如先让他随商船去南方口岸,或出海远行,暂避风头,等过一两年再去近些的东瀛或高丽安定?”   “是。”荣娘赞许地笑了。   谢相呴却有些不放心:“可是海上变数这样大,他又孤身一人……”   “我们商队也有常跑南边的,可以照顾他些,”荣娘一针见血,并没有太客气:“不过既然决心要舍弃往日的生活,冒风险,吃苦头,都是在所难免的,往后日子如何,也要靠自己经营,只看愿不愿意、敢不敢豁出去了。”   “我敢。”吴从允闻言,竟然激动得当即跪下:“求姐姐帮帮我,只要能离了那禽兽,我怎样都好,一定记着姐姐的恩情,来日报答。”   “不必谢我。”罗荣娘认真看过他,判定他不是一时忙慌下的决定,也伸手扶他,并不多说:“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走,那你们就做些计划,定好日子准备脱身,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避免节外生枝。”   ————————   小狐狸救朋友。某人看到信:理智--- 第101章   荣娘又叮嘱他记得吃人参,方才离开。   而吴大难得可以出门,谢相呴便想快些将此时议清。其他倒好,最难的是如何在崇国公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逃走?   谢相呴想了会儿,问他:“不如我办个宴会,人一多便乱了,到时你再借口离席——”   “不好,”吴从允立刻否定:“这不是把祸水引到你身上了?况且他也知道你我交好,到时肯定会怪罪你。”   “顾不上这些。”谢相呴道:“再说他就算记恨,只要不留下把柄,他能拿我怎么样?”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吴从允还是坚持道。沉默一会儿,忽然又说:“我倒想到一个人,她大概会帮我。”   “谁?”   “六皇子妃。”   谢相呴与这位六皇子妃不熟,只知道她是东山侯府的女儿,虽同为侯府,东山侯更得重用……不过要算起来,她和吴大还是同姓亲戚。她邀请吴大,不会被怀疑,而且她是皇子妃,六皇子又一贯强势,人即便在她的宴上走散,想来崇国公也不敢说什么。   但他还是有些迟疑:“她可信么?”   吴从允颔首,“可信的,我们从前关系不错,”见谢相呴担心,他只能说实话:“她小时候在家里不太受宠,我帮过几次。后来入宫选妃,也是我托宫里的表姐给她递了个消息,让她在淑妃面前露了面。她不会不记得这份情。只是刚和你见了面,恐怕我不好再去见她。”   听到内情,谢相呴放松不少:“那我帮你递消息。”   ……   虽说从前常在各种宴会上打照面,但私下拜见还是第一次。六皇子妃略长谢川明两岁,虽有惊讶,待人倒很客气,直到他拿出吴大的信物,她脸上原本浅淡却虚伪的笑意冲散两分,只一眼就认出来了,屏退下人:“这是……”   谢相呴将信物和吴从允留下的信一并交与她,再度向她行礼:“这是有人托我带给娘娘的。”   “你快起来吧。”六皇子妃快速拆开信件,只刚扫了几眼,眉头就紧紧皱起。末了长叹一声:“我说为何自他婚后便鲜少出现,与人的联络也少了,不想竟是如此。”再垂头看一眼谢相呴,直接道:“本宫答应了,不过一些事还要与你商量一番。”   ——   李瑞劝完九皇子温习今日的课文,方才要出宫。各位皇子在宫学读书,要绕好大一圈才能出去,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回忆整理今日所学,又不住思忖着待这套说辞过了新鲜劲后,又该用什么话术去哄劝九皇子。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一个泥做的东西,小时候被人晶晶放在他床边,思绪越来越乱——沉思中却撞到人,他连忙抬起头要道歉,目光却先看到了那人。   中书舍人应逍之。   要出口的道歉立刻收回,李瑞警惕地看着此人。   自李贞过后几年,中书舍人一职变换极快,似是没人再能如那位李舍人一般能时时细心体察到官家的心意。应逍之却是唯一一个在这位置上稳稳当当待了三年的,更何况他们还有那样的旧事……   再看一眼如今的应逍之,已不是从前那样瘦竹竿子的模样,脸也比从前多挂了些肉——倒比记忆里的李贞还耐看些。   又对视两眼,李瑞狠狠别开目光,行礼:“见过应舍人。”   他们在宫里遇到的少,豳州大捷,官家近日时时要看地舆图,要听他念军报,应逍之不愿耽误太多时间,本也不欲和他计较,只略一点头,急匆匆离开。   一路出宫,很快到了约定的地方,应逍之将东西拿出来:“这个月你要的都在这里了。”   “多谢。”谢相呴回过身来,翻开他拿的册子:“要找这些不容易吧?”   “有点难。”应逍之实话实说:“而且我在官家身边办事,许多人提防着我。”   “辛苦你啦。”谢相呴合上册子:“只是我的身份更不方便。”   “不是抱怨。”应逍之忙道:“我也想做些实事……”   随意闲聊两句,应逍之又提及别的事:“豳州大捷,官家的意思,似乎想召幸家父子回安都受赏。”   谢相呴的手停住,问:“真的受赏,还是?”   “官家很信任他们。”应逍之转头看他,道:“其实近两年来,前线屡屡得利,已有不少官员想分一杯羹,官家倒是还没有要动的意思,这都不算信任?”   况且李宿已经完全得罪了两个皇子,至少暂时无法站到帝王最忌讳的去处。谢相呴轻笑:“你说得是。”是他关心则乱。   可帝王的信任,究竟能维持多久呢?   应逍之只当他是不知道内情,并未多想,不由往外看一眼天色:“我该回去了。”   “等等。”谢相呴问他:“……你常在官家身边,见得多些,到底哪个御医可靠?公主养了这些日子,总不见好。”   大概猜出他的想法,应逍之又道:“你不用担心,应当没有人使手段,官家也很关心这事儿,召过御医问话,说公主是这次损伤太过,难免养得久些。待忙过这阵,官家还想去看看她。”   “嗯,”谢相呴方才放心,又继续问,“关于贤王这个人,你知道几分?”   应逍之皱眉思索,沉吟片刻才道,“不怎么了解,官家平时也极少见他。怎么了?”   “……”谢相呴想起前几日做的噩梦,有些不自在,才道,“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似真似假的。但殿下不太相信,你能不能帮我查查他?”   这倒稀奇,应逍之反问,“殿下向来看重你,为什么不信你?”   谢相呴轻叹,“因为确实有些捕风捉影,更多是我的直觉,而且我想了他从前做的一些事,看起来荒唐,其实除了名声,什么都没有伤及,还总有一方得利……虽然不是他的人,但可以好好查查他们的关系。”   应逍之神色不免严肃了些,立刻应下,“好。我会想法子的。”   谢相呴方才一笑,“保重。若有事我会差人给你递信的。”   应逍之颔首,快速离去,谢相呴则就在窗边坐下,翻看着册子里的内容。玉州一事后,主战派势大,牵扯进玉州财政的主和臣子大多被严厉处置,轻则革职,重至抄家。稍稍清流些的,虽然没有罪责,却也一直被打压排挤。   谢相呴翻看片刻,又拿出另一本藏了许久的册子对照,面上笑意渐渐加深。   ——   没过几日,他就受到了六皇子妃的请帖。   六皇子妃将宴会设在明胜湖上,倒不是寻常水榭亭阁,而是为每位宾客备好船只,称如此在水上赏乐,别有一番风趣。   谢相呴关心着这些事,到得早些,要先坐小舟才能到宴会中心,他扫了一眼,见外围还包着一圈船,供宾客带来的侍女仆役活动,到时候吴大借口离开,就更方便了。   来往宾客很快陆续到齐,虽说也有对此安排不满的,倒也因六皇子而不敢表露,谢相呴时刻注意着动向,直至吴从允和周瞻一同到来,二人交换一个目光,总算稍稍放心。   再过会儿,六皇子妃和六皇子也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颜郜襄踩着浮船,觉着有些不稳,又麻烦,看一眼旁边的六皇子妃,却见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也不好下她面子,便没有出声。又等众人纷纷向六皇子妃见礼,她立在船头,方才开口:“今日请诸位来,倒不是单纯设宴,正巧府中请了一位擅长歌唱的乐师,既然在水上,想来听曲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她说得随意,众人却不敢轻视,纷纷扬起笑脸附和。颜郜襄微微侧头,看着她,眼底透着几分探究。   随六皇子妃一击掌,水上传来丝竹轻响,舟上的乐师蒙面,看不清脸,只从身形上看出约莫是个十来岁的少女。她微微欠身,轻拨琴弦,旋即开口吟唱。   果然一开嗓,柔柔音调里便透着几分缥缈水雾的意境,与湖面水光相衬,令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   她只唱了半阙,多数人便已沉浸其中。倏然又改了调子,更引人注意。余光瞥见周瞻也听得认真,吴从允立刻抬起手,轻轻按着额角,露出些许倦色,压低声音,“夫君,我有些头晕,想出去透口气。”   周瞻被打搅兴致,皱了皱眉,明显不太愿意,“这时候?”   “你不知道我怕水吗?”吴从允语气委屈,眼里带了些无奈。   周瞻方才认真看他一眼,见他面上有些适时的柔弱,很惹人怜爱,一时也心软起来。何况此刻众人注意力都在乐师与歌声上,若是他拦着真让吴从允失态,那才引人侧目,还会坏了六皇子和六皇子妃的意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悦,点头道:“去吧,早些回来。”   “多谢夫君。”吴从允颔首,起身缓步往外围走去,沿着搭设的浮桥踏回船外围方向。船身轻微晃动,却无人注意。   谢相呴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见吴从允终于成功起身离开,心里也悄然松了一口气。眼神不经意掠过六皇子妃,对方察觉,轻轻一笑,并未多言。   水波微漾,歌声婉转。宴上众人沉醉其中,而某些人的去向,早已悄然远去。   二人在船上见了一面,听着那片歌声渐渐远了,谢相呴忙招船上侍从近前,将一个盒子递于吴从允,紧紧抓住他手:“我不能送你到岸上了,你快些走,上了马车就立刻去口岸登船。”   见吴从允愣住,又匆匆把沉甸甸的盒子完全塞进他手里:“银票在外头用不了,白银我又怕太少不够,就全换成了黄金。你拿好这些钱财,关键时候用,不要露富,保重好自己——”回头看一眼,另一艘小船却已快靠近来接他了,水波轻轻荡开,他只能松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你再见到,你一定要保重……活出你要的人样。”   “川明……”吴从允不知说什么,只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四目相对见眼底有了湿意。谢相呴却在此时朝他柔柔一笑:“都会好起来的。”   他说罢松开手,踏上另一艘小船,就这样看着吴从允的船荡开。   明胜湖极大,风景秀美,吴从允却希望这湖要更小一些、再小一些,好不容易靠在了岸边,他立刻从船上跳下。商会的人等待已久,迅速接应他,他心里不舍谢川明,手中紧紧抓着那盒子,分毫不敢松手。可是连头都不敢回,快速进入马车内——   马车很快由人驾驶快跑,消失在明胜湖边,也消失在视线里。   虽与任何人都算不得完全交心,但他与吴大多年友谊,如今看着他离开,滋味说不清道不明。谢相呴垂下头,心虽有几分空落落的,更多却是开心。   正舒一口气,要回到宴上时,头顶却传来一道声音:“你今天好像很开心啊。”   其实这声音很温和,可是谢相呴只一听见,全身就都僵硬起来。   他缓缓抬起眼,正对上颜寄随的笑容,对方依旧打量着他,眼底的情绪都没有丝毫变过,也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惜啊……”   他靠近一步,轻声补了一句:“我可是什么都看见了呢。” 第102章   湖风吹来,凉丝丝的,缓解了燥热。   “我不懂殿下的意思。”谢川明握紧手,轻笑一声,眼底的不屑不加遮掩:“……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呢?”   “哟,”颜寄随骤然笑得更欢乐,“怎么,这里没人了,就不扮柔弱装可怜了?”   “殿下既然这样想,我无话可说。”谢川明移开目光:“只是一样的恐吓手段,用一次就够了,反复使用,不觉拙劣吗?”   “本王才不管它是否拙劣,有用就好。”说罢,颜寄随竟然直直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里自己的船边靠。   谢相呴因他的动作骤然一惊,被他拖得倾身向前,就这样猝不及防被拽得向前,他手指急扣住船舷,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倾倒过去,湖面映出的身影骤然晃乱。颜寄随却抓得更紧,是要生生把他拖过来的意思。   “放开我!”谢相呴极力稳住身体,不让他继续拉扯,身旁为他划船的小厮已经慌乱起来,想要扶住他,又顾不上乱晃乱动的船,一时间竟然就此胶着。   直到颜寄随再一用劲,彻底将他拉到身边,谢相呴后背撞到船上,疼得说不出话,颜寄随却笑容依旧:“还觉得拙劣吗?”   不等谢相呴回答,他居然又直接按住他的手腕,将他压在船上,附耳道:“我还是喜欢你惊慌失措的样子。”   谢相呴倏然抬眼。   如果他现在趁这人不注意,用尽全力把这人推下去,能不能淹死他?若是淹不死,自己能不能一手抓着船,一手把他往水里按——   “皇叔!”   一道声音骤然打断他将要贴向谢相呴面庞的动作,也打住谢相呴要推人的手,接着船身被猛然一撞,溅起一层水花,只听颜郜襄怒问:“你要做什么?”   颜寄随慢悠悠起身:“小襄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和他开个玩笑罢了。”   顾不上细听,趁着他手一松,谢相呴连忙坐起,方才颜寄随离他那么近,只差那么一点就要亲到他脸上了,想到此处,又是反胃又是后怕。   一只手却伸到他眼下,谢相呴仰头看去,却见颜郜襄皱着眉头,问:“还不快到本宫船上来?”   他先是一愣,而后在对方不耐烦的再度示意下,终于迟疑地抓住那只手,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慢慢挪到他船上。   颜郜襄低眼看着他,此时这人头发略有些乱了,眼睛微红,低垂着。白皙的皮肤在光下透着一层细腻的感觉……像烧得最好的白瓷,不,白瓷没有这样一眼惊艳的颜色。   的确楚楚可怜,引人疼惜。   将谢相呴护在身后,颜郜襄才重新看向自己这位皇叔。   他小时候就觉得此人有些不着调,不太爱和他玩儿,如今看来是越来越荒唐了,真是——让人想打他一顿。   颜郜襄冷声道:“什么玩笑开成这样?皇叔自重!”   颜寄随面色也不太好看了:“倒是没想到,小襄和你二哥一样爱惜美人。”   ……   听清楚这话时,颜郜襄愣住,片刻后才回头看谢相呴一眼,却见谢相呴垂着头,似乎还在惊恐里,完全没听懂一般,无辜又凄惨。他便暂且不再细究,冷哼一声:“皇叔还是管好自己吧。不要给天家丢脸,这种事若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颜寄随又看谢相呴一眼,没继续纠缠:“今日的事我记下了。小襄的宴会既然不欢迎我这个皇叔,我便走了。”说罢,兀自令身边侍从划船打反方向离开。   还敢倒打一耙?颜郜襄默住,脸都气得发青:“……”   他深吸一口气,总算按下脾气。他真的好想打这个皇叔一顿!   听到动静,宾客们早向这边望来,只是因六皇子也在那处,不好太明目张胆,又隔得有些远,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隐约都察觉到此事还与平宣侯府谢三相关,私下里难免对眼色议论。直到六皇子妃又发话,才不得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宴席之中,可心里都有了涟漪。   也因他现在的模样,颜郜襄没有再回宴上,让身边小厮去支会了王妃一声,直接将谢相呴带去了另一艘画舫上。   虽然贤王已经走了,但他仍惊魂未定,心里又牵挂着吴大,不时往湖面望上几眼,颜郜襄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放下茶盏,声音竟有几分柔和,“放心吧,他不敢追过来的。”   听到他的声音,心声勉强收拢三分,但还是乱得厉害。   谢相呴依然不明白颜郜襄为什么帮自己……他能察觉到,颜郜襄看向他时,眼底并没有像那些人眼里一样的东西。且再说回他自己这里,虽然颜郜襄不曾知晓,可他却清楚,自己曾因为妒火切切实实想过要颜郜襄的命,如今却得他帮助,心里总是有些愧疚。   “今日多谢殿下出手相助。”无论如何,谢相呴还是诚恳道谢。   颜郜襄摆了摆手:“本宫看不惯他很久了,即便今日被他这么冒犯的是别人,本宫也会拦。”堂堂皇室宗亲,公然欺凌弱小,拉拉扯扯、丢人现眼的,像什么样子。   见谢相呴看他的眼神里有探究,颜郜襄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至于你嘛……若是实在想感谢,那便给本宫弹首曲子吧?”自那日听过那曲《欸乃》,他已想念很久了。莫名的,脑中时时浮现出旧时的画面。   那个时候母妃还不像现在这样冷漠呢,虽然自己并不受宠爱,但是他可以——   思绪被打断,谢相呴颔首:“好,殿下是要听琴还是琵琶,或者其他……想听什么曲子?”   颜郜襄微微倾身,好奇打量他:“你还会弹琵琶啊?还有呢?”   见他如此感兴趣,谢相呴不禁笑眼,答:“琵琶和琴弹得好些,能勉强成调,音律相通,是以三弦琴、筝、阮,月琴也会些,只是略有些难以入耳了。”   “你都算勉强成调了,那些乐人算什么?弹棉花啊。”颜郜襄为他笑容触动,心情好轻松,不由自主卸下重担,面上不觉也现出笑意,目光移到一旁架子上:“那你便用琵琶给本宫弹一曲《雁落平沙》罢。”   谢相呴自然应下,抱来琵琶坐于颜郜襄面前,先调过弦试音,方才演奏起来。   他指尖轻拨,琵琶弦上泛起一丝微颤,音韵落下,缓缓流淌在静谧的画舫内。   莫名的,颜郜襄居然觉着这琵琶声有些说不出来的熟悉,但能从记忆中找出,便是很美好的事情。不觉托腮看着他,眼底更多了一丝兴味。   初始,谢相呴的手法略轻些,似有若无的泛音犹如秋风拂过水面,将天地间的辽阔静谧展现于他眼前。   趋于完善时,流畅的滑音与绵长的吟揉又开始交错,恍若一片平沙广漠、天高云淡彻底铺展。琵琶声中,颜郜襄一闭上眼,就看到鸿雁自远方翩跹而至,在高空盘旋,忽而展翼滑翔,忽而低鸣应和,最终缓缓落于江畔沙洲,栖息于寂寥的秋色里。   他静静听着,又缓缓睁开双目,神色微动,渐渐自谢相呴的脸移到他手上——指法轻快时不显急促,而是如微风拂柳,温润流畅。缓慢时,又带着一丝若即若离的悠远,如同琴音之外,还有无形的余韵在空气中回荡。   倒叫人容易想起旧事,情动难抑。原先被打断的思绪重新连接上,带他去落雁都无法抵达的远方。至少这一曲后,在颜郜襄心中,没有任何一个大家或者乐师可以与他比拟。   最后一声泛音轻轻散入湖面水波,琴音如雁影远去,归于无声。   谢相呴微微垂眸,收回手指。又片刻静默后,他才缓缓抬眼,似是想问颜郜襄是否满意,然而对方却未曾开口,只是定定望着他,眼底却有水雾渐渐浮现。   颜郜襄方才回神,低眼借手指抹去了眼角湿润,而后不住击掌赞叹:“鸿飞冥冥,声入寒空。此等技艺,可作国手。”   谢相呴放下琵琶:“……能得殿下这般夸赞,荣幸至极,亦诚惶诚恐。”   “诚惶诚恐做什么,”   少时他也会弹琴,会琵琶、三弦。不过母妃说爹爹更喜欢对弈,何况黑白来往间,才能见纵横谋略,可锻炼他心智。外公也说他该勤加练武,身体康健是万事基础,必要时也有自保之力,再加上在宫学读书,他更不甘落后,时刻都要勤学苦读,方才渐渐生疏了其他技艺。逝者如斯,一晃竟这么多年没碰过琴了。   不再想旧事,颜郜襄轻笑一声:“本宫很喜欢你的处理。寻常乐人在弹奏此曲时,常常因曲调本身,初时就入情太过,或是太轻。总显刻意或太无情。你滑音时却很流畅,云淡风轻中渐带情绪,像飞雁逐渐出现在视线中,由远及近。如此存于两者之间,才是最难。”   “殿下听得真细。”到此时,谢相呴才更认真地重新打量这位六皇子。   他也给别人弹过琵琶,自然多数称赞,也不乏有入情者,但大多自整曲评价。能细究到这一步,可见他是个有心人,也是个真心喜爱乐曲的人。而且看他模样,分明是真正因曲而情动。   虽然自小就见过这位六皇子,可是这样真切的接触,也是第一次……实在令人很意外。他这样的人,居然也有这样柔软动情的一面吗?或许他的确一直都有,只是这一日展现在自己面前,便很稀奇。   颜郜襄看着他,又想了想,方才试探问:“往后若有空闲,可愿再为本宫弹奏?”   谢相呴并未拒绝,颔首应下:“殿下若想听曲,随时恭候。”   虽然宴上暂时没出现什么变动,但谢相呴已瞥见崇国公府的人在划船出湖,应当是周瞻察觉到了不对。   他便稍整理了头发,借口还要回到宴上,颜郜襄原本没有留意,闻言居然随他一并站起:“本宫送你吧。”离席这么久,也好让他跟王妃交待。   二人刚回到宴上,谢相呴便感受到一众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或探究或打量的他都已熟悉——只是来自周瞻的那道格外突出,就连颜郜襄也察觉到这种不善的注视,回望去,直接问:“崇国公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本宫说?”   周瞻垂下眼,当即答:“并非。”   这个谢川明既然与六皇子在一起,想来也不能闹出什么事,况且他能有什么能耐?吴从允又能有什么能耐?总不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的跑了……他打消了原先的猜想,看向身旁的空位,心情却更加不好。看来他今天该好好惩罚一下某些人了。   “殿下怎么和谢公子一同回来的?”待颜郜襄入座,六皇子妃轻声问。   “偶然遇到,听他弹了会儿琵琶。”颜郜襄早察觉到异动,问她:“崇国公怎么回事?”   “似乎是他夫人不舒服,先去岸上休息了。”六皇子妃笑答:“也许他放心不下吧。”   ————————   小小回收一下玉州剧情。昨天写了超爽的一章,好想提前给你们看TT   最近真的好忙呀!从月初到现在包括周末加班就没有停过,所以暂时也没有整理感谢名单(大家不要被我影响!不丧!正常!我爱工作爱成就感爱赚钱!不过偶尔还是更想写两只可爱宝宝[星星眼][星星眼] 第103章   大概怕他仍心存恐惧,宴会结束时,颜郜襄还命亲卫送他回府,一路无事。   想这会儿吴大应当已经出了海,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明日再去见罗姐姐一面,好好谢谢她——正思忖间,忽地听见身后的响动,心觉不妙,猛然站起,回头就看到颜寄随那张脸,顿时惊叫出声。   “嘘。”烛影晃动,颜寄随似笑非笑看着他,手指立在唇前:“招来下人,我就说你勾引我私会,还有你的吴大公子,现在应该还没跑远,要不要活了?”   谢相呴看着他的脸,时隔多年,脑子里终于冒出来一句比骂李吉星时还难以入耳的话。   “……”这只恶毒恶心的大王八。   又一阵声音响动,看向窗外人影,谢相呴出声道:“没事,别进来。”   侍女仍不放心,接着询问:“公子可是被什么吓到了?”   “没有。”谢相呴拉开和颜寄随见的距离,再度道:“你们下去吧。记得给我备一坛青竹酒。”   侍女愣了一下,颔首应是,匆匆离去。   “你晚上还喝酒啊。”颜寄随探究地问。   “小酌一杯,”谢相呴答得平缓:“助眠而已。”   助眠,为什么睡不着觉?但颜寄随并未多问,方才点点头,“现在不怕了?”   谢相呴不愿看他,语气里不乏讽刺:“殿下有事便说,自家府邸漏成这样,什么野虫野鼠都能钻进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哦,看来本宫在你心里已经连猫猫狗狗都算不上了?”   谢相呴冷笑,笑容没有一丝破绽:“猫狗知道人讨厌它,可不会眼巴巴往上凑,更不会这样不知礼数,除非染了恐水症,大限将至。”   连续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两句,颜寄随竟也不生气,“你平日里对颜郜懿也是这个态度么?想来不会吧。”   “殿下有话请直说。”听到他提起二皇子,谢相呴并不回答,只再次重申。   颜寄随环视一圈,却步步靠近:“这里可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你似乎也对我有诸多误解,不如我们出去谈谈,说个清楚。”   见谢相呴皱眉,他又补充道:“吴从允应该还没跑远吧……嗯,跑远了又怎样?崇国公肯定恨死了在背后谋划的人。”   谢相呴站在宫灯下,手指扣紧桌沿。若这里有一把刀,他一定抓起毫不犹豫刺向他,学着李宿杀人时的利落果决,先抹了他的脖子,再划烂他的眼睛。   看着他模样,贤王却笑得越发开心,“你在想怎么杀了我?”   他越发近前一步,看着谢相呴站在那里,面上没一贯的平和,小而精致的半边脸在阴影里,反带着冷冽的杀气,倒给他原先过于柔顺的美增添一种别样的风情,让人越看越沉醉,还想再近些——   一只手制住了他近前的动作。   颜寄随低眼看去,他手腕那么纤细,好像随意就能握住折断,整只手白皙,隐隐可见肌肤下的血脉。指节更是凸起凹陷得恰好,不显半分粗粝。想抓起好好把玩时,那手又收回,谢相呴终于回答:“我去就是,不过你要说清楚去哪里。”   他既然松了口,颜寄随自然也松开手,“就去荣丰酒楼吧,那儿的景色还不错。”   ……   待谢相呴跟他离开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才跌跌撞撞从柜中爬出来。他本想吓唬小叔,不想躲得睡着了,再睁眼是听到一声叫唤,他腿麻了,又不想出声让小叔发现,还想再躲会儿,可是接着小叔就被坏蛋带走了!   谢珩羽哭着跑出去屋里,扑到匆匆来往的侍女怀里,直喊要去找公主娘。   ——   这里如今生意越做越好,又加一层楼做雅间,视野广阔,确如颜寄随所说,景色还不错。   只是平素还是接待平民更多,一二楼来往客人不少,声音便会嘈杂些,颜寄随倒没再乱动,站在窗前望着繁华的街景,又抬眼眺望向黑夜中安都更远的地方,忽道:“站在这里,听着这些声音,让我觉得很舒心。”   谢相呴目光落在人潮之中,夫妻携手,家人相聚,好不热闹。可是除了相识那年的元宵之外,他和李宿还未这样一起认认真真走过……   因为他不再嘲讽,气氛似乎也好转许多,直到颜寄随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为颜郜懿做事的?”   谢相呴依旧垂眼看着长街,“只有你我,何必还如此迂回?”   颜寄随问:“想关心你都不成?”   谢相呴反问:“殿下自己想知道此事而已,和我有什么干系?”   “谢川明。”喧闹的人声中,他的声音居然一点点清晰郑重起来:“我并非有意在人前戏弄轻视你,那不是我的本心,让你觉得不快,我很抱歉——也想极力补偿你。”   谢相呴方才抬起眼睛,认真看他。   颜寄随笑得真诚,洗去那些玩世不恭的伪饰,他的眉眼倒也并不难看,很是疏朗,尽显风流。   实话说,撇去那些荒唐作为不谈,他大抵是大齐皇室中相貌最好看的人。   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谢相呴只问:“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靠着公主的庇佑还有母兄的养育过活,殿下何以三番五次这样接近我?”   “川明,这次迂回的是你了。我很仰慕你的才华。”颜寄随说:“自你小时便是。”   “殿下是何时知道的?”谢相呴才直接问他。   颜寄随并未隐瞒:“遇到一位二皇子的故人,他被二皇子所弃,谋生不易,想要投靠我,所以向我提起了一些玉州的事。”   原来是他……谢相呴大概回忆起来了。唉,二皇子果然是心慈手软,斩草不除根,才给他留下这等麻烦。   不等谢相呴回应,他又道:“我也很欣赏你的野心,敬佩你的计谋。二皇子有今日的地位,你功不可没。”   谢相呴闻言摇头,“殿下,你错了。即便没有我,官家也不会让二皇子落后于人的。”   “川明,是你错了。”颜寄随却道:“万人之上又如何?这世上并不是事事都能由人掌控的,其实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谢相呴想了会儿,才笑,“也是……比如,官家就想不到,他的幼弟会有这样的心思。”   “你觉得这不对?”颜寄随试探地问。   “不。”谢相呴这次回答得很快,坚定许多,“那些不过是统治者为了稳固自身地位而编撰出的道德伦常,若要追本溯源,何人能定何为对错?不过利于当权者而已。我不会因它而束缚自我,推己及人,自然也不会如此要求别人。毕竟能者居之,本也算得天行有常。”   “好。”颜寄随击掌,倚靠栏杆,深深看着面前的人,笑意沉醉,“你果然不是俗人。”   谢相呴却也因此正眼看他两分:“却不知,殿下以为何为俗人?”   似是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颜寄随思忖片刻,才答,“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可你好像不是这个意思?我猜猜……你想——”   谢相呴却道:“殿下不妨先说说殿下原本要讲的意思。”   ……起初明明是自己在威胁他,现在自己都快被他玩弄于股掌间了。该拿谢川明如何是好?颜寄随只得暂且作罢,终于道出心中所想:“颜郜懿心慈手软,难以成事,你跟在他身边,大材小用。”他终于不再遮掩,“离开他,来帮我。我会庇护你。”   谢相呴微微凝眸,只问:“殿下所求所愿,为何?”   见他没有直接拒绝,颜寄随内心颇有些惊喜,但很快平静下来,自是更加诚挚地回答,掏心掏肺地说话。   “本宫出生时,举国已南逃至安都。先帝昏庸,朝局萎靡,大齐气数将尽,本宫虽生长于斯,却始终不明——为何这个国家的人都如此懦弱?为何所有人都这样屈服?没有骨气?为何大家明知是亡途,却还顺从地向前跳入深渊?”   他声音渐渐沉下,谢相呴眼眸深处有过片刻的动容。   颜寄随背过身,靠着安都的繁华夜景,直视谢相呴:“川明,我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我的目的,我便是要争权夺利,又如何?我要重现前人的盛世光景,我要彻底变了这风骨气象!”   此时才向他伸出一只手,朝向谢相呴:“在这里,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而后他认真许诺:“若你愿意伴我身侧,今后我也愿与你共分天下。”   谢相呴看向他的手,然后看向他庄重的脸,最后才看向他身后蜿蜒的夜色。安都这么美,这么富庶,比那时萧条且弥漫着血腥气的玉州,在此时说出这样的承诺,真是要像样得多。   可是……   可是。   看着他眼底突然浮现出的笑意,再没有半点作伪,动人心魄。或许也是假的,可是他根本不在意。   颜寄随以为他会伸手,将手放在自己掌中,不想却听见谢相呴答:“殿下,若是在十年前,我尚且迷茫不定时,听到这样一番话,我一定会大受震动。”   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颜寄随不解地看着他。   谢相呴的神色变得极其柔和。   他低头思索片刻,脸上笑意莫名加深,又再度看回颜寄随,眸底如有星火,虽不显盛,却很清晰:“但很早以前,我就已听过一个人的话,他……”   他不比你出生高位,不比你阅历成熟、更圆滑藏锋,懂得迂回,不比你知情识趣,逗弄人的手段重重,不比你时而也能如此肆意,如此行事放纵,甚至他不见得比你好看,有你这样的风流样貌。   可是他的志向远在你之上。   又顿了一顿,似是思考良久,谢相呴还是不能完全言明。   不知为何,颜寄随竟然从那笑意里品出丝丝甜蜜意味来,甚至他觉得,谢相呴所说的俗人就是他自己。由此心底有些不是滋味,更加急切地等着他的回答,以至于催促再问:“他?”   却听谢相呴依旧迟疑着:“他,”   共分天下?不管是真是假,只是听着便觉得很诱人的条件。   可是……   他明白了。一次接一次,他看清楚了。   不要百姓再如蝼蚁、如草芥。不要这世间再无公平,再无正义。不要再有人被困于身份,被碾碎在权势之下——   所谓风骨气节,大抵不过个人所求,或说一己私欲。而那些虽然都未真正现于眼前,可是原来他为我勾勒的世界,才是我的心之所向。   已想象过那样的盛景,他不愿再贪恋那一隅的梅花,不再任自己立在风雪之中顾影自怜,亦不再去沉浸入踏雪寻梅那等迷惘不定的悲凉里。   在周围熙熙攘攘、始终未平复的人潮声声里,夏风终于送来一丝凉意,缓解开纷杂的思绪。   “我心有所属,情有所向。如泰山也如沧海,不可动摇,无法干涸。”   “我也不用殿下带来的新气象。”谢相呴终于给出回答,“因为他说梅花很好养活,可以自己种一株。”   ————————   已有老公,唯爱,勿cue。   谢谢小天使:苏兰的地雷×1,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地雷×1,三鲜李丸子的地雷×1~   感受到了满满的幸福~也希望两只能给大家带来快乐!   谢谢小天使:Acedia的营养液×40瓶,阿滢的营养液×17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12瓶,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营养液×10瓶,按爪大师的营养液×10瓶,阿瓜瓜的营养液×10瓶,沐草稀的营养液×6瓶,特仑苏su的营养液×5瓶,ligya99的营养液×5瓶,咩咩杨的营养液×3瓶,March的营养液×1瓶!   么么么!!大家有没有收到系统返还的营养液ww 第104章   颜寄随不懂这意思,但拒绝是直白的,不知悲伤先来还是失落先来,本能眯起眼睛想要竞争,只问:“他是谁?”   谢相呴微微摇头,不愿回答:“殿下,出来太久,府里人会察觉到不对。我该走了。”   “川明。”颜寄随极为困惑,伸手拦住他,又问:“他到底是谁?颜郜懿?颜郜襄?还是——”   谢相呴反问他:“我为殿下保守这样大的秘密,殿下还不肯放我离开吗?况且殿下说了这么多,却什么都没有证明,不觉得自己很没有诚意吗?”   只同他说这些,把柄却是一个都不愿意让他握住,哄三岁小孩吗?   “我只是不明白。”颜寄随避开回答,还在坚持问,听到这样直白的表达,语调已有些慌张:“你明明也有触动,不是吗?到底是为什么,你会说……什么梅花?”   他以为今天自己可以打动谢川明,可以与他冰释前嫌,说清往日种种,不想只在这第一步,他就被直接拒绝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自觉自己的确喜欢谢川明,欣赏谢川明,并且已很愿意让步,可是为什么,谢川明拒绝得那样干脆?还说了这样一番话?那个人到底是谁?事情为什么没有像他预料中那样发展?至于谢川明所说的那些,他——   到头来也没有多相信他啊。心里轻哼一声,不敢真的出声,只怕贤王还以为他在撒娇。   是以谢相呴也不愿再多说:“殿下,你不懂也不会懂的。放我走吧。”   “川明,”颜寄随再忍耐不住,直直抓住他手臂,越发用力:“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还是你有什么顾虑,你大可以同本宫说。”   “没有,只是我不愿而已。”谢相呴试图挣脱:“请你放手。”   “我不会放的,”颜寄随却不由握得更紧,生怕他就此离开:“我——”   “你放开我!”谢相呴深吸一口气要甩开他,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扯过去,几乎要强行将自己抱进怀中,一时更加着急,几乎是喊出声的:“放开!”   巨响传来,原本上了栓的门被直接砸开,颜寄随抬起头,却见门外颜穆珍横眉怒目,她快步上前,扬起手便是一掌——   啪地一声,好响亮一耳光。   颜寄随的头被打偏到一旁,手不由一松,谢相呴也是愣怔。而颜穆珍已连忙将他拉过,小玉儿也立刻紧紧抱住谢相呴的腿,仰头道:“小叔不怕!我和娘来救你了。”   颜穆珍却见他衣袖上都是被拉扯出的褶皱,一时更怒:“皇叔真是欺人太甚!”   她刚小产没多久,谢相呴怕她怒极伤身,连忙道:“我没事的,只是几句闲聊而已,公主千万不要气坏了身体。”   “公主好大威风,竟还记得我是皇叔?”颜寄随却不愿就此罢休,回声质问。   她那一掌下了力气,颜寄随脸上全是指印,尽管少时交好,如今也不能由她踩在头上!颜寄随缓缓抬起头怒瞪着她:“竟敢打——”   “枉我从前还叫你一声皇叔,私闯他人宅邸、恐吓要挟世家子弟,”颜穆珍拉开谢相呴,劈头盖脸又是一掌:“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这两掌用尽全身力气,且看到哭泣的小玉儿、听他说完事情始末后,她已是怒火攻心,差人四处去找,又马不停蹄赶来。是以打完后她竟觉得又在渗血,脸色骤然苍白,险些站不稳,还好谢相呴及时扶住她,不住道:“公主,我们回府吧?我们快些回去……”   他是暗示侍女去给颜郜懿传消息了,却万万没有想到公主会得知此事,还会到此处来,一时悔恨不已,只怕她……!抬眼却见颜寄随还要纠缠,一时也气极,憋闷到想落泪。左右环顾,直接抽了身后公主随从的佩刀,直指颜寄随:“别过来了!”   事情脱控,被拒绝便也罢了,此时还被这样拿刀指着,已说不清做戏还是真的,颜寄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谢相呴却将佩刀握得更紧,吩咐身后人:“快送公主回去。”   “贵人快请,就在此处。”看向门边,掌柜来财引着匆匆赶来的颜郜懿,都恰好看见这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颜郜懿快步走近,看到颜穆珍苍白的脸时,更是吓了一跳:“小珍,你怎么——”   “皇兄,我没事。”颜穆珍还拉着谢相呴的一只手不放,又看向抱着谢相呴不撒手的小玉儿,声音越发微弱:“快送我们回……”话未毕,竟然直直晕倒过去,不省人事。   ——   等她再醒来,已经回到公主府中,屋内的药味儿重了些,血腥气倒好些,远没有她小产那天这么重,这令人安心许多。   只是刚一睁开眼,不见驸马,也不见谢相呴和小玉儿,却见官家坐在她榻前,轻轻握着她的手,垂头正困倦。   记忆里,小时候生病,爹爹也是这样照顾着她,只是此时眼里的人已不再那么年轻。颜穆珍鼻尖一酸,明明也不委屈,却忍不住落下泪来:“爹爹……”   “小珍宝醒啦?”官家因她声音睁眼,看她苍白脸庞,眼底划过一丝哀伤,又笑着问话,手背靠去给她擦泪水:“爹爹支走了驸马他们,只想单独陪陪你,你会不会不高兴?”   听到儿时的称呼,颜穆珍破涕为笑,“天天都见驸马,早就腻烦了他,爹爹多陪女儿会儿才好。”才想起昏迷之前的事,问:“不过爹爹正为战事繁忙,怎么得空来看我的?”   知道女儿与驸马感情极好,形影不离,官家也不多问,只是摸摸她的头:“是啊。近日一直忙着,先前叫你几个哥哥弟弟来看过你,可是总归不放心,还是要来亲眼看看。”   “爹爹不用为女儿担心。”颜穆珍笑:“其实女儿很好,记着爹爹的话,每日都过得开心。”   “那便好,”官家连连点头,因颜穆珍的避让,也没有说别的话的意思:“小玉儿呢?好久没见他了,叫他也来让见见外祖父。”   听到传唤,谢相呴将谢珩羽抱到门外,叫他进去。谢珩羽看着娘晕过去,已经哭过一次,尽管有小叔哄了半天,此时依然担心。小跑着进去,趴在榻边就忧心焦急地问:“娘,你好不好?”   小手又去摸颜穆珍的脸、头发,再摸摸她的手指,好像要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一遍才能放心。   颜穆珍想笑,又不敢用力,只点点头,“娘很好,什么事儿也没有。小玉儿快向外公问好。”   谢珩羽这才注意到身边的外公,有些不好意思,脸红起来,揉着眼睛快速擦擦眼泪,转而又扑到官家怀里:“外公好!我不是有心要哭的,我还是男子汉。”话随这样说,暗里却悄悄扯外公的袖子继续左右擦擦脸。   官家被他的话逗得大笑,连拍他的背,把他抱起来:“好,好,你虽然是男子汉,因为担心娘而落泪却不是什么丑事,想哭就哭吧。不耽误什么的。”   谢珩羽虽不常与外公见面,但祖父冷冰冰的,不是很爱说话,爹也不准祖父和自己玩,是以他很亲近外公,又在官家脸上亲昵地亲了下:“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哎,所以我也不能哭了,要逗娘、逗外公笑,让娘和外公都高兴些。”   这小大人的模样可爱至极,二皇子虽已有了子女,但对他总有些胆怯,其他皇子的儿女更是亲近不足,畏惧过头,许久未享到天伦之乐,官家一时竟有些感动,看他认真许多,“小玉儿真是个乖孩子。”   他模样也采了父母的长处,聪慧又灵动,于是官家又问:“外公记得你去年才开蒙吧?现在已经读这个啦?”   谢珩羽很是骄傲,仰头答,“是呀是呀,《礼记》我都快学完啦,外公要不要考考我?”越说越自豪,胸膛也挺高了些,“我要超过小叔,比他还聪明,今年再背一本书。”   官家顿时乐不可支,轻轻捏他脸蛋,才看向颜穆珍:“这么说,你们当父母的带孩子也不勤快,都推给孩子的小叔了。”   颜穆珍笑答,“他就亲他小叔,又怕他玩乐太过,所以除了给他请的老师,平日里他小叔教他最多。爹爹不知道,小玉儿记性倒的确不错,女儿八岁都背不下的文章,小玉儿现在就能背了。”   官家颔首,似乎颇为满意,又问:“小玉儿喜欢下棋吗?”   “喜欢呀。”谢珩羽应下,已经毫不掩饰傲气,彻底张牙舞爪起来:“有时二皇舅都下不赢我呢。”   “又骄傲,分明是你二皇舅让着你。”颜穆珍听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瞪他。   谢珩羽委屈,官家却道:“那你什么时候和外公下一局,好不好?”   谢珩羽连忙应下,又抱着娘和外公撒娇。   如此和乐,直到官家离开,都未提起她打皇叔的事。想来也是,是颜寄随无礼在先,颜穆珍自认没做错什么,正想睡下,却见驸马风风火火大步流星来了,于是止住。   谢川杉先将她抱住,给她腰后放了个软垫,却又迟迟不愿撒手,埋头在她肩上。   “怎么了?”颜穆珍感受到他身体微微颤动,忙问:“是不是官家斥责你了?”   谢川杉摇头。   颜穆珍不解,反而拍拍他背:“那你这是怎么了?”   却听驸马闷闷回:“你管他做什么?他那一堆烂桃花,从小到大没断过,砍都砍不完!要是你真的不好了,你让我和小玉儿怎么办?”   颜穆珍轻啧一声,退开怀抱,手掌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嘴,正想再打一下,却见他眼睛红红的,立刻心软了,将手收回:“自己弟弟呢,就不心疼?还说这些昏话。我总要护着,又不是他的错。”   谢川杉垂下眼,说:“那也不能让你这么伤身……”   “他已经极力瞒着了,独自受了这么多委屈,不是小玉儿贪玩,我还不知道。”颜穆珍歪头看他,“好了,真哭啦?”   “没有。”谢川杉擦擦眼睛,别过头去,“我让他走了,我陪你好好休息会儿,少担心外头的事。”   “行。”颜穆珍闭上眼,又忍不住笑,“睡吧睡吧,别哭了。”   ——   谢相呴在公主府待了一整夜,直到上午官家来看公主,他方才被兄长叫回府里歇下,洗漱过后,却没有困意,湿着头发坐在窗边,想到公主苍白的脸,他不由握紧手。   贤王虽有野心,但尚未成势,自己若想杀了他,至多四处借力多些周旋,应当不算太难。只是不清楚在官家心中,贤王到底是何地位,不知道该借哪把刀……正思忖间,帮他递信锁信的小厮来了:“公子,门房那边——”   谢相呴见了他,思绪被打断,才想起别的事,开门见山,“这件事你就不要写给他了。”   小厮愣住,不明所以:“啊?小人不明白……”   “我知道,他让你写我的事。”见他此时还装糊涂,谢相呴不由埋怨:“不然为何每次只让你锁信递信,还不是为了方便你的差事?”   不知道公子是何时发现的。小厮一阵心虚,低下头,顿时不好再说话了。   “听我的。”谢相呴只想快点解决贤王,不想再节外生枝,也不想再让更多人为他牵挂,甚至都不敢想李宿听了这些事是何反应:“你上次给他写信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写贤王的。”   公子都这样说了,小厮不敢隐瞒,答:“小人只写了贤王送礼的事,后来的还没来得及……”   谢相呴松了一口气,立刻吩咐,“那就不要写了,关于贤王的任何事都守好,就当没有发生。不然我就反咬你一口,说你对我不轨。”   看着小厮面上愕然的神色,谢相呴想,这招虽烂,从小到大却一直都很好用,才继续道:“捡点好事说与他听吧。就写我和俞三公子一起去了灵乐古寺,玩得开心。信发出去前,记得给我看看。”   ————————   是好事。 第105章   六皇子妃原本正喝着药,见他忽然进来,只得匆匆将药放下,迎上前去:“殿下。”   颜郜襄摆摆手,神色却有些灰败:“你坐吧。”   待她真的坐下,颜郜襄的目光却又不觉移到她小腹上,片刻后又焦躁地别过头去,看向一旁。   他和王妃已经成婚三年,也纳了秦侧妃两年,却一点子嗣的消息也没有,今日进宫,母妃催得厉害,好不容易抽出空去看外公,却又告诉他——   颜郜襄闭上眼睛,半躺在椅上,“王妃近来忙吗?”   “一切如常。”王妃并不弯弯绕绕,直接问他:“殿下可是有什么话想说?或是有什么事情要叮嘱妾身?”   “嗯……”他沉默着,思忖着,嗓子却发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不容易有勇气拿下遮住脸的手,认认真真看王妃一眼,却被她脸上万年不变的笑意猛地刺了一下,像冰锥猛然砸落一般。愣了半晌,才别过头去,平静地说:“官家要召幸家父子回安都了。”   “原来如此。”王妃就像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一般,点头应下:“虽然先前……但如今他们很受官家器重,倒不好轻视,臣妾自然会备下礼物。殿下可有什么要额外吩咐的?或是觉得不妥?”   “没有。”她很冷静,也是睿智的。她没有错,她的处理方式没有任何问题。   颜郜襄撑着椅子起身,“本宫不扰你了。”   ……   离开王妃的住所,回到自己的书房重新躺下,心里却没有因此好受半分。   母妃的急切,外公的忧心,王妃的漠视,一层层逼近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又下意识去捂住眼睛,想要遮挡住一切,侍从却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如常入内禀报:“殿下,谢三公子来了。”   颜郜襄一时愣住,好像脑中一切忧思都被一阵忽如其来的乐声散去。侧头看去,不知开心更多,还是别的什么更甚,只问:“你说谢川明?他来做什么?”   侍从也呆住了,无措地看看左右,才小声回:“不是您先前下了帖子,请他来赏乐吗?”   颜郜襄再度怔住,低下眼睛,却不禁露出一个笑容,“快请他来,”又呵斥:“还不快请他进来!傻愣着做什么?”   这样又悲又喜又怒,肝火难压,十分难受。但真正看到他款步入内,周围好像都明亮了,心情也是。   颜郜襄撑头坐着,不由自主看向他带的琵琶,“国手今日愿弹些什么?本宫像湖里的鱼儿,每天盼饵料一样盼着你的琴音。”   ……他说话的确叫人不好意思。   谢相呴低头笑笑,在他面前坐下,抱起琵琶,“我自己胡乱编了曲《寄夜行》,还未弹给旁人听过——”抬眼看他:“殿下要听吗?”   “听。”听到是他自己作的曲子,颜郜襄顿时打起精神来,正襟危坐,“本宫的耳朵真有福气。”他已想听很久了。   于是谢相呴不再多言,低头拨弄琵琶。   泛音做引,清冷的琵琶音落下,明明是无风的黄昏,那么闷热,却如风拂檐角,月色静静流泻。   渐渐转作慢板,指尖轻拢慢捻,音色婉转,似夜雨滴落。偶有断音,踟蹰未定,亦如深思的低喃、将哭不哭的哽咽。   颜郜襄垂下眼睛,不觉被他引入这样的愁绪,心思越飘越远,神游天外,直至突然一串急促的轮指,打破夜的沉寂,像是有人忽然抽手,转身看向前路。   他听着曲子,嘴唇张合,久久不能语。恍若又想到什么,但片刻后还是不禁问:“夜行……可有人先离去?”   小时,母妃将他一个人扔在宫殿里,喝着药大叫时,他也是这样心情。   谢相呴垂眸,修长指尖仍搭在琴弦上,缓缓拨弄出一声轻响,似答非答。音色归于平静,最后几记像是远方的钟声,长夜无边,人却不知去往何处。   不觉又安静许久,这次他没有再继续夸赞,而是忽然问谢相呴:“你能不能教教我?我倒想弹琴为你和音。”   并未想到他会提起这种要求,但谢相呴并未拒绝,果断应下:“好。”   ……   一阵沉默,颜郜襄眼底却惊疑不定,“你不问我?”   “嗯……”思量片刻,谢相呴反问他:“殿下可是想说,为何我不问你要突然学琴?还是想说,我为何不阻止殿下,不问殿下学琴做何用?”   纷杂的心绪全部被他说中,颜郜襄点点头:“嗯。”   脑中莫名想到李宿骂他的那些话,劈头盖脸一顿,甚至说杀他没有意义。其实他也忍不住回想,什么是有意义的?什么才算得有意义?学棋讨好父皇、练武强身健体,或像李宿那样活的没半点——且对自己来说,就是没半点感情吧,那就算有意义了吗?   他便说:“我在想……学琴吧,我也不可能弹到你这样好听,这么登峰造极,平日也没什么用处,总不能去给官家表演,说是怡情养性,其实学了大概也没什么时间弹,不砸琴就已经很好了。”话已至此,颜郜襄终于问出想说的话,“这有什么意义?”   谢相呴闻言,却放下琵琶,微微摇头,“想做便做,想学便学,何必想这么多?世间本也没有这样多的意义,你是懂得音律的真性情人,我只开心你愿意学琴为我和音,也很开心能够教你。”   他也没有发觉,因着颜郜襄自称的改变,他对颜郜襄的称呼也不觉发生了变化。   琴到底还是被搬了过来,颜郜襄手指僵硬地搭在弦上,一时却都忘了该如何动作。   谢相呴轻声鼓励:“放松些。”说着,伸出手,手指拂过他的指节,微微调整角度,“殿下从前应当学过吧?若是忘了,我们就重新开始。”   琴弦轻轻震动,发出一声低缓的音,不在调上。   颜郜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其实那天自谢相呴那里离开之后,回到府中,他就尝试过再碰琴。可是如他所料,曲不成调,于是三两下之后便焦躁厌烦,索性放弃。   他想学,真的想学,可不知怎的,胸腔里像是憋了一团火,又像是灌了铅。   谢川明一下一下耐心地教他,他却连最简单的挑弦都做不好,声音总是发闷发滞,甚至不如刚才随手拨弄来得自然。   “慢些。”谢相呴不急不躁,声音温和,“你不是不懂乐理,照着方才的手法再来一遍。”   颜郜襄深吸一口气,勉强抬手,可刚碰到弦,手指又不由自主乱动地拨开其他位置,一阵杂音响起。他忽然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焦躁与挫败——这实在太难了。   他明明会听曲,明明从前也弹得不错,知道该如何拨弄,也知道怎么才能奏成一曲,可他的手就是僵硬,声音就是不好听。   谢相呴察觉到他的异常,轻声唤道:“殿下?”   颜郜襄不答,却蓦地甩开了手。   琴发出一声钝响,弦音炸开,骤然打破屋内的寂静。谢相呴也微微一怔。   颜郜襄突然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更难以解释。只是压抑整天的心绪忽然在此时爆发,再忍耐不住。   缓了一会儿,谢相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心中竟有几分莫名的可怜,不觉放缓语气,同平时哄小玉儿般没有差别:“怎么啦?”   不愿示弱,颜郜襄只死死咬着牙,半晌,闷声说:“我大概已经学不会了。”   大概是谢川明的柔和?从前他看不起的只会歌唱的金丝雀,如今却是唯一一个关心他到底怎么想的人,让他想哭,也只能在他面前泄露情绪。可颜郜襄还是想再忍一忍,低低笑了一声,却满是自嘲,声音也压得极低,“我什么都学不会。”   他学不会如母妃所说的运筹帷幄,讨好爹爹,学不会幕僚们所说的狠下心来,舍弃外公,也学不会如李宿所说的放弃畏惧,回头是岸。   幸好或惶恐或安慰都没有来到,谢川明好像只是听着。   颜郜襄方才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胸口更闷,一时又重新拐进执念,几乎陷入疯魔般低声喃喃,“我从小听他们的话,学他们让我学的东西,走他们让我走的路……可母妃嫌我无能,外公怕我没用,爹爹并不喜爱我。我的王妃……”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其实也说不上多难过,但还是有些怅然,“王妃甚至从不在意我。”   谢相呴依旧无话。   可是已经顾不上那么多,顾不上自己在他眼里此时何等狼狈,只想尽快抑制住,颜郜襄深吸了几口气,像是想平复自己的情绪,可他越是压抑,越是控制不住。   现在,今天,他原以为他可以轻易学会,他原以为他至少能弹出几声好听的音,他原以为——至少在谢川明面前,他不必再被当成一个无能之人。   可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不知道在他眼里看来,自己这个六皇子又是何等的中看不中用呢?   屋内一片静默。   谢相呴一直看着他,良久,才缓缓伸出手。   他的手搭在颜郜襄的手背上,轻轻一按,手指微凉,却坚定地压住了颜郜襄因焦躁而不住发抖的手。   “我知道的。”谢相呴声音极轻:“我知道……我和你一样过。你只是怕。”   颜郜襄全身猛地一抖,抬头看他,着急反驳,“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   谢相呴却没有就此多说,只收回手:“但是你想学琴,不是为了他们,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你只是想和我一起弹琴而已。”   那样神奇,那种无名的怒火就又这样轻易地被抚平了。   “所以,别再想那么多。”谢川明抬起他的手腕,让他的手重新搭上琴弦,“就像我刚刚说的,不必去想到底有无意义。”   盯着他看了良久,颜郜襄的手由紧绷到放松,最终竟真的随着谢相呴的动作,重新拨弄了一下琴弦。   这声极轻,却是一个极好的开头,大概因为他随意的三言两语,心绪却真的奇迹般好转。   随着谢相呴的指引,他的动作拾起点点过去的熟稔,而后流畅起来。阵阵琴音自手下流出,他不觉越来越沉浸其中,竟然脱离了谢相呴的带动,可以独自抚琴。   谢相呴微微偏头,看着专注于琴弦的颜郜襄,心底却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听得出来。颜郜襄手法虽已生疏,但对旋律的掌握却极为敏锐,稍作指点便能流畅弹出。那种从迟涩到自然的过程,旁人看来不过是学琴的进步,对他而言,却是一种微妙的默契。   高山流水遇知音。   或许,虽然外表和行事全然不同,但颜郜襄的凄惶与畏惧,或说一瞬的求救之心,与他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   心口那点情绪顷刻间翻涌起来,像是琴音中的一个微小瑕疵,哪怕再轻微,也无法忽视。   他们之间不止这些。他曾经嫉妒到想要杀了颜郜襄,他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颜郜襄就是喜欢李宿,那样的情感瞒不过他。他原本只是讨厌颜郜襄,因为颜郜襄的喜欢,现在依然讨厌。   可是却又因为他自己——   听着颜郜襄的琴音,一曲终了,又看到颜郜襄脸上的笑和期待的神情,于是谢相呴也不吝啬夸赞。   再教的指法,听着颜郜襄再度投入其中,带着他自己的理解,已然独一无二。   琴音却仍在耳侧流转,谢相呴抱起琵琶,反而应和着他。   因此,颜郜襄弹得越来越入情,甚至不自觉带着几分得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罕见的轻松,时不时又看他一眼,像是在问“你看我弹得怎么样?”他并不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六皇子,反而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小孩,得意且大方地炫耀着。   谢相呴微笑着颔首,只有更加专注,才能迫使自己不弹错音,难免在心中轻叹一声。   你究竟为什么喜欢他呢?   ……你到底为什么要喜欢他呢?   如果你知道他是我的,你又是何等心情、什么反应呢?   你能不能、可不可以,不要再喜欢他了?为什么非要和我抢他?   若是他的技艺就能换颜郜襄不要喜欢李宿,那他宁愿自己不会弹琵琶,永远只是他的一个听众。 第106章   在豳州彻底稳固后,圣旨终于传下。   自军队改制、军阶重整后,三年内幸家父子征伐不断,夺回北方八城,驱逐北狄,一雪前耻。   官家大喜,天恩浩荡,晋幸景彰为二品镇北大将军,加衔远北节度使,幸阳平为从三品下都督,加衔建州节度使。及晋幸守夷为四品昭武将军,加衔承宣使。其余将领,也都依照军功得到相应晋封。   同时召幸景彰、幸守夷回安都述职,再行封赏。   消息一出,如多日压城的重云终于落下暴雨,朝野沸腾。   尽管三年前改制时,武官地位已显著提高,可到底那时初次尝试,还不知结果,幸家父子也远在北边卖命,造不成什么威胁——   可如今不仅晋封,还加衔,却仍觉不够,又要召回。官家竟给予他们这样的权势,甚至趋近于前朝重武之态。一时人心惶惶,暗自不由揣测着天子用意,局势更是变得微妙,连朝堂风云变化,无一人不密切关注着动向。   ——   肖府后院,冰的凉意被一丝丝扇过来,些微缓解了暑气。   “听说幸将军的儿子今年不过十九岁,真是少年英才。”杯盏被轻轻放下,座首的肖夫人微笑道。   众人都知她家中还有个养在名下的小女儿,未定亲事,忽然提起这话,似乎有些打听的意思。   “有没有画像啊?”因关系也算亲近,又是后宅私话,有夫人便直白问:“似乎是北人,大概是高的,就是不知道相貌如何。”   “画像没有,哪儿找啊?北边治军严明,半点消息也不让透出。”秦夫人看着肖夫人,提醒道:“相貌倒次要,怕就怕是个只知行军打仗的。毕竟儒将少有,如今也就幸大将军一位。”因自家女儿已经出嫁,说话不由刻薄些:“若是大字不识,才难堪。”   “依我说呀,这武将的八字大多都带煞,最克妻克子了。”蔡夫人声音压低些许:“去年官家封赏,说他斩了上千个北狄人的头,听着就瘆人,恐怕是个杀星,寻常人不好靠近的。”   听了她们一通揣测,肖夫人仍未表态,洪夫人算是知道些内情,便笑着接上:“若我没记错,他三年前预备北伐时才被幸将军找回吧。短短三年就有如此成就,年岁不到二十位列四品。虽说有他父亲的托举,但想来自个儿的本事也不会差,兵书总是看过的,不至于大字不识。”又轻叹一声:“说来惭愧,同是丙辰年生人,我儿倒远不如他了。”   其余夫人闻言,都顺着打趣一两句或舒解,余氏坐在边上,却是愣神不已。   她的孩子也是丙辰年出生,如今却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去灵乐古寺点的灯有没有用……   “李夫人。”有人唤她,她忙抬起头来,却见蔡夫人关切地看着她:“哎呀,你脸怎么这么白呀?还好吗?”   余氏露出一个笑容来,点头:“还好。”   因李瑞在九皇子身边伴读的缘故,尽管丈夫官位低微,这些世家夫人这些年与她多有交际,待她也依旧客气,这叫她好歹欣慰些。   “你要是不舒服,就叫人扶你去歇息会儿,这天确实热。”肖夫人也开口道。   “不打紧的。”余氏又这般应下,众人方才作罢。   重新低下头时,众人还在谈论那幸家儿子、昭武将军,她却心里好受许多,像是终于能喘息。   ……还好她还有瑞儿,还好。   ——   肖嘉佑抬手,浅浅在画卷上添了一笔,不敢太用劲,才听到谢相呴小声抱怨:“好了没有啊?”   “快了,快了。”肖嘉佑忙劝慰:“川明,你就再站会儿吧!要不是你的水精照子太难画,早就画好了。”   ……   谢相呴虽然不擅丹青,但也对画道略知一二,晓得这种剔透的东西难以描摹,无法反驳。   只能又低下眼,认真看着水精照子,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肖嘉佑近日差事清闲,便说要给他画像,因这一张画精细,所以谢相呴已在葡萄藤下举着照子站了许久,又片刻过后,肖嘉佑终于收笔,长长出了一口气:“好了。”   谢相呴终于放下照子,揉着手臂,近前来看。   手轻轻搭在纸上,画里一个清瘦的白衣男子坐在葡萄藤下,倚靠栏杆,撑头垂眸,静静看着手里的水精照子。   神色栩栩如生,似是孤芳独赏,自怜自傲,又似思绪重重,忧愁万分。一眼看去,只觉大抵不在凡尘,所见是天上人。   愣了一愣,谢相呴才笑道:“你把我画得真好看。”   肖嘉佑听到夸赞,果然还是忍不住笑,“川明生得好看,为兄才能画得好看。”   手指也不觉抚过葡萄藤,不觉思索:“这处是不是画得有些生硬?”又兀自摇摇头,“观画者肯定都顾着看你了,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细枝末节的。”   只顾着让他画了,还没有了解来龙去脉,谢相呴托腮问:“你要拿去哪儿啊?”   肖嘉佑将画看来看去,满意至极,“拿去画彩社评安都第一美人。”   “啊?”   肖嘉佑才看他,正色道:“我先前不是入了安都画彩社,近日他们新起一个名头,说是画美人图。已作了十多幅,我看那些都是庸脂俗粉——”说到此处,却发现谢川明眼底笑意颇深,不觉停了话,“怎么了,川明?”   谢川明微微摇头,倒不是抗拒,“我只是想,若我真是个人物,那大约有半数名气都是你给的。”   “……”肖嘉佑沉默一阵,反应过来后不觉也笑,“你现在难道不算个人物?”   谢相呴默了一瞬,手指不觉停在脸上。才答:“哪里算呀。不过空有一副皮囊而已。”   “你说这话,是不让别人活了。再说有些人迷恋你的皮囊,却不知你的品性更好,才是空有那样的喜欢。”只是想到,其实世人不会去关注这样美丽容颜下有怎样一颗心,顿时理解了他的孤寂与沉默。肖嘉佑轻叹一声,“可惜从允又病了,不然连他一起画。”   说到此处,又不免问起:“上次之后,你有给他下帖子吗?”   斟酌片刻,谢相呴缓缓摇头:“他病得突然,做什么都还来不及。”周瞻还在找吴从允,在事情没有全然解决前,还是不要将肖嘉佑也扯进来比较好。   肖嘉佑只得轻叹一声,在画前坐下,“他像是过得很不开心,难得见他几次,都是强撑笑容。”   谢相呴想了想,宽慰道:“或许之后他能过得好些呢。”   肖嘉佑不予回答,只是也有些希望,轻轻笑了,才又认真去看画,“说起来,我母亲近来也总因为画的事烦我。”   他注意力终于有所转移,谢相呴便问,“怎么回事?她不是素来不管你这些喜好。”   “我妹妹阿荷。”肖嘉佑说,“幸将军的那个儿子,幸守夷,你有听说过吧?”   听到这句话,谢相呴的神情中多了几分不自然,只能垂眸掩饰,好在肖嘉佑没有过多注意,继续道,“他年纪轻轻,战功赫赫,又还未娶妻,我母亲想给阿荷定下婚事,首选就是此人。”   谢相呴微笑:“噢。那幸家那边是什么态度呢?那……幸守夷,想来他本人也很愿意结这门亲事。”   “你想多啦。”肖嘉佑手指敲敲桌面,“就是连他画像都没有,我母亲叫我多问问此人的消息,最好能让妹妹先看看他的模样,自己心里也有个定数。可是我爹和其他长辈都没有,我又哪有北方军队里的关系?”   谢相呴不觉安静了。   谢家是败落的世家大族,因兄长迎娶公主,才能维系体面,肖氏却是本朝正兴盛的大族,如今有太后,还有宰相在朝,子弟也十分争气,大多任职在实缺上。虽被官家频频警告打压,可肖家很懂得韬光养晦,是以一直也未挑到他家的错处。   与之相比,孰优孰劣,实在一目了然。   肖嘉佑却问他:“去年你不是同驸马回了荥阳一趟,幸守夷那时候似乎正在荥阳驻军,有没有见过他?”   “……”谢相呴摇头,极力维持着声线的稳定,“他不似其他官员宴请驸马,所以没有。”是真的没有见到。   “如此听来,此人做派倒不错?”肖嘉佑略感稀奇。   谢相呴颔首,“他,很是正直坚毅,果敢、决绝。”对上肖嘉佑疑惑的目光,又道,“路过其余四州,又听荥阳百姓谈论,对他稍有些了解。”   肖嘉佑才笑,“我不是想这个,只是上次听到你这么夸一个人,还是小时候夸李……”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忙收回,转移话题:“总之,我父亲母亲是很中意他了,就是不知道阿荷到底怎么想。”   放心吧,在看到他之后,你妹妹也会中意他,不会再有半点反对的。   此时才察觉到谢相呴情绪有些低落,肖嘉佑便不再想此事,又问,“川明,可是还在为贤王的事忧心?”   谢相呴思索片刻,却略有些试探地反问他,“肖兄,你觉得我该选谁呢?”   闻言,肖嘉佑便认真思量起这些人。   冯家是安国公府,到底有些势弱,靠着六皇子也危险,且冯员秀一个毛头小孩懂些什么,能力又平平,当个皇子伴读都能被截和,哪里配得上谢川明?   秦侍郎家的儿子倒还好些,家里也简单,大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听说功课不错,就是到底也有几分稚气,否则何至于和冯员秀置气?且他的相貌确实是差了,配谢川明?不好,不好。   至于贤王,更是万万不可,有尊贵的地位又有皮相如何?那样的人他靠近一步都嫌脏。至于其他人,大多仰慕,却连靠近一步都不敢,也是不中用的。   思来想去,倒只有一个。   于是肖嘉佑缓了缓,才道:“勉勉强强,大概是俞庆奚。”   又细细分析,“他家世不错,祖父是太师,爹是翰林学士,又有伯爵府能继承。相貌也不错,玉树临风,文质彬彬。论起家学渊源,还是有些风雅的富贵闲人,想来能懂你几分,平素不至于无话可说。”   复又想起谢川明方才的叹息,继续道:“且他对你的……追求,持续这么久,却也不狂热,没有太扰到你。所以我想,他应当是真心的。”   谢相呴听后,只点点头,似乎没有那么在意。再过一会儿后,却忽然问,“那肖兄觉得,如果我轻易答应了一个人,他还会那么珍视我吗?”   思忖片刻,肖嘉佑还是摇头,实话实说,“虽然你我都知眼前为真,所有为真,但还是时而忍不住想如果。所以我只觉得,对大多数人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大抵人总会将自己未拥有的东西想得更美好,真正得到后,却不见得有多珍惜。”   “……”他轻笑一声,“你说得对。”   ————————   怎么说,存稿告急……!!! 第107章   六月,夏日炎炎,热浪蒸腾,安都闷得不成样子,天际泛着一层薄金,看得人心更难安。   自晨起,官家亲派的仪仗队便列于北城门外驻足,周遭百姓听闻消息早已聚集围观,分立在两侧,长街旁商铺更是忙翻了天,不少公子小姐聚集,摆满茶案,都等候着军队归来。   谢相呴亦坐在楼上。吴大已经走了些日子了,崇国公府只对外称他患病,想来还不肯放弃,要再找些时日,如今却遇到这等盛事,寻人只会更难。   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去,他看见不少熟悉的身影,毕竟人人都爱凑热闹,只是主角还未登场——   终于,一支车马浩荡的大队缓缓而来。   马蹄声踏碎长街热闹,一时周遭都变得寂静。自宣庆使处领过圣旨,叩谢君恩,军队终于浩浩荡荡进城。   宫中亲派禁军指挥使、及宣庆使迎接,轻骑开道,旌旗高悬,幸景彰当先而行,玄青甲胄罩于单薄常服之外,铁饰随马步微晃。他神情肃然,鬓间偶有霜色,但身姿挺拔,气势峻然不改,俨然是戎马半生的平稳从容。   身侧一骑稍稍落后半步,是一女子骑在马上,女子穿着简练,束发高挑,明明是一双大眼睛,眉却断了一截,锋利如削,正是幸英勋。她年仅十六,身量尚未完全长成,却已有巾帼之气,腰间佩刀,目光在楼上众人、楼下百姓的面容间扫过,唇角微微勾起。   再往后看去,便……   “奇怪。”逐渐嘈杂的人声里,多数是质疑,谢相呴站在此处,甚至能听到隔壁雅间的疑惑问话:“哪个是昭武将军?”   “第三骑的那个?”   “哎,那个不是,他是姓陈的,我认得。”   “特地跑来这里等着,却没见到他!真是扫兴。”   “是不是相貌太丑,不敢见人,哈哈哈?”   “人家无论如何都是英雄!”   “这幸家小姐倒很有风姿,她也封了官不成?”   ……   他仍不死心,目光流连于街道上的兵士之中,反反复复地看,可是直到队伍末尾都消失在他视线里、百姓的欢呼声也随之远去,谢相呴仍然没有看到想见到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不在队伍里?他没有回来吗?……那他去了哪里?还是他受伤了?所以不能再回来。   玉州没有去见,而后荥阳也没有实现,那到底要什么时候,自己才能重新见到他?他还会想见自己吗?可惜他隔得太远,也未曾听到领旨时的情形,否则知道的也多些。   谢相呴转过身,颓然地坐回原处。   ——   自南逃定都以来,安都还是第一次举办这样盛大的庆功宴。   日头偏西时,崇光宫中便已张灯结彩,华灯遍照,宫人们穿梭忙碌,焚香后袅袅烟气浮动,萦绕上殿中上方高悬的鎏金宫灯,辉煌明耀仿若白昼。   乐师们早早在偏殿候着,调式曲目。长案之上陈列各色佳肴,数十道珍馐早已预备妥当,斟满美酒,只静待庆功之人到来。   崇光宫是后来单修在宫外的殿宇,此时外间早已停满车马。   文武百官,世家权贵,至于朝廷命妇,王孙子弟,无不为此宴赴宫。毕竟这番浩荡的天恩之下,谁敢缺席?况且这也是弄清如今朝局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钟鼓齐鸣,宫门大开,宫人垂头恭迎。随后安都勋贵缓步入殿,女子珠玉金饰,男子锦衣华服。   “此番官家亲设庆宴,竟是这等排场。”入座之后,大概也因官家不在,是以众人不再那样拘谨,有人也低声与左右交谈。   “幸家父子战功赫赫,官家自然要赏得风光。”另一人言辞含蓄,面上却藏不住忌惮,“只是这般恩宠,未免也太……”   “嘘。”他夫人轻碰了下他手肘,示意他住口,那人方才收声。   殿中早有内侍宫人引领众人入席,主座仍然空着,官家与宫妃尚未入殿——文臣、家眷,或是王孙公子,或静默饮茶,或低声攀谈,随幸景彰回到安都的武将们虽稍显随意,却也有意无意地交换着目光,始终注意着周遭。   更有不少目光,悄然投向殿门之外。   幸景彰、幸英勋倒是已经入座,可白日就未曾露面的幸守夷仍未出现,看着坐席,却又像是留了他的位置。那么今天的晚宴,他会否现身?究竟又有什么意思?   ……   公主身体不适,哥哥想陪她,是以两人今日都是例外,没有赴宴。谢相呴心情不好,本也不想来,可小玉儿要来凑热闹,他只得陪着小玉儿一并来,在席位上坐好,又低下头去出神。   “在想什么?”   他抬起眼,颜郜襄携六皇子妃、秦侧妃前来,空出一只手惹小玉儿玩:“还没开始就觉得无聊了?”   谢相呴笑着承认:“是有些。”   若是他都不在,这样的庆功宴于自己有什么意义?   “哼。”颜郜襄也冷哼一声,环视一圈,先看到笑靥如花、正和人闲聊的幸英勋,端坐如松的幸景彰,转头又看到李瑞同李家夫妻,三两分的相似让他晃神一瞬,眸色黯淡许多:“……该来的人倒是没来,该死的也没死。”   谢相呴岂会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可是神色未变,只做不懂,手却不觉抓紧了谢珩羽的衣袖。   可不想颜郜襄今日如此细心,已注意到这小动作,却以为是自己吓到他了,忙道:“你别多想,我讲两句浑话。”侧头见六皇子妃和秦侧妃还等着,二女眼中皆有探究之意,怕她们又误会,不好多说,只道:“我和王妃近日新得了一把上好的琵琶,下次请你来弹。”   谢相呴方才颔首:“好。”   又安静片刻后,正闲聊的幸英勋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忽然站起,似在向谢相呴的方向走来,不远处的梅臻远见状,也眯起眼出声刺道:“幸英勋……你一个女人,坐那里干嘛?”   听到这样不友善的话,幸英勋的脸立刻变得冰冷,也想起了他是谁。   当初在知春园喜雪宴上戏弄她的仇,她还没忘呢:“关你什么事?我哥哥自会为我请封。”又轻嗤一声:“啧,还以为你是什么大人呢,不也连个官职也没混到?”   后半句虽然侮辱,但他自认纨绔,倒不生气,前半句却是让梅臻远想起儿时被幸英勋那野哥哥当众暴揍的一顿,虽然后来李宿和他也算和平共处了,可嘴上还是没个把门:“你那野哥哥李宿都死了八百年了,又指着这个哥哥给你做主,靠哥哥有什么了不起?”   梅长庚面色一变,立刻呵止:“兄长!你闭嘴!”死者为大,再怎么都不能这么说!   梅臻远不语,只心虚斟酒,反正人都死了,也听不见,总不能从坟里爬出来再揍他一顿……吧?   谢相呴已紧盯着他,幸英勋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你——”又只一瞬,她忽地轻笑一声,“我的哥哥可靠,不像有些人,哥哥也当得这么烂,可怜你弟弟了。”   她也不再管那两人的脸如何红了又青,只看回谢相呴,笑道:“谢三哥哥,好久不见,现在不方便说话,我稍后再来找你玩儿。”   谢相呴知她这是对自己信的回应,却没有听到自己想得知的消息,掩下失望,只能勉强颔首同意。   又过片刻,宫中有资历的女眷都尽数到场,官家却还未出现,一时宴中的气氛更加莫测,隔着席位,不少人你来我往地交换着眼神,不住揣测天意。   远处夜色彻底深沉,唯有这崇光宫长明辉煌,直至耐心都被耗尽时,终于有内侍疾步前来,脚步声敲在地砖上,清晰可闻。   “圣上驾到!”   高喊声响彻大殿,殿内原本或饮酒、或闲聊的人皆不由自主地止住了声音,纷纷起身,整肃衣冠,俯身行礼。   外殿灯火照映着宫门,门外有细密却分毫不乱的脚步声传来,随即,道道身影自光影交错之处缓步而入。   平素宴会,官家穿着大多轻便,头戴软巾,着朱红衫袍。他步履从容,神色不怒自威,行至御座之前,微微抬手,“平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赴宴人数众多,敬语如山呼,待群臣皆起身,众人才注意到,原来官家身后始终另有一人随行。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由向御座上的人看去。   官家已经入座,那人却还站着。   他侧身而立,身形挺拔,姿态沉静。穿着不似往日时简朴,暗色澜袍环玉带,脚踏六合靴,英武非凡。   这道身影生生地撕裂了宴席原本的浮华喧嚣,如夜里突然而至的一道刀锋,厚重而凛冽,不容任何人忽视。   直到官家开口介绍,笑:“诸位,这就是朕的昭武将军,幸守夷。”   这时,他终于微微侧脸来扫视众人,也才叫所有人看清他的脸。   此人眉弓高挺,使得眉眼深刻,目光平静无波。   鼻梁生得挺直,骨相分明,甚至可称得上有些英气过盛——若换作旁人,或许会显得侵略太强,可在他身上,这一分锋锐被其余处的顿感削磨至适度,反更显端正,却仍让人畏惧。   三年不见,他仍如从前,寒冽如刀、劲韧不断。没有半点浮躁骄矜,令人怦然心动,却因厮杀不断,被血浇筑,又变得全然不同。   对上谢相呴怔愣的眼睛,他的眼神也就此停住寻找,深深落下,再不移开。   ————————   好像十几章没见面了 第108章   崇光宫中,一语激起千层浪,却无人敢开口多言,只是眼神和神情都有了变化,极其微妙的交流着,暗流涌动。   “守夷。”   随着官家再次开口,谢相呴连忙垂下头去。   思念快要将人吞噬,他的眼睛并不那么想移开。   可是思念又让人惧怕,他仍然不敢看。   脑海里只依稀想到他们隔着车帘紧缠不放的手,心慌意乱,眼睛都快把不住关。可这次也是真的狠心移开目光,不再看他,却听官家道:“也让大家好好看看你的模样吧!看看我大齐的青年男儿,该有何等英雄气概。”   他该庆幸,因为此话一出,谢相呴似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可是他强忍着,没有再去放任自己。   只透过辉煌耀眼,又因烛火跳动而时时现出些微的光芒,去打量他视线所及范围内跃动不定的人心。   案下,六皇子扣紧六皇子妃的手,眼神死死落在那人身上。不甘?屈辱?恨意?或是更多难以分辨的东西。   二皇子脸上还维持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却冷淡许多,看着那人片刻,又不自然地挪开目光。   九皇子面上则有一丝疑惑,并不多看那人,反而转过头去在宴席上寻找着谁——顺着他的目光,谢相呴看向李瑞。   李瑞坐在宴席偏后的位置,脸上已全无血色,似是不可置信。他母亲的面容则更为精彩,惊慌?惊喜?或是嫉妒?唯有他父亲的神色好辨认些,但也难看得厉害。   至于其他人,昔日的同窗梅家兄弟,此时如见了鬼一般,至于女宾席的肖雁荷,心思难测,却掩不住欣喜。再看到官员坐席,他一一扫过,只觉得宫灯越发晃眼,照不清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蔡参政、梅枢密使、肖右相、还有——   安国公。   幸守夷简洁答:“臣不敢当。”   “昭武将军太谦虚,你的功绩传回安都,可是满朝赞叹。”安国公首先站起,成为第一个打破局面的人,他举杯敬官家:“老臣恭贺官家,得一将才。”   谢相呴定定看着安国公。近些年安国公借口养病,已很少出席宴会,如今再露面,竟然瘦得厉害。华袍在身上有些宽大,头发也花白了一半,更显老态。   官家笑着举杯,“朕受了这杯,国公坐吧。”   安国公既已带头,又不敢太靠近他显得战队,此时其他臣子方才纷纷站起,祝词一致,恭贺官家。官家颔首应下,又叫平身,此时此刻,幸守夷仍站在他身边。   颜郜襄见状,也换上一张笑容,独自起身恭贺:“如今豳州大捷,恢复中原、重回封都指日可待,儿臣也贺喜爹爹,愿君父天威震四海,佑我大齐繁荣昌盛。”   “好。”大概儿子的赞颂更顺耳,官家笑意更深,颔首应下。颜郜襄亦是回以笑容,仰头一饮而尽,却没有就此坐下,又望向幸景彰,再斟一杯:“镇北大将军戍边多年,尽忠职守,如今又驱逐北狄,夺回故土,本宫好生钦佩,也敬您一杯。”   幸景彰随之站起,笑容温和,并未推却:“殿下如此盛赞,臣却之不恭。”说罢,与颜郜襄遥遥对饮。   到最后,颜郜襄才望向幸守夷。   三年不见,他愈发成熟,大概是战场的厮杀不断,也叫原本沉稳平静的气质更生出许多深不可测的意味,竟让人惧怕。   他已踩到了自己头上,全然不可控制。内里已经咬牙切齿,面上仍旧笑得好看,指节却颤抖:“阿宿——不,昭武将军。本宫也敬你一杯。”并不多说祝词,他缓慢举起酒杯,幸守夷方才侧头看向他,眼神无波无澜。   侍女悄步近前,递上杯盏,幸守夷端起酒盏,话语坦荡磊落,全然不去隐瞒掩饰,一饮而尽:“臣亦谢殿下昔年提拔历练之恩。”   颜郜襄恍然一瞬,心中竟然很是酸楚。即便是客套话,他也不愿意对自己多说吗?那他自己敢承认,这些年就全然没有想念过他吗?   他不敢。   他以为玉州的事情已经磨掉了他那些不该有的感情,其实他本也恨他。十分厌恶。可是真正再见到他的时候,目光却是着了魔一样,不肯移开,深深追随,提醒着他的念念不忘。   未置一词,至此终于坐下。   因他这三杯酒,宴席气氛看似回暖,可实则更加暗流汹涌。所有人的心思仍悬在半空,不敢松懈。但此时,官家又微微偏头,朝殿外示意。   殿门大敞,风自殿外微微吹入,带来一丝外面的燥热,而下一刻,脚步声自外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数名内侍步入殿中,中间二人举着长托,覆以玄色锦布,步步踏入崇光宫,在场无人再敢言语,目光皆落于那方锦布之上。   直到两名内侍停在御座之前,向官家跪地,呈上长托,另一名官家身侧的内侍方才站出,高声道:“官家有旨。”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接旨,幸守夷亦然。   “豳州平乱,北狄败退,昭武将军幸守夷身先士卒,忠勇可嘉,朕念其护国卫疆,赫赫战功,今赐刀横绝,以彰其勋。愿其执此刀,斩敌寇,开边疆,耀我大齐赫赫武功。”   横绝……?   宣旨后,官家抬手揭开锦布,露出刀身。这柄刀静静躺在长托之上,通体墨黑,仅刃口映着一丝冷光,刀背纹饰苍劲如游龙,鞘上嵌银描金。寒光耀目,刃锋利无匹。   时间仿佛被这抹寒意冻结了一瞬,群臣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某个角落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安国公心头一震,眯起眼,目光深沉如水,一瞬间思绪翻涌,竟未能立刻回神。   竟然是这把刀……   那可是昔年镇国大将杨洛杨大将军的佩刀。   彼时大齐皇室尚未举国南逃,北狄却骚扰不断,烽火连天,朝堂动荡不安。杨大将军横刀立马,独撑危局,力挽狂澜。以一人之力镇守半壁江山,硬生生将北狄铁骑挡在封都城外,使大齐得以苟延残喘。   若无他,南逃之日或许根本来不及到来,大齐早该亡于乱军之下。   可惜功高震主,权臣忌惮,杨大将军最终蒙冤被害,满门抄斩,连那柄陪伴他征战一生的佩刀,也被剥夺封存,再无出鞘之日。   几十年来,大齐无数人为他鸣冤,百姓至今仍在私下流传他的英名,旧部遗臣更是每逢忌日痛哭悼念,民间甚至有人为这位杨大将军立祠建庙。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方才昭雪旧案,为他平反正名。   可如今,这柄沉寂了数十年的刀,竟被官家亲手赐予了幸守夷!   安国公深深闭上眼,藏住神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玉州时,官家已经用这柄刀砍掉了他半条命,如今又举起这把刀,还未它加上这样的荣耀,赋予这样的权力,又是要再用这把刀再指向谁呢?   ……   满庭寂静,恐惊天上人。   “幸守夷。”官家唤道。   “臣在。”幸守夷走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刀,掌心触及刀鞘之时,一丝冰凉顺着指尖攀上心头。官家用力握着他的手,让他拂过刀背的纹路,感受着前主有何等气魄。   官家微微一笑,缓缓道:“拿稳了。”   幸守夷将刀握紧,“臣谢官家。”   他语气不卑不亢,却让众臣心神一颤,与安国公的想法暗合在一起,不知何等自危。   官家更加满意,挥袖道:“此刀久不见天日,宝刀亦蒙尘。如今既在新主手中,你自当由它饮血,方能使其重现锋芒。”   幸守夷答:“臣遵旨。”说罢站起身来。   殿外禁军早已候命,押解着一名北狄贵族俘虏进殿,俘虏的嘴被堵住,挣扎不得,只能瑟瑟发抖。   官家道:“此人就是北狄的贵族将军呼延德。豳州之战,他被朕的镇北大将军生擒,如今押他进殿,让他为横绝开鞘,是他的荣幸。”   自开国以来,大齐重文轻武,宴饮雅事,从来都是诗词风流,从未有如此惊骇举动,是以在座皆惊疑不定,谢相呴的手也微微一颤。   官家不仅要激发大齐贵族的血性,更是要李宿表明态度。   若李宿此刻拔刀,以此刀斩敌,便是正式立下他只效忠官家的血誓,是官家手中的一柄刀,自此与所有皇子、所有有派系的臣子为敌,再无回头之路——   刀鸣打断他的思绪,他看着幸守夷走向那俘虏,快速拔刀,毫不迟疑。   到此时谢相呴也不顾礼仪,匆忙捂住小玉儿的眼睛,将他拢进怀里,又捂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听到任何响动。   已在这庄严的氛围里浸泡许久,小玉儿也知道此时不好说话,只低低地懵懂发问:“小叔?要砍北狄人的头吗?我也想看……”   “你乖。”谢相呴定定看着那个人:“吓人呢。不听不看。”   可是,自从玉州时,他不就已经决定了吗?   墨黑刀身映着宫灯幽幽浮光,一寸寸露出锋芒,寒气逼人。   刀光一闪,皮肉骨头被割掉的声音十分清晰,血溅大殿之中。   恐慌者双眼圆睁,死死捂住唇,镇静者面色微变,一语不发,武将与主战臣子大多面露快色,笑意不掩,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心潮澎湃。殿内依旧无人敢言,唯有酒香与血腥气交融,沉沉地铺散开来。   幸守夷收刀入鞘,复又行礼,面上被喷得满是鲜血,遮掩住部分面容,语调沉稳如常:“臣谢官家赐刀,臣必不负官家厚望。”   官家含笑颔首,“起身罢,去将脸擦净,也该叫你入座。”   随他抬手,等待已久的乐师立刻动作,音律终于从殿后响起,雅韵萦来。侍从利落地收拾尸首,换掉了殿中的长毯,熏香袭染,盖住其他气味。   舞姬随后入殿,步步生莲,长袖作舞,恍若刚刚刺眼的红和刺鼻的血腥气不过是恍惚时的幻觉。   谢相呴终于松开抱住小玉儿的手,看着小玉儿委屈的脸,掐了一下:“你再这样,小叔叫他不打北狄人了,来打你一顿。”   爹娘还有祖母都说北狄人是坏蛋,被杀了他还高兴呢,怎么就不让他看看?谢珩羽撇撇嘴:“什么嘛,我才不——”怕字还未出口,抬眼却正好与幸守夷再度投来的目光对上视线。   将军站在灯火下,由宫人侍奉着擦脸,正盯着他们。目光沉沉,压得人呼吸一滞,像他在百兽园里看到的威风凛凛杀意腾腾的大狼狗,正要扑猎物,一口一只小兔子……又有点别的不同,仿佛要沉入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中去。   谢珩羽不懂,但只看见他那满是血的脸,就立刻缩了一缩,麻利地拿谢相呴的手继续捂住自己的眼:“小叔坏!你快让他别看了!”   一种被逼入角落的错觉从脊背浮起。某道目光仍牢牢地钉在他身上,未曾移开半分,却不让人觉得难受,像是一件貂皮覆在身上,有分量,只想让人裹紧缠紧,打滚撒欢,哼来哼去,甚至汲取更多。   可惜现在是夏日,很热呀……   谢相呴方才侧头看他一眼,对视一瞬,并未立刻收回,反而慢慢地笑了。   笑意不深,似有若无,撩动得刻意而短暂。   方才微微垂眸,谢相呴答:“他爱看,我管不了。”   ————————   对啦,关于文名大家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呀?QAQ……我总结概括的能力真的很差。   and我在努力存稿!也希望这个故事的文名文案更加出彩! 第109章   晚宴快结束时,因官家已先离开,一些人也提前离场。谢珩羽的精力已经泄了一半,便也说要回去。马车停在崇光宫外,还要走一段路,是以他又开始闹,直说走不动了,要谢相呴抱他。   谢相呴睁大眼睛,指自己,“我?抱你?”   小玉儿立刻点头如波浪鼓。   谢相呴委屈,当即回:“你三岁的时候我就抱不起你了,何况现在,怎么抱得动你嘛?”   谢珩羽才不管,哼哼唧唧,抱着他的腿,大眼睛忽闪忽闪,摇来摇去:“可是我走不动了……好累啊……”   谢相呴耍赖,比他更磨人,声音哼哼:“我也很累呀,也走不动了嘛,你怎么不抱我?你就知道欺负我。”   “我抱你。”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谢珩羽不管来人是谁,下意识点点头:“好啊——”   预想的举高高或打马马肩没有来到,身边的小叔却被腾地抱了起来,他目瞪口呆。   再抬头,才发现是那个将军。啊?谢珩羽正愣怔间,自己也被抱了起来,“别羡慕哈,叔叔抱你。”侧头一看,是个满脸笑意的年轻男人。   谢相呴没想到还有旁人在,一时也顾不上看看到底是谁,十分赧然,下意识埋头躲避,抓紧了他肩上的衣料,李宿却泰然道:“送他回公主府。”   “遵命!”那人答罢,抱着谢珩羽就走,谢珩羽起初还无措:“小叔——”却被连哄带骗地带离,很快把他小叔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走远了。   虽说四周没什么宫人,站的离他们也远,大抵是看不清的,不必为此害羞,可到底那么久了……他能明显感到他的变化。   搂住他腰身的手臂更有力也更壮实,让他搭住一只手的肩也变得更宽厚,确实已从一个少年变做青年。   那自己呢?自己在他眼中,又是何种变化?有没有……到底上次在荥阳没有见到,他好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变得没那么好看,也没那么招他喜欢了?若是变得更丑陋,他会在心中暗暗拿自己与旁人对比吗?   谢相呴轻轻推他,语气冷淡:“……将军这样不好吧。”   李宿好像没有听见一般,继续抱着他往外走。   谢相呴又催促说:“放开我。我要自己走。”   “你说你走不动。”他终于答。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谢相呴歪头看着他,并不客气。   李宿终于低头看他一眼,看不出心情好坏。   谢相呴以为他总算要将自己放下,不想他只是扫视一眼周围,而后直接低头吻了下来。   ……两心之间,两情脉脉。   他心骤然被揪起一般,下意识回应迎合,又蓦地抽离一瞬。   谢相呴还想缩着身体避开,背却已经被他的手紧紧按住。他的索取烈烈如火,思念因悄无声息而变得急切狂乱,让谢相呴又委屈又开心。   最终只能放任自己,紧紧攀在他肩上,牢牢缠住他,贪恋着他的讨伐,在黑暗中更大胆而肆无忌惮地应承。   他想这样做很久了。在玉州时想,在荥阳时也想,可是都没有做到,于是现在最强烈。   李宿的手越按越紧,压得谢相呴忍不住哼出声来,不住推他,但并不收敛。除此以外,耳边便只能听得见令人心跳加快的水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不过多时要喘息也困难,全身都不由微微颤抖,将腿紧紧并住才稍稍止住些。   “有没有关系?”头晕目眩之际,才又听到李宿的问话。   “……嗯。”谢相呴垂眼,弱声答:“是你强迫我的关系。”   话一出口,听到阵极轻的笑声,随着夜风就去了,“你没有勾引我吗。”   谢相呴目移,环着他脖颈的手松开些许,委屈反驳道:“原来你不仅要强迫我,还要诬陷我……”   “好。”李宿直接问:“昨天和谁玩得开心,今天烦谁,明天又有谁相约。不是你故意让他这么写的信?”   “好热。”一直贴在一起,又出了些汗,谢相呴皱眉,不再回答,反而顾左右而言他:“放开我。”   察觉到他真的挣动起来,李宿方才放他下地,却还扶着他的腰身,不让他离开。谢相呴的确也不打算走,仰头看着他,手指一下下戳着他胸口,终于承认:“我是勾引你了,那又怎么样?”   自胸口点到喉结,力道逐渐加重,他紧盯着李宿,怨气颇深,语气一点点哽咽起来,“就算我使劲浑身解数,对你有什么作用吗?你不是还是铁石心肠,在荥阳都不愿意见我,三年才舍得回来看我一次?”   李宿答不出话。   偏偏远处还有个人影不合时宜地靠近,正是官家身边的宣庆使,谢相呴看到那人,连忙近前,只推说自己和谢珩羽走失了,请他送自己回公主府,便就此离宫,头都不回。   ——   李宿回到宴上,见义父被安都诸多故交围住,仍在推杯换盏,幸英勋则已经与安都勋贵女眷和子弟玩到一处,他便近前去,为义父挡了几杯酒。   安国公却也还在宴上,并没有离开,见他笑吟吟看着自己,幸守夷并不无视,直接敬酒:“晚辈该敬国公一杯。”   安国公微微颔首:“自玉州赈灾,到北方战事,昭武将军所作所为,叫老夫好生感慨,真是岁月不饶人。”   出人意料,幸守夷并未客套地劝慰他,而是再度举杯:“所以,杀贼臣、改旧制、驱北狄,展宏图,都需趁年华。”   这话倨傲且放肆,安国公一怔,而后不住大笑:“说得有理!”   “守夷,”幸景彰面色如常,提醒他,“国公面前,勿说打杀。”   “父亲说得对。是晚辈的不是。”幸守夷当即答。   “无妨,无妨。”安国公摆手,又侧头看向另一旁的枢密使梅少秋。   当初可是这个老头将幸家兄弟弹劾出安都的,如今不找他算帐,来威胁自己?算什么道理!当即开口,直白地挑唆:“说来,当初若不是梅大人你当年慧眼识珠,请旨令镇北大将军与下都督继续戍边,他二人对北狄作战经验也不会如此丰富,昭武将军更该敬梅大人一杯才对。”   “国公提醒的是。”幸守夷颔首,又斟酒向梅少秋:“梅大人,晚辈今日替父亲和叔父敬您一杯,谢您旧时请旨。”   官家当众封赏赐刀,荣宠非常,不知他们这次回来,又要清算谁人,风云又要怎样变幻。   梅少秋头发已半白,早料到他会扯自己入局,也知道今日的果都是从前的报应,有这一日是迟早的事,故而只平和迎接:“小幸将军言重了,老夫自——”   “祖父。”梅长庚却忽然冒出来,拿过他杯中的酒盏,转而看向幸守夷。   ……   这位他昔日的同窗,学堂初试时排在最末,出身卑贱远不及他,可出人意料地出尽风头。再去玉州音信全无,人人都只当他死了,如今却又改名换姓,这样万人瞩目地回来。   别人不知,他却清楚,还有谢川明那样的大美人一心恋慕着他,对他死心塌地,为他牵肠挂肚,失了神智一般。如此种种,怎能让人不羡慕嫉妒?   这样的人,他已是远不能及了。恐怕穷尽一生,也不会再超过他。   梅长庚心情复杂,兄长还在那边没心没肺地和幸英勋吵嘴,他看到这边的情形,连忙赶过来,忽觉自己实在是废物一个,心酸至极,也灰心丧气至极。却还是握紧酒盏,抬手相迎,极力将话说得漂亮:“祖父年事已高,不能饮酒,我代饮三杯,还请将军见谅。”   沉默一瞬,幸守夷到底并未多言,径自饮了自己那杯,才道:“请。”   梅长庚也不再犹豫,连饮三杯,强撑着笑容,“多谢将军成全我一片孝心。”   李宿回看他:“你我同窗多年,不必如此客气。”   同窗?他当初可还骂过他,还误会过他偷玉,让他挨打。梅长庚只觉得自己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蠢透了,可笑得厉害。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此时他竟然觉得对方的语气都和缓了不少,可惜无法让自己再若无其事地再去猜测,梅长庚只点点头:“……好,好。”   幸守夷也并未叙旧,看向别处,转而继续陪义父与安都其他官员应酬。   直至宴会结束,幸守夷先送义父和妹妹回府,义父酒量也好,倒没怎么醉,幸英勋则摆摆手,直接回房去了,父子二人站在院中,幸景彰先开口:“你亲生父母今日一直望着你。”   李宿颔首:“注意到了。”   时光似乎并不厚待他们,今日看去,他觉得余氏老了许多,再不能从她的容颜上看出年轻时的痕迹。   幸景彰调侃:“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不回去看看吗?”   “楚霸王思乡情切,我却没有。父亲觉得我今日表现太过?”李宿认真求问。   “没有。”幸景彰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你的铁血手腕,正是现今该有的……也是官家需要的。你只要记着,万事有父亲就好。”   官家拿他儿子做刀。刀若趁手,官家便继续用着,若不趁手,或有半点卷边,下场如何?所以,他却不能也做刀。只有这样,才能在日后保住李宿。   不必思量,李宿已然明白:“父亲放心。”   幸景彰话却还未尽:“……其实我只是在想,若他们知晓你能有今日成就,当初会否对你好些,多善待你一些,让你多感受些亲情。”   少时被他指引,受他恩情,后来去北方继续被他教导,自以为对父亲已算了解,可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竟品到丝丝愧意。李宿诧异过后,很快归于平静:“父亲居然也会想这些。”   “为人父母的心多数是共通的。若你已经决定,我便不说了。”幸景彰拍拍他的肩,神色恢复如常,又问:“至于你上次同我说的,如今想来已经计划周全,依你看,我何时请人去平宣侯府比较合适?”   到此时,李宿终于笑。他实话实说:“其实我已有些迫不及待,一刻都不想再等。先前在殿上,都想请旨赐婚。”   请旨赐婚,让他跑都跑不掉,找谁求助都没有用。看他还往哪里躲,还能怎么办。他们才是名正言顺。也是实至名归,没有人可以阻碍,可以再妄想。   幸景彰稀奇地看着他,也不禁笑出声:“你说这话的样子,有点呆,倒像小时候。那怎么没有提起?想来官家很乐意成全。”   李宿却摇头:“有些事情还不清楚,我有了旁的打算。” 第110章   崇光宫宴会散场时,官家才刚回到宫中,并不就此歇下,而是随手翻着各处递来的折子。   应逍之随他从晚宴回来,其实已有些疲惫,但官家都没有休息,他自然也没有喊累的道理,宴上都是饮酒,佳肴到底腻烦,料想官家此事该有些饿了,安排内侍服侍,再准备些清淡的饭食以待传膳。   殿内忽然响起笑声。官家放下折子:“这个李宿。要他为朕做些事罢了,他是一件也不愿白做。”   听到名字,应逍之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神情,近前去磨墨,声音如常:“若官家不愿给他,他也无法,不得不做。”   官家看着他动作,静静思忖片刻。   应逍之不似之前的人,温和乖顺,更不似……他古灵精怪,狡黠可爱。   反而很有棱角,好处却是爱憎分明,直白锐利,放在身边有意思,偶尔还能帮自己骂骂大臣。所以其实他对这位中书舍人没有其他的心思,只是顺势让自觉无依无靠的儿子也安心些而已。   官家才又开口:“不是什么大事。他要为他的妹子请封官职,前一次朕拒了,他倒好,原封不动地再请一次。”若再拒了他,恐怕还要再请。   手指抚过字迹,他道,“幸守夷这些年也算本分,并未和安都众人拉拉扯扯,其实那女孩的确有功,杀了不少北狄人,又是幸家的孩子——只是本朝女子,从来只有后宫女官,还没有在朝廷担任官职涉政的。”   这是要听自己的意思了。应逍之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前朝倒有不少女子为官,穆王当政时期更是鼎盛,既然官家改制军队时有意袭用部分旧制,现在却为何苦恼?”   “你好大胆子。一口一个前朝,还拿穆王这种篡位贼臣举例。”官家道。   “臣愚钝。”应逍之行礼请罪,心底倒并不畏惧,因为官家能让他把话说完,便肯定不会责备,继续道:“恕臣直言。前朝女帝时期,国家秩序稳定,百姓安定,是不可抹去的实事。也正因为穆王行事大胆叛逆,用人不拘男女,才让前朝得以再现盛世。女子涉政,益大于弊。”   况且穆王一生未称帝,已很厚道了,还算贼臣?怎么不骂他真正称帝的儿子。应逍之斟酌了下,到底没太大逆不道,把这句话也说出来。   果然,官家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却没有就此事再多说,接着看折子,片刻后又问:“今日派人去公主府了吗?”   应逍之知他挂心,答:“公主已恢复许多,仍要补气血。”   官家颔首,翻动的手却忽然顿住,半晌才道:“小珍极纯。”   应逍之不解其意,不知该如何作答。正琢磨时,官家却轻叹一声:“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般。应逍之,你想一想,若是一个得宠的公主,突然打了皇叔,气坏了自己,惹得父皇去看她,她会怎么做?”   应逍之很快说:“……或委屈认错,求君父饶恕,或先告状,请君父惩处?”   “是啊。”官家眼底慈爱尽显:“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我想她大概并没有想到朕会如何为难,外人会如何议论,只想到于她自己而言,是对是错。因为没有错,又已经自行惩罚,出了这口气,所以才完全不提。”   沉默良久,应逍之竟有几分动容:“知子莫若父。”   官家闭了闭眼。他的所有孩子里,他最宠爱公主,并不是如世人所说那样,因为女儿唯一,也不是如朝臣猜忌一般,觉得女儿不能与他争权,因此可以安心。   而是从心而论,他最爱女儿的秉性。洒脱豁达,至真至纯。她更像一个人,而不是像懿儿、襄儿,甚至释儿一般,或被外界纠正,或扭曲或修剪。   可惜他从前却没有培养这样的女儿的意识,直到渐渐品味过来时,人已经到了这样的年岁。可若他真正将女儿当作一个未来的君主教育,他对女儿还会有这般的深厚情感吗?   一时心绪复杂至极,不知烛火泪落几滴,更漏又响。   “拟旨。”官家不再看折子,从案前起身:“此次封赏单独延用太祖军制,就封他妹妹做个七品武经郎吧,具体职责叫他自己安排就是。”   应逍之应下,思忖片刻后,却又追上了官家的步伐。官家见他赶来,不由一笑,“怎么?”   应逍之才道,“说到公主,臣近来倒是听到一些关于贤王的传言。”   官家步伐停下,“他?”   贤王与他年岁相差太大,做他儿子都可以了,印象里,这个弟弟小时还算乖巧,后来便放浪形骸,他只当他是为了自保才这样做,到也没怎么关注过。能让应逍之主动提及,应当不是什么小事。   “是。”应逍之记着谢相呴交待的事,查了一查,果然还真有些眉目,“去年萧州春汛,上报虽然及时,但朝廷调拨还是慢了些,恰好贤王路过萧州,为了当地富商小姐的怜悯之心一掷千金,补了好几个赈灾缺口。”   应逍之注意着官家的反应,调整着自己的语速,“可惜那女子早和知州情投意合,贤王只得忍痛割爱,成全了这桩美事。”   沉默半响,官家忽地一笑,“依你这么说,他倒还是个大善人。”   应逍之不语,只是微微垂头。又思索片刻,官家道,“等幸家父子的风头稍过,就传旨给贤王,叫他去给小珍道歉。”   ——   贤王都进得来平宣侯府,他就更能进得去,是以谢相呴没有回去,只借口要陪谢珩羽,往公主府回。   但崇光宫夜宴声势浩大,皇城又皆是达官贵人居所,车轿渐多,难免拥堵。   谢相呴揽着小玉儿坐在轿中,心情本就有些郁郁,又被拦了这样久,小玉儿都等得犯困,枕在他腿上睡着。   好不容易得稍稍走动几步,车马便又骤然停下。此时再好的性子也被磨了个干净,撩开轿帘,问:“怎么回事?”   侍从答:“原先已让出了一条道,不知怎么,前面的却叫别人先走了,眼下又堵住。”   见谢相呴眉目有几分不耐,侍从压低声音解释:“前面的车轿是肖家,让走的是秦家夫人。”   肖嘉佑的夫人与秦家有些仇怨,二人速来不喜秦家,若在轿上,定不会让他们,想来他夫妻并不在前面的车马上。肖夫人今日也未出席。   那么答案呼之欲出,原来是她。   盯着前方被夜色掩映的层层车轿,谢相呴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分。   偏偏是她。若换在平常,他并不至于如此生气,可是此时此刻,心中难言的焦躁不住窜起,与李宿的分别、预想到未来肖家的动作……心乱如麻。   小玉儿听到动静,哼唧了一声,抬起脸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小手抓着他袖子摇摇:“小叔,我好困,脖子疼,哼哼,我们什么时候到家?”   声音越发小,又困住了,看得谢相呴无比心疼。忙拿软垫靠在自己已经被压得麻到无知觉的腿上,让他睡得舒服些,摸着他小脸柔声哄道,“小玉儿乖,一会儿就到家了。”   方才抬起脸,怒而出声:“她既然爱让人先走,那便把公主府的牌子挂上,叫她也让我们一番。”   他待人素来温和,侍从们还不曾见过他有这样脾气,一时愣住,又连连应下。   不过一会儿,马车果然有了动作,却是毫不客气地直接越过肖家马车,威势逼人,叫他们不得不让开。   肖雁荷感到马车一顿晃荡,不觉撩开车帘,问:“怎么了?”   车夫为难道:“小姐,平穆公主府的车马要先过,咱们……”   说话间,旁边已传来马儿喷息及哒哒的蹄声,一队车马耀武扬威地从她的轿边走过。路过她身边时,车帘却忽地撩起一半,而后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美人面来。   大概太过耀眼,将夜色都冲淡几分,变得明丽。可惜美人眼神含着愠怒,甚至盛气凌人,不太友善。   竟然是他。   短暂的诧异后,肖雁荷一时无话,谢相呴已冷脸开口,“肖小姐既然不急着回府,也愿慷他人之慨,想必更不介意先让让我们。”   肖雁荷手捏紧衣袖,看他的目光不觉沉下许多。只从今晚来看,他们大概还是拉扯不清,他……但到底不好发作,更何况这还是公主府的车马,须臾后,面上平心静气:“请。”   算她识相。谢相呴不再与她多话,将轿帘放下,扬长而去。   ……   可惜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好,早起时眼下都泛着淡淡的青,谢珩羽正是黏他的时候,爬起来就要来看他,不觉摸摸他的眼睛,反倒教育起他:“小叔真是不乖,都不好好睡觉。”   腿现在还隐隐作痛,谢相呴轻哼一声,却将他捞过来,让他翘着小短腿乖乖坐在自己身边,又安静一会儿,才问,“小玉儿,你觉得昨天那个将军怎么样?”   谢珩羽思忖片刻,扁扁嘴:“凶巴巴的。”   “他哪里凶了。”谢相呴皱眉,“不要乱说。”   谢珩羽狐疑地看着自家小叔:“感觉他很会杀人的样子,很坏很冷漠的。”   谢相呴批评他,点点他的头,“你怎么能这么恶意揣测他人?”   谢珩羽只问:“那他昨晚有没有杀北狄人?”   谢相呴:“……可是,如果他也有他的原因呢?”   谢珩羽装模作样地叹一声,“坏了,我小叔眼睛坏了。”   话刚落下,嘴就被谢相呴轻轻拍了一下,谢珩羽忙捂住嘴:“你怎么也跟着我娘学?”   谢相呴目光幽怨,“因为你瞎说,我才学的。”   “你有话直说吧!你是不是喜欢他?”谢珩羽忍无可忍,直接问。   谢相呴别过头去,并不回答,只反问:“难道他不招人喜欢吗?”   沉吟片刻,谢珩羽摇头,重心果然因此偏移,“那倒也不是,女席那边好几个姐姐看他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人之常情嘛。大英雄谁会不喜欢呢?”   这话一出,想到昨晚冲动行事,谢相呴也笑了,可是又笑又叹,“是啊,大英雄谁会不喜欢呢。”   他说罢站起身来,要回平宣侯府,却先收到了应逍之差人递来的一封信,拆开看过后,面色稍变。   ……只想着李宿,倒忘了这里还有只王八等着他收拾。   贤王藏得那么深,就算所谓跟他剖白心迹,却也不肯告诉他一分一毫实质上的东西,若是要搜集证据,恐怕更难。或说,贤王其实根本不算得是与他剖白,不过是试探罢了,若他轻易就被打动,唾手可得……呵。   而他就凭这些,怕是也无法撼动颜郜懿的想法,更何况他在颜郜懿这里出过事,恐怕要再借他的刀,便没那么轻松了。   至于颜郜襄,虽然也好挑拨,可是想到他真诚的笑脸,他却不想再利用他。   思来想去,谢相呴重新打开信笺,忽然一笑,又低头去看谢珩羽,“小玉儿,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大坏蛋?”   “嗯!”谢珩羽颔首,“我记得,他长得人模狗样的。人却坏坏的。”   谢相呴一时忍俊不禁,轻轻捏捏他,“谁教你的这个词、这么用的?”   谢珩羽才不会傻乎乎回答,狡猾得很,轻哼一声,“不告诉你。”   “唉,”谢相呴只重新坐下,托腮苦思的模样,“可是那个大坏蛋总是想要我和他在一起,我该怎么办呢?”   谢珩羽爬上椅子,面对面看着他,摊手,“才不怕呢,娘会保护我们的。”他娘可威风了,能啪啪啪给坏蛋两巴掌。   谢相呴却摇摇头,“你不是喜欢养鸟儿吗?带鸟儿出去玩的时候,总要看着它,怕它被吃掉,时时刻刻都关心着,就不觉得累吗?”   想了一想,谢珩羽颔首,“是有一点。”   “对呀,你娘也会累的。”谢相呴摸摸他的头,继续引导,“所以我们要找个人搭把手才行。这个人要很厉害,谁也不怕,小玉儿觉得谁比较合适?”   娘最厉害,可是娘会累。爹不行,爹只会哭,他?他肯定打不赢大坏蛋的,或许——   于是谢珩羽脱口而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他肯定可以。”   “他?”不想他小叔却摇头,“他不行。他不能。”   “怎么不行。”谢珩羽用自己的头脑认真和他分析,“你看,第一,他也想吃你,大坏蛋也想要你,他们正好可以抢起来,第二,那个将军很厉害,肯定一刀一个大坏蛋,第三,你们……”   谢相呴却依然否定,十分坚决,“不要,他不能去。”   哼,小叔怎么忽然变傻了?他怎么就不可以去啦?谢珩羽无奈摇头,又想了一会儿,果然很快又想到一个人,朗声道,“外公呀,外公最厉害了,世界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所有人看到外公都要恭恭敬敬,所有人都怕外公,外公是官家,官家就是,嗯,大齐最厉害的人。   “嗯。”谢相呴这次满意了,赞道,“你真聪明。”   谢珩羽挑眉笑,得意洋洋,“那是自然啊,谁叫我有这么厉害的娘、俊俏的爹,还有聪明的小叔!”说罢扑到他怀里,吧唧一口亲在谢相呴脸上。   他最喜欢和小叔玩了,有时候只有小叔懂他的想法。才重新乖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谢相呴却接着道,“但是外公很忙,找他帮忙也是需要方法的,我们一起想个法子好不好?”   谢珩羽喜欢玩这些游戏,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   谢谢大家!营养液1500啦,你们也太厉害了吧,hhh就算是扑街也很荣幸!然后累计加更次数×6,对吧?近段时间分太多注意力在工作上,完全没时间顾及文和各位宝宝了~!我真的要努力写稿子了QAQ!! 第111章   肖雁荷近来跟着她嫂嫂学管家,正盘着给各家送礼的帐,嫂嫂家却忽然来了亲戚,便放下她去前厅招待,让她自行算着。   她学得认真,又向来细心,已没什么不会的地方,盘完后自己又算过一次,并没什么问题。再见嫂嫂管家事务繁忙,便顺手帮她把近来每日给下人房发汤、发冰的银子都算了清楚,才坐下休息。   等她嫂嫂忙完回来,见到盘点清晰、毫不出错的账目,自是十分欣喜,又很感谢她,拉着她的手连连夸赞。   肖雁荷只微笑垂眸:“嫂嫂向来照顾我,当我老师也是尽心尽力,毫不藏私,我还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其实她和哥哥并不是一母所出,只是母亲待她很好,自小便将她养在身边,与亲女儿并无什么差别,故而这位嫂嫂待她也是热心的。   “哎。”肖少夫人只轻轻叹了声,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故意打趣她,而是拉她站起:“你跟我来。”   肖雁荷不明所以,却见嫂嫂带着自己到了哥哥的书房,她还有分寸,立刻要退出,肖少夫人却对她微微摇头,肖雁荷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肖少夫人停在肖嘉佑书案前,习惯性地将他桌上摆件稍稍整理,才轻车熟路地将一卷画铺展在案上,才唤:“阿荷。”   肖雁荷靠近来看,原本面上的从容和平和顿时僵住,而后完全褪去。   画上人栩栩如生,甚至仿佛要立刻侧过头来对她一笑。   袖中手不由收紧,她又下意识侧头看向嫂嫂,试图解释,道:“我想哥哥和他只是朋友……”   “这个我自然知道,若是他们有情,你嫂子就不该是我啦。”肖少夫人无奈道:“但昨日夜宴,他和幸守夷眉目传情,你当真没看见?”   肖雁荷方才明了她的意思,一时没有回话,看不出来究竟是愣住了还是在思索。   肖少夫人才继续道:“说起来,我和他家也算有姻亲,他舅舅便是我二姑父,两家平素也有些往来。后来和你哥哥定了亲事,知道他们是好友,便更有几分关注。”   肖雁荷仍然不语,肖少夫人却将事情说了个全,惊异说明:“昨日我怎么看他二人都觉不对劲,回府便旁敲侧击问了你哥哥几句,果然!原来这幸守夷原先叫李宿,那时和你哥哥还有谢川明自小是同窗,看他们昨日那般,恐怕早有牵连。”   肖雁荷心中轻叹一声。   她何尝不知道呢?只是并未想到,这样三年过去,他二人情意似乎并没有消退,反而好像因为分别变得更加炽盛。谢川明那日对她这般横眉冷目,想来也有这一层的警告在。   才看回肖少夫人,微微摇头:“多谢嫂嫂帮我注意此事,可我与他的事情到底并未定论,就算,”说到此处,不由也停了话头。   “父亲母亲的心思,岂会轻易改变。”肖少夫人却道。目光不由扫过四周,声音轻了许多:“况且,若我猜测不错,这也是……的意思。”说话间,手指往上指了一指。   肖雁荷暂时倒并未想到这一层,经她提醒,有些恍惚,这回是真的怔住了,“竟是这样么。”   肖少夫人才将画卷合起,美人渐渐自手下收起,手指不由在那面容上停了一停。她声音也有些遗憾:“况且你不知道,谢川明自小身体孱弱,那时他家为了留住他,满安都求医问药,也曾到我家打听过,倒还真知晓几分内情。”   画卷已经收好,她才重新牵起肖雁荷的手,轻轻一拍:“虽然身为生暗人,但他怕是并不能有嗣。”   脑中不住回想起那夜谢川明嚣张的神色,肖雁荷已经回过神来,此时展露出很轻的笑容:“谢谢嫂嫂同我说这些。”   ——   “好看吗?”看着铜照里自己的身形,谢相呴回头看向侍女。   侍女连连点头,眼底隐隐冒起光芒:“嗯!咱们公子这件很好看,太阳一照下来,全身都银灿灿的,谁看了都挪不开眼。”   她说话俏皮,谢相呴失笑,兀自理着头发,依旧看着照子里的人。这身衣服的确很好看,银线穿在柔和清爽的缎子里,在光下很耀眼。但也为着夏日的清凉,穿上它后,脖前便会露出一大片肌肤,穿给李宿看倒没什么,只是……   于是半晌后摇头:“还是换别的吧。”已走到屏风后,自己脱了外衫,换上另一件严实些的外袍。侍女来帮他束发,明显有些失望:“公子何必这么拘束自己?”   谢相呴摇头,侍女也无法,将要开口之际,外边小厮却捧着一个锦盒进来,躬身同谢相呴行礼:“公子,肖公子又叫人送了礼物来,说给公子赏玩。”   谢相呴面上绽出笑容,打开一看,却是个小巧的石榴摆件,雕得极精,掐丝中泛着一点点隐隐红意,籽粒饱满,仿若初熟。   面上笑意几乎瞬息褪去,归于平和,而后平和也渐渐维系不住,归于寂寥和轻嘲。   “你说是谁送的?”半晌后,他才开口。   小厮不明所以,恭谨重复道:“肖公子送的。”顿了顿又补充,“门房说,是肖府的人来送的。”   谢相呴目光落回那只石榴摆件上,片刻后才将手指轻轻覆了上去。   石榴多子,取其多福多嗣之意。   他知肖嘉佑不至于无端送这样一物,因为肖嘉佑知道。就连李宿他都并未告知,也只有肖嘉佑知道,他不会这样刻意诛他的心。   看来前些时日的警告并不能使她停了这样的心思,无论怎样都要与自己争抢。谢相呴缓缓阖上盒盖,轻声说:“不去了。”   “嗯?”侍女疑惑地看着他。   “若是稍后他找我,你便说我不想见他。”谢相呴道:“我记得肖兄说今日画彩社会开展,便去那里。”或许有旁人想见他。   ——   画彩社便设在肖嘉佑自办的书局附近,他这里仍然经营得很好,甚至成了安都学子交友诗会的场地,颇具盛名,又有他会长的名气在外头,是以今日不少文人也来赏画。   谢相呴戴着幂篱,并不着急寻找,一路走走停停,偶尔看画,倒也很悠闲,直到偶尔侧目,见一个同样带着幂篱的女子站在不远处,似乎已看了他许久。   谢相呴便不再动,等着她缓缓到自己面前,主动开口:“这幅《榴实图》画得倒不错,谢哥哥以为呢?”   谢相呴侧头看去,画中石榴红艳欲裂,籽粒晶莹剔透,几有欲溢之势,描金勾线,极尽工巧。   又是石榴,怎么哪都有石榴?怎么,难道她不是一枝荷花,其实是个石榴精。   是以只微微牵动嘴角,“好在何处?”   “工笔精妙,设色秾丽。”肖雁荷声音不高,似是对画而语,“这榴实饱满,千房同膜,千子如一。”   末了几字,她语气既平又稳,却侧头看向谢相呴。隔着幂篱,看不清神色,良久,他才似乎随意笑了一声,带着点兴致的转头:“嗯。”   他指向另一旁:“不过我更喜那一幅。”   肖雁荷顺着他所指看过去,是幅双鹤图。画里两只鹤,羽色雪白,一只伫立在荒寒水岸,一只则振翅欲飞,四周草色萧疏,远山寥落,又与一动一静的双鹤相映成趣。   “禽鸟忠贞,古来皆然。”谢相呴缓声开口,“鹤子嗣艰难,却不轻易移情。其实以其清姿傲骨,更不必囿于俗世伦常之念。可惜世人多赏其形,甚至自作多情为其惋惜,却不解其守寒潭之志。”   此言一出,便是懒得与她再修饰,可肖雁荷并不立刻回应,幂篱下的眉眼沉了沉。   思索片刻,她才答:“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清则清矣,然离群索居,终非长久之计。”她语气平淡,字字句句却都藏锋芒:“更何况其亦有青云志,岂会因情爱困囿。其实画中寒塘,并非归处。”   “寒塘是否归处,不过是人各自心念。我——”谢相呴的话语戛然而止,露出一个笑容:“小玉儿,你怎么来啦。”   肖雁荷方才侧头看去,却见一个高大的英武男子抱着一个小男孩近前,先是一愣,而后竟有几分心虚,又或是羞涩,不觉垂下目光。   “我想你了嘛,哼。”谢珩羽控诉回道:“偷偷出来玩,还让人骗我们。”   谢相呴只用轻笑声回应他的控诉,李宿已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手依旧抱着那谢珩羽,一手却径自撩开他的幂篱,露出他面容。   他眼神分明炙热,却又被神情收敛住,谢相呴被他看得有些烦扰,因为并不想在这与他眉目传情,便不动声色挪开目光,小声道,“……还没看够吗。”   并不回答他欲拒还迎的控诉,李宿依旧看着他,问:“你们在说些什么?”远远看去,他觉得谢相呴并不开心,可周围过分嘈杂,谢珩羽更是闹个不停,才无从听清。   “偶然说起这幅图呢。”谢相呴并不想与他介绍肖雁荷,其实料想他这样的好记性,应该也没有忘记。但就是不想。   所以只微妙地朝小玉儿递了个眼色。按理说小孩不会懂这些,可小玉儿不似他娘他爹,仿佛天生一颗玲珑心,往往和他小叔配合得有来有回,立刻在李宿身上闹腾起来:“鹤嘛,我会背借得孤鹤骑,高近金乌飞。你会什么?”   说着,圆溜溜的眼睛在李宿身上扫来扫去,轻咳一声:“我们一家人可是都喜欢会念书的呢。”只盼他不要一个字都不认识,让小叔不开心。   李宿答,“乌啼倦依托,鹤鸣伤别离。”   谢相呴眼睫微颤,面上笑意却终于显露些许:“偏念这里,不好。”   谢珩羽抢先问:“哪里不好?这是哪句诗?”   “小玉儿是笨蛋。”谢相呴看李宿一眼,他亦依旧坦然看着自己。柔情蜜意就这样无声无息流转。才答:“飞飞鸳鸯鸟,举翼相蔽亏。俱来绿潭里,共向白云涯。”却并未说完,手指轻轻弹过谢珩羽的额头,“回去再教你,顺便将拖欠的字也写了。”   谢珩羽哪里肯依,顿时大闹,在李宿臂弯间不住扳动挣扎,李宿待他倒很好脾气,任由他闹,另一只手不动声色抓住谢相呴手,迫使他与自己十指相扣。   肖雁荷已静观许久,终于在此时恰到好处开口:“小公子真是可爱,也很聪明。想来昭武将军很喜欢小孩?”   原来在此处等着。可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些忐忑,谢相呴手指不自然地动了动。   李宿原本似略有迟疑,感受到他动作,侧头看他,眉目舒合,才微笑答:“嗯。”   他并不太喜欢,但谢相呴和谢珩羽的关系很好。想来这样回答,谢相呴应该会开心。   ……   谢相呴的心凉透了。   唇边却扯出一个羞涩的笑容,而后别过面容佯装看画。又听见肖雁荷道:“这里有不少画作都出自哥哥之手,二位既是哥哥的好友,便由我来做些介绍?”   谢相呴微微张唇,想要体面从容地回答“好”,可是只是唇角微微动,都觉得那么沉重,那么困难。   原来他这么难过,话都说不出来,那究竟为何还要伪装?为何不能直接告诉李宿?   李宿答:“不必,我们自己——”话停下,谢相呴已经骤然将手自他手中抽出。   可是若是真的呢。若是李宿的的确确喜欢呢?   “我要回家,”迎上李宿疑惑的目光,谢相呴嘴唇不住张动,像是要笑,眼底分明又像哭:“你同她逛吧。”   ————————   谢谢小天使:溯翙的营养液×131瓶,Acedia的营养液×40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36瓶,ligya99的营养液×27瓶,按爪大师的营养液×25瓶,左子的小十七的营养液×20瓶,红豆莲子的营养液×20瓶,阿瓜瓜的营养液×20瓶,WindandRose的营养液×18瓶,()(*此处为空格)的营养液×16瓶,吾在梦中杀人的营养液×12瓶,眉目不知秋的营养液×10瓶,三鲜李丸子的营养液×10瓶,沐草稀的营养液×10瓶,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营养液×10瓶,咩咩杨的营养液×9瓶,岁月静好的营养液×6瓶,Aufquar的营养液×5瓶,春塘晚的营养液×5瓶,特仑苏su的营养液×5瓶,忆苒的营养液×4瓶,March的营养液×1瓶!!   谢谢大家!何德何能啊疯某人,忙碌完一周后整理这些感觉整个人都元气满满ww大家今天想要加更吗?(消耗次数的)小气.jpg 第112章   “此事……我一定是要麻烦你了。”梅长庚颇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他和肖嘉佑同朝为官,只是他在户部的缺上,肖嘉佑在翰林,两人鲜少来往,若不是那夜听祖父语重心长说了这么多,他绝不愿这样求他。   肖嘉佑还是不解,“你说想昔日同窗一聚,我自然愿意组局,只是请李……昭武将军就罢了,他正得势,请他也理所应当,为什么非要我邀请川明来?”谢相呴正是多事之秋,不怎么爱出门,他实在不想让他困扰。   梅长庚一时顿住。   若不请谢川明,他怎么会愿意来?也只能博这一丝机会了。但又答应过谢川明要为他二人保守秘密,看着肖嘉佑全然不明白的样子,他又有些说不出缘由来。   “因为他们俩有一腿呗。”梅臻远不知何时倚靠在门框边,怀里抱着一大束荷花,低头漫不经心地玩着花瓣,继续道,“你不请谢川明,他李宿怎么愿意搭理我们。”   “你胡说什么!”梅长庚骤然回过头,“你不要污人家清白!”   肖嘉佑也是大骇,“你,瞎说什么?”   “啧。”梅臻远不满出声,抱着荷花步步走近,“你这朋友什么事都不告诉你,可见其实和你关系也不过寻常嘛。”才看向梅长庚,“污什么污?他俩就从来没有清白过,十一二岁的时候就经常黏黏糊糊地搂搂抱抱了,我知道的比你早得多。”   梅长庚被气得够呛,忍不住伸手指他,“你……”   梅臻远却不理会他,挑了一支开得正好的荷花扔给呆滞的肖嘉佑,“给你。帮帮我弟弟,别欺负他,谢啦。”   肖嘉佑方才回过身来,愣怔地从地上捡起荷花。   才摇头,“梅大,你不要乱说话,川明几时得罪你了?”   “我才懒得骗你,爱信不信。”梅臻远低头嗅嗅荷花,满意地喟叹一声,才摇头,“况且你把他们请到一起,仔细观察些,自己不就能看出来了吗。”   肖嘉佑低下头,眉头紧锁。   川明从未与他提过,但他也能看出,他心里已经有了人。   ……至于这个人是谁?脑中却依稀想起小时候在梅花园里,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啊,从小到大,谢川明何时对一个人这样殷切付出过?   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还有,吴大的事情,他好像也瞒着自己什么。难道在他眼里,自己真的并不算得什么朋友?   “肖嘉佑,我哥胡说的,”梅长庚道,“你不要信,他说话几时能听了?”   “不,”肖嘉佑说,“我会请他们来的。”   ——   四面皆环绕荷塘,正值夏夜,池中荷花盛放,微风送来淡淡幽香。   亭中布置雅致,竹席铺地,肖嘉佑并未分桌,而是设了一张大案,上面放了两幅新的叶子牌,至于其他,列玉瓷酒盏与青釉小碟,放各色精致酒菜。   他遥望一眼,水面上点缀无数莲灯,烛火摇曳,与水中倒影交相辉映,使整个亭台仿佛漂浮于星河之间。四角悬挂暖黄宫灯,灯罩雕刻荷叶暗纹,灯光透过,斑驳柔和,使氛围更添朦胧美丽。   洪思松和李宿关系一贯不错,二人大概早见过面,是以并没有来,梅家兄弟一个端正坐着,神情严肃,另一个斜靠在凉席上,不时拿折扇摆来摆去。   李宿来得比他想得快,目光在亭中扫过一圈后,很快坐下。大案虽然不小,但要五人齐坐,便勉勉强强起来,是以只剩下李宿身边的一个位置。   肖嘉佑不觉打量起眼前这位同窗,想他命运也算得传奇。那日在崇光宫,看到他风光模样,只觉得变了许多,又全然没有变,只是心中很清楚,自己一时怕是很难及上他了。   他气度更压人,更威严,再细细看他面容,眼鼻冷漠锋利,眼神更是深沉莫测,唇却略钝,叫人莫名觉得可靠。   ……川明属意的,就是这样的人吗?其实细细想来,凭能力人品,他倒的确比贤王、俞庆奚及冯、秦之流更上数层楼。   只是不知道,若是真的,他待川明到底如何,好不好,值不值得川明那样喜欢他。肖嘉佑正思忖间,却听见响动,不觉抬眼望去。   谢相呴从马车上下来,回以车里的颜郜襄一笑,“多谢你送我了。”   颜郜襄收回扶他的手,“是我弹琴太晚了,还让你久等。”却不觉透过侧脸,往那边望一眼。谢川明说是同窗聚会,那……他也会去吗?   他要不要借口不放心谢川明,跟着一起去看看?   但转头又换了心思,“去吧,我还有事要忙,下次再请你来。”   谢相呴颔首,“好。”   ……   只看见车马将人送来,只能依稀察觉到车里人扶了一把谢相呴,又离开。   若是平宣侯府的,应当就在此处等待才是。梅长庚不觉问,“是公主的车马吗?”   “笨。”梅臻远又倾身出亭去摘荷花,声音遥远了些,“自然是追求者的。”   李宿看他一眼,才收回目光。   自那天之后,谢相呴便又将他拒之门外,不愿见他,不过今日大概是肖嘉佑刻意安排,他视野正对荷塘,晚风徐徐,适合静赏水月荷光。   夜色已至,荷香晃动满池,谢相呴织银的衣摆微微拂动,手中提着一盏雕花纱灯,灯光映得那截露出的纤细手腕柔和,似笼过光辉的暖玉。   他自荷花深处缓步而来,步履从容,仿若月夜荷塘里随渺渺水烟生出的仙影,眼角微垂,黑眸倒映着灯火,平添几分柔韵。   荷叶轻摇,偶尔拂过他衣角,像是挽留,又似依依不舍地让开一条小径。   灯火浮沉,映出谢相呴似远似近的身影。肖嘉佑才想起要去看李宿的反应——他毫不掩饰,直勾勾盯着,可是看不清眼神。心中不觉沉重些许。肖嘉佑心中轻叹一声。   直到谢相呴步入亭中,宫灯的光芒终于将他彻底笼住,他才抬起眼,与李宿的目光正正撞上。   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   他又垂下眼,才看向布局,却没有就此坐下,而是问肖嘉佑,“肖兄,我不想吹风,坐你的位置好不好?”   “他的位置风更大,”李宿道,“坐在我身边,我给你挡风。”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是不容人抗拒,肖嘉佑思绪一片混乱,谢相呴也不语,只是依旧提着宫灯,并无动作。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混蛋哥哥把他们的事泄了出去,梅长庚有些愧疚,“要不然你就坐在我这里?我这里风小。”说着就要站起。   “轮得到你说话?”还没能站起,就被混蛋哥哥拉了下去,李宿也已经起身,握住谢相呴的宫灯,放在一旁,“坐。”   “……”谢相呴只得在他身边坐下。   肖嘉佑端起杯盏,微微一滞,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李宿。此时看得很清楚了。   谢相呴的身形本就纤细清隽,整个人完全被李宿的身影拢抱住。李宿离他不过寸许,手掌自然而然地落在桌沿,指节分明,偶尔微微敲击着桌面。   “有风吗?”   他仍看着谢相呴,眼底淡淡的玩味和……说不出来的滋味。再看一眼谢相呴,却像没有察觉也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搭在膝上。   可是等肖嘉佑的目光往下移动,却见他衣袖尾摆有意无意搭在李宿腿上,久久都不挪开。   肖嘉佑一时怔住。以他对川明的了解,川明是很敏感的人,不会一直注意不到这点。   除非他是故意的。   像是一头狐狸慢悠悠晃着大尾巴,在猛兽的领地上故意留下气息,不经意地逗弄对方,但心里又明白,猛兽早就对他虎视眈眈,迟早要被吃干抹净。   脑子里莫名其妙想到这些后,肖嘉佑的心凉了半截,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客套话。   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他是不相信自己吗?……或者他只是怕自己这个好朋友担心?   但不由他想太多,随梅长庚几句话,总算进了章程,大家很快玩起叶子牌。   李宿自小没有玩过这些,从军后也严禁军中将士赌博,全然不懂规则,梅臻远三两下洗好牌,分给众人,笑问,“大将军,你知道怎么玩吧?”   李宿摇头。梅臻远笑意更深,理着手里的牌,“这不简单?叫谢川明教你。”   谢相呴推辞,“我技艺拙劣,还是算啦。”   “教一下就行。”李宿道。他伸手将牌递到谢相呴面前,身形也微微倾近,几乎将谢相呴完全环住,低沉的声音都近在耳畔:“请。”   呼吸几乎完全洒在耳朵上……还有这么多人。麻痒更加明显。谢相呴只得随意翻了几张,指若削葱根,骨节清晰,衬得那些竹叶片都像变轻了几分。也让拿牌的李宿的手显得更大,好像随时便能扔牌抓住他。   他方才抬眸道:“我说一遍。”   李宿:“嗯。”   嗯就嗯,干嘛这么死死盯着。   谢相呴将叶子牌重新递回去,一一展示给他看,声音平淡,却又仿佛透着一点故意的慢,“大点的吃小的,这张能压那张……”又说了一通,故意不看他,只问,“将军懂了吗?”   李宿接过牌,指腹微微一动,似是若有若无地按了一下。   谢相呴手顿了一瞬,随即收回。然而就在他抽回手的同时,李宿忽然开口:“再说一遍。”   “……”谢相呴抬眼看他。   耳根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轻轻呼出一口气,埋怨问,“将军哪里没有听懂。”   “我很笨。”李宿只接受欲拒还迎,忽略他的抗议,望进他撒娇的眼底。说,“你多教我。”   你笨?其余三人皆是沉默。   肖嘉佑面无表情,梅长庚扶额,梅臻远始终噙着笑容。   谢相呴余光撇过这些人的反应,心底不觉有些着急,只能又重新同他说了一遍叶子牌的规则。   李宿侧耳倾听,偶尔轻轻点头,像是真的认真学了起来,可他的手随意搭在桌沿,脊背放松,风吹过一阵,的确被李宿挡住,谢相呴垂着眼,衣袖仍旧搭在李宿腿上,始终没有移开。   直到梅长庚看不下去他这么欺负人,忍不住催促:“行了吧?他都教了两遍了。”   李宿才若无其事地整理好牌,“嗯。”而后一手拿住所有牌,一手到案下。   手掌覆住,在谢相呴腿上不轻不重捏着,又侧去低头看他,“多谢你。”   谢相呴今日穿着,依旧严严实实,其实已有些热,大腿感受到他手掌的抚触,几乎滚烫。   可是只微微抬起右腿,将他手狠狠夹住,不由他抽出,才终于抬眸看他,慢条斯理答,“客气。” 第113章   他教过之后,李宿果然很快学会叶子牌的打法,却只用一只手玩,两只手指握牌,中指划牌出牌。   只以为他一只手习惯撑在席上,于是旁人也没有说太多。唯有谢相呴,两只手要打牌,腿也不能轻易挪开,时间一长就发麻。   为了让自己好受些,不得不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李宿的那只手上,便也不自觉向李宿倾靠许多。察觉到他的动作,李宿也换了更松懒的坐姿,于是二人近到手臂相抵。   梅长庚看在眼里,以为这两口子的关系终于缓和,只是也不嫌热……才试探性开口,步入正题,“今年九月,官家要办重阳大会,礼部已经开始拟章程了。”   肖嘉佑看着他这般不自觉亲近,心里几乎已经完全肯定了梅长庚的说法,只是十分不是滋味,倒不是为别的……川明为何丝毫不愿向他透露半分?   心里不觉有些难过,便也没了插话的意思,不想谢相呴居然开口,“前几年也办重阳宴,只是我一直病着,倒没有去过。”   “啊。”梅臻远记性倒不错,对安都发生的事堪称了如指掌,“你不去也有人挂念着你啊,俞家那个小子年年都拿你的名字入诗,每次登顶不给自己祈愿,就给你挂一块平安牌。”   谢相呴微笑,“这样么?那我今年倒该亲自去登高看看了。”   李宿却突然插话,说,“我也有一块平安牌。”   肖嘉佑才回过神来,很是惊诧,“你也信这个?看着倒不觉得。”   捏着自己腿的力道骤然增加,谢相呴不得不看着他。李宿放下叶子牌,探到衣襟间,当真摸出一块木质的牌子来。他将绳索挂在手中,吊起那块小小的平安牌,“仔细算起来,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他们都不觉看着那块牌子,惊讶却也有些莫名的情绪,牌子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看得出陪主人经历了许多。梅长庚不觉偏移了自己原先要做的事,只问,“有用吗?肯定很管用吧。可以在战场上保你平安。”不然怎么至于那么珍视。   李宿却已经收回平安牌,重新戴好收起,“送它的人,才让它变得有用。”   谢相呴低下头去,腿无意识地蹭蹭他的手掌,“那将军今年会去重阳大会,或登高祈福吗?”   李宿答,“九月我大概已不在安都。”   梅长庚一惊,方才想起自己原先的目的,心中不由对谢相呴多了几分感激,同时也更忧心。   若他九月都不在安都,岂不是说明他这次回来会极快将事情办完,那……   谢相呴却轻笑一声,“哦。军务繁忙,劳苦功高,怕是也没有精力做旁的事。”   他骤然松了腿上的力道,不再挽留那只手,身体也向另一侧倾斜。可李宿并不肯松手,仍按着他的腿不准他挪动。   但谢相呴索性直接站起身来,走到肖嘉佑身边,“肖兄,我想和你坐在一起。好不好?”   他声音已经有些委屈了,谁能拒绝?肖嘉佑当即颔首,“你想坐在哪里都可以。”   荷风摇曳,梅臻远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问李宿,“那你此次回安都,想来是要定下终身大事的?”   李宿将目光自缩在肖嘉佑身边的谢相呴身上收回,颔首:“家父正有此意。”   “想把女儿嫁给你的人家多的是。”梅臻远丢出一张牌,“别挑了花眼啊,大将军。”   “不会再挑。”李宿答得干脆,“我心有所属。”   方才重新对谢相呴道,“到你出牌。”   肖嘉佑也愣住。他想起母亲先前的嘱托,再想起后来自己问阿荷,她也是极愿意的。不免又看着谢相呴,一时间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相呴方才想起自己还是他的下家,低声答,“我不要。”   梅长庚:……   这两人又怎么闹起来了?   只是觉得谢川明很委屈,他接道,“我要。”快速出了一张牌,于是问,“前些年因为守孝耽误了,我家里也在给我和哥哥看亲事,川明呢?”   祖父让他给幸家父子备了许多金银财宝,他却直觉这些都用不上,可自己也全无头绪,只能以此求一线机会。   “我?”谢相呴仍然笑着,指向自己,微微摇头,“我自幼多病,能活到什么时候都说不准,还是不要误了旁人姻缘。”   “你不应该喝酒。”李宿说,“喝醉后就说胡话。”   谢相呴认真而疏离地答,“你误会了,我没有醉。”   “你还是不要如此灰心,”梅长庚没大说过安慰人的话,是以语气有些生|硬,“多少身体不好的人,养着也慢慢好了,寿数还比寻常人长,将心放宽,总能一日好过一日。”   谢相呴道,“谢你宽慰。”放下牌抬手斟酒,盈盈一笑,夜色里容颜却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眼:“我敬你一杯。”   梅长庚一愣,下意识去看李宿的脸色,有些头皮发麻。但又见谢相呴又将酒盏向前送了一送,“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我没有醉,却是难得相聚,难得愿醉。”   梅长庚心有所感,况且又是大美人举杯。不再考虑李宿如何想,端起酒盏回敬,“你这样说,我自当满上。”   轻轻一碰,各自一饮而尽。   梅臻远不自讨没趣,去关注李宿,只是拍拍桌子,“肖嘉佑,咱们不也得喝几杯?干脆这样吧,在座有一个算一个,谁赢了谁就喝一杯。”   “饮酒伤身。”李宿直接阻拦,“不必。”   旁人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谢相呴已侧头,冷眼看他,“将军清醒自持,不愿放纵己身,若是不喜我们放浪形骸、宴饮酩酊,大可以走。何必勉强自己留在此处?”   他似乎有些愠怒,说罢斟满一杯,又是一饮而尽,还要再去倒——   肖嘉佑伸手要拉他,开口想劝,眼底的酒杯却被另一只手取走,李宿端起它饮下,答:“奉陪到底。”   谢相呴别过头去。   他连饮几杯,嗓子有些被灼烫到,只觉得胸口也闷痛,而且他穿得不少,其实更热。烦闷得难受。   再想到他连九月都不会留下,连自己的生辰都不愿意陪一陪……就要离开安都。   才侧头笑看肖嘉佑,“肖兄,我想多喝几杯,要你多让让我啦。”   肖嘉佑已看到他此时和李宿的相处,只觉得他被压得死死的,又隐隐察觉到他的忍耐,见他隐隐泛水光的眼睛,肖嘉佑先前的怨怪已经几乎消散殆尽,缓声答,“川明先前不过没有认真而已,玩这些博戏,我还真不如你。”   谢相呴敬他,“谢你如此谦虚。”肖嘉佑利落喝了,几人才重新玩起叶子牌。   谢相呴单手撑头,认真看起叶子牌来,很快就轻而易举地赢了一局。理所应当,他又举杯饮下,梅臻远不住拍手,“哇,想不到你如此豪爽!”顺手摘只荷花送给他。   梅长庚破口大骂,“你能不能不要随便折这些花花草草,有点道德?”   梅臻远,“你怎么不知道花是乐意被我折,乐意送到美人手里的?若你不知道,又怎么能说我没道德?”   梅长庚顿时无话可说。   谢相呴忍俊不禁,抱住荷花在怀中,接着出牌,余光扫过李宿身上时,见他只面无表情,认真看牌,偶尔梅长庚想与他套些话,他也只冷淡回应。不觉低下头去,轻嗅菡萏。   “我赢了。”他果然很快掌握规则,加之运气不错,下一局就让谢相呴输掉。   身边明明有一个酒壶,却不去拿,反而将酒杯递到谢相呴面前,“劳烦你为我斟酒。”   谢相呴不动,拒绝道:“似乎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宿便直接握住他手,再去拿酒盏,为自己倒了一杯,又握着他手,将酒送到自己唇边饮下,“多谢。”   谢相呴闷闷不乐地看他一眼,“能服侍不愿饮醉的将军喝酒,真是我的荣幸。”   “我并非叫你服侍我。”李宿定定看他,只答,“下一局你若赢我,我也为你斟酒。”   谢相呴试图抽手,没用。只能反唇相讥,“我只怕你太小气,倒酒都倒不满杯——这样想倒是我小气了。”   李宿竟然轻笑一声,终于将他手放开,“先赢了再说。”   得,梅臻远心想。   他们三今天别想赢了。   他的猜想并没有错,其实在他印象里,谢相呴一向温婉得体,还没有这样不管不顾地锋芒毕露过——他倒觉得很有意思。是以也美滋滋地乐意给谢相呴喂牌,看更大的乐子。   至于肖嘉佑,他心本就是偏的,恨不得直接给谢相呴明牌,一时间竟然演化成李宿一打三的局势,最后反而让梅长庚阴差阳错赢了下来。   李宿便认真为他斟酒,满杯奉上,梅长庚虽然懵懂,但还是饮下,被他哥狠狠捏了下手,不由怒瞪,才隐隐约约明白几分,放下酒杯继续打牌。   再轮到谢相呴赢时,梅长庚正要给他倒酒,酒壶却被李宿提前拿去,“我来就好。”   谢相呴不依,“将军为何这样爱违规?真是无赖。”   李宿看他,“你说得对。我并不爱守规矩。”   ……脸皮真厚。谢相呴道,“请满上。”   李宿执着酒壶,缓缓倒满杯盏,酒水轻轻晃荡,在杯沿处凝成一线,险些溢出。   “不敢不从。”他说着,端起酒杯,送到谢相呴唇边,“来,敬你。”   谢相呴瞥了他一眼,却并不接过,只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刚抱着的那朵荷花插入李宿的衣襟间,仿佛在替他整理佩饰一般,漫不经心地道:“将军亲手斟的酒,实在贵重,我怕是承受不起,借花赠你,聊表谢意。”   李宿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荷花,谢相呴却已抓住他的手,就着他的手为自己喂酒,饮尽方才推开,笑眼道:“继续。”   几局下来,李宿一人到底难敌数人,谢相呴赢多输少,手撑在案上支着脸,酒意浸到眼神也有些迷|离。   他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叶子牌,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出什么牌。   “又赢了。”梅臻远打个哈欠:“你酒量不错啊。”   谢相呴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李宿身上,唇角轻轻一勾,像是得了意气风发的胜利,洋洋得意地摆着大尾巴。故意道:“将军,你怎么回事呀。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今天一直输?”   李宿收起面前的牌,回:“在你面前,我大概素来是个笨蛋。”   谢相呴问:“那你是想要我让着你吗?”   “不。”李宿抬手替他都拿得快不稳的酒杯扶稳,声音如常,虽然也喝了不少,醉意却不显,“我希望你赢。”   谢相呴盯着他,眼神朦胧。   不甘、思念、渴求。又几乎立刻被酸楚和怨气取代,片刻后,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带着些微醉态的放肆。   他端起酒杯,思考要不要再喝,半晌,他倏然隔着案桌凑近李宿,只剩丁点距离,再靠近都可以将脸贴在一起:“可人家赢了这么多,虽然也喝到了酒,但到底有些……不够。你既然要陪我们玩,是不是该给点彩头?”   ————————   [黄心] 第114章   李宿垂眸看他的脸:“你想要什么?”   谢相呴一顿,烦闷却无声无息爬得更快,并着委屈直冲头脑,他再压制不住,几乎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李宿,像是随口一提,“想要你一直输。”   李宿不答,片刻后他才忽然抬手,在谢相呴握着酒杯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无有不应。”   谢相呴仍然陷在纷杂的心绪中,不愿抽身。下一瞬,他忽然放开酒杯,酒水差一点洒出杯沿。只是转头对肖嘉佑道:“肖兄,我有点困了,能借你肩膀靠靠吗?”   肖嘉佑一时顿住,拿手指指自己,“我?”   谢相呴轻轻用鼻音答,“嗯。”   虽说和川明是至交好友,但他有妻有子,此举到底不妥吧?更何况李宿还在这里,心里其实不太愿意答应。但看着谢相呴醉醺醺的模样,他还怕他倒过去,肖嘉佑叹了口气,朝他微微点头,“靠吧。”   谢相呴已醉得无从分辨这些,果然便歪了过去,整个人要靠在肖嘉佑肩上,重新抓起叶子牌,低眼看着,并模糊地感受着夜晚荷塘边的清风——身体却被腾空抱起,叶子牌哗啦啦洒落一地,李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醉了,我送他回去。”   “你胡说什么啊……你胡说。”谢相呴挣扎着要下来,“我没醉,我没有,”   头去撞到他别在李宿衣襟上的荷花里,嗅到芬芳香气,不觉立刻安静了。手却还抓着李宿衣襟,维持着胡闹的姿态,轻轻闭上眼睛。   其实他已经疲惫至极。   头脑因为饮酒过多而昏昏沉沉,分不清天上地下。肖嘉佑松了一口气,他还怕回家倒了后院的葡萄架,现在看来没问题了。但不放心李宿送他,“我去叫公主府的人来吧。”   “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少操心。”梅臻远站起身,随意伸了个懒腰,并且打断了梅长庚即将要说的话,“我送你们吧。”   李宿看出他有话想说,颔首,“嗯。麻烦你提灯。”   他就这样抱着安静的谢相呴走入荷香小道,梅臻远提灯倒很稳,没那么吊儿郎当,才忽然开口,“大将军,我从前对你和你妹子的确多有冒犯,但我知道你不是在意这些的人,请你海涵。”   他说话难得如此认真,李宿不觉侧头看他一眼,却见他神色严肃,被光照亮下半张脸,更显凝重,“我那笨蛋弟弟还看不出来,但我心里有数。只求你看在多年同窗的分上,给我透个底,我家到底还有几口气?我家老爷子……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能不能让他平平安安入土再算帐。”   ……   李宿今日并未回幸府,而是抱着他回了自己曾与荣娘住的院子。   荣娘近日又去了玉州,来财早就成家,不住此处了,是以院里只有他和谢相呴。谢相呴始终软软靠着他,手脚都失了力气,抓他衣襟的动作都慢慢只剩下勾缠,像是醉得彻底。但他真正轻轻将他放在榻上时,面前人的眉头骤然皱起,哼哼出声,又迷蒙地睁开眼睛。   就这样对着他的眼睛,好半晌,谢相呴才柔声喊,“郎君。”   大概这才是真的醉了。   喊完之后,他又重新皱起眉,神色中有些不耐烦,抬起手去扯自己衣襟,“好热,人家好热。”   他本就穿得不算薄,此刻醉得双颊染红,眼神更乱,眼看扯衣襟无效,又将手下移,指尖蹭着衣带,解得极慢,还带着些微的烦躁。   李宿伸手扣住他乱动的手腕,语气仍然平稳:“别乱动。”   谢相呴抬眼看他,半阖的眼睛里似乎映着灯影,媚得不可思议。他的手被按住,却还是不安分地蹭了蹭李宿的掌心,轻轻地哼了一声,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可是真的好热……”他微微侧头,声音低低的,呢喃一般,“郎君,你帮帮我。脱掉、脱掉嘛。”只有李宿在他身边,他才敢随心所欲地穿衣,不用将自己包裹严实。尽管那些目光大概还会黏在他身上,可是他不会再害怕。   以为他醉酒后身体太暖,所以觉得热,李宿喉咙发紧。掌心下的皮肤温热,像是被酒气熏透了。他片刻未言,半晌才答:“不许。我很快给你擦身换衣。”   谢相呴却根本不听,他醉得糊里糊涂,不大明白李宿在拒绝什么,只是知道李宿又拒绝他。   他扭着身体,手腕轻轻挣了挣,没挣开,便索性整个人都软软靠过去,“郎君你哄哄人家?你为什么不哄我?”又去勾他的手,热得太烦,几乎是哭哼着在倾诉乞求,“求求你,帮我脱掉嘛。真的好难受……好热!”自己又要不老实地继续扯。   他扯动间,白皙的肌肤与分明的锁骨已经展露出些许。李宿压着谢相呴的手收紧些许,却还是冷静地按住他的动作,不让他再乱扯衣服,语气里染上几分无奈,“亲亲。”   谢相呴醉得不轻,脑子已经糊成一团浆糊,被这样按着,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你都好久没有叫人家亲亲了。”   李宿的手才落在他腰间,“我帮你脱掉。”   谢相呴不语,只是依旧难过,声音又小又试探,还是不禁问:“你有没有这样叫别人?”   李宿反问他,“除了你还有谁?”   带着一点点失落,谢相呴并未就此停歇:“还有你的英英。”   原来不是就此止戈,可是心里只有疼惜。李宿捧住他的脸,认真回,“对不起,亲亲。除你之外,我永远不会再这样叫任何一个人。”   谢相呴方才愿意露出一只眼睛来看他,想要问他:包括你的孩子吗?你和别人的孩子。可是心底却一阵伤神,最终便仅仅轻回了一声。   李宿搂住他身体,为他脱去外袍,侧身时,却发觉谢相呴面颊上有泪水缓缓滑落。   一时被他哭得怔住,李宿手还搭在他的腰侧,半褪的衣裳滑落到榻上,露出一截泛着薄汗的肌肤,细腻白皙。终于将他衣物脱下,把他带到浴室,这过程他倒是安静,没有再闹,直到李宿抱他擦洗。问:“为什么在哭。”   “想你才哭的。”谢相呴说罢,从他怀里挣出来,李宿却再次将他抱回,认真注视他眼:“亲亲,不要生气了,我不喜欢她,也不想同她一起逛。”   谢相呴牵动唇角,半晌后却还是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知道啦……人家知道的。”他只佯装更醉,靠在浴桶另一册,非要自己玩水,拿手乱拍水。可是真的碰到,一会儿道“水烫”,一会儿又道“水凉”,还来不及将全身擦净便躲着要往李宿怀里钻,弄得李宿衣服全被沾湿。   这时他又无辜地睁着浮了水雾的眼,好似茫然看着李宿,于是李宿心都软化,再无话可说,只能顺着他意思,一手全然搂着他,一手为他擦洗。   从前他也照顾过喝醉的谢相呴,却没有到这样几乎烂醉的程度。为他穿好衣物,抱回房中,谢相呴似乎好受很多,闭着眼睛去摸索,手擦过他的脖颈。   “别乱动。”李宿道。   谢相呴方才重新睁开眼睛,先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因为他总嘟囔着热,李宿只给他穿了一件抹肚,披着轻薄的里衣,没有完全系上。   夏日的躁烦因为这样的清爽几乎完全削弱,看着李宿的面容,忍不住环住他脖颈,情不自禁仰头讨要一个吻,“亲我……亲亲要亲亲。”   吻毫不吝啬地给他。其实他平常其实都已很配合,带着许多心甘情愿的承迎,可是今日大概是因为醉酒,反而格外热情主动。   好像怎样去亲他都亲不坏一般,明明脱离时满面潮红,呼吸声也勉强,但还是牢牢挂在李宿身上,并不很凸显的喉结轻轻滑动,声音又小又软绵绵的,“还要。”   于是李宿再贴近他,他却痴痴一笑,侧脸躲开,手指抵在二人之间抵赖,“一会儿嘛,你急什么呀,等一会儿。”   于是李宿转而只在他脸上吻一吻。   将他放到榻上,他便立刻褪下了外袍,将头发从背后拂开,方才回吻,又勾着李宿的肩重新躺下。   小别胜新婚,何况三年,自然难以遏制,很快便一发不可收拾。更何况方才的一通胡闹,似乎可以勉强化解胡思乱想惹来的怨恨。   好不容易凉爽些,转而又变得滚烫,每一处都燃起热意,让谢相呴无法招架,只想寻求他的疏解,期盼他的手掌抚过每处时流连得更久些、更用力些。   不觉主动去追他的手,侧起半身摆腰去黏他,“郎君,好舒服。”他哼哼两声,手去摸索李宿的手臂,轻轻搭上,然后撒娇把他手推回到锁骨下方,让他继续揉捏,“还要……还要……给我。”   李宿覆在他身上,唇触过他的额头、眉眼、唇鼻,到耳朵脖颈,手上也如他所愿,肆意横行。他腿很快就紧紧绞在一起,哼叫声连连。心神晃荡,李宿伸手按在他腿上,而后一并缠入其中。   谢相呴仍闭着眼睛,眼睫不住发抖,整个身体都随李宿手臂的动作而抖落。实在无法忍受时,只能攀着他的肩膀左右蹭动,试图侧身蜷缩起来躲避,却被李宿压住腿继续。   他嘴里的声音越发含糊不清,自己都快弄不清楚自己在叫唤些什么,或是说感受,或是说轻重,总之几乎胡言乱语,头脑都模糊一片。只依稀记得还要继续和李宿交吻,于是声音先暂停一瞬,仰头张唇,却听到耳边水声清晰,所以唇齿分开时叫声又更尖利。   耳朵也被咬住,感受到李宿沉重的呼吸,谢相呴更加崩溃难言,几乎要落下泪来,死死抓着李宿的手臂。而后忽然睁眼,狠狠一口咬在李宿手臂上,好像还怕李宿收回,干脆整张脸都埋下去,咬得更用劲。   李宿并不在意疼痛,鼻梁蹭过他耳后,气息又急又重,激得他蜷起脚趾。   衣物彻底散了,忽然亲密无间贴合。他突然泄了劲,不知第几次骤然恢复柔软。指甲攥紧着李宿后背的衣物,腿弯也缠在他腰间。尖细的哭腔混着抽噎,“郎君,抱紧我……再抱紧点……好不好?我不怕疼,抱抱我……”   夜风声吹进来,李宿手指抚摸他眼角,湿漉漉一片。   手臂又收紧更多,谢相呴甚至被压得有些疼,却也能从疼痛里感受到丝丝扭曲的慰藉和心安——大概李宿怕压疼他,翻身换了姿态,让他趴在怀中,依旧没有松手。   风掠过脊背,叫谢相呴不由打了个寒颤,也带走些许醉意,只是不由自主本能的依附着他。   他脸上泪珠都还未干,双瞳剪水,梨花带雨。醉中的朦胧和媚态尤在,李宿摸他脸颊,声音变了些微,就这样云淡风轻地从耳后传出来:“等你醒了再向你赔罪。”   谢相呴摇摇头不肯睡,赖在他怀里,片刻之后,点点自己的脖颈,轻轻说:“你再亲我几下好不好嘛?我想睡觉。”   李宿自然应允,在他颈上留下道道痕迹,再看谢相呴,已经闭上眼睛入睡。于是将他带入怀中,缓缓抚过他背哄睡。   又过了好久,谢相呴再次睁开眼。屋中仅留了一盏烛火,其他东西看不分明,好在醉意不知在何时已快消退殆尽。他缓缓抬起手,抚过李宿面颊,确信李宿大概已经入睡,还是轻轻唤,“郎君。”   倒也没有要吵醒他的意思,因为声音实在太小。   谢相呴停了一阵,才笑:“其实年初又生病了,公主让太医令来给我诊脉……哎。”   李宿好像有所察觉,眼睛也睁开,将他带近,问:“你说什么?”   谢相呴贴在他耳边,轻轻说:“太医令说我很好。”   先天禀赋不足,属胎怯之症。心阳不振,阴寒独盛,不能有嗣……不能有嗣。然后还说了什么?谢相呴有些忘了。   其实时人常言,五脏皆衰者,过二八之数难矣。他也是生下来不久就被医师下了这样的断语。小时母亲舅舅和哥哥,不知道为他操碎了多少心,好在他还是活过了二八。   想起来了。虽已调养好转,但七情过极,五脏如煎,所以禁悲怒忧思,否则功亏一篑。可是如今种种,让他如何不愁肠百结?他大概并不能和他心爱的人厮守到白头,甚至只是连一个有他们共同血脉的后代都不能有——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李宿抱紧他,好似已经清醒:“很好。我看你气色也好了很多。近年传说高邦有一神医,我已叫人去请了,若他真有那样的本事,便请他为你诊脉调养。”   大掌抚摸他背,轻笑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听到他的话,谢相呴闭上充满泪水的眼睛,认真点头:“好。”   ————————   我喝醉了喜欢上街走,不做什么也不说话,就是爱逛街( 第115章   再醒来的时候头仍然很疼,睁眼是清晨时的青朦,凉爽中带着孤独。   闭着眼睛在榻上摸索,没有人再抱着他,也没有人睡在他身边。夏日炎热,这样大概是很舒服的,可是心像被挖掉一块,脊背仍是冷的。   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觉,他只侧过身去,不由将身体缩起。   外边传来响动,不知他从哪里调来的侍女,问话声很轻,“公子醒了吗?”   谢相呴轻轻应了一声。   她才笑,“将军让我为公子准备了醒酒汤。还说请公子稍作等待,他忙完就回来。”   ……   沉默一阵,他才道,“多谢你。他又去忙什么了呢?”   其实他已醒过一次,那时身边就已经没有人了,与亲昵相比较的,是无边的寂寥和无从谈起的恐慌。   或说昨夜荒唐胡闹是假,落寞孤独才是幻梦清醒后该有的真实感觉,一如三年间他在安都独自度过的每一天。   从榻上爬起,看着周遭陌生又熟悉的一切,在这里枯坐等待着,又累到极点,才重新睡去。   梦里下了好大的雨,满地都是泥泞,自己什么衣物都没有,也没有鞋子,毫无遮掩,走在不知道尽头的道路上,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四周好像有很多人,全部看不清面容。只是他们都盯着他,目不转睛,好像要把他全数看透,里里外外不留一丝一毫。   雨水又那么大,把他的头发都冲散,打得他睁不开眼睛。那些人好像随时都要扑上来,他真的好害怕,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往哪里走。   要怎样那些人才能不看他?他才能穿上衣服……甚至不知道究竟该用仅有的两只手去遮住哪里,要先遮住哪里?其实哪里也遮不住,因为四面八方都是目光。   继而他又忽然觉得好痛,低下头去,却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肚子已经被挖空,剩下一层血窟窿,不住在流血。   谢相呴并不是经得住吓的人,可是再度醒来,李宿依然不在。依然没有回来。   侍女语调很为难,“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李宿一定更累,更忙,哄他一夜还要去做正事,保证一切如常。或许从未合眼。昨夜的记忆或许清晰,或许也很模糊,只是睁开眼睛,泪水先掉落。   为什么不能暂时放下那些,哪怕提前将他叫醒?为什么又不提娶他。他以为他熬过了这几年,他们就可以在一起的?他早该在玉州时就明白,李宿的确忍心,也的确可以狠心这样做。   “不必了。”谢相呴说,“我想回家。”   侍女有些急了,忙挽留他:“公子还是再等会儿吧,将军很快就回来。他看不见您的话,会生气的。”   谢相呴闭了闭眼,强行轻松地说,“不会,你们将军的脾气,”话却戛然止住。这三年来,他从未陪在李宿身边,大抵还没有这个侍女了解李宿。他可以算什么呢?他现在是什么呢?只是站起,闭了闭眼,“你就说……”   说什么呢?说什么他才会回到自己身边?大概说什么都不能够。沉默一会儿,他却问,“他在哪里?”   他忽然愿意留下,侍女自是开心,忙答:“这个我知道,应该在将军府。”   谢相呴不再出声,慢条斯理将衣穿好,才将门打开。侍女为这忽然的响动怔了一下,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看他,晨光骤然完全现于面前,照得他微微眯眼,他似乎注意到侍女的目光,也侧头看过来。   披散的长发挡住他本来就很小的脸,依稀可见容颜,唯独一双眼睛却透过发丝看得清楚,其中情绪却难以言说。侍女更加愣怔,他却开口了,“麻烦你帮我梳洗。”   侍女方才反应过来,连连颔首。   ……   议事过后,李宿自厅中走出,路多跟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说是他家宴请,其实背后就是肖家嘛?将军既然说了要去,那——”   路多的话语戛然而止,耳力好的,已听见他吞咽的声音。   幸府常年无人居住,树木都缺乏打理,长得过高,近日才稍稍得以修剪,规整许多。一树石榴花树下,视线转过层层叠叠或深或浅的绿意,点点滴滴或含羞待绽或盛放的红,那里无声无息站着一个美人。   身姿很瘦,面上却没有半分一贯与消瘦相应的黯淡,反而明丽到让人晃不开眼。发丝大概被精心梳理过,轻轻束在后头,只在鬓边垂下一缕乌黑,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意。   他站在那处树下,一动不动,却仿佛整片院落都静了下来,只为他一人屏息。   意识到路多的注视,他只是随意抬眸,淡淡一笑,那双眼便像晨雾,既无波澜,又藏万象。路多的喉头不禁又动了,视线却骤然完全被一道身影挡住。   “下去。”李宿余光看他,声量不高,却很让人头皮发麻。   路多顿时醒神,也明白过来,慌忙地垂下眼睛,颔首应是,不再多看一眼,很快离开。   重新看向谢相呴,他笑意已经敛去,微微歪头看着李宿。   踏上台阶,李宿停在他面前。靠近后便一览无余,方才发觉他面上施了薄薄一层粉。并不重,反而极淡极轻,一点点落在眼下,细细一抹,让昨夜哭红的眼睛和原本醉酒后的疲倦被拂得干净。   所以光彩照人,毫无破绽,像玉雕也像雪塑。   陆陆续续有人从议事厅中出来,虽然有石榴花树的遮挡,但他们站在这里还是太醒目了,吸引到很多目光。是以谢相呴终于主动开口,“不走吗?”   李宿不答话,牵起他手扣住,带他穿过回廊,谢相呴又问,“你不忙了吗。”   李宿仍然没有答话,只侧头看他一眼。谢相呴原本缓和的神情终于凝滞,试图将手抽离:“……我又打扰你了,是吗?”   大概肖家的宴会的确比他重要许多,他既然有那样的愿景,为何会不珍惜这种机会?   虽然还是清晨,虫鸣已经起声,叫得人烦躁。   “没有。”李宿终于答。   并不能从他简短的话语中揣摩出他的心绪,可是不等谢相呴再去想,李宿已骤然将他横抱起。   他没有如从前一样勾住他脖颈,紧紧攀附在他身上,甚至连李宿的一片衣角都不愿抓住,只软软躺在他臂弯间。   不消多时,大概进了他自己的院子,李宿仍然不将他放下,单手拿起丝帕浸水。   谢相呴才意识到李宿要做什么,侧脸要躲,可是李宿动作很快,也不容抗拒。沾了水的丝帕贴在脸上,很快将粉带走,将他面容擦得一干二净,显露出掩藏的层层憔悴。   他还不住挣扎,不断要侧脸去逃开,可是李宿的手臂收紧,让谢相呴根本动弹不得,“你放开我!”双脚也悬空,禁不住乱弹乱动,直到丝帕被扔开,谢相呴被深深吻住。   原本一直压制在他身侧不准他动摇的手转为拥抱,贴在他背上,将他越带越近,虽然都只是让他不能逃开而已,可现在强迫的意味显然更强烈。   偏偏吻也愈发失控,好像就是要将他吞吃入腹,只有猛烈的占有和抢夺,没有半点怜惜和心爱。   谢相呴好委屈。   ……   可是在鼻酸和无从下手抗拒之际,李宿的动作却又骤然变化。先前的攻势失力一样退去,按住他背的手掌也渐渐松开。自他这里退出掠夺,转为只是唇与唇相贴的亲昵亲吻,浅浅相贴。   片刻后,他已经完全将谢相呴松开,只将他搂住让他不至于摔倒,垂眼定定看着他。   “不要这样。”   谢相呴别过头去,“我怎么样?”   不知道为何,李宿的否定反倒让他重新有了精力,谢相呴重新看回李宿,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兀自去擦动,声音渐冷:“多管闲事。”   话毕,犹豫了一瞬,不等李宿回应,他还是先转身推门而入。李宿的起居是十年如一日的精简,房内没有无用的摆设,案桌上也只有文书。他环视一圈,根本找不到照子,匆忙回身却撞到李宿,身体又被直直搂入,脸被李宿的另一只手掌捧住:“相呴。亲亲。”   谢相呴定定盯着他,他都习惯了看他要微微仰面,可是这样也会疲惫。不觉将脸贴在他掌心上,神色缓缓归于柔和,心绪也渐渐清晰。   郎君,其实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你是否也是如此?   只是,我都不知道我究竟从哪里开始错了,该怎样去做。是不是在玉州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今日?所以尽管有千言万语,却都无从说起。   就不要说了吧。能有现在……已经很好了,虽然还是不够,怎么都不够。   倏然间,谢相呴往他怀中靠近些许,而后垂眸淡笑,“其实我就是想你啦,醒来又看不见你人,我也不想要太难看。”脸颊轻轻蹭过他掌心,才抬起眼睛重新看他,黑眸沉沉,笑容却越发好看,不觉埋怨道,“你看,你对我怎么这么粗|暴?人家现在这样怎么见人嘛。”   指腹抚摸过他面颊,而后手却放下,那只手覆在他肩上。李宿道:“对不起。”   感受到他手握住自己肩头,谢相呴将头轻轻靠枕在他身上,“好啦。不要说这些,我不和你闹了,你去忙吧。”到此时才能听出几分情绪来,只是就连这几分情绪也辨不出真假:“只是忙完了记得要来陪我,我可是会一直等着你呢。”   ……   李宿眼底有什么,将要汹涌地骤然托出,却又在寂静无声中归于惯常的平稳,他倾身抱了抱谢相呴,将他全然揽入怀中,最终只道,“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听到谢相呴回以一笑。笑声幽幽的,轻轻的,好像在耳边,又好像被风吹得很远。   “好啊。”   ————————!!————————   一团乱麻 第116章   方才下马,便有人上前来接,将缰绳交与小厮,李宿侧头看向对方,听他问好,“昭武将军,我可是等待已久。”   此人正是崇国公周瞻,崇光宫宴上二人曾聊过几句,此人年纪轻轻,无亲眷帮扶,却能保住爵位,想来也颇有抱负和手段。   李宿略一颔首:“国公宴请,自当前来。”   “将军这话说得客气。”周瞻挑眉一笑,徐徐介绍:“其实今日也不为旁的,不过我们日常小聚聊些文章而已。你常在北方军营,辛劳作战,想来许久没有这样的消遣,便将你请来,只怕你觉得我们枯燥乏味。”   从前在安都时,李宿的确也鲜少参加雅集,更多是谢相呴参加,他只私下接送。答:“人不博览者,不闻古今,不见事类,不知然否,犹目盲、耳聋、鼻痈者也。我在军中无暇读书,刚回安都便能参加雅集,谢你体谅。”   听一通客气话,周瞻自当他接了自己的友好,心中畅快,是以更加殷切:“镇北大将军儒将之名大齐尽知,白日腰斩三千北狄人,夜间帐中挑灯读春秋,虎父无犬子,想来你这番话也是过于谦虚。”   二人一齐到了厅中,其中布置雅致,座上不少朝廷重臣,足见周瞻人脉广泛,或说肖家影响尤深。最显眼的自然是肖相与其子肖嘉佑。因昨日的事,肖嘉佑见到李宿后,并不主动与他招呼,神色反倒颇为复杂,倒是肖相朝他温和一笑:“崇光宫夜宴,老夫随官家早早离席,并未与将军叙话,今日借国公雅集,或可畅聊,还请将军勿要拘谨,畅所欲言。”   幸守夷已然入座,答:“晚辈荣幸,岂能推辞。”   一通寒暄后,自然切入正题。今日所读的是一篇《铜匦鉴》,文章以陈朝时铜匦形制演变等细微处,层层深入至大陈时臣子言论约束、互相告密及至政权衰败,初次以外,或也有讽刺如今鼓院积弊的意思。   周瞻自然先行开口,抚掌评论:“子讽汉唐,敢言当今否?见黑谓黑,何讽之有?此话刚毅直率,倒真有趣。”   他一开口,自然有人附和,只是肖相仍不动声色饮水,周瞻看在眼中,自然看向幸守夷,问道:“守夷以为如何?”   李宿答:“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此文循序渐进,以小至大,上等。只是不知是何人所作。”   厅中沉默一瞬,肖相面上笑意愈深。肖嘉佑则轻咳一声,掩下惭愧,颇为不自然道:“此文正是我写就。让你见笑了。”   李宿侧脸看向他。肖嘉佑仍然垂着头,云淡风轻地回避着。   他们同窗数载,虽然肖嘉佑自然也能写出这样上品的文章,可他早已明晰肖嘉佑的文风,大开大合,截然不同。知晓这不是他所作,再看肖相神色,立刻知悉明确的回答。   这文章大概是他妹妹写就。   所以他们也是故意让他知晓的。   ——   从幸府回到平宣侯府,却见外头还停着其他马车,似乎正要离开,却忽然停下。谢相呴不禁望去一眼,轿帘拉开露出颜郜襄的脸。   他三两步下了马车,走到谢相呴面前,竟然也不讲什么礼数了,直接站在轿外问谢相呴,“昨天看你有些魂不守舍,还是放心不下,忙完了就来看看,顺便送点小玩意儿给你。”   谢相呴微微一笑,“多谢殿下。”从车马中离开,停在他面前,却不太敢与他对上目光的模样。   果然引得他关注,颜郜襄见谢川明神色憔悴,眼周通红,一时皱眉,靠近抓过他手:“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谁欺负你?”   谢相呴微微低下头,似是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摇头,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低声道:“……没有的。殿下,没有。”   他已是这模样,颜郜襄自然不放心,“真的没有?”   他看着谢相呴,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谢相呴微微侧脸,避开了他的视线。但颜郜襄一贯如此,再次按住他的肩,迫使他看着自己。   对上颜郜襄真挚又急迫的目光,谢相呴似是终于再忍不住一般,不受控地哽咽出声,“殿下可以陪我说说话吗?”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复请求,“只要一会儿。”   ……   回到房中后,颜郜襄还是没松手,“到底怎么了?”   谢相呴没回答,他只是垂着眼睛,又回到那副不想说话的模样,可是眼底的湿意却渐渐浮了上来。   他到底怎么了?他也不知道了。不知道先前自己为何沉陷于这样的愁绪无法自拔,可是情千丝万缕,无法理清。他还能做什么?到此时此刻,其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展现给颜郜襄的到底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感。   在玉州他已经极力留下李宿,争抢、献身,可是李宿的步伐并不为他停留。如今亦然。他还是可以干脆利落地离开。   如今他又凭什么去和旁人对比,凭他败落的家族,欺骗来的皇族的施舍,还是凭他已经羸弱不堪的身体?   只是一瞬,心头念想却百转千回。片刻后,谢相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拭去面上泪水,回看向颜郜襄:“殿下真的愿意知道吗?”   “当然。”颜郜襄已看不透他的情绪,只是更加紧张,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一些。   谢相呴方才敢抬眼看他。虽然始终安静,但实际他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满脸泪痕,发丝也被泪水浸染。窗外白光透着隔窗洒在他脸上,像照亮一盏极其绚烂的琉璃灯,却很快要碎裂。   颜郜襄只觉得心都要软塌了,却不明所以,乃至于有些手忙脚乱,只得伸手将他抱过去,学着记忆里自己被安慰时的模样,不住拍着他后背,语气却因焦躁而实在无法很温柔,“你说,本宫看看谁敢让你不开心。是不是又是颜寄随那个混账?”   感受到他手拍在自己身上的慌乱笨拙,一下轻一下重,像是也拿不准力道。并不似亲昵的姿态,只觉得终于找到了可倾诉的人,大概就如颜郜襄在他面前透露心声时的态度。   将头抵在他绣金线的衣襟上,谢相呴也紧紧揪着自己的左肩下的衣物,用力到手指发白。又一次。他又一次去利用,去算计,去伤害。但终于一字一句,答:“是幸守夷。”   ……   话音一落,颜郜襄的身体显然僵住了。   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一般,谢相呴闭了闭眼睛,狠下心继续轻声道:“他从前是我的同窗,不知道为何改名换姓,昨日我们相聚,他也在。”   颜郜襄拍他背安抚的手停了一停,好半晌才重新动作:“他怎么了?”语调也变了几分,但还是认真等着谢相呴的回答。   肖家的宴会,很热闹吧。   肖家人想必对昭武将军很满意吧,除却肖家,也该有不少人想将家中后辈嫁给他吧?白日的宴会,不至于酣醉享乐,但想来他们也在议论些他暂且无力涉及的事情。李宿一定很出色,一定很引人瞩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昨日侮辱强占我。”说出这句,再遏制不住大哭,“我好怕!真的……好难受。”   “什么?”颜郜襄大惊,侧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谢相呴眼睛通红,对上他的目光,纤细手指轻微拉下自己的衣襟,显露出些微痕迹。看到那些欢好过后的颜色,依稀可窥见凶狠和放纵,颜郜襄彻底怔住,这次手已彻底从谢相呴背上落下。   谢相呴将衣襟拉起,整理好穿着,低下头强忍抽噎,“殿下是不信我吗?”   颜郜襄仍然不可置信,只觉耳边一片嗡鸣,甚至什么都快要听不清。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冒起密密麻麻的黑点或者金星,该如何肯定?片刻后才极慢地摇头:“不……我信你。他就是这样的,”说到此处,喉头哽住,用了极大力气,才重新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侧头看回谢相呴,还是不禁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相呴梨花带雨,愁眉不展,眼神还有些后怕,“昨夜我们同窗相聚,我与他坐在一侧,他那时便常常看着我,可是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换了位置。之后行酒令,他仗着自己是昭武将军,不断以势压人,我无法推辞,便不小心喝醉了,再醒来便是被他压着做那种事——”说到此处,再度抽噎,半个字也落不下去。   颜郜襄头脑仿佛要炸开一般,也再听不下去:“混账!混账!”他气得深吸一口气,“本宫一定替你做主!”   可是,脑中却还是不由莫名其妙的,存着其他的心思。若他真的对谢相呴那样了,那三年前在玉州让他牵肠挂肚的人又是谁?他口口声声的心有所属,究竟又是谁?   ……但无论真真假假,自己都始终是一个笑话。   思及此处,颜郜襄怒而拍桌,手太过用力,涨红到要出血,呼吸也因此变得更急促,复又再骂:“他疯了!本宫要他的命!”   大概是他太过激动,谢相呴肩膀微缩,不敢再看他,手却死死抓住他衣袖:“还请殿下不要将此事外传,求求殿下,”说到此处又复哽咽,哭声才叫颜郜襄怒火稍息,心中却还是不能平静,要安抚谢相呴时,才发觉自己手有些微抖:“你不用担心,你可有喜欢的人?本宫直接请旨为你们赐婚,谁敢拒绝?”   怕是你也做不得他的主。因为他那样坚决。   仔细想想,因为从前的旧情或现有的美貌,又或是自己撒娇卖痴,李宿的目光或许还能偶尔落在自己身上,但只一瞬,就会掠去更旷阔更遥远的天地。   想到此处,谢相呴的心跳好像都停止,而后是更剧烈的痛楚,像将胸膛都生生撕开,直接取出心肺一般。他只可以暂且靠近颜郜襄,不住摇头。   察觉到他的颤抖和蜷缩,颜郜襄更不知所措,只是更急促得拍着他的背,想安抚他,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恨自己这个时候这么笨嘴拙舌,试探问道:“告诉我。告诉我吧?”   为他的真挚怔愣一瞬,谢相呴抗拒地抱住自己双臂,可是头依旧抵在颜郜襄肩上,极力压抑着哭泣,交替着深呼吸,真情又压过假意,天人交战:“我好痛!很痛……好冷,”我不想、我不想被抛下。   只有凉意。只有寂寞。不想再回到噩梦,不想再有那种感受。   他甚至愿意自我安慰,就算对于李宿而言,他已变成次要的,他都可以忍耐接受。   可为什么,心还是痛成这样?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去期待?   他的剧烈反应又引得颜郜襄一阵慌忙,颜郜襄默住,而后紧紧将他搂住,好像抱住小时候歇斯底里哭泣,却没有人理会的自己:“本命自会帮你,自会让幸守夷付出代价!”   伸手一边轻轻拍着谢相呴的背,一边咬牙低声道:“没有人抛下你,谁敢抛下你?本宫杀了他。”   “我没有……”谢相呴终是缓缓摇头,泪水自鼻梁处缓缓滑落,落在白瓷一般的面颊上,他发丝遮在眉眼上,嘴唇轻微撬动起来,仿佛在笑,唇却缓缓张开,将这种似笑非笑的意思压下,答:“殿下,我没有喜欢的人。”   “那本宫娶你!本宫自会护住你。”颜郜襄斩钉截铁答。   一只凉凉的手却搭在他手背上,轻轻将他怀抱卸开,不解地低头看去,谢相呴已在缓缓擦去眼泪,这回真的对他露出了如常的笑容:“殿下这般情意,我很是感激。不过我无意搅扰殿下后院和睦,所求不过一事。”   颜郜襄立刻道:“你说。本宫自然帮你。”   未擦净的泪珠不知是光影自格窗打断洒下的细碎,还是美人独有的装饰,叫他原先的憔悴都被洗得楚楚动人,以至于所掩藏的惊心动魄的算计也不能被人察觉,声音却仍然柔和:   “我只要幸守夷一无所有,像当初那样。”   让他变回李宿。   让他回到我身边。 第117章   确认已安抚他至平静,颜郜襄方才离开。谢相呴擦去了面上眼泪,平静地令人备水沐浴。   褪去身上衣物,靠坐在浴桶中,身后侍女帮他将头发打湿,细细地清洗。他则拿起水精照子,透过那些凝在表面的水珠看自己的模样。   手指点在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上,顺着肌肤连接滑动,片刻之后,手臂才重新垂入水中。   侍女的手正柔柔地洗着他的发尾,听到水声抬眼,目光却不小心瞥到他脖颈下的痕迹,忙垂下眼去,欲言又止。但恍惚之间,又听见谢相呴轻松地哼起什么曲子来。   声音轻轻的,散在满是热雾的浴室中,只是听着声音,都能感受到他的开心。这的确让人有些难以置信,侍女顿时更加不解,认认真真将他头发洗净。   直至隔得不远不近,都能嗅到他发间淡淡的木樨香气,方才来用丝绵细细擦干他发丝。出声问:“公子今日心情很好吗?”   谢相呴“嗯”地应了一声,重新睁开眼睛,安静半晌,又重新念起诗:“深浅檐花千万枝,碧纱窗外啭黄鹂。残妆含泪下帘坐,尽日伤春春不知。”   声调很轻很慢,侧头问她,“这诗好吗?”   侍女理解了一会儿,才摇头:“不好呢,春天那么美,又慢慢变暖和了,怎么会伤春呢?”看着谢相呴神色,又补了一句,“而且现在都入夏了嘛。”   “是啊。”谢相呴沉默片刻,才道:“虽然已经过去,但四季轮回,总会回来。再现之时,勿负春光才好。”   ——   步入屋中时,幸英勋已经有些冒汗。安都又热又潮,闷得厉害,但一推开帘子,木梨花的芬芳混着薄荷的清凉便萦绕近前,将她包围其中,她不由深深嗅闻。   又看到周围的摆设已经天差地别,雅致得不像一个武将的居所,但除了增加的物件之外,哥哥寻常的摆设还有文书却未挪动分毫,全然不影响他办公,能看出布置人的用心。   谢相呴原本正令人调整一处座屏的摆放,只为不挡李宿平日的光线,又能自窗看向内里时做些遮挡,还能造出景内景,见她到来,微微一笑:“英勋。”   待在这样用心布置的居所里,反而心情都会变好,幸英勋看了又看,都有些愣住,才想起拿一方绣着荷花的新丝帕去擦汗,而后问好:“谢哥哥。”还是忍不住环视一圈,“这才像个家的样子嘛。”   “是吗。”谢相呴终于满意座屏的摆放,侧身在桌前坐下,“希望他会喜欢。”   “他肯定会喜欢的!”幸英勋却已经在他面前坐下,凑近看他神情,犹豫一下还是解释,决心抛却其他试探:“……谢哥哥,其实我是来向你请罪的。”   “请罪?”谢相呴抬眼看她。   “嗯……”果然见到他眼神里的疑惑,幸英勋连忙解释道,“不是呀,昨天半夜豳州来了急信,我们连夜议事,早上哥哥叫我去接你,我,”   谢相呴只问,“豳州怎么了?”   幸英勋斟酌一瞬,还是全盘托出,“一些之前效命北狄的汉人臣子,及北地勋贵联合上奏,”又顿了一下,嘴不觉撇了撇,才道:“就是一群混蛋,要和哥哥对着干,闹到官家那里了。”   谢相呴不在朝堂上,对他的消息所知不多,只隐隐听到一些风声,对上幸英勋的眼神,她躲了一下,又连忙摆手,“哎,谢哥哥,你不必担心,哥哥才不怕他们呢,现在不是也去参加雅集了?”   她看谢相呴果然因此平静些许,转移话题,说到正事,“其实哥哥让我接你到府上,都怪我,因为一些事耽搁了,就去得晚些,结果你已经跟哥哥见面了……你们没吵架吧?”   说出话后,她可以确定不是错觉,谢相呴原本恹恹的眼神都睁了些,有如燃尽的烛火忽然迸出一丝光。但大概还是不信:“真的吗。”   “当然呀。”幸英勋不明所以,想着到底还是怪自己去的不及时,解释得更着急,“哥哥还让我监督你喝醒酒汤,好好吃饭,那个路多说话声音又大,哥哥怕他把你吵醒,还——”   说着说着,更加愧疚,干脆停了解释,总结,“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来的。谢哥哥,你别怪哥哥可以吗?”   谢相呴心上念头纷杂,目光忽然落在幸英勋手中的荷花丝帕上。那枝荷花娉婷袅娜,很是柔美清新,“这是你绣的吗?”   果然如他所想,幸英勋笑着摇头,“不是,这个是肖家小姐送我的,她绣得可真好看,比我娘给我的都好看。”   ……   幸英勋常在北地,怎么和肖雁荷结识的?大概——   哈哈,肖家的宴会……不,雅集,还没有结束吧。   谢相呴心下了然,只应了一声。却又难免因此想到肖嘉佑。昨日他频频失态,和李宿的关系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多想,到时自己又该如何解释?   “谢哥哥,”听见幸英勋轻轻唤他,侧头看去,见她神色诚挚,语气请求,“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不好!”   她应该先拒绝掉阿荷,先去找谢哥哥的,明明哥哥那么信任自己,叮嘱得那么仔细——听到侍女说那些话,更加心虚,连忙赶来。   谢相呴倒很宽容,微笑道:“不怪你。”   听过他的话,幸英勋果然放松些许,与他再闲聊几句,就没有再打扰。   待她走时,屋中的陈设也摆放得差不多了。只是座上还没有放软垫靠垫,坐了一会儿就好难受,只能站起来,看到床榻,不由走近拿手指按了按,也是硬邦邦的。   谢相呴还是在这里坐下。   拿手指勾着他被上的暗纹丝线,谢相呴又侧身躺下去,却被他玉枕撞到,觉得又冰又凉又硌头,一时烦闷地闭上眼睛,却想到旧事。   那时候是秋日,钱夫子带他们去五朝山赏景,要交文章。他根本爬不动山,换做私下李宿一定会背他,任由他撒娇胡闹,可是此时又要瞒着旁人和李宿的交好,连李宿都不能靠近。   不由有些难过,婉拒了肖嘉佑的陪伴后,兀自走到最后。   无心赏景,慢吞吞低头走到一处,抬眼才发现李宿就坐在山石间,腿像受伤那样包扎起来,都落了几片叶子,静静看着他,似乎等待已久。   秋日并未让五朝山过于萧瑟,树叶乱舞,又卷了一阵。   他犹豫了会儿,才问,“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   李宿说,“我想等你。”   ——   肖嘉佑坐在此处,心情愈发烦躁。   他并不愿意冒领妹妹的声名和才气,但今日父亲要试探幸守夷,只能如此。其实他夫人也常在家中写些诗词,只是都不能对外视人,她去年对自己说的愿望,便是希望能冠以他之名印出文集……再看向李宿,神色更复杂。   李宿并不是笨人,肯定已经明白父亲的意思,那他会如何选呢?   想来川明跟他……早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或许还尚且懵懂时便——他会辜负川明吗?那他也绝不会放过此人,再不会与此人有往来。   思及此处,看李宿的目光不觉锐利了些,李宿却并未注意他的目光,而是早已重新看回那篇《铜匦鉴》,似乎认真,可细细看去,却又觉得他的眼神已到了很远的地方。   周瞻对今日局面心知肚明,笑着推波助澜:“守夷,如何?只是此文风格,倒与肖公子平素行文略有不同。”   几乎明示,李宿方才颔首:“的确。并不像肖兄写就。”   移开目光,重新看回肖家父子,却道:“我还有一文章,想与各位共赏。”   周瞻眼神微变,但李宿本就不是为征询众人,并不等谁回应,已然开口:“此文虽与《铜匦鉴》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我只偏爱此文。”   闻言,肖相仍然面不改色,肖嘉佑却不由握住了手,即有些不解,又不禁微微皱眉。   李宿出声道:“昔禹铸九鼎象九州,秦迁咸阳而鼎沉泗水,鼎腹鱼龙纹,非镌非刻,乃万民掌纹摩挲所就。”   厅中无人再言语,皆定定看着他,等着他下文。李宿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晰,继续念道:“以人膏代牛脂,周鼎嵌婴骨,谁闻鼎镬中稚子啼?”   念到此处时,周瞻已垂下眼眸,不由听得认真了许多。博山炉中烟气袅袅,日光在地上推移,李宿念出文章的声音如风中松涛,沉静而不在磅礴处失势,反倒连绵起伏,随文章内容而积蓄,阵阵汹涌。   听到失神处,旁人被砰地落地声惊醒回神,才觉手中杯盏已不知不觉落地,雅集中并无侍女,他却也不急去拾起,而是依然细聆。   恰好李宿的文章也念到了尾声:“星月晦暗,方显灯鼎辉煌。千年百年,青铜仍寒。”   话音方落,座中数人已失神之至。   此篇直点大齐未南迁时融佛铸钱、铸造九鼎之事,以周鼎为始,至后朝兴佛,再到铸币,最终却重新归为鼎,结构精妙。再说其中意境,只论文章而言,同样循序渐进,以小至大,这篇却自前朝单一判论中脱出,直上千年更迭,更纵深明了。   就连肖相亦不觉偏移起初心绪,兀自回味,肖嘉佑却愣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张,“这是……”   他想起来了。   这大概是谢川明十二三岁时作的文章,他初读时也觉震撼,现在也仍记得那时的心绪难平,却随时光渐去,连文章名字都快忘记,李宿却依然记得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此文名为《九鼎赘》。”李宿道,“是我心爱之人谢川明少时所作。” 第118章   不知为何,只觉今日每时每刻都过去得好慢,还是热得厉害。   等待李宿的时光那样难熬。肖家的雅集还没有结束吗?   谢相呴便伸手解去外袍。从肩上褪到臂弯处,将头发理到一旁,总算将脖颈露出来,凉爽些许,再去解另一件宽松的衣带,手却忽然顿住。   思绪又渐渐飘回从前,那时听到李宿愿意等他,他好开心。   可也怕李宿会不开心,于是走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李宿却忽然转过身,少年就这样突然把他抱起来。   他“呀”地惊出声,倒让李宿轻轻笑了,笑意转瞬即逝,又恢复那种冷冰冰的模样。他轻哼一声,却借此机会悄悄地、亲昵地将手搭在他肩上,“吓人。”   山风吹得有点冷,再过几天,他就又要提前穿上冬衣了。垂眼看着李宿,李宿问,“你是想要我抱你,还是背你?”   虽然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也算不上壮实,但瘦得极有力量,抱他或背他怎么都是没问题的。谢相呴想了会儿,却答:“人家想和你一起走。”   如果被李宿抱着或背着,他便只顾得上看李宿,目光舍不得挪开,虽然说不上李宿是更想看他还是更想看风景……但他觉得,李宿大概也想分心多看看他。   所以若是和他一起走,他们都可以看风景。   李宿眼里有一瞬的不解,而后又若有所思。片刻后才把他放下来,让他平稳地站在地上,回答:“嗯。”   他却故意装作没站稳,往李宿那边倾,李宿果然牢牢接住他。谢相呴便得寸进尺,用手背轻轻蹭过李宿的手,埋怨看他,“你不是说搬了新家吗?还没有请我去玩过呢……肯定是把我忘了吧。”   李宿不答,只看他一眼,而后突然将他手抓住牵起。   小心思就这样被堪破,心跳怦然加快,面上却要继续不情不愿,跟着走了两步,才听到李宿回答,“没有忘。怎么都不会忘记你。”   ……   李宿说到做到,他也擅长纠缠,从五朝山回来后,很快就睡在了李宿的榻上。他应当认真准备过,被上有谢相呴喜欢的淡淡的香气,没有珠帘,他的布狐狸还有一个单独的小被子,乖乖睡在他们身边。   但真的好不容易达成目的,却完全睡不着。因为李宿的床榻实在太硬,不算舒服,感觉背疼,全身都无法放松。   而身边的李宿没有动静,他以为他已经睡着,也不敢发出响动,自己想更靠近,可更不好意思,犹豫好久,还是选择沉默。   他为什么不靠近一些呢?   ……他就不想抱抱自己吗?抱着自己睡一会儿,或者再黏着自己……他不想吗?   很快便无暇再去猜想,只记起在黑暗中胡思乱想时,李宿忽然把他抱住。   说不清羞涩更多还是惊喜更多,犹豫一瞬,他就顺从本心先软软靠了过去,李宿又调整姿态,将他全然搂住,让他趴在身上睡觉。   顿时变得很舒服,他嗅着李宿的气息,顺理成章地埋头在李宿肩上,终于敢哼哼说,“你一直都睡这么硬的床吗?我根本睡不了。”   然后就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时的欣喜,独一无二亲密后的雀跃。但仔细想想,李宿当时的回答应该很敷衍。   ……   盛夏还是太热,和记忆里的秋天完全不一样,此时暂且从旧时记忆里脱离而出,不知不觉间,谢相呴已经将衣物脱去了大半,闭上眼睛,自己也不明白该做些什么。   只是已经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大概是他回来了吧——是吗?谢相呴翻过身去,用手遮住眼睛,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   李宿走入院中。他未传令,院中不能有人进入,是以周遭很安静,只因为耳力极好,隐约可以听见远处的虫鸣。   从崇国公府回来,依旧警觉。忽然闭上眼睛,靠在柱上片刻,只凭感受探知,才重新睁眼,再提步却是迟疑半瞬,手按在横绝刀鞘上。   将窗抵开,视线却已经被座屏遮挡,一阵淡淡的香气随风袭来。   横绝被放下,他步入屋中,看着熟悉却又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一切。再步入内室,一眼便见谢相呴侧躺在自己榻上。   衣衫已褪去大半,纤细的腰线在微光中若隐若现,乌发也拂到一旁,露出雪白的脖颈和清瘦的脊背。   身上仅有的衣物也只虚虚系着、徒劳地遮掩,随时都可以挑开。   远处的虫鸣声似乎更大了。   他真正走近时,榻上人已经回过身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撑着身体坐起。因为这动作,原本虚虚遮住身体的衣襟顺势完全滑落到腰际,只剩长发若有若无的遮挡。   “你喜欢吗?”谢相呴目光在屋内扫过一瞬后,又看回李宿,李宿却始终看着他,颔首:“嗯。”   “去了这么久,”谢相呴别过头去,长发挡住面容,也挡住露在外面的肩膀。轻轻叹一声:“还那么敷衍。肯定一点也不想我。”   “想你。”李宿只做最简单的辩解,仍然望着他,眼都不眨,好像看得入神,可分明还是很清醒,可以一手拉下帘帐。   “不信。”谢相呴压下心头暂时的甜蜜,微微一笑,身体不觉后倾要躲避他:“就算想起了,肯定也是因为无聊。”   好久不见,尽管他是真的暂时回到自己身边,却也熟悉又陌生,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刀鞘却抵上他的肩膀。铁器的冷意透过肌肤渗入骨中,李宿微微俯身,指尖仍扣在刀柄上,“无时无刻。”   刀鞘又缓缓下滑,顺着他的肩线,再度顺开他的头发,再划过锁骨,最后落到本就松松垮垮微敞的衣带处。   谢相呴不再和他逞口舌之快,手指贴在刀鞘上,极轻地抚过它的花纹,仿佛要推开,却终究没有动作。而李宿的手腕一翻,刀鞘微微一挑——衣带彻底松散,尽数褪去。   骤然如此,感受到周围都是微凉的,谢相呴惊叫出声,连忙去扯衣物,好像又回到梦里。   没有遮掩,没有退路,四面八方都是目光,落在他的肌肤上,如同围来的鬼影,将他牢牢笼罩住。   可是手又被抓住,抬头就是李宿的目光。说不上是因为期待还是因为紧张,或是未消散殆尽的恐惧,总之谢相呴的喉结也不觉轻微滚动,几息后暂停住吞咽,别过头去。下颌又被他挑起,接着便是深吻。   刀掉落在地的声音清晰。谢相呴肩膀单薄,像是无法承受重压的细枝,又随时能燃起火焰。然后被李宿握住。   他手掌刚刚擦净,干燥而炽热,带着自小经受的磨难、也带着战场上淬过风霜的茧,与谢相呴骨节纤细的手截然不同。四目相对,谢相呴闭上眼睛。   李宿没有温柔的试探,只带着急切的情绪,或许也有因他回答而产生的些微不满,炽烈过分,他被迫微微仰起头,有人攻城掠地,毫无缝隙地将他的喘声和气息吞入。指腹掠过谢相呴的耳后,略揉一揉,才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牢牢按在怀里。   避无可避,被强行撬开,被不由分说地攻破,呼吸也一寸寸被吞没。只有手终于缓缓勾回,也去摸索,自衣襟到腰间,想要解开李宿的腰带。   “嗯……”   唇舌交缠间,谢相呴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有他从前不用,现在却粉饰着自己的雅致檀木香气,也有淡淡的汗味,侵略性十足,更让人觉得冒犯。   手指不由地扣紧李宿腰间的玉带,可李宿并未给他机会,反抓住他的手,直接解开了腰带,他却因此彻底泄了力气,没骨头一样倚回榻上。   半晌,唇被细细啃过的痕迹还未消散,李宿才微微退开半寸。鼻息交错间,又安静了一会儿,虫鸣声好像聒噪了。手指挑开李宿衣袍,又轻轻按回去:“你要吗?大忙人。”   身上本就没穿几件衣物,被李宿这样抱着,更是连最后的遮掩都快要褪去。他手无意识地扣紧李宿的手臂,感受到李宿的手掌从腰侧滑下,沿着腿外侧慢慢按压,指腹的茧摩擦过,令谢相呴不由地微微颤|栗。   却情不自禁顺着他的手,去亲昵依赖得摆动着蹭贴上。   直到李宿答,“的确很忙。”   他总有能力一句话就让谢相呴怨气满满。也并不再挣动,谢相呴微微颔首,“好。那你不要碰我。”便要去拂开他的手。   反正早已拥有过了,那时也是自己主动,现在自己现在再重新奉上,在李宿眼里或许又是何等卑微可笑?或是何等唾手可得。微不足道。   他声音微弱到快听不见,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是绝望还是认命,或是暗藏着即将要报复的快感,或说千丝万缕的内疚,却又被抱起坐在他腿上。   腰身被紧紧拦住,李宿靠在他肩上,唇贴在他耳边,“亲亲,你又哭过了。”   ……   为什么?   为什么又在这时这样温柔,让他……可谢相呴闭了闭眼,已然坚决。而后半真半假,委屈应声,“嗯。”   他手指果然轻轻擦过他眼睛,“是我不好。”   谢相呴不答,只是靠得近了点,可不想李宿又忽然道,“昨天。你身上的香气不常闻到。今天没有了。”   心陡然一警,想到昨日颜郜襄来送自己之前,自己一直在教他弹琴。李宿感受到的,大概是沾染了颜郜襄常用的熏香味道。   但李宿和六皇子已决裂多年,不知道李宿是否记得。谢相呴靠在他身上,手指柔柔抚摸过他鼻尖,笑问,“好闻吗?”   李宿凝视他片刻,黑眸中辨不出情绪,或有什么情绪被藏下,只答,“我不喜欢。”   答完话后,他重新来吻谢相呴。   谢相呴哼着抗拒了一声“不要”,却没有什么实际行动,呼吸已经乱掉,颇有几分不甘,再度别过头去,“别亲我!”   声音虽小,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很分明。李宿不答,撩开他衣袍,腿抵在谢相呴腿间,膝盖微微往上顶过,而后擦摩。   猝不及防,谢相呴猛地颤了一下,连气息都骤然断了一瞬。   “你……”他想骂,却骂不出来,又因为变化连忙咬住唇,反身将脸抵在他肩上。   李宿看着他那副羞窘又无措的模样,神色未变,只更过分地加重了动作。   抵着对方内侧缓慢地向前碾压。谢相呴的腰被圈在怀里,完全没有退路,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蹂躏着他的感受,让他无法忽视这般清晰的玩弄。   再又一下下加重,两只小腿被他一手抓住,手掌握在腿弯下,将他腿紧紧并住。   理智在那一刻彻底断裂,谢相呴终于忍不住仰起头,眉心轻蹙,手不住推他,“痒……痒,痛!”   腿却被按得更紧,更疼,他的动作也更肆意,谢相呴仰起头重重呼吸,几近摇颤。   刃抵春枝,乱红抖露。   ……   秋叶轻轻吹着风,听到窗外叶子的浮动摩挲声。从五朝山回来后的夜,并不算太安静。   十三岁的李宿把谢相呴抱紧,答,“嗯。”   第一次。第一次可以抱他这么久、这么紧,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在自己怀里呼吸渐渐安定,渐渐沉入梦乡。   醒来就可以看见他的脸,听到他起床发脾气,触摸到他……   这就是他过去梦寐以求的时光。   在看到李吉星接近他、围绕在他身边时,无数次想要得到的时光。   放任谢相呴试探地来缠他的腿,感受到谢相呴彻底放松地投入他怀中,才闭上眼睛。   他的确认真准备过。   所以现在谢相呴不是睡在软软的床上,而是睡在他怀里。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回答得敷衍。   ————————!!————————   今日的加更,各位,清明安康,爱你们!继续加班ing 第119章   他并不记得太清李宿是什么时间离开的,只是身心俱疲,在屋中贪睡好久,再醒时李宿仍未回来,方才明白他今日大抵是很忙了,于是不再等待,回到平宣侯府。   自己身在安都,却一夜未归,其实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可恰好一抬眼,便看见母亲彭氏已经坐在自己屋中,正悠闲地翻阅着他往日写的字帖。   心虚……虽说不上,但到底有些无措,谢相呴默了一会儿,才出声唤她:“娘。”   彭氏早看到他回来,只略微一点头,目光依旧流连在字帖上,笑着指上头的字:“你如今写得比你舅舅还好。”   舅舅前两年被外放到青州,谢相呴已许久未见到他,难免被勾起些许想念,但并未出神太久,又被母亲话语拉回思绪:“今日洪夫人来了家中,她受俞家所托,想为你和俞三郎说亲。”   谢相呴并未回答,彭氏继续说,“其实我见过那孩子,他一直恋慕着你,也是真情,只是不知你心里如何想的,”此时才将手中字帖放下,侧头看他:“你等的人,已经回安都了吧。他为何不来?”   他为何不来?   谢相呴勉强地笑了,不动声色避开她目光,只慢悠悠答:“其实贤王也同我提过此事,还有六皇子,他愿意接我做侧妃。娘也觉得俞庆奚更好吗?”   对于他这般反应和转变,彭氏并没有多说,伸手拉着他在面前坐下,“我觉得好与不好并不重要,你自己如何想才重要。”   不想谢相呴缓慢摇头:“我已经无所谓去想这些了。”   ——   颜寄随端坐于地舆图之前,手指停在豳州:“……豳州。”他不由得低声念了一句,手指似乎已经触碰到那片宽厚的土地,似乎在感受它的重量。   “此地东瞰关中沃野,西控陇右天险,南接蜀道,北扼朔方。四塞之地,八面来风。若论立国之基,豳州比之洛阳,有险可守,比之古时建康,如今燕州,有野可耕。”   面前中年男人一笑,很是赞同,“殿下所言极是,如今已收回豳州,正是大好时机,大有可为。”   颜寄随抬眼笑看他,自顾自继续道:“也正因此,天下无一朝不争豳。地利太盛,便是祸根。中兴之主必争此,乱世之枭亦不会放过。”   站起身来,环绕地舆图,笑意却越发冷淡:“梁公请看,当年周人起自豳原,秦据之而并天下,汉承秦制以长安为都,后世诸国,自前朝陈朝为止,次次回望此地,皆以为可兴盛万年。可最后谁坐稳过?”   他手指移开半寸:“古时兵家也称豳为龙首,仿佛谁握住它,便似执龙须而控天下气脉。”   梁超仁听到此处,方才冷笑一声,肩膀轻抖,自是不屑:“幸家父子不过官家起用的工具而已。龙须?他们凭何盘踞此处。”   “那自然。若无相应的心术与腕力,这须反会勒住己喉。所以,”颜寄随彻底收回手,看着图上那些牵连四方的路径,“豳州不能轻取,也不可轻守。得之者当忍,不可妄为。失之者当断,不可恋战。”   说罢,他眼神深处已微微一闪:“……本宫真正的机会,便从这里起始。”望向梁超仁,一片笑意:“梁公,事不宜迟,我们应当争取豳州。”   他方才一番话,梁超仁很是满意:“贤王殿下果然敏锐,老臣正有此意。”目光沉下许多:“这个幸守夷,简直油盐不进。”   颜寄随并未立刻答话。因他身份敏感,是以崇光宫夜宴那样的场合都只推脱不去,在外胡闹花天酒地做掩饰,自然并未见到幸守夷,但心里却有了猜想。   梁超仁官列殿前太尉,虽看似统精锐兵马,但调动权总在枢密院手上,常被梅少秋打压。如今他的调动权直接交由宫中,仍不算得好过,不过总算不必受制于梅家,也算是天子近臣。   谁能想到,此人却是他母家的旧人,也算是他的师长,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到底还有几分旧情呢?不得而知。   而梁超仁亦是主导主战的臣子,早想插|手分一杯羹,却被幸守夷不留情面地直接回绝并痛斥,而后幸守夷又是荣耀回朝,当场见面,自然会给自己这位梁公一个下马威,想来他那天不太好受。   便出声安慰:“梁公何必和一介武夫计较,幸守夷再得意风光,不过一时威风,他们北方征战,消耗巨大——”发觉梁超仁面色不对,知晓他于此事还是不能与自己统一立场,便轻描淡写转至别处:“如今之局,朝廷不怕敌来犯,怕的是内守不合,幸守夷不在北方,定然也担心乱起于军。”   经他一通话,梁超仁面色方才有所好转,只附和豳州之事,继续道:“豳州……若拿得下来,是堵住边疆,也是打开中枢。北伐就不再是他们说了算的事。至于梅家,梅家多年根系关辅,还是借幸家之势除之,我们静待时机便好,最好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颜寄随轻微一笑:“看来梁公已有高见。”   “算不得什么筹谋。”梁超仁捋过胡须,谦虚应过,才继续道:“幸守夷仗着兵权在手,在北方横行霸道,幸景彰也不知是老糊涂了还是想补偿这个儿子,竟没有分毫管束,他早将北地勋贵得罪了个遍。”   他的话倒叫颜寄随沉默片刻,才缓缓问:“官家当真这样信任幸守夷?”   看来幸守夷专横一事人人尽知……那官家对此的态度,应当是——二人不由都沉默住,抬眼对上,仍是安静。   应当是很信任的。   看似只是得罪北方勋贵,被孤立,同时也说明了他没有朋党,只是官家孤臣。   可是事实当真如此吗?以大江隔开的北方局势下,究竟又掩藏了什么?   须臾过后,贤王才定论:“梁公虽已有了法子,但看来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本王想亲自见过这个幸守夷后再论。”   他已发话,梁超仁纵然心急,也只能缓下性子等待,又细细同贤王说了自己的谋算,将事项一一定下。到日暮时,才要起身离开,恰好撞到常在贤王身边侍奉的小倌入内。   那小倌应是在外边站得久了,等不及要入内。见他面容秀美,身形纤瘦,露在外头的皮肤虽不多,但细皮嫩肉,一眼望去便能看出是生暗人。梁超仁步伐才顿住,回头看向颜寄随,想到那些闲闻。   颜寄随自然也注意到他复杂神色,挑眉问:“梁公还有何事?”   梁超仁轻咳一声。那小倌已注意到他目光,不由有些畏惧,缓缓坐下,试探性靠在颜寄随背后。颜寄随只是拍了拍他手,并不开口,梁超仁才终于憋不住:“老夫近日听说了些关于殿下的事,殿下行事皆有分寸,本无需老夫冒犯开口,但有一句话却是不得不问。殿下对平宣侯府的那个生暗人,究竟是何意?”   颜寄随方才明白他的意思,抬手一摆,那小倌只好依依不舍出去了。他方才起身,轻叹一声:“寤寐求之。”   此言一出,果然见梁超仁眉头紧紧皱起,“纵然皮囊再好,有倾城姿容,亦不过红粉骷髅,况且平宣侯府于殿下大业毫无助力!他还是个生暗人,殿下怎可如此?”   “梁公莫急。”颜寄随不慌不忙解释:“可记得四年前二皇子向户部提出的改革六策?”   梁超仁颔首:“自然记得。其实二皇子也不是无人可用,”话到此处,发觉颜寄随眼底笑意深沉打趣,不由狠狠一惊,反应过来:“殿下?若说那是他写就,老夫决不相信!”   他念头固执,早料到他会不信,但颜寄随也不愿意浪费口舌多解释,“总之,川明聪慧狡黠,谋算深远,正是我所求,他必会为我带来助益。且正是因为他家中无人担任重职,才能为我做些掩饰。”说到此处,真情流露出几分:“其实谁人能想我有这样的愿景,谁人想到他有这样的才能?我与他便是天作之合。”   梁超仁闻言,只觉两眼黑了又黑,不由深吸一口气:“殿下,”可见颜寄随那般模样,自己都觉得没有成算,是以也停了话头。   不料须臾之间,脑中又飞速流出另一个念头,笑意有几分轻蔑,再被胡乱掩去:“但殿下不知,昨日幸守夷已拒绝肖家拉拢,当众示爱谢三,好不知廉耻,老夫看他就是一祸水。”   自然也瞧见颜寄随震撼并惊讶的目光,梁超仁便正好顺势拿一拿他:“至于殿下为何未听到风声,只是因为当日在座都是些安都重臣,衡量着官家的心思,顾着肖相的面子,心照不宣地守着消息罢了。”   ——   每日照例集议过后,幸守夷却未如往常一般立刻离去,而是停在地舆图前,出神地看着。   路多等得久了,想要出声询问,思索片刻还是并未这样做,只怕打乱将军思绪,倒是幸英勋,集议也未参加,方才从外头匆匆回来,直接出声喊:“哥哥!”   李宿回过头去,见她提着个大食盒走进来,不免想到小时候见她时好强模样,眼底有轻微笑意,“去哪里了。”   幸英勋将食盒放下打开,轻快答:“我一个朋友教我做了好多糕点,都是安都的样式,特别好看,你们要不要试试?”   想她虽然喜好交友,但一直在北方,朋友的确不多,此次回到安都,便不拘着她了,是以李宿并未多问。   幸英勋递给路多一块,路多接了,牛嚼牡丹。李宿已经拒绝,幸英勋自己吃着,才站到他身边:“哥哥在看什么?”   问话过后,却见李宿眼底笑意忽然深邃些许,甚至流露到面上,手指点到一处。她不太熟悉江南地舆图,便略有些发懵地问:“这里怎么了?”   不想李宿却道:“清算梅家之后,官家会为我封侯。请旨将此处改称作明州,食实封做聘礼如何?”   ————————!!————————   本次修改暂时到这里——2025/8/9   谢谢小天使:室荤的地雷×1~   满足~开心ww   谢谢小天使:小茗好的营养液×60瓶,Acedia的营养液×46瓶,溯翙的营养液×40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29瓶,眉目不知秋的营养液×21瓶,阿滢的营养液×20瓶,ligya99的营养液×15瓶,咩咩杨的营养液×11瓶,苏兰的营养液×10瓶,三鲜李丸子的营养液×10瓶,按爪大师的营养液×10瓶,吾在梦中杀人的营养液×8瓶,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营养液×7瓶,()(*此处为空格)的营养液×5瓶,轻语缠的营养液×5瓶,水映风华的营养液×1瓶,眠炀的营养液×1瓶,林权逸的营养液×1瓶!   感谢大家的鼎力支持~   现在后台均订在50左右,但是我收到的营养液和评论却又那么多!再次感谢大家,真的很开心捏,所以开一个50人的抽奖玩玩儿吧,每人100晋江币hh希望大家都可以中奖!么么哒! 第120章   回到府中,谢相呴果然已经离开。   屋中虽然已经按照李宿平日习惯布置,素净而风雅,比自己那样空旷而一眼望到头的简洁多了许多趣味,可是站在其中,还是觉得寥落。   ……   他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除非事情紧急,是以侍女并未进屋整理,还是维持着谢相呴离开时的样子。   谢相呴已换下的衣物随意放在架上,轻软的绸缎从手中缓慢下滑,水流一般柔和。手骤然用力,才将它抓紧。   李宿低头,在他衣间深深一嗅,原本已经消散的丝丝气息又若有若无地重新归来,木质甜香让他脊背都不由放松些许,最终只将那件衣服紧紧抱在怀里。   须臾后才放下离开,转身归于忙碌。路多已经在外等候,向他上报近来相邀的宴会,他听过之后,直接拒绝。   路多沉默了须臾,才试探提起,“因部分是一同相邀,末将也向大将军报过,其中几家宴请,好像和贤王有些关系。”   贤王?   李宿步伐方才止住,沉默片刻,路多隐隐窥见他心思,连忙解释:“贤王是先帝幼子。早些年一直在外游学,近年才回安都。本不理政事的,除了太后娘娘外,官家似乎也没管他。”   又默了一会儿,但不太想得起来:“……前些日子,好像还和公主起了什么事。”   李宿才走出院中,“没时间理他。”   路多笑笑,便不再讲旁的,但又走了几步,听见他吩咐:“既然父亲单独提过,你派人去查查这个贤王,仔细些。”   路多颔首应是,夏日蝉声聒噪,二人的步子都越发快,李宿又道,“你说有人送了贺礼来。”   “是,”路多以为他在问,答:“其实是那边不好亲自来送礼,托商人带给将军。”   “我看过了。”李宿说,“送去平宣侯府。”   大致有过设想,却不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路多愣了一瞬,连连应下。   ——   “岂有此理!”颜穆珍气得微微发抖,常年养尊处优的手重重拍在案上,不住发疼,确实侧头看向驸马:“这个幸守夷简直欺人太甚,从前看川明对他一片情真,只以为他是个好的,不想竟然如此混账,竟然敢……!”   眼看她气得不行,谢川杉连忙抚摸她背:“好了,又生气。况且母亲也没说什么,许只是他们之间闹了脾气而已,相呴也是,什么都不说。”   “你又怪起你弟弟了!”公主却不这样以为,“闹什么脾气?至少先将婚事定下来,他如今可是风光了,怕还想挑挑拣拣。”   谢川杉无奈劝慰:“万一其中还有其他隐情呢?你别生气了。”官家脾气温和,但颜穆珍与颜郜襄却一个胜一个暴躁,他也不知为什么,只盼谢珩羽的脾气能好些。   “还能有什么?”公主深吸一口气,但总算是暂且平静下来,“那咱们就把川明叫来问问,看看究竟是如何。”   谢相呴今日正在公主府中,陪着谢珩羽练字画画。他丹青平平,只随意描画了一只谢珩羽养的鹦哥,转头就看见谢珩羽养着可爱的小脸,疑虑地看着他:“小叔,你心情不好吗?”   捏捏他的小脸颊,谢相呴笑了一下,“还好。”   谢珩羽不太相信,哼唧一声,拿过他手中的笔自己画起来,嘴里还嘟嘟囔囔:“就是不开心嘛。”   说话间,公主身边的侍女已经来请他,大概猜到所为何事,谢相呴起身让谢珩羽自己对着鹦哥画,才去见嫂兄。   “相呴,来坐。”将他带到身边坐下,颜穆珍才问:“怎么看着精神不太好?”   谢相呴只得撒谎:“昨天贪着看书,睡得太晚。”   好在颜穆珍也没有多追究,只是拍拍他的手,似在斟酌,沉默片刻,反倒谢川杉终是忍不住,开口道:“从实招来吧。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公主反倒有些茫然,看回谢相呴,又看看驸马。谢相呴仍是不出声,谢川杉才闭了闭眼,说:“玉州那时候,就是他非要跟着幸守夷去的,他们早就,”戛然而止。   随他话语,记忆中依稀浮现出什么来,颜穆珍重新看回他:“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被在木樨园被欺负的时候,是不是这个人打了李吉星一顿?”   不曾想她居然还记得此事,也牵动到谢相呴的回忆,最终颔首,“他应当还是喜欢我的,只是,”顿了一顿,“大概并不想要我。”   已经得到过的东西,总是并不那么想珍惜。他如今可以理解。但虽然逐渐接受,但再次提起还是觉得一阵绞痛:“也许现在我并不是他选择中的最佳。”   “他敢。”虽只三言两语,颜穆珍却已大致明白,“本宫绝不允许他这般负你。”   她当即发话:“他有什么好的?本宫要召来安都所有未婚的勋贵子弟,供你挑选。”   平穆公主素来说到做到,不过几日,一封封请帖便送入安都各勋贵世家的府邸。   她办一场纳凉雅集,邀约各家适龄的才俊子弟赴会。名头风雅,明眼人却都心照不宣——自李二去世,文信候府被贬,两家姻亲相断已多年。这大概是要为平宣侯府家中的弟弟寻夫婿了。   宴会前两日,谢相呴仍在屋中,闭门不出。   颜郜襄匆匆入内,见他穿着一袭素衫,墨发仅用一支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正侧坐看着窗景。   案上还放了刚写的字,不觉拿起细看,却是不禁赞叹:“你写得这样好。”说是当朝首屈一指的大家都不为过,不觉笑看他纤细的手,在他面前坐下:“川明这双手还真是宝贵。”   顺着他话语,谢相呴也低眼看自己的手,摇头:“殿下谬赞。”   “哪里就谬赞了。”颜郜襄似是想到什么,倚在谢相呴递来的软靠上:“本宫小时练字,写得不好,那时教课的师父是莫学士,喜欢告状,常说本宫的字大得似箩筐。所以回到宫里常被母妃打手板心,有时候她恨我不争气,又犯了……脾气,动辄打得皮开肉绽,皇祖母看了都要心疼。”才看向谢相呴:“川明身体柔弱,家中人应当舍不得打你。”   谢相呴并未回答,只低头看向他随意放在案上的右手。皇家细心呵护皇子,那些疤痕或许早已不见,或许被骑射锻炼的层层厚茧掩盖,却好像永远留在了他心上。   很快意识到谢川明的目光,他的手指果然不自然地缩了缩。手心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搭住,听见谢相呴缓缓道:“殿下何必为过去伤神?今日成就何尝不是昔日点滴所成。”   听到这些话,颜郜襄似乎动容一瞬,但很快又被压下,直到听见谢相呴道:“只是这些不是殿下所求罢了。”   谢相呴手指在颜郜襄的微不可查、或许仅存于记忆中的旧痕上轻轻一触,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了然,而后将自己手缓缓收回:“至于殿下的夸赞,”说到此处,谢相呴近乎自嘲:“能写几行字、拨几根弦,不过是些微末之技,终究是为器所用,而非为用者所器。殿下幼时所历苦痛,是淑妃娘娘施加于你的雕琢,非你所愿。而我此刻心中之痛,却似蛛网缠心,徒然困顿,消磨意气罢了。”   随他所言,思绪渐渐飘远,想到从前,又回到现在。虽然身份经历全然不同,但此时何曾相似?颜郜襄竟有想要与他抱头痛哭的冲动。   到底还是被压下:“谁说的,我们自然会好起来。”他也将手收回,顿时精神许多:“本宫收集了不少幸守夷在北地的罪证,只需找一个时机,便叫他不得翻身,到时定会给你交代。”   谢相呴怔然,才笑着颔首,又站起身来:“今日其实有些事想告知殿下。”   颜郜襄挑眉,随他起身入了内室。   案桌上放了约莫一尺多几寸的大锦盒,锦盒上花纹似有些眼熟,颜郜襄站定想了片刻:“高邦的东西?”   “想来是。”谢相呴答。   二人停在桌前,颜郜襄又道:“他们吃败仗的时候上供的东西也是这个样式,宫里不少,只是近些年不送了,谁借花献佛的?”   说罢对上谢相呴似笑非笑也别有深意的眼神,他才骤然明白过来些什么,颜色骤然变得阴沉些许。   谢相呴的手落在锦盒之上,缓缓说明:“他前日让身边副将送来的。我觉得此物应当颇有来历,想与他约见问问详情,副将只说他事忙,并未应下,想来是不想见我。”   说罢,已经缓缓将锦盒打开。   锦盒内衬深紫绒缎,中央静静立着一株金梅。   整株梅树都由金铸成,高约尺许,枝干虬结盘曲,光泽内敛,触之冰凉。枝干走势极为劲峭嶙峋,挣扎向上,不带柔媚姿态。   满枝的金梅大小不一,疏密有致地缀于枝头。花瓣并非薄片,反而厚实饱满地层层包裹,每一瓣都精錾出清晰的脉络纹理,花|心处极细的金丝捻成的蕊,根根分明,纤细却挺|立。   尤为特别的是花萼与连接处,不再是纯金,而是镶嵌着小片小片打磨光滑的青玉。内敛的翠色紧紧托着灿金,整株梅没有泥土盆栽的累赘,是铁骨铮铮也凛然绽放的金玉,贵气夺目。   纵然颜郜襄见惯了好东西,骤然被这种醒目而不加收敛、不辅以文雅做饰的财大气粗闪住眼睛,也不觉愣了一愣。   “他好大的胆子!”愣怔过后则是暴怒及自己都说不清的万般滋味,颜郜襄嘴唇翕动,竟然迟迟说不出下一句。   他一面并不相信李宿会送这些东西给谢川明,更不相信李宿会和高邦有牵扯,可是这些就明晃晃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相信。   甚至他派人去查过,那日李宿是否在宴后带了酒醉的谢川明回府,得到的结果也是肯定的。谢川明并没有骗他。   可是若他真如此在乎谢川明,这样痴恋谢川明到要强占他,为何又要那么做,他在玉州对自己说的话,难道也是骗自己的吗?他从来没有以正面目相待,还是——其实他竟然有点嫉妒谢川明。   ……只是他不敢说也不敢承认罢了。   谢相呴不动声色转开话题,道:“我有些疑惑,高邦王室虽然也效仿汉人,可到底在蛮夷之地,匠人当真能做出如此精巧的物件么?公主那处高邦的贡品摆件便和此物有很大不同。”   轻嗤一声,颜郜襄扫去所有低落:“既要投其所好,有什么做不来的?本宫倒是好奇,高邦有什么事要求到他李宿头上。”   “或许只是仿制,但殿下可以好好查查。”谢相呴并不着急,附耳对他说了些话,颜郜襄听后还是迟疑,不禁看他:“这样委屈你了。”   却见他只是一笑:“……左右都已这样了,没什么委屈。殿下放心吧。”   ——   颜郜襄走之后,谢相呴仍静静坐在金梅前。夕阳的光照隐隐约约透进来,让它流光溢彩,更显华贵耀眼无比。   心却好像被掏空了一样。   ————————!!————————   审核我说你有完没完,这章要是做了我司马,一章给我锁十几次累不累[星星眼] 第121章   公主虽然已经出降,却仍然是官家最心爱的女儿,而谢川明以貌美才华闻名于安都,自然不少人前来。   宴设在公主府内精舍,园中浓荫匝地,蝉鸣聒耳,内里却布置得清凉雅致。   四面轩窗尽开,悬着细密的竹帘,透风时也滤去了刺目的骄阳。地上铺遍青砖,光洁沁凉,角落处冰鉴无声吞吐着寒气,袅袅白雾裹在室内缓缓流淌,将暑气隔绝在外。   公主和谢相呴都还未入其中。不远处稍高的廊角便设了一个隐秘些的侧间,供他们查看精舍中情形。   受邀而来的人不乏熟面孔,三两聚坐交谈,声量却不高。府中乐人也只演奏清雅曲调,隐隐有几分相合。   谢珩羽小手牵着他娘,探头探脑,还认真评价起来,“那个穿青色衣服的,手这么抖,给他紧张坏了。”又看看那个:“他对面那个倒很放松……哼,我不太喜欢,”不等他们搭理他,他又呀地一声:“小叔,那个人在看你呀。”   谢相呴闻言,方才抬起眼睛。只见精舍中一穿着月白色衣衫的俊秀男子正侧头看来,目光似乎透过竹帘、外间树叶遮挡,直直望向他。他方才想起此人身份,正是被肖嘉佑说过的待他情真、也的确向他提亲的俞庆奚,说来自己还应该谢他。   如此想着,唇角缓缓带起一个笑容回以他。俞庆奚却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眼眸立刻垂下一瞬,随即才又重新抬起。   ……只是他身上的月白色,到底没有李宿穿着黛蓝好看。谢相呴侧头看向颜穆珍:“公主,咱们进去吧?”   颜穆珍目光依旧停在里面,不知为何,谢相呴总感觉她似乎是不太满意。勉强笑着颔首,不忘叮嘱:“好,你慢慢挑。”   公主和宴会主角到场后,精舍内的氛围明显变化更多,勋贵子弟自然轮番向公主问安,也不忘关注谢川明。   谢相呴的座位被公主刻意安排在身侧最显眼的位置,他随意拿了一柄素白纨扇,若有若无地慢摇着扇子,对周遭或探究、或欣赏、或好奇的目光似无所觉,也并不主动插话。   只偶尔在公主与他说话时,才抬起眼,面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依旧沉静,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   那份落落寡合的冷清姿态,在满堂的风雅热闹中,反而自成风景,愈发显得遗世独立,引人注目。   自然也叫人留恋沉迷。很快便有人站起,笑意盈盈,主动请缨:“公主殿下,谢公子。谢公子手中纨扇素洁无一二点缀,在下不才,自请为公子执笔画扇,聊助清兴,不知公子可肯赏光?”   他倒很磊落,言语恳切,目光坦然地落在谢相呴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倾慕与期待。精舍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都看向谢相呴,等待他的反应。连公主也微微回神,含笑侧目,带着鼓励。   谢相呴摇扇的手一顿,俞庆奚却也在此时开口:“不如画梅花,傲雪凌霜,最是清绝。”也站起身来:“在下也愿为谢公子画扇。”   谢珩羽看看那人,再看看这个,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故意使坏道:“府里多的是扇子,你们各画一柄,一决高下吧。”   颜穆珍乐见其成,面上笑意也加深:“本宫看也不错,至于川明手中这柄——”   “给我就是。”六皇子颜郜襄不知何时到来。   只随这道有力的声音落下,众人不觉回头,齐齐望去。他一身简装,却难掩贵气,大步近前:“怎么皇姐设宴,却不叫我?”   颜穆珍神色变化些许,反问:“你不在家中陪王妃,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正是日日看王妃妙手丹青,耳濡目染,今日才敢说出这话。”颜郜襄已伸手向谢相呴,姿态全然不容抗拒:“川明,给我。”   ……   满座一时心思各异。   今日既是给谢三选如意郎君的日子,六皇子到此是为何?况且他看起来还和谢三相熟,莫非……   无数道目光在六皇子与谢相呴之间来回逡巡,震惊、猜测、嫉妒、了然……种种复杂情绪在无声中涌动。颜穆珍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眼底掠过审视。   “多谢殿下。”可谢相呴却没有拒绝。   在此时,他才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倦怠的疏离感被一个真正称得上温和的笑意取代。声音都格外悦耳,“有劳殿下,就画梅花吧。”说罢,轻轻将手中的纨扇递了过去。   顿时,另外两人眼中难掩失落与难堪。方才的自信与期待,在强势的六皇子不容置喙的介入和谢相呴这不同寻常的态度面前,无力到有些好笑。   颜郜襄满意地接过扇子,都没曾扫一眼那两位僵立的儿郎。他走到仆役早已备好的小几前,拿笔蘸了浓墨,竟真的煞有介事地画了起来。   从未听说过六殿下擅长丹青,况且皇子公主的一举一动本就引人注目,雅集众人又集中看向他。只见他手腕悬空,落笔却是大开大合,毫无章法。枝干被他画得如同粗壮的柴火棍,枝桠成了歪七扭八的墨条。   换笔过后,点染的红梅更是随心所欲,大小不一,位置杂乱,有的挤成一团,有的孤悬枝头,全无疏影横斜的意境,倒像是蛇沾到颜色在纸上滚来滚去,哪里算什么妙手丹青?   连颜穆珍都暂时忘了方才猜忌,强忍笑意。另外二人看着那惨不忍睹的扇面,心情复杂,既有些解气,又为那柄素扇和谢相呴感到惋惜。   最后一笔落下,颜郜襄自己似乎也颇为满意。近日忙着收集些东西对付幸守夷,身心俱疲,如此竟还有些放松的意味。   想到此处,心情更加微妙。只是搁下笔,学着王妃素日的模样对着扇面吹了吹,以此作掩饰。他拿起扇子,转身走向谢相呴,脸上毫无愧色,将扇子递还:“画好了。川明看看这梅花,可够精神?”   谢相呴垂眸看向扇面,实在称不上是一幅好画。然而他唇边的笑意却未曾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犷的墨线和浓烈的红团,仿佛在欣赏什么稀世佳作,抬眸看向颜郜襄时,眼中竟真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殿下笔力雄健,这梅花很有气势,别具一格。多谢殿下,我很喜欢。”   说罢,竟真的将那柄惨不忍睹的梅花扇握在手中,缓缓摇动起来。   好像在无声中默认了众人的猜测,他似乎真的有要做六皇子侧妃的意思一般。   颜郜襄闻言大笑,显然极为受用,大手一挥,兴致勃勃道:“不过皇姐,画也画了,看也看了,干坐着有什么意思?”   今日是替谢相呴选夫君的日子,他的态度又不算明确,是以颜穆珍倒真不好直接下令赶人,正思忖间,谢珩羽趴在她腿上:“娘,我想玩投壶,我现在投壶可厉害了。”   颜穆珍心思一转,借坡下驴,摸摸他脑袋:“你舅舅投壶也是厉害的,你去同他比比?叫你不知天高地厚。”   谢珩羽听不得别人比他厉害,当真赌气上前,小嘴一噘,抓着颜郜襄衣袖:“舅舅!比赛!现在就来嘛。”   话音刚落,颜郜襄就径直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主人三言两语间,侍从们已经机灵地布置起了精舍,收出投壶的场地,一束束尾部饰有彩色雉羽的箭矢也呈了上来。   “先说好,输了的人作诗一首。”摸摸他小脸蛋,颜郜襄倒真觉得这个外甥可爱有趣:“服不服?”   “自然,愿赌服输。”谢珩羽骄傲地从颜郜襄怀里下来,小大人般的骄傲:“我是小辈,自然尊重长辈,舅舅先请吧!”   颜郜襄决心要逗他一逗,倒也不推辞,自己先取了一支箭。他身姿如松,并未刻意瞄准,只是手腕微抬,目光沉静地看着远处的壶口。下一刻,手臂如弓弦般猛然发力,箭矢破空而去,带着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正贯耳,发出“咚”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箭皆中,且力道十足,箭羽在壶口上方兀自颤动不止,显见其臂力惊人,准头更是无可挑剔。   “好!”他连续三次贯耳,精舍内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饶是俞庆奚心存不满,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六殿下虽丹青惨不忍睹,但投壶技艺确实名不虚传。   谢珩羽看得小嘴微张,不服输的劲头更足了,也拿了支小箭,屏息凝神,用力投出。可惜力道太小,箭矢到底偏差些许,软软坠进壶口。他小脸一垮,气鼓鼓地又去拿箭。   颜郜襄看得有趣,逗着他玩:“小玉儿,多练几年再来找舅舅,”他目光一转,才落在一直安静坐在一旁、手中还握着梅花扇的谢相呴身上,扬声道:“川明也来试试?光坐着多无趣。”   闻言,谢川明微微摇头,“殿下神技,望尘莫及。况且我力弱,怕是连壶边都沾不到,还是莫要献丑了。”   “这有何难?”颜郜襄哪里肯放过他,几步便跨到谢相呴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相呴握着扇子的那只手腕。   谢相呴似乎微微一惊,才笑着主动站起,听见颜郜襄说:“本宫教你。有本宫在,保准让你也投个贯耳。”   这举动太过亲昵。精舍内原先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氛围又瞬间安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两人相连的手腕上。颜穆珍眉头紧蹙,俞庆奚等人更是脸色微变,心中五味杂陈。   谢相呴方才接受那丑扇、此刻又未激烈反抗的姿态,几乎坐实了众人心中最意味深长的猜测。怕不是过几日就能传出六皇子纳侧妃的消息?   谢相呴似乎并不在意,已随颜郜襄走到投壶线前。   颜郜襄拿起一支箭,放进谢相呴空着的那只手里,然后自己的手便覆了上去,包裹住谢相呴握箭的手指和手腕。   外人看来,他的胸膛看似贴着谢相呴的后背,好似很亲昵,其实还隔得很有一段距离,“手臂放松,用腰腹的力气送出去,别光用手腕……”声音骤然低下:“他来了。”   随这一句,谢相呴只觉手被带动,而后手中箭被掷出,目光便不自觉自眼前移开,去找那人。   却先听到一声木头断裂声,抬眼看去,一支箭竟然直直穿入原本已贯耳的箭内,以绝对力气将它劈开。   一阵唏嘘,颜穆珍却眼底一亮,自宴会开始到如今,面上终于浮现出满意之色。   终于到来。他侧身站在竹帘一侧,身形高大,却看不清面容,直至侍女知趣将竹帘拉高,才见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座,最后落在颜郜襄握住谢相呴手腕的手上。   方才拿起手中请帖,转身步步近前:“军务繁忙,因此迟到,请公主勿怪。”   话毕,李宿已经走到二人面前,四两拨千斤地将谢相呴从尚有些失神的颜郜襄手中带出,顺势将谢相呴环到身边:   “这是我家亲亲。殿下自重。”   ————————!!————————   怒气值+10086……   大概是因为最近的一条推文,让很多新的朋友看到了这篇文,也因为大家太厉害,让文的营养液破了2k=!!导致作者忘记了加更次数该累计到多少了??)什么 第122章   四座皆惊,颜郜襄的面色也不算得好看。   李宿已经回到安都这么久,却是第一次正面和他交锋,还是在这样情形。而他真的那样亲昵谢相呴。自是冷笑一声:“既无婚约,也未议亲,算什么你家的?幸守夷,你目无尊上,本宫绝不轻饶,放手!”   至此终于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谢相呴也垂下眼眸,并不看李宿,而是轻轻挣动手腕:“放开我。”   ……   李宿看向他。而后目光又转到颜郜襄脸上,好一阵都保持沉默。   颜郜襄仍然怒气冲冲,半步不让,谢相呴眼睫微颤,犹如和他素不相识。握着谢相呴手腕的手,不觉愈发用力,直到谢相呴疼得快无法忍受之前,李宿却倏地松开力道。   谢相呴趁机退开半步,竟然不动声色向颜郜襄靠近了些。   半步距离,微小却如同天堑,彻底划清了界限。   李宿依然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一片荒芜而碎裂的寂静,还是无法辨明。   ……   “好了。”公主隐隐觉得不对,方才开口:“小襄,你不要胡闹了。本就该好好回去陪王妃和侧妃,来此处掺和什么?”她微微倾身,扫向二人,面上严肃几分:“再说幸守夷已向本宫提过此事了,并非你想的那样。”   这是明晃晃地下逐客令了,看来比起侧妃,公主更属意这位幸将军做她家弟婿。颜郜襄本也不是为此而来,更不想和公主起冲突,免得节外生枝,到时候爹……是官家,官家又为他的爱女骂自己一顿。   再抬眼瞥过李宿一眼,他站在那里,身形如孤峰,面容冷峻,还是那样不可挑战的气概。可莫名的,颜郜襄居然觉得他很难过。   ……他,很难过?是的,他很难过。   确定这一点后,颜郜襄甚至失魂落魄,却又不知道是不是该为了谢川明的预想实现而开心。丢脸便丢了吧。他答:“皇姐说得是。是我一时冲动。”   谢相呴却向公主行了一礼:“公主,殿下也是关心则乱,都是我不好。”公主迟疑地颔首后,他方才侧过头对颜郜襄一笑:“我送殿下吧。”   他的笑声那么轻,大概不过一片飞羽拂过。   因他说话,李宿的神色才稍有不同,目光重新落在他面上,却只见到他对颜郜襄微笑的脸,那么真诚好看。   冰绡乍解春风面。却不是为他。   而片片飞羽从身边漂浮,把他划伤得血肉模糊。   他二人已经走出精舍,公主神色也越发难看,精舍中却还是没有人出声,大概都震撼得说不出话。隐约明白公主属意李谢配,而谢三本人则似乎更想做六皇子侧妃。   可只片刻,李宿便转头迈步追了出去。   二人并未走远,并肩步行长廊上。颜郜襄不知说了什么话,将谢相呴惹得轻笑连连。   注意到他前来,二人都停下步伐,颜郜襄已很是不耐烦:“幸守夷,你要做什么?”   李宿并不答话,只定定看着谢相呴,等一个回答。   这样的执拗,好像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   到此时谢相呴方才微微仰头,认真看他一眼,脸上笑意如旧。或许能窥见心疼和痛楚,但几分情爱中得来的心满意足的甜意,及仇恨中得来的更舒畅、竟如大仇得报一样的快意,却又把这些情绪全然碾压,变得这般高深莫测。   李宿好像是他的仇人,他看到李宿痛苦,竟然有这样的滋味。   他好似很疑惑,微微歪头,说着与颜郜襄相同的话:“幸将军,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宿不回答,沉默须臾,谢相呴才看回颜郜襄,声音低了些:“殿下……”   颜郜襄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仔细揣测他们的关系无异于给自己伤口撒盐,只叫他越想越痛,是以抛弃这些念头,冷眼看幸守夷,才转头看谢相呴:“好罢,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宫暂且不追究。之后再来寻你。”说罢他拂袖离去,谢相呴又重新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说来很奇怪,其实谢相呴的长相只会叫人觉得他漂亮得明丽,特别是那双眼睛,似笑非笑,顾盼生辉。所以按常理来说,就算显露愁绪,大概也不会让他过于凄苦悲情。   可是这么看着他,看到他细密的眼睫和轻抿起的唇角,却觉得他好可怜,那么瘦,那么……心都在滴血。   李宿终于伸手把他拢进怀里,谢相呴并没有挣扎,却也不似往常一般回抱着他,或者软软顺他动作依靠,十分陌生。   李宿仍然不言语,只加重手臂力道,将他抱得更紧,迫使他贴着自己。大概直至谢相呴都感受到痛,终于发出些气音,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他。   谢相呴终于又开口了,“你——”   “现在不要说。”李宿把他话打断:“别说。”   ……   长廊间的风带着夏的燥热,拂过谢相呴垂落的发丝。于是他归于一种奇异的安静,不再说话,也不再试图挣脱,只是身体依旧保持原样,不再尝试靠近。   “跟我走。”心思重叠,变化莫测。良久,李宿终于开口。   他不再看谢相呴,也不理会廊下远处若有若无窥探的目光,手臂依旧环着谢相呴的腰,几乎是半挟持地。谢相呴被他带着踉跄前行,步履仓促,不过几步便出声回绝:“我不走。”   李宿方才停顿,却抢过他手中那柄梅花扇,随手扔到远处。没有半分停顿,手臂用力,直接将谢相呴横抱起。   丑拙的梅花扇却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片刻后才被来往的仆役拾起,却再也无人问津。   谢相呴在公主府内的居所,他并不熟悉,但大抵谢相呴还是默认了他的行径,出声将他引到住处。屋中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你走吧。”谢相呴再次开口,直白道:“我不想看见——你!”   他的唇瓣温冷,些许发干,足以见赶来时的仓促,却裹挟着怒火与深不见底的什么东西。李宿毫无章法,撕咬般啃食,力道大得让谢相呴瞬间尝到血腥。   剧烈的痛感让谢相呴本能地挣扎起来,他双手用力推拒着李宿,可不过蚍蜉撼树。发簪也被扔落,李宿扣住他的头肩,五指插入他散落的发丝间,很轻易地就能迫使他更深地承受,另一只手则牢牢锁住他推拒的手腕。   粗|暴、掠夺,大概也是李宿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困惑?   ……或是真的,他还是那么在意自己,还是会因此心碎、愤怒?   又或只是被挑战后,本能出示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回应而已?   绝望和痛苦又是如此沉重,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也不知道是他更难过还是李宿更难过。   渐渐地,抵抗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弱了下去。紧握成拳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在李宿的手中,立刻由他十指相扣。   泪水终于不堪重负,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再之后便不禁回应李宿,投入他的怀中,感受着他立刻搂抱住自己,抚揉自己的背,谢相呴便更不加扼制地环住他脖颈。良久之后,呼吸都快续不上,两人才依依不舍稍稍分开。   还是泪眼涟涟,谢相呴都快看不清李宿,也因为被吃得发麻,所以并不知道自己下唇还在往外渗血,只留恋地将脸靠在李宿手掌上,但怨怼不因此减少:“为什么不来见我?你一点也不想我吗?”   李宿却反而问他:“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说不上是一阵心碎还是烦恼,谢相呴踮起脚,毫不犹豫贴近他面颊,狠狠咬住他下唇。疼痛猝不及防,但李宿并未出声,反而将他腰|肢搂得更紧,任由他啃咬宣泄。   半晌后,谢相呴才稍稍松口:“我和他是知音而已,心中永远唯有你,再容不下其他,只这一点,我问心无愧。”泪水再次把他原先模糊的目光濯洗清晰片刻:“你呢?无论你如何解释说明,归根结底,也只是那些事比我重要。”   “它们与你完全不能相比。”闻言李宿的手已稍稍松开,低头看他:“若没有这些,我凭何立足,凭何对你承诺,又凭何与你相守?相——”   “我宁愿你从来没有这些!”   谢相呴的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尖叫。他猛地退开李宿,从李宿的怀中退出去,步伐却不稳,险些跌倒。   李宿手已伸向他,要将他扶稳,他却再次退开,只是倚在置物架边,“我不要你的承诺!我宁愿你什么都没有!”说完这两句话,似乎已经耗尽所有力气,谢相呴声音字字句句渐渐归于无力:“我要的是你,留在我身边,这就够了……我不要那么多,我不要……你根本不懂。你为什么不懂?”   泪眼却依旧不见收敛,水珠一滴滴自他面颊滑落,明明这样看去是晶莹剔透的,却好像也模糊了李宿的视线。   “我不能。”在他的哭声里,李宿缓慢而坚定的摇头:“这么短暂,没有意义。我要我们的未来。”   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没有任何阻碍。他再次迈步向谢相呴,想重新搂他入怀,将他眼泪都一一擦干净,再也看不到他这样的愁容——就在这时,谢相呴的确极轻极轻地笑了。   他似乎忍受不住,别过头去,面上笑容轻盈又恍惚:“哈哈。”其实笑声也轻轻的,听起来更像是哼笑。   李宿没有停歇,手已环住他,他也缓缓侧过头来,笑意与泪水混在一起,直白地盯着李宿。   未来?   我多想和你有未来。   在你没有回来,在我苦苦等待,在每个我对你爱恋一日胜过一日却总看不见你的一天。   在我理解你遥望秦川时。在我理解你对为人的执念时。在我觉得贤王与你对比那样浅薄时。   泪水还是从眼角冒出,李宿用顶指帮他擦去,他顺从地承接,笑容依旧维持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宿。   然后我发觉,原来的确是有未来的,你没有骗我。有的。苦痛可以抚平,失地可以收回,权势可以逆位——   但是原来那是你的未来。没有我。   你可以有一个能给你带来助力的妻子。   你可以有一个聪颖的、有几分肖你的孩子。   你可以有一个有你所想要有的一切的未来,除了我。   习惯性贴着他的手掌,不断任由他抚摸面颊安抚,谢相呴的笑容越发深邃,泪水也越发汹涌,好像喜极而泣,又好像很是诡异。   然后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对李宿说:“滚。” 第123章   虽说倾慕这位谢三公子已久,可这还是他第一次答应与自己出游。   他祖父是当朝太师,父亲能得官家青眼,家中长辈也有几分实权,却不觉得谢川明是为着他的地位来的。   毕竟此人实在太抢手,冯、秦二人,都为他倾倒做赌,公主设宴,六皇子和昭武将军更是直接在宴上相争,自己还落于下风——只是他们当众如此,实在对川明名声不好,现今已经有流言暗暗指责他,说他祸水。   想到此处,不觉看向身边明眸善睐,弱风扶柳的美人,俞庆奚心情难免有些复杂。他既能接受自己的邀约,大概也是被自己的真心实意所打动吧。姑且就这样想吧。   是以不免更关切些,又不敢真的冒犯去扶他,只能握紧一旁的栏杆,轻声提醒:“川明小心。”   谢川明闻言,侧头看他一笑,才又低下眸去,走上画舫。俞庆奚却因这一眼荡魂,步伐不稳,差点一脚掉到名胜湖里去。   好在没有,不然就太丢脸了。   上画舫后,他又打开折扇,尴尬地给自己扇着风,掩饰着先前的失态:“这会儿还有些热,稍后日暮苍山远,湖光水色因风卷动,景致极好,川明应当会喜欢。”   “……嗯。”   期待看去,不想却见谢川明忽地微微皱起眉,俞庆奚十分不解,连忙停了手上动作,凑近去问:“川明,可是这里哪里布置得不好,不合你的心意了?”   谢川明手指却贴在他扇上,而后将折扇缓缓推开:“俞公子多虑,是我自己不想看见这东西。”   他的手指也好看,指节细长白皙,推开折扇的动作更是每一瞬都雅致,赏心悦目,俞庆奚忙收回视线,问:“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六皇子画了梅花扇,还是……   说罢,才想起手里还握着折扇,忙不迭扔得远远的,生怕谢川明又看到不开心,不想谢相呴反而因此被他逗笑,安抚道,“好啦,不必如此。”   他没有说谎,只是看到折扇,那日被当众调戏的屈辱、惶恐,就密密麻麻从背上爬起来,让他手脚发凉。所以他怎么可能答应颜寄随,就算那时是做戏也无法忍受。   可他已利用了此人,何必再拿他当枪使?况且想来就算告诉他也没什么用。谢相呴面上微微摇头,“我的一些怪脾气而已,和旁人无关。”   “那以后也不会让你再看见它了。”俞庆奚道。说罢又将折扇踢远一点,让它彻底消失在谢川明视线中。   折扇真正消失,谢相呴不由放松了些许,看向画舫外的湖景。   虽然常在安都,名胜湖的景色却是一年四季都看不腻烦的,手伸出窗外,掌心感受着湖风吹过,却听到一阵飘渺的鼓声混着丝竹声,从风中传来。   不觉闭上眼,问俞庆奚,“你有没有听见?”   俞庆奚仍然满是专注,看着他的眼都不眨,颔首,犹豫后还是说明:“是北方回来的军队吧,听说他们近日也在名胜湖上庆祝。”   对于他欣赏的目光,谢相呴却十分坦然,并不因害羞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俞庆奚却叹息,继续试探道,“崇光宫宴会,我长姐见到昭武将军斩杀北狄贵族,拍手称快,”不免轻笑,说话时也时刻注意着谢相呴的神情,仿佛要根据他的反应调整语调:“还说若她没有定亲,就一定要嫁给昭武将军,随他一起北上杀敌了。”   谢相呴更加不愿意说话。   俞庆奚的声音却忽地放轻,像只是随口一问:“不过,川明。你和他的关系,是不是与旁人很不同?”   此时,谢相呴终于抬眼看他:“为何这样问。”那日之后,安都流言蜚语遍传,他还以为所有人都以为他倾心六皇子。   俞庆奚低下头去,声音里有些失落:“他是你的同窗。我记得他,其实相对六皇子而言,你真正心动的人是他吧。”   他从前与俞庆奚并没有什么交集,只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一直喜欢自己、留意自己,是以谢相呴不确定他究竟知道多少,只握住衣袖,保持沉默。   不想俞庆奚所知道的果然比他想得更多,接着说:“而且三四年前,我在梅园看到过你们,你……”   到这里,他已有些说不下去了。   可话已至此,揭露了这样多,谢相呴也无暇顾及他的勉强,只是将手扣得更紧,直到终于听见他直白说:“他抱着你,你就靠在他身上,给他喂玉露霜。”   纷纷扬扬的雪,幽香浮动,粉梅白梅交映,美不胜收。他看到一身白裘的谢川明静静坐在亭中,几乎与景融合。   他那时候就已经喜欢谢川明好久,正好李吉星也死了好几年,便想让家里去提亲,母亲却始终不松口,如此,他就更不敢去唐突了谢川明。   但犹豫许久,他终于忍不住,即便知道自己模样肯定会有些呆头呆脑,但还是想上前同他问好。   一只手却在他要移动步伐时忽然拢住谢川明的腰身,将他带离自己的视线。   他急匆匆转头看过去,发现不过一息间,谢川明已被抱到那人腿上坐好。那人穿着简朴干练,在严寒的冬日里,大氅都不曾披一件,且面容分明还那样年少,却自有一种沉稳气度,让人不敢冒犯。   他还是想冲出去,去阻拦,可是眼睛比腿脚更快。却见谢川明没有丝毫反抗,顺从地贴靠在那人怀里。那人的手又按在他腿上,于是谢川明的身姿顿时就这么软了下去。一手还去解下身上的裘袍。   那人没有接过白裘,只是重新将川明包裹严实,手掌按在上面,然后收紧手臂。   谢川明却还觉不够一般,小幅度扭来扭去,语调是他从未在谢川明这里听到的依赖和撒娇,“再抱紧点……我好冷。”   他都难过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却察觉到有目光在自己身上掠过一瞬,忙心虚地低下头。   就听见那人开口,“那你喂我。”   余光忍不住去看。谢川明便笑得极轻,拿起一块玉露霜。枕在他肩上,自己先咬了一小口,才仰面反手喂给他,“不准咬完,我还要吃。”   明明碟中还有那么多玉露霜,明明玉露霜就这么小小一块……   “好。”   他终于敢缓缓抬起头——   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就那么缠抱在一起,分吃一块玉露霜。   也因为这样过分亲昵的举动,只让他们身上原先的青涩都变得更禁忌|暧|昧,甚至令人浮想联翩。   ……   真正听到他把这些话说出,谢相呴的手反而松了。   不等俞庆奚再说,他只笑回,“俞公子都看到了,何必问我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俞庆奚却因他的笑容和淡定有些慌张,忙解释,“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谢相呴看着他,想,我还希望你能传出去,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他从小就互相喜欢,多年不清不楚,谁都无法介入我和他。   谁也不要向他提亲事,都自觉将他让回给我。束缚于各种流言,他也不能离开我。   所以实话实说,“我不在意的。”   俞庆奚似悟似叹,“所以你还是在意他,那时与六皇子,今日与我,都只是,”   顺着画舫的移动,奏乐声越发清晰,他们应该有些靠近军队的船只了。遥遥都能望到,几艘大画舫被铁链连在一起,画舫间垫了木板,方便人来往穿行。   “对,”他都已经知道了,谢相呴便干脆答,“就不能出来和你玩了吗?”   俞庆奚闻言,先是下意识一笑,而后才缓缓摇头,“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有幸做戏都好。   ——   “雁荷,你先坐吧。”幸英勋站在船头,身姿不似平常平稳,还有些左右晃荡,回头朝她一笑,“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划船呢。”   肖雁荷见她如此真诚,不由也展露笑颜,她戴着幂篱,声音稍轻些,“那你小心掉进去。”   “我不怕。”幸英勋终于站稳了,背过身拿起船桨,继续尝试划船,“哥哥教过我凫水,掉下去我也能再爬起来,说不定在水里还能推船!对啦,我们还一起横游过长江,那次可好玩了。”   肖雁荷不觉轻笑,“古诗云中有万里之长江,回风滔日孤光动,可惜我一直在安都,从没见过那样雄伟景象,横游其中,是否会很难?”   “很难,可冷了。”幸英勋描述详细,一一都说与她听:“浪打得可大,外边还热,泡进去就冷,水卷着衣服比冬天刮风还难受。开始还能一口气快些过,游到中间不算没力气,就是冷得动不了!”   “但是来都来啦,怎么能就此放弃?我就咬着牙闭着眼睛往前游。不过还好哥哥一直看着我,一有不对就停下提醒,我才不会迷了方向,又被冲回去。”   她笑眯眯的,眼底都亮晶晶,“真正游到对岸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没有什么是我做不成的事。”   肖雁荷托腮看着她,不由沉思,半晌再开口,语气却不乏向往,“英勋,你确实很厉害。横游大江,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其实没有什么是不敢想的。”幸英勋看着她模样,摆摆手,“说到底还是有些累,我回去就呼呼大睡了,哥哥还睡不着,换了身衣服又和路多去爬山,不知道他哪有这么多使不完的牛劲。”   听到她这么说,肖雁荷再忍不住轻笑,扭捏了一瞬,才决定轻声问:“你……哥哥,是怎么教你的呀?”凫水要是教起来,不是要很亲近吗。   幸英勋回想了想,“就是他叫我先学会憋气,等我会憋气了,就把我丢进水里,扑腾两下,自然而然就学会了呀。其实很简单的,你肯定也可以。”   肖雁荷惊讶:“他不怕你吓到吗?”   幸英勋反问,“怎么会吓到,我自己想学的。”   肖雁荷却微微摇头:“我很怕水……也没有谁教过我。”   “你怕水呀。”肖雁荷是第一个主动与她交好的安都贵女,幸英勋对这位新朋友充满好奇,“是怕水呛人,还是怕水里黑,还是怕凉?”   “都有点,”肖雁荷还未来得及答话,忽然抬起头来,极力压制着语气里的羞赧,小声道,“你哥哥在那里。” 第124章   军队里纪律严明,连步伐都要一致,军士们也必须执行,其实有些压抑。难得来到繁华安都,难免放肆些,因在规矩内,他也不再多加管束,饮过几杯之后,便走出画舫透气。   身后还穿来士兵醉后的打闹嬉笑,日暮西斜,画舫挑灯,星星点点,整个名胜湖都被笼罩在一层浮光流金的纱中一般,他目光却只落在湖上一处。   又片刻后,听见熟悉地叫喊:“哥哥!”   低眼看去,幸英勋牵着一个戴着幂篱的女子,乘一叶小舟缓缓靠近,他只微微颔首,不由再去看那处。   肖雁荷注意到他目光,随之看去,只看到另一艘画舫,有些不解。   小舟却已经靠岸,幸英勋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玩吧?你别看我哥哥杀人吓人,其实他……呃,”顿了顿,她美化地说,“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凶残啦。”   听到她这样说,肖雁荷自是十分期待:“我知道的。只是上面这么多士兵,我还是不要去了吧。”   说完后半句,到底有些惆怅。况且依哥哥所言,那日雅集已足见他的态度,要不是父亲入宫求见官家——   幸英勋想想也是,虽然哥哥治军严明,自己现在也有了官身,但安都到底规矩多,就这样带着肖雁荷过去的确不合适。   于是便将她带到画舫一层,“把你等我一会儿吧,我上去跟哥哥问个好。”   肖雁荷更舍不得,在她转身前忙叫住她,“没有别的法子吗?”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还是抱有一线希望,总觉得还能再试试。   幸英勋不明所以,“啊?”   这次却是隔了半晌,才听到肖雁荷的答话,“我还是想向他问好。”   ——   看到两个少女的身影,谢相呴垂下眼去,目光扫过桌面,“我要喝酒。”   他虽没说什么,但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哪能不明白,也并不多劝,只拿起一壶早早备在冰中的酒,给谢相呴倒了一杯。   谢相呴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画舫已经行到军队附近,他瞥一眼栏杆上的人,再次伸出手向俞庆奚,微笑:“滋味不错。”   尽管知他用意为何,但俞庆奚还是因他笑容而开心,伸手再斟,也为自己备下一杯,举向谢川明:“川明,敬你。”   谢川明笑意更深,碰杯时手指无意擦过他手背:“该我谢你。”   俞庆奚一怔,抬眼看他,谢相呴却已又将一杯饮下。于是俞庆奚才道,“川明,别喝了,小心醉。”   谢相呴却垂眸,微微摇头,“放心吧。”   ……   听到响动,李宿侧过头去,却见幸英勋鬼鬼祟祟靠过来,背后还牵着一个有些窘迫紧张的女子。   她戴着幂篱,怯怯看李宿一眼。   若说从前对他的感情,或许还有几分是因为两次得救生出的感激之情,其余几分才是欣赏仰慕,想要倚靠的心绪。可如今再看到他、再一次靠近他,那种不知何时生起的无声的吸引就变得这样强烈,让人几乎着迷,再忍耐不住,情不自禁就露出最美的笑容。   可是他并没有看清,连看见都没有,因为李宿只看向幸英勋,“你说过不来。”   幸英勋大步走上前,点头,“本就是不想来的,和他们玩没有意思啊,不过我认识了个新朋——”   话未说完,脚下却忽然晃起来,低头看去,覃勉和洪思松不知道何时乘一叶小舟而来,正在下头撞画舫,覃勉抬头望他,笑喊:“幸将军,下来!”   李宿神色稍稍好看些,单手一撑翻出栏杆,直接跳到另一艘船上,周围水花四溅。   肖雁荷尚未反应过来,幸英勋连忙笑着跟她解释,众兵士也都被这道声音吸引去,一时间纷纷走到外头来看。   覃勉弹了弹腰间的佩刀:“辛辛苦苦点这么几年卯,天天当差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到头还用这破刀,早知道和你一起上战场,说不定也能摸摸横绝。”   说罢拔刀而出,对洪思松道:“搭把手,咱们一起抢了他的刀。”   说罢就抽了腰间佩刀,直接向李宿攻去,李宿毫不客气,也抽刀抵挡。   洪思松则沉默不语,幸英勋却一边护着肖雁荷,单独留出些空间,一边喊,“不准以多欺少!不准损我哥哥!”   于是洪思松立刻上了画舫,只留他一人站在小舟上。   “诶!”覃勉扭头见人不在了,连忙惊呼:“怎么跑了?我一个人打他啊?”   话音刚落,李宿就已回击,直接一刀挑破了他衣袍,覃勉啊呀呀大叫起来,不得不跳下小舟,转爬上画舫侧顶,借力一蹬,立刻跃上船尾。   洪思松不答,李宿却紧随之后追上,踏上铁链追来。覃勉衣袍松松垮垮,横绝掠过时带起一串水珠,全洒在他身上。   覃勉踉跄着踩住船头翘起的雕花板,木船猛然倾斜,惊起几只白鹭掠过水面。   “兄弟,你来真的啊!”他嘴上嚷着,手腕却极稳地反手横劈,刀刃相撞的脆响惊散了湖面漂浮的金光,同时一手掏出几只铁飞镖,一一向李宿丢去。   肖雁荷不免“啊”的一声,幸英勋撞开洪思松,忙安慰她,“别怕,我哥哥可厉害了!”   三支飞镖迎面而来,李宿快速躲避,又借着这阵力后跃,精准踩中身后画舫连接的铁链,那根铁链本就不长,被大力踩过后往下一沉,猛地将他弹起。   见他果然被干扰,覃勉顺势蹬上船舷追击,却见李宿在空中拧身,一手抓着铁链,靴尖浅浅点在水面上,维持不落水,刀背贴着画舫朱漆立柱划过。木屑簌簌落进湖水时,他已借力翻上甲板。   画舫又摇动不断,带着周围的画舫又都动荡起来,李宿踩在上头,低头看着,扔回一枚趁乱抓住的飞镖:“心情不好,别惹我。”   “你怎么能心情不好?正得意啊!”   覃勉的刀尖挑开垂落的彩绸,正要把住绳梯,画舫突然被晚风推着偏移半尺。   他扑了个空,整个人栽进两船之间的粼粼波光里。湖水浸透的青色指挥使服紧贴在身上,像条狼狈的鲶鱼,再打不动了的模样。   暮色渐浓,烟雾混着酒香漫过湖面,不知哪处画舫飘来了琵琶声。   李宿闻声,拄刀立在船头微笑,围观士兵的哄闹惊起了更多水鸟,大喊:“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声音整齐有秩,几乎连成一片涛声,涌在名胜湖上,又和晚风相融。   幸英勋也喊:“哥哥好强!哥哥打他!”声音虽淹没下去,可是她喊得很开心,眼睛都笑弯了。   肖雁荷只是抿唇不语,不觉轻轻握住幸英勋的手。这一瞬除却仰慕之外,她竟然还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幸英勋,而是羡慕李宿。   她记得自己小时第一次被他救下的时候,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麻布衣服,如今却已经成了万人瞩目的大将军,自己呢?却——所以她甚至想要去争抢,愿意为此付出许多,她直觉得到的一定更多,或许也并着隐秘的贪心。   难道她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吗?   想到此处,目光不自觉落到一处,却是一怔,而后握紧了手。幸英勋自然也感受到手上力道的变化,侧头问她,“怎么啦?”   肖雁荷连连摇头,“没事。”   ……   他刚刚站在这里,是在看他吗?   谢川明不是和六皇子还有贤王纠缠不清吗?他们的心,当真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紧贴在一起吗?   她看未必。   覃勉扒着船帮,仰头看看站在幸英勋身后,声都不吭的洪思松,再看看头顶的李宿,摇头甩头发上的水,突然发力跃起,伸手拽他靴子:“下来吧你——”   不想李宿直接弃了靴子,足尖堪堪抵住船帮,六合靴被拽脱,他顺势踢向系在舫侧的竹篙,长竿应声倒下的瞬间,人又借力又踏水,终于一口气跃上那只画舫,伸手直接将纱幔扯开。   舱内的琵琶声戛然而止,露出画舫里相对坐下的两人。   俞庆奚还在为他斟酒,谢相呴已有些微醺,面色酡红,侧脸与他对视。   李宿却只看他一眼,立刻移开目光,手已抢走俞庆奚手里的酒壶,提刀去回击追来的覃勉。   他仰头灌了口酒,抬肘挡住覃勉劈来的刀背。   酒壶磕在刀刃上铛啷响,泼出的酒液浇了两人满手。   “哇,你这不是强抢吗?太过分了吧。”覃勉也爬上这艘画舫,甩着湿漉漉的袖子还要砍,可靴底也突然打滑。   船身猛地倾斜,李宿趁机勾住桅杆翻上篷顶。瓦片被踩得哗啦响,却不曾落下一片让底下的人受惊。他举着半壶酒要再喝:“不打了。”   覃勉闻言,把刀往甲板一插,直接蹿上来抢酒壶。两人在丈宽的篷顶腾挪,没系紧的船帆被撞得左摇右摆。   “也给我喝喝。”覃勉拧他腕子,李宿顺势松了力道。酒壶滚到檐边,被覃勉扑住时,半壶残酒全泼进领口。“你——”   骂声却被琵琶声打断,他单手撑着篷沿翻回甲板,李宿收刀的手也顿了顿。   覃勉还不肯罢休,琵琶声陡转急促,如铁骑踏破冰河,豪气冲天。李宿本已无战意,但方才索性再度拔刀,反手将刀鞘钉入船板,借力腾空跃至相邻小舟。覃勉追得太急,靴子卡进了篷顶的裂隙,拽出时带飞三片青瓦,又跟不上了。   只是不巧,砰的一声,其中一片瓦恰好砸在谢相呴所在的画舫窗沿。俞庆奚紧张探头张望的瞬间,横绝的刀尖已挑下覃勉束发的冠子。   “不准误伤。”李宿道。   他踩着随波晃动的缆绳后退,琵琶轮指声忽止。   “你看哪儿呢?”覃勉问过后继续袭击,刀刃相撞的震动惊飞船舷暂歇的星鹞,李宿格挡的力道却卸了三分。   一抹夕照里,他余光瞥见谢相呴坐在半扇雕窗,低头垂眸,纤细手指快速弹着琵琶,曲调虽激昂,神色与动作却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时失神。   覃勉立刻明了,趁机劈手夺刀,横绝在手,高高举起,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叫你分神!”不由朝谢相呴大声喊,“谢谢大美人!”   闻声,琵琶声未停,谢相呴却微微抬起头,回以他一笑,眼神似是撩拨勾引又似乎寻常,之后便低下头去专心演奏,不再看旁人一眼。   覃勉只觉呼吸都停了一瞬,看得痴醉不已,身体却骤然被一阵大力推撞,再反应过来时人又砰地落进了水里。 第125章   慌忙抬头,却见李宿已站在了他原先的位置,定定看着那处,顿时明白过来,不由憋笑,于是心生一计,更加欢乐地往谢相呴那处游去,不住喊:“美人救我!美人救我——”   话音未落,李宿竟然又从船上跃下,踏上横在画舫之中浮动的小舟。琵琶轮指顿时快了。   “再游近半尺,”李宿踩着覃勉肩膀把人压进水里,“拿你喂王八。”   “昭武将军好大威风,我好怕哦!”   覃勉吐着泡泡,又大笑起来,一手扒在船上,忽然抓住他腰带猛拽——玉带也到手,他吹个口哨,往谢相呴那儿扔去,“美人接好了!”   又停了琵琶声。   谢相呴倒并未去接,俞庆奚本还怕打到他,想为谢相呴挡住,不想覃勉准头倒很好,刚巧落在桌前。   他们兴致这样好,岸上士兵都惊呼起来,李宿衣袍宽松,还丢了一只靴子,不及去看覃勉,施力一蹬,再度爬上画舫,不忘再踩罪魁祸首一脚。   覃勉不恼,还笑着,眼睁睁看着他步步走到谢相呴面前,又喊,“大美人,我兄弟是个讲究人,劳烦你帮他系腰带了。”   谢相呴定定看着面前的李宿,手指缓缓勾起案上的玉带。   见将军并未阻止,还站在那美人面前,士兵们顿时也哄闹成一团,凑着堆喊:“给他系!给他系!”   肖雁荷闻声垂下头去,身边的幸英勋却恍然未觉,侧头对洪思松道,“哥哥好像从小就喜欢他。嘿嘿,我只见过哥哥纠结一次,就是小时候他想要不要给谢哥哥道歉的时候。”   ……   声音从湖面浩浩荡荡传过来,极为响亮。他俩相对站着,一对璧人,俞庆奚心中已百般不是滋味,自觉背过身去。   而谢相呴只是低着头,手指抚摸过腰带上的玉块,半边腰带依然垂在桌上。李宿却没有伸手要拿的意思,近前一步,垂头看着他,“你会吗。”   叫他滚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可现在他的阴影投在自己身上,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全部盖住,只有他,再没有别人。但谢相呴依旧沉默,手却将玉带捏得更紧。   见将军还靠前去,那些士兵的哄闹声更大,他们都听了安都的风言风语,知晓六皇子和将军抢美人的事,见此情此景,岂非激动万分?声音山一般呼喊过来,整齐重复道:“给他系!给他系!”   谢相呴终于完全握住玉带,伸手靠近李宿腰身的同时别过头去,不让自己对上李宿的眼睛,才摸索着去探李宿的后腰。   李宿却直接把他搂紧,让他撞入怀里,那方见状,只觉将军大胜,立刻爆发出一阵惊呼,堪称鬼哭狼嚎。   谢相呴只将头垂得更低,却因贴在一起的身体,手反而镇静下来。不慌不乱地定好腰带的位置,手指有意无意按过他的腰,清醒地感受着他这些年的变化——耳边猛地传来响动,李宿直接拉上了一边格窗,将外界目光全部挡住。   而后他就被直接抱起深吻。   手里玉带都还没拿稳,垂到一边,又噼里啪啦全数坠落。   耳边的惊呼声也因为关上格窗这一举动更加猛烈,层层扑来。他索性任由腰带掉落在地,自己抬手勾住李宿的脖颈,以维持站立的姿态,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顺应着他的侵略。   脚上却不动声色地反抗,混乱里故意去踩他失了靴子的那只脚,再狠狠用力在鞋袜上碾。   余光瞥到李宿的眉头微蹙,很快又恢复平和,只是按住他腰背的手也越发用力,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头晕目眩间,隐约听见脚步声,大概是俞庆奚走了?那李宿那个朋友会上来吗?他们怎还在喊……很快就无暇去想这些。李宿攻城掠池,毫不心软,他自己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去纠缠,两人身体都有些微微摇晃,呼吸如此灼热。   意乱神迷间,谢相呴才想起自己还要推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并没有动摇。于是脚下再狠狠去踩,却只是让自己嘴巴更痛的无用功。   好在外边嘈杂的呼喊声能作为掩饰,暂时遮住他的心慌和纠结,干脆坦坦荡荡重新回应。   直到呼吸都无限紧张,脸也烫红,李宿终于放开他,却不肯就此放过他,重新拿起腰带递给他:“帮我。”   谢相呴不接,才回答他最先前的问题:“不会。”   从来只有李宿给他系腰带的份,他哪里干过这些?手就在此时被带起,一并握着腰带,一点点环绕到完全扣住。   才又重新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一刻也不放松。谢相呴试图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请自重。”   李宿“嗯”了一声,将他的手指一一按回去,好似已全然忘记他那日的排斥和悲戚指责:“我很自重。”   谢相呴定定看着他,只在心中轻叹一声。   格窗才被知情识趣地打开,覃勉靠在窗上,抱着横绝,全身湿透,“你得谢我吧。”   李宿颔首:“我谢你。”   覃勉嗤笑,“你真是好不客气啊!”又眼尖,看到站在那侧的俞庆奚,笑嘻嘻迎上去,不由分说就揽上:“俞公子怎么也在这里?我带你上去玩吧,走嘛走嘛,别客气。要不要摸摸我刚抢来的横绝?这可是昔年杨大将军的佩刀!”   他如此热情,让人难以招架,即便是有意回头看谢相呴,身体却也被推着带离,看着他们上了小舟,去另一艘画舫,谢相呴才再次出声,“松手。”   李宿不答,抱他坐在腿上,又拿起一壶酒倒出一杯,递到谢相呴面前。   谢相呴被他束缚着不能动弹,只别过头去,不言不语,李宿便自己喝了那杯酒,又倒一杯,再度递向谢相呴。   原先的起哄声渐渐停了,谢相呴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耳朵却好奇地不肯闭上,听到李宿再次自己饮下。   第三杯的酒香再飘到他鼻子下的时候,谢相呴已经忍不住了,扭过身回去看李宿,“你一口气喝这么多做什么?赔罪也不是这样的。”   李宿让谢相呴只能倾身陷进他怀里,才答,“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亲亲。”   谢相呴不得不贴在他怀里,却很眷恋这样趴在他身上的感觉,语气却还不情不愿:“……嗯。然后呢?”   李宿低头看他神色,忽然凝住。   又过了半晌,缓到谢相呴以为他就要这样不了了之时,他却开口,“我想弥补。”   ……   所以你也愿意承认,你做错了是吗?你是在承认吗?或说你也会被我逼到不得不承认,而不是由我来接受、承受你?   谢相呴神色更加微妙,自己却也不清楚如何回应他这样一段话。   “我又不想同你怄气。”须臾,谢相呴却垂下眼,手轻轻勾在他衣襟上,轻而易举带过了这句话:“况且人家那么早就和你在一起了,就连俞庆奚都看到过,你还要怎样?”   李宿握住他手,低眼看他:“我对于你,肖家女也从来知道。”   以李宿的性格说出这一番话,已很是在控诉他了,却不想正戳中谢相呴的痛处,也正好由他继续借题发挥,“好啊,她定然比我善解人意。”说罢带着李宿的手握在自己颈上,“你掐死我好了,再无牵无挂,去和她厮守,让她做你贤妻。”   身上酒味浓烈,李宿握住他的脖颈,停顿过后,将手搭在他脖上,贴合着一片温热,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相呴也轻笑,仰头看着他,“可是我就是这样意思。”   李宿并不喜欢他待自己这样虚假,手却忽然贴在他背上,上下抚过,眉头骤然紧锁:“你怎么还穿得这么厚?”   不想他会突然注意到这点,谢相呴顿时愣住。   李宿的手却已经握在他肩头,打量着他的穿着。明明是炎热夏季,谢相呴却不似以往年少时一般,只穿一件抹肚,套一件貉袖,反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肤也不愿露出。前两次见面都时在晚上,他穿得严实些,又总说自己怕风,也是喝醉后身体发热才闹着要脱衣,另一次他则自己脱去了衣物,是以李宿没有多问。   并不犹豫,取谢相呴的手帕将手擦净后,手掌直接自他腿侧探入,利落褪下半截亵裤贴身抚上,就将他腿、背摸了个遍,果然已经闷出汗,热得难受。   他的手掌粗糙,贴肤摩挲过,带来阵阵异样的感受,不觉有意无意地主动去贴合他的手掌,于是他触摸感受那一截的力道就更大。   谢相呴只能低眼看着那只手不断在自己衣下抚动,带起衣料褶皱,白皙的腿则因他忽然的举动有部分隐隐现在衣袍下,又被他一手按拢,手掌捏揉。   这原本叫人十分心猿意马,但谢相呴想到自己先前同俞庆奚说的话,心念忽然一动。   其实他更不好反抗,又因为身上的状况而羞窘,只能将腿紧紧并住,轻轻按在他手臂上,遮掩着小声催促:“别摸了嘛。我怕受凉才这么穿的。”   ……   谢相呴怕冷也怕热,有时稍稍热过了头,身上便要出红疹,有时稍稍冷些,也要生病。这解释应当很合理。   但现在李宿只应了一声。   这样就对啦。   那边还有这么多人,他却在这堂而皇之地将自己摸了个遍,谢相呴得逞后,又想到此处,不觉出声:“就知道占我便宜?”   李宿抬眼,看到他又埋怨又撒娇的眼神,面颊已红若云霞,含羞带怯,或者都不算生动。   喉头发紧,不觉握着他腰,近前些连连啄吻他面颊三两下,速度极快,力度极大。   以至于第四下是谢相呴才回过神来,推他肩膀,微微后仰,继续转移他注意力,“你是故意的吧!流氓……坏透了。”   至此,李宿才将手拿出,为他理好衣物,“没有。”   谢相呴顺着他动作不再说话,半晌才再次推推他的身体:“你放我下来好不好?我有些饿了。”   李宿的确松了手上力道,但还是揽他坐在自己腿上,“难得听你说饿,想吃些什么?我陪你。”   谢相呴“噢”一声,故意问他:“这会儿不忙啦。”   他觉得李宿其实生性好斗,对谁都谁这般,却总避开他的尖锐,并不与他争锋相对。比如此时,只用手掌抚着他肚子,但笑不答。   因此心情才好些,不再与李宿计较,只在心中暗暗打算起来。 第126章   天色已晚,其他将士渐渐离开,李宿已穿戴整齐,牵着谢相呴下甲板,身后跟着路多。   一行人一起到荣丰酒楼,楼下客忙,便捡了楼上客间来坐,李宿直接揽谢相呴坐到身边,谢相呴倒也没有不情愿,往他身上靠些。   看着如此这般,倒叫路多在桌前站很是进退两难,只得看向李宿:“将军,末将,这……”他都觉得自己碍眼了,这两人就不烦自己么?   “你坐下吧。”谢相呴先开口,而后轻轻推李宿:“你去下厨嘛。”   路多不可思议看着二人,李宿已在问谢相呴:“想吃些什么。”   谢相呴道:“四喜蒸饺,半碟就够。你爱吃羊肉,看你要怎么吃。我要和你的副将说会儿话。”   李宿并不多话,手指轻轻刮下他脸,利落起身出门,竟真的去下厨了。   路多已看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将军离开,回头见谢川明仍笑吟吟地:“还站着呢?”   路多才忙不迭规规矩矩坐下,一时也明白过来,晓得谢川明要问他什么,路多也懂得怎样说话,嘴甜,立刻改口不再叫谢公子:“夫人和将军感情真好,怪不得将军天天想您呢。”   如他所想,他眼底笑意果然真切许多:“哦。是吗?”   路多忙应答,从记忆里搜刮,但凡李宿沉默的时刻一律被他打作是想夫人了,一一说出,哄得面前的人真正笑了。接下来也果然如他所想,谢川明问他将军平日都在军营做些什么,生活如何,身边是否有人伺候云云,他一一老实答了,但隐隐还是觉着有些招架不住。   “照你这样说,他受伤的时候身边岂不是也没有照顾的人。”只听他听李宿事事亲为,不喜人靠近,谢相呴边这样问。   想他吗?或许的确有。可若真的这样在意他,为何在玉州时将他蒙在鼓中,归来后又不提娶他?谢相呴笑:“还是你在撒谎。”   路多恨不得自己没长嘴,讪笑两声,“那哪儿能呢。的确是用不上什么贴心人,咱们兵士虽粗手粗脚乐些,照顾人养伤还是会的,您别想多……”   说到此处,门便被匆急地敲了两下,路多回头看去,见是谢川明身边的小厮,神色似乎还颇为凝重,便自觉敛了话头。   谢相呴也道,“下次有空再找你说话,你先出去吧。”   “夫人随时找我。”路多如蒙大赦,立刻起身退出,但大约对方情急,门刚一关上便开口说话,倒叫他这样五感灵敏的习武之人听得真切。   “公子,贤王又下了帖子,还送了礼来,您……”   也想到贤王前些日子还在邀见将军,路多心念一动,没有走开,可不想接着便听见谢川明的声音含着愠怒:“他怎么这样烦,成日来骚扰,谁要见他!”   路多眼睛大了许多,放轻脚步走到门侧,细细听起来二人对话。   ……   李宿下楼便搭上罩衣,顺手帮着掌柜来财送了两桌子菜。   他熟练地报菜名、擦桌子、摆椅子,再端菜放菜,还未清闲,来财却不乐意:“阿宿,你坐着吧!要是荣娘知道又说我欺负你。”   李宿看的确清闲了,方才收手,道:“我去后厨做些吃的。”来财已经结束了忙碌,自是应下,随他进了灶屋,还将两个厨子赶了出去。   “我和路多吃羊。”李宿同来财说:“你随便做些就好。”   来财应下,店里客多,现杀的羊,忙起来也轻松,又问李宿:“你们俩半只羊吃得完吧?”   李宿打了一架,正是肚饿,路多也向来能吃,饭量极大,答:“够了。”   “小子真能吃。”来财好笑地摇摇头,兀自忙活起来。   李宿也洗净手,挑了些虾,三两下去壳剁成馅,又依法将菱角菜、木蛾,甘荀一并剁碎,再擀出薄皮,手指一捏,便做好一个呈出四色小巧玲珑的四喜饺,须臾放好一屉,送入蒸笼。   来财一面处理着羊,一面看他,发觉昔日刚好够到灶台的小孩,如今竟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是动作依旧利落,一时有些感慨。   将他从头到尾打量过后,不免笑笑:“我怎么看着你像是长高了?现在还不睡觉呢。”   “会睡三个时辰。”李宿在后厨环顾,找着谢相呴爱吃的东西,问,“姐姐又去玉州了?”   “嗯,那边生意忙着呢。”来财看他模样,想起他今日是领着媳妇儿来的,问,“冷兔丁要不要来点?你以前不是爱弄点拔霞供片兔子吗?夏天兔肉下锅子太热气了,不然来碟这个。”   李宿眼底有了轻微的笑意,“好吃吗?”   十二三岁时的冬天格外冷些,谢相呴更不愿动筷,下巴又瘦下去。于是放学练武后,李宿就剔骨片兔肉下锅子,兔肉烫过后滑嫩如鱼片,但没有鱼腥味且还更劲道些,做给谢相呴吃,他很喜欢,叫他总算能在冬日里给谢相呴养点肉出来。   “绝对好吃啊。”来财道,“新折腾出来的吃法,凉碟,又开胃,以往中午就卖光了。”   “做一碟吧。”李宿剥开一粒莲子,发觉也很新鲜,颗颗饱满鲜嫩,“我再做道山药百合莲子,看他愿不愿多吃些。”   臭小子虽长大了,倒也还是很会疼人。   来财挑眉,继续做他的小羊,才下锅便听有人叹:“好香啊。”   回头看去,见个毛头小子扒在门边,馋得紧,可等李宿一回头,他透露出个收敛些的笑,问:“将军,要末将帮你吗?”   他起初虽然诧异,但此时已经接受,只是看向摇头拒绝继续娴熟下厨的幸守夷,不免小心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位刚到军营时,就被幸将军认作了儿子,又被幸将军带在身边时时教导,自然引起不少人不满。但他拳头更显然铁,本事也更不得了,先打遍了军营所有人,又勤练射箭,弥补不足,是以他真正开始统领军队后,众人反而对他心服口服起来。   虽然还是有人私下觉得他太过严苛无情,又强势太过,说一不二,但也因为他深谙军法,能带人打胜仗,所以心底到底是敬佩的。   路多也是其中之一,虽也有些小心思,但到底屈服于对方的手腕,如此来说,倒似乎真没有他不会做或做不成的事。   直到李宿声音打断他思绪,问:“夫人都问了你些什么?”   路多闻言,心下登时一乐,想自己果然没有叫错,自己其实还是了解将军的。也因此才想起正事,忙道:“倒也没问什么,就是关心将军,只是有件事,末将须向将军上报。”   “说。”李宿头也不抬,专心剥莲子。   路多道:“方才和夫人闲聊,他府上似乎来了事,说得着急,末将便不小心听到,贤王似乎一直在骚扰他。”   因莲子鲜嫩,指腹一挤便破皮而出,倒不很费工夫。   将军果然又快忘了贤王是谁,路多见他神色,忙提醒:“贤王是官家幼弟,先前邀您赴宴,多番试探。”   莲子已经剥好,李宿道:“你去查。”   路多忙应下,转身要走。可李宿又叫住他:“饭后再走。看不见你,他会怀疑。”   路多只好又向他禀报一些军务,李宿不怎么说话,只是听,专心做菜。来财看着二人,神色有几分摇摆,又低下了头。   过会儿之后,已汇报完军务,菜很快端上桌,谢相呴见到他笑了一笑,总有些微勉强。   虽穿了罩衣,身上难免有些气味,所以李宿换了身旧日的衣服。袖子都有些短,却很让人目不转睛。   谢相呴就这样盯着他看,李宿已经坐下,重新搂回他腰身,谢相呴果然问:“路多呢?”   李宿答:“他在外面吃。”   谢相呴手指揪着他袖子,往下扯了一扯,“叫人家进来吧,坐在外头吃,多不好。到底是你副将。”   李宿不答,夹了只四喜蒸饺喂他,谢相呴咬去一小口,只碰到些皮,又看着他,李宿说:“虾馅。”   他还记得自己的口味。谢相呴吞咽过后,又放心继续咬下,一只蒸饺吃了三四口,觉得很鲜美,吊起了些胃口。李宿才答:“我陪你,叫他做什么。”   谢相呴由着他喂,又吃了些冷兔丁,才靠在李宿肩上,端来那道山药莲子,用汤勺搅动,但还是显得有些郁郁寡欢:“好啦,我自己吃会儿,你也吃些。”   李宿依他所言动筷,他备了一道陈皮羊汤,一道白切羊,羊肉鲜嫩,并不腥,只是到底不是西北的羊,带着些微膻。   也算可口,且他并不挑剔,侧脸见谢相呴已经放下筷子,又盯着他,便问:“怎么。”   谢相呴说:“你吃得好香。”   他想说李宿穿着这衣服,坐在他身边进食,和以前一样。又觉得沉溺在过去,实在很难堪,很难以启齿。   李宿便夹了一片羊肉,喂到他嘴边:“试试。”   谢相呴只咬去半口,便说:“不要了。”并没有那么好吃,他不爱吃羊肉,李宿便自然而然吃了剩下的,才问:“怎么忽然不开心?什么事。”   路多大概已经向他禀报。谢相呴嘴角动了动,“没有呀。”他抱住李宿手臂,整个人倚到他怀里,“有你陪我,我很开心。”   他又很有甜言蜜语,轻捶李宿胸口,说:“你是我的心,见不到就难过。总是想你,好想你。”   约莫被触动到,李宿侧头,手指点自己的脸,谢相呴便攀上他的肩,唇贴上他脸,轻吻着,缱绻又柔和。   李宿直接将他抱坐到腿上,再亲他一会儿,重新喂他吃。   今日谢相呴胃口算很好,四个菜都吃了一半,只是嘴上还埋怨他,“这样喂我,好像我不会自己吃饭一样。”   李宿知他只是说说,其实心里也许很乐意,答:“我想。没有什么你不能做的。”将他剩下的菜都吃了,发觉谢相呴还是目不转睛盯着他,便问:“又怎么。”   ————————!!————————   谢谢小天使:碧根果的营养液×50瓶,溯翙的营养液×42瓶,阿瓜瓜的营养液×28瓶,()(*此处为空格)的营养液×20瓶,小茗好的营养液×20瓶,沐草稀的营养液×20瓶,三鲜李丸子的营养液×15瓶,咩咩杨的营养液×8瓶,忆苒的营养液×7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7瓶,岁月静好的营养液×6瓶,March的营养液×2瓶,轻语缠的营养液×2瓶ww感谢!   我加班后抽时间认真核算了一下,3/28日营养液达到1500,加更次数×6,数据记录当时的收藏是1362,目前收藏是1749,增加4次加更,再加上你们太厉害啦,营养液已经2k,所以累计加更次数截止目前是11次!   然后跟大家报一下约稿进度,目前约了4张小动物的画像已经出图了,特别可爱,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分享。不过参与插画活动我很担心参与人数不够导致无法开展,而且人设图也还没有约出来,但是我都是约的×3倍的商稿投入成本比较高所以还在考虑中!再次谢谢大家的陪伴~~么么么~ 第127章   谢相呴眼睛上下扫过他,主动来牵他手,声音却因心虚小了,显得更加隐秘:“……我想看看你肚子。”   李宿惊诧地抬眉。   谢相呴的手已经抚上他腰带。李宿的腰腹他并不是没有见过,棱角分明,刀刻一般,显而易见地积蓄着力量,同自己很不一样。   只是忽然好奇,道,“它吃饱了会怎样?”   李宿愣了一下,谢相呴又凑近些,声音又小又黏糊,很会撒娇:“我想摸摸……”   夜色渐黑,荣丰楼来往人更多,都是食客,外边透进来的声音嘈杂。李宿按在他肩上,不许他乱来,他却继续埋怨:“人家都是随意你碰的。”   于是李宿松手,解开腰带,带着他的手自衣间探入,与平素分别不大,谢相呴用手指戳了戳,还是一样的触感,不算柔软。   侧身整个人都跨/坐在他腿上,手得寸进尺地扒开他衣物,手掌贴上触碰时被按住,见李宿与自己全然不同,仍面不改色,似乎一点也不羞臊,谢相呴笑着捏他脸,“你也不羞,厚脸皮。”   李宿不以为耻,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谢相呴故意侧头,只装听不懂,“不要,回去肯定睡觉觉呀,旁的干什么。”   将李宿衣襟都拉开,露出他坚实有力的臂膀,手还是去掐去捏,反倒觉得拇指更不舒服,终于软进他怀里,任李宿手臂环抱自己,不再说话。   李宿拍他的背,又轻声问:“怎么。”   谢相呴还是不开口,外界声音的来来往往,还是吵闹,一会儿李宿又问他:“是不是生气。先前不该在船上闹你。”   谢相呴摇头,“我很好。”   声音放缓很多,哄着问他:“那亲亲怎么不开心。”是因为贤王吗。仅此吗。谢相呴到底还想做什么?   ……他以为他很了解他。此时竟然犹豫。   谢相呴又沉默片刻,才说,“没有你陪着我,我总是噩梦。很不好受。”   李宿果然问他是什么噩梦,他又踟蹰一会儿,才道:“其实倒也没什么。”才一一说出来。   还是之前那样,身上没有衣物,一直下着雨,他赤脚走在泥泞里,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也还是那样,仅有的两只手都不知道该遮住哪里。   “我想,头发再长点就好了,”谢相呴故作轻松地朝他一笑,眼底却化解不开郁惧:“也许可以把我完全遮起来。”   其实他脸色也发白。过了须臾,李宿手掌自他发间抚过他脸,重新按他回怀中。说:“永远不会。”   ——   路多也吃饱喝足,见二人出来,笑嘻嘻打招呼,李宿令他先送谢相呴回府,又捏捏谢相呴手:“晚些再来找你。”   谢相呴也只好勉强接受,一步三回头地被路多护送回府。李宿方才看向来财,“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来财怔了一怔,还是不曾开口,先前听着路多汇报,其实他已隐约想起那天的情形,只是……他到底还是记得李宿的性情,很迟疑是否要告诉他。   “说吧。”李宿再次催促。   “……”听到他声音,来财反而沉默了,抬眼瞧下他的神色,才轻咳两声:“那你先别生气,你保证不生气,我就说了啊?”   李宿颔首,却没有出声,但已被架到这一步,来财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也不再隐瞒,只先将那天的事完完全全说了,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带着二皇子上去,就看到他们对峙,你相好拔剑,叫那人别靠近。”   他又道:“那男人长得好看的,比你好看。就是看着有点吊儿郎当,可能身体比较虚。”   李宿略微颔首。“还有别的。”   其实来财有点怵,他觉得李宿现在不太对劲,但话已至此,还是开口:“你没回来之前,有些不成调的流言乱传,说贤王当众调戏你相好,摸他脸,还念那种……诗来着,所以应当就是骚扰。”   见李宿脸色骤然变了,来财连忙按住他手:“只是些市井传言,真真假假,没人知道的!你先别急,你先前应了我的!”   他劝话语速极快,好歹是暂时平息了李宿的情绪,但并不见得是真正平静,李宿颔首,“那便叫人查,去一个个问那天在场的人是否如此。”   来财知他事多,都不愿给他惹麻烦,站起来又拍这小子肩膀,道:“也别叫你手下人跑来跑去,既然你这样在意,这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这的人我都熟。”   李宿道:“谢谢来财哥。”   来财总算松了一口气,忙叫人支使两个伙计去请那家酒楼的掌柜和长期做工的小厮来。可正等待之间,幸府那边又突然来人,说有急事商议,李宿沉默片刻,只得起身暂且离开。   ——   虽只是一些风声,但众人已忙了一夜,将安都变乱压下不表,天明时才又来新的消息。李宿立刻撕开信件,展开细看,而后将信置于案上,神色未变。片刻后,又令幕僚将信传给座下将领查看。   待众人都看过后,再扫过堂内众将,发现他们虽神色凝重,但显然对信中内容知之甚少,甚至连最基本的情报都未掌握。安都城局势复杂,军中将领大多武艺高强,战场杀敌勇猛无匹,可朝堂之事,却未必人人精通,故而只示意幕僚先说。   幕僚先向众人说明,“若如信中所说,光州山匪异动,都督前往镇压,豳州却又生事,兵士们与归化贵族争斗不断。”   方才向李宿行礼,求问:“属下以为,还是那些贵族趁机闹事,将军是否差人回去一趟?”   李宿并未回答,路多便会意了,驳道,“自然要叫人回去看。但要做准备,纵然都督不在,但豳州现还有监军,前段时间又才做清理,他们胆子就这么大?”   幕僚沉吟片刻,却答,“他们久不能干涉北方局势,官家圣旨又未处置这些人,危急存亡之际,鱼死网破而已。或说其实异动不在光州,也不在豳州,实则在安都?”   李宿依然没有开口,示意众人继续议论,由他倾听,这些将领也很清楚他办事的章程,故而并不再拘束,皆认真分析起此事来,一旁两名文书则迅速记录,以供在商议过后李宿和幸景彰再度翻看回想。片刻后,议论声依旧没有停歇,外头的侍从却再一次走入屋中。   只以为又有新情报,众人的声音自觉小了,不料李宿却站起身来,亲自走出去迎接。   他们一时稀奇,以为是大将军到来,可半晌之后,却隐隐听到外间的将军问,“怎么不叫人早些通报。”   “你太忙了。”对方语气虽然平和,愉快的意味却明显,“我不想打扰。”   声音好听也陌生,胆大些的将领不由转头看去——   先见到两只手牵在一起,手指交缠,又被完全握住。再往上看,那人一身轻衫,衣料薄软,勾着银线,似能透光,随步履微微摆动。他长相明明浓淡恰好,如何都相宜,似乎清淡的疏离感,然而细看之下,眼睛又似笑非笑,让人挪不开眼。   ……   昨天船上,他们大多数人都看见了,有人愣了一下,旋即低头掩饰神色,有人暗暗交换眼色,想起将军方才竟亲自迎出去的举动,顿时恍然。总之不过多久,大多数人都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外头很热。”李宿带着他走到位上,“怕你不舒服。”   “还好。”谢相呴看李宿似是一夜未眠的模样,难免心疼,是以有意逃避,不敢多看。目光只得轻飘飘地扫过堂内众人,直接在他身边坐下,声音不由放低些许,怨怪道,“想你都不行啊?”   其实他虽然有意小声,但在座人都有心,自然听得清楚。   李宿没答,轻笑一瞬。   谢相呴则已经看见桌上的信件,他拿起信纸翻看了一遍,眉目间的笑意淡去几分,才又抬头好奇发问:“你们怎么都不坐?”   堂中仍然安静,路多笑了笑,大着胆子道,“夫人,议事的时候,我们都站着。”包括将军。你一来他才坐这一次呢。   昨天私下换了称呼还不够,又堂而皇之喊出来,他倒很会讨好李宿。难怪话这么多,还能留在李宿身边。谢相呴听后侧头看李宿,李宿接了他的目光,略捏了捏他的手腕,才道,“夫人让你们入座。”   ……   将军怎么忽然变了个人一般?   一众将领心思各异,但到底不敢违抗,纷纷各自入座。不等他们再多想,谢相呴又侧头问,“信我看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能说说我的想法吗?”   李宿道,“请说。”   谢相呴才道,“当务之急,是否是明晰为何斗争?将士行事,也总有上峰指点。你人并不在豳州,手下人若是有二心又怎说?”手指点在信上,续道,“我看不可全信。”   他们常在纪律严明的军中,一应对外作战,以忠心为常,听他这样一谈,倒的确可以注意。幕僚依稀有了些思路,又见将军待他很是不同,心中定论更快,便继续介绍,“夫人有所不知。北方数州的归化贵族,以豳州为首,十分不满将军,私下对将军颇多议论,也联合地方官多次上奏弹劾将军。属下等怀疑,是他们故意坏事。”   谢相呴静静听着。   幕僚又道:“不过依夫人所说,的确有蹊跷,日常上报该将来龙去脉写清楚些。只是我们现在实在没有更多消息。”   谢相呴对北方之事所知不多,大多消息也仅仅与李宿有关而已,故而只仰头问他,“将军怎么看?”   李宿低头,答非所问,“为何这样生疏?”   心思大概是被拆穿。谢相呴不慌不忙,轻轻“嗯”了一声,才道:“豳州一干贵族及官员素来与郎君不和,虽有嫌疑,但未必是唯一的可能。”   李宿颔首:“的确。此时混乱,不如看看旁人动向。”说罢,向属下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查探,自己携谢相呴的手,先一步离去。 第128章   李宿牵他手到一侧,静静抱他一会儿,一向理得清明的心绪,不觉渐渐混乱,而后蛛丝一般缠绕。不愿面对。   谢相呴窝在他肩上,轻声说:“你昨天没有找我,我猜你肯定很忙,所以自己来了。”   “抱歉。”李宿侧头,在他发顶一吻,低头又吻到额头,谢相呴才笑,“还是扰到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怎会。”李宿暂且将所有思绪都瞥下,横抱起他,“下午义父回来,还要向他上报,陪我睡会儿。”   他被放到榻上,自己脱了鞋袜和外衣,定定看着一侧陈设,思索方才的事。李宿则去洗漱,回来时头发已经披散,见他怔怔发呆,也不看自己一眼,便俯身低头在他面颊上咬住。   谢相呴疼得“嘶”出声,哼哼着发脾气推他,“你干嘛!”   李宿松口,却趁机压在他身上,埋首嗅他脖颈和脸颊,鼻梁胡乱蹭来蹭去,最终停在他耳边,抓着他的手带去,声音不高:“帮我。”   随耳传来的痒,身体险些酥倒他怀里。谢相呴也感受到变化,顺从地随着他牵引,另一只手却于他肩背上半推半搂,问:“……你不是很累吗,该静心养神。”   “想你。”他答话倒是很快,且很直白:“想过才能睡着。”话罢已在他面上肩上重复吻吮,谢相呴只好依他心意动作,而后脸和耳朵都渐渐泛起红来。   偏偏李宿还始终抓着他手腕,与之对比他才更像是被摆弄的那一个,谢相呴渐渐觉得手上酸痛无力,又道:“这样不好,换一个,”   李宿不理会他,反倒更甚。   这样忽视他的话,谢相呴终究恼怒,反咬他一口,“说了换一个嘛!”脱手翻身坐到李宿腰腹上,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做事。   但李宿一贯很不肯罢休,谢相呴都已经如此还不够,手掌追来,覆在他腰上,而后握住,若有若无地带着他身躯晃动。   随他这般,谢相呴立刻明白他想法,手微微停下,耳朵不觉更烫,甚至都不太好意思回头看李宿。   但不过须臾,他终究往前靠拢些许,腰|身迎李宿手掌动作摆弄起来,懒兽一样摇着尾巴。   ……   一番疏解过后,谢相呴身上衣衫已十分凌乱,也因夏热,便索性全部脱下褪到腰际,人半枕在李宿身上。   他昨天有休息,方才也只是浅尝辄止,没有像平素那般被折腾太过,是以此时并不太困,精力还很旺盛。李宿则已餍足,困意渐袭,闭上眼睛,搂着他规律地轻拍他背哄睡。   沉默一会儿,谢相呴问他,“先前不是在做梅家的事吗?暂且搁置了。”   李宿应声答,“梅家破绽太多,只待官家下令。”   那就是已全然准备好了,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把柄。谢相呴又动了动,并不能被他哄睡着,由躺转为趴在他身上,“那你和北地的官员关系当真这样差吗,勉强圆融也不能够?”   李宿“嗯”地应答:“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相呴不满道:“是官家不想看见吧。”   李宿停了拍哄,捏他腰间那点可怜的肉,其实更像是抚摸,“亲亲聪明。”   谢相呴觉得这样躺着也不舒服,又再调整,腰却已被李宿按住,他轻唤“郎君。”扭来扭去,可李宿不言不语。   试探地往上看一眼,他竟是已睡着了。   谢相呴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去碰李宿被他喜爱且大加赞赏过的鼻子,轻轻勾画,约莫是痒,李宿下意识侧头去躲。   见他如此反应,坏心眼顿时占据更高位,谢相呴又爬起来,卷起自己一缕头发,以发尾慢悠悠扫过李宿眼睛和面颊。大约痒得厉害,李宿终于不再忍耐,按他在怀里,声音难得那么懒慢:“亲亲别闹。”   谢相呴轻笑一声,与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十指相扣,也闭上眼睛。   ——   然而李宿并未睡到下午,便被叫醒去忙碌。   谢相呴再怎么不能容忍,却也不能阻碍大将军找他儿子,只在李宿穿好衣物匆匆离去后坐起。   其实他倒愿意久留,在这里痴痴傻傻地等着他,等到两人又重新交融到一起……哪怕只是短暂的须臾。他也心甘情愿。可惜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是以很快回到平宣侯府。   他先练会儿字,又靠在窗边看书,日光灿烂而耀眼,渐渐从窗外移到书上,又移到他侧脸,很刺眼。正感到不适时,一只却先帮他关掉了窗。   颜郜襄在他对面坐下,问:“看些什么,这样入迷。”   谢相呴回头看一眼,没见到李宿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方笑着摇头,“读书百遍,知晓其中道理,可到为己身所用时,终究无法一一实现。仿佛没有读过。”   “这世上这样多圣贤书……”颜郜襄嗤一声:“如何去做都会有人不满意的。”   侍女已经将其他人打发走,谢相呴才开口,“殿下说的是。”   若是李宿在这里,肯定不会这样说。两人不约而同这样暗想。   颜郜襄见他情绪似乎不错,可只一眼就瞥到他身上痕迹,因为在自己府中,谢相呴完全没有遮掩,更加显眼。又念到前几日传闻,难免放缓语气,“本宫听说了,他在船上对你……”   尽管到如今,他还是无法越过自己心内的槛,说不出那些话,不想谢川明似乎已经全然撇下从前的委屈,只云淡风轻应,“左右不过委身于他,由他凌辱亵玩,也无谓这一两次。”   听罢,颜郜襄却不知是该先安慰他,还是先暗自哄自己,叫自己不要伤心,不要生气。   可是心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缓了半晌,他才惊觉是痛苦。他竟然还会为此难过吗?他是傻子?他明明已经知道了。   可是他并不能骗过自己。   好在谢相呴顺势转了话题:“倒是让我知晓另一桩事。”已拿出一封信递给颜郜襄:“这是自北地送到幸守夷手中的,我已一字不落背下,殿下请看。”   闻言,他动作不免急切些,三两下已撕开信封细看,半晌后,与谢相呴对到一个眼神。   谢相呴微微敛眸,解释:“其实我本想给他找些麻烦,激他先去斗贤王,但因此事匆急,他只能暂时搁置。如此看来,伺机而动的不止我们,殿下可以利用此事,与私联高邦并发,一击必中。”   颜郜襄皱眉:“这个混帐还敢来骚扰你?”   轻叹一声,谢相呴并不多说,“夜长梦多。”若是不先解决掉这个麻烦,恐怕后患无穷。   “待此间事了,本宫也会为你讨个公道,川明何必忧神。”许诺过后,颜郜襄已将信纸收起:“本宫立刻着人去查此事。”   谢相呴思索片刻,并未立刻作答,只问:“殿下,高邦之事,不知是否属实?”   颜郜襄默然片刻,而后颔首:“他的确与高邦有书信往来,只是暂且不知晓其中内容,待时机成熟,本宫自会设法拦截,以免打草惊蛇。”   ……   沉默片刻,他看不透谢相呴的心绪,只见他伸手将书拿回来,翻了两页,又重新合上:“殿下信他会通敌叛国吗?”   颜郜襄侧脸睨着窗缝的光,答:“并不太想信。”可是他又道:“但他狼子野心,既能背叛本宫一回,未尝不会做这些事。”   他不会做。   谢相呴心道。   也许过去三年,渐行渐远,他会质疑李宿的心是否如初,可经历过玉州剖白,无论其他,他不会怀疑这点。   并非他觉得李宿忠心,而是勾结高邦,实在不是他为自己定下的路。他矢志于此,坚定不移。   ……   也罢。谢相呴侧头看颜郜襄一眼,心知这到底不是杀招,缓声道:“无论如何,官家若知晓此事,到底有碍君臣和睦。”   不过,梅花之事依然存疑,他是否要继续试探?却不知回报是否能令他满意。至于李宿的下一步动向,不知为何,或许是他现在已看不透他,还是李宿有意相瞒,他并不能明晰。   可若李宿有意隐瞒,为何又让他直接接触北方事务?迷雾重重。所以还是要叫李宿先乱了阵脚……啊。   他才发觉。他好似变成了一个空心的人,满脑子算计,只被操控着往前走。   从前谢相呴去赏景,凑近看花,被一只藏在叶间的绿油油的螳螂吓到,李宿哄慰他,并同他说过他未见过的世界。   水边的螳螂看似存活,可以行走,其实身体已被吃空,早已死透,腹腔里是一只红线虫,扭动着操控着它的躯体。   他是否也是如此?三年已将他的内里掏空,如今他为并不知该如何平息怨念和愤恨驱使着。变得这样疯魔。也许再看到自己都会觉得陌生模糊。   “川明。”颜郜襄看他出神得忽然,眼底一片空洞,连忙唤他。他才笑了笑,脸色却瞬间灰败。   颜郜襄关切问他:“怎么了?”   谢相呴指向一侧投影,借口道:“像一只虫儿,我想到以前的事,有些后怕,倒是分心,请殿下勿怪。”   好在颜郜襄很好敷衍,没有多问。谢相呴也很快接上先前的话,道:“总要让他去找贤王斗狠,才能让殿下得利,如今搁置,或许也因已经得到我,不太重视。殿下不妨再激一激他。”   颜郜襄似乎颇为认同,点头应是,可是再对上谢川明那双蕴藏着笑意的眼睛,却不由沉了沉心绪。他已斟酌许久,终究发问:“川明,那日你向我哭诉,心绪不佳,我不好再问你,如今是否能问你一句话?”   察觉到他眼底的探究,谢相呴隐约猜到他要问什么,当即颔首,全然不推拒:“殿下请说。”   其实窗没有光严实,金色的透过窗线,洒在颜郜襄手臂上,像他服制上耀眼的金线。   他道:“幸守夷此人,虽然脾气古怪,的确不忠心,可他跟在本宫身边多年,本宫对他的为人还是有所了解。他并不像是会做出强迫之事,是你们之间有所误会,还是——”他悠悠看回谢相呴,看似平静,实则已居高临下:“你对你们的过往有所隐瞒?”   ————————!!————————   第三卷一直在处理感情上的问题,第四卷会多走一些剧情 第129章   果然如此。   谢相呴想。   颜郜襄也静静审视着谢川明,保持探究。   就算查清那日是李宿将谢川明带回,他心中仍有疑虑,只是那时接连打击,无暇去想这些,此时终于缓过劲来,总该问个明白。   不想谢川明将已合上的书拍在案上,身体些微后倾,居然哼出一声冷笑:“殿下居然如此想我。”   颜郜襄怔住,不想他竟会如此回复。   他在颜郜襄面前始终柔弱,可此时此刻却不能。   他高傲,自己便比他更高傲。他怀疑,自己就更加凛然不可冒犯。以他最为自信的一处打击他,才能令他彻底信服。   谢相呴看着眼神渐渐错愕的他,闭目道:“殿下请回吧,我无需殿下再帮我些什么。”   颜郜襄不由惶急,面上只能尽量平静,“川明既将我引为知己,为何连这些话都不能说?”   谢相呴不答。他可以。他当然可以编造一个经历,万千个故事来骗颜郜襄,来暂且稳住他。   但此时此刻,谢相呴不敢透露自己的迷茫,只是紧紧拧眉,一言不发。   到颜郜襄都快要丧失耐心时,他才幽幽一叹:“……因为,他幼时,我曾经救过他。”   他连李宿都已经骗了。对李宿都可以设局。这些人又算什么?   谢相呴继续道:“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小时曾问过我一块白玉狐狸的的事。”   如此一说,颜郜襄有了些印象,于是颔首。谢相呴才道,“正是因此事起的渊源。”   他不需要知心好友。肖嘉佑是因为他因交际和讨好长辈而养练出的文采才与他交好,不是因为他自己本身。   不需要知音。他曾经差点杀了颜郜襄,教他弹琴和音律,曾经的感同身受,不过是在等待李宿回来时的消遣,如今更是利用。   谢相呴似乎平静了些,将事情娓娓道来,“他得罪了李吉星,为了帮李吉星捞那块玉,冬日下湖。那天我正巧赴宴,回去路上看到他家人背着他求医,心生不忍,便为他付了药钱。”   或者就连家人也同样。都是假的。   他的母亲始终在意父亲,不能也不会主动顾及他。离开他多年的姐姐果断决绝,不曾来信,杳无音讯。兄长会觉得亏欠他,可每每仍然能将他与利益相衡量。亲自教养他,对他好的舅舅不能理解他,觉得他心狠手辣。   至于公主,一场彻头彻尾的设局。骗子。   都是假的,他可以不要,他并不在乎。   心里的这些念头忽然窜上来,起初谢相呴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可不过须臾,他竟然又坦然接受。   他不知道这些念头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发觉时已经细细密密交缠在他脑中,促使他去寻求唯一的出路。   由他一说,颜郜襄似乎全然想起:“难怪他……”难怪他在上元节那天,捡到一块玉都要这样苦苦追寻,找到园子里来。   谢相呴叹一声,“后来我却将此事忘了。他进学堂后屡屡向我示好,我既不认识他,自然不太会理会他。又因为李吉星霸道,更是频繁借此对他加以欺辱。”   事情到此已很明了,水落石出。谢相呴摇头:“我想或许就是因此,他功成名就后才会这样来强占我,或许也为扬眉吐气。”   颜郜襄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他的记性总被他自己弄得很差。   他只是愣愣地,而后缓缓吐出几个字:“竟是这样么。”   谢相呴见他如此,言语里继续推他:“殿下可曾记得,从前蹴鞠赛时公主借李吉星夸他?其实我怀疑他自小就会暗暗跟着我,否则怎么李吉星一欺负我,他就能冒出来?”   这件事倒是真的。他又恍然一瞬。谢川明的话帮他从记忆里翻找了出来,颜郜襄依稀记得当时的情景,他那时也疑惑李宿怎么在他的好皇姐面前得脸,值得她也说一句好话,若是这样,好似顺理成章。   颜郜襄便不再开口,谢川明也沉默着,两人心思各异,又过须臾,谢相呴却还是叹气,“他正受官家器重,殿下不必为我冒险,此事不如作罢。”   方才颜郜襄的眉头才是紧紧皱起,立刻出言否决,“怎能作罢!本宫绝不会放过他。”   谢相呴似乎伤神,并未理会他。又是一阵安静,颜郜襄也渐渐回过神来,若是这两人真有什么瓜葛,谢川明如今为何要筹谋害他?若只是给他设局,谢川明又何必将那些消息透露给他?   终究挨不住这样的安静,颜郜襄再次开口,缓和道:“好了,你身体本就不好,何必为此怄气?”   不想谢川明仍不肯抬眼看他,缓声说,“恐怕殿下甚至想过,此事是我和李宿一起设局害你,方才又何必再说这些呢?”   颜郜襄心道不好,连忙解释,“此事我的确没有想过,千真万确!若你真要害我,何必给我出这么多点子?那些和他李宿又不相关。”   谢川明只答:“相不相干并不重要,比起如今让殿下苦恼,不如我自己去捅他一刀。”   不过自然是先把你们解决。再去做这些事情。   “我何曾苦恼此事?”颜郜襄见他愈发难以劝慰,急得站起身,“况且他这个人一刀哪里捅得死?你这点功夫还没碰到他就被他甩开了。胡说什么?”   不想因他说话有趣,反倒将谢相呴逗笑,隐约听见动静,颜郜襄心下一喜,连忙凑近看他。他唇轻轻抿着,不叫自己发出声音,头也侧向窗户一侧,夺目的光把他照得白瓷一般,眼底的笑意也轻快许多。   颜郜襄才拍拍他的肩:“川明。”   谢相呴收敛起心绪,终于看回颜郜襄,答:“那便静候殿下佳音。”   ——   颜郜襄一路快马回府,烈日灼灼,他被晒得满头大汗。本想去见秦侧妃,可她称病不见自己,回到王妃那儿,脸上汗都干了大半,六皇子妃见他模样,起身帮他擦汗,又让侍女来为他更衣。   颜郜襄却摆摆手,叫侍女们都下去。他自己利落脱了衣物,只剩下里衣和肚兜,又嫌热,干脆将肚兜也脱去,靠躺在一旁矮榻上,兀自扇风。不想侧头对上王妃的目光,不由心虚,转而默默将肚兜拿回来,盖回到自己小腹上。   六皇子妃倒不懂他这一通动作是为何,问,“殿下?”   “我来你这里歇会儿。”颜郜襄仰头打了个哈欠,“王妃不必管我。”说罢,自己的确先转头,一面感受些微清风,一面透过帘幔看外头园景。   但他就在此处,也绝没有忽略他的道理。六皇子妃还是走近,也坐在矮榻上,只是与颜郜襄隔了些距离,又轻轻自他手里抽出扇子,为他扇风。低头间,却不经意扫到他迷茫的眼睛。   须臾,颜郜襄终于问,“王妃有真心喜欢过谁吗?”   六皇子妃怔愣过后,轻笑一声,并没有回答他。其实他本也不指望能听见她的真心话,又沉默回去。   大概算起伏不定的江面湖面,并没有那么汹涌,但阵阵拍浪,也不算平静。   他真的这么在意李宿吗?   其实李宿待他并不好。不忠心、不柔和,甚至常常对他行事不满,忤逆他。偶有的体贴关怀也是因为他那时还是李宿的上峰,而在李宿愿意时处事还算周道。   ……   仔细想想,李宿的性格也不对他的喜好。或说他也没有因此不恨李宿,他也还是很讨厌李宿,更愿意击垮李宿,甚至杀了李宿。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非常难受。若说在玉州时终于有所察觉,可再经历这样复杂的事情,如今他反而辩不明缘由,只能任由它放置在远处。   六皇子妃见他神情,依稀明白了几分,并不想由他沉浸在情中,终是出声提醒,“说来,臣应该祝贺殿下,近来殿下常得官家夸赞。”   颜郜襄这才笑了一笑,“噢,那是因为本宫新认识了个人,近来不少点子都是他出的。”   “恭喜殿下又得英才。”六皇子妃亦是笑容,“那可要在府上安排一个官职给他?”   “不必。”颜郜襄挥手,“此人你认识的,谢川明。他又不能做官。”   六皇子妃面上不显,眼眸却微沉,又片刻才道,“原来是他。”   才问,“但臣不得不问殿下一句,从前问过殿下,殿下那时说没有纳侧妃的心思,如今满安都流言蜚语,殿下也依然没有吗?”   颜郜襄皱起眉头,“什么事?”   “淑妃娘娘听到些风声,差人来问。”就此事而言,六皇子妃实话实说,“臣也不知该如何答复母妃。”   方才靠坐起身来,颜郜襄重新披起衣服,“不准母妃打他的主意。”   六皇子妃按住他手,轻柔的手,却四两拨千斤,轻易制止住他动作:“殿下可否告诉臣,为何不纳侧妃?即便谢川明与殿下之间没有恋慕之情,总也算知音,若能留他在殿下身边,也更便于他为殿下出谋划策。”   颜郜襄并不答话,却也没有再动。   六皇子妃微微挑眉,试探问,“或说他已心有所属?如此,臣也愿随殿下成人之美,再不提此事。”   他终于想起,被他忘却的一些事了。   谢川明似乎的确有恋慕之人,但从未跟他提起过,回顾往昔,他更是从未见过谢川明与谁关系相近。   ……   “……”沉默一阵,颜郜襄摇头,“那倒不是。”   若他不喜欢贤王,不喜欢安都的勋贵公子。不喜欢……李宿?那他到底在意谁?若他真的不在意这些,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殿下?”六皇子妃看他出神出得厉害,唤他回神。他方才摆摆手,道:“母妃和王妃说得有理。或许本宫的确可以纳他为妃。” 第130章   “说起来,川明近些日子在忙什么?”颜郜懿仍看着手中书卷,问一旁小厮。   他近来帮王妃整理书阁,痴迷于读书,倒忘了问谢川明的近况,谢川明也未曾递信给他。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李宿回安都,怕不是因为情爱痴缠,痴迷其中了,便问一问。   侍从不觉将眼睛垂得更低,一时有些沉默,见颜郜懿又瞥他一眼,才迟缓地开口:“……殿下有所不知,近来有许多关于谢三公子的风言风语。”   颜郜懿放下书:“都是些什么?说与本宫听听。”   须臾后,侍从才道:“其实大多是关于六皇子殿下的。”   颜郜懿眼神变了些微,还是颔首示意他说。片刻后,他已将近日的事件和流言听了个分明,“照你这样说,现在满安都的闲人在传川明的闲话。”   相看宴上六皇子与昭武将军为他针锋相对,与俞三公子游船又被昭武将军拦截……侍从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或许是艳名。”   “好了,说的什么话。”颜郜襄扫他一眼:“自己掌嘴十下。”   侍从一时看不清他的情绪,忙说着知错了,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好在外间又来通传,原来是应逍之暗中到访。   应逍之身份到底敏感,为掩人耳目,平日二人都是私下约见,极少找到府中来,颜郜懿私心中暗觉不妙,见到应逍之时,对方面色果然颇为焦灼。   “殿下。”应逍之朝他匆匆行礼,不及被扶起,便主动道:“殿下可知道谢川明近来的事?”   颜郜懿闻言,大抵心里还是有些维护谢川明,故仍是不动声色,只问:“公主为他招婿的事么。”   应逍之倒也能窥见他的几分心思,沉默须臾,摇头,“是他与六皇子拉扯不清。”   “川明自小就钟情李宿,倒不太可能忽地移情。”颜郜懿说。声音却不再那么平静。   “可是殿下一直有意将他藏在身后,六皇子如何察觉他是殿下的人,若真有察觉,又怎敢与他交心?毕竟他可是对六皇子动过杀心。若又真只是挑拨离间,谢川明何以在会上如此配合?”应逍之眉头紧皱,“其中蹊跷太多。”   他说的倒是句句在理,可于颜郜懿而言,最为蹊跷的只是谢川明为何忽然亲近颜郜襄。沉默须臾,他又道:“或许是为了激李宿,本宫倒知道,肖相有意嫁女给他。况且川明意气用事起来,最是不管不顾,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应逍之语气沉重许多:“况且臣已经听到了些微风声,依臣看,我们应当与李宿见一面。”   到此时,颜郜懿才透出些微不虞,“见他做什么。”   虽说结果不差,玉州灾情得以消解,但李宿到底是狠狠踩着他和老六做了筏子,是以他对李宿并没什么好印象。应逍之不答,只问:“殿下觉得幸肖是否良配?”   颜郜懿不明所以,想到各人的态度,思索后颔首,“既然爹爹也赞许,那自然是良配。”   应逍之低头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前些时日肖相入宫求见,怒斥幸守夷不知好歹,又一阵诉苦,说雅集时幸守夷出言不逊,恳请官家为他瞒下此事,不要叫人尽皆知,他丢尽脸面。”   这简直匪夷所思。颜郜懿猛地看向应逍之,“既然如此,他为何还邀请官家替他遮掩?分明还想与幸家结亲的意思。”受此侮辱,应当已经熄灭心思,为何执着幸家?难道是……爹爹授意?   “臣也颇为诧异,所以还有另一种念头。”应逍之声音放缓:“若他们早有情意呢?”   “这是个什么意思。”颜郜懿似乎已经有些疲惫,深深闭上眼。   应逍之心中轻叹,“殿下可还记得,当初是谢川明最先向殿下引荐我?”   颜郜懿颔首:“他说是肖家书局前,你大出风头。”应逍之才又道,“但臣最先结识的人,其实是李宿。”   这些人说话弯来绕去,简直一团乱麻。脑子里只想着幸肖结姻,颜郜懿道,“那大概也只是巧合。”   应逍之知他伤神,却不得不揭露,“若真是如此,幸守夷为何性情大改,直接到宴上与六皇子针锋相对,还说那样让人不可置信的话?现在安都到处都是他们三人之间的流言蜚语,若其中一人无意,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此事都该早早平歇才是。”   答案几乎已经昭然若揭,颜郜懿捏紧衣袖,却仍不愿承认,“川明惯来会操控人心,或许李宿到底难过美人关。”   应逍之问:“那六皇子呢?容臣大胆猜测,若李宿与谢川明真的早有首尾,而后谢川明却因为幸肖之事生恨报复,倒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六皇子是不是的确与谢川明有些什么?”   “不可能。”颜郜懿声量骤然提高,原本有些疲惫的身子都直了许多:“逍之,你和川明素来交情不错,为何会这样想他?这猜测简直荒谬。”   “那臣便再向殿下禀报一事。”应逍之眉目冷肃:“因臣常伴官家,消息灵通,谢川明便常让臣替他探听些事,为何现在六皇子那一派的臣子也在接触这些?否则臣不至于这般怀疑!”   ……   此言一出,颜郜懿不觉沉默住。对上应逍之含着愠怒的眼睛:“许是有什么误会,老六定然也有自己的眼线。”   “臣却不能赌这只是误会,况且正是因为他与臣交情不错,知道许多事,所以殿下和臣才绝不能允许他与六皇子来往甚密。”应逍之眉头紧皱,语气激动许多:“而且若不是安国公,臣何以如此?殿下和他并不是不知道。况且殿下也知晓谢川明性情如何,难道还要像在玉州时那般纵着他?怎能不多加防范!”   他说得的确在理,局面或许已经完全失控,又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半晌后,颜郜懿忽然道:“本宫不去见李宿,但是你代本宫,去李宿那里走一趟。”   ——   幸府的宅子古朴,坐在这处能避暑热,还算阴凉。   “如今要见你一面可真是难。”目光扫过不远处巡逻站立的侍从,应逍之勉强笑过后,在他面前坐下:“这般不放松吗?看来并不太适应回安都。”   “习惯如此。”他定调不同,幸守夷自然也应酬般答,“有官家照拂,岂会不习惯。只是军务繁忙,难以抽身。”   侧头二人相对一眼,仿佛从头到脚都被看穿,竟然有点不寒而栗。于是应逍之便也不再遮掩来意:“其实我是替人来走的这一趟,近日你的事也传得沸沸扬扬,二殿下问你,有没有要娶谢川明的心思?有的话他也愿意做媒,早日将事情定下来。”   李宿答,“有。必定会与他结亲。”   他骤然变得如此直率,回得应逍之都有些措手不及,“……”   李宿便问:“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旁的倒不是殿下的意思,是我想问。”应逍之道:“那你为何不求娶他?叫肖家好生惦记你。”   侧脸看去,李宿眉眼略压了一压,片刻后才舒合:“时机未到。”   自然,应逍之也并不打算放过他,“六皇子都追到相看宴上了,时机还未到么?”   李宿看着他。   透过他复杂眼色,应逍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后又道:“其实,我并不太理解谢川明所作所为,也想知道他与六皇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宿仍然沉默,安静无声的院子,只能听到树叶偶尔被风吹过声和脚步声,却在此时骤然响起一阵虫鸣,简直聒噪得刺耳。   侍从连忙去将虫粘了下来,声音也骤停,李宿才答,“我不知道。”   应逍之简直有些想要嘲笑这些人。   其实他几乎已经笃定谢川明与六皇子有关系,只是心中到底还是愤懑,不知该怨恨谢川明脾气极端莫测,还是怪二皇子过分纵容谢川明,或是怪李宿连这些私情都处理不好……归根结底,还是六皇子和安国公。   一腔烦躁终究被暂且压下,应逍之直白问:“你究竟是不愿知道,还是无从得知?”   李宿并不回答,“你有话直说。”   看来他并不愿意与自己提此事,可应逍之却是不得不触他的霉头,“去年八月浮州水患,谢川明因此曾向殿下献上一计,说要借浮州地势,开渠连三江,解去水患,灌溉通运。只是当时殿下无暇顾及,后来财力又不足,才一直未曾实施。如今安国公下头的臣子却在暗暗接触此事,你说是怎么回事?”   “六皇子谋士众多,未尝不会想到。”李宿瞥他一眼:“你们殿下自己行事拖沓,反倒来怀疑他。”   “他此计甚险,百年未有之。若不是殿下信任,根本不会拟出,况且若是六皇子的谋士想出,以他的财力早就动手了,怎么偏偏等到现在?”他们个个如此糊涂,应逍之实在厌烦,话语掷地有声:“偏偏等到谢川明和六皇子拉扯不——”   “闭嘴!”李宿骤然起身,应逍之一惊,几乎下意识想往后缩起身体。   不想李宿只是朝他摆摆手,“我事务缠身,无暇与你叙话。应兄请回,若有机会,你我再谈近来状况。”   闻言,应逍之方才认真看他,发觉他虽仍满身威严,但那已成骨子里的气度,细看之下,其实并不能掩盖他满身的疲惫,想来几日都未睡过一个好觉。而自己作为朋友,来这么久竟然未曾注意到。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不想不等他回答,李宿又道:“至于你今日所说的这些,同我没有干系。但二皇子若有猜忌,想对他做什么,必得三思。因为我会奉陪到底。”   应逍之方才回神,定定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我从没想到你会说这些话。”   李宿不语。   “你非要等六皇子请旨赐婚吗?非要等谢川明对你下手?”应逍之看他模样,终究忍不住斥道,“执迷不悟。”   “我和他自小相近相亲,”李宿身姿后仰些许,已只剩警告:“况且我三年不见,他难道不该闹脾气。你不必再说。”   好得很。简直自欺欺人。应逍之冷笑一声,“但愿你往后被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时还能说出这种话。”   “管好你自己,否则休怪我不顾情谊。”李宿挥手:“送客。”   应逍之气得全身都微颤,身姿极力维持,连连点头,“好,”气却怎样都理不顺,终是拂袖而去。   ————————!!————————   怎么感觉工作加速之后文章质量下降了?………… 第131章   应逍之怒气冲冲离开幸府,一想到明日入宫当差大概率又要遇到李瑞那个小心眼,更加不想点卯,转头便又去了二皇子府,不想刚被引到书房,便因眼前所见全然愣住。   谢川明与颜郜懿正对坐而弈,二皇子妃则坐在另一侧,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狗儿,三人有说有笑,气氛很是轻松。二皇子棋技高超,谢川明面有笑意,却叹气找二皇子妃示弱求助,“王妃帮帮我吧,实在不知下在何处了。”   王妃便一手抱着狗儿,为他分析棋局,又落下一子。她棋艺也精妙,便轮到二皇子思索。恰好此时,谢川明侧头见到他,一瞬惊讶后向他问好:“逍之。”   应逍之坦然颔首,走入书房,二皇子与王妃并不叫他行礼,叫他坐下,他才侧头问,“好久不见你。”   谢川明唇角笑意却更深,“噢,我方才正同殿下说此事呢。”   应逍之心中有些诧异,回看二皇子。颜郜懿嘴角也噙着笑意,不动声色落子:“六弟性情暴烈,川明与他周旋,实在辛苦了些。”   ……   宛如晴天霹雳,应逍之有些不可思议,却又……总之,似乎并无漏洞。   “左右也是无聊,又被他缠得烦,若能帮到殿下,自然两全其美。”谢川明笑眼看向应逍之,“逍之,你看起来不太好,怎么?”   颜郜懿也因此看向应逍之。   瞬息之间,应逍之已经隐约明白过来。短短一下午,殿下能重新信任谢川明,想来是他方才的确说了什么隐秘而有用的事。一时心里放松许多,只觉先前的问题大多已迎刃而解,幸好不必与谢川明为敌,否则还要牵扯到幸守夷,这两人实在难以对付。   思及此处,原先的焦虑和愤怒随之散去,应逍之也释然地笑出来,“我还怕你被六皇子拐走,听你这样说,便也不担心了。”   “怎么会呢。”下棋耗神,谢川明已疲累,幸好王妃棋瘾上来,也自然接了他的棋。他便垂眼摸摸王妃膝上的白犬,白犬顺着他抚摸,自然而然钻出了王妃的怀抱,自个儿踩到凳上摆着尾巴:“我的心上人自始自终没有变过,你多想了。”   应逍之常在官家身边,消息广泛,他与颜郜襄往来,又将事情闹得这样大,怎么可能不遭他们怀疑?况且应逍之还对安国公恨之入骨,自然不会轻易将此事揭过。   所以不如他主动前来,向颜郜懿坦白——他只是为了气李宿而已,还能为颜郜懿探听不少有用的消息。   应逍之愿意认错,也偷偷碰了一下狗儿摇摆的尾巴:“是我多想,但不得不谨慎些。”   知他二人都不会为此事计较,见手下已然和好,颜郜懿少不了缓和,“不过误会罢了,也是我们见面少。说来我们这一桌人都喜欢小狗多些,安都里倒是爱狸奴的更多。”   “是吗?”王妃自然而然接话,缓和氛围,“我还以为川明和应舍人大抵更喜欢猫儿,那玩意儿秀气,又会撒娇。”   “王妃可想错了,”颜郜懿对他们倒很了解,娓娓道来:“逍之从前贫苦时,听狸奴叫得可怜,好心将自己那点粮食分给狸奴,不想那猫儿不领他的情,将他两手抓得都是血,此后敬而远之。至于川明便更早,他姐姐养了只白狐,他祖母又养了只狸奴,那狸奴跋扈讨嫌,常常无缘无故跑到院中来打白狐,将白狐打得嘤嘤直叫,川明那时才三四岁,每每见了白狐被欺负都心疼得眼泪直流,说猫儿坏。”   “殿下竟还记得。”谢川明笑,将手从白犬头上收回。   所谓狐朋狗友大概是有道理,他依稀记得姐姐说过,外边有一只野狗喜欢和白狐玩,那狸奴一出门便会咬它,所以狸奴有时也不敢来打白狐。   而若他真全心全意帮颜郜襄,压制李宿与颜郜懿,往后颜郜襄得势,必定不会放过李宿。若只是打压便罢了,也算自己得偿所愿,若想取李宿性命,那怎么可以?总要有人能与他抗衡。   所以他今日来走这一趟,很有必要。   颜郜懿眼中有些怀念,虽很快被带过,依然坦荡答:“你一哭,你姐姐也难过,又心疼狐狸,又心疼你,本宫看着也不好受,自然记得。”   王妃一向豁达,并不在意二皇子提起旧爱,只笑,“看来他们遇到的真真是坏狸奴,难怪不喜欢。”   应逍之回应几句,犹豫过后,到底没有将自己方才已然去见了李宿的事情说出,也不打算再说。不过多时,也知晓二皇子同王妃另有安排,二人不约而同告辞。   走在长廊之上,本并肩而行,但因谢川明走得小步些,渐渐落后在应逍之身后,应逍之停下来等他,才道,“抱歉,我的确误会你了。”   谢川明只是淡淡一笑,“无妨。”应逍之对安国公恨之入骨,不查他才奇怪。   他早已做好这些准备。早已做好与所有人都对立为敌的准备。   应逍之又探问,“六皇子不会起疑么?”   谢相呴再度停下,依然云淡风轻:“他有什么好起疑的,在他看来,我只是个可怜人罢了。”   怕是已经在疑心他了。大概正在想什么法子要把他死死绑在船上。   应逍之看他神色虽然松和,但始终蕴藏着愁绪,心中仍有些过意不去,道,“周旋其中,最是费神,你要当心身体。”   “不必担忧我。”谢相呴垂眸道,“不过……我确实在为一件事担心。”他早先已请应逍之查过贤王,以他的行事,大概早有消息,只是顾虑着自己与六皇子的牵扯,怕是没那么轻易再说。侧头迎上应逍之关切的目光,谢相呴说,“贤王一事。请你帮帮我。”   应逍之眉心一动,当真应下:“好。”   同应逍之别过后,谢相呴回到马车中。侍从来低声禀报:“六皇子妃给您下了帖子。”谢相呴只微微颔首,道:“我想去崇国公府看看。”   依他所言,他们马车在离崇国公府外不远处停了一阵。   过去这些时日,崇国公不再派人去寻吴大,只对外说他重病,估计再过些时日,就要放出他的死讯,将此事轻描淡写带过。   他虽然也没有收到吴从允的书信,但荣娘怕他担忧,差人来给他递过消息,说一切安好。   既然海上风平浪静,那这里就不该也如此好过。   他又对侍从说了些话,须臾,马车又到不远处的茶楼,他方才下了马车,走到里头去。   ——   颜寄随看过信后,眼底笑意深邃,也似陶醉,片刻才站起身来,“说什么钟情川明,其实不过颜郜襄和幸守夷两人斗法,拿他做筏子罢了。我看幸守夷也不过是想要寻借口抗拒与肖家联姻,恰好川明貌美,声名在外,便趁机借用。”   侧头看向梁超仁,眼底尽是否定。   梁超仁不免陷入思索。   六皇子那里有淑妃和安国公看护,难以安插眼线,二皇子那里倒还好,本也因为这位皇子对颜寄随并没有防范之心,后来又得了他早先的幕僚,更是轻易。   因此早年安进二皇子府里的人还能时时传递些消息回来,今日说这些话,或许他是得了什么消息?   哼,到底是小气,连这些也不愿透露给自己。“殿下所言,不无道理。”   颜寄随仍面带笑意,手指略敲了敲桌子,“梁公不妨看看这是什么。”   梁超仁瞥他一眼,才将案上文书打开,听得颜寄随慢悠悠道:“他们二人斗法,皇兄必不会坐视不理,既然有让肖家与其联姻的意思,还要稳定北境,更不会弃了幸守夷。可安国公近年频频受挫,若再加以打击,也非为君之道。”   他分析见理,梁超仁却依旧专心看着文书,听得他骤然转了话锋,“颜郜懿如今的心性愈发平和了,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我却觉得,这正是皇兄想要的,不会再叫他掺和进去。然而斗争必定结果,所以梁公,这正是我们的时机。”   梁超仁终于看完文书内容,手不觉发抖,不知是兴奋期许更多,还是别的什么心绪,只问:“殿下从何得来这些讯息?若北军当真敢如此行事,幸家父子难逃其咎。”   如他上次那般,颜寄随亦笑望着他。梁超仁有自己的人脉,他自也有自己的消息网,不过互相牵制而已。   两人就此心照不宣,是以梁超仁也并未期待他会回答,眯着眼睛重新看文书:“借此事发挥,我们的确可以从中得利。只是……”   贤王始终隐藏在后头,届时先抢了弹劾幸守夷的名头,他的日子怕是不好过,高处不胜寒啊。   “梁公何必忧心。”颜寄随看出他心中所想,劝慰道:“颜郜襄既然决心和幸守夷相对,手上自然还有别的东西,可我们掌握的消息事关北地,皇兄却很乐意看见忠臣。”   哼,无非是想让自己冲锋陷阵罢了。但的确有收益。斟酌过后,梁超仁到底颔首:“臣愿一试。”   待他走后,颜寄随兀自坐了片刻,又拿出先前那篇文章来看。   据梁超仁所说,这应当就是幸守夷当众念出的那篇文章,如此看着,不觉微笑。   颜郜襄为人高傲,脾气急躁,心思却脆弱,若无家世出身,实在不堪大用。   至于幸守夷不过一介武夫,恰逢时机才一朝青云直上,更不足挂怀。   他并不介意谢川明与这些人纠缠不清,只是若不能牢牢握在手中,还是不能放心。   重新拿起从平宣侯府送来的信,指尖寸寸抚过谢川明的字迹,只觉劲道尽采前人所长,却又有独具一格的生气,实在很惹人喜欢。   信上内容亦然。   须臾后,他方才起身。   ————————!!————————   最近在整理之前的内容了,第一次写这么长感觉需要先复盘一下前文~~ 第132章   此地已算偏僻,两岸绿荫,青梅已生,溪流水潺潺动听。一方亭台,帘幕遮遮掩掩,他穿一身浅蓝,戴着幂笠,身姿窈窕,静静立在其中。   颜寄随靠在柱边欣赏半晌,才出声唤,“川明。”   谢相呴撩起幂笠,微微侧身回头,一张冷面,颔首,“殿下好。”   颜寄随仍定定看着他,唇角笑意不觉加深,“川明今日找我,可是愿意原谅我了。”   他敛眸,面上神色似乎松缓了些,“但若殿下还是不尊重我,我们以后便不要再见面了。”   颜寄随颔首,“那是自然。”外边的人他也还算眼熟,是公主身边的近侍,看来上次他情绪激动,的确吓到了川明,致使他这样不信任自己。   谢相呴并不摘下幂笠,坐在案前给他倒了白水,“殿下上次同我说的,我也细想过,的确不无道理。”   没有什么话比这一句更动听。颜寄随倒想叫自己不要笑得这样开心,“那川明可是想好了。”   谢相呴睨他一眼,却是微微摇头,“殿下怕是不知道近来的传言。”   颜寄随只故意装作听不懂,“自上次你生气后,我总在反省,近来的确不曾关注安都中事。”   ……谢相呴耐着性子,才没有骂他出声,但终究忍不住,又过半晌,才道:“油嘴。”   “真的。”颜寄随神色认真了些,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想要窥伺出他的心思:“其实我也一直在想,那天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六皇子吗?不该,”顿了一顿,嗤声道:“总不能是那北方蛮子。”   蛮子?   厌恶悄然在心头流过,面上却不显:“殿下想多了。他们不过拿我做筏子。若你连此事都看不出,那我今日怕是来错了。”   将水送到颜寄随面前,才重新抬眼,对上他目光,颜寄随犹豫一瞬,并未接过,“川明却以此利用他们二人,做二皇子的筏子?只怕他想法老旧,不愿接你的好意。仅仅如此而已么。”   自然还不到去找颜郜懿的时机。谢相呴警告他:“我今日来,诚心想看清殿下,殿下却一再避重就轻,言行不一。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为好。”   他说罢就要起身,颜寄随终是不再过分压抑惊喜,但仍带些许试探,“所以川明,可是回心转意了?”   幂篱之下,谢相呴的面容被轻纱遮掩得模糊,却隐隐可见其纠结之态,眉目微蹙,平添风流。纵然如此暑热,盯着这张脸,他也觉得赏心悦目,周遭自有一番清幽。   终于去拿那杯水,手指却试探性地点在谢川明手背上。对方像是被他一激,幂篱下的脸骤然回神,却没有将手收回。   颜寄随心中大喜,面上仍只按捺地继续点他白皙的手背,更似抚摸。终是又立刻变了动作,直直将那只微凉的手握到掌心里按住。   一时之间心神荡漾。开口嗓音都不觉低沉些许,更想往上捏住他手腕,甚至再触摸到他手臂,出声唤:“川明……”   谢川明已毛骨悚然,陡然将手抽出,斥道:“殿下仍然毫无诚心,真是令我失望至极。”   “川明不要生气。”颜寄随收回手,心中仍回味着方才片刻的亲昵,终于缓声道,“我已将自个儿拆开给你看了,万不要说我不诚心,你想知道什么,随便问就是。”   此人口口声声钟情自己,可总不愿付出什么,只一张嘴说得好听便要占尽好处。如今更是连坦诚都没有,心思百转千回得很,居然还敢在自己这里大言不惭地骂李宿是蛮子!   谢相呴已厌恶他到极点。   自然也不出他所料,颜寄随继续说:“可川明先前三番两次拒绝我,如今忽然转变,肯看我一眼,也总要让我明白缘由。”他笑一声,“否则我怕还在梦中。”   谢相呴轻哼一声,直白答,“六皇子想要娶我,我不愿意。”   颜寄随微微思量,而后反问,“看来幸守夷还是打算娶肖家女的,或是在等肖相让步?不知他究竟要些什么。”   这样无意识地杀人诛心。谢相呴真想一刀捅死他。   脸上却带出微笑,“我管他做什么。”他今日来,不过探一探颜寄随究竟有几分资本而已。   颜寄随自然也未察觉到他心绪变化,只暗自思索起来。   六皇子怕是并不放心,才要和川明联姻。谢川明则对二皇子亲如兄弟,还去他府里传送消息,怎会倒戈?自然不愿,不过此事二皇子也的确不愿意出面。   可幸守夷既然属意与肖家联姻,条件是什么?若真让他们成了,北地事发,他是否能一击必中?   梁超仁不能站到幕前,便浪费了他在北地布局那么久的筹备。   ……   脑中思虑不停,谢相呴仍静静等着他回答。   半晌他才开口,“川明无需担心,我自然不会让他娶到你。”   谢相呴似乎嗔他,“但愿你说到做到。”   一面却如他所愿,拿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看看吧,我可是比你诚心的。”   他嗓音难得放得这样柔软,又带着些微怨气,不是撒娇甚似撒娇,只是听在耳边,颜寄随几乎都要神魂颠倒。   拿信的间隙仍想再一亲芳泽,谢相呴却已经躲开了。颜寄随只得笑笑,却按住信封,“我要听你亲口跟我说。”   卑鄙小人,趁人之危,给他些好颜色便开起染坊了。   谢相呴站起身来,“你再拿乔,我不如直接去找幸守夷,他待我可比你珍重得多。”   说罢当真匆匆迈步而出,但没两步就被拦住,再看去,颜寄随面上已多了些认真,总算像个样子,“你上次拔剑指着我,总要让我缓缓吧?”   谢川明侧身不看他,“你实在太得寸进尺了些。”   颜寄随围笼在他身强,缓声劝道:“川明,何必去找那个匹夫。只要你开口,我随时可以请旨赐婚。”   他身上熏了茉莉香,却十足令人恶心!   谢相呴答,“崇国公周瞻。你可以用他。”   “什么。”颜寄随眉头微皱,似有些不太明白。   “我早说过我很有诚意。”谢相呴从他包围中走出去,背身向栏杆处,“你以为他的爵位是那么轻易保住的吗?”   梁超仁虽然与他同盟,但到底不全然受他掌控,手下其他人又太不成势,崇国公的确是个可以用的人。   闻言,颜寄随方才拆开信封,细细看起来。   片刻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颜寄随将信收起,更添些欣赏,“原来川明当日帮他夫人出逃,用意在此。”   “若不能使他自乱阵脚,从何去查这些消息。”谢川明叹,“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何去拉拢他,还要看殿下自己的手段了。”   “川明待我真好。”颜寄随终于也愿抛出橄榄枝,“我自然也不会让老六娶你。”   谢相呴挑眉,“哦?殿下预计怎么做。”   ……   “守夷。”   忽地被唤回神,李宿抬眼,对上幸景彰关切的目光:“近来事务繁多,你是否太过疲累,需要休息。”   李宿答,“谢父亲关心,尚有余力。”   他丑时就被传到宫中去回话,方才回来不久,再兼之回安都前自己旧疾复发,一应事务几乎全由李宿包揽统筹,焉能不累。幸景彰拂袖令众人散去,“好了,你去歇着。今日晚些再集议罢。”   北地的消息也确实需要些时间,李宿并未再推辞。但回到屋中,依旧让人呈上近几日集议记录,就先前漏下的部分扫阅。   ……   侍从往里望了一眼,方才行礼,压低声音道,“夫人,将军许是歇下了。”   谢相呴颔首“多谢”,不由放轻了脚步。想到他的敏锐,推门进入屋内后,不觉踮脚行走,尽量不发出响动。   走到内间,停在原处。   侍从没说错,可他并不算歇着,只是一手抵在案上,撑着头睡着,另一只手还按在文书上。   过去分开的日日夜夜,他也是这般吗。谢相呴仍然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重新挪步,走到他身后。他心中有分寸,想李宿大概已经醒来,所以只挑逗地用手指去玩他发丝,转而又按捏他肩,勾住他心神,目光则肆无忌惮落在集议记录上,将其上内容一一记下。   直到李宿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拉他入怀,谢相呴方才顺势依偎坐在他腿上。刻意低头去躲李宿的眼睛,害怕看到他的不易,是以只听到他说,“忽然到来,想我了吗。”   谢相呴嗯地轻轻应声,转而缠抱着他,想着干脆彻底埋头。可李宿既醒了,并未太依他动作,低头又要来亲他面颊。   不想谢相呴依旧是躲,一只手先送到他眼下,撒娇道:“……亲这里嘛。”虽只是被颜寄随碰了一碰,但他洗了好多次,仍觉得恶心。   李宿当真将他手捧起,以唇自指尖寸寸落下吻。   他亲的力道不大,一下一下,到指节、手背,毫不遗漏地推进,又渐渐挪回另一处。如此这般,好像属于李宿的烙印就这样一一回到自己身上,他们又只是彼此的。谢相呴立刻好受很多,原先的焦躁和厌烦渐去,身体不觉软了几分,终于抬眼看他。却正好对上他眼眸。   唇还在手上亲来亲去,眼睛却定定盯了他不知道多久,其中的意味随一次接一次落在手背的亲吻越发放肆明显,直到毫不遮掩。   大概或许,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彻底放倒在怀里,然后啃个不停。哎。看得谢相呴一阵羞臊,不由别过面容不再看他,直到再也软得承受不住,又在彻底缴械投降前将手抽出,转移重点:“我弹首曲子给你听怎么样?你也睡会儿吧。”   李宿并不通音律,所以他以为李宿定然兴致缺缺,敷衍敷衍就算过去了,不想他颔首:“好。”便出声让人取琴来。   谢相呴心叹可惜,想他果然不记得他其实最爱琵琶,也弹得最好听。或许此时此刻,因为自己在想敷衍他,他也只想敷衍自己。   不料侍从将琴呈上后,谢相呴正欲起身到一侧弹奏,却依旧被李宿揽着腰身定在原处,反倒李宿伸手按在琴上拨动,而后竟然奏出中规中矩的琴声。   谢相呴睁大眼睛。   李宿依旧奏琴,曲子不难,动作算不得很娴熟,却也不生涩,看得出来确有练习。与那个被钱夫子批过毫不通音律的李宿判若两人。   谢相呴仍怔愣着,又迟钝去观察李宿专心演奏时的神色,他做事情从来认真,于他不擅长的地方更甚,此时专心致志,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叠。   直到一曲罢,李宿方才收手,重新搂回他,低眸笑眼。“勉强能入耳。再练练,或许能和亲亲合奏。”   谢相呴原本疑惑,“什么……”话语戛然而止。   轰地一声。   少时的谢川明会抱怨李宿不愿做他的知音,他们天差地别,不能琴瑟和鸣。现在的谢相呴自己都快忘了此事,记不清多少美好,翻阅时密密麻麻居然全是怨恨。所谓知音也是旁人,可利用的旁人。   可此时他却已能弹出完整的曲调。谢相呴忽然无地自容,很想流泪。不知是羞愧,还是钝痛。   原来这个人还那样紧要我。   原来我在他心里,还是如他所说那样贵重。   那为何会变成如今局面?   他只下意识紧抓住李宿衣袖,半晌又缓缓松开。“不,你弹得很好。”   李宿似乎受用,手掌抚他面颊,谢相呴勉强笑笑,又问,“带兵打仗时自学吗?你,”到底压制不住,骤然埋头到李宿肩上,紧揪着他衣襟,一阵低咽颤抖。   “你教过我。”似乎察觉到什么,李宿手掌抚过谢相呴肩头,轻轻拍他的背。他本该早些做到,在不是只能思念之前做到,于是嘴唇张了张,此时回应却只能说,“亲亲也是我的心。见不到就难过。想你。”   才想起他原是在回自己先前的甜言蜜语,谢相呴一时不知是哭是笑,该沉醉还是该苦涩,半晌才平息下来,出声道:“我给郎君哼个曲子吧。”   李宿很乐意听,稍稍松了手,谢相呴却仍缩在那里,声音也闷闷的。哼出的曲子却很完整。他嗓音本就很动听,只是不喜欢唱歌。其实一段哼哼都那么动听,胜过所有听过的声音。李宿很爱听。   直到他一段哼完,才重新抬起眼睛,眼周泛着红,眼睫也湿漉漉的。梨花带雨。李宿伸手去给他擦面上残留的水痕,“没有词。”   谢相呴说,“就没有。”   李宿又道:“听出来很难过。”   谢相呴闭了闭眼,才轻轻笑:“噢……那都是因为想你。”   李宿不再说话了。   谢相呴纤细的手臂挂在他颈上,缠着他,瘦到他能感到骨头,心惊。他怎么变得这样孱弱。他怎么这样难过。   李宿往上触碰,抓住谢相呴手掌,而后十指相扣。再一次,他们心照不宣不再提分开的时光。可惜又仿佛怎样也绕不过去。似乎别无他路。   谢相呴难挨这种安静,继续问:“郎君想唱什么词?”   李宿并不思考,自脑中的画面中做出回答:“肃肃西风弄,刃冷难持重,暮雪横山暮景暗。暗把流年空。”他在光州、许州,荥阳,看着雪景,想他坐在窗前弹琵琶、写字。   “弱柳凭霜动,”谢相呴也不假思索,以吴语回他。以往李宿总觉吴语太软和,听着有些糯糯不清,这次听在耳边,却很清明,如怨如诉:“倚坐并云共。烛照菱花烛却息,息任离分痛。”   他还靠在窗前,出神。痴痴望着、等着。   两人再不言语,紧紧搂做一处,不愿分开。   ————————!!————————   我的诗词水平只能让宿哥回到文盲状态,让相呴ooc了…… 第133章   周瞻冷笑看着面前的东西,眸光再转向斜坐在一旁的贤王,嗤笑,“殿下真是好手段。”   “不敢当。”自然不会供出谢川明,颜寄随只问,“却不知国公这笔左手倒右手得来的银子,后来又倒去了哪里?是——”   “好啦。”周瞻忽然起身,脸上笑容已经无暇,他踱步到颜寄随面前,亲自为他斟水:“府中下人愚笨,殿下大驾光临,都不知好生招待。臣向殿下赔个不是。”   知他已是低头服软,颜寄随也不再拿乔,“倒不是为此,本王只是忧愁。”   周瞻笑吟吟看着他。若不是东西都摆在面前,也不至于要咬牙切齿挤出问话:“愿为殿下分忧。”   “何必这样说。”颜寄随却摆手,“国公,你我所忧其实都为朝堂与百姓。解我之忧,亦能令你开怀。本宫不喜欢勉强人做事,本宫也可保证,此事不是勉强。”   周瞻答,“洗耳恭听。”   “北方局势就如此定下,实在不该。”颜寄随直白道,“幸守夷这等匹夫气焰正盛,也当搓一搓他的锐气。若能成事,难道不够补偿国公?”   听到此处,周瞻似乎终于起了几分兴趣,抬起眼皮:“请殿下细说。”   颜寄随略一停顿,才道:“幸守夷在北方时,纵容手下兵士侵扰归化贵族,国公可知?”   周瞻似有探究,“倒是有所耳闻。昭武将军正年少,难免与人起些冲突,早先已有人在官家那里参过了。”官家正要用他,不也只是轻拿轻放而已,算什么要紧事。真要下手,也得寻个好些的理由吧?   周瞻虽可用,却到底要先驯服,使之信服。颜寄随并未再回他,只说:“过几日,梁超仁梁公会设宴邀请幸守夷,还望国公出席。到时一见便知。”   原来梁超仁那个老匹夫也是他的人。周瞻心中暗骂,面上只答,“臣自然遵从殿下心意。”   送走颜寄随后,周瞻也立即收了脸上的神色,扭头问侍从,“那个贱人到底去了哪里?”他做事很隐蔽,平素除了他妻子可以知晓这些,还能有谁?   侍从见他生怒,愈发紧张,磕磕绊绊也答不出来。   周瞻继而琢磨起来。吴家正是要笼络他的时候,断然不会帮吴从允逃跑,而他消失那日,贤王的确莫名其妙到六皇子妃所置办的宴席上,还是姗姗来迟——莫非,真的是他帮了这个贱人?   可是他又是从何得知这些事迹?   再片刻后,周瞻下令,“把之前照顾夫人的是侍从召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国公在夫人面前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因此众人也很惧怕他,一行人齐齐在他面前跪下。身边人代周瞻将一锭银放在桌上,“主子有些话要问你们,能答出来的人有赏,若是答不出来,你们一起挨板子!”   果然没好事,众人心中叫苦不迭,皆是愁眉苦脸,却又不敢表露太过。唯有只静静听盘问:“夫人先前有没有与贤王,或是其他什么人暗中接触过?”   自然没有人想挨打,也没有人敢质疑国公所言,但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结果了。也是,本就不该指着这些人。   周瞻略微有些烦躁,刚摆手示意,一人却已先叩首:“小人知道。”   周瞻挑眉看去。   说话的人不过一个丫头,但他还有些印象,因为是先前就伴随在吴大身边的人,到底见过世面,此时沉着稳定许多:“夫人……夫人他生病前没多久,曾和肖公子与平宣侯府的谢公子聚过,那日贤王也在,还和谢三公子闹了些事。”   周瞻眉头紧皱,立刻令那侍女将那日情形一一说出。再过片刻后,他已大概知晓了那天的事。阖目思索片刻后,又缓缓笑了:“怎能如他所愿。”   ——   路多办完差事,匆匆往幸府赶,目光扫过一处,忽地扯了缰绳,连忙下马去问好,“夫人好。”   谢相呴只掀开轿帘一瞬,似乎也诧异是他,“怎么一头的汗。”   路多只笑,“跑腿的差事。”察觉到谢川明眼底的探究,从善如流:“将军忙得抽不开身,只能小人代他往覃副指挥使那儿走动了。”   谢相呴方才一笑,“我知他忙,那天才不忍打扰。怎么,还是为着北边的事吗?”   “倒不是。”这事路多还斟酌了下,方才答话:“虽有些眉目了,但近日主要是为官家办事,所以干得这样急,倒是还得入宫去跟官家上报呢。”   不想谢川明的反应与他料想有差,只是一笑,一双眼睛沉沉盯着他。   路多愣住,而后反复想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或是又忘了什么。可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心中难免叫苦。   得,原来两口子都是一种德行。怪不得能睡到一张榻上。他好苦的命。   但不同的是,接着给他的不是劈头盖脸一顿斥令,而是谢川明平缓的语调,“你那天是不是在门外偷听了?”   路多毛骨悚然。   喉咙还能挤出两声笑,“什么?末将没这个爱好啊。”   谢川明却不接他的招,直言道,“我知道,你们将军知道了。”   路多不再说话了,不觉认真看着谢川明。只觉得他是很云淡风轻地笑着,可是眼底又或许有丝丝怅惘。可到底没再说什么,对待路多的沉默,也不过说,“好啦。别站在太阳下了。苦了你。快些回去。”   倒像自己为讨好上峰,却弄巧成拙。路多不禁问,“夫人。我……”但夫人又不是将军,虽然不会毫不客气地说他的坏处,常常敲打他,却也不会教他指引他。话到嘴边,一时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好。   谢相呴只说,“你们将军和从前不一样。”而后将帘子放下,马夫驱车走了。   路多在原地站了好半晌,好不容易回神要走,目光又忽地一滞,不过片刻,跟着走了过去。   ——   最近频繁见她,谢相呴不觉都和对方熟稔了几分,外边天气依旧很热,安都这个夏日仿佛格外漫长,他拿了扇子扇风,直接侧坐一旁。   六皇子妃身边的人正帮她剥蜜橘,去皮和白络后,盛到二人面前,六皇子妃取了一个,谢相呴则推却,没有取食。   六皇子妃颔首,“蜜橘虽性温,但暑气正盛,你身体又孱弱,的确不宜过量。”自己用了一些。   谢相呴才答:“其实倒不是为这个,蜜橘吃太多,会让人脸色发黄。”   “哦?”六皇子妃似是打趣,慢悠悠问:“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本宫的脸黄吗?”   谢相呴并未立刻回答,手上扇子摇动变慢,听到她继续说:“其实谢公子大可放心,殿下引你为知音,也不会在乎这些,况且你容貌本就出色。”   “王妃未过量食用,也无需取悦他人,自然不用在乎。而我身无长处,只能爱惜仅有的一张脸。”   扇子被轻轻放下,谢相呴的手指碰到自己面颊,六皇子妃定定看着他,的确肤白胜雪,剔透无瑕。若不是知晓颜郜襄性子,若不是当真接触过谢川明,她几乎也要以为他全然是为美色倾倒。   直到他接着说:“何况我也不是为取悦殿下。”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朗了,六皇子妃并未回答,只垂着眼眸,若有所思模样。   谢相呴放下手,再度开口,“其实你也不想我嫁给殿下。若是他身边真有了我,既能让他舒心,又能给他出谋划策,以后还需要你引导做什么?”   ……   安静须臾,六皇子妃骤然笑了,“你这么确信自己所想的?”   谢相呴道,“王妃,我并不想和你针锋相对,你我各有所求。我心从不曾给他,不会威胁到你地位。”   “我本也只想和你和平共处。”虽说如此,但她眼底的确多了几分平和。   她不过缺一个机会而已,如谢川明所言,她不必在此费神。而且,甚至可以好好借一借这个机会,在谢川明暴露真面目、颜郜襄心灰意冷之时,博得他彻底的依赖与信任。   六皇子妃才继续问:“可是他如今想要娶你,你打算怎么办呢?难道你狠心拒绝他么。”   谢相呴不以为意,轻笑一声,而后看向六皇子妃,不再掩饰眼底的情绪,“他想娶我?难道不是你六皇子妃想把我带到府里,以此束缚我,再一网打尽。才向他母妃提的建议?”   话锋一转,再无法容忍,“还是你想借此让他认清事实?怎么得利的都是你。王妃,我奉劝你不要得寸进尺。”他嘲讽过后,声音幽幽,“否则便不是仅此而已了。”   但六皇子妃不怒,脸上渐渐浮现出真实的笑意,却是笑而不语。   谢相呴却已经将话说清楚,懒得再在她身上费功夫,径自起身要离开,又被她叫住:“你何必生气。”   谢相呴微微侧脸看她。   她不再让侍女动手,反而自己拿起一个,隔着丝帕,缓慢地剥着蜜橘,“你猜得不错,但今日我前来,不止是为了跟你坦白。”   谢相呴微微挑眉。   察觉到他动作,六皇子妃继而说,“其实我猜,你所求的不就只是一个幸守夷而已。也很想问你一句,争来算去、殚精竭虑,就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值得吗?”   现在不是蜜橘的季节,不知她从哪里弄来的,看起来倒是很可口。可剥开皮后,那种独有的酸涩,带着微苦的气息,轻盈地飘到了鼻尖,激得人神魄都一个清灵。   谢相呴没有回答她的话。   唉。她只是觉得不值得,甚至有些怜惜这样的痴傻了。   是以六皇子妃也不过笑了笑,并没有坚持要得到与己身无关的答案,只是又提出了一个建议:“我们还可以合作。你帮我做一件事,作为回报,我也可以帮你处理掉肖家女,让她万劫不复,再不能染指你的人。”   ————————!!————————   谢谢小天使:人的火箭炮×1,溯翙的地雷×1,妘儿的地雷×1~~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爱!!   谢谢小天使:人的营养液×30瓶,碧根果的营养液×30瓶,然然啊的营养液×20瓶,WindandRose的营养液×15瓶,水映风华的营养液×19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6瓶,咩咩杨的营养液×6瓶,吾在梦中杀人的营养液×5瓶,室荤的营养液×2瓶,黄花鱼的营养液×2瓶,轻语缠的营养液×1瓶,妘儿的营养液×1瓶,剥了皮的橘子的营养液×1瓶,March的营养液×1瓶,莫竟是的营养液×1瓶!   今天在出差早上出门太早忘记加存稿箱了,幸好赶上,更新奉上,感谢大家![橙心] 第134章   颜郜襄许久未练剑,今日偶有兴趣,戏耍片刻,但安都烈日当空,即便在树荫之下,依然满头大汗。魏书陈本殷勤地拍着马屁,扭头一见,却瞧见六皇子妃远远来了,如老鼠见了狸奴一般,立刻垂下头不语,退后了两步。   夸赞声忽然停了,颜郜襄也诧异,挑眉一看,六皇子妃已到了他跟前:“殿下好兴致。”   颜郜襄便随手扔了剑,魏书陈战战兢兢,连忙去接,手差点被砸断。颜郜襄已走到她跟前,“王妃。”   “殿下。”六皇子妃拿出丝帕,为他擦了额上的汗,“殿下体格虽然健硕,但还是要当心中暑。”   魏书陈闻言,身体不免一缩,更像鹌鹑。六皇子却不以为意,翘起嘴角,“记住了。王妃见过川明了吗?如何。”   “前两日见过。”六皇子妃面上笑意浅浅,“稍作试探,他倒也没有说不愿。”目光转到颜郜懿腰间,瞧见一枚墨玉制成的琴,想起来这似乎就是谢川明送的,他倒是戴得很好。   颜郜襄眼底多了些欣喜,压下唇角的笑,“他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也只有本宫能护他周全。”   正思索着何时迎他入府,不想六皇子妃又道,“可方才,淑妃娘娘又来了口信。”   闻言,颜郜襄不由微微蹙眉。如今她和母妃之间的联系倒是比自己与母妃之间还密切了,他也不知应该如何去想,只能暂且当作她孝敬母妃。颔首,“说。”   六皇子妃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面上只叹了口气,才道:“太后娘娘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殿下的事,很是不悦,将淑妃娘娘叫去问话,说先前种种事迹,足见谢川明狐媚,不应为侧妃之选,要淑妃娘娘务必劝阻殿下。”   ——   上报过后,又等待须臾,头顶才传来身影,“你做得很好,起身吧。”   幸守夷方才站起,官家已放下了文书,又问:“你父亲的伤还好吗。”   “多谢官家关怀,御医对症下药后,病痛已缓解许多。”   听完他答话,官家自座上起身,缓步到殿前,“他的腿本中过箭,落下旧疾,早年西北驻军,又十分苦寒,前些年大雪,都有站不起来的时候,还强撑着去前线。我都记得。”   幸景彰的确是他的忠臣良将,只这一点,他很欣慰。   幸守夷从善如流,“有官家挂念,父亲也十分感动,只待病好,便要入宫来拜见官家。”   “叫他安心养伤便是。”官家一笑,话题自然落到幸守夷身上,“不过好在现在有你这个儿子来,能为他顶事。”   手掌落在幸守夷肩上,“上次与肖相是怎回事?有官员已经告状到了朕跟前,幸而他脾气好,才不与你计较,又看你年轻气盛,求朕不要与你计较,帮你瞒着。”   果然来者不善。   不等他主动提起,李宿直接道,“官家与肖相好意,臣铭记在心。臣的确已到了成家的年纪,只是已有意中人,更不愿让旁人误会肖相,所以那日才这般作为。”   直接的确才是幸守夷的风格,只是官家对这回答只有不满:“放肆。”   幸守夷行礼。   官家斥责道:“为着一个生暗人,闹得满安都尽知,还敢再提?”   太后已经斥责了襄儿,幸守夷这也该好好管束。回想近来传到他耳边都这些话,仍觉荒谬。   李宿却没有认错:“臣心之所向,事实如此。”   “糊涂。”官家再度斥责,垂眼看他,“肖家女秀外慧中,可为良配,你可知朕有多看重你,肖相才愿割爱?”   但李宿并不就此领情,只答,“可此事臣绝不能应下。”   一时心神巨震,官家盯住眼前的人。他姿态依旧恭敬,可却不畏惧。其实他都猜到李宿必定要顶嘴,但不曾想他竟然坚决至此。   再看回殿内,文书重叠,梅家还未动,幸守夷……恰在此时,应逍之出现在眼前行礼,低声提示,“官家,秦侍郎求见。”   伴君这么久,还不懂看眼色。   若不是顾及着懿儿的心情,早该把他调到别处去。官家瞪了应逍之一眼,对方却低垂着头,并不看他。   是以官家只费神地揉了揉额角,并未定论,对于幸守夷道:“退下!”   ——   谢相呴坐在颜穆珍身边,手被她轻轻握着,才稍稍回神。   “你若实在不想见他,那便算了。”公主道:“他到底是我皇叔,又是父皇下命,不得不给他这个面子。”   官家对贤王这个弟弟素来算不上太过宠爱,却也绝对不差,伦理而言,他到底是公主的皇叔。况且他也想要看看,颜寄随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便出声安慰,“其实可见官家也觉得他行事不端,公主不必多虑。”   她身体养好不少,面色稍显红润,颔首道,“你说得是。”   宴会并未设在贤王府,被选在他名下的园子里,彼时夏日仍长,梅林一片绿意。宴会还未开始,谢相呴借口离席,果然碰到颜寄随。   他似乎等待已久,饶有兴趣地看着谢相呴:“……川明。我还未好好谢你呢。”   “真心谢我,不必有今日宴会吧。”谢相呴想他大概已经接触到周瞻,虽不知道他今日又要买什么关子,但好歹畅快些,“殿下不妨直说。”   “直说?”颜寄随挑眉:“我很直接,并无曲折。”   抢在谢川明要讽刺他之前,颜寄随已出声提醒,“二皇子来了。先回去吧。”   谢相呴随他目光看去,而后不再言语,回到席上。   几人陆续到了,并未太多寒暄,颜寄随先举杯主动开口,“今天是为了给小珍赔罪,才请各位来做个见证。我先敬小珍一杯。”   颜郜懿并未发话,只看向颜穆珍。听过他的话,颜穆珍面色的确缓和许多,举杯回应:“我那日也有冲动之处,请皇叔不要在意。”   “自然不会。”举杯之间,颜寄随的目光又落到了谢相呴身上,笑意盈盈。谢相呴只当作没看见,低下头避开。   “既然如此,咱们便将过去的事情放了。”颜郜懿亦举杯:“爹爹也盼咱们一家人和气。”   “那是自然,我始终记得皇兄的教诲。”颜寄随顺势下了台阶,将酒杯放下,又开口唤公主,“小珍,你可知今日我为何在此处设宴?”   颜穆珍实在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不由打量四周,但依旧并未想起什么,只道:“皇叔何必兜圈子?直说便是。”   好歹语气是客气了些。颜寄随倒也不卖关子,笑看向谢川明:“……小珍的记性可真差,莫非忘了那年上巳节梅林赋诗?若不是你,我未必能与川明相识。”   谢相呴神色骤然变幻。   颜寄随仍然笑语,“其实以诗相会,梅花做媒。未必不算一段佳话?”   颜穆珍亦然骤然警觉,不等他反击,颜郜懿已厌烦了他这样的没完没了,难得出声打断:“那时不过小珍爱胡闹而已。怎么皇叔也记得,或许是记错了。”   “正是。”颜穆珍也要打断他:“况且皇叔今日不提,我还想不起来。那日的书童,的确不是川明。”   二人接连反驳他,颜寄随并不怒,还是笑眼望着谢相呴,“川明。是这样吗?”   不得不开口,谢相呴方才抬眼,“殿下说什么,我的确有些听不懂。”   对上他不悲不喜的目光,颜寄随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心底却不由划过一丝挫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输在哪里,甚至连自己输给了谁都不知道。只是谢川明这样态度,实在让他很不好受。所以,他也不太想让谢川明好受。   更何况谢川明用完他就翻脸不认人,他想得到的也并非仅此而已:“其实本宫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少时本宫不过对作诗的幼童有兴趣而已,小珍你却一直护着他,不让我看他的模样。”   才又道,“过去好几年,本宫好不容易再遇上了喜欢的人,不过有心追求,二皇子殿下又来找本宫,警告本宫别唐突了谢川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不想不久之后六殿下也当众下本宫的面子,也不让本宫靠近他,幸好今日没请他来。不过,难道咱们皇室所有人都被他一个谢川明迷晕了?他谢川明到底是什么——”   “皇叔。”不想他又是针对谢相呴来的,颜穆珍冷声打断他,“既然已经说清楚,也不必多留,我便直接带着川明走了。”   “急什么。”颜寄随尚且平静,“我的话不是还没说完。总要将缘由说个清楚,川明你说呢?”   “贤王殿下如此抬举我,受之有愧。”谢相呴说:“我愿听公主的话。”   “再留片刻无妨。”可颜寄随只是微微摇头,“我今日请二位来,原打算说明另一件事。你们既是我的亲人,又和川明关系匪浅,所以就我和他的婚事,我还是想同两位先提起,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   李宿出宫时,路多已在外等候,这段时间他们都很是辛劳,这差事办得不错,他想官家应当很是满意,便凑上去问,“将军可要回府休息?”   若将军不打算休息,他正好将事情禀报上去,方便他处理。   李宿却摇头,“不去。”他答完,已翻身上马,径自要走。   路多连忙问,“将军去哪里?”   李宿看他一眼,而后拿出一封信扔给他:“贤王府。”   路多简直莫名其妙,差事干得好和贤王有什么关系?但依稀记得信是昨日从荣丰楼那边送来的,连忙拆开来看,而后立刻变了面色。   坏了,他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第135章   马如流星。   李宿一跃下马,马蹄未停,便已迅速走向贤王府的大门。   路多已气喘吁吁,他咬着牙提着一口气才能紧随其后,勉强从马上爬下来,神色复杂,想拦又不敢,看着自家将军如此坚定的步伐,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将军,咱们这样进去不太合适吧?”路多连忙凑上前小心提醒,眼看着李宿径直走向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宿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一丝停顿,“闭嘴。”   路多还想要再劝,却被将军身上的气场和语气压迫惯了,心觉不妙,脊背都发凉,话到嘴边再度咽了回去。只埋怨这差事为何干得这样快?要是干得再慢一些,还可以再拖拖!步伐越发急促,只能紧张地试图跟上李宿。   并不上拜帖,也并不问安行礼,他直直闯入贤王府中。贤王府门口的侍卫看见李宿无视他们,忙上前阻拦,“停!你们是何人?”   李宿侧头看他,“贤王在哪。”   他面容年轻,却生得高大,还佩刀而立,身上自有一种杀伐果断的煞气,教人连他的眼睛都不敢多瞄,府上还从没来过这样的客人,侍卫不由一愣。   李宿再次出声,“贤王在哪!”   这次已极不耐烦,声音骤然提高,震得侍卫胆子都快破了,竟然愣愣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忙道,“殿下,殿下不在府里,不在。”   ……   “你这是何意。”颜穆珍径自站起身来,“川明何时与你有过嫁娶一说?”   颜寄随直直看回她,“小珍。你可知因近日的风言风语,太后娘娘直接斥责小襄,说川明狐媚,官家亦听闻此事,赞成幸肖配。”   “流言蜚语,何足挂齿。”颜郜懿紧蹙眉头,“皇祖母之所以如此,更多是担心六弟。其实是否是川明的过错,你我心知肚明。皇叔何必这样去想?”   “话虽如此。”颜寄随即刻反驳道:“三人成虎,流言可畏,更何况川明美貌非凡,怀璧其罪。若你们真为川明着想,就该清楚怎样才是为他好。”   “本宫自会护他周全,何须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强迫他,使他不快!”再忍无可忍,颜穆珍几乎要指着他鼻子骂他痴心妄想,但到底忍住,伸手去拉谢川明,“皇叔所言荒谬,应当自省,我们便不久留了。”   谢相呴自然跟随公主,当即要离去。可那道目光仿佛焦灼在他身上,甚至黏在他背上一般,令他恶心。颜寄随仍然死死盯着他,不会放过他。   “我可以请求赐婚。”   颜穆珍与颜郜懿齐齐回首。   颜寄随也已站起,只是立在原处,低眼漫不经心看着酒盏,“我不在乎所谓名声。想来官家和太后娘娘,也很乐得成全我。”   他没有正妃,浪荡多年,名声也不算太好,此时向太后请求赐婚,名正言顺。颜穆珍正是想到这一点,不由将手握紧,谢相呴却轻轻取下她一根发簪,对向自己的面庞。   “川明,”众人皆是一惊,公主忙出声,“你别乱动。”   亭子四周通达,凉凉一阵风,解去暑热。谢相呴却冷冷看着颜寄随,忽地一笑,将簪子举近,“贤王殿下。你的那些话,我一句也不信。”   闻言,颜寄随也定定看着他,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却又难免有些受伤,可谢川明继续道,“你最喜欢,难道不还是我的样貌吗?那我就不要它了。”   有没有这一张脸,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有天下第一的颜色,就能让他多想念我一分,那才值得珍惜。如果怎样他都无所谓,那有什么必要?   谢川明狠下心,用力往下一刺——   簪尖即将划破皮肤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狠,几乎将他生生拽离原地,簪子在地上翻滚几圈,发出尖锐的脆响。   “川明不要!”   他听到公主尖利紧张的喊叫,侧头看到颜郜懿惊慌失措的神情,最终却被拢进这样熟悉的怀抱。只是还不及回头看清楚李宿,对方便已经将他放开。   挡在面前的案桌猛地被踹开,撞上围栏,震得好好的亭子仿佛都摇曳起来。   颜寄随眯起眼睛。   此人着一身黑色澜袍,身形高大挺拔,腰间佩刀,气势逼人,几乎碾压。似乎是匆忙赶来,风风火火。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担忧的人,武将打扮。   并未见过这两人,颜寄随仍不明所以,正要发问,却撞入一片看不透的幽沉瞳孔。   “臣见过公主,见过殿下。”   那人再度看回谢相呴,似是在确定什么,而后才移开目光,先行开口。声音倒是与样貌完全一致,音调平静,却又像还藏着什么快压制不住的东西,令人捉摸不透。   他真的只是问好般,更不行礼,只步步直直走近,问,“想来这位就是贤王殿下。”   这压迫的问话和姿态让久居高位的他很不舒服,颜寄随不由皱眉,颔首,“正是本宫,你是何——”   话音未落,面前人骤然挥拳!   只听“砰”地闷声,颜寄随猝不及防,被这一拳狠狠砸在面颊,整个人被砸得向后翻倒,重重撞翻酒桌,酒水溅湿衣襟,狼狈不堪。   惊叫声骤起,就连在亭外等候的侍女们都纷纷退避,惊骇地看着眼前景象,其余几人更是不可思议,一时也不由退后,都忘了要阻拦。   “你是谁,你!”颜寄随挣扎着要起身,却又被李宿一脚狠狠踹中胸口,再次砸回地面。并未就此停下,李宿接着俯身抓住颜寄随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拎起,狠狠甩向一旁的柱子,砰然一声巨响,一阵天旋地转,颜寄随被撞得几乎背过气去。   梅林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颜寄随压抑的喘息声和远处虫鸣聒噪的细微声响。   “够了!够了,”颜穆珍眼见事态如此急转直下,忙开口制止,“幸守夷,你,”   李宿却充耳未闻,一只手揪住颜寄随的衣襟,猛然一扯——撕拉一声,衣料应声撕裂,衣襟从肩头到胸口被硬生生扯开,露出一片被打得狼狈不堪的肌肤。颜寄随蓦地锁紧眼眸,从未有过的窘迫和恐惧自四肢百骸袭来,他双手下意识要去抓,要遮挡自己,却被李宿一把按住肩膀,狠狠摁回地面。   “砰!”   后脑磕在坚硬的地砖上,震得颜寄随眼前一阵发黑,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压着愤怒和屈辱,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息。   可李宿根本不给他半点喘息的余地,膝盖重重压在他腹部,强劲的力道让他五脏六腑几乎要被挤碎。   又一拳砸了下去,直捣面颊,颜寄随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唇角破裂,溅出血来。   “砰!”   他听见这个疯子的呼吸声,张口想要训斥,但又是一拳,准确落在颧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砸裂。颜寄随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牙关猛地一咬,口腔里立刻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   可这个疯子根本没停下的意思,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拳头抡起又砸了下去。   “砰!”   鼻梁被狠狠击中,血瞬间顺着鼻腔汩汩流出。颜寄随猛地挣扎,双手想去挡,却被李宿死死钳住手腕,重重摁回地砖上。   “好了,好了,”颜郜懿眼见李宿闯入、质问,到猛地动手,也全然愣住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忙继续劝阻:“幸守夷,住手!你还要再动吗?”   他一直觉得李宿是个冷静无情的人,从来不会冲动行事,可现在呢?公主不能劝住他,这一拳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杀伐都狠,他怎么这么愤怒?有这么恨?   可是仍然将他话语全部忽视,李宿只质问颜寄随,“你也敢?”连着事务不得不优先处理的烦闷,近日的风风雨雨,以及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被彻底点燃,李宿抬起拳头,毫不犹豫地继续砸下去——   “砰!砰!砰!”   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颜寄随被打得完全抬不起头,脸上已经是一片血污,鼻梁塌陷,嘴角淌血,连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救命!救本宫!咳……你……”他喉咙里溢出低哑的声音,可刚刚张口,李宿又是一拳砸在他肋骨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颜寄随整个人猛地弓起,剧烈咳嗽着,喉咙里哽着一股血腥,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颜郜懿看得心惊肉跳,这回劝阻的话也说不出,只能护着颜穆珍和谢相呴,让他们继续后退,以免误伤,毕竟此情此景,他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事他幸守夷做不出来。   谢相呴的脚却像灌铅一般,怔怔看着眼前景象。他在设计时,便大概猜到李宿会愤怒,会生气,可是他李宿会为了他,失控到这种地步。   明明李宿从来那么理智,那么……可他现在这样,仿佛完全不顾一切。   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吗?豳州才出事,声名煊赫的武将就自恃功高,暴打亲王?他不管朝堂局势,也不管官家的心意,不担心大逆不道的说法,也不担心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因为这件事付之东流,甚至召来更大祸事吗?   谢相呴怔愣着,眼底浮现出些许动摇。   ……   再忍不住,他别过头抵在公主肩上,闭眼却也止不住泪流。   可是他当真是真情实意的吗。他当真不是受别的影响,不是因为自己刻意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激他,不是因为觉得贤王意在挑衅,在侮辱?   那为何他此时才出现。在荣丰楼那日,他就应该得知事态如何,为何今日才来?   为何又将自己置于那些政务之后?难道他的愤怒都是掩饰?难道他今日所为之后还有别的目的?难道只是他为局势所做出的另一动作?此时此刻,自己又要如何去想?又要如何去做?   ……   他不知道。   瞥见他脸上的晶莹水光,公主的脸色也变了变,连忙为他擦去,不由更加急切,再度大喊:“住手!幸守夷!给本宫住手!”   颜郜懿也再看不下去,见李宿仍然没有停下,连忙指挥还在犹豫的侍从,“你们快去拦啊!去!”   侍从们只面面相觑,哪里敢上前,倒是路多矮子里拔高个,已经回过神来,稍稍靠近要去拉,“将军,别打了,别打了——”   “滚!”   路多被吼得头皮发麻,不敢近前,又求救般看向满亭子凤子龙孙,却发觉他们个个睁大着眼睛,也被这声怒吼吓住,对于这种血腥的场景比自己还不知所措,一时全然陷入僵局。   大多衣物彻底被剥下,颜寄随狼狈地躺在地上,喘息声急促,血糊了满脸,都看不清神情。疼痛?羞辱?恐惧?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着一口气,死死盯着李宿:“你……”   李宿却终于停手,缓缓站起,冷眼俯视着他。   颜寄随仍未说出话。因为李宿忽然伸出脚,鞋尖用力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极尽羞辱嘲讽。   “贤王。”李宿微微歪头,怒意微消,“这滋味如何?”   颜寄随剧烈喘息,血顺着下巴滴落,眼底透着难以言喻的恨意。   可李宿却懒得再看他,也没有耐心再等他的回答,脚上一动,将他脸狠狠踩在靴子下,骤然抽出腰间横绝,抬手——   众人都是一惊,不想他还觉不够,竟然要杀了贤王!   “将军!”路多再也顾不上害怕,连忙上前抱住他的腿,挡在贤王身前不住摇头,大喊,“使不得啊!真的使不得啊!”   他的将军要真在这里斩了贤王,一切就都完了!路多是真的怕了,他从来没见过将军这样,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狗,压根听不进别人的声音。   路多百思也不得其解,只连连哀求,“将军冷静啊!冷静,”不过是夫人被调戏而已,何以让他生气成这样!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连脑子都丢掉了?什么仇什么怨!   李宿不答,只抬脚踢他,不准他再拦着,路多不得不死死抱住他的腿,被踢得再疼、怎么都不肯放,声音也急了,喊到快要破音,“将军!真的不能再打了,要出事!末将求求将军了!你要是杀了贤王,谁也保不了你!将军想想大将军,想想建州军,想——”   可李宿只低头看他一眼,“再拦连你一起杀。”   ……   外面日头正毒,烈日当空。周围一切声音,似乎大小不定。连他投射的身影也被缩小。   一切无所遁形。心意,情绪。好像都不再掩藏,不再压抑,毫不收敛甚至放肆地尽显于前。   只是或在他人眼中,仍有绿荫,遮挡重重,看不清,摸不透。又或说,怨恨并不能被照透。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第三卷【恨极天涯,山月不知】完   ————————!!————————   第三卷已经改完,可以食用了——2025/9/20 第136章   “守夷。”这道声音响起时,路多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觉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李宿侧头看去,幸景彰不知何时赶来,快步上前,将横绝刀柄握住,摇头:“停下。想想他会被怎么牵连。”   李宿不语,仍然握着刀柄不肯松手,随时要抽出继续砍人一般,幸景彰却并不着急,只是压低声音,继续道,“若是失权,后果你比我更清楚。”   说完此话,李宿的目光自义父身上越过,落到谢相呴身上,可谢相呴只是避开他的目光,低眸不语。   在玉州时出现裂缝、在荥阳时就被剜开的心更碎裂。涌出一大片鲜血,似乎直冲喉头。   没有方法可以疗愈,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堵住伤口。它快要溃烂,完全不能脱离这种痛楚。   手上力道却是终于松落,放下横绝。   “还不快将贤王殿下扶起,去请医师。”幸景彰见他终于停手,平稳地调度,“先用硬担架将殿下抬回榻上,再止血,将这里打扫干净。”   才转而看向颜穆珍、颜郜懿,分别向他们问好,才道,“犬子今日冲动行事,让二位殿下受惊,老臣立刻带他进宫请罪。”   颜郜懿扶额,即便心知他现在随口玩文字游戏,要扯开他们与这件事的关系,却也无力再管,只颔首,“大将军去吧,本宫会在此照看皇叔。”   “多谢殿下。”幸景彰方才将横绝放回刀鞘,看向李宿,“守夷,走。”   李宿沉默片刻,才抬步,直接越过奄奄一息的贤王身边。   谢相呴仍看着他。他依然如来时模样,怒意沉沉压住,没有被消解,反而裹挟着更多东西。所以完全将他围成一柄挺直的刀,刻成一道孤独又强大的影子,来往独立,都是一人面对。   可是……那又怎么样?仅此而已吗?   他要挪动的步伐只是停下,仍留在公主身边,再没有动作。   ——   幸景彰已因他下令站起,幸守夷仍跪在地上,官家闭目,喊:“应逍之。”   “臣在。”应逍之答。   “叫公主别等了,让她回去好好休息。”说话时不自觉有些叹息,又问,“去贤王府的御医呢?”   应逍之答,“御医已在殿外等候多时,臣先前也劝过公主,公主执意不走。”   “你干的好事。”官家闻言,陡然睁眼,“……平宣侯府也有本事,那个罪魁祸首呢?怎么不见他!”   “是贤王行事不端。”李宿答:“是臣行事鲁莽。唯独他没有错。”   还在公然维护。官家冷声道,“放肆。”   李宿答,“臣无话可说。”   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气势毫不因身为臣子而软弱半分,甚至强|硬到有些要压过他的趋势。   是以话音落地时,官家猛地从案前站起,面色也变得铁青。   其实贤王被打成什么样子,他并不关心,但他到底是皇室中人,所以他既有些微的愤怒,又很是不解。   他一手利用、提拔起来的,一把前途大好的、正愁找不到把柄的刀,不想就这么给他捅了这样大的篓子,暴打皇帝亲弟,要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若就此原谅了他,天家再无威严可言,可是若就此处置了他,以后谁来为自己清理朝局,谁去打北狄,去收复燕州?   ……难道这一切就真的只是为情而已吗?   正思忖不定间,很小的童声却顺着窗和午后的风吹来,听不清在怎么说什么,他转而看向应逍之,应逍之忙行礼,“这会儿太热,臣令宫人开了窗。”   官家的记忆却恍惚了一下,忽地想起什么,却摇头,“是小玉儿吧?把那孩子抱进来陪朕下棋,叫小珍去看看她母妃,不准再等了。”   应逍之忙应下,很快将谢珩羽抱入殿内,谢珩羽极少入宫,好奇打量着四周,又挣扎着要下地,人却被交到了官家怀里。   官家掂了掂手上的孩子,“小玉儿,你长胖了。”   谢珩羽怪不好意思,“我是大孩子了,不要外公抱了。”   官家的脸色顿时好了许多,“哦?”   谢珩羽轻咳两声,“外公,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小小年纪,倒很要面子,官家把他放下,他就又看看谢相呴,才仰头问,“外公,什么罪魁祸首,谁是罪魁祸首啊?”他天真稚嫩,指着下头的李宿:“他让外公不开心,肯定就是他了。”总不能是他小叔的错,他被娘亲带进宫之前就想好了。   是他吗?似乎不是。那是谢家那个?又什么错?狐媚惑人,挑拨是非?仔细论来,倒也不算。   ……官家一时竟然沉默了,并不能答话,倒是幸景彰终于挪动了步伐,插话解了他的问题,“犬子是罪魁祸首。”   官家冷嗤一声,“你的儿子就很不像你,没有你这样温和睿智,感情用事,为情所怒,这点不好。”   看着谢珩羽这张脸,觉得很可爱。忽然想,倒也很好,算是有了牵制,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所以此时此刻,倒不觉将事情说轻了许多。   幸景彰再度行礼,道,“官家夸赞,臣受之有愧,犬子自小流落在外,是臣没有教好他,臣有罪。”   官家摆手,牵着谢珩羽往内殿走,“你不是还说要陪外公下棋吗?外公已经布下了一场棋局,就等你来啦。”由幸守夷继续跪着,只开口吩咐:“幸景彰,你也来。”   幸景彰看李宿一眼,方才跟着他进入内殿。   李宿只垂着眼睛,身上的血腥气依旧清晰,毫无恐惧,似乎出神。身边的宫人仍然一动不动,却听对话声从里面先传进来,稚嫩的童声:“不对,不对,不要这么下。”   官家笑问,“哦?”   谢珩羽嘿嘿一笑,“我就要下在这里。”   幸景彰也不解,“此局已经成势,此时下在这里,似乎不妥。”   “不是,”被接连否定,谢珩羽仍然自信,“只要落子,没有废棋,只待一个时机而已。”   官家沉吟片刻,接着问,“可是此时无用,岂不浪费?”   “我是后手,虽说先发制人,但棋局未定,便多一口气。”谢珩羽振振有词,道,“且若外公不问我,幸将军想来便会以为我是不懂棋的人,放松警惕,这也是我的计划呀。”   “……”安静半晌后,官家忽然笑出声,“你说得在理。”   “哼,都怪外公,让我说出来啦。”谢珩羽打蛇随棍上,“说出来了可就没那么灵,都让人家发现,还怎么隐藏得住。”   幸景彰也笑,“小小年纪,却已懂得收敛锋芒,扮猪吃虎了。”又稀奇问,“这是什么路数?老臣要请谢小公子赐教了。”   谢珩羽头头是道,“这是二舅舅前些日子教我的,《太祖棋谱》里一局的根本,是……”忙捂住嘴:“我不能再说了,否则全让你看清楚了。将军还是不要以大欺小,从我这里套话了!”   幸景彰笑,“好,老臣不问了。”   大齐的太祖皇帝亦精通棋道,也留下过华山对弈的趣事,他的《太祖棋谱》……不,更引人注意的,其实是他与太宗皇帝兄弟之间关于继位一事的疑声。   虽说无论宫中、民间,皆歌颂太祖皇帝以社稷为重,坦然托付江山,与太宗皇帝兄友弟恭,但所谓金匮之盟、烛影斧声之说,怎能不令人猜想,更何况太宗皇帝登基后,对太祖一脉实在无情。   官家却又静了一会儿,才又唤,“应逍之。”   “臣在。”应逍之回。   官家道,“你先前说,朕的幼弟贤王常为取悦一些貌美女子做些糊涂事。”   早先就答应过谢川明。应逍之不动声色瞥了仍握着棋子、认真看棋局的谢珩羽一眼,才颔首,“是。”   官家摸摸小玉儿的头,“那些事难听又荒唐,别扰了小玉儿,朕也不想听了。你去拟旨,让他养好伤就去为先帝守陵一年,好好收收性子。”   小玉儿原先只做不注意,听到他提及自己的名字,便好奇地凑过去,“外公说什么?我也想听,我是大孩子了……”   “好,你是大孩子了。”官家抱起他,目光落在他头顶,忽然问,“小玉儿知道贤王吗?”   听出语气里的试探,幸景彰落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方才放下。   小玉儿却说,“我知道啊,他是皇叔嘛。娘和爹天天在家骂他是糊涂大王八。”   “不是你的皇叔,是你娘的。”官家忍俊不禁,先是轻笑两声,又不住大笑起来,才捏他脸,“你爹真是大胆!竟然敢议论皇亲。”   小玉儿附和,毫不维护,“就是就是,都是娘惯的。”半晌后才摇头,“不对不对,我和爹爹也是皇亲,我也是外公和娘的亲人呀。”说罢,小小一团,石头一样砸进官家怀里撒娇。   官家摸摸他的头,叹,“是啊,亲人啊。”   才又道,“拟两道旨。幸守夷行事狂悖,对贤王不敬,罚俸一年,免去承宣使衔位,”话语一顿,才落子,竟然又问谢珩羽,“外公觉得还没有罚够,小玉儿这么聪明,有没有什么建议?”   “嗯……”谢珩羽思忖片刻,只是问,“既然他是惹外公不开心的罪魁祸首,可以狠狠打他板子!打到他服气为止!再也不敢惹外公生气!”   官家对他越发喜欢,捏捏他圆圆的小脸蛋:“小玉儿真是外公的贴心人。”   小玉儿笑得更开心,官家却仍斟酌着。   想到贤王的可恶之处,实在如鲠在喉。反之,他甚至并不想怎么处罚幸守夷,更何况,幸守夷刚为他办了一件大事,两番比较,自然是幸守夷更可用。虽总要搓一搓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气焰,但……不如借此时机,让更多人看清他对贤王的态度。   便开口,“幸景彰,管好你的儿子。朕念在同你的情分,便不再罚他了。”   如此这般,岂不是将守夷架得更高?幸景彰眼神微敛,而后不动声色地压下,起身行礼,“臣谢官家宽恕,臣领旨。”   官家抬手,示意他起身,“小玉儿聪颖体贴,很得朕心。封做琅琯郡王,享亲王俸禄。”才又道,“至于朕的昭武将军,他既然如此倔强,便跪满五个时辰吧。”   ————————!!————————   约的4张小动物图已经放在配角栏上,大家可以看看,回头大眼也发一版本。[比心]   大家应该也能发现,疯事业也是到上升期了(不是。此人在吹牛)工作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紧张加班基本排满,忙得沾枕就睡,每天写报告写计划写提升方案的字数都比码字多。这种情况下我很担心我的更新,于是就很没有道德地先暗戳戳把文案上的保证日更放下来了……不过本月应该会更完的,5月就不确定了。哎,这么不信守诺言的疯该怎么补偿大家呢?抽,抽奖?小动物钥匙扣or立牌大家想要吗?或者直接抽10杯奶茶钱ww 第137章   出宫时天空已遍布阴云,夜里的雨下得并不算突兀,淅淅沥沥又渐渐转大的雨声里,屋中昏沉的黑暗里。看到谢相呴冷漠的眼睛。   李宿醒来了。   外面的雨声依然不小,热气也在潮湿里悄无声息蔓延着,显得烛火很幽微。侧目看去,原来已经是清晨,因为落雨,外面天色半明半昏,树叶的乱摇也遮住光线。   他呼吸比寻常要重很多,并没有给出时间让自己暂缓,李宿径自下榻。   义父让人为他上了药,膝盖上的疼痛因清凉稍稍缓解,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檐边扑簌簌落雨。   谢相呴没有来。   雨丝斜斜,把他面庞打湿。   他被困在了雨里。   ——   明胜湖中,雨中风吹荷摇,不见飞禽,只余一片蒙蒙烟。   谢相呴倚靠在栏杆边赏景太久,雨丝把他脸庞和发丝都打湿,一方锦帕递来,他才接过去擦面庞。   虽然不知公子怎么心绪不佳,大半夜便到明胜湖边来看雨,一直到现在都还不肯回去,但侍女仍然担心他身体,细致地帮他去擦打湿的头发。   “公子,咱们回去吧。”侍女一边低声劝他,“着了风寒可不好。”   仿佛方才回神,谢相呴却只摇头,而后手指停在唇前,“嘘。”   侍女不明所以,听不出雨声的嘈杂,谢相呴却清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过头去,颜郜襄冒雨前来,停在离他不远处。   “殿下好。”谢相呴并不向他行礼,只是微侧身体,一阵风来,不觉又去看雨了。   “他行事如此狂悖,官家竟然这样轻拿轻放!”愤怒太过,冲昏了头脑,颜郜襄毫不顾忌地怒声骂道:“究竟谁是他儿子?”怎么对他就这样严苛,这样毫不留情?换到幸守夷,这些便没事啦?   谢相呴冷眼看着他发脾气。   好在颜郜襄倒也知晓这无济于事,将伞往身后侍从手上一扔:“你何苦在此淋雨。”   “窗外萧萧,檐前滴滴,不如身在湖畔。”谢相呴伸手接去一阵雨,“稍后我会去幸府看他,以表感激之情。”   只当他作此决定已是勉强至极,颜郜襄拍他的肩,以图安慰,“不过贤王一事,的确再无忧患。不知他怎么受了爹爹的忌讳,竟嫌恶至此,这样捧着幸守夷就是为了贬他,满朝臣子都不敢探望他。身受重伤,又要去守陵。不能威胁你。”   谢相呴颔首,但沉默须臾,方才说出一句实话:“我没想到。”   没想到幸守夷会做到如此地步吗?其实他也没有想到。他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很能分清楚孰轻孰重。很明白什么对自己有利。   颜郜襄答,“此人确实偶有极端之时,许是激他激得太狠。不过不是正和你我心意?”   雨似乎更大,谢相呴的笑声混在里头,几乎有些听不见了:“是啊。”   颜郜襄也眺开目光,看着远处烟雾,忽然又听见谢相呴说,“或者,殿下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故意就此去做?”   “怎么可能。”颜郜襄嗤笑一声,“他若真这样做,又能得什么好处?得到你的真心么。”   随他一笑,谢相呴似乎愣神,而后唇角也弯起来:“殿下说得对。如今正乱,正是我们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   他本想直接这样湿漉漉地去李宿面前讨可怜,但到底还是决定回府里换一身衣裳。   刚上台阶,雨越发大了,也未顾及到身边要禀报的侍从,谢相呴直接转入屋中。   他不在,屋中烛火点得昏暗,谢相呴看不太清楚,伸手去理额前发丝,就在此时,身体却被骤然向后拖带,他猝不及防,惊叫出声,身体已经先落入一个潮湿微冷的怀抱。   他紧紧贴着自己的背,一只手按在他腰间,一只手自胸前按在他肩上,将他牢牢锁住。直到手掌捧着谢相呴的脸,带着他往后看,四目相对,谢相呴原本紧促的呼吸方才歇停一刻。   侍女小厮应声赶来,谢相呴已低下头去,不再看他沉沉的眼睛。轻捶他肩膀:“你吓死我啦。”   侍女和小厮有些不知所措,而后尴尬地退开,又自觉带上门。   李宿低眼看着他,谢相呴垂着眼睫,脸上还有细密的水珠,又倏然抬起眼来看他。   遏止不住。谢相呴被他深深吻住,顺势枕在他手臂上,仰头应承着他,他却越发粗鲁,不似寻常那样循序渐进,一味重压重吮。原本束缚住谢相呴身体的手臂更加用力,谢相呴只觉得口中发疼,却也不觉软倒,而后站稳都不能够。   好半晌后,他手才松开些微。谢相呴依在他臂弯间,拿丝帕去擦唇周痕迹,听见他问,“你去见谁了。”   谢相呴擦拭的动作不停,答,“在名胜湖看雨。”   李宿不再说什么,手上探进他衣襟,而后摸到他背,一片潮冷。搂着他脱去一切衣物,抱他到榻上。谢相呴小声说,“没有洗。”   骤然完全露出,察觉到丝丝凉意,一只手落在他背上。   李宿的手掌倒是和从前差不多大,也或许一并成长许多,轻松握住他半边腰。但能清晰感受到,上面多了许多疤茧,比从前还粗糙,自下而上抚去,带来阵阵灼热,使人被烫到快发抖,最终停在他肩上,转而握住他肩头。   谢相呴挣动着伸手,要摸索他的腿,问:“膝盖疼吗?”   李宿答:“不。”   他们都不再说话。外面雨还是下个不停,险些把烛火都吹灭。   谢相呴的背薄薄一片,肩头圆润,被他完全握住。从脆弱的后颈到凹陷的浅谷,再起伏蜿蜒到更浮想联翩的去处,脊线清晰,紧张地起伏。   吻和呼吸一起洒落在他背上,逆着先前手的动作,又从上至下。   谢相呴情不自禁地想躲开,可心却无限地想讨好他,半点不想挪动,甚至愿献媚乞怜,如此矛盾。   好在李宿压着他的肩,不能让他过分挣扎,至多实在忍耐不住,摆腰轻声哼哼,始终压抑着。   李宿停在他颈后,说:“外面在下雨。”   谢相呴疑惑地问:“嗯?”   李宿:“你可以出声。”   谢相呴转身,顺势缠住他,贴着他面颊撒娇:“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李宿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讨厌贤王,一点也不想理会他,”谢相呴垂着眼蹭他眉心,并不多说,又轻轻喊李宿:“郎君……”他把眼睛闭上,声音更加细腻,雨一样湿黏缠绵:“以前怕你知道,但是你这样珍重我,我很开心。心爱你。好爱好爱你。”   再度睁开双目,看到李宿沉沦的眼睛。   ……   一盏烛火都没留,只能从纱帐外微弱的光隐约察觉到动作,他一面承受着吻,一面尝试去脱李宿的外袍,手堪堪解开腰带,就被抱起跨坐在他一边腿上。   趁着间隙谢相呴小声抱怨:“看不清楚……怎么办。”   李宿一手搂着他,空出一只手匆匆解去自己的外袍,便接着低头吻他,手上继续解里衣,一瞬也不想停下。   他如此急不可耐,更让人神魂动荡,恨不能融进他怀里,让他将自己完完整整地咬掉、吃掉,一点不留——想法虽然荒谬疯狂,可情却很真,胶黏似漆,紧抱软偎,已全然忘却暑热,也甘愿沉溺其中。   ……   李宿褪去里衣后,他们完全紧紧拥在一起,他被李宿烫得陡然一抖,埋头在他肩上。   太突然急迫,谢相呴疼得想逃开,不住摇头,手还死死抓着李宿的手臂,李宿抱住他,转而抚拍着他的背,压抑着动作。   还是很疼。明明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谢相呴暂停了小声的哭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李宿则不再说话,抱着他坐起。   疼痛因此加剧,他惊哼出声,眼泪也随之落下,脸都彻底发白,李宿却仰头吻住他,粗风暴雨,翻江倒海。   他只恣意驰骋,不管不顾,谢相呴疼得几乎尖叫,哭求:“痛!好痛,你、”   李宿身体似乎僵住,而后退出。好在并没有出血,谢相呴眼中所见依旧有些朦胧,身体仍后怕地缩动着。   只是回神之后,手仍勉强去安抚,谢相呴道,“一会儿,再等一会儿,我缓一会儿就可以。”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哭过,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上满脸泪痕,万分可怜。   李宿手掌摩挲过他面颊,他享受了片刻,不觉闭上眼睛,而后李宿已经俯身,又低头吻他。   但疼痛还未消散,谢相呴不由蜷缩,可禁不住无声中回应,手也缠到他肩上,至此,毫无反抗地默认着他的动作。   李宿又低下头,忽然自脖颈处啄吻而上,贴在谢相呴耳边说了句不重不轻的荤话。   爱侣间这样对话大概很有意趣,至少从他嘴里说出,实在会令谢相呴羞赧万分,一时羞红耳朵:“……郎君。”   “还疼。”李宿终于抬头看他。   谢相呴认真看着他,罕见地并不作答,面颊却不知不觉更烫。   也更靠紧他些,李宿亦不躲退,二人鼻尖相抵,谢相呴眼眸低垂,不觉神思迷离,但还是支起精神,主动仰头送上亲吻。并不太深入,只是一下一下啄着李宿的唇,才说:“轻点。”   交叠耸动的身影模糊地映在一侧。窗户开着,能感受到清凉的风,却不知是否有雨吹进来。   雨声沙沙。   他放慢速度时,便俯下身来贴着谢相呴后背,让他回过头来,与他深吻翻转,推放交换。   谢相呴的脸渐渐更红,盯着他时眼睛只剩一片水雾,又被他看得羞赧,不由闭上。   李宿又转而咬他的耳朵,贴着问他感受,谢相呴手臂撑着自己,不能动作,小声应:“嗯……”   不想李宿又问他,“到底是要快还是要慢?”   谢相呴哼着答不知道。心中无限眷恋,李宿轻轻吻他耳尖,起身按着他的肩。   ……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这样积蓄得摇摇欲坠,到快要无法承受的边缘。   恍然间,脑中又是他冷漠的眼睛。于是李宿也深深闭上眼。   雨又乱撒起来。   许多声音全被吞进雨里,直到声音陡然至于压抑不住的境地,檐下雨又抖落下来。   李宿却在此时骤然俯下身,声音急促又沉迷:“亲亲,心爱你,爱你……我爱你,我也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听着他的话,谢相呴哭着彻底放弃。   等待余韵半晌,李宿换了姿势,抱他还抖动的身体在怀里,抚着他的头发,由他趴在身上小憩。   雨还在下。   窗外萧萧,檐前滴滴,身在湖畔。不如一起困在雨里。   ————————!!————————   聪明的读者有的是她的力气和手段   ——来自2025/10/19的修文后的提示[黄心]   文名文案都改得很文艺了(?)我还是不会写文案   基友:你每个推文下面都说被文名耽误   我:好嘟(畏畏缩缩) 第138章   期间谢相呴醒了一回,叫来侍女吩咐了什么,再睁开眼时,又听到侍女的脚步声,抬眼看去,天色似乎大亮,又似乎午后光正灿烂。   总之,雨已经停了。   床幔未完全合拢,外头的日光透进来,被微微晃动的床帐柔和了几分,映出朦胧的光影。分不出时辰,只能大概察觉着要不然是上午,要不然是下午。   谢相呴恍惚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好热,尤其是背后,像有个火炉一般。   他轻轻动了动,见满地狼藉,从残迹里依稀能窥见先前的过分疯狂。而他正被李宿从背后抱着,几乎是整个人嵌在他怀里,双腿胡乱缠着彼此。   李宿的手臂从自己腰间环过,另一只则仍然抓按在自己的腿上,手掌太大,手指……几乎完全被夹在腿间。呼吸则落在后颈,惹得人心尖发颤,身体又因夏日热得发烫。   李宿难得睡着,闭着眼睛,并不因休憩显得闲适。不过大概也是被热得厉害,他额上隐约有汗。   谢相呴静静看了他会儿,甚至觉得更热了些。他终于有些禁不住,微微挪身,想换个姿势再睡一会儿,反倒被李宿又揽紧了些,贴着他耳侧含混地低声道:“别动。”   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沉沉的,谢相呴轻哼一声:“好热……”   “嗯。”李宿蹭了蹭他的耳垂,很是认同,“我也好热。”又主动问,“那是什么药。”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案桌上,记得侍女大概何时送来,谢相呴却迟迟没有饮下,到现在应该已经凉透。   谢相呴抬眼望去,唇角讽刺地掠起。片刻的安宁后,他越发觉得自己可笑之极,但寻溯到内心深处,追问这可笑的来源,居然是一片荒芜。声音却有几分羞涩,甚至越发小声:“是避子药。”   “嗯?”   “嗯呀,”谢相呴引着他的手带到自己小腹上,那里平坦也温冷一片,“郎君,我很想同你有自己的孩子,但……现在不是时机。”   骗人。   大骗子。   那只手掌抚过那里,下手不轻不重,李宿答,“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   岂知永远都没有那样的时候。谢相呴轻笑带过了这话,听见李宿继续问:“会伤身吗。”   “不会,这药比较温和,只是要一连多喝几天而已。”谢相呴鼻酸不已,终于再禁不住问话,只怕自己会哭出来,催促着他:“你拿来喂我嘛。”   李宿很顺他的话,转而去拿药,当真要喂他。   他这时很有耐心,环抱住谢相呴后,才端起药碗,哄孩子般用汤勺舀起送到谢相呴眼前,谢相呴看他一眼,真真柔情蜜意。其实心底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喂我?”   李宿应声,继续喂他,他又这样将药喝完,勾着李宿脖颈,重新邀李宿陪他躺着。抱着李宿。   贤王的事情好像就此过去了,谁都不会再提起,他们之间没有裂痕,仍是亲密无间的一对爱侣,甜蜜温情。虽不知道彼此都在想些什么。安静半晌,谢相呴没再说话,只是用脸轻蹭着李宿的手臂,像是赌气,又像是在撒娇。   李宿回应着摸摸他的长发,亲吻两下,将手收紧了些:“再睡一会儿。”   谢相呴依然是默许,轻轻应一声。   屋里又恢复安静,只有夏日午后的蝉鸣断断续续,远远传来。他从身后环抱着他,牢牢圈住他,并没有话语那般困倦入睡,睁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怀里的他也刻意往他身上倚靠,手上弄着头发,如此遮住面容。其实也睁着眼睛,空洞麻木。   所以始终都不得心安。   ……   贤王府中,颜寄随刚刚醒来不久。   全身都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血雾,薄薄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头痛欲裂。全身都像是被剥了皮般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牵动着肋下,撕裂般的痛楚。   他试探着稍稍动了一下,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不远处的侍从听见声音,连忙近前,颜寄随却已经伸出手,下意识地摸向脸——掌心传来的触感十分不对。天崩地裂,颜寄随猛地停住了动作。   他脸上……不对劲。   指腹触及的皮肤高低不平,像是有伤口结痂,又像是有什么被硬生生破开了……他顿时喘不上气来,几乎是颤抖着撑起身,艰难地翻身下床。   侍从连忙跪下要拦,“殿下,殿下还是躺着吧!”   颜寄随有气无力,吼道,“拿照子来!快!”   侍从连忙应下,扶他回榻上,身上的痛楚仍然清晰,铜镜却已被小心翼翼举到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照子上,明知道自己不该看,却像被蛊惑一般,自己伸过手将照子颤巍巍地拿了起来。   视线所及依然是模糊的,镜中之人狼狈不堪,半边脸上血痕交错,右侧颧骨处一道狰狞的紫痕,从眼尾延伸至下颌,血肉完全淤化,好像凹下一块,鼻梁虽被纱布缠住,却也隐隐看出有些歪曲。   至于额角青紫,嘴角开裂,似乎都只是小事而已了……小事?   他竟被那个疯子毁了容!   颜寄随的呼吸猛然滞住,手指一松,铜镜“咣”地一声跌落在地,却正好反过面来,再度映现出他的丑陋模样,让他几乎窒息。   屈辱、愤怒、恐惧,如狂风骤浪般朝他扑来。   他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下场?他可是贤王,皇族血脉,风流倜傥,蛰伏多年……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可是他居然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扒掉了衣服暴打一顿?现在,他的脸毁容、肋骨断了,甚至连身体都像是被碾碎过一样。   那个叫幸守夷的人,竟然真的敢?!   心绪起伏太大,颜寄随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随即狠狠喘息。立刻,胸腔的剧痛让他止不住咳嗽,喉咙里隐约泛起腥甜。他撑着床沿,喃喃低语:“幸守夷……”   他不清楚到底过去了多久,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才发现除了现在这个侍从之外,再没有旁人,平日里殷勤侍奉的美姬清倌不见了,连服侍的下人也只有两三个低着头站在门外,只投出一道影子,不敢靠近。   他的心猛然一沉,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几乎不可置信,颤声问,“官家,官家……皇兄,他怎么处置的幸守夷?怎么罚的?是不是已经剥夺了他的官职,已经下狱,还是——梁超仁呢?梁超仁有没有来探望本宫?”   在看到侍从眼底近似悲悯的情绪时,他的话戛然而止。   再不能轻易欺骗自己,颜寄随瞪大眼睛,吼道:“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一出声,他整个人就又无力地跌回了榻上,只剩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床幔,还在不死心地重复,“他冒犯皇室,他当众殴打本王,他胆敢,他!”   脑中却又不由回想起那日自己屈辱的模样,一时怒火攻心,险些晕眩过去。   “殿下!”侍从慌忙出声,颜寄随却咬住舌尖,死死撑着一口气。   他颜寄随,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这样忍气吞声!   念头起时,只觉胸肺更加难受,再忍不住,竟然喷出一口鲜血来。恰此时,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门被推开,两道身影出现在眼前。   九皇子颜郜释,携他的伴读李瑞前来,停在颜郜释面前。   看见九皇子时,他不由迟疑一瞬,目光再移到他身后那隐隐觉得熟悉的面容时,更是怒目圆瞪,声音越发微弱,“你来做什么。”   少年趾高气昂,居高临下,睥睨着颜寄随,似笑非笑,“皇叔啊,何必生这样大的气。”   他说罢,又在颜寄随面前蹲下,直视着他眼睛,“我又善良,又心太软,才来看皇叔,不像外人,唯恐避之不及。但是……也有些生意,想和皇叔做做。”   ——   肖嘉佑轻叹一声,回到座前,看着低头一言不发的妹妹,再看着面色沉重的父亲母亲,终是忍不住开口,“事已至此,何必再勉强?幸守夷能为川明做到这地步,妹妹若真和他结为夫妻,能得什么好,以幸守夷的脾气,岂不是结怨不成反成仇,推她进火坑?”   “你说得轻巧。”肖父闭目,“他平宣侯府要两头讨好,又配公主,又和幸家联姻,怎能有这样的好事?”偏偏用处又不大,官家又岂会纵许。又道,“我这就进宫求见太后娘娘。”   肖嘉佑想到谢川明模样,不由反驳,“父亲,他们两心相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再说肖家好不容易才甩去了官家的忌惮,何必引火上身。”   “……”正是因为肖家已甩去了忌讳,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遵从官家的意思,否则只会回到从前的境地。   哪怕明知现状如何,也要费劲跳下去,如飞蛾扑火。再求生机。肖府沉默须臾,才道,“阿荷,你先下去。”   这是要说正事的意思了。肖雁荷自觉起身,将要离开,却被肖夫人叫住,“孩子也大了,不如就留下来叫她听听。”   肖雁荷抬眼看她,她却只颔首示意自己重新坐回去。肖雁荷便遵从,重新入座,面上虽不显,但心中一时感激又遗憾,千般滋味交集。   尽管心中思虑重重,但肖父也并未直接反驳肖嘉佑,反而问,“你说,官家召幸家父子回安都,所为何事?”   肖嘉佑沉吟片刻,答,“三年前去玉州是为安国公,如今无非为梅家。这很明显,贤王一事不过插曲。”   李宿倒的的确确是把好用的刀,指哪儿砍哪儿。肖嘉佑想到此处,又不由再度对谢川明生出怜惜,只想叹气……不对,或许仅仅是为梅家,也不够。其中是否还有别的隐情?   他脑中百转千回,一时没有定论,却听肖父道,“你只看出其一,未看出其二。我问你,从前官家为何要敲打肖家?”   肖嘉佑并不急着作答,而是看向肖雁荷。肖雁荷对上他的目光,立刻会意,一时间有些胆怯,但平静须臾,想到父亲既愿拿她的文章给幸守夷看,对自己想来还是颇为认同的,大概不会觉得自己胡言乱语。是以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若说从前,只是因为太后娘娘希望肖家女可以诞下皇嗣。”   官家和太后到底不是亲生母子,这样的隔阂可说微不足道,却也的确是天堑。   好在肖父的确并未对她的答话不满,而是继续问,“今后又为何忌惮幸家?”   “无外乎拥兵自重,官家甚至有些在赌幸大将军的忠心。”肖雁荷渐渐有了平素的信心,继续道,“可就算幸大将军的确忠心,幸守夷也始终是隐患。他虽为陛下所用,但失控风险更大,而为实现目的,又要制衡文臣,却不能过分抑制,否则不现锋芒,想来官家正是为此苦恼。”   可是,若是如此,已经与公主紧紧绑定的平宣侯府,又早早衰落,无力辅助幸守夷,不应该更符合官家的意思吗?又如何轮得上自己,说到此处,肖雁荷也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了,有些探究地望着他。   肖父道,“因为官家不会让肖家倒下。”   这便是飞蛾扑火求来的生机。 第139章   虽然心绪万千,但并未僵持太久。不过多久,谢相呴身体便又彻底软下去,倒回到李宿怀中。   其实吴大离开安都之后,他频频做噩梦,有时梦到那些恶心的目光,有时梦到李宿,或者梦到过去种种。清晨也恍惚至极,不知仍身在幻梦中,或是预想或是幻觉。   只是好像自己并未遇到过什么人,在湖边赏雪过后,回去还病了一场。   之后依然淡淡地和朋友们交往着,在学堂念书,不情不愿地和李吉星虚伪相处,长大又平稳地嫁给李吉星。因为他平素太过冷淡敷衍,导致李吉星渐渐对他失去兴趣,至于故意针对。   其实他也厌恶李吉星,到忍无可忍时,二十多岁,让李吉星和旁人留下一个孩子给李家交待,终于设计让他死了。文信候府不能苛待他,而他郁结了十几年的心头一回畅快。   独自一人的日子很悠闲,可惜好景也不长,因为身体总不太好,一直咳嗽。寒冬根本睁不开眼,床也下不去,胸肺疼痛难忍,清醒时独自望着床幔,隐约听见外头的鸟叫声,度日如年。   早些时候还能再练字、弹弹琵琶。再过一年,已经全都废弃,分不出精神去做。   他总是觉得很孤独。无论梦里梦外,只是梦里的人大概连哭都没有力气。   一个暖意融融的午后,他披着大氅,终于可以出来走走。看着黄色的金腰带爬满墙,两岸碧丝飘摇,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满街的人群,却觉得莫名怅然若失,好像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没有遇到什么极其想见到的人。   ……   可再去细想,怎么也想不起来。   终于,谢相呴很快累了乏了,支不起精神要离开,又要回到死气沉沉的房间里,继续过日复一日养病的无趣时日。侧头却见一个男子,扶着他怀孕的夫人离开。   男子高大威武,却低头看着怀中女子,静静聆听,神色平淡柔和,女子清丽如荷,笑语说些什么,静静靠着他手臂,好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妻。   他终于明白。   ……   一觉醒来,李宿已经离去。   看着榻边空空的位置,谢相呴眼底的惊惶渐渐退为平静。先前的狼藉不复存在,并不需要假手他人,是李宿惯有的作风,可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了无痕迹。呆坐片刻后,谢相呴倒身贴在原先李宿躺过的位置,重新闭上眼睛。   可惜大概他离开太久,早已没有温度。   并不能猜透李宿的心思,谢相呴便也暂定不去找他,斜斜靠在栏杆旁,低头往下望着池中游鱼,侍女在一旁为他轻轻扇风。   抬眼望到粼粼水波,耀眼刺目,虽周遭也绿意盎然,但浓密的夏意还是密不透风地围上来,让人昏昏欲睡。   正枕在臂上要小憩一会儿,却隐隐听见脚步声,于是他又无精打采地睁开眼,彭氏果然已经坐到面前,“怎么在这里睡?”   真正看到母亲的脸,谢相呴的散漫立刻消退殆尽,又悄然移开目光。   彭氏接过侍女手中团扇,自己慢摇,先行开口,“涂些消淤活血的药,一整天都闷在家里多无趣。公主也想见见你。”   谢相呴低头看到颈间痕迹,不知该如何应声,只能轻轻靠过去,想借撒娇掩饰,以求蒙混过关,“嗯,我知道啦。”   彭氏叹了一声,却没有由他敷衍,问,“既已挑明,你们的事要何时才能定下?总不能一直不清不楚。”   她若不问,其实谢相呴也不愿主动想起,沉默须臾才低声答,“官家不想他和我在一起。”   天命难违,彭氏听后不免着急,握住他手,“没有旁的法子?”   谢相呴却答,“其实若没有旁人干涉,我愿意一直在他身边,哪怕没有……”   话未说完,便被彭氏打断:“这如何能行?”她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目光中满是忧心,“相呴,你怎么能这么想?”   谢相呴抬眸看着母亲,一阵恍惚。他真的愿意吗?其实他已经摒弃了再去想与李宿未来的念头,如果他所求所想能达到,或许他与李宿也就到此为止。   ……所以李宿明白吗?所以他走得这么悄无声息,这样干脆。   谢相呴被她握住手,到触动,反而轻轻回握住她,微微垂眸,更加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   彭氏却没有想到他的思量,只是就先前的傻话苦苦劝告,“我的儿,你太痴了!纵然你们如今两情相悦,他愿意为你去冒犯天家,但从今晚后呢?家中没有实权,你没有名分,也不能生育,他平步青云,只会有更多选择。纵然有公主护你,又岂能事事插手?到那时,你该如何是好,如何赌得真心……”   “不会的,娘。”谢相呴忽地笑了下,正视彭氏:“他不会的。”   彭氏愣住。   谢相呴松开握住她的手,转而看向风抚水面波光粼粼处。   其实他已经占去先机,如今他有李宿的珍爱,虽不知这样的珍爱何时逝去。可是他没有男子的便利,无论如何都无法像寻常男子那样入仕,也没有女子独有的权力,他永远都不可能和爱人有自己的孩子。   ……或说更寻常的,更寻常的人都可以相伴终老,他呢?他可以活到什么时候?他能活到三十岁、四十岁吗?   “娘,六皇子妃向我提过建议,她说要帮我毁掉肖雁荷的清白,就没有人再会同我争抢。”不等彭氏反驳,谢相呴已托腮看着远处:“我拒绝了。”   彭氏并没有多说,只是为那些话皱眉,“你的确不应该答应。”   是吗?谢相呴却没有就此止住,反问她:“她为什么会想出这样的计策呢?”   彭氏思索着答:“正因为她也知道这痛处。才更不该如此。”仍然很不赞同。   谢相呴却转回目光重新看回母亲:“不。”他放下托腮的手,一字一句道:“她才不分男子女子,是因为她只将自己当作人来看,将别人都看作供她实现所求的东西罢了。”   “这样一意孤行,终会为自私所害。”彭氏颇为警觉:“相呴万不可这样想。”   谢相呴似叹似问,“是吗?”   明明我近水楼台,为何一败涂地?   怎样最简单、最快达成,怎样就是最好的解法。所以六皇子妃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原来正是因为我不如她。   外力吗?局势?时光?   ……他可以改变的。这些岂能由旁人或是命运决定?   不顾母亲惊愕的目光,谢相呴站起身来,“娘。我不陪你了。”   未料彭氏却猛地抓住他的手,似乎察觉到什么,厉声道:“不可以!”   ——   李瑞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虽然在当九皇子伴读的这些年,凭着脑子,在外边他已有了不少名头,一举一动都很讲究,不会让人抓到错处,但面对这么热的天气,冰块好像也失去作用,又是独自在屋内,便忍不住将衣服脱了一件又一件。   他一直很怕热,苦夏,这时便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就连九皇子也要纵着他,在宫中时忍着寒意放满冰块。   须臾后,干脆也脱去抹肚,从竹席上爬起来,直接趴在地上。脸也完全贴在地面上时,燥热的心终于好受些许。   闭上眼睛想睡会儿,却又没有那本事,须臾后再睁开,入目却是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就有的磨喝乐。   它已经很陈旧了,想来当初买来也不算贵,做工廉价,上面的颜色都尽数失去,只能简单辨别出人脸。   手却不自觉去触摸那个磨喝乐,又擦下一片灰尘。是什么时候……不对,其实他记得很清楚。   刚逃难到安都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没有。他那时候尚且懵懂,只是发觉自己随着父母跑了好远的一段路,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安都,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西北蛮子,隐隐看不起他,其实他也看不上他们,可是家里又骤然变得很穷,再也没有从前的好日子。   爹偏心老大,只给老大念书,娘虽然喜欢自己,可到底拿不出钱。只有那个谁,心思又重,还装得老实木讷,一来安都就去什么刘家杂货铺打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很能干似的。   使不完的劲,就让他去干吧,累不死他。   李瑞换了一边贴在地砖上,半晌后,却又伸手去拿那个磨喝乐。   其实……   其实他跟娘也闹了好久,想要一个磨喝乐。   安都的每一个孩子都有,他为什么不能有?他就该有的。   可是娘不给他买。娘并非对他不好,攒的银子都给他买衣,给老大买一般的,给他买最好的,至于那个谁,休想穿新衣。可是他还是想要一个磨喝乐。   说实话,当时的心情他已记不太清,只是还能想起那种执念。   只是不知道怎么被他察觉了。幸家人来找他,他好威风,让一向说一不二的爹都给他道歉。   他还……不知道是真的蠢,还是假惺惺,居然拿着那么多钱,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了礼物。   甚至还给他买了磨喝乐。   甚至在他讨厌的拒绝之后,还轻轻地放在了他窗前。   ……   李瑞重新睁眼,眼底情绪翻涌。   自他风光回来之后,爹娘都默契地不再提和他有关的任何事,或是说,他们不敢提幸守夷,这位和他们没什么关系的幸将军。   其实他的心也很微妙。提到幸将军,他会想到什么?想到……骑马穿行在街上,为六皇子办事的下属?闯进家门,夺走父亲鞭子的少年?在书局外说他不明白何为公平的人?或是威风凛凛,让人不敢直视,高高在上也心思莫测的昭武将军?   ——那他那个……去了哪里?   那个木讷的,蠢笨的,喜欢跟野狼玩的。   被打了不吭声,随时都有力气,跟他一样有西北口音的。   会以德报怨给他买磨喝乐的,其实是被他抢去了所有应得的爱的傻子……哥哥。   哥哥去了哪里?   原来多年前死的人不止是李贞的弟弟李吉星。他的哥哥也死了。   李瑞忽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他下手算不得轻,几乎打得自己眼冒金星,脸上大概也红肿,却只撑着身体坐起,穿好衣服走出去,又敲开李通文的房门。   李通文不知正看什么,埋首在书里面,十分贼眉鼠目,李瑞不由皱紧眉头,忍了又忍,才没出声骂他。   倒是李通文,更看不惯他,反而要先赶他走。直到李瑞别过头去,开口,“你去跟他说,让他小心那个谢川明,这人早就跟贤王和六皇子勾结在一起,只等着害死他。” 第140章   李宿到时,幸景彰已经独自下了好久的棋。   他并未如往常般上前落子,而是静静站在一旁,幸景彰道,“稍后再让医师为你看看,不要落下病根。”   李宿答:“多谢父亲。”   幸景彰又道:“对于你的处置,许多人心生不满,上奏说皇室颜面受损,请官家重罚,都被官家驳回,如今怕彻底触怒官家,再没人敢提起。”   大齐帝王厚待文官,累于声名,若是本朝从前的任何一位帝王,恐怕都不能这样作为。皇帝虽是天子,权力至高无上,却也被高高架起,可以为人所利用。何况史官笔下无情,文官唾沫横飞。可如今再也不会有文官敢像从前那样作为。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原因自然不言而喻。李宿只答:“官家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岂因他人置喙而更改。”   幸景彰停手,侧头看向他。日光太耀眼,他侧坐在背光的窗前。面前的李宿似乎无悲无喜,平静地接受着种种,可脸上阴影交错,却说不出的颓然。终是长长地叹一声:“你如何想的?”   李宿答:“……一团乱麻。终究是我对不住他。”   幸景彰心中大抵有了定论,却还是道,“我不愿你这样去想,对你们都十分不利。若你就此认输,过往当真能如浮云散去?”   李宿无法回答。   幸景彰声音平静,继续问他:“若他值得你这样去想,那他便也只是你一时的对手。等到你们关系复原,你们此时所作所为,岂不是正落敌人下怀。”   关系复原?当真还有那一天吗。   李宿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答话,很久之后,他回道:“因为我不知道我心中是否不甘。”   “你爱人。亦爱己,两者交战,自然矛盾。”幸景彰点破:“若为他只能舍己,你是否甘愿?并不见得。不爱己身,早已迷失,又何以爱人?若你真甘愿,也未必会美满。因为我想,他所求其实也并非你舍己。”   李宿皱起眉。   幸景彰将手从棋局上移开,盘上一局难解。缓声道:“守夷。我不愿以阅历教你,因为那太虚势。可我想告诉你,你的确做错。爱你者为情所惑,你却反而受困己心,不敢轻举妄动,甚至默许任其发展至今。”   他话语里没有责备之意,最后还是落下一子,而后不再下棋,侧身对着他。   李宿方才问:“父亲是如何知晓的。”   他笑了笑,却笑着摇头:“或许是我太了解你。”   李宿又不再说话,只是缓步上前,认真求教:“请父亲指点。”   “古时新莽以托孤之权,欲旦夕移风易俗,为何?”   并未思索太久,李宿答:“貌为仁义,实则新莽恐惧人心不附,故亟亟更法,迫不及待。”   “速成以安己,然基未固而殆已至矣。你早在玉州时便知恐惧会如何,何故问我?于你于他,都是如此。”幸景彰闭目:“阿宿,其实你不必请教我。”   未等李宿回话,二人都已瞥到另一角的侍从,示意他进来,手上捧着一个锦盒,举起道:“这是平宣侯府夫人送给大将军的。”   ——   幸英勋怔怔出神,直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在想什么?   幸匆忙回过头,看到肖雁荷微笑的脸,幸英勋心情方才平复。只是平复一瞬,又更加复杂,没有看她眼睛,难得垂下眼睛,“在想军务。”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肖雁荷似乎颇为感兴趣,也不愿主动提起旁的事。   “当然。”幸英勋拉她坐在自己身边,并未隐去太多实情,只道:“父亲到光州剿匪,暂离豳州。豳州监军久不来信,我们派回光州接应信息的人也还没有回来。我在想若有变故,我该如何处置。”   幸英勋说着,怕她不明白,又拿来一幅地舆图指与她看:“若仅仅是内乱,倒还好解决些,自有哥哥处理。就怕是北狄挑事。”她手指详细划出豳州外的区域,“豳州以东通地平原,北狄之所以紧咬豳州不放,主要也是因其耕种便利、百姓富饶,所以此处兵力最为雄厚,更难攻下。因此我们当初并未一路向封都靠拢,而是自光州、均州,唐州及许州一一攻入,形包围之势,将北狄西边援军切断,拿下荥阳后,并不取辅州,而是借势夺郾州,最后直取豳州。”   幸英勋说着,面上浮现出些许笑容,“若能稳守豳州,再自辅州攻入封都,北狄西、北主力军便均被我军切断,而后豳州以东、南数地,尽在囊中。”她手掌停在肖雁荷面前,做了一个“收”的动作,很是可爱。   肖雁荷认真看着地舆图,手不禁也抚上标明的河流、山川、州府,纵然自己并未见过,心底也一阵热血沸腾,金戈铁马仿佛都跃于纸上。而后抬眼看她,面上笑意不觉更深了些。   幸英勋道:“此处格外重要,所以北狄随受重创,但对豳州还是虎视眈眈。若真有异动,我们只有两条路子。一条大概兵分三路,直接暂舍豳州,围向辅州和封都,哥哥大概会派我自荥阳主攻,他自己前去豳州调离,父亲和伯伯坐镇许州光州助力东扰。”说罢,又用手指一一为她画出路径,如此来看,肖雁荷便很清楚局势了。   待她看明白,幸英勋才继续解说,“另一条路子,便是直接向西全力攻入,占领洛都,你看,此处名叫鹰城山……”   在她的话语声中,肖雁荷的心却真正静默下来。她原以为幸英勋只是因为她兄长的事情无措,此刻才转而与她客套,不想她真的与她说了这样多战略。就像她本以为幸英勋只是因父兄纵容之故,才可以畅游天地,甚至以女子之身获封武将官职,可是到方才,她终于察觉到自己先前的想法何其狭隘。   “总之,北狄一旦再反攻,定会尽全力而为。彼时敌强我弱,我们不会死守豳州,正好顺势调虎离山。但正是因为已经拿下豳州,我们才有这样多的策略可以抉择。”许是联想到从前艰苦,幸英勋的眼神更深了些,可脸上神色也渐渐自信。   却恰好对上肖雁荷温柔的眼睛,幸英勋便笑起来。不想肖雁荷托纤细的手主动来寻她的手,而后轻轻握住:“英勋,抱歉。”   幸英勋顿时睁大眼睛。   肖雁荷低下眼睛,想了又想,才道:“……我想。我从前对你还是有些误会。我以为你只是父兄的附庸,但是我发觉我错了。你是你自己,并不只是幸家的女将,幸守夷的妹妹。”   幸英勋的确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并不介意,倒反握住她的手笑:“我知道。我景仰前朝的慕容大将军,向往她出征北狄、高邦的担当智慧,为民请愿的仁爱之心。矢志于此,不曾更移。但本朝女子不似陈朝,被加以限制,父兄也的确帮助我许多,若没有他们,我如何有实现抱负的机会?能有亲人支持,已是我幸事。”   肖雁荷似有触动。   幸英勋方才敛眸,道:“阿荷,无论你今日为何到来,我总有些话想同你说。”   再对上肖雁荷的脸,她终于下定决心,决定不再躲避,深吸一口气,也认真道:“正因为我和兄长都只是自己,所以我们也时常有分歧。小到寻常集议时的思索方向,大到作战时千万将士的安排。因我们都是为国为民,筹谋、用兵可以一致,但他的婚姻大事,我并不能左右他。所以即便我们交好,我也的确很喜欢你,想要和你做一家人,却不能就此事为你分忧解难,请你谅解。”   幸英勋其实也犹豫好久,才将自己的心真正想清楚。但说出来总算但荡气回肠,总比一直憋在心中好受。说罢重新看回肖雁荷,抓住了她眼底稍纵即逝的惊愕与释怀。   但肖雁荷并未说什么,只是轻轻将二人的手分开,站起身来,“我明白。其实若是真心想要,也该主动争取。”   何况若她真能求到,所得便也再不止一位如意郎君。或是全新的世界?或是自由游览天地,观众生之广袤的机会?   ……或许,后者更为重要。所以,她更要争取。   幸英勋并未多说,只是将手收回,不想又听见肖雁荷道,“英勋,我不想你为难,只是能否请你帮忙做一件事?”   这般问话,幸英勋自然不会拒绝:“你说。”   肖雁荷道:“我想和你哥哥私下见一面,就说几句话。”   ——   谢相呴骤然睁开眼。   屋中还点着安神香,气息很淡。他觉得眼皮昏沉,怎样都睁不开。或许娘给他喂了什么药。勉强要支起精神看看周遭,却感觉到一个小团子扑到他身上,谢珩羽糯糯的声音传来:“小叔,呜呜……”   心顿时软作一团,谢相呴越发想睁眼,手先拢住谢珩羽小小的背,虚弱地问:“怎么啦。小玉儿。”   “御医说你病了。”小玉儿抬起脸,要哭不哭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些可怜:“郁证是什么?会让你更瘦,会吃不下饭,会莫名其妙发脾气、流眼泪吗?”   谢相呴一怔,而后伸手轻轻捧住他脸蛋,捏了一捏,勉强有了些气力,撑着床榻自己坐起身来:“哪里有那么多病呢。御医胡说的,我们小玉儿这么聪明,怎么会信。”   小玉儿扁着一张嘴,不再说话了,显然是在质疑。谢相呴好笑地盯着他,可是渐渐的。心情却越发郁结:“你看,我有没有莫名发脾气?”   小玉儿却很直接:“那肯定也是偷偷背着我们来的。你看你,瘦了好多,也好久都不教我读书写字了,一点都不想我。”   何等似曾相识的话,自己曾经是否也这样质疑过姐姐?谢相呴再度愣住,而后歉疚铺天盖地,他无措地拢住他:“小玉儿,对不起……是我不好。”   听到他声音,小玉儿小小的手回抱住他,接连问:“小叔,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坏将军害的?我要去外公那里告他的状!外公那么喜欢我,一定会狠狠罚他。”   “不是的,”谢相呴闭上眼睛:“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好。”   谢珩羽却不能想清楚这些话,谢相呴害怕他因自己而平添不快,又忙挤出笑容,“等我好些了,再跟你说一些西域传过来的故事。上次画的鹦哥怎样了?还不拿来看看。”   小玉儿看着他模样,也嘿嘿笑了,“小叔。你其实还是不开心嘛。干嘛非要装作开心,御医说患郁证的人就爱这样。”   “你真是……”谢相呴作罢,只能转而问:“你爹娘呢?”   谢珩羽才答:“外祖母生病,娘回宫看她啦。爹爹不知道在忙什么。”   母亲将他送到这里来,一定是不想让他继续做一些事。谢相呴的目光却移向帘外,而此时公主和哥哥虽然不在,想来也安排了不少人在外面拦着他。沉默片刻,谢相呴说:“我想见你六皇舅,小玉儿这么聪明,再帮帮我好吗?”   ————————!!————————   谢谢小天使:人的手榴弹×1,溯翙的手榴弹×1,三鲜李丸子的地雷×1,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地雷×1,苏兰的地雷×1~~   谢谢各位宝宝的地雷轰炸!!   谢谢小天使:兰酱的营养液×140瓶,いのり的营养液×23瓶,溯翙的营养液×22瓶,不是二哈的营养液×20瓶,哒哒哒的营养液×20瓶,水映风华的营养液×19瓶,らOnly_南音雨阁、的营养液×10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8瓶,吾在梦中杀人的营养液×5瓶,莫竟是()的营养液×1瓶,(*此处为空格)的营养液×1瓶~~   谢谢营养液投喂ww   发现大家对文名的意见不同欸,其实第一版叫做一睁眼就提刀,第二版叫我老婆不是娇妻,第三版叫做四百四病害了。或者大家有什么好名字or好文案吗?可以发在评论区,采纳的话给5000jjb~~ 第141章   哥哥时常随母亲进宫拜见太后娘娘,可是于自己而言,这样的机会却较少,是以肖雁荷难免有几分紧张。   太后娘娘久居高位,年逾花甲,已经有些听不见声了,但庄重慈祥,只召她近前去,先是摸摸她的手腕,问了年岁,又说了些关怀的话,便让她坐到一侧,才和母亲开始闲话。   “阿荷到了年纪,臣妇纵使再心疼女儿,也不能再耽误她。”肖夫人微笑,一旁的女官服侍太后,又送上名册,才继续道,“已看过了几户人家,我瞧着都不错,思来想去,还是想请太后娘娘帮家里的小辈掌眼。”   太后垂眼一笑,答,“我久不问前朝事,哪家有青年才俊,当真不清楚,只这些孩子自己中意的最紧要。”   肖雁荷心平如水,面上不觉更羞赧,只垂下眼去,肖夫人却直接答了,“其实那孩子太后娘娘也见过,他是嘉佑的同窗,昔年蹴鞠赛,得了官家赞赏,叫幸守夷的。如今也有官位,是四品的昭武将军,很得官家重用呢。”   她说到此处,太后也似有记忆,微微颔首,“记得。那时嘉佑对那孩子很夸赞,如今既有这样的成就,能做我大齐的栋梁,也是他的造化。但听说好像本不是幸家人,怎得叫这个名字?”   太后势必要装作对前朝事一无所知了。肖夫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答,“太后娘娘不知,说来也是一桩奇事,原来他是幸将军流落在外的血脉,前几年去参军,父子才得以相认。”   既求到了自己面前,那便没有那么简单,定是遇到阻碍。太后笑,“那也算门当户对。没有婚配罢?哀家又想起来,这人是不是因着谁?似乎与襄儿闹了些不快。”   “少年人胡闹做赌罢了。”肖夫人轻描淡写带过:“他家从来没有许过婚配,都是一事意气,好在六皇子殿下不与他计较。”   “少年心性虽好,太过却是……”太后的话止住,但终究没有否定,才侧头对女官问,“皇帝今日说要来用午膳。”   女官应了是,太后便不多话,转而说起别的。   但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便是应允了,让等消息的意思。肖夫人笑意加深,再寒暄几句后,领着肖雁荷退下了。   ……   自太后处用膳回宫后,官家便一句话都没有同他再说过。   因此应逍之有些微不安,但不过多久,他又全然投身进自己的事情中,等再回想起时,已是听到官家无奈唤他,“你做事时总那么认真,朕唤你也不听啦?”   应逍之回过头来,近前行礼,恭敬回答:“臣也只是想为官家办好事。”   官家不答,侧头看向一旁放在冰中的荔枝,满满当当一碟,青红交接,隐隐散来甜香。应逍之立刻会意,将手擦净,去剥开一颗送到官家眼下,官家却问,“今年的荔枝,是从川峡四路送来的吧?不像岭南的。”   啧。   虽然没有见过传闻中的那位,但关于他的事,应逍之到底知道些许,听到这般问话,顿时头皮发麻。只答,“官家说的是,这是川峡送来的,比岭南的更新鲜。”   “好像没有岭南的香。”官家只摆摆手,于是应逍之将剥好的荔枝放下,见他疲了,内侍也上前来跪下,轻轻为他捶腿。   应逍之无奈,答,“岭南也上供了,臣立刻让人呈上来。”   官家轻笑一声,“何必,你也说了,不新鲜。”   ……什么脾气。应逍之不再答话,殿内一时间只剩内侍捶腿的声音。良久后,才又听到官家道,“应逍之,实话实说。你和朕的昭武将军,认识吗?”   倒没有想到他会忽然有此一问,应逍之的背都有些僵硬,答话却很快,颔首,“臣不敢欺瞒,曾经的确相识,但自他去玉州后,再无音讯。”   官家笑眼看着他,未置一词,片刻后才又问,“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臣与他近年接触较少,不好评判。”倒只记得他提起谢川明的不好时李宿阴沉的脸了。   “那就说你的印象。”   这是非要得一个答案不可了。沉默片刻,应逍之道,“臣那时郁郁不得志,向他抱怨,他以易经答话,便很有志向。”   官家问,“君子以自强不息?”   应逍之颔首,补充道,“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这回官家的笑更明朗,并不多追究,反问应逍之,“那么他安慰到朕的中书舍人了吗?”   嘶。应逍之答,“臣很受启发,万分感慨。”   “其实我也很喜欢他。”官家抬手,示意内侍停下,内侍立刻收手,放下袖子,退回一侧。他才道,“他是把好刀,也是个……人。”   前半句应逍之听懂了,后半句却听得不太明白,更不懂为何今日官家会有此一问,但官家并未跟他说明,又道,“刀是好刀,就是太横。人也有能耐,但是太不忠实,总是忤逆,比他爹差远了。朕听说他早年在狼窝里长大?”   应逍之沉吟片刻,“似乎却有其事。”   “果然野性难驯。所以,并不能太纵着他。他为大齐效力,大齐亦能决定他的全部。”赐婚的事情,不能再耽误了。   应逍之心跳如擂鼓。   今日官家似乎十分疲惫,没有留他太久,很快叫他离开,应逍之却没有像往日一般立刻出宫,而是给了官家贴身内侍递去一个眼神。   将人带到一侧,才旁敲侧击问出了今日午膳时官家与太后的对话,心下一惊,立刻找人递了消息送到谢川明那。   ……   平宣侯府夫人送了礼物来,幸大将军有病在身,所以幸小将军亲自上门回礼。   李宿看着面前娴雅的侯夫人。多年过去,她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还与自己和幸英勋第一次到府上找谢相呴时一样,但又更添沉稳。   “本该早些约你相见的,但府中事忙,实在抽不出空。”彭氏扯动唇角,却实在没有笑不出来:“却不想事态至此,让相呴这般焦躁难安。”   他面上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眼神却骤然聚紧,反盯着自己:“他在哪里?”   这样的动作,彭氏还算满意,沉默后道:“他满脑子胡思乱想。我给他喝了药静心,送去公主府养身体。”   于是李宿眼神也收敛许多,却也并没有追问。   彭氏却不容许他又这样的沉默,直言道:“我不想同你周旋,论兵法策略,你比我这囿于后宅的妇人要清楚得多。你说呢?”   李宿道:“侯夫人谦虚了。请您赐教。”   “谈不上赐教,我今日只想问个准话。”他既然已经应允,彭氏自然再不会客气,“我家孩子的心性的确敏感挑剔些,需要人多加包容,但这么多年来,他对你一往情痴,总好在坚定不移。”   话语略微一顿,彭氏才继续道:“自然,今时不同往日,若你心意已有变,我也十分理解,但请你利落些放手,再不要与他继续前缘,我们也会严加看管,不让他继续纠缠于你。”   她选来说话的地方阴凉,窗外造景用到苔藓,侧眼看过去,浓厚潮湿的绿意。却没有一丝风,闷得很难受。   李宿道:“除了他以外,我从未想过别人。”   彭氏挑眉,眼底似有质疑。   李宿直迎她的目光,平静回答:“我本想等封侯再娶他,由他享有食邑,或许能令他安心。后来肖相私下宴请我,向我暗示娶他女儿,我已直接拒绝。而后不久,官家召见我说明此事,我亦推辞。”他亦说得直白,并没有丝毫掩饰:“我心已定。除了相呴之外,不会有任何人。”   眼底划过一丝惊诧,彭氏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听见李宿继续道:“我的确早察觉到他焦躁难安,只是因我在玉州时隐瞒他太多,自问心中有愧,所以才一直躲避不解,是我做错。”   彭氏听罢,却叹了一声,“……事已至此,不能全部怪你。其实都是冤孽。”   于是李宿看她的眼神不解。她又问:“你知不知道,相呴其实不能生育?”   一时间。好像无风又有风。   彭氏继续问他,“知不知道,肖家女也已得知此事,还送过相呴一个石榴摆件,令他辗转难安?”   ……   有什么东西似乎轻轻剥落,裂开,片片坠地。他听见自己压抑而苦涩的声音:“什么?”   彭氏轻轻闭上眼睛,“我生他时身子已经不太好,他是早产儿,又在深秋出生,受了寒凉。当时要保住他命都难,四处求医才勉强得解,可仍是先天不足。一个活下来都需要小心翼翼的人,怎么能诞育子嗣?”   一切回忆随剥落的东西浮出。   ……   肖雁荷恰到好处开口:“小公子真是可爱,也很聪明。想来昭武将军很喜欢小孩?”   他并不太喜欢,但谢相呴和谢珩羽的关系很好。想来这样回答,谢相呴应该会开心。李宿原本略有迟疑,想到此处,眉目舒合,微笑答:“嗯。”   ……   他问:“那是什么药。”   听到谢相呴的回答,几分羞涩,甚至越发小声:“是避子药。”   “嗯?”   “嗯呀,”谢相呴引着他的手带到自己小腹上,那里平坦也温冷一片,“郎君,我很想同你有自己的孩子,但……现在不是时机。”   ……   他在听这些话、说这些话时,是怎样心情?李宿停在原地。谢相呴无声的绝望悄无声息地袭来,终于在此事艰难追上他的步伐。他似乎连动弹也不能够,面上的波澜几乎没有。可原本只是脱落的东西顿时四分五裂,轰然倒地。   又好像坠入静谧的深海,呼吸也安静地抽离,直到四面八方都只剩下窒息。   李宿道:“我知道了。”   他再没有分毫犹豫,再去思索自己是否甘心被算计伤害:“我要求娶相呴。”   彭氏握紧手,此时倒真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反应了。她自己都不知心绪是紧是松,但还是重新与他确认:“官家这样关注你的婚事,怕是不会允准,婚事自然一波三折,于你仕途有碍。且你已得知他不能生育,若真要与我家结为姻亲,以相呴的性子恐怕不会容许你纳妾,纵然你现在再珍爱他,可年岁渐长后,难免渴望传宗接代,真不会后悔?”   “我只要他,不要传宗接代,更没有什么血脉要传。”李宿果断答,“至于其他,我自会解决。”   ————————!!————————   就这么美滋滋地在好榜上收益坠机了——[加油] 第142章   “北军传递消息的探子被别人拦走了。”颜郜襄脸上已是一片焦躁烦闷,“查不到是谁。”   “会不会是贤王?”谢相呴出来得仓促,只略作梳洗,头发都挽得松松垮垮,只得拿水精照着自己的模样,调整发簪:“他对豳州,更为觊觎。”   “他?”颜郜襄嗤笑,“已是个连床榻都下不来的废人了,谁为他效力?”   “未必没有,殿下太过轻敌。”谢相呴毫不顾忌地点他:“他既要成事,怎会是孤军作战?若不是他,便只能是官家了。”   “难道不会是九弟?”   “北军本身接应严密,殿下又已派出精锐拦截,若真是九皇子的人,他尚且稚嫩,身后也无人支持,岂会没有破绽?”谢相呴理好头发,“不比殿下和贤王这样筹谋多时。个个都是老狐狸。”   说到此处,略笑了笑:“而且九皇子尚未入局,他此时拿下把柄,能有什么好处?难道只是如此,他就能插手军务,就能介入北方局势?所以殿下不必担心,无论是谁得到了这个消息都好,不是幸守夷就可以。他先侮辱贤王,恰好官家因对贤王生出猜忌才顺水推舟,饶他一次。现在又在北地作乱,此时殿下再推出高邦一事,假也成真。官家岂能再饶他一次?”   他既舍得叫幸守夷暴打贤王,先前的怀疑自然也荡然无存。又听这一通话,颜郜襄只觉豁然开朗,勾起唇角,“川明,你更像是吧?其实我们比不过你。”   “殿下不要胡说了。我只是个没有眼界而肤浅的傻人。”谢相呴重新检查,镜中的自己似乎又一点点灰败下去,失了好看的颜色,他不自然地眨动眼睫,好似不适,其实想让眼睛有些神采:“……说起来,若幸肖真的联姻,恐怕我们便不能轻易扳倒幸守夷,殿下预备如何去做?”   “川明。”沉吟片刻,颜郜襄问:“肖家人很重要吗?”   谢相呴放下水精镜,回看向他:“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颜郜襄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缓慢踱步,片刻后,他方才道:“川明。其实我觉得,李宿似乎是真心喜爱你,他暴揍贤王,或许不仅是因为被刺激。”   谢相呴立刻笑了,仿佛有些讽刺,可是不过瞬息,难过却从他眼里溢出来。   他又这样了。靠近他,想起他,提及他,居然都会如此痛苦,鼻子很酸,眼眶好像不自觉地湿润,几乎成为本能。可是若要放开他、离开他,不再想他,痛苦便更加剧烈,从中拉扯,撕毁自己。   谢相呴不想叫颜郜襄有察觉,但如今已几乎完全无法自控,只能侧开头,不叫颜郜襄看到自己的神情。手却抓紧了水精镜。   想清楚这一点时,颜郜襄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但品味过后,还是平静道:“你身在其中,又怨恨他强占你,或许看不出来。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其实我们根本不用管什么幸肖配,并不需要这么麻烦,这是最小的事,只要你能开口对他说两句话,暂且拖延住,此事便迎刃而解。”   真的吗?   强压下心绪,头发好像还是没有调整好,他伸手到后去抚摸,听不出自己声音中的滞涩:“殿下似乎有些理所当然了。他怎会因为我一句话摒弃权力。”   “暴打贤王,拒不认错,难道不是摒弃权力?”到此时,颜郜襄是真的有些疑惑了,想不明白谢川明到底是如何念头。他甚至觉得谢川明误入了迷障,执念如此深吗?好像一涉及到怨恨,便昏了头脑。   谢相呴将手握紧,却在握紧后又松开。答:“我想,或许是因为他早已算计到。”   “不。此事对他来说到底没有什么好处,他何必冒这个风险。”难得这样直接否定谢川明的想法,屋中又安静片刻,颜郜襄回过身来,认真问他:“……难道,你是怕自己当真对他动情吗?”   窗户没有关严,一阵风吹来。好在外面是明媚的阳光,并没有冷意,反而很舒适。久久没有听见他的回答。颜郜襄回头看去,发觉他脸上气血全无,白得像纸一样,似乎凝神思索,又似乎只剩下一个空荡的躯壳。有些心惊,颜郜襄连忙往回走:“川明,你——”   “不是。”谢相呴方才开口。   真的吗?   他又怔怔然片刻,失魂落魄一般,回看颜郜襄,“趁热打铁。就这几日了。请殿下时时留意我的消息。”   ——   李宿回府匆忙,刚踏入屋中便看到侍从征询的眼神,“有人称是您兄长,坚持要求见将军,说有要事。外面日头又大,便将他领了进来。”   李宿道:“让他进来。”   果然,李通文很快走进屋中,只听李宿让他“说”,他便想也不想,舒舒服服坐在一侧椅上,侧头看去,才发觉不对,对上李宿皱起的眉头,又腾地站起来,端端正正。   “我没时间。”李宿再度催促:“快说。”   听听这语调,这气度,早已天翻地覆,不愧是大将军,李通文斟酌了一下,“大奸臣让我跟你说,让你小心谢川明,说……”他倒很会看人眼色,声音蚊子一样顿时小下去,但凡李宿流露出半点不耐,他就立刻打住。   “你直说。”   于是李通文不再犹豫,吐葡萄籽一样噼噼啪啪全迅速说出来,“说他和贤王和六皇子早勾结到一起,要害死你。还说他私下可没少和贤王来往。”他说完后,又紧张起来,不知道要不要再看李宿。   可只听见李宿道:“好。我知道了。”   李通文诧异,“你就不担心?”   ……   其实到此时,他已经理解义父所说的意思。越是恐慌,越是求速成,越不能承受后果,反而越深陷其中。   相比与颜郜襄相处时的融洽,谢相呴对于贤王似乎更加厌恶,甚至因他噩梦连连,可如此还与贤王往来,他当时岂非绝望无比,才能说服自己克服恐惧与厌恶,去与此人接触?   又一阵静默,李宿反问他:“说完了?”   “没,没说完!”李通文忙将话引向正题,“你现在多威风啊,门外多少人等着见你,从前哪有这种日子,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来问我拜帖怎么写……”一通絮叨之后,预测李宿耐心已经告罄,立刻道:“我那个缺虽然很闲,但是窝囊气也多,你看能不能看在我还算你哥——”   话未完,李宿打断他,“你如今在哪里当差?”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不想还能得到李宿的回应,说明还是有几分指望的,顿时惊喜。面上还是叹一声,“就在临安府啊,做个厢官,其实我哪管得了那些大人物,我就想混个日子,干点活拿点俸禄就好。”   李通文的缺的确不好干事,容易得罪人,又在安都这遍处是权贵的地方,只有受气的份。好在他很能忍气吞声,平日里总能算勉勉强强磨磨蹭蹭地把事做了,考评不至于太差。   不想李宿下一句话却又问到了旁的去处,“他怎么会提醒我。”   离开那个家多年,他对许多人的印象都已经变淡,甚至连记忆里的婆婆的面容都渐渐模糊。提到李瑞,也只记得自己和他关系很差,此人似乎很讨厌自己。又依稀能想到一张和娘相似的精致面孔和他不服气的执拗神情,再多便不太能了。   “我怎么知道。”李通文一脸茫然,“许是良心发现了?”   思绪混乱,回想句句已说的话是否有破绽。拜帖?他想起来了。是李通文告诉他谢相呴和李吉星的去向,他才找到梅林里。   “回去等。”李宿道,“你的新差事,我会令人安排。”   李通文闻言,自是喜笑颜开,又连连道谢,忙不迭告辞走了。   他方才走开,侍从近前来,李宿便吩咐,“让路多去给他寻个合适的清闲差事,尽量取其长处,辟其短处。若实在做不好,便罢了。”   侍从应下,才对李宿道,“武经郎请您去她那小叙,将军您看?”   小叙?若是有要事,英勋会直接来找他。或是关于义父?   李宿起身:“我现在去。”又吩咐,“让路多办完事后等着我,有要事叫他去做。”   谢相呴虽然身在公主府,但难免多思。若令路多代自己去传信,或许能叫他不那么煎熬。   ——   公主回府后,便来看谢相呴,他正在喝药,气色却比先前好,至少神色平和许多。见他变化,公主有些诧异,谢相呴也将药碗放下,竟然朝她露出一个笑容:“公主好。”   公主回以一笑,拉他坐下,最终道:“……你肯养身体就好。”   窗户开着,公主府大片的木樨还没有开放,但是有清香宜人的荷花与木梨花,有清凉的湖水,有满目的绿荫。   他想起去玉州前一年的夏天,李宿还说要教会他凫水,转眼间四五年,他还不会。夏日明明这样美好,还要辜负几个夏日呢?   谢相呴默然,半晌后,才说:“我听了一些消息。肖夫人带着她女儿进宫拜见太后。”   公主刚从宫中回来,自然也已知晓此事,只是轻轻握住他手。无声地轻拍安抚。   “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忽然,谢相呴抬起眼睛问她。   颜穆珍看着他模样,为一声姐姐所触动,心疼不已,但嘴唇微张,却答不出来。   在她看来,自从幸守夷回安都,相呴便昏招频出,若他想与幸守夷长相厮守,只属意幸守夷,何必与六皇子闹得满城风雨,致使声名狼藉?若他只是看不清幸守夷真心,又何必这样多番试探,拖延至今,又激得幸守夷去冒犯皇族,才叫事态至此,已经无甚转圜之地。以爹爹的行事,就算她跪在殿前求旨怕也不能。   可是责怪谢相呴吗?在她举办相看宴于幸守夷交待好,六皇子却忽然出现与川明一唱一和时,她的确不解过,想要问个清楚。可是此时她已渐渐明白过来,若她置于谢相呴的处境,在安都守望三年,却没有等来肯定的结果,依旧系于不安惶恐之中,她又会如何去做?   “是,也不是。”公主终于答话,“川明,你……”她想说,若你不再执着于幸守夷,就此放下,或能涣然冰释,如脱笼之鹄。可是也大致明白,此时说出这些话,对他无疑是又一层刺激,于是停下话。   不想谢相呴似乎已看出她心情,神色反而更加舒合,坦白道:“其实,我确实错了。但是,我似乎还有机会。”   颜穆珍怔住。   谢相呴轻声道,“娘让我在公主府养病,不要问外事。可我想,告诉他我的委屈,说清楚我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情。我不想再……”   他想了这样久,终于清明一些。或许颜郜襄没有说错,李宿仍然在乎他,所以才会为他做出那些事,他不曾怪自己。   只是他们都想逃避种种不快,故次次只仓促用欢好盖过愁苦。不去触碰真心,反倒将彼此推远,致使如今。   可是他不想就如此。他们本来就不该如此。不想任由纷扰心绪悄然腐蚀掏空自己。不想任由怨恨的毒藤疯长再将他缠住。   还会一错再错吗?他此时前去,一切还未到尽头,大概还有余地。   他不再思忖那么多,笑问,“总之,公主放我出府去见他好吗?”   颜穆珍看着眼前的人,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灵动,甚至又去了往日似笑非笑的遮掩,竟然显得单纯,不禁开怀,认真点头:“好。” 第143章   “哥哥,”幸英勋低下头,“她真的只是想与你私下见一面而已,一刻钟。”见李宿面色已很不虞,忙道,“一刻钟都不必!”   “胡闹!”李宿吼她,转身便要走,幸英勋却一时情急,忙拦到他面前:“哥哥,我求你了。”   李宿步伐停住,低眼看着她。   她也抬着头,神色极力掩盖着痛苦,“……就这一次。看在我的面子上,好吗?你也与她说个清楚,告诉她你的心意。”   不等李宿再拒绝,幸英勋又道,“她都告诉我了。那时候那么小,只知道你救她,何来的情爱?我想,或许只是因为她还心存执念,所以不肯,或许你当面回绝她,肖家那边也会罢休的。”   “天真。”李宿道。   幸英勋眸中有哀求。   李宿闭上眼,还是回头走入幸英勋院中。   肖雁荷等待已久,也隐约听见外面的声音,并不意外看到他阴沉的脸。原先期待的目光黯淡下去,转为平静,先前想的那种种不切实际的软语,也通通吞回腹中,直入主题:“官家的赐婚圣旨,恐怕这几日就要赐下。我有个法子,请你听我说。”   李宿颔首,并不说话。   肖雁荷深吸一口气,道:“天子旨意,谁能抗拒?我理解你爱护谢川明之心,也懂得为人臣子的不易。所以我,愿意让步。”   李宿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与你已无可能,只想借你家的自由,成为你和英勋的家人。”肖雁荷认真道,“我愿意去请父亲让步,求官家允你迎娶两妻,你是武将,有偏妻在情理之中,我也绝不会妨碍打扰你和谢——”   “肖小姐。”李宿打断她,“我不同意。寸步不让。”   肖雁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很快反应过来,缓缓道,“可是你知道吗,他不——”   “我知道。”李宿盯着她,“若你再借此刺激他,我绝不会放过你。”   肖雁荷的面色凝住。   “我只会和他一人相守。永远。不要再打扰我们,所有的事我自会解决。”李宿说罢,并不再停留,立刻转身离去。   肖雁荷怔在原地。   这是她第一次与李宿私下谈话,从前想过无数次,实际却只在三言两语中便结束了。真是令人意外。她深深闭上眼睛,尽管早有预料,眼中还是沁出一滴。   李宿匆匆出了屋中,对上幸英勋惊讶的眼睛,再度斥责:“我不想日后还因你与她有牵扯,再听她胡言乱语!”幸英勋不知内情,一脸发懵,不知所措。哥哥却已经离开,她只好转入屋中,却见肖雁荷瘫坐在地。   ……   “将军。”远远见到他,路多便小跑着迎出来,神色焦急,禀报:“我们从光州派出的信使被拦截,去向不明,如今消息已断,是否立刻召开集议商讨?”   李宿并不看他,“不急。你先替我办件事。”   啊?都火烧眉毛了!路多一时愕然,又以为他早已洞察,忙问,“将军有何安排?末将立刻去做。”   “你去一趟公主府。”李宿面色平和许多,“帮我给夫人带个口信,请他一定安心养病,等我来娶他。告诉他,我一时抽不开身,但时时刻刻都牵挂着他。再说些好话,哄他开心一些。”   路多怔住,一时神色由期待转至茫然。   李宿却在此时强调,“一定要你亲自去。”   大难临头,上峰却在这紧急关头要自己去代他传信,再博美人一笑?周幽王啊,你死得真冤!   路多讽刺地想着,心中难免一番好骂。面上却恭敬应答,只是没了那份激动:“是,末将马上亲身去办。”   还能怎么样,自然是认认真真去办。李宿挥手后,他立刻退下,却在府外撞到幸英勋。   幸英勋见他形色匆忙,拦住他,“到哪里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路多真烦闷,可更不敢当着她面说将军坏话,只能大致提起此事,不想幸英勋却将他拉住,“我与你同去吧,我也想向跟谢哥哥赔罪。”   ——   “这身是不是更好看些?”他低眼打量着铜镜中的身形,又回头问侍女。侍女笑意盈盈,古灵精怪地瞅一眼窗外的黄昏,“我看我们公子是穿什么都太好看,所以才将这么大一轮天公都比下去了,一会儿月亮也羞得不敢上来。”   谢相呴笑得低头,“真是油嘴滑舌……我好啦,就这一身。晚上你们自己拿些零花去玩吧。”   侍女笑得更开心,点头应是,又帮他理好头发,才出府送他上了车轿。   他坐在轿中,听着外界或静或吵的声音,其实心情也有些忐忑,但更多却是希冀。因为探子被拦截一事,李宿此时大概很忙,他可以静静等他,然后再把一切都告诉他。低头把玩手里的水精照子,来来回回看,只觉得好像真的卸下重担,心中已经提前轻松欢乐起来。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舒心,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直到车马忽然停下,打断谢相呴的思绪,问,“怎么了?”   侍从回道,“公子,今天似乎是秦三司他家宴会,前面走得慢些了。”   原来如此,他等等也不妨事的。谢相呴温声道,“无妨。让他们先过吧。”   可不过一会儿,侍从靠近,又到轿帘边来请示他:“肖家的马车也在附近,他家小姐差人传话,说想请公子下轿一叙。”   谢相呴面上笑容淡去,而后放下水精照子,“好。”   出门时天色黄昏,彼时岸堤杨柳正摇曳,水里投下一片片阴影,肖雁荷站在一侧,主动开口,“其实,我很早就想找你聊一聊了。”   谢相呴反问,“在六皇子选妃时,还是在他消失的三年里?”   肖雁荷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揭开幂篱,露出面容,目光冷静,没有退却或心虚,“的确,我没有你和他这样深厚的情意,或许在你看来,如今的一切也都只是顺势而为。”   谢相呴不答,只是垂眸看着水中二人的倒影,听见肖雁荷继续道,“可是于我而言,他也值得我全力去争取。谢哥哥,请你不要怪我。”   “他不会的。”谢相呴道,“你也只是徒劳而已,为何要怪?”   夜风一阵阵吹来,凉爽,或许只有凉意,肖雁荷的声音不缓不急,却很清晰,“你以为只你们二人的心意,便可以改变既定的局势?你以为一时存在、因分离浓烈的情意,就会地久天长?至死不渝?”说到此处,她已经侧头看向谢相呴,眼底即有些不解,却也有些同情,“你,原来这样天真?”   听完她的话,谢相呴也侧过头,回看着她。   终于答话,“世上有些人,只因自己不相信什么,便也不准他人相信。若有人与世俗相悖,坚持己身,他们便觉是空想。清醒者尚可,不过旁观之,恶者却嘲讽、打压,愚者甚至悲悯,还要四处宣扬他们的念头。”   并未想到他居然会这般答话,肖雁荷既是震惊,又极为不解,更有些羞恼。   谢相呴却继续说,“于我而言,若能与他相守一天,那一日便珍贵,若有十年,也同样珍贵。”他面容半隐在灯火阑珊中,似梦似幻,可也不能再真,“即便再来一次,也无怨无悔。”   说到此处,肖雁荷看他的眼神已有些愣怔,更多是迷茫。   只是慌张先萦绕而上,迫使她不由皱眉,却抓住了反击的一点,又轻笑一声。   “那我告诉你,你错了。”她的声音也很冷,“我刚刚从幸府离开,向他提出同时迎娶两妻。他同意了。”   皇命难违,她不信幸守夷会拉上整个幸家抗旨,此事已成定局,无可更改,岂是他们三言两语可以抵抗,又岂容他谢川明再三挑衅、耀武扬威?   意识到她所说是何事后,谢相呴皱眉,“绝无可能。”   “是吗?”肖雁荷眼睛微眯,“官家赐婚的旨意很快就要落下,他很清楚时局,也知道这才是最佳解法。”   谢相呴只觉得她可笑,嘲讽反问:“怎么,肖小姐莫非也睡在槐树下,至今未醒?”   “信不信由你。”她却拿出一串木珠,垂在谢相呴眼前,“李宿的确心爱你,幸守夷却不能随心所欲。以幸家旧物为信,谢哥哥,你等着他来向你说明吧。往后我们怕要同处一檐之下,以兄妹?相称了。”   谢相呴定定盯着那串木珠,尽管有些距离,也能闻到沉木气息。他不甚关注幸家,但记忆中确实此物,似乎是哪位帝王在寺中亲请,下赏,最后落到幸氏女眷手中……   ……   夜风好像吹得更厉害了。   无暇关注谢相呴,肖雁荷收回手串,却暗暗皱眉。她怎么今日就这样争强好胜?难道是因为幸守夷的拒绝……还是他们的相恋太刺眼。但踌躇之间,已听到谢相呴轻笑。   他转身盯着她,一双眸子漆黑,似乎得意至极,十足挑衅,“那请你放心,不会有那样的时机。”   逼近一步,他语速更快,更锐利:“他对我的情你无法想到,也不敢想象。就算真如你所说,他也不会看旁人一眼。且我会养好自己的身体,一直陪在他身边。我与他定会朝朝暮暮,白头到老。还请你自重,不要再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徒增笑柄。”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肖雁荷深吸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手被气得有些发抖。   ……   谢相呴走开几步后,已不住将手握紧,强撑着离开。再走几步后,步伐都有些不稳。直到确信自己已消失在肖雁荷视线中时,他才敢稍稍卸下力气。   脑中不住回荡着肖雁荷的话,字字锋利诛心。   若真如她所说,李宿在这样繁忙的时刻,也有空去见她?甚至,真的会答应她?   他不信……他不信。他要去见李宿,李宿一定会告诉他,说,亲亲,都是假的。都是她为了逞口舌之快说的假话。   正迷茫间,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路多和幸英勋快速跑来,停在他面前,路多便笑着开口,“夫人,可算找到您了,幸好末将没有在公主府外傻等。”   他语气喜庆,忙不迭道:“末将是代将军来传话的!”见谢川明似乎没什么反应,他声音小了些,又前倾说出关键:“将军让末将说,他时时刻刻都挂念着您,只是现在抽不开身,请您好好养身体,等着他来娶您。”   ……   谢相呴看看他,又看看身后满脸笑意尽是祝福的幸英勋,终于笑了笑。   为什么从前不提娶他,偏偏是今天呢?为什么呢……   路多又道,“末将作证,将军真的忙得走不开,北边又出事了,可是他真的牵挂您,做不得假,再三叮嘱我必须自个儿来,回去还要跟他说夫人脸色好不好,开不开心——”   “真的吗?”谢相呴打断他。轻轻问。   路多却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平静,还这样发问,只是怔住,好在幸英勋接上话,点头如捣蒜,“当然是真的!哥哥盼这一天好久了。”   她挤开路多,上前拉住谢相呴,“谢哥哥,终于等到你做我嫂嫂啦。你开心吗?”   谢相呴看着她眼睛,依旧笑着,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问:“你哥哥。他下午见过谁?你知道吗。”   猝不及防,幸英勋也因他问话而骤然顿住。   路多更加不知所措,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谢相呴却慢条斯理重新问,“他见过谁了?”   心中的想法久在沉默中被一点一滴证实。能叫李宿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见一面的人,想来比他重要。   幸英勋只以为他也有安排人在哥哥身边,低头下去,愧疚不由浮上心头,她小声道,“谢哥哥,都是我不好,我——”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我都知道的。”谢相呴将手抽出。   幸英勋忙要继续解释,谢相呴却反又拍拍她手背,笑意和温柔不似作假,“我知道他正忙,帮我同他说一声,等他忙完了,来找我好吗?”   路多心想,这不就好了,忙点头,“夫人放心,末将天天看在眼里,其实将军也不舍得您的。”   “好。”谢相呴低下眼,“谢谢你们来告诉我,”沉默一瞬,他仿佛也压抑不住开心,这回笑出声,“这件天大的喜事。我很开心。”   说罢,他转过身去。   目光所及,都有些模糊。幸英勋和路多跟上来,说要送他。他勉强点头,却只准他们送到马车边,借口还要回公主府。   待马车缓缓移动,车轿走过这条街,走过灯火惶惶,又过阑珊处。分不清是真的看不清,还是眼前已被水雾完全迷蒙。   但再抵不住五脏剧烈翻涌,一阵鲜甜直抵喉头。   他忙伸手要去捂,鲜血却已经自口中喷出,将他整只手掌都染红。   ————————!!————————   谢谢小天使:支持小众xp美人受的浅水炸弹×1,地雷×1,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手榴弹×1,苏兰的手榴弹×1,N.祁涵涵的地雷×1,谢谢各位小天使的地雷轰炸,真的非常非常激动ww,上次收到浅水炸弹还是上次的事(什,很激动,想加更,我尽量明天加出来!   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122瓶,昵称的营养液×25瓶,瓜哩瓜啦的营养液×10瓶,小李子的营养液×10瓶,寄清的营养液×10瓶,沐草稀的营养液×10瓶,R的营养液×9瓶,()(*此处为空格)的营养液×5瓶,我要当吗喽的营养液×3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2瓶,March的营养液×1瓶,非常开心!!   就是咱们收藏也在慢慢增加,营养液也破2k5了,评论也破1k了,哇,谁能想到这是很糊的文!因为你们太热情太厉害了!!(有人想忽略一下加更的事情 第144章   早晨的集议结束,路多还有些恍惚。   他又跟着熬了一整夜没睡,但倒不是困的,只是未想到事态进展竟然与他所想很是不同,众将领皆从厅中离开,李宿才问他:“昨天怎样。他可有说什么?”   “说了,”方才抓到机会,路多忙开口。甚至因为此时的反转,他有些羞愧于自己昨天的腹诽,想果然将军是他上峰,而不是他是将军的上峰还是有道理的,“谢公子他不在公主府,似乎本要去赴宴,又被什么事绊住了。听了您的话后很开心呢,让末将传话说,等您有空后,记得要去找他。”   “好。”李宿站起身来,准备直接动身:“还有别的吗?”   路多想想,虽不知武经郎和将军之间怎么了,但到底是他们亲兄妹的事,自己开口总有挑拨之嫌,况且夫人也没说什么,便摇头,“没有,就回公主府了。”   李宿眼下掠过笑意。   他许是害羞,不想让路多这滑头看出来,才借口要回府。想到他模样,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你去休息。我午后再回。”他何尝不是时刻思念。   大步出了幸府,一路骑马直往公主府,却停在府外,得知谢相呴昨夜并未回此处。   他便转而去了平宣侯府,却也没有寻到谢相呴,于是直接将先前安在谢相呴身边那个侍从召出,问:“你家公子去了哪里。”   侍从答。“早先公子察觉到后,便很少再将小人放在身边,昨天府里也没来信。小人实在不知。”   不想正答话,另一个侍从却从侧门回了府,他眼尖,认出那人是伴公子出去的人之一,忙将人叫住拉过来,向李宿回话。   这侍从神情便疏离警惕许多,李宿问,“你家公子未回公主府,也没有到府上,昨日去了哪里?”   若真这样担心,还将公子气得吐血吗?侍从暗暗腹诽。但料想若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怕是走不成,还是回话,“不劳将军费心,我家公子昨夜在六皇子府上,并没什么事。”   ……   “是吗?”   侍从不明所以,只觉得隐隐有被威胁,不禁悄悄看他一眼。   却看不明白、琢磨不透。直到他又兀自回答,“好。”   ——   谢相呴还含着参片,勉强睁开眼,声音微弱:“给殿下添麻烦了。”   “你说什么胡话?”颜郜襄抓住他的手,“你,”   谢相呴又垂下眼睛,恢复安静。   他不能回公主府,不能回家。他想不到家人会如何心急,为他忧伤难过。况且尚未成事?不是吗?他不能打草惊蛇。   “殿下……李宿。”谢相呴缓缓吐出几个字来,“务必要快。”   “你放心,”颜郜襄将他手握紧,怒斥,“本宫绝不会放过他,本宫……本宫要杀了他!杀他!”   谢相呴勉强笑了,重新闭上眼睛。原先终于缓和的五脏却再度裂开。汹涌出心血。   颜郜襄也闭上眼睛。   他并没有想到会如此。李宿当真要同娶二妻?真的吗?他当真会如此吗?或说那个人,已经被权力掌控至此?还是他根本错了,李宿其实根本不在意谢川明?   “殿下。”   正茫然间,谢川明又唤他,他忙回过神来,听见他道:“殿下,幸守夷已知晓异动,定会有所行动,劳烦殿下再派人去激他,”   “川明。”其实他说话都气若游丝,病容不算太憔悴,只是让人觉得太脆弱苍白。颜郜襄心中只剩怜惜,“你不要再想了。好好养病才是。”   “不,”谢相呴却坚持摇头,语气甚至于乞求:“还请殿下差人为我配一贴猛药,见效要快……一定要。”   ——   本以为将军午后甚至黄昏才会回来,不想……   路多刚醒来,便见他还在案前回看着集议记录,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将军不去休息吗?”   “睡不着。”李宿放下这一侧记录,又要去拿书。   他站起身来,心中的剧痛却袭来得突然,让他一时顿在原处,无法动弹。只得闭上眼睛,再度强行压抑,不知已是今日第几次。还是不死心问,“昨日,他真的只说了这些吗?”   路多不及回答,李宿却已先察觉到门外侍从,示意他近前。侍从便来汇报,“六皇子殿下差人送了礼来,人在外头等着,将军可要见他?”   李宿将书撞回架上,“让他滚进来。”   侍从应是,路多见他似乎心情不虞,也忙退到一侧,脑中回忆着昨日的事。须臾之间,魏书陈已进到屋中,一番客套后,送上六皇子的礼物。   久不见魏书陈,倒觉得他比之从前精神了些。李宿敷衍地打开,发觉所谓礼物只有一本书册,再翻开两页,他手指停住。   并不是什么孤本典籍,而是一本曲谱,他大概看过,他——   “啪”地一声,锦盒被轻描淡写地砸着合上,李宿坐回原位,略一颔首,“殿下好意,臣万分荣幸。若有机会,定当上门答谢。”继续问魏书陈:“殿下是否有旁的话带来。”   他姿态高傲,哪里是谢,分明是不敬。可魏书陈笑得眼睛都炸开花:“倒没有旁的,看来昭武将军无暇与鄙人叙话。”   李宿抬手,“路多。”   魏书陈不知他要做什么,面上果然有了些微谨慎。路多立刻近前,听得李宿吩咐:“我与魏大人旧日共事,本该好好叙旧,但事务繁多,反倒耽搁。难得今日做东,正巧将大家都请来一聚。先代我招待魏大人,莫失了礼数,明白么?”   路多已不动声色将魏书陈打量了一番,立刻露出笑容:“属下遵命。”不等魏书陈说什么,便揽上他厚实肩膀,“魏大人,咱们走罢?咱们不醉不休。”   魏书陈推辞不及,也存着打探的意思,便随他而去。   李宿仍握着锦盒,坐在原地。   半晌后,守在外头的侍从忽然听见巨大的撞击声,而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惊惶而仓促地靠近门扉偷瞄,却见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的一只锦盒。   ——   李宿到时,宴已过半,覃勉和路多正给魏书陈灌酒,魏书陈忙摆手,说“不喝了”,覃勉一脚踩在案上,架着他摇头,“那怎么行,魏大人你肚皮这么大,想必海量,来来来……”   路多便顺势往他嘴里倒酒,“对啊,再喝!魏大人咱们不醉不归!”   至于其余人,一面起哄,一面带着魏书陈带来的其他人继续饮醉,李宿自他们身边走过,径自去了另一侧房中,洪思松和幸英勋已坐在那里等待,幸英勋还不住往外看看,见他来了,笑问,“哥哥怎么想起招待他们?”   “他们送了礼。”李宿微微回头。   幸英勋点点头。其实她也是忙了整夜,刚刚醒来,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自己亲自认错,“哥哥可有空?有些事情想同你说。”   李宿不想再听任何关于肖雁荷的事情,答:“今日不说其他,只作娱乐。”说罢抬手,身后侍从已将曲谱交给乐女,“听这个。”   幸英勋颇有些诧异,但李宿已经入座,又明确拒绝,她便不好再提。乐女巧思,叫人拿了琵琶和琴,两音相合而奏,清越的声音自手中流淌而出。但不过半晌,李宿却突然抬手。   音调戛然而止,就此停下,侍从征询地看着李宿,他道:“没有词。”这样熟悉的调子,和谢相呴那天随意给他哼唱的那段一模一样。但仍然没有词。没有他们的词。   或许有词。或许是颜郜襄与他共作的词。   乐女怔了一下,回道,“大人想听什么词配这曲子?”   幸英勋却起了兴趣,站起身来,“我看看。”她快步走到乐女面前,脑袋凑过去一同看曲谱。很快击掌,利落道:“这曲子真好!也好搭,我来唱吧!”   听到她要唱歌,从前却从没有听过。洪思松一时紧张,忙看向李宿,却见李宿并未说什么,似乎颇为疲惫,一手撑在案上闭目,仿佛已经睡着。   乐女则微诧,对上幸英勋眼睛,却不觉红了面容,“多谢小姐。”回到琴前,要继续弹奏。   幸英勋清了清嗓子,随乐声唱了一曲卜算子。她嗓音圆润,如珠玉相击,琵琶声和琴声时而相叠,时而交错,衬得她歌声愈发清亮。婉转动人,尾音却带着特有的利落,毫不拖沓。   外头还是嘈杂,曲终时弦音尚颤,洪思松听得入迷了,乐女也颇为沉醉。   只有李宿仍闭目撑额,手掌阴影投在眉眼间,仿佛方才的天籁从未入耳。幸英勋有些不解,正要发问,李宿骤然睁眼,而后击掌,却道:“配上这词,真是心志相合,情深意重。”   洪思松与幸英勋对过一个眼神,李宿已经站起走出侧房,侍从赏过乐女之后也跟上他。   外间已是群魔乱舞,魏书陈被灌得不省人事,覃勉已经同人玩笑去了,路多倒还尽职尽责,将魏书陈拖到李宿面前来,蹲下身拍拍他的脸:“魏大人,我们将军来了。”   魏书陈闻言,好像清醒了一瞬,颔首抬手,“将军好,将军好。”眼睛却闭着,声音也有些含混。   李宿记得,魏书陈酒量算不得太好,酒后还爱胡言乱语,因此被颜郜襄狠狠骂过。他回安都事务繁多,并没有耐心和时间与他们周旋,因此简单为佳,“魏大人。你说,有人是不是要完了。”   “嗯?”魏书陈迷茫地怔了眼,四周张望,“什么?什么药?哪里药丸?”   路多嗤笑一声,使劲掐了一把他后脖颈,他吃痛地叫起来,偏偏醉得起身都难,身形又没那么灵活,一阵折腾,竟然趴到了地上。   “不能说,不说……”即便如此,魏书陈却仍嘟囔着,竟然还抬起手扇自己的脸,“不不不。殿下,我、唉!殿,我不说,我错……不!”   眼看着他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扇了自己一下又一下,路多都有些吃惊,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上峰这么真心?李宿却仍耐心坐着。过了片刻,魏书陈好似没了力气,偃旗息鼓,趴在地上砸吧砸吧嘴要睡,却忽然听到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似乎已经看穿一切,只是来揭露他而已。   问:“我猜。是高邦。对吗?”   魏书陈顿时愣住,脑子好像被重重锤了一下,提醒着他什么都不能说,可是醉意却那么突出,他嘴唇张合,愣愣点头,又连忙摇头,却听见那人继续说。   “是我。对吗?我要完了。”   因为他恨我。那么恨我。   ————————!!————————   [可怜]谢谢大家的支持!!ww很快就要放假了,我要多写~写好多~ 第145章   幸英勋和洪思松已离开,魏书陈醉醺醺的,说了什么也听不清,路多醉意也浮上来,竟然有些不清明,却见李宿坐在原处,自斟自饮,放在这出的喧闹中,竟有些难以言说的孤寂。   李宿道:“他醉了,送他回去。”   路多差着两个人,上前就将魏书陈还有一干六皇子的人架走,覃勉拉着路多叙话片刻,才把路多推回来,“去伺候你们将军,去。”   路多自己脚上也有些不稳,步步走过来,凑一张脸嬉笑:“将军,属下在。”   李宿已经饮下两杯,并不停手,忽地抬眼,凝神细听,远处的乐声似乎都有些飘渺,歌女的声音动情婉转,空谷鸟啼一般。   他问,“她们在唱什么?”   路多将头向声音那侧靠去,也细听片刻,想了想,迷迷糊糊答:“采桑子?好像。将军要听曲吗?”   李宿手中拿着酒杯,并没有应允:“路多。以前我让你送礼给他的时候,他开心吗。”   他突然问这些话,路多根本想不起来,但还尚存一丝理智,知晓不能乱答,琢磨片刻,连连颔首:“肯定开心啊,那玩意儿那么金贵,将军又那么用心,深深打了个哈欠,才继续说,“还这么仔细拣选。”   路多并不太明白他究竟要说什么,只懵懂点点头,原以为李宿还要继续讲高邦,不想他居然出声吩咐,指向正要退出的歌女:“让她再唱几遍方才的歌。”   路多不明所以,但忙叫住乐女,乐女更是吃惊,但连忙布好琴和琵琶,重新唱起方才的一曲卜算子。李宿似乎听得入神,路多的酒意却渐渐清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的念头。   喉头滚动,琢磨着上峰的想法,路多眨眨眼,偷看李宿,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有一种天荒地老的孤独和安静。   一忍再忍,路多终于在乐女柔婉的嗓音里开口询问,“将军,”方觉自己其实并不太敢多说,李宿已侧头看回他:“我听过一个故事,忽然想起来。”   路多只好聆听。李宿道:“从前有个老人,要穿过一片终年燃烧的山谷。”   “他走到谷口,果然热浪扑面。老人伸出手指,靠近火苗。”   路多以为接下来老人就要发现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躯,然后干一番传奇,不想李宿说:“他手指被烫伤了。旁边的人劝他快回头,老人……”   老人低头看着那焦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山谷深处熊熊的烈火,脸上竟慢慢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谢相呴不同的?   是在他用遮掩粉饰过后的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还是他越发敏感喜怒不定时?还是在他故意把消息透露给路多时?或者他也生性多疑,又或是本能警觉——竟然不敢相信谢相呴不怨恨他。   又不想确认至爱这样厌恨他。   他以为自己可以挽回的。可是他才发觉,自己何其傲慢,何其好笑。所以,他恨自己吧。恨吧。   “老人说,试过了。”李宿在路多明显失望的眼神里说出下文。   火确实烫,灼得人钻心地痛。只是……   他眼神越过那跳跃的火焰,或是沉醉在乐曲中的乐女,或是耳边萦绕的歌声,投向更远、更炽热的地方。   “只是老人现在才发觉。原来都是多余的。”说完这句之后,李宿没有再说,摇头:“你下去吧。”   真是没头没尾,路多更懵,总想要问个结局,否则总觉难受,却觉得将军心情很差,只能迟钝地缓一缓,将话咽下了肚子。   乐女又唱了一阵,李宿自斟自饮,示意她重复着唱一曲,等卜算子听到耳朵都快坏掉时,李宿方才站起。   天色已经昏黑,又闷又热,出去时并无豁然开朗的清爽,反而越发压抑,鸟雀都低飞,似乎要下雨了。路多却看不出他是否饮醉,只见他翻身一跃,轻松上马,而后流箭般穿入夜中,扬长而去。   ……   一贴猛药后,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但并不能支撑太久,谢相呴下午回府后便觉精力不济,小睡醒来,竟然已是傍晚。   婢女都只以为他还睡着,在外间为他留一盏灯,屋里还是晦暗一片。屋里放着的冰块已经融水,周遭的热里,又是冷湿的。   他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仍然觉得毫无精力,干脆倒回榻上,摸索着布狐狸抱住,再度闭上眼睛。   恍惚之间,他好像感受到一阵风掠进屋中,并不理会,放纵困意更朦胧地将自己包裹住。   李宿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即使是独眠,谢相呴睡得也依然算很乖,只占着很小一部分位置,那么柔顺的长发,就铺在榻上,显得他更小,更加……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得之不易的一切,尽力想给你的一切。难道你以为我不会痛?还是你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对我为所欲为?   依稀间,谢相呴好像从锦被中闻到了酒气,他不太确定地嗅闻,确信没有闻错,便缓缓坐起身来,望着眼前已经全然归于黑暗的屋中。   李宿仍然静看着他。   难道你也恨我?   难道我最爱的人也恨我。这样恨我?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究竟要如何赎罪?我要如何弥补?   一阵磕碰声,谢相呴似乎撞到什么,“嘶”地出声,而后又是一阵恼怒的气音。李宿离他这么近,又似乎有点远,静静听着他发脾气的声音。   他似乎只哼了两声,揉揉膝盖便摸索着又站起身来,手掌摸索在身前,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去。   腰身却被一只手臂拦住,而后整个人被环绕进怀抱中,谢相呴惊哼出声,酒气完全将他包裹,周围还是黑黢黢的,他确实有点被吓到了,确信是李宿后,他身体反而更僵直。   好在,很快他便闭上眼睛,似乎放松些许,伸手轻轻锤他:“很好玩吗?”   李宿问他:“疼吗?”   他也不再犹豫,也不再看那受伤的手指,径直抬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进焚身的烈焰之中。   谢相呴不答。他本以为他还可以继续掩饰,可是心如刀割,原来还是无法控制。只仰起头嗅他身上的气息。酒味很重,但他也猜不出李宿是否饮醉,往他怀中贴靠,才答,“好疼,你故意看我撞到是不是?”   回以他的是李宿极轻的笑声:“故意?”   “对呀,”谢相呴轻哼一声,整个人忽地就被抱起,可并不算落入习惯的怀抱,而是而是被李宿放在桌子上。   背抵在桌面的摆件上,很痛,他还未挣扎,又听得一阵混乱的劈里啪啦声,原来是李宿直接拂开了桌面上所有东西,摔得一地。谢相呴回看向他,肩膀已被死死按住,难免为忽生的变故而畏惧心虚,声音也小了许多,“……你怎么了?”   话音方落,衣带也被扯开,他力道很重,接下来便是衣襟撕裂声。猝不及防暴露,谢相呴匆忙扯起垂坠在腰间的衣物,并不太适应这样的变化,却被李宿直接捉住手腕,压回桌上。   他靠近时酒气几乎贴面,谢相呴本能想躲,背脊却已紧贴桌面,丝毫动弹不得:“你!”   被彻底剥离,也被阻止住抗争的话语,李宿手掌握在他腰上,而后掌心寸寸收拢,抓得谢相呴躲闪不得。谢相呴只得怔怔看着夜色,看着仍然看不清楚的他。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你爱我,却只有痛苦?   绝望悄无声息包裹,谢相呴心血翻腾,几乎又要窒息。却又从他炽热而急切的表态中品出些些甜意,抓住救命稻草般,手已经搭在他肩上,默认着他行为。   手不仅止于此,口中也尝到血的味道,李宿暂且放过他一瞬,再狠狠咬在他下巴上,而后侧吻到脖间。谢相呴已经手忙脚乱,惊慌之中,全身都作抖。   就在这时,李宿毫不犹豫将他推出怀抱,谢相呴的背重新靠上冰凉的桌面,一片黑暗,他还是不太能看见,只能听见李宿的呼吸,玉带碰撞、衣料擦过……好多声音。让他很不安,又不想就此彻底落入绝望。   可是李宿很忽然,手已经拿捏住要害,谢相呴被激得摇身要起,却立刻落回桌面,不住抬手遮住面容,只是也未持续太久,因为剧痛袭来得更猝不及防。   谢相呴痛得吸气,被迫随着痛楚不住用哀弱的气音乞求,可是李宿不答,堪称蛮横,谢相呴崩溃出声,尖利到几乎有些失音,眼睛里所见仍然是黑,但是黑都染上朦胧的水光。   恍若没听见一般,李宿不仅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动作,且反倒更加强行:“别动。”说罢不再看他,合上双眼。   如此情形,谢相呴的动作便无济于事,却不想让李宿不快,于是又极力忍着。恍惚之间甚至疑心这是酷刑折磨,那日对颜郜襄说的胡言乱语几乎成真。   不知是不是李宿察觉到他分神,陡然更过分,他只以为李宿忽然想要如此,或是心绪不佳,但无论如何都再忍受不住,哭着哀求,让他能令自己缓一缓。   偏偏语不成调,被哭声和李宿动作时时打断,谢相呴不住摇头,声音越发小,也越发急切。   如此,心和身体交织在一起,无边的酷刑折磨着他,谢相呴已完全支撑不住,哆嗦着要来抓他的手,却抓不到什么。   他抓不到李宿。   黑暗之中,谢相呴终于再止不住彻底崩塌,哭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好疼……疼……我真的好疼,郎君……我,”我真的好痛。   心疼得快要死掉。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这么爱他,却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给他这样的痛楚,为什么还要叫他执迷不悟,一错再错?甚至再来一次这样的痛苦也甘愿?   为什么啊……   ……   乞求至此,哭声哀怜,怎不叫人肝肠寸断。所以李宿终是退出,手掌抚上谢相呴面颊。   他已经走进山谷,走进明知的火海。烈焰灼身灼心,他现在却已不想质问,也已经探究到底,原来火是因他而起。   然后他张开双臂抱住这片火海。   背一直贴着冰凉的桌面,忽然被纳入一个热烈的怀抱,谢相呴几乎下意识缠住他,汲取他身上的热意,即使酷夏,渐渐停了哭泣。   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安慰片刻后,痛感渐退,谢相呴哭泣稍停,李宿抱着他点燃一盏灯,方才将他放回到榻上,说:“先不做了。” 第146章   ……   已是日暮黄昏,屋中的人却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路多已经在院外盘旋了小半个时辰,却到底没有敢踏入其中,只能望天数云。   昨日他醉得太过,忘了将军的反常,今日可巧,就——一觉醒来,发觉将军已经在平宣侯府里过了一整天。   眼见侍女端了什么东西,路多忙叫住她,想请她传话,不想却被侍女瞪了一眼,顿时停了嘴。   侍女步入屋中,刻意不去看一地凌乱,听见谢相呴迷蒙的声音,“放在那里吧。”忙不迭离开了。   木梨花的香气越发浓郁,好在有薄荷中和,不会太腻。帘帐之后,因为已经沐浴过,谢相呴贴身的里衣仍然松松垮垮垂坠在腰间,身上抹肚却还好好穿着,也露出大片肌肤,以此稍缓暑意。   他醒醒睡睡,因为药的缘故有些疲累,睁眼片刻又闭上,精神并不太好。又恍惚消磨片刻时光,终于还是睁眼,却见李宿眼底似乎一片清明,又或是一片深默。   于是纤细的手臂轻轻搭在他肩上,趴在他怀里唤,“郎君醒了。”   李宿本就环抱着他,只摸摸他的长发,颔首:“路多在外头。”   谢相呴看向窗边,甚至想赶走路多,但只仰头回看李宿,“再陪陪我嘛,刚醒来你就这么忙呀。”   李宿并没有回应,但宽大的手掌握住他肩头,将他按回怀中,无声安抚。可谢相呴看得清楚,原来李宿也望着窗外。   他大概还是想要离开。   明晰这点后,心里顿时满是酸楚却又暗自冷笑,却也无话可说。谢相呴翻身跨坐在他腿上,同时伸手到背后,手指勾着将最后一件衣物解开,长发如丝绸滑下,若隐若现遮掩住,并不等李宿去看,视线已经被遮挡。   覆在他眼上的,柔软的,带着谢相呴的气息,不觉去深深嗅闻。   谢相呴的手则更紧,抚过他面颊,而后将抹肚打成结收紧,方才重新将手搭回他肩上。李宿并未去扯开它,双臂本能圈主谢相呴腰身,让他坐稳,才问;“嗯?”   因李宿微微仰躺,倒有两分懒散和漫不经心,谢相呴反而可以俯视着他,手指还是不由去触摸他耳朵,仍是一言不发。   李宿似乎并不因忽然的黑暗感到不适,神色很平和,且遮掩住那双他看不透的眼睛,此时对谢相呴来说反而有种别样的安心。   他看不到。看不到便不会轻易离开,大概这个时候可以暂且将所有心思都留在他身上吧。如同昨晚一样。   可真的是安心吗?   “郎君。”谢相呴轻唤他一声,并不再靠近,只轻轻说:“今天就留下来陪我吧,好不好嘛?我保证不和你闹脾气了。”他又凑近甜言蜜语:“你都不知道,亲亲好爱你……好想你。”也好恨你。好恨。   他长发完全披散在背后,李宿的手掌从发间去找他的肌肤,面上有轻微的笑容:“本就不走,亲亲很好。也是我的不是。”停顿一瞬,“也想你。爱你,亲亲。”   听到谢相呴的笑声,轻灵的,答:“不是呀。我也有我的不足,没有你说的那样——算啦,你就这样想吧。可是现在就想你陪陪我,”说到此处,忽然停住。   李宿静静等着他继续说。   谢相呴也静静看着他,唇角带笑,才能带出甜蜜又轻松的声音,不露一点破绽。可是那双本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却在几缕发丝的掩盖下,一点点迸出透亮的颜色。   以后没有机会了,等你不再是幸守夷就好了。   我们未来是如何?迎来的是彻底分开吗?你会决绝离开。还是无穷无尽的怨恨?若实在无法挣脱,你又会怎么做?   泪水贴着他面颊,一滴滴掉落下来,寂静无声。李宿恍若已经察觉到什么,伸手要去扯下挡住视线的衣物,手掌却被一只手柔和地贴住。   “不要。”谢相呴带着他的手重新回到自己腰上,李宿便坐起些,让他可以全然被包围在自己怀中。果然,谢相呴也顺势靠在他身上,整个人几乎完全被他环抱,泪水仍默默掉落。   他不想李宿发现,只好继续说话:“我会安安静静的,不会再喝酒,不会再生病,还有,”   ……   他只笑了一声,先否定了自己,却感受到李宿在黑暗的视线中找到他的唇,低头对他轻轻一吻:“亲亲,不用你做什么。”   谢相呴总算好受了些,又问,“那你方才在想什么?”   李宿反问他,“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谢相呴不解,试探性猜测:“军务吧。”毕竟路多在外面?或许已经离开。可还是想到他昨日初时的反常,想来刺激很有效。谢相呴抚摸他眉心,柔声问:“可是谁惹郎君烦闷了?难得见你喝酒。”他清楚李宿不喜逃避麻痹,更不会为情所困,想来能让李宿醉成那般,难道北方的事情牵扯很多,甚至棘手麻烦?是他所知的一切太少?   李宿却摇头,心情许是还不错,“其实我在想,黄昏。”   谢相呴此时却并不能明了他的想法,于是又缓缓转头看向外界,觉得药效快过了,他越来越支不起精神,呼吸放浅,但也或许是因为牵动了情绪,心肺隐隐作疼。默然更倚靠着李宿,感受着他的温度,盼望自己能好受些。   听见李宿继续道,“小时在丹州,我不想在家里挨骂挨打,所以跑出去找狼。狩猎之后,我们坐在山坡上,看着一轮红光慢慢滑落下去。”他此时已被遮挡住视线,但还是能察觉到谢相呴在哪一侧看着他,能想到他眼神如何。   手指抚摸谢相呴面容,李宿继续道,“望着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好像一切都在消散。什么事情都可有可无,会消融到天地,包括我。天地又是什么?天地或许也是模糊的,大概也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郎君……”隐痛越发频繁,阵阵袭来。他已想要闭上眼睛,忍不住唤李宿。又很是心疼,本能想要安抚他,只想要李宿好受些:“为什么?”   李宿却回以一个浅淡而短暂的笑,反而想要安抚他一般,但眼睛被遮住,仍然看不出情绪:“狼嚎把我叫回神,天都黑透。但我很害怕,心有余悸。”   抚摸着谢相呴手的脸被轻轻握住,而后十指相缠,李宿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消沉,原来一切都虚无缥缈。”   “我也不明白,一生中要如何追寻,才能与此等黄昏抗衡?才能不让自己被吞没。”   ——   等待已久,屋中的人都已有些不耐烦,唯有幸景彰还稳稳坐着,面色不改:“既然守夷有事未到,诸位便就上次集议先禀报,文书做记录呈给他。”   座下将领面面相觑,并不太敢言语,但将军素来对他们要求严苛,如今自己却缺席,难免有少数人面色不虞,或是重重猜忌,继昨日之事后,是否又有什么重大变故?   “路多,”见状,幸英勋将他拉到一边,疑惑地看向他,问:“哥哥呢?”   路多左右张望,轻咳一声:“……末将不敢说。”   “你有什么不敢说的,”幸英勋不耐烦,又不由猜想,惊得连连追问:“难道哥哥出什么事了?还是安都有什么异动?快说!哑巴了你?”   哪儿能啊。路多以防她胡思乱想,连忙摆手辩解:“姑奶奶,您别瞎猜了,”往内间瞄一眼,见大将军已在主持大局,才将幸英勋拉得更远了些,很是谨慎地附在她耳边说了些话。   幸英勋听后,眼中显然几分迷惑和怀疑,不免摇头:“你胡说些什么。不可能,哥哥一向以军务为重,才不会这么做。”   “我的天我的娘我的地菩萨老爷!”路多压低声音惊忙解释:“末将哪敢胡说?别说咱们今日下午的集议,今晚还有安都权贵的宴请,将军本来都应下了,现在却连个人影都找不见,到时又如何交代?末将也是无法才求到您这里啊。”   幸英勋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也隐约信了他的话,深吸一口气,往前迈出一步。又一会儿,轻松地摆摆手:“大惊小怪什么?应酬我替哥哥去就是,左右那群人说的奉承话也没几句真的。”   路多紧随其后,解释道:“寻常权贵就罢了,可惜今晚十成十都是咱们主战的人,本就对将军在北方独揽……十分不满。好不容易得个缓和的机会,又有大事要发生,您说这,”话语声音越发小,戛然而止了。   微微仰头看着外间云舒云卷,幸英勋何尝不知道这些。   他们在北方作战时,有军功在身,暂掌杀伐之权,尚可以不理会这些,是以那时哥哥独断专行也不算什么。可是如今回了安都,这些往来便避无可避,至少也要表明态度,让在朝堂上支持他们的人安心。   伯父身为镇北大将军,此等场合不能亲自出面,自己资历则尚且不够,又是女子,服众更难,仍需锻炼攀登,所以手握实权、身处高位也靠近官家的哥哥便是最佳话事人,哥哥定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之前才会一改先前的漠然和拒绝,应下这些集会邀请。   现在恰好又遇到北方一干废物捣乱,内还有官家威压,众文官虎视眈眈,必定要去,可偏偏——若此时还表现倨傲,如何能安抚众人,维稳局面?   什么时候不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幸英勋一阵头疼,眉头微蹙,回头看路多,定论:“那自然也还是我去,哥哥想来也有难言之隐。我们务必稳住局面,只能明天上朝。”   ————————!!————————   第一次卡点更新,好刺激。明天我将推掉所有邀约应酬,专心码字双更!已立誓,不辜负! 第147章   暮色不知不觉已走,只剩下夜色。窗格子外的光彻底暗下去,屋内更显得闷。木梨香混着薄荷气,黏糊糊地缠在空气里。   谢相呴的手还覆在李宿眼上,隔着这层不轻不厚的布料摸索,能觉出他眼睫偶尔细微的动。腰被李宿的手臂圈着,圈得很紧,骨头都有些痛,却又盖过了本身的病痛和药效的反噬,甚至奇异地让人享受安心。他微微动了动,更贴紧了些,侧脸挨着李宿。   “郎君……”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那点刻意维持的轻快剥落将尽,安慰道:“郎君志向高远,必不会消沉,也必不会被这等虚无吞没。”   “志向高远?”过去这样久,为令他安心,李宿始终没有扯开眼上的遮蔽,却答:“黄尘清水三山下,千年如走马。何况一人的所愿所想,不过一瞬尘光。亲亲有时会否也觉得这些太过虚无?”   黑夜静谧又不安,他的手从谢相呴披散的长发里穿过,指腹擦过后颈,细微的颤动。微微偏过头,大概寻到谢相呴的耳廓,谢相呴却愣住了。   寂静令他不安,他也很诧异。因李宿第一次对他表露这样消沉悲哀的意识。   他疑心李宿到底遭遇何等沉重的打击,才会痛苦至此?竟完全在否决自己的一切。六皇子的刺激不至于如此,难道北方十分失利?一时心中再想不到其他,只是疼如刀割,收紧双臂搂抱住李宿脖颈,以自己面颊紧贴着他,以此想让他感受到片刻慰藉:“世事短如梦,其实……”我大概是没有闲暇去想这些。或许是没有机会去想这些。   只是闭上眼睛,搭在李宿肩上的手更加执着,将头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着他面颊,缓缓到颈侧,汲取属于自己的熟悉的气息:“阿宿,郎君。明日阴晴未定。片时欢笑且相亲。在我看来,与你相守的每时每刻,便是我觉得存在于世间的真实和恒长。”   黑暗成了暂时的屏障,隔开了窗外渐起的晚风或寥落。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闷热的空气里交织。   李宿并没有再回答。   他这般依赖,李宿手掌缓缓抚过他单薄清瘦的脊背,脊骨在掌心下清晰可辨。不住低头吻他,一次又一次继续安抚。   动作也依旧安抚且不容置疑,谢相呴闭着眼,任由那热度熨帖着皮肤,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和空洞,能暂且延缓他的痛楚。   安都的夏还是那么热,汗水浸湿了两人紧贴的肌肤,黏腻不堪,却谁也不愿先分开。   直到好久之后,李宿才主动问,“先前端进来的,又是避子药吗?”   谢相呴笑,依旧是肯定:“是啊。”   李宿提醒他,“可我们昨天没有。”   谢相呴很快反应,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埋怨撒娇,“还不是因为你太急色,当初装得那么正人君子,结果现在次次来找人家都……我的侍女也习惯了嘛。况且万一一会儿要呢?”其实他也很想问,是不是因为已经得到,便不再珍惜?可此中答案,怕只有李宿知晓了。   “是吗?”却听李宿反问。   原来在他看来,是这样的吗。   谢相呴不懂他的意思,此刻反而不敢轻易回答。   又一阵安静,他好像听到哽咽的声音,但仰头看到李宿,发觉只是自己的错觉。听到李宿颔首道,“好,喝吧。我喂你吗?”   “好啊。”谢相呴终于伸手,为他解下眼前抹肚。   李宿端来药,半搂他在怀中,如从前一样,不紧不慢喂他喝完一碗药。等他放下药碗,谢相呴才重新开口,“那我可以问你吗?”   李宿颔首。   灯火下,他的面容并不太真切,反而有一层朦胧的光影。可是那双眼睛却沉幽难言,好像外界无声笼罩世界的黑,又好像如他所言,是黄昏之后无可抑制的消沉,看似吞噬,实则是同人一起无边无际地在黑中坠飘,直到再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谢相呴几乎难过到有些不敢与他对视,还是勉强笑着,故作轻松以手指勾住他衣襟,“为什么这么难过呢?告诉我吧,好不好?”   李宿微微垂眼,与他对视着。今夜他所流露出的一切都极为罕见,药劲立竿见影,他好像立刻有了精神,谢相呴焦灼又苦楚地等着他的回答,手指摹过李宿鼻尖,笑着催促:“快说嘛。”   手却骤然被李宿抓住,然后再度被拢入怀中,谢相呴更加琢磨不透,只身体被拥得太紧,甚至发疼。他只得抚摸李宿的脊背,妄图叫他好受些,彼时彼刻,却终于听到李宿的回答:“是我错了。”   ——   夜宴灯火煌煌,丝竹靡靡。席间觥筹交错,看似一派和乐融融。   幸英勋身着常服,利落端坐,其实眉间隐现紧绷,好在断眉的凶戾能勉强掩饰这些情绪,让她看上去从容不迫。   宴上都是主战的熟人,她大多认得,只有一个来得意外。崇国公周瞻未见到李宿,眉头微蹙,主动发问,“武经郎,不知昭武将军今日为何未赴宴?”   幸英勋未及回答,梁超仁先笑言,“昭武将军怕是觉得我们都无足轻重,不肯赏脸。”   幸英勋冷笑着盯着他。回到安都后几次暗中交锋,两家关系几临冰点,他今日发难,倒在幸英勋预料之中,“梁公此言也太不公正,兄长忙于军务,为官家尽忠,无法抽身。梁公这样说兄长,怕才是不肯给我们兄妹脸呐。”   梁超仁挑眉,“老夫不过开个玩笑,你这小辈还当真。”   周瞻却已收敛神色,主动举杯,“既然如此,那先敬武经郎一杯。”   幸英勋亦不再理会梁超仁,“该我向国公敬酒,实在不该,自罚三杯。”   梁超仁只暗暗看了周瞻一眼,不再说话。他拖延了好几日,到底昨天还是私下去看过贤王。只是与他所想不同,颜寄随竟然真在好好养病,且也渐渐恢复了些精神,到这时才同他说了周瞻的事,叫他与周瞻一并设宴。   竟然不声不响就勾搭到了周瞻!他原先的那点可怜全然熄灭,不过多久,便从贤王府离开了。但事情终究要办,只能暂且忍下心中的气性,陪同饮酒。   酒过三巡,话题果然有意无意地引向豳州之事。   “武经郎少年英杰,代兄执掌北地军务,想来对豳州那些弃暗投明的勋贵们,定有高见?”   周瞻放下酒盏,终于依梁超仁意思直入主题。幸英勋看回他,目光又不动声色扫过梁超仁那一派人。他们的眼神不约而同都落在幸英勋身上,略带审示,终是令人不快。   幸英勋心知这是陷阱,一笑而过,话语还算谨慎:“豳州归化乃官家福泽四海。至于勋贵安置,自有朝廷法度,末将不敢妄议,今日我们只为庆祝,不说这些。”说罢又要举杯。   “官家福泽四海,那是自然,但不见得不敢议论。”梁超仁却并不给她面子,声音清晰压过其他嘈杂,“令兄在荥阳时,对归降的北狄贵族可是雷厉风行。怎么换了豳州这些人,就束手束脚啦,莫非是顾忌他们朝中根基深厚,怕得罪人?”   幸英勋脸色微变,强压怒火,“殿帅此言差矣,北狄贵族乃外敌,豳州勋贵乃我大齐子民,他们的祖上都是一同与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能臣,在北狄治下屡遭屈辱,岂可一概而论?处置方式自然不同,全凭圣意与法度。”   “武经郎说得不错。”梁超仁冷笑一声,忽地拔高声音,再不做遮掩:“那前日豳州八百里加急,弹劾北军纵容部属劫掠归化勋贵田庄、强占民女,致使人心惶惶,此事武经郎可知晓?令兄又作何解释?莫非这也是圣意与法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消息显然并未传开,仍有人面面相觑。   幸英勋猛地站起,手本能按在腰间佩剑上,怒目圆睁,字字铿锵有力:“血口喷人。我当这是咱们大齐武将欢聚的庆功宴,不想原来是两嘴一张就开始污蔑的鸿门宴,当真诛心!”   她的确过于强|硬,一时四下寂静,先前的宴饮灰飞烟灭般。周瞻看二人的目光认真了些,笑解,“武经郎何必生气。”可梁超仁已不慌不忙回击:“武经郎,我敬重你父亲和伯父,才会在此与你说这些,否则你一介女流而已,真以为能来这宴席?”   更不等幸英勋因这等混账话发怒,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人证物证俱在,苦主联名血书在此!上面还有你军中都头的画押。武经郎,你还要包庇吗?”   他将文书重重拍在案上,目光咄咄逼人,慢悠悠道:“还是说,你幸家如今已骄横至此,连朝廷命官都敢当庭拔剑相向?这般臣子,莫说战和之分,人人得而诛之!”   说罢,两个侍从近前靠拢,将血书打开,内容一一现于面前。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幸英勋身上。幸英勋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并未再立刻开口。   好啊,原来消息不是断在安国公手里,也不是断在梅家手里,而是断在这里。   “胡说。”半晌,幸英勋只咬死不认:“没有监军印章,我如何能认定此物?便是伪造。殿帅莫不是老糊涂了?这样的东西,也拿来攻讦同僚。”   她语声不高,心头念头不断。   梁超仁到底是为了争权夺利,还是旁的?北方若有任何异动,必将引来主和臣子的疯狂踩踏,就如嗅到敌人鲜血的猛兽,毫不留情。那时朝上所有主战臣子的地位都要动一动,也并不是官家想见到的局面。   可是若是梁超仁愿意自损呢?北方战局如今与他干系倒也并没有完全相连,他愿意就此换取更大的利益呢?   思绪还是理不清明,幸英勋只能一面想着,一面让自己暂且恢复冷静。便不再与这些老狐狸玩纠结的唇枪舌战,反倒谴责:“况且殿帅此等行事,实在狭隘。北方正是用兵之际,容不得你在此污蔑,你若真有证据,咱们就去官家面前说个清楚!”   可梁超仁更是当即站起,怒指幸英勋:“你当老夫不敢么?折子已经递到了官家面前,就在此等着宫里传召你哥哥!”   ————————!!————————   本章是给小天使:支持小众xp美人受的加更,再次感谢浅水!晚上还有一更,也谢谢大家的支持~工作太忙,码字确实有点顾不上啦,以下是感谢名单~么么么!ps:不知不觉营养液怎么破3k了[问号]怎么就这么给力ww!   谢谢小天使:发财发大财的手榴弹×1,溯翙的地雷×1,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地雷×1~~抓过来挨个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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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瑞略点头,再度停下,将一侧的一些文书递于他,又兀自去忙。不过须臾,书信直接被扔到地上,颜郜释竟然抱住他手臂:“太好了!”   李瑞侧头看向他。   他眼底都冒着光,微微仰头,笑意灿烂,透着旺盛的希望和炽盛的兴奋:“动到盐铁,本宫总算不愁无钱可使。也可以有一番作为了。”   官家看似宠爱他,其实给他的多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他不比老二,有官家时时的真正照拂,更不比老六,靠母族每日都过着金山银山的日子,不想此计虽险,却叫李瑞给他办成了!   李瑞却轻嗤一声,“戒之,慎之!以行制性!殿下可知若是官家和其他人察觉到此事,你我会如何?”   “扫兴。”颜郜释被当头一瓢冷水浇下来,自是不满,但看着李瑞面容,近些时日已累得眼下发青,发觉他嘲讽的样子倒也别有一番气度,于是自个儿又慢慢好了。   只眼神不觉复杂了些,扯了他里衣的袖子,语调也变慢:“这么好的事,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少来。”李瑞并不接他的暗示,依然扫兴彻底,要将手收回:“你嫌我还不够忙吗。”   颜郜释却并不罢休,越发凑近,以面颊蹭着他肩,“你近来心情不好吧?你看你,整天摆着个臭脸,都没以前那么俊了,本宫要好好哄哄你这个大功臣。”   话罢,便直白地抱着他不撒手。   堂堂一个皇子这么死皮赖脸,李瑞不免也有些意动,目光下意识扫过宫殿,四下的确无人,才捧起颜郜释的脸,低头以唇在他脖颈上轻微碰了一碰。   抬起眼时却发觉颜郜释已经微微合眼,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着,似乎期待什么。   李瑞陷入犹豫。他却倏然睁开眼,贴得近了些,半坐在李瑞身上,李瑞为他动作一惊,他还怡然自得。   李瑞平素脾气虽也不好,在自己面前却没有这样焦躁,隐约猜到是为什么,颜郜释很甘愿纵容自己的伴读,越凑越近,低语道:“别人现在怎么风光,有什么要紧?他不过年长你几岁罢了,都是一个爹妈生的,能比你强到哪去?况且未来是咱们的。未来我们会比他更风光。”   此时此刻,他的怀抱和呼吸都不显得那么暧昧了。听过他的话,李瑞眼眸微垂,似在思索什么,颜郜释却反而捧住他的脸,他们鼻尖都快完全贴紧,话语全然已是喃喃低叙:“你这么厉害,没有你,本宫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初遇到你真是我的好运气,你最好了,谁也比不过——”   话语终于被打断也被李瑞吞没了。   两人胡闹一阵,却忽然听到外界有人声。李瑞反应迅速,径自将颜郜释推开,起身将信捡起,一面留意着外面的动向,一面以袖擦唇,还一面利索将信件烧了。   见他做完这些,颜郜释才从座上站起身来,用他外袍挡去赤足。果然,转头宫女已匆忙入殿禀报:“殿下,内侍来请,说官家召见。”   二人闻言,不觉惊异地对视一眼。   ……   夜未过半,灯已经烧尽,李宿躺在榻上,依旧睁着眼。   两人一直未离开屋中,喝完药强撑片刻后,谢相呴精力渐渐又不足,原先已睡得有些迷糊了,直至李宿抱着他坐起,他方才骤然从噩梦中惊醒,一时间紧紧抱住李宿,一言不发。   李宿一面拍背哄他,手掌为他擦去泪水,一面缓声问他,“你在哭。梦到什么?”   谢相呴却不太愿意回答,只是手也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又在他安抚下沉默片刻,才勉强平复了心绪,“你在就好。”   “嗯?”李宿不明所以问他。   因为方才哭过,谢相呴答话仍带着微弱糯软的鼻音,“我梦到那个可恶的路多来了,你说你要走,我求你不要走,”   话未说完,李宿沉默须臾,才答,“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真的吗。真的吧?也许是吧。   “嗯……”谢相呴低低答了。   二人心思各异,一时又安静下去,直到谢相呴再次出声,似乎撒娇:“还有呀。人家不准你走,你还打人家。”   李宿顺着他明显的谎言反问,“哦。怎么打的。打的哪里。”   谢相呴勾住他手指,带到自己脸上,面容贴着他掌心发出轻微拍击声,“就是这样啊,把人都打坏了,好疼。”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小衣,睡得凌乱,柔顺的发丝洒下,遮遮掩掩,真切又模糊。   好似听到一声极压抑极低的轻笑,李宿掌心摩挲他面颊两下,却向下顺去,“我觉得不是。”   他话罢,骤然深深吻住谢相呴。正是惶恐不安时,谢相呴就这样的安抚亦十分受用,顺势酥倒在他臂间,手很熟稔地知晓如何缠住他脖颈,偶尔从呼吸的间隙里溢出一声抱怨:“就是要打人家嘛。”   ……   原先已穿上的衣衫又胡乱落了满地,较之先前的狼藉则更加旖旎,正沉醉其中时,外界却忽然传来声响。   “将军?”路多在心中做了许久的估算,终于大着胆子尝试敲门:“将军,今日夜宴有变,末将请您一定去看看!”   谢相呴骤然睁眼,从李宿怀中微微扬起头去听。   不安骤然降临,烦透了的人说一些烦透了的话,让他很是焦躁。在察觉到李宿也有分神时,不由将他腰腹抱得紧了些,又侧贴回他怀中,轻轻唤:“郎君”,偏偏路多都已出声还不知满足,继续敲门,倒像是完全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阵阵敲门声像催命符一般,每道都在同他争抢,拉着李宿从他身边离开。总之就是他们都不准他们在一起!都要他们分开!   不知是不是因药效的缘故,这些听得谢相呴暴怒,而李宿仿佛已经要开口。由此谢相呴一时情急,一手按在李宿耳上,不住抬头亲他,将他的话堵回,同时也加快着、更加折磨自己。   随着他的狠心,只几个呼吸,谢相呴整个人便失力颤抖,贴在李宿耳边哀哀软软地求着:“别走……不要听,郎君。”   二人情绪原都不算太好,又经受一阵噩梦,或说噩梦立刻要成为现实,谢相呴心绪更加溃不成军,说完后便再遮掩不住,已经直白地低低哭起来,无措又可怜,叫人肝肠寸断:“不要听他的话,不准听,”   李宿仓促唤他亲亲,指腹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不住落吻,重复应答:“不走,我不走。”   路多的声音依旧响着,李宿连连安抚的间隙,不由得转头怒斥,将他话语打断:“滚!”   只这一声,一贯的强势,几乎把夜色都吼破。   路多还没被李宿这样劈头盖脸骂过,难免一愣,声音终于止住,只剩下夜里的寂静和谢相呴可怜的抽泣。   屏风外的世界,连同那些亟待处理的军务、迫在眉睫的宴请,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这一刻只有这方寸之地是真实的。   细密的吻仍然不断落在脸上,因为他的反应,谢相呴好像终于被安抚到些许,哭得不再那样凄惨,抽噎渐弱。可李宿的关切却不因此停下,甚至紧密到谢相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得泪眼盈盈,回吻李宿。   其实也因他毫不犹豫的偏袒和选择,谢相呴反而更放肆沉溺,甚至微妙的得意。感受李宿将他抱起又压下,再附身重新拥住他。   李宿突然且猝不及防。   一只手紧紧扯住,谢相呴方能暂且勉强承受住其中力道。   可是他的心绪终于好上许多,没有再被无尽的惶恐层层包围,他喜欢李宿这样停留。眼泪也终于干了些许。   理智在此时稍稍回笼,不成声地带哭腔低低撒娇,从而不让他去关注一丝旁的地方:“人家的脸好热,你来摸一摸嘛,”   说着便摸索着去找李宿的手,想要他掌心再一次贴抚自己面颊,可是李宿手掌却反捂住他唇,声音脱离怒意后,落到他耳边时又带回隐秘的柔情:“嘘。”   经他提醒,方才想到路多也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或许还没走远,能够听见。谢相呴又一阵赧然,凝眸怨念地盯着他,可又再次被动作打断。   这时听到李宿的回答:“是很烫。”似乎只是在说他的脸,又好像全然不是。点得他耳朵也像火一样烧起来。   只得对李宿的脊背抱攀不止,自觉紧紧抑制,再去感受,好似完全没有病痛。   他搂着谢相呴,紧闭眼睛。   想。就让黄昏吃掉一切吧。变成黑夜,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他会一直坐在那里,凝视到看不见。 第149章   从未被官家深夜召见,毕竟这只是重臣和老二老六的待遇,颜郜释本以为自己应当开心,然而站在下首,心中竟然只有忐忑和忧虑。   看完梁超仁呈上的所谓证据,颜郜释勉强镇定下来,答:“儿臣如今还在念书,不敢妄言。”   “念书不就是叫你说这些的,否则都憋在肚子里了。”官家语气还算轻松:“说罢。”   他与李瑞自小一起读书,受他影响极深,是以本性里也不擅长说弯弯绕绕的话,是以只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直接道:“事情自然要查证,只是梁公忽然向幸家发难,有些蹊跷。”   但其实心中还是忐忑,不禁用余光瞄了一眼,瞥见官家笑吟吟看着他,心中的巨石落地不少,又继续回答,“儿臣以为,无论如何,血书已到,当以查证为先。若不知实情,便无可施为。”说到此处,头低了些,“自然,爹爹英明,只是就儿臣而言是如此。若无论书是真是假,幸家或北地将士为收复失地,手段粗暴些,无可厚非。但也可说所作所为的确狂悖,或许失了为臣的本分。梁超仁则是一片忠臣心思,不掺在党派之中,值得奖赏。可消息传到安都,都未自监军那里有名目,也是过激。”   官家不留情点破,“你这话好似没说。”并非无奈,而是诱导。   颜郜释道,“正因儿臣只能看到此处,所以要请爹爹示意。”   官家沉吟片刻,道:“梁超仁为人虽有些古板,但还算正派。幸守夷脾气的确古怪,做事却很得力。”才笑看颜郜释一眼,“夜深,也不扰了你有家室的哥哥们。此事倒也不大,便交你去办吧。”   ——   官家三言两语将事情定了调,颜郜释匆匆回到宫中,撞到眉头紧皱的李瑞肩头,李瑞见他神色,面上方才舒缓了几分,“怎么?”   颜郜释站定,“官家寻了个由头,要把梁超仁指给我办事。”   事情不大是叫他和光同尘,说梁超仁为人正派,是叫他用起来,至于说幸守夷做事得力,自然是叫他也不要行事太过,要留幸守夷打北狄。毕竟就连幸守夷打了自己的皇弟这件事官家都能轻轻放下,可见其实官家还是很乐意用此人。且很看重。   李瑞又重新皱眉,思索片刻,眼底浮现了然,“梁超仁是主战臣子,这几年来地位也略有提升……官家当真这样重视你?”   说到此处,看向颜郜释,颜郜释已轻笑一声:“你就不好奇是什么由头?”   李瑞定定看着他,心中总有些不妙的预感,侍从已经入殿行礼,颜郜释转身摆手,示意他说,方才听见侍从禀报:“殿下,梁殿帅今夜宴请昭武将军,不在府中。”   既然如此,看来正在发难呢。   “本宫自然要去看看。”不等李瑞反应过来,颜郜释已经伸手向他:“走罢。跟本宫去看看你的好哥哥会如何。”   ……   随他话语落下,幸英勋发觉自己也低估了梁超仁。   此人是真敢鱼死网破,层层叠叠把这件事抬上天听,叫所有人都知道。哪怕以此可能搅乱整个战局,叫主和的臣子一呼百应,都来狠狠踩他们一脚,也不管不顾!   梁超仁究竟想做什么?他是否已经倒戈?或说今日之后还有更多阴谋?那这些人呢?他们又是什么立场?安都的局面是不是已经全然失控?   夜色浓重,这时就连从来繁华的安都街市的灯火都早已熄了几轮,此处依旧明亮。可眺开目光,又看到远处屋檐下的灯笼在扑摇欲灭之间瑟缩明灭。   周瞻不再发话,只时不时往外看一眼,梁超仁站出一步,又冷笑道:“武经郎若是真的问心无愧,不妨先同老夫走一遭,直接入宫求见官家。”说罢,一群侍从竟然齐齐围向幸英勋,幸英勋身边的侍从也早有警觉,立刻起身护住她,做出防御姿态,只是人少些,到底让人心中警铃大作。   什么东西被风吹得作响,她耳力如此敏锐,一时竟也分不清明。仿佛有无数低语潜伏帘后。天顶积云厚得透不出一分月色,幸英勋毫不客气,厉声质问:“殿帅这是何意?我不是罪人,莫非你要押着我入宫?凭什么?大胆!”   梁超仁答,“是否罪人自有官家定夺,只是物证在此,何必心虚?”   “诸位。都是我大齐臣子,何必剑拔弩张。”   幸英勋一愣,转头看去,却见有两个少年前来。一个她倒认得,知是九皇子颜郜释,至于站在他侧身那个,似乎有些眼熟,也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觉他的眼神有些失望。   可到底不再顾及这么多,就连梁超仁也颇为意外,众人齐齐行礼,但大概因着对方年纪的缘故,倒轻松许多。   “不知殿下前来,老臣有失远迎。”梁超仁虽不明所以,但已改了笑脸,恭敬问好。   幸英勋亦是懂得进退,隐约猜出来他所来为何,须臾便道,“叫殿下见笑了,不过此等罪名,的确荒谬,臣冤枉!”   颜郜释瞥她过后,眼睛微眯了眯,又看向周瞻,不清楚此人怎么也在这里凑热闹。只携李瑞大步迈到主座,撩开袍子坐下:“官家已令本宫看过信件,正是为此事而来。诸位起身罢。”   梁超仁心头一动,并不太能揣测到颜郜释的用意,倒是幸英勋心下更警觉几分,果然刚刚起身,九皇子的声音便淡淡扫下来,“听闻梁公是宴请北军,幸守夷为何不在宴上?”   先前的轻松烟消云散,不等幸英勋回答,颜郜释已经下了定论,“他虽有功,但梁公到底是老臣,却有些不敬。”   三言两语见真章,梁超仁惊喜中却也疑惑,故而并未趁机落井下石,只答,“不敢当,但有殿下主持公道,老夫已是安心。”   与自己猜测相差不多,他们辛苦作战,拿命换的北地,凭什么由这些人呼来喝去?幸英勋心中不快,憋屈至极,可是皇权在上,不得不从,幸英勋答,“回殿下,兄长并非不敬老臣,是——”   “还敢狡辩。”颜郜释将她话打断,“无论什么缘由,都将他传来,让本宫好好看看,他到底是如何管辖的北军。”   ——   屋外的路多已急得团团转,被这样斥责一声,他是再不敢说话了,哪有心思去听屋内动静,只不住在原地打圈圈兜来兜去想法子。   片刻后豁然开朗。   他实话实说,将军若还是要发疯不去,那后果将军自己承担不就是了?何苦自己为难自己这个底下办事的人,还要自己处处为这些上峰周旋?   左右再求不动这头,他还可以去幸府禀告大将军,总不会丢了官。   于是路多焦急的声音再压不住,清晰地传入屋中:“将军!九皇子到了宴上,非要召见您,武经郎推脱不掉啊!”   随路多出声,李宿抱抚在谢相呴脊背上的手停住。   路多嚎叫不止,又道:“梁超仁狗贼,协同崇国公当众污蔑北军,九皇子和武经郎都还等着将军,若将军不去,怕不能罢休!”   谢相呴被这细微的僵硬刺得难受,猛地抬起头。屋中并没有点灯,实在太黑,他并不能探查到李宿是否还在看自己,只是泪眼模糊中,心直直往下坠。   其实他已经倾尽一切,这样都不能拖延住李宿步伐吗?这样也无济于事吗?   搂着他脖颈,谢相呴下意识不住摇头。他整个人都贴着李宿,才敢确信自己没有被抛下,重复发问:“别走好不好?不会很急的……你答应要陪着我的?对不对?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   “对。”   像没有听见路多的声音一般,李宿继续抚摸他的背,又安抚片刻,才低声问,“亲亲。你记不记得,我们在玉州的时候,我跟你说,”   “我记得。”虽然已很久远,但谢相呴还是因他的话奇异地平和下来,答。“你说,你想要我自由,就算离开你,你也愿意。后来又说,是假的、骗我的,是哄我的。”   不过过往种种,似乎都快模糊,他费力去想,甚至想不清楚李宿少年时的模样,好可怕。好可怕。   “……”李宿轻轻笑了。   路多似乎喊得累了,不再出声。谢相呴又好受很多,问,“怎么啦?”   李宿才说,“那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陈朝的一个野闻?”   谢相呴从善如流:“陈泯帝昏聩,宠爱刘妃。皇城被破时众叛亲离,携刘妃躲至井底。无人救援,叛军将至。泯帝自觉结局必定凄惨,便哄劝刘妃,说有一假死药,二人双双吃下,可偷天换日。刘妃顺从,与泯帝共同服用,其实是毒药,二人双双死于井底。”   他说罢,心中隐隐有触动,却好像又不太清楚。只是同李宿道,“大概是胡编乱造。郎君怎么忽然想起。”   李宿才回答,“所以说,”其实不是假的。   允许你离开我或许是假的。可其他不是。我不会骗你吃毒药。不会让你死于井底。   未曾出口,谢相呴疑惑,“所以什么?”   李宿到底没有开口,反问他:“亲亲有没有觉得,刘妃死得冤枉?她或许在最后一刻都还幻想着,醒来就还能活着。”   夜好像难得清凉,谢相呴浅浅的呼吸声也清晰。他却笑得悦耳,“我不觉得……若我是刘妃,我愿意死在心爱之人怀中。”   李宿:“帝王。岂有真心?后宫女子就有上千之多。权力如此庞大,众人在他眼里都只是玩物。况且他无德无仁,害得百姓国破家亡,刘妃更是深深为他所牵累,怎会是自愿?”说罢,他也自知不合时宜,挽回道:“不过亲亲难得天真。”   “那你有真心吗?”谢相呴只是轻声问他,“你会是真的吗。”   李宿低眼看着他,再也没有力气作答。   可此时,就在此时。谢相呴却说,“我不知道刘妃如何。是被强行毒死,还是被哄劝赴死,或是真的心甘情愿。但是我愿意,无论你真心假意,我都愿意。”说罢,寻到李宿的手,死死扣住。   ……   黄昏?   黄昏。   天崩地裂。好像只有一只蝴蝶悄然掠过。可是又仿佛无边的、被一直凝望的黑夜。全然被撕破。   李宿低眼看着他,面上无声划过什么。而后他坐起,忽然紧紧拥住谢相呴:“若泯帝心爱刘妃,他决不会让她有赴死的可能。”   原来不是黄昏。 第150章   颜郜释本就睡了一会儿,又被拉起来办事,只等片刻便困得不行,懒散地撑在案上小憩。倒是身边李瑞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暗,却迟迟没有动静。   又片刻后,颜郜释已困成懒虫,脾气上来,将案桌一拍,“他幸守夷到底来不来?真是好生放肆,还要本宫等他多久!”   话音方落,却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踏地声似有若无地从回廊尽头传来,节奏不快,却异常稳重,不带丝毫踟蹰之意。约莫是一柄收鞘的长刀,未出锋芒,已叫人倍感逼迫。   须臾之间,幸英勋已停住要出口解释的言语。李瑞也骤然捏住颜郜释的手,再缓缓松开。梁超仁注意到这微不可察的动作,心下有几分莫名,方才皱着眉头看去。   幸守夷穿得利落简单,只在腰间配横绝,却气势非凡,叫人无可蔑视。身后侍从面容亦是肃穆,唯有——除此以外,幸守夷竟然还堂而皇之地携另一人的手。   他头发随意挽起,有几缕懒散披在肩头,看得出来得匆忙。大概夏夜到底有几分凉,还裹着银白的薄披风,又是夜深,面容本该被模糊在这样的朦胧里,可因为过分亮眼而骤然清晰,也好似月华流转在身。   虽然梁超仁对美色浑不在意,可一瞬之间,却隐隐能理解些许贤王的痴狂。   很快,他又微微眯起眼睛,随之而来的,又是巨大的欢喜。幸守夷竟然已骄狂至此?竟然连这种场合都要将情人带上,简直——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幸守夷和谢川明已经向颜郜释行礼,“臣见过殿下。”颜郜释方才回神,看着两人,一时也有些懵。并不急着回幸守夷,而是侧头看向李瑞,却见李瑞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快速回应自己,而是也看着他们,脸色还有些难看。   为着李宿的举动,幸英勋也很是诧异,但对上路多的眼神,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昭武将军,”梁超仁见九皇子久不开口,又有他先前表示,便先强忍着笑意嘲讽:“原以为你真是军务繁忙,现在看来,原是醉倒温柔乡了,到底是老夫没脸,不能请来将军。”   经他提醒,颜郜释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究竟是何情况,既是不可思议,也自然紧抓不放:“幸守夷,你好生傲慢,好生大胆!”   他二人轮番批责,李宿不答,但已不再行礼,扶谢相呴起身。谢相呴倒也并未有什么其他动作,只轻轻靠着他,还是不愿与他分开,静静垂着眼眸。   他倒真的并未想到李宿会带他前来,路上并非没有劝阻,但李宿此时此刻的强横,自己反而全然难以撼动,故而只能乖乖站在他身边。虽然心下极其微妙,却也有一种难言的满足。   看他像一根已经拉满了的弦,紧绷着,可还想再要无限想拉长,然后倏然间断掉。   李宿重新牵起谢相呴手,侧头扫过案前那张血书,扫过洋洋得意看好戏的梁超仁,扫过欲言又止的幸英勋,又看过面色越发愠怒的李瑞。最后落在静静旁观的周瞻身上,二人不动声色对过一个眼神。   不等他们出言贬低谢相呴,李宿已开口:“殿下带着伴读,我为何不能与夫人前来?”   颜郜释年纪轻轻,到底第一次接这样的事,眼眸一抬,望向李瑞。可李瑞不曾开口,倒是梁超仁回话,“殿下召你自然为朝堂正事,你刻意怠慢,行事荒唐,自是大不敬。”   料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李宿反击:“夜宴谈政,惊动官家,究竟是谁荒唐?”并不只针对梁超仁,看回颜郜释:“殿下究竟想指责臣什么?”   他一句话来,倒像是自己在强逼臣子,颜郜释大怒,腾地站起身来。还未开口,李瑞见状,也是终于忍无可忍,替他先骂了:“我倒忘了,你昭武将军从小就是个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根本不知晓何为荒唐,所以才在这里放纵犯上,大放厥词,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谢相呴知他听不得这话,连忙侧头看向李宿,轻轻捏他手指,半带着乞求,本能示意他不要再斗下去。   可李宿没有察觉一般,甚至都没有反怼李瑞,只是看他一眼,李瑞不自然地躲开了他目光。李宿再度反问颜郜释:“这就是殿下所谓正事。”   “放肆!”颜郜释大骂,气到嗓音尖利。   “谁放肆?”不想幸守夷全然没有因为他的怒意而收敛,声音全然高过他,将他气势压制:“梁超仁公私不分,夜半设局为难我妹妹,到底不过为一己私欲,虚伪至极。而殿下处处针对,将我召来再安罪名,难怪要拉拢伙同梁超仁,原来是一丘之貉。”   梁超仁脸色骤变,颜郜释则已全然怔住,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极其难看。可痛骂过后,幸守夷开口道:“不容你们在此侮辱我,朝会上自有分辨。”   他唤,“英勋,我们走。”   幸英勋如梦初醒,也再顾不上别的,跨步离开坐席。颜郜释再三被他驳了面子,此时忍无可忍,立刻制止:“谁敢?”一众侍从立即围拢,似要阻拦,但李宿手已按在佩刀上,迈出半步,杀气毕露:“殿下想清楚了吗?”   震耳欲聋。因他动作,侍从们竟然不自觉退开半步。居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颜郜释被气得青筋直跳,“你……”   那些侍从却举棋不定,看看他面色,不过须臾,到底还是败于气势,缓缓退下了。李宿方才放手,“看来殿下还没有被蒙蔽。”   随他风轻云淡离开,颜郜释气得更厉害,定定看着他们背影,只觉肺腑之间都压抑至极,梁超仁也说不上是何滋味,更觉得诡异好不容易才勉强开口:“殿下……”   话音刚出,颜郜释已一口气踢翻了案桌,也吼道,“叫他滚!明日本宫看他怎么跟爹爹回话!”   ——   虽然夜深,颜郜襄却并未入睡,倚在凉亭中随手拨弦,百无聊赖弹着琴。一个小厮一路小跑赶来,禀报道,“谢三公子说今夜动手。”   本就断断续续的琴声彻底停下,颜郜襄眉头微挑。目光再转向另一边,侍从也来禀报,“官家今夜召了九皇子,而后九皇子便出宫,去了梁超仁府上。”   颜郜襄方才将手从琴上拿开,沉吟半晌,“去他府上做什么。”   侍从瞧着他的脸色:“说是今夜设宴,请了幸守夷。”   虽然有意将幸守夷三个字的存在隐去,但到底躲不过颜郜襄的冷眼,只能将头垂低。   颜郜襄微微侧身,看向园中夜色,花叶与灯火交映,应是良辰美景。再看一眼那个他安排在谢川明身边的小厮,问,“他今天在做些什么。还在喝药吗?”   小厮倒没有这么多顾全他的忌讳,实话实说:“是。这两日都同幸守夷在一起。叫小人来传信的时候,刚同幸守夷一起出府。”   三言两语间,颜郜襄已经猜出大概。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一直在一起。”   小厮不明所以,以为他要问得清楚些,回忆片刻后颔首,“小人估摸着是昨晚到今晚,一直没有出过房门,直到有人来请。”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谢川明。是,与自己对比,谢川明柔弱美丽,堪称温婉,他会喜欢这样的人,自己本就不该意外。从来不喜欢自己,自己也不意外。   不过好在,谢川明并不喜欢他。甚至宁愿伤害自己也要报复他。这也许还能算是一种慰藉。可是作为谢川明的朋友,自己竟然只有慰藉吗?难道人生性就是如此?   “本宫知道了。”   颜郜襄回过神来,挥手:“让人继续去打探消息,再把他们都叫去议事厅。”   ——   回城已宵禁,幸英勋骑在外侧,不多看一眼,也不敢出声。自梁府府门到此,不过短短一段路,她却觉得像走了一夜。心情竟比在宴上还复杂。   隐约能听见马车里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安静,时而打断思绪。幸英勋闭上眼睛,叫自己的马走得慢了一些,让马车走到前头一些。   马车里备了香炉,和他熏的气息近似,淡却沉重。   谢相呴靠在李宿怀中,双手依旧被李宿握在一处摩挲,于先前相比,李宿又像是换了个人,温声继续同他说话,“送你回去。你再睡一会儿,等明天下朝再陪你。”   谢相呴仰起头看他,想说什么,却只“嗯”一声。   李宿低眼看着他眼睫,看着他好看的鼻子和脸,死灰寂灭的心又升起点点涟漪,一片爱恋。   和夜色一并卷掩去眼底疲惫,李宿手指整理谢相呴耳边发丝,又将他重新拥回怀中:“再抱一会儿。”   谢相呴仍是不真不假地嗯声应着,身体顺从地再度倚入他怀抱。   其实今日李宿所为,甚至隐隐让他觉得,他很甘愿为自己放弃。就是这样的李宿,真的会同意两妻?还是说,他最终还是去赴宴,权力还是更重要。   ……   但说到底,目的都达成。今天实在是太好了,一切都如他所愿。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开心呢?这也不够吗?还是他不想?或者——   怔神之间,马车停下,李宿又说:“到了。”   谢相呴回过神来,私心里希望这条路更长一些,好让他更聪明一些,想得更明白一些。可是就是到得那么快,他甚至觉得,自己都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李宿自己先下了马车,又来牵谢相呴的手,只送谢相呴到平宣侯府门外。   一阵风来,谢相呴莫名觉得凉,可是他还穿了披风,真正往府门走了两步,不觉回头看去,李宿还停在车马边,目光像漆黑的洞,罕见地往外溢着湿意,仍执着在他身上。   再迈出两小步,却是再度回头。   周围的幸英勋、路多,等一众侍从,见二人依依惜别,都很有眼力地自觉站得远了些,给他们留出位置。李宿仍然站在原处,他明明那么高大,活生生的。可是站在石阶上,却觉得黑夜更加高远,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   这次没有忍耐住,谢相呴步伐加快,重新回到李宿身前:“郎君。”   李宿迎回他,轻轻抱他,感受着谢相呴的依依不舍。   火像黑夜里一个人眼底极轻的渴求。不可思议地感受着。自以为获得宽恕与新希望的浅淡光芒。他手掌抚过谢相呴长发,问:“亲亲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第151章   好长一段时间,谢相呴都默然无语。   半晌后,他才缓缓从李宿怀中退出来,答:“……没什么。”再往后退开一步,却又问:“你能不能再送送我?送我去睡。”   李宿毫不犹豫颔首,看向身后一众人,“你们先回去吧。”人已经牵上谢相呴的手,带着他往里走。   二人走进府里,谢相呴又问:“等你下朝,会来继续找我吗?我弹琵琶给你听。”   “好。”也过了有一会儿,他才听到李宿的回话。   李宿停下,低头,极轻地碰过他嘴唇,才将他放开,答:“那一定很动听。”   他却侧开躲过李宿的吻,不回答,也紧紧抓着他手指,直到回到房中。   还好,院里的人今日懈怠些,没有点灯,就算李宿能夜视,大概看得也不是很清楚。谢相呴方才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   黑夜是如此静谧。多想祈愿它不要沉默。   可是李宿说:“是。”   听到滴滴点点的笑声响起,他果断加大力气,阻拦住了谢相呴要抽出的手。   谢相呴骤然吼道:“放手!”   李宿未答,反而直接收手,将他搂入怀中紧紧拥住,感受到他挣动,谢相呴又咬又推,反应激烈,李宿由他动作,只是仍不放手,“亲亲——”   “别碰我,”谢相呴一味推他,摇头,尖声叫道:“你不要碰我!”   仿佛他当真厌恶至极,不愿意再和他接触一瞬。也随他加剧的抗拒,李宿终于缓缓松手,谢相呴立刻从他怀中脱出,只是脚步已有些不稳,只能撑靠在一旁廊柱。   他大口喘着气,心也随着情绪波动而绞痛着,想要伸手捂住暂做缓解,可又怕李宿有所察觉,只得咬牙死死按住廊柱,不让自己痛到忍不住出声。   可寂静里才能听清楚,李宿终于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抗我?”   ……   谢相呴怔住了。   如果不是看不见,他几乎要怀疑李宿是流着泪说出的这句话。幸好他看不见。幸好他还是觉得,李宿不会,李宿不会因为他……   可是疼痛好像都有一瞬间的凝滞,他自己也想深吸一口气,忽然发觉只是这样胸肺都好痛,寸寸袭来,宛如凌迟。   但谢相呴还是要别过头去,不让自己有看见他一点的可能:“你走。你走!”   李宿步步向他靠近,问,“为什么那么恨我?为什么。”   若他真的做错,要怎样赎罪才足够?要怎样才能获得他原谅,要怎样才能让他好受?   “别过来!”李宿抬手,想要再次抓住他,却停在原地。   心如刀绞。绞碎后再踩踏。   谢相呴不再说话,还是一片漆黑。   “我为什么不能恨你?”   恨你什么?   恨你辜负我,恨你欺骗、恨你隐瞒我。   “你骗我。你在玉州设局,把我做一颗棋子时。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谢相呴不住摇头,可声音却渐渐引入悲哀:“我把一切都给了你,那是我的一切啊!可是我最爱的人,瞒着我计划着要离开我!”   恨你毫不犹豫把我放在原地。   “你达成你的目的,要远赴北地,要把我抛下、留我一个人在安都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安都是怎样度日如年?”   他嗤笑一声,而后再止不住笑意,大笑起来,笑得腹痛如绞,眼都冒出泪花:“你又怎么会在意呢?你看到的只有你的宏图霸业,只有你的征战功绩!你是多么成功!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如何煎熬?你又怎么会明白我的心急如焚?”   他听不见虫鸣,是否有风声?但觉压抑已久的心火终于焚起,要将他自己都湮没。   “我恨你。我就是恨你!”   恨你什么呢……恨你爱我却又总将我置于后方?恨你可以轻易为权力放下我?恨我的挽留于你而言毫无作用?   水珠一颗颗从眼眶里满溢,再滴落到脸上。   “那你要我怎么样?”李宿终于开口问他:“你想我怎么样?”   他没有再靠近,依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泪水的交织里,谢相呴恍惚地抬起头,他忽然发现他能看见了。   可以看见晦暗中李宿的面容。他素来没什么神色变化的脸,从来令人琢磨不透的目光,此时竟然那么清晰。他看见他嘴唇张合,看到他眉头的蹙起和消沉,看到他眼中更加无可抑制的湿意。   原来有一天,他也可以那么清晰地看见李宿的痛苦。令他畅快。却又动容痛苦。   “我要怎么做?我要看着我们没有权力任人宰割吗?我要你置身底层,随时都可能经历和我一样的欺凌吗!”李宿声音仿佛哽咽,又仿佛没有,只是一再停顿,才能出口:“你要和我做梁祝?你要做刘妃?我怎么舍得,我——”   谢相呴双手被抓住,勉强递来力气要他站住,李宿要他牢牢站定在自己身边:“可是我不想。我不想!”   他层层加重,或是困惑,或是难以置信,或是再难抑的痛楚:“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难道你觉得我不会痛吗?你以为我没有心吗!为什么?你真的这么恨我?”   是字将要脱口而出,猛然地,谢相呴被拢进一个怀抱。   “亲亲,我不想,”背上力道寸寸收紧,他感受到身边人不住摇头,从心底生出的抗拒:“我不想你这么痛苦,我不想……”   不想你难过。不想与你反目成仇。更不想就此令你厌恨至极。   身体收到的力道越来越紧,谢相呴甚至觉得很疼。他觉得李宿要把他掐死。   “怎么补偿你都可以,只要你开心,我怎么做都可以,”他仓促而惶急地解释,“亲亲,你不要,”甚至于乞求,“你不要再那么抵抗我好不好?”   他好卑微。好着急。   谢相呴想。他小时候,被李贞和李吉星欺凌时,不见这样卑微。后来被官家和六皇子施压时,不见这样着急。   原来他会为自己这么卑微惶急,像瞬时退回那个还一无所有的李宿。好像是真的?真的是真的吗?   还想重燃一丝希望,可是心如已经燃尽的灰烬,什么都无法再注入。   “不会的,”他说,“不会。”   “会。”李宿说:“一定会!”他仿佛真的退去一切从容镇定,低头反复吻谢相呴面颊,字字句句郑重承诺:“会,我会把一切解决,亲亲。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们会好的,一定——”   “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谢相呴冷冷打断他。   他的动作停顿住,谢相呴想要平静,可是泪如雨下,不肯停歇,拉扯纠动着他,让他永不得安宁:“我为什么要听你安排?为什么还要任你摆布?”   再推不开李宿,所只能从他怀里退开:“我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是你可以一再放置的次要、是你设局利用的,是你随取随用的工具,你昭武将军,你幸守夷,真是算无遗策,真是……”谢相呴再也没有力气,几乎要瘫倒在地,倚靠着廊柱,快分不清是笑还是哭,捂住面颊:“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你是!”   可是他还是再一次靠近:“你是。”   谢相呴愣怔住。   他以为那些话已经如利刃一般,以为李宿也早已承受到极点。终于忍无可忍。   可是他还是靠近。可是他的手还是轻轻搂住自己的肩,托住他的身体,手掌轻轻抚过他头发,又去擦他泪水。   “我说过从以前到现在。到今后。”他感到他点点滴滴,在重新凝集精力气力,且要分给自己。尽管声音依然能听出沙哑的低落,“你都是我绝对不能割舍的。永远都是。”   但还是那么坚定。到谢相呴都有些恍惚的程度。   “我不会想要放下你。”他真的重构起来,原先发抖的声音彻底稳定:“不止是说而已。我正在做,我会很快做好。亲亲,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干涸的心。他甘泉的许诺。好像马上要生机勃勃。   动容到想要抓他衣袖,手却在一息间忽然收回。谢相呴侧头对着他,轻轻哼笑:“是啊。你没有割舍,你分明很会周全。”   李宿不解地看着他。   谢相呴说:“周全到,既可以不割舍我,也可以娶肖家女吗?等两不相误时,你打算让谁做你的偏妻呢。”   “什么?”李宿问。   “你还要掩饰吗。”谢相呴伸手,手掌抚摸到他脸上,手真正触碰到他的一瞬,一切都喑哑沉重。原本脸上已经流干的眼泪再度湿润,语气却很温和:“郎君。你看……你那么忙,忙到让路多来给我传信。可还是有时间见她一面。”   李宿按住他手,可谢相呴不等李宿开口,已经仰头轻轻啄吻他唇角,不知道谁才是珍品,谁更易碎,但心疼颤抖到只剩小心翼翼。   我真的好痛。   好痛。   他攥住李宿衣襟,将要退开,李宿却低头反而吻住他。   他再度被紧紧搂住,这次力道更大,好像被山压住。好像胸肺都被按到快要窒息。   他却渴望就这样,甚至盼望李宿掐死他,或掏空他都心脏,将他完全分割,一一剖开。他愿意就此结束,乐意就此了断。   只是落到身上的是轻柔的吻。面上被什么打湿,冰凉的,是发咸的。谢相呴闭上眼睛。   “亲亲。”他还是没有松手,“假的。不是。从来没有。”   谢相呴睁开眼睛。   枕靠在他手臂上,早就无法平稳站立。此时。他眼里的东西就此滴落,在他眉眼间。在他心间。圈圈涟漪。   “我,”李宿深吸一口气。   或是极端愤怒的厌恨,还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或许也都难以盖心里痛楚。   还是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不知他在何等彷徨绝望中度过这些时日,不知他是何等焦躁不安。   ……他也不知,原来他们的关系已在无声无息中变得这样,好似四处漏风,随时可以坍塌。这样吗。这样啊。   仅仅是为此吗?仅仅如此……。   所以他仍是抱着谢相呴,一言不发。   谢相呴似乎很是无措,又不敢确信,欲言又止,最终却挤出一句话:“怎么会……她给我看了幸家的信物。”   “那是幸英勋的,”他几乎又哭又笑,那阵悲哀推得越重越紧,“让幸英勋娶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吗?   竟然……只是这样吗?   可是静谧中,谢相呴却已经感受不到半点开心。他望着又是那么黑的夜晚,像是真的被剜去什么东西,竟然更多虚无。   李宿也闭着眼睛。   半晌,他重新将他横抱起:“我必定找肖家算账。”   倏忽之间,谢相呴连下意识攀住他肩颈都忘记。屋内烛火燃着,方才看到彼此狼狈,谢相呴不愿让他看清,终于贴到他颈间:“你把它吹掉……”   不想李宿问,“为什么?”   谢相呴一顿,手勾上他肩,问,“为什么这样问我。”   李宿答:“我好怕再错过你心情。”   只听他答话,谢相呴已经鼻酸,好想又流泪。又好甜蜜。但茫然仍旧包裹着他,他依旧不知所措。好在痛楚先到来,让他不得不给出回答:“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不好看的我。”   我只是再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爱意已经被催折为巨大的仇恨。可当仇恨都烟消云散,我竟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李宿当真将灯吹熄,手指触碰他面颊。一瞬仿佛回到从前,可又很快清醒:“好。”   并未破镜重圆。暴风后明明一切明晰,却相顾无言。   眨眨眼睛,谢相呴攥住他衣袖:“我还要等你吗。”   李宿倾身,这次只吻他额头:“我已经想到娶你的方法,很快了。”   “好。那你去忙吧,”谢相呴笑了一下,又问:“你不怕有一天我不等你了吗?”他有些筋疲力尽了,好想再喝一碗药,把精神吊起来。先不要这样茫然,先好好感受被李宿拥在怀里,与他亲吻相贴。   李宿抱他坐到自己身上,手指来理他额前发丝,好像还是在滴血。流失反而越无可抑制。悲哀仍在,每时每刻胜过之前一瞬。   “那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谢相呴空洞地摇头:“……那我,再等一等你吧。”   李宿不再说话,仰头向他索要一个吻。谢相呴都心忽然又平和下来,毫不吝啬地给他。今晚已亲吻许多次,都不过双唇相贴而已,此刻浅尝辄止,反而更叫人不舍流连,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谢相呴推他:“去吧。我也好好想想。”   黑暗里,李宿似乎仍然盯着他。目光已经彻底黏在他身上。   谢相呴道,“等你回来,真的给你弹琵琶。”   李宿还是说:“嗯。那一定很动听。”   ————————!!————————   终于吵完了。   重建首先有的不是信心,而是茫然 第152章   看哥哥今日约莫要与路多等人议事到天明再入宫,幸英勋罕见地并未跟上,而是借口久久未眠,身体不适,先行退离。   然而出了院中,她却并未就寝,而是前去伯伯的院中,将今日之事隐去部分,再一一道出,才说,“哥哥十分不对劲,但我担心他明日无法面圣,才来告知伯伯。”   幸景彰旧伤复发,夜间刚换了另一副药,此时精神并不算得太好。默然坐在案前,思索片刻,才道,“的确不似守夷做派,但他最后还是来了。”   幸英勋顿住。   她并不想要长辈对哥哥的心上人有不好的印象,可这一点的确才是最蹊跷的地方,抬头又恰好对上伯伯安抚的目光,一阵心安。   是以到底没有再隐瞒,而是直接将他们二人不对劲的地方都说了出来。幸景彰却问她,“依你看,这个谢三公子是不是在对你哥哥设局?”   “不会吧。”幸英勋当即反驳,“谢哥哥也是真心的,为哥哥饱受议论,做什么要害他?大约只是依依不舍。”   幸景彰并未反驳她,只是自案前站起,踱步到窗前,问守卫:“你去看看,守夷是否还在议事。”   不过多时,守卫果然回来应是,幸景彰方才看回幸英勋,叮嘱:“已是丑时,去歇下吧。”   幸英勋还想说什么,幸景彰却轻拍她的肩,“我打算入宫见官家,你守好家里,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   官家子时才睡下,丑时六刻便醒来,内侍们匆匆忙碌着伺候起居,片刻后,官家已换上常服,坐在后殿侧台上打坐冥思。   夏日长昼,灯火快与微白的天色相接,好似哪里都不够亮,哪里都黑。只是不晓得哪儿来的湿气化作茫茫一片白雾,更将亮光淡化。   应逍之还未来宫中点卯,自是不见身影,而官家此时不喜有人打扰,身边留了个老内侍,动作极轻地忙碌着,为他点香、调光,才悄无声息退到一边。   又片刻后,官家面上神色放松些许,才问:“说罢,这时候将我闹起来,所为何事?”   内侍一笑,连忙低头鞠身,“官家说这话,臣哪里能当。是臣笨手笨脚,惊扰了官家。”   官家并不反驳他,又问:“谁在外头等着。”   “唉。”内侍奉承道,“瞒不过您,幸老将军三刻就入了宫,一直在外跪着呢,晨露湿重,这……”   官家面色突变,紧皱眉头,“他的好儿子给他惹了什么事?”   内侍垂眸敛目,只说自己所知晓的:“听说昨天九殿下回宫里,被幸守夷气得一宿没睡。”   官家闭上眼睛,片刻后才开口,“可怜天下父母心。为着我们不中用的儿子,叫他进来吧。”   如他所料,幸景彰进殿后便又行礼请罪。   他行至自己跟前,动作缓慢,跪久了的膝盖似乎已经麻木,幸景彰背脊微微侧着,左肩略前,力气全落在一条腿上。   官家本是横眉,见他如此,不觉神色缓了些许。   这身姿态叫人莫名心安——像是他即便肩膀斜了、腿伤了,依旧能稳稳把刀举起来,忠心为自己讨伐,不会有片刻动摇。   官家道,“好了,同我行什么礼,起身罢。”   幸景彰轻声回,“臣教子无方,致使其如此骄狂,一再冒犯皇室,有愧于官家,哪怕圣恩,亦不敢起身。”   官家眼底划过一丝玩味,也不再劝他,兀自转过身去,继续打坐冥想。   幸景彰向来很有耐心,他是明晰的,偶尔也忍不住睁开眼看看高台之外的天色,寸寸吞噬夜色,取代为明亮,烛火便更黯淡,直到老内侍悄无声息熄了烛火,轻声提醒,“官家,到了朝会的时辰了。”   官家只先回头瞥一眼幸景彰,见他还跪着,头垂得很恭顺,只是腿都脱开他控制,兀自发起抖来。一时也没了和老臣较劲的心思,起身到他面前站定。   半晌,又俯下身将他扶起来。   幸景彰也很知趣,顺着他手站起身来,腿果然已经不成样子。官家又拉他到自己面前坐下,这才是令幸景彰受宠若惊之处,一味推辞,直至他拿出天家威严,臣子方才遵命。   才看回内侍,吩咐:“先不上朝。你叫人把那些重要的折子拿来,我同幸将军先看一遍。”待内侍应下,躬身退开时,又听着他道,“尤其是弹劾幸守夷的。”   ……   寅时,宫门已开,殿中诸臣依序立定。   官家勤政,从未缺席朝会,亦鲜少误时,肖相翻过手中奏疏,又抬眼望了望空着的御座。但应逍之已在一旁等候,左右内侍皆神色如常,只低声传递着口令,分明并不着急催促。   片刻后,立在班末的御史轻咳一声,压得声音极低:“卯正都快过了,官家可还未至?”   旁侧值宿的殿直不敢多言,只是往殿门外瞥去。白茫茫将天光与檐影都化开,却更显茫然。   颜郜襄看一眼侧边的颜郜释,这人近来也被爹爹允准参政,很是意气风发,但今日低眉垂眼,还有几分闷闷不乐,想来昨日没少受气,真是混蛋自有幸守夷来磨。   又扫过其他人,安国公身体不适,在府中修养,并未上朝,但这里站着不少外公指给他的人,还有……   幸守夷自然也在。他站在武官堆里,仍然突出,同颜郜释一样,微垂着头,却没有那样的郁闷和浮躁,却也没有半分得意,竟有一份淡定的坦然,似乎怎样他都可接受。   再看回仍然空荡的上座,颜郜襄心中忽然有种不算太好的预感。   ——   李宿走后,谢相呴并未睡下,先前和李宿出门匆急,来不及清理,而后又闹得极为狼狈,现下方才能沐浴,过后点着几盏烛火坐在镜边擦头发。   头发掉了几根,长长的,缠在手上很不适,他细心把头发捡下来,再拿玫瑰精油在发尾抹上。   芬芳甜蜜的香气立刻散在周围,谢相呴轻轻哼着什么调子,慢条斯理地对镜梳头。   侍女端着汤药进来时,他头发已经快干透,大半绸缎一样垂落到背上,谢相呴手指缠起一段,还是细细地梳理。   再走近一些,恰好听见他较低的哼唱声,听不清唱词是什么,只觉得有些寥落,高低不定,又有些阴异。   侍女步伐慢了些,玫瑰的香气也隐隐约约飘进鼻腔。   小心觑他一眼,又重新垂下眼睛。察觉到她到来,哼歌声暂停,谢相呴侧过身来,端起药不紧不慢喝起来。   中间抬眼问侍女:“什么时辰了?”   侍女想了想:“丑时三刻。”   谢相呴拿丝帕擦唇,叹:“哎。过去得这么慢。”语气好像很期待一般,眼神却平静无波。   侍女倒不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她觉得寸寸时光都很要紧,快得她反应不过来,又往外看了眼,“还早着呢,公子不再睡会儿吗?”还有这药?真的还要喝吗?这个药,她总觉得不太好,为何连煎了两日?   “不睡。”把只喝了几口的药推到一边:“药我也不喝了,你倒掉吧。”   谢相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有些站不稳。侍女见状忙要去扶他,他手已经撑在了桌上,一面将头发理好挽起,仿佛松快地说,“再练会儿字,打发时间。”   侍女应下,又去帮他准备平日练字时常用的物件,调整好烛火,让他就这窗边练字。谢相呴先写了一贴《风雨》,侧脸看到侍女偷偷打哈欠,“你去睡会儿吧。”   侍女懵懵懂懂地点头,又问:“公子今天心情不同。”   谢相呴停了停笔,才说,“你等过人吗。”   侍女答:“经常啊。”等着别人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吗,她已习以为常。   ……   谢相呴摇头,“我也是。但是我不太喜欢等待,如果可以再也不用等,我会很开心。”   “可是等人也有乐趣的。”侍女说,“看等得是谁呢,我就很乐意等小澜姐姐,她每次跟公子出去都会给我带吃的回来,每次都带得不一样。”   谢相呴说,“那是因为你知道她会回来。”   侍女本还想接话,问他究竟等了谁没有回来,脑子里却总想起前几年他生病时独坐在窗前的模样。   白茫茫的潮冷早晨,外边都是枯枝,一推开窗,冷风灌进来,雪花扑簌簌往里面飞扬,飘啊飘。他扯着身上的狐裘,呆呆望着外头,瘦得不成样子。   他那时在等谁呢,他等的人不一定来吗?一时再说不出话。   侍女才小声问:“公子?”   “嗯?”   “这个药,我去倒掉。公子早点休息吧?”   “好。”   谢相呴则已经重新提笔,继续写风雨潇潇,鸡鸣胶胶,借烛火消磨着他到晨光现出的最后一点等候时间。   他想起,那时候还好小,李宿为了见他一面,冒着雪站在府外,等他到黄昏,到深夜,那么执着。他被哥哥拦着不准见去见李宿,在房中哭得不成样子,最终哥哥威胁他要对李宿动手,他忍着哭,去跟李宿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写了风字。谢相呴笔尖一顿,眼前有些模糊,似乎又觉得不好。弄脏了。转而挪了落笔处,改在旁的地方,重新写:欲写彩笺书别怨,泪痕早已先书满。   他想起。玉州的兰花台。如青云层叠绽放的玉楼春,气势那么磅礴,却又柔婉。李宿站在台阶之下,背身静静等待着他。约定要牵他手正大光明带他共赏。记忆里却只有争执与埋怨。而今他们又已再辜负一年暑夏。   手不住做抖起来,眼前的所有越发模糊,他只得用力撑在桌上。这一句又没有写完,又不小心被毁坏,谢相呴的手勉强使着力气,挪到另一处,还是要重新写: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他想到。从前他在这里的时候,会思索他的未来,未知飘摇,山河动荡。   他会想朝廷的争斗,会想是否所有人都如此失了脊梁,失了精气,沉溺在偏安一语的暂时之乐,是否有一日他也会被同化,再也不想这些。   还有时候,他又想,难道注定只能如此。不能像某人对他所言那般。或许根本无需踏雪寻梅?他们可以一起种一株梅花。很好养活的梅花。傲雪凌霜,夺尽春色,可入药,可入香,可做柴火燃烧。   而今他在想什么呢?   哈哈。   倏忽之间,他又想到昨天李宿看他的眼神,目光像漆黑的洞,那双眼睛往外溢着湿意。   ……   湿意?原来确有湿意。   谢相呴愣怔地触到自己唇角,手上一片血迹。   他才反应过来,低眼看去,极力想看清楚,发觉原来又弄脏了,宣纸上已经满布红色。   ————————!!————————   让我来好好谢谢你们www[可怜]首先谢谢两位小天使(起岸西-0084、今天想开拖拉机)画的李谢!!都超级好看,特别用心哇~我不允许有人没看见!~谢谢大家对他们的喜爱!李谢如果知道也会很开心的吧!~~(毕竟他俩小时候憋坏了超爱秀恩爱   然后感谢一下大家投给我的地雷和营养液,非常开心!每天都动力满满呢,所以早就说了想偷懒断更但现在还维持着吧hh(真的很过分且得寸进尺的北林大疯   谢谢小天使:瓜哩瓜啦的火箭炮×2,支持小众xp美人受的火箭炮×2,三鲜李丸子的手榴弹×1,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地雷×1,起岸西的地雷×1,吾在梦中杀人的地雷×1~~感谢各位的霸王票,hh很开心   谢谢小天使:芜湖~的营养液×58瓶,AAAA我不理解的营养液×40瓶,昵称的营养液×30瓶,十八岁零几个月的营养液×26瓶,我要当吗喽的营养液×20瓶,lazly的营养液×20瓶,哼哼哈嘿的营养液×20瓶,起岸西的营养液×18瓶,()(*此处为空格)的营养液×16瓶,发财发大财的营养液×10瓶,纯爱战神瑞智子的营养液×10瓶,圆圆的小珍珠的营养液×10瓶,用户名的营养液×8瓶,瓜哩瓜啦的营养液×7瓶,ligya99的营养液×5瓶,咩咩杨的营养液×5瓶,三鲜李丸子的营养液×5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3瓶,绯荔榭少女的营养液×1瓶,不要空电啊的营养液×1瓶~~谢谢大家的支持w 第153章   已看完颜郜释的折子,觉得他到底太年轻,缺乏历练,并不算稳重。官家暂且将这些放下,看回幸景彰,却发觉他仍愁眉不展,只是自内侍那里拿来另一封,厌烦到懒得多看一眼,也故意问给幸景彰听:“这又是谁参的?”   内侍忙答,官家才想起这是安国公手下的人,心知不过又是寻常的攻讦交战,更加不想再看。   但不过片刻,余光便扫到上头的“高邦”二字,不由凝神,目光更是警觉几分,细看起来。   幸景彰自然注意到他变化,低眉敛目,心中虽没有明确的答案,但已猜测到些许,只等跪下请罪,不过多时,却听见官家的笑声,或许并不算阴沉,可冷意并不能遮掩住。   折子被扔到他面前,还未将字迹看完,又听官家问,“幸景彰。怎么,你的儿子还和高邦有勾结?”   并不去看其上内容,幸景彰已经跪在地上,不等他出声,官家又是嗤笑,“怎么,我大齐的大将军,这样恶霸作态,不仅纵容手下兵士烧杀抢掠、欺压归化贵族,蒙蔽朝廷,还受了高邦的贿赂?”   悬空一剑总算落下,幸景彰心情反而平和,眼睛盯着地面,“犬子自小流落在外,行事的确有些失礼,但绝不可能做出此事,请官家明鉴。”   其他奏折却是狠狠被砸在他面前,官家斥道:“不中用。”   幸景彰不再出声。   官家起身,自他身边路过,怒声道:“将这些奏折传下去,让朕的臣子们都好好看看!再来回禀!”   ——   宫殿之上,内侍将旨意念出后,将奏折全部交由肖相,而后缓缓退至一侧。   殿中诸臣面色各异,而后谈话声自四面八方袭来,李宿仍站在原地,无视层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恍若未闻,不过多时,肖相出声,打断众人谈话:“静。”   声音减弱,而后归于平静,肖相方才有条不紊安排主持,“诸位同僚,今日官家令我等所议之事有三。第一为北方生变,北军私闯田庄,抢掠归化贵族家中财物,并虐杀仆人。如今血书已送至安都,豳州刺史弹劾昭武将军幸守夷治军不严,以此敛财。”   那些目光再度微妙地落在他身上,李宿不为所动,肖相继续道:“其二。为昭武将军行为轻狂,失仪失德,屡屡冒犯皇室,对九皇子殿下出言不敬。”   又一阵细微的低语,很快被肖相眼神所压制,他声音到此时也清晰洪亮到极致:“其三。弹劾昭武将军私下联络高邦,并往来财物,疑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再压制不住满堂喧哗。自为臣的能力到德行,幸守夷竟全然出错!这样翻天覆地的差异,如何叫人不惊。又一阵声浪,肖相不得不再度阻拦,声音更加威严:“肃静!尔等听旨上言,何须交谈?”   喧哗略微平息,御史首位出列,神色愤怒,可声音还沉稳:“搜刮财物、不敬皇室,又私通高邦,此乃谋逆之举,若真如其上所言,其人德行败坏,罪无可恕!但既然是为搜刮金银,又有往来财物,理应先将昭武将军下狱调查,待查清赃物,再行判定?否则何以服天下,何以安边疆?”   安国公一脉臣子却回怼道:“与高邦来往通信已呈于官家,岂能作假?如此不忠不义之人,何须再查?莫不是包庇幸守夷?”   御史骂道:“在朝为官何谈包庇,如此混淆,朝廷岂是你们排斥异己之处?臣请彻查到底!”   “恐怕不仅如此。”梁超仁摇头,紧随其后:“大齐举国之力北伐,皆为收复失地,幸守夷治军如此荒唐,北军军纪涣散,欺压归化贵族,已是动摇国本!老臣更请彻查北军上下,以正军纪!”   三位皇子之中,六皇子手下臣子已然表态,颜郜懿仍按兵不动,正到此时,九皇子那方终于发声:“诸位所言有理,北军与高邦一事,理应彻查。但幸守夷目无君上,屡次冒犯是真,若是再不清算,我大齐皇室颜面何存?他岂非要反了天不成!臣请严惩幸守夷,以正朝臣德行。”   朝臣如沸水般涌动,收押、革职、彻查,此起彼伏,好似机会千载难逢。   肖相在此中并未发言,而是静静看着他。他则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朝臣,就像看着一群垂涎猎物的鬣狗。   “昭武将军。”肖相声音平静,不知已是第几次打破喧嚣,“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认罪。”他向前迈出一步,不再看任何人,只回话:“臣修心不足,的确对皇子出言不逊,亦治军不严,致使北军内乱,被挑动攻击归化贵族。但,臣从未勾结高邦叛国。”   “逆臣叛臣,竟——!”反驳话语戛然而止,李宿收回目光,继续道:“若诸位同僚仍有异议,便拿出证据,否则休怪幸某!臣问心无愧,恳请官家详查。亦自知不足,难再胜任军职,故臣自请官家依罪削去爵位、贬去官职,由臣做一介布衣。”   ——   听罢众臣的议论与幸守夷的回话,官家居高临下,淡漠地看着他。“幸景彰。”   “臣在。”   “你猜,朕知不知道你那儿子在做什么。”怒火渐去,他反而平静,“你觉得,该如何是好?”   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幸景彰将头彻底叩在地上,“臣不敢揣测君心,更不敢蒙蔽官家。犬子此举,的确是在请罪。”寒气悄无声息侵蚀,他说话已有些沙哑,好在字字清晰,“如此,可平息朝野的不满,亦可留下余气,来日再为官家尽忠。”   官家沉默了许久,再缓缓走回案前,手指敲击着案头,却摇头,又对内侍吩咐:“既然众臣要证据,你便将他们呈上的往来信件下发。”   ——   “将军已知晓。六月初九可往安都会面。丁丑年四月二十六。”内侍念完,道:“这是送往高邦苴城的信件。”   已有人暗暗交换眼神,内侍拿起另一封信,继续念:“我军内确有变动,监军受控,军心动摇,抢掠为实。末将尚不知是何小人挑唆,更恐北狄生乱,不能决断。恐有不可挽回之危,请将军速速请旨回豳。丁丑年六月二十八。”   念完两封信件后,内侍又道:“有一归化贵族呈上血书,直言北军所为皆受昭武将军指使。”再度退至一侧。   肖相面上神色莫测,御史则紧皱眉头。其余臣子面色各异,一时间都未开口。   周瞻侧隐在众人身后,不觉加重了呼吸,倒看梁超仁还是首当其冲:“传信不过一面之词,诸位不妨看看昭武将军是如何在北方纵容——”   “梁殿帅。”李宿并不接他言语,“北军内部动乱,的确是我治军不严,不必就此再谈。我甘愿领罪。”再度示意:“臣请官家派下巡官,联络监军,北上查明乱因。”   微微侧身,肖相也道,“臣以为然。虽要处置昭武将军,但兹事体大,为避免军心动摇,不可不察。”   梁超仁被二人噎得够呛,只能一笑了之,强作体面,而后附和,“臣始终也以为如此。”   “此事却可暂做治军不严而论,那与苴城通信一事,你又该如何解释?”御史指向信件,“莫说这信是伪造,并非你手下将领送出?”   “去年四月二十六,我的确曾差人与苴城通信。”可李宿答得坦荡:“但是为高邦马采购一事。曾上禀官家,为官家所准许,又因涉及军务要秘,不为外人所知。不知从何涉及勾结?又不知何人如此居心叵测?”   颜郜襄听闻此话,嘴角轻微牵动,“昭武将军。你欲用高邦马,向官家禀明,约见自然顺理成章。可有没有暗中偷天换日?那便是说良心的事了。”   李宿看他:“殿下有何指教。”   冷嗤一声,颜郜襄递过眼神,即刻有官员拂袖行礼,“请代禀官家,臣要弹劾昭武将军私借买马之名,实际收受高邦贿赂,暗中勾连,存黄金百两,又以其打造金梅摆件做赠礼送于平宣侯府,只为讨情人欢心,藐视国法,荒唐无度。臣有钱庄及工匠票据为证!”说罢高举双手,盯向李宿。   “满口胡言!”一道清朗的男声怒斥道:“仅凭一纸票据,便可肆意污蔑?是否我呈上票据,也可说你们勾结高邦?”   众人惊愕,齐齐看去,却见竟是驸马。驸马身处闲职,一贯并不议论政事,还是难得开口说话,见他此时被气得面色通红,愣怔之间,才想起平宣侯府可不正是驸马家?如此来说,收贿礼的可不是驸马亲弟?如此说,更有指平宣侯府与昭武将军一并勾连之嫌,难怪他如此动怒。   官员当即将头低下了些,还是答:“驸马何必动怒?臣并非此意。令弟更无不臣之心,已将赃物呈上,臣今日带至待漏院,可差人取来。”抬眼征询,肖相已经颔首。   随他一言,谢川杉面色总算稍平,但到底还是紧皱着眉头,骂道:“我平宣侯府自然忠于官家,忠于大齐。可你污蔑我弟弟与他幸守夷的关系,便不是胡言?明堂唯御极,岂是你可以胡编乱造的地方!”   驸马难得发火,到底是官家最宠爱的平穆公主的脸,众人也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尽管他在商议朝政时因小事不合时宜地斥责,也无人劝阻。   六皇子面色也不算得特别好,甚至并未帮他说话,好一阵,那官员才勉强道,“臣一时情急,的确口误。”   说话间,侍从已经从待漏院归来,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一尺多几寸的大锦盒。   已有礼部官员眯起眼:“的确是高邦样式。”   内侍又将锦盒打开。   满金枝的金梅顿时落入众人眼中,是铁骨铮铮也凛然绽放的金玉,贵气夺目。   其实这并不算什么太过震撼的物事,众臣并非没有见过更加华贵珍重的玩物。可特殊便在于,尽管崇政殿如此威严辉煌,却也不令它变得平庸黯淡,反而相互映照,更显耀眼。   ……   颜郜襄终于忍不住,在此时此刻看向李宿。   你会如何做想?被深爱之人毫不留情地出卖背叛。是震惊还是痛苦?是悲伤还是惶急?   但他不得而知。李宿也同众人一样,他垂着眼睛,静静看着那株金梅,一言不发。 第154章   丁丑年正月十九,天气干燥而冷。   冬雪只歪歪斜斜一阵便过了,晚间吃了鹿肉,又一个人独吞了小半只羊,夜里浑身火气都往上冒,路多闷热得睡不着觉,汗浸湿一背,终于爬起来打算练枪。   人方才摸到院里。一阵北风呜呜地吹,便从不近不远的摇闪火光里窥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豳州还未攻下,人心惶惶,路多蹑手蹑脚走过去,顿时亮了眼睛,“将军。”   李宿转过身来,瞥到他手里握着的枪:“这时练枪?”   “是啊。太热了,睡不着。”路多才察觉他穿得单薄,连袄子都没套上,只一身窄袖的衣袍,看来也是火气上来。   许是因为从前过惯了苦日子,并不是真的勋爵子弟,是以他的上峰对住所并不挑剔,与他们同吃同住,都在一个院中。因此看他穿得齐整,路多便他料想站了许久,并非临时起意,试探问,“将军赏月?”   李宿不曾回答,也不曾颔首,仍然静静看着面前一面墙。   不过一点树木掩映成景,鬼使神差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纤细身影。路多顺着他的目光望着,很快便觉得没什么可看的,乏味。正要找借口开溜,又舍不得放下和上峰私下相处的机会,很是矛盾,直到李宿忽然说话:“附近有一岭尾山。可前去攀登。”   路多立刻放下枪,“末将这就去准备。”   爬山倒很寻常,且兼平原的山就矮小,又常有人砍柴居住,已有了路,顺势而行,易如反掌。只是夜间风大,又身处山间,时不时吹一吹灯笼,总觉诡谲,路多才有些不自在。   不过好在,李宿并没有让他开路,而是自己走在前头,顶着山风上行。   这般到了山顶,天色还是黑的,一眼望下去,大半数地方都熄了灯火,也不算恢弘。路多有些失望。   转望到后方,灯已被放在地上,在平原之中处于高位,其实又自有一番广阔无垠,只是黑夜之中,也分辨不清黑的到底是土地还是边界。李宿站在其中,开口:“古兀与北狄亦有争端,若是更早攻回燕州,我们便可西攻古兀。”   路多沉默须臾,他觉得实在有些遥远。他们连豳州都还没有拿下,封都也没有。燕州?北狄的都城,不知还有多远呢。他都不知道自己和上峰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他正愣神,又听见李宿问:“你以为高邦与大齐,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好回答,路多撇撇嘴,“大齐昌盛时,就是大齐的附属,是盟友。大齐贫弱时,毫不犹豫倒向北狄。”   李宿看他,“认真回答。”   路多受到监督,方才站直了些,认真道:“高邦到底是小国,相比北狄、古兀,不足为惧。且高邦不算富饶,但盘踞山地,若要攻下,实在不划算。更兼高邦所治区域尚未开化,各蛮夷部落关系复杂,若由高邦统领换得安宁,并不见得是坏事。”   李宿问,“倘若要联合高邦一并北上呢?”   路多瞪大眼睛。   李宿道:“高邦地域神奇,物资丰厚,可除瘴气之地,大多数城土依旧落后。可先结为盟友,再灭之。统领西南,整肃汉人,教化、教育,传入技术,至多十年,便又有一民富之地。”   路多眼睛睁得更大,愣怔片刻,才在山风里找到自己声音:“……这,大齐素来是礼仪之邦。恐怕,做不出这样的事。”况且,这样的事,是一个将军该思索的吗?   李宿移开目光,看回黑暗的山间,只缓声说:“当年太祖皇帝联盟内乱、黄袍加身之时,不见得要脸。百年十代之后,便能讲礼仪之邦了么。”   路多默然,一时有些不敢说话。踌躇一阵,才道,“这,末将,”   好在李宿并未让他回答,打断他,“不过。高邦马很适合运送军饷,今后向北、向西作战,皆能运用。”   这时路多才恢复机敏:“将军的意思是,购入高邦马?如今大齐正是兵强之时,高邦为求庇护,恐怕也不敢拿乔,可以低价买入。还是……结盟?”   李宿再没有回答,山风又一阵。   丁丑年二月二十八,北军密信报入安都。   ——   丁丑年四月二十六日,路多方才回过高邦信件,李宿便动身前往许州。   如今正是对豳州用兵之际,他本不应临时离开战场,但兹事体大,且还有幸阳平和幸英勋坐镇,便无需这么多顾虑。   “官家已经允准。”李宿道:“若豳州攻下,便回安都推动对高邦通商一事。”   幸景彰颔首,“南下时高邦所为,令大齐朝廷不愿再轻易信任,转而大力支持市舶司,获益虽大,但多是为推动通商,于用兵无甚用处。”   “因粮于敌,军食方可足。多年以来,大齐正是北狄的粮。”李宿道,“自然,民富方能强国。却不能富而不强。”   幸景彰微笑,“官家意在变革。大齐气象一新,指日可待。”   李宿不再说话,只静静思忖。又片刻后,幸景彰问他,“只因为此事来许州?”   “父亲明察。”他方才禀报:“军中似有异党,暂未查清来历。”   “他可有做什么?”   李宿否定:“无非是私下拉拢,自成派系。但安都众人皆想插手北军。”   “守夷打算怎么做?”幸景彰只问。   “盯住,放任。”李宿道:“看清楚是谁的人。再给其致命一击。”   幸景彰追问,“若牵涉到北狄呢?”   李宿:“只好请他的头先去祭旗。”   拍拍他肩膀。幸景彰道,“放手去做吧。”   ——   丁丑年六月初十。   提前几日暗中回到安都,却不能去见……李宿只能留在宫中,汇报与高邦协商进度,汇报北军大小事。   官家似乎很是好奇,听得入迷,追问他许多战场之事,他一一答复,才重新说回高邦之事,“连式表示愿意为我们提供高邦马,最高六十贯一匹。至于向南通商一事,也承诺会开拓一条前往天竺、蒲甘等地的商路,预计七月便可私下走商。”   官家欣慰,有似乎感慨:“自南下前先帝不收岁贡,高邦与大齐关系便若即若离。既能重新将其掌握,自然要多加利用。你做得很好。”   李宿答:“自古以来,小依附于大,弱依附于强。高邦连氏愿重新向大齐示好结盟,皆因官家治下英明,数十年间,已扭转乾坤。”   官家看他,似有审视:“倒不知你这样会说话。”   他不忘敲打一番,“但商路未成,最近一批马也到九月才能供应,这期间,朕不想生出风波。”   他要真正将高邦马和商路利用,自然不想处时便有太多人插手,最后反而南辕北辙。李宿颔首,“臣明白。谨记官家教诲。”   沉吟片刻,官家又道,“你素日要为北方战局尽心,不宜分神,便将这些事务交于兵部。”   马匹买卖与商路本就涉及巨大利润,这是不想自己全然掌控,李宿亦可放手,自然依旧应是,“谢官家体谅。臣分身乏术,的确心有余而力不足,总担心不能尽职。”   难得见他这样顺和,官家听着这些话,心中几分愉悦。但并不打算因此就给他妹妹授官,只预备再驳回一次,便道:“你也的确辛劳。朕赐你黄金百两,自行花用。”   ——   丁丑年六月十二。   与义父谈话过后,他独坐在院中。连日的奔波并不使人疲惫,甚至隐隐有些亢奋,含片薄荷闭目精心,可手里不自觉摩挲平安牌,眼底又涌出轻松的笑意。   直到天色蒙蒙亮,路多醒来,见他衣上已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目瞪口呆。   李宿正好睁眼,开口吩咐:“去帮我寻一个好工匠来,要快。”   他真是迫不及待。   ——   丁丑年六月十七。   “既然父亲单独提过,你派人去查查这个贤王,仔细些。”   路多颔首应是,夏日蝉声聒噪,二人的步子都越发快,李宿又道,“你说有人送了贺礼来。”   “是,”路多以为他在问,答:“其实是那边不好亲自来送礼,托商人带给将军。”   “我看过了。”李宿说,“送去平宣侯府。”   大致有过设想,却不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路多愣了一瞬,连连应下。   高邦皇室为答谢将军,又怕招人猜忌,确实送了些新奇玩意,并不算贵重,但可以解闷。   看得出他心情不太好,路多才又试探提起:“将军,还有一事。您上次要的那东西,已经打好了。”   “一并送去。”吩咐过后,不想才迈出两步,李宿忽然停住:“……路多。”   路多稀奇地看着他,恍惚之间,竟然觉得他有些迷茫。什么可以令他迷茫的?若真有这样的问题,自己恐怕也想不明白。   李宿的目光越过他,越过栏杆之间,似乎在看那一树火红的石榴树。   他赏花?路多只想到那天站在石榴花下的美人。晨雾一样无波无澜,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散淡笑。想到此处,他发觉自己还是有几分理解将军的。   李宿问:“一个待你从来很真实的人,忽然对你遮掩面容。”   他话未说完,路多心想还要问我?耍心眼的事情该是你更清楚啊!又不敢回嘴。   李宿却道:“算了。那些东西,你全数退回,不必再送。”   路多疑惑。   李宿说:“高邦的锦缎,花纹样式倒很新奇。你去购入。拿它装金梅。送过去也算有新意,不会过于庸俗。”   路多疑惑更深:“可是……这样会不会引人误会?”   李宿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丁丑年六月十八。   北地传来异动的苗头,官家又叫他办事,令他将梅家从前所犯之事整理呈上,彻夜忙碌,才听得下人禀报:“平穆公主正为谢公子举办相看宴,发帖宴请安都才俊。”   李宿沉默片刻,低头重新看回北军传来的文书,“帮我送一份厚礼给公主和驸马,稍后我前去拜见。”   侍从连忙应是,他却再看不进文书,随手扔到一边,大步迈出府中。   前去平宣侯府,得知他不在府中,在他房中静坐等待片刻,那个侍从才悄然来了。   “你们家公子呢?”李宿问。   侍从思索片刻,才答:“公子去哪里都不会带上小人了。”   李宿看他一眼。   侍从又道:“……其实,将军,谢公子既然已经得知小人是将军的人,便不会让小人知道什么了,将军是不是该换个人来看着?”   看向窗外明媚的夏景,李宿起身:“正是因为如此。在他有话想传时,才能送到我这。” 第155章   他不再停留,径自去公主府见公主。平穆公主果然十分维护谢相呴,只见到他便勃然大怒,柳眉倒竖:“好你个幸守夷,还敢来见本公主?”   李宿道,“正是因为问心无愧,才要前来向公主解释。”   “就凭你说?若是诚心实意,怎么如今还不见动作。”公主冷笑,“你今日既然来了,必得给本宫一个准话。”   “臣本想封侯再娶相呴。”李宿道:“只是忽生变故,未想到官家属意臣迎娶肖家女。”   颜穆珍微垂眼眸,并未立刻回他。   她确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只是未曾确认爹爹的心思,只是如今……   李宿又道:“臣已经拒绝过肖相。臣只属意相呴。”   此言一出,公主的神色总算好看许多,“你该向他解释,而非向本宫。”但看着下方的李宿,又暂停了话头。看他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态,料想自回安都后便一直在为爹爹办事,大概都没得过什么安宁。   一时缓和几分,“罢了。既然川明也喜欢你,你明日来宴上,自行向他解释吧。”   谢过之后,他离开公主府,本想再去一趟平宣侯府等谢相呴,不想刚出门便被堵住,“官家召您进宫。”   只能暂且放了这心思。   ——   丁丑年六月十九。   他愣愣走出公主府。   谢相呴的哭泣声和嘶喊声好像还在而耳边,字字句句重复,并不罢休。   李宿走下台阶,其他侍从并不似路多那样可以体察他的心情,仍然恭敬来同他说话,告诉他还有无穷无尽的事:“将军。府上来了消息,东西都已备好,该入宫见官家了。”   李宿:“知道了。”   语气如常平等,翻上侍从牵来已等待多时的马,要动身之时,他忽然觉得烈日如此耀眼,刺得厉害。   但只一眨眼,马便飞奔出去。侍从也不觉眨眼,好像看到流星闪过。   ——   丁丑年六月十九。晚。   李宿自离开宫中,已是深夜。或说官家也许知晓他与六皇子相争一事,原先本要早些召见他,到此时又故意将他放至一旁。   由他在殿外等待三个时辰,看着来来往往进出的内侍,以搓他的锐气,方才准许他进殿。   ……   童皓侧身站在马边,“你小子如今可真难等。”   李宿看他,他如今白发更多,显得沧桑。其实童皓武艺高强,只是并没有往上做官的心思,这些年依旧是指挥使,做覃勉的上峰:“叫童叔久等,是我不是。”   童皓拍他肩膀:“陪我去见你义父。”   李宿自是应下,二人各自骑马,童皓并不避讳着问话,“早先听你父亲提过,放着这么多赏赐不要,怎么偏偏执着于一个侯爵?”   并未立即回答,李宿只问他:“童叔可知,太祖皇帝当年封赏八侯,如今尚有几人?”   童皓略一思索,以为是他心结,冷嗤道,“我只知你还在为六皇子办事、稍有些名气时,便有人说你其实是陇西李氏之后,出生名门望族,祖辈更是陈朝皇室,而今没落罢了。”   “你信吗。”李宿问。   “与我信或不信有何干?只要你爬得够高,他人自然会主动为你安上贵族身份。”   童皓叹:“所谓世家爵位,到底为何?荥阳谢氏从前何等辉煌,一朝太后、皇后、丞相,竟然全都姓谢!却在陈朝灭亡时依照族谱被屠尽,如今又是如何凋零落寞。”   沉默须臾,李宿终于开口,却说:“不要提谢氏。”   一时间,童皓只觉无话可说。   不想李宿又开口:“他们依旧坚信,身份卑微之人生来卑贱,永不得翻身。”   童皓眉头一挑。   “若有人冲破,也不是因他自强不息,原来是因他本就不卑贱,其实是落难贵族,无怪乎会成功。不能接受贫民翻身,贵贱移位,所以迫不及待给我安上各种来头。”   终于,知他并无什么变化,神色缓和些许:“或者,只是太害怕被拉下如今的位置。”   天边的月亮已经被咬出一口残缺,路上行人越发稀少。李宿又道,“我知开朝八侯到如今所剩无几。但陈胜之言也已有千年,又有几人确信?世人目光不因此收敛。曾经李家可做文信侯,我便也要做王侯。”   李吉星出身侯府,那时与谢相呴结亲。他做王侯再娶他,才不算委屈。   童皓深深看他,不再说什么。   ——   丁丑年六月二十二。   他又去见六皇子了。   赶走应逍之后,李宿仍坐在原处。应逍之说的大概不假。谢相呴……他或许都已料到这样的猜忌,正计划怎么对付应逍之。   手不自觉触到颈间,那块平安牌还在。   心却从来没有这样高悬过。   ——   丁丑年六月二十三。   听到周瞻私下来拜访,李宿只意外了一瞬,而后出到外间,周瞻等待已久,似乎也不同从前见到他那般矜持,甚至主动迎上前,“将军。”   “国公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李宿示意侍从退下,在他面前坐下,周瞻似乎放松些许:“本不想此时打扰将军,但这贤王实在欺人太甚。”   李宿看他。并不立刻问缘由。   周瞻自行缓和,果然很快道:“我先问将军一事?是否有接到北方异动的消息。”   不想李宿并不因此所动,仍然气定神闲:“知道。国公有何高见?”   眼见李宿的模样,周瞻眼神也变了些许,不动声色地琢磨试探。半晌后,还是轻叹,“你不知道。贤王此人,看似不争不抢,闲情逸致,其实野心可大。”   “他先前频繁差人邀我。”李宿终于说话,但还是不远不近,“看来他已私下找过国公。其实不见就是了。”   看来还是行不通。   周瞻却不因此气馁,只是瞬息之间,脑中却已闪过千百种念头,而后灵光一现。饮下半杯紫苏水,才笑:“还需说?我也不想见他。不过……贤弟。你可知先前六皇子妃在湖上设宴的时候,贤王和六皇子也起过争执?似乎还是因为谢川明。”   这话转得太牵强,可李宿却说:“我才回安都,不曾知晓。请周兄细说。”   须臾之间竟也换了称呼。果然!   周瞻面上不显,心中又喜又叹。幸守夷这般做到软肋都众人皆知的地步,真是……就在这里明晃晃放个陷阱,他看到后也会往下跳。   才摇头道:“其实那日在肖相宴后我便想同你说,但总觉不合时宜,今日正好告诉你。”   “那天都在船上,围在一处,谢公子约莫到外侧透气,碰到姗姗来迟的贤王。两人不知为何拉扯起来,”并不看幸守夷,也料想他此时面色好看不到哪去:“推搡之间,贤王有些乱了分寸,好在六皇子及时出现,又同贤王吵了一架,才将谢公子带走。”   周瞻说话声不紧不慢,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李宿似乎也如常平静,只低低敛着眼睛,一贯的思索模样。   “自然,我当时不在,”周瞻叹,“贤王未免也太肆意妄为,说是将人衣物都扯乱了。好在没有传出什么风声来,否则对谢公子名声可是不利。”   说罢,四下又恢复安静,只有一侍从在外犹豫徘徊,李宿先注意到:“什么事。”   侍从低声道:“荣丰酒楼送来了信……还有,该入宫拜见官家了。”   周瞻也只见好就收,笑着起身:“贤弟既然事忙,不便打扰,下次再来寻你,不必相送。”   贤王想掌控他?休想。不是要争北方的权势吗,他便拉幸守夷来好好和这个贤王斗上一斗。   “多谢周兄。”李宿还是起身:“我送你。”   ——   丁丑年六月二十四。   窗外萧萧,檐前滴滴。侍从为他关上窗,道:“崇国公来了。”   李宿转过身,出外间看到周瞻,他也正看雨,见到李宿,神色隐隐变化,欲言又止,最后只眨眨眼睛,笑言:“为情一怒。贤弟好气魄!乃是真英雄。”   李宿坐下,接了侍从递来的二陈汤,眼都不抬:“国公一早前来,只为说这些。”一口气将大碗饮尽,放回托盘中,李宿直白道:“无非是贤王和梁超仁沆瀣一气,我早已知晓。国公若想做信客,怕是不成。”   周瞻并不坐下,而是绕了一圈,反身又去看雨:“幸守夷,我是真心想与你做事。其实你在安都很需要人手,不是吗?旁人却不一定能做到你想做的。”   沉吟片刻,雨声如旧,李宿答:“我会考虑。”   ——   丁丑年六月二十七。   深夜,议事厅仍然灯火通明。将领还未来齐,李宿与幸景彰坐在屋内。他一面看着文书,一面听李宿汇报:“与原先所想相差不大,不牵扯北狄,可以随时动手。”   幸景彰看他。李宿继续道:“不过我想。不如顺势而为。”   “说说。”幸景彰放下文书。   ……   沉默片刻,李宿道:“什么都不做。”   幸景彰道:“你不想动北方,那些贵族也的确应被敲打,无论是谁都可以。而官家不会过分怪罪。”   “乱象起始是贤王。”李宿答:“而梁超仁也显然不想放开。如今贤王重伤,不妨让他们自己去斗,等官家察觉,也必定会分化二人。只有一拍两散。”   幸景彰微笑,含着些许欣慰,颔首:“还有?”   “不再拦截北地消息,北军就是由我默许作乱。除私联高邦之事,一应不做解释。”   幸景彰略沉吟着,不再说话。   “官家欲逼我和肖家联姻,我绝不同意。”李宿道:“所以让他被文臣架起,打压,贬谪,最好将我黜为民。他要用我,可又不得不如此。”   外面等待的将领越来越多,李宿说:“那到时,请父亲为我向平宣侯府提亲。”   他再也不能等,再也无法忍耐。   ——   金梅被送到官家面前。   内侍们更加沉默,半点响动也不敢发出,官家也看着它。   花萼与连接处,不再是纯金,而是镶嵌着小片小片打磨光滑的青玉。足见其人用心,用情至深。   他忽地叹了一声,竟然走下案前,伸手将幸景彰扶了起来。而后传来内侍:“传旨。”   内侍忙前进垂首听令,殿内一时寂然。   只听官家道:“幸守夷失职失察,为官无德,又屡次犯上,辜负君恩,暂停职务,着刑部详查。”   ————————!!————————   2025/10/19:   终于改完了。基本上重修了一整卷,增加了很多内容。初版其实绕过了很多矛盾,重看过后,我认为还是不应该逃避矛盾,将他们的问题更直观地展示给大家,所以更改了。也感谢等待了这么久,看到这里的新老读者。   接下来的两章是两个番外,一个是宿哥的,一个是相呴的。第二卷埋下的雷在第三卷继续点燃,在第四卷爆开,必然的结果。相呴的成长出现了偏移,哈哈,其实我觉得很多读者老师应该也可以理解他,但好在这次真的解决掉了。之后的缓冲期,会把第四卷写完再给大家更新。第五卷的话就要换地图一起搞事业。谢谢大家对两位小宝的喜爱和支持,也再次谢谢大家的等待!我羞愧于自己的分给写作的精力太少,但现实情况摆在面前,不得不如此决定。我们下次更新再见![比心] 第156章 孤独   马鞭直往他身上抽,他疼得往地上滚了几个圈,李是祥又吼道:“小畜生,不准躲!”   扬鞭更狠了些,他大骂道:“我叫你跟畜牲玩!我叫你不做人!我叫你吃生肉!你个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   每吼一声便是一鞭,一下重过一下,李宿不敢再动弹,因为被吊起来打的滋味更难过,直到婆婆趴到他身上来劝,又哭又求,李父方才收手。   李宿立刻从地上翻过身,爬窜到一边躲住缩起,灰头土脸,一双眼睛还定定盯着他,满是畏惧。李是祥见此情况,却觉得他冥顽不灵,臭石头一样,还敢挑衅!顿时勃然大怒,抄起马鞭又要再打,好在婆婆再度拦住他。   见婆婆落下泪来,声嘶力竭,李是祥只好住手,只是余怒未消,冲李宿骂道:“别再叫我逮到你出去野,打不死你!”   说罢将马鞭一收,扶着婆婆进屋坐下顺气,李宿只在那处缩了一阵,听到响动才警觉地抬起头来,却见余氏才进院,一手拉着李瑞,停在那处看着他。   李瑞还没察觉到他,手里举着个冒着热气的肉馅烧饼,小口小口啃得真香,不时露出手腕下的金手环。   李宿却只闻到饼香肉香油香,混在一起若有似无地勾着他,本能地咽了咽口水。   他真的没骗爹,他只是和狼一起玩,因为其他人都不和他玩,他真的有听他们的话,没有再吃生肉。   可是爹不听他说,抽起鞭子便打他,还不准他吃晚饭。李宿此刻早已饥肠辘辘,饿得不行,只定定盯着李瑞手上的饼,一时戒备也消了大半。   余氏也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神色说不出来,或有厌恶,或有别的,被蒙上层雾。   只是瞬息之间,她竟然伸手抽走了李瑞手上的肉饼,砸到李宿面前。   李瑞“啊!”地叫出声来。烧饼从油纸里甩出来,肉香立刻近在面前,李宿咽口水更加厉害,目不转睛,但不敢吃。却听余氏柔声哄他说,“乖宝儿,那东西不好吃了,丢给狗了。想吃什么没有,娘都给你准备。”   李宿目光才从沾了灰的烧饼上抬起,却只看到余氏带着李瑞离开的背影,愣怔片刻,他伸手去拿那块热乎乎、香喷喷的烧饼。   想到什么,他又把手收回。可是肚子也叫出声来,喉咙动了又动。   晚间余氏哄了李瑞去玩,自己要回主院时,又路过那里,脚步一停,余光向那处瞥去。   李宿早不在那个位置,可地上那块烧饼却仍留在那里,纹丝未动。   ——   背上被鞭子抽过的痛仍在,狼群拖着猎物聚过来,站成半环,喉咙里挤着低低的吼声,显然饿了。李宿分配过后,便爬到坡上放哨,直接趴在了草地上。   利齿撕开血肉和狼吞虎咽的啃咬声在耳边回响,他饿得太久,肚子已没什么反应,只是闻到血腥气,也还想啃两口,于是爬得更远些,只认真盯着远处转开念头。   秋日过后吃食渐少,这回他们跑得很远才抓到足量的猎物,穿过草地和一座座小山坡。或许已经离开丹州。   天色都微微亮起来,周围一片白茫茫光,黄秋草成白霜,又被人靠得融化成露水。闯入可能已有主的领地,其实十分危险,而且附近地势复杂,不时便有河谷草地山坡,还好李宿来时已经将路线全部记下,可以带它们原路返回。   不过也正因周围陌生,狼群也很警惕。察觉到他动作,母狼停下进食,走到他身边,轻轻叼住他衣服。   一时间血腥气更明显,李宿好饿。偏巧这时后面狼崽又哼哼起来,要同李宿的狼兄弟抢食,可它正是壮年,年轻气盛,又一贯被李宿让食,并无做大狼的自觉,自然不肯,一大一小竟然相争起来。   狼群见它们相争,也不再进食,围圈劝架,但越劝越乱,李宿只好跑回野羊边上,握着两只狼的嘴分开,抽了两下大狼的肥脸警示,再将小狼抱到一旁,方才暂且罢休。   做完这些,他又要趴回山坡。   但不过瞬息,李宿手臂突然不自觉用力,微微支起身体,脊背发力,盯向远处。   重新靠拢的母狼则下意识护崽,将爪搭在他背上,喉咙发出吼吼声。   抬眼望去,原来不远处枯树下,一个猎户已驾马而来。   方才吵闹,不知他来了多久,这人身高约莫九尺,肩背宽壮,很是高大魁梧,身上还扛着一尾狐皮。此时他眯起眼睛,正从背后拿箭,搭弓——一声嚎叫顿时响起,李宿与母狼自坡上猛奔而下,随箭矢破风,狼群四散逃开,利箭穿入野羊骨架里,铮地作响。   可不想并不给他们喘息一刻的时间,只是眨眼,三支利箭又一并射来,那猎户转而骑上马,挽弓射箭,动作极快。   他们都已饿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吃上东西,正是休整的时间,哪里逃离得动?猎户更是十分自信,紧追不放,不过多时,一只狼便被射中右腿,只能勉强跑动,而猎户继续逼近,李宿终于长嚎出声。   随他吼叫,猎户自然也立刻注意到他,眼睛一眯,立刻将原先对准狼群的箭向他对准,李宿则不再看他,手脚并用,借黄草掩护,飞奔在平原之间,不时继续嚎叫指挥狼群。   可猎户只觉这情景稀奇,越发要抓住这野人,驾马趋近,只更对准李宿,又是三箭齐发。李宿借地势侧身滚动避开,立刻起身继续跑。   但不过两息,猎户便觉不对劲。这些狼群不仅并不再那般畏惧他,反而调转方向,重新向他围拢!他见势不妙,不再执着那个野人,再度将箭重新对回那些原先狼狈逃窜的狼群,连发数箭要逼退它们。   值此时机,李宿却已飞快绕止他近侧,不听马蹄踩踏到地上的剧烈声响,不看马儿奔跃之快及迅猛,他只握住原先拔出的箭,紧抓时机,抛去一切畏惧,朝马侧腹部重重刺去!   一声嘶鸣,马儿受痛吃惊,立刻发狂般乱动起来,李宿被马甩得砸到一边,并不停下,立刻重新趴起,趁乱翻爬到马背之上。   那猎户本就因为狼群围集而急促,兼上马儿发癫,一时再不能镇定自若,只徒手要抓李宿头,要将他推搡而下。   不想马仍在剧痛中,甩得更加厉害,反叫李宿抓住他手腕,死死一咬——瞬息之间,马已经飞快窜出,两个人齐齐滚到地上,一阵尘土扬起。   猎户力道极大,一手狠狠拳到李宿头上,李宿险险躲过,咬死不放。狼群也在此时追上两人,各自咬在猎户身上。   猎户吃痛不已,吼叫挣扎不断,不想他力气极大,狼群倒真有些拖动不住他,李宿虽已尝到血腥气,却也仍被他拖拽着。   眼见他又要脱开束缚,群狼更加用力,可是一瞬之间,大股红血忽然喷出,洒得一狼头都是。   李宿剧烈喘动着。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箭,一半在他手上,一半在猎户脖颈中。猎户满脸都是血,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转着眼珠子,而后停下所有动作。   李宿的呼吸仍然剧烈,定定看着他。而后又不自觉,侧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股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好像在他身体里流窜。可是另一种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使得他完全发懵。   原来这样吗?……原来杀死一个人……人?和他狩猎时杀死猎物,没有区别吗?原来杀死一个人,其实这么简单?   狼群迅速重新休整踢出一只去放哨,其他则围在一起,定定看着李宿,等待他下指令。李宿准许,让他们进食,于是他们大口啃起这死透了的猎户的身体。   而李宿仍然坐在原地。看看草地,再看看狼群,又看天,最后看回自己的手。   他还是说不清那样的感受,但是他忽然觉得——他忽然觉得,很可怕?可怕。   不是杀死人可怕,不是捕猎可怕。那是什么可怕?难道可怕的是这种力量?可怕的到底是什么?   ……他好像知道了。又好像不知道。   待猎户被吃得七七八八时,狼群又选了个隐蔽的地方聚在一起休息。李宿则起身出去探路,他要带着狼群往丹州回,不知道还有多少危险。   而且因为这些事,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去,家里人……思绪骤然打断,昏黄的落日之下,一队人向他缓缓靠近。   与先前的猎户不同,他们从穿得简单,倒像是商户,看不出是哪国人。李宿下意识转身要走,但只停下一步,又转头向他们走去。   他找到溪流,已洗净了自己身上的血,现在只有尘土,并不很奇怪。渐渐也看清楚这群人的样子,他们身形都相似,见他过来也很是警觉,一些人手已经按在佩刀上,唯独为首的那个看着斯文些,但也疑惑地看着他。   不过,他们双颊微凹,也有可能是已饿了些时日,没有粮食。   李宿开口,努力说:“前面有,北北,狄人。你们。不要去。”   不知那个猎户有没有同行,如果有,那便危险了。   听着这一口西北话杂北狄话,勉强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幸阳平不觉笑了。低头看着这个神色认真的小孩,主动翻身下马,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齐人?”此次出行,他们很是谨慎,装束都换作样式,并不曾想会被一个孩童看出来,难道是哪里有纰漏?   可不想李宿摇头,扯着自己衣襟向他示意:“你、们,没,有砍我。”   幸阳平大笑。   ……   确如李宿所想,他们果然是在这片地迷路了。   将先前猎到的羊找回来,分给他们吃食,夜间生起火在巨石下休整。幸阳平已经听探子说过附近北狄猎户的尸体,看向李宿。   李宿倒未隐瞒,将自己所知的事都说了出来,才又恢复安静。突然说这么多话,一时间他有些无措。   幸阳平却沉吟片刻,不过多久,伸出手掌摸摸他的头,“我只知你帮我们找到路,是我们建州军的恩人。”   火堆里的干柴燃着,发出轻响,巨石不能完全遮风,火也跳跃。李宿却问他,“做人,要?做什么?”   幸阳平这回笑容温和很多,平静道:“你就是人啊。”   随他回话,李宿不觉回头,目光移向后方。狼群害怕这些士兵,不敢靠近,只因李宿在此,它们才愿意在不远处休整,只是依然十分紧张。   他真的是人吗?他忽然想不明白。其实他已经知道,他的狼娘已经老了,再过几年就会死掉,然后再过几年,他的狼兄弟也会死。而那个时候他或许才二十岁。还像城里街上那些大人那样。   那他就是人?好像也不是。到底怎样?却听幸阳平又说:“你想的事情,或许书里能明白,或需要你长大了才能明白。但现在不会明白。”   李宿又想问,那他现在的感受呢?这是怎样的想法?他也还是不明白。原来这世界那么复杂,那么多想不懂的东西。只是不断奔波,疲累先一步卷上,脑袋一歪,眼皮便落了下来。   ……   一连耽误了许多天,李宿方才和幸阳平分开,赶回丹州。   他本以为这次挨鞭子会更狠,不想刚一进城,便发觉与寻常完全不同。人人脸上皆带着恐慌,哄抢着奔走,李宿依稀听到什么“北狄人来了”、“七八里外”、“没守住”,一时加快步伐,往李家赶。   果然,李家也已乱作一团,那些仆妇下人已跑光了,他茫然地走进院子里,看到余氏匆忙走在廊上,收拾着东西,看到李通文急得哇哇大叫,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唯有婆婆见到他,忙上前拉他,“阿宿,你终于回来了,你——”   “你还知道要滚回来!”李是祥也匆匆自内院出来,忙来拉婆婆:“管他做什么!少一个人车还跑得快些!”   婆婆扯着李宿衣袖,回头对李是祥求道:“这是你亲儿子啊,老夫人在的话,也一定会带上他的!”   李是祥虽叹,这回却没有再和她争辩,冲李宿骂道:“还不快滚去收拾!”   ……   上了车,李宿方才从他们只言片语中明白发生了什么。丹州已经失守,北狄攻入,李是祥的上峰跑了,无人守城,如今他们要举家南逃。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而北狄人凶残,不将齐人性命放在眼里,屠城之事时有发生,是以只要想活命的,都已出逃,路上人不少,李是祥愈发警惕,马不停蹄向南赶。   一连数日奔波,一车人渐渐都有些撑不住,余氏搂着李瑞,整日又哭又骂,一天早晨,她声音彻底尖利起来,指着粮袋对李是祥哭道:“一口吃的都没有了!人还没投奔到你家那个侯爷亲戚便要饿死!”   李是祥看着粮袋,罕见地并未和她争吵,只匆匆安抚了几句,第二日上路前,竟然找到了只野兔回来。   四周都是流民,他们不敢太大胆吃,勉强寻了僻静的地方,生起火堆来烤。   逃难的时候收拾得不算细致,野兔毛都未弄干净,但肉香还是诱人。未烤熟时,李瑞便闻到香气,闹着要吃。   李宿自是并不期望吃到,兀自坐得远些。他离开丹州,走得仓促,不知道狼群会怎样,入冬后,它们又会如何?   ……   重重思绪间,他忽然意识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头看去,正好对上李是祥审视的眼神。   李宿本能地站起来,想要低头认错,但只低下头的一瞬,忽然想起什么。   狼群要过冬,粮食有限,那些没了力气的,生病、受伤的狼,怎么办?   那些狼,又是什么下场?   李瑞似乎不肯吃肉,窝在余氏怀里闹脾气,哭问她:“安都还有多远?我不要再吃这些东西了!”   余氏忙哄,“乖宝儿,不远不远了,”又喊李通文,“老大!来跟你弟弟说说还有多远,快来!”一面低头继续哄李瑞,“娘的瑞儿受苦了,娘心疼,唉……”   站在车边的李通文正看地舆图,满脸不情愿,但余氏见他没动作,又催了一声,他终是拿着图向李瑞走去。   那张地舆图,是李是祥在州府里临摹的,并没有画在皮上,近日连连打开,已经皱得不像话。李通文指着上面,敷衍地跟李瑞说:“呐,我们北六城都还没跑出去呢,安都?远得很!”   李宿终于挪步,走近他们。   李瑞似乎不太信任李通文,吸吸鼻子,伸手要拿:“我自己看。”   “你能看懂什么?”李通文是唯一进了学堂念书的,嗤之以鼻,要把地舆图收回去,“你看得懂吗?”   李瑞急了,踮脚要拿,拿不到,忙看向余氏。余氏往李通文背上狠狠一拍:“你又欺负你弟弟!”   那一掌力道不小,李通文受气,又不敢说什么,只松了手由李瑞拿到地舆图,气呼呼转身了。   李瑞被娘维护,很是开心,拿着地舆图便认真看起来。   李宿离他们越来越近。   李瑞还是看不懂。他根本没念过书,娘也不懂,于是下意识便向前,要去问爹——   啪地一声,李瑞狠狠摔倒在地。   他只觉得手腕上好像也被什么狠狠撞了,又有什么东西脱手而出,然后他听到爹的一声惊呼:“图!”,才发懵地抬起头。   李宿低头看着他。   李瑞愣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唇角,漆黑的眼睛,好像那么简单,又那么莫测。   李宿别过了头。   ……   地舆图被烧。好在他很会探路,很会记路,甚至他以前也有机会看过地舆图,知道要怎么走。   所以,他还很有用。   所以,到安都之前,他们都要把他带上。   又很黑,车又停下。他们又在休息,在睡。李宿坐在树边,静静望着深不见底的黑夜。   他觉得好安静,可是也和上次那样,仍是一种时常感受到、又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力量,或许是感觉,萦绕着他,一寸寸包围。   他渐渐不觉得那么可怕,他渐渐可以适应。   他想,也许未来的每一天,他都仍旧是这样,仍旧是这样的感受。不会再变了。   ——   骤然睁开眼睛,四周的黑不是全然不见五指的黑,留着一层朦胧的月辉。洒在目光中,谢相呴抓着他的衣袖,小小的脸埋在臂弯间,睡着了。   李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他的鼻尖,他侧头要躲,李宿穷追不舍,直到谢相呴再忍不住,则朦胧出声撒娇:“……不要闹我了嘛,”蹭蹭他手臂,又不再说话。   李宿放下手。   想。当时他想错了。   番外孤独完   ————————!!———————— 第157章 好日子   生。   谢相呴踩着小凳子,由舅舅握着手腕,写下这一个简单的字。   他字形已能写得很好,只是差很多力道,回头望向舅舅,彭开笑着刮他小脸蛋,“相呴跟舅舅说,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谢相呴微不可查地扁了扁嘴,开口声音还是软糯糯的,因为气力不足显得哼唧一样,反而并未透露出半分不满,“生长。生育。生死。舅舅曾经说,春风吹又生,说,哎。”   他站得没力气了,说话也会没力气,只能轻轻叹一口气,翻身抱住舅舅,彭开知他腿软,抱他坐在一旁笑问:“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是哪个生?”   谢相呴立刻答,“生育。”   舅舅又问:“春风吹又生呢?”   “生长。”谢相呴有了一点精力,继续说:“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是说生死。我都记住啦,舅舅。”   彭开看着他细细密密的睫毛,黑黑的眼瞳,实在很可爱,终忍不住笑:“我们相呴怎么这么聪明?”说罢放他下来,让他站在自己面前,俯身认真说:“其实,今天是相呴的生辰。”   谢相呴微微思索,脸上有些微不解。他移开目光,只能看到窗户边儿,看不见外面那株姐姐栽的红枫。过会儿才重新看回舅舅,迷茫地摇头。   彭开温柔地说:“就是相呴诞生于世的那一天。相呴现在几岁了?”   舅舅怎么还在问这种傻问题。好在早上醒来的时候,娘跟他说过。谢相呴别扭一会儿,才答:“四岁。”   彭开似乎看出他的心思,道:“对呀。四年前的今天,相呴到这个世上,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要为相呴庆祝,因为我们都很开心,开心相呴愿意出生,愿意到我们身边。”   听到这句话,谢相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抬眼认真看着舅舅,他还有些害羞,倾身小手臂搭在彭开臂膀上:“舅舅,我也很开心。所以说,原来这一天很好。”   “对。”彭开依旧笑着肯定他,还想说些什么,他却看到一个人走到外间行礼,对舅舅说了什么“谈何”、什么“扁斥”,而后舅舅再回看他,脸上的笑意就勉强了些,仍然哄他:“舅舅有些要事处理,晚些再回来陪相呴过生辰,给相呴送礼物,好不好?”   谢相呴不太明白,但很懂事地点了点头。舅舅把他抱回到椅子上坐好,又叫侍女抱他去娘哪儿,才匆忙离去。   ……   好吧,不过他也的确想娘了。   刚进入她的屋子,谢相呴就看见高高一沓册子,而后才是那一堆册子后方的娘亲。他听见算盘很响,娘坐在那里,好像很累,又有点像那种一动不动的人,和平时与他在一起时不不一样。   侍女一将他放下,他就哒哒哒小跑着扑到娘怀里。一块小团子突然撞进来,彭氏声音显而易见地惊喜:“相呴。”搂他在怀里亲了又亲,才问:“相呴今天开不开心?”   谢相呴停了一停,而后点头:“开心。生辰。”   他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娘的袖子,补充说,“舅舅说今天是很好的日子。”   娘立刻笑了,“对呀,今天是相呴的生辰。”那些册子已经被她放下了,她说,“等娘算完账,就亲手给你做一碗长寿面,好不好?”   谢相呴倒是懂得这个,窝在她怀里低声撒娇:“相呴会长寿的,不想娘累,可以不吃。”   为稚子一句话,彭氏的心几乎软成一团,一时说不上是鼻酸还是感动。只是又吻了吻他的发顶,谢相呴又问,“娘是怎么生的相呴?”也像小兽下崽崽那样吗?为什么娘会生出他,不是生什么别的东西?   他以后会生什么东西出来吗?可以生一只小狗、一只狐狸吗?哥哥呢?哥哥是不是可以生小鸟?姐姐又能生什么呢?小鱼?他真好奇呀,还想要问更多。   彭氏不答,只细细看他好久,对上他充斥探索的可爱眼睛,还是觉得他过分瘦弱:“真是娘的小心肝,娘多想……”又想到医师也总说那样的话……唉。   可惜未及惆怅,又有侍女来到院子里,不甚恭敬地行礼道:“咱们老夫人有要事,请夫人过去,夫人还是尽快动身吧,不好让老人家久等。”   彭氏面色冷了几分,“知道了。”才松开揽着谢相呴的手,吩咐另一个侍女,“难得这孩子今天生辰,带他去他父亲书房里问个好。”   谢相呴还想问她些什么,可是手已经被侍女牵住,他又看到下面那个面色不善的侍女。最后抿了抿嘴,只好乖乖说:“娘。再见。”   ……   爹爹常常和哥哥姐姐见面,却不怎么愿意来看他,他问哥哥为什么,哥哥安静了好久,说只有大孩子才能经常和父亲说话。   好吧,他还是不够大。不过,他会很快长大的。   侍女只抱他到书房外,他就听见好长一声男子的叹息,谢相呴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叹气,难道他很不开心?等侍女抱着他行礼问安的时候,他看着案前那个男人,对上脑子里模模糊糊的、爹爹的脸。   不像侍女那样低着眼睛垂着头,他直直地看着爹爹。父亲会想他吗?他生病醒来的时候,娘总说爹刚走……   “夫人叫我抱小公子来给侯爷请安。”侍女的声音打断他糊里糊涂的想法,转瞬之间,他又被抱到另一个有些陌生的怀抱。那双手掂了掂自己,问:“怎么还是这样轻?”   他似乎没有娘和舅舅,还有哥哥姐姐抱自己时那样熟稔,被他抱着实在不太舒服。但谢相呴也不太敢动,他怕动了,爹爹就给他送出去了,他又见不到爹了。   “相呴今年四岁了。”一只手摸摸他的头,而后放下,他听见爹说:“听你舅舅说,读完了三百千千和诗,现在在读《论语》?”   谢相呴很开心。因为他们问的他都会,颔首,而后流利背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一口气背完这么多,他险些岔气,可是如舅舅那样的赞赏没有来到,一只手继而拍拍他的背,并不说话。   这让谢相呴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肯定没有背错,那还有什么?好想问一问,父亲却忽然开口:“我在想,你年纪那么小,身体也弱,读这样多的书,肯定很辛苦。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谢相呴笑了。他试探性地抓住父亲的袖子,也想抱一抱爹爹,说自己没事的,有时也会想他,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扭身,叩门声就响起。   ……   他又被侍女抱出去。   父亲送给他一块玉,说祝他生辰好,一直开开心心。但是玉很大一块,他有点握不住,只好给侍女拿着。   今天真的是很好的日子吗?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不开心。谢相呴不由侧头望向庭院内的景致,在侍女怀里,他看到一丛丛火一样的红枫,秋日的菊花也正在怒放,穿过这一景,又有木樨的香气,一片金流。好漂亮。   他已经有一两天没有看到姐姐,还有她养的小狐狸,不知她在忙些什么,为什么也没空来看看自己?   他想抱着狐狸好好揉一揉……   他示意侍女悄悄给他放下,踮着脚走进姐姐屋中内间,却看见她坐在桌前,失魂落魄地看着一封信。狐狸趴在她脚边,没精打采地垂着头。   姐姐的表情为什么是这样?他又不明白了。但姐姐却已发现他,快速将信收好,笑着走上前,“相呴。”   “姐姐。”谢相呴钻进谢映宁怀里,故意小声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谢映宁愣了愣,脸上划过一丝歉疚,她闭上眼睛,紧抱谢相呴,缓缓答,“今天吗?”她想轻松些,逗谢相呴开心,“今天是,嗯,”   谢相呴期待了一些,“嗯?”   谢映宁只能轻笑一声。   她很想很想说出一些有趣的句子,哄弟弟开心一点,却没有办法再让自己搜罗起那些话。   无法,只能归于平淡,“今天是我们小相呴的生辰,对不对。”   好在谢相呴还是开心的,认真地点着头,他过去摸摸狐狸的尾巴,又用手掌轻轻感受狐狸的毛发,玩了一会儿,才踮着脚坐到给他准备好的小椅子上,“姐姐最近为什么不来看我?”   “姐姐最近太忙。”谢映宁移开目光,有些不敢看他,好在狐狸也跳上桌子,谢相呴的注意力果然被吸走,问:“坏狸奴还欺负它吗?”   谢映宁答:“不会了。”   “那真好。”谢相呴心满意足,又用自己的脸蛋小心翼翼靠近狐狸,最后与它贴在一起。   “姐姐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谢相呴又问。   谢映宁终于看他,“嗯?”   谢相呴已经松开小狐狸,重复问:“姐姐在想什么?”他是来找姐姐的,最后却只顾着小狐狸,实在很不该。   而且。   而且其实他已经隐隐发现,今天并不是一个好日子。大家似乎都顾不上他,大家都很不开心。是不是要他更好一些,才会让今天变成一个真正的好日子,才会真的让大家都很开心,都很开心相呴在今天出生在世上了呢?   他这样诚挚地问话,谢映宁仍旧犹豫片刻,终于试探问:“要是姐姐有一天要出远门……”   “那把我带上嘛,”谢相呴贴近,抱住她的手臂,亮晶晶的眼睛乞求地看着她:“相呴也好想出去玩,我会让姐姐开心的。”   对上小弟的眼神,一片怜爱之情。   谢相呴也看到姐姐眼底依稀浮动的水光,想要再仔细问问,头上的瓦片却似乎动了一动,谢映宁的神色立刻变化很多,褪去先前的模样,匆匆起身:“姐姐想起还有些事,相呴去同你哥哥玩会儿,好不好?”   ……   谢相呴没有再要侍女抱,慢慢地自己走着。他很快就累到,走几步还要歇一会儿,侍女想要抱他,他却拒绝,走到脸都红扑扑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影,而后那个人影小跑着冲过来,连忙抱他在怀里。   “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让相——”   不等哥哥训责侍女,他已经抬起手捂住哥哥的嘴,刚好够。   意识到他的动作,谢川杉睁大眼睛。谢相呴才解释:“我自己要走路,想锻炼身体。”   谢川杉看看他执拗的眼睛,再看看侍女,满脸无奈,最后只叹气。抱着谢相呴往自己院子里走。   他自己也才那么点大,大齐崇文抑武,他平素只念书,不习武,就算小孩再瘦弱,也有些担不起。果然,才抱了谢相呴一会儿,手臂就有些酸痛。但偏偏性子要强,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抱他屋里。   庆幸自己没出什么岔子,谢川杉大饮几口水,忽然听见谢相呴问:“哥哥,克是什么意思?”   谢川杉动作顿住,立刻横眉:“谁同你说的?”   谢相呴抓住他的手,和他对看了一会儿,才别过小小的脑袋,“我听他们说,因为我克爹,他才不愿意见我。我,”   “胡说八道,”谢川杉怒而打断:“那些人的话那是能听的,谁再瞎传便都赏板子!”   于是谢相呴不再说话,垂下头。   过了一会儿,谢川杉亲手拿丝帕给他擦脸,哄慰他,“都是乱说的,假的,相呴不要信。你就那么小小一个,怎么克别人?对不对?”   谢相呴终于开心一些,努力笑着点点头,从酸酸的鼻子里挤出一个声音:“嗯。”   见他神色缓和了,哥哥的神情也好看很多,又继续说:“今天是你的生辰,就是要高兴一点,对不对?我专门从书院赶回来,晚上给你办一个生辰会,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见到的肖家哥哥,你可以多和他玩玩,他是肖相的外孙。还有那个李吉星,他大你几岁,你……”   谢相呴听着哥哥的话,很自觉地不再说话。   但谢相呴又听见自己答应了一件事,又答应了一件事。最后答应了一件又一件事情。   ……   深夜。彭氏终于忙碌完,有空来看小儿一眼。   才是秋天,他已经睡上绒毯,否则就会生风寒。被子几乎盖住他半张脸,彭氏轻轻帮他理好,忽然听见他念念有词,凑近去听,才发觉他说:“好日子……”   彭氏反应过来,不觉笑了笑,可是转过脸去,神色又有些无力,在他一旁静坐半晌,才起身离开。   屋中再没有别人,窗户关得严实,帘幔一动不动。稚童的梦语断断续续。细听,原来他说。   原来他说,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是春风吹又生?或是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还是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字字句句入梦,仍然氤氲着潮湿了他的梦。   ……   ……!   谢相呴睁开眼。   还是秋夜。明都的秋夜和安都一样,明都或许又没那么重的湿意,但二者一样的是寒冷。他自小就能感受到的,那样如影随形的冷,有时冻得他面庞发白,瑟瑟发抖,有时让他不能行动,身体发疼。   可是不同的是,现在他很暖和,从头到脚。   再也不是那种冷。身后的怀抱更炽热,他还来不及缩回去,一只手就搂着他的腰先带住他。   安静片刻,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宫女小心地将外边的灯光补明,那些往事好像都一齐散去。   谢相呴倚靠进他怀里,带着睡意朦胧问:“郎君,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腰间的手收得更紧。李宿答:“最好的日子。”   谢相呴笑了一下。半晌才答:“好。一定很好。确实很好。”   番外好日子完   ————————!!————————   谢相呴生日快乐!   因为我自己是不过生日的,加上工作太忙导致差点忘了相呴的生日……对不起小宝!但感谢拖拉机老师,为相呴缝制了一件新衣服为他庆祝生日,让我这个不称职的人终于想了起来,幸好没有错过……!所以卡点更新!相呴生日快乐呀。[星星眼]ps:准备了一个抽奖活动,大家去参与一下哦,在[让我康康] 第158章   安都的雨还是来得突然,握着他枯瘦的手,茫然都被湿透。   再去触碰他,好像也被千丝万绪阻拦,细细如牛毛,劈过的丝线,寸寸箍紧。难道屋中漏雨?似乎没有。怔愣好久,直到再不能忽视身后的声音,他才缓缓回过头来。   “如何了?”公主焦急询问,太医令未垂着眼,似乎欲言又止:“回公主,这……”   “有什么说什么就是!”颜穆珍实在挨不住如此:“好好的人,怎么忽然就吐血昏迷?”   “谢公子本是长期郁郁寡欢,肝郁气逆,又兼从前身体虚弱,所以平素面色苍白,神疲乏力,严重时便也只是心悸气短。可眼下他病相分明是气血攻心,肝火犯肺。”   太医令终于开口,继续道:“且臣看过药渣,他先前服用的药方,主效为调养心脏脾肺,药性温和,便是臣开的方子。可前几日忽然换了药性猛烈的药。那虽能醒神提气,但药毒甚重,就好似饮鸩止渴,怎能给他吃那样的方子?”   “什么?”谢川杉问。   “正是。”太医令继续道:“本只是气虚,因药毒之故又兼瘀堵,如今心绪极激,如何缓解?”   “怎么回事?”他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你们怎么照顾公子的!说!怎么回事?”   颜穆珍紧皱眉头,伸手拉他,谢川杉却急得发怒,指着下人盘问:“说。都哑巴了!给我说!”   一干侍女小厮都低下头,并不轻易说话,谢川杉又要再问,一个侍从却忽地抬起眼,定定看向垂着头站在榻边的人:“公子还不是为情所困!否则那天本还好好的,怎会忽然吐血?”   众人都看向这侍从,太医令却眯起眼睛:“依你所言,这竟不是第一次?早有这等病症?”   “是。”侍从又移开目光,再度低下头,声音小了许多:“几日前本要去幸府的,路上不过下轿说了几句话,回来便——”   “他原本是来找我?”话被打断,李宿骤然侧过身来。   侍从听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看他,颜穆珍却也在此时反应过来,“是。他就是去找你的,他告诉我要同你说个清楚,他那时明明很好的?为什么会这样?”   ……   他已经昏迷近三个时辰,下人都被他支走,清晨才发觉他倒在桌前,桌上文书全是血迹。此时闭着眼睛,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头发都散开,睡得好似安宁。   与平日的虚伪、生气,或是高兴、悲哀,更或是怒意,歇斯底里都好。这些模样好像都随沉睡而一并淡去消亡。好像一切都未发生,不再发生或也很好。   李宿看回他。发觉原来昨天争执时并未就此结束。原来此时才是痛楚最迟钝,或许以生锈的刀来割锯皮肉也不过如此。   方才回答:“是我不好。”   他的确想不到他那时的绝望和无助,正如谢相呴竭力吼出的“你又怎么会明白”。   檐下一滴雨似乎落到唇边,又咸又苦。   公主紧皱眉头,要再开口,但太医令想了想,已率先缓和道:“事已至此,不过争一口气的功夫,老夫只得再开一剂猛药,请公主和侯夫人……将军,拿个主意。”   颜穆珍看向彭氏,又看向李宿,彭氏问:“只能如此?”   太医令低下头去,不再多言。   “不行。”李宿道。   对上公主的目光,他答:“此法凶险,相呴身体本就已经虚透,怎能试验?”   “幸守夷,你有没有听明白?”颜穆珍近前一步,质问道:“他现在危在旦夕,病人争的就是这一朝一夕,若他有什么闪失,本宫唯你是问!”   “臣听清楚了。”李宿回看她,并不松口:“臣也绝不准他再有任何闪失。”   话音刚落,一掌重重落在他脸上,用力不轻,将他额前头发都打散。   “若不是你,他怎会如此?”颜穆珍胸口起伏剧烈,被气得不轻,怒斥道:“固执!”   李宿却只全然不理会,一意孤行:“路多!”   听到声音,路多迅速跑进来,他早依稀听见屋内动静,只觉官位摇摇欲坠,头都不敢抬。   听见李宿吩咐:“将安都及周围三州,所有能请到的名医全部请来。”   ……   檐下一片雪,消逝得飞快。   初晓园中,麻雀戏枯枝,索然无味。   谢相呴已经在楼上站了半晌,无聊到都要将手伸出窗外,去接一片薄薄的雪,忽地听见水声响动,被吸引去目光,垂眸看去——湖里什么都没有。   时值寒冬,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白雾升起袅动,雪簌簌而下。继续探究地望着那处许久,却依然没有见到什么。   莫名其妙的,心里就有些怅然若失,但却并不明白自己的低落从何而来。又听到什么声响,转头过去看,却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孩满脸笑容,小跑着靠近,停在他面前问,“相呴,站在这儿可冷?”   他语气已颇有些讨好,却让谢相呴本能不太喜欢。   敷衍地暂时不理会他,目光又不自觉移向湖面,还是总觉得该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当即在内心反驳自己。那里怎么会有人?他只是站在这里,就觉得冻得厉害,湖里还这么冷,要是真的有人,又怎么承受得住?   是以再迷茫一次后,便说服了自己,转过头去略微摇头,神色冷淡如旧:“没事。”   “开了宴下午别急着回去罢?我带你去烤肉……”那人果然立刻接上话,一刻不停地问他。   谢相呴不爱吃这些,只想拒绝,但正叙话间,有个小厮来,对那个男孩道,说是他兄长寻他,面前这男孩虽不舍得,但看着模样是畏惧父兄的,匆忙同谢川明说了几句才算离去。   谢川明仍然站在楼中,不免又去看那湖,还是那样平静,什么都没有。   微微歪起头,将脸全然埋在毛茸茸的大氅边沿,再出神许久,那个李吉星又回来了。   他心情不好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对小厮骂骂咧咧,“连块玉都找不着!”见到谢相呴疑惑的眼神,才又解释,“原本想送你的一块玉,都雕好了狐狸形状,你最喜欢的那物的,却叫这些蠢货弄丢了,真晦气。”   玉?狐狸形状?在哪里?   骤然回神,抬眼看到李吉星殷切的神情,却只答,“我不要,多谢你。”   李吉星面色立刻阴沉下去,却又没多说什么,只是扭过头去,嘁声嘟囔了句什么。谢川明嗤笑他连伪装都不屑,无心去听,兀自走下高楼。   身后李吉星不解,扬声问他,“你去做什么?”   他装作没有听见,并不回答。只是一阵风来,不由得裹紧大氅。   不过多久,他终于停在湖边。   湖面某些地方已结了薄冰,寒气自水面浮起,他略微往下望了一眼,不自觉想退开。但一双乌黑的眼睛还是执拗地盯着湖面,不肯挪开目光。   不知不觉间,雪落满他大氅,甚至沾到眼睫,他身体冻得有些难受,可只是绕着湖继续行走,仍旧盯着湖面——   “相呴。”一只手轻轻将拉过来,而后他就被拥入一个充满暖意的怀抱,谢相呴方才回神,手已经被握住,彭氏焦急地搂着他,上下打量,又不住问,“手怎么这么冰?做什么一直站在这里,让娘好好看看你,”   话未完,谢相呴却先回抱住她,轻轻摇头,“娘,我没有事。”   彭氏闻言,便直接将他抱起,要带着他往回走,可是转瞬之间,心中的执念又始终散不去,好像即将错过什么,或者已经错过什么。   谢相呴还是不住出声问,“娘,湖里有人吗?”   彭氏皱眉:“怎么会呢?”她也回头看一眼湖里,还是平静无波,只以为是孩子受惊,摸摸他的头发,“没事的,相呴是不是看错了?”   谢川明方才垂下眼,过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说:“也是。”   才跟娘小声抱怨,“那个李吉星,真是粗鄙不堪。动辄大吼大叫,成何体统?我实在不愿与他为伍,丢了自己的风度。”   彭氏笑着刮他脸,却到底也没说什么。谢相呴又呆站了片刻,忽然又问:“娘,你闻到药味了吗?”   回应他的是彭氏疑惑的眼神。   谢相呴也很是疑惑。他分明闻到一股药味,很重。好像就萦绕在他鼻尖,嘴里都是苦的,还有什么握着他的手,让他想挣开却又无限眷恋,好奇怪。   ……   “真的有。”换做平时,他或许不会再同娘辩驳,但这样感觉如此真切,甚至他觉得原先冰凉的手都被握得发暖。   娘不回答,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却格外地执拗,再度凑到湖边,垂眼看着水面——“啊!”   却被惊地叫出声来。   他忙退后几步,靠在娘亲腿边,牢牢抱住,惊魂未定。   娘见他如此,忙问:“相呴怎么了?”又蹲下身搂他到身边。   他却有些懊恼自己还未完全看清,还要重新凑上去,彭氏并不阻拦他,只是伴着他一起向前。可是再看向湖面,谢相呴又全然愣住。   湖面什么都没有。他记错了吗?不可能,他明明看到一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并不能看懂。谢相呴觉得寂静,浓黑的,只是看一眼便觉得好沉重,仿佛内里被全然覆盖压抑住,可又暗暗向外穿刺,至于能洞悉一切,看穿一切。   他很害怕,可是渐渐的,态度竟然又毫无缘由地松动,而后柔软,甚至不自觉……依赖沉沦?他竟然希望自己出现在那双眼睛里。   如果这里是深渊,他或许会毫不犹豫跳下去。   好奇怪。   可是为什么自己要这么陷入其中,为什么要想着跳下去。   谢相呴心里隐隐的畏惧。忽然,那种感觉被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替换,谢相呴又觉得精疲力竭、却无能为力。一种悲伤萦绕着他,或是更大的恐惧?还是万分抵抗?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总之,他很难受,不想要面对。   他又将娘柔软的衣袖抓紧了些,不觉摇头:“不要,不好。我们走。”   彭氏摸摸他快冻红的小脸,低身抱着他走了。   一阵风过,湖面依旧平静。   雨停时,外界已经昏黑,下人匆匆来点上灯。院中侯着等待把脉的医师仍然挤了半个院子。   他握着谢相呴的手,不理会又一位叹气而去的医师,再给他喂过一勺温和的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期望他能动一动。   可惜药并未使他醒来。   ————————   恢复更新啦!本月隔日更,下个月满勤,嘿嘿~非常惭愧,可以在评论区里留言“1”,我会退全文订阅,以及大家可以移步vb,拖拉机老师做了很多好吃的饭饭! 第159章   因为吹了冷风,更不舒服,回去的路上他都有些昏昏欲睡,靠着彭氏,眼睛微微眯着,再过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只知道自己又生病了,整日咳个不停,有时睁开眼没多久,一会儿就再度昏迷。   如此反反复复烧了好几天,直到某天午后终于清醒一些。其实自小就是大病小病不断,如此情形他已适应,这时才知道李吉星邀他去城西的梅园赏景,但因他生病,家里人自是拒绝,他也庆幸能躲过这个霉星。   再过几日后,除夕都过了,他终于稍稍好些,能够下床走动。   期间好像经历了许多事情,但好像只是始终昏睡在床上,因为要论他记得什么,其实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病中都是娘和哥哥守着他,他们好像是时时刻刻的陪伴着,可是又好似根本不在。   甚至他有些恍惚地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冬天,甚至是夏天,否则怎么会发热?难道是锦被太顶用,炉火太旺盛,所以害他连季节也分不清。   这种如梦如醒的感觉叫他很不妙就是了。清晨,谢相呴暂时撇开种种思绪,他裹着被子在铺满绒毯的榻上滚了一圈,很享受这样脑袋空空的时刻,才问小厮,“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厮答,“公子,今天是元宵。”   听到这句话,他终于从榻上爬起,侍女忙要来帮他穿衣,谢川明却取了大氅,将自己裹住,赤脚踩在地上,去窗边看雪。   他小小的身体裹着大氅,都垂到地面,遮掩住他赤|裸的脚,长发也垂落。兀自费力推开窗,一阵寒风来,晨光乍现,隐在半雾半灰处,白雪乱舞,卷入门户,染到他头发。   依稀觉得自己似乎曾这样等待过,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他发着呆,思绪又不知去了哪里。   侍女见状,惊呼一声,连忙将他抱回榻上,又拿两个暖炉来,一个垫在他脚边,一个塞进他手中,絮絮叨叨:“公子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   他对侍女微微笑了一下,“我就看看雪。”握紧手里的暖炉,突然地,又恍惚一下。   侍女见他神色变化,忙问:“怎么啦?”关切地上看看下看看,生怕他着凉。   谢相呴只是摇头,怔怔然盯着窗外。   他看到那里有一树梅花。   可是记忆里,那个地方根本没有梅花。他记得以前有姐姐栽种的红枫,后来没了,有梨花。春天芳香那么好,没有竹子,娘说阴气太重,也没有梅花。大概是因为从前他没有跟娘提过……就这样凭空出现在那里,一点一点绽开。也是在此时,谢相呴又再度闻到药味。   他再次想要出门走向那株红梅,只是方才迈开一步而已,难以言喻的痛苦就如潮水袭来,巨浪拍打来般将他淹没。他立刻停在原地,几乎不能呼吸。又眨眼一看,不想只是犹豫之间,红梅已经消失。   谢相呴平缓一会儿,那种滋味渐渐消退,被侍女抱着重新倚回榻上。   过会儿身体稍稍回暖,谢川明才呆呆由侍女为自己穿好衣物,摇摇头到桌前写诗。   虽然这几天总在病中,但他也始终想着元宵能出去玩一玩……平时大多时间随舅舅练字学琴,开蒙后也日日读书,其实他也好想出去,看看外边有多热闹,外面的人是如何在一起玩的。   但一边是祖母不让他出去,只准他留在家中,一面是因他自己。   并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爱玩,所以总没有亲近到这一地步的玩伴,总也只能待在家里。   他精心想了好几首能讨得长辈们欢心的诗词,提笔落下后又检查,总算满意。抬头望着白茫茫的雪景,忽然又想,为什么自己非要讨好他们呢?   不讨好他们他就不能出去玩,他很想出去玩一会儿,所以只能讨好他们……可是难道他就没有别的方法吗?他只能讨好别人吗?而且他总觉得,他似乎已经想过这事多次,只是总没有定论,难道他真的中邪了?   谢川明头想得好疼,只能揉揉脑袋,不再去思考。   ……   “公主请来了前太医令,他医术冠绝杏林,也许有法子,”谢川杉只看一眼榻上的人,神色便有些维持不住,恐慌当众落泪,连忙移开目光,看回李宿的脸:“或许先前都是庸医。”   他这样日夜不休地守了两三日,眼下一片青黑,谢川杉发觉便是自己有些看不惯他,此时也不忍去看,只怕他也支撑不住,那时自己就再不能相信弟弟还能醒来。   于是再度将目光移得更开。终于听见李宿回答,声音都全然沙哑:“对。再让前太医令好好看看。”   他当即让出位置,像前两日一般。   期待都有些麻木,但还是执拗地不肯就这样放下。谢川杉却更外显,只在把脉时便已经忍不住开口:“您看,是不是还能见好?是不是?”   前太医令仍旧把脉,沉吟片刻,看着眼中期待到快溢出哀求的驸马爷,再扫一眼那道仍然沉静却执着的身影,终是叹息;“已经看过这么多医师,恐怕……”   谢川杉眼中的希冀渐渐暗下。医师还是道:“先前的药都喝过了?”   “全都喂下去了。”李宿答。   “公主和将军如此在意谢公子,这些消息,多多少少也已传到老夫耳中。想问将军一句,为何不愿换药方?”   恰好侍女端来洗漱的物什,李宿便接过,以丝帕浸了热水,撩开谢相呴的头发,轻轻为他擦过脸,又换了一方擦脖颈,并不看他,答:“我不能让他再承受任何风险。”   侍女再端上来一盆水,李宿拿了谢相呴惯常爱用的花香皂团,揉在手心带出细密的泡沫,擦在他面上铺开清洗,再擦去。   前太医令看在眼里,终于道:“将军以为,那些温养的药又可以支持他的身体多久?”   李宿动作并没有停下,缓缓擦去那些泡沫,再用热水缓缓擦过,才用玫瑰面膏抹在他脸上,动作已经很熟稔。谢相呴的面容好似恢复一丝光泽,又好似完全没有。前太医令叹气:“一日拖过一日,这样何尝不是害他。”何必如此一意孤行?   “用药吧。”李宿也似乎还是很平静:“用吧。”   ……   晚间,他的诗果然得了夸赞。因八字和父亲相克的原因,他们一年很少见面,谢川明不由认真着打量他。   哥哥和父亲像得更多些,自己倒是没那么像他,他会和娘一样关心自己吗?他有没有一点牵挂自己呢?看过之后,却发觉父亲始终没有看自己。   母亲虽然在意自己,但一颗心到底更多落在父亲身上,哥哥更无暇全神贯注想着自己,他要读书,要考功名,还要为谢氏该何去何从而担忧,他的姐姐也不在他身边……舅舅,这会儿还在饮酒吗?   唉。   谢相呴知道自己总是想很多,这样不好。可这个时候,还是不免又想。世上有没有那么一个人,会总是关注着他心情如何,会时时刻刻想着他呢?世上又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也让他总是不自觉地思念,也时时刻刻想着对方的心情呢?   他想永远都不会有了。   宴会已经渐渐热络,谢相呴再不动声色地看向祖母,她总算是同意了自己的请求,但还是为着李吉星的缘故,“既是元宵,叫两个孩子一起玩玩也不错。”   他并不敢表现出开心,只略一颔首,很不贪玩的模样叫长辈放心,他们只挥挥手,他就被侍女牵着手带出去了。   已经在心中预想了无数遍,是以实施起来并不太难,他轻易骗过了侍女和小厮,躲开他们的视线,独自一个人溜到另外一条街上。   元日花灯如昼,腊梅飘香阵阵,他不觉多看几眼,想买一枝抱在怀里,一定很香,很好看,但并没有带钱,只好作罢。   呦呵谈话声始终响着,管弦丝竹悠扬,人影珊珊,梅花添一岁。渌酒宿雪,景色喜呈新。   雪原本已经停了,重新飘落的一刻,他不觉仰头去看,目光随雪流连,至身前时,却已经只有来来往往的人影,好像少了什么。   手藏回袖中取暖,又一片落在白狐裘上,他就这样愣了好久,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原来真正出来玩,他竟然有些迷茫。   “我们去那儿吧。”听到一男子的声音,谢川明重新回神,抬眼看过去,见他手牵着一女子,两人不过十七八岁,大概新婚夫妻。   去到一豆腐脑摊前,男子立刻脱了自己的拥项,细细铺在凳上,才让女子坐下。   女子含羞带怯,笑眼看他,却也没有推辞。男子已经打开一个食盒,从中取出一枚水晶饼来喂给她,“试试,你喜欢虾仁馅的。”   女子就着他的投喂,一口一口吃了水晶饼,才从袖中拿出一套棉绒的手衣来,一看就很暖和,垂眸送上,偏偏还借口道,“我娘帮我做的,我戴着太大,你戴着应该刚好合适。”   ……   他到底是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情景呢?   谢川明觉得陌生又莫名,挪开一步,想从此处离开,抬眼却见李吉星同一干小厮靠近,左顾右盼,似乎寻什么人。   他立刻侧到一旁,还来不及躲开,却被叫住,“相呴!”   听到这道声音,他浑身上下都抗拒地紧张起来,可是白裘显眼,没有人为他遮挡,他也躲不开。   是以只回过头去,看着李吉星,李吉星见状,露出一个笑容,上来要牵他手:“你去哪里?”   谢相呴仍要下意识躲过他手,可是停在原地,瞬息之间,思绪也太多。   难道他就非要讨好别人吗?难道他只能躲避吗?难道……既然李吉星这么愚蠢,其实糊弄他,将他利用起来,倒也不错,还能为自己减去很多烦忧。   谢相呴终于在他手触碰到自己前开口:“在等你找我玩。”   李吉星怔愣一刻,谢相呴伸出手,在他手掌上轻点了下:“我冷,不想伸手。”点水一般,顿时了无痕迹,又收回去。   李吉星仍在发呆,而后喜笑颜开。   谢相呴也笑着,抬步要随他离开,可此时,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极其虚弱无力,可怨恨得更加清晰:“杀了他!杀了他……你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什么回去?回什么地方去?   他顿时怔住,不知道那道声音从何而来,要四处张望寻找。心底其实隐隐有些抗拒,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倾身推了李吉星一下,而后转身跑入巷中。 第160章   这一剂药服下后,众人都紧张地盯着他。李宿将他嘴角擦净后,仍然握着他的手,不愿意松开。   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侧头看去,原来是谢珩羽被彭氏牵来。她已是神色憔悴,谢珩羽模样还好些,只是从前伶俐可爱的一张脸变成了小苦瓜,挣了彭氏的手就往榻上扑,声音要哭不哭:“小叔!”   公主扯他到一边,拍他肩,“你小叔病着,你压他做什么?起开!”   谢珩羽嘴瘪得更厉害,嘴一张就要掉眼泪,挣开又往谢相呴榻边扑过去。对上他苍白的脸,睁不开的眼睛,泪水真的汹涌起来,啪嗒嗒掉下来,开口都哽咽:“你怎么又病了不和我玩就算了,又生病,还不醒……小,”控制不住,呜呜大哭起来。   见他哭得伤心,大人也不好拦他,公主只得叹气,牵着谢川杉,侧坐一旁等待着。彭氏则触景生情,也默默抹泪。   可正这当口,小玉儿不知怎么注意到谢相呴被握住的手,立刻伸手去抓李宿的手,暂停了哽咽,一字一句道:“你放开,不准你碰我小叔。”   李宿却没有听见一般,更没有依言放开。   谢珩羽见他没有动作,力气更大些:“你放开他!”   “小玉儿!”还不知道这药有没有用,谢川杉本就紧张,过来拉他制止:“你胡闹什么?”   谢珩羽更加委屈,指向李宿:“你们为什么让他在这里?就是他回来之后,小叔才不跟我玩,才天天不开心,我不想让他在这里!”   “安静!”公主面色有些难看,重新望向李宿。他好像并没有听进去那些话,只仍然专注看着谢相呴。太过平静。   然而只在眨眼之间,那样的无波无澜立刻被打乱。他眼神发紧,倾身上前,惊喜又不可思议地望着谢相呴的手:“动了……”   公主睁大眼睛,也立刻起身凑近来看,却见被李宿掌中,谢相呴的手指当真极其轻微地抬起。   ——   好像全然不由自己控制,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可不等再次听见什么,李吉星的声音却已堵在巷口,尖利又狠恶:“你去哪里?为什么见了我就跑?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谢川明深吸一口气,回过身去盯着他。   他裹着白裘,站在巷子里,额前的碎发因为小跑有些微凌乱,那张小脸又半藏在阴影里,令人很看不清。就这么定定盯着李吉星,似疑惑似不耐。   瞧见他的神情,李吉星那张原本凶神恶煞的脸凝滞住,嘴唇仍张着,想继续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只是向巷口走近,李吉星才反应过来,虽还是不太自然,却找到借口,“你不是说要和找我玩吗?怎么突然就跑了。”说话间侧头看见他小巧翘起的鼻子、长长的睫毛,觉得可爱极了,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人,所有女孩都比不过他。一时也不再怕,转而又亲热地来拉他的手,“走,去我家玩。”   好像方才能呼吸过来,谢川明微微颔首,要侧身同他出去。一时之间,脑中那道声音又执拗地响起来:“让他滚!滚!杀了他!回去!”   他一阵恍惚,可已确信周围没有其他人,但身体再次不由自主地躲开他的手,再次脱口而出,“我要回家。”他不要和李吉星一起,更不要回什么不知道的地方,他想回家,他有点怕。   李吉星耐着性子靠过去,衣袖有意无意去贴近谢相呴,“回家做什么?你家大人也想我俩一起玩,而且你以后都要嫁给我,迟早都要去我家,我家才是你家呢。那就回我家吧?”   谢川明微微摇头,不想再由自己被这般操控,一个劲加快步伐,想要就此离开。   可落到李吉星已极为不耐,“喂,”直接抓住谢相呴身上白裘,将他往自己身边拉扯,“我说了叫你去我家,没听见吗?”   猝不及防,谢川明被扯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本就很轻,力气也小,白裘被李吉星用力一拽,几乎整个人都被拖动半步。   李吉星又喊人上前,小厮听见吩咐后也不多问,干脆上前一步,张手便来抓谢川明。   “你们干什么?”谢川明声音并不大,却因惊怒而发颤。他一把挣开李吉星的手,抬眼望着那名小厮,不躲也不逃,只死死盯着他,“你敢动我试试!”   小厮动作一顿,显然愣了,李吉星却不理这些,脸色微变,冷笑道:“你少拿谢家吓唬我。你家人都巴不得你跟我亲近些,怎会管你去哪里?再说了,我是你未婚夫,带你走怎么了?”   说罢,又转回温言软语,“我也是看你不见了着急嘛,我准备好多新奇玩意儿,相呴,和我去玩吧?”   谢川明眉头紧皱,怒火直升,偏在此时,脑中声音再度响起,仍是说:“杀了他,杀了他……回去……回去!”,谢相呴被催促得烦恼不堪,只一言不发地后退半步,忽然转身便要往巷外跑去。   李吉星冷哼一声,“由得你说话?抓住他!”   小厮这回不敢怠慢,立刻扑上去从后头拦住了谢川明。手腕被攥住,他使劲挣了几下,可根本敌不过成年男子的力气。白裘翻边,被扯得凌乱不堪,脚步一歪,几乎是被拎着往后拖去。   他回头狠狠咬了小厮一口,小厮吃痛松手。脑子里那道声音还在回响,谢相呴隐隐觉得要失控,他已明确自己害怕这种感觉,又趁机挣脱几步,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耳后是李吉星不耐烦的呼喊和加快的脚步声。   “别让他跑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外头街市的喧嚷,谢川明只觉喉咙干涩,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他就是不想和李吉星待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似乎瞬息之前而已。   因为从前有些看不惯他而已,就是那道声音响起后,现在醒来却忽地变成十足的厌恶和痛恨。彷佛怎样都无法容忍李吉星,甚至脑中更胡乱闪过一些画面,都是血,李吉星喊着什么“救、错”,可他喊得越大声,谢川明就更恨他,更想杀了他。   他是中邪了吗?他肯定是中邪了!   杀?   杀了他……?   好奇怪。怎么会这样?谢相呴努力跑着,脚下却发软,路边雪刚化为污泥,拖曳到白裘下摆,太脏了。他要回家去,回家就好了。眼前几乎一片发白,耳边的街市喧嚣都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身后那一道一道追赶的脚步声。   巷子忽然一拐,是条死路。   谢川明很少出府,全然不熟悉安都的路,他愣住了,转身却见李吉星的人已经追上,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拦住他,喘着粗气,又斟酌着不敢再轻易靠近。   “别再跑了,”李吉星笑了,笑容有些扭曲,“你要再闹,丢的是你们谢家的脸。哼,这么不乖。”   “我要回家。”谢川明的背抵着墙,他声音极轻,但字字又重复得极重。   李吉星并不理会,只一个眼神,小厮便再度上前,架起谢川明的胳膊。   骤然被人抓住,感觉实在毛骨悚然,他尖叫出声,可力气太小,挣不开,只能愈发疯狂地踢打、挣扎、怒喊:“放开我!我说了你别碰我——放开!”   尖锐的声音将外界传来的朦胧热闹刺穿一瞬,也叫人心口一颤。李吉星却只是冷笑着看,像看一只被捕猎逼到绝境而发疯的幼兽。   “你越是这样,我越想看看你在我家哭成什么样。难不成我家是什么虎狼窝?”   他话出口后,谢川明便被强行拖着往巷外走。他脚步被拽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像是要被直接撕开。脑中不知为何再度浮现那些模糊的景象,李吉星在血泊中哀叫,他冷眼旁观,手中握着什么……不对,什么人握着他的手。   谁握着他的手?   握着他的手,很有力量,将一片薄刃拔出,又握着他的手狠狠扎下去。   谁?   他头又好疼。眼睛也发起酸来,想要流泪。到底是谁?难道这个人比李吉星还要可恶吗?只是让他想到就那么难受且要流泪吗。谢相呴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好像彻底失去意识,忽然停了挣扎。   小厮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谢相呴却陡然一躬身,像是跌倒一般,却再度去咬小厮的手背,小厮闷哼一声,疼得骤然松开。而后他便像只脱笼的狐狸,蓦地从地上跃起,扑在李吉星身上。   谢相呴力气本该不够,可那一瞬的狠劲却仿佛从身体深处翻涌而出,直接掐住李吉星的脖子!   “你!咳!疯?”李吉星喉咙被卡得发出怪响,踉跄后退,瞪大眼睛垂眼看去,怎么都没想到那双白净细瘦的手竟也能卡得他动弹不得。谢川明眼神冷得发亮,黑眸更显幽深,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死死地掐着他。   他忽地开口,“你该死!你该死!”   他不要和李吉星呆在一起,他讨厌李吉星!   话未说完,谢川明分出一只手去扯,直接将头上束发的银簪拔了下来。   头发瞬间散开,将脸遮住。他握着簪子,手因愤怒不住发颤,李吉星见状瞳孔骤缩,侧头躲开,同时抬手极力抵住谢川明,谢川明却不知哪来的鬼力气,还没被推开!眼看簪尖擦过面颊,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线。   刹那间,他好像又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拇指不断摩梭着他手背,小心翼翼,期待着他可以醒来。那他该怎么办?他要睁开眼吗?要吗?   ……   不!他恨他,更不愿意见到他!他不要醒。不要,不要……他要回家,要回家。   剧痛让李吉星惊呼出声,脚下一个趔趄摔坐地上。   小厮大惊,连忙上前拦截,谢川明却近似疯癫,头发披散,裘衣凌乱,簪子在手中一下一下胡乱挥动,身体却因失力摇摆不定,随时要跌倒。   “你敢动我?你疯了是不是?疯子!”李吉星惊怒交加,见小厮已赶紧护在他前头,气焰又起,直接爬起身,另一小厮又趁机抓住谢川明的手腕,叫他不能再动作。   这一回,谢川明终于被制住。他到底终归撑不住太久,彻底失了力气。被狠狠按在地上,簪子也滚落在一边。 第161章   “公子,”小厮惊魂未定地低声道,“他是不是中邪了?方才还好好的,忽然要杀人呢……”   李吉星狼狈地站起身,手捂着脸,手心全是血,脸色阴沉得可怕。心中却也因方才谢川明突然显露出的怨毒而后怕,他怎么这么恨自己?自己杀了他全家不成?李吉星怔了片刻,随即狠狠吼道:“贱人!”   已直接扬起手掌,狠狠拍到谢川明头上,打得他立刻侧头,可认真看去,谢相呴眼神发直,仿佛听不见他的话,根本不在意他。   他毫不动容的模样更让李吉星愤怒,眼睛圆瞪,再度要扬起手,身体却被狠狠拉开,只听见一声怒吼,“你敢打我弟弟?混蛋!”   谢相呴却骤然失了力气,侧倒在地上。   ……   药味还是那么浓重,萦满整个屋子,然而他的手指只是稍稍抬起后,很快再没了动作。   “相呴,”眼看着他手指又归于平静,连呼吸都还是那么微弱,李宿不由频频唤他:“亲亲……你醒过来好不好?”   可惜并没有人回应他。   仿佛眼睁睁看着绝好的时机从眼前流过,李宿双手捧住他手,放在掌心里,无比希冀能再有一个动作,可是的的确确全然没有回应。   他没有醒过来。   ……   你是谁?   是谁在操控我?   他明明可以将李吉星用起来,为什么要坏他的事?为什么要让他去伤害李吉星,反而给家里招祸?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要让他这么痛苦、这么难过?   恍惚之间,谢相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却又能将周围嘈杂的声音尽收耳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唤他的小名,听到……钦钦?谢川明很疑惑,并不懂得他的意思。他好像在做一场很长的梦,梦到现在都回不过神来。   谢川明再睁开眼。   视线尚且模糊着,须臾,意识才丁丁点点浮回来,隐约能听到风声。他动了动,却发现身上被厚被压住,而手腕上隐隐有些红肿。   彭氏坐在床边,眼眶红得厉害,见谢相呴醒来,只是露出一个笑容,“饿不饿?娘叫人给你准备些吃食。”   谢川明恍惚地看着他。   他又昏迷了吗?他真的在真的世上吗?那个人要他回哪里去?直到彭氏又问了他一遍,他只是摇头,“不饿,”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哥哥,都已经到晚上,肯定不止娘一个人守着他吧?哥哥呢?   大概察觉出他的疑惑,彭氏只是抚摸他的脸,道,“你哥哥读书去了。”   闻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一会儿,又听片刻风声,看着彭氏,才问,“哥哥是不是打了李吉星?”   彭氏看他的目光顿时复杂,却没有承认,要摇头否决,又听见谢川明继续问,“哥哥,是不是,去给李贞道歉了?”   大概窗户没关好,吹得烛火晃动,引得彭氏侧头去看,却照清楚她眼底的水光,转头来还是笑着,摸摸他的额头否定,“怎么会?他家这么可恶,就是他们做得不对,欺负我家相呴,凭什么要你哥哥道歉?就是你哥哥课业不好,要多看书呢,相呴不要想这么多,嗯?娘守着你睡会儿。”   她已经极力在遮掩,可谢相呴怎么会看不出来,眼眶泪水先伴着鼻酸出现,把他黑漆漆的眼睛弄得好亮,又好空洞。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慌张来擦他泪水的娘,又费力侧头看那晃动的烛火,晃得这么惨淡微弱,像是同时看进窗外遥远的风雪里。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一颗接一颗,终于破了个口子,便怎么也止不住。   谢相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难过,现在隐约明白,原来是因为他很无力。娘的手还温柔地摸着他额头,连忙轻声哄他,安慰他,可他再听不进任何话。耳边的风声一下子放大,潮水拍岸,一波一波,再化作有形或无形的爪牙,一味将人拉向无底深渊。   哥哥不是去读书了,是被压去赔罪,也许还要跪着低头去听他们讲所谓道理。   讲什么道理?讲谢家身为世家,却教子无方。他疯魔伤人。说他谢相呴一个不入仕的生暗人,天生应该乖巧顺从未婚夫,不该四处乱走,不该动簪子、不该喊叫、不该在安都街巷里给他们丢脸。   不对啊,其实他连出门都是错的。他的话语,他的穿衣,他的好看,他的……哈哈。   哈哈。   根本不能,根本不会,根本不可以。就算他真的杀了李吉星又怎么样?这世界上有千万个李吉星。   都是假的,都是哄他的,他不相信,他始终无法相信。怎么会有人做到呢。怎么会有人可以改变呢。世人的萎靡困苦,朝野上下的软弱无能,当权者的唯权是重。他的该死。他的薄命。   他能怎么做?得过且过?苟延残喘?就这样吗?如此任由、等待吗?思索之际,一阵怒意冲破心际,顿时又像要把他撕开一样……不!他不要!他不要做鱼肉。凭什么?凭什么!   不分先后,这些东西化作一片轰鸣的潮水将谢相呴淹没。他好像一瞬就有无数个念头,无数个念头挤逼吞没他,他分不清什么是他自己所想,什么是他自己所求,几乎窒息。   谢相呴闭上眼睛,投入娘怀里,想要获得一点依偎,平息过心里复杂又难以理清的思绪。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恍然之间,他竟然觉得娘是假的-不由抬起眼睛,认真打量着她。   娘柔声问他:“怎么了?”   假的吗?可是看起来分明很真。但他就是觉得虚无缥缈……是这样吗?   谢相呴敛下眼眸。他又觉得头好疼好疼。   目光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一个人侧对着他,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见到这人的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什么,坚定又……愤怒?可谢相呴听不见声音,只能费力去辨别他说的字。   百姓?草芥?不要、公平……正义?权势,这个人在说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激动,说得又快。   谢相呴摇摇头,却在烦恼之间,在视线里、眼前的母亲和遥远又靠近的这个人重合之间,忽然听清楚了他说的话。   奇异的。   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原先包裹着谢相呴,那样千般万般混杂的、痛苦的思绪,裹着泥泞的潮水,在瞬息之间宁静了。被死死扼住,而后消退。   剩下承诺,开辟出一片容身之所,足以让他站立在上方。   原来他在说:“我要你我有一日能挣脱这世间所有束缚,由你我重新制定规则。”   谢相呴怔住。   ——   再一碗药汁灌下去,人依然没有醒来,而这回更再没了任何动静。李宿已守着他过了七夕,他也没有要闭目休息的意思。   指腹擦过谢相呴不安的睡颜,又顺着面颊慢慢抚过,片刻后,才重新握回他的手,转而看向站在外间隔着帘帐的路多,“事情说完了。”   “……说完了。”为他的平静,路多反而不太自在,才提醒一声,“老将军想您歇会儿,又快三天没合眼了。”   “我知道。”他平静回答,却很敷衍,“照着你说的去办。让医师都先走吧。”   几天已看了几百位医师,御医也全看完了,前太医令又来过两次,开了其他药方给他喝下,都得不出个准话。况且倘若这几日人还不能醒来……   像是他自己连醒来也不想再醒了。   李宿仍然望着他。躺了这几日,他比从前更瘦了一些,短暂几天养起来的气色也立刻灰败,像秋后迅速枯萎的花草。再精致的呵护都不能让他有生机。   路多愣住了,“这,”沉默良久,终究行了一礼,他到底很聪明,又转而劝李宿:“遵命,那末将让人准备些吃食吧?您也好几天未进食了,熬坏了身体,不好照看谢公子。”   路多虽然不甚理解,但看着将军如此模样,总觉他太过失智,甚至麻木。   半晌李宿才答:“去安排吧。”   路多总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退下,不过多久,外面也没了声音,一切又恢复安静。   “亲亲,我让你等我,”李宿忽然开口,吻过他手背,低声,“是我来晚了。”   他终于把一切事都暂且平息,可以暂且放下一切事务和他厮守,可是谢相呴却不愿意再等他,就如他那天所说的一样。他或许真的已经等了太久,等得厌烦,忍无可忍。   李宿低头靠近些,唇完全抵在谢相呴指节上,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轻:“我会陪着你。我会等你。你听见没有?亲亲。”   没有回答。李宿将他手背抵在自己脸上,“亲亲。”他问:“是不是我又错了?”   是我太固执、太自以为是?才让你至于如此痛苦的境地?   时隔多日,一直潜藏在骨头里的、被他引为武器且无往不利的恐惧忽然悄无声息地蔓延开——要是他不能醒来,怎么办?   ……   他定定看着下面所站的地方,混乱的水流都退到一边,自己好像已经不在屋中,周围是白茫茫的雾,有一处冒着光亮。   谢相呴好奇又畏惧地以脚尖轻点水面,他所占据立足的位置居然自行蔓延,辟开那些或浑浊或清澈的水,让他稳稳站到一处。   ……可是为什么,他渐渐觉得自己变得好沉重,好笨重?谢相呴不再迈步,静静看着那处光亮,又再低头看自己的手,只在这时,手掌竟像什么假物一样,不属于人的肉体,而是琉璃水精一样的东西,层层碎开。   而那些碎开的东西又仿佛瞬间炸裂,飞入进他的眼里,他惊叫一声,仓惶地看向四周,却还是熟悉的房间,微微仰头,娘微笑安抚地看着他。   顿时毛骨悚然。   谢相呴从母亲怀里缓缓退出来,重新躺回榻上:“娘。我好累,想要睡会儿。”   他才醒来,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累,只觉得身体一日接一日地衰败下去。但一直都是精力不济,习以为常。所以,也许真是因为那么累的缘故,才让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虚伪,都是那么混沌……   彭氏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为他掖好被子,摸摸他的脸,就掀开帘子退了出去。   谢相呴睁眼定定望了好一会儿,而后才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   谢谢小天使:昵称的手榴弹×1,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的地雷×2,枝上雪妆瘦的地雷×2,xql99的地雷×1,眉目不知秋的地雷×1,溯翙的地雷×1~谢谢大家的支持呀,么么哒!   谢谢小天使:哼哼哈嘿的营养液×54瓶,溯翙的营养液×50瓶,xql99的营养液×16瓶,不困不困的营养液×16瓶,三鲜李丸子的营养液×10瓶,瓜哩瓜啦的营养液×10瓶,墨古蝶的营养液×10瓶,らOnly_南音雨阁、的营养液×8瓶,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营养液×5瓶,()(*此处为空格)的营养液×5瓶~谢谢小天使的灌溉!   谢谢小天使:奇奇大王的月石×1117,发财发大财的月石×66,瓜哩瓜啦的月石×31,啧啧啧的月石×1~不好意思!~现在才看见空投,谢谢大家!鞠躬! 第162章   谢相呴不断做梦,神志恍惚。   病情又反反复复,期间父亲来看过他一次,问他想不想要去肖府读书,又难得鼓励他,无限用那样好听的话夸奖他,同他低声慢语,说,肖府请了钱夫子来授课,钱夫子是大儒,若是能教他,以他的聪明,学问也能更上一层楼。   说完这些,又和娘一起哄他,叫他乖乖吃药,快点好起来,好去读书上课。   谢川明这才从游离而纷乱的思绪里抽出身来。他想读书呢。很想很想读书。他可以读得很好,比他们都要厉害。而且之前也和肖家公子之前相约,要一起到他家读书,他是个很好的朋友,还夸自己的字写得很好,要向他学,又夸他长得好看,说想给他画画。   其实他也觉得肖家公子人很不错,画画也万分好看,和他相处时总是如沐春风。   只可惜,好多心里话,也没办法对他说出来,说出来了,他大概就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优秀,也许就不那么想和自己玩啦,所以他们大概永远成不了真的好朋友……不过,他还是很想和他一起读书的。而且隐约间,他觉得,有很重要的人在那里等着他。谢川明眨了眨眼,颔首,随即再次晕睡过去。   这一病竟然到了整个夏日。   春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黄花衰在枝头,转为绿意,有时候他觉得好热,好像不总是不在春天,一直在夏天才对,仔细想想,倒也正常,大概是身体总在发热病,都快失去知觉。   有时候,又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在唤他,喊他……什么?钦?衾?还是亲?好像近在耳边,又仿佛很遥远,触不可及。可是他名字里根本没有这两个字。好在有时候也叫他相呴,他总算能听懂,可是仍旧无法回应,片刻后,那道声音也远去。   蓦地睁开眼睛,因他病得太久,整个春日都在榻上半梦半醒,大家也习以为常,除了亲人日日来看他,屋里下人都有些怠懒,不在其中。   谢川明撑着身体下榻,垂头却见里衣袖摆、亵裤都松松垮垮,这些原本是量着他身形做的,刚好合适,如今却宽松起来,微微撩开,露出苍白瘦削的身体,快完全贴着骨头,有些恐怖。   他连忙放下衣摆,不敢再多看,怕自己都被自己的模样吓到。甚至有点想藏起来。谁又会愿意见到他这样子呢?过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又兀自走到照子前。   照子中的男孩的身形比他所想到的模样还瘦,谢川明有些心惊,手不由摸到自己脸上,又转而去摸摸照子表面。   也因为病得太久,铜制的照子已经花得不成样子,根本照不清他的脸。他好想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听见外边侍女和小厮笑语的声音,其实病了这么久,渐渐的,娘和哥哥也不似之前来得那样频繁,毕竟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不该把时光耗在他这样的身上。只是都还会来看他,是以这些人才这样不留心。到他醒来,屋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谢相呴将手收回。古语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可见照子同人而言,其实没什么差异,都是变之又变的,照子需要时时打磨,才能明亮,人之间的各种情谊,也需时时维持,并没有什么东西恒长始终。   默默坐回榻上,安静了一会儿,他却觉得醒来不如不醒,不醒甚至没那么累。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好像每一次移动都很难、很痛。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永远永远地睡过去。   想着想着,谢相呴觉得有些冷了,听着外面那些依旧毫无察觉的人的谈笑声,渐渐缩成一团。好好地闭上眼睛吧。好好地再睡一觉。   ……   “他的鼻息已经很弱。”前太医令向他们行礼,并不再遮掩,叹息后还是道:“请恕直言,华佗再世也难治,以臣的医术,束手无策。”   屋内一片沉寂,谢珩羽今天没有被带来,而他们已默默闭上眼睛,不堪接受,却必须要接受。   只是片刻后,李宿问:“还有什么药?”   前太医令愕然地抬起眼睛。   “还有什么药,没有用?”他问:“还有什么法子?”   “我都要用。”最后他说。   前太医令还未回答,彭氏已经支撑不住,从侍女手中脱开,转身先去了外间。   她这些时日已经哭坏了眼睛,再要流泪恐怕只剩下血。双手捂住眼睛,默了片刻,还是撑住柱子。侍女追上来,想要扶她,她便转身握住侍女手,对侍女说:“……你,且先去将后事备着,我不想,”说到此处,又险些落泪:“不想叫事情来得突然。让他走得一团慌乱。”   交待过后,她才撑着身体,重新回到内间,还顾不上再好好看看谢相呴,却又看到一个小厮匆忙过来,道:“六皇子殿下和六皇子妃来探病了。”   彭氏下意识望向李宿,他始终握着谢相呴的手,不愿意松开:“不见。”   小厮迟疑一阵,还是补充:“可……六皇子妃说,有一味意外获得的不死药,或可一试。”   “还不快请进来!”公主催促道:“快。”   她发话后,小厮自然匆匆去了,彭氏也要去迎接,但好歹怀揣一线希望,忍痛退了出去。   不过多时,六皇子与六皇子妃便进了院中。颜郜襄步伐快上很多,已迫不及待。他早听说谢相呴病倒的事情,因是自己令人给他开的药,便忧心不已,可李宿一直守在他身边,无从得到消息,不好探望,不想再听说时竟已到了这样无可挽回的境地!   再忍不住,连同公主问好的心思都免了,停在谢相呴榻前,怔怔望着。   他竟然连同李宿针锋相对都忘了,直到六皇子妃后一步到来,向公主问好,才怔怔回过身来。   “客气什么,”颜穆珍握住她手,着急询问,“所谓不死药,到底是怎么一说?”   六皇子妃面色平静,缓缓介绍道:“这是陈朝荆大师传下的药丸,说是以一尾百年蛇胆为主药,辅以犀角、山参等物制成,有起死回生之效,我娘家也是数年前救下一游方道士,意外从他手中得到,也曾请名医查看过,的确可用。”   说罢,令侍女将药端上来:“听说谢公子病得厉害,便想着能否一试,不妨请御医查看。”   侍女将药盒端给前太医令,李宿也终于抬起眼,也看着前太医令。   太医令看过那颗药丸,又以银针挑开一处嗅闻,而后颔首,回话道:“的确是大好的补药,待臣开过温和的方子辅以用药,应能起效。”   虽仍是一个应字,但竟已是他最肯定的一次,几人面上都有了变化。李宿将谢相呴手轻轻放下,起身郑重向六皇子妃行了一礼:“臣多谢王妃。今日恩情来日必定报答。”   她怔愣住,连笑容都来不及收敛,颜郜襄亦是由喜色转为紧皱眉头,定定看着他,心里说不上的烦躁。六皇子妃半晌才反应过来,答:“将军何必客气,我不过尽些绵薄之力,只盼这药真能起些作用才好。”   前来送药,她自也是有私心的,大约知晓这位昭武将军与颜郜襄之间的往事,只当是卖六皇子与平穆公主一个人情,未曾想会得到幸守夷这样的承诺。   他何尝不能猜测到几分她的意图,但若真的可以令谢相呴睁眼好转,他愿摒弃现有的一切。   李宿不再多言,又回到谢相呴榻边,重新握住他手。不过抽身片刻,此时却感到他的手又渐凉,一时悲从中来,竟觉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只静静握谢相呴手贴住自己眉心聊作慰藉。   ——   谢相呴奇迹般地又好起来,又醒来。这样调养着,真正可以下床时,已经快到秋天,谢相呴终于能到学堂读书,但还是早早裹上披风,以免受寒。   但他仍然觉得恍惚,明明已经过去好多季节,可他感觉好像不过一天而已,实际什么都没有变。嘴里还总是苦苦的,一股药味。身上还是像往常那样发冷,手却又较为温暖。   或许是因为一直卧床的缘故吧。他这样想,但还是难以入睡,这天早早来了课堂。   这时院里还晕着一片雾气,他挑灯独自走入其中,透过窗户,却发现自己桌上有好多东西,不由皱眉,加快步伐走进。   谢相呴匆匆将灯放下,定眼看着桌上的物件。最顶上的是一枝半绽半含苞的腊梅,下面留着字条。他手指按上去,抚摸着那与自己字迹截然不同的笔触:昨日未赴学,因故勿念。   不来学堂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人是谁……有事,是去给六皇子做事了吗?   自然而然流出这些念头时,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怎么会认识六皇子?更不认识什么为六皇子做事的人。一阵犹豫,手触上那枝腊梅,已绽开的花瓣中还裹着些微水汽,馥郁而又幽静的香气飘进他鼻尖。   况且现在还是秋天,哪里来的梅花呢。   嗅闻过后,他有些心不在焉,低头之间,却见到下方竟缓缓书出一行与他自己字迹一模一样的内容:念梅之情,暂且释然。哼。   谢相呴全然愣住。   不过须臾,手中的腊梅骤然消失,不仅如此,面前的字条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行字迹,仍是他的字迹:书如此动人。一旁画一只有些精致、展翅欲飞的蝴蝶。   却又见乱涂乱抹的墨迹逐渐将自己的字覆盖住,似乎有些气恼。转而,先前那道字迹又重新出现在纸上:并非有意。又学着他所画的蝴蝶,在一旁笨拙地画了一朵有些不好看的简陋小花。   自己的字也再次显现,简洁而直白,几乎恨不得直接说出口了:想要你送我回家。   又被涂抹掉。对方回:好。半晌后又忽地冒出一句:我也想。   这些字迹最后都被通通被涂抹去,就像是课上偷偷写于纸上给对方偷瞄的内容。然而谁会让他写出这样的东西呢。   谢相呴深吸一口气,不觉退后一步,差点跌坐在椅子上。   他是中邪了吗?   他肯定是中邪了吧。   ————————   写了一个小段子,希望逗大家一笑:   《谢生问美》   谢川明身长七尺,形貌昳丽。昼寝梦间,着朝衣冠,窥照自赏,忽问其夫:“吾与……孰美?”语末名模糊,不知与谁比之。   其夫少年,赧然低语:“吾观之君最美。”   青年其夫答:“亲亲最美,天下无人能及。”   中年其夫头也不抬:“孰能美得过汝?行矣。”   川明愠怒,方欲发作大闹,倏而怔住——晨起迷蒙间,所问竟是“吾与谢相呴孰美”。 第163章   “殿下不觉得,幸守夷表现得很不寻常吗?”   回府的车马上,二人坐在一起,六皇子妃方才开口。   颜郜襄侧头看着她。   六皇子妃继续道:“他一直守在平宣侯府,模样十分颓唐。而且方才殿下也听见了,他竟然可以说出那样的话。以殿下与他曾经的相处,认为幸守夷会是这样轻易许诺的人吗?”   ……   颜郜襄沉默片刻,却不得不承认:“他一般说出口的话,便是必定会做的。倒不会在这些地方骗人。”   六皇子妃敛起眼眸,思索起来。颜郜襄却补充道:“他小时候为川明所救,痴迷川明多年,如今这样表现,倒也不算蹊跷。”   “可是……”六皇子妃侧头看向他,终于不再遮掩维护,直接问:“朝会之后,事情已经败露,难道幸守夷会不知道,朝会上的弹劾,谁是始作俑者?”   “你!”颜郜襄自觉被她看穿,颇有些气急败坏。   六皇子妃却依然平静,微微挑眉:“殿下忽然针对幸守夷,难道不是自与谢川明相亲而始。若是因为此次惨败,便不再提及,又如何能改正。”   因她的话,颜郜襄硬生生将心中那口气憋下,只仍然微微眯起眼睛。   六皇子妃方才道:“臣对幸守夷虽了解不多,却也能据其行事推断出他是个果断的人。他既然知道一切都是谢川明所为,即便从前有恩情,以他的性情,此时竟然还愿意这样痴痴相守,且不惜立场向臣道谢许诺么?”   颜郜襄默然。马车过街道,车辙碾压地面的声音他都能听见。   他何尝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谢川明是的的确确怨恨李宿,才教他打消这样的念头,可今日所见,又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个李宿,自然不是那么黏糊的人,他清楚得很。若是如谢川明所说,一直是李宿纠缠于他,那今时今日,李宿真的还愿意这样做吗?   “殿下。”六皇子妃轻轻握住他手,“臣并不想殿下不快,只是提醒,确实该好好想想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若说是因为肖家的缘故,谢川明才与幸守夷置气,倒也不是说不过去,毕竟到今为止,唯一的得利者仍是幸守夷。”   颜郜襄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抽手。   六皇子妃见他终于愿意平静下来,继续道:“其实殿下不妨以谢川明好友的名义,问问平穆公主,或可窥见真相。”   颜郜襄反握住她的手,用了不小力气,半晌后才缓缓抽开:“我知道了。”   ……   谢相呴错过那么久的时间,和学堂里所有人都已不算得很熟,好在肖嘉佑待他还是很好,常常主动来跟他说话,跟他说了以前的许多课业,梅长庚也是,虽然不常和他说话,可待他很友善,次次见到他都能露出笑容,和他问好……除了李吉星。   他来的第一日,李吉星就搬到他身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主动,但总是用令人不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且等钱夫子一走,他便召进他身边的小厮,开始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声音也不高不低,特意说给他听。   李吉星的目光也似有似无落在他身上,轻嗤一声,“不就是稀少吗,说得那么金贵,其实就是下贱。”   小厮看一眼谢相呴,却见他依旧握笔写字,神色无波无澜,好似没有听见。可是他又不是小孩子,心中知道这话有多难听多下流,更耻于出口,故而并不似往常那样应和,只是劝道,“公子,咱们不好说这些吧?要是叫大公子知道您去了那地方,小人——”   李吉星立刻不满,“你怕什么?就是怪啊!生下来就是?r狎之物,有什么说不得?”   因他声调扬起,肖嘉佑也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怒火难收,当即站起来一拍案桌,“你闭嘴!嘴里不干不净的!”   李吉星瞧他一眼,冷哼一声,也毫不示弱当即拍案而起:“怎么,到底是怎么样还不能说了?他以后都是要嫁给我的,都是我的人了,我有什么说不得的!”   肖嘉佑全然愣在原地,梅长庚刚站起的身体也完全僵住。   李吉星却以为他们无话可说,洋洋得意,又挑眉看回谢相呴,“谢相呴,你说呢?”   他被打的痛楚早已望去,谢相呴拿簪子刺他的地方也早已痊愈,疤都未留下,可是他心中还是极其郁闷。是以说谢相呴被他扯了裤子看了个遍,那就是如此,反正就算谢相呴说没有,大家也只会觉得是狡辩而已。想到此处,心里更加畅快,干脆径自走到谢相呴桌前,低眼看着他,挑眉问,“还是说,你是故意的?”   谢川明没有抬头,也有没出声。   其实他几乎疑心,李吉星说的是真的,还有他觉得,这样的话并不是第一次听见,应该是已经听见多回。甚至好像周围其实不是学堂,而是一片泥泞的地里。他就真的行走在其中,不着寸缕,想遮掩哪里都不能,所有人都盯着他,可是他连躲藏都没有地方。   谢相呴手指收紧,笔锋凝滞在纸上,他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只稍微清醒一下,那样的毛病就又犯了,还是好多个念头,或轻或重——   李吉星得意地站着,仿佛要等他说些什么。   他好像还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不断耳语,不断重复地说着什么?那些恶心的、肮脏的。下流的,轻蔑的目光,层层落在身上。背后都是凉意。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忽然又这样?   不由己控制,谢相呴很快竟然又重新提笔,继续练字。   李吉星终于彻底不耐烦,俯身抽起他案上的纸,要看看他到底在写什么——谢相呴察觉到后,连忙紧紧按住纸,但力气根本敌不过李吉星,又因为过于仓促,笔在纸上擦过一道长长的痕迹。   可真正看清内容时,李吉星的眉心顿时狠狠一跳,忽然有种没由来的恐慌。   素、肃、诉、速、塑、溯、夙、宿。   粟谡玊簌涑埣愬鹔泝趚棴……   每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尤为赏心悦目,李吉星手却不觉一抖,将那张纸狠狠扔到地上,毛骨悚然到几乎跳开几步,不觉惊恐大喊,“你写的是什么啊!”还以为他在认真练字,样子那么着迷,没曾想居然是在写这些,这都是什么啊?都是什么!他是真的中邪了吧!他是真的疯了吧!   肖嘉佑本已经回过神来,都走到二人中间要阻止李吉星,却又因为这一茬全然顿住。可谢川明却已经匆忙将他扔开的纸捡起,认真而急切地分辨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忽地一滴泪水就滚在上面,氤氲了纸张。   他摸着那个被泪打湿而散开的字,都顾不上拿手帕,连忙用衣袖去擦,可是墨水本就未干,反而越擦越乱,那个字形就越模糊,衣袖也被墨沾得脏污,不由更加急切,那个字却渐渐完全被墨糊住,都分辨不清。   他终于再压不住心里的委屈和惶恐,尽管恐惧仍如蛇一样从脚尖爬到头顶。泪水越发难以控制,越发汹涌。因为哭得无声,只有瘦弱的脊背轻微颤抖,但眼中的水又一滴接一滴滚落,彻底把其他字也全部晕湿。   明明被李吉星那么羞辱、造谣的时候,都尚且可以忍受,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只要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手不觉越收越紧,紧紧攥住那张纸,谢川明低着头,再不去看任何人,哪怕李吉星的脸近在咫尺,他也只固执地抱着那一张。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那些字模糊了,念头和梦,那些听见的、记不清的声音,那些藏在深处的不安与希冀,好像都随着这一笔墨,彻底沉进了黑色里。   ——   屋中的灯火已经微弱至极,又是一个消沉的黄昏。李宿紧扣着他的手。   太医令说此药或不能立刻见效,需等待一些时日,然而他舍不得走开,更怕谢相呴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只在隔间匆匆洗漱,便重新守在榻侧。   路多还是照例来禀报,见到这不上心的灯火,叮嘱下人去弄亮些,自己则停在李宿身后,喊:“将军。”   “说。”李宿回头看去。大部分事务他已暂交幸英勋,有些拿不准的,还是会令路多来问他。   路多却被他模样吓了一跳,一时反而开不了口。他长期不眠,两眼冒出猩红的血丝,很是吓人。   路多忙低下头,道:“如何处置梁超仁,大将军差属下来传话,说还要问您一句。”   下人已经重新将灯点上,屋中稍稍明亮,他眼下有根睫毛,不知什么时候掉落。悔恨自己没有立刻察觉,李宿凑近些,伸手想为他拿掉脸上的睫毛,可他连脸颊都这么消瘦下去,让人不忍触碰。   一时将手放下,回头看路多:“见过周瞻了。”   “属下去过国公府,”路多回道:“国公并未就此多言,只是让属下问将军的安,说若将军需他相助,可随时找他。”   “不急。”李宿道:“你同父亲说,暂时留下梁超仁,平息为先。秋后再同他们细细算帐。”   这回答倒在意料之中,路多庆幸自己再一次猜对上峰的心思。是以并未直接退出,还是劝道:“将军也该注意身体……这样长久不睡,谢公子醒来时,您先病倒了,不是又叫他伤心?”   都是拉谢公子出来说话,然而这次却并没有那么奏效,李宿阖目:“下去。”   路多不敢再吱声,缓步退出。   李宿又看了他好久,终于能够抬手为他拿开那根睫毛,只是手指方才触碰到谢相呴脸颊时,他整个人却恍若受惊一般,身体都一颤。   如同看见奇迹,李宿忙握紧他的手,唤道:“亲亲,我在。我在……亲亲,”   你终于要醒来了,是不是?   ————————   因为改文停更了一段时间,来给大家捋一下新版本三、四卷发展到现在的走向:   李宿回安都——各方面压力+误会,谢相呴不安不满,宿哥怀疑——谢相呴联合六皇子,宿哥私下调查——荷花欺骗狐狸——狐狸气吐血,狠意加深,引导宿哥去找贤王麻烦——二人隔阂加大——吵架说清楚——狐狸吐血   大致就是这样。主要修改内容:①调整部分剧情走向②更完整展现谢相呴人物行为逻辑动机,修改谢部分行为与想法③增加李宿内心情感描写分析④修改部分谢、六皇子之间剧情⑤修改部分配角剧情   主要方向:李谢之间的感情动线。推翻了之前的部分逻辑。   之前的错误点:逃避了情侣之间必然出现的怨恨情绪以及必然存在的矛盾冲突。将剧情进展压在人物意志之上。   下面是感谢名单:[加油]   谢谢小天使:人的火箭炮×3,地雷×1~宝宝破费啦   谢谢小天使:昵称的营养液×10瓶,细斟的营养液×7瓶,细斟的营养液×6瓶,月食餐餐的营养液×2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2瓶~谢谢灌溉ww 第164章   李吉星几步走到谢相呴案前,一脚踢在案腿上,震得笔砚乱跳。   “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写?”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谢相呴苍白的脸,眼神里明晃晃的下流:“也是,你这身子骨,怕是喊也喊不出多大动静。”   肖嘉佑再看不过眼,又要再开口,不想谢相呴忽然抬起眼。那目光让李吉星莫名一怵,像是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刺了一下。   “李吉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除了会盯着我看,还会什么?”   倒未想到他会开口反驳,堂内瞬间死寂。   李吉星脸皮猛地涨红:“你什么意思!谁盯着你看了?”   “脑中除去那些腌臜事,空空如也。”谢相呴看着他,伸手两指之间比出一个微小的弧度:“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蜉蝣朝生暮死,尚知修饰仪表。你言行却如市井无赖,岂非连蜉蝣都不如?就这样丁点大小。”   “你这个贱——”李吉星被这直白的顶撞激得额角青筋直跳,扬手狠狠挥下一掌,他用力极大,谢相呴只觉头颅都快被拍碎。   却也不像真是李吉星的力气,反而是什么别的东西,让他头疼欲裂。   周围人都大吃一惊,谢相呴却依旧没有躲,反而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重新看回,继续答:“废物!除了会对病人动手,还有什么本事。若是我好些,一定亲手杀了你!”   其实那一掌的余威还在颅内震荡,嗡鸣不止,头疼似乎也更加剧烈,而李吉星被他的话彻底激怒,理智尽失,一把揪住谢相呴的前襟,竟是将他从座位上直接提起来。   “杀我?就凭你这病痨鬼?”李吉星面目狰狞到不像他,而是千万个可憎面容的缩影,都融合在一起,恨不得直接吃了谢相呴。   他手下用力,谢相呴只觉得呼吸一窒,单薄的身体被扯得向前踉跄,衣袍被狠狠拽开,露出了里面浅色的里衣和清晰的脖颈。   “你放开他!”肖嘉佑终于冲上前,试图掰开李吉星的手。   可李吉星正在气头上,胳膊猛地一甩,竟将肖嘉佑推得倒退几步。   谢相呴恍惚之间,又隐隐觉得,这场景他在哪里见过。一个可恶的混蛋,一个来阻拦肖嘉佑,还有一个自己。可是到底在哪里?他不是在学堂吗?   不等他想,李吉星另一只手也抓住了谢相呴的衣襟,双手用力,伴随着撕裂的细微声响——   谢相呴几乎可以预见。   他好像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也沉身在黑暗里,惊诧地低头看着自己。   他外袍的系带被生生扯断,半边衣衫被粗暴地扯落,滑至臂弯,露出瘦削苍白的肩膀和单薄胸膛。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暴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伸手忙要去拢衣服,却听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黑的,还是黑的,分明什么都没有。谢相呴扫视着周遭,终于将衣服拢起。   可就在瞬息之间,一双眼睛从黑里冒出得突然,随后比这更冷的,是那些骤然聚集、无所遁形的目光,一道道突然涌现在黑暗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贪欲、兴奋、侵占……所有的视线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谢相呴身上,打量着、审视着。   几乎灭顶的羞耻和惊慌席卷了他。谢相呴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想要用双臂抱住自己,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力气也随之出现,死死抓着他的衣襟,让他动弹不得,他怎么用力都不能够。   周围甚至出现讥笑声、议论声,也层层叠叠推到他耳边,谢相呴争执着,听着那些声音,猛地闭上了眼睛。   ——   夜色更深,灯火又逐渐幽微下去。   他趴在谢相呴榻边,静静看着他睡颜,忽然感觉掌中的手指猛地抖动,随即开始剧烈地痉挛。   李宿立刻坐起。榻上的人依旧昏迷,眉头却忽然死死蹙起,就连额上也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连忙靠近,却隐约听见谢相呴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但如同被扼住般的嗬嗬气音。   他虽不能理解,可尖锐的、难以言喻的痛苦,似乎通过相握的手,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叫医师来!”   外面一阵慌乱,李宿催促道:“快!”   “亲亲,”听着外面应声跑去叫医师的动静,李宿收拢手臂,将那只痉挛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身上。他又俯下身,拿一旁的丝帕去擦谢相呴额上的冷汗,而后将谢相呴搂抱起来:“我在,我在这里……别怕,”   不想还未等到医师来,李宿却看到谢相呴的颤抖似乎缓和了一瞬,紧蹙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了些,虽然仍未醒来,但那种挣扎明显减弱。   简直奇迹一般,可李宿不敢欣喜,更不敢放松,依旧维持着俯身拥抱的姿势,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相呴,我会陪着你,没事的。”   ……   谢相呴仍然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那种扭曲的目光会将他彻底吞没。   然而在湮没之际,一道模糊的声音就此传来,他甚至听不清内容,可是这声音带着奇异的、让他想要落泪的安定。   身体似乎也感到一股真实到不容忽视的暖意,渐渐将他包围。   谢相呴试探地睁开眼,发觉黑暗似乎波动了一下,那些贪婪的目光和讥笑声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他恍惚地感受着那份暖意,听着那模糊却执着的声音。黑暗依旧,屈辱未散,但似乎不那么害怕了。   不用去想为何自己身处这里而非学堂,也不用去想黑暗里究竟有什么肮脏的东西,那道声音又从何而来。总之,他不再徒劳地挣扎对抗那些无形的束缚,而是缓缓朝着那暖意和声音的来处,微偏过头去。   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可李宿在感受到时,手指不受控抖动,而后终于受控静止。   他垂眼,清晰地看到,谢相呴的脸颊,极其轻微地,在他掌心蹭了一下。   如同从前千万次的亲昵,稀松平常,可在此时这样难得,令他心被剜空后痊愈又再破烂。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李宿的鼻腔,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收紧,将谢相呴抱得更用力。   “亲亲。你醒过来好不好?”他迫使谢相呴的手指分开,和自己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我好想去死。一刻也不能再支撑。   已遭受过的一切,所遇的种种阻碍,也许都不比如今的绝望与痛楚。   谢相呴的颤抖彻底停下,竟然又发出较之先前更小的气音,李宿以为他要醒来,微微松了手臂,可仍是死死盯着他。欣喜时是加剧的鼻酸,甚至他觉两眼都有些模糊,已快被浸湿。   “亲亲。”他再次说:“回来,回到我身边。”   ……   谢相呴好像已经彻底听不到声音。   那种力量好像仍然包围着他,什么都看不见。有一处好像又冒着光,与前几次没有区别,他也并未质疑太久,几乎本能,迈开两步走近那道光。   然而只这两步之后,另一种别样的恐惧又随之袭来,他迟疑起来。   他只是有预感,预感到自己或许可能失去,那样更加可怕。可不想仅仅是这一瞬的迟疑,周围的黑暗又顿时如烟云一般消散,他张开眼睛,定定看着周围,竟然又在学堂。   竟然又回到学堂?   ……   医师匆匆赶来时,李宿仍拥着谢相呴。他没有醒来。   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开门时一阵夜风来,灯火随之晃荡。孤寂又恍若没有。李宿开口,托起谢相呴的手,便于让医师诊脉:“有劳。”   医师凝神号脉,渐渐神色却凝重起来:“……按理说,谢公子应该已经醒来才是。”   ——   自那日回到府中后,肖雁荷一直心神不宁,竟然也一病不起。她闺中好友多数已经嫁人,或正忙碌,不便来看她。   唯有幸英勋,一面也忙碌于军务,一面还时时来肖府关心她,仔细想来,倒很感动。只是近日自谢川明生病后,也不再出现。她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幸英勋是为了帮助她哥哥才如此忙碌。   这日肖雁荷稍有好转,便去给娘请安,正穿过长廊要回去见她,却先遇到火急火燎的肖嘉佑。   “哥哥这是要去哪里?”看到他神色焦灼,脚步匆忙,肖雁荷不免发问。   可肖嘉佑被她叫住,反而发愣,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神色也不太自然,“……我去看看川明。他不太好了。”   肖雁荷听到这句话时,也不由顿住。近些时日的确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他病重未愈,不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而且照理来说,赐婚的旨意应该快了,为什么至今没有风声?难道幸守夷真的可以阻碍赐婚?她不信。   思绪纷纷,脸色也苍白下去,恍惚头晕。   不想肖嘉佑却忽然握住她手,靠近一步低声询问,“我有事要问你,你有没有私下见过幸守夷和川明?”   她本就苍白的脸立刻全然失去血色,骤然抬眼回看肖嘉佑,“哥哥何故这样问?我不明白。”   抬眼却见他紧皱眉头,盯着自己,眼中神色好复杂。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剩惶恐。肖嘉佑则缓缓松开了握住妹妹手腕的手,退回原先的位置。   那日晚上,他罕见看见妹妹和川明待在一处,本想上前问好,却又想到他们怕是因幸守夷的事才齐聚闲聊,自己贸然过去,怕是不好。   可是远远看着,却见事态隐隐有些失控,二人似乎针锋相对,而后川明便先转身离开。他那时见妹妹寥落地站在原处,又见幸英勋和幸守夷身边那个副将都去找川明,便顾不上关注他,晚上再去寻他,却听说他不在府里。   因此肖嘉佑格外关注,生怕出什么事,便令人时刻看着平宣侯府。他后来才得知川明竟是从六皇子府回来的,而他所知的消息若不错,当晚六皇子召过御医。   前日听说六皇子和六皇子妃又去平宣侯府送药,此时此刻,若说没有干连,他是不信的。   “我都看到了,你们到底说了什么?”肖嘉佑忍耐过后,还是再顾不上那么多,直接问:“川明的病,和你有没有关系?你同哥哥说一句实话!”   “兄长!”肖雁荷语调骤起,“为何兄长这样盘问我,又为何兄长觉得是因为我的缘故?”   肖嘉佑无言以对,想要辩解,可说不出任何话来。   见状,肖雁荷已经了然于心,不由苦笑一声,“他是兄长的好友,难道我便不是兄长的妹妹了?我从那日病到今天,兄长可曾来看我一眼?往常谢川明只是一病,兄长便时刻记挂着他,要去看望他吧。”   说到此处,不免觉得伤心。为何他们都这样在意他,都这样喜欢他?自己便理所应当,被疏忽省略,放置一旁?   “雁荷,”肖嘉佑为她的话语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怎能这样说?川明病得那样重,又屡遭风波,他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为何要拿自己同他比?而且若说是因为李宿,我不妨告诉你,其实他们俩早在一起多年!从来都容不下旁人,你又何必执着于别人的爱侣?”   “……兄长以为我不知道吗?说来好笑,哥哥,你自认的好友还一直瞒着你。”看着他有些受伤的眼神,肖雁荷并未再说话,泪眼看他,而后转身离去。   只剩夏日的蝉鸣,叫得人更加心烦意乱,心绪难定。   ————————   [加油]补上更新 第165章   见到娘和兄长时,他强撑着说没事,又推辞说胃口不好,晚饭也没有吃,好在明日他们还要忙,也没怎么过于关注他。   恍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回到房中后,谢相呴如往常一样弹琴练字,看到琴弦的时候,却忽然愣住。他当真那么无助吗?琴弦尚且可以绷直,可以伤人手指,难道他当真什么都不能做吗?为何他的感觉总是恐慌和畏惧,为什么会如此?   他还隐隐记得自己要杀李吉星时的感受,那么果断决绝,难道只有困境中才能有如此魄力吗?   手下拨弦的力度渐小,而后停住。   当真如此吗?   难道所以众人皆锁尘网中,更无谓沧海一粟的命数?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就要如此腐朽?难道他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手自琴弦上移开。   不知为什么,心间好像下了一场雪,梅花在雪里开一枝接一枝……只是忽然的,谢相呴觉得什么好像变了。   然而因精力不济,并不能想太多,第二日谢川明本想照例去学堂,可是人还未踏出院门,便被祖母的人拦下。   又被请到祖母的住处,谢相呴规规矩矩行礼,给她请安,可她却只闭着眼睛,并不看他一眼。谢川明跪在原处,地面青砖冰冷,屋中香烟缭绕,佛龛前供着莲花,其他器具都黑漆漆的,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似乎有一层湿意。   腿很疼,只好再次规规矩矩地行礼,并用最后一丝耐心提醒她:“孙儿给祖母请安。”   祖母坐在榻上,闭着眼,手中佛珠一颗一颗拨得极慢。她依旧没有回应,甚至没睁眼看他一眼。   屋里静得可怕。谢川明知道没有用,便不再徒劳地吭声,只稳稳地跪着。   过了不知多久,祖母终于开口了,声音轻慢,却不可违逆,“你这副模样,闹出那样丑的事情,竟还想着出去见人?”   ……什么模样?他是什么模样呢?   隐约看见自己投在地面上的一个模糊的身影,谢川明低着头,唇抿得极紧。   “念佛之人,最重清净。你这等不干净的命,本就是来污我家的。”祖母一字一句满溢厌恶,“你娘是什么样子,你也是什么样子!早该藏起来,不让人看,不让人笑话。是你爹太放着你们,竟还叫你出去念书,丢人现眼。”   她终于睁了眼,容颜已经衰老,令眉目更加冷肃可怖,像冻了多年的老物忽然解冻,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丝毫身边佛像垂眸时的慈悲,只有审视与排斥。   “你母亲是狐媚子,叫我儿非她不娶,她的种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若不是你祖父,我哪能让她进谢家的门?”   她说到此处,语气里已经带上恨意,话锋一转,语气更毒:“男为阳,女为阴。你既非男,亦非女,那便是逆。佛重因果、讲清净,怎会庇护你这种孽种!”   谢相呴几乎要按捺不住,只得狠狠忍着一口气,不想她说着缓缓站了起来,披着素色袍服,脚步声轻却能听见,在青砖上不紧不慢地响。檀香味越来越浓,屋中都是,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点点把人裹住,闷住鼻息。实在难受。   谢川明将头垂得更低。她果然已在佛前立定,朝着金像合了合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念了一句什么咒文。须臾,她又微微偏头,对着身后的老嬷嬷道:   “去,把他念过的书、写过的字都收着烧了罢。读书也不过是学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不知礼不知耻,学来作什么?”   嬷嬷应了一声,便立刻带人出去收东西。终于触到痛点,谢相呴下意识抬了下头,眼底闪过慌乱与不可置信,几乎脱口而出“不要”,可话才到唇边,就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祖母果然听见了那一点动作,冷笑出声:“你还舍不得?可笑。你以为那些字,那半桶学问就能把你妆点好?”   她缓缓转过身,又道:“既然你念佛心切,那便好好去赎罪。”   眼看着嬷嬷真的要离开,谢川明脸色惨白,还是忍不住挽回:“祖母,孙儿知错了。我不去读书了,不去学堂,我再也不出去乱走了,你不要烧我的书,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练的书法,往常读的书,都是舅舅和哥哥教给他的,若是就这样被烧了……想到此处,竟然委屈更甚,泪水先不争气流出来,一时情急,竟然本能跪着不断向前恳求,又因心里抗拒不住摇头,“我不去学堂了,我也不念书了,我每天就在家里乖乖待着,”   说到此处,抽泣顶过呼吸,一时气短,凝噎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已经求到她跟前,“祖母不要,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错?”祖母看着这模样,只嗤笑,打断谢川明的话,“错的是命,不是你说一声就能改的。”   说罢便又抬手,厉声吩咐,“把三公子带到小佛堂去抄经,等他什么时候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再放他出来。”并不忘警告,“仔细你们的嘴巴,胆敢透出去半点风声,佛祖饶不了你们。”   几个婆子连连应下,直接架起谢相呴,把他带到了另一侧的小佛堂,并不在意他的哀求和眼泪,将他往蒲团上一放,便毫不留情地回身,啪地狠狠砸上闭门。   这是谢府后院一间极偏僻的老屋,谢老夫人都极少来这里,平素只在自己院中吃斋念佛。屋里供着几尊旧佛,香烟常年未断,偏却压不住那股子腐潮味儿。仅有的那几盏灯火一跳一跳,被秋风吹得好颤动。   谢相呴摔得浑身都疼,爬起来便去叩门,仍然抱着期望,道,“去叫我娘好不好?我再也不违背祖母的意思,你们放我出去好不好?不要烧我的书,求求你们!”   他纤细的手费力叩门,一下重过一下,哀求声一句胜过一句可怜凄惨。   不经意回头看一眼,佛本该法相庄严,却因为那两盏灯的乱晃而明灭不定,佛像后则是层层看不见的黑暗,他极力缩在门边,仰头求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好生抄经,抄满三百遍《心经》。否则就别出来。”嬷嬷站在外头停了一停,语气似有不忍,才叹一声,“老夫人说的,公子安心待着吧,稍后会有人来添灯的。”   她一句话尘埃落定,谢川明终于再哭不出声,瘫靠在门边。好久后,他脸上泪痕都干透,又兀自缓缓爬回佛像前,跪在蒲团上。   地面是旧木板,缝里积了灰,蒲团也不知是谁用过,沉沉地塌下去,带着一股潮味。他双膝刚落下去就一阵刺痛。早上在祖母那儿跪得太久,膝头肿着,几乎没有知觉。   经文与纸笔都已备好,案几很矮,要微微弓着身子才能写。他深吸一口气,捻起笔,开始抄第一遍。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字迹一如从前,承舅舅的潇洒,又自有他自己练出的风骨,但先前的温暖不复,整只手都冰冷,笔划微微发抖,致使字迹很快便不太好看。他强迫自己写慢些,一笔一划都对准,讨好……讨好祖母?   他想出去,他不想在这里,他害怕。   为什么要烧掉他的书?为什么要烧掉他练的字?他到底错了什么?怎样都是他错了对吗?   香在佛前一点点燃着,青烟细细缭绕。写到第二页时,谢相呴忽然想起自己一笔一划临摹的练字帖,此刻大概已经成了灰,被烧在后院某个角落里。   ……随青烟一并,一种恨意却顺着想法一点点涌上来。   为什么都怪他?凭什么怪他?难道好看也是他的错?难道引人注意也是他的错?   谢川明仍在抄写。一页一页,一遍一遍。秋老虎并不饶人,风自缝隙里吹来,将原来就孱弱的烛火吹得更乱摇,佛堂中更阴森可怖,他都不敢再看一眼。   写得太久,膝盖早就麻了,下身像被扎根在地上,一动就痛。   不,根本不是他的错!仅仅是因为他最势弱,他最可欺!所以人人都想来踩上他一脚,人人都可以蹂躏他。他的衣襟可以被人随意揪起,他的书可以被人随意烧掉。   到香灰落满桌角时,谢相呴眼眶已经通红,几乎要看不清字。   外界是什么时候?天色大概黑了吧?哥哥秋闱在即,娘和爹去给他祈福,今日肯定不会回来了。身体早就冷得不行,不由将自己双臂抱紧,完全缩在案侧,徒劳地挡风。   他觉得自己今日之后肯定逃不过一病,不打算再强撑意识,可是抬眼对上佛像的眼睛,仍然那么深奥,又那么浅薄。   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那双眼睛,与之对比,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也很好,他甚至从中读取到力量。他的确势弱,的确可欺,但不代表他要一直畏惧,要一直惶恐。   谢相呴双手撑着冰凉的地,同时揪着已经抄好的佛经,忽然卖力地站起来。   他缓缓走向桌前,端起一旁供奉的烛火,而后忽然笑了。   ——   自那次的短暂动作之后,他再也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路多则站在帘外,远远看着那个身影。相比于前几日的一切如常,还能平静吩咐事项,到今日已经全然不同。再劝不动一点,全然不愿进食、休息,甚至头发都有些散乱。   他轻叹一声,又看向另一侧。外界隐隐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有人在念经。药则明显已不起作用了,甚至就连求神拜佛也做了,只是还不肯放弃。   但路多自然也不敢再开口说什么,轻手轻脚,兀自走到外间去,又叫人好好办事,维持现有的事情。   昭武将军的一举一动多的是人盯着,也多的是人做人情,外头来送药的小厮都排了长队,也有不少道士僧侣,只是到底没有一个人能叫他醒过来,是以怕是都是无用功。   但不过多久,又听到屋中人叫他,“路多。”   路多放下手头的事,忙回到屋中。远远看去,将军还是维持着先前的姿态,侧身坐在榻前,只是已经抓着谢川明的手,按在脸颊上,微微垂眼。   一时不敢出声,路多只得轻咳一声。他好像才回过神来,缓缓放下谢相呴的手,放入被中,“叫人备水。”   路多立刻吩咐外间的下人去做,依言送入,李宿便起身放下帘帐,抱起谢相呴,褪开他衣物,用丝帕为他擦背,才再度开口,“前几日。有个方士,给你说了些法子。”   路多站在外头,已经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是眉心猛地一跳,忙答,“那都是些胡言乱语,将军信他作甚?骗人的!”   那些话怎么就被他听去了?如今求神拜佛还不够,还要搞歪门邪道?他只盼将军并不是真的疯掉了。   李宿却下令,“把他请来,照他说的做。”   ————————   晚上还有一更嗷 第166章   颜郜襄从平穆公主府长廊上走过,听得“哎呦”一声,才匆匆回神,低头看着被撞到一边的谢珩羽。   他只怕撞疼小孩,忙蹲下身来,搂住谢珩羽,“小玉儿,有没有撞疼你?让舅舅好好看看,”   谢珩羽放下手,忙道:“不疼不疼,”只是小孩子脸上神色也不太好,但仍然关心他:“舅舅心情不好吗?我叫你好像没听见一样。”   心情不好吗?颜郜襄回想起方才在公主那里问到的话,已被证实的猜想,却觉得说疲倦才更合适。   他竟愤怒不起来。被他们……谢川明,当作狗一样,追着一根骨头,耍得团团转,明明那样屈辱,那样愤怒。可是想到那日见到的、仍在昏迷的半死不活的谢川明,他竟然鬼使神差平静下来,竟然罕见地没有发脾气,而只是觉得累,又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舅舅?”   听着谢珩羽喊他,颜郜襄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他回看到谢珩羽黑漆漆的眼睛,清澈地注视着他,毫不掩饰关怀,一时间竟然很委屈,鼻子发酸得紧。   其实原没有那么亲近,可是此时真心关心自己的竟然只有他一个。顾不上那么多,颜郜襄抱住谢珩羽,将脸抵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就这么用力瞪着眼睛,可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滴落,牵强地开口:“舅舅……”他听见自己嘶嘶的气音,快掩饰不住哽咽:“舅舅只是眼睛疼,疼得难受。不是故意没听见你喊我。对不起。”   谢珩羽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的侧脸。他和小叔最亲,和几个舅舅的关系差一点,尤其六舅舅,他又喜欢发脾气,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又生气了。可此时居然在哭?   小叔也是这样,也说眼睛疼,只是坐在那里,或者只忽然翻一页书,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   谢珩羽鼻子也发起酸来,想掉眼泪,一抽一抽的。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手拍上六舅舅的背,谢珩羽勉强打起精神来,假装不拆穿他:“是不是眼睛里进沙子了?那我帮舅舅吹吹?”   听着他的声音,可颜郜襄却更为难过,他无法向任何人去说,竟然沦落到只能向稚子哭泣寻求安慰,一时无言,半晌只深深闭上眼睛,问:“舅舅是不是很没用?”   可沉默一会儿,不想谢珩羽却轻轻答:“舅舅不是没用,舅舅哭是因为苦瓶子装满了。”   “……什么?”颜郜襄扭头看他,并不算很明白他的意思。   谢珩羽也已平复许多,吸了吸鼻子,答:“我小叔跟我说的。”   从前谢珩羽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有这样多愁苦,难道他们日子都很难过?可是爹娘带他去看过流民,看着那些人没有衣服,没有吃的,他觉得那样的日子才更难过呢。所以谢珩羽回来后也这样劝小叔。他同小叔说:你不要成天难受啦,小叔。可以吃饱饭、穿暖衣,已经好过太多人啦。为什么还要这样呢?你想想他们,会不会好过一些。   小叔听过之后果然没有再掉眼泪,摸摸他的头,甚至颔首答:小玉儿,你说得对,他们很苦。   谢珩羽有些意外,并未想到自己的话这样轻易就被接受,而后听着小叔说:他们的苦,是肚子像被火烧,是骨头像被冰扎,是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开。那是天底下最直接、最痛的苦。   谢珩羽虽体会不到那种感觉,但可以预想,嘴唇动了动。   “可知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他问。   谢珩羽答:“我会背,意思无非是时光无情。”   “可见你读书不认真,”小叔用手对他比划着,“人心像一个瓶子,你看到的那些流民,他们的瓶子大部分都用来装刚才说的那种苦,装得满满的。”   小叔还是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满溢着什么,快要完全流出,缓缓说:“而我的瓶子看起来是空的,或者只装了一点别人觉得不算什么的东西。可是它太薄太脆,只是轻轻一碰,”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做出相触的动作,让谢珩羽很容易想到是何情形:“就会裂开缝。”   听到此处,谢珩羽总算似懂非懂,反握着小叔的手。   小叔继续道:“别人觉得不算什么的东西,可能只是一句不好听的话,讨厌的眼神,一件想做却永远做不到的事,这些不会一笑而过,反而因为有裂缝,就直接顺着缝隙流进去。它们很轻,不像饿肚子那么重,但密密麻麻,时时刻刻存在,像沙子一样日积月累,慢慢地就把瓶子填满。”   谢珩羽仿佛恍然大悟:“噢,所以瓶子满了,就很难过,眼泪就溢出来了。难怪小叔总是那么难受。其实难过是一样的。”   谢珩羽还记得,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泪又落下来了。而后抱住自己,也和六舅舅一样,跟他说“对不起。”   这举动让谢珩羽觉得自己还是不那么懂,下意识摇头,却听小叔说:“所以不是我的苦比他们的更厉害,只是小叔的瓶子没有他们的瓶子那么结实。”他几乎哽咽:“流民的苦是山崩地裂,所有人都看得见。有些人则是水滴石穿,只有瓶子自己知道,它快要被滴穿。”   谢珩羽当即便慌了,手忙脚乱安慰小叔,可是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好在过了一会儿,小叔却松开他,还搂着他教他,告诉他为什么会有吃不饱饭的流民,为什么每个人之间差别这样大,他那天下午又学会了好多东西……小叔。他好想小叔。小叔真的不会再醒来了吗?   “所以,舅舅不是没有用,只是瓶子裂开了。”谢珩羽忍着要哭的感觉,终于同他说完了这些话。说罢,又伸出手,轻轻为舅舅擦掉脸上泪水:“舅舅哭出来,把瓶子空一空,也许会好一点。”   颜郜襄只不再说话,怔愣着出神,好久好久,才在公主的侍女察觉到情况赶来前缓缓开口:“是这样么……”   ——   周围还是很阴森,然而端着那盏烛火,谢相呴却意外地更加沉静。燃烧之间,蜡油好像在中间汇聚成一片平静的、燃烧的湖。   火苗仍然在跳跃,周遭如何已经不重要,所有的声音、目光,或是种种规训,在这一刻都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谢相呴端着烛火,走到积满灰尘的帷幔前。上面一样绣着繁复的莲花,他记得似乎是象征超脱与清净?   这样的超脱与清净应当也容得下他?可是容不下也必须要容了。谢相呴微微眯起眼睛,而后手腕倾斜,烛火首先晃动,随后轻巧地触碰纠缠上帷幔的边缘。   火焰迟疑地闪烁一下,随即被注入魂魄一样,欢快且贪婪地向上蔓延开来,迅速吞噬着陈旧的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仿佛积郁已久的愤懑终于得到了释放。   热浪扑面而来,谢相呴有些怕燎到头发,退后了两步,但火似乎也驱散了佛堂里那股难以言喻的霉味。   火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发亮,常常紧皱的眉头舒缓开,总是含着悲哀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照着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越来越盛大的光明。   谢相呴并不恐慌,甚至不再觉得寒冷,膝盖还是疼。又缓缓将头发拢好,以免烧到,直到外面隐约传来了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   “走水了,小佛堂走水了!”   “三公子!三公子还在里面!”   谢相呴又将目光收回来,恍若没有听见。火已经蔓延开,连他背后都感觉热乎乎的,看着那尊金身的佛像。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悲悯或嘲讽的表情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带上了几分惊愕。   外面依旧吵嚷,他目光再往侧上方移,发现火已经蔓延到屋梁,烟也好大,遮得他快看不到,呼吸也逐渐变得困难。好不容易费力再看清一些,火星正在四处往下掉,一角刚好落到他脚边,将他衣角都点燃。   火顿时窜上来,仿佛也要把他吞没,谢相呴终于轻轻笑了起来,可是没有原想的那么畅快,也没有那么憋闷,他笑容又凝滞下去,而后在灼烫中归于平静。   忽然又听到之前那道声音,谢相呴怔住。因为这次他听清楚了,原来在叫自己“亲亲”。   ——   应逍之将今日的奏折奉上后,便自觉退到一旁,官家却只是草草扫过一眼,便问他,“幸守夷的呢。”   他既有此一问,应逍之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拿来幸守夷的折子打开呈上,果然很快便被随意扔开,“他竟已怠慢到折子都叫人代写。”   谁曾想官家会记住他的字。应逍之又上前理好折子,也并不帮幸守夷说什么好话,官家反而主动看向他,“你可知道些什么?”   应逍之方才微微抬眼,“谢家二郎病重,听说他一直守着,十几日未露面。”   官家闻言,眸光反而未敛,半晌才笑了,“他倒是情痴。”   说到此处,又夺回应逍之原本要收起的奏折,重新摊开,“非要与朕为难,朕叫他做的事情,一拖再拖,放肆!”   他情绪转变太快,这话又说得突然且莫名其妙,应逍之不敢再答话,官家依然兀自生气,“他倒是成全了他的情意,人尽皆知。可半点不曾守君臣忠义,叫朕还要等着他。北地失察已饶过了他,如今竟敢得寸进尺!”   哦,到此时应逍之终于品出了其中意味,原来是羡慕或嫉妒。是嫉妒自己却不能做到这份上,只能暗自接心上人回宫吗?还是羡慕他二人感情人人皆知,你们却只能暗度陈仓,套一层冠冕堂皇的君臣壳子?   由此愈加缄默,竟一言不发。   官家自然不满他的反应,“应逍之。”   应逍之匆忙回神,看向他行礼。官家冷声道,“你在想什么。”   应逍之低眸答,“臣在想,这是一对有情人。”   “这样不管不顾的情,只会害了他们自己。”官家下了定语,唤来内侍,“太后既然已经同朕说过,你便去拟一道旨,给幸守夷和肖家女赐婚吧。” 第167章   幸英勋一路骑马疾驰,赶到平宣侯府。因为哥哥一直在这里,她的通行也极为便利,刚一踏入谢川明的院中,便嗅到一股腥甜刺鼻的血气,暑夏热浪滚滚,令人作呕。   “你好大的胆子!”走近些,幸英勋便见公主怒目斥责,“你这般妖言惑众,就不怕本宫斩了你?”   她与驸马站在一处,路多站在二人身后低头垂眸,被斥责的那人则只是行礼,很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公主与驸马是否相信,与小人无干,将军相信就好。”   “你放肆!”驸马已然气急,“你说的什么放血点灯的邪术,根本就是无妄之谈,”   幸英勋听到此处,心中一紧,连行礼都再顾不上,飞步冲到屋中,却又骤然顿住。   屋内格窗都已关闭,光线昏暗,气息好似也被凝滞住,一只古朴的黄铜高脚灯座立于榻前,灯盏之中,赫然盛着什么红色的东西。似油似血,与火光一滚,更难相认。但血腥味她很熟悉,只看一眼,便已有了定论,不觉更认真地盯着那盏灯座。   血液中燃起诡异的火苗,猩红刺眼,微微跳动,可只这点却燃得极旺,几乎映得整个室内一片血光迷离,甚至她伸出手,自己的手上也笼着这样一层光辉。那灯芯也不似寻常灯芯,而完全乌黑,大概是发丝。   再抬眼看去,哥哥则跪坐在血灯前,手持匕首,正一刀刀剜割自己左臂内侧,任鲜血汩汩流出,补进其他灯盏之中。   他的神色冷定而执着,仿佛对痛感毫无所觉。   幸英勋惊叫出声,“哥哥!”她跑到李宿身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切,李宿却已出声,“安静。”   她一时竟然连阻止也不能够,只是不由自觉看向榻上。谢川明面色如纸,躺在那处不似沉睡,更像……因为脉搏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血灯微光更多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显现出一种几近邪异的活跃生机。   给人一种只要这灯不灭,他便能被强行拉回人世的感觉。   “哥哥,”幸英勋终于再忍不住,伸手要去夺他匕首,却被他察觉,骤然抓住她手腕,“出去。”   他手臂已经隐隐泛白,又装满一盏血灯,幸英勋触目惊心,“那些都是骗人的!你怎么会相信这些?你不要再放血了!”   “出去!”李宿站起身来,定定看着她,半晌后,语气又趋于平静,重新嘱咐,“英勋,还有很多事要忙。你先出去,辛苦些时日。等相呴醒过来,我会把这些事情接回去。”   幸英勋看着他。他神色如常,除了长期未眠已满是血丝的眼睛外,似乎没有任何问题。那样平静、果断,不可动摇。   咬咬牙,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手,自觉退出屋外。门扉合上的一刻,血光仍在她眼前跳动,仿佛灼烧在心头,无法消散。   外面蝉声震耳,仿佛天地间都在躁动,她心如擂鼓,只觉得天旋地转,脚步都快踩不稳。   公主驸马还未离开,院中众人皆低头噤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方才那名方士仍跪在阶下,抬头挺胸,不知在等谁发落,姿态得意洋洋。   幸英勋停在他面前,“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伎俩,但我知道这个血灯一定是骗人的,没用的。”   方士只笑着看她一眼,便垂下眼去。   却听她说,“若是哥哥因此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放过你。”   方士闻言又抬头,似笑非笑,半晌才答话,“世上骗术何其多,但最可怕的不过是心甘情愿。若他不信,我能骗得了他吗?我不骗他,他又活得下去吗?”   这番话一出口,便似利刃,直直扎进幸英勋心里。她猛地握紧拳头,几乎要一脚踢烂这张满是谎言的嘴脸,然而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来人,把这妖人拖下去!杖责——”她一咬牙,还是转话,“逐出府去!”   是公主的声音,怒极反倒沉稳,带着不可违逆的冷意。   侍卫立刻上前,将那方士牢牢按住,方士仍不挣扎,只是回头望了眼屋内,像在笑,也仿佛怜悯。   幸英勋站在原地,手仍微微发抖,心里又恨又怕。   ——   下午没有风,但太阳正烈,光照稍稍让红色退减,一眼望去,屋中似乎明亮而通透。然而一缕缕飘渺的黑烟升起,血腥味仍然挥之不去,甚至与燃烧的焦腻融合在一起,气味难闻而诡异。   李宿侧坐在谢相呴榻边,此时此刻,却没有再执着地再看谢相呴,而是盯向窗外。   日光那么好。树叶添新绿,鸟轻巧地落下,零星几声叫,虫鸣更远,若隐若现。一切有如此蓬勃生机,却不肯分谢相呴一丝一毫。想将这些生气全部砍伐毁灭,甚至想将太阳劈断成两半。   李宿久久盯着窗外,另一只手仍然覆盖在谢相呴手背上,依然感受不到他有任何反应,却忽然愣住。   故竖阳谷之进酒也,非欲祸子反也,诚爱而欲快之也,而适足以杀之。   ……   他缓缓扭头,看回谢相呴。   他只是想竭尽所能给他最好的一切。他只是想要他安全而快乐。可是他为谢相呴带来了什么?他令谢相呴感受到了什么?   因谢相呴没有醒来,他竟然就如此狂妄迁怒,难道还不足以印证谢相呴所说,他是何等自以为是。   李宿深深闭上眼睛,双手将谢相呴的双手包围到一处,贴在自己额间。   ……   他以为尽在掌控的一切,竟然如此么?   虽曰爱之。   他在玉州对谢相呴说,只要谢相呴想,他愿意谢相呴离开他。   其实害之。   其实他真的允准吗?他真的会放手吗。他这样话语态度,是否会令谢相呴更加恐慌?会令谢相呴更加竭力去猜测试探?   虽曰忧之。   他想将谢相呴包围,想让谢相呴面对的所有事情都轻易可解,都可以在他所能触及的范围之中。他想将一切捧到谢相呴面前。   其实仇之。   却只叫谢相呴更加觉得无力。却让谢相呴觉得他更加遥远。让他们至于今时今日。   心骤然紧缩着,一阵阵绞痛传来,他握谢相呴的手先是收紧,而后立刻全然松开,不敢再用力气。   原来他这样可恨。原来他这样大错特错。   日光依旧,血灯却更加摇晃,李宿俯身抱住谢相呴,埋首在他颈侧,再制不住来势汹汹的心绪。   “亲亲。你醒过来好不好?”他嗅着谢相呴的气息,感受他的呼吸一日浅过一日一日,覆在谢相呴身上都不敢用力,紧绷着。可是潮水怎能因此停息,悔恨怎会由此暂止。李宿摇头:“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让你这么痛苦。我再也不要你猜测,再也不要你悲愁……我不想……亲亲,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没有人应答,唯有谢相呴的发丝因呼吸暂且贴在他面上,如同安抚,又如同千丝万缕地缠绕。   ……   他闻到血的味道。   好多血,好多。白茫茫的光在眼前炸开,将一切视线都遮挡,然后变为没有边界的黑暗。   谢相呴想留在原地,任由火焰将自己燃尽,但又怕灰烬之后再无光明,他会被黑暗继续无声侵袭,只好勉强鼓起勇气,挪开步伐,挑选一个自己也不确认的方向,不断向前走着。   黑暗好像在飞速倒退,又好像没有,像是他在走着一个圆,怎么都走不出去。   ……   只是在漫长的黑暗里,麻雀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然后是风的声音?还是虫的声音?好微弱。一点点光渐渐袭来,他想更快朝那处跑去,可是步伐还是那么慢……好慢……   却在一息之间,所有黑暗尽数褪去。   在微风小雪的漫不经心袭来的间隙里,眼前景象缓缓出现。   麻雀戏枯枝,水声骤然响动,被吸引去目光,湖中一个脸冻得苍白的男孩。靠在湖边沿,双手反撑在身后,仰头呼吸。一片白雾升起袅动,雪簌簌而下,落在他面庞上。   可是透过那片雾气,才发觉原来那个男孩不止是休息。因为他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流连在某一处。   彷佛不敢多看,因为看一眼就垂下。却似乎又不想挪开,因为垂下不到一瞬,他又重新抬眼看向那处。好纠结。   他在看什么?楼上到底有什么?   不等谢相呴想明白,那人又再度潜入水中。他迟疑一下,终于缓缓抬头,顿时呆住。   楼上一个裹着狐裘的男孩,也静静垂眸看着此处,隔得太远,看不清情绪,只觉得他迷茫,又觉他似乎痴了。静默在这画卷里。   ……   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他似乎都想起来了。他也许想起来是为什么了。   谢相呴伸手想要触碰,耳边却传来低低的声音,唤道,“亲亲。”   不想只这一声,面前事物又尽数碎去,再追寻不到难有的美好。全部都化为黑暗,他下意识惶恐地想要逃窜,可是这次耳边的声音那么清晰。   谢相呴不由得渐渐停下,听着那些他似懂非懂的话,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眼睛很酸,面庞发凉,而后摸到脸上,竟然发现泪水已经湿透了。   其实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不信任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他会如此不信任这样所爱自己的人?为何他总是要保持这样的不安,并不假思索用最恶意的念头去猜测?   谢相呴静默在黑暗里,他的眼睛越来越痛。   若是由外界施加给他种种裂痕,致使他如此,那……李宿所给予他的,又何尝不是因为他从来漂泊,才更恐惧于令他面临这样的苦楚?   他为什么要一味沉默,一味怀疑,一味任由自己沉浸在其中?   李宿察觉不到他的苦楚,他却也不肯开口告诉李宿。或者他还做出更可恶的事情,毫不犹豫刺向他?却无法接受,不愿承认,软弱至此?龟缩至此?   谢相呴忽然觉得颈间发热,心口所挤压的东西,那样长期悔悟却又不得要领,纠结在心内的东西,如此疼痛。   他真的要任由那片雪花就此凝结,真的要任由就此了结?他真的要任由那样。那样珍贵的,他深深痴迷至不悟、沉醉至不醒,愚昧至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那样的心爱,就此消散?   沉默着,压抑着。那种东西顶着心肺直上,而后骤然破开。谢相呴不可思议地抚摸自己的脸。   他居然又摸到满面的鲜血。   ——   李宿本正彷徨,侧过头,却看着谢相呴唇角流出的血迹。   ————————   聪明的读者会知道我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地写了一篇李谢的圣诞节番外~ 第168章   府中的医师匆匆赶来,李宿退到一旁,问:“怎么回事?”   医师眉头紧锁,片刻看回李宿,却骤然舒合许多:“……依我愚见,此次骤然吐血,正应火郁发之。或许使谢公子内闭之郁热邪毒随血外泄,壅滞得通。反而是为自愈之机。”   李宿看回谢相呴,却不敢确认他的话语,回头对侍从示意,侍从忙去请更多医师,另一名则送上诊金。   “多谢。”但反反复复,他还是看到丝丝希望,问:“是否有其他伤损?”   医师摇头:“并无。现下已是大幸。不过谢公子身体本已亏虚,病中因药大补,病体需静养滋润,是否能醒来,却不能给一个准话。”   李宿再度向他道谢,而后几个医师陆续到来,竟是一样的说辞,直至前太医令也到府中问诊,他所言相差无二,只是回话更为慎重:“脉象的确好转许多,只是如说醒来……古医书记载过一症状,曰为神昏。神昏不语,四肢不收,身体好转,精神却没有好转,或许,”   至此停住,然而几人已经明了他的意思,谢川杉才问:“那大概有几成把握能令我阿弟醒来?”   前太医令答:“待谢公子身体再稳定些,老夫可施以针灸,但若说使谢公子醒来,并没有一分把握。”   “罢了。”彭氏侧身坐在谢相呴榻边,垂头看着他,“我儿还活着,已是幸事……多谢,”只是话未毕,还是别过头去,不忍落泪。   众人心思复杂,其实先前已经心灰意冷,此时虽有好转,但却仍然不知定数,是以并未扫开沮丧的情绪,反而越发不定。看着李宿为谢相呴喂药后,各自离去。   天气还是一样明媚,只不过已经有了一些风,轻微得柔和。李宿让人备好木槿水、棉巾,篦子和兰膏,原定就是要今日为谢相呴洗头的。   这些事情他小时候就常做,如今他还是一样轻车熟路,全然无需侍从协助。一手托起谢相呴后颈,用木槿水浸湿他头发,再用揉起的泡沫一点点清洗。如果谢相呴这个时候清醒,或许会和他胡闹,或许会含着笑意同他甜言蜜语。   但此时只是一言不发,轻轻闭着眼睛。清洗过后,最后将头发擦到半干,为谢相呴发尾抹上茉莉香的兰膏时,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侍从外面进来,隔着屏风停在外间。   想起他就是那天回话说谢相呴去了六皇子府的人,李宿问:“什么事?”   侍从沉默几息,似乎此时仍在斟酌,才开口:“公子昏迷前,有些东西交给小人……说若他有意外,便交给将军。”   说罢,他近前几步,将一本册子同信封递给李宿,“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了。”   李宿一手仍握着谢相呴的发尖:“稍等。”他将兰膏一点点抹均匀,将谢相呴头发梳理柔顺,方才拿起那封信。   ……   又一个午后,李宿睁开眼睛。   拆开手上的纱布,七八道刀口,部分已经止血,开始愈合,部分皮肉仍然翻卷,不住流血。   抬眼看向血灯,已经快要燃尽。自那次吐血之后,谢相呴再没有动静,好像如何再点灯也不能使得他有任何反应,确如太医令诊断所言,从前是身体不能醒来,而今是神昏。   将左手重新包扎好,擦净血迹,才爱怜地抚摸谢相呴的脸。   他下巴本来就尖尖的,脸好瘦,好小一张,手掌能完全覆住,却不敢太用力气。拂开他面上的发丝,再去握他的手,却发觉比之先前的冰冷,终于有了些许暖意,虽也不像他一样,却也接近常人的体温。或许太医令说的不错,或许这样的方式真的有作用。   不觉加重了手上力气,亲吻他面颊,“亲亲。”   他自是仍然没有回应,李宿只久久看着他,才挑开他一缕发丝,编后剪下,重新放入血灯之中,又放右手,要将血加满。   他耳力还是那样好,早已听见外头有人喧哗,声音急促,但刻意压低。   李宿并没有动,垂眼静静看着血一点点汇入血灯,混入奇怪的油中,暗红的火苗将谢相呴的发丝慢慢吞噬,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他慢慢将左手的纱布也解开。   这一只手的伤更深,被这样反复折腾,血已有些不受控地流出,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亲亲。”又唤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靠近了,显然来者不善。好在血灯终于加满,匆忙快速包扎,再擦净后,他俯身,额头抵在谢相呴的额角旁,手掌覆住他的手指,感受一点点来自于谢相呴的微弱的暖意。   “我马上回来。”他轻声说。“一直陪着你。”   然后起身穿戴整齐,拿起横绝,迈出房中。   ……   路多正忧心要怎么进去禀报,却先听见门被推开,诧异回头。幸守夷一身澜袍窄袖,利落英武,腰别横绝,定定站在屋前,直视着宣庆使,目光沉深,令人琢磨不透。   路多一愣,还是先行上前一步,主动问,“您今日出宫来此,有何贵干?”说罢又笑,自然而然套近乎,“咱们有什么事,是值得您亲自走一趟的。”   宣庆使笑眼看他们,道,“是大喜事呢,叫臣来给将军送喜来了。”   “喜事。”李宿终于迈开一步,“我心爱的人昏迷不醒。你竟敢来同我说什么喜事!”   见他如此跋扈,竟是毫不客气的样子,宣庆使面上笑意难免减退些许,“大将军说的什么话?官家下旨,还请接旨吧。”话音刚落,也不再客气,直接将手一抬,后头内侍随之高声宣道:“朕念昭武将军幸守夷劳苦功高,却因军务繁忙,及冠未婚。肖氏女美貌娴雅,才德兼备,二人年岁相当,堪为佳偶,特赐成婚,婚期定于中秋。”   声音在暮色里拉得长长远远,好像连廊檐下灯笼也因宣庆使的话而震得微微摇晃。   李宿仍然未行礼,站在台阶上,身形如山,听完诏令,神色竟没有分毫起伏。他只是盯着宣庆使的眼睛,盯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说了什么疯话。   “将军何不接旨?”宣庆使眯着眼,声调愈发高扬,质问,“见圣旨而无礼,将军又是何意?”好大的胆子!   随他发言,身后禁军侍从更加肃穆,指向李宿,有对峙之态。   路多心惊胆战,连忙望向李宿,可是李宿不语,只垂眼看着腰上刀。而后手指在横绝刀柄上慢慢敲下。   寂静之中,叩击声无比尖锐。   “这道圣旨我不会接。”   路多高悬的心终于被捏了个稀碎。   “幸守夷,你竟敢抗旨?”宣庆使惊疑不定,神色骤变,“来人——”   “我很清楚。”李宿抬起眼睛,打断宣庆使的话,声音无波无澜,“请你再走一趟,向官家禀明,然后再来请旨斩我。若直接斩我押我,怕你承担不起后果。”   宣庆使一时怔住,因他言语顿时也不敢再妄动。   传了这么多年的圣旨,不行礼、抗旨不遵的,这却是第一个。他好像一点也不怕皇室,一点也不怕官家杀了他,杀了他全家人。   再认真看去,此刻的幸守夷眼中并无杀气,整个人却如一柄出鞘的刀,连立在檐下的风声都像被他制服。宣庆使更是不寒而栗,连他身后头的小内侍都不敢再高声喘气。虽有禁军在身后,二人却毫无底气。   好在路多已经咬牙回神,强自镇定,上前半步道:“使君一路辛苦,不若暂歇片刻,再——”   语气是劝,也是挡。不仅他违抗圣旨,他的部下居然也胆敢挑战天威?   宣庆使简直不可思议,冷哼一声:“好大的威风。”换做别人,他要当即令人将其下狱收押,绝不会让事情透出去半点风声,可是面前的人却是幸守夷。   他亲眼看过,此人是如何利落地一刀砍下北狄人的头,也知道他在北方创下了怎样的功绩,更不清楚官家到底如何在想,他真的能斩了幸守夷,真的能押幸守夷入宫吗?竟然有些惶恐。一时心中沉沉浮浮,念头不定。   是以他终究不敢轻举妄动,最终还是强忍下脾气,拂袖道:“我自去回禀,只望将军自己保重。”   丢下话后,带着人退了出去,以为离开幸守夷视线时,不免更加快步伐。   这时院中只剩下李宿与路多。天色已黑透了,风一阵阵卷过来,吹动走廊下的灯火,一簇簇地摇曳欲灭。   人一走,路多终于再顶不住重压,连忙上前求问,“将军,这可如何是好,要不然咱们先找老将军商量一下,然后再去请罪——”   “我有什么罪。”李宿收回目光,慢慢松开横绝刀柄,“我没有罪。”   路多怔住,而后一阵头疼,他怀疑幸守夷疯了!早在谢川明重病的时候他就应该早点另寻明主的!但还是不死心,“您是没罪,但是官家说你有罪,你就有!谁叫咱们是臣,他是君?”   李宿看他一眼,将一封信递到他手里,才迈出一步,“我们去办事。”   信上还有余温,似乎放置已久,路多不敢耽误,忙拆开看了,便见满纸字迹气势非凡,又似乎有所克制,十分赏心悦目,倒不是将军的字迹……那是?才留神回看内容,却见竟然详细写着北军内部的细作是如何被收买,下方又详细列出了些将领的名单,一时愕然。   其中大部分他们已经查到,还有一部分倒隐在了其中,更令他全然愣住的是,下面竟写着……贤王和梁超仁勾结?   倒吸一口凉气,抬眼一看,将军已经走出好远。路多收好信纸,小跑着跟了上去。   安都的风云竟然是如此多变。 第169章   小太监几乎要哭出来,哆哆嗦嗦禀报:“幸守夷抗旨不尊,拒不接旨,还、还大言不惭,叫宣庆使回禀,请官家……请官家赐他死罪。”   宫中落针可闻。   应逍之已是全然愣住,连左右伺立的内侍们都忍不住屏息,抬头偷觑官家脸色。   片刻后,案上的杯盏被猛地扫落在地,砸得碎瓷四溅。官家慢慢起身,广袖一震,“好,好得很。”   他缓步踱下御阶,每走一步,周围的人身上便都要僵硬几分。   “为何不押幸守夷入宫!”他吼问。   古来抗旨不尊,还有谁可以活得这么久,甚至活到还要内侍来向他回禀?   内侍战战兢兢,更不敢回话。可是他是幸守夷,是官家您委以重任的昭武将军,更是定住整个北方局势的关键人物,谁能料想到他会抗旨?这等情形下,谁敢传出消息?若是真走漏风声,恐怕自己还死在幸守夷前头!   内侍只利索跪地:“臣该死!”   “这是反了。”官家咬着牙,眼中泛起狠厉,“仗着身上有些本领,朕要用他,如今连朕的话也敢违抗。”   玉州之前,幸守夷是什么模样?他已有些记不清了,只是欣赏此人出人头地的决心志气,办事时的果决狠利,却没想到他竟然妄想刺向自己。竟敢!   “来人!”他陡然转身,大喝一声。殿外早有内侍跪倒如山,哗啦啦一片。   “传诏。”官家神色再不复平时的温和,“立刻押幸守夷入宫见朕,封锁幸守夷在京营诸军,其名下军士皆禁足府邸,查抄幸守夷家财,暂停一切兵权调动。”   呼吸过后,他又道:“叫幸景彰立刻滚进宫来见朕!再派禁军巡守,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内侍们齐声遵令,下去传旨。   官家却仍然不解气,手抚着腰间玉佩,可仍旧越想越气,不觉冷笑了一声。   封他,锁他,制他,看他能翻出什么天来。   顿了顿,又思虑片刻,稍后声音更低了些:“再传襄儿入宫。若是幸景彰先来,只叫他跪在外头候着。”   ……   回到幸府,侍从已按李宿吩咐行事。在院中听风半晌,李宿才开口,“听到我抗旨,官家必定大怒,但也不会给我安上谋逆的罪名。”   路多思索片刻,又思及信中所言,答:“因为安都局势不稳。”   他总算在将军面上看到些许久违的肯定,风声顿时大作,枝叶乱拍,李宿在石凳上坐下,横绝刀横在膝上,眉目低敛。   他提前差人去请覃勉,至于刑部那边,消息应当慢些,还有时间。若他更早进宫,或许还管不到他。手掌摩挲刀鞘,每一下都轻且慢。他静静等着,脑中勾勒局势。   义父暂时不能动作,他如今算是孤悬安都,兵权即将被削,援兵难至,且因梁超仁闹事,边关未定,暂无退路。而安国公、六皇子、贤王,甚至于梅家,一干主战臣子全在暗中窥伺。绝对不能在此时有所异动。否则官家、肖家,何至于敢这样逼他。   可也正因如此,动静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引来整个朝堂震动。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局面虽凶,却总伴随机会。   传言。恐慌。动摇。安都向来如此仓惶不定,以本就动荡的人心为饵,只要一线。   “将军。”路多斟酌之后,问:“我们是否拿贤王来搅局,毕竟……”眼下好像如此做才最稳当,也最容易脱身。正好有那封信给出的消息,不狠狠踩上贤王一脚,他都觉得不够痛快。   “不。”李宿却拒绝:“贤王之事,我另有打算。”   他绝对不会放过贤王这个祸患,早晚要亲手杀他,只是虽可脱困,如今时机并不算绝好,反倒辜负谢相呴的心意。   路多诧异地看着他。那还能怎么办?容他想想,若是现在接下赐婚的旨意还来得及吗……   “北狄有奸细潜入安都,”不等他杂七杂八的念头继续疯涨,李宿终于开口,“主和臣子连遭打压,玉州一事清理未尽,又有余孽,不满官家专断,暗中与北狄勾结,欲趁局势动荡,里应外合。”   路多面色大变。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李宿便抬手止住。   “就之前一批送来的北狄文书,一齐呈上。是边境不稳,有异动。”他声音清楚落下,“我要安都满城皆知。”   路多定了定神,小心觑着他表情。在六皇子设计拦截北军信息,却被另一批人马抢先时,将军确实有让他们留过后手,虽然……此时此刻,管不了这么多,似乎也能行通,方才低声问:“将军的意思是假传消息?”   李宿没有正面回答:“主和臣子被北狄暗中策动,古来有之,否则杨大将军何至于冤死。官家心慈,没有彻底清除,如今又被反噬,理所应当,并不算假。”   “而且玉州的事就做得很干净吗。”他重新站起,继续道,“官家心知肚明。”   路多更加疑惑,此时已不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却也有些不寒而栗。   若他没有记错,将军当初就是在玉州立功,才得官家重用,若是其中有什么门道,那他自始自终又站在哪条船上,又站在哪个位置上?   李宿继续道,“此番赐婚,一是对我不满已久,趁此立威,逼我服从。二是补偿肖家这些年被压制的苦楚,也让肖家制衡我,三则是消耗我们,收拢权力。归根结底稳住局势,若是局势已经不稳,他还能怎么做。他还敢怎么做?”   路多听到此处,已是心惊胆战:“可是,可……可若是官家动了真怒?”   “你在我身边到底学了些什么?”李宿转头看他,已经皱起眉头。   ……   路多背后汗毛倒立,心想我就嘟囔两句,其实说半天,他也只大致明白将军所想的方向,却无法揣测到将军究竟要如何去做。犹豫半晌,还是开口说出他的话,“将军的意思是,输的人只是因为他怕。让人发现时,就已经输了?”   见李宿的眉头平和下去,路多只犹豫一瞬,便发觉自己如今只能跟在后面狂赌,才试探性继续问:“那,除了令……官家恐慌外,不是贤王,我们还要令谁恐慌?”难道要拉梁超仁或者周瞻下水?可是他们现在哪里有这样的机会?还有谁可以利用?甚至安国公?难道——   李宿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   梅少秋收到信时,医师刚退下。   自从幸守夷回到安都,官家大办庆功夜宴后,他就病了,反反复复,一直未好,府上养了两个医师,日夜换着时间照顾他,但并没有见好。   儿子儿媳近前来,给他喂下吊着气的老参汤,又帮他将信打开,却不敢多看一眼,只是恭恭敬敬呈上。   看着这样老实规矩的儿子,梅少秋不免一声叹。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培养儿子,可是面前人就是如此,这么多年来也始终只能由他自己担着事。否则梅家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何至于让……   不由摆摆手,道,“叫臻远来给我念,我年纪大了,看不清字。”   夫妇两人却面面相觑,只以为他糊涂了,却是你看我,我看你,没个主意。好半晌才试探地说,“爹,臻远顽劣,怕是不在,儿子这就叫长庚来。”   梅少秋再忍耐不住脾气,将案桌狠狠一拍,“要你拿主意?说叫臻远来就让他来!”   二人连忙应是,哆哆嗦嗦下去。   倒也稀奇,梅臻远今日并未去花天酒地,很快便出现在院中。他漫不经心拿起信纸,快速扫过那行简洁的内容,却是面色骤变,到底没有立即开口。   梅少秋催促道,“念!”   略一迟疑,梅臻远眉头紧皱,还是开口:“枢密使应保全血脉。幸守夷。”   厅中顿时落针可闻。   那语气客气看似礼貌,写得也简单。根本琢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说算是猜谜也没个由头,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威胁的意味。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   父母面面相觑,眼里都是迷茫,可是梅臻远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大概能读懂,或许李宿已经握住了祖父的把柄,而如今又出了什么事情?到要把他们往绝境里逼迫的程度?话到嘴边,也什么都说不出。   可是即便李宿不动手,官家也想要他们全家的命,也会拿李宿这把刀来砍他们。那是什么……结果已经注定,这封信只是区别于要将祖父的希望全部打消,还是愿意大发慈悲留他们一线火种而已。   他们可以怎么做?把这封信送到官家面前,然后弹劾李宿?可是大势已去,他敢这样直接地送进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难道还会担心一纸弹劾?   若李宿只是深陷困局,他们就是已身处地狱——给他们一个做踏脚石的机会而已。   梅少秋嘴唇已有些哆嗦,胸膛剧烈起伏着,连捂在膝上的手都在发抖。但他还是死死握住梅臻远的手,再度调节呼吸,半晌才咬着牙道:“臻远,祖父教过你的,马上去办。去,不要再坐视不理了!去,让那些北狄人,让他们去闹,”   说到这里,再没有力气,只得强行闭上嘴,他一双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浑浊眼睛,盯着面前的亲人,仍旧在无声催促。   低眼看着风烛残年的祖父,梅臻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应了声,快步离去。   门扉一合,屋中只剩下老旧而迟缓的呼吸。梅少秋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起身,又像是喘不过气来。 第170章   久不见爹爹,颜郜襄立在下侧,却也没有小时候见他一眼就兴奋和满足的念头,只是依旧无精打采,神色恹恹。   官家看着与以往骄矜傲气全然不似的儿子,也沉默须臾,才开口问,“襄儿近日为何事烦心?爹爹看你自进殿起就眉头紧锁。”竟然是一副郁郁之象,没有从前的半点斗志了。   颜郜襄再度行礼,“孩儿叫爹爹忧心,实在不该。”心中却只觉得冷漠。自玉州过后,爹爹清算外公一脉的臣子,这父子亲情便如履薄冰,如今召见他,问东问西,怕不过也是要安排事情给他,叫他死心塌地为他做事而已。   是以根本不可能答实话,只说,“王妃近日身体不适,为她担心而已。”   “原是如此。”官家又思索片刻,竟然说,“襄儿不必为子嗣之事烦忧,民间说父母与孩子之间总有些缘分,有时不来,只因缘分未到。”   这倒叫颜郜襄彻底沉默住,心绪复杂,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外公和母妃于子嗣之事已催过他许多次,到爹爹这里,不想是这样的说法,细细品来,竟还有些宽慰的意思。   心中顿时有些酸楚,但很快又为自己这感动更加可笑,只将头垂低,答:“谢爹爹宽慰,儿臣记着。”   官家手不由扣在案上,才说,“你下去吧。去看看你母妃,她总是想着你。也替我去看看你皇祖母。”   颜郜襄满腹疑惑,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发问,只是要再行礼。未料官家又忽然问,“你觉得幸守夷此人如何?”   他不是您拿来刺我的刀吗?您该最清楚才是,怎么反倒问我他如何。   思索片刻,颜郜襄答,“此人能力突出,凡事出手必有结果。”   官家却问,“脾性如何?”   颜郜襄皱眉,“嫉恶如仇,正直刚强。”   “这么听来,他倒的确是个好人。”   听到这句,颜郜襄不觉微微抿唇,有些迟疑自己接下来的回答了。   这是什么意思?爹爹是在暗示他什么?疑惑地抬起眼,试探性看向官家,官家眼底无波无澜,颜郜襄只好苦思冥想,然后试探性给出一个回答,“……不过,他昔日在孩儿手下办事时,便多次顶撞孩儿,并不很守礼法。为达目的也有些偏激。这几年过去,不晓得军营是叫他更守规矩,还是更加狂妄。”   “你说的是,朕也发现了他这个毛病。”   如他所料,他并未答错,颜郜襄一时心中松了一口气,可眉头还是紧紧皱起,不知为何,总是不由自主如此,甚至为不该担心的人担心。难道又是和谢川明有关的事情吗?   官家才问,“你觉得该如何治他?”   颜郜襄答,“爹爹心中必已有了想法,儿臣不好干涉,且又愚笨,还是不说了。”   “但说无妨。”   这是一定要听他的意思了。颜郜襄将手握紧,答,“此人出身低微,看重权势,不若贬去他官职,打压其党羽,教其知晓收敛锋芒,低头认罪。”   在玉州时,李宿可以不顾他的打压,将他的警告置之不理,难道还能不畏惧左右万人之上、为江山主的爹爹?他如何也不信。   此时他好像终于察觉到爹爹召他前来的用意,心中却不再觉得悲凉,反而觉得畅快,就算被爹爹握在手里又如何?若能做刀刺穿李宿,他也乐意。寤寐求之。   官家听了,微微一笑,“其实他只从戎三年,却没有古来乱臣贼子那样的一手遮天。真正不顺从的人,不在明面上。”   只指尖轻轻在龙案上敲了几下,声音清脆,仿佛敲在六皇子的心上。颜郜襄眉目低垂,心下却渐渐明了。   要借他的口,定下幸守夷的罪名,却又不是要全然打死李宿,而是顺势清洗整个朝局。   颜郜襄压下所有思绪,抬眸,朝官家行了一个极规矩的礼,声音也沉稳了许多,不再复之前的颓丧:“爹爹今日所言,儿臣谨记。”   官家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笑容,道:“朕也安心。下去吧。”   颜郜襄低头应了,心下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步伐异常沉重,却还要装作正常。   幸守夷这把刀不顺手了,是吗?所以再来拿我。也不过是想让我做一把手中刀,等锋利时用,钝了便丢。   可偏偏,他连李宿都不如,无处可逃。   只是刚挪动几步,殿外便忽然有内侍快步奔来,颜郜襄看了内侍一眼,加快步伐走了出去,不想也不敢再多停留。待他彻底走出殿中,内侍上前行礼,低声禀报:“启禀官家,边关急报!”   这样巧。他刚下令去捉拿幸守夷,这会儿就有了急报。官家眉头一挑,“呈上来。”   内侍喘着气跪下,将折子呈上,看过其中内容后,官家脸色又起了变化。   北狄再度偷袭豳州,来势虽小,但对于目前的豳州而言,威胁却大。   并截获密信一封,信中内容,显然已与安都重臣勾结。   ……   禁军来得声势并不算大,甚至都并未完全围住幸府,覃勉快步迈入府中,直接将刀扔在桌上,抱怨道,“老童分给我的好差事,叫我来抓你,我说我被你砍死了怎么办?老童说找官家禀报,总不算桩冤死的案子。”   也不管他们一干人还在议事,覃勉兀自撩开衣袍,坐到李宿和幸英勋对面,“害我磨磨蹭蹭到现在。大将军已经进宫,到你这里后我且再等那么一刻,要是还没消息,就真的也要押你进宫了。做兄弟的讲义气,总不能也连累兄弟蹲大牢被砍头吧?”   李宿回答:“是。”   覃勉似乎满意,又笑看幸英勋一眼,才看回李宿:“我说你啊。你现在这个名字,也是有亲人的了,拖家带口,真不怕得罪官家,夷你九族?幸大将军在边关都没那么提心吊胆过,回安都后指不定反而天天为着你睡不着觉。”   幸英勋闻言,只侧头看回李宿。儿时记忆里,他也的确是个重情重义、在微末时就敢为朋友得罪权贵的人,但大约是在军营中待得太久,这些年行事并不自由,一切都有战事和军规在前,决策时极少考虑情义,若有,也是算计敌人的情义。就连她自己也是如此,有时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同袍赴死。   可是如今虽然被逼到这一地步,抗旨拒婚,却也是很少再有这样动容的时刻。   但——算了,暂时不想。幸英勋依旧沉默,一句话也不说,继续去细细琢磨安都与北狄的联系。这时才听李宿回答,“他会收回成命。”   覃勉挑眉,“你很有把握啊。揣测圣心这种罪名我也能给你安上。”   李宿却肯定,“并不算得,做些必然的反抗而已。”   覃勉若有所思,不再答话,只忽然仰起脸,在空中嗅来嗅去,“谁受伤了?”   幸英勋方才抬眼,看向李宿。李宿扫覃勉一眼,走到案前。侍从早已铺陈纸笔,只等他来写信,“没人受伤。”   覃勉依然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求知地看回幸英勋,幸英勋沉默片刻,还是实话实说,“是哥哥在为谢哥哥点血灯,划破手取血,所以才有血腥味。”   “啊?”那不是邪术吗?谁家正经人还做这等事?覃勉大受震惊,“你吃错什么药了?”   李宿暂停落笔,看他一眼。   覃勉连忙摆手,站起解释,“诶诶诶,我不是那意思啊兄弟,我不是我不是,”提过之后,目光便不由自觉落在他手臂上,发觉他动作相较之前的确迟缓许多,看来的确是已经受伤,只得讪讪问,“……有用吗?”   “总要一试。”李宿答:“而且有用,他已经好转一些了。”只是不知道何时醒来,也不知道还能否醒来。   覃勉面上却透出些许疑惑,思索良久,却还是问,“值得吗?”   为了一个没有任何助力的人,去投入这样多,放弃这样多?真的值得吗?虽说可以理解,但仔细想他究竟为何会如此行事,还是有些迷茫。他印象中的李宿好像不是如此。   比自己的浪荡要正经,比小洪的稳重又更残酷。他以为李宿应该更无情一些,怎么都不应该被世俗间的儿女情长所桎梏,或说就算有情爱,也应该将情爱置于后位,伤心过便要果断取舍,方才符合他所成事的气魄与志向,毕竟美人只能做英雄的陪衬,一笑而过便好,哪有真……弄成这样的。所以其实并不能够理解,想要一探究竟。   李宿已经停笔,将信纸交给侍从,侍从立刻会意,转身离开。这时才回答,“于你而言,去想值不值得时,便已不值得。”   所以他是根本没有想过这一回事?难道连评估此事究竟做不做都已经彻底忽略遗忘了吗?   覃勉还是有些迷茫,但发觉与自己所想相差实在很大,便不打算再问。半晌才说:“对不住了,我的确听说弟夫人生病,但这阵事忙,一直没来关心过你,只叫小洪帮忙带了礼送来,都差点忘记。怪不得你精神这样差。”   说到此处,他发觉李宿的情绪好像才真正有波动。覃勉欲言又止,才听见李宿回答:“多谢你和小洪。”   心中叹气,覃勉都像是感受到他难过,忙出言安慰,只是话音刚落,外面一名禁军就匆匆跑入屋中,向覃勉禀告,“参见指挥使,官家要召见昭武将军。”   李宿并不抬头,仍然继续做事,幸英勋则望向覃勉。   “召见?”覃勉站起身,敏锐地抓到这个词:“不是抓捕?”   “是,”那人面上也有些惊诧,但还是肯定:“不是抓捕,是召见。” 第171章   睁开眼睛,竟然又是满目黑暗。谢川明再次在寒冷的夜里惊醒。   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嚎叫。听不明白是谁在叫,也许被剜去骨肉的凶兽,哀号着,抽搐着,声嘶力竭。   他彷徨地看着四周,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回到这里,被困在站笼,受刑的姿态,厚重的木板开了个圆孔,死死卡住他的脖子,几块青石垫在他脚下,勉强支撑着身体。   为了支撑现在的姿势,脚早已发麻,而后失去知觉。就像是积年累月遭受的种种,时时刻刻长久地折磨着他,却又不至于叫他去死,只是难以安息。   又被踢走一块青石,谢川明猛然下沉,脖颈被板口死死卡住,窒息的痛感瞬间淹没了理智。他本能地踮起脚尖,双腿颤抖着,努力把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为什么会带自己走到这一地步呢?为何会让自己如此痛苦?   是他错了吗?他要怎么做?   冷风灌进屋中,冰冷刺骨,肌肤像被刀剐一样疼。四肢逐渐发紫发胀,痛楚蔓延。   凶兽的哀嚎和哭求似乎仍然不停,谢川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过去他总觉得支不起精神,但是手却是温暖的,身边好像也时时刻刻有人守候,好像有什么一直陪伴着他,但此时似乎都没有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绞刑的绳子勒着一点一点抬起。这个世界就是要如此,让他不会被彻底吊起,活生生地窒息而死,也不会让他好受。   青石又被踢回一块,他得以再踩住,木板勒紧了喉咙,脖子上传来一阵令人绝望的钝痛。谢川明脚尖艰难地点着地,只靠意志吊着自己,没有彻底坠下。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喘息,断断续续,与似乎也在渐渐耗尽的凶兽的叫声叠在一起。   他是否真的应该就此结束,就此了解一切痛苦?来去没有牵挂。就像一阵风一样吹走他好吗?   只是外边很快又热闹起来,凶兽的叫声更加凄厉,吵吵嚷嚷。黑夜深沉,仿佛永无尽头。自己如一具半吊的尸体,困在无边无际的冷寂和痛苦里。   ——   虽然已经夜深,但灼灼烈日长久照耀,石阶上的温度未尽去,仍然带着热意。夏日的夜风虽有倒也不解闷,李宿跪在殿外,汗水已将额角浸湿。   他目光垂在前方殿门交界处,仍然能依稀听见殿中传来棋子的声响,断断续续,一声一声,偶尔还被内侍的脚步声打断。但只着重听棋局,像是有人故意拖着时间,又像是有人在权衡该落下哪一步。   虽说是召见,但天子动怒,到底没有那样简单。须得叫所有人看看,他胆敢触犯天家威严的下场。   内侍们早早将灯点上,此时不慌不忙,直至应逍之匆匆自殿内走出。一干人被屏退一旁,他方才停在李宿面前,虽居于高位,却没有轻视之意,压低声音道,“官家和大将军对弈,大将军连输数局,官家叫我出来问你,该如何行进?”   他看不见棋局,却也不多问应逍之情况如何,只答,“棋无旁顾,贵在不悔。”   “你,”应逍之本想提醒他几句,不想自己反被这句话噎得够呛,连忙低头,声音不觉又小了许多,“你还在犟什么?现在官家都改押送为召见了,还不低头?认个错,什么事情就都过去,旁的事再循序渐进。”说到此处,更加急迫:“顺势而为的道理,你比我懂得早,也懂得多。”   跪了这么久,里衣也早就被汗水浸湿,两臂上的伤口早已被焐热,药也无济于事,黏着皮肉一抽一抽地疼。   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忽地愣了一下,李宿却问应逍之,“你绝望的时候心痛吗?”那样的日子他再也不会再过,所以早已有意忘却当时的滋味,是以现在想不起分毫,只能求问旁人。   应逍之愣住了,才点头,“痛极了。”   李宿颔首。   会比刀口痛。会比血肉被汗水浸泡,被生生撕开还痛。那谢相呴会有多疼?在去猜测那些不得而知的未来时,在被人轻慢、羞辱,视作筹码与弃子时,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他一个人留在安都,在他次次醉酒助眠,到夜半无声却仍悄然落泪,在他拼命躲避那些目光、拼命在皇室一次次染指他们的婚姻时维持冷静的那些时刻又有多疼?   所以他不愿意醒来。所以他不想醒来。他恨着自己。   “我只这点,”所以李宿声音沉稳,没有丝毫动摇,“绝不退让。”   应逍之虽已认识他二人多年,听到此话,却还是震撼。又思量片刻后,只得微微一颔首,“我回话去了。”怎样都想不清楚,逃似的转身回到殿中。   殿中金颜香浓郁,官家与幸景彰正对弈,听见他的脚步声,方才落棋。抬眼看向幸景彰,正垂眸凝神,恍若陷入棋局谜题中,倒也并不拆穿,可说得直白,“朕猜他没有认错。”   幸景彰方才抬眼,不必去看应逍之,心中大抵也知道结果。   应逍之果然答,“回官家。他说:棋无旁顾,贵在不悔。”   话音落地,官家不由笑出声来,却听不出其中情绪,究竟是冷笑还是嗤笑,幸景彰反而微微闭目,轻声一叹。   他一早被召入宫中,已经在官家面前退让回避了一整晚,并不觉得累或者丧气,可听到此话,到底怅然,直接自棋局前站起,而后跪拜。   官家为他突然的举动收敛笑意,不觉疑惑,“幸景彰。”   “老臣想请教官家一事。”他答。   官家看着他模样,一时不语。印象中,自他对幸景彰委以重任,君臣交心过后,私下就很少再教他跪下,因为他信任幸景彰。是以尽管这个李宿再怎么叛逆妄行,他也不曾迁怒幸景彰,今日何至于又让他在此时跪下?   “说。”官家重新拿起棋子,并不看他。   幸景彰问,“以柔制刚,以情动人,两全其美。官家为何仍不愿成全他们?”   他话说得这样直白透彻,反叫官家沉默须臾,只说,“这样不好。”   幸景彰却未像从前一般点到为止,而是继续道,“谢川明多年谨言慎行,生来貌美,非他过错。我儿亦甘于北地征战,为大齐效力,从未负官家所托。如今二人不过是求得一时厮守,不求恩典,不觊觎其他。”   这样稀奇。官家目光落在他身上,掺杂着莫测的审视,“你是在求朕放过他们?”   “老臣不敢。”幸景彰顿首,没有就此退让,“世上未有山穷水尽处,除非天命。官家旨意即为天命,所以老臣只求官家勿使其绝望。”   “这便是你的答案。”官家忽然回答,语调仍平,却字字落重。但又忽然止住,安静许久,才道,“朕问你,他真的这样在意这一个人?”   其实他知道,已看得清楚。不为权,不为利,只为一人。   “是。”幸景彰坦然答:“即便谢氏不会醒来,我儿亦甘愿等候。”   官家没有再说话,只缓缓将手中棋子搁下,不再继续对弈。   他看着烛火,忽然问道:“他不怕死?不怕害死你们?”   幸景彰答:“他怕谢氏死。”   简直荒谬。荒谬。官家终于沉默。   这局棋终究陷入僵局,无人言语。直到应逍之再度悄然退下,又再次出现在殿中。官家自是尽收眼底,不耐问,“怎么了?”   应逍之近前来,没有当即开口,知他顾忌,官家便道,“直说。”   应逍之这才双手奉上一封临时写就的急报,低声说,“安都府今日傍晚擒获北狄细作十四人,藏匿在城西甜水巷,已全部押回审讯。”   北狄细作四字落下,殿内气氛顿时沉重,官家原本搁在棋盘边的手也骤然紧攥,沉声重复一句:“十四人?”   “……是。”应逍之低头应下。   “他们受谁的命来?一路从北方,怎么到的安都。”官家一连问出这三件事,片刻间,烛火轻晃,他面色却猛变,一掌掀翻案前棋盘,棋四散坠地,声音清脆又叫人不寒而栗。   ……   殿外忽然起风,风声大作。李宿侧头看去,天光早就沉没,今夜连星都藏了踪迹,怕是明日有雨。   深宫夜长,点了不久的灯火被吹得乱动,挣扎着在风里发亮,忽明忽暗。   原先的余温终于渐渐散去,膝下的砖面已经凉透,再重新抬眼看向前方。   他没有动。风吹不动他,夜也掩不住他。   ……   “反了!都反了!”声音骤高,官家道,“查清楚了?十四个细作混入安都,到朕的脚下?谁在纵容?谁要欺天?”   殿中众人尽数跪下,各自请罪。官家看着面前一堆乌泱泱的人,心绪却又在这一刻难得地平复下来。   究竟是李宿还在威胁他,空穴来风?还是真有此事,真的有人胆大包天?或是半真半假,只不过是有人为达目的而——   他却不能赌。朝局看似尽在掌控,大齐天下仰他鼻息而活,朝臣无不害怕他,要窥伺他心意,他却不能错。高处不仅不胜寒,跌落也是无间地狱。   他暂时却只能用李宿,用这对幸家父子。他坐拥江山,万岁万万岁,朝局时势本该由他一手推动,却宛如身在水中,自以为船大帆高,自身善泳,无懈可击。偶尔却也被风反制,推动逆浪,裹挟着他的动向。这是一些人想要的吗?这就是一些人为之抗争的吗?或说还是微不足道?   官家一时间竟也有些迷茫。   在他思索的须臾,殿外本就不停响作的风声忽地狂乱,有如一条脱缰野兽,疯狂地咆哮着穿过宫中,就这样骤然凶猛,携带着湿气与未见的暴雨。   格窗几乎被风生生扯开,蛮横闯进每一条缝隙,带着被压抑已久的愤怒,狠狠地不甘地撕裂着一切、反抗着一切。   ——   谢相呴好像是第一次感受这样的苦楚,又好像已经触碰已久,持续有着这样的痛苦。几乎要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或许真的……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忽然传来,教他昏沉又难受的头脑骤然清醒,而后站笼被劈开了——劈开了?   沉重的木板塌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凶兽的嘶叫声戛然而止。   谢川明整个人没有支撑,将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支撑,却怎么也撑不稳。   偏偏脖颈上还火烧火燎,窒息后的虚脱感涌上来。只觉得胸肺如破布袋一样收缩又胀起,喘不上气,呛咳不断。一双有力的手臂却从黑暗中骤然探出,猛地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那人的力气大得可怕,怀抱如铁,带着令人窒息的急切与疯狂。   谢川明本能地想挣扎,却被那股力量牢牢裹住,只能任由对方将自己捞起,死死地抱在怀里。   下一瞬间,带着势不可挡的压迫,狠狠地覆上了他的唇。   呼吸被剥夺了。   极尽炽热的亲吻,无穷尽的思念,像是要把他从破碎、死寂中拖回来,在用尽全部生命去唤回他的灵与魂。   眼前一片昏黑,窒息与亲吻交叠着,将他推向险些昏厥的境地。   力气早已用尽,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挂在对方身上,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咸涩与血腥气混在一起。   谢相呴甚至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熟悉得让人痛苦。听见对方急促又低哑的喘息,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可是他甚至都还来不及沉沦或者贪恋,就稍纵即逝。   那样的感觉很快离去,好像根本没有人来到,根本没有人吻过他,只有黑夜是真的,惨叫声是真的,快死亡的窒息是真的。   听见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近乎疯魔地怒吼,声量却又随那种触感的消失渐渐远去——杀了他们!   倏然间,他睁开了眼睛。   ——   忽然若有所感,李宿回头看去,跪在宫殿之外,入眼皇城的一切都如此渺茫。   而殿内宫人连忙去关上被吹开的窗,官家不由将手握紧,幸景彰跪伏未动,应逍之屏息静待。   ……   “你退下吧。叫他三日之内解决此事。”官家的目光落在殿外,终于开口,“至于其他杂事,朕自会想清楚。”   幸景彰拜下,未再多言。   ————————   元旦快乐亲爱的各位! 第172章   深夜。屋内外寂静。谢相呴费力地睁开眼睛,侧头看到一旁黄铜灯架里跳动的红色灯火。   不再是沉香的味道,也不是木梨花,屋里遍布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糊的气息,十分诡异。这是怎么回事?是在做什么……邪术吗?眼皮还是很沉重,不过半晌就要闭合,至于其他的光芒,好像都离得很远。   “我……”谢相呴张唇,发出微弱的气声。   李宿呢?李宿在哪里?他有好多话想跟李宿说。他不想要再这样下去了,不想继续。   “……”谢相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眼睛往下扫,却没有看到任何人。一个人也没有吗?谢相呴说不出话,十分难受,勉强挪动手指,想撑起身体,但呼吸渐渐沉重,他只能深深呼吸着,半晌后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半晌后,外面下起雨,已是三更天,外面守夜的小厮都打了个哈欠,抬眼却猛地惊住,连忙行礼:“夫人。”   “我放心不下相呴,来看看他。”彭氏神色憔悴,显然是夜半惊醒,步伐匆匆。她走到谢相呴榻边,查看了他情况,发觉谢相呴仍没有动,摸到他的手,凉得吓人,一时心中又是无尽酸楚,低声训斥跟进来的侍从:“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公子要是醒来,想喝口水都没人服侍。”   过去这么久,试了这些方法,公子哪里还会醒来?而且这屋里血腥气这么重,又是大半夜的,谁敢进来?但侍从嘴上不敢反驳,连忙认错,彭氏不再言语,一面帮他暖手,一面拿丝帕轻轻擦拭谢相呴的脸。   却在倏然之间,见谢相呴嘴唇微张,模糊开口:“阿宿……郎君……”   ——   回到府中,颜郜襄的心情算不得太好,叫人去传一干幕僚来,看魏书陈也是百般不顺眼,于是等待间隙,干脆去了六皇子妃的屋中。   还未进门,便通过格窗隐隐见她站在一副画卷前,神色专注,看得认真,到真正踏入,才看到画卷模样,不由也全然愣住。   画里一个清瘦的男子坐在葡萄藤下,倚靠栏杆,垂眸静看着手里照子。似乎思绪重重,忧愁万分。   不该拿照子,应该抱琵琶。那样才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能隔着纸张听到分明的怨恨。他这样想。   六皇子妃却已经回过神来,向他行礼,也不着急解释什么,只平静地介绍,“听闻画彩社有幅美人图栩栩如生,便将它借来欣赏,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安都绝色。”   颜郜襄微微张唇,却只说,“本宫记得,你素来喜欢画些花花草草,不爱画人的。”几时都看见她在画,红梅、兰花、荷花,牡丹什么的。   “臣妾也想学着画人像。”六皇子妃轻描淡写答。   颜郜襄再次看向画中人,沉默须臾,才道,“你学会了,会给我画吗?”   ……   似乎被他忽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懵,六皇子妃的脸上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茫然和疑惑,颜郜襄就这般看着她,尽管心里知道她不会拒绝,却也没有丝毫开心,故而又抢先说:“本宫不过随口一提。本宫不喜欢画像。”   六皇子妃轻笑,“殿下若想,倒也不是不成。只是臣妾要将技艺练得更精妙些,否则岂不辜负?”   颜郜襄又是一怔,侍从才来报,说众人都到了议事厅,颜郜襄方才起身,却鬼使神差又看向王妃,想到她上次对自己说的话,更稀奇地开口,“随本宫一起吧。”   王妃反倒没有那么意外了,微微颔首道是。   二人一并到议事厅,众人看见王妃时也是一样的诧异。他们都是颜郜襄的心腹,自然知道他与王妃感情平平,不知道为何会忽然带上王妃,但还是直入主题,“幸守夷肆意妄为,为臣如此,已是大忌。只是他当年由官家点将到玉州平事,北役三年又这般风光,除却功绩,还因为官家需他压制主和文臣,否则这派臣子气焰更甚。是以如今只能由殿下出面,这正是殿下的机会。”   此话直白,但并未触怒他。颜郜襄颔首,“其实并非官家信任我,也只因此事我最好用。”   老二素来贤明,不适合做这事,老九不成势,根本压不过幸守夷,自己呢?跋扈嚣张,又和李宿结仇已久,安国公虽然正势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是恰好合了爹爹的要求?   魏书陈果然安慰道,“因为官家知道,只有殿下刚强果敢,能与幸守夷对抗。”   颜郜襄挑眉看他一眼,魏书陈才继续说:“如今最难把控的是从何打压幸守夷,殿下一直在宫中,有所不知……”看一眼周围人,才低声道,“昨日晚些时候,内侍传信,说幸守夷抗旨不遵。只是殿下出宫前,官家又封锁了消息。”   颜郜襄骤然捏紧案桌,被惊得险些直接起身,手背却被王妃轻轻一拍,瞥见门外侍从来禀报,她先问,“何事?”   侍从答,“宫里来了人,说官家有口谕。”   颜郜襄方才不得不站起,外出去接旨,只听内侍道,“安都近来不宁,北狄间人作乱,着昭武将军幸守夷及开封府负责缉查,但事关安都安危,令六皇子总揽其事。”   意外接连而来,颜郜襄只能全盘接受,遵旨将内侍送回,才重新到议事厅中。   山雨欲来,众人心事重重,须臾后才有幕僚重新进言,“官家下旨,殿下行事就更加便利。只是事关北狄细作,恐怕牵扯其余官员,臣斗胆请问殿下心意。”   听到这话,颜郜襄没有来地一怒,“问我心意做什么?爹爹既叫我们办事,做好事就够了,外公又没有通北狄,本宫还怕他们不成!”   因玉州一事,六皇子颇受打击,当时若不是安国公贪婪,玉州赈灾初启便执意令林潭淳敛财,何至于叫官家抓到错处,还有那些祸事?是以他们都忌惮安国公,不得不有此一问,却不想他反应还是这样大。幕僚忙行一礼道歉,讪讪退下。   颜郜襄余怒未消,王妃的手却再次轻轻搭在他小臂上,他犹豫一瞬,还是侧眼看她,“本宫想听听王妃的意思。”   六皇子妃此举的本意似乎真的只是安抚他而已,轻笑:“臣妾不过一妇道人家,对朝局政事一无所知,不敢多言,以免贻笑大方,丢了殿下的脸面。”   其实若是从前,颜郜襄也不会问她的意思,看向众幕僚,更是不解。   而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在玉州时差点要了自己命的人是谢川明。   说起来,他的确要感谢谢川明,不仅教他重新学琴,还教他明白……不要轻视任何人。   那种柔弱的姿态、无助与顺从,看起来无害,实则最难防。人人怜惜、人人轻视,却能在无人察觉时动摇根基、挑起纷争,甚至叫人心甘情愿为之奔走。是以他也不得不重新打量王妃一眼。   未娶她之前,母妃便说过她心思深沉,只是自己从前并不在意而已,忽然更想聆听,故而只重复,“但说无妨。”   沉吟片刻,六皇子妃还是开口,“臣妾想先将事情理清,如今消息太乱。若我没有猜错,官家赐婚在前,而后幸守夷抗旨,官家震怒,但仍令人压下消息,才召殿下进宫,是吗?”说罢看向魏书陈,等他回答。   魏书陈颔首,“不错。”宫中递的消息便是如此。官家之所以压下消息,除却保住幸守夷之外,也是不想天家威严受损。臣子不敬,反而叫天家受制,这何其荒唐?可又的确发生。   颜郜襄补充道,“爹爹召见我时,有人来送北方军报,之后幸景彰入宫,官家再召幸守夷。”   听过他话之后,六皇子妃倏地一笑,微微颔首,“臣妾明白了。幸守夷不抗旨拒婚,边关无事,安都无事,他一抗旨拒婚,四处就都动乱啦?”   颜郜襄看着她模样,一时醍醐灌顶,可已久怅然:“……归根结底,本宫又不能奈何他。”爹爹未尝不知道是幸守夷在搞鬼,但绝不会让自己极力打击他,必会力保,他只能压制而已,这种感觉实在难受。   六皇子妃微微眯眼,思索地望向外界,却摇头,“殿下为何要这样想?打压他身边的人,阻拦他所做的事,都只是最简单的手段而已,并不能真正动摇他。”若六皇子真要成事,不能违逆官家,却也不能全让官家满意。   说到此处,颜郜襄不太明白了。   却不知王妃也认真打量着他。   见他眼底没有忌惮,也没有惊讶,真正听进了她的话,只有无尽的思索——其实说起来,她也要感谢谢川明,给她的好殿下上了一课,才叫她能真正踏入这一方天地。   六皇子妃笑意温和,提醒道,“叫他自己犯错就好了。”   颜郜襄依旧不语,魏书陈才小心提醒,“幸守夷此人行事虽然狂妄,但能力极强,办事从来滴水不漏。若要抓他的错处,怕是无从下手。”   “不。”王妃否定答:“他不是已经犯错了吗?他胆敢为情抗旨拒婚。”对上颜郜襄的目光,她轻笑,“谢川明至今未醒来……原先好好的一个人,病成这样,幸守夷早已在溃败边缘。不过,臣妾也许能以微薄之力,是极为简陋的招数,虽上不得台面,却一定有用。”   ——   奉令出宫,行至左掖门前,已有一人在那处等待已久。李宿行到他面前,方才行礼,“六皇子殿下。”   夜风太大,颜郜襄在这里等的时间不短,发丝甚至都被吹乱一缕,垂到额前,却不减居高临下睥睨之意,“昭武将军。”   才发觉自崇光宫宴会过后,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此人。面前的李宿眉骨如记忆里般分明,只是脸颊略显削峭。眼下因为长期未眠,已经熬出青黑。   是为了照顾谢川明吗?是吧。颜郜襄想。谢川明呢?到底怎么样了。王妃送的药,不知有没有作用,后面也不想再问。   ……不过,这个人并不显颓势或弱势,反而像拉满的弓弦,带着一种逼人的威势,随时能重新投入厮杀,继续抢掠。更何况他此时此刻还只是低着头,都叫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他忽然不敢叫李宿抬头,不敢去和李宿对视。   “官家下旨,令我主导北狄细作安都作乱一事。”但还是须得开口,颜郜襄命令道,“将军须听从本宫调度,不可违逆,明白了吗?”   李宿似乎并不惊讶,答,“听凭殿下调遣。”   风把这样的答话掀得轻慢又干脆。语气实在太平静,不像是真正接受命令的人。颜郜襄忽然觉得冷,从脚底往上蔓延。他看着那张隐在夜色里的脸,想到玉州滔天的洪水,爹爹眼角的笑。   “那便好。”他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弱势,只得转身,语气不变,“本宫立刻遣人调取供词、卷宗。你手下的官员任本宫调配。”   李宿道,“遵命。”   颜郜襄再禁不住,兀自挪动步伐,衣袖被风卷起,像是被什么在背后推着走。风声始终未停,甚至愈急,李宿没有跟上,他只好回头,主动问,“川明,他如何了?”   问出这一句后,李宿终于正眼看他,却没有答话。   手在袖袍下微微发抖,颜郜襄深吸一口气,还是道,“你为什么不保护好他。为什么那时候不多关注他一些?”说到此处,竟然染上真情,不由自主更加激动,呼吸都变急,却被李宿骤然打断:“他的事与殿下无关。”   颜郜襄死死盯着他,因他这样的干脆和冷漠,心被狠狠刺住。   抗旨拒婚,做到这样的地步?永远都不可能有人为自己做到这程度。   他心绪复杂,还是开口,“我还不想管,你好自为之。只是若你护不住他,不如我娶他。做本宫的侧妃,至少可以堂堂正正,再无忧虑。”   李宿道:“那是我会解决的事情。”   “你来解决?”颜郜襄眯起眼睛,声音冷幽幽的:“王妃告诉我,她曾跟谢川明说过,若他愿意,她可以出手阻拦肖家女嫁给你,可川明拒绝了,因为他不想对更弱者行恶,殊不知他自己却先沦落至此。幸守夷。你可以拒婚一时,可若他长久地昏迷下去,你能一直守着他吗?你又凭借什么一直守着他?”   ————————   祝福大家元旦快乐呀!相呴也在这充满希望的一天苏醒   谢谢小天使:薯条薯条的手榴弹×1,地雷×1,xql99的地雷×1,溯翙的地雷×1,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地雷×1,无敌喵喵喵的地雷×1!感谢宝们的支持!   谢谢小天使:溯翙的营养液×150瓶,昵称的营养液×50瓶,()(*此处为空格)的营养液×38瓶,哼哼哈嘿的营养液×35瓶,ligya99的营养液×21瓶,细斟的营养液×17瓶,烧灯的营养液×15瓶,薯条薯条的营养液×10瓶,不困不困的营养液×10瓶,眉目不知秋的营养液×10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6瓶,三鲜李丸子的营养液×5瓶,抹茶星冰乐的营养液×5瓶,枝上雪妆瘦的营养液×5瓶,忆苒的营养液×2瓶,芙生雾语的营养液×2瓶~~谢谢各位灌溉! 第173章   “相呴当真有反应了吗?”   公主匆匆迈步进来,见医师立在一侧,屋子里都是人,彭氏则又是哭又是笑,点头又摇头:“医师说不准是否醒来,但我真的听见相呴在叫幸守夷的名字。”她擦去面上的泪水:“我只怕自己听错了,一直守在这里,而后又听见他唤了一声娘,才敢确认。”   看着谢相呴仍然紧闭的眼睛,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可如同拨云见日,公主的眉头终于也舒合开,再度望向医师,“既然如此,是不是很快就能醒来?还要你再验证药方,一定要将他身体滋养好。”   医师颔首行礼,“臣遵旨。”   谢川杉轻轻握住公主的手,公主也笑起来:“幸守夷呢?”昨日拒婚的事情,她也听说了,一面暗暗心惊,一面却也感慨,吩咐道:“按理说应当已经出宫,难道回去幸府了?快去将他传来,也叫川明一醒来就能见着他。”   彭氏说:“我已叫人去请过了,不知他什么时候来。”   正赶上巧,小厮前来禀报:“幸府那边说,昭武将军还未回府呢。”   ——   雨声更响,肖嘉佑坐在画前,心绪不宁。   昨日接到的消息,本说宣庆使要来府里,让肖府众人准备接旨,家人都只以为是赐婚的圣旨下来。可不过多久,又传来新消息,说宣庆使已回宫。   父母皆是愕然,连忙差人去打听消息,然而其中种种关节,他隐约能猜到几分,是以方才根本无法落墨。这雨也是,刮过大风之后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倒显得夏天都冷了。正要收笔,笔尖的墨汁却陡然抖落在纸上,泛起一层颜色,将原先的颜色尽数坏掉。   肖嘉佑不由皱眉,却又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寒意,侧头望去,却见李宿站在门外。   ……   轰隆一声雷,打得人没由来的更心慌。   大概匆匆赶来,他身上已经被雨淋湿,雨顺着袖袍和刀鞘滴滴答答下落,居然还混着些红色的,是血水?肖嘉佑惊疑不定,要开口问他,李宿却先说,“让你妹妹来见我。”   “什么?”肖嘉佑更不明所以,只是抬眼又看到他渗着血丝的眼睛,闪电让昏暗的雨后有了些许亮光,反倒突兀。骤然明白过来,心中情绪更加难以言喻,只是终究有些心虚,只问,“你要见她做什么?”   “我也想问清楚,她到底要做什么。”李宿终于走入屋中,他身上正滴水,发丝也乱下一缕,垂在脸上,整个人颓然又可怖,“你们肖家想做什么。”   肖嘉佑自然想要拒绝,脑中已想好理由,他本就想自己去请罪道歉,只是一直觉得愧疚,便不能够,这些时日里,就算是去看川明,与李宿也没什么话可说。眼下终于有了机会,却见不远处小妹渐渐走来。   肖雁荷定定看着那道背影。   旁人并不知晓,可是她是局中人,又兼父母打听,自然猜测到了拒婚的消息,那样的心绪沉沉浮浮,不知如何言明,却终于在看到此人时彻底坍塌。   他真的拒婚了,真的敢违抗皇命,也要拒绝赐婚。她是该敬佩他勇气可嘉,还是该震撼于这样惊世骇俗,或是自怜于自己好笑的设想?   见到妹妹复杂的神色,肖嘉佑急忙要劝人离开,李宿却早早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向她。   不想他会突然望过来。肖雁荷双唇微张,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你,来找我吗?”   李宿只问,“你私下同他说了什么谎话。是吗。”   他的声音好冷漠。二人之间隔着好远的距离,肖雁荷好不容易挪开目光去看一眼呆滞的哥哥,又忍不住回去看他,却见他神色同样压抑着什么,或者焦急到难以控制的模样,像一把刀一样刺来,避无可避,颔首,“是。”   李宿便向她走近,一步一步,又问,“你跟他说,我同意迎娶你们两人,是吗?”   冰冷的雨就在背后落个不停,夏天怎么还会这么冷?看着他靠近,心跳得很慌,不是因为少女情思,而是本能对于这样威压的畏惧,她分得很清楚,因为见到官家时也是这样心情。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怕,可是越不让自己惶恐,越不住想到从前的点点滴滴。他救了自己两次,自己看着他从一个布衣变成如今的将军,他……她的心越来越乱,最终只能一刀斩断,让话语清晰,“是。”   声音落下,李宿也停在她面前,因为距离够近,她的心又不自觉加快,呼吸沉重。李宿只问,“石榴摆件,是不是你送的。”   他依旧不肯就此揭过,肖雁荷紧抿着唇,答不出话。肖嘉佑快步上前,按住李宿的手。因为昧着良心,是以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还要强作镇定,“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又拦在二人中间,解释道,“阿荷许多事都不懂,你问她是没个结果的。不如来问我。”   李宿终于侧头看他,但并不解释,原先平和的口吻越来越趋近于破灭,“此事与你无关。”   等着肖雁荷的回答,不留情地催促,“说。是不是。”   肖雁荷嘴唇张合,快要将话吐出,身体却不觉微微发抖,面色也煞白。但终究再次重新调整好,仰头直视着李宿眼睛:“是,我是送了他石榴摆件,那是因为我们起了一些争执,他可以由着脾性欺负我,我就不能嘲讽他吗?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欺骗却毫无代价。”李宿驳斥:“天下间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尽管已经极力控制,肖雁荷的手却已有几分颤抖,即将再重新来过时,肖嘉佑却发话了。   “幸将军,若阿荷有错……我愿意以命相抵!”见妹妹被他这般为难,又想到那日宴饮谢川明被他连连压制的模样,肖嘉佑更不解李宿为何会变得这样强势,情急之下,只能道:“可这里不是军营,不是你专断横行的地方。”   “若这里是,我一定先杀她!”   不想这一句正中逆鳞,手按在刀上已久,骤然拔出。刀鸣在雨声里清晰无比,几乎与肖雁荷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肖嘉佑眉心狠狠一跳,连忙挡在妹妹上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他看着横在面前的刀,直抵自己的刀尖,瞪大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人是李宿。   他明明还能讲道理的,明明可以……为什么会这样?   勉强快速冷静下来,可是肖嘉佑话都已不太利索,混着急促的呼吸声,一点点匆忙地挤出这些话:“有什么事,都是,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不想川明生病,更不想他昏迷,我……你,不要怪我妹妹,她——”   “我本要迎娶夫人,你妹妹却去骗他,说我要同时娶他们为妻!”刀因主人的用力过度而颤抖不止,再忍耐不住,李宿吼道,“我夫人因此吐血,我是不是该问个清楚?让开!”   他说罢就直接拉开愣住的肖嘉佑,刀尖直抵肖雁荷的胸口,再次怒吼,“说!”   不知是不是错觉,雨都落得更剧烈。一时间周围仆从小厮尽数围过来,却都不敢过分靠近,紧张地看着面前景象,另有人已去禀报肖父。   肖雁荷面如死灰,又因惊恐过度,嘴唇都不住颤抖,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身体,哀戚地看着他。   她承认自己的确错了,不该说这样的话,更不该凭一时气愤撒那样恶意的谎,可谢川明的故意炫耀和挑衅就不诛心吗?难道只她有错吗?他呢?他真的为他愤怒至此吗?他真的因为此事这样恨自己吗?   更何况,她又何曾想到,真的会有抗旨的这一日,而不是接旨。   想到此处,心中一阵酸楚,泪珠不觉从眼眶滚落,他愤怒又疯魔的模样被隔得模糊,但分明和记忆里那个从拐子手下救出自己,背着自己在安都巷子里奔跑的男孩,还有那个在惊马下拯救自己的少年相比,模样判若两人。   却深吸一口气,抽咽着一字一句清晰答:“你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可以。”   周围一切变得安静吗?似乎没有,她却觉得心里无比畅快,又无比悲凉,多年的喜欢在一瞬消失殆尽。肖雁荷继续道,“那你就来杀了我!难道今日局面没有你的原因吗?你那天为什么不去亲自同他说?你表现这样在意他,却连他不能有嗣都不知道,因此来完全怪罪于我?难道元凶不是你?不是因你而起?很好。幸守夷,如今的一切也是你该受着的!”   ……   肖嘉佑彻底呆住,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他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些话,只觉面前的两人都十分陌生,唯有他停在原处。肖雁荷则已经不再惶恐,恢复过来,定定看着李宿,等待着一个结果。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来到,可是半晌后,却听到李宿的笑声,他看回肖雁荷,“那我还要谢你。谢你点拨我。更谢你让我知道自己不能独活。”   肖雁荷皱眉,抬手想要擦干眼泪,掩去狼狈——   “若他三日后还没有醒来,我会拿好你家的族谱,按着上面一个个去杀。”   耳边风声掠去,下一瞬,她耳边的发丝完全散乱地垂下,一片头发就这样落在地上,像干涸后完全漆黑的血迹。肖雁荷不可思议地盯着地面,恐慌方才在平静后又达到顶点,这一瞬几乎失声。   就差那么一点,她的脖子真的就要被砍下来。   而后李宿已经收刀,转身离去。 第174章   目光移向刚加满的血灯,李宿吩咐,“拿到一旁去,散血气。”   彭夫人说谢相呴唤过他的名字,可是谢相呴至今却再没有动静。他只怕他若是再醒来被吓到,又怕不再点血灯他就不会再醒。   下人连忙去搬血灯,又打开屋子通风,血腥味才稍稍消散。他仍然握着谢相呴的手,专注地看着他每时每刻的神情,不敢移开目光,生怕错过。   可谢相呴好不容易有了变化的神情,就随着时间一点点又恢复到原先的平静,好像很快就要再度失去生息。   昨夜无星,今日果然下起了雨,是以血气散去的没有那样快。又在这样滴落不停的声音里,原先的希冀、紧张,也随着他的变化,渐渐平静,而后归于平静。   仍然握着他的手,却不由俯身,手掌抚摸过他的脸颊。   多想他能够醒来,像往日那样蹭着他的手心撒娇,一边笑着抬眼看他。只是醒来也好,哪怕只是眨眨眼睛都好。   并不遂愿,听到脚步声,没有收回手,依旧摩挲着他的脸,手指扣着他手指,彷佛这样就能将热意传去,就能使得他醒来。   路多恰到好处地止住步伐。   平宣侯府说谢公子有醒来的征兆,将军便在这风口浪尖上又直接舍了所有公务,也不管官家的重压和命令,从临安府匆匆回。可是眼下看这情形,显然希望落空,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提旁的事,毕竟这种关头,总怕触怒上峰。   李宿却堪破他的心思,直接道,“说。”   “肖相……弹劾您。”路多并不瞒着:“陛下听后大怒,召您入宫。”   李宿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略一颔首。才说:“北狄的事情,暂且不要回给梅家,有些人对官家改制意见颇深,推给他们就是了。不要叫他得逞。六皇子还会为难你们,自己当心些。英勋无法忍受,便叫她装病,旁的事情,之后再说。”   若说前面两句,还是临时调整应对六皇子的策略,后面这话路多却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反而像交代后事,“将军?”   李宿道,“退下。”   路多欲言又止,可李宿已经缓缓将谢相呴的手放回锦被下,站起身来。   ……   彭氏、公主和驸马刚到,见他出来,神情难掩期待,连忙问,“他如何了?”   李宿答,“还在昏迷。”   闻言,三人面上都现出失落。公主往里望一眼,眉目遮不住忧虑,“怎么还没有醒来,这都多少天了,究竟是为什么?”   李宿想到肖雁荷所说的话,闭上眼睛,而后又睁开:“是我的错。”   ——   安都的雨几日未停,消息也随雨丝不歇走得飞快。   肖相连夜入宫,当面奏请天听,弹劾当今朝野皆惊、风口浪尖上的昭武将军幸守夷。   先怒斥其目无律法、擅闯肖府,口出狂言威胁女眷,更言其北地多年久握兵权,今番归朝却屡屡失矩,疑有不臣之心。   官家听后震怒,急召幸守夷入宫。   杯盏在面前砸碎,碎瓷溅到他身上,李宿仍跪在地上,头顶传来官家怒斥,“太后亦在他家族谱之上,幸守夷,你是连太后一道也要一并抹去么?”   李宿不语。   他这样并不像是心虚或胆怯,反倒近似默认。尽管太后只是养母,却仍是国母,只引得官家怒火中烧,忍无可忍,抬手竟直接把砚台也砸了出去:“你是朝廷命将,不是山野悍匪!张狂至此,眼里还有没有朕?”   砚台狠狠砸在他手臂上,而后又滚落在地,内侍无一人敢近前收拾,李宿终于出声,“臣知晓了。”   还是这般,知晓但不认错。   官家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闭上眼睛,反倒冷静下来。幸守夷的确已经无法无天,趁此机会,的确该叫他好好收敛一番,只是原先预计的事情,全都如野马脱缰一般,竟然毫无转圜。   “惹得朝野哗然、百官侧目。你这是替朕北伐,为朕稳定朝局,还是把安都搅得再无安宁,替朕添乱?”   李宿方才答,“北伐之事,臣兢兢业业,从未懈怠,亦不曾有失。至于朝局,臣从不曾与安都臣子拉帮结派,互通连络,自是问心无愧。”   宫中寂然,唯雨声打窗,听到这不要命般的回答,内侍愈发不敢喘息。   可官家却并不再为他而再生怒气,只恍若没有听见一般,闭目沉思许久,才再度下旨:“传朕旨意。昭武将军言行有失,贬为七品武经郎,削职留任,不得擅调兵将。无诏不得出安都、入朝、见外臣,妄言国事——若再有犯,格杀勿论。”   待李宿离开之后,官家仍然没有其他动作,又静默片刻,才忽然问,“朕记得,蔡参政家中的外孙,也有些武功在身上,还为从戎的事情闹过。”   内侍笑答,“官家身为天子,日理万机,竟然事事都记得。两年前那小子原本已经被幸守夷点上了名册,不日就要出发北上参军。蔡参政却上奏拦截,划去他的名字,又将人关了两个月,这才作罢。”   “看来也是个铁血男儿。”官家听罢,终于露出笑容,站起身来,“叫他来见朕吧。”   ——   随圣旨传出,安都风向大变,因他连降三级,原本围绕着昭武将军府讨好的一干人立刻没了踪影,前一日官员们递来的拜帖都数不完,这一日门前就清净得不见一个人了,连平日里喜爱奉承公主的人都避开了些许,甚至也没人再往平宣侯府送名医名药。   又过一日后,六皇子迅速查清北狄间人于安都作乱一事,奉旨斩了两个通敌的文臣。   原本此事就算作罢,但因肖相及安国公再次弹劾,共列举幸守夷罪状十一条,有理有据,故而官家再下一道旨意,怒斥细作入安都皆因昭武将军北方监管失察,不再留任军职,将其打为白身。   少年成名,北狄大捷,回到安都风头无两的将军一朝失去所有,更变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安都中又是一阵哗然。   惶恐不安者有,落井下石者亦不少,却不管外界风云如何,拒绝所有人邀见,只坐在谢相呴身边,垂眸擦着横绝。   血灯依旧静静燃着,雨声也不歇。他已经两日未曾进食,只等最后一日,横绝的刀面映出他逐渐瘦削的面庞,索性收刀入鞘,重新去看谢相呴。   “亲亲,”已经习惯了没有回应,停了一会儿,又唤,“相呴。”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手去牵住谢相呴的手,因他昏迷太久,原本瘦弱的手臂更加纤细,手腕全然凸显出来,叫人心疼。却看得忽然发愣,而后放下谢相呴的手,重新拿出横绝。   横绝的刀面冰冷,仍然清晰且不留情地映着他的模样。他不知道彭氏说谢相呴醒来过、唤过他的名字究竟是真是假,是否是用来安慰他们的话。   他只知道如果明天谢相呴没有醒来,那他会举横绝去肖家,然后自我了断。既然都为元凶,那么都该去死,可惜刀会卷边,一日杀不尽安都。   将横绝擦拭过,李宿的手忽然停住,他盯着其中的自己看了好久,却不是看自己如何,而是渐渐愣住。   再片刻后,李宿忽然站起身来,去案桌前拿到那方水精照子。   因为主人一直在病中,多日不曾使用,旁人也无心顾及,因而它已经蒙上一层浅灰。幸而它十分性坚,不会生锈发青,只随手将它擦干净,又照出自己的脸。   记忆中的闲谈也随照子清晰而一点点清晰。   “我喜欢看照子,你以后送我一柄好嘛?我想要你亲手磨的。”   “好。”李宿问:“为什么喜欢看照子。你很好看,无需时时刻刻在意。”   “因为……”他笑了一下,“不告诉你。”   每日在学堂里,只能抓着这些间隙说话,两人又聊了几句旁的,很快天色就黑了,谢相呴要回府。临走时,他又轻轻勾住李宿手指,忽然说,“其实,照子会磨损,就像人心一样。我小时候生病,大家照顾我太久,也会很累。等我自己醒来的时候去照镜子,发现照子都已经花了,根本不能用。”   说到此处,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眸时面颊泛红,越说声音越小,试探地问:“我想如果是你亲手磨给我的照子,也许不会花得这么快。是吗?就像你……对我的心意一样?”   ……   握住手里的水精照子,一滴水忽然落在上面,水光又反映出人的神情,平静再掩不住哀恸。   李宿放下照子。   为什么会如此。为什么到他可以舍弃一切的时候,点点滴滴才这样不肯放过他,立刻占据脑海。   “……”   忽然听到什么,李宿侧头看去,立刻回到谢相呴榻边。   ——   满屋的药香味太压抑,依旧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谢相呴睁开眼睛,来不及看清什么,整个人就被紧紧抱住,死死纳入怀中。   他尚有些不明所以,身体依旧很疲惫,只是下意识靠在李宿肩头,却感觉到他身上些微的颤抖。   手臂也收得好紧,说实话,挺疼的。不过,这样很好,特别好。   这样紧抱着,他当然也不舍得,终于费尽力气伸着自己的手勾到李宿肩上,看到自己瘦得堪称皮包骷髅的手,都这般了还死死缠着李宿,一时有点好笑,不知他会不会觉得被硌到。   又忍了一会儿,谢相呴轻轻蹭蹭他,感受到他的颤抖终于消失些许,才小声哼哼:“郎君,你弄疼我了。”   ————————   [比心]两心相许,海枯石烂[比心] 第175章   手臂却没有因此松开,但李宿转来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睛,谢相呴却再也无暇去思量他此时的心绪或者谋算,只下意识仰头贴吻他唇,想寻求一时的亲近,来证实自己真的清醒,并非还在梦中。   而李宿显然也想如此证明他真的醒来,垂眸先贴上他唇,轻轻抵磨两下过后,重新被他按回怀中,这时才发觉外边下雨。大概是暴雨,声音很大,打得响声太大,凉意也有些微。   难怪不再那么炎热,却让人想安睡。又想要闭上眼睛,却被他声音叫停,“别睡。”   谢相呴有些惊讶。   他声音不似平素那样平稳,难以揣测,甚至有些直白地颓然和焦急,他又说,“陪我。”   “嗯。”谢相呴应下,“我不睡。”安静片刻,又主动问,“怎么……好重的血腥味。”他先前就闻到了,那时屋里还有诡异的红光。   李宿只是深深盯着他,并不答话,谢相呴不明所以,才说别的,“药呢?我想喝药。”   还有好多话、好多事情,他想快点好起来。他还想拿好多时间让李宿陪自己,还有好多问题想问李宿。   李宿还是抱着他,目光不肯移开,叫人去拿药,这时谢相呴才稍稍缓过神来,认真去看李宿,发觉他眼底都是红血丝,眼眶周围也熬得青黑。   这种模样从前并未见到,有些稀奇,竟有种觉得李宿落过泪了的错觉。手指却不觉抚摸上他双眼,不知道心疼更多,还是嗔怪多,“怎么弄成这样?你看你现在,都是胡子,好憔悴。我睡了很久吗。你受伤了?谁做的?”因为没有力气,声音仍然很小。   李宿握住他手,到药送到眼前时才松开,只回答了一句,“很久。”   谢相呴精力不济,头脑还有些发懵。药香又先浮过来,提醒着他该做些什么,是以抵在李宿肩上,伸手抱住他手臂,“我把药喝完,你告诉我吧?”   李宿却并不回答,只抬手给他喂药。   努力咽下苦涩的药汁,谢相呴抬眼对李宿轻轻笑了下,才继续喝。李宿很有耐心,顺着他来调整喂药的频率和速度,过会儿就抚开他的背,让他好受许多。   一大碗药很快见底,可惜苦味没有立刻将人的精力吊起,谢相呴又昏昏欲睡。想起什么,才轻轻扯住李宿衣袖,露出一个浅笑,“其实我没有什么事的,睡了一觉,觉得很舒服。”   研究着李宿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来,只好照着刚刚匆匆理出的想法,继续解释,“你也知道,我身体一直不太好,本来想着要等你回来的。”他说话越来越费劲,几乎是气音,还要绞尽脑汁扯谎:“都怪天气,太热了,又很闷……哎,真的难得睡的这样好。我就是想你陪着我呀。我一个人怕做噩梦。你不要太担心我,好不好?”   他的一通解释,李宿都像没有听见一般,反而反问他,“做什么噩梦?”   ……   谢相呴不太想回答,但想到李宿说不想再错过他心情,才回答“就是,很普通的梦。”   李宿却低头来追寻他的眼睛,“说。”   谢相呴不得不看着他,伸出手来,李宿便顺着他动作,半躺在榻上,好让他枕在自己身上,又为谢相呴拢近被子,才听他说,“梦到一些以前的事。有些事好像也没有发生。”   外界雨声更响,谢相呴闭上眼睛,“梦到你没有出现,我一直被人欺负,没有人帮我,没有人救我,但是我自己烧了小佛堂。好像又被吊在站笼里,都快要以为是真的,还差点把你忘了呢。”   李宿却反问他,“我为什么不在。”   谢相呴轻笑,“因为,我们不认识呀。你不是我的,怎会出现。”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是我赏玩雪后,吃完烤鹿肉,回到家中,做了一场幻梦。   他所有的一切,一切无限接近于美好,看似毫厘,却又仿佛差之千里的,如梦露泡影的一切。到醒来,孤零零的,还是那么冷,还是要去做他该做的事情。那里才是真的,这里是假的。不过现在,好像不再那么想了——   因为李宿否定,“不。”   他问,“谁在雪里等你?”   谢相呴一怔,甜蜜一笑,原来李宿也会回头看,拿过往说事。   李宿又问,“谁来给你送小吃?”   不等谢相呴回答,他继而说,“谁和你一起过元宵?”   香尘暗陌,华灯明昼。却是他头一次这样想与一人同游。   李宿抚摸他面容,继续吻他,他说不出话,应了一会儿,好歹有了些精神。伸手勾住李宿脖颈,才问,“嗯……我是说假设呢。”   “没有。”李宿抚摸他背,说,“不会有,我会出现,无论如何。”   谢相呴歪头想想,“假使我已经嫁人呢。”   “杀了他。”   好罢,这法子虽然简单粗暴,却一如既往地有用,不愧是他。   谢相呴仰头,用鼻尖蹭蹭他下巴,“假设我喜欢他呢。”   李宿答,“我不信。”   谢相呴享受地在他身上嗅来嗅去,“有恃无恐。”就是仗着自己那么心爱他,所以不这样胡思乱想。   李宿道:“我问你,你也是一样回答。”手掌抚过谢相呴长发,“死了也来找你。”   谢相呴动作止住,“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李宿却没有因此改变,唇角浮现零星笑意,但语气很平静,“人活着都是会死的,无论你我。你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就好。”   可其实他的话语素来都这么简短,让人安心的效力却一点不差。只要他说不会,大概就真的不会。过这一遭后,本身也不再在意所谓死活,谢相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手摸索到李宿掌心,随意画了个圆,又解开他的护腕,“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将要拿开护腕,撩开衣袖,李宿却骤然倾身,猝不及防,深深吻住他。   不同于先前确认的亲吻和亲昵时的嬉玩,却是叫他心甘情愿沉沦的。   谢相呴不再尝试去撩他的衣袖,只是将手搭在他手腕上,李宿将他带近了些,手掌原本只托着他后脑勺,渐渐就捧住他脖颈,而后抚揉他的背,到手臂锢住腰际,掌心按在软肉上。   谢相呴由他索要,恨不得尽数给他,就像他吻得那样的渴求与占有,希望他把自己真正吃掉,从头到脚,一点不剩,尽数吞入腹中。   时时刻刻,永远不分开。   片刻后,李宿才放开他,他不自觉摸上自己发热的脸,李宿却说,“好看。”   他有些怀疑,不太相信。李宿却揽过他,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脸不由更红,心里却已经猜到什么,轻轻点李宿的手臂,“……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李宿自有方法治他,反而捏他,“不如先等你养好身体,再陪你玩到尽兴。”   大概是刚刚醒来,精神又被吊起来了,而且又好像分别了很多年,想念到溢出。话格外多,仿佛怎么也讲不完。   谢相呴也因他的话轻轻一笑,“其实我还想问你,要是这辈子都能和我一起过,下辈子还和我一起过,不会腻烦吗?”   李宿果然反问他:“那你腻烦我吗。不说是否有下辈子,你现在就已经跟我在一起十年了。”   他果然其实不信有下辈子这种东西,谢相呴心想。嘴上同时认真纠正他:“小时候有一年我们都不怎么能说话,那怎么算。中间人家还是个小孩子呢,你既没有问过人家,人家也没有答应做你的人,当然同样不能算。还有三年,你都不在。所以其实我们只在一起一年。”   李宿颔首,不否认他,只是提醒,“你还没有回答我。”   谢相呴盯着他模样,见他这样认真,不觉轻轻一叹,“我不知道呀。”   虽然他已经渐渐明了,若能存在一天,他便与李宿有一天,但或许天性如此,还是忍不住想。   像他父亲母亲这样,看似忠贞,但不知道心是否已经离得很远。或像古时眷侣,虽然情投意合,目标一致,却并不耽误纳妾封妃,与他人生儿育女。再说那些爱情佳话,英雄美人,虽那样热烈,却也短暂如春光。春光易逝却不为人常驻,若真有夏秋冬,是否还美好依旧,还是也稀疏平常?   才喃喃出声,“郎君,是否人天性如此?”   李宿答:“或许。”   他不爱说假话,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哄自己,谢相呴好像已经料到,本也是随性一问,并没有纠缠的意味。腰却被环住,李宿的声音响起,“你说这只算一年,那等下个十年,你不妨再来问我。”   谢相呴笑,却也不解:“为什么,难道十年后,你的答案才会更明确?”   李宿抚过他面庞,“我只是想,你既然本身相信此事,那总要有更多底气再问我才好。十年或许勉强足够。”   谢相呴会意,笑容越深,抬眸看他,“但其实,可能……其实我想相信你,也真的还是相信你的。虽然总忍不住去想这么多,但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刻,都让我很愿意平静下来,不需要十年。”   现在就很好。   有雨声,你的血腥味。你是这样坚定不移的人,这样锐意进取的人,这样不惧青天高、黄地厚的人。你生来就不同寻常,你不惧一切,你变革天地,然后顶天立地,也要主宰天地。   我何德何能,几世修缘,有幸可以看到你眼神里透出的颓然,你等待的绝望。   你的不确信。你抱我的用力。   你的执迷不悟。   都不像是你,也都让我更痴迷,更沉沦,想要溺毙其中。   从前我不明白,为何你的爱能够广阔包容至此,又能细微强占如此。现在才明白,或许是因为爱意足够。这样充足的爱意,可以裹住我所有的世界。   光影掠过,照见他的模样。他眼底的情意深沉却清晰,仿佛如初,又仿佛更重。谢相呴曾想过,这样的情意,会否在一年后、五年后、十年以至于数十年后还如此?会否会像父亲母亲那样,蒙上一层层尘埃?会否也在未来一天,自他身上转移给旁人?   可是现在,他却可以很坚定地将着些过去的猜想一一否定。   嘴唇微张,直白又轻声道,“我爱你。”   本能猜想过许多回答,倒真的未想到他居然会这样说。   二人对视,须臾又情不自禁交吻。缱绻情深,缠绵悱恻。攀上他的肩,才偃旗息鼓,暂做停歇,谢相呴懒懒撒娇道,“我真的困了,真的还想再睡会儿,你陪我睡会儿吧?自己也休息一下,好不好嘛?”   再一次的,李宿没有拒绝,真的就此利落脱去外袍,而后在他身边躺下。   谢相呴知道他伤口,便也不要他抱自己,只仍将头靠在他怀里,不忘安抚道:“我会醒的。”   这时李宿没有回答。   他以为李宿也累了,才这样安静,于是闭上眼睛,半晌后却听见李宿姗姗来迟的答案:“因为我也爱你。”   ————————   因为我也爱你。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第176章   安国公轻咳一声,才开口:“襄儿来外公这里,客气什么。”   颜郜襄便不再客气,径自坐下:“梅少秋时日无多,外公是否要去看看他?”总归是多年相识。   安国公阖目:“何必。倒使得他去都不能安心,还疑心我要对他的后辈做什么。”   颜郜襄垂下眼眸:“官家要我监督幸守夷,还没从他身上讨到些债,他就已经被削为白身了。依外公看,他何时会被重新起用?我们要趁热打铁才是。”   “依老夫看,他不会再被起用了。”安国公却道。   颜郜襄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外公。安国公却轻描淡写:“幸守夷不知天高地厚,一再触怒官家。古来帝王,哪有任臣子如此狂悖的。官家没有赐死他已是仁慈。”   “幸守夷毕竟有赫赫战绩,”颜郜襄道:“他收回北方六州,却是实打实的功劳,怕是少有人可以撼动。既还有价值,官家自然可以海纳百川,暂且让他三分又何妨。”   安国公才笑眼看他:“襄儿能说出这番话,当真是已经长大。不再像以前一样,遇到些事便开始发脾气。”   檐前滴滴落雨,安国公轻叹一声:“方寸之心,如海之纳百川也。可官家心里已经装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承担已经极重,圣人虽圣,仍余人性。所以官家也会疲累,也会承担不住。”   颜郜襄欲言又止,却停安国公接着说:“你还不知道。官家已经召见了老蔡的外孙入宫。天地何其庞大,英才何其繁多,没有只有他幸守夷可以做成的事。你要谨记这点,切勿自大。”说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听到此处,颜郜襄眼眸不自觉睁大,诧异地望着安国公。   他以为外公因年老逐渐势弱,自己则渐渐势强,却不想自己还是从外公这里得到消息。如今外公说这样的话,又有几分是在提醒他?   半晌,颜郜襄才道:“我知道了。多谢外公提点。不过幸守夷此人,我怎能放过?”   安国公冷笑一声:“……外公知道你的性子,并没有让你放过。只是襄儿不可贪图一时意气,该做一个体贴父亲心意的孝子才是,更该想想官家,想想你爹爹的心意。他想让你如何对待幸守夷呢。”   ——   醒来后见过父母兄嫂,谢相呴又睡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骤然睁开眼睛,落雨不歇,手指下意识去抓住什么,好在一握就是李宿的手。抬眼看去,李宿低眸看着他,见他醒来,直接将他拢进怀里。   和梦中人一模一样。他顺势软软靠在李宿怀里,又闭上眼睛,才想起李宿手上还有伤,故意压在他伤口上。   猝不及防,果然听见他发出些声音。看来不再是梦,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快乐。才听见李宿问他,“在做什么噩梦。”   谢相呴摇头,“是一个很好的梦。”   “很好?”他不解。   “对呀。”谢相呴手搭在他背上,“……梦到在和你私会。”   “在哪里。”李宿继续问,手按在他耳朵上,不轻不重一捏,“怎么私会的。”   “就是一个寺庙,也是这种下雨天。”目光抬起,往外看了看,不觉主动用耳朵蹭他的手,“其实有点像我家里那个小佛堂,但肯定不是。人家就是没看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啊,你就非要问我撞疼了没有,有没有事?一看就是想故意和我说话,我只好说有事啦,”   转而撑起身体,在他怀抱里趴在他身上,贴到耳边低语:“然后你就开始脱人家的衣服。”   李宿并不否认他的指控,只是忽然坐起来,自己迅速穿好衣袍。谢相呴诧异地看着他,他却拿披风将谢相呴裹住,打横抱起,“去看看。”   之前在那里吓过谢老夫人一次,另一次要修缮时弄坏柱子,这片让谢相呴不开心的地方,他仅仅去过两次。   谢相呴犹豫道,“不好吧。”手抚到自己胸前的发丝,“头发都这么乱。”   “不管。”李宿答。   谢相呴也没有再推辞,安静窝在他怀里,随他一起离开屋中。潮湿的雨气迎面而来,穿过回廊,院中下人都不敢直接看他们,皆垂下眼睛,或许在旁人眼里,他们放荡至此,早已经疯了。谢相呴也不在意,问道,“你手疼吗?”   李宿说,“你很轻。”   二人这样到了小佛堂,李宿将伞扔到一旁,看着幽静的院子。因为频频出事,谢老夫人很少再用此处,廊下都生了一片青苔,积水在石砖缝隙中泛着浅浅的光。院内栽的两棵树,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很是狼狈。   推开门,白日来看并没有那样可怕,反而还很清幽,正中摆满大佛,角落里有几尊小佛像,另一侧的耳房做来抄写佛经或品茗,只是最前头案桌上的香炉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添过新香,穿堂风来,低语呜咽一阵,恰好压过远远近近的雨声。   谢相呴靠在李宿怀里:“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想起这里总觉得黑漆漆阴森森的。”   李宿低头看他,只把他搂得更紧些。抬头看他面容,谢相呴才又说,“大概是因为有你在,我就不怕。”他故意嗲声嗲气地说:“哎呀……郎君,你真是我的支柱。人家离了你该怎么活?”而后笑待他的反应。   可惜李宿只刮了刮他鼻子,全然不因这样的话而羞臊。   脸皮真厚。谢相呴心想。   李宿伸手随意将门带上,暂且隔绝掉风和雨意。光线暗了些许,还是不至于太黑,堂里佛像依旧,面容慈悲,与梦中一模一样。脱下外袍做垫子,李宿才将他放在蒲团,并不冷,可是谢相呴不太适应脱离他的怀抱,目光不由自主去找他。   李宿拿了几支香,敷衍地点上,随意放入炉中,而后坐在他身后,从背后揽住他,“跪在这里。”   谢相呴点点头。   目光定定看着那佛像,心里却忽然升起几分隐秘的快感与恶意,抓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带到锁骨上,轻声催促,“郎君,该你脱人家的衣服了。”   李宿没有立刻动作,他靠得很近,胸膛完全贴着谢相呴的背脊,掌心停在他锁骨上,却没有遂他心意继续,反而垂首靠近,鼻息灼热地落在谢相呴颈侧,细细嗅着什么。谢相呴不由发抖,耳尖也开始泛红,“拐弯抹角。”   随他话落,手掌探入衣襟,胡作非为。李宿收紧手臂,“亲亲,会着凉。”扫视一圈,他道,“我直接烧了这里。”   倒是很好的主意,他也是,做梦都想烧了这里。   谢相呴好笑,“佛像又没有错,佛法也没有。是逼我们的人的错。而且这还是我娘的钱修的呢,不准你烧。”   只是身体软得更厉害,半靠半躺在他怀里,仰面看着他,再看看佛像,又兀自笑了下:“准你做别的。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李宿低头看他。   翻阅试探,再到花深处。谢相呴偏过头去,将脸埋入他颈窝。细雨幽堂之中,悸动离乱尽显,也将他缠住他。   声音低软,继续喃喃说明,“就是有一次……嗯、你……”   李宿并不停顿,分出神问,“我?”   谢相呴气息混乱,好不容易才继续说,“读书的时候,只是背被撞了而已,你摸我。一直。那天回去之后又抄经,最后就梦到你了。”   低笑一声,将他反压在外袍上,李宿俯身看他,追问:“怎么?”手掌寸寸擦过他脊背,“这样。”凑近感受到彼此呼吸,手也未就此停下,看到他脸上红意一点点浮起,“还是这样?”   谢相呴抿唇不语,不想发出声音,他却继续说,“亲亲,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梦见你。”   “我猜到了呀。”手摸索到他腰带间,手指挑起,谢相呴笑眼盈盈,“因为第二天你就忽然变冷淡了,不怎么看我,刻意避着我。其实我也不敢看你。我就想……那天晚上你肯定也很有感觉,只是那时候还太害羞,不好意思问你,更不敢同你说。”   谢相呴话音刚落,李宿就覆身而下,唇齿纠缠。   他不再克制,恍若带着少时梦里遗留的未实现的疯狂,暴力地剥除谢相呴身上所有束缚,摁在他那件沾了湿意的披风上。   骤然如此相对,他眉眼水润,肌肤如雪。   贴着他脖颈继续亲吻,将每处都强占,谢相呴的手也一直在他背上柔柔地流连着,忽地才骤然抓紧,不痛不痒?很痒。直到谢相呴再也受不住。   腿收得更紧,唇中溢出极轻极软的一声:“郎君……”   李宿并不抬头,手摸索着整理好衣物,垫在他身下,好让他舒服些。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他颤抖的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得更近。   ……   佛像前的蒲团温软又安静,莫名少了些威严的压抑,尽管背后的香案依旧高高在上。但格窗投入的光投在野兽般交缠的身体上,一张一弛,挑衅得太过明目张胆,实在晃眼,又缱绻情深,只觉情之所至,理所应当。   谢相呴闭着眼睛,眼角流出些微泪水,但并不是因为痛,或能说是晕头转向,将登极乐。   还因为李宿手臂上的伤口太触目惊心,他分神处处看过,又移开目光,才重新抱紧他肩,手指紧紧扣着他。   ……   香燃起的烟纠缠、漂浮着,上升着,又被不知哪里的风吹得颤抖。   直到风声渐歇,李宿随手点的那几支香早已燃到尽头,炉中烟气散尽。佛像前一切都归于寂静,只余外界檐雨落地时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   [可怜] 第177章   一场雨终于快要停下,周瞻坐在檐下,脸色已经彻底阴沉:“当真有人见过他?”   “小人岂敢胡言乱语!”侍从连忙跪下:“那人说,的确在广州去占兰的商船上看见了夫人。”   手指紧捏杯盏,转来转去。他原本还可以不计较吴从允乱跑,任他丢了就丢了,自己只是费劲些再找个更听话,却不想居然能在贤王那里听见自己的把柄。   目光又落在一旁的书信上,是今晨贤王府差人送来的,他看都懒得看,更不用猜,必定是继续要挟自己,只觉得一阵烦躁。   除却这个枕边人之外,还有谁能将他这些事情传出去?还有谁能来如此要挟他?不由又想起,那日吴从允逃窜之时,正是贤王莫名其妙出现在宴上,还故意闹出那样大的动静……   一时心思千回百转,半晌后,周瞻微微向后仰靠,深深皱起眉头。   若贤王自那时便开始布局要把控自己,吴从允一个毫无倚靠的人可以逃到广州,倒也不算稀奇,那这个贤王的心机还真是深不可测,如此狼子野心,他岂能继续任由此人拿捏利用?必定要想尽办法做一个了结了。   “可有打听到,那商队又是哪家的产业?”周瞻问。   侍从一愣:“小人还真未想到。”   “去查吧。”周瞻冷静下来,淡声吩咐。贤王与这个商队、或说商队的人,一定脱不了关系。   只是贤王虽然在官家那遭了冷眼,到底还是皇亲国戚,仅凭他如今的力量,终究难以撼动。本想借幸守夷之力斗倒贤王,却不想幸守夷倒得这样快——   不。周瞻忽地眯起眼睛,而后又召来另一名侍从:“去备一份厚礼,以药材为主。我要去平宣侯府一趟。”   ……   夜还不算深,梁超仁坐在方歇落的雨下,拿棉布浸油,一点点擦拭自己的佩剑。李瑞站在他身后,冷冷看了半晌,才开口:“殿下近来不易,还要请梁公多加提点了。”   梁超仁动作不停,回:“慎言。老夫哪里有资历指点殿下?若换作是梅老来,或许还能帮到殿下些。”   李瑞横眉看他,“怎么,官家既说梁公可以,定然是信赖梁公。何必妄自菲薄?梅老身体不好,缠绵病榻,还是不要惊扰他。”   “老夫又何尝不是,”梁超仁轻叹一声,真假掺半。上奏之后,官家只令刑部调查幸守夷,不过多久就借了个由头将免去幸守夷的嫌疑,全然是拿他做筏子。若不是幸守夷频频失策,全然已经疯癫,他都不敢想自己现在究竟会是何下场。   况且贤王已经如此,难当大任,且以其心胸狭隘,恐怕早已因为自己的不闻不问而生出嫌隙,他怎能再追随贤王。可九皇子根基尚浅,明眼人都能看出,无论如何都轮不上他来做这个位置,官家要平衡局势,便将他拿做干柴来烧吗?   最毒哪里是妇人心,分明是帝王心!   想到此处,心中一个激灵,梁超仁恐惧更甚,甚至忽略了李瑞说话的声音,只一味想着事到如今,他还能如何。   幸家那一派,他是再回不去了,更何况如今局势,幸家父子自身都难以保全。至于官家那里,是铁了心不想让他再做一个好臣子,安国公那里更是去不得,赤裸裸一个贼窝,梅少秋和梅家已将死……他还能去哪?还能去哪?   “梁公!”李瑞终于不耐,提声质问:“看来晚辈说话的声音太小,还要劳烦梁公凝神去听,这样认真。”   梁超仁被他吓得一跳,心都差点蹦出来,转头欲要训斥,回头却见灯下少年的脸,忽然之间变得好生脸熟,烛火一阵跳跃,让李瑞面上光影不定,梁超仁眼瞳微瞪。像了,那俊朗面容迸出一些威势时便像了……居然和幸守夷有五成相似!   “老夫听着。”他表面平静,心中确有惊涛骇浪,怪不得他回回与九皇子身边这个少年见面时,都觉得这样面熟。可是就算知道幸守夷的身世又有什么用,想来也不算秘辛,只是他们这两兄弟,倒是——   是了,兄弟!梁超仁眼底骤然又现出希望,抬头随口又应付了几句李瑞,匆匆将他送走,便将佩剑放下,起身唤侍从:“去备一份厚礼。我们去一趟蔡府。”   蔡参政的外孙,被召入宫得官家大赞的洪家小子,可不就是他幸守夷的好兄弟吗?   ……   下午吃过药膳后,他还是觉得困乏,便趴在李宿怀里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屋内昏黄,细听雨声,却已经停了,有些遗憾,本还想和李宿共赏更久。   谢相呴眼睛又沉重地要闭上,却觉察到不对,抬眼去看李宿。   见他竟然定定睁着眼睛,一直垂眸看着自己,不知醒了多久。再看他眼底的血丝,很容易猜测出他其实根本没有睡。   一丝涟漪悄然泛开,谢相呴贴他更紧了些:“为什么睡不着?我不是已经醒了吗。”他知道李宿不眠不休地守了他许久,所以才在他醒来时如此憔悴,却很意外于李宿此时还难以入眠……虽然他对外界事务尚且一无所知,但其实并不难猜到原因。   李宿沉默一阵,嘴唇微动,仿佛不知道怎样开口。   谢相呴已经翻身附在他肩上,手指去按他的眉心,轻声念:“你看,你每日有这样多的烦忧。和我在一起也不能稍解片刻吗。”说罢认真看着他,凝神等待回答。   伸手捏住谢相呴手腕,放进自己掌心,思索片刻,李宿却开口:“抱歉。”   谢相呴:“你都不明白,我是真的在问你感受。”   他发觉原来他很少顾及李宿的情绪,因为猜不透李宿所想,便避开他心情。这样对吗?如李宿不想再错过他心情,他也好怕错过李宿心情。或许更明了何为珍重。   又沉默片刻,李宿伸手揽住他:“我知晓自己在天地间何其渺小,却忽然迷茫于天地究竟为何。”   谢相呴却说:“你的天地何其庞大,你觉自己如尘埃,被不断压抑磋磨,才有这样深思。但你就是我的天地。所以我如此得意,这时候还可以在一旁奚落你。”   他真会说甜言蜜语。   心软化到本能都完全褪去,所有能力防备顿时卸下,连滴雨声都快听不见。世上好像只剩他们,相对而融。融化到交汇,雪山下的溪流,或有声,或无声,只再分不清你我。半晌,李宿摸他脸:“不准这样想。你自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是你口是心非。我非要如此。”谢相呴答。   又安静片刻后,李宿才回道:“那么你的天地会永恒。”   谢相呴闭上眼睛,两人互相搂抱在一处。他纤细的、瘦得无力的手臂紧紧缠着他,他健壮的、伤口遍布的手臂牢牢拥着他。   本以为又要就此睡去,脚步声却渐渐响起,谢相呴率先抬起头,看着李宿,果然不过一会儿,小厮就来禀报:“崇国公想见……将军,说是有急事相商。”   李宿正要拒绝,却见谢相呴微微歪头,打量着自己,便暂且没有回答:“怎么。”   “你和他是几时认识的?”谢相呴问。   李宿道:“刚回安都。后来他来找我对付贤王。”   思忖片刻,谢相呴环抱他腰,闷闷道:“我不喜欢他。”李宿颔首:“本就不打算见他。”   谢相呴轻笑:“你也不问我为什么呀。”   李宿才问:“为什么?”   谢相呴:“因为他克妻。”仰头见李宿神色微妙,怕他联想到自己,谢相呴才搂着他又亲了亲,忙改口,简略将吴从允的事情说与他听。末了又向他撒娇:“好在从允逃出来了,你不会像他那样吧?”   李宿道,“如此可恶,那便去会会他,也替你出气。”   谢相呴本还想逗逗他,但料想他肯定将那种话听了进去,便不再闹腾,乖乖躺回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等郎君回来陪亲亲。”   他的确该好好休养,李宿吻了吻他,“亲亲先睡。”方才起身更衣。谢相呴也的确疲倦,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会儿,还不得李宿走出屋内,便顶不住自己睡着了。   ——   “恭喜贤弟了。”周瞻寒暄客套一番,终于步入正题:“只是弟媳虽然已经醒来,贤王却未必会罢休。”   未听到幸守夷回答,回头却发觉幸守夷定定盯着他,周瞻本能觉得不妙,果然听见他开口:“周兄似乎很关注我夫人和贤王。”   “哪里。”周瞻叹气:“贤弟许是不知道,我那位去了的夫人和弟媳是好友,从前他还在时,也常和弟媳邀在一起玩。更何况贤王狼子野心,又一直觊觎弟妹,不得不防。你说是吗?”   李宿并未否决:“言之有理。但我如今已是白身。官家对我失望至极,父亲又年事已高,北军不便出面,做事只能仰仗夫人在公主那里的情分,有心无力。”   “这可不像是昭武将军。”周瞻走近一步,“况且你想清楚了吗?贤王若再起势,定然首先报复你,如此时机,岂能坐以待毙?再说以贤弟之才能功绩,世上少有人可以比肩,待官家消气,未尝没有机会。”   不知是不是他这一番话起了作用,李宿方才开口:“是吗?我手上的确有些贤王的把柄。”   周瞻敏锐地看向他,眼里难免溢出些期盼。李宿却气定神闲:“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似乎不是时机。若我再兴风作浪,官家也不会饶过我。”   “事在人为。”见说动了他,周瞻忙开口:“其实我心中已有一计,愿与贤弟共商,或许还能助贤弟重获圣心。”   小半个时辰后,李宿将周瞻送走。   身体已经疲惫,然而李宿还不想入睡,路过长廊,嗅到栀子芬芳,想谢相呴应当会喜欢,便去花房剪了几枝,要回房插上,他在睡梦中都能闻到。将要回去继续陪伴谢相呴时,小厮却来禀报,说又有人来。 第178章   并未想到是他们来访,李宿再没有推辞,邀二人坐下。   蔡参政对他态度却很稀奇,他的身份地位无需对李宿殷勤讨好,但在此时显出和善,一旁洪思松也垂首坐着,神色思虑。   “深夜到访,打扰将军了。”蔡参政十分客气,也不失从容。   已屏退小厮,李宿亲手为二人斟水,“我已不是将军,参政客气。”   蔡参政笑一声,摇头,“旁人不知,老夫还不晓得内情么,起用将军是迟早的事。念在与我孙儿自小的交情上,也请将军不要如此谦逊。”   李宿方才侧头看过去,与洪思松对视一眼。洪思松眉目未改,倒是少了几分少年气,添了几分藏锋的沉稳。   他心里已经猜到几分,径直发问,“官家已经召见你。”   洪思松颔首,“是。”   并不饮水,放下杯盏,李宿又问,“他是让你北上制衡我,还是叫你取而代之?”   ……   厅内静谧地诡异,洪思松并未回避,而是实话实说,“官家好像不太清楚你在北方的路子,叫我先行制衡,半年内取而代之。”   至于取而代之的法子,自然无外乎那些斩草除根的毒计,洪思松说:“我不愿做,也不想与你为敌。他叫我再想想。”   李宿心中了然:“谢你立即告诉我。”   “说谢?”说到此处,洪思松终于有了些情绪起伏,“也只能趁现在告诉你,你如今是真的难找,整日绕着谢川明转,就连英勋都见不到你。若不是……我还能见到你吗?”   其实他也有些微不满,不明白为何李宿到谢川明这里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难道真的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又或是像覃勉说的那样,他已痴迷到疯魔?却也清楚他性情,更在谢川明病中看清了李宿憔悴的模样。又兼自己平素也不爱说话,所以并不多言,转而说旁的,“李。不过也是让你再见到一次世态炎凉。”   李宿方才饮水,“你不在其列。”   未想到二人会如此坦率,蔡参政放心许多,语气也缓了下来:“对北狄作战,还需仰仗将军与镇北大将军,其实将军如今总揽北方军权,官家也……时有疑虑。老夫身在其中,虽不得不应制衡之举,实则心中对并不愿叫思松与将军生隙,很是欣慰。”   李宿并不客气,“从前参政若是愿意放他北上,也不至于有如今事端,处处受阻。”   此言虽轻,却如抽刀出鞘,话锋中的不悦一如既往,并不做掩藏。   蔡参政没有避让,也不恼,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是啊……是我拘着他太久了。”他说,“老夫一生未曾上阵,不知战事血雨腥风,却在朝中看惯了权斗的刀枪无影。”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望着洪思松,难免悲从中来:“你大舅舅去得早,小舅舅不成器,你娘也早早走了。老夫之后,家里便再没有能顶事的人。你是我唯一亲近的骨血,我如何能不怕?”   “本是想躲得过一时是一时,只要蔡家别起争心、别沾血腥,就能在这乱局中护全家人。但这世道终究是躲不过的。”他声音渐低,语气终于提起些久藏未露的锐意,却又怅然,“你既有志,做外公的再拦你,是误你一生。”   这便是松口了,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却裹着千重情意。洪思松低下头,过了好一会才出声:“外公,我不会叫您失望。”   蔡参政似是于心不忍,闭目别过头去。若不是安都变换如此之快,梁超仁都找上门来,他又怎么舍得?缓了一缓才重新看回李宿,转回正题:“昭武将军……有些话虽然难听,老夫却不得不说,我不想我的孙儿做刀或做枪,可这世上能把人字保全的,并不多。今日请你前来,不过也是只为了商量对策。”   只是如今官家相逼,再去北方无异与官家针锋相对,却也不能留在安都,被全然束缚,实在叫人为难。   李宿静静听着,目光如常,“其实我有意助小洪统筹北地事务。”   蔡参政惊诧:“什么?”洪思松也很不可思议。可李宿却道:“官家一忍再忍,恐怕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用我。”   “怎会。”洪思松不赞同:“带兵打仗,总要用到你。”   “这未免太过自大,”李宿摇头:“我如今可以推小洪统领北地,让他今早自立,不全然受操控,也已经为自己想好出路。不过,不过我要先与我夫人商讨一番,才能做决定。倒是有一件事情,可以先做。”   ……   睁眼醒来,屋中飘着栀子的香气,一只手覆在他额头上,谢相呴一连睡了好几日,觉得很舒服,不觉闭上眼蹭了蹭,才又微微笑着喊,“娘。”   彭氏轻轻应了一声,也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问,“盖得这样严实,热吗?”   哎,肯定被娘发现病中和李宿胡闹的事了,但是谢相呴现在顾不上这些,是以没有先回答她的话,眼睛不由四处张望,去寻找他的身影——没有看到。   心中已有了不好的想法,想强撑着坐起来,然而刚有动作,肩就被彭氏灵巧地借力按回去,“好啦,不要乱动,好好休息,好吗?”   见谢相呴目光里还是探究和担忧,彭氏才缓缓说,“也不要多担心。你自己的心上人,你不知道他有多少能耐吗?”   谢相呴只是垂眸,他刚醒来,对外界局势一无所知,却也清楚大抵并不简单,轻声问,“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彭氏沉默片刻,才如实答:“这几日他一直守着你,我也不好说,其实你醒来前官家下旨赐婚,他抗旨拒婚,惹得官家大怒,已削去了他的官职,如今是白身。”   ……   见谢相呴沉默,彭氏不想让他多想,却并不只是安慰,而是又问,“况且若他不拒婚,你还会喜欢他吗?”   这话也很似曾相识,沉吟片刻,谢相呴抛却顾虑,“若是接受,他大概就不是他了。”   他也已很明白自己有多珍重。   故而才能问出彭氏接下来的话,“娘,如果有一日我真的不能陪他很久,又该怎么办?我不想,我……”怕再牵扯到情绪,又引得身体不好,反倒让李宿难过。是以他自己都不太敢说,彭氏的手指也停在他唇前,示意他噤声。   于是谢相呴敛眸,听见彭氏道,“你若真有这样的顾虑,就更该好好活下去,像他珍重你这般珍重爱惜自己的身体。”   见谢相呴不语,彭氏才继续说,“你既要问娘,真说实话你又不乐意。”   谢相呴故意胡言乱语,“娘现在已经不跟我亲了。”   他的确长大了,小时候还有稚气遮掩,只觉得是个好看的小娃娃,如今却是叫人怎么看都不得不承认的美。即使身在病中,显得憔悴,都甘愿拿西子来相喻。   轻叹一声,彭氏摇头,“相呴,不要一厢情愿,心爱你的人不会想你提早离开他。”   谢相呴不由安静,她手指又轻轻抚过谢相呴脸上咬痕,“你们的事情,娘不好说,其实你能醒过来娘就很开心了。只是他未免也太惯着你,任你胡来。你还病着呢。”   虽然事实如此,但谢相呴听了这话并不愿认错,“什么叫任我胡来,娘就认定是我不听话吗。”   彭氏见他狡辩,眼底浮上些许笑意,“你真以为娘不知道啊?”   谢相呴轻哼一声,拒不承认,还要和她堵气别过头去。彭氏拿他无法,只好捏捏他被咬过的脸颊,“你十二岁的时候,除夕守岁把人偷偷叫来家里,娘本想也给他一份压岁钱,留他在府里一起过年。结果才到你院子,就听到你非磨着人家背你去赏梅花,明明那么大的雪。”   不想她记得这么清楚,谢相呴又窘迫,又因回想起那时情形发笑。   自己那时候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眼看着旧年将过,新年降至,就是不想留在家里,就是想和李宿单独在一起,是以一个劲催着李宿快走。   李宿说拿暖炉,他说不要,李宿说拿伞,他就问李宿是不是不想去?最后李宿只拿大氅匆匆裹好他,什么都顾不及带上,举着一盏灯,背着他便出门了。   “三更天才回来。”彭氏问他,“是不是?”   谢相呴终于无可争辩,只能心虚答,“心甘情愿的事情,怎么叫我磨着他。”   彭氏却好像看出了别的意味,轻轻拍抚他的背,不再说话。过了会儿,谢相呴才轻声道,“其实他应该也喜欢看梅花,但平常总不愿意给自己休息的时间去看。我过去好多时候都在自怨自艾,只是一想起他,便发觉他几乎不让自己停歇。”   至少李宿与他放松的每一刻,都是真正可以卸去重压和防备的时间,就连皱眉都是因舒适才有的,不必再那样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如何荒唐都无所顾忌,能尽兴到底就好。   他希望这样的时光永驻,让李宿多一些开心。又知道绝无可能,所以便希望自己可以带来更多这样的瞬息。   ——   过了两日,到蔡参政的大寿,本不应该请李宿,但蔡参政却给他下了帖子,安都官员显然也稀奇于他的出现,见到他时不约而同噤声一瞬,片刻才重新恢复交谈。   方才步出书房,与洪思松一并迈进庭中廊道,要再上楼去,忽听门外喧声一动,仆人急匆匆前来禀道:“贤王殿下驾到!”   宴上官员自然猝不及防,还未起身迎接,一干人已大步而入。   炎炎夏日,贤王却戴着幂篱,将容貌全然遮住,扫视过周围一圈人后,才开口叙话:“听闻参政今日大寿,本宫便来讨杯酒喝。”   贤王伤已养好,本月就要离开安都前去守陵,本不该张扬出现在此,但再看看那处的幸守夷,众人便都明白过来,大抵是来趁机泄愤了。   蔡参政面色微变,往楼上看了一眼,强自镇定迎上,“老臣失礼,还请殿下海涵。”   “无妨。”颜寄随看似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实则目光仍落在幸守夷身上,发觉他站在廊下,并不行礼,身姿笔挺,不动如松。   旁人自然也注意到幸守夷,见状皆是心头一紧,旧仇已深似海,听说贤王伤到相貌被毁,戴着幂篱出现已证实这一点,今日又添新怨,岂能放过?果然,贤王立刻斥责道,“谁这般放肆!见到本宫竟不行礼。”   蔡参政正想圆场,不想李宿却已上前,“见过贤王殿下。”   “……原来是你啊。”看着面前整个人,恨意立刻燃起,快将人吞没。颜寄随缓步上前,语气阴冷,“本宫瞧着面生得很,一时竟未认出。将军从前在宫中何等风光,如今却贬作庶民,怎地还有脸往这等官场之地凑?”   他言语不紧不慢,每一字却如钉锤,砸在众人心头。堂上气氛蓦地更紧。偏偏颜寄随又点了个面熟的官员的名字,问话:“你说呢?”   那人愣怔一瞬,瑟缩地看一眼李宿,再看一眼颜寄随,连忙答话:“贤王殿下说得是。这等人无能贪权,好……不要,不要脸。”   周瞻只在一旁看着,眼底涌现玩味。   颜寄随颇为满意,见李宿依旧沉默,心中恨意却越发汹涌,恨不能上前将他一刀杀死。   嘴上却只能烦闷说:“本宫今日风尘仆仆赶来,路上泥泞多,沾得难看。蔡参政,你家仆人又不识相,擦鞋都不会。”   才伸出靴子,向李宿命令:“你既已无官身,便来替本宫擦拭吧。” 第179章   他靴底尚带着未干的泥,气焰嚣张,直接抬到李宿面前。   昭武将军回安都后闹出的诸多事情,皆叫人明白他是怎样的暴烈脾性,宴席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幸守夷,有人悄悄移目避开,有人握紧酒盏,只有颜寄随身边的侍从们,不动声色靠近了些,将贤王身形护住。   洪思松不觉动了一步,也想上前,却被蔡参政抬手拦住。他唇角紧抿,眼中已有怒意闪现,却仍强压不发。   才佯作笑语解围:“殿下说笑。幸将军虽暂离军职,但曾也是大齐栋梁,怎能劳烦动手?此事还是交给臣家中的下人罢,也是臣有失远迎。”   话落,侍立一旁的小厮自觉上前行礼,要帮他擦干净靴子。   “蔡参政,你当本宫是说笑?”不想人刚一靠近,颜寄随便一脚踹出去——李宿伸手扣住那仆从的肩,将他往后一带,直接躲开了这一脚。   他动作迅速且沉稳,没有丝毫急躁,不显慌张,像是早预料到这一出。   随他动作,颜寄随那一脚落空,险些踉跄,脸上顿时阴沉下来,“本宫命你擦靴,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护人?谁给你的胆子!”   李宿依旧站在原地,手已松开那小厮的肩,将人带到身后,言简意赅:“他不该挨打。”   话音落定,竟拿过小厮手中的帕子,李宿俯下身,亲自提起颜寄随的靴子,低头认真地擦了起来。   他动作干净利落,并不犹豫,擦拭间也丝毫不显卑微。可席间鸦雀无声。众人心神皆震。   蔡参政面色难辨,洪思松呼吸凝滞,又生生按住自己,牙关紧咬,怒而看向颜寄随,发觉他先是愣怔,而后整个人脊背直挺,得意洋洋,一时怒火中烧,偏偏无从倾泻。   昭武将军北方征战三年,收复六州未曾折腰,如今竟然在这里,为一个风流成性、中看不中用的贤王擦鞋?   待那只靴子被擦得干净,颜寄随才讥笑一声:“你倒真是识时务。怎么,不做将军了,改行做下人?”   话里话外,尽是轻蔑与得意。他一手负在身后,高高抬起另一只靴子,看不清幂篱下的脸,只是语气更加放肆:“既然做了,索性做到底。为本宫一起擦净吧。”   洪思松再忍耐不住,越过祖父要上前,却先听到一句女声怒斥:“擦你的头!”   玄色身影骤然闯入,话音落下,颜寄随身边小厮已经被拉开,他的幂篱高高飞起,而后响亮的一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   随幂篱落地,颜寄随不可思议地怔愣间,众人也都看清楚了他的脸。   昔日皇室中最为风流、皮囊最好的贤王殿下,如今鼻子已被打得歪掉了半截,颧骨深凹,模样奇异,简直令人不敢直视。   不等他匆忙去捂脸遮住如今丑态,幸英勋已怒火攻心,大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哥哥给你擦靴?我哥哥征战三年,为大齐夺回多少失地,他是大齐的英雄!你这只知风花雪月、奢侈挥霍的米虫废物凭什么!”   她不管不顾,接了李宿手中的帕子,一脚踢开一个要护主的侍从,直接揪住颜寄随的头发,压制住他挣扎,左右开弓,啪啪直抽,接着便将擦靴的帕子塞入他口中。   侍从十几人还要近前阻碍,可洪思松也再不能忍耐,一人围堵在前。   颜寄随则从未想到一介女流能有如此力气,要反击时已经来不及,幸英勋手仍狠狠抓着他头发,他稍一动弹就被扯得头皮发紧,一阵剧痛。   借着此时机,幸英勋更加用力,一膝顶上他的腹部,颜寄随猛地一缩,口中那团湿漉漉的帕子被她一把塞得更深,险些呛住。   “呜……呃咳!”   颜寄随终于挣脱出几声痛呼,却连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只能徒劳挣扎,手忙脚乱去抓她,却怎么也拽不开。   “你不是高高在上吗?不是仗着身份欺辱人吗?”   幸英勋气得浑身发抖,平素不显的断眉越发凶戾,一边打骂,一边往下按住他,把人压得跪倒在地,按得头也抬不起来,又猛然拽起他头发,叫他不得不抬头。   如此反复,叫他朝着李宿的方向不断磕头,额头被地面装得砰砰作响:“混账!”   众人皆惊,蔡参政紧盯着局势未发话,洪思松则抬手拦下侍从,蔡府小厮也齐齐上前,仍旧不准一人近前,眼中怒意汹涌:“让她打,这等败类岂配苟活!”   几名官员互视一眼,有人撑头悄然掩住笑意,更有人咽了口酒,贤王已被官家厌弃,很快就要去皇陵,板上钉钉,幸家却还有余地,北伐不停,是以他们根本不想多管闲事。也有人欲上前阻止,或使眼色叫小厮出去报信,却都被幸守夷一个眼神扫来,立刻缩了回去。   “英勋,停手。”李宿终于出声,垂眼盯着颜寄随,“别打坏了贤王殿下,耽误他去守皇陵,违背官家圣旨。”   幸英勋原本余怒未消,并不很情愿停手,听到这话后,却立刻会意,扬唇一笑,终于自贤王身上站起,“哥哥说得对。”不忘再踹他一脚,才退到一旁。   洪思松见状方才抬步离开,与她站到一处。没了他阻拦,原先警觉的蔡府小厮也兀自退开,侍从们立刻一拥而上,连忙拉起地上贤王,将他扶住。   “反了,”比之上次被幸守夷暴揍,此时颜寄随尚有力气,被人扶起后还能伸出手,立刻吐出口中沾了泥水的帕子,不住指向他,“你们幸家,你们这群反贼,少拿功绩要挟我,区区六城,竟敢,竟——”   “按官家旨意,你应在府中静思己过,伤好后前往皇陵,怎会出现在此。”李宿打断他的话,步步追问,“是贤王并不在意,忘了圣旨,还是殿下自行更改了皇命?”   一旦牵扯官家,就变得寂静,无人敢多言。   颜寄随呼吸急促,又要辩驳,李宿却比他先一步开口,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声势逼人:“贤王污蔑我与妹妹是反贼,可我们奉圣命收复疆土三年,未违一令。贤王你却不遵圣意,搅乱公宴,是否对官家不满,对圣旨不满?到底谁是反贼,谁有谋逆之心。”他道,“一目了然。”   “强词夺理!栽赃污蔑!”皇兄本就对自己起猜疑之心,颜寄随怎会由他将此事放大,立刻反击,“官家令你静修己身,你不也在这里?”   说完这句后,自以为已脱离风险,又听幸守夷和幸英勋都强调功绩,更是不屑至极,眉头微挑,嗤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北伐又如何?不过一介武夫侥幸得战功而已。”   幸英勋闻言,原本消退的怒意又起,迈出一步,“你什么意思?”   李宿面色也阴沉许多,定定看着他。   他反而生出快意,一吐为快:“你一味好战,不过为图虚名功绩,何曾知晓百姓厌战,只想安宁度——”   话未毕,一道巨力踹在他腹间,这一脚分毫不让,颜寄随猝不及防,整个人险些被踹翻在地,重重摔倒,侍从连忙接他,才未让他后背撞地。   “死在北线的,都是好战图虚名?”他终于动怒,不疾不徐,声量却句句扬高,“我军北伐时,连给死者裹身的麻布都不够。是他们把命压上,才阻得北狄变本加厉索要岁币、多次威胁,换你如今还能在这里说风凉话。”   颜寄随死死盯着他,伸手怒指,“敢冒犯皇室,来人!将此人抓起来!”   他模样已狼狈至极,歪鼻,瘦削脸,自以为抓住时机,眼里冒着精光与凶光。这样不像人的东西,连跟在谢相呴身后擦灰都不配。   看着他这般,没由来的,怒意竟然有所消退,李宿轻轻笑了。   他笑意不深,可落在颜寄随眼中更为明显。   那样的轻蔑、胜券在握的优越信心,嘲讽意味十足的……鄙夷,倒真是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忽然惶恐至极,想到自己现在模样是如何丑陋,从前又是何等模样,全身都陡然颤抖,偏生幸守夷的话音也在此时落下,“可我来赴宴,正是官家圣意。”   颜寄随像是被钉在当场,呆了一瞬,还未明白过来意思,愣愣道:“什……”   话未出口,他就猛地一震,下意识抬起头。   二楼栏杆侧,不知何时已立着一大片人。   官家身着朱红常服,居高临下,神色变幻莫测。六皇子则在左侧,身形挺直,也斜睨下方。不仅如此,身后一众内侍随从。看他的每一道目光好像都是冷的。   不知他何时到来,在那处站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少,偏偏就这时,偏偏……   颜寄随脸色瞬间煞白,脑中轰然作响,余光撇过幸守夷,再撇过蔡参政,不由想起晨时给他透出消息的周瞻,消息只说幸守夷会赴宴,却没有——   目光狠狠落在幸守夷身上,幸守夷却已不给他一刻目光,风轻云淡,先行随众人行礼。   他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早就为他设好这局,再回想起自己方才所说的种种,只恨仇恨蒙蔽双眼,后悔莫及。骤然醒神,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栽倒。   尽最后力气,仓惶地行礼,颤声道,“皇兄。”   旁的不说,他却心知肚明,这位皇兄多年来布局谋划,就是为了北伐收复,幸家父子收复豳州时,更是声势浩大,无数文人写诗赞叹官家功绩。   今日自己却在这里当众羞辱幸守夷,贬低北伐,这对官家而言是何等冒犯! 第180章   离开二楼,一干官员仍跪得恭敬,官家俯视众人,并不回应任何一人的问安。半晌后才侧头对六皇子道,“襄儿,你皇叔摔倒了,去看他有没有什么事。”   “儿臣遵命。”   颜郜襄面色阴沉,大步流星迈到贤王面前,他仍然跪着,却似乎已经渐渐恢复冷静,身体颤抖得不那么厉害,却越发叫他不快,不由握紧拳头。   这废物。竟然还敢肖想谢川明。   颜郜襄俯身,手死死掐住他手臂,拎鸡崽一般将颜寄随带起,扬声笑答,“爹爹。皇叔这么大的脾性,这么大的口气,怕是不会轻易有事,儿臣瞧他很好。”   颜寄随忙再度行礼,极力坦荡道,“臣与幸守夷素来不睦,言语有失,是一时情绪激动,与朝纲大义无关,请皇兄恕罪!”   官家并不回应他的请罪,也不叫颜郜襄再管他,摆摆手又道:“再去看看朕的……去看看幸守夷如何了。朕不过免去他职务几日,便真的改行做仆从了?匪夷所思。”   若说先前只是觉得恶心,现在颜郜襄才是烦闷,不得不抿紧唇,死死盯着李宿,步步走到他面前,却觉得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已许久不见李宿低头,骤然见到他这样行礼,竟然很是不适应,却也不觉得他在低头、有臣服姿态,甚至已根本感受不到畅快,只是觉得心绪复杂,又百般酸楚。   原来他可以在被自己一箭射伤后来救自己、可以在低落时坦然接受,顺势低头,所以他之前的种种极端到疯狂的举动,原来真的仅仅是为了谢川明而已?他就是可以为谢川明做到那样的地步?   才缓缓停到李宿面前,却不伸手碰他,声音都提不起神采。只问:“你好吗?”   李宿答,“小人很好。”   颜郜襄回头望向官家,官家方才命令,“都起身吧。”   步步往主座走去,连下数日的雨初停,还有夏日的闷热未消退,潮湿无比。抬眼看,被院子囚禁的四方天光已有乌云,压得昏沉。他再度不动声色地望着殿中众人,一一扫过,眼神深处浮出一点灰暗。   “先帝时期的老臣,大多也不在了,你们自然不记得先帝南渡之年是何等狼狈。”官家语气很轻,自言自语一般,却令下方跪着的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出声。   “舟船夜行,宫眷乱散,烧杀抢掠,北狄强掳我大齐宗室贵族,何等屈辱?那时朕不过数岁,听着我军节节败退声,只盼北人不要一刀砍来。”   他转头看了贤王一眼,淡淡道:“贤王生于南渡之后,怕怎样都无法体会到那种滋味。是以才能说出这样不知所谓、狼心狗肺的话!”   他更想到还会有弹劾贤王的奏折上来,倒叫他一时间无法置信,这个皇弟,竟还敢伙同梁超仁染指北军!   颜寄随脸色惨白,嘴唇微张,却一句话也不敢回。   “朝廷赔款,向北狄奉上岁币,疆土失陷,无数齐人夜夜梦回中原。西南被高邦无耻之辈占取,汉人苦不堪言。西北先被北狄占去,后五年又被古兀夺去,谁还记得那本是我大齐河山?”官家低低一笑,“你却说出战是贪功图虚名?是好战误国?”   颜寄随深知已身处险境,连忙跪地俯首,“臣绝无此意!”   “那你以为什么才不是误国?”   官家蓦然抬眸,并不再理会他的辩解。染指北军又如何?再多野心也不过是幻梦,他并不在意。只是北伐一事,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置喙,是以直接怒斥,“是你日日深居王府,饮宴唱曲?是你借游学之名,暗中结交士族官员?还是你妄言朝纲大乱,该由贤明者主政?”   雷霆骤雨,众人无不变色。   颜寄随脸色煞白如纸,几乎要跪倒不起,身边颜郜襄却陡然抬头,眼中寒光毕露。只是下一瞬,他又垂眸低头,一副顺从沉稳模样,不露一丝讥讽。   “你若真怀忠义之心,便不会如此多言。”官家又道,“若非先帝当年念你母妃,要朕宽待于你,今日朕也不会留你一命!混账!”   “皇兄!臣没有啊!”   颜寄随立刻抬眼哀求,大喊冤枉。   他口唇发颤,连连辩解:“臣自小在外,岂敢有此异心?不过想为皇兄效力,却又无能为力,臣绝无此心啊皇兄!”   殿中死寂,官家冷眼看着他,并不出声。   颜寄随仍然跪在地上,不住求饶,声音一会儿激切,一会儿又颤得难听,好似只是官家一句话,便将他吓得心胆俱裂。宴中却无人应他,连颜郜襄也未再看他一眼。   顾不上周围大臣或讥讽或疑惑的目光,也再顾不上别人如何看他,他自己现在是何丑态,仍不死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忽然,颜寄随伸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发髻,用力扯散发冠,一头乱发披散下来,再三叩首,额头重重触地。   “皇兄!”他终于放下了所有,嘶声低呼,只求帝王怜悯,“臣生母早早病死,先帝也未曾抚养臣一日……从小在外辗转寄养,宫中恩泽半点沾不得,唯有皇兄与太后娘娘心慈,时时令人照看,方能享皇室尊荣,于臣而言,皇兄与父无异!”   他倒真是言辞恳切,字字动情,说到此处,官家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微变化。   他并不很关注这个弟弟,也并不曾亏待他,只是多年相处,若说一丝情谊也没有,却也不是。只是余怒未消,斥道:“孽障!你存了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   颜寄随一怔,越到此时,反而越加清明。   如今局面,定是梁超仁或周瞻已将他卖了,他还有什么东西,还有什么未动的地方,可以为他谋求一线生机?电光火石之间,却乍现灵光,磕头更加猛烈:“臣不敢欺瞒皇兄,从前确有妄念!可臣如今容貌尽毁,丑陋至极,便是想为皇兄分忧,又有何颜面?今日不过一时口快,实无异心!还请皇兄怜惜!”   语声至此则已有些哽咽,似真情难掩,也似病急乱投医,更是要以自身不堪与凄凉,极力赌得一场怜悯。   他毁容了。是。如此说来,倒是幸守夷给了他生机。官家沉默一瞬。   更可恶是因太祖之疑,他却更不好杀弟,否则辛苦一生,大好功绩,又要被后世揣摩污蔑多久?这等岁数,死后清净亦是所求。官家纵然心知肚明,也只能闭目,“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便是要给他机会了。颜寄随并未想到他这般心软,愣了一愣,而后又立刻投入其中,连连点头,“臣有!臣有,”   终于抓住时机,他却不再向官家乞求赦免,不叩谢,不哭诉身世,反而忽地抬头,眼神直直地盯着面前帝王,语出惊人:   “臣虽无德行功绩,也确有一桩心事藏于胸中多年,一定要说与皇兄听,求皇兄开恩成全!”   听到这句,李宿神色微变,不由握紧拳头。   颜寄随吐息急促,迫不及待,果然颤声续道:“臣曾得过太后娘娘金口玉言,道臣只要愿意,便随时可为臣赐婚,臣不——”   话音未尽,幸守夷却狠狠踹他一脚,将他话彻底打断,而后猛地叩首,膝盖撞到地面,更加急迫。   “官家。”李宿沉声开口,声音再不掩紧迫,“贤王言行悖逆,若再纵容他胡言乱语,怕是不止贻笑大方,更恐有辱圣听!”   本以为他今日已经收敛脾性,知道低头,可到底还是没有控制。颜郜襄看向他,神色复杂。颜寄随也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宿,却被他一眼看回。   顿时,那样的恐惧随骨头本能蔓延而上,好像疼痛仍在,喉头像被什么钳住,说不出话来。   官家微一挑眉,颜寄随则终于勉强回神,不理会幸守夷威胁,再次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却一字字清晰,带着异样的恳切与执拗:“臣想求娶——”   “朕知道了。”官家再次打断他,并没有纵许他继续开口。   不想他竟然真的是要在这种时刻要求赐婚!   简直荒谬可笑至极,却又因为这样的诡异,而更叫人厌恶鄙夷他,却不叫人再觉得他有异心。   目光扫过李宿,他眉头紧缩,额头因为猛地一磕,额前头发已经散乱一缕,背部紧绷如弓,蓄势待发。好像若他真的点头同意,他便能立刻提刀杀了颜寄随。   这样执拗……又这样坚定。忽地,官家眼底不觉闪过一丝动容,也有不耐。   人间难得真情。如幸景彰所求,他何必再行阻碍。只是情痴至此,到底惹人发笑。   竟然妥协,缓缓开口,不容置喙:“谢川明狐媚妖异,是不祥之人。他便罢了,除非幸守夷这样煞星,朕不准任何人再提娶他,以免惹出祸端。”   随他命令,周围顿时静得出奇。   幸英勋愣在原地,一时未言,眼中既有讶异也有深思。洪思松原本双目圆睁,此刻却也缓缓低下头,不觉去看幸英勋垂下的手。其实他并不很认可谢川明,却也真心为他们放松。   蔡参政则微微垂目,神色未动。   他为臣数十载,见惯朝局起伏,也算一身泥泞行至今日,却难得见人真情至此、不顾一切都要求全。更未想到官家会就此回心转意,下这一步看似不近人情实则只为缓和的棋。   反倒是六皇子,却是第一个回神的。   颜郜襄眼睫颤抖,忽地轻轻一笑。嘴角却也因长期的紧绷而微微抽搐,可好在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一人的窘迫。没有再看颜寄随,也没有再看李宿,而是望向官家,低声应道:“爹爹圣明。”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仿佛自己有过的那些试图惊天动地的疯狂情绪,全都不过是一场无声的笑话。却厌倦至极,疲劳至极。   只有贤王颜寄随仍伏在地上,大口喘息,半边脸埋入乱发里,泪水与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似人形。   “幸守夷。”官家重复问,“听到了吗?”   “多谢官家。”不可置信过后,李宿笑出声,转瞬即逝,极轻极快。而后再度跪拜,喃喃重复:“谢官家。”   也有些疲惫,官家摆手,而后盯向颜寄随,“至于旁人,朕自能做主为你赐婚,到皇陵后沉心静气,不要再似从前那般荒唐胡闹。”   他头发散乱,看不清神色:“多谢皇兄,臣明白了。”   颜寄随声音低哑,带着未干的哭腔,却也在伏地时一笑。声音不高,却像是真心欢喜,预发诡异。   幸英勋冷眼看着他,以为他终于认命服软,再无反扑余地。可不知为何,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奇妙的预感,这感觉十分不友善。   李宿注意到她面上掠过的僵硬,不动声色向她摇头,幸英勋方才又放下心来,微微颔首。颜寄随绝不敢求娶她,否则她能在娶亲第一日就直接丧夫。况且哥哥也会第一时间阻拦,她的确不用担心。   在这须臾间,各怀心事,也自然无人能看见颜寄随被发丝遮掩,此刻那一点极轻极快的冷笑。   圣明?是啊,太圣明了。   谢川明不知道和幸守夷已经在一起多久,暗渡陈仓多少次……初见他只以为是个聪明人,再见也只以为他是个满布愁绪,却有心机与手腕的美人,不想是如此。呵,至于今日,他已经没有用处了,自己也不屑要。   那人已经没用了。   不……其实谢川明并没有错。他只是太傻,太无力,才会被幸守夷夺去,才会被幸守夷蒙蔽。他只是没有见到过更好的而已。他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他迟早会把谢川明抢回来,一定会。再把幸守夷狠狠踩在脚下。   颜寄随抬眼,露出已经尽毁的面容,眼中光彩迸发,十分明亮,又显痴狂:“其实臣原本想求娶的,就不是谢川明,而是肖家女。” 第181章   接到圣旨时,肖家并没有生乱,众人都显得十分平静,肖雁荷亦然。   “贤王虽被厌弃,到底是皇室,又是官家亲自赐婚,皇命做媒。”她淡声道,“并不算很差。”   肖夫人坐在她面前,沉默片刻,才道,“婚后便要去皇陵,恐怕清苦。娘会为你备好一份嫁妆,足够你一生享用。”   “娘不必为我如此。”这些时日,肖雁荷已经想清楚许多,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官家厌弃贤王,这时肖家也厌弃我才好,若这桩婚事张扬,岂不是有违圣意?”   肖夫人久久凝视着她,她神色依旧恬淡,没有对婚姻的期待或向往,也没有对赐婚的委屈或抗拒,反而将所以情绪都收敛起来,如一个木偶人一般操纵着自己。终是再抑制不住心情,垂下眼去,眼睛却湿润,强撑着用寻常语气道,“……你是我家的女儿,父母不愿叫你受苦,想来这点为人父母的心思,官家会体谅的。”   肖雁荷眼睫微动,但最后还是摇头拒绝,“娘当以大局为重。”   回到自己房中,却见幸英勋和哥哥已经站在屋中,她并不意外,微笑着走上前,如平素一般客气道,“今天又有怎样的新鲜事找我?”   “阿荷,”幸英勋连忙握住她的手,细细看着她神色,忽然道,“你跟我走吧!”   肖雁荷好似愣住了,定定看着她。   幸英勋却顾不上她反应如何,又怕她担心,立刻补充,“高邦有一种假死药,毒性很小,很快就能调养回来,却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北方,没有人认识你,你也不用嫁给贤王,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听着她恳切的话,看着她越发焦急的模样,肖雁荷一时默然。   过自己想要过的日子吗?是的。她从前那样想嫁给幸守夷,所想的不就是这样自由的日子吗?这是她的期盼,正是她所求所想。   须臾,肖雁荷反倒慢慢笑了,又恢复从容,却转而看向肖嘉佑,“哥哥在此,也是有这样的想法吗?”   “是,我也会全力帮你离开安都,在其他地方安定下来。”肖嘉佑道,“贤王他觊觎川明依旧,屡次做出出格之事,并非良人,你——”   “兄长。”肖雁荷立刻打断他的话,笑语盈盈,“他觊觎谢川明,我曾经喜欢幸守夷,在世人看来,我们或许还一样的好笑。不是天生一对吗。”   此言一出,肖嘉佑与幸英勋齐齐愣住,而后肖嘉佑手都不自觉颤抖起来:“你怎可如此自暴自弃,你不要这样想……不是这样的。”   肖雁荷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重新看回幸英勋,对上她愣怔的眼神,脸上笑意却顿时冷淡许多,“幸将军,其实你对我大概有些误会,我起初主动接触你,讨好你,就是为了借你的关系亲近你兄长。”   她说到此处,摸向手腕,将那串从幸英勋那里获得的,那么轻易获得的那么珍贵的手串缓缓褪下。   “讨、讨好我?”幸英勋从未在别人口中听到这三个字,顿时更加说不出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肖雁荷却点头,“如今我和你哥哥已再无可能,便再不蒙蔽你了,抱歉。多谢你待我一片真心,只是我不需要这假死药。”   “阿荷!”幸英勋握住她手臂,并不愿意就此相信,“你不要再胡说了,我知道你不好受,但是就此跟着贤王不会有好日子的,他现在已经疯了,他——”   “幸小姐,请你自重。”肖雁荷费力抽出自己的手,退开一步,声音冰冷:“非要我说得那样直白吗?我做的那些事,与你说的那些话,皆是凭着你喜好而来,你不会真的以为,世上有和你这样合拍的知交好友吧?”   幸英勋不说话,只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凝望着她。   肖雁荷快要抑制不住全身发抖,然而还是彻底将手串褪下,放回她手臂:“说来若不是你送我这信物,我都骗不了谢川明,所以还是要感谢你。”   ——   他回到平宣侯府时,谢相呴已经醒来,但并未起身。   雨天刚刚走,窗外的景色仍然昏黑,可因为雨濯洗新绿,见叶上一抹亮色。他已经渐渐恢复精力,也能得闲再布置屋中,架上又放了许多栀子,无声的芬香。至于其他摆设,也一应换过,映了时节,宫灯换做莲花形,灯火静谧。   手拉开帘帐,谢相呴只着里衣,趴在榻上,我见犹怜。白皙纤细的小腿交叠着往后抬起,心情似乎不错,胡乱来回动着。面前许多信纸摊开,他正一封封细看,发丝在背上散开,神色专注,显然未注意他到来。   “……”手握住他脚踝,顺着往下捏了捏,谢相呴方才回神,回头看他。不觉轻轻一笑,眼底又浮起丝丝甜意,才将腿放下,顺势将他手也压住:“你好像很开心呀。”   李宿看了他一会儿,颔首。利落脱去外袍,也只剩下里衣。而后才覆在他背上,贴在他脖颈间,反而问他:“在看什么?”   相对自己而言,他身形高大宽阔许多,但这样贴在背上,并不觉得沉重压抑,反而很舒服,好像与平时被怀抱包围住一般无异,可见李宿实际并没怎么用力。   想到这里,不觉回头啄吻他下巴,两下过后,又顺势翻过身来,手搭在他肩上,头枕在信纸上,四目相对须臾,闭目索吻。   缠绵一吻之后,仍然投进他怀抱,不再躺回榻上,“在看你之前给我写的信。”   李宿目光扫过,不动声色把信纸扫到一旁,又低下头将他抱坐起,重新亲他。好在没有那样急不可耐。   解去腰带,坦诚相贴,谢相呴不由骤然出声。   由他在耳边厮磨,小声埋怨,“还以为给我写了很多,可就这么短短几句。”   “我一封信也没收到。”李宿才停下动作,由他枕在自己手臂上,侧头看他。   他闻言自是心虚,伸出手指去摸那些未愈合的伤口,试图跳过这些话。抬眼却发现李宿也凝视着自己,不由垂下眼去,欲语还休,却没能掩住唇边细碎笑意。心口发烫。   虽然他们什么事情都算做过,可大概无论何时,真的只一个眼神,无论意味究竟如何,便可以叫他手脚发软。   他害羞得几乎想要转过身去,却又舍不得那注视。只属于他的、浓烈专注的目光,好像世间根本没有旁人。甚至说是太过认真,专注到他都不敢动,怕稍稍避开,都叫李宿伤心。   可他也贪恋。红着耳根,把脸往他颈窝轻轻蹭了蹭。贪恋这般炽热的凝望,贪恋只盛得下他一个人的模样,小声道,“不要看我啦,郎君。”   手被握住把玩,李宿目光方才移开些许,指腹在他腕骨间慢慢摩挲,若有所思。   虽将养了几日,但身体到底没那么容易好,他的手腕仍旧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轻轻一握便能触到脉搏的跳动,骨节凸出。   因此,李宿才忽然道,“太瘦了,要好好养着。”仍搂着他,却也自行远离些许,好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未想到他会这样,谢相呴顿了一下,唇角的笑意却慢慢隐去。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手抽回一点点,又掩饰地低头去靠在李宿肩膀上:“……是很不好看。”   手上力道不觉加重,李宿好想近前亲他,却又不可以,会越发难以自控。   “你怎样都好看,不要多想。”手指轻轻划过他鼻尖,却也渐渐明了他的心思:“相呴,是我不好。”   谢相呴颇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却又骤然被紧紧抱入怀中,听见李宿声音沉重,在耳边落下,“只有自觉无助者,才讨好别人,我不想你觉得无助。我想你时时都随心而为。是我还没有做到。”   ……   耳边嗡地一声。   谢相呴仰着头,不过这片刻,眼中已有水光。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喉头滚动几下,才吐出一句如同告白,又如同告饶的低语:“其实我就是想讨好你。”   虽是心中所想,但真正出口,还是有些羞耻赧然,只能借这个机会。他抬手主动拭去眼底泪水,轻微地抬起眼睛,期待地去看李宿的反应。   确如他所想,李宿十分不解,捧起他脸,先帮他擦去泪水,果然也立刻认真说,“亲亲,你不用讨好我。”   “我就是想讨好你呀。”谢相呴去勾他的手指,一鼓作气,“就像你想让我开心一样,讨好你我就会很开心。”   将他手握住,沉默半晌,李宿松口,妥协道:“嗯……那你讨好吧。”   语气分明还是很不理解嘛。谢相呴用力爬起,在他脸上咬一口,用劲不小,李宿侧头,似乎被逗笑:“所以你就是这么讨好我的。”   谢相呴立刻恼羞成怒,枕在他肩上再咬一口:“跟你学的。”   还要再下口,下颌忽然被轻轻捏住,他还半张着唇,预感到不好——李宿果然趁机来吻他,接着更暴力些,不轻不重地以牙还牙,不等他还击,牙齿又咬住他脸颊,他落于下风,最终只能求饶,好在李宿没再报复他,缓缓松手。   至此,谢相呴方才出声问,“你去了哪里?”   “蔡参政的寿宴,去见了官家。”李宿言简意赅,“贤王被赐婚。和肖家。”   谢相呴顿时愣住,有些不可思议,“……怎会如此?”   李宿道,“他以太后懿旨为由,亲口提出。官家应允了,婚期定在中秋,二人完婚后便去守陵。”   李宿看着他,歪头疑惑的样子,都十足可爱,唇角不觉溢出丝丝笑意:“其实官家也给我们赐婚了。”   “什么?”谢相呴一时也顾不上迷茫,眼睛微睁。   李宿颔首:“他说我们佳偶天成,最为相配。”   ……是吗?其实他总觉得官家并不会对他和李宿说出这样中听的话来。   只是仍旧开心,投入李宿怀里,心中泛起波澜,而后外显到在李宿身上哼哼唧唧,蹭了又蹭:“本来就是嘛。算他知情达理一回。”   又嬉玩了片刻,谢相呴才道,“其实官家根本不在意肖家如何想,改制倒叫他行事便利许多。”大齐文武不睦太久,矛盾日积月累,从前文臣独领朝堂,强势时甚至敢胁迫天子,是以即便如今官家主张战,提升武将地位,武将文臣也不会轻易联合,皆能为他所用。   如此才能既满足他北伐愿景,也是一种平衡朝局的权术。   手抚轻轻摸上他的脸,却不像他手掌能那样轻易捧住自己的脸。对上李宿的眼睛,谢相呴道,“郎君,安都围困只是一时,你必定可以……”你可以杀出重围,可以重新去你的战场征战,不必因为我被攻击、被针对,遭受屈辱。垂下眼去,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北方战局如何?只待一个时机而已。”   李宿却说,“若有异动,父亲会回去。”他说,“我不打算再回去。”   谢相呴不解:“……什么?”   李宿低头答:“我已经彻底与官家闹翻,他也召见、准备起用小洪。我绝无复位可能,打算尽力推小洪上位,往后或去高邦边境监督驻军,或去岭南另谋出路,与你做对眷侣。只是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第182章   落笔之后,却总觉得不对,反复看过,最终还是收回画纸。这时抬眼,才发现颜郜襄已看了她良久。   露出一个笑容,六皇子妃彻底将画笔放下,“殿下久等了。”   “等你,无妨的。”颜郜襄侧到一旁坐下,才问:“侧妃近来身体不太好,王妃去看过了吗?”   “去过了。”王妃轻叹一声,“召御医入府来,只说郁郁寡欢,常年忧思……只是病得突然,前一日还好好的。”   沉默片刻,颜郜襄道,“她和本宫在一起这样不开心,不如我送她一纸和离书,早些回家去。”   六皇子妃看出他心思,不缓不急道,“殿下误会,人哪有时时能想开的。若送她回家去,哪怕只是和离,流言蜚语和父母忧愁,又怎会放过她呢?”   颜郜襄看着她,好久后才颔首,但还是忍不住道:“本宫看你就想得很开。”   六皇子妃避而不答,“秦侧妃自然会好,殿下是为何事愁眉不展?”   她四两拨千斤移开话,其实颜郜襄也不指望真的可以得到她回答,才说,“……本宫主张继续打压幸守夷,那群人倒有些不乐意,不准本宫痛打落水狗,吵得烦人,来你这儿躲躲。”   这便是要自己出主意了。六皇子妃了然于心,与他相对而坐,“我想知道,殿下的原因与他们的原因。”   “这还需说?”颜郜襄一挑眉,“他在本宫手下做事时,便背弃本宫,在玉州兴风作浪,还中伤外公,诋毁文臣,借此成事。如今终于有时机断他前程,岂能放任。”   六皇子妃略一点头,“幕僚们的意思是,官家还要用幸家父子,请殿下暂时放下仇怨,与他们短期联合,介入北方战局。”   颜郜襄定定看着她,默认她的说法。沉吟片刻,六皇子妃却问:“那国公又是怎么同殿下说的?”   未料到她会提及这点,颜郜襄眼眸垂下,“外公要我顾及爹爹的心情。”   “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六皇子妃道:“官家既然召见他人,便是不愿起用幸守夷的意思。可他虽然狂悖,失了臣子的本分,但到底有功绩在身,这样关头,却不是复仇的时机。”   见颜郜襄眉头皱起,于是她好心提醒:“杨大将军当年受冤,大齐上下愤慨至今,殿下总要顾忌。官家也是想先静置幸守夷三五年,待事情平息后再清算他,殿下何不顺势而为?”   又道:“且殿下如今与谢川明交好,倒真可以借此缓和,以彰殿下仁厚,收拢人心。”   “他在玉州时就为着幸守夷的事情想杀我,岂会由我缓和?”颜郜襄的反应果然极为剧烈,当即站起身来,“你们简直天真!他们不与颜郜懿联合起来对付我都稀奇了。”   他语出惊人,叫六皇子妃都安静片刻,却道:“可幸守夷在玉州行事,也同样将二皇子当作垫脚石,之后谢川明又与殿下交好,难道咱们二哥就真的如此宽宏大量,毫不芥蒂?”   她声音始终不快不慢,如流水一般,颜郜襄的心渐渐安定,神色犹疑:“本宫小时,倒是听说二哥本选了谢川明的长姐做侧妃,后来谢川明的长姐得了急症,很快走了,这件事便也罢休……”   六皇子妃似乎思索:“这件事臣也有些印象,只是听了一些风言风语,说这家女儿实际是与人私奔。”   “荒谬。”颜郜襄反驳:“胆敢逃婚,平宣侯有几个头够砍的?绝无可能。”   六皇子妃却摇头:“臣的意思是,若二哥也有意袒护谢家甚至于袒护谢川明呢?”   闻言,颜郜襄的面色顿时阴沉,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怎么可能。”   “先不管其中内情,”六皇子妃也无法证实猜测,只继续补充:“当务之急是拉洪思松起来,然后借机介入北局,否则之后为时已晚,岂会再有时机?殿下不妨忍一时不快,暂且一试,待日后在北方根基稳定,再回头找幸守夷算帐。”   “……”颜郜襄并未说话,兀自转过身,思忖片刻,似乎即将点头。可不知想到什么,只一瞬间,他立刻挥手否决,“休要再说。那又如何?洪思松本宫会提拔,但幸守夷狡猾奸诈,本宫绝不会放过他!”   闻言,六皇子妃仍然静静看着他,心中却不由有几分失望。   若他始终如此,不能自控,那她的希望也就越发渺茫。   但仍然只道:“殿下既已下决心,臣妾也不再行劝阻,致使殿下不快。只是若不能与其相合,便要彻底使其消亡。如今官家为大势,官家仍要保幸守夷性命地位,殿下可曾想过要如何逆势而为?”   “爹爹留他,说到底也是一忍再忍,他是天子,是九五至尊,岂能如此憋屈?”一股无名火不住灼烧,颜郜襄越发头疼,大骂道:“若不是朝中一群饭桶,一个能战的也无,怎会轮到幸守夷如此放肆,本宫早就杀了他全家!”   六皇子妃静静听着,双眸未垂,掩去心中淡淡轻蔑。   她自然知道这不过是颜郜襄一时恼怒下的泄愤之言,可也正因为此,才更显得这个男人的心性有多么稚气难驯,令她更加不喜。   沉默须臾,她才说话,语气却明显低了几分:“那殿下的敌人,不只是幸守夷一人。”   颜郜襄果然蹙眉望来。   王妃语调温婉而冷静:“其实依臣妾看,从殿下所说的事情来看,谢川明倒很会借刀杀人。”说到此处,她轻轻一笑,“殿下不妨细细翻翻旧账。若二哥也当真无意袒护谢川明,此时此刻,既然殿下想尽快处置幸守夷,如能使其对立,是否胜过千军万马?”   颜郜襄当即明白过来,回神:“你想离间他们。”   “不是我,”六皇子妃摇头,“既有玉州前尘,便是他们自己早已有缝隙。殿下只需顺势轻轻一推,便能使其裂痕横生。无论谢川明是不是二皇子的人,殿下都应该先表明,谢川明多次对殿下示好,曾为殿下出谋划策。”   颜郜襄眼中渐渐生出几分光彩,握紧的指节也骤然松开:“不……其实照你这样说,我想,谢川明其实就是颜郜懿的人。”   六皇子妃诧异道,“殿下?”   琢磨片刻,想到种种计谋,想到从前的文书和消息,魏书陈的禀告,颜郜襄却越发肯定,“必定。”但他也存着不少私心,难道是想要自己与颜郜懿互相制衡?但是颜郜襄只一顿,却没有将内情告知六皇子妃。而是道:“好了,本宫自会处理。”   六皇子妃眯起眼睛。   ——   没有雨了。   窗外是南天烛,静静立着,还有月光,流泻在柔和的灯火中,混着轻柔的夜风。谢相呴觉得背上很凉,但身体却很疲惫,软软瘫在他怀里。   是静静看着窗外落下的树影,悠然着婆娑。   一只手却忽然按在背上,惊得他嘴唇微张,但还没唤出声,后背便被一个怀抱环住,李宿贴在他耳边问,“在想什么?”   侧身蹭了蹭他脸,谢相呴才回头一笑,“在想你。”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凝眸想了片刻,却忽然问,“从前这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相呴反过身将手臂搭在他肩上,李宿果然也顺势托住他背,将他抱起,却听谢相呴反问:“你呢?”   李宿思忖片刻,答:“在忙,很少闲下来。”   他极轻地笑了声,笑意虽然转瞬即逝,话语却仍然轻松:“看来以后这个时间,你只能陪我。”   李宿点头:“那你接着想我。”   谢相呴,“你真无趣。”却一头钻进他怀里。   想你?我确实很想你呀。   无时无刻,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想你。   其实……我都还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学会了古兀话,随时都可以跟你离开,不用你压抑自己,陪我留在安都。可是你却因为我退婚,而要去高邦或者岭南。   谢相呴抵着他胸膛,逃避着回答,想故意说“才不继续想你”,也想说“该你多想我”,但最后却莫名又忽然问,“那你在军营的时候,有没有旁人喜欢你?”   回头看到李宿略显迷茫的目光,他不禁轻轻拍他一下,“说嘛。”   直到他吻吻他的耳朵,忽然抱他坐起,将他彻底纳入怀中,“没有。”   谢相呴却并不打算就此揭过,道:“假设有一个觉得你很英武的小兵,一直默默仰慕追随你……”   李宿道,“没有。”   谢相呴又说,“假设有一个被你军队救下的苦命姑娘,一眼就相中了你,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李宿仍然道,“没有。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有这样闲。”   谢相呴还是道,“假设有——”   李宿手臂施力,压得他嗯哼出声,话语戛然而止,李宿说,“都没有。我又凶,大家更喜欢路多和英勋,更景仰义父。”   义父的确值得景仰,不过这个路多油嘴滑舌,全然轻浮,有什么好的。至于英勋,他全然不担心。带起他手抚摸自己脸,谢相呴声音小了些,“有多凶?”   李宿顺势捏捏他鼻子,拿一层锦被将他微微裹住,怕他着凉。不想谢相呴又语出惊人,忽然道:“你打我吧。”   李宿定定看他。   他歪头思索着,这时并不是很看得清神情,但语气中的撒娇意味倒很明显:“你打过别人,都没有打过我,我也要嘛。”   李宿终于侧头咬在他脸上。   皮肉被利齿轻轻碾磨,谢相呴轻笑一声,却听他也配合着逗弄,说:“我还杀过别人,你也要?”   这话再同那种语气,在漆黑的夜里倒很可怕。只是可惜说这话的人在这里,无论如何都害怕不起来。他只好立刻抱住双臂,夸张道:“我好怕呀。那你打算怎么杀我?”   话音刚落,腰侧就被挠动,手指一阵猛搔。然后又不住偷袭,甚至挠到小腿,再不住向下。那处最痒,谢相呴当即笑到挣扎,缩着肩膀一边躲一边喊,“不要不要!不要,你坏……!”   李宿并不就此放过他,干脆把他卷得牢牢的,俯身不住往他脖上蹭动,不同于咬住猎物,牙齿放得不轻不重。   他被缠得动弹不得,只能一边笑闹一边抗争,脚尖抵着榻沿乱蹬,甚至都要呼吸不上。好不容易抓到机会,立刻起身往榻下躲避,身上不知几时缠住的薄被却被李宿拉扯带住,像裹卷卷一样,而后整个人就被打横抱起,再次摁回榻上。   半边帘影低垂,窗外虫声亦息,只听得耳畔郎简短低语、心跳如鼓。   谢相呴微微挺身,额头和他相抵,却听见叩门声。门外侍从道:“六皇子召见……李公子。” 第183章   二人对视一眼,谢相呴仍搭在他肩上:“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李宿摇头:“你该养好身体。”   谢相呴只是定定看着他。李宿见他耍脾气,捏他脸颊:“不会有什么,我很快回。”   怎么会没有什么。谢相呴几乎可以料想到颜郜襄有多恨他们。开始还要开口,李宿却说:“我最紧要的是你的身体。”   谢相呴方才迟疑着松开些许。心好像又因为他慢吞吞的动作险些陶醉,李宿蹭他面颊,将布狐狸塞进谢相呴怀里:“我会同你说发生了什么的。好好睡一觉。”   ……   李宿出到平宣侯府门,却发觉幸英勋也在外面等她,她见李宿,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最后只道:“哥哥。”   李宿颔首,幸英勋见他面色如常,才道,“六皇子召见我们还是避开吧?何必要去呢。”   “不。”李宿答:“如今多事,不如遂他所愿。”   幸家余威仍在,且安都中个个都是人精,不会落井下石得太明显,但近日在安都的将领甚至她,办事时都常受阻碍,六皇子更是与哥哥有旧怨——再一想到那日作威作福的贤王,幸英勋心下一阵烦躁,只觉得那天没有打够,实在遗憾。忙继续劝:“他们必定侮辱你,咱们何必去受那个气?以伯伯的名头拒了就是,六皇子也不能强召。”   “这算什么。”李宿却说:“你要将你的事做好。”   幸英勋方才平静些,答:“下年对北狄的作战都已经拟好,只待官家召我们与兵部集议,内奸已经揪出,只是梁超仁最近似乎有些不正常。”   李宿颔首:“我知道了。”   说罢下阶上马,去应六皇子的召见。   ——   传话的人说天气炎热,六皇子在清漪别院避暑。这是安国公名下的院子,临水而建,廊庑疏阔,水风穿堂。院中并无张扬陈设,反倒显得刻意清简。   六皇子妃今日也在,她与六皇子一齐坐在廊下竹席上,衣着素净,另一侧几名官员散坐,都是六皇子一派的人。魏书陈也在下首,他身上汗湿了领口,却仍不肯放下手中的果盘,很有吃相地吃得慢条斯理。   颜郜襄身后立着内侍摇扇,他见李宿进来,“倒是听话。”   李宿向众人行礼:“小人见过殿下、王妃。”   颜郜襄盯着他,手指却把玩着腰间香囊,忽然将香囊解下,而后扔到李宿面前,“自昭武将军……噢,幸守夷。自你回安都之后,本宫常常想起从前少年时光与你一起玩耍的事,”他似乎真的在怀念,“一晃都过去了这么多年,那时候咱们就这样玩过吧?本宫说你像狗一样,你还玩得开心呢。你还记得吗?”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未料想到竟有这样事,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到李宿身上。   “回殿下,是。”李宿捡起香囊,到他面前双手奉上。   六皇子却没有接,反而侧过身,与王妃说话:“这香料倒不错,可惜本宫更喜欢训狗。”   六皇子妃面色有些不虞,还未开口,颜郜襄袖口一带,那香囊又一次掉落在廊下。   “好玩,”六皇子似乎渐有兴致,“幸守夷,再捡。”   廊下的风吹动水面,香囊险险留在地上,没有掉进水里,几名官员又想看好戏,但碍于体面,还想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只得低头饮茶,装作没看见。   李宿走出廊中,在水边再次俯身,将香囊捡起,再次奉上,六皇子轻嗤一声:“本以为你去了一趟北边,已经出息,其实还是那样嘛。扔个东西也会捡。”原本还要再抬手,六皇子妃却出声:“殿下,香囊都脏了,臣叫人拿下去吧。”   颜郜襄眉头微皱,香囊上的穗子沾了灰,颜色发暗。嫌弃地皱眉,将它丢到一旁案几上。   “算了,”他目光又扫到下座的魏书陈身上,其他官员都没怎么动的食物,他却是吃了不少,一旁放的莺桃、杏、寒瓜等都所剩无几,侍女正要换上其他,正有了意思:“这天气实在热,诸位都爱吃些寒瓜消暑。我记得你从小干惯了粗活,便将寒瓜去皮切好,供在座分食吧。”   侍女都几乎愣住,魏书陈也颇感震惊,李宿仍旧没有拒绝,“是。”站到后侧,将手擦净。取来寒瓜,伸手取过小刀,开始剥皮。   寒瓜硕大,在他手中却显轻巧,甚至轻而易举转动起来,并不显得窘迫,李宿三下五除二削去蓝青色皮,露出红瓤,而后到刀起刀落,一整个寒瓜就这样迅速被分为薄片,再齐整装入盘中。   眼看着颜郜襄的面色越发不好,魏书陈见状连忙点评:“将军这手倒不适合上战场,更适合伺候人。”   “胡说什么?”六皇子冷声问他:“这里那有什么将军?这等贱人,一时得意又能如何?服侍我等理所应当。”   李宿早不是什么将军了,他又回到从前的境地,那样卑贱的,如脚下泥一样的……想到此处,他很畅快,却又十分烦躁,应当是夏天太热。   李宿却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骂句。   反倒魏书陈更加情急,连忙说些漂亮话讨饶,其他官员也连连奉承,颜郜襄却置之不理,继续吩咐:“既然有如此技艺,那便将所有果蔬一并处理好就是。全都要你亲手去皮。”   李宿依然回应:“小人遵命。”动作不疾不徐,果皮一整条落下,放回盘中。蜜桃去皮去核,切得整齐,堆在白瓷碟里。   颜郜襄看了一眼,却直觉越发烦躁,炎热一点点侵袭,明明这么多冰块,怎么还这么热?不由怒骂一旁扇风的内侍:“你怎么做的事?”   内侍本只津津有味看戏,未曾想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连忙跪下请罪,颜郜襄面色仍然阴沉,片刻后指向李宿:“幸守夷,他干不好,你来。”   众人的心未免再度悬起,虽说幸守夷一直没有反对,但毕竟他有事在前,又有凶名在外,很难叫人不疑心他会突然暴起狠打六皇子一顿——可今日一以贯之,李宿仍然答:“小人遵命。”   内侍颤颤巍巍站起,立刻让出位置,待李宿走到廊下主位侧后,忙将扇子递出。   “夏日闷热。”颜郜襄道,“扇子拿稳。”   李宿接过扇柄,站在颜郜襄身后半步,手腕微动,风送过去,不疾不徐。   颜郜襄闭目靠着,也无人敢说话,安静片刻,像是十分受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风小了。”   李宿加力。   “太大。”颜郜襄皱眉,“混账东西!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已经被打回原形了!可是为什么?贤王不能使他惶恐卑贱,自己也不能使得他有一丝一毫的窘迫或低头?为什么他还是这样从容?难道还是自己做得不够?难道自己应该更加狠绝?   “小人不敢。”李宿放缓力道。   “你不敢的事多了。”颜郜襄睁眼,侧头看他,“你从前也不过只是本宫的一条狗而已,反咬时还不是放肆至极!”   魏书陈的笑僵在脸上,其他官员连茶都不敢喝了。   颜郜襄心火越发肆虐,甚至险些站起身,一只手却按在他手背上,王妃先一步起身:“殿下,让臣来吧。”   她接过扇子,缓缓晃动着引风,“幸守夷虽有一身本领,但多次忤逆犯上,他初时又是殿下引荐,想来殿下也对他有一番期望。如今他如此行径,不能为国尽力,才叫殿下恨铁不成钢,肝火旺盛,但我看幸守夷也已经知错,不如消气?”   一番话说得漂亮,倒将颜郜襄的过分举动都清洗得干净,颜郜襄听到她话,冷静几分,六皇子妃抬眼看向其余官员,问:“诸位以为呢?我大齐臣子,为官家、朝堂、百姓效力,自要恭敬。”   一行人便顺她所言,纷纷请颜郜襄消气,颜郜襄则沉默片刻,他却是还不甘于就此停下,只怕与李宿的事情因光阴匆匆,化成一笔如何都算不清的烂账。   六皇子妃只是保持着先前扇风的频率,像无声催促,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算了,到底要顾及爹爹。若他今日仍抓着幸守夷不放,等同给爹爹安了一个刻薄寡恩的罪名。这样……不好。开口:“好了,得你这样劝解,本宫再大的气性也消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再看李宿,六皇子妃似乎颇为满意,手中扇子仍旧轻轻晃着,却侧身对内侍道:“赐茶幸守夷。”   廊下几名官员同时抬眼。内侍一怔,也下意识看向六皇子,颜郜襄却没什么反应,他们便忙不迭去做。李宿并未推辞,“小人谢过殿下,谢过王妃。”   “暑热伤人,气易乱,心亦易偏。”六皇子妃问颜郜襄:“殿下,不如叫他回去吧?”   颜郜襄方才看向李宿,而后对内侍道:“本宫要写折子。”   六皇子妃眼底闪过笑意,却在刹那间与李宿目光相对。她有些探究地盯着对方,却能感受到相似的、却又全然不同的意味,似乎已然互相看透。只在此时,她忽然有些明白谢川明为何会为此人如此执拗疯狂,然而还是不能理解。   好在李宿很快移开目光,她也全神贯注去看颜郜襄所写——   儿谨奏   幸守夷其人恃功自矜,多次违逆不堪大用。儿臣念及旧情,恨其放纵,今日召至清漪别院训斥   然身臣当以修身率下,不应言辞失当,动怒失度,未能自持   伏惟父皇明鉴,儿臣甘受责戒,以警将来   六皇子妃微微眯眼,直到颜郜襄停顿,又补上一句:   幸守夷去留,悉听圣裁,儿臣本不敢再以私意干预,然此人秉性难移,屡经训戒而不悛。恐其再误国事,更不忍见爹爹再为其烦忧,谨具所见,以备圣裁   到底还是顺了她的意思。若颜郜襄实在不能与幸守夷合谋,那便只能向官家表明态度了。很好。   颜郜襄吩咐人将折子送入宫中,才看回李宿:“滚吧。幸守夷。” 第184章   看到呈上来的折子,官家又转而望向颜郜懿:“你六弟还是有些冲动,不过好在知错能改。”   倒很欣慰的口吻。   颜郜懿心中隐约明白。依颜郜襄的性子,相比是极尽侮辱,但幸守夷到底于国于民有功,只要他没有造反,无论如何都可得一个善待。岂能因私怨如此行径?实在不该。   却到底写了折子上来,觉颜郜襄似乎也懂事了许多,并没有一味触霉头,反而还顺着官家的心意。颜郜襄才答:“六弟还是很有分寸的。”   “他说他本不应说幸守夷的去留,我看你们人人都可以说。”官家笑,“懿儿是如何想的。”   果然还是问到自己,颜郜懿一时却答不出话,前些日子的消息他自然都已知晓,更讨厌幸守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只是有些他还无法确定:“……臣以为,洪思松是可造之才,但幸守夷,也确有可取之处,一时还不能全然下决策。”   “朕想听你的意见。”官家停了一瞬,却道:“也罢,你再想想。听说梅少秋病得厉害,你代朕去看看他吧。”   颜郜懿应下,二人又说了些政事后,官家方才放他离开。   待颜郜懿走后,官家翻了翻其他折子,很快便觉得有些疲惫,问应逍之:“什么时辰了?”   应逍之答:“刚到酉时。”   才酉时么,他竟然已有些困了。应逍之似乎看出他心思:“官家今日没有午睡,可要歇息片刻?”   官家却摆摆手:“不必。”然而眼皮还是沉重,又支起精神,转而问内侍,“宫中近来还有什么事?”   内侍行礼,答:“倒没什么,只是再过几日便是淑妃娘娘的生辰。”   淑妃?今年是景元十二年,他记得她当初入府,那时他刚有了懿儿,淑妃才十五岁,没几年就生下了三皇子,可惜那孩子早夭,淑妃此后性情大变,后来才生了襄儿,再接着便是自己登基……官家想了想:“她四十二岁的生辰?”听到内侍应是,他忽然恍惚,原来自己竟然也是这样年纪。   纵马欢歌、意气轩昂的日子居然已经这样遥远。狼狈南逃、义愤填膺至彻夜难眠的时光却又仿佛昨日。   官家闭目:“朕那天同淑妃一起过。备一份好礼。”已然拂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殿内又寂静下来,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良久之后,他才回神。安国公如今还算安分,只先接着熬便是,安都新贵都尚且可控,那一堆文官,罢了。唯有北方局势错综复杂——蔡家虽不能令他完全信任,但洪家多年来清正,能互相制衡,只是不知洪思松能否如幸守夷一般,挑起如此重任。但总归幸景彰还在,并不会使局势崩塌。   而懿儿虽仍有些犹豫,却也令他足够满意,那些文官愿意追随他,他的孩子们也都渐渐长大。   或许,的确到了立太子的时机。   ——   “总算把梁超仁这个麻烦甩掉。”李瑞匆匆步入殿内,见颜郜释靠在矮榻上,竟还看着一卷话本子,一时气恼:“你怎么又不读书?”   “你怎么又在生气?”颜郜释皱眉,往后翻一页:“爹爹难得给我点个人用用,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大的麻烦,可见平日的宠爱还是太假。”   我要是官家,我也看不上你这不学无术的样子。李瑞心中暗骂,将话本从他手中拿出:“殿下胜在年轻,总有机会。应当更加勤勉才是。”三年了,还是这么不上进。   这种话讲了这三年,倒也不嫌累。颜郜释此时也懒得逗他,只闭上眼睛犯困:“我母妃也帮不上我什么,安国公都向着六哥,本以为贤王能有些用处,不想爹爹这样警觉。用一个人错一个,如今就真的只剩北地可以插手了——铁桶一样,本宫还能怎么样?”   “欲速则不达。”李瑞说:“殿下何以如此心急。我自有办法。”   颜郜释方才认真看他,坐正了些:“你有什么法子?”   李瑞只看着他,不语。眼中失望倒是无声的胁迫,很是锐利,颜郜释忙道:“……我不过休息一日,之后自会认真读书。你何必生气?”伸手拉他,李瑞置之不理,他便凑过去抱住李瑞:“气性怎么这么大?”   “好了。”李瑞方才一只手捧住他脸:“我差人送礼,已经联系到了北地苏家,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北狄治下,遭尽委屈,如今又被幸守夷针对,坐着冷板凳,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   颜郜释不想他这么中用,自然惊喜:“那这苏家如今有什么人?”   “旁的都不要紧。他家行二的苏平安如今正在军中,是副指挥使。”李瑞道:“咱们如今能以财物笼络他们,若要长期往来,还要依仗殿下。是以殿下千万要自重,不能失了圣心。”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读书。”颜郜释方才下榻,走两部却又停住:“幸守夷如今是白身,咱们可要去看看?也给你出气。”   李瑞却别过头:“何必理会他?勿负光阴。”   颜郜释却笑:“你是怕他再遭起用吧。”   李瑞的目光顿时再次投来,针扎一样。颜郜释心中轻啧一声:“你们何以对他有这样自信?依我看,爹爹绝对不会再用他。”   李瑞只站起身,答:“如今不宜生事。若崇国公周瞻可以争取……我也会试着与他联系。殿下安心读书罢。”   “知道啦。”颜郜释对他眨眨眼睛,“你先忙,下次好好陪我玩。”笑着去读书。   李瑞回到李府,又去自己书房,余氏正等着他。   “瑞儿回来啦。”余氏还是一贯的关切,叫人给他送汤,又是一通关心,李瑞多年来习以为常,倒很受用,并不抗拒,直到听见余氏道:“你可是有中意的人了?”   李瑞才发觉余氏眼里眉梢都有喜意,方才一愣:“娘怎么这样问?”   “我瑞儿玉树临风,仪表堂堂,自有许多人家注意着。”余氏屏退下人,领着他往书房走,声音压下去:“你是个心气高的,若是寻常人家娘也会不扰你,只是你可知道这家是谁?”   其实他近来也在为九皇子找姻亲。几位皇子娶的不是如六皇子妃那样的高门贵女,就是如二皇子妃那样的清流人家,同龄中能帮到他们、又可以选择的竟然所剩无几……   “娘别卖关子了,直说吧。”李瑞道。   余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正是诚意伯之女,肃仪郡主。”   李瑞双眸微睁。   诚意伯府俞家在权贵遍地的安都确实不算什么全然高攀不起的人家,但诚意伯之女肃仪郡主的确特殊,她和李通文年龄相近,因母族盛宠于先帝,出生便被封县主,而后又在宫中做女官,前些年又因太后太后喜爱,封作郡主——是了,过去在宫中伴读时,他们还打过照面。   只是为什么是他?李瑞问:“娘何以这样确认。”   “诚意伯夫人都问到我这里了,你说呢?”余氏显然很满意:“郡主虽然比你年长,但更晓得疼人,娘也在宴会上见过她,是很端庄大方的人,瑞儿觉得呢?”   他觉得?他只想过要给九皇子寻一个良配,却从未想过自己的事,李瑞一时居然茫然,而后答:“我不知道。”   他飞快想着。   俞家在文臣中倒很有一番地位,若诚意伯愿意帮他,那二皇子在文臣中的地位便没有那么稳固……只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他?就凭他的容貌?他并不相信。肃仪郡主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姑娘,那她提出这些,究竟为什么呢?   半晌才道:“我的事情,并不着急。李通文不还没有娶妻吗?娘先为他操心吧。”   ——   李宿走后,谢相呴只睡了一会儿,便坚持要起身。   许久没有见到哥哥和公主,他也有些想念,更何况关于李宿的事情,他都还不算清楚。不过还无需他走动,公主竟然已经到了府里。   “你正是调养的时候,怎么到处走动?”颜穆珍问,又认真看他,才颔首:“的确好多了,脸上有了些血色。”   谢相呴笑:“调养这么久,总该有点起色,让公主担心了。”   颜穆珍摇头,在榻旁坐下,神色却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严肃。一路都在斟酌词句,到了此刻反而不急着开口。有安静了一会儿,才出声:“相呴,”她终于道,“你可想过以后?”   谢相呴知道她的意思,也早有预料。   “李宿如今已是白身,官家不再用他,朝中也不会有人替他说话,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他告诉我,说不会再北上。”谢相呴如实答,“去高邦,或是岭南。”   颜穆珍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移开。高邦、岭南,都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是不被朝廷记起的地方。或说幸守夷根本再没有围观的打算了。   “他说得倒干脆。”她低声道,语气里却听不出赞许:“从前树敌众多,难道离开就能护你周全?”   “到底发生了什么?”谢相呴问。   公主果然沉默,不再开口,谢相呴继而道:“说与不说,我都会知道的,嫂子不如早些告诉我,也好早做打算。”   权衡过后,颜穆珍还是颔首:“蔡参政的寿宴,贤王也在。”   果然是他!触及到他便不会有什么好事。   颜穆珍看回谢相呴,握住他手,才开口:“贤王让幸守夷,”她停了一下,仍是觉得有些不堪,却是为自己的皇叔羞耻:“给他擦鞋。”   谢相呴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息,脸色才慢慢变化,血色迅速褪尽。   “……擦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   李宿去给颜寄随擦鞋?   颜穆珍知他心里难受,忙解释:“到底幸家女儿在,气不过当场打了那混账一顿,而后官家也出现,又痛斥贤王。”拍拍他的肩:“人若自尊,便是受胯下之辱又何妨?千万不要因此气伤了身子。”   谢相呴连忙点头应是,他本想忍住,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最后索性掩住脸,哭得无声。   从前满怀恨意时,他不是没想过李宿会有如何遭遇,只是真正遭受经历时,却心如刀绞,凭什么?谁都不配! 第185章   不过几日,官家便召集安都勋爵子弟在南郊狩猎,其中以右谏议大夫之子洪思松表现最优,官家称他骑射俱佳,有统帅之姿,当即将为皇子时使用的一把弓弩赏赐于他。   一时间安都风向更加明晰,不少主战臣子私下宴请洪思松。   消息传到幸府,老将军倒没说什么,只暂停了集议,令众人好生休息。路多没有立刻离开,停留幸府,站在廊中,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落成线的雨珠,不住叹气。   无声无息间,幸英勋也走到他身边,却是停下看雨,一言不发。   “咱们这真是门庭冷清。”路多还是叹着气:“从前那些人可殷勤得很,现在呢?”   “安静些不好吗。”幸英勋眼都不眨:“以前吵得很。”   路多实在不明白,终于出声,“你说他到底为什么?”他是不是得求老将军给他找个大夫看看脑子?   自从回安都之后,将军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屡屡做出在他所不能理解的事。若是上次暴打贤王已是令人目瞪口呆,这次抗旨、闯进肖家,就更全然疯掉了。   想到此处,更加不解,望进茫茫烟雨里,“他倒好,一点不担心,窝在温柔乡里不出来,咱们倒在这里为他忧愁。”   说到此处,心里不觉更加复杂。   “再议论哥哥,小心我打死你。”幸英勋却侧过头,冷声警告。   难得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神色,路多一时间愣住,开口忙想解释,幸英勋却已经转身离去。   幸英勋只觉得头疼,一路往外走,不知不觉就出了幸府。   外边还下着雨,她下意识就想回去,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觉走近了几步,“……你也来找哥哥吗?”   洪思松摇头,“他不在这里吧。”   幸英勋心情其实复杂,但此时只能勉强笑,“你还是有些了解哥哥的。”   洪思松看她,声音不高,快被雨水湮没,“算不得很了解,可是你,怎么回事?”   他们本也还隔着一段距离,幸英勋听不清楚,便凑近过去,“什么?”   不料她一近前,洪思松却宛如见到什么洪水猛兽般后退一步,幸英勋很不解,只再上前,不想他又退一步。不禁皱眉,再上前,他再退,又上前,他还退。   幸英勋耐心耗尽,“你躲什么?”   洪思松面色如常,手却不由捏紧许多,“我没躲。”   于是幸英勋再上前一步,洪思松仍是退步。只是这一退到了墙边,再没退路,正要解释时,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解了他的围,但话却不好听:“你野哥哥呢?去会情人了?”   三人说熟不太熟,说陌生却也没有,又逢雨天,难得夏日里一个冷些的黄昏,便鬼使神差地出去幸府,一齐找了处酒馆。   梅臻远显然是那个最不忌讳的人,轻车熟路地要了好酒,叫人上下酒菜,再看向还站着的两人,轻嗤一声,“怎么,坐下喝杯酒都不敢?”   “谁怕你!”来都来了,幸英勋当即一拍桌板,径自在他身边坐下,洪思松自是奉陪到底,也随之坐下。   开了两坛好酒,三杯下肚,身上渐渐热起来,本是敞开心扉的时候,三人心思却各异,始终没有说些什么出来。   再片刻,梅臻远才问,“肖家怎么惹你哥哥了?”   幸英勋横他一眼,“少来套话。”   梅臻远嗤笑,“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惹了谢川明吧?谁?肖嘉佑吗?”   幸英勋不语,只是一味喝酒,空杯举到洪思松面前敲敲,洪思松沉默着帮她斟满,自己也倒满一杯,和她略微一碰,各自饮尽。   梅臻远没好气地叹一声,忽然又动鼻子嗅了嗅,“什么酒啊?闻着香甜,又不太腻。”   酒馆管事与梅臻远相熟,早就等候已久,便来介绍,“这是从海上带回来的莺桃酒,大多都上供到皇室,店内也只这一坛。这不是梅公子来了,才舍得拿出来?”   梅臻远看着那酒,面上神色变幻莫测,良久后才笑一声,“哎。我已配不上这酒了。你就送去平宣侯府吧,给幸将军。”   ——   抱着谢相呴睡过一会儿,他又自然而然醒来,目光落在帘外的雨线中,不知道落到什么时候才会停。   垂眼再看看谢相呴,大概也感应到自己醒来,他睡得不太安稳,略微皱眉,抚上他背安抚,他才好受一些,神色又渐渐安定。   李宿又看向外界,因为稍稍休息,眼睛里的血丝已消退些许,只是睡眠仍然不足,睁眼时觉灼热疲惫。   再片刻后,他略笑了一瞬,“醒了。”   “嗯。”谢相呴含混不清地应下,调整过在他怀里的姿态,才彻底睁开眼看他,手指流连过他面容,不问他去六皇子那里做了什么,更绝口不提自己已知晓的事情,只说:“这么看你好凶哦。”   “嗯?”   “是啊。”手指从他下巴、嘴唇、鼻梁,再描摹眉眼,谢相呴说,“心事重重的。”怎样才能稍解你的忧愁呢?   李宿垂眼看着他,还未开口,谢相呴手指止在他唇前,示意他噤声,“要是我们去高邦的话,养一条大狼狗好不好。”   李宿先颔首,再问:“养来做什么。”   “教养呀,当作我们的孩子一样,你又很有经验。”谢相呴道:“名字我都想好了,贱名好养活,叫阿狈怎样?”   李宿凝神想了片刻:“好。你还想做什么?”   谢相呴也思索自己过往看到的那些人家,问:“你小时要是不来安都,打算做些什么呢。”   这样问题李宿似乎的确从未想过,以至于居然直接摇头:“不知道。”又补充:“可能被北狄人杀掉。或去当兵。”   谢相呴:“无聊。你没有想过别的吗?”   此时李宿好像已被全然问住,答不出话来。   谢相呴敛眸,安静一会儿才道:“其实无论是岭南还是高邦,似乎都比安都要温暖些。除了养阿狈,我们还可以养些花草果树,你要是有空,甚至能种些时蔬,春酿酒,夏晒书,秋收冬藏。”   李宿想说些什么,但并没有道出,又只答:“好。”   不想谢相呴却有所察觉,蹭他:“你想说什么呢?开口给亲亲听听都不行吗。”   李宿才说:“奔波于生计,也许没有这样多闲情雅致。”他不想谢相呴你扫兴,但世道的确诸多不易,普通百姓生存何其困苦?继续说:“我更不会令你体会这样艰辛。”一定会让你的生活吃用一如从前。   “我知道。”谢相呴定定看着他:“而且……你总是往前追,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有这样平凡的生活吧。”是因为我,才让你陷于这样境地。   李宿想要回答,却听到动静,再次看向床榻之外,听到小厮小声禀报,说梅臻远送来一坛莺桃酒。   在李宿拒绝之前,谢相呴先开口,“让他拿进来。”   李宿看着他。   谢相呴不心虚,吻吻他脸,“就闻一闻,人家一定不喝。”   李宿:“不信。”   谢相呴哼唧几声,李宿不为所动,他只好附到李宿耳边说了些话,李宿却道:“不好。”   谢相呴不依,“我真的没事了。”   李宿否定,“不行。”   谢相呴眨眨眼,“可以。可以嘛,肯定可以的。”他又在李宿怀里撒娇,可惜依然没用,李宿道:“不。你养身体。”   “没有就养不好,我想要嘛。”说话间,一只手顺着摸下去,谢相呴扬起唇角,语调放轻,“噢……看来其实它也很想。你不想吗?”   由他胡乱闹了一会儿,李宿终于按下他手,对小厮扬声道,“送进来。”   ……   莺桃酒的气味很好,甜丝丝浮动在空气里,谢相呴倒出一杯,递到他面前,李宿抓着他的手送近,一饮而尽。   简单备好一张小案,桌上酒盏浸在冰中,卷袖冰置片刻,才重新靠回到他怀里:“滋味如何。”   李宿答,“无知无觉。”   谢相呴不语,只笑眼着看着他,才高高举起酒盏,仰头尽数倒喂给自己。头被按住,到嘴的酒又被尽数抢走,只是如此还不够,李宿揽住他腰,愈吻愈深,似乎想查验到他是否有私自偷咽。   于是他不得不向后仰去,可手仍然悬在空中勾着酒盏。   好不容易等到稍稍停歇,手都麻了,这次被恰到好处地夺过去。   李宿圈着他,将酒自他脖颈处倒下,红色的酒立刻自白皙的肌肤蜿蜒流下,只留痕迹,又沾湿里衣。   因为骤然微凉的感受,谢相呴不由出声,李宿却已低头吻在酒上,顺着酒四处乱流的轨迹,追随着酒向下接着亲吻。   谢相呴哼哼两声,不住轻笑着,又被他拦腰抱起。但只为更方便他动作,便仍然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反撑在桌上,由他解开腰带,衣物滑落,再倒酒、饮酒。   莺桃酒做颜色,白梨花沾红露。   如何教郎君不恣意怜。   谢相呴手指穿进他的发中,轻轻喊:“郎君……夫君。”   李宿暂且停住,答:“我在。”   手指灵活地缠住他头发,勾在手指上,谢相呴说:“你醉吧。暂且喝醉。不要太清醒,好不好?”   李宿不语,却也未拒绝,看了他片刻,忽然颔首,将他搂在怀里,紧紧抱住:“好,都听亲亲的。”   只是需醉几场?才可尽尝。   他为谢相呴身上酒擦净,为他拢好衣物,重新抱他在腿上坐下,谢相呴小声抱怨:“叫你喝醉,又不是不许你玩。”李宿掐他脸:“真的喝醉会欺负你。”   我倒是很盼着你欺负我。谁想你这么舍不得。   谢相呴心底好笑,无可抑制丝丝甜蜜,搂着他的肩为他又倒了一杯,慢悠悠递到他面前:“请。”李宿顺着他投喂饮下,自己再干脆利落地倒了一杯,都是一饮而尽,毫不拖沓。   其实这莺桃酒的酒劲并不大,是以等他独自饮完一整坛莺桃酒时,倒还不算得醉,只是难得有些想要闭眼休息。   勉强算滴酒未沾的谢相呴却先醉倒在他怀中,微微张唇,痴痴笑眼望着他。 第186章   梅长庚冷冷瞪他一眼,“你还记得要回来。”   梅臻远一身酒气,目光只略在他身上扫一下,就看向别处。梅家当年在南逃时功绩显赫,是除安都原勋贵外最得权的臣子,宅子依旧维持着旧日的奢华,一把椅子都细细刻入金线。   却没看到想见的人,便扭头望向便宜弟弟,“你做什么又瞪我?我是你仇人啊。”   “你还知道回来!”不想重复着这句话,梅长庚却骤然暴起,直接近前来揪住他衣领,质问,“你还记得这是你家?你还记得祖父病危?你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在外头喝酒!”   又因此嗅到他身上酒气,不免更愤怒,劈头盖脸直接两拳砸在他腹部,不住咒骂,“你个混蛋,你个王八蛋!”   梅臻远本就和他们没完没了地喝了一夜酒,被他这么大力地晃来晃去,只觉得脑子都晃荡成一团浆糊,偏偏小腹上又被狠狠砸下,只觉胃里一阵绞痛,终是甩手去挣扎,“你疯了?你要杀了我啊!”   此言一出,他总算从梅臻远手中挣扎出来,兀自摔到地上,却不住捂着肚子,疼到打滚。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厉害,更想全部吐出来。   梅长庚偏生还不愿意放过他,骑在他身上又是左右开弓,边打边骂,梅臻远要喝止,话都不能出口就有被打得说不出话,下人们连连来拦,好在这两兄弟都没什么功夫,很快止住了乱局。   梅臻远被人扶到一边坐下,梅长庚怒气未消,只勉强冷静靠到一旁,太阳穴却还是突突直跳,好久之后,又要气冲冲离开,却被喊道,“站住!”   他回头看去,见梅臻远捂着流血的嘴巴,没好气指着他,又怨怪又无奈:“你,看什么看?给我站住。”   梅长庚用力闭了闭眼,终是又坐回去,梅臻远脸还疼得厉害,环顾四周,命其他下人,“都退下吧。”   梅长庚看着下人们离开,不住冷哼一声,“见不得人的事你都做全了,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要背着人说?”   话一出口,梅臻远却没如平时一般敷衍他的指责,也并未回应他的话,只是定定看着他,仿佛要将他身上看出个洞来。   梅长庚一时头皮发麻,不住皱眉,“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可是梅臻远依旧没有答话,只是又兀自看了梅长庚一会儿,直到他忍不住要再次发问时,才收回目光,低低笑了一声,“我忽然想起,我两第一次见到幸英勋和李宿的时候,你被他狠狠打了一顿。其实你当时根本没怎么欺负幸英勋,李宿来之前,你还叫我别做得太过,可是最后挨打的居然是你。”   梅长庚闻言一愣,而后眉头更加紧锁,像是在费力回忆。   可是梅臻远的声音并未停下,继续道,“李宿打你打得这么狠,本来你求个饶说个实话就好了,可是你偏不,你还挑衅他……”   随着他话语,梅长庚终于有了些许印象,但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耳边却响起梅臻远幽幽的声音,“什么时候,也让你变得要去讨好他,向他求饶了呢。”   梅长庚面色骤然一变,“你胡说什么,你,我那时只是权宜之计,你根本不——”   “什么权宜之计,官家借着肖家往死里打压他,你以为他还会放过我们吗?”   梅长庚费力使自己平静,才回话:“从前如何,幸守夷都只是一介白身,他如何再搅动风云?就当这一切全部过去好了。”   梅臻远终于将脸擦干净,冷眼看着他,“你真以为官家就会饶过祖父?天真!他只会换一把刀来砍!”   因他一番话,梅长庚一时哑口无言,只觉得左边心房骤然紧压,甚至难以呼吸,半晌后,才问,“你什么意思?”   “笨。”梅臻远终于站起身来,步步走向他,将手搭在他肩上,苦笑一声,“我们家早就没活路了。”   “我何尝不知道。”梅长庚深吸一口气。   梅臻远却道:“前些日子,二皇子也来了。都盼着祖父死呢。但……祖父还为我们留了一线生机。”   “什么?”梅长庚百思不得其解,问。   “他要求见官家。”梅臻远说:“求官家让幸守夷官复原职。”   梅长庚眉头却更紧:“为什么?换谁不是死。何必再受幸家威胁。”   都是债,都是命。梅臻远摇头,心如死灰:“只有幸家愿意留我们一命。幸景彰承诺过。祖父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可以,”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那娘呢?爹呢?”梅长庚呼吸加重。   梅臻远无言以对,兄弟二人对立站着,皆静静垂泪。权势滔天,何其漫长又短暂。却是过眼烟云。半晌后,梅长庚终是压制不住痛哭,紧紧抱住梅臻远。   ……   脱去盔甲放下刀枪时,幸景彰一举一动都十分儒雅,不紧不慢为他点好一杯茶,一抹青绿,山水浓淡远近,谢相呴低眼看去,不觉微笑。   虽是风雅之事,不过其实他自己并不擅长茶道,却也能觉出其中的厉害,真斟酌要以何种称呼道谢时,幸景彰却现开口,“守夷知道我来见你。”   知道李宿只是顺势装醉,谢相呴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将军不会为难我。”   幸景彰方才为自己备好茶,才道,“你是他最心爱的人,我早该来见你,只是回安都后杂务纷扰,一直拖延至今。”   谢相呴有些开心,微微抿唇,最后干脆全部推卸给李宿:“是他不好,没有早些带我拜见您。”   少时他对幸景彰的态度尚且矛盾,一面深知若无幸景彰,李宿便不太可能与他有往后的种种交集,一面却也觉得幸景彰这样将他留在安都锻炼太过,不至于叫李宿遭遇这样多……   可也心知肚明,于李宿而言,大约更多是感激与敬佩,况且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幸景彰却愿意将北地军权都交李宿调度,这很难得,或许也是知晓李宿的秉性,由他自己摸索,更是用心良苦。   “我有许多话想对你们说,”幸景彰说到此处,略作停顿,“但,他大概还没有告诉你,过几日我要启程回豳州。”   听到“启程”、“回豳州”这几个字时,谢相呴当即便将手紧握住,试探又不可思议地问:“他呢?他真的不去豳州吗?”   问出这句话后,再看到面上浅笑的幸景彰,他一时竟然有些羞愧,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幸景彰不会为难自己,但李宿被官家斥责、剥衔、降职,其中根本原因,到底还是因为他,不知道李宿的亲人会如何想,是否会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分。   “其实,我很感谢你。”   忽然的话倒有些令人惊诧,谢相呴不解一瞬。幸英勋已同他说明了种种误会,将那信物交给他保管。幸景彰也并不与他多卖关子,道,“如果没有你,他现在的确会走得更高,可是将来跌倒,却也更痛,更难再爬起。”   若他只说朝局,那谢相呴大概明白了,可是仔细想来,分量似乎又不够,“什么?”   幸景彰望向窗外的景象,绿荫如云,如诗如画,摇头,“往后你就知道了。”   “我还是不明白。”谢相呴已然改口:“义父能否说得明白些?”   “官家余怒未消。”幸景彰却没有回答他的话,“我同钱澜商议过,他会去求见官家,梅少秋也会去。他们会请求官家恢复守夷的官职,但或许仍旧无法动摇官家的想法。”能让一位帝王容忍至此,也的确不易。   谢相呴垂眸思索,开口询问:“其实官家无非是觉得,夫君不属于任何一派罢了。”   这倒说得很新奇,幸景彰却十分感兴趣:“噢?”   “只是我的一些拙见而已,让义父见笑。”谢相呴饮茶,觉得微苦,却渐渐回甘:“夫君在玉州时已与两位皇子闹翻,也让官家更放心起用他,与肖家联姻的根本,是官家想要更深地掌控他。可夫君却并不愿意。何况他并非直臣孤臣,而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试问这样一位臣子,谁能再用?”   幸景彰不乏认同:“不错。表象是守夷屡次犯上,但其实他并非第一次这样狂悖。”朝堂斗争看似错综复杂,其实有时也很简单。   谢相呴问:“若能使得常阆常给谏也向官家进言呢?”   幸景彰沉吟片刻。常阆最初是先帝那一朝的臣子,虽身为天子近臣,但先帝并不重用他,南迁之前,他曾为保杨大将军而撞柱死谏,幸而救治及时,保住一命,却也遭遇罢官。   但他被罢官后,却被当今官家任为府官,二人亦师亦友,而后官家登基,常阆却并未再担任官职,而是自请退出朝廷,颐养天年,算来已有数年未露面。若是他开口——   幸景彰问:“常阆的孙女,是不是如今的二皇子妃?”   “正是。”谢相呴道:“我一定会让常阆进言。”   ……   没有停留太久,谢相呴很快准备离开,路多倒是也守候在外头,见到谢相呴出来,犹豫片刻,还是上前行礼。   谢相呴记着幸景彰的话,便道,“不必这样客气。”   路多听后只是笑,“末将哪敢啊?”   谢相呴问,“是因为他不敢?”   你是他心尖尖上的人,我是被他锤的泥,我哪敢得罪你,他转头就要捶我。路多腹诽,答,“嗯……都不敢,不敢得罪将军,也不敢得罪你。”   “我们又不是洪水猛兽,”谢相呴觉得他太战战兢兢,“说来,我的确有些事要你帮忙。”   路多自然无有不应,“夫人请说。”   廊下还是有些热,二人不觉走到竹林里,一阵风吹来,簌簌作响,宛如涛涛江水作声流泻近前,十分悦耳,不显突兀。   “所以自打下光州后,就没有人管束他了?”听了一阵路多的汇报,谢相呴才问。眉头不觉微皱,“监军呢?”监军都是官家的人,怎会放任李宿为所欲为。   “军营里每封信都有专人查验,甚至军报。”美人蹙眉,路多余光瞥到一眼,心跳虽然加快,却不敢多看,只将头低下去,“况且最初将军立威就吓过他,直接连杀了两个光州知州,他渐渐也就顺从,之后从不写不该写的。”   谢相呴停下步伐,回头看他,“他们做错了什么?”   路多沉默片刻,还是答,“他们坚持己见。倔驴一样,和将军意见相悖。”   他问,“除此以外呢?”   路多方才看他一眼,却见他有些惊疑不定,更多是不可置信,叹了一口气:“您也知道将军的行事。将军向来说一不二。”   隐隐约约,谢相呴忽然明白幸景彰方才那番话是为何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竹林里的风声更大,吹得人都有些冷,谢相呴才开口道:“好了,那你帮我准备……” 第187章   虽大醉一场,但第二日幸英勋还是如常早起练武,随后召开集议。   主力仍在豳州,而跟随回安都的将领更多是幸守夷的亲信,因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个个精神都算不得很好,有些低迷,路多更是直接告假缺席。   幸英勋也觉心情沉重,但还是如常将北地事务一一处置,直至将近结束,她点完要一并进宫汇报的将领,终于,选锋军里一个名叫楚蔚威的小将还是问:“武经郎,将军不入宫了吗?”   随他出声,众人到底都再忍不住,声音都纷纷响起。   “将军会带我们一起回豳州吗?”   “将军会复位吧?”   “将军真的不再从军了吗?”   ……   更有人直接道,“若官家真要换了将军,教姓洪的来,大不了我也解甲归田就是!”   “说什么胡话!”幸英勋心中叹气,到底立刻将场面制住,“你是为什么来的?不是为保家卫国来的?难道是为哥哥打仗的吗?说了多少次切莫一时意气,就是不听!”   果然,她吼过之后,那人低下头去,弱声道:“末将知错。”   缓过来后,幸英勋又道,“哥哥也知道你们担心他,自会出面。只是如今事忙,诸位也要顾及自身,谨言慎行才是。”   众人才纷纷称是,集议过后各自散去。   ——   “静。”谢相呴将食指放在唇前,盯着路多:“你们将军睡着了,难得他能休息,我不想任何事打扰到他。”   路多不敢瞧屋内,难得休息?这个关头,将军怎么可能真的睡得着。也不知道这些迷药能让将军睡多久……   但夫人特地敲打,他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忙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谢相呴知他已经明了,方才踏出长廊。   他已稍作收拾,病中久不外出,只觉日光耀眼,手中攥着那本书册,而后走上车马。   到二皇子府也不需要多久,他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仿佛昨天还在此与应逍之见面,恍若隔世。颜郜懿仍旧在书房等他,但此次并未叫人备下棋盘,也未让二皇子妃出现,只是背对着他整理书册,“川明来了。”   他问,“病总算是好了?”   谢相呴并未答话,而是直直跪下。   似乎听到动静,颜郜懿有些怔愣,而后终是不可思议地转身。   他才放下手中的书册,看着跪在那处的身影,只觉得瘦弱又可怜,好像是自己错怪了他一般,可越是如此,越想到老六差人不断提醒的暗示,心中越是痛楚,“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同幸守夷有首尾的?”   谢相呴听他声音,何尝不能察觉他心情,然而还是抬头回看他,“……若丝毫不再隐瞒殿下,那么我与他自小便没有清白过。甚至幼时写信求助殿下为我处置文信侯,也是为他。”   颜郜懿重重闭上眼睛,“所以你知道他在玉州的行事,知道他一早便要拿本宫做筏子?让本宫和六弟都做他李宿的踏脚石!”如此,还任由我错招频出,甚至算计我,算计让那些百姓暴乱受死吗!   他真是怒极了,声音这样大,光投进窗中,看到漂浮尘埃。   谢相呴答,“我不知道。”   颜郜懿并不相信,却听谢相呴继续道,“若我知道,怎会设计去杀六皇子?怎会任由他离开我?”   颜郜懿问:“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本宫。从始至终?”   谢相呴仰头看他。颜郜懿继续问:“你为颜郜襄出谋划策,真的只是为了帮我吗?或说你今天来见我,是否是因为你有求于我?川明,你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如今我还能信你吗。”   谢相呴沉默片刻,却不再答话,而是直直磕头。   “你这是做什么!”颜郜懿不由倾身,手掌紧按在案上:“……川明,站起来。”   “殿下如今天潢贵胄,日后为九五之尊,川明如何不能叩拜?”谢相呴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很清晰:“小人愿奉上玉州贪污名册,白银十万两,只求殿下能看在多年情分,助我夫君回到豳州!”   颜郜懿几乎瞪视着他,“川明,为什么?”他多年养精蓄锐,也自觉已得圣心,前程一片光明:“你现在与李宿分割还来得及,无论是小珍还是我,都会为你安排妥当,保你一世荣华,你非要和我为敌,要和六弟他们,甚至官家为敌!非要剑走偏锋不可?”   “……这却是我想要的,得偿所愿。”谢相呴答,“况且我不想与殿下为敌,我夫君也不会与殿下为敌。”   颜郜懿伤神片刻,还是摇头,终于答:“既然你已做了决定,便回去吧,从此不要再来这里。看在你我情分,我可以不落井下石,但我虽与李宿并无深仇大怨,也并非同道,绝不会出手帮他。”   “殿下若不帮他,便休怪我无情!”不想这一句话并没有使谢相呴退却,他闭上眼睛:“我为殿下做了这么多事,殿下最是清楚其中明细。若是殿下不愿意助我,我自有其他法子。”就算官家偏爱他,可以袒护他一时,那安国公及主战等人又岂会放过?   被他出声威胁,好似胸口又被直直捅上一刀,颜郜襄盯着那个身影,恍惚之间看到多年前谢映宁跪在他面前叩头,求他成全的模样。   为什么都要这么对他?为什么?难道他们就全然不会念着自己吗?难道他们全然不在意自己会如何想吗?   一时只觉得气愤不已,又悲哀不已,死死堵着什么,几欲作呕:“好,你们好……好狠!你们谢家人,好狠的心……”   不知不觉间,泪水竟让视线无比模糊。   谢相呴为他声音而伤感,却只能令自己更加无动于衷,继续催促:“殿下如今虽有官家信赖,有文官推崇,但到底已沉寂太久。若殿下助我夫君,我承诺北地诸军也可为殿下助力。可蔡家会吗?或说殿下有何信心?请殿下三思。”   颜郜懿不语,只失力地靠在案边,不知在想些什么,偏生这时外面传来孩童自以为压低的谈话声。   “姐姐,爹爹在做什么呀。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   “我哪知道,我想爹爹了,”少女委屈地说,“我不想进宫里去见他们,就想呆在王府里边和爹爹娘亲……”   听到声音,他本如死灰的神情又一点点恢复生机,涌出眼底的泪水也干涸,心柔软成一片。   是了,他已是人夫,已是人父,何必再沉溺与过往?既然他们都不愿选自己,自是有他们的想法,而自己亦自有自身的因缘,不必为此苦苦哀求,反倒自陷其中,这样不好。   侍从来哄过之后,想来该是又转去找王妃,孩童的声音渐渐远了,颜郜懿终于渐渐使得自己平静,冥思片刻,深吸一口气:“你想本宫怎么做。”   谢相呴总算缓过神来,“殿下能否请常给谏为我夫君进言?”   虽是他妻子祖父,但颜郜懿眉头微皱,“常老多年不涉政事,怕不愿出面。”   谢相呴仍然跪着,甚至跪行至颜郜懿面前,举起书册中信,“求殿下将此信交与常给谏,若他仍然不愿出面,那我也绝不强求。”   尽管心下已然清明,但看着他步步跪行至自己面前,颜郜懿还是心有不忍,“罢了……”他接过信笺,放在案上,而后将谢相呴扶起:“既决定跟了幸守夷,便同他好好过,不要意气用事,他那样的人,也不知……”唉,到底多年情分,还是难免担忧。   谢相呴心中滋味亦是难言,顺势将书册与钱券都放在了案上:“我知殿下不易,无以为报,还请殿下莫要推辞。”   颜郜懿无力地点头。   ——   李宿醒来已久。   迷香早已散去,夏日的阳光难得这样和煦,照在他脸上,伸手去握,都有暖意。未感受到谢相呴的存在,他又将眼睛闭上。   只是醒来后便无法再入睡,随意摸索到一旁,很快抓住那只盖好了被子的布狐狸,轻松将它握在手里,揉扁捏圆,布狐狸很快不堪折磨,内里做肉的棉花散乱,可怜兮兮地皱成一团。   听见声响,李宿方才睁眼,单手快速将被揉乱的布狐狸捏回原先的模样,又令它像先前那般盖好被子,再度闭上眼。   果然,不过多时,谢相呴便回到了屋中。   他自然先来看李宿,见李宿没醒来,便走到香炉边一番动作,大概是倒了香灰。李宿仍闭着眼睛,谢相呴坐在塌边看了李宿一会儿,倒也没有触碰李宿,转而又去案前梳头。   李宿再度睁眼看他,谢相呴背对他坐着,动作很轻,手指勾着一缕缕发丝,往下顺畅地梳动,放下篦子后,凑在大照子前看来看去,再拿水精照子反复细看,不知道在检查些什么。料想可能一根睫毛都能让他观察很久。   再等一会儿,谢相呴才放下照子,又起身要走向榻边。   李宿闭上眼睛。嗅到谢相呴身上甜香。却感觉到一团扑到自己身上,压在他怀里。   “郎君?”谢相呴试探性地唤他。   他只当做没有听见。见他没有反应,谢相呴又试探喊:“李宿。”   他仍是一味装死,谢相呴则似乎窃喜地笑了,顺势软塌塌趴在他身上玩他的头发。   玩会儿厌了,又掐他脸颊,再捏他嘴巴,还翻他眼皮。见李宿仍然没有动静,谢相呴便干脆起身将鞋脱下,钻进他怀里,抬起他一手搭在自己腰上,而后在他身上抵着拱来拱去。   片刻犹嫌不足,脚更作乱地抵在李宿腿上蹬蹭着,脸贴在他身上摩挲,哼唧来哼唧去,听也听不懂。   李宿只是留心揽着他,防止他太欢脱,得意忘形反而掉下榻去。   不想他却很快玩累了,也许也热,又脱下外衣,再度叫李宿,“起来陪我玩嘛。”   李宿安静。   谢相呴又嘻嘻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甚至背过身去,窝在一边。   李宿才侧头看他,见他背上一抖一抖的,憋着笑声,简直是乐不可支,在他将要翻身回头时,李宿又恢复原样。   谢相呴丝毫未有察觉,打了个哈欠,自觉拉起被子盖住小腹,而后专注地重新玩起李宿的头发,将李宿的头发和他自己的头发缠在一起,编小辫再打结,再编再结。   编着编着,谢相呴更加精力不济,累得睡去。   李宿也不知道第几次睁开眼,拿起布狐狸塞在谢相呴怀里,而后又把谢相呴和布狐狸一起圈进自己怀里。   看窗外,静静赏味温和的午后。忽然觉得金戈铁马、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也不过此时的一粒尘埃。   听着鸟雀一声轻啄,抖动翅膀飞起,又停在某枝树上。   纵然短暂,倒也很好。 第188章   “若是钱澜和梅少秋,或是幸景彰。”官家说:“不必通传,朕不想见他们。叫他们回去。”   内侍怔愣一瞬,头垂得更低:“官家料事如神,只是来的人不止钱大学士和梅大人,还有……常给谏。”   官家怔愣一瞬,而后眉头紧皱,思忖片刻后,却无可奈何放下棋子:“将他们都召入殿内吧。只给常老赐座。”   内侍忙回:“是。”   钱澜与梅少秋似乎也并未想到常阆会到来,颇为惊讶地行礼。眼看常阆已年逾古稀,将近耄耋,头发全白,却依然精神矍铄,梅少秋却是一脸病态,钱澜不由心生感慨,方才听官家关切道:“我本担心常老的身体,如今看来却是多思了。只是我记得你常年头疼,如今可好些了?”   常阆笑答:“官家日夜忧心国事,老臣还要令官家分心,实在不该。头疾的确还有,在一月末时尤甚……总是提醒臣。当年未能救下杨大将军。”   那时正是杨大将军的忌日。本只是猜测,此时终能确定他的来意。官家轻叹一声,道:“杨将军何其忠君爱国,古来能有几人?如今我大齐更是一个也无。你们说是吗?钱澜,梅少秋。”   钱澜与梅少秋方才起身,又齐齐行礼,梅少秋只道:“臣不敢妄言。”钱澜却道:“杨大将军生不逢时。臣以为官家英明,亦有幸景彰这般良将效力追随。”   “你倒是不避嫌。”官家看他一眼,却未因此松口:“幸景彰的确算兢兢业业,可教子无方,养出个这样忤逆犯上的儿子,内事不修,如何忠君?何谈爱国!”   说到这里,常阆竟也颤颤巍巍起身,向他行礼:“臣有罪。”   官家看他模样,连忙起身,内侍见状,也忙上前,直至官家亲手将常阆扶起:“常老,何必如此?”   常阆却道:“臣斗胆妄言——敢问官家,若是太祖当年因郑将军教子严苛、几近不近人情,便疑其忠君之心,又岂有后来金陵大捷?”   官家神色并无变化,常阆却并不畏惧,继续缓声道:“老臣非为幸家父子辩白,但数十年来,幸景彰每逢边患必亲临战阵,其子更是因战乱流落民间,父忙于国,则疏于庭训,子无人管教,后又习于战,则失于柔顺。此非幸家之过,实乃江山所累。”   钱澜、梅少秋都有所动容,官家神色似乎仍然没什么变化,只是敛眸更深。常阆声音渐哑,“官家,老臣至今午夜梦回杨大将军。今幸家父子或粗莽、或桀骜,却为官家、为大齐效力,收回北方数州,拳拳报国之心,与杨将军何异?”   殿内金颜香缭绕,官家不变的神色终于破裂一分。   “老臣非敢以古压君。”常阆最后从他手边退出,深深俯首,白发几乎触地,“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幸家子忤逆当罚,然念其父幸景彰风雪戍边数十载,妄请官家效陈太宗帝故事,夺其爵禄,使戴罪立功。若再违军纪,老臣愿以项上头颅作保。”   窗外忽然掠过鸟雀身影,夏日的阳光斜照进殿,将常阆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钱澜与梅少秋也随之叩首,竟异口同声求道:“恳请官家网开一面,为官家多年心愿,为大齐百姓,老臣亦愿以项上头颅作保。”   竟然如此么。   官家闭眼。   他脑中闪过当年许多事,最终却定在自己的几位子女身上。父忙于国,则疏于庭训,又何尝说的不是他?这么多子女中,他最宠爱珍儿,却只亲自教养过懿儿,更对他寄予厚望,是以将常阆的孙女指给他,又给他足够的时间,令他韬光养晦,点出老六和老九这样的苗子,来……其实,幸景彰倒不是不称职的父亲。   他才是。竟然叫自己最看重最信任的儿子,也来为幸守夷求情。是说幸守夷已是他的人,还是别有缘由?   半晌,官家道:“起身吧。”   令三人下去后,他独自坐在殿中许久。   “陛下,”内侍才低声提醒,“昭庆殿已备好。淑妃娘娘的生辰,六殿下与皇子妃已先到了。”   方才想起此事,官家应了一声,起身更衣。   中宫无后,淑妃地位高贵,是以昭庆殿奢华,但淑妃行事也不算张扬。无论席面器具,都很有分寸,这样的精细,一看便知是她的手笔。   她站在殿中迎驾,年过四旬,容色已不在盛时,却收拾得极端丽。衣色、妆容都淡雅,声音柔而稳:“臣妾恭迎官家。”   六皇子与六皇子妃则在后方行礼。官家扫过一眼,颜郜襄难得衣着素常,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色,六皇子妃站在他身侧,神色平静,礼数周全,倒是一如既往的从容,难怪淑妃对她十分满意。   官家虚扶起淑妃:“今日你是寿星,朕也听你的。”淑妃只是略一笑,看不出心情如何,便又由官家牵着落座。   官家许久不来后宫,宴上叙话,席间说的自然都是旧事。淑妃提了几句往年的小宴,又问了官家近日起居,话说得极慢,句句都恰到好处。她也始终含着笑,却并不热络,更不像很高兴于官家的到来。   直到酒过一巡,淑妃的目光落到颜郜襄身上。   “襄儿近来可还好?”她问。   颜郜襄应了一声:“都好,多谢母妃挂念。”   淑妃点头:“你容易疏忽自己。”颜郜襄却没有接话,只低头饮酒。淑妃又问六皇子妃,“府里的事,可还顺手?”   六皇子妃随即接过话头,淡笑答:“让母妃挂心了。殿下苦夏,难以安眠,气色是差些,不过府中诸事多由臣妾料理,未曾出什么差错。”她语气平稳,既不替他遮掩,也不替他多说。   淑妃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变:“你向来稳重,我是放心的。”   倒是听到此处,官家才终于发问:“襄儿这样苦夏?”   颜郜襄忙答:“不是什么大事,儿臣并没有这样娇气。”   “襄儿一贯这样的。”淑妃也开口:“臣妾倒不操心这个,只是他们府中实在太清静了些。这可不好。”   大约猜到她又要说什么,颜郜襄握着酒盏的手一紧,不自觉去找王妃的手,用力握住,才觉好受一些。   官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淑妃像是并未察觉,语气仍旧温和:“你们成婚多年,旁人不说,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多操一分心。”   又来!又来!他有没有孩子就这样重要?就非要一个孩子不可吗!   颜郜襄终于抬头,显然带着不耐,“母妃——”   淑妃并未停下:“母妃也是为你好。你也不小了,总要有子嗣。”   颜郜襄没有再说话,六皇子妃侧目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手。淑妃这才看回官家,语气转得自然:“官家这些年政务繁重,臣妾想着,孩子们若能早些安稳,也好叫您少一桩牵挂。”   到这时,官家方才发话:“孩子们的事,不必在今日说。”   淑妃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臣妾多话了。”   而后一切都算平稳,直至宴席结束,官家起身,才吩咐内侍:“襄儿苦夏,不得安眠,湖风园在名胜湖畔,便赐给他居住,再赐玉床,可解暑热。”   众人忙行礼,淑妃道:“多谢官家,只是未免太娇惯了襄儿些。”   官家道:“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怎么会不心疼。”说罢离席,唯有六皇子与六皇子妃面面相觑,交换眼神,而淑妃面色不变,依然笑意盈盈。   ——   纵然有官家赏赐又如何?料想有玉床也不能安眠。颜郜襄闭目靠在矮榻上,觉得眼睛都熬得发热,知道是肝毒又冒上来,却不想吃药,只叫人取冰水浸丝绸覆盖,用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缓解片刻。   但很快他又睁开眼。   一眼看去还威严十足,可是颜郜襄的眼底遍布血丝,双眼几乎熬干,憔悴得不像样子。手不自觉摸到腰上,触到那个墨玉的琴挂件,摩挲把玩着它。   他为什么不能有嗣?或说如果他有嗣,母妃和外公……还会这样支持他吗?还有他们,谢川明?她?还是魏书陈,到底有谁对自己是真心的?这是天罚吗?   已极力将双眼闭紧,可是泪水还是从眼底无可阻碍地颗颗溢出,滚烫地滚落在面颊上。   耳边响起脚步声,快要靠近,颜郜襄几乎咬牙切齿,才能抑制住将要脱口漏出的哽咽,极力叫自己语气平静,“别过来。”   六皇子妃停在屏风之后,没有再动。   颜郜襄感觉到她与自己的确不近,说不上心绪如何,只是又庆幸又……直到听见她开口,“殿下已经许久未曾休息,若让官家发觉您没有丝毫好转,他会如何想?”   他日理万机,哪有心思管自己?不过一时怜悯罢了。   颜郜襄并不回答,仍然握着手里的墨玉琴,六皇子妃本就只为提醒而已,知他倔强,见他执迷不悟,也不再提,转而说起正事,“今日钱澜、梅少秋,还有常阆常给谏都进宫了,殿下可知?”   “常阆?”颜郜襄胡乱擦去眼泪,眉头紧皱。   “正是。”六皇子妃道:“若他是为幸守夷而进宫——”   “绝无可能!”他李宿就这么厉害,让朝臣都朝向他?让爹爹非他不用不可吗!   他不再理会六皇子妃,突然站起身,“本宫要去一趟平宣侯府。”   ……   谢相呴本已要入睡,方才听见六皇子前来的消息,见李宿神色微变,忙道:“我就和他见一面。”   李宿并未说什么,还是缓缓松开手。   颜郜襄等到焦躁不安,终于看到谢川明出现。   这么多时日过去,因病的缘故,谢川明已憔悴不少,似乎一阵风来都能将他吹倒。颜郜襄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可笑地跑到这里,只看了他良久,心知肚明,可开口还是执拗地问,“你告诉本宫。是不是他一直威胁你?本宫还是一如从前,一定为你做主。”   看到谢川明惊愕的眼神,他心中更加着急,干脆直接将他手牵起,道,“就算你只是被他迷惑,也可迷途知返。我告诉你,本宫与他从小相识,他曾经为本宫做事,为人本宫最是清楚。李宿此人没什么好的,心思多,城府深,无情刻薄,所有人都不过是他争权夺利的工具而已,他……”   话语戛然而止,停在谢相呴担心的眼神中,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只觉得风都停留一瞬。   “玉州,”颜郜襄骤然转变态度,直接问,“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早就和他相恋,要杀了我?   谢相呴嘴唇张合,想要解释,却又答不出话来。   颜郜襄亦然,看着谢相呴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心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刺狠狠扎住,呼吸一滞。讽刺,荒唐,不甘,痛苦,全都混在一起,要将他拖入深渊。   “殿下。”沉默许久,谢相呴还是开口,却没有再回避,而是直接说:“是我。”   他终于直视颜郜襄,也正视自己:“是我骗了你。也是我利用了你。” 第189章   谢相呴回答之后,庭院里只剩下死寂。颜郜襄看着他的嘴唇开合,后面那些话——什么骗了你、利用了你——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只能看见谢相呴的嘴型,却挤不进他耳中。只有最初那两个字,反复打着他的天灵盖,凿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真是荒唐透顶。   谢相呴眼中晦暗难明,声音却更清晰,“是我有错在先,你要如何追究,我都承受。”   “错?”颜郜襄把此字在喉咙里滚过一遍,竟低低笑了起来,肩膀耸动,越笑越大声,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湿意,而后再制止不住自己,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撞上谢相呴:“看着我!你看着我再说一遍!谢川明,你把我当什么?一条摇尾巴的狗?一个你撒谎就昏头的傻子?难道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人非草木,自然有真有假。”谢相呴仍然没有躲闪:“我的确有错在先,却并非一味戏耍殿下。难道殿下自己无知无觉?”   “就是因为你有如此虚伪,才会被你蒙骗!”颜郜襄像是听到最可笑的话,他手几乎戳到谢相呴心口,却戛然停住:“你的心呢?被李宿吃了,还是从来就没有过!”   怒涛般的诘问之后,是更深的虚脱。支撑着他一路疾奔而来的力气与执拗一眼就此消散,颜郜襄踉跄着退开。   “我真傻。”他喃喃道,声音轻如飘散的灰烬,“我真是一个蠢货。”   谢相呴下意识又想要避开。歉疚细针一样,狠扎肺腑之间,时时带着刺痛。颜郜襄却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步步朝外走去。脚步起初有些无力,很快便稳住下盘,没有回头。   站在原地,谢相呴慢慢滑坐下去,背靠廊柱,还带着午后的余热。   虽然如此,但若重回那时的一无所知,他仍然会这么做。   不知发呆多久,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他肩头,他匆忙回头,李宿只一言不发,将他搂起,而后牢牢抱在怀里。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些什么,来了多久。但谢相呴方才放任自己真正脱力,完全软倒在他怀里,也没有说什么。   对不起颜郜襄也好,以后辜负旁人也罢。但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哪怕舍弃掉其他一切,又有什么不够?然而还是有些难过。   李宿则不容他再多想,捧住他的脸亲了又亲:“何必再想他。”   谢相呴回看他,忽然一笑。   他与李宿一眼,除却李宿以外,没有什么割舍不下,只是看四下无人,踮脚吻了吻李宿,而后撒娇,要李宿抱他回房。   ——   苦等几日,幸英勋终于收到召令,要入宫与兵部集议,向官家汇报战况。   她与伯伯自然都要去,又点了小将楚蔚威陪同。哥哥虽然不在,但是她已将场景在心中预演无数遍,是以真正面对官家时并不胆怯。   只是并未想到,除了他们和兵部官员外,官家竟还召来了洪思松,与他对视一眼,幸英勋只能强压下疑虑,转而行礼。   果然十分顺利,官家听过明年的计划后颔首,兵部方才又呈上与户部协定的北军预算,官家似乎早已知晓,只是微微点头,而后看向幸景彰,赞道:“你这个侄女,巾帼不让须眉。怪不得当时幸守夷再三上奏,为她请封官职。”   幸景彰答:“多谢官家赞赏。大齐子民无论贵贱、男女,都愿为国效力,亦能尽一分力气。”   官家只是笑看他,半晌才颔首,又转而问兵部:“北军连战连捷,士气正旺,自然是好事。只是我有一问,你们可曾思量?”   兵部尚书连忙躬身:“请官家示下。”   “北军之中,”官家声音依旧平缓,“除幸景彰和幸阳平之外。自幸守夷往下,各级将校、亲兵,乃至与你们协同作战的地方厢军、乡勇,甚至于朕的监军,他们究竟是如幸景彰所言,为大齐而战,还是军饷而战?抑或是为他们心中某位将军而战?”   殿内骤然凝住,寒意自背脊升起。幸英勋下意识地想去看伯伯的脸色,却强行克制住,只将目光定在眼前方寸之地,耳中嗡嗡作响,连忙随着伯伯跪下。   兵部权力轻微,在北伐中并不能主导太多,兵部尚书显然也没料到官家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斟酌道:“回官家,北军将士自然皆是为国效忠。”   “朕要听的不是这个。”官家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不容置疑的压力落在每个臣子身上,迫使他们将头垂得更低,“军心所向,关乎国本。幸守夷能迅速收拢败卒,整军复战,朕深知其人魄力。然北军规模已非昔日可比,军中只知幸将军令,而不知朝廷法度者,恐不乏其人?”   这话太重,幸景彰再不能一言不发,忙磕头请罪:“官家明鉴!守夷与北军上下,绝无二心。每有封赏、擢升,皆明言天恩浩荡,将士用命皆是为报效朝廷,收复河山。”   幸英勋也紧随其后,不断磕头。   “朕并非疑心。”官家虚抬了抬手,目光却掠过跪地的幸景彰,落在脸色微微发白的幸英勋身上,“国事天下事,事事朕都应思虑周全,更何况幸守夷如此狂悖。你与阳平忠贞,朕信。”长叹一声,官家似乎在给众人斟酌的时间,然后才缓缓继续:“洪思松。”   一直沉默旁听的洪思松应声出列:“小人在。”   “你不是一直想参军?对于北军可有思虑,如何以固根本,使忠勇之师永为朝廷之师,而非一人或私家统帅?”   权柄的稳固、兵马的绝对控制。恐怕哥哥的起复,恐怕远非一纸诏书那么简单。幸英勋的呼吸不由放轻。   洪思松答:“官家圣虑深远。臣以为,北军功勋卓著,确需褒奖倚重,国之纲纪亦不可废。官家圣明,如今已于北军之中增派朝廷特使,参赞军务、通达圣意。于后勤粮秣、功勋录叙之事,更由兵部、户部、吏部遣专员协同办理,流程分明,以彰朝廷恩威并重之道。”他道:“既不妨碍前方征战,亦可令将士深知,衣食爵禄,恩出自上,军功所系,在于社稷。所以小人以为,无需小人思虑。北军将士的确皆是为国效忠。”   “哦?”官家轻轻扬眉,目光在洪思松坦然的脸上停留片刻。   他还有印象,当初幸守夷借禁军选拔舞弊一事,入宫向他投诚时,身边便有洪思松其人,不想统领北军并不能使得二人反目……还是蔡家多番考虑,另有算计?又缓缓扫过殿内诸人:“你倒是会说话,句句都在替幸守夷开脱。”   洪思松依旧躬身:“小人不敢。小人只是据实而言。军中规矩与朝廷法度本是一体,将士效命于前,皆知是为身后家园朝廷,非为一己之私。官家圣明,既有妥善安排在前,小人愚钝,实不敢妄加揣测,画蛇添足。”   听罢,官家没有继续追问洪思松,而是看向仍旧跪伏在地的幸家叔侄:“他说的也有道理。都起来吧。幸守夷带兵,能有如此功绩,其实朕心甚慰。”   他重新看回幸景彰:“只是他性情刚烈,行事有时过于狂悖。安都诸多悖逆之事,令朕失望至极,朕不想再提。纵有擎天之能,于国于己,终非幸事。”   幸景彰心中明了:“官家教诲,老臣与守夷,定当谨记,时常自省。”   官家颔首,似乎还算满意。看向一旁:“应逍之。”   应逍之道:“臣在。”   “说说朕从前的昭武将军上了什么折子吧。”官家吩咐。   应逍之开口道:“一封弹劾崇国公周瞻与工部侍郎勾结,大肆行贿受贿。一封举荐洪思松、路多及舒青、楚蔚威等人。”   “举荐不必了,朕也知晓哪些是人才。”官家淡淡道。殿中悬挂的地舆图十分清晰,见他目光望去,众人无不跟随:“古兀占领西北后更乱,西南与高邦贸易,利益所在,纷争亦多,需得力之人驻军震慑。”   幸英勋愈发紧张,无比害怕官家将哥哥指去那里,直到听见官家道:“洪思松,你既熟读兵书,素有志向,朕也看重你。便给你这个机会。着你领西南驻军副指挥使,协理高邦商路防务及沿线驻军事宜。三月内赴任,你可能胜任?”   这任命来得突然,但洪思松并无意外或抗拒,反而立刻撩袍跪下,声音铿锵,终于透出些微欣喜:“臣洪思松,谢官家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好男儿。”官家只是颔首:“至于幸守夷……”   思量多日,他终究妥协:“朕知他于北地战功卓著,亦知他收复河山之志坚不可摧。然,”但心中还是愤怒难言,甚至难以克制:“其性情狂悖,屡次擅专,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幸景彰连忙又要跪下,却被官家抬手止住。   “朕思虑再三,北地仍需幸守夷效力,朝廷法度亦不可废。”官家看着幸景彰,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不在场的李宿,“朕会起复他,准他重掌北军兵权,让他继续做昭武将军,为大齐收复河山。”   “官家宽仁,犬子定当潜心改过,不负官家圣恩。”   官家却道:“但是在他亲手为朕打下燕州、将北狄彻底逐出我大齐故土之前,朕不准他成婚。小惩大诫,让他时时刻刻记住,一日燕州不复,他便一日休想安稳度日,娶妻成家。”   的确小惩,并不算重,却十分恶心。幸英勋捏紧拳头。   幸景彰则深深俯首:“官家圣裁。守夷定当铭记官家教诲,戴罪立功,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愿如此。”官家闭目:“都退下吧。” 第190章   持续几日的雨终于停下,整个安都被濯洗一新,平宣侯府绿意清亮,屋檐仍旧滴雨。   昭武将军官复原职的消息不胫而走,陆陆续续有多了前来拜访的人,而李宿只一概不见,直到梅少秋去世,办葬礼时他方才露面。   官家有意收拾梅家,这等重臣连死后追封都不曾,是以梅家厅前冷落,来人寥寥无几,人走茶凉尽显。这样的节骨眼上,梅家人也不敢大办丧事,便更显凄凉。   李宿本不准他去探丧,但谢相呴还记着梅长庚,一定要前往,李宿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带他一起,不想还没有看到梅长庚,先遇到肖嘉佑。   是了,肖嘉佑是如此为人,尽管现在梅家这般,他也不会避讳。   只是谢相呴看他相比从前消瘦许多,精神似乎也没有从前好,远远站着,似乎也在犹豫是否上前。   最后到底是谢相呴主动叫住他:“肖兄。”   “川明。”肖嘉佑勉强笑了笑,方才走近来说话:“你身体看着好多了。”   谢相呴看一眼身旁的李宿,答:“是我家人费心照顾。听说我病时肖兄也来看望,还没有谢过你。再过些时日我就要随夫君北上了,以后见面不易,你若有时间,咱们再聚一聚。”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其他,肖嘉佑忙颔首:“自然有。还说过要画一幅兰草送你。”却还是向二人郑重拱手:“二位……我代我妹妹向你们道歉。是我们没有管教好她,总而言之,日后若有机会,必定补偿。”   李宿并未说什么,谢相呴却先将他扶起:“好了,你还难受些什么?我和她有再多仇,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她的哥哥,也不妨碍你是我的好友。”说罢,朝他笑了。   但只怕纷争不休,一切都不能到此为止。肖嘉佑苦笑应答,却只能暂且按下不想。   三人一并到府中,梅家兄弟自也是憔悴消瘦不少,也没旁的话说,礼貌招待着来客。不过多时,洪思松竟也到了,并未和梅家兄弟寒暄多少,也只与李宿交谈。   又过了些时间,看着他们清闲些,才有小厮来请人入书房内。   昔日同窗,不算平时宴席,自三年之前,竟是在丧仪上再齐聚一堂。好像昨日还在一齐读书,转眼今非昔比。   谢相呴静静依在李宿身边,看向梅长庚,主动开口:“长庚。你不如随我们去北方。你祖父已经去了……官家他总会留些情分。”李宿已经同他说过与梅少秋的约定,他却更想带梅长庚去北地。   梅长庚抬眼看他,眼中涌出些希望,可却没有同意,而是径直要跪下,好在洪思松手疾眼快,先一步扶住了他,皱眉问:“跪什么?”   “我和小洪已经商议过。”李宿说:“大齐与高邦的贸易,正是用人之际。流放到剑南,小洪可以照应。”便不再多言,留他们选择。   梅长庚道:“我回去剑南。我哥哥哪里能照顾好爹娘?”不等梅臻远反驳,他再次转向李宿,知他或许也不愿让自己跪下,于是只道,“李宿,幸将军,求你!带我哥哥走。不用他做什么,只求多少能看在……让他能活着就行!”   “你胡闹!”梅臻远一把拽住弟弟的胳膊,只怕他又跪下去。惯常懒散模样荡然无存,“剑南是什么地方?那是流放罪人的死地!就算有心照应,又能护你几分?你才多大、吃过多少苦?你以为那是你去得了的地方?”他手指着自己,声音不由变高:“我去!我本就是安都出了名的废物,去那里正合适,你去北方,跟着幸将军,好歹能继续活个人样!”   “什么叫活个人样?”梅长庚甩开他的手,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只是一贯要强,不愿再众人面前显现,只得虚张声势,“祖父没了,我们还有什么人样?”   他决心不再丢人现眼,叫旁人看家里的笑话,他再次看向李宿,但料想李宿也是无动于衷。脑子里转得飞快,又求救一样望向谢相呴,几乎是哀求:“谢川明,求你们带我哥哥走吧!不求你们照看他,让他好好活着好吗?”   谢相呴看着这对争执到面目通红的兄弟,沉默片刻,才轻轻扯了扯李宿的袖子。洪思松也敛容静立,肖嘉佑早已侧过脸去,不知想到什么,肩头发抖。   “好。”李宿会意,“只要我在,保他衣食无虞,性命无碍。”   梅臻远瞪着倔强不屈的梅长庚,谢相呴才说:“你既有此志,便记住你今日的话,好好活着。”   ……   这么早将这样直白的话说了,后面众人也再没有心思叙话。   走出梅家,谢相呴心情并不算太好,仍然挽着李宿,李宿陪他坐轿,才抱他问:“心情不好。”   沉默片刻,谢相呴答:“其实我先是想到,谢家从前已有过这一天,未来是不是还会有这一天?”轻笑了一下:“后来我又想,是否在我看来,梅家如今算光景凄凉,在朝臣看来,只是必然,或在百姓看来,或是大快人心?如我们看史书一般,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很多次。”眼里有些茫然。   小到如今三代的梅家,大到在三朝之前就已是世族的谢家。甚至于百千年来,一日叠过一日的重复。他们是不是也一直在走已有人走过的路,冥冥之中已有结局?只是光阴还是迷雾,没有走到,便看不清楚,也不知哪一天走到。   李宿答:“百姓若知道梅少秋勾连北狄,自会叫好。今日我为旧事,拉小洪一并保下梅家兄弟,或也是隐患。只是世间因果,终究难以言明,不能一言概之。”   谢相呴想抬头看他,李宿却将下颌轻轻抵在他发顶,圈住他腰身的手扣住,只有坦然的承担:“你我与他们,相似却不同。”   于是谢相呴方才看着他的眼睛,如同静水深流,但不容动摇:“世代更迭,人心中的贪婪、恐惧、短视或许也从未改变。无论谢家、梅家,甚至皇室起落沉浮,古来有之。但百千年前,可有如今文书,可与如今吃穿用行一致?便是救治伤兵的手段,也比前朝进步许多。”   说到此处,李宿轻轻捧住他脸:“朝廷设枢密院统调兵权,设三司分理财政,便是想从制度上避免藩镇割据、贪墨横行。科举取士,虽不完备,总比一味依靠门第更进一步。”   谢相呴却摇头,答:“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于二孔者,其兵半屈。出于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制度设得再巧妙,各朝各代自有它的进益,但人心不齐,亦各自有它的解法。”   听着帘外安都街道的声音,和李宿这样紧紧相贴,也不觉闷热,“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不说今后,就在当今亦有人能操控其中,为己谋利,似乎总是如此。新弊滋生,恰似春草,烧之不尽。”   李宿静静听着谢相呴说完,见谢相呴眉心已微微蹙起,不由伸手去摸,谢相呴反被他痒到,凑近怀里闪躲。   “亲亲说的对。人趋利避害,或许正如天行有常。制度防弊,弊又随生,恰如亲亲所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此亦是一种常态。”   但谢相呴还是提醒他:“可你说相似却不同。我也以为。”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李宿闭目:“人性有常、制度有漏,此为天行。但人之所以为人,朝政、世人之所以代代有损益,不正是为了在这有常与漏之中,尽力制之、用之?”   谢相呴的眉头似乎微松,于是李宿放下捧着谢相呴脸颊的手:“亲亲。你知道的,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我只想行。”   他只想继续往前,弥补、守护,或完全更改。一只手却反而摸索上李宿的脸,悄悄去掀他的眼皮,李宿方才睁开一只眼睛,看谢相呴已笑盈盈倒在他怀里:“噢。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非从天降,乃由人起。见弊而思变,见恶而行制。   他攀在李宿身上,尽管读过一样的书,早已知晓一样的道理,可是心中还是如此震动难言。千言万语,柔肠百转,最后只化作凑近到李宿面前的明示:“……亲一下吧?”   他也闭上眼睛,仰头等待,不想唇上没有迎来柔软,反而鼻尖被轻轻一点。李宿搂他:“等我们到燕州。”或许一切会更好。   谢相呴瞥向帘隙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行人步履匆匆,或远或近的声音,混杂一日将尽的疲惫与热切希望,间或有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划过。   答:“还要好好跟家里人解释拜别……不过你能对我娘改口吗?”   李宿答:“自然。”   一切都与往日并无不同。从李宿回到安都,到李宿快要离开,期间这样多的事情,对于偌大的安都、如织的人流,或许也不过是一阵吹过巷子的轻风。人们依旧为生计奔波,为琐事欢喜忧愁,明日太阳依旧会照在同样的地方。   “还是不要见我爹了,我也不喜欢他。”谢相呴静静地靠在李宿怀中,继续费劲听着外界喧嚣:“也对我哥哥嫂嫂改口吧?其实只是小时候哥哥怕你不做好人而已,你也确实不单纯嘛。”   李宿依然应下:“好。”   其实仔细想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里,也有近乎残忍的生机。它从来不同情贤王、梅家,还有自己……这样一干人。它只是自顾自地流淌着,如同他和李宿一同渡过的那条东林江,见证一切,又冲刷一切。   正是这样巨大的、漠然中的他,渺小如芥子。   谢相呴继续道:“谢珩羽是不是对你发过脾气?我看是他的课业太少啦。我一定跟哥哥说,让夫子教他严些,你知道的呀,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很有礼数的,可见他没有全然学到我的好。”   李宿一直感受着他心绪,这次却没有再用言语宽慰。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更紧的怀抱将谢相呴包围在此处。   谢相呴似有所感,停了一会儿絮絮叨叨,才发觉心中念头很多,可此时他仍然如此心安。轻轻唤李宿:“郎君。”   李宿颔首,回:“亲亲。”   谢相呴说:“循环往复也好,终被遗忘也罢,至少此刻,你我彼此确证,心意相通。”   我已很满足。无时无刻不觉得幸福。   ——   七月末,昭武将军幸守夷获诏起复。   八月初,枢密使梅少秋病卒。八月下旬,梅氏以私联北狄等十二罪遭劾,府邸被查抄,亲眷流放剑南。月末,崇国公周瞻因贪墨被削爵为侯。幸家父子奉旨北归豳州御边。   九月廿二,贤王娶妻肖氏女。   九月末,官家严斥二皇子颜郜懿不思进取。   十月初,官家册立六皇子颜郜襄为太子,入主东宫。册立淑妃为贵妃。   第四卷【醒醉喧哗,佳景无时】完 第191章   景元十六年秋。   齐军捷报连连。三年中齐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与古兀内外夹击,将北狄逼回燕州京畿之地,被占领去数十年的北地陆续回到大齐疆土,而与北狄间将近百年的敌对似乎也将终结。   官家龙颜大悦,年初大行封赏,加封幸景彰上柱国,又特旨封其子幸守夷为明侯,更起用女将幸英勋,封五品靖安军指挥使。幸家殊荣无限之际,西北古兀却生异动,幸景彰受命前去西北驻守,而幸守夷则驻军距离燕州百余里的霸城,等待时机,彻底覆灭苟延残喘的北狄。   ……   昨夜闹腾太晚,秋日将近,又那样冷,谢相呴难免有些起不来。倒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察觉到李宿已经起身,想要拉他再缠一会儿,手却被李宿塞入被中。又听李宿道:“这几日冷了,我已经让人拿出你的披风,记得穿上。”   谢相呴扭头遮住耳朵,哼唧答:“知道啦知道啦。”手从被子里探出去,又要纠缠李宿,却被李宿先一步察觉,摁了回去。   而后只能隐约听见李宿快速洗漱的声音,再之后便听见他出去,谢相呴又迷迷糊糊闭上眼。   约莫辰时,谢相呴才又醒来。   若是从前,他一定能睡到日上三竿,可自从与李宿日日同眠共枕后,再不能这么睡了。春末到夏日,还免不了被李宿拉起来锻炼,实在好生折磨,好不容易等来秋日,李宿不敢妄自折磨,谢相呴心满意足地在二人榻上打滚,抱起布狐狸揉了揉,又磨蹭片刻,方才起床。   李宿说得不错。他穿一件中衣钻出被中,露出来的地方果然凉了不少,不过倒也不算寒冷……   他们上月底才到霸州,这间院子是临时住居所,好在带来的人都是常在身边的,早膳都已帮他备好。   记着李宿的话,谢相呴多吃了一些,方才裹着披风走出院子。   见他出现,侍从向他行礼,呈上一个盒子:“这是舒指挥使送来的,说是他家乡的一些玩意儿,献给夫人把玩。”   谢相呴颔首,示意侍女将小盒子打开。盒子倒不起眼,衬布也是,掀开上头,发觉摆了百来颗异形异色珍珠。   淡金、浅紫珠,和黑中透绿的黑彩珠,还有上等的银白色走盘珠。如蜂蜜,霞色,的确流光溢彩,很是好看。   他想起来舒青是宁州人,宁州靠海,又有些与外邦的贸易,的确有这些玩意。但见侍女手腕上竟然已经起青筋,便自行接过小盒子,拿近来看。   小盒子沉甸甸的,谢相呴有些拿不住,捧在手里都很费劲,掀开珍珠下的衬布,竟是齐整满铺的金锭,占了大半个盒子,估摸着约百两,难怪侍女举得如此吃力。   谢相呴合上盒子,问:“将军走之后才送来的?”   护院答:“是。约莫辰时刚到。”   舒青是破敌军指挥使,李宿手下的大将,此人素日爽直憨厚,也算忠信,倒不像是如此油滑,说是路多的手笔还更有可能……何况他记得舒青出生平平,并不是什么官宦人家,饶是武将俸禄丰厚,也拿不出这些东西行贿。   沉思片刻,谢相呴道:“先收好吧。我们去军营。”   ——   驻军霸州,齐军却并未再行进。   李宿照例召集众将集议,屋中十几人已站好,静默无声。   原先的北军下分选锋、破敌、澄波、横江、建州、靖安六军,因古兀异动,官家下令幸景彰、幸阳平前去西北,便将建州军带走,而后官家又亲赐“劲弓”名,另点小将统领,故而仍是六军。   路多令行军司马沈知节先上报扎营情况,沈知节立刻出列,向李宿躬身一礼,而后拿出文册禀报:“禀将军。自进驻霸州,我军各处壕沟、栅栏、哨塔、粮仓、医营皆已完备,车营弓弩就位。”   李宿颔首,手指点过文书上的数目,路多会意,继续问:“建州军人数划走后,划去先前的伤员病员,各军点报上多少人?”   沈知节答:“清点后,我军现总员四万一千七百三十二员名。已照行军令进行营帐分置。全军有步军大帐三千八百二十七顶,将佐中帐四百九十顶,杂役、医匠,匠作共用帐六百三十三顶。马军除骑卒帐外,另有马厩棚八百二十处。劲弓军因器械繁多,另拨牛皮大帐六十顶以为库用。”   他说话间,李宿已将他呈上的各军营帐明细看过,道:“好。”交于路多:“再行复核。防守巡逻点需一致。”   沈知节便不再多言,自觉退回原处。   李宿又问过粮草补给,霸州民生等后,才放下手里文书:“北狄已是困兽,形势却不算好。石慎。”   石慎道:“困兽犹斗。澄波军潜入燕州的几名探子回报,无路可退之下,北狄已倾国之力防御,空前顽强,城中百姓甚至自发参与守城,想来绝非此前乘胜追击可比。”   幸英勋又主动禀报:“霸州燕州一线,我军已深入敌境,但靖安军巡检时,发觉战局两侧,尤其是保州、津门,仍有北狄残存的溃兵,或是因战乱组成的匪患,这些人虽无力正面与我军决战,但可能袭扰粮道、分散兵力,甚至在总攻时牵制。”   李宿一一听过,暂未发言。   尽管官家全力支持北伐,但朝中一直隐忍的主和派,或是太子一党,又或是——定然已经开始进言,见好就收、恐防有变、劳师远征,耗费国帑,甚至直说拥兵自重。都不得不防。   “全部记下。”李宿道:“各军继续修整。”点到营田使钱和光,他是钱澜的远方兄弟,一直随幸景彰做事,“北方入秋后寒冷,明日集议,钱老需协同各军预报寒衣数量,行军草药等物。”   说罢,又为其他几人各自发下任务,才散了集议。   营中只剩下他、路多与幸英勋,李宿方才说:“可以传信回去请示官家了。”路多忙应下:“末将这就去。”却又听李宿说:“舒青是怎么回事?”   “心不在焉的。”幸英勋也道:“我稍后问问这小子,哥哥莫要忧心。”   “无妨,”李宿摇头:“当务之急是清理周边匪患,还要你多费心力,明日集议,我会让石慎全力配合。”   幸英勋笑:“好。”事务缠身,二人不再久留。   ——   谢相呴刚到军营,楚蔚威便主动上前迎接。   此人比他和李宿还小上两岁,却已主动蓄须,遮住清秀的脸,显得稳重,再加上平素做事沉稳可靠,话又不多,故而谢相呴倒更看重他几分:“集议结束了。”   “是。”楚蔚威道:“将军特差末将来接夫人。”侧身恭敬请谢相呴上轿,自己在外面行走汇报:“将军同营田使和沈长史去了匠作营。”便不再多话。   匠作营的位置有些偏,等了一阵才到,李宿仿佛知道他要来一般,并不在屋中,竟站在外头等他。见风不留情吹几人衣袖,谢相呴裹紧披风,下了车轿,由李宿半扶着,营田使钱和光与行军司马沈知节纷纷向他问好:“夫人好。”   谢相呴一一应下,钱和光又主动道:“今日上报了新制出的寒衣,想请将军和夫人看看。”   闻言,谢相呴诧异地看李宿一眼,但还是挽住他手:“好。”   一行人被引入营中,很快见到新制的寒衣。   一眼看去,倒比旧袄紧衬利落。外层面料仍是军中常见的深褐色粗麻布,但针脚细密了许多。钱和光拿起衣服,同他们说明:“北地风大,腰际与袖口便略收紧了些,不再如旧袄臃肿松垮。”   又翻开他处:“肩背与肘部都有布片补强。”   李宿颔首,并未说话,谢相呴只觉贴着他暖暖的,不动声色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李宿便直接伸手揽住他腰。   “旧日冬袄以粗麻絮填充,穿不多久便板结成块,还容易漏风。”钱和光差下属为他们拿旧衣来区分,继续道:“新制的袄子换了内充,按着柔韧。最要紧是更防风。”   听到此处,李宿才伸出另一只手去摸两件袄子。谢相呴问:“新的内充是什么?”   钱和光捋捋胡须,答:“首在夹层。内衬是楮树皮纸,质密而韧,足以阻隔北地厉风。里子还是三分旧麻絮、五分芦花,不过新混了两分羊毛短绒。芦花藏气,羊毛保暖,麻絮固形。”   李宿放下两件袄子,问:“其他试制在哪。”   “是有少量。”钱和光笑着吩咐人呈上另一件,明显更加蓬松:“这是来自岭南的木棉做内充的袄子,木棉絮长,保暖倍于常品……”看向李宿,笑容停下,才道:“不过价昂量稀,或只能配给澄波军的精锐哨探,还有少量选锋军、破敌军领队。”   李宿接过那件木棉袄,在手中掂了掂,“此一件所费多少,若全军皆换此等木棉袄,需银多少?耗时多久?”   钱和光与沈知节对视一眼,沈知节才开口:“回将军。营田使先前上报过,单此一件,仅木棉填充之价,便是芦花麻絮混合袄的二十倍有余。若不计外布与工费,全军四万一千余员皆换,需木棉至少八万斤。今岁朝廷所拨冬衣专项五万贯,即便全数购棉,依当前市价,亦不足半数之需。且岭南木棉大量北运,抵至霸州恐需两月之久。”   谢相呴也伸手,轻轻摸过木棉袄的内里,触手确实绵软温厚,又捻了捻旁边混合袄的填料,简直天壤之别。“看来眼前能指望的,还是这纸衬芦花袄了。”他问,“钱老,这新袄日产多少?若战况持久,可能赶在入冬第一场雪前,让士卒都换上,或驰援西北军队?”   听他提到西北,李宿不动声色地捏捏谢相呴腰间。听钱和光答:“若预算充足,可行。”   李宿道:“那便记下,两日后大集议再论。”沈知节忙颔首:“是。”   他不再多留,带着谢相呴出去。知道将军与夫人又要腻歪,几人也自觉退下,不再多扰,谢相呴才问:“今日怎么想着关心这些小事?”   “驻军霸州要些时日,需早做打算。今日也得空。”李宿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是温热的,才松开,问:“早膳有没有好好吃?”   “自然有呀。”谢相呴贴着他走,若不是不远处还有人,恐怕要抱住他手臂:“只是你连这些事都要忧心,事事在意,我担心你累嘛。郎君很担心西北战况吗。”   李宿停住,而后颔首:“嗯。古兀盘踞西北多年,兵强马壮,又比齐人高大,骁勇善战。我很担心义父他们。” 第192章   谢相呴本想对他说舒青一事,但不忍他记挂这样多,如此疲累,故只暂且按下不表。   二人绕营地巡视片刻,又起风了,李宿担心他着凉,送他回主帐,自己则要去视察各军休整操练情况,谢相呴邀他稍后一起用午膳,便只留下楚蔚威问话:“舒青近来如何?”   楚蔚威思索片刻,答:“应是家中事务绊身。”   谢相呴回想一阵,“我记得他妻子随军,年初似乎有孕?快生了吧。”   “许是因此。”楚蔚威问:“夫人,是否要末将找他来问话?”   “不用了。”谢相呴道,“有空去他家看看看看就是,你也留心着些。”   ……   第二日李宿照常早起,问他是否要去集议,谢相呴只摇头,又钻进被子里。一连吃了几日的清淡早膳,疑心他会耍脾气少吃,李宿又叫人做了调整,方才离去。   他走后不久,谢相呴就起身,用过早膳,便与前来等待的楚蔚威去了舒家院子。   是临时征用的一处民宅,倒也齐整。楚蔚威叩门后,很快有仆妇来应,听他们说过身份,忙不迭行礼请进。   舒青的妻子韦氏正在院中晒太阳,腹部高高隆起,一手扶着腰,见谢相呴进来,便要起身。   她面庞圆润,眉眼间带着一股爽利劲,只是脸色有些疲乏,行动也显笨重:“夫人快请坐着,千万不要客气。”   谢相呴上前虚扶了一下,在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一阵。   韦氏谢过谢相呴,又重新坐好,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叹道:“劳烦夫人亲自跑一趟,真是不敢当。只是这两日觉得身子越发沉了,走动几步就累得慌,天气又冷,便懒怠出门。”   面对孕妇,谢相呴自然温声:“快生产了,自然辛苦。霸州初来乍到,人地生疏,若有什么短缺不便,尽管说。”   听到他话,韦氏脸上露出些烦恼:“正为这事犯愁呢!托人打听了几家稳婆,不是嫌远不肯来军营这边,就是要价高得吓人。舒青那木头,这些天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指望不上!”   她说着,语气虽然抱怨,却也透着寻常夫妻间的熟稔,二人感情其实不差。   楚蔚威站在稍远处,闻言道:“舒指挥使近来军务繁忙,请嫂夫人多体谅。末将稍后可再派人去城中寻找。”   “那就多谢楚将军了。”韦氏对楚蔚威致谢,又转向谢相呴,脸上带了点笑,“夫人今日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她从前只与这位夫人见过,并无什么交际,此时自然敏感。   礼物已经放好,谢相呴摇头,状似随意地问:“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昨日舒指挥使遣人送了盒宁州特产给我,倒让我想起你们夫妻都是宁州人,如今在这北地安家,想必也念着家乡。”才问:“舒指挥使近来可好?家中一切都顺当么?”   韦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呀。外表看着是个粗人,心里其实也细。就是最近……唉,许是担心我这身子,又或是挂心战事吧,夜里总睡不踏实,白天有时也愣神。”   说来也苦涩了些:“问他,他只说没事。我看他俸禄都按时交回家里,也没见少了什么,就是人没精神。”   “这样么。”谢相呴开口,但并不表态。   见他们如此,韦氏心里慌张,也受不住弯来绕去,干脆直接问,“夫人,是不是这死鬼在外头惹了什么麻烦?若真是,您可得提点提点他,他这人有时候一根筋,容易被人糊弄,却是没什么坏心眼的!”   说罢,挺着孕身,站起要向谢相呴行礼。   谢相呴示意仆妇扶住她,答道:“舒指挥使为人忠直,将军也是知道的。或许是离家日久,又逢战事胶着,有些思虑也是常情。家中亲友之事,若需要帮忙,也可说出来,大家一同参详。”   韦氏似乎全然不知,茫然摇摇头:“他自己不说,我也不好深问。只盼着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他也能安心些。”说话间,手不知不觉又抚上肚子,脸上露出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期待。   谢相呴看着她圆润的孕肚,压下微小的怅惘,笑容依旧得体:“一定会平安的。你且放宽心。”   又闲话几句家常,谢相呴便起身告辞。韦氏要送,被他婉拒。   走出巷子,楚蔚威才开口:“夫人,舒指挥使确有烦忧,但似乎与家中无关。或是他并未全然告诉妻室。”   风又干又冷,谢相呴道:“或许吧。但事已至此,我需告知夫君。你切勿惊动旁人。”   “末将明白。”楚蔚威应下。   ……   “明日大集议。”李宿道:“你要来。”   “好呀。”谢相呴靠在他身边,侍从一道道将午膳呈上。羊汤乳白,清炒菘菜鲜亮,兔子单烤了一只。花雕鸡倒更香,这几样菜都是二人常吃的,因入了秋,还新做了蝶早收的炒蟹,又为二人各自配了一碗杏酪做餐前餐后的小食。   李宿自觉擦净手,为谢相呴拆起兔腿,送到他嘴边,谢相呴只咬了两口外脆里嫩的皮肉,便不再吃,于是李宿兀自吃了整只兔腿。   又将炒蟹喂到谢相呴嘴边,陆陆续续安静吃过午膳,待用完杏酪,漱口过后,侍女将午膳撤下,谢相呴才道:“蟹性寒,本应佐以姜醋热酒,偏偏前面是花雕鸡,后头又跟一碗甜杏酪,全撞在一处,胡乱搭配。”   只谢相呴要人伺候,李宿都是亲力亲为,已将手洗净擦干:“叫他们改了。你要想喝酒,我下回陪你。”   谢相呴才站起身来,又甜滋滋去黏他,靠在他身上:“哼哼……”   李宿捏他脸:“早上叫楚蔚威告假,陪你去做什么。”   本就没想瞒他,谢相呴便将舒青之事一一道出,李宿颔首:“我叫石慎去查,再叫路多盯着些他。”   谢相呴将脸贴在他身上,帐内安静,隐约听见外面操练的声音和巡视的马蹄轻响。李宿手臂环着他,让他有些想睡午觉:“澄波军本就是做这些的,让石慎去查再合适不过。”谢相呴道,“但舒青毕竟是一军指挥使,若真有问题,动静大了恐动摇军心。”   “困了?”摸摸他头发,李宿道:“若只是家事烦忧,自当体恤。不容他牵扯其他。”   谢相呴当然明白,若牵扯到通敌、贪墨或更严重的背叛,便绝无转圜余地。只是李宿近两年更换将领实在频繁了些,难免叫众人有些惴惴不安。   他只打个哈欠,没有回话,李宿便将他打横抱起,带到营中临时摆设的矮榻上。   若军务繁忙,李宿不回家休息,便在此处小憩一两个时辰。是以陈设简朴,只一条李宿惯用的薄毯,底下也没什么垫子,硬得很。   薄毯已被放到一边,将谢相呴放在榻尾坐下,李宿又脱去自己的外衣,才抱谢相呴躺在自己身上,拿外衣盖在他背上:“睡会儿,下午继续陪我。”   垫在李宿身上却是很舒服。谢相呴闭上眼睛,才道:“郎君不如将舒青的事交给我处理,我只要石慎全力配合就是。”   李宿直接答:“好。”   或许因为酒足饭饱,又或是秋日太适合睡觉,谢相呴逐渐被困意淹没:“除了冬衣、操练、周边肃清,明日也要议一议燕州总攻的方略。郎君已经禀报官家了吗?”   “嗯。”李宿道:“早先就同他提过。他应当也会允准。”   谢相呴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坚持着往外面吐字:“也该好好提点古闵、吴月钢这等人。乔幡这个监军做的也真是话多……”   越发听不清,越来越小。李宿抓住他手,带回外衣里:“自然。绝不许他们妄动。”   听到此处,谢相呴轻声笑了,手只好轻轻搭在自己小腹上,又迷迷糊糊说了些什么,熬不住困意,彻底睡去。   ——   大集议半月一次,来人便不止李宿手下各军将领和文臣,还有监军乔幡、运转判官古闵,牙内都虞侯刘现耿,以及牧监吴月钢一干人等。   谢相呴今日起得格外早些,用过早膳后同李宿一起到的军营,军中将领已早早等候,纷纷问好。横江军指挥使苏平安更是一脸笑容,恭维谢相呴:“几日不见,夫人精神更胜从前!有夫人照料将军,是我等之福。”   北军愈是战胜,形势便越是复杂,多方都想插手。这个苏平安并不算李宿的亲信,却也不是太子一党,是以谢相呴还愿意回他一句:“横江军巡防严密,苏指挥使也是劳苦功高。”   苏平安忙拱手,并不收敛笑意:“夫人言重,守土安民乃末将本分,实在不敢称功。多谢将军夫人关心。”   谢相呴只微颔首。   自进入营中,他便留意着舒青,见此人始终低着头,便也没有主动问他的好。倒是大多将领、幕僚个个一改沉默,都前来恭维谢相呴。   将军平素严肃,他们不敢如路副将那样拍马溜须,却也并非都是缄默埋头苦干之辈。既然讨不到上峰的好,自然一个劲讨上峰心肝夫人的好,望他能在安排他们时能提点一分,或在将军跟前偶尔说些好话。   谢相呴捡了两句回应,众人已纷纷到齐,便与李宿入座。   他不喜欢站着议事,因而只有这一日众人才能坐下说话,目光扫过下首,舒青仍是呆木头模样,路多则坐在李宿左下首,神色如常,只也不时瞥向舒青。   至于监军乔幡,便坐在李宿右下首。他是老太监,面白无须,脸上有褶子,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着帐内众人,至于古闵、吴月钢等人则各自眼观鼻、鼻观心。   路多代李宿发话,按平时秩序道:“各军报近日状况。”   按照惯例,自选锋军楚蔚威始,各军指挥使或副将依次起身,简洁汇报驻防、操练、军械、士气等情。   李宿听着,多数汇报中规中矩,待六军及主要辅营汇报完毕,他方将手中一份文书放在案上:“今日所议,首要者三。冬衣筹备,周边肃清,燕州方略。”   他看过古闵与钱和光:“营田使已呈报新式袄样及所费,古判官,户部拨付及霸州府库能协济多少。”   古闵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点愁苦和勉强的笑:“回将军,户部款项已到七成,余下三成正在催拨。霸州府库……唉。将军明鉴,新复之地民生凋敝,税赋尚未理顺,能挤出的实在有限。这新袄所费,尤其是木棉,”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幸守夷和乔幡的脸色。   乔幡果然在此刻轻轻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发话:“昭武将军体恤士卒,我亦深以为然。可国之用度皆有定额。北征以来,粮饷、军械、赏赐所费已巨。如今这木棉袄,一件之费竟二十倍于旧衣,是否过于奢靡?况且,西北战事亦需钱粮。”   他倒吸一口凉气,笑看李宿和谢相呴:“还望将军统筹全局,量入为出啊。” 第193章   李宿神色未动,并不说话,谢相呴开口:“的确言之有理。不过北地苦寒,非甲胄可御。冻伤减员非战之失,乃主将之过,岂不荒谬?”   乔幡瞪向他。又是这个谢川明,又是他!   “旧袄不御寒,新袄便是军需,非是奢靡。木棉价昂,便可暂配精锐哨探及先锋。新袄必须尽快足量赶制,入冬前配发全军。如此而言,相比去年军费不过新增一成。”谢相呴问:“监军以为如何?”   他已给了台阶,不想乔幡此人竟不知见好就收,竟打蛇随棍,“我以为不好。进攻北狄已近尾声,还要新增军费?想来官家,户部都不能应允。”   谢相呴笑问他:“难道这等小事,监军也要禀报官家?期间拖延军机,还难免使人心生揣测,究竟是谁不体恤兵士?”话到此处,半点不想再客套,骤然收了笑脸,冷冷盯向他:“如此扰乱军心,不维护官家爱民之心。乔监军,你当得起吗!”   乔幡脸色不快:“若事事都牵扯官家,不断给老臣加罪,才是不爱君爱民。既然如此,那这些都不必再议了,北军诸事全凭你们俩夫唱妇随一言一语做主去!”   见这老太监要坚持到底,若再争执,李宿定会出声怒斥。不想李宿动肝火,谢相呴便向路多使了个眼色,路多会意,立刻适时回话答:“监军歇口气,我怕您老身子骨撑不住。”   又兀自下座求了李宿:“将军,乔监军他老以前在安都宫里,冬天有暖阁炭盆,自然温暖,可咱们这是在霸州,这也是因着体会不同,无谓争执。末将倒有个法子,也算公道,请将军与夫人准许。”   乔幡瞧着这无赖,心下忽然预感不妙,可李宿已经颔首,于是路多不再等乔幡反应,说话如同连珠炮突突:“咱们就在外头立三个同样的营帐,里头各摆一张硬板床,不放被褥,就放旧袄,芦花袄和木棉袄。请监军分几日住进去试试,就从今夜开始。自然是亲自验过才知效果如何,也更能彰显咱们一心,体恤兵士。”   这是明的不成,要来阴的借机冻死他这老骨头吗?乔幡十分恶心这无赖,却见幸守夷瞥他一眼,似乎要脱口而出准了,忙开口挽回:“既然如此,我看也是不必。路副将这样一说,便明白多了。”   路多笑,毫不客气直言:“那这新袄的钱,监军您可就别再拦着了。总不能咱们几万弟兄在野地里冻着,您连在帐篷里试两个时辰都不肯吧?”   乔幡气得都要长胡子,冷哼一声:“胡言乱语。我何时这样说过。”   李宿方才发话:“厘清钱款,采买组织不准怠慢。路多去督办。其余人可有难处?”   古闵见乔幡都撑不住,自然连声道:“下官定当竭力!”钱和光也肃然拱手:“匠作营已准备妥当,只待物料齐备。”   此事作罢,于是李宿转而看向幸英勋和石慎,路多道:“详细汇报周边肃清事宜。”   幸英勋率先起身,抱拳道:“禀将军,监军。靖安军协同澄波军探马,半月内已将霸州近侧匪患基本廓清。”   她转向地舆图说明,“保州西南三股流寇,津门水匪两巢,均已剿灭。累计斩首二百一十七级,俘获三百余众,粮道沿线已恢复通畅。”   “不错。”李宿道。   幸英勋眉头微皱,实话道:“只是还有一处心腹之患,盘踞深远,非急切可下,不得不报。”帐内众人闻言,都专注起来,齐齐看她。   石慎随即出列,接话说明:“幸指挥使所言,是指盘踞在漳河故道黑石寨的匪帮。据末将所部深入侦察,此匪非同小可。”他靠近地舆图,点到漳河一处,“其巢穴在此,距霸州约三百里,地处漳河废弃河工堡垒,水道芦苇错综复杂,易守难攻。”   李宿握住谢相呴的手,理着他的手指,不紧不慢:“人数、从何而来,头目是谁,如何运作。”   石慎低头答:“回将军,黑石寨已成势头,其中匪众近千,其中约三成为溃逃的北狄士,其余大多亡命之徒。匪首黑面狼来历不明,疑为大齐逃犯,但熟知阵仗,黑石寨防御有度,且匪帮似乎财力颇丰,昔日也打北狄兵。北狄治理时,他们掌控私盐、铁货通路,装备不止刀弓,还有弩械。”   谢相呴似有似无用手指勾他手指,浅浅回应着,于是李宿另一手拿起他们呈上的情报。先前已经扫过一眼,再听幸英勋复述:“我军主力直面燕州,若分兵远道征剿此獠,一则兵力牵扯,二则补给线长,三则其据险地,若是强攻损失难料。然更不能置之不理,此匪位置险恶,恰在我军侧后要冲。一旦北军与燕州北狄守军陷入胶着,此悍匪再受别有用心者驱使,西进袭扰我粮秣中转或后方州县,必是肘腋之患。”   乔幡方才在冬衣事上吃了瘪,此刻恨不得立刻扳回一城以长气势,幽幽开口:“哦?照二位将军所言,小小一个土匪倒是成了气候,比北狄还难对付?说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细声细气,谢相呴听他说话就烦躁,手轻轻按了李宿虎口一下。   幸英勋面不改色:“监军,匪患与两军对垒不同。北狄大军集结,我可寻机决战。此匪依仗地利,藏于茫茫漳河苇荡。我军大军开去,彼则四散隐匿。我军退后,彼则聚拢复来。”   她摇头:“监军不懂兵法,应当勤学才是。非不能剿,而是需时需策,更需防其与北狄勾连,滋长后患。末将只是据实禀报利害,如何定夺,自有将军明断。”   乔幡嗤笑,看回李宿:“好,明侯定个主意吧。”   李宿并不理他,直接点到沉默的舒青:“舒青,你有何看法。”   突然被点名,舒青仓促抬起头,脸色比平时白些。但顶着所有人目光,终于挤出声响,声音干涩:“末将……末将以为幸将军、石将军所言甚是。此匪确需慎重。”   其实他更害怕得将军劈头盖脸一顿骂,不由想到上回,舒青只得迅速提起精神,叫自己快速流畅些:“或可先遣精干小队,进一步查探其与外部联络之实据,再图后计。”   李宿听后,只看他一眼,未予置评,转而对幸英勋和石慎吩咐:“黑山寨暂以监控、阻滞为主。英勋加派游骑,封锁其西进我后方的主要通道。石慎务必查清其背后牵连。其余各军,按原定方略整备。”   ……   集议结束后,李宿与路多去劲弓军视察新兵训练,谢相呴便留在主帐中,单留了舒青问话。   “坐吧。”   舒青已推辞一番,闻言只在谢相呴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双手成拳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还是看着自己靴子。   谢相呴温声道:“舒指挥使不必拘谨,今日留下你并非公事。只是见你有些心神不宁,夫君和我都很关心。可是近来太过劳累,或是家中有何难处?”   他语气平和,寻常友人间的问候一样。   但舒青见识过他的手段,越是轻松越是不敢说,舒青的声音也是干巴巴的:“劳将军和夫人挂心……末将无事。许是近来巡防事务繁多,有些乏了。”   “哦?”谢相呴颔首,若有所思,而后看他,“我昨日去探望了尊夫人。她身子重了,很是辛苦,提及稳婆和用度,也有些烦恼。”   舒青猛地抬起头:“贱内让夫人费心,实在不该。这些琐事,本不该——”   “既是军中眷属,将军与我理当照拂一二。”谢相呴截断他的话,依旧和善:“尊夫人似乎颇为忧心于你,说你近来夜里睡不安稳,白日也常愣神。只是既然如此,你却还给我送这样的礼?说说你所求为何。”   这次舒青的答话倒顺畅许多:“末将出身平平,幸得将军提携,方有今日,无以为报,也拿不出什么名家字画,只能借此聊表心意。”   “是吗。”谢相呴手放在案上,拿起李宿进来翻过的书,“你若没有那样的本事,夫君也不会提携你,说来还是最该报答自己。”   舒青答:“末将是个粗人,有些听不懂了。”   “东西我已经收下。”谢相呴见他暂时还不愿开口,也不再追逼,翻动两页:“我会用好你的心意,看看你能为你夫人做些什么,能为这些将士、百姓做些什么。”   余光撇过舒青,提到他夫人时,他显然有些微动摇,谢相呴继续不紧不慢说:“只是舒指挥使,有些心意能收,有些心意收不得。更要紧的是,要知道这心意是从谁手里递过来的,递过来的人,又想要你做什么。”   大致知道李宿近来看了些什么,谢相呴缓缓放下书,目光澄如秋水,直视舒青躲闪的眼神:“夫君将破敌军交于你手,是信你可托重任。你若有难处,现在说出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你也知道他的行事,夫君海纳百川,允准许多上峰不能包容之事,甚至背叛,前提是你需得有那个本事——”   已经彻底露骨,到底戛然而止,谢相呴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让舒青胆寒。   呼吸不由得发重,此时才听见帐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卷着沙粒扑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舒青沉默着不再说话,谢相呴也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舒青颓然松开拳头,“末将知晓了,多谢夫人提点。”   谢相呴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单凭言语,是撬不开这蚌壳:“你先回去吧,尊夫人那里,我会让人妥善安排,不必过于忧心。”   舒青向他深深行一礼,快速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谢相呴靠躺在李宿的座上。既然向他送礼不是为了求得什么——还是笃定他一定会告诉李宿?只是舒青越是遮掩,问题恐怕越大,石慎那边的暗查,必须加快了。   北地的秋,真是越来越冷。 第194章   李宿今日事务繁忙,谢相呴便不再等他,早早回了家中。   虽已有添衣,但他还是觉得脊背到脚底都有些发凉,恰好侍女端来暖身汤,说是将军特意嘱咐,谢相呴喝了半碗,觉得好受许多,便倚在案前看家书。   自颜郜襄被封太子后,安国公一派渐渐恢复强势,而二皇子的境地愈发艰难,如今已是深居简出。   九皇子倒是渐露锋芒,以俞家一派为首的文官,及部分老旧主战臣子,很是推举他。北地形势复杂,安都更是风起云涌。   不过公主的信也鲜少提及这些,多是在说家中事务,看到下一列时,谢相呴的眉头不由皱起。   家书中写,谢珩羽近些时日尤为叛逆,已将公主请来的两位名师气走,大闹樱桃宴,与三五个世家子弟打架,还险些误伤到官家,简直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夫妇二人自然是严厉管教与打骂尽上,却反激得这小子愈发猖獗,年龄虽不大,胆却不小,竟负气离家出走到菰州,流落好些天才被逮到抓回,醒来便又闹绝食,就是不想再读书。   谢相呴只看完这些字,便气得深吸一口气,胸肺似乎还是冷冷的,暖身汤只起用了一阵。他拢起披风,好不容易才忍住脾气继续看下去。   本想送到谢相呴的舅舅彭大学士那,交由他来管教,不读书寄情山水养养性子也好。   但彭大学士不知哪篇文章又被翻出来,也不知是第几次被官家不待见又重得官家青眼,已被下旨召回。   于是嫂兄便想将小玉儿送到他这处来,一是在军中历练,磨磨性子,也能习得武艺,二则是家中人实在是无计可施,却又忍无可忍,只能这般了。   ……   夜色暗涌,大帐内灯火通明。   燕州及周边山川地势沙盘占据中央,其上满|插|小旗。   李宿站在沙盘最前列,路多、幸英勋、石慎,及楚蔚威、舒青、苏平安,与劲弓军指挥使夏乘依次站立下册,一众军师幕僚在更末,行军司马沈知节则侧在中侧小案上亲笔记录。   石慎用长杆点着沙盘上的燕州,“我部探明,燕州四门皆有瓮城,城墙经年加固,高三丈五尺,基厚四丈。护城河引自北运河,宽两丈。”   手指向北运河一侧,动作示意:“城内守军预估仍在二万以上,且多为北狄最后的精锐部队。更棘手的是,”石慎看向李宿,“据报,北狄已强征青壮协助守城,并将部分粮仓、工坊置于民坊之中。”   楚蔚威加入讨论,接着道:“我军虽连战连捷,士气高昂,但兵力不占绝对优势,且是远征攻坚。强攻必是血肉磨盘,纵使能下,我北军筋骨也将大损。”   路多摸着下巴:“既然如此,则如石指挥使所言,长期围困,其粮草反而可支一年以上。我军野外久围,困难倍增。若要冬前攻城,能不能挖地道?或者堆土山,造楼车,硬砸?”   舒青摇头:“我与幸指挥使私下商讨过,燕州地下多岩石,挖掘耗时极长,易被发觉。堆土山、造楼车,需要海量人力物资,且城头必有重弩投石,我们代价不小。”   一直沉默的苏平安忽然一笑,开口:“九月天干物燥。”   他手指在燕州城西、北两个方向虚划,“若能以精锐奇袭,夺取这两处外围高地,架上劲弓军改良的重型投石机,不以石弹,改投火油罐、燃火箭矢,借风势覆盖城内……尤其粮仓、工坊、军营密集之处。大火一起,城内必乱,我军可趁乱猛攻一门,大有机会。”   帐内一时寂静,就目前所知情况而言,火攻的确是破局最快、齐军伤亡可能最小的手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幸守夷,等他定夺。   李宿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一直听着他们讨论,视线从沙盘上那片代表城区的密集标记上缓缓扫过,那里不仅有军营工事,更有无数民宅。开口问:“城中被困百姓,总数估摸多少?被强征的青壮,其家眷处境可有补贴?”   石慎立刻答:“城内平民总数恐不下三十万,被强征的青壮家眷多数仍在城内,乱军围城之下,粮草管制日严,其处境恐怕日益艰难。”   李宿又问:“若大火燃起,风助火势,可能控制焚烧范围。城中水井分布,可能满足数万乃至十数万惊慌失措的平民救火逃命之需?”   苏平安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劲弓军指挥使夏乘道:“火势一旦蔓延,极难控制。燕州城内屋舍稠密,水井虽多,但乱军之中,老弱妇孺奔逃践踏尚且不及,恐无人能有效组织救火。”   李宿颔首,终于抬起头:“火攻确是兵法奇策,破城利器。”   “但诸位,燕州城内不只是北狄的军队和王公贵族,有三十万条人命。”   幸英勋笑着用力颔首,苏平安却是欲言又止,不敢轻易插话。   李宿继而看着燕州城中心,城州布局,城外山河,蜿蜒交错,如同脉搏:“一把火烧掉北狄负隅顽抗的依仗,也烧掉三十万人安身立命的屋舍。焦土之上如何归心?白骨之间,何谈长治久安?”   苏平安虽不是全然认可,但认错却快:“是末将欠缺考量,失了胸襟。”   李宿并未斥责苏平安,只深深看一眼舒青,又转看向路多:“为将者思胜,无可厚非。但为帅者须思百年。人心非一族之心,而是天下生灵求安息之心。若以焚城灭众为代价,纵得疆土,亦失天道。”   燕州必须光复,但王师是终结乱世,而非另一场浩劫。否则与北狄当年侵攻大齐时有何异?想到此处,多数人自是以深以为然,不服者碍于幸守夷一贯强势,也是不敢说话。   燕州之坚,非一朝一夕可图,看来还不是时机,李宿道:“暂罢。燕州城防细节、粮草囤积变化、守军调度规律,澄波军的调查仍显粗疏。”   “是末将疏漏,办事不力。”石慎连忙行礼:“末将领命,定会详查。”   “近来许多事要你办,可调整申援。”李宿道:“攻坚、登城、巷战之技,各部需反复锻炼。散。”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诺,相继退出大帐。   ……   秋夜寒气渐渐上来,无声侵人。   见各部将领各自回营,四下无人,苏平安快走几步赶上夏乘,并肩而行。回想方才集议,苏平安压低声音,不以为然:“夏兄,方才将军所言,未免过于……呃,求全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幸守夷杀的人还少吗?为了城内那些不知是狄是汉的百姓,便缚住手脚,连火攻这等利器都弃之不用。”   他话音方落,夏乘还没回答,身后偏远的脚步声却忽然停住。   苏平安一怔,倒未想到竟还跟着人,不由忐忑。回首要看是谁,却见舒青霍然抬头:“苏平安!你胡说什么?将军雄才大略,思虑深远,岂是你能妄加揣度的?”   苏平安没料到被这人听到,更没料到平素厚直到有些老好人的舒青反应如此激烈,被噎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舒青!你吃错药了?我不过与夏将军议论两句,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我看你是没得将军肯定,在这里借题发挥吧!”   “你——”舒青额角青筋跳动,竟一步跨前,伸手就要去揪苏平安的衣领,“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不像你,我对将军绝无二心!”   苏平安也毫不退让,抬手格挡:“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手?来啊!怕你不成!”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厮打在一起。夏乘在一旁皱眉,欲要劝阻,不想他一插手,二人反倒更加起劲,动手幅度更大。   “都给我住手!”一声断喝从他们身后传来,路多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二人动作顿时制住。   “好大的胆子。将军帐前议事方散,你二人便在此喧哗争执,甚至欲拳脚相向,眼里还有没有军法?若是惊动了将军,或是传扬出去,动摇军心,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路多压低声音:“还不住手!”   苏平安和舒青闻言,到底立刻退开,尤其是舒青,脸色更白,还略显慌乱。   路多面色方才好看些,又恢复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样,只是并不亲近二人:“这还差不多。有什么话摆在明面,在该说的地方说。私下揣测主帅、同僚内讧,是军中大忌。苏平安,管好你的嘴。”   苏平安虽然更加不忿,但还是服软:“路副将说得是。”想来他早些认错,以路多的性子,应当不会告状到幸守夷那里。   “唉,”路多又抓了抓舒青的肩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不必将军发话,我路多第一个不答应。都散了!”   苏平安利落抽身,朝路多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夏乘叹了口气,也摇摇头走了。   舒青则害站在原地,半晌才哑声道:“路副将,我……”   路多摆摆手:“兄弟,你最近状态不对。”他转过舒青的肩膀,将舒青带到一旁,嘀咕耳语:“有个消息。上个月将军请旨赏赐,只求了我们两个人的。今天集议专门提点我俩呢?你不晓得他看重你?”   他平时不甚关注这些,确实方才得知此事,舒青一时愣怔,颇有些不可置信。   “好了。”路多看他这样子,也不再多说:“无论有什么事,我们能帮衬的绝不会看着。但若自己钻进牛角尖,或是……行了,回去好好想想,冷静一下。破敌军还需要你这个指挥使稳住。”   说完,路多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舒青独自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只觉秋老虎太厉害,从头顶冷到了脚底。   ——   路多回到帐中,道:“果然如将军所料。”   李宿颔首:“下去吧。”   路多稀奇,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将军还不回府,可是有事?”   “北地秋冷。”李宿说:“要给夫人建一座暖阁,稍后匠作营送图。”   路多闻言有些笑不出来,无奈地沉默。   三年了。每到秋风起时,这件事就会提上日程。   大军开拔,若预计停留时间稍长,一座专为夫人建造的暖阁便拔地而起。木材要上好的松木或柏木,地龙要盘得周密,窗户要镶嵌透光最好的明瓦,帘帷要厚实防风……有时大军前锋还未完全抵达新驻地,后方匠作营已分出一部分人手,带着提前备好的物料先去选址动工。   暖阁建得快,但维护却需时时费心,尤其在战时,木炭、防潮、修补,哪一项都不是凭空得来。   更何况将军本人极少踏入暖阁,所以军中不是没有议论。尤其是一些出身寒微、与士卒同甘共苦惯了的将领,或是那些认为应优先保障作战的,私下难免觉得此举过于奢费,甚至有损主帅声誉。   只是慑于将军威严和对夫人的维护,无人敢公开置喙。   路多心中亦觉有些过了,但每次话到嘴边,哪里敢提?反正损的不是他的声名,久而久之便罢了。路多有时候都美滋滋想,自己若在盛世,一定是个大佞臣。   “是,末将知道。”路多缓缓退开,快要出帐时,却忽听见将军的声音传下:“若是夫人听见那些议论,你的副将也不用再做。”   倏然之间,路多全身汗毛倒立。   他忙答:“末将省得!”   答话间小心翼翼瞄了一眼,将军已直起身,背对帐门,身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依旧专注于面前的舆图。 第195章   舒青推开自家院门时,发觉屋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正屋窗纸透出来,在一片漆黑中醒目。他踟蹰地停下,又独站好久,方才推门进屋。   韦氏正就着灯火缝一件小袄,布料搭在高高的肚子上,动作更费力。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回来啦?灶上温着饭菜,我去给你盛。”   “别忙,坐着。”舒青连忙上前,想扶她又不知从何下手,只得搓了搓自己冻僵的手,才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胳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不是说了不必等我。”   “白天睡个没完,这会儿不困。”韦氏放下针线,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还是往灶间去,“你几日才回一次,回来了总得吃口热的。”   舒青看着她圆润的背影,喉咙发堵。他又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未做完的小袄上,期盼与安稳越重,越叫惊涛骇浪无处遁形。   韦氏很快端了饭和小菜回来,一碟宁州豆腐、菜年糕,雪里蕻大黄鱼,加一碗蒸肉,都是宁州的风味。帮他摆好碗筷,韦氏先拿了自己的帕子细致地给舒青擦手,牢骚道:“你个臭不讲究的,等哪天有空给我洗帕子。”   舒青仰头看着她平和的面容,很想哭,费劲才憋下去。忙答:“好,好。”   韦氏脸上才着些松快的笑意,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吃饭,才开口:“有个好消息。已经约好一位经验老道的稳婆,定金都付了,说是随叫随到。”她声音低了些,却掩不住喜悦,“我想着你军务忙,哪得空照顾我,家里的仆人们也不能一直盯着。我还是头胎,怕有个万一顾不过来……便自作主张,又托人寻了两个干净的奶娘,也说好了,等孩子落了地就请来。”   她说着,手轻轻抚上肚子,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光:“大夫估摸着,就这几天了。”   一直等着他,扒开饭就氲起热气,模糊视线。   “真好,你安排得周到。”舒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这些事本该我来操心,跟着我却要你来操持,我真是,”   “夫妻之间,说这些做什么。”韦氏嗔怪地看他一眼,随即仔细端详他的脸,眉头轻轻蹙起,又想到那日夫人到访,终是问:“你脸色怎么这样差?军营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瞧你这次回来,魂不守舍的。”   舒青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垂下眼大口扒饭,含糊答:“能有什么事?就是军情讨论得多,费神。将军他……将军对我们寄望很深,压力自然大些。”   他抬起眼,“你别瞎想,都好着呢。”   韦氏看着他,倒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因为孕期有些浮肿,却温暖踏实:“我想也是,夫人还带楚将军来看过我,若不是他们帮忙,稳婆也没有那么好找。”   舒青讶然:“夫人来过?”   “嗯。问你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夫人也没多问。”   ……   他本还以为从夫人那走行不通,却不想夫人竟然还来过这里。是不是还有转圜?   可是他真的就无辜吗?他真的可以——   “真的没事。”舒青想了想,重复道,“就是些军务。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的,我就什么都好。”   ——   李宿今日回来太晚,谢相呴已经睡下。   他先摸到被中炉,仍是暖和的,便只着里衣,撩开被子一侧躺下,将谢相呴揽进怀里,寻到他后颈亲吻,又侧到耳后,手臂都渐渐收紧:“亲亲。”   谢相呴迷蒙地哼声,身体自觉往他怀里缩,枕靠在李宿臂膀上。李宿便搂着他微微起身,摸到谢相呴的脚,温凉的,看来被中炉作用不大。才让他紧贴着自己,也不再闹谢相呴,吻过他额头:“睡吧。”   “嗯……”谢相呴略微蹭了蹭他,仍有些气音,过会儿才彻底安静。   ……   夜半,谢相呴被喉间一阵猝不及防的刺痒激醒。   从喉咙深处一直挠到心口,带起强烈的咳意。他不住绷紧身体,后背却抵到李宿的怀中。一时彻底清醒,努力将冲到喉咙口的呛咳压了回去,只从鼻里挤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胸口随即传来一阵憋闷,什么无形的东西沉沉压着,呼吸都有些不畅。   谢相呴想叹气。下午他便觉得不太对,这样看来,果然是受寒了。   李宿呼吸就在耳后,手臂还牢牢环在他腰间,体温熨帖。谢相呴迟疑着,并不敢动,更不敢咳,只怕惊醒了他。李宿白日里耗费心神,夜里能安稳睡几个时辰实在不易。且只要牵扯到他,李宿必事事亲为,恐怕后半夜都不能再睡了。   想到此处,谢相呴小心翼翼地挪动开,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李宿温热的怀抱里带出来。只盼李宿今夜睡得沉一些,不要那么敏锐。   但咳嗽哪里可以这么轻易压制,每动一下,喉间的痒意就加剧一分,他快全然控制不住,只能抬手严密地捂住嘴,同时极力屏住呼吸,放缓再放缓。   后背离开李宿胸膛时,小片凉意立刻趁虚而入,身体忍不住发颤。但到底终于完全脱离出来,谢相呴侧过身背对着李宿,将脸埋进自己臂弯和锦被的缝隙里。此时他才敢松开牙,但还是压抑着咳嗽的声音,一阵剧烈却无声的颤抖,不由缩起身体。   才出被子一会儿,身上好像就已经冷得不行,谢相呴只将身体收得更紧,以免惊动李宿。   咳声都被闷在掌心与衣袖之间,只剩下急促而艰难的吸气声。但喉咙还是十分干痒,胸肺更有些发疼,也许是憋得太狠,眼前甚至不住发黑,胸口那团闷气却并未散去,反而堵得更难受。   谢相呴知道这样不行,再待下去定会忍不住咳出声,只得更努力地抑制着,同时往外挪去。   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落在了他的背脊上,覆盖了冷感。   谢相呴浑身一僵。   李宿不知何时已然醒来,或许根本未曾深眠。那只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掰转回去,重新揽入温暖坚实的怀抱,又为他覆上被子。   谢相呴还来不及辩解,头抵着李宿胸膛,便再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撑不住这样的架势,随时要脱出。   李宿看着他单薄的身体因为咳嗽不住颤动,面上已经一片苍白,发丝都散乱。手臂环过谢相呴的肩膀,另一只手屈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抵上他后背的穴位,而后按压下去。   一阵酸胀,奇异地稍微冲散了喉间那团火烧火燎的痒意。   “咳出来。”李宿的声音贴着谢相呴耳边,似乎已经生气,因为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别憋着。”   说罢却将他抱得更近,让他完全抵到自己身上,身体骤然回到温暖和倚靠之中,好像也自觉可以不再忍耐,“咳咳……咳、咳咳咳——!”   李宿一言不发,只是一手稳稳扶住他因咳嗽而起伏的肩膀,另一只手继续在他后背和胸膛几处穴位轮流按压、顺抚。谢相呴久病,他已快成医,手法熟稔,镇定地将他肺腑间不适都疏导带出。   咳了一阵,谢相呴只觉喉咙撕裂般疼痛,但胸口那团滞闷的浊气却消散了大半,呼吸终于顺畅了些。他脱力地蹭着李宿,额上沁出细汗,微微喘息。   李宿怜惜地将他额前发丝理好,这时才收回手起身下榻。屋中已留灯,因此谢相呴并不害怕,很快,外面有了声响,大概是李宿吩咐人去熬药,他则端着水回来,想来已经试过水温,才直接将杯子递到谢相呴唇边:“喝。”   谢相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水,冰凉干痛的喉咙得到滋润,灼烧感缓解不少。   喝完水,李宿却没有立刻躺下。他伸手探了探谢相呴的额头和颈侧,又摸了摸他的手脚。谢相呴看他如此认真,说不上陶醉还是心疼,只是开口:“……你又不能睡了。是我不好。”   李宿并没有回答他,值夜的侍女送来热水和素帕,李宿又帮谢相呴擦额头和手心,谢相呴说:“你也换身寝衣。”   李宿还是不回答。谢相呴不由一阵心慌,但也不敢再开口,半晌李宿换好寝衣,重新躺下。   手臂伸出,再次将谢相呴整个人揽入怀中,严严实实地用被子裹好,连脚都替他拢住。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开寒意。   “为什么不叫醒我?”李宿终于开口说话,声音自头顶传来,谢相呴只想蒙混过关,撒娇去亲他下巴:“人家没有想到嘛……睡前都好好的,”   他委屈起来,嘴巴轻轻翘起,又亲李宿:“郎君,人家知错了,”见李宿神色没什么变化,再用头轻轻拱他脖子,声音黏黏糊糊地拖长:“不生气了,不准再生亲亲的气了,好不好嘛——好不好?”   李宿任他蹭着,半晌才闭上眼睛。谢相呴心情却愈发忐忑,正想再试试能不能做点别的事,终于有了回应。   “我没有生气。”李宿终于开口,声音低缓,贴着他的发顶,“……不准再这么做。”   谢相呴蹭他脖子的动作停了,乖乖窝在他怀里,低声应:“记住啦。”   李宿的手掌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他的背,“睡吧,稍后我叫你起来喝药。”   夜重新沉静下来。谢相呴却不肯闭眼,忍不住回想,终于后知后觉回味出,原来是沉甸甸的、却无需言说的心疼。他这样想着,一阵窃喜,又想偷笑,心中又难免泛起一阵酸楚。   ……   迷迷糊糊睡了会儿,李宿果然把他叫醒喝药,谢相呴倒很配合,也不再折腾他,一饮而尽。李宿帮他擦净唇角,谢相呴去摸他眼睛:“睡嘛。”   又想咳嗽,这次没有强行压抑,只是脱出些李宿的怀抱,侧头到外侧,一阵轻咳。   李宿抚着他后背为他顺气,将他抱回去:“暖阁很快建好,你住进去,会好受些。”   谢相呴闭上眼睛,扯住他衣袖:“不要了。燕州不是很快就能打下了?一个冬天而已。”   李宿说:“燕州何时能下是战事。你的身体何时康健是我的事。”他不容置辩,又吻过谢相呴耳朵,“亲亲,我们要天长地久。”   谢相呴不语。   李宿无法,倾身去咬他脸颊,因着些微用劲,谢相呴吃痛出声,瞪他一眼。李宿捏住他鼻子,又捏他嘴巴:“谢相呴。听到没有。” 第196章   因顾虑而起的不愿,在以他为先的考量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暖春融雪一样悄然化开。管他们如何去说呢?   谢相呴点点头,李宿松开了捏他鼻子的手,谢相呴回吻李宿唇角,又用劲捶他胸口,捏他手臂。   静了片刻,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再次开口:“郎君,今日收到了安都的家书。”   李宿应了一声,手掌仍在他背上缓缓抚着,示意他在听。   “是嫂嫂写来的,”谢相呴回想到谢珩羽的种种作为,也无奈烦忧,“小玉儿那孩子,如今愈发顽劣难管,气走名师、大闹宫宴,竟还私自离家出走,家里实在是无计可施。”   “兄嫂的意思,是想将他送到北地军中,一来磨磨性子,二来也是实在没法子。”他抬眼在昏暗里看向李宿模糊的轮廓,“我想着你这样忙碌,若是他来,我们定要尽心管教,若你不便,我便回信推了。”   “让他来。”李宿答:“不过他虽是你我小辈,又是郡王,但入军便无特殊,该守规矩,也会吃苦。”   谢相呴点头:“那是自然。送来便是要磨他的,岂能再娇惯。”   李宿的话又落回谢相呴身上,“倒是你,秋冬便好好滋养,不能再受累。待来年春夏,晨起的锻炼还需继续。”   谢相呴只假装没有听见,李宿也不拆穿,抱他得更紧些,直到他溢出撒娇声求饶,方才歇息。   ——   颜郜襄迫不及待从宫中回来,匆匆下马,几乎是跑着进府,魏书陈跟在后头,跑得喘不上气,有气无力劝道:“殿下,太子殿下……您、你慢些……”   到底跟不上,差点就完全倒在地上,颜郜襄却看都不看他一眼,终于快速走到太子妃的寝居外,太医、侍从们纷纷行礼,颜郜襄仍然不看,只定定望向坐在椅上的太子妃,她已站起身来,面上笑意盈盈:“殿下——”   “坐下,”颜郜襄已缓和了呼吸,手小心翼翼按在她肩上,不由发抖,语气也更轻:“坐下。”   太子妃只是噙着笑意,颔首坐下,颜郜襄方才放心,脸上也后知后觉涌出笑容,颇有些不知所措,“真的有了吗?”   太子妃顺势拉过颜郜襄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太医刚诊过脉,说已近两月,胎象平稳。”她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平稳,今日却动听许多,“殿下,我们要有孩儿了。”   颜郜襄的手掌隔着衣料,其实还感受不到什么细微起伏——   不过或许是错觉,或许是血脉的搏动,滚烫的、近乎眩晕的热绪猛地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炸开,激得他眼睛都酸涩发胀。   六年了。从他娶妃到被封为太子,至今整整六年。母妃的催促,外公的叹息,朝野上下、宫内宫外,那些或明或暗的揣测、试探、乃至同情与轻蔑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甚至怀疑过,是否上天不肯再赐他骨血至亲。   颜郜襄猛地收紧手臂,将太子妃连人带椅一起紧紧拥入怀中,他从未如此对她表达过亲近,方才却几乎要落泪。把脸埋在的颈间,深深吸气,“好……好。”他哑声重复着,除了这个字,竟一时找不出别的言语,半晌才反应过来,忙松开太子妃:“从今日起,你什么都不要操心,一切以你身子为重。”   太子妃仰着脸,接受着颜郜襄灼人而热切的注视,“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殿下国事繁重,切莫因妾身耽误正事。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定不会让殿下忧心。”   飘忽的异样感,在她得体的答话里被缓缓压下。颜郜襄颔首,站起身来,对太医及一众侍女吩咐:“太子妃有孕,乃本宫大喜,一应供奉照旧例加倍,太医轮值听候,再命尚宫局挑选十名妥当宫人前来伺候。”   魏书陈此时追进来,气喘吁吁地行礼,颜郜襄道:“另,明日……不,即刻拟文,将此喜讯禀报官家与母妃。”   “是,臣遵命!恭喜太子殿下与太子妃。”魏书陈在门外高声应道,声音里也带着明显的喜气。   并没有停留太久,颜郜襄又有事务要忙,去了书房。   “北地的回信如何?”他问。   “暂时没有音讯。”幕僚答。   颜郜襄微微皱眉,魏书陈察言观色,递上一本名册:“殿下,这是今年部分外放官员的名册,请您过目。”   成为太子后,讨好他的人更多,手上的缺自然也宽泛起来,颜郜襄只随手一翻,却扫到个有几分眼熟的名字:“此人也能做一州通判?”   魏书陈听着他语气,一阵心惊,忙小心瞥了一眼,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小声答:“……这人不是幸,李宿的亲哥哥吗?前些年是被他塞到了个好缺上。”   “放肆!”颜郜襄怒斥:“把他的名字给本宫划掉,这等人也配做官?”   幕僚们都纷纷低下头,不敢反驳,只魏书陈还斟酌了一下,小心道:“若是他和九皇子那边也有牵扯,那——”   “本宫还怕老九不成!”颜郜襄本想将册子砸回他脸上,想到自己将为人父,到底压下脾气,重新翻起名册,这回认真了许多,又点了好几个官员的名字,方才作罢。   只是令人退下后,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已经起好的报喜奏折,却忽然迷茫。   爹爹真的会开心吗?   ——   石慎求见时,谢相呴正对着一本曲谱。   听完他简洁的汇报,谢相呴刚刚翻页。   “只与牧监吴月钢有过私下往来?”暖阁还未建成,近几日天气回暖,秋天还不算寒冷,他拿开膝上的薄毯,将书放下。   石慎躬身:“是。末将详查了舒指挥使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营外接触之人及书信往来。明面上,除了必要的军务协调,他只与牧监吴月钢单独用过两次饭,间隔约半月。”   吴月钢是掌管马匹、畜力、相关草料器械的牧监,职位关键却不算最核心,平日低调务实,声誉不差。   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妃母族东山侯府的子弟,也是吴从允的堂兄。   “吴月钢此人行事似乎颇为得力,私下作风如何?”谢相呴问。   “吴牧监平素谨慎寡言,办事稳妥。在任上未曾出过大错,但也无突出建树。因着是太子的人,军中将领素来不与他交往。他也很少与人私下应酬。”石慎回答得一板一眼。   谢相呴颔首。舒青送来的那些珍珠金锭,其来源恐怕就要着落在此处。   沉吟片刻,谢相呴心中有了计较。他抬眼看向石慎:“好。此事你继续派人留意,但切勿惊动吴月钢和舒青。他妻子临产在即,要格外留意其家宅附近的陌生面孔,若有异常,立即来报。”   “末将明白。”   待石慎退下,谢相呴独自坐了许久。也无心再去看曲谱,反而找出了先前的信。   吴大去年已经到了东瀛,也托商队的人给他带信,说是漂泊两年,也学会了算帐,还会捕鱼、酿酒,织布,甚至连木雕烧瓷这等技艺都略通皮毛。   另外又附上一桶他自己酿造的“白葡萄酒”,谢相呴因在养身体,一直没有动。   得知昔日朋友如今日子安稳,还长了这样多见闻,谢相呴自是开心,也给他回了信。托去一件紫貂衣,一幅吴从允喜爱的王大家的山水画,还有一些诗书。不过东瀛隔海,音讯难得,至今也没有回信。   在外界看来,吴从允是已故之人……也不知道他和吴月钢关系如何。罢了,还是不要将吴大牵扯进来。   ……   暖阁就选在附近,原有的几间厢房被推平,地基已夯实,松木梁柱刚刚架起。匠人穿梭忙碌,锯木声、夯土声,以及号子声交织。   李宿站在还未成型的屋架前。钱和光捧着图纸,身形佝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将军请看,此处地龙管道走向是按您上次提的改的,迂回两道,确保暖力均匀,明瓦明日就会运到。”   沈知节落后半步站着,手里拿着记录用工、物料的本册,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微抿。   他是行军司马,管的是军令文书、考功记过,如今却要翻阅底下呈上的木石砖瓦、炭火明瓦的琐碎账目,为将军视察。   视察一座与征战沙场毫不相干的暖阁。不仅琐碎,更是荒唐,尤其是在大战前夕。   李宿听罢钱和光的汇报,“内里还是按夫人从前的屋子布置。霸州工匠少,由我私库发双倍工钱,另加赏赐,昼夜交替,三日完工。”   “是,立刻让他们改进。”钱和光应下,回头便去招呼下头的主管。   沈知节终究是没忍住,趁着钱和光走开,上前半步请示:“将军,如今营中冬衣、劲弓弩箭、攻城主具皆在赶制,匠作营人力已十分吃紧。这暖阁……是否可缓一缓?或规格上略减一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臣并非对夫人不敬,只是虑及军需为先,恐士卒闻之。将军是良主,不应遭此议论。”   “三日,这就是我所需。”李宿直言:“其他不重要。”   他虽然没有斥责,但沈知节全身都很惶恐,张了张嘴,他无法反驳也不敢反驳,可心中别扭依旧盘桓不去。   但还是低头:“下臣知错。”   李宿还有其余安排,很快离开。沈知节则留在原地,随手放了账册。   钱和光本已经走开,这时才踱回沈知节身边,叹了口气,拍了拍年轻司马紧绷的肩膀:“沈长史啊,你呀……还是太年轻。”   沈知节眉头紧锁。   钱和光捋了捋胡须:“咱们将军是什么人?说一不二的主。他要做的事,大将军都不会说什么,几时需要跟底下人解释缘由?更何况关乎夫人,今日没斥责你都算你走运。”   沈知节心头有些复杂,仍是一言不发。钱和光看眼初具雏形的暖阁,再见沈知节仍旧一脸不忿,干脆把话挑得更明些:“老夫痴长几岁,多几句嘴。人在官场中若想站稳脚跟,光会办军务、记考功是不够的。你得明白,上峰心里头什么最重,上峰想要什么。”   话至于此,已算是推心置腹,直白道:“夫人就是他的心肝。你把夫人的事办漂亮了,让夫人舒坦了,比你多记十件战功还更能入将军的眼。”   钱和光叹气:“这道理路副将最懂,楚将军他们也懂,连苏平安那等人都隐约明白,甚至舒青那大傻个都晓得,怎么就你……非要拧着来呢?”   钱和光本意是提点,好让这耿直的年轻人开窍,并不想这番话听在沈知节耳中却截然不同。   他倏地抬头看向钱和光,别扭骤然化为清晰的失望,甚至有被冒犯的傲气。   “钱营田使的意思是,”沈知节的声音冷了下来,字字咬得清晰,“我等追随将军,浴血奋战,收复河山,所求的前程或入眼,竟需系于如何讨好内眷、修建华屋之上?将军的赫赫战功、磊落胸襟,难道还需靠此等事来维系属下忠心?”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与钱和光之间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我受教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将军既已下令,末将自当尽责记录,视察到位。此非我职分所在,亦非我心中追随将军本意。”   说完,沈知节朝着钱和光草草一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竟带着几分决绝的孤高。   钱和光看着他走远,摇了摇头,嘀咕道:“年轻气盛,不知变通……”   他转身,并不放在心上,朝着匠作营的几名主管吩咐:“都听见将军的话了?三日里头这屋子要能住进人去!工钱加倍,都吩咐好你们底下头目,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   听到后面隐隐传来的这些声音,沈知节走得更快。 第197章   加紧赶工,暖阁总算在工期内完成,恰好到傍晚。   暖阁讲究聚气,并不大,还能闻到椒香。明瓦嵌上,映着将落的日头,一层朦胧柔光。地龙的灶口则设在侧屋,匠人已在试烧,烟从另一头袅袅升起,散入空中。   李宿亲自来看,里外走了一遭。都是按他吩咐办事,屋内布置照着谢相呴在安都时屋子的大致格局,只是紧凑许多。他摸过内墙,又试探窗缝的密闭,最后在堂中站定,对躬身候着的钱和光道:“可以用了?”   钱和光忙答:“地龙已试烧两个时辰,各处暖意均匀,窗门密闭,烟道通畅。”他脸上带着连日督工的疲惫,但神色欣慰。这差事办得急,却也办成了。   “辛苦了。”李宿颔首,只道:“今夜便让夫人搬进来。钱老去歇着吧。”   钱和光连道不敢,又道:“将军,屋舍新建,尤其地龙烟气,头几日总有些潮气或未尽的味道。为求稳妥,我今晚便留在此处办公,再细细查验一夜,确保万无一失,明日再请夫人移驾如何?”   李宿思忖片刻,颔首:“不必你亲自守着,叫你底下的人来。”   ……   钱和光送走李宿,便带着两名随从匠人进了暖阁。屋内暖意融融,把外面秋风尽数隔绝。他仔细检查了各处墙角、窗沿,又摸了摸地面,确认没有返潮或漏风的迹象。   “到底是赶工出来的,”主管涂芋小心跟在后,低声道,“钱老,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钱和光走到墙边,打开内嵌在侧边的盖子,伸手敲敲隐藏在内的烟道管壁,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涂芋见状,便趴在地上听,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沈长史调走了将军特批的密管,如今换的这些……”   “什么?”钱和光惊诧,忙问:“不会用的霸州本地土窑出的烟道管吧?”   两者可是天壤之别,密管质地如瓷,光滑耐烧,霸州本地土窑出的烟道管,厚薄不均,内壁粗糙,烟气不顺滑。他近日两头忙,想着还有沈知节在这看着,总不会出问题,便松懈了一些,更专注冬衣赶制,哪里知道怎么会这样!   涂芋默认了,小声道:“可当时若不用这些,三日期限万万赶不及。沈长史那边又催得紧,说军械库的窑等着用……”   “罢了。”钱和光只得叹气。他摆摆手,脸上皱纹都显得更深,“事已至此,还是老夫亲自守着吧。把地龙的火压小些,保持温热即可,门窗留条细缝通气。”   他吩咐随从去取来文书,便在堂中临时设下的案前坐下,就着灯火翻阅起这几日匠作营的物料账册。涂芋则亲自带着两名匠人则在外间灶口看火,不时添减柴炭。   夜色渐深,屋内温暖静谧,钱和光看了半晌账册,觉得有些口干,唤人倒水。水还未送来,他却先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太阳穴处突突地跳。   钱和光只当是连日劳累,加之年岁渐衰,毛病常有,并未在意。可不过片刻,头痛便蔓延开来,变得沉重闷胀,视线也有些模糊起来,书册上的字迹仿佛在晃动。   他放下册子,揉动额角,想站起身透气,却发觉四肢有些发软,使不上力。令人心慌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钱和光心头一凛,到底有多年经验,立刻警醒。他不确定地再猛嗅一口气,似有若无的、腻又沉闷的味道——倒不是花椒,也是不是木材,这?   “快!开门窗!扶我……扶我出去!”钱和光打算喊道,声音却嘶哑微弱,几乎没有。   外间的人自然没有听见,钱和光只好尽力敲桌子,努力发出动静。   好在外间的涂芋终于闻声探头,见钱和光脸色惨白,手撑着桌子摇摇欲坠,也吓住了,忙不迭跑去开窗,另外两个匠人哪里见过这样阵仗,全然愣住。   不想就这么片刻耽搁,钱和光却觉得闷胀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涂芋终于踹开了半扇窗户,冷风猛地灌入,然后便是天旋地转,钱和光整个人向前软倒,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上,失去知觉。   “钱老!钱营田使!”   ……   因为李宿要求严格,二人平日里虽不算放肆,但也没有过分克制。   只是顾着谢相呴的身体,秋冬总是更难挨些,往往要一忍再忍。好不容易今天天气暖和些,就想把前几日刮大风天冷时欠下的补回来,只是说了一会儿话,便情难自禁,搂抱着贴缠到一处。   谢相呴跪在案前,手撑在案上半趴着,微闭着眼睛。案桌胡乱晃动,一只手忽然探到他膝下,抓起他腿,而后放下一个软垫。   可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膝盖稍微松泛一些后,更重更快的力道便让案桌晃得更不成样子,他已经断断续续哼出好多听不清语调的话。   好在李宿已意会,微微停了动作,一手便将谢相呴带回,而后埋在他后颈处重新投入。因此谢相呴想完全贴着倚靠他,腰却不自觉弓起。   李宿贴着他的耳朵,呼吸沉重又灼|热,好像立刻就这一处延漫至四肢百骸。   可他还不肯就此放过谢相呴,加剧攻势,又问,“亲亲?”   一时间,谢相呴叫声都几乎呜咽,不住点头,却发不出完整的话。好不容易从吟叫中挤出一个“嗯”字来,立刻就又转成了尖利也柔婉的叫唤。   好半晌后,才终于支起力气回应,几乎是哭着叫出来的,“喜欢……好喜欢,嗯!”   被他捧住脸回头过去亲吻,交|唇|接|舌|嘻玩着,双眼都已经涣神,才能继续回应:“不,不不……不好……”   埋头在他怀里,蹭偎不停,也死死抓着他手臂,不由将唇都咬住,谢相呴声音更加含糊,“要过了……郎君……要,完了……”   李宿再度吻住他,将他往怀里带得更紧。他意识也越发恍惚,又一阵风摧雨折。   本是越发沉浮之间,却忽然听到一阵扣门声,一时全身都紧绷起来,声音不觉湮没。   内里却也因此变故死死地层层绞收着,难免听到李宿带些许餍足的闷哼,不觉脸红心跳。又感受到他手安抚地拍拍自己,方才安心些许。   李宿整理着谢相呴的头发,几缕已经贴在白皙的背上,都被他一一拂开,“说。”   小厮的声音远远传来,答,“军营传来消息,说……钱营田使在暖阁里晕倒了。”   听到事由,谢相呴的身体不觉做抖,李宿却并未问话,而是开口,“知道了。下去。”   说罢重新低头吻下,带着他在沉沦猛烈地加快挣扎,而后在巨大的激浪里步步攀登脱出。   ——   暖阁院外已围了些人,被兵士拦着。钱和光被安置在担架上,面色灰败,唇色发紫,额角的伤口已被草草包扎,渗出血迹。两名医官也是匆忙赶到正施针灌药,秋日都忙得满头大汗。   李宿与谢相呴挽手而来,众人见夫人头发都只是随意挽起,便知是仓促打扰,更不敢说话,愈发恭敬行礼。   看过昏迷的钱和光,李宿的目光随即落在洞开的暖阁门窗上,“怎么回事。”   涂芋本只是行礼,闻言膝盖一软,忙不迭跪下。李宿却道:“站起来回话。”   涂芋想一根绳子吊死的心都有了,又忙应“是”、“是”,哆哆嗦嗦站起来,才回答:“禀将军,营田使是炭气淤积中毒。初步查验,原是……因着通风烟道不畅,烟气倒灌入室。钱老在室内待得久,吸入过多便晕倒了。”总算是把话说完。   如果不是钱和光提议,那今晚住在此处的就是谢相呴了。扫一眼暖阁,再看慌乱的众人,“烟道为何不畅?”李宿冷声问。   察觉到他怒意,谢相呴忙低声劝道:“郎君息怒。”   而匠作营几名主管想到平日将军对夫人的爱护,心觉快要死定,忙不迭又同时跪倒在地,其中负责暖阁建造的组长哀求道:“将军饶命!”   看着他们模样,一阵血气直冲颅顶,可是还有几番难以言明的心绪,交杂错乱,李宿愈发难以抑制,怒吼:“谁让你们跪的?都不准跪!都给我站起来!”   谢相呴被他忽然的吼声吓了一跳,不由往他身边缩得更近,死死抓住他手臂。   几名主管再不敢跪了,面面相觑着站起来,不知如何是好。瞬息之间,李宿已恢复,揽过谢相呴的腰,紧紧环着他:“是我不好,你别怕。”   他竟然看到李宿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挫败的东西。谢相呴愣怔一刻,才点头靠在他身上,声音柔和许多:“好,我知道你担心我。你不要这样生气伤身,好不好?”   李宿道:“好。”   见此情形,众人更加不敢吭声,所幸将军似乎真的已经消气,看回他们,一如从前无波无澜:“继续回话。”   他们才终于敢吱声:“回将军,想来是因为陶管的原因,这地龙用的是本地土窑的陶管,内壁粗糙,拼接处泥灰也不甚严密,烟气走得慢,恐怕就有细微裂缝漏烟,加上今夜试烧,也许柴炭也有些潮湿,炭气本就重些……”   “为什么是土窑陶管?”李宿皱眉,“特批的密管何在?”   一夜风波不停,涂芋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此时只想将这一大口锅费尽全力推出去,涕泪横流:“是沈长史!沈长史前日下令,说军械库修缮急用密管,将已运到的管子全数调走了!工期实在紧迫,小人等不敢违令,又恐延误将军限期,只得用本地陶管替代……请将军饶恕!求夫人饶恕!” 第198章   军营夜间管理更严,多数营帐已陷入沉睡,唯有一座偏帐依旧亮着灯火,人影映在帐布上。   路多撩开帘子进来,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对帐内几人道:“黑石寨这颗钉子迟早要拔。但怎么拔、用多少力,得先有个谱。否则若是将军问起,咱们几个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要遭殃,趁着今夜有点空,咱们先碰个头,不拘说什么,想到哪儿是哪儿。”   还没那么冷,幸英勋刚巡夜回来,脱了外氅,只着轻甲,俯身在简陋的漳河地形草图上:“成。”楚蔚威坐在她下首,随她一起看图。   期间石慎已快速报完最新的侦察情况,抱拳退到一旁阴影里,再不说话。舒青则坐在最末,也是一言不发。   “石慎,你再把寨子最新的布防说说。”幸英勋点着草图上一处示意。   石慎言简意赅:“核心堡垒在旧河工石台上,三面环水,一面是开阔滩涂,视野不错。外围苇荡里至少还有七八个暗哨,互相呼应。”   “硬骨头。”路多啧了一声,“强攻不是不行,但咱们的兵在烂泥芦苇里跟这帮地头蛇耗,不值当。最好是引蛇出洞,或者……”他看了一眼石慎,“兄弟,得看你能不能从里头弄出点动静了。”   石慎微一颔首:“我正差人设法接触寨中底层匪众,但黑面狼驭下颇严,且疑心极重,进展缓慢。”   “不能急。”楚蔚威思索着说,“此类匪帮,根基便是地利与内部勾连。我们大军压境,他们反而缩得更紧。须得找到其命脉。”   路多忽然笑了笑,轻嗤一声:“这种地头蛇,命脉除了老巢,就是运气。你们记不记得当年打云州的时候,那股盘踞山里的流寇?本来固若金汤,结果因为他们自己内部分赃不均,一个头目手下哗变,开了寨门。”   他眼神似乎无意地扫过帐内众人,最后在舒青低垂的头上停留:“不过咱们自己也得防着意外,不怕敌人硬,就怕自己人里头出岔子,或者又出什么纰漏。教训一次就够了。”   幸英勋也看了舒青一眼,见他仍是那鹌鹑样,没说什么,只对侍立在旁的亲兵抬了抬下巴。亲兵立刻上前收拾。   楚蔚威观察的却细致些,明显看到舒青的腿抖了抖,但也什么话都没讲。   路多则接着刚才的话道:“所以石慎你多费心,咱们各军也要把眼睛擦亮,管好自己的人和地头,别让莫名其妙的东西混进来。”   帐内的讨论还在继续,如何利用水道、封锁、侦测。舒青都好像听不太清,他脑子里不住出现旧事,火光、惨叫、倒下的人一个个变成尸体。   他神思恍惚,几乎要坐不住,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亲兵压低的呵斥和焦急的禀报声也陆陆续续响起。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路多麾下的兵士闯了进来,忙行礼对路多道:“副将!暖阁那边出事了!”   “什么?”路多霍然起身:“说清楚!将军还好吗?”问着问着自己也觉不对,忙改口:“夫人呢?”将军很难有事,最要紧的反而是这位。   “夫人无恙,是、是钱营田使!”兵士喘着粗气,“钱营田使在暖阁里查验,炭气中毒,晕过去了!将军和夫人已经赶过去了。”   “钱老?”幸英勋也站了起来,尽是惊怒。   楚蔚威有些疑惑,舒青也是刚反应过来,与他对视一眼。   路多已经披上外氅,对帐内众人快速道:“我们去看看,但别都涌到跟前。”   知石慎不喜欢看戏,又有意提点舒青,便道:“石慎,你继续忙你的。舒青,你也同去。”   ……   夜风更急,卷着沙尘扑打在营帐上,细碎连绵。暖阁小院外,兵士持戟而立。   路多、幸英勋、楚蔚威、舒青几人刚到,便看见另一侧,沈知节也被两名亲兵带来,步履略匆促。   他脸色在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身上的官袍倒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路多看了沈知节一眼,并不像往日那般寒暄。他只觉这人的官快做到头,以后大抵也没什么交集,只朝把守的兵士略一颔首,便当先引着几人进去。   沈知节脚步微顿,随即沉默跟上,与舒青擦肩而过时,舒青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你小心些,别犟。”   沈知节一怔,还是没有答话。   因需要通风,又恐肺部已受损,不便移动,是以钱和光还躺在担架上。他昏迷不醒,医官自然更忙碌。   两个男子立于檐下,一个长发未及全绾起,只用簪子别着大半,余下几缕散在肩头,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几乎将整个人都笼在里面,微微靠在身边高大男子身上,一只手也被他紧紧握着。   高大男子则直直站着,明明他们站在一起,可目光却不敢落在他身上。   路多忙加快步伐,走上前去问安,李宿只略一颔首。   而后幸、楚、舒三人都静立一旁后,沈知节才上前几步,在距离李宿数步之遥处停下,抬手行礼:“下臣见过将军。”   “匠作营主管指认,暖阁通风密管被你以军械库急用为由全数调走,以致匠人用劣管替代,酿成炭气淤积,钱营田使险死。”李宿看向他,问,“你有何话说?”   众人实在不能忍住不看沈知节。舒青稍后于其余几位,不能看清他们的神清,可自己却是心跳如擂鼓,他好像已经可以看出自己的末路。   沈知节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沉默片刻。又不由望向钱和光,终是愧疚。这时他才直起身,答:“回将军。军械库确有文书呈报,称修缮旧窑,急需一批耐烧陶管。末将核查库存,暖阁所用密管规格相符,且……且当时暖阁物料已大半齐备,而军械库修缮关乎劲弓军弩箭生产,不敢延误。故末将行文,将已运抵之密管暂调军械库急用。文书在此,请将军过目。”   他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奉上。早有亲兵上前接过,转呈李宿。   李宿却并未去看文书,只问:“暖阁建造亦是三日为期。你不知道吗。”   “末将知晓。”沈知节极力维稳,但还是几乎站不住,答,“末将以为,暖阁无需用密管,同样可以制暖。”   “你以为?”怒意再次泄露,李宿问:“你又岂知替代之物风险几何!”   沈知节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不懂工匠技艺,更不知晓细微差异会酿成如此大祸,但仍憋着倔强高声答:“将军如今坐镇霸州,天下仰望,万军系于一身。正当效法古之良将,持身以正,示下以公!暖阁之事虽是体恤,然规格用度难免引人侧目。下臣不愿损将军清誉,使小人得以诋毁将军。”   谢相呴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对沈知节印象不深,只记得此人办事认真,但此时已听出端倪,原是因为自己。   微微眯眼……那不知这人对李宿究竟是怎样的意思。   沈知节声音明显单薄,说话却很用力:“下臣调拨密管,固然思虑欠妥,然初心实是盼将军能略抑私情,以赫赫战功昭示天下,以煌煌军威震慑宵小!将军乃当世英雄,切不可因闺阁之暖,冷了军中将士之心,折了擎天架海之志!”   噢。原是来劝诫李宿的。   谢相呴顿时放心许多,不再纠结。   路多则忍不住别开了脸。这书呆子,死到临头还搬出这些大道理,字字句句都在戳将军的心窝子。他完了,他真的完了。   幸英勋紧张地望着二人,楚蔚威眉头也再次紧皱。他已听明白,原来沈知节并不算全然就事论事,而是针对夫人而来。   舒青还是呆呆地看着沈知节。   李宿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沈知节说完,他才问:“还有别的话吗?”   未料到将军仍然如此平静,甚至毫无反应,沈知节失魂落魄,膝盖一软,连连摇头:“除此以外,下臣再无话可说。”   李宿点头,“我下令三日内用密管建暖阁。”   他声音反而不再那么大,可是更让人惶恐:“这是我的军令。”   沈知节脸上一丝茫然,而后渐渐清明,却是迟来的懊恼。他再次张口,可悔到不能发声,只听逐字逐句步步加重:“你接我军令,不去想如何完成,却在想是否合乎古训,是否有利我名。来替我权衡对错、评判军令?”   他们明明隔得很远,沈知节却觉心被一只手捏住,雷霆震怒狠狠砸下:“你是我的行军司马,还是御史大夫!”   沈知节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软塌,跪伏在地上,再吐不出来一个字,连知错都不及说,众人各自屏息,眼观鼻鼻观心,却又听李宿道:“把他扶起来。”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将几乎瘫软的沈知节从地上架起。沈知节却不因此庆幸,他跟在将军身边也有些时日,太知道接下来会如何。所以双腿仍在打颤,官袍下摆沾了泥泞,勉强站立,头颅却深深垂下,不敢再抬。   李宿道:“沈知节身为行军司马,不思尽责,反擅改军令,几致人命。革职。”   比霹雳雷霆更可怕的是处罚,沈知节都不敢再呼吸,但终于听到后一句话。   “因并非存心害人,死罪可免。按军令杖四十,革职后以白身暂押,听候发落。”   “杖四十”三字落下,沈知节猛地一晃,若非亲兵架着,几乎又要软倒。这已是极重的刑罚,他怎么可能承受?就算能侥幸捡得一条命,不说志向,前途也是一片废墟。   路多心里轻叹一声,幸英勋和楚蔚威也有些意动,但到底知道李宿脾性,没有劝解也不能劝解。   一阵剧烈的、同病相怜的恐惧反而攫住舒青。沈知节不过是调换了物料,心存偏见,便要落得如此下场。那他呢?他还有妻子,他很快就要有孩子了——   “郎君。”   夫人的声音一向不高,难得混乱的风夜里还这么清晰。谢相呴轻叹一声,却道:“不要这样安排,可以吗?” 第199章   李宿看着谢相呴,而后颔首。   谢相呴重新挽住他手臂,轻轻说:“郎君,沈长史违抗军令,心存偏私,该罚。但杖四十罚的是他违令与险些酿祸之果。可其行虽劣,心未必全恶。”   李宿道:“若亲亲想。便由你处置。”   “好。”谢相呴不再看旁人,只望向被架着、面如死灰的沈知节:“沈长史,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调换密管时,所想究竟是“此人此事不值当用此物,我须替将军纠偏”,还是“此物军械库确然急用,当为战事优先,暖阁暂且忍耐”?想清楚了再答。”   路多心里又是咯噔一声,本尊都出声了,看来今天沈知节难逃一死。   沈知节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但却有点不敢与他对视。彻底毁灭降临,生机摇摇欲坠,他挣扎好久,终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他混乱内心:“下臣……下臣当时,两者皆有。确觉军械库事急,亦觉暖阁用度可省。”   越说一字,他越要承认自己借口为公、其实个人轻视,越是无处遁形,但还是实话实说:“但却以为省下便是为公,未曾深想后果至此。”   罢了,事实如此,何等后果他都只能承受。哪怕是死……也真的只能自己承受吗?真的吗?沈知节只觉心如死灰,再没有精神。   谢相呴重新看向李宿:“郎君,他糊涂偏执,擅自做主,酿成大错,的确该重惩以儆效尤。”   来了,来了,路多心道。   可不想谢相呴继续说:“但四十军棍下去,他没了半条命,于钱老伤势无益,于暖阁重建无补,于军中眼下繁杂的工料核验事务,更是少了一个熟悉章程、此刻必定战战兢兢不敢再错的人手。”   路多在一旁听着,不可思议到惊掉大牙。他原本以为夫人开口是要趁势把沈知节往死里整,毕竟这人刚才那番话简直是指着鼻子骂夫人是红颜祸水。可听着听着,夫人这意思……竟然是嫌将军罚得重了?还要用他?   再看场上其余人,除了将军,似乎都与自己一般惊诧。   谢相呴接着道:“依我看不若这样。革职是必然,他不再配为司马。那四十杖可否暂记?他既然觉得战备重于一切,就罚他自即日起,专职协同医官照料钱老,直至钱老康复。钱老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得安枕。待钱老醒来,具体如何惩戒,或罚俸、或苦役,由钱老定夺。钱老素来宽厚,但经此一事,也必会给他一个难忘的教训。”   让钱和光来定夺?谁不知道钱老出了名的处事宽和?这是直接给了沈知节一条显而易见的生路。   何况把惩罚权交给受害者,于情于理都让人挑不出错处,到还显得将军体恤老臣。   路多仍然不可置信,小心翼翼瞄夫人一眼,见对方甚至有些倦怠地往将军身边靠了靠。此时此刻,揣摩将军的心意相对竟然变得简单。   沈知节亦是呆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谢相呴。他原以为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绝无幸理,更猜测夫人会落井下石。毕竟——   可如今刑罚暂缓,生杀大权交给了素来宽厚的钱和光……这比他预想的最好结局,还要好上太多。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茫然,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感激,随即又被更深的羞愧淹没。   李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看了谢相呴片刻,手忽然轻轻捧上谢相呴的脸。没有住入暖阁,他的脸有点冰凉,却在此处为沈知节求情。   “好。”李宿开口,一锤定音,“依照夫人所说去做。”   “谢……谢将军!谢夫人!”沈知节终于反应过来,挣开亲兵,扑通一声再次跪倒,这次是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谢相呴道:“你好好照顾钱老,静心思过罢。”又吩咐路多尽快将人提上补缺,李宿则令人重新排查暖阁,定了期限,夫妻二人才相携而去,众人恭送过后,也各自回营。   舒青慢慢踱步离开。他本也以为沈知节今日必定——但看着沈知节从绝境中被轻轻拉回一点,看着夫人平静无波地安排一切,看着将军毫不犹豫地准许。心中不可谓不感慨。再不是简单的兔死狐悲了。   ……他好像也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生路了。   ——   因兴致被生生打断,根本不算纾解,只尝到甜头的滋味更难熬,所以此时到底还是心痒难耐,只刚进屋中李宿便将他抱起,搂在怀中亲吻。   谢相呴双脚踩不到地上,尽管知道自己绝不会掉下去,还是本能只能死死夹在他腰上,双手抱着他肩,尽力回应着他。   李宿贴在他而耳边,喷息燥热,分出手摸到他发间,轻易拨下发簪。他的头发黑色绸缎一样垂散而下,而后便将脸埋在他发中颈间深嗅吮吻。先前未被喂满的期望又无声无息开口,谢相呴才能仰面呢喃着要求:“郎君……好不好?”   并未直接回答他,但李宿一向是行先于言,谢相呴身上的披风已被扔到一边,很快下摆的衣物也散落一地,很快又毫无阻碍,就站在此处全然亲密无间地重新紧贴在一起。都不免十足兴奋。   情意相合,所以进攻者战意愈盛,肆意掠夺,防守者缴械开城,宛转应和。   到全然尽兴时,谢相呴却忽然有些恍惚,手摸到自己小腹,竟然落泪,懵懵求着一句什么。   李宿怔愣一瞬,反将他手拿开。风雨加剧,丝毫不停歇,听着他濒临崩溃无法抑制的绵绵尖叫,李宿道:“我只要你。”   ……   谢相呴呼吸未平,仍然瘫软着,李宿扯开锦被盖在他身上,侧躺在榻上撑头看他模样。   好像躺在云里,侧踩的是风。轻轻重重也渐渐把他卷成失力的东西。充分享受过后,反而困意渐浓,谢相呴张开眼睛,又闭上眼睛,如此反复几次,李宿终于伸手覆在他眼睛上:“好了,睡吧。”   因为觉得热,他并没有盖上被子,谢相呴拱开他的手掌,从上到下盯了他好一会儿,来来回回欣赏,伸手碰到他腰间肌线,捏了一捏。李宿便扯起被子将谢相呴彻底裹做一条,让他再动弹不得,搂入自己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睡觉。”   ……   如此,第二天的早起又变成泡影。   谢相呴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纸,蒙蒙亮着。他睡得太沉,甚至都未察觉李宿是什么时候离开。   学着李宿昨晚裹住自己的样子,谢相呴又钻回被子里,在榻上翻来翻去滚过几圈,终于又将自己收拾成一个长条。又发了会儿呆,渐渐散开被子,不觉摸到小腹上。   李宿将他养好了许多,至少不是一摸就碰到骨头,只是依旧很平坦。   其实他昨晚脱口而出的话是情之所至,他真想这么做,可是没有那样的能耐。又想了好久,才唤人进来洗漱。   更衣到一半,侍女便向他禀报:“夫人,舒指挥使求见。已在侧厅等候多时,说有要事,只能禀报夫人。”   “让他等着。”谢相呴继续由侍女整理头发,又用了半碗七宝素粥做早膳,末了又带着侍女将李宿秋冬的衣服整理清点一遍,选了好多扔出去,也自然要安排做怎样的新衣,如此磨蹭了足有半个时辰,才裹了件披风,慢慢踱到侧厅。   舒青眼圈乌黑,脸色比昨夜更差,一直定定等在厅中,看见谢相呴独自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捧着手炉的侍女。   “见过夫人。”说话都干涩沙哑了,但舒青开门见山,直接跪在谢相呴面前,“末将有罪。”   其实他今日前来,倒隐隐在谢相呴意料之中。他走到主位坐下,接过手炉拢在袖中,道:“起来说话。究竟是何事?”   舒青没起身,反而将额头抵在地上:“是末将过去犯下的大错。”   他语速很快,再不敢耽搁一丝一毫,破釜沉舟,只能如此坚定。将当年如何心软轻罚那名下属、导致后来惨败,以及如何被太子党拿住把柄、送来珍珠金锭胁迫之事,一股脑倒了出来。只是说到太子党的要求,他脸上露出真正的迷茫与恐惧:“他们让末将等命令。没说具体要做什么,只说到时候自然知道,若不听令,便将旧事捅出,让末将身败名裂,累及妻儿。”   厅内静了片刻,谢相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手指慢慢摩挲着温热的铜手炉,才问:“我相信你,不过你这样笃定,将军一定会罚你?”   舒青苦笑道:“将军的性子,谁人不知?当时若不是没能查出结果,定为意外,凭着那么多兄弟惨死,末将都应该提头去见。只是末将到底还没有勇气去死。”   谢相呴却反问:“若真只是意外呢。”   舒青面上茫然,却是迟疑地摇摇头。谢相呴想了想,倒也没有继续执着追究,“那些礼物都是吴月钢经手给你的?”   舒青颔首:“夫人明鉴!正是他。最后一次见面,吴月钢隐约提到,说是太子的意思,望末将识时务。”   “识时务?”谢相呴轻轻重复了一遍,忽而问,“舒青,据你所知,太子是个怎样的人?”   舒青被问得一愣,伏在地上仔细思索,才谨慎道:“末将远在军中,只知太子殿下是君,不敢妄议。但听闻太子殿下,只是有时……有时脾气差了些,心思较直,易受近臣影响。”   “是吗。”谢相呴轻叹一声。   依他来看,其实颜郜襄并没有那么小气,至少他不是会为了私人恩怨而破坏北伐的人。   “我以为,他指示吴月钢拉拢胁迫于你,首要目的,绝非让你在阵前倒戈,直接毁了北伐大局。”   可是若只是想借此机会在军中培植听他话的人,按照安国公的老路,捞取钱财物资或说在在关键时刻,让舒青行些方便,比如泄露些消息,或是为他在北军地盘上运些私货、安插些人手。   ……却又好像还是不够,还是很奇怪。 第200章   今日谢相呴没有去军营,独自坐在屋中,面对着摆在一侧的琴和琵琶。愣怔半晌。   他每日有很多事情要做,明州关乎钱款的事情会送到他这里,他有自己的私库私账要打理,军营的一些事他有时也会处置。除此以外,零零散散的时间里,要和李宿陪伴,李宿早晨习武,夜间入睡前有读书的习惯,他就陪着李宿一起读书,或去练字。再加上李宿不喜娱乐,忙起来更是昏天黑地,不要命一样通宵达旦,如此来算,上次拿琵琶好像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也只是草草拨弄几下。   望着窗外逐渐昏暗的天光,不知在想什么。手碰到琵琶弦,冷冰冰的,他忽然很想哭。   也不知道是否该怪舒青,白日里又提到太子,他或许也不是为太子而哭,但总归有些莫名的伤心。须臾,更怕李宿回来看到问他,谢相呴又仓促地抹开眼泪。总归是这样,若让他一个人留在安都天天弹琵琶,他指不定还哭得更伤心,若是见不到李宿,那便更没有什么伤心可言了,心都碎了。   又静静坐了一会儿,谢相呴已缓和一些,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而后怀抱自后环住他,将他拢在怀里。   李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身后拥住他,谢相呴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笑着回头道:“今天给你做了好些衣服,有时间留在家里试试。”   李宿问:“没有别的事吗?”   谢相呴料想他肯定是知道了,才哎呀一声,坦白答:“我都差点忘了,舒青来找我。”   “嗯。”李宿应了一声,却并不如往常将手环紧,“是怎么回事。”   舒青人虽呆傻了些,用兵法和行军打仗的本事却是底下这几个人中最强的,也是因此,李宿最看重他与路多。而此番他虽然犯错,却还没有做什么……他们不能失去这个得力干将。   只是若是李宿知道其中内情,他想,就算熬过燕州,之后舒青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谢相呴心念电转,停顿片刻才稍稍坐直,只是还依旧倚着李宿,思虑答:“其实他是来坦白请罪的。我可以不告诉你,继续由我处置吗?”   安静一会儿,李宿摸摸他头发:“好。”   谢相呴也伸手摸到他脸,发觉又有些粗糙了,再之后要干裂,要去拿香膏,李宿拉住他:“我稍后沐浴。”   谢相呴笑问:“我们一会儿要不要一起洗?”   李宿却答:“分开。你早些休息。”   谢相呴瘪嘴:“人家还想和你说会儿话。”   二人最终还是一起进了池子,只是李宿说不会碰他便真的不会再有动作,也不允许他近来挑逗,各自靠在一侧,隔着雾气说话。   才入秋,木樨还未开,但已经用上了木樨香气的香皂,满室香气。   谢相呴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只露出头和半截肩膀,他并未挽起头发,长发水草散开,飘浮在水面上,脖颈和脸颊也渐渐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色。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看向对面的李宿。   李宿已经闭着眼,水线堪堪没过胸口。水珠顺着他宽阔肩膀和紧实胸膛滑落,大约雾气柔和,倒少了几分平日的刀枪不入,多了舒展,却依然沉静。   谢相呴伸手撩起一捧水,任由其从指缝间漏下,滴滴答答地落回池面,故意闹出声音,但李宿眼皮都未动。他只好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里类似服软:“郎君。”   “嗯?”也许是在提防什么,李宿没依然睁眼,只应声回答。   “……”谢相呴嘀咕了一句安都话,又不再开口。他把自己往水里又缩了缩,这下只留眼睛以上在外面,望着池顶朦胧的水汽,又是哎呀一声:“我背上好像撞肿了。”   李宿方才睁开眼睛盯向他,谢相呴诡计得逞,蹬着池壁,已轻松游到李宿身边。他都过来了,李宿总也不会把他推开,伸出手臂让他枕靠着:“到底有没有?”   谢相呴枕着他手,侧身背对着他撩开头发:“你既然那么关心人家,自己看看不就知道咯。”   他乌发被撩起大多,湿哒哒地滴水,两三缕却还顺着雪白的脖颈贴着,尾端散在水里。李宿沿他清瘦的脊线看下去,确认没有什么撞伤,方才收回目光。   但谢相呴已回身贴上来,手指点着他胸膛、腰腹,忽然说:“这么多年都没有退掉。”   李宿问:“什么。”   谢相呴答:“你身上的疤。”   年少时就有的刺痕、鞭痕,如今还有刀剑的痕迹,谢相呴专注地看下去,李宿没有回答,只将他环进怀里,打断他的打量:“不许乱动。”   谢相呴用脸颊蹭他肩膀:“人家什么都不做,就想时时刻刻贴着你。”   手还是不安分地触到水下,哼着跟他撒娇:“你是人家的心肝呀。没有你怎么活,不要离这么远嘛。”   李宿仍是不言不语,谢相呴心中也颇有些不悦了,他这么哄着他,他便臭石头一样没个声响,将两人亲近的次数都控得这样死。难道时时刻刻和自己连着贴着便能让他脑袋昏了不成?十天内多一次,自己就会死不成?   想到此处,正要退出李宿怀里,李宿却忽然捧着他脸,轻轻贴吻他唇。   热水的拍打与他手臂收紧的热交织在一起,谢相呴脸不觉更红,仰着头一点点回亲着他。虽不似平常那样浓烈深交,这样浅尝辄止蜻蜓点水却也足以动人心魄。   这样断断续续亲了一会儿,李宿方才松开他,又按着他肩,带他转过身去,以木樨香皂搓出泡沫,揉在他背上为他清洗。   谢相呴的脸和耳朵依然热得滚烫,却在没有乱动,乖乖站在水里。   片刻李宿又将他抱出池子,冲洗之后,继续为他擦头发和身体,又为他穿好寝衣,谢相呴没手一样任他抱到榻上,却很享受。   李宿也穿上寝衣,问谢相呴:“要用哪种香?”   刚泡完木樨水,谢相呴本想用那个,停了一下还是问李宿,“郎君想我用什么。”   李宿简洁:“梅花。”   谢相呴颔首:“那你拿梅花的香膏吧,把柏子仁的头油拿来。”   李宿很记得他的讲究,一面拿香膏,一面问:“那你明天要熏什么香。”他醒来时会吩咐侍女先准备上。   能始终得他这样无微不至的呵护,从未遗忘忽略,谢相呴心里十分甜蜜,趴在榻上偷笑,半晌才答:“熏衣服用甘蔗好了,房里点沉香就是。”见李宿已往榻边来了,他微微歪头看他,压不住眼底笑意盈盈:“这样一冷一暖,孤高不寒才好。”   李宿低下头,额头蹭蹭他的,谢相呴仰面,不住拱他。他为谢相呴抹头油,谢相呴便在他脸上乱涂香膏,今日是丑日,李宿还要为他剪指甲,谢相呴道:“别修太短。”李宿便依言用锉刀稍稍休整,拿丝帕擦好他手。   谢相呴心下感动,又问他:“我要怎么伺候你才能报答你呀。”   不想李宿答:“你身体康健就是最好的报答。”   谢相呴忙摊开自己手掌给他看:“被你养的多有血气。”相较于从前苍白的手掌,这样才算好看。李宿一根根合上他手指:“要百岁无忧。”   你做梦还是我做梦啊。我若能活到那个时候,肯定要从下辈子已投胎几十年算。   谢相呴垂下眼帘,在心中腹诽,只是仍觉甜蜜,于是口是心非地应着:“好呀,我们做一对白头夫妻。”   李宿听后,动作却停了下,不再说什么。   泡了这样久的热水,天气又渐冷,谢相呴早已困乏,靠在他怀里便睡去。李宿将谢相呴的被子盖好,拿布狐狸塞进去,方才下榻。   屋中还是留着烛火,他走到角落边谢相呴的琵琶面前,这把琵琶是衡州知州为讨好他送给谢相呴的,他不懂乐器,但谢相呴很喜欢。他也听谢相呴弹过两次,但两人的时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他太想太想。太想用最快的速度,全力拿下燕州。   ——   早晨集议开始前,路多一看到李宿近来,便扭过身去对幸英勋说:“又遭了,他今天心情不好。”   幸英勋狐疑,更小声说:“哥哥不是每天都这个表情?”再说论遭殃也肯定是路多,怎么轮得上她呢。   路多挤眉弄眼:“是一样,但你不会看眼神吗?眼神!”   却见幸英勋已无声无息换了神色,一脸严肃。路多心有所感,后背发凉,迟疑着转头,果然正好对上李宿的目光,他顿时毛骨悚然,忙挤出一个笑容来,好在脸皮够厚,暂且揭过。   只是集议过后,他果然被留下,路多心中忐忑,不断揣测着上峰的心思,半晌才听幸守夷道:“你吩咐人,去找一些俳优,琴、乐、舞师、或画家来。”   路多倒还真未想到是这样的吩咐,却听幸守夷继续吩咐:“暖阁建好查验后,我还要建一个园子,找人出几版雅致的图纸。”又忽然问路多:“……怎样能使人不无聊。”   路多心道,我天天为你鞍前马后累死累活的就不会无聊。脑中心思却是百转千回,想了好久,心中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才小声问:“或许养个孩子在膝下?”将军夫人没有名义上的姻亲,也似乎不能诞育子嗣?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这很合适。   不想一息之间,他竟然从幸守夷脸上看到迷茫。   真的会有用吗?   或许等谢珩羽来到,谢相呴会好一些吧。李宿沉默片刻,摆手示意他退下。 第201章   霸州往南百里的官道上,风一如平常,呼啸袭来,抽得人脸疼。   “郡王!等等我们!”   “郡王慢些!”   通体雪白、只四蹄乌黑的骏马飞箭一样射过枯黄草甸,将身后几声焦急的呼喊远远甩开。   马上的少年不过十来岁,锦绣骑装,外罩的银狐轻裘在疾驰中向后猎猎飞扬,一张满是桀骜不耐的脸。正是琅琯郡王谢珩羽。   “啧。”谢珩羽回头瞥了一眼早已不见踪影的仆从车队方向,嗤笑一声,“好不容易溜出来,傻子才听你们的。”   他此番被送往北地军中,早耐不住一颗野心,只想天阔凭鸟飞,任谁也拦不住。又恰在今早途经这处,见远处小山丘起伏,飞鸟来往,野趣横生,更宛如鱼入海中,随意寻个由头便甩开护卫仆从,单骑而出。   潇洒策马、快意无比,整颗心都舒畅起来。   正纵情狂奔间,前方官道拐弯处忽传来一阵呵斥与哭求声。   谢珩羽勒马减速,好奇地探身望去。   只见道旁三五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手持柴刀木棍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倒还有些派头,也算锦衣,只是口中不住哀告,窝囊样十足:“各位好汉,何苦为难我呢?我是去北边投亲的,分钱没有,你们欺负我也没用啊!天老爷!”   “少废话!”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一脚踹在他肩上,“老子们蹲了半日,就等你这么个晦气玩意儿,包袱拿来!”   那男人抱着包袱滚到一边,涕泪横流,嘴上还叫嚷:“给你们一些也就罢了,驴子给你们也算了,结果钱都你们拿了,我怎么走去霸州?饿死路边上哪说理?”   谢珩羽骑在马上,看得气笑,不过很快又正色。他虽顽劣,却自有一股侠气,平素最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之事,但不知为何……窝囊废男人那张惊惶失措的脸,竟让他觉得有点儿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不过胸中热血已然先冲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毛贼安敢劫道!”少年清亮声音在风中炸开,谢珩羽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电前冲,同时抽出腰间佩剑。   他手上拿的正是外公亲赐的宝剑,正面镶嵌七颗透明的金刚石,华贵无比。此剑刃如霜雪,堪称削铁如泥,确是一柄好剑,谢珩羽喜欢得不行,取名为静水,时时都带在身边。   见突然冲出的锦衣少年和骏马,几个劫匪惊得一怔,待看清只是个半大孩子,脸上顿时露出狞笑。   “哟,还有个送上门的小肥羊!”疤脸汉子使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挥着柴刀木棍朝谢珩羽扑来。动作粗野,毫无章法,却是实打实的亡命之徒的狠劲。   谢珩羽挥剑便刺,招式倒耍得很漂亮,直取当先一人面门。   不想那人却不像公主府里武师傅或陪练的侍卫那般配合着后退格挡,反而骂了一句粗话,猛地侧身,手中柴刀不管不顾地横劈向他马腿!   谢珩羽眼睛猛缩,白马也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谢珩羽惊呼出声,差点被甩下马背,好在脑子还算灵光,连忙伏身抱住马颈。   只是手中剑也乱了章法,另一匪徒的木棍趁机扫向他后背。   砰一声闷响,谢珩羽只觉得背上剧痛,眼前发黑,再也握不住缰绳,从马背上直栽下来,滚了一身尘土。静水剑也脱手飞出,哐当落在一旁。   “欸欸欸?你这小孩!”那缩在地上的男人见状,亦是惊恐地尖叫一声,又犹豫了好一阵,才连滚带爬想扑过来。   “给老子老实点!”不料才爬了两步,疤脸汉子便一脚将他踹回原地,又走去捡起地上的静水剑,掂了掂,只见闪闪发亮的金刚石,立刻出声,“真是好东西。”   反拿,剑鞘戳了戳摔得七荤八素、试图爬起来的谢珩羽,“小子,身上还有啥值钱的?痛快拿出来!”   谢珩羽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种亏,背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也是嗡嗡作响,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暴怒和羞耻。   他咬牙撑起身,恶狠狠瞪着疤脸汉子,扬声骂:“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乃琅琯郡王!我外公是当今官家!我娘是平穆公主!我叔夫是昭武将军幸守夷!你敢动我试试!”   谁知那几个匪徒听了,互相看了看,非但没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听见没?他说他是郡王!皇帝的外孙!”   疤脸汉子也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用剑鞘拍了拍谢珩羽的背,力道不轻:“小子,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的。郡王?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公主娘?还昭武将军是你叔?你咋不说你是天王老子呢!”   “我……我没骗你们!”见他们根本不信,毫无威慑,谢珩羽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我真是,你们好大的狗胆!”   不想那男人狐疑地盯了谢珩羽一番,也忽地啊呀呀出声:“几位大哥,我认得他,他真是郡王!你们快放了我和他吧,不然官府寻来,没你们好果子吃的!”   谢珩羽一听有人认识自己,气焰更盛,忙附和:“算你识相,你们还不快把我放了?真想十万大军来剿你们?”   “省省吧!”疤脸汉子不耐烦了,脸色无比阴沉:“是不是皇亲贵族我们都不怕,反正早就活腻了,有种就看看是我们先吃了你们还是朝廷那群狗贼先找上来!”   谢珩羽与那男人闻言,面色都不约而同发白,疤脸汉子则挥手道,“捆起来!搜身!这马,这剑,还有这小子一身行头,这破男的,一起回寨子里交给当家!”   匪徒们一拥而上。谢珩羽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他那点花拳绣腿在真正干惯刀头舔血营生的汉子面前毫无用处,很快就被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了个结实。   那窝囊男更是不堪,几乎没怎么反抗就被同样捆了起来,嘴里竟然还在喃喃:“老弟啊,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被推搡着,踉跄离开官道,往旁边杂草丛生的荒僻山坳里走去。白马也被匪徒牵了,不时不安地打着响鼻。   谢珩羽头发散乱,狐皮轻裘上沾满泥土草屑,背上挨了一棍的地方疼得他直抽冷气。恐惧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混着强烈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堂堂琅琯郡王,竟然真的被一伙上不了台面的小毛贼给劫了?绑了?   不过没等他想明白,疤脸汉子已将他们驱赶进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内倒并不潮湿,只是昏暗得很,令人十分不适,且外界呼啸的风声再洞内听得更响,愈发不安。   “老实待着!”疤脸汉子将静水剑插在自己腰后,对两个手下吩咐,“猴子,你看好他们。老五,跟我去道上再看看,有没有这小屁孩的随从找过来,顺便把这马处理了,太扎眼。”   谢珩羽闻言气愤不已,忙喊:“不许动我的马!谁敢!”却被疤脸汉狠狠瞪一眼:“再喊就割了你的舌头。”   谢珩羽顿时噤声。   两个匪徒好笑,忙应了声。随即叫猴子的瘦高个抱着胳膊,拎着根木棍,蹲在洞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洞内一大一小。   谢珩羽坐下,绑在身后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群废物应该能找到自己,可是他们连自己的马都追不上,真的可靠吗?唉。恐慌当真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他想了一会儿,又强忍着不让眼眶发热。心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念头。安都的繁华,母亲的训斥,父亲被他气出的泪眼,外公的叹息,爷爷奶奶的关切,还有多年不见的小叔,肯定也很想自己。   如果他们找不到自己怎么办?   如果这些匪徒真的胆大包天,敢……   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旁边那窝囊男人,忽然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出声:“郡王,小臣是都水使李通文,也是来北地投奔亲戚的,已经给我老弟递了信,他很靠得住,我们一定会有救的!”   谢珩羽却是不屑,扭过头去。   他从未听说安都有什么姓李的高官或是勋爵,唯一认得的还是小舅舅身边那个叫李瑞的讨厌鬼……哼。料想此人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求助的人也算不得什么人物,能帮得了他什么?再说要不是为着救他,自己何至于沦落至此!   李通文似乎早料到他反应,嘿嘿一笑,颇有些炫耀:“你可知我老弟是谁?”   谢珩羽冷声道:“谁稀罕。”   嘁。李通文见他这样傲气,一时想逗他的心思也减了,小声嘀咕:“瞧不起谁呢。”   等到疤脸汉子回来时,几人又聊了几句。   猴子刚打个哈欠,忽地脸色一变,猛地窜出洞口,伏在草丛边侧耳倾听片刻,又缩回来,对疤脸汉子说:“头儿,有声音,我估摸是靖安军的巡骑,至少一队,往南边岔路去了。”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脸色阴晴不定:“去他的,这么快?这小白脸崽子难不成真有点来头?”   瞥一眼一旁狼狈却仍昂着头的谢珩羽,又看看旁边瑟缩的李通文,迅速做了决定:“这破山洞不能待了。捆结实点,堵上嘴,从老鹰沟走,回寨子!”   “那这马……”老五迟疑。   “蠢货!靖安军就在左近,你还想牵着匹显眼的白马招摇?”疤脸汉子忙声道,“先撂在这山沟里,回头再说!快!”   匪徒们立刻麻利行动起来,谢珩羽和李通文嘴里各自被塞进破布,反剪的双手又被加了道绳索,连腿也被捆上。   两人货物一样被提起,再被匪徒一前一后扛上肩,钻出山洞,一头扎进更深更密的枯树林和嶙峋乱石。   谢珩羽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愤怒却渐渐被扯开,取而代之为冷静——这些人绝对不止是流匪。哼,他就说他才不是孬种!   ——   霸州北军大营。   李宿刚放下李通文那封言辞恳切、自称被太子针对都是受他所累、请顾念旧情,一定要收留他的信笺。随手放在案角。他前几年在安都时确实令路多给李通文找了个好缺,但如今北伐事重,北军不养闲人——   正待拿起下一份军报,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路多罕见地未经通传便掀帘而入,几步上前:“将军,刚接到急报,琅琯郡王不见了。护卫队说郡王清早单骑离队,至今未归,已失联近三个时辰。他们不敢声张,恰好遇到咱们派去接应的人,便快马加鞭先报了来。”   李宿一阵头疼。   “何时、地点。”   “辰时三刻前后,鹰愁峡以南约三十里,通往霸州的官道岔口附近。”路多忙回。   “现场如何。”李宿继续问。   “没什么打斗迹象,马蹄凌乱。找到了郡王常骑的白马。”路多语速很快,“靖安军巡骑小队已扩大搜索,封锁消息,对外只称搜寻走失军马。”犹豫一阵,还是道:“应当是被捆进了黑石寨。”   偏偏是谢珩羽出事。又偏偏在黑石寨活动的地方。李宿吩咐:“此事不能让夫人知晓。若问起便说郡王路上贪玩,护卫看顾不力,已派人去接应训斥。召楚蔚威。”   “是。”路多忙应道。   不过几息,帐外值守的楚蔚威应声而入,抱拳:“将军。”   “带上亲信队伍,你亲自去。持我手令,可调动沿途所有澄波军、靖安军暗桩与驿递。”李宿声音如常,却无声无息有千钧重压,“黑石寨难攻,要活着把人带回来。”   “末将遵命!”楚蔚威立刻领命退去,步履如风,消失在帐外。 第202章   九月到中旬,钱和光的身体总算好转,关于沈知节的处置,亦如众人私下猜测那般,钱和光自是没有追究,只余下将军先前的惩戒再无更改。   倒是沈知节,却很听话了,每日往返于医帐与各处仓廪营建之间,沉默寡言,查验记录仍然仔细。   早晨外面起了大霜,枯黄草上都浮满白白一层,沈知节为钱和光侍奉完汤药,看着对方再度沉沉睡去,又在门外看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旗帜。呆立半晌,终于转身回到自己临时栖身、却堆放了不少文卷的狭小营房。   打开锁着的旧木箱,沈知节从最底层取出只长条形锦盒。他抱在怀里,手掌摸着盒面细腻的织锦纹路,良久未动。   盒中是他珍藏的名画《寒林图》,出自陈朝穆王妃应亦骛之手。笔力遒劲,意境深幽,旁提名诗“榆柳萧疏楼阁闲,月明直见嵩山雪”,是他心头所好。   大齐重文,本就喜爱名人字画,应亦骛书画造诣极高,风格清丽灵趣,颇受大齐文人追捧,此画又是他与穆王夫妻恩爱写照,说是价值万金亦不为过,更是沈知节流落到北方后所有的最值钱的物件。   但真正将画拿到手里,犹豫反如同藤蔓才缠绕到心口。   去固然羞愧难当,无异于将所剩的丁点尊严捧到人前,任其审视甚至鄙弃。可是若不去,他岂能知恩不报?且他不得不承认,他先前确实存在偏见。   ……   暖阁已建成,李宿差人再三查验过后,才放心让谢相呴住进去。   虽然奢费,但入住之后他的确没有再咳嗽,下面的人也遵李宿吩咐,日日又换着花样煮了生梨川贝汤、四白羹送来,喝下去润肺,现在竟觉得身体比在安都过秋冬时还舒坦。   通传过后,不过多时,沈知节被领入暖阁内。他素来很有分寸,更懂得将军对于夫人的情谊,是以不敢多看,忙行礼,却听夫人道:“不必客气,坐吧。”   迟疑了一阵,还是抬眼,才见夫人斜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膝上搭着毯子,脸色在温暖中透出些许疲懒的红润,眼神却依旧清亮。奇怪,今日倒不会觉得他是祸水了。   沈知节仍然没坐,显然很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将锦盒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方才后退两步,深深一揖到底,声音仍然紧绷:“罪员沈知节,特来向夫人请罪。”   谢相呴早料到他要来,倒没想到他是来请罪的,挑了挑眉。   “前番暖阁用管一事,是我心存偏狭,更僭越职权,擅自更易将军明令,几至酿成大祸。”   沈知节心中叹气,到底还是有些难堪,但已接受承认,便无谓这些了,索性实话实说:“往日确对夫人多有揣度,以为……夫人蛊惑主将,徒耗军资于享乐安逸。但此等念头卑劣狭隘,如今回想羞愧无地。”说到此处,终于流畅了,“此画虽不足抵我歉意,却是多年珍藏,聊表悔过之心,望夫人笑纳。”豁出去了就是。   暖阁里安静片刻,谢相呴看看那锦盒,又看了看几乎要弯折到地的沈知节,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倒并不是讥讽:“沈司马,”他开口,“起来吧。你这礼行得这么大,我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沈知节僵硬地直起身,脸上血色早就褪尽,又慢慢涨红。也许是暖阁太暖和了。   谢相呴倚回软枕,目光隔窗投向灰蒙蒙的天,“这有什么稀奇?看不惯我和夫君的人其实太多。你不过是其中一个,说得直白些罢了。”   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描淡写,沈知节反而愈发抹不开,仓促想要解释,嘴巴张张合合,到底挤不出声音。   “我不在意。”谢相呴转过头:“你有你的规矩和道理,这没错。你的错也不在讨厌我,而在把讨厌凌驾于军令之上,差点害了同僚,也损了将军威信。夫君动怒也许不止于此,但却是我开口的缘由。”   谢相呴靠回椅子上,看着碗里残留的白梨:“至于我为何在此,为何要修暖阁,为何能在他要惩处你时说上几句话……你们将军想做成一些事。这些很难、很多人不愿意甚至阻挠的事。我只想帮他。比如你。”   若说先前赔罪还是别扭,沈知节此时已全然愣住。他从未料到是这样近乎直白,甚至带着些微疲惫的坦诚。   “帮将军实现夙愿?”他喃喃重复。   谢相呴却不再与他多话:“好了,画你拿回去吧,歉意我收下了。”   沈知节却未动,反而更坚持地将锦盒往前推了推,腰弯得更低些:“夫人若不收,下臣心下难安。此画留于我处,不过蒙尘,赠予夫人与将军,或能增些雅趣。”   此人这样执拗模样,倒像往日办公事时的较真劲儿来,确实可用。再说若不能收他的投名状,他大概也是十分不安。谢相呴沉吟片刻,伸手将锦盒揽到面前:“罢了,你既这么说,我便看看。”   打开锦盒取出画轴,缓缓展开。陈年纸墨的淡香逸出。画上寒林疏落,枝桠遒劲如铁,楼阁掩映、山峦覆雪,一轮孤月清冷,都隐隐约约,朦胧静谧。   笔意确实精到,更难得是那股萧疏中也缓缓透出的情思和柔和。一旁题诗字迹清秀,亦是颇有风骨。   谢相呴的目光停下。陈朝穆王与王妃的故事他也曾耳闻。虽年代久远,许多流言蜚语不可考究,但稗官野史中大多仍传为佳话,也大多认为穆王二人夫妻情深。   “确是佳品,”谢相呴的确欣赏,“笔划皆是思念。”   沈知节早知他定能识得这样好物,松动许多:“夫人明鉴。正是因这画显伉俪情深,寓意甚美,下臣便以为,赠与将军与夫人最是相宜。”   心思也算细腻。谢相呴道:“你有心了。”缓缓卷起,将画轴放回锦盒,“只是将军他终日忙于军务,怕是没什么闲情雅致,坐下来好好看上一看。”   暖阁里静了一静。沈知节看着他将画轴收回锦盒,以为夫人又有拒绝,心中不禁不安。或是夫人感慨将军无暇陪伴?倒也不像。   又纠结一会儿,沈知节试探着开口安慰:“将军心系天下,自然日理万机。夫人雅意,将军纵使一时无暇细品,也必珍重于心。”   谢相呴只一笑而过,却摇头,“天下之大。英雄豪杰、才士能人,便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可将军时常觉得无人可用,恨不得将四海英才尽数揽入囊中,为官家和他,也为收复故土。”方才重新看回沈知节,已全然冷静。   沈知节亦是深以为然,感到一阵羞愧。他发觉自己还是没有彻底撇除偏见,对于夫人还是下意识在揣测内帷心思。然而他的所思所虑,其实与将军没什么不同……唉。忙答:“将军的确有此忧虑,只是北地文官对将军多有不服,也不愿举荐人才,不过如今幕僚足够,倒……”   谢相呴才问:“我记得你祖籍福州?家中清流在福州文坛士林,也是颇有声望。”   沈知节心中已隐有猜测,如实答道:“是。寒族陋门,不足为道,夫人高看了。只是先父及族中几位叔伯,确与本地一些书院、文社有所往来,知交故旧尚有几位。”他流落北地多年,与故乡联系已淡,但根基人脉毕竟还在。   “这便是了。”谢相呴微微坐直了些,毯子从膝头滑落些许,“将军求才若渴,北地固然有豪杰,难道江南文华之地,便少了心存报国之士、经纬之才?只是相隔甚远,声气难通。有些人倒很愿听乡贤名士引荐。”   他直白期许:“你既已不在行军司马之位,专心工料巡检之余,不妨也多留心此事。与故乡通通信,听听风声。若真正有才干气节,又愿为朝堂百姓尽一份力的读书人,不拘是擅谋略通经济,还是知匠造明农事,都可留意。”   沈知节方才明白,一阵感动:“多谢夫人信任下臣。”   谢相呴见他模样,故意激他:“这会儿倒谢我,不觉我是祸水了。”   沈知节忙解释:“下臣……”却又自觉不对,只能苍白道:“从前是下臣的不是。”他如今因错留在匠作营,但夫人不仅给了他一条路走,更为他指出蹊径……虽说确实有些不合的地方,但对于这样恩人,多些理解与互助,不是更好?   更兼之将展的抱负,一并涌上心头。心也辽阔许多。沈知节再次深深一揖,万分郑重:“下臣谨遵夫人之命。”   “嗯。”谢相呴应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枕,将毯子拉好,“将军惜才,如今我们也有些产业,自己花用不尽,很乐意拿去养人,做些好事。只是大齐国富,大多人都能读书,不缺这个。北地却因被北地占领多年,不少孩童都未开蒙。你与将军掌下那些幕僚交好,闲时也可留意此事。”   燕州就在眼前,西北却还未平,风波一浪一浪,怎能不培植自己的势力。但招募贤士,终究不如自己培养,还更加放心。   沈知节也明白此事,心中已开始计划,不过多时便退下。   四白羹已经把糖水喝完,他一贯不爱吃梨,尤其煮过的梨子粗糙,更加难以下咽。若是李宿在,会帮他吃掉。   谢相呴挑着碗底的梨,忽然笑了,虽然每天都能看见彼此,却还是会在细枝末节处思念,或许也是孤独。才随口问进来摆上花草的婢女:“郡王应该快到了?有信吗。”   侍女答道:“夫人稍等,我这就去打听。”   ——   谢珩羽是被冻醒的。身下的稻草又湿又硬,硌人得很,他还有些发懵,而后就有些烦躁。   起初他还强打精神,试图记住拐弯的方向、估算步数,甚至观察沿途草木石块,说不定看到人就得救了呢?可那颠簸单调而剧烈,兼之背上挨了一棍的地方闷痛不已,疲倦和麻木渐渐袭来,不知何时,他竟真的昏沉过去,失去知觉。   眼下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只有高处些许极其微光渗入,周围浑浊阴冷,土腥味霉味都很浓,他根本不想吸气。   谢珩羽又尝试动了动,才发现手脚仍被捆着,嘴里的破布倒是被取掉了。身侧则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应该是那个窝囊男。   “哟,您醒了?”果然,李通文的声音很快在黑暗中响起,倒不是真的关心,更像揶揄。   都是这个扫把星!就不该救他!肯定谁沾他谁倒霉! 第203章   谢珩羽冷哼一声,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尤其后背,动一下都扯得疼。他咬牙靠住身后冰冷粗糙的石壁,心里懊恼更加火烧火燎:“关你什么事!”还是骂:“不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唉。”李通文不以为意,反倒打了个哈欠:“郡王你年纪尚轻,又受惊吓颠簸,小臣不和你计较。眼下要紧的,是弄清楚咱们在哪儿。”   谢珩羽没好气:“黑咕隆咚的,怎么知道?”   李通文咕蛹着挪动了一阵,终于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墙,声音慢悠悠,倒很是自得其乐一样:“黑咕隆咚是不假,可咱有脑子啊。小臣我别的不行,就是这记图的本事强。本不是很认得路,这几年又在都水监跟着老前辈们踏勘河道,什么犄角旮旯没钻过?渐渐就都知道了。鼻子闻闻土腥水气,耳朵听听动静,身上感觉感觉寒暖干湿,八九不离十就能猜个大概。”   谢珩羽心里嘀咕,想莫不成此人一幅草包样,却真不是个草包?故而迟疑着不说话。   李通文等了几息没听见谢珩羽反驳,心下没趣,才继续开口:“郡王您细想想,昏过去前,是不是觉得有一段路特别往下,硌得慌,像在石头堆里走?醒了之后,这地方是不是特别阴冷潮湿,墙摸着都有水汽?”   谢珩羽也离家出走过一阵,对这些话不算陌生。虽然憋着气,却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去感觉。湿冷,隐约的、难以形容的淤塞水腥气——他闷声嗯一下,终于算是不情愿的承认。   李通文似乎挺满意这反应,声音里那点得意更明显了:“这就对了!霸州官道附近,有这种地势低下,水道废弃芦苇丛生、还有现成坚固石室的地方可不多。十有八九,是到了漳河故道了。前朝修的那些河工堡,废弃后正好给贼人当窝。易守难攻,官兵来了往芦苇荡子里一钻,立刻没影儿。”   “漳河?故道?”谢珩羽哪里看过这些地舆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不想露怯,只得硬着头皮似是而非地回。   “可不是嘛,”李通文叹了口气,这回倒不是装的,“要是真落到这儿,也不知道能不能被找到。”他心里也有点忐忑,不知道李宿能不能知道他被抓了,愿不愿意高抬贵手来救救他。总之有这小孩在身边,总是有希望的多。   ……   另一名则探子从树梢滑下,落地无声,向楚蔚威禀报:“人是被带进了黑石寨的地盘。”而后退至一旁。   属下眉头紧锁:“指挥使,黑石寨盘踞多年,硬闯强攻不仅难以奏效,恐反会逼急匪徒,危及郡王性命。”   楚蔚威望着东南方那一片在秋日下泛着枯黄白絮的辽阔芦苇荡,并不答话。将军的命令是活着带回来,不是剿匪,那时自有其他军队出动。   “硬攻不可取。”他缓缓道,扫过身边几名最精于潜行、侦查的好手,“我已同石指挥使借调,今夜子时,我亲自带两个澄波军探子摸进去。你们在外围准备接应,没有我的信号,不得妄动。”   虽然澄波军对黑石寨外围已调查清晰,但寨子中确切结构,关押的位置,守卫的规律也是需要摸清的,于之后的攻寨或许有用。更重要的是,他要救下郡王,黑石寨再是龙潭虎穴,他楚蔚威也要去探一探。   几名便装精干的澄波军探子已无声散开,融回林间。   ——   因为冷得厉害,又没饭吃,二人很快又昏昏沉沉睡过去,直到再次被吵醒。   火把的光亮从黑暗里燃起,除去握着火把的喽啰,一个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栅栏门外。火光跳跃,显现一张粗犷凶悍的脸,浓眉压眼,脸颊上一颗大黑痣格外醒目。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刀,只是站在那里,沉甸甸的压力就弥漫开来。   谢珩羽被火光刺得眯了眯眼,随即昂起头,努力维持着郡王的派头,尽管此刻他一身狼藉,动两下都困难:“你就是这里的匪首?”   他再三警告:“我已经告诉你的下属我是谁了,识相的快放了我们!不然等我家人找上门,踏平你这破寨子!”   不想那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对谢珩羽的叫嚣毫无兴趣。他的目光越过少年,落在角落里的李通文身上。   李通文早在火光出现时就低下头,瑟缩着往后挪,尽量缩小存在感,仍是胆小怕事的窝囊相。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李通文浑身不自在,心想此人不会好南风吧?别吧?他这样子也卖不出手啊?都人老珠黄了!李瑞那大奸臣还差不多吧!顿时头皮发麻。直到他忽然开口,问“你姓什么?”   李通文倒吸一口凉气,纠结片刻,还是抖抖索索抬头,“回、回好汉的话,小、小人姓李,木子李……”   男人并不作声,只向前迈了一步,火把凑近,几乎要燎到李通文脸上:“那你认不认得一个叫李宿的人?”   ——   封赏的消息已经传回,李宿把兵部信递给幸英勋,她展开一看,略微挑眉:“哥,你对路多这小子太好了吧,他官职都快赶上我了。”   幸英勋已封了四品将军,此次李宿请封,也为路多要到了从四品的副将军,又提拔舒青,为他提了赏赐,今年一过,晋职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你要是做主将,攻下黑石寨,我还要为你请封爵位。”李宿道:“路多不能亏待。”   路多这小子驴一样,不绑个萝卜在他跟前他是不会走的。幸英勋自然也明白,不过顺口一提,笑:“那我先谢谢哥哥。”   李宿却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察觉到审视,幸英勋唇角的笑微微敛起。李宿才道:“你今年心思散了。读书不及沈知节精深,练武的劲头也看不出比楚蔚威更勤。舒青即便心神不宁,该做的军务也未落下分毫。”   忽然被直接指中要害,幸英勋有些羞愧。她近来确是有些旁骛,倒不是懈怠军务,只是……唉。   她垂下眼,夺过旁边半凉的薄荷水喝了一口,再抬头时已换上惯常的爽利神色:“我知道了,哥。我会好好反思,快些恢复。”   李宿沉默片刻。西南的信频频寄到安都军营,但幸英勋却时常去看随军做小卒的梅臻远。他其实并非毫无所觉。   至于贤王和贤王妃——这几年他们倒是安生,不过他也已安排探子去查验,风平浪静这几年,如今动手也不算拂了官家的面子。   “北军、幸家、还有你如今的位置,不能容太多杂念。”李宿还是提醒妹妹:“等天下稍定,燕州城头换上大齐旗帜,再想一些事也不迟。”   幸英勋也知道这已是哥哥少有的开解和关怀了,心头郁结稍稍疏散,颔首,“哥哥说的对。”   手指才在舒青的名字上敲了敲,道,“舒青近来似乎又好些,没闹出什么动静?”   李宿终于抬起眼:“他不会再有动静。”   幸英勋似懂非懂,“难道哥哥已经查清楚了?”   “你嫂子去查的。”李宿答,“由他处置,我不问。”   她嫂子在处理这些事情上,的确比哥哥更游刃有余,也更得人心。幸英勋笑着点头:“难怪哥哥毫不担心了。”其实自肖雁荷的事情后,她与嫂嫂的关系的确有些微妙,她有心道歉过,嫂嫂也没有太在意。但到底有这样的过往,并不能随风抹去,还是复杂了些——不过二人平时接触不算很多,也算是稍缓了尴尬。   “钱老那边,”幸英勋又另起话头提醒李宿,“军医说还需静养,但营田的账簿他已经让人送过去了,躺着也在看。哥哥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吗?”   “嗯。”李宿应了一声,忽然说:“沈知节早间去暖阁了。”   “是去跟嫂嫂赔罪的?”幸英勋问。   “应当是。”   嫂嫂都能为他求情,肯定也不会跟沈知节计较,幸英勋心下明了,不再多言。她将兵部的信札仔细折好,放回李宿案头。李宿则站在原处,似乎出神。   幸英勋不明所以,犹豫一瞬,又偷偷瞄了一眼堆在一堆文书下的本子,见里面真读着一篇谏太宗十思疏。她除了兵法,至多不过读读志怪游记,对这些东西倒不算熟悉,于是草草扫了两眼,竟看到一行“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一时愣住。   反应过来后,又连忙将文书压上去恢复原状,但料想李宿已经察觉,一抬头果然对上他目光。因偷看还被抓到,幸英勋有些赧然:“哥哥。”   “你也看到了。”李宿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幸英勋也回神:“是……哥哥近日是在思虑这个?”   “舒青怕我,所以去找你嫂嫂送礼求救。”李宿仰头,闭上眼睛,“钱和光出事那日,帐中诸将,无一敢出声,还纷纷向我下跪。”他问,“英勋,你觉得,这是怀仁,还是苟免?”   幸英勋斟酌着怎么回答。却听李宿出声:“你也要想吗?”   幸英勋再度愣住。半晌后摇头,答:“军令如山,统帅威重,本就是治军根基,若不能如此,如何服众?虽然的确有些粗暴,但也最有用。哥哥赏罚分明,路多、舒青得晋,便是明证。将士敬畏,乃应有之义。”   李宿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你也跟着路多学会说我的好话了。你嫂嫂不怕我,你还是有些的。我想听实话才来与你说。”   于是幸英勋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想。半晌才开口:“只是敬畏若过了头,成了惊惧,或只求无过、不敢担责,遇事便容易遮掩、推诿,做下属的失了担当的锐气。做上峰的亦不是滋味,无怪乎前人说高处不胜寒。”   “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仁之一字,于军中或许奢侈,”李宿才缓缓开口,到底剖开自己的困惑,说得更慢:“但不怀仁便易生苟免。舒青是,沈知节未尝不是另一种例。我还需得好好想想,你先去休息吧。”   唉,幸英勋忽然又想叹气。为什么越长大,身边能说话的人反而越来越少?她有一日也会这么孤独吗。   但她还是干脆道:“哥,我不是谋士,说不出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北军上下跟着你,不是只图苟活。”   李宿睁开眼。   幸英勋继续道:“舒青是怕你,可他真出了事,知道去找嫂子求救,这说明他心里还信着我们。沈知节那种酸腐人,罚到位了,有理了,他也就服气,如今不也老老实实去暖阁听吩咐?”   到底觉得还不够,她也隐隐约约猜出李宿耿耿于怀的缘故,干脆说得更直,“至于那天大家跪你……你有时候发起脾气来是挺吓人的,换做是我在你的位置,底下人捅出沈知节这种漏子,我也一样怒。他们肯定也会一样跪,是知罪、也是怕。带兵不能没这点怕。可若只靠这个,那么多兄弟不会为你卖死力,就像楚蔚威不会二话不说就去闯黑石寨。”   李宿侧头看向她:“你真这么想。”   “这也能有假?”幸英勋笑答,“大家都还指着你呢。钱老那边,我自己先去看看。若他精神好,晚些再来请哥哥。”   李宿颔首:“好。”   幸英勋抱拳一礼,转身就往外走。帘子掀起又落下,带进凉风。她又在帐外站了会儿,心知自己其实并未解决什么,一通话说下来,只能稍稍叫哥哥好受些,再三思量,还是往暖阁的方向去了。 第204章   “我认识啊我认识!”好像总算能抓到一线生机,李通文大喊:“我是他大哥啊,我怎么会不认识!”   火把的光猛地一晃。   黑面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浓眉略挑,目光如钩,从头到脚刮过李通文狼狈不堪的样子和惊恐的脸。   见他似乎不是很信,李通文心提到嗓子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忙解释:“我真是他哥哥,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我们家不是安都的,我们是西北丹州人,”他费劲地想着,话都有点说不上来:“景元一年!对对对,就是这年,我们全家才搬到安都,之后他还打工,在什么酒楼,什么……”只恨自己脑子这时候不灵光些,不能马上说出话。   黑面狼问:“什么酒楼?”   “我真的想不起来啊!”李通文都快哭了,又想起什么,忙拍拍自己的脸:“你看,我俩长得像吧!至少有五成像吧?就是气质差了点,我两真的是兄弟,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真的!”   黑面狼听着,脸上讥诮慢慢收敛。他盯着李通文,半晌才问:“他如今在做什么?在哪里?”   冰水临头,瞬间浇醒李通文几分。   眼前这匪首明显认识李宿,但态度古怪,也不像很有恶意。可是既然都是匪徒了,能和朝堂军队关系好?先前听着那几个小贼谈话,倒也不像。   何况他说得是李宿,又不是幸守夷?难道他认得李宿,但不认得幸守夷?那若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如今是威震北地的幸守夷……是福是祸?   李通文只觉自己的脑袋生平第一次转得这么快,但事已至此,不得不决断。他入戏极快,立刻颓丧而悲切,肩膀也塌了下去。   “他,”李通文声音低下去,带了哽意,“早没了。”   黑面狼的神情骤然停滞住。   “在玉州的时候没的。”李通文垂下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泄露心虚,“那会儿他给六皇子跑腿,得了瘟疫病没的,我娘四方打听、到处花钱,尸体都没捞到个。我这回就是心灰意冷,想着霸州还有门远房亲戚,去投奔,混口饭吃……没想到,”   李通文声音越小,只剩含糊的呜咽。他好不容易靠不要脸抱大腿过了几年好日子,谁曾想因太子一个不开心,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他的官职就被一撸到底!为了不被爹娘逼着娶妻,又不能在安都躺着过日子,一连多日颠沛流离,如今又被抓到这鬼地方,这一番遭遇倒叫他真的越说越真情实感,凄惶不已。   地牢里一片死寂,火把噼啪响着。   黑面狼许久没动,也没说话,似乎心情也有些复杂。当时他弟弟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悲切,只是流不出眼泪。   终于,他动了动,侧头对身后的喽啰吐出一句话:“带出来。收拾间干净屋子,好好招待。”   喽啰应声上前。   李通文腿一软,几乎是被架起的。接着那两个喽啰便给他松了绑,他又是心有余悸,又是狂喜。有救了!有救了!管他之后怎么样呢。先好好活着再说!   他倒是开心了,不想上头又忽地问出一句:“就是这个小孩自称郡王?”   李通文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忙不迭笑着钻到谢珩羽身边,“他胡扯的!那个郡王猪狗不如,天天欺男霸女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以为唬得住兄弟们才这么说,这是我家大表舅的姨妈的孩子!”   谢珩羽听他这样编排自己,心里烦闷,恨不得踩上他两脚,然而也自知不是时候,只能冷哼一声,低下头去。   不想黑面狼却没再追问,倒很豪气,只摆了摆手:“一并带出去。”   ——   借着芦苇荡的风声与水响掩盖行迹,楚蔚威与两名澄波军探子于子时末悄然摸进了黑石寨。   与先前所知的无差,寨子依托废弃河工堡而建,不过今日外围警戒竟然粗疏,但越往里,暗桩与巡视的小贼便越见章法,非乌合之众可比。   三人皆是耐着性子,耗费近半个时辰,才避开数道哨卡,循着先前探得的地牢大致方位潜至近前。   石砌矮房半埋入地下,仅有一处窄门,门外守着两个抱刀打盹的汉子。楚蔚威打了个手势,一名探子无声绕后,利落出手,两人未及吭声便软倒,被迅速拖开藏着。另一人则四下张望,警惕监视周围动静。   楚蔚威撬开木门,侧身闪入。也与预想中一样,阴湿霉腐气扑面而来。他动作利落,火折子很快亮出微弱的光,照亮空荡荡的狭道和囚室。   可只见散乱的枯草,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并不就此放松,又抬手敲过四下石壁,细听是否又暗室,却仍一无所获。   楚蔚威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地面。尘土有近期多人踩踏的痕迹,通向门外。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泥屑,稻草扁乱,“人刚被带走不久。”他起身,吹灭火折子,“搜,小心些。”   三人退出地牢,将守卫恢复原状后,沿着痕迹向寨子更深处潜行。   喧嚣声隐隐从前方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屋传来,夹杂着粗豪的劝酒与哄笑。楚蔚威示意手下分散隐蔽于屋后阴影中,自己则借着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悄然攀上侧窗檐,以指尖蘸湿窗纸,戳开一个小孔,向内望去。   屋内火光熊熊,一张粗木长桌上摆着大盆肉、整坛酒。   踞坐主位的应当就是黑面狼。楚蔚威细细记下他的长相。两侧是几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而令楚蔚威眼神一凝的是,下方客位坐着的……那个少年,和一个全然不像匪徒的男人。   两人面前也摆着酒食,男人正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匪众的问话,少年则只顾埋头吃面前的炙肉,吃得又快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饿了许久。   “李兄弟既是我故人兄长,便是自家人。”黑面狼的声音沉浑,举起酒碗,“先前多有得罪,这碗酒,算是赔礼。”   李通文忙不迭端起碗,手还有些抖,他哪想到自己进了贼窝都能吃到弟弟的好处?又窃喜自己那时没有像李瑞那小混蛋一样做事这么绝,和李宿彻底闹掰,有着这么一个亲戚,哪里都是柳暗花明!唉,自己真是厚道:“不敢不敢,好汉言重了,是小的,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说罢闭眼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黑面狼并不以为意,目光掠过谢珩羽:“这小兄弟既是亲戚,也一并款待。明日一早,我便派人送你们出寨,沿漳河故道往北,半日可上官道。”   谢珩羽咀嚼的动作略停,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过,”黑面狼放下酒碗,威严如旧:“寨子有寨子的规矩。今夜好吃好睡,莫要乱走,明日送你们到地头,各自离去,此后桥归桥,路归路。今夜之事,出了这道门,最好忘干净。我黑石寨不惹官兵,但也休叫官兵来扰我清净。李兄弟,可明白?”   “明白!明白!”李通文立刻点头如捣蒜,“绝不给好汉爷添麻烦!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迷路了,蒙好汉收留一宿,天一亮就走,绝不回头!”   二人正推杯换盏,身旁的谢珩羽却在此时忽然摇晃了一下,手里的肉骨头掉在桌上,他捂着头,脸皱起来,口齿不清地嘟囔:“……晕,这酒……好烈……”说着,身子一歪,就要往旁边倒。   李通文吓了一跳,赶忙去扶。上头的黑面狼看了一眼,对旁边喽啰挥挥手:“小子没酒量。扶去后面厢房,让他睡下。”   两个喽啰上前,架起似乎已醉得不省人事的谢珩羽,往后堂走去。李通文自然也想起身,被黑面狼叫住:“李兄弟且安坐,再饮几碗。令弟……唉,有些旧事,还想再问问。”   李通文只得苦着脸坐稳,心里七上八下,却又不敢不从。   楚蔚威见状,无声滑下屋檐,对暗处的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监视屋前动静,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缀上了扶着谢珩羽的那两个喽啰,落叶飘地一样。   厢房不远,但仍是简陋,仅有一张木榻。喽啰将谢珩羽扔在榻上,骂了句“看着瘦,比猪还重”,便锁门离去。   不料脚步声刚远,榻上的谢珩羽立刻睁开了眼,他眼神清明,哪里有一丝醉意。谢珩羽迅速爬起,贴着门缝听外面动静,又焦急地在狭小的屋内踱步,不时望向那扇小窗。   窗外极轻地叩了三声。   谢珩羽很是警惕,一个激灵,试探性望向窗边,半晌还是扑去,压低声音急道:“是谁?”   “见过郡王。”楚蔚威立刻说明情况:“末将选锋军指挥使楚蔚威,封将军之命前来营救郡王。请郡王退后些。”   “等等!”谢珩羽连忙阻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恳求,“还有那个男的!他还在席上!楚将军,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若是他们先走了,这个人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楚蔚威沉默一瞬。救郡王是第一要务,他不应管旁人:“郡王,黑面狼目下对他似无恶意,且已承诺明日送离。我们此刻强救,恐惊动全寨,于您安危不利。”又冷静劝说,“一切以郡王贵体为先,不若末将先护送您至安全处,再图后续。”   “不行!”少年人义薄云天,谢珩羽道,“他刚才是为了护着我,才硬着头皮跟那匪首周旋!若是你们不能救他,现在就走,我们明天自己会出来!”   楚蔚威否定:“谁知黑面狼所说是真是假?”   却不想正是这话让谢珩羽抓住把柄:“你看,你都知道不能信这匪首的话,我又岂能弃他于不顾?若是你们不带他一起,我是不会走的。”   窗外,楚蔚威深吸一口气。   芦苇荡的风穿过寨子,深秋寒意衬得孤月肃杀,河淡秋清。屋内,少年郡王的呼吸因紧张而清晰可闻。楚蔚威听得很清楚。不远处,席间的喧哗也隐隐传来,夹杂着李通文努力奉承的干笑声。   谢珩羽又道:“而且我听他的意思,说是他的弟弟和黑面狼有什么联系,你们迟早要剿匪的吧?带他回去或许能帮到你们。”   “好。”楚蔚威终于开口:“请郡王稍安,我们等时机成熟。” 第205章   楚蔚威身形再次隐入窗外浓稠的夜色里,悄无声息,流云一样散去,好似从未出现过。   谢珩羽倒并没有因此放松,他坐回榻边,支棱起耳朵继续听。席间的喧哗时高时低,又全然听不真切。   其实楚蔚威倒并未远离。他寻到厢房外侧一株枝叶尚算茂密的老树,悄然藏身其上,既能看到小屋门口,又可兼顾大屋那边的动静。   取出一支特制的短哨,含入口中,声响如夜枭啼鸣,立刻传出。不过多时,远处芦苇荡也传回啼叫,楚蔚威方才收手。停留太久容易暴露,他只能叫剩下两个探子先行撤退。   匪寨屋舍杂乱,但楚蔚威已在几息之间将几条主要通道和哨位记住。心里不断推演,一面又继续记路。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大屋那边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醉醺醺的哼唱与笑骂都小了。楚蔚威聚精会神盯着,只见两个小贼架着那男人,摇摇晃晃地朝厢房这边走来,具体情形因为太黑,并不能看太真切。   小贼将李通文架到厢房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嘴里嘲笑着:“贵客,几碗马尿就成这德行?能耐得长些啊!哈哈!”说着,将李通文往屋里一搡。李通文哎哟一声,踉跄扑入,差点栽倒。   “夜里不安生,您别乱走动!”两个小贼顺手将门锁上,笑嘻嘻地走了。   门一关,李通文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虽然酒气熏天,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不少。平素同僚聚会,配上峰宴饮,他一贯是最会躲酒的,这点事到为难不到他。急步凑到谢珩羽身边:“你可装得像!没露馅吧?那黑面狼问了好多以前的事,真是问得我直冒冷汗,差点圆不过来!”   谢珩羽见他无事,松了口气,却又嫌弃他一身酒臭,往后挪了挪:“少废话,能走吗?”   “能!必须能!”李通文赶紧点头,原先还有些幻想,谁知这会儿还要锁门呢,万一黑面狼说说而已,明天不放他呢?到底令人忐忑不安。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就是腿还有点软。咱们怎么出去?光说有用吗……”   他话音未落,窗户再次被无声推开,楚蔚威言简意赅:“走。”   李通文被惊了一跳,忙问:“这谁?”   谢珩羽轻哼一声,那股劲又浮上来:“他是我小叔和叔夫的下属,奉命来救我的。”   李通文已知道他就是自己弟弟的便宜大侄子,只是这两人不是没名没份的吗。但自己到底也算半个长辈,不屑与臭小孩再争执,是以也不再辩驳,只在心中翻白眼。   楚蔚威则翻身入内,随即走到门边,又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片刻,才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刃插入门缝。手腕快速一抖一撬,门闩已然滑开。   “跟着我,静。”楚蔚威说罢,率先闪出门外,隐入墙根阴影,仍在留意周围。谢珩羽紧随其后,李通文也蹑手蹑脚跟上。   寨中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哨位和巡夜小贼的火把在移动。两人都有些心惊胆跳,不过楚蔚威总能提前避开光亮和巡逻路线,专挑屋舍间隙、堆放杂物或地形不显处行进,很是可靠。   三人就这样悄然穿过大半个寨子,接近寨墙边缘。不想正要离寨时,此处守卫却骤增,说什么“失窃”,楚蔚威无奈,只得换一个方向离开。   只是此时嘈杂,再传信说明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冒险,匆匆将两人带至另一处路线的出口。   这里借助地形建造围墙,所以守卫相对稀疏,墙外便是茂密丛生的芦苇荡。   夜风吹过,沙沙不停。楚蔚威示意二人蹲下隐蔽,而后从地上摸起两颗石子,手腕一抬,石子分别飞向侧方两个不同的方向。听到动静,两个哨兵立刻警觉起来,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朝声响处走去查看。   就是现在。楚蔚威出声:“快!”   三人又借机行到寨墙根下,楚蔚威蹲下身,对谢珩羽道:“郡王,请上我背,速翻出寨。”   谢珩羽却道:“我自己能行。”而后也不再多言,向上一跃倒真的堪堪扒住了墙头。   楚蔚威见他已稳住,立刻伸手托住李通文的腰,“请。”,李通文嘿地一声使劲,也被推了上去,趴在墙头喘气。   楚蔚威自己则轻松许多,蹬墙踏跃,轻巧翻上,又反手将挂在墙头、有些不知所措的谢珩羽先行提溜下去,然后是连滚带爬的李通文。   墙外芦苇丛生,高可没人。楚蔚威辨明方向,“跟我来,接应在东北方。”   总算看到希望,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实的芦苇荡中穿行,衣衫被带刺的苇叶刮得嗤啦作响。谢珩羽喘着气,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又冷又饿,已经疲累不堪,但逃出生天的喜悦到底更甚。李通文更是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牢牢跟着。   直到楚蔚威忽然停住步伐。   “不对。”他声音都显警觉,试图后退,然而前方一片被踩倒的芦苇空地上,火把已突兀地亮起。   火光映出黑面狼魁梧身形,他抱臂而立,腰间挎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格外沉冷。身边只带四名手下,但个个手持兵刃,想来不好对付。   “李兄弟,”黑面狼开口,“深更半夜,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急着走?是我黑石寨招待不周?”   李通文腿一软,差点瘫倒,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正要辩解,楚蔚威却已挺身在前。   他心知已无转圜余地,对方显然早有防备,先是让他们不得不更换路线,失了外援,又在此守株待兔。手按上腰间剑柄,楚蔚威平静地与黑面狼对视:“黑石寨主,我等现下无意与贵寨为敌,只求借路一行。阁下既已答应放人,何故出尔反尔?”   黑面狼此时青筋暴起,终于浮现几分狰狞,“我是答应放李兄弟和他家小亲戚。可没答应放来历不明,还夜探我寨的北军探子!”眼中凶光一闪:“拿下!死活不论!”   四名悍匪齐声低吼,挥刀扑上。楚蔚威也立刻抽剑而出,喊道:“退后!”   这四人显然久经厮杀,配合默契,两人正面强攻,两人侧翼迂回,刀光凌厉,瞬间将楚蔚威围在中间。   楚蔚威身形骤动,不退反进,手中剑精准地格开正面劈来的两刀,顺势一抹,逼退左侧敌刃,同时脚下错步,险之又险地避开右侧袭来的刀。   谢珩羽何曾见过如此凶险真实的搏杀?不免紧攥拳头,思索能否帮到楚蔚威,黑面狼则是静静观战,初时面色冷峻,渐渐也愈发认真。   不过楚蔚威年龄虽小,可身手放在北军中绝对是顶尖之列,甚至高于路多、幸英勋、石慎、苏平安之流,仅在舒青和将军之下。   心知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寨中匪众闻声赶来便再无机会,外援在另一个方向,更不知何时能察觉。楚蔚威剑势陡然一变,拼着左肩硬受一记擦伤,剑尖倏地刺入一名匪徒的咽喉,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原先的包围之姿出现缺口。   另外三人又惊又怒,攻击更猛。楚蔚威压力陡增,但他剑招不乱,寻隙又劈中另一人持刀的手臂,那人自然惨叫着兵刃脱手。   然而也正在此时,异变陡生!   眼见同伴接连受创,边缘的匪徒竟虚晃一刀,猛扑向不远处正全神贯注观战的谢珩羽。一变仓促,谢珩羽手上却连武器都没有,只得闪身躲开。但匪徒并不罢休,又是一刀横劈,快速变了驾驶,再是举刀直砍——   黑影如鹰隼,自战团中脱身而出,全然不顾身后追砍而来的一刀,直扑谢珩羽身前!   血光迸现,楚蔚威已抢到谢珩羽身前。他来不及用剑抵挡,只能猛抬起左臂,护住谢珩羽头脸,严严实实将他挡住。   刀狠狠地砍在楚蔚威的左臂上,血立刻涌出,与此同时,楚蔚威右手剑如惊雷般反手撩出,自下而上,精准捅入匪徒小腹。   匪徒僵住,只见到面前人毫无动摇的脸,嗬嗬两声,软倒下去。   剧痛袭来,楚蔚威闷哼出声,身形难免晃动。左臂鲜血迅速染红衣袖,顺着手滴落。他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将惊魂未定的谢珩羽牢牢护住,看过已经愣住的匪徒,最后落在始终未动的黑面狼身上。   “啊啊啊啊啊!!死人!啊啊啊啊!血!”李通文何曾见过这等杀人流血的场面,捂着心口慌叫出声,再承受不住,几乎要晕死过去。   黑面狼听着他惨叫,眼中怒意翻涌,又似乎复杂。他忽然抬手,止住了还想上前的手下。   芦苇荡的风呼啸,血腥气四散而开。   “好一个忠心的属下。”黑面狼盯着楚蔚威,“为了这么个小子,命都不要了?”   楚蔚威喘息着,声音因疼痛低慢,却道:“职责所在。”   黑面狼重新看回瑟瑟发抖的李通文,最后竟然还是挥手:“滚吧。”   剩下的两名匪徒愕然看向他。楚蔚威眼神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弟弟的救命之恩,我已经还得足够了。”黑面狼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滚出我的地盘。别再让我看见。”说罢,竟真的带着手下收拾了尸体,朝着寨子方向走去。   ……   因兵部的来信,许多事务要调整,在军营整夜未眠。睡了一个时辰,便有些想念谢相呴,看看他有没有认真用早膳。   到了暖阁外,却见侍女都心虚地不敢看他,李宿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快步踏入暖阁中,芬芳扑鼻,温暖如春,李宿放了外衣,唤:“亲亲。”却无人回应,走到榻边,的确看到谢相呴,却不是睡着,而是呆呆坐在那里。   见了他,谢相呴也只愣了一会儿,而后眼睛一眨,忽然落出几滴眼泪。李宿原先想问他为什么不好好用早膳的心也免了,忙抱他到怀里,谢相呴仍在哭着,很是伤心,李宿又拍他的背,又问:“怎么了?亲亲。”   谢相呴却只伸手推他,一双眼睛通红,笑盈盈的好看眼睛,委屈起来也像湖面水雾,要从他怀里挣脱,转过去又在哭。   李宿仍是把他拉回来,这次却不准他再脱出自己怀里,心疼擦他眼泪:“好了,不哭。有什么不能同我说?”谢相呴身体差,本就不能忧思过度,只是一落泪,他……   熬了整夜本就沉闷的心脏,听到谢相呴的哭声,真的快碎了。   不想谢相呴却又是一阵抽泣,才出声:“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同我说?嘴上日日喊着亲亲,实则人家是你的外人,”他又伤心起来,且伤心得厉害,头抵在李宿怀里哀哀哭着,不住捶李宿:“你根本就没把人家放在心上嘛……呜。” 第206章   谢相呴哭得气息不匀,前段时间肺就不好,好不容易将养好些,现下一伤心,引得又连连咳嗽。李宿只得一边帮他按背,一边实话实说:“不哭了,亲亲……郡王的事是我不好,不该瞒你。但我已派了楚蔚威去,他做事稳当,定能将人好好带回。”   抽泣声戛然而止。   谢相呴抬脸看他,惊疑不定:“你是说小玉儿?他怎么了?”   见他哭得那样伤心,便下意识以为是因着此事,李宿方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只得实话实说,“在霸州附近被黑石寨的匪人掳走。我已查明,昨日便派楚蔚威带精锐前去营救。算时辰,应当快有消息。”   他握住谢相呴手:“定会无恙。”   谢相呴却从他怀里站起来,直击另一条要害:“若不是说漏了,此事你又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要是小玉儿救不出呢?”   “我不是有意瞒你。”李宿伸手想扶他肩膀,却被谢相呴轻轻躲开,李宿又道:“你身体受不住。”   他不想谢相呴夜夜忧思,难以入眠。他只想谢相呴好好调养,一年胜过一年健康。   谢相呴默然片刻,泪水稍稍制住,却道:“好。所以你有怎样的苦闷,宁愿说给英勋也不给我听。我真是谢谢你的爱重。”   李宿问:“什么意思?”   哭了这一阵,脸上发红,心里更难受。谢相呴琢磨一夜都不曾想不明白,再加之因着肖雁荷的事情,尽管都算是李宿的亲人,可他与幸英勋之间总还是有些微妙。虽感谢她愿意摒弃前嫌,坦诚来告诉自己,可细枝末节处,是到底又羞又难受,这等心思虽然不好承认,但他的确只觉自己反而被一个妹妹比下去。   是以此时终于能反问他:“你还问我?要不是她来同我说,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一桩心事。我是帮不上你冲锋陷阵,也扛不起刀枪。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忽略了你?才让我的枕边人一句真心话也不同我讲!”   “亲亲,”李宿见他激动,也忙站起身来,话语却陡然停下。   谢相呴见他模样,方才反应过来——他见李宿起身,更怕李宿生气,是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好似一片尘埃落在辽阔海面,却引来惊涛骇浪。又好像什么机关被启动,巨大的轰隆声快要在锈迹里响起。   李宿问:“你在怕我吗?”   谢相呴忙答:“没有。”   他是脱口而出,但轻飘飘,也许毫无分量。其实谢相呴自己说完也是怔住。   李宿还是沉默着看他。情丝万千,根根都细如牛毛,却坚如钢铁。正是这样细微的,还密布成网,才会在一息之间将人割得四分五裂。   原来不只是他们。   被他的威怒所慑,下意识地选择退避。   方才因争执而升腾的躁火已成余烬,谢相呴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十分想解释。说:我只是吓了一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禁吓。还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事已至此,李宿会信吗?会否觉得他在哄他?他其实也正伤心,并不想说话。   简直一团乱麻。   此间窒息终于被突然打断,侍女的声音在外响起:“禀将军、夫人,楚指挥使他们回来了。”   被拉满的弦又被骤然拨动,却又不是预想的断裂声。李宿已经先他一步,并不等他,快步走出暖阁,谢相呴看了一眼他放在一旁的外袍,到底没有自己去取,而是示意侍女拿上。   走出暖阁,外面冷得厉害,远远看见几个人影,又见李宿还是不等他,已经好几步远,谢相呴不得不加快步伐。   谁想一靠近便是浓烈的血腥味,楚蔚威脸色苍白,身边领着一个少年和……李宿的哥哥?谢相呴却无暇去想他为什么在这里,打量那少年。他生得高挑,模样也俊朗,与孩童时大不一样了,只是没有信上说得那么可恶,倒狼狈得可怜,想起往日的小豆丁,竟然已经变成惨绿少年,自己也从孩童到青年,心下无比感慨。   谢珩羽也是一直盯着小叔,见他比之从前气色好了不少,整个人也有了些肉,心下舒坦许多。只是人一松懈,委屈和眼泪就冒出来,忙喊:“小叔,”又扑上前,紧紧抱住谢相呴,止不住大哭:“小玉儿好想你啊!”   李宿看他们一眼。   “末将幸不辱命。”楚蔚威要行礼,已经被他扶起:“先回帐中疗伤。处理完再禀报。”   谢相呴搂住浑身脏污、不住发抖的侄儿,上下摸索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却是庆幸后怕,一时顾不上其他,只仓促投去感谢的目光,又拍拍谢珩羽:“你这孩子,先别哭了。还不谢过这位楚指挥使?人家救了你的命。”   谢珩羽才回神,看向楚蔚威,又觉说什么都有些不对,只能道:“谢谢你救我,我小叔和叔夫一定会让人治好你的伤。”   “夫人和郡王客气了,末将职责所在。”楚蔚威才看向旁边恨不得隐形的李通文,迟疑着开口:“这位与郡王一同被救出,他似乎……”   此人似乎和黑面狼有些牵扯,但他也不知道此人身份,正思量着该如何说明。   李宿也看向李通文。   李通文遭他一眼,腿肚子立刻抽筋,斟酌着喊什么好,明侯?将军?嘶,若是不摆明了自己是他亲戚,以后在北地会不会混不开?   但不等他犹豫,李宿已开口:“无妨。这是我兄长,带他下去歇着吧。”   李通文心中窃喜不已,美滋滋想,这小子果然还是很好的,倒是楚蔚威显然有些诧异,忙道:“那下臣先前失礼了。”   李宿摆手,两人先各自下去了,他才再次说话:“郡王此番受惊,先让军医看看。”   谢珩羽也乖了几分,“是,谢谢叔夫。”谢相呴则只拍了拍谢珩羽肩膀,到底没能等到李宿对自己说话,再抬起眼,却发觉他已经拿了外袍走远。看来他是真生气了。   心中好一番怅然。   谢珩羽倒很敏锐,问:“我叔夫这是怎么了?”   孩子年岁渐长,谢相呴本也不打算瞒着,“我们吵架,他自有他的臭脾气,我也有我的矫情,不用管我们。”   ——   军医手法老练,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只是失血太久,总归有些虚弱疲惫,但楚蔚威并未休息,立刻换干净衣裳,匆匆赶往中军大帐。   众人已站定集议,两名风尘仆仆的澄波军探子垂手侍立在下首,低声禀报着。楚蔚威自觉站在一侧旁听。   直到待探子禀报完毕,李宿才看向楚蔚威,“伤处如何?”   “谢将军关心,并无大碍。”楚蔚威抱拳,随即将潜入寨中后所见所经都复述一遍。他记忆极佳,描述也十分清晰。   名澄波军探子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好。”李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们各自领过赏银,下去休息。今日所见所闻,不得外传。”   “是!”两名探子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下李宿与楚蔚威二人。楚蔚威垂手而立,等待吩咐。   李宿转过身,重新看回地舆图。从丹州到安都,安都到菰州,到玉州、光州、豳州,今日霸州,文信候府的初晓园湖中至于大军帐中,如此漫长,竟然已十六年。   天壤茫茫,本是音讯久绝,却忽闻故人消息,故辙犹辩。若说宿命?居然也就如此缘法。   他只是很想很想谢相呴了。很想他。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路多那张笑脸探了进来,见楚蔚威也在,咧嘴一笑:“哟,楚兄弟回来了?伤不碍事吧?”手里还捏着几张文书,自然是有事来报,否则也不敢直接出现,只是人还卡在帐外,不敢完全入内。   楚蔚威微微颔首致意。   “进来吧。”李宿发话。   路多方才敢晃进来,先将文书放在李宿案头,随口道:“黑石寨那边闹出不小动静,看来楚兄弟这趟差事办得漂亮。”   他眼睛转了转,落在楚蔚威手臂上,啧啧两声,“就是挂彩了,回头让伙食营炖点好的给你补补。”   楚蔚威一笑而过。   李宿翻开路多带来的文书,还是关于兵部议下的一些章程,路多办这些事从来很出色。他看完合上,问路多:“让你盯着的事,进展如何?”   路多立刻收了嬉笑,正色道:“将军放心,一直在推进。最迟十月初,肯定能妥当收尾,绝误不了事。”但凡是私下吩咐的事,他才更慎重。   他又一贯最会察言观色,见将军神色与平常而言有些变化,又想到方才是澄波军探子和楚蔚威在汇报,心中猜测多半与黑石寨有关,且恐怕牵涉更深。   路多自然也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试探道:“将军,可是黑石寨那边有了消息?”   李宿瞥了他一眼,路多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想李宿已开口:“告诉你们也无妨。今日方知,我和黑面狼确是旧识,他本名张伦,十五年前从安都逃出。”   两人都未想到竟然这样久远,一时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很年轻的小伙,都有些无措。连楚蔚威也好奇起来,难得追问:“将军是如何和他相识的?”   看着二人,李宿倒也没有呵止,沉吟片刻,心中到底已有些反思,没有向他们隐瞒旧事:“……那时候夫人家里为他和文信候府定了娃娃亲。文信侯府的小公子经常欺负打骂我。被他叫去罚跪认错,深夜回家,路过绣巷。黑面狼在那病得奄奄一息,便送了他些饭食银钱,叫他去看病。”   他们知道将军还未被大将军找回前流落民间,应是吃了不少苦,但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起自己往事,路多和楚蔚威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路多则嘴快些,直接问了:“将军那时都,呃,被欺负得这么潦倒了,还有余力帮他?”   将军的声音难得温和:“此中事太多太杂,一时说不完。路多记得商会的荣娘姐姐?若没有她,也没有今日的我。我病时,是素不相识的人为我付了药钱,我没有去处时,也是素不相识的人收留我,给我吃食。我为何不能尽己所能,这样对待旁人。”   这话堪称肺腑之言,还是头一次得到将军这样的坦言,怎么不算得推心置腹?路多和楚蔚威其实已然有些激动,楚蔚威则更多一层感动:“将军所言,末将感触良多……”嘴上不言,心中却想,守护这这样的人与世间,风霜刀剑、血雨腥风又何足为惧?他自有他的所求所想,海枯石烂,不曾动移。也更多了对将军的敬佩。   路多也笑说:“难怪将军这么厉害。末将只觉自己要学的还很多。”攀登到今日高位,不知受过多少磋磨苦难?不知他能否也有这样一日,所有苦寒都能等到一缕清冽梅香。   李宿拍拍二人的肩膀,以作勉励:“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但世间的万千种也许,只能己身去探寻体会了。   站起身来,吩咐:“做好准备。我要亲自去一趟黑石寨。” 第207章   谢珩羽洗漱干净,换了身簇新的锦袍,方才再度踏进小暖厅。他才发觉这里竟和小叔在安都时住的屋子相差无几,布置都相同,心中不免嘀咕,看来真是他多想了,就算吵架,叔夫对小叔还是挺好的。   便没骨头一样蹭到正倚在榻边看信的谢相呴身旁,挨着他坐下。   “小叔,”谢珩羽拖长语调叽歪起来。劫后余生,他是心有余悸,又那么久不见谢相呴,自然也会谢家人一脉相承的撒娇,“我那匹踏雪泥,还有外公送我的静水剑全都丢了!都怪那群土匪!”   谢相呴放下手中的信札,侧过脸看他。少年洗去污垢后的脸庞光洁,鲜活又带着点莽撞的生气,让他有些好笑:“谁叫你这么顽皮?人平安回来已是万幸,身外之物,丢了便丢了。”   虽然训斥,其实一点不凶,更像是哄着谢珩羽,“日后再叫你叔夫寻好的给你。而且这些东西,安都家里难道还少了你的?”   正说着,门外侍女又来通传,说护送谢珩羽北上的公主府护卫已被带来,正在外间跪候请罪。谢珩羽闻言也坐直了,小声解释道:“是我自己要乱跑……”   谢相呴却没由他说完,“让他进来。”   身着风尘仆仆戎装、面色羞愧的汉子低头快步进来,以头触地:“末将护卫不力,致郡王身陷险境,万死难赎其罪,请公子重罚!”他是平穆公主府上的老人,此番奉公主命护送小郡王,谁想出了这般纰漏,此刻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谢珩羽见他跪着,又着急地看回谢相呴。   但谢相呴还是并未立刻叫起:“你是公主身边的老人,办事向来稳妥。此番疏失确有罪责。但郡王顽劣,也非你一人能料。”   听到此处,谢珩羽便有些羞愧了。谢相呴道:“公主既叫你来护送郡王,也有叫你在北地照看他的意思……不过,你做得不好,我会再指几人来帮你。自去领二十军棍,好好休息,公主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   他还记着公主的信,此时正是搓谢珩羽的机会,小惩大诫。   护卫首领听得处罚虽不轻,忙应下了,而后又主动汇报从安都带来的一些物件,不少是平穆公主和平宣后夫人送给谢相呴的。   于是护卫下去后,谢相呴与谢珩羽便看起礼物来。   侍女解开箱子,里面是几件精工细作的冬衣,一旁又放了对毛色雪白的银狐皮耳衣,一副同色手衣,还有靴口镶着一圈柔软银狐皮的暖靴。针脚细密,内衬素绸,又垫上薄薄丝绵。厚实保暖。   “这是?”   谢珩羽笑道:“这是祖母做的!她挂念着你呢,说北地肯定很冷,天天盼你收到。怎么样,小叔喜不喜欢?”   谢相呴拿起那对耳衣。   他因体弱,自小被呵护长大,母亲虽忙碌于俗事,被岁月搓折,照顾他却也千般用心。他的衣食住行,事事都要过问,秋冬夜里都会习惯起身,来看他睡得如何,会不会生病。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离开母亲这么久,虽每月都写信,却到底不知道她现在忙不忙,好不好。   她会不会想念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孝?   酸热毫无征兆地冲上鼻梁,视线瞬间模糊。   从前日日相见,所以从不会觉得自己会想念母亲,只一心想跟随爱人远走高飞,再不受家中束缚,但此时才知道是何种滋味。   压抑细碎的心绪倏然在皮毛间找到决堤缝隙,一触即发,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将脸埋在柔软银亮的皮毛里,到底止不住哽咽声,低低溢出。   谢珩羽见他哭了,手足无措,“你怎么了?别、别哭啊……”   听到他声音,谢相呴只是更加伤心,将他抱进怀里,“我想我娘了。”   抱着这个全家人一同疼惜、教养大的孩子,仿佛也重新抓回细微的连接,心中总算好受些。   谢珩羽方才离家,虽然并不想娘,却顿时明白过来,心软和成一片。   他也伸出手轻轻拍着谢相呴的背,声音轻轻:“祖母也想你呢,小叔,不哭了……小玉儿会陪着你的,等打胜仗了,我们一起回安都!”   叔侄二人又在暖厅相对哭了许久,方才作罢。   ——   一日哭了两次,伤心伤神,又等了李宿一夜,怎么都有些精力不济,心突突地跳。   晚些时间,又有人来请,说将军为郡王摆了小宴,叫诸将前往。谢相呴作为夫人,自是要出场,本还想和他置气,想到不好让他拂了面子,还是前往。   众将领果然都已赶到,甚至苏平安、夏乘二人已在。自是客气,先向他问安,又像郡王问好,谢珩羽已变回先前模样,受了他们的礼,方才坐在李宿右下侧。   谢相呴则在李宿身边坐下,只是二人仍然不说话。不过入秋上了肥蟹,在座皆有,李宿还是一如往常,擦净手便帮他剥好,整整齐齐码着一碟蟹肉蟹黄,送到他面前,又帮他倒了一小杯菊花酒。但便是做了这些,还是不肯出声。   脾气这么大。自己都还没和他追究呢。   谢相呴心安理得地吃下他的成果,浅浅啜饮,也绝不服软,众人虽觉气氛有些不对,却也不敢吭声。   直到将军开口:“郡王既入了军营,今后便更要勤奋习武。我军务繁忙,实在无暇教他,你们又各有所长,便都来展示一番,由郡王自己选个师傅。”   话至于此,谢珩羽不由眼前发亮。他还以为叔夫会很凶呢?如今也是纵着他呀,看来北地会比他想象中还自由。   不过倒是收敛了许多,笑道:“谢谢叔夫关怀。”   众将领自然也知道这位郡王的尊贵,来赴宴前也隐约猜到将军的意思,平穆公主和昭武将军都在这里摆着,谁不想攀一攀?是以早有打算。   于是苏平安率先出列,向几人行礼,笑道:“末将苏平安,现任横江军指挥使一职,最善用锏。”说是用锏,却并未展示,他由从袖中转出一把扇,在手中略抛了抛,而后骤然抛出,眨眼之间已打熄一盏烛火,而咻咻风声自耳边划过,扇子又稳稳回到他手中。   苏平安不遗余力展示自己:“至于像扇子、软鞭这些招式好看的,臣也会不少。江湖功夫绰绰有余,除此以外,横江军擅长水战,下臣还能教郡王凫水。”   “有趣。”谢珩羽一来就被激起兴趣,不由用力鼓掌。   五味蟹做的也不错,谢相呴比平时多吃了些,倒未表态。苏平安不全然忠心李宿,虽然他知晓李宿的心思在此处是开阔包容,想小玉儿能择己所想,但到底不太愿意苏平安做他的师傅……唉,只是无论他对小玉儿的了解,还是这小子方才的表现,都表明苏平安这一路数很合他的意。   果然,接着舒青积极地露了一手长枪,谢珩羽的反应就平平。   谢相呴倒属意此人,他做谢珩羽的师傅很合适,也不会太逼着谢珩羽练武,他倒不是舍不得谢珩羽吃苦,就是……不由出声提醒:“小玉儿,舒指挥使的武艺很是高超,在北军中可只在你叔夫之下。”   谢珩羽闻言却笑嘻嘻答:“叔夫和舒指挥使都这么高大,才能耍枪花,侄儿哪里扛得起这重枪?而且叔夫在,侄儿也当不了第一嘛。小叔你欣赏就好了。”   这孩子!也不知听懂了没。谢珩羽心中愠怒,想他的确是顽劣了些。   倒是李宿竟然准了他的意思:“舒青骑射也不错,只是他太板正,的确不适合教人。”况且若舒青做了谢珩羽师傅,定会被这小子蹬鼻子上脸地欺负。到时谁是谁的师傅恐怕还要另当别论。他也只打算叫舒青走个过场。   舒青自是心知肚明,闻言也不恼,只挠头佯装失望:“哎,看来末将不能为将军分忧了。”   “去去去,你不行,我来,我来为将军和夫人分忧。”路多立刻抓住机会,笑呵呵地站起来:“末将路多,行军总理事。就是眼力准、手脚快,最擅使一柄障刀,近身缠斗的阴……哈哈,巧招儿懂得多些。”   他边说边比划了两下,迅捷刁钻,“至于骑马打仗、排兵布阵,随机应变的门道,还有奇门遁甲,不敢说略知一二,只能说也是很懂。”   “我记得你,”谢珩羽双手托腮:“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记不记得?”   你现在不也是个小屁孩吗?路多心里腹诽,眉毛却挑起来:“末将自然记得,那天是官家给将军办的庆功宴呢,郡王那时困了,末将便抱了郡王一会儿。”   “对对对,”谢珩羽觉得这个记性好的路多也很有趣,便追问:“你还会旁的什么?”   ……   听他二人聊起旧事,谢相呴自然也想起来当时情形,心中柔情又自行涌流。他刚从北方回来,不由分说将自己打横抱起的时刻还仿佛昨日。即便如今也算习以为常,但仍是双颊泛红,迅速瞥一眼李宿,想看他是何反应。   若李宿也能想起,有所动容,那他不置气了就是——   却见到好一张冷冰冰的、毫无表情的脸。   好一块冥顽不灵的无情臭石头。   谢相呴心里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别过头去。且看他稍后还会不会帮自己剥蟹吧。   李宿自然也想起旧事。谢相呴那时看着还算不错,但其实内里已经十分虚弱,他抱他时才察觉他竟然这么轻……其实都是他不好。到底还是要养好谢相呴的身体,不该和他生气。   想到此处,不由回神看谢相呴,却见他别过脸去,只留下小半张侧脸,却是看自己一眼都不愿意。   李宿收回目光,将手擦净,不再剥蟹。此物到底寒凉,不能贪食。 第208章   路多退下后,幸英勋爽利抱拳:“我习的是幸家家传枪法与骑射,郡王若想学马上功夫,找我便是。”   她言简意赅,并不刻意卖弄,只是目光明亮,自有一份英气。谢珩羽已大概知晓众人关系,对这个爽朗又厉害的姑姑印象颇好,也觉得跟她一起骑马射箭定然有趣,眼睛亮亮地点头。   石慎沉默地起身,只略一拱手:“澄波军指挥使,石慎。”他也不说自己所擅所长,手指只在袖中微动,谢珩羽甚至没看清动作,只听笃一声轻响,帐柱上悬挂的一面小铜锣正中,已多了一枚深入木中的乌黑铁蒺藜。   铜锣倒纹丝未动,声响轻微。   这一手暗器功夫,准头、力道、隐匿性俱是上乘。谢相呴也觉得十分不错。谢珩羽只“咦”了一声,不由前倾,还想再看一次。   可惜石慎已经收手,退至一旁,没有要再演示的意思。   最后是夏乘,他先打了一套本朝闻名的太祖长拳,根基扎实,是锤炼筋骨的好路子,又露了手百步穿杨的本领,只是对于谢珩羽而言略显枯燥,并不很感兴趣。   一圈看下来,谢珩羽对叔夫和小叔手底下的这些人大致有了谱。苏平安花哨有趣、路多油滑实用,幸英勋飒爽亲切,石慎神秘安静,至于那个舒青和夏乘,也是沉稳高超。倒真是各有所长。他眼珠转了转,不由自主看向臂缠绷带的楚蔚威。楚蔚威只是安静坐着,大约是负伤的缘故,并未主动起身。   谢相呴将侄儿的反应尽收眼底,问道:“都看过了。小玉儿,你心中最属意谁做你的师傅?”他还是怕谢珩羽真指了苏平安,道:“若你没个主意,不如听我和你叔夫的。”   苏平安嘴角已噙笑,自觉十拿九稳。这郡王一看就不是听话的主,哪怕夫人出言,想来也不会遵从。石慎依旧面无表情。其他几人也都等着少年开口。   谢珩羽却站起来,先规规矩矩向李宿和谢相呴行了一礼:“小叔,叔夫,诸位将军身手不凡,各有千秋,实在让小侄大开眼界,敬佩不已。”   他说话倒很真诚,“苏指挥使的扇子招式精妙,路指挥使的刀法出其不意,幸姑姑英姿飒爽,幸家枪法也令人神往。”   倒是个个都夸,个个不漏,“石指挥使的暗器功夫,神乎其技,舒指挥使的枪法如龙,夏指挥使一手太祖长拳虎虎生风,箭无虚发……诸位都是叔夫麾下的英才,小侄能得见,已是幸事。”   谢珩羽一番话下来,倒很不出错。谢相呴颇为满意他此时圆滑。   李宿道:“你想让谁做师傅?”   苏平安已跃跃欲试,不想谢珩羽目光却忽然转向楚蔚威,缓缓褪去跳脱,是郑重?却也不是:“侄儿这几日遭逢变故,切身明白了一个道理。武艺招式千万,或为强身,或为悦目,或为克敌。但最紧要的,或许是在性命攸关之时,能挺身而出,以手中兵刃守护、劈开生路的决绝与担当。”   宴席上安静下来。苏平安心道不好,这郡王年龄不大,心眼却不小,竟然诈他!   路多也收了戏谑的神色,只若有所思。楚蔚威更后知后觉发觉在说自己,轻微地发懵,甚至手不知放在哪里。好在他蓄须,显得沉静稳重,才没显出慌乱,但还是意外。   谢珩羽对着楚蔚威深深一揖:“楚指挥使于芦苇荡中,以血肉之躯为我挡刀,剑出无悔。我铭记于心,亦心向往之。”   他抬起头,笑眼中满是期待,声音清朗:“我想请楚指挥使授我剑术。”   苏平安心里叹气,叹自己白忙活,但到底不好挂脸,只是摸摸鼻子。幸英勋却觉得这少年倒有几分眼光和气性,眼底赞许。   谢相呴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若这样安排,他还是放心的。   未听见回应,谢珩羽又试探地望向自己叔夫,李宿道:“你既然选了,那便问问你师傅吧。”   楚蔚威自然没料到谢珩羽会选中自己,尤其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若说心里没有触动,倒也不是。只是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他总觉得有些,难以言喻的不妥。   但其实不容他拒绝。楚蔚威立刻起身,因动作稍急牵动了伤处,眉头微蹙,却仍端正回礼:“郡王言重了。末将技艺粗浅,唯尽责二字不敢或忘。郡王愿学,末将定当倾囊相授,只是,”   他扫一眼自己受伤的左臂,“近期恐只能先授些心法基础,待伤愈后再习练招式。”   “无妨。”谢珩羽道,“正好我也该先打基础。楚将军先养好伤要紧。”   此事已定,李宿结语道:“楚蔚威,郡王便交予你教导武艺。课业进度,定期报我与夫人知晓。”   “末将领命!”楚蔚威应道。   ……   一场宴席结束,谢珩羽一路疲累,到底挨不住,先去睡下了。众人也是各自退下。   二人并肩出营帐,李宿对亲兵吩咐:“送夫人回暖阁。”   他又要避开自己。谢相呴道:“我不去。”   亲兵很是为难,不敢吱声,好在路多早看出不对劲,有心留意,一听到自己的活来了,忙上前禀报:“末将还有件事拿不定主意,要向将军和夫人禀报。”   因他这句话,二人还是一齐回了营帐,但还是不说话。   嘶,等和好了又有你俩腻歪的。路多想,又忍不住想自己真是机灵,压制着偷笑,将事情上报:“……其实这事倒也不难,不知将军和夫人打算怎样安排那位李公子?”   李宿不语,谢相呴知他不好决断,便开口:“他初至北地,诸事不熟。先在营田所挂个协理虚衔,不牵涉军务,随意他想做什么吧。”虽然李宿主张不养闲人,但到底血脉相连,却也不用赶李通文离开。   路多听后,望向李宿,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忙奉承:“夫人英明,果然还是要请您拿主意。”   “好了,”谢相呴心烦,他不吃路多这套,“你早些下去休息吧。”   他走之后,谢相呴便径直在李宿的位置上坐下,这样霸占,非要他开口。但李宿似乎要沉默到底,拿了一本书就坐到矮榻上看。   谢相呴抬眼看他,心下恼怒,随意翻动着他文书,故意弄出些声响。但见李宿还不抬头看他甚至纹丝未动,心中委屈渐起,便又抬手,故意推倒他的镇纸。   镇纸发出响动自然不小,李宿终于挪开目光,缓缓扫向他。谢相呴则立刻低下头去,拢起披风缩到一侧,在旁边留出好大一片位置。   半晌,终于听见书被放下的声响,又听见脚步声,而后他肩膀被扣过来,整个人就轻巧地被抱坐在李宿腿上。   但他既然可以装死一整天不说话,谢相呴自然也是一味低头,并不看他。   李宿只看到他头发和耳朵,小小一只。伸手拨开,又去摸他脸,把他脸捧过来:“亲下。”   谢相呴又把头扭过去,还是低着眼睛,李宿只得凑近歪头看他:“就亲亲。”   谢相呴才轻轻哼唧一声,抬手推推他:“不是不和人家说话了吗。”   力度自然不大,猫抓都算不上,全然不能动摇李宿。只是欲说还休的挣扎。李宿抱他更紧,不由分说地亲在他额头上,又将他脸掰过来,几息之间就把整张脸都亲了个遍。   这样被他抱着,脚尖都点不到地上,谢相呴四肢发软,只得顺应着他动作,手环在他颈上,“……你不是还生人家的气吗,亲我做什么。”   李宿凝着他眼睛,以鼻梁蹭蹭他的:“还生气?我都好了。”   “你哪里好了。”谢相呴在他腿上扭着找到舒服的坐姿,委屈巴巴道:“你一句话也不和我说。”话虽说着,还是回看李宿,在极近的距离、耳鬓厮磨间,将自己的唇浅浅送贴去。   碾磨交融,唇齿交接。虽然才彼此生气一日,但思念已经跨度到仿佛几年。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彼此心上,紧紧相贴相依。   半晌,谢相呴才重新靠回他怀里。李宿说:“我的确没打算同你说。我已经在改了。若有成效,再详细说与你。”   谢相呴闷闷地得寸进尺:“哦。”   李宿又捏捏他的脸:“我不想你受我的烦恼侵扰。也不想瞒你,等你好些了再说。”   谢相呴别过脸去,小声道:“……你做什么我不是受着,你明明最清楚我受不受得住。”   话语在看到红透如石榴一样的耳朵时,方才从三言两语里品出别样的意味,明明身处军营,周遭也渐入旖旎。   李宿并不明显回应,握住他腰的手却加重摩挲,谢相呴仍是顺应着他,轻轻并腿,无声抵磨。   半晌后,李宿却将他从怀中抱开,又重新起身,将书放好,道:“我送你去睡。”   谢相呴惨兮兮地看着他。   两情正好,明明都十分想念,可李宿并不让他,只是抱他一会儿安慰,才说:“我不想和你贪一时之快。”   如果太过频繁,谢相呴就会很容易在过程中晕过去,医师说肾气不足,精力不济,需要固本养元,一定要克制行房。他不想因自己的放纵和无度索要,致使爱人的身体承受这些。   谢相呴本也疲累不已,只是精神仍旧亢奋,抱着他不撒手:“可是人家每次和你……都睡得更好些。”   李宿捏他小小鼻子:“可见平时没有累到你。”   虽然目的没有达到,但此时此刻谢相呴也如饮蜜糖,黏着他撒娇:“那你还问人家是不是怕你,你自己说呢。”   李宿答:“嗯。”   谢相呴不虞:“嗯?”   李宿才说:“不怕。”他直接将谢相呴横抱起:“你都快踩到我鼻子上去了。” 第209章   第二日晨起,屋中只余薄薄的暖意。   李宿体热,若在暖阁睡下,夜里总会闷燥,故而他白日窝在暖阁里,夜间则回房与李宿共寝。醒来好半晌,谢相呴才舍得从他臂弯里轻轻拱出来,李宿便也醒来。手臂一揽,又将他带回去,抵着他发顶,也没起身的意思。   “你今日不练武啦。”谢相呴躺倒在他怀里,故意道:“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李宿低头在他鬓边亲了亲:“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   谢相呴回身抓住他衣襟:“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以郎君对亲亲心意,难得不能说些新鲜话?”   思索好一会儿,李宿才答:“廿年星月惯风霜,今晓破天光。”   谢相呴嗯哼一声,他又思忖片刻,才继续道:“忽贪枕畔偎香,暗数鬓睫长。”他哪里擅长诗文,实在要绞尽脑汁应付谢相呴的考校,只能摸着他长发,费劲答,“笑郎忙,嗔旧唱,索新章。问何所向?雨疾风狂,一醉同乡。”   谁叫他真的这样认真去想,又偏用了诉衷情这样的名头。心中有一片绵绵不断的东西摇曳不停,谢相呴只得将头抵在他颈间偷笑:“……噢,所以我又成祸水了。”   李宿开口要答,谢相呴却道:“我好开心呀,郎君。”不知触动到他什么地方,又从被中拱出,骑坐在李宿腰上,俯身对他亲了又亲,怎样都不足够。   晨光早已透入,二人又亲昵一会儿,李宿方才起身,连带半抱着身上的谢相呴一并坐起。   他仍不习惯他人伺候,但谢相呴结结实实黏着他不肯撒手,又怕他着凉,便先替谢相呴穿好衣服,才转头管自己。   李宿脱去身上的中衣,露出宽阔肩脊,臂上筋肉虬结,肌理棱角分明,骨肉厚而不赘。   只可惜他动作利落,不容人欣赏太久,很快又穿上另一件中衣,而后已不声不响地穿戴整齐。   回头发觉谢相呴又坐在镜前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李宿问:“怎么了?”   谢相呴仍然只是笑,并不说话,眼底发亮,好像一颗晶莹剔透的带水蒲萄。李宿只是看着他笑,却也很满足。走近问:“要我帮你梳头吗。”   “好啊。”谢相呴立刻转过身去,李宿按住他的肩,一手拿起篦子,手指穿插入他的发丝之中,一缕一缕为他理好,渐渐将头发挽起,别入一支青玉钗,露出脖颈。   谢相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郎君真是心灵手巧。”   李宿道:“谢谢你夸我。”手指轻轻刮过他后颈,“稍后戴那个白貂拥项,不要着凉。”   抬眼发觉李宿已经看到一旁《寒林图》,谢相呴便顺势说起沈知节的事,“已让他往南边留意些踏实肯干的读书人,不拘出身,先递个名册过来看看。”   李宿自是很放心交给他,应了一声,又问:“亲亲可还记得小时带我们去菰州的张伦。”   思量片刻,谢相呴才颔首:“有些印象,怎么?”难道此人也来投奔李宿了不成?   李宿说:“他应当就是黑石寨的首领黑面狼。”   谢相呴心中已有些预感,只是不太想说话,果然,李宿接着说:“我要亲自去一趟黑石寨。”   一切如他所料,是以谢相呴几乎立刻回应:“非要亲自去?不能先递封信,或让石慎再去探探?”   “这些事信里说不清,旁人也不能代劳。”李宿起身,“既是故人,当面一叙,才算有始有终。”   “张伦如今是匪首。”记忆渐渐浮起,此人对李宿似乎没有威胁,但当初对自己可并不算客气,甚至差点要杀了自己……谢相呴转过身,面对着他,眉头已经蹙着,“若他念旧倒罢,若他……反正你叫我怎么办?要我担心你吗。”   “我有分寸。”李宿摸摸他的脸,手指顺到他眉心,“石慎会带人在寨外五里接应。我只带两个亲兵到寨门,独自进去。”   谢相呴知道他主意已定,再多说也是无用。半晌后才闷声道:“随你去。”   李宿没应这句,只低头,在他额上很重地亲了一下。   ——   深秋芦苇一片惨白,风过时起伏如浪,连绵不绝,藏尽形迹声响。   张伦已收到来信,沉默太久。   他当年离开菰州后,一路北上,独自在淮州、宿州等地飘摇许久,但本就是黑户,生存并不轻松,加之北狄在北方的管制渐渐无力,便干脆直接到了霸州,在此又干起了老行当,继续做他的匪寇——   日复一日的生活如此,安都昨日种种,恍然如梦了。   “老大,还是不要去吧?这李宿一会儿活一会儿死的,恐怕有诈。”黑石寨的人听他说了个大概后,自然也是劝说。   张伦并不说话,只站起身去拿自己的刀。   “是啊,”兄弟们自然纷纷应和:“他若真活着,又和幸守夷有什么关系?一定是诡计。”   张伦看着这把刀,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刀上的铁刀镡已使用多年,被磨蚀得很圆润。原来弟弟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这枚铁刀镡竟还留在自己身边。   于是他竟然还是摇头:“如果是别人说他是幸守夷,我肯定不会信,如果是那小子说他是,那我真的觉得他是。”说罢不再犹豫,已经扛起刀,走出屋中。   ……   张伦按刀,独自沿着踩出的小径往芦苇深处走。脚下淤泥枯梗松软,远处荒芜的河工堡在苇梢后显得黢黑。风略寒冽,更带着水泽特有的腥冷。   走了约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干涸河床宽阔许多,龟裂的泥板上散落嶙峋乱石。一人一身深蓝澜袍,背对他拄刀而立。   此人身形高大,自有一类威风气度,内敛而强大,甚至隐隐快压过自己。   张伦不再犹豫,脚下一蹬,壮硕身躯卷风扑过河床,手中厚背朴刀毫无花巧,直劈李宿身后。李宿果然早有反应,不退反进,横绝铿然出鞘,自下而上斜撩,果然截在朴刀旧力将尽、又兼新力未生时。   两刀相撞,声震四野,惊起远处芦丛一片昏鸦。   一击不中,张伦刀势浑然不收,反而借着碰撞力气旋身,朴刀横抹,再度扫向李宿腰肋。李宿身形转开半尺,于是张伦一刀再次落空,他脚下不停,趁张伦刀势用老,横绝又顺势下劈,但只用刀背,斩向对方因挥刀而露出的右肩。   张伦见他刻意换了刀背,竟不闪避,左肩肌肉贲起,硬生生用肩甲接下一劈,整条手臂被震麻,但也同时右手出刀,已如毒蟒回身,疾刺李宿小腹。以伤换命,悍野异常。   此时撤刀已来不及,千钧一发,李宿左掌猛地拍在刺来的刀身侧面,借力向右急旋,手腕翻动,横绝由劈变抹,刀光如新月,径自划过张伦胸前皮甲。   长口裂开,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几步。   张伦低头看看胸前裂甲,又抬头看李宿,眼中起了笑意,而后涌起凶光:“好小子!”   他低吼一声,不再抢攻,反而大步后退,撞入身后密实的芦苇丛中,高大的身影瞬间被枯白的苇浪吞没。   李宿则横刀当胸,凝神静听。除了风声芦响,再无动静。缓缓移动脚步,靴底碾过枯枝,脆响细微。   芦花飘摇,自他面前散过,轻盈落在他肩。   左侧芦丛猛地一晃——李宿刀随心动,横绝如电刺出斩断一片空荡芦秆。而右侧劲风袭体,张伦居然从完全相反的方向破苇而出,朴刀挟着浑身重量与冲势,狂斩而下。因此一刀蓄谋已久,刀风压得周围芦苇齐齐倒伏。   此番不比寻常打斗,张伦年近四十,正是壮年,又多年摸爬滚打磨砺,经历非常人可以比拟,武艺其实高于自己,不能久战。李宿迅速将横绝向上一架。   “铛!”   巨力夯石一般砸落,虎口剧震,脚下淤泥也是一滑,不由向后踉跄半步。   张伦得势不饶人,朴刀如附骨之疽,绞、压、推,死死黏住横绝,要将李宿压入下风。   淤泥缠足,重心不稳。李宿自然也不再硬抗,便顺着张伦推压之力骤然向后仰倒。张伦力道顿时落空,上身不由前倾。   仰倒的李宿单掌拍地,腰腿发力,绷紧弓弦弹起,不是后退,眨眼间却转了攻势,险之又险地贴着张伦刀锋旋身切,横绝短促急刺,直取张伦咽喉!   张伦大惊,全然没有料到,回刀已不及,只得拼命侧头。李宿再度刻意留手,刀尖只擦过他颈侧,带出一溜血珠。剧痛激得他狂性大发,弃了刀路,两人同时倒摔出去,压倒一片枯苇,溅起泥屑,可怜落了满身白纷纷,兵刃皆已脱手。   张伦率先爬起,拳头裹着风声砸向李宿面门。   李宿偏头躲过,拳锋擦过颧骨,火辣辣地疼。他并不想挨打,以免回去叫谢相呴看了心疼,屈膝顶开张伦二次下砸的肘击,双手抓住对方粗壮手腕,腰身一拧,竟将沉重的身躯过肩摔出!   张伦重重砸在泥地上,闷哼一声,却如不知疼痛的野兽般弹起,再次扑上。两人再无章法,在这片荒芜河床上打架,拳脚肘膝,皆成杀器。   李宿格开一记重拳,觑准空档,一记手刀重重斩在张伦颈侧。张伦动作一僵。舍去刀剑,动手就方便许多,没有这样多顾忌,李宿毫不留情,连续数拳击打其胸腹薄弱处,最后一记膝撞顶在他胃部。   此次张伦终于支撑不住,蜷缩着跪倒在地,剧烈干呕。   李宿呼吸剧烈,退开两步,抹去嘴角血迹。他走到一旁,拾起落在泥里的横绝,刀身依旧雪亮,没有沾上淤泥,映出天际沉沉铅云。又捡起张伦落下的刀,扔到他面前。   刀都落到眼前,张伦握住,挣扎着想站起,试了几次,到底还是已经力竭,单膝跪在河泥里。   他抬起头,站在不远处的李宿,发觉此人模样其实和小时候相比,变化不大。那自己呢?一时眼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茫然到近乎悲凉。   风穿过茫茫芦苇,呜咽声久久不绝。   李宿道:“我已打赢你,只是不知你服不服。”   张伦不答。   李宿又说:“不如来我军营里做事。” 第210章   “入营当官军?”张伦啐出一口血,“幸将军,你瞧瞧我,再瞧瞧我这双手。”   抬起沾满泥污血渍的掌心,张伦粗大指节上布满老茧和旧疤,“这双手捆过羊,抢过粮车,也砍过不长眼的官兵。我寨子里百十号人,大半身上都背着官司,有的从北狄矿上逃出来,有的是活不下去的农户,还有我这种,早年就在道上混。”   李宿直白说:“我准你带二十个人。”   张伦听罢,心中愈加愤慨,晃晃悠悠站起来,“你军营里那套规矩,我们受不住。你只准我带这些人,我剩下的兄弟怎么办?难道要我抛弃他们?”   李宿道:“北军是大势所趋,你不能抵挡。”   张伦答:“你认为自己所向披靡,结果却未必。太狂傲了!”   李宿只答:“实战自见分晓,只怕你承担不起。”   张伦仍然不肯松口:“我自有我的道理。”   他看着李宿,渐渐回神:“当年你给的那口吃的和看病钱我记着。所以我放走了那两个人。今天我没对你下死手,你也留了情,咱们算扯平,我劝你不要再强压于我!”   李宿不再说话,张伦也转过身,“我在这等着北军剿匪。”   说完拖着刀,一瘸一拐没回枯白芦苇深处。   ——   回到黑石寨,张伦坐在木椅上,赤着上身,老匪正用烧酒给他清洗颈侧和肩背的伤口。酒淋上去,那块肉猛地绷紧,还是痛。   屋里挤着七八弟兄,都是跟着他多年的,看着他身上那一道道青紫和刀口,心里都明白了几分,但还是不能确信。   “大哥,那姓幸的……”   “他确实是我认识的人。”张伦打断他,“也是北军统帅幸守夷。”   屋里响起一片吸气声和低骂。   “那他什么意思?”   “……是不是招安?”头脑机灵些的终于忍不住,试探性问出口。   “招个屁安!”另一个脾气火爆的猛地捶了他一下:“朝廷的话能信?当年淮州老曹寨怎么没的?就是信了北狄招安,放下刀枪出去,立马被围起来砍了个干净!”   “咱们凭什么信他?就算他念旧,可他手下那些官呢?朝廷呢?”老匪放下布巾,忧心忡忡,“大哥,咱们这寨子能立这么久,一是靠这鬼见愁的芦苇荡,二是靠大家抱团,不跟官府打交道。一旦开了口子……”   “我知道。”也是等他们吵嚷声稍歇,张伦才开口镇住他们:“所以,没得谈。”   他站起来,牵动伤口,眉头拧紧,声音却提起:“从今天起,寨子加双岗,所有进出水道暗桩重新布置。盯梢往远处放,官道、河岔口,都给老子盯死了!囤粮、修械,备战。”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凶悍忧虑、或茫然的脸:“告诉兄弟们,北军要来硬的。怕的现在就拿点盘缠走,大哥我不拦着。留下的就把招子放亮,刀子磨快!幸守夷想吞了咱们,就得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李宿已听完石慎更详细的寨防汇报,舆图上,黑石寨周边已被标注了数个箭头和记号。   路多此刻只庆幸,好在自己上次已经拉着几人商量了一番,心中隐约有结论:“将军,硬攻芦苇荡代价太大,我等私下议过,破局恐怕还得借火势,火不能烧城,烧芦苇总没问题?咱们调集火油、火箭,势头一起,任他什么迷宫水道,统统烧成白地,匪徒要么被烧死,要么被逼出巢穴,正好野战歼灭。此举干脆,也绝了后患。”   李宿看路多,虽没什么表情,但路多却隐约读到了一丝失望,一时慌张起来,果然听见将军道:“张伦不是蠢人。你能想到火,他此刻已在寨周割防火带,挖引水暗沟,甚至将临近寨墙的芦苇浸湿。防的就是你这把火。”   石慎才开口:“将军英明。”   啧。给你能的,路多对同僚这时的表现并不很满意,心中轻啧一声,又绞尽脑汁想起来。   ——   “要我说,官军肯定放火!”汉子嚷道,“这天气、芦苇,不放火是傻子!大哥,咱们得赶紧把寨子周边的芦苇砍了,挖沟!多备水!”   张伦抹了把脸上的酒渍,疼痛反叫人更清醒:“砍?来得及砍多少?你知道这片芦苇荡多大?”   沉默片刻,张伦才定论:“防火是防不住的,只能减损。且关键不是防火,是防火之后。”他扫视屋内众人,“官军放火,无非两个目的。一是真指望一把火烧死咱们,二是借火势烟雾,掩护真正的杀招。幸守夷不是指望天火杀人的人,必定要借火搞鬼。”   几人方才明白些许,又就此事交谈一番,张伦再次开口:“防火带要割,但不必全员扑上去。精锐弟兄分成三股,一股明面上防火救急,另外两股,一股给我盯死东南角那个旧水闸,另一股盯住西北边那片硬滩地。火起烟大时,都看看官军到底想往哪里伸爪子!”   ——   路多又道:“将军说得是,黑面狼肯定防着火,而且会猜咱们借火搞鬼。那……咱们就将计就计?”只是要怎么将计就计,其实他还没想好。   李宿终于提醒他:“反其道行之。利用他的预推。我们要在哪里动手?主攻方向是何处?”   “他既然料到火是虚招,肯定会盯着火起之后,咱们真正动手的方向。”路多的思路被逼着往深处走,“东南角水闸墙基不稳,西北硬滩地看似适合登陆,这两处他都可能重点防备。”   幸英勋一击掌,立刻也有了想法,接上路多的话:“我知道了!火咱们照放,而且要放得看起来像是全力开辟进攻通道,把声势闹大,烟雾弄浓。黑面狼见状,必会更加确信火是佯攻,真招在后,从而把预留的精锐投向他认为的关键点,比如东南或西北。”   石慎忽然开口:“实则,我军真正的主力攻击方向,既不选东南,也不选西北。”   舒青追问:“那选哪里?”   李宿再度出声提醒众人:“我与黑面狼打斗时,淤泥缠足。”   ……   众人沉默片刻,思忖许久,石慎也骤然想起:“将军所言极是,先前澄波军探过,如今正是枯水期,所以淤泥硬实,但丰水期时,受周围润泽,其实淤泥与沼泽无异。”   都提醒到面前了!路多灵光乍现,手指向舆图上一条标记,“这!这条旧渠从东北向西南,斜穿芦苇荡,虽已淤塞,但渠床较高,底部坚硬。黑面狼在此盘踞多年,一定熟悉现有活跃水道,对这种早已废弃半干涸的旧渠也许疏于防范,甚至可能因为其过于明显而认为根本无法用于隐蔽行军,从而忽略。”   看向李宿,见将军微微颔首,路多的信心自然又猛涨,便越说越清晰:“我军可提前数日,趁夜色派小股工兵,携带铲锄秘密潜入旧渠沿线。不为疏通,而是在几个关键节点,悄悄拓宽旧渠与我们选定主攻方向的连接处。”   “旧渠本身高于周边洼地,正值得为我们所用,将渠内有限的积水和泥浆,缓慢、定向地引灌至主攻点前方的滩地。此工程需精细,务求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逐渐软化那片滩地的地基。”   幸英勋恍然:“待总攻发起时,我军可先以部分兵力,在东南或西北方向进行强有力的佯攻,做出不惜代价突破的姿态,进一步将张伦的机动兵力牢牢吸引过去。待其战况胶着,我军真正的主力,则从旧渠方向占领主道高地,突然杀出,直扑寨墙!”   而他们冲刺的最后一程——那片看似坚实的滩地——早已被暗中软化,黑石寨人冲上去,必然迟滞陷入。   都已想到此处,一时出现破敌之法,几人的热血也是大增。   夏乘补充:“此时,敌军被牵制,援兵难以及时回防,滩地又变成泥潭困住守军,正是破寨良机。”   李宿听完,目光在舆图与诸将脸上缓缓移动。   “旧渠导水,化实为虚。此计方触及此战要害。”李宿倒不见开心,“张伦熟谙芦苇水泽之利,我军便以人力,稍改其地利之基。他能预我军火后之谋,我军便以谋中藏谋,击其不备。此方为将者之斗。不错。”   正是路多表现的时机,忙说:“若没有将军提醒,末将等哪里想得到这些呀。”   李宿不理他,“便依此策部署。石慎立即详查旧渠现状,及引水是否可行。路多,你统筹惑敌与旧渠作业,务必隐秘,可调动苏平安协助。”   “幸英勋、舒青,拟定东南、西北两处佯攻方略,务求逼真。夏乘,预备队随时策应。各部协同,时机至关重要,尤其是火起、佯攻、主力。下去细论,明日定案。”   ……   暖阁的案上已摆好菜肴,一道蟹酿橙做主菜,倒很惊喜,边上还坠了菊花一朵,再一道糟糠乳鹅,金齑玉脍,又放了一碟羊肋签,栗子山菌煨面筋,旁边清淡的荸荠炒菘菜,点心是糖渍山药糕。   “这道菜你叔夫爱吃。”谢相呴见羊肋签都未怎么被动:“我还是叫人送去给他吧。”   李宿不在,谢相呴胃口也平平,不过几口就吃不下。倒是谢珩羽,风卷残云,只吃相还勉强维持,颇为讶异地抬眼:“咱们桌上的送给叔夫?”   他虽不是不知道成由勤俭破由奢的道理,但叔夫到底是一军统帅、三品大将,还是明侯,如此还是不太合适了些吧?再看小叔,只觉也完全——   谢相呴笑了笑:“……他小时候忍饥挨饿,说吃饱才不过十来年,才不忍这些浪费,更不会在意这些虚言。”又看回谢珩羽,细细叮嘱:“今日是因着心疼你,叫他们做了这些,平日我和你叔夫都不会许他们上菜过六样。说这些倒不是小器。而是要叫你知道,既然来了此处,处处便都与从前不同,境由心造,心随境转,更要做好准备。”   是吗?从前桌上十几个菜,只动几筷子或是随手赏人都是常事,他还觉得今日寒酸了呢?小叔从前不也是和他一样的日子吗?甚至比之他更加挑剔,菜肴只是不小心混了气便一口不动。何以此时就能如此淡然?   谢珩羽闻言也笑了,眼睛垂下片刻,却轻声道:“哎呀,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好喜欢我叔夫。” 第211章   谢相呴道:“那当然是呀。”   可是你俩现在都还没名没分的。到底很委屈。谢珩羽只努努嘴,“这饭菜做得挺不错。”又问:“你就吃这么点啊?小叔,不知道还以为我败坏了你胃口。”   谢相呴好笑,语气还是温和:“我看到你做的那些事,确实气得都吃不下东西了。原先还好好的,怎么就这么不听你爹娘的话。”   不想谢珩羽却是沉默一阵,半晌才抬起眼,声音却不似从前一样亮,反而沉闷:“小叔,你觉得什么算自由呢?”   谢相呴微微挑眉,却也沉默了一阵,才答:“……也许是。不知悦生,不知恶死。翛然而往,翛然而来。”   谢珩羽却道:“我以为是不拘一切。世间百千规矩,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怎样都不得解脱。”   惊诧于他这样的想法,谢相呴微微凝眸,不想谢珩羽又说,“唯有凌驾众生之上,才能无拘无束。陈朝都有女帝登基,那——”   “好了。”谢相呴打断他。眉心猛蹙。   他隐约猜到为何公主已管不住谢珩羽了。多年来深受官家宠爱,或许他小小年纪,却已看透许多,不愿再做郡王。但公主却未必这样想,她没有这样的想法。   谢珩羽也自觉自己的确说的太过,加之他是小叔教大的,天生有些怕他,自然乖乖噤声。   谢相呴才又轻声道:“……你先将心静下来,有些事此后才说,不要声张,不许表露,明白了吗?就连你叔夫也不准提及。”   “好。”谢珩羽方才颔首。   饭毕,谢相呴要亲自送谢珩羽去校场寻楚蔚威授课。两人并肩走出暖阁,谢珩羽还在回味,咂咂嘴道:“小叔,明日若还有蟹酿橙……”   他话未说完,脚步猛地顿住,扫向一侧。   一个穿着旧军服、身形并不算太高的身影,正慌慌张张地将什么东西往怀里塞,一面慌张往旁侧走。   “站住!”   谢珩羽一声喊,那人忙停住步伐,打眼看去,竟然也是个少年,此人身量偏瘦,脸也埋得很低,局促地背在身后,动也不敢动。   “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谢珩羽上前两步,狐假狐威,“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那少年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   谢相呴也缓步走近,此人出现在中军附近已是不妥,此刻的慌张更是可疑。   “既是我北军兵士,为何问话不答?你怀里所藏何物,拿出来看看。”   他的声音倒是不疾不徐,却自有威仪,倒比谢珩羽管用,少年只得缓缓交出一本小册子。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机密。”谢珩羽一把夺过,快速翻开那册子,递到谢相呴面前,自己也凑过去一起看。   只见册子内页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些东西,竟叫他愣住。   ……初七,午膳,将军动炙羊肉三筷,夫人未动。晚膳,鱼脍夫人尝一口,蹙眉……初八,午膳,菘菜,夫人略尝。注:夫人在时,此菜只能见菜心。将军在须上菜叶,否则发问。   初九,晚膳羊肋,将军食尽。   初十,花雕鸡、羊汤、烤兔、炒蟹、菘菜,杏酪,夫人不满。师父扣军饷一百文。注:不能再有此搭配,须记。   ……   今日,蟹酿橙,夫人目露悦色,然进不多……   这都什么啊!谢珩羽看着看着,不由慢了起来,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抬头看向那面红耳赤,又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少年,好笑又好奇:“你记这些做什么?你是哪个营的?上峰是谁?”   少年沉默片刻,还是嗫嚅道:“小人是营田所下新补的杂役,归涂芋涂管事管,不是细作,真的不是!”   谢珩羽自然不认识这号人,谢相呴却若有所思。   营田所主管钱和光养伤,下面几个管事各自负责一摊,涂芋此人他有些印象,颇为油滑,管着后厨采买和一部分杂役,平日他们的饮食也是此人管着。   “涂芋叫你记的?”谢相呴问,语气缓和了些。   少年连忙摇头,又点头,到底语无伦次:“……回夫人,其实各个将领的饮食胃口,我们都要记的。”只是要以将军夫人为主,其余将领为次,师父说人在军中,哪位上峰都不能疏忽,都要尽全力伺候到位,所以关于这些,他们都有专门的小册子记录,互相流传。少年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小人知错了,求夫人饶恕。”   谢相呴没笑。再细细看去,其实日期与菜色甚至动筷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能看出记录者观察得很细。   他心中一时滋味复杂,居然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他和李宿的一饮一食,原来也被人如此挂心,甚至成了旁人需要琢磨的差事,还要叫人为此受到惩罚,被克扣军饷。   他倒没什么,早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只是习以为常,从没想过目睹到事实。只是不知若李宿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会不会不快。   “你叫什么名字?”谢相呴合上册子,问道。   “回夫人,小人叫……”似乎羞于启齿,犹豫一阵,少年才回答:“黄耳。”   谢相呴愣住。   谢珩羽却是先笑出声:“哈哈?如何得了这样一个名字!”哪有人给取狗的名字的啊?   少年头垂得更低,没有回话,谢相呴却问:“你从前是不是在荥阳?”   少年微微一怔,连忙颔首:“小人是荥阳人。”   难怪。细细看去,面前的少年的确有些面熟,只是见过的人太多,实在想不起他小时的样子。谢相呴扫了谢珩羽一眼,谢珩羽立刻停了笑声,试探性望着小叔。谢相呴才说:“你不记得了?之前你在谢家,”思虑了一瞬,并没有说出种种旧事,他只继续提醒:“应当是见过我和将军的。”   随他言语,黄耳似乎也费力思考起来,又小心翼翼抬起眼睛看着谢相呴,似乎在认真辨认,半晌才呆呆点了头:“小人才想起来。”   他看到这孩子,就像当年看到李宿一样,都是小小一个人,很可怜,激得心内柔软一片。也许真的年龄渐长,不过二十来岁,已有了怜惜小辈的心思,是以不免多了些关切。谢相呴温声道:“你不必这样怕,我也不会因此责罚你。只是你何时到了霸州,又从军了?”   黄耳答:“前两年染了痄腮,怕过给二位少爷,便将我,呃,送了出来,遇到师父到邢州上任,好心将我带入了北军中。”   他说的还算克制,但也不难想其实是被谢家赶了出来。谢珩羽面上也有些疑惑,谢相呴却没由他发问,只道:“既然这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只是没想过改个名字么?”他看黄耳其实对自己的名字颇为难以启齿,这也却是不是个……唉。   黄耳耳朵一红,小声答:“我是想取个正经名字,但是师父也说他不会起名字。”   谢相呴便问:“你若不嫌弃,我再给你起一个,如何?”   黄耳面上诧异与惊喜难掩,却更多不可置信:“我怎么会嫌弃,只是真的可以吗?”   谢相呴道:“自然。”   不想此时谢珩羽却不情愿了,嚷道:“为什么?小叔都没有给我取名字,怎么就给别人取,我不准。”   到底自家侄子,谢相呴还乐意哄他一哄:“你什么都是我教的,我给他取个名字,你有什么好发牢骚的?小玉儿,你的脾气该收一收。”   谢珩羽还是不愿:“他同你也没什么关系,我与你是什么关系?我不要嘛!”   听得两人说话,黄耳也有些窘迫,忙说,“小人本就卑微,不值得夫人费神起名,不如算了?”   见此言一处,谢相呴脸色变得微妙,谢珩羽也不想扫兴,脸色虽不好看,但还是抢声,“什么算了?别说什么卑微不卑微的,你没读过书被诓了而已。我小叔一言既出,自然驷马难追,不如我来给你取一个名字。”   谢相呴听他说话还勉强像个样子,仍是蹙眉:“你张口就来,至少先让人家听听愿不愿意。”   谢珩羽兀自憋着气,嘀咕:“我怎么就不行?”却是脱口而出:“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鸣谦贞吉,中心得也。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又转向黄耳,“施平、自牧、鸣谦、贞吉,劳谦。这五个名字,你喜欢哪个?”   说罢,心里暗喜,想这五个都没有他的名字好听。嘿嘿。   黄耳面上迷茫,谢相呴好笑,“既然取名,大多寄愿。只要占了些不好意思的字还是都不要,我看自牧、劳谦二字便算了。人生一世,何必如此自囚,劳苦?”又同他解释:“施平意为然后取长补短,以求平均。鸣谦自然是谦虚美名流传,与你倒也符合,贞吉则意为固守中正,你再想想?或者我再为你拟几个。”   等他话说完,黄耳方才恍然大悟,谢珩羽更加不快,不动声色向前了些,刻意隔在黄耳和谢相呴中间。唉,他小叔就是太善良了,对别人总是那么好。   黄耳摇头:“小人喜欢施平这个名字。多谢夫人。”说罢退后两步,极其认真地行礼。   总算完了,还是没有自己好听嘛。谢珩羽颔首:“黄施平这个名字也不错,你叫人带你去改了户籍和名册罢。”   黄耳却很轻微地笑了笑,竟然说:“其实小人原本姓李。黄耳是先前主人家取的名字。”   ……   一阵风吹过,也许吹得天上云卷云散,总之吹得地上尘埃起落。   “小叔?”谢珩羽见他忽然出神,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相呴又停了一会儿,而后将黄耳扶起,终是轻轻一笑:“只是觉得,好巧啊。” 第212章   这几日都不见太阳,天色总是阴沉。   楚蔚威单手持一柄未开刃的练习长剑,站在场中,带领着十步外的谢珩羽一遍遍重复着最简易的刺撩格三个动作。他左臂的绷带仍未拆,动作间难免滞涩,但身姿依旧稳如青松。   谢珩羽额上已见汗,后背衣衫也湿了一片,却咬着牙强行跟着他的动作,没有停下。又一式刺出,力道用老,脚下不免虚浮。楚蔚威便顺势收势,手中剑鞘一点,直接敲在他手腕内侧。   “腕沉,肩松。力从地起,贯于臂,达于尖。不是用手臂去推剑。”楚蔚威的声音平静无波,明明和谢珩羽练的时间一样,不见丝毫累:“郡王请再来。”   谢珩羽喘了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楚蔚威看着年轻,但是教得很严也细,小错误都不放过。练了小半个时辰,楚蔚威才终于停下,示意他到一旁石墩上坐下休息。   谢珩羽揉着酸麻的手臂,从来没吃过这等苦楚,十分不适应。楚蔚威目光则望着远处正在集结操练、明显是为黑石寨之战做准备的几队士卒,几分悠远。谢珩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偷眼瞧瞧他吊着的左臂,“你是不是不能去打黑石寨了?”   楚蔚威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只淡淡答:“回郡王,军令如此。”   “是因为你受伤了吧。”谢珩羽自然能听出他话里隐藏的黯然,凑过去惹他:“不要不开心嘛,”他又笑:“等我回安都了,一定跟我娘还有外公说好话,让他们给你加官进爵。”   楚蔚威却是拒绝,“郡王言重,末将职责所在。”   谢珩羽见他不领情,也不强求,兀自坐到一边念叨:“不知道叔夫什么时候可以把黑石寨打下来,其实我的静水剑、白马都还在黑石寨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拿去倒卖了,那可是外公送我的。”   楚蔚威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剑是利器,马是伙伴。丢了可惜。”说罢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歇够了。今日加练步法,请郡王绕场五十周,注意调息与重心转换。”   谢珩羽心内哀叹一声,面上却也麻利地跳起来,认命地开始绕着校场跑圈。楚蔚威站在场边看着,目光偶尔掠过自己受伤的左臂,又投向远方烟尘微起的营地方向。   ——   谢相呴带着两名侍女,提着几色滋补药材和一只精巧的锦盒,踏进了还有些许血腥气与炭火味混杂的屋内。   韦氏正半靠在榻上,头上包着布巾,脸色略显苍白,精神却还好。见谢相呴进来,她忙要起身,被谢相呴出声阻拦:“快躺着,莫要动,仔细吹了风。”   “劳夫人亲自前来,实在折煞。”韦氏声音还算清晰,已恢复了力气。   “舒指挥使为国效力,你为他生儿育女,我来看望是应当的。”谢相呴温声道,目光已落在一旁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睡得正香的小小婴儿身上,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孩子可好?取名了么?”   “母女平安。名字还没定,等舒青回来再商量。”韦氏笑道,示意乳母将孩子抱给谢相呴看。   谢相呴小心翼翼地接过,动作有些生疏,他其实根本就没怎么抱过婴儿,只能尽力让动作柔缓,避免惊到孩子。   低头看着那红扑扑的小脸,婴儿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混合着奶香的温热扑面而来。他本想用手指去碰,想了想只用手背轻抚她柔嫩的脸颊,也许因为新生的悸动,心中莫名其妙,泛起微酸而柔软的感觉。   近日收到的安都来信,说太子妃也有孕了。东宫有嗣,本是稳固国本,但迟早变作筹码与风波。只是他们所有人都渐渐有了生命的延续,自己与李宿仍然止步于此——   谢相呴略一定神,将孩子送回乳母怀里,又示意侍女将手中锦盒打开,露出里面一把做工精致的金长命锁,锁上錾着平安康宁四字,下面坠着数颗小金铃,晃动时声音清脆。   “一点心意,给孩子戴着玩。盼她无病无灾,平安长大。”谢相呴将长命锁放入襁褓边。这金锁用料,正是来自舒青当初送来的。   韦氏是聪明人,心中隐约明白了七八分,眼眶微热,连声道谢:“夫人太费心了!这……这怎么当得起。”   “当得起。”谢相呴见乳母已经抱稳孩子,重新坐下,“你们夫妇都辛苦了。望你好好休养,缺短什么,尽管让人来暖阁说。”他尽量掩去不足为人道的萎靡,声音更温和些,“有了孩子,家就更像家了。舒青想必也高兴。”   韦氏用力点头,笑容明朗:“是,他虽还没见着孩子,但差人来递信,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也只盼他平平安安,早日回来看看闺女。”   舒青的确还叫人放心,自那日之后,和吴月钢之间的来往都会上报,谢相呴对此人其实满意。   又说了些闲话,谢相呴才起身告辞。不想刚一出门,却见院外一个高大身影,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正等待着他,也不知等了多久。   李宿转过身来,谢相呴明确是他,不由加快步伐,毕竟光天化日之下,又不好直接扑进他怀里,好在李宿握住他手,顺势牵上,并肩走了两步,又直接将他揽入怀中。   谢相呴才心满意足:“怎么想到来接我。”   “明日攻打黑石寨,我要亲自去。”李宿道:“天寒地冻,你就不要再动。”   谢相呴轻笑:“是来向我请罪了。”   李宿捏他的手,“你再不爱惜自己,我也要问你的罪。”   “我好得很。”李宿要亲自去攻打黑石寨倒在意料之中,只是谢相呴不服他的话,才如此回话。由他扶着上了马车,李宿随后在他身边坐下。谢相呴故意不去黏他,却听李宿继续问:“你给一个小兵取了名字?”   “什么小兵。”谢相呴终于回身看他,才出声解释:“人原先在荥阳谢家。和你小时候有几分像,我看他多可怜的一个人。”   李宿侧脸。   谢相呴与他对看片刻,才幽幽叹气,终于将近日想法道出:“……我们真的不能有孩子吗?我总还想找医师看看。”   果不其然,李宿还是如之前哄他那样抱他,谢相呴顺势由他抵着自己发顶,又想到方才所见的婴孩,不免更加心酸。李宿只在他鬓边亲了亲,却道:“我不想要孩子。”   就算他们能有孩子,他也不想要。他不想要谢相呴本就孱弱的身体再去承担极端的风险,不想谢相呴再有一点差池。况且所谓血脉受尽世缚,他无需用一个生命去延续他与谢相呴的情谊,若能存心,自有百世。就算没有,又有何妨?   谢相呴仰头看他,李宿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哄慰:“你要问原因。人间已让我疲惫,若我们真有孩子,我不想让它遭受,更不想令它厌烦。”   谢相呴好笑:“你胡说。”你分明还在攀登。你分明从来没有放弃。   他也知道李宿的心思,无非不想叫他觉得这不是一件憾事,可要说这样哀倦的话,让他反觉得心疼。也伸手捧住李宿的脸,不再言语。   他手上的香气隐约飘到鼻尖,熟悉而芬芳,李宿轻轻闭上眼睛感受,“我本想等我们年至而立,便如义父一样收养,将钱财分散,四处置产,多行善举,施恩于人,或能求来安稳。然而古来臣子,晚景凄凉者不在少数,前路不定……命运不能定,也不由它定。亲亲明白我的心意和抱负。”   昔年许愿,今日看来仍然很遥远。会否成就?会否真有现于人间的一天?其实他也十分茫然。   但既已身在此道中,唯有终日乾乾,持之以恒。此兴若未谐,此心终不歇。   二人的手已在悄无声息时紧扣。   想到李宿这样的时刻,却唯独只能、也只会与自己分享。静水起涟漪,滴落心间,而后化作细流,涌落不停,心扉自然也为之打开。谢相呴答:“不比郎君鸿鹄之志。我只想与你携手并肩。”   或天涯海角,或高山低谷,楼阁平野,朝堂人世。我要尽我所能,如藤蔓,如流云,似风,似刀柄。紧随着你。   他笑问:“此种心境追求,是否卑辱?”   李宿却说:“既然比肩,是义气相投的同道中人。何谈高低卑辱。其实你愿认同我,是因亲亲也有此志。”说到此处,大抵与谢相呴心中感受相同。百炼钢都做绕指柔,一塌糊涂,却也心甘情愿,沦为此间败臣。   轻轻笑了,低头吻谢相呴唇,抵磨间情人耳语,“只是我太荣幸,在亲亲心中占位更多。”   谢相呴自然应他甜言蜜语,软倒在他臂弯间:“亲亲心共一石,郎君独得九斗。”   李宿紧追不放,低头要继续亲他,谢相呴捂住自己的脸阻拦,只留出指缝看他,毫不客气鼓动他:“我也要听你说,你说嘛。”   李宿明知故问,“说什么?”   谢相呴轻轻瞪他,两只眼睛隐在纤细的手指间,难得这么圆溜溜的,煞是可爱。   李宿哪里拿他有办法,只能握着他手腕轻轻拿开,这时就好像举着爪子一样,呆呆的。才说,“郎君心共一石,亲亲独得……”谢相呴提醒:“我有八斗就够啦。”说七斗会伤他心的,但愿李宿这时不要那么不解风情地实话实说。   李宿却道:“九斗九升。”   谢相呴一时惊讶,而后甜蜜不已,这时才缓缓放下手:“……人家哪有占这么多。”不过他愿意对自己说这些,也已十分满足。   李宿只静静搂着他,不再说话。   已付十分心,犹嗔问郎君。 第213章   黑云沉沉,但无人盼望下雨,直到号角声划破寂静,风吹更狂,芦苇乱摇。   “放!”   幸英勋一声令下,数百支浸透火油的箭拖着滚滚浓烟,飞撩入芦苇丛,也在同时,蹲守在前方的将士数十个点燃的硫烟桶掷出。   芦苇遇火即燃,北风一催,火势便立刻腾起数丈,瞬间连成一片跃动火海。   幸英勋退开几步,隐入遮掩中。而浓密呛人的黑烟连同迅速燃现的芦苇灰被风裹住,翻滚着向黑石寨扑去。   “起火了!官军放火了!”黑石寨墙上响起一片带着惊慌的呼喊。   头目立刻呵斥:“慌什么!按计划行事。快,泼湿寨墙!注意烟里!”   张伦站在堡顶,也看着迅速蔓延的火线和扑面而来的浓烟。果然来了,声势不小。他挥手:“传令,东南、西北守军,给老子瞪大眼睛!火是幌子,人要来了!”   ……   幸英勋疾步退回数百步的营帐,向李宿禀报:“火已经烧起来了。”   路多一笑,也上前禀报,满脸喜意盖过疲色,“将军,旧渠作业昨夜子时也已全部完成。共拓宽三个引水口,均做了伪装。渠内积水及泥浆正按估算速度,缓慢渗向预定滩地。方才探子回报,滩地表面尚无明显变化,但一脚踩下,已能感到泥浆松软。”   李宿颔首,目光投向石慎。   小小黑石寨竟引得主帅亲征,将士们自然士气大增,石慎精神也更足,会意:“潜入旧渠的工兵小队已撤回,痕迹清理完毕。东南角水闸附近,匪徒巡逻如常,未见增兵,但其暗桩位置略有调整,更集中于墙根裂隙处,显然有所警觉。西北硬滩地外围,瞭望哨增加了一倍。”   舒青立即补充:“禀将军,佯攻部队亦已熟悉路线和节奏,接战即猛,示敌必破之势,一旦敌援将至,则依计伴作受挫后撤,引其追击或固守。”   夏乘语调沉稳,“预备队随时可动,已分派游骑封锁各条次要水道出口,以防小股溃散。”   “好。”李宿站起身,“按既定方略行事。巳时初已点火,张伦必定缓势。巳时二刻,东南、西北佯攻发动。巳时三刻,待敌调动确认,主力由旧渠方向出击。”他下第一轮指定:“迫降为上,溃散次之,顽抗者不必留情。”   “遵令!”   众将领命而出,各自奔向战位。   ——   巳时二刻。   浓烟最盛之时,黑石寨东南角水闸外和西北硬滩地方向,同时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   舒青率部在东南,士兵以盾牌护身,冒着寨墙上零星射下的箭矢,同声传号,推动临时赶制的简易木排,强渡水道、直扑墙根,攻势猛烈,箭矢如雨点般向寨墙渐渐倾泻。   幸英勋则领兵靖安军,在西北滩地外围纵马奔腾,扬起漫天尘土,不断向寨墙方向抛射火箭,骑兵呼啸来去,声势骇人。   寨中匪众顿时紧张起来。果然如老大所料!火攻之后,官军主力的确试图从这两个预设的薄弱点突破!   “顶住。给老子顶住!”张伦在堡顶看得分明,官军攻势看似凶猛,但东南水道障碍重重,推进不易,西北滩地看似平坦,却无遮无掩,正是弓弩的活靶子。   想到此处,他心中却并未平静,更多是警惕。   不对劲。以幸守夷的才能,真的会暴露得这么明显吗?   还是他真的太过张狂,觉得这只是一个小小寨子,以他数万雄师,可以轻易踏破?   张伦想不明白,只能认真扫过眼下的战场。   “大哥!东南边官军攻得凶,好像要凿墙!”   “西北边骑兵在集结,可能要冲滩了!”   接连传来的急报让张伦心头越发不安,他分派在两处的都是寨中精锐,若真是主攻方向,压力必然巨大。是继续坚守,还是……?   ——   巳时三刻整。   混战持续太久,火烟四起,黑石寨东北方向的芦苇丛深处,突然爆发出比东南西北两处更加密集的冲锋号角与战吼。   头目一惊,连忙向那一方望去,只见被烟雾略微遮掩的旧渠方向,无数玄甲身影从芦苇荡中汹涌而出,这么突然,沉默如洪水。   他们并未乘船,而是直接涉水,另一部分人则沿着旧渠边缘的高地疾奔,队形严整,速度飞快地直奔寨墙而去。   幸守夷竟然亲率主力,于此亮剑!   “东北!是东北!”寨墙上瞭望的匪徒尖叫到彻底嘶哑,绝望不已。   来了!   张伦霍然转头,望向东北。旧渠?那片废渠?   几个距离较近的匪徒自是试图阻截,可是刚踏上去,脚踝立刻陷进突然变得松软的泥里,踉跄扑倒,转眼被北军的玄甲淹没。   “地是软的!”凄厉的喊叫在震天的杀声中竟然如此微弱,又被快速淹没。   旧渠高而硬,被他们忽略了。滩地实变虚,他们也被算计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火竟然是幌子,东南西北的猛攻只是为了吸住黑石寨的主力,谁想真正致命的重剑早已悄无声息地悬在他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此刻轰然砸下,雷霆灌顶!   “回防!所有人!去东北!堵住缺口!”张伦的吼声炸裂,他自己都未察觉到如今已是何等惊怒。   然而,东南西北两处,舒青和幸英勋所部的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疯狂,他们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了当面之敌。寨中本就有限人手被彻底钉死在两翼,寸步难移。   前不能敌,后不能退。   偏偏又在此间,北军前锋已趁机从高处攻入。云梯架起,悍卒登城,刀光瞬间在墙头泼洒开来。何等惨烈?   张伦目眦欲裂,再顾不得指挥,朴刀在手,对身边最后几十个绝对心腹咆哮道:“上!把官军的爪子砍下来!”   ……   旧渠边的土坡上,李宿静静看着张伦那魁梧的身影在寨中移动,看着他在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左冲右突。   然后他侧过头,对一直跟在身侧的路多,平淡地下达了另一道命令:“路多。”   “末将在!”   “传令后军,将剩余火油、硫烟,全部用上。不再顾虑防火带。”   路多闻言有些诧异,李宿的目光则掠过黑石寨那些以木石混合搭建的屋舍、仓房,最终落在石堡上,“我要黑石寨从现在起四面皆火。我要他们再无退路,他彻底臣服!”   路多悚然一惊,随即战栗般的兴奋直直冲上头顶,眼中闪出亢奋精光,宛同饿狼。   他们不仅要打赢,还要把黑面狼和剩下匪徒的胆气和侥幸,连同他们藏身的巢穴,一把火烧个干净!他毫不迟疑,抱拳厉喝:“末将得令!”   路多打马绕行,立刻撤退到后方,再绕行到靖安军、破敌军一侧,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下去。   早已待命的北军后队立刻行动起来,夏乘得令后,也不再刻意控制方向和规模的火箭等物,被立刻投射向黑石寨内部,目标不再是外围芦苇,而是寨中的房屋、堆积的物资、一切可以燃烧的物件。   刹那间,黑石寨内部多处腾起新的火头,浓烟不再仅仅来自外部,更从寨子内部滚滚冒出。   屋舍噼啪燃烧,仓房里不知堆积了什么,爆出更大的火光。   匪徒们本就已经被打击到头的士气,在看到家园内部也开始起火时,彻底崩溃。耳边好像只剩下救火声?哭喊声?还是绝望的咒骂声,与战场上的厮杀声混作一团。   张伦刚带人冲到东北墙段附近,就看到侧面不远处一座棚屋也轰然烧塌,火星溅到邻近的屋舍。炽热滚烫,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哥!寨子里也起火了!”   “他们在烧我们的窝!”   手下弟兄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无法抑制。前后皆敌,内外皆火。这不是战败,这是要被活活烧死困死。窝都没有了,如何能不让人绝望?   张伦挥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墙头的北军士卒,血溅了一脸,却感觉不到丝毫畅快,只有透骨的冰冷。他抬头,目光再次穿越一切,死死盯住旧渠方向那个始终未动,却操纵着一切的身影。   不仅要在战场上击败他,还要从根基上摧毁他,烧掉黑石寨最后的屏障和侥幸,让他和这一群匪众无路可走。   逼迫冷酷且精准,不留余地。   ……   “啊——!”   困兽绝叫,再也无法冲向敌人,只能将无处发泄的暴怒和绝望,倾注在手中的朴刀上,向着至关重要的云梯猛掷过去。   他用尽全力的一击,云梯应声而断,几名北军坠下。   但也无力回天,阻挡不了大势。更多的北军正从其他云梯和刚控制的墙段涌上。身后的寨内,火势在蔓延,弟兄们仍旧在惨叫。   兵临寨下,李宿看到那柄掷出的刀。他驾马向前走了几步,彻底离开了土坡的遮掩,身影如松,不可动摇。玄甲在跃动的火光下威风凛凛,势不可挡。   他才是横绝扫荡的主宰。   他才是翻云覆雨的大势。   依张伦估算,此次北军也不过只调拨千人,却能将他这样一个依着地势的大寨打得节节败退,若先前还托着口不甘心,如今呢?   张伦见状,认命般闭上眼睛,而后终于缓缓在堡上跪下。   李宿见状,抬起手,止住了弩手下一轮的齐射,也示意攀城的士卒稍缓攻势。   风卷火舌,呼呼咆哮。浓烟蔽日。   东北墙段上,残存的匪徒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他们已经跪下的寨主,再望向那片正在吞噬他们家园的火海,又望向下方那支沉默如山的北军。   退路已绝,生机只在马上人一念之间。   幸守夷就在那里等待着。   张伦终于举手,大喊:“我降!”他的声音阵阵传下:“我降!”   穿过风声火啸,声音落在众人耳中。   “开寨门——”   张伦又咬牙喊。字字重若千钧,却尘埃落定、再也无力挣扎。   东北方的寨门,浑身烟灰血污的的匪徒愣了片刻,才在同伴的推搡下,踉跄着上前,费力地挪开顶门的粗木,推开寨门。   门开处,烟尘漫卷。   李宿这才轻轻一夹马腹,横绝并未出鞘,只是随着他平稳前行,在鞍侧磕碰。   直至驭马行入黑石寨,尘埃落地。 第214章   黑石寨死伤惨重,盘点之后,所剩人数竟然不过百。   李宿却未下令处决他们,但也并未放过他们,而是记了名册,通通关入地牢,换下一身战甲,才去见谢相呴。   暖阁里又飘着栀子花香,在外都隐隐嗅到,还听到隐约的乐声。   李宿静听片刻,才步入其中,暖意融融,芬芳更甚,却不至于过于馥郁而使人烦闷,十分怡人。又听到谢相呴柔和的声音:“三弦音厚而通透,万壑松风指下流如是。”说罢,一阵流畅的乐声。   又徐徐道,“琵琶刚柔并济,所谓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又是一阵琵琶音,天籁一般。   李宿缓缓停住步伐,站在屏风一侧看着谢相呴,谢相呴自是没有注意到他,放了琵琶,又从侍女手里抱起个什么他不认识的乐器,“阮温润敦厚,非琴不是筝,摇珮玉琤琤。”   这回的声音也与前面两种不同,谢相呴不过随手一弹,亦是行云流水,纤纤十指如玉如柔荑,李宿不由鼓掌,方才走入屏风后:“好。”   谢相呴方才注意到他,笑眼看过去,一面起身上前,又问,“何时来的?”   “不过两阵乐声,”握住他手后,李宿方才看向坐在下位的两个少年,谢珩羽褪去锦衣华服,一身朴素常服,倒也清爽俊逸,主动问好:“叔夫好。”   旁边那个则更加简朴,相貌比之谢珩羽则平常些,倒也不错,小杨树一样,连忙行礼:“见过将军。”   李宿应一声,手掌略拍谢珩羽肩头以表亲近,看过另一个少年,“这便是施平?”   “小人正是。”李施平又一行礼。   “不必多礼。”李宿留了个印象,才转过身去,不动声色捏捏谢相呴的手掌,谢相呴开口:“黑石寨打得很好吧?你心情这样好。”   李宿答,“我是想到要上老师的课,心情才能好。”   将谢相呴带回座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老师不妨也多教一个学生。”   “他两人年纪小,就免了,”谢相呴摆架子,眉眼得意,向李宿伸手:“既然叫了老师,我的拜师礼和束脩呢。”   李宿答:“学生家贫。”倒真起来,认认真真给他行了个礼。   谢珩羽努力憋着笑,别过头去,才发觉李施平竟然看着自己,脸上神色平静,只有轻微笑意,先是愣住,而后才轻轻勾唇,回以对方一个笑。   “哼,”谢相呴道,“勉强算你过关。”   才又重新教学生,向三人示意,“阮品宽,最易上手,其次三弦,需要音准,再是琵琶,你们看学阮还是三弦,最后我再教琵琶。”   他今日闲散,教小辈雅乐也是闲情,竟然也渐渐摸索出几分趣味来。末了又拿琵琶弹了一曲梅花引,教谢珩羽和李施平看他的眼神好生崇拜,才放过两个孩子,叫他们走。   自是窝到李宿怀里,同他腻歪:“学到了没有呀。”   李宿搂住他肩,面上神色似懂非懂,“应当会了?”   “你这个坏学生太不认真,老师要罚你。”谢相呴捏他脸颊,又凑上去想啃啃他,却被李宿拦住,“脸上有风沙。”   “你哪有这样多讲究嘛。”谢相呴拂开他手,一口咬了上去。   他既然不嫌弃,李宿便低头更方便他咬,只答,“饶了我罢。”   又细细盯着谢相呴,看得他颇为羞赧,两人才碰了碰唇,谢相呴从他腿上滑下来,站在他面前,“既然打了黑石寨,你总该空闲些吧?近来大家都颇为忙碌,不如寻个时间,叫大家好好玩玩放松。”   李宿颔首,“是有些安排。”   谢相呴以为看穿他心思,拉着他的手微微旋身扭来扭去,“你是不是想带我去温泉呀,路多都老实同我交代了。”李宿已经买了那里的温泉庄子,让人种了很多梅树,只是这时去会不会太早了?梅花还没开呢。   “梅花还没开。”果然,李宿说,“不是这个。”   他搂着谢相呴的腰不准他再扭,“今年你生辰在行军,没有好好庆祝,我要给你补一场。”   谢相呴微微一愣,才低下头去,如此被珍惜相待,心下还是十分受用,“年年都过,有什么好补的。”   “年年都不同,自然要补。”李宿说,“就后日如何,我也要你好好开心。”   “自然都依你。”谢相呴又俯身亲了亲他脸,“谢谢郎君对我这样好。”   李宿只覆住他手,摩挲答,“谢谢有亲亲。”   又是一番亲昵,谢相呴才又问:“你准备如何处置张伦?”   “不急。”李宿说,“先安置他,再用以北狄。”   说到此处,二人相视一笑,谢相呴挑眉,“我也是这样想的。黑石寨剩下的人,不用倒是可惜了。”   ……   已是深夜,镇茶山下的宅院灯火犹亮。   皇陵附近倒有不少宗室设买的庄子,只是相比安都繁华,还是略显凄凉,也冷清很多,近几日刮风又下雨,寒意刺骨,已早早烧上了炭火。   身边仅有的一个侍女已经睡了,肖雁荷自己拿着火寸条点火,歘一下燃火,她又伸手拿柴添上,待火烧了一阵,才转身拿过铁钳,将框里的炭烧起。   这会儿外面又刮起风来,灯笼摇摇晃晃吹着,鬼影一样,肖雁荷一人在此,便低头不再看窗外。又等了片刻,拿了棉布将炭盆端起,才缓缓走出灶房。   风吹得她发丝都快散乱,炭上很快浮起飞灰,不得不加快步伐。匆忙到了主屋耳房,见一灯如豆,男人背对她坐在案前,还在看书。   肖雁荷放下炭盆,添上两盏灯,才捡了几块炭塞入暖炉,置好手炉,走到案边,塞到颜寄随袖下,“仔细着凉。”   颜寄随手里仍拿着书,才回头看她。他面上已覆着缠枝面具,只嘴唇和下巴露在外头,语调平静:“你也歇会儿吧。”   “妾身不累。”肖雁荷微微抬眸,看清了颜寄随在看的书,又转身拿件披风拢在他背上,“夜读春秋,夫君有何体悟。”   与她做了三年夫妻,颜寄随自也清楚她的学识,沉默片刻,道:“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风声猎猎,肖雁荷轻笑一声。她已经侧坐一边,清点家里的财物,年初兄长亲自来看她,实在不忍,给他们送了十两黄金,要她好好过日子……   兄长说,等贤王死后,他们就将她接回家里。   唉。虽有人盯着,并不能过什么安逸闲适的日子,但是,活着不就很好吗?   于是肖雁荷只答:“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既读春秋,不妨再待几春秋。”   竟然这样安慰他吗?好罢。但总算还有一线寄托,十分不甘心。不过此时此刻,能听这样一句话,还不错。颜寄随干脆合上书,“歇息吧。”   肖雁荷便吹熄一盏灯,风声便撞碎窗纸。   不是风!   她来不及反应,已被颜寄随猛地扑倒在地。巨大的声响突兀响起,肖雁荷什么都看不清,几道黑影便飞速切入屋内,刀光映亮她的惊恐。有刺客!   颜寄随已反应过来,将她死死护在身下,手中的书早脱手飞出,砸向最近的刺客。书卷自然被刀刃轻易砍断,生死关头,颜寄随又连忙站起,另一只手连忙抄起案边笔架,格向劈来的刀。   好在笔架是铜的,但立刻变形脱手,震得颜寄随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刺客刀势只是微微一滞,反手再削,直取他脖颈。颜寄随狼狈后仰,刀锋擦着他下颌掠过,面具系绳应声而断,歪斜滑落,露出他已经不堪入目但惨白失色的半张脸。   “殿下!”肖雁荷惊叫一声。   屋外院中此刻才传来怒喝和兵刃交夹声,外面竟然也打起来了!   但屋内的杀机反而更加急促。两名刺客缠住颜寄随,刀光剑影,逼得他左支右绌,仅凭这两年锻炼出来的一点稀薄功夫翻滚躲闪,衣服不断被划破,另一名刺客则径直扑向地上的肖雁荷。   不好——颜寄随眼角余光瞥见,也不知是怎的,目眦欲裂,不顾砍向自己肋间的刀,拧身扑回,用肩背撞开刺向肖雁荷的刺客。   还能怎么办?真情或假意都说不出来,总之他们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还能如何呢?舍弃她自己就能活下来吗?   只是侧肋一立刻凉,随即剧痛炸开。他闷哼出声,本能抓住那刺客持刀的手腕,不料刺客手腕也旋即一翻。   颜寄随只觉得右手小指一轻,随后才是锥心刺骨的剧痛传来。   锥心之痛!他踉跄后退,撞在案几上,断指处鲜血喷涌,溅几滴在肖雁荷脸上。   正在此时,院外打斗的人忽然也扑入小小的耳房内,与这三名刺客缠斗,肖雁荷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推翻了暖炉,一时所有的炭都涌出来,地面遍布火星。   “快走!”肖雁荷嘶声对颜寄随吼,不顾一切地拽住他未受伤的左臂,撞到已被打烂的窗棂。木刺刮过皮肉,两人狼狈不堪地滚落院中,撞得疼得要命。   院中景象更为可怕,尸体横陈,十几人依旧在狠斗,一名黑衣人见到他们,毫不犹豫抽身,提刀追来。   “那边!”一个护卫劈退面前敌人,却为颜寄随指了庄院后侧的小门方向。话音未落,他便被刺客从侧后方捅穿了腰腹,怒目圆睁地倒下。   颜寄随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再不能想。他捂住血流如注的断指处,在肖雁荷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冲向小门。身后脚步声却紧追不舍,惨嚎亦是不停。   小门虚掩,撞开后是漆黑一片的山野。寒风如刀,卷走身上最后一点暖意。他们怎么办?身后庄院里的厮杀声迅速远去,但一道、两道……更多的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从不同方向追入围拢过来。   是皇兄吗?是吗?   可是竟然已经容许他活了三年,真的会在对他动手吗?再回头看去,那些杀手刀刀见血,毫不留情,能有这个能耐的,这样杀意的,还能有谁?   幸守夷!   又是幸守夷。又是他!这个贱人!这对贱人!   前路是无边黑暗的崎岖山林,身后是索命无常。颜寄随断指处剧痛,好在肖雁荷冰冷的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扶持着他。   没有火把,没有方向,只有一片夜色,将他们彻底吞没。   没有人能救他,还有谁能救他?   刺客仍在源源不断敢来,看来是下决心要置他们于死地。山风吹拂,发丝散乱,心如死灰。   颜寄随只看到死境,全然绝望。 第215章   张伦已筋疲力竭,躺在地上便昏睡了过去。   他独自被关在一处牢中,醒来时并不清楚时间过去多久,只是环顾四周,发觉牢房比他所想的要好,竟然有床榻有被褥,还有一方案桌,留一扇天窗放光,再看周围,也是整齐洁净。   “你可醒了。”狱卒将饭食从小窗里塞入,“吃饭吧。”   再去看那饭食,并不算亏待他。张伦不再存什么顾虑,拿过碗认真吃起饭来,风卷残云。他问狱卒,“还有没有?”   狱卒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上面吩咐了要优待,但是从来哪有准犯人吃饱喝足的?想了想道:“我须得问问。”   张伦也不再多话,回到榻上坐下。   他已经尽力一博,纵然这般下场,也算是无愧于心。   “……”张伦才恍然抬起头,来人竟然不是狱卒,而是李宿。他旁边还带了个裹着狐毛轻裘的男人。嘶。记忆顿时涌入脑海。张伦起身。   “是你们。”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两人竟真走到了一起。   李宿立在牢外,此时并未刻意压人,但仍旧寂静无声的强势:“我只再问你一句,如今服不服。”   大势所趋,其实并不再容抗反。张伦答,“心服口服。”况且他也已经想明白,直接问,“要我做什么?”   再见故人,谢相呴心底其实也有些感慨,到此时方开口:“我们会封你做七品武经郎,厚待你。但你会带着黑石寨的残部逃走,并且勾连北狄。”   他已说得这样透彻,张伦自然明了他们的意思:“我与北狄有仇,怕他们不会轻信。”   谢相呴说:“你放心,我已为你想好了计策。”   北狄困于燕州,亦是绝境中,若加以利诱,不难让他们觉得找到同盟。   ……   在无尽的跋涉与恐惧中,天光不知何时已变作惨灰。   他们跌跌撞撞爬上山坡,肖雁荷用撕下的衣摆缠紧颜寄随的断指,但早被血浸透,又在寒风里冻得发硬,跑得太急,依旧是锥心之痛。   肖雁荷的发髻彻底散乱,脸上混着烟灰血点,簪子更是早早遗落。   晨露未晞,二人的鞋袜都尽湿,衣裳被荆棘扯得破烂不堪,只肖雁荷始终用单薄的肩膀,奋力架着颜寄随未受伤的左臂,几乎是拖拽着带他往山林深处挪。   身后的追杀并未因天亮而罢手,反而更好搜寻围堵。好几次他们刚藏入岩缝,便听到远处枝叶被拨动的声音。   已是惊弓之鸟,颜寄随的眼前阵阵发黑,失血疲惫,绝望更是灭顶。   他不住念叨:“都是幸守夷……”凭什么?凭什么他已沦落至此,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般躲藏了三年,这两个贱人仍不肯放过?非要赶尽杀绝?   肖雁荷心下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强撑着一口气不叫自己泄露,带着他逃跑。   终于将近山穷水尽,都要见得远处黑影、将要认命时,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抓住了肖雁荷的胳膊!   肖雁荷吓得险些惊叫,被那只手及时掩住。抬眼望去,是一个穿着粗布旧袄、满脸深刻皱纹的老仆。   她认得此人,这老仆常来照顾贤王,应当是旧人。   此时老仆眼神焦急,压着嗓子急促道:“别出声!跟我来!”他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两个狼狈不堪的人扯向被荒草半掩的庄院角门。   庄院很小,看似久无人居,庭院长满荒草。   老仆动作快得却不像这般年纪,径直将他们带入正堂后一间堆满杂物的厢房,挪开墙角沉重的米缸,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快下去!把石门放下来!顺着地道一直走,能通到皇陵外围的老排水渠!”他喘息着,将手里一个脏污的火折子塞给肖雁荷,“摸着墙走!快!”   颜寄随此刻哪还有选择的余地,什么都来不及说,被肖雁荷用力一推,率先滑入黑黢黢的洞口。再顾不上什么,肖雁荷也紧随而下。   老仆奋力将米缸挪回原位。而后跑到院中,院门被狠狠踹开,数道持刀的黑影涌入,不由分说,刀光一闪,而后老仆瘫倒在地上。   ……   地道里弥漫着土腥味,仿佛一切都已腐朽,伸手不见五指。   颜寄随和肖雁荷紧紧挨着,往前莽头跑了一截,又听到脚步声,肖雁荷一时愈发慌乱,胡乱在墙上摸索,找寻着所谓石门。   却是颜寄随先伸手挖到了什么,而后轰隆一声,一刀石门重重从上方砸下,隔绝了道路。   二人这才像被抽掉所有骨头,沿着湿滑的土壁瘫软下去,颜寄随为找到石门开关兴奋不已,可又想嚎啕大哭,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抽气声。   肖雁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抖得无法抑制。   两人劫后余生,却又深陷绝地。   他们肯定会找到这里的,肯定会……怎么办,该怎么办?石门可以堤防多久?这群人会不会直接埋伏在出口?   何况贤王还已经受伤,他们真的挨得过去吗?出去又可以依靠谁?求助谁?该怎么活下去?   官家肯定不会管他们的,哥哥心善,会愿意帮她,可是父亲母亲真的会容许吗?他们真的乐意为此可能得罪官家,或得罪如日中天的幸守夷吗?   肖雁荷愣愣看着漆黑的地道,逃亡时本能,此时周遭安静下来,绝望才如潮水吞噬。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难道自己的一生真便要如此草草了结?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   过了半晌,外界真的传来动静,两个人已是穷途末路,心下荒凉悲戚,不由紧紧抱在一起,细细听着声音。   “石门堵住了。”那些刺客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定是从这里逃走。”   又一阵悉簌声,二人不由抱得更紧,瑟瑟发抖。   “去拿炸药。”直到一声干脆利落的声音传下:“上面说过,必要带尸体回去。”   完了。   真的彻底完了。   感受到颜寄随已经彻底僵住,肖雁荷浑身也冰冷下来。   若她是李宿,她也必定会赶尽杀绝,不怨别人,只怪他们处于弱势,棋差一招。   只是不妨先想想,此时此刻,若是李宿在此,他会怎么逃出生天?   肖雁荷摸索到那个火折子,却没有点燃。   再愣怔一刻,她不容许自己再有丝毫惶恐。   快速扯下自己另一片里裙下摆,摸索着找到颜寄随的右手,为他重新包扎惨不忍睹的断指处。   肖雁荷已经极力放轻动作,但颜寄随还是疼得痉挛。   包扎完,她的手没有离开,反而轻轻覆在颜寄随仍抖动不停的手背上。   既然火药炸他们,那此地不宜久留。而这群人未必不会堵住排水渠。既是皇陵,未尝没有其他暗道,此等情形,只剩殊死一搏。一线而已。   “……走。”她哑着嗓子开口。   颜寄随在黑暗中怔仲地点点头。他借着肖雁荷搀扶的力气,挣扎站起。   ——   霸州秋凉,午后休息过,一众将领便已主动在帐外等候,心知李宿已为自己准备许久,谢相呴只笑看他一眼,问:“到底是什么呀。”   李宿一笑,揽住他腰身:“稍后就见分晓。”   走出帐外,众人纷纷上前行礼,都是满面喜气,李宿横抱谢相呴上马,而后贴在他身后,驭马前行。   今日天气极好,风轻云淡,风和日煦,竟然暖意融融,否则李宿也不会让他上马。   谢相呴半靠在他怀里,还是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嘛?”   李宿干脆伸手捂住他一双眼睛,强行让他闭上,谢相呴只得依他,而后策马前奔。   风声在耳边轻轻穿过,谢相呴只觉李宿的手臂稳稳托在两侧,不知行了多久,马速渐缓,终于停下。   “到了。”李宿的声音响在耳畔。   谢相呴缓缓睁眼,适应着午后明亮的秋光,随后停住。   前方一座他从未在霸州乃至北地见过的,辉煌夺目的楼阁。   它静静矗立于略高的台地之上,背后是辽阔湛蓝的秋日晴空,竟有一种仿佛自天宫降临般的突兀。   楼高三层,重檐歇山,顶覆莹润的青色琉璃瓦,此刻在偏西的日光下,流淌着湖水般潋滟的光泽,与周遭略显荒凉的秋野分明。   谢相呴不觉微微仰头,认真打量着面前楼阁。   楼体以砖石为基,自然深沉稳重,但木工极尽雕琢能事。朱红立柱直抵飞檐,梁枋斗拱间,繁复绚烂的彩画满绘。   他喜欢花卉,于是金线勾勒玉堂春,交相辉映,鲜明夺目。   原来玉州没有细看的玉堂春,居然在此刻重映。   李宿牵住他手:“上去看看?”   谢相呴回身,看向身后一众人,笑道,“一并来吧。”   走上楼台,楼阁四面开敞,设有宽阔廊庑。此刻廊下垂着层层叠叠,颜色各异的帷幕,如云似霞。   走入其中,两旁秋菊盛放,团团簇簇,金黄紫红如锦绣铺陈开来,美不胜收。   而且更为稀罕的是,虽处楼阁之中,他却觉暖意更甚,与外界不同,可想而知其中用心。   如此被珍重吗?   是……就是如此珍重他。   谢相呴一时鼻酸。忙侧脸看李宿,却正好对上他柔和的目光。   李宿低声问:“喜欢吗。”   谢相呴捏他虎口,声音都有些模糊,“你非要惹人家哭吗。”   李宿不再说话,笑容难得在他面上停留这么久,将谢相呴手牵得更紧,往上登楼。   众人走上宽阔的三楼,一方案桌,笔墨纸砚已经备好。   路多笑言:“其实将军已经为楼起好了名字,只是还没提匾,属下等都想欣赏夫人的墨宝。”   “是吗?”谢相呴看李宿。   苏平安乐意捧场,嘴又会说,“早听说夫人师从彭大学士,咱们自然都想一睹大家风采,只是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   下面的人都这样捧着,谢相呴自然也不再摆架子,问李宿:“不知郎君取了什么名字?”   牵他手缓步走到案前。   李宿答:“檐瓦耀日,画栋明晖。”   话都说到这样份上,哪里还能不明了他心意。只是难免羞赧,毕竟不异于被直接点名。   谢相呴悬腕运笔,游龙凤舞,只消眨眼间,明晖楼三字落于纸上。   一旁两名侍女携起示于众人,简短三字,却是起笔藏锋,筋骨大气,庄重恢宏不已,众人不免由心赞叹,直到李宿吩咐人挂上牌匾,预备开宴,方才作罢。   二人走向主座,谢相呴低声问他,“做什么用人家的名字起啊,怪不好意思的。”   李宿只答:“我要你流芳百世。” 第216章   天色已经大亮,澄波军派出的刺客仍在镇茶山上搜寻。   他们已经派人堵住了所有出口,剩下三人堵在地道石门入口,方才取来炸药。   “……这毕竟是皇陵。”终是有人开口:“若是不小心炸塌了,整出事来,如何向将军交代?”   另一人冷笑一声:“皇陵哪有这么容易炸塌,再说没有将军哪来他固若金汤的颜家江山。”   “可是那波人,”   “贤王旧部罢了,一群丧家之犬能翻起何等风云?拿不回这两人的项上人头才难向将军交代。炸!”   ——   他们本来正在挖一道裂缝,遥遥听到轰隆的响声,即使隔着土石,也震得地道簌簌落土。   “别停!”肖雁荷喊。   但颜寄随却扯了扯她的手,轻声道:“快看,这是不是……”   肖雁荷侧头看去。   或许是因为巨大的震动,本就年久失修的夯土地道侧面,绽开一道裂口。   ——是皇陵!   真的是皇陵,就是他们一直在想的皇陵。   肖雁荷一时几乎泪如雨下,颜寄随亦是不住痛哭,喃喃自言道:“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肖雁荷胡乱擦掉泪水,扑到裂缝前,不顾手指被粗糙的夯土边缘划破,奋力扒拉起来。颜寄随也踉跄着扑过来,用他完好的左手,忍着剧痛疯狂刨挖。   十指很快鲜血淋漓,身后隐约传来更多脚步声和呼喝,二人动作不得不加快,直到裂缝被硬生生扒开一个窄洞。   肖雁荷先将颜寄随用力推了进去,自己才侧身拼命挤入。   进入其中,愈发寂静黑暗。脚下所踩似乎是砖石铺就的地面,凹凸不平。   只是身后又传来土石进一步松动的声音,恐怕撑不了多久!   好不容易松动的心绪再次紧绷,肖雁荷在黑暗中不住摸索,触手是冰冷潮湿的砖墙。再沿着墙根疾走几步,手掌忽然触到一块凹陷的砖块。别无选择,她用力按下。   却是咔哒一声响动,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随后在他们挤进来的裂缝附近,一道沉重的阴影缓缓落下,重重砸在地面上,彻底隔绝外界,也将追兵的声音完全阻挡在外。   二人皆是深吸一口气,劫后余生,难以言喻。   他们暂时又安全了。   但也可能永远被困死在这里。   黑暗中,肖雁荷伸出手摸索着,再次找到了颜寄随那只完好的的手,用力握住。   颜寄随余惊未散,本下意识想逃脱,但不知肖雁荷哪里来的力气,竟死死将他手握住,不容他抽出。   此时掌心相对,热度与依靠微弱,却是彼此仅有。   颜寄随终于脱力地靠在她肩上,此时肖雁荷仍喘气,一字一句却极为有力:   “殿下,我们要记住今日耻辱,来日若形势逆转,定要比他们更缜密,更狠!要他们加倍奉还!”   ——   众人纷纷入座后,路多抬手一击掌,乐师舞人自台侧屏风后上台。   乐声起,丝竹管弦清越悠扬,交融如溪流汇入平湖,顷刻涤净楼外秋野的肃杀。随乐声翩然而出的舞人着彩衣,水袖轻扬、步履如莲,廊前空地,动旋流光。   觥筹交错暂歇,众将的目光亦被吸引。   谢相呴倚在李宿身侧,眸光亦随流转的舞袖微微移动,唇角含着浅淡笑意。   暖阁般的楼内怡人,乐声入耳,眼前繁华如织,确实让人心神松泛。   李宿倒并不怎么留心歌舞,侧头见谢相呴神情舒展,才侧首靠近他耳畔。喧嚣乐舞声掩住了他的低语,但谢相呴能听清:“以后你若无聊,或想寻个清静地方看书赏景,便到这里来,比帐中和暖阁舒坦些。”   谢相呴侧头看他。楼内灯火通明,映得李宿素日不动于山的眉宇也柔和些微,专注于自己的一眼,却比任何华灯暖炉都更灼人。   此时,恰逢一曲暂毕,舞人施礼退下。路多适时举杯,扬声道:“今日明晖楼落成,将军厚意,夫人墨宝添辉,实乃佳话。属下等敬将军、夫人一杯,愿此楼常耀,福泽绵长!”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气氛热烈。苏平安亦笑道:“正是。日后夫人若在此楼举办文会雅集,属下等虽粗鄙,也定要来沾沾文气。”   李谢二人举杯与众人示意,面上再现笑容。李宿道:“办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路多笑嘻嘻行礼,答:“属下所求不过将军步步顺遂,夫人身体康健,能沾些福气足矣。”   他一贯如此,说话好听,怎么都会叫人受用的。   李宿放下杯盏:“德州刺史前几日来信,说想拜见我和夫人,共商德州内铁矿新采一事。你接见他吧。”   路多听罢,暗喜不已,面上强沉稳着,“末将领命。”才有鼓掌,叫人继续奏乐。   一名身着青罗衫子的歌女怀抱琵琶,自屏风后款步而出。她身姿袅袅,向主座盈盈一礼,随即在乐师轻缓的伴奏下,启唇清歌。嗓音清越,吐字如玉:   “秋光澹澹映华楼,瑞霭萦画梁。   菊香初透,桂影新满,嘉气绕霓裳。   玉盏频添春酒绿,红靥映瑶觞。   贺今辰、云韶声里,岁岁年年乐未央。”   她声调婉约,如何不柔情万种。   只是重重乐声,叠叠人影,渺渺音词,却在此欢愉时忽地现出悲凉。   酸涩猛地冲上眼眶,视线骤然模糊。   李宿迅速垂下眼帘,但一滴水迹仍是不受控制地挣脱,沿着他脸侧滑落,无声坠下。   他只不动声色握紧谢相呴的手。   如何岁岁年年,怎样才能得岁岁年年?若世间真如此虚妄,有所谓欺骗世人的轮回,他愿用生生世世换岁岁年年。   异常用力的握持,让谢相呴侧目,脑中也想回那些吉祥话。岁岁年年……原来他自己何尝不曾有过同样的忧惧?他又何尝不清楚自己的孱弱。谁又能料到明日如何,再十年又如何。   心是又疼又胀。谢相呴不由也是喉头哽咽,鼻尖发酸。   他什么也不会说,只是感到李宿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他手背上,以指腹珍重地轻轻摩挲着,仿佛怎样亲近也不够。心心相印,情意相缠。   谢相呴强忍落泪,只道,“愿与郎君,岁岁今朝。”   李宿方才停下,拍拍他的手,别过头去,已止住泪意,声音勉强正常,不透漏丝毫哽咽,其实心仍旧在滴答落雨。   才答:“我与亲亲定会如是。”   好在幸英勋已隐约觉得不对,道:“她唱得倒是挺好听,哥哥嫂嫂不妨再点一曲。”   李宿与谢相呴十指相扣,谢相呴道,“郎君点吧。”李宿爱听曲,他是知道的。李宿颔首,“唱一曲常武罢。”   歌女又一行礼,低眉敛目,“是。”   才拨弦又唱,顷刻变了音调:“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这曲恢宏,本以为她嗓音会略显单薄,却不料倒很出色,十分大气。   总算叫心里又好受起来,众人也高兴。谢相呴道:“唱得很好,赏。”   “谢过夫人。”歌女才起身退下。   席间重新活络,路多立刻领着几位指挥使起身敬酒,苏平安、夏乘等人亦凑趣,说起往日征战间的趣事糗事,引得众人阵阵哄笑。   谢相呴面上已恢复浅笑,手指在李宿掌心轻轻挠了挠,李宿握紧他作乱的手,举杯与诸将共饮。   看过一张张或粗豪、精明、或沉静的面孔,尽管也许心思各异,但这些人都是他麾下的将佐,亦是从前一并作战,此刻共享短暂安宁的同袍:“我敬各位。”   主帅举杯,众人自然应和,又是一番豪饮。   而后酒过数巡,歌舞不断,愈加热烈。谢相呴忽而轻轻击掌,李宿看他,见他眉眼间居然带着如孩童一样的雀跃光彩,稚气重新浮上面庞:“今日郎君赠我明晖楼,我亦有一物欲献与郎君。”   李宿微讶,的确没有料到。   路多、幸英勋,以及沈知节舒青四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席。不多时,二人捧一朱漆托盘归来。沈知节与舒青随于其后,亦各有所持。   李宿目光掠过锦缎,落在谢相呴眉眼间更加藏不住的的神采上。恰好谢相呴在此时起身,行至李宿面前。   “前些时日,夫君每夜辗转难免,”满堂喧哗渐次静下,只听见谢相呴的声音:“常常睡不足两个时辰。燕州未下,西北又起事。”   李宿认真看着他。   谢相呴语气则平淡如叙家常,“近日军报来言,大将军亲率轻骑诱敌,虽胜亦险胜。”他抬手,揭开了第一只托盘上的锦缎。   路多和幸英勋双手捧起,缓缓展开,而后众人屏息。   山川起伏,关隘棋布,烽燧驿路如脉络延伸。笔意细密处可见每道河谷走向,近百个州府各以工楷标注,字字端正。明明是北地全舆,一旁却写《西北支应图》。   二人展舒画轴另一端,徐徐举高。满堂灯火映照下,近丈长的画卷横亘于众人眼前。   多年过去,还与他记忆中相差不大。自西北逃难,他那时候还不认识字,只会看山水,如今在知晓原来此地如此称呼。   或是双脚丈量、车马行进过的每一寸土地?如今在眼前显现。原来这些年他已奔波过这么多处。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长。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久。   李宿看得入神,谢相呴转向沈知节颔首。   沈知节与舒青揭开第二只托盘的锦缎,捧出一册厚簿,翻开首页,朗声念道:   “光州,木炭柴五万斤,药材三百斤,精铁一千斤。许州,皮三百张,药材两百斤,精铁一千六百斤。”   “郾州,小米三千斤,皮一千张。唐州……”   “邓州……”   一州一府,支应清晰。念至一半,帐下已有将领别过脸去。   或许沙场不曾皱眉?此刻却抬手按住眼角。沈知节念完最后一州提供的物资,而后收声。   谢相呴看着李宿。李宿亦是早已看着他。   灯火煌煌,映不出李宿此刻眼底翻涌的是怎样的惊涛。他只定定望着那幅舆图,望着图中河西故道。檀州丹州朔州。近在咫尺,远在天边梦中。   “你何时,”   “你担心义父,夜夜睡不着,”谢相呴轻声道,“我又何不忧心你,何尝能安枕。”   李宿不再言语,至于他面前,轻轻牵起谢相呴的手,而后将他抱拥入怀。谢相呴只好侧身倚在他臂弯间,同他说:“我画得慢。路多他们联络各州府,英勋妹妹核验物资数目,舒青和沈知节闲暇就清点,派人督促,我想这些物资此时已经在支援父亲的路上了。”   他抬起眼,望向李宿:“但我想,郎君的心意,早晚总会送到。” 第217章   镇茶山腰,因为皇陵发出的动静,周围宗室已派出下人在周边查探情况,众人无法,只能暂且撤退到一旁观察。   不过多时,那些家丁便寻到贤王所居的院落,只见满屋凌乱,打斗的迹象甚是明显,更何况满地尸体,连忙跑去回禀了,几人也不得商量之后该如何行事。   “不能再给将军生事了。”   ……   “不,没能杀了他们,我们怎么回禀?”   “那要怎样!要是让他们发现我们动了皇陵,这是多大一个帽子,到时若是扣在将军身上,如何都洗不清。”   “可是若他们能逃出来,岂不是我们办事不力!”   “那就让他们逃不出来,我们再去复命。”   一群人顿住,不约而同看向说话人。   “本就不该有这地道。你们继续守在山腰,分出一批人手去找其他地道,今夜我们就寻人来把这些全部封死。看他们怎么逃得出去!”   ……   在皇陵中自是不能分辨时间变化,肖雁荷只觉已经过去许久,应当已经有一天?   地底有些闷,还很冷,二人只能蜷缩在一处休息,又过了一会儿,颜寄随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他手指还是很疼,中途已经晕过去一回,醒来不敢说话,此时只觉全身已虚弱无力,原来说话都这么费劲。   肖雁荷何尝不是?心下忐忑,但嘴上只能保持镇定。她清楚颜寄随其实心中脆弱,不能再加以打击,所以还是说,“殿下,我们不如看看皇陵中有没有祭品,先果腹为上。”   正起身,又要拉颜寄随之时,却听得外面又是一阵声响,一时愣住。   颜寄随已动也不敢动,“怎么了?”肖雁荷微微眯眼,只在心里叹气,却不敢说出自己猜测,于是摇头:“没什么,咱们还活着就好。”说罢俯身,费力将颜寄随半扶半抱带起,带着他往皇陵深处走去。   ——   都未想过今夜霸州的天气这样好,居然也有这样开阔心境。   路多与幸英勋收起画卷,笑得眉眼皆弯,吉祥话自是一句接一句:“将军,大将军亲率轻骑诱敌,那是何等胆魄!有将军与大将军父子同心,北狄、古兀、高邦都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   幸英勋立刻接上:“如今咱们粮草充足,军械精良,有哥哥运筹帷幄,燕州早晚是咱们的。大家都盼望着那一日。”   轮到自己,舒青便整好神色,收起傻笑。朝李宿与谢相呴郑重一揖:“将军、夫人。末将斗胆说一句,夫人既能为将军画西北,整合支援我军,将军为夫人修明晖楼,只祝将军与夫人百年好合。”   他才嘿嘿收住话头:“请将军准末将今夜多饮三杯,权当先贺。”   谢相呴听他拐着弯打趣,不由失笑,侧目看李宿。李宿眉间滴点郁气已淡去,举杯道:“准了。”   夏乘难得在旁凑趣,冷不丁冒出一句:“舒指挥使,三杯可够?燕州拿下,那得是三百杯。”   苏平安也笑:“三百杯,加上路指挥使怕要睡到明年。”   “明年便明年,”路多听他们点到自己,浑不在意,“横竖那时候燕州已是咱们的,睡醒了正好登城楼看日出。”又把楚蔚威和石慎拉过来一起说吉祥话,还顺带扯到在楚蔚威旁边的谢珩羽,许是醉意渐渐上头,路多竟然笑嘻嘻一把将谢珩羽抱起来:“郡王,您可是比从前重了。”   众人哄笑。   谢珩羽小小少年,此时也不觉羞赧,反手拍了下路多的脸,趾高气扬的混不吝模样倒有了那么一点:“路指挥使,你好大胆子。”说罢向李谢二人作揖祝福:“祝小叔和叔夫每日都有今朝心情。”   楚蔚威和石慎也异口同声:“祝将军早日实现心中抱负,祝夫人健康平安,安宁长乐。”   “好。”李宿接过侍女呈上的酒盏,向众人示意,一饮而尽。   石慎实在不擅长应付这样应酬,只脑子里还记得将军原先吩咐的章程,怕众人都高兴过头了错过,便趁热闹悄悄往栏杆边挪了两步,才重重咳一声示意众人。幸英勋率先听到,一眼瞄去,回头时满脸惊喜:“哥哥、嫂嫂!你们快看——”   她话音未落,帘外夜幕陡然绽开第一朵金菊。   流光曳着长尾冲天而起,在最高处轰然散作漫天星雨。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赤红或是牡丹,碧青许是垂柳,葡淘似的碎珠络绎不绝往下坠,把半扇窗棂映得明明灭灭。   李宿携谢相呴移步栏杆,席间众人纷纷跟随,一并朝外面涌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烟火燃尽的硝石气息,谢相呴有丝丝被呛到,但头靠着李宿,觉得很是安心。气息或许都可以好闻起来。此时又一簇烟火升空,美不胜收。   “好看。”谢相呴轻声说:“你怎么准备这么多惊喜呀。”这么招摇,也不怕北狄趁机偷袭。   李宿垂眼看着谢相呴被流光映亮的侧脸,看他眼底倒映的碎光,看他唇角一点尚未收尽的雀跃。   “我喜欢。”他说。   而后低头,在他额间一吻。   谢相呴心中甜滋滋的,想自己也是杞人忧天,他肯定做好了万全准备才会如此做。但仍然故意扭过头去不看李宿,二人只手指扣在一起。   李宿问他,“你呢。”   喜欢呀。更喜欢你。谢相呴笑了一声,只答:“很漂亮。”   没有你漂亮。李宿轻轻闭上眼睛,唇贴在他发间,不再言语。   幸英勋恰好撞见这一幕,立刻扭过脸去,心中啧啧,佯装专注看天。路多不知怎么的,竟然和沈知节争辩起来,夏乘皱眉,默然递来一杯酒,路多仰头灌下,总算消停。   谢珩羽站在一旁,瞥一眼身旁呆呆看烟花的楚蔚威,“怎么,师父没见过吗?”居然看得这么入迷,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楚蔚威方才回神,侧头看他:“我出生乡野,的确不曾见过这样繁华景色。”   他叔夫就是这样,喜欢用一些寒门和平民子弟。只是这些人从前连烟火都看不到吗?他有些想不明白。不过安都这样的景色,他却是年年都看,看到厌倦。谢珩羽轻笑,吟道:“不如尽此花下欢,莫待春风总吹却。莺歌蝶舞韶光长。”   念的什么?文邹邹的。稀里糊涂。楚蔚威掩下眼中的懵懂,装作没有听见。   他刚开始接下这个活,想到能为将军分忧,自然还是开心的,可是这些日子下来,他发觉这个郡王并不好对付,甚至很难纠缠,还会在夫人面前装乖,又不好告状。唉……忽地有些不确定了。   谢珩羽眯起眼睛,重新看回烟火,只轻声说:“我的意思是,师父,你每天不要再贴你的假胡子了。摘下来之后你很好看。”   烟火仍在继续。金雨簌簌坠落,明晖楼内外皆是人间。   楚蔚威心中却大惊,已然顿住。他是何时发现的?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在这时夫人出声,唤:“小玉儿,来。作一首词。”朝旁侧的谢珩羽招招手。   李宿道,“这时考校他?”难免扫了小孩子兴致。   谢相呴只瞥他一眼,不以为意:“小玉儿可是我亲自教出来的。”此时此刻,他就要小玉儿夸李宿。就要听众人都夸李宿。   谢珩羽便不再逗楚蔚威,凑到二人面前,点点头。少年思忖片刻,清清嗓子后脱口成章:“朔气横金革,羡平生、乾乾自立,孤怀天阔。千里关河悬塞北,天地风云开合。待挽长缨清八极,看功名、尽入凌烟阁。星斗灿、志如月。”他可没有瞎扯,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其实想想他叔夫的日子,如何不是豪气万丈,也很潇洒。   说罢向路多挑眉:“我起了个头,但还是大家跟随叔夫更久,既然我朝凡有井水饮处,皆能唱词,不如一人接一句罢。”看看这堆人中谁最有点墨水,顺便给他师父一个表现机会。   见李宿唇角已有浅浅笑意,谢相呴想,小玉儿虽然堆砌了些,但也勉强算他合格,于是应允,“准你耍赖了。”   路多文辞一般,但讨好上峰这等事一向速度极快,张口就来:“一时豪杰谁能及?镇边疆、嶙峋自守,峥嵘都歇。”   苏平安一摇扇子,则徐徐将感慨出声:“百战山川埋骨处,新草又生春色。”很有文士模样。   幸英勋嘴快,直奔着哥哥的所求所想而去,“更待取,山河重设。”   正是表现的时候,沈知节犹豫了好久,才决定接上,承上一番,正顺便点一点他二人情意:“谁抱冰弦奏古调,任平生、嘹唳过千叠。”   谢珩羽立刻扯了扯楚蔚威袖子,楚蔚威早已想到他前几日给自己念的那几句,于是正好开口,“风满袖,万山叶。”   虽然大家的作词能力上下起伏,所吟内容也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头,但大体意思都是在赞扬李宿。谢相呴听罢也算满意,又是笑眼瞧着李宿,看他神情。   李宿与他对视一眼,蓦地扬唇,而后不自禁笑起来。   他知自己挂心义父,所以令路多召集北地各刺史备好物资送去西北,给义父支援。他知自己因人心而存顾忌,所以召众人同庆,让他们人至于此处亲口确定来听。   他何德何能。何以得到这样深爱?何以得这样在意?看漫天烟火,看周围众人。唯一挚爱在,亲人,兄弟、下属、后辈都在此处,都在身边。   离合悲欢如何,世情更迭如何。得醉此宵,酣畅至极。以至笑声不绝。好像从没有这样示于众人的开怀,这样的畅意、毫无顾忌。   奔涌一片辽阔海域,困于浅渊的潜龙终于飞于天际。   他只搂紧谢相呴肩膀,赞:“好。都有赏。”   众人闻言纷纷击掌,笑言不绝,又是一阵恭维。   谢相呴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并未饮酒,却渐渐痴醉在他怀中,心神荡漾。其实他也写了一首词回应李宿那篇诉衷情,只是一直没有时机拿给他看。   不过能得他开怀一笑,已然足够。谁让世上哪里有什么东西,比得过心甘情愿四个字呢。 第218章   “当真?”太子狐疑地扫过去。   “贤王和贤王妃的尸首至今没有找到。”魏书陈咂摸片刻:“以李宿此人的作风,倒真是至死不休的,臣估计是真。”   颜郜襄方才缓缓起身,沉默片刻,又轻嗤一声,“死得好。爹爹那应当也知道了吧?若是草草安排后事,便不必再报于本宫。”   “是。”魏书陈应答。   “对了,之前不是说那个叫舒青的已经拿捏住了?也该叫他做些事了。”颜郜襄道,“本宫去看看王妃。”   虽然腹部还没有明显隆起,但太子妃显然憔悴了一些。不曾想她这样有本事的人这时也会被折磨成这样,颜郜襄一时有些默然无话,只能轻轻摸摸她的肚子,仓促收手,才说,“吏部有个不错的缺,报到我这里,给到东山侯决定好了。”   太子妃只一笑,“多谢殿下关心臣母家。”又道,“臣昨日入宫看望贵妃娘娘,她近日染了风寒,精神不太好。殿下可要再去探望?”   贵妃近年脾气越发古怪,在官家和外人面前还算正常,却愈发喜欢在他面前发疯,歇斯底里,很是可怕。颜郜襄本想拒绝,可看她模样,便不自禁想到,娘从前怀他的时候,应当也很难受,况且爹爹又刚给自己下了这样的指令,也许许久都见不到她。   难道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连这些孝心都尽不到?其实……也不能全然怪母妃。   他颔首,“好。”   二人再闲话几句,太子又说自己被官家指派外出。他其实想带上太子妃,但她却在孕中,看她实在有些乏累,颜郜襄便也不提政事,提前离开了。   骤然出了院子,却听侍弄花草的两个侍女小声嘀咕,“自姗娘姐姐走了,娘娘说话更少了。”   “哎呀,娘娘从前最疼姗娘姐姐,不知道怎么要让她走。只可惜咱们没有那样的福气,不能到娘娘身边伺候,是何等体面。”   ……   颜郜襄并没有去吓两个少女,沉默片刻,只唤来一个下属,“你去查查,咱们府上有没有一个叫姗娘的,从前服侍太子妃。现在又去了哪里?”   ——   “你就是姗娘?”吴月钢看过坐在下首的女子。   女子颔首,自袖间拿出一封信,交与吴月钢,“这是太子妃娘娘教我交给牧监的。”   吴月钢原先冷漠的神色才缓和些微,自林姗娘手中拿过信,展开读过后,却是愣住。半晌,他才问:“……好了。你如今在做什么?”   林姗娘道:“在昭武将军新设的明晖楼做乐人,平素唱些小曲娱乐夫人。”   吴月钢问,“这也是娘娘的安排吗?”   林姗娘但笑不语,吴月钢便也不再问,只答:“我知道了,自会向娘娘回信问安,多谢姑娘。”   姗娘出了院子,又回明晖楼附近的住处练琵琶。她本还在思忖该如何混入军营,不想正逢了这样一个机会——真是天也助她。   不消多事,管事便来唤他们,一堆人站在院中,见他满面笑容:“昨日的歌舞很好,将军都有赏,舞者每人五两银子,乐师八两,稍后去账房那儿领。”众人闻言,自然都是满面笑容,不想只是一场演奏,赏赐竟然如此丰厚。   管事说罢,额外看向林姗娘,笑意更深,显出褶子,“姗娘,你昨日曲唱得不错,很得贵人喜欢,赏二十两。”   姗娘面上也笑,盈盈福身:“姗娘多谢将军和夫人赏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都齐声道谢,管事颇为满意,又叮嘱姗娘:“路将军说了,夫人闲来可能去明晖楼,你们时时都得打起精神,伺候到位,明不明白?”   自然又是齐声应下,待管事又叮嘱几句,众人散开领银两,管事也要走开,林姗娘却走到他身边,额外塞了些银子,不动声色塞到管事手里:“姗娘当日流落北地,若不是大哥襄助,给了这个活计,怕也不能有今日,要多谢大哥照拂。”   管事一摸就知道分量,不由感慨这小女娃还是会事儿,便叫她送送自己。   二人走出院外,管事才压低声音道:“将军喜欢听曲,但实在鲜少娱乐,也不爱娱乐,你练些譬如观沧海、陇西行应付就好,昨天的常武就不错,偶尔表演,总能得赏,他出手又大方。”   姗娘认真记下,但也品出这不是关窍,故而只问,“明晖楼是为夫人修的,想来夫人喜好风雅吟乐?”   见她上道,不是个蠢人,管事也不再藏私,只说,“营田所那边传的小道消息,夫人近来在教郡王琵琶,你若有心,不妨去碰碰运气。”   ——   不久大集议,李宿便将张伦自牢中放出,教他先做七品武经郎,教他暂且挂在幸英勋名下做事,待走完章程册封再论做事。   大集议时谢相呴自然也在,今日倒是平和,他拢着轻裘与李宿走出营帐:“日子过得这样快。眨眼都十月了。”   十月风更大,北地已经有要飘雪的趋势,他戴上彭夫人送来的耳衣,毛茸茸的,李宿侧头看了很久,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下被风吹开的绒毛,“我想想带你去哪过冬。”   谢相呴好笑,“暖阁温泉还不够,你要如何?”   李宿别过头,转而牵住他手:“再说吧。”这几年过去,他总不想谢相呴在被北方留下,担心他生病,谢相呴却说,“我们之后还要去西北,那里更冷,不能因我咳一次没同你说就这样疑神疑鬼吧。”   李宿反而说,“那你该知道,从此以后什么事都不能瞒我。”   ……   哼,这么多事你管得过来吗,非要把所有都捏在自己手里。   心中虽如此,但是满足,又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缓过神后,人已经被扶进马车,谢相呴说:“那你就把我捏在手上。”   李宿沉默一阵,问他,“有件事我还没问你,谢珩羽是怎么回事。”   到底问到这里,谢相呴心里叹气,靠进李宿怀里。他其实一直觉得,李宿不甘于只在此处。   他的筹备,他的所思所想,都这样清楚地告诉谢相呴。   可是他已经位及人臣,北地那么多官员都唯他马首是瞻,他下一步还要走到哪里呢?还能走到哪里……   除了那个位置。   谢相呴便说:“他就是被官家惯坏了,坏得很,你看他那混不吝的样子,我有时候也很生气。”   李宿回,“原来如此。其实官家和二皇子的脾气都还不错。”所以这么惯小辈。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谢相呴笑笑,“官家我不说了,但是二殿下脾气一贯很好。不过夏乘其实是他的人吧?所以你才准他上这个位置。”   李宿应声,便把他抱到腿上坐着,手隔着耳衣摸他,掌更用力,蹭得他哼哼。而后冷不丁冒出一句:“狐狸精。”   谢相呴简直莫名其妙,好端端地怎么就被骂了?遂瞪他一眼,可是李宿低头又亲亲他,于是更无缘无故地被哄好了,二人便捧着脸互啃起来。   到后下马,却见夏乘低头站在一侧,立刻行礼,“属下有罪?”   谢相呴心想是怎么了,却见李宿闻言后面色不怎么好看,直到步入帐中,二人居于主座,石慎才行礼:“属下办事不力。未能成功。”   说罢,将一托盘呈上。李宿揭开锦布,只见一截断指,虽然洗净,已残破不堪。   未等谢相呴看清,托盘已经砸落在石慎面前,好大一声响,断指不知道掉去了哪里。谢相呴不免又被吓到,紧抓住李宿手臂不敢再动,却听李宿冷声道:“澄波军培养了一批会割手指的好刺客。”   石慎垂首,并不辩解,只答,“属下甘愿领罚。”的确是他办事不力。   “郎君,”谢相呴皱眉,手指用力捏捏他手臂,“怎么回事?”   李宿反将谢相呴手握在掌心,以此安抚他,叫他不要畏惧。才令石慎自己禀报,于是石慎将镇茶山所有事一并详细说出后,又再次请罪。   ……   谢相呴听罢,只在心中叹气,暗想真是天不助我。虽有筹谋不够紧密之故,但谁能想二人能逃到皇陵,又有重重机关相助?毕竟原先只有两人,谁不会以为势在必得,却是在此处出现纰漏,便看向李宿:“郎君,其实倒也不能全然怪他们。”谁知这两人竟然这样难杀。   李宿却道,“办事不力。自行领罚。”石慎是他心腹,却不能解他心头大患,反增后患,他此刻恨不得亲自前往皇陵,杀了颜寄随!   皇陵的确不好动,可澄波军行事……谢相呴斟酌着要不要替石慎说句话,又怕李宿一怒之下撸走石慎的官职,届时其他指挥使又要担惊受怕好些日子,更何况兵临燕州这样的时机。   只得摸摸李宿的虎口,平息他的心绪,继而问石慎,“留了两个人在镇茶山监守?”   “是。”石慎道,“属下怕再有纰漏。”   “事已至此,况且那两人在皇陵地道中也未必能活,只是不见尸首罢了。”谢相呴道,“不如先派人去安都肖府探探?”   李宿侧头问,“肖府还敢助他?”   “肖相不定,肖兄却未必不会。”谢相呴想了想道,“若他们真有那个命逃出,事到如今也只有肖府可以倚靠,否则再无退路。难道梁超仁等人还会理会他吗?”   “镇茶山也要再守。”李宿沉默片刻,“依夫人所言去做。其他责罚可免,自领十军棍。”   石慎颔首,“多谢将军、夫人。”   不想出去正好碰到路多,路多已在外面等候一阵,隐约也晓得是为个什么。但见石慎倒霉,却很开心。他和石慎是最早入军营的,当初好险,差点就是石慎坐他这个位置了,幸好,幸好。自然,石慎也不太待见他。   路多笑,“石兄弟,这是怎么了?”   石慎看他一眼,眼神幽幽,似乎在想什么。但没有答话,转身便走。   路多其实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隐约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看着他吃瘪,心里还是不禁更喜,笑嘻嘻地进了营帐,又立刻变了严肃神色,向前禀报,“将军,兵部那边递了信,有新消息。”   说罢呈上信件,李宿撕开与谢相呴共看,待放下信件,二人不由对视,谢相呴微微眯眼。   官家下令,燕州攻战在即,将派太子前来监军。令昭武将军幸守夷厘清北军诸事,呈报太子,等候太子示令。 第219章   自有了明晖楼,的确不用每日都再拘束在暖阁中,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谢相呴便带着两个孩子去学琴。其实也是因着太子要来,近日繁忙,正好寻个由头松散筋骨。   李施平学得认真,但他实在没有什么天赋,也没有底子,谢相呴很担心会磋磨他的好学,谢珩羽倒是一点就通,大约李施平在跟前,竟让他起了争强好胜的心,不过多时便随手拨出一段曲子来。   不想正听他拨弦奏乐,不远处一阵箫声渺渺而入,轻柔应和。   谢相呴微微眯眼,认真听起这段,谢珩羽则微笑,手下越发起劲,倒乱了先前的意境。   箫声似乎由远及近,又仿佛若隐若现,终于就在而后,一曲作罢,黄衫女子放下手中萧,低眉敛目地在帘外行礼,后面还跟着两个姑娘,托着一物。   谢相呴问:“你是明晖楼里的人?”   “回夫人,是,”女子轻声答:“小人名叫姗娘,在楼中唱曲。前日宴上得见夫人,仰慕风仪,斗胆绘了一幅当日盛景,想献给夫人。”她声音轻柔,却不卑怯。   原本对这种做法并没什么兴趣,到这时谢相呴才稍稍有些反应,颔首示意她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姑娘帮忙将画卷展开,尺幅不算大,但胜在画得细致。明晖楼三层廊庑,灯火如昼,栏边人影众多。最妙的是他和李宿并肩而立,被清晰地展现出来。亲密之意,似乎隔着笔墨也能觉出。   看了片刻,仿佛欢声笑语犹在耳边。谢相呴轻笑一声:“你倒有心。”   林姗娘垂首:“小人不敢擅专,只觉那夜实在难得,便斗胆记下。夫人若不嫌弃,权当留个念想。”   谢相呴未置可否,只让她起身,便转而问了问籍贯来历。姗娘自然答得周全,直言自己是玉州人,流落北地寻亲,幸得明晖楼收留糊口。   ……他记得姚裴和金步在玉州做得还不错,再说一个孤女,至于在这个敏感的时间千里迢迢从玉州跑来北地寻亲吗?这里才刚刚被收回,战乱不定,许多事都不如南方,对女子独自谋生自然也没有南方那样柔和。   谢相呴便出声赏了些礼物,让她退下。   帘外脚步声渐远,谢相呴仍看着那幅画。   谢珩羽凑过来瞄了一眼,“小叔,这人画画倒是快。才唱过曲没多久,今天就画出这么大一幅?”   “是啊,真快。”谢相呴令人将画卷起,放到一旁。   没能待多久,侍从道沈知节求见,他便不再教两个孩子,转去忙了公务。   ——   贵妃本喝了药要睡下,听见太子入宫觐见,便没有休息,廊下两个宫人正在侍弄秋菊,见他来行礼。颜郜襄摆摆手,径直往里走。   穿过正殿,绕过屏风,静悄悄的。贵妃娘娘越来越不喜欢人多,宫里拢共就十几个伺候的,此刻都不知被安排去了哪里。颜郜襄在寝殿门口站定片刻,才掀帘进去。   贵妃倚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捏着本书,“襄儿来了。”   “母妃。”   她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继续看书,“太子妃近来还好吗?”不等颜郜襄回答,她道,“我看了太医的记事,她身子还算强健,只是要减少思虑,你做丈夫的,应当帮帮她。”   “儿臣知道。”颜郜襄自己寻了个绣墩坐下。   贵妃消息灵通,他不信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北地的消息,可是还直接问太子妃近况。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道,“儿子过几日要离京,去北地。”   贵妃翻了一页书,没应声。   “爹爹派的。燕州战事在即,让我去监军。”颜郜襄道,“许是不放心幸守夷,将他手下的那些人都指给了我。”   贵妃仍是不语。窗棂投下的光影在她脸上缓缓移动,她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动不动。   颜郜襄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来之前想过许多话,太子妃有孕了,您一直盼着的,现在总对我多了些满意吧?北地应该很冷,我这一去怕要明年才能回,你有没有要叮嘱我的话?官家近来待儿子还算和缓,外公也很安分,你不必担忧——可此刻对着这张漠然的脸,这些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坐着,她看书。日光从窗格一格一格挪过去,直到贵妃忽然冷笑一声,“那很好啊。恭喜你走出安都了。”她半辈子都没有再走出的地方,她的儿子却可以频繁来往。   来了,她又来了,她又要来了!颜郜襄只觉全身寒毛都倒立,一时却无言以对,直到帘外忽然响起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娘,药煎好了。”   贵妃这才把书放下。宫人端着药盏进来,跪着奉上。贵妃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忽然顿住:“烫。”   她一贯从容雅致,声音自是不轻不重,但宫人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动。贵妃兀自把药盏搁在案上,不再碰它。宫人跪着,不知该不该退下。   颜郜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烦闷无比,大骂:“还不滚下去!做什么在这里碍眼,滚!”   宫人被他吼得全身发抖,战战兢兢,要膝行着退出去。但贵妃却皱起眉头,“好了,你做什么吼她?有没有一点太子模样。”   竟然亲自起身扶起宫人,柔声安抚道,“太子殿下近来政事繁忙,才这样凶神恶煞,别放在心上,一会儿去拿一两银子赏赐。”   宫人脸上又是细密的惧怕,又是感激,连忙颔首:“多谢娘娘,多谢娘娘,我知错了。”   贵妃笑着让她退开了。   但颜郜襄自是清晰看到她的面色由晴转阴的模样,扭过头去,只觉她比他们还虚伪。   贵妃的声音才响起,“这些宫人都是常在身边伺候的,你对他们不好,他们记仇的机会可多着,报复也是。你平素就这么对身边的人,难怪有幸守夷那么好一个机会在身边也能放走。”   一言顿时触中逆鳞,颜郜襄怒不可遏,顷刻反击,“他幸守夷是什么好机会!我早知今日一定会杀了他!还要我对他们多好?这群废物,这群白眼狼!”   他死死盯着贵妃,咬牙切齿道,“没有他我也可以,没有他对我也无碍。”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贵妃额头亦是青筋暴起,“我教你拉拢人心,教你重用李宿,教你玉州事不要听信你外公的,你都置之不理。”   “我去学武、打压老九,娶妻生子,哪件事不是按照母妃你的意思!”颜郜襄本就汹涌的怒气更加砰发,“反正我怎么做在你这都是错,全是错!我死了你们才肯罢休!”   啪地一声,颜郜襄被打得偏过头去。   一瞬后,颜郜襄看着她的手指。多年养尊处优,她的手白得近乎透明,指节纤长,好看得很。他小时候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手。他曾指着古画的仙子,问这是不是画的娘。   贵妃的手慢慢收回。   “好了,一切以大事为重。”她说,声音也是平静的,“就算你原本志不在此,现在不也有了自己的抱负?谁不想要……你知道的,襄儿。”   缓缓闭上眼睛。这却是不是他喜欢的。少年时,他还可以勉强自己,意气风发、野心勃勃地去争取,玉州之后,心气好像被磨平不少,遇到谢川明后,渐渐如此茫然。而现在,当上太子后,疲倦才如此显现,政务让他精力丧失,反复的斗争让他提神,但怒火却越发攻心。   偶尔停下,他只想求得一片平静。无声的安宁。可他却不能再退开或者挪走一步,无路可走。   那又怎么样,也许得到权力后会有好转?也许。   颜郜襄问,“母妃有何指示?”   贵妃笑容很淡,眉眼弯弯,嘴角微扬,仍然美丽。   “这个太子,当得真是太险了,太险。”贵妃目光柔和了几分,“官家给你指了哪些人?”   勉强平息下情绪,心口却仍然绞痛,颜郜襄答,“监军乔幡自然为儿臣是从,还有苏平安,夏乘,这两个人都是北军的指挥使,最后就是牙内都虞侯刘现耿。王妃的族亲牧监吴月钢也是儿臣的人。”   贵妃思忖着,“你爹爹的棋局不错,夏乘竟然不是你二哥的人。”   颜郜襄冷嗤,“那个废物都躲去菰州了,怎么还会有人为他效力。”   “倒不是,”她说着,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某处虚空。那柔和的神色渐渐淡了,眉眼间浮起一丝恍惚:“在你爹爹那个时候,皇子们根本不敢像你们这样争来斗去,我大齐近百年都没有一位太子。”   颜郜襄不知她为何提旧事,殿内静得能听见帘外廊上的风声。   贵妃继续道,“从前东宫无钱无权,难以成事。再说太子乃是国本,岂能仅以帝心定之?这便是那群文臣的借口。所以我嫁给官家的时候,他还只是个闲散的校检官。”   “他险些都不能登基!或是说没有北狄,他怎么能上位?所以他才要改制,要借各种事由拔掉那些嘴巴,李贞。玉州,还是幸守夷,都是借口罢了。他才不准那些人说话,他才不准任何人置喙他。”   然后我就被困在这里了。   贵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自禁说出心中所想:“日日夜夜,年年月月,走不出去。”   她的话跳来跳去,颜郜襄差点有些听不懂意思,问,“什么?”   贵妃抬起眼,又看向颜郜襄:“襄儿,自古以来,帝王只会竭尽所能抓紧他的东西,越抓越多。你去北地,他也料定幸守夷必定与你抗衡,才不会如你意。你们二人的权力就在消磨中被收回他手里了。”   颜郜襄皱眉,“幸守夷么?”他觉得也许李宿不会这样。   贵妃笑了,这回嘴角扬得高些,眼底却冷冷的,“纵然他能看透,不想中圈套,他的位置也不允许,你可知幸守夷在北地如何势大?若他唯你命是从,他底下的人该如何想。所以他绝不会。这不以你二人而改变,只因世事、时势如此,不得不为之。”   好熟悉的话。当初玉州,不就是他和颜郜懿两败俱伤,李宿……不,是官家。其实是官家渔翁得利。一切又重现了,他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我知道了。”颜郜襄问,“依母妃来看,我该怎么做?”   贵妃道,“当然是把水搅浑,拉第四个人进来。” 第220章   “太子还没有启程。”李瑞走入殿内,“不过我们的信也已经寄给苏平安。”   “好啊。”颜郜释托腮看着面前的锦缎,伸手摸了又摸,“他们送上来的东西,倒真的还不错。给你我做一身寝衣如何?”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东想西,真是一点警觉的心都没有,李瑞有些不耐烦,只说:“多谢殿下,不过,镇茶山那边出事了。”   “那个啊,本宫早就知道了。”颜郜释笑着走近,手里拿锦缎,“只是本宫看你一直在忙碌,便没有告诉你。怎么,难道你有其他想法?”   李瑞心中一凛,只面上无甚表情佯作毫无反应,微微摇头:“官家既然都没有说什么,我们做臣子的,自然不敢置喙。”   “嗯嗯。”颜郜释举着锦缎在他身上比划,忽然笑了一下,“刚刚官家召见我,说要我跟随太子去北境历练,你觉得,是他自己想这么做,还是有别人主动提了?”   ……   天公不作美,下午就开始下雨,李瑞匆匆回家,让下人为他收拾行装,又转进房内,见肃仪郡主俞度林正站在窗前读书,外面一树芭蕉,黄叶已显,绿意犹存,不由缓步靠进,在她身后椅上坐下。   撑着额头说,“姐姐。殿下近来有很多消息都不让我知晓,他是什么意思?”   定是和底下的人都打好了招呼,他才被瞒到如今?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没有一件事情办得不好。敛财,拉拢,打压,哪件事他没做好?或说哪件事让九皇子觉得出错?   俞度林放下书,“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   李瑞闻言,全然懵住,虽然觉得不恰当,还是不解摇头,“我又不是他的敌人!”若真是如此,那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认清楚他是靠谁才走到这一步的!   她并不回答这样的话,只是走近拿丝帕擦了擦李瑞面庞,“你看你,这样着急,脸都淋湿了。”   李瑞如今长成,越发俊朗,眉目锐利,鼻挺唇薄。金相玉质。很讨得女人喜欢。俞度林帮他擦干净后单手捧住他的脸,才道,“他恐怕是觉得你和他离心了。”   李瑞一时不答,陷入思索。   他起初也觉这位郡主别有所图,但二人成婚后,他渐渐发觉她竟然真的只爱自己这样脸,又因为年龄长些,阅历非凡,所以平素温雅包容,倒让李瑞有时觉得是自己太无理取闹。   如此,二人相处渐渐有了意趣,情意重浓。毕竟正头妻子在这里,他也就不再与九皇子胡乱闹着玩,退回君臣之间……难道是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   烦。   俞度林却问,“阿郎喜欢他吗。”   虽然早料到她或多或少看出来了些,但突然被这么直白地问话,李瑞还是被吓了一跳,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肃仪郡主却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抚着他手道,“我们是至亲的夫妻,实话也不能说吗?”   犹豫一会儿,李瑞说,“我自小就是殿下伴读,多年相随,自然有些情意。只是殿下散漫无常,总惹我生气,我还是更喜欢姐姐。”   她面上不显。手也不曾移开,看着李瑞,心里又是冷意又是好笑,唉。   但只是说,“你与殿下的事情,我也不会管,随你心意就好。”君臣不过是隔阂的夫妻。若是李瑞哪天离开九皇子,她也能为他铺好退路。   李瑞难得心生愧疚,反握住她的手,更是难得说起了甜言蜜语,生涩又别扭,终于将她哄笑。   才瞥一眼外面忙碌的下人,俞度林问,“他让你随他去?”   “嗯,”李瑞沉默一会儿:“殿下还是头回外出历练。只是不知是官家的意思,还是,”   “许是六皇子的意思。”她说了他想说的话,李瑞颔首,“他们想把水搅浑,但若是去了北地,我们也的确想分一杯羹,不会就此观望。”毕竟机会难得。   俞度林坐在他腿上,思索片刻,微微眯眼。李瑞顺势揽住她,问,“姐姐?”   “阿郎,”俞度林笑着侧头枕在他肩上,“你去也可以,但是你需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李瑞心头不妙,问:“什么?”   “血脉亲情斩不断。”俞度林安慰地摸着他侧颈,“我会为你备一份厚礼,你去了北地,其他事照做,但要把东西送到你那位嫂嫂手上,明白了吗?”   李瑞皱眉,“要我对他俯首?”怎么要他去李宿面前低头!   “这不是俯首。”俞度林从他身上下来,踱步道芭蕉前,“阿郎,你还太小,不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如今局势混乱,可太子毕竟是太子,乃为国本。在官家心中、诸臣心中,仍然很有分量。若北地有变,至少只有幸守夷有能力也可能愿意保你一命,不是吗?做人始终要留一线。”   李瑞也随她站起,并不理解:“有那么严重吗?至多内斗,燕州也势在必得。”只是看谁能抢到而已。他不想低头,更不想去他面前低头。   到底年纪太小,还在争一时意气。   俞度林则不再说话,只笑眼看着他,李瑞想也知道,自己今日不应承,她还是会照送礼物,于是压着脾气颔首,“我照姐姐所言就是。”   ……   因着两位皇子要来北地监军的消息已经传开,近来乔幡一等人的气焰嚣张,连开了三轮小集议,却唯有暂且按兵不动,只能等待。   李宿头疼,已去针灸,今日仅有谢相呴在集议上,帐下自然都是路、舒,石楚一类的亲信,“他们与将军的关系,你们也清楚。”手边按着沈知节昨天求见他时交上来的账册,却并不翻动,谢相呴道:“严整手下军队为其一,其二是将你们手中的账都清好。”   路多摸了摸鼻子,不动声色地藏了藏自己。   谢相呴也无暇管他,只是再次警告,“素日人情往来无可避免,底下人孝敬你们情有可原,至于有没有涉及到什么不该的——我从前劝将军,说你们平日辛苦,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被旁人抓住把柄,他也保不住人。”   幸英勋听到这时,也隐约知道在点谁了,难免瞪了路多一眼。   路多哪里顶得住,立刻表态行礼,“末将遵命。”一干人也才应声,纷纷道遵命。   谢相呴将几人神情尽收眼底,“将军身体不适,迎接二位皇子的事情便由英勋你主办吧。”   幸英勋应是,谢相呴才拿起手边的账册。   侍从将炭盆端到面前,他将账册丢进去,烧了个干净,“既往不咎。都下去吧。”   他说罢先行起身,并不给私下向他认错的机会,直接离开了主帐,往暖阁中去。   李宿赤膊坐在椅上,头上、肩膀,还有手腕都插满了细长的针,大概听到他动静,早早睁开眼睛,只是有医师盯着,不能伸手接他到怀里。   谢相呴看到他模样,鼻酸不已,但只能克制着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不忍看李宿的疲态,侧头问医师,“将军怎么样了?”   “夫人可稍稍放心些,”医师道,“将军此次头疼,是因为去年在荷州的砸伤,”说着向谢相呴示意头部一处:“此处淤血还未流通。”   谢相呴听着心痛,不禁低声骂道,“沾了这个字便没好的。”   医师自然没能听懂,只得低头装忙,收拾药箱,李宿看他气鼓鼓的样子,想抬手逗他,但手指都还没抬,被谢相呴一眼看得定住,再是动也不动。   又问,“那需要多久?”   医师道,“依我看,将军头疼可以针灸根治,半月可解。只是将军自小从军,五劳七伤,久行害筋失养,身体其实多有过度劳损,如今正是青年,尚不觉得有什么,可日后迟早会有些吃不消,许多没有受过重伤的武将都是中年后肉痹、腿痹等症频发。”   谢相呴听罢,又瞪他一眼,李宿只得闭上眼睛:“其实我平素都好,亲亲不必担心。”   医师眼观鼻鼻观心,已看明白了,才不准他就此敷衍,以免以后有个三长两短又来怪自己。拱手道:“将军恕罪。夫人有所不知,根源在于气血。人在壮年,阳气足、气血旺,些许淤堵尚能冲开,可河道久淤,水流渐缓,日久天长,必生壅塞。”   他指着李宿肩臂处几根银针,向谢相呴示意道:“夫人请看。将军常年披甲,肩背承重,颈项僵直,此为筋劳。腿膝反复屈伸,久行久立,磨损关节,此为骨劳。”   又小心取下一根金针,为李宿换了穴位扎下:“每逢战事精神紧绷,夜不能寐,耗伤心血,或连夜不眠集议,此为神劳。待日后三劳相叠,积重难返。”   “自然是要治的,”谢相呴听得背脊发凉,忍不住又去看李宿,忙问,“只是不知该如何调养?”   医师见状,忙宽慰道:“夫人也不必过于忧心。调养之法正在治未病三字上。针灸可通淤堵,这只是第一步。往后需得三管齐下。”   这人说话这样慢,急死谢相呴,终于体会一丝李宿往日在他病榻前的心情,不由催促:“请说。”   医师道:“其一是每日药浴,以活血化瘀温经通络之草药煎汤,浸泡四肢,促进气血运行。其二,就是按跷、推拿,或说理筋一类。”他轻咳一声,“只是这些需要人近身做,将军和夫人自行安排就是。”   早听军里说,这两位都是见不得彼此身边近人的……他才不多说。   谢相呴与李宿对看一眼,医师又道:“将军需得每日抽空习练导引之术,如五禽戏、八段锦之类调养,夫人体虚,一并练习最好。只是不可再仗着年轻一味硬撑,劳逸须得有度。若能坚持半年,气血调和,筋骨得养,往后便能少受许多苦楚。”   谢相呴认真听完,也不管李宿如何反应,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指点。我必日日督促他。”   医师连忙还礼,又嘱咐了几句用药禁忌和针灸时程,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安静。谢相呴坐回椅中,盯着李宿满身的银针看了半晌,忽然伸手碰他搁在扶手上的小指。   李宿才发觉谢相呴眼中泛水雾,一时被迷住。谢相呴道:“都是我不好,”李宿从前有个专门为他按跷的,只是他来北地后,看那男子生得清秀,心中不快,便将他指去了别处,此后李宿也没提过此事,他便渐渐忘了。   李宿只目不转睛看着他:“你再这样说,我要拔针。”   谢相呴微微撅起嘴巴,不再说话,只湿蒙蒙的眼睛望着他。李宿说,“其实你有空帮我踩踩就好。”   他湿蒙蒙的眼睛震惊地变得圆溜溜的不可思议:“踩?”   “对。”李宿道,“小时候去香水行洗澡,那些干粗活的人就互相踩踩背,肌筋会松泛些。”   伤心也顾不上了,谢相呴微微歪头,狐疑地看着他。   这真的不是什么陷阱吗? 第221章   李宿这次直接拔了针,抱他坐在腿上,“最要紧的是不是让你陪我锻炼?”   谢相呴轻轻推他,手抵在他胸前结实突出的肌理上,本想脱口而出说不要,想了想,答:“好。等北狄攻下,我就天天陪你。”   李宿方才满意,有问,“今日集议如何?”   其实路多的事情,他都还没敢跟李宿说……但既然已经改过,如果不再犯,那也无妨。谢相呴笑言,“已经安排好啦。”他点点李宿的肩,“你不冷的呀。”   想来最近又有找谢相呴认错求情的人。李宿道,“别太纵容他们就好。”仰头亲了亲谢相呴,抱他去穿衣。   谢相呴顺手摸上去,果然如医师所言,抚到他颈侧肌肉,全然硬得捏不开,问,“那你怎么想?”   李宿道,“虽可宽容些许,但下属毕竟是下属。”   他只是笑,“石慎,舒青,小楚他们倒很有分寸,英勋是妹妹,也很懂事。但路多呢?亲信吗。”   安静片刻,李宿答,“徒弟。”   谢相呴被他放到桌上,他已经侧身去穿中衣,听见谢相呴问,“怎么是徒弟?”   李宿利落系好衣带,又穿外袍,“父亲任命我做主将的时候,让我在他和石慎中选一个做副将。石慎读过兵法,是北方人,会北狄话,武功也较强。只是不爱说话。”   腰带已经快系好了,谢相呴从桌上滑下来,“但石慎处事可远不如路多。”   “对。”李宿已穿戴完毕,转过身拉他手,“路多能言善道,人缘极好,军中没有不认识他的。且他会布阵,懂一些偏门旁道。”   谢相呴黏在他怀里,李宿地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单独召他们,问他们觉得对方如何。石慎说路多很差。路多说石慎好,他也想学会石慎的本事。他只差机会学。”   李宿:“义父教我的时候,我字都不认识。可他还是选了我。”   谢相呴明白了,仰头撒娇看他,“我也很好学,师父怎么不教教我。”   李宿简直想咬他,“教你练武你学了吗。”   谢相呴轻哼一声,偏过头不再理他,听不到李宿声音又心痒,重新回过头看他:“人家都答应你了呀。难道你教其他的没有学吗。”   李宿作听不懂,“什么。”   谢相呴推了他一下,“你又烦又坏。”   ——   刚出营帐不久,幸英勋便叫停路多,“慢着。”   路多回头看她,脸上难得面无表情。幸英勋问,“你到底在外头做了什么?叫嫂嫂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当面点你。还不从实招来!”   路多道,“幸少将军,末将哪里惹到你了?”   幸英勋惊讶地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路多:“你们怎么会明白。我十四岁就来从军,日日腥风血雨,为的就是老家的老娘和我那些兄弟姐妹能过上好日子,不然拼死拼活地为了什么?”   好像才头一回认清这个人,幸英勋茫然片刻,不由反思是否自己不食肉糜,而后却坚定摇头,“大齐武将俸禄丰厚,若俸禄不够,北地各州官员迎来送往的钱一年也有近千两,难道还不够你们奢侈花用吗?你何以要去做那些事!”   路多只保持沉默,没有再说话。   幸英勋又道,“你有什么事,不如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到你。”   路多仍然不说话,抬头却见幸英勋还没走,便拉着她往军营外走,幸英勋尚且不明所以,又逢舒青也来寻路多,三人正好遇上。   路多问,“你是来做什么的?”   舒青看看幸英勋,又看看他,嘿嘿一笑,尴尬地不再说话。   用脚趾想也知道这人也是来劝他的。他有这一群异姓兄弟,也是满足。可惜今天让石慎看了笑话。   只是想到那日石慎的眼神,路多又后知后觉过劲来,说不定他的事情就是石慎捅到夫人那的,这人底下探子又多。真是……   路多干脆拉上两人,终于到一条小溪旁。十月秋深近入冬,溪边寒石枕漱,冷气弥散,路多不讲究地就往大石头边一坐,捡起薄石头一片就往小溪里打水花,“你们是不是都很意外。”   “从前明明一点风声也没有,”幸英勋说。   “那是因为我前年已经跟夫人认过错了。”石头漂了四下,沉入水中。   路多又扔了一片石头,倒不是郁闷,还能笑出来,“要不然说夫人厉害呢,我才放了两期印子钱就被他发现了,将军都不知道。”   舒青和幸英勋恨铁不成钢,不想他还真的做了这种事,两人对视一眼,恨不得一起打他一顿。   “夫人,你向他认错,真正收手,他就不会再追究。”路多捡起两片薄石头,递给二人,“可是我家里钱根本不够用,一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指着我,还能怎么,给呗。”   幸英勋倒是知道他家中情况,皱眉问,“你家里那些哥哥、叔父,难道不谋生,都靠你一个人?”   路多用力掷出一片薄石,轻笑,“我是我们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我爹也是他那一辈最出息的,还能怎么办?可惜他走得早,一大家子人都没了指望。”   话到此处,舒青已隐约猜出为何。不少地方家族,家中有些底蕴,早过惯了舒适日子,只会享受,哪里还愿意为生计奔劳。   抬手拍了拍路多肩膀。   “这样米虫,何须供养!”幸英勋怒道,“我现在就差人置办宅院,将你母亲接来照顾,和他们断了联系。”   “我也想过。”路多不再打石头,“但我娘东拉西扯养大我们,不是没靠过那些亲戚。她心甘情愿,我总不能不孝顺她。”   舒青心里叹气,“原来你不娶老婆也是为这个。”   路多答,“我总不能拉人家姑娘进火坑跟我过苦日子吧,这一大堆糟心事。”   幸英勋其实快猜到,“所以你这次和人私下开赌场?你糊涂!”   “这不是又被夫人发现了。”路多说。   没发现你就继续做?幸英勋还想骂他,想了想只说,“以后你是不是还会做?”   路多答:“不知道。”   其实他最靠近将军,大家如果讨好不到夫人,就会转头来看他的脸色,机会多多,若想再犯,也不是不行。   只是之后大概没人再包庇他了。   ——   十月底,原先已经安定的张伦借职权骗到牢房管事和关卡士兵,无声无息运走了押在牢中的土匪,重回黑石寨。   昭武将军大怒,竟然被气病,暂不能理事。   十一月,朔风带雪,两位皇子终于到达霸州。   幸英勋和路多一干人早守在城外,凛凛寒潮,人面上、鼻尖都被冻红。   但众人都清楚今日有硬仗要打,皆戴上了绒帽耳衣,一身貂皮袄子,更早在袖子里摸起暖炉,预备见到皇子车队就塞走。   近十里之外的驿站内,炭火正盛,颜郜襄与颜郜释对坐手谈。颜郜襄问,“今日幸守夷还未出城迎接吗。”   魏书陈:“是。”   “真是放肆。”颜郜释冷笑一声,落下一子,“称病就可以不出来迎接太子殿下和本宫了吗?他幸守夷好嚣张的气焰。”真是无法无天了。   不过幸守夷不亲迎,他们就不进城。看谁冻得过谁。   “知道了。”即将见到那两人,颜郜襄倒是心平气和了许多,“去传消息,说本宫与小九因事耽搁,也许晚些进城。”   这便是要继续耗下去了。魏书陈心里叫烦,连忙颔首出去传信。   ……   霸州之内山间别院雾气缭缭,鹅毛大雪落在空中,立刻晕湿不见,周遭梅花几乎已全开,幽香阵阵,浅粉随风卷落入温泉中。   谢相呴坐在池边软垫上,一身豆蓝浴袍,头发半散,丝丝黏在颈上,被热气熏得脸都发红。   只有双足浸在水中,有一下没一下,不轻不重地踩在池中李宿肩上,却是浑然不认真,兀自捻起吹落花瓣。   李宿抓住他脚踝,“亲亲没吃饭吗。”   谢相呴痒,立刻要抽走,但纹丝不动,只能顺势使力蹬蹬他肩膀:“按累了呀,我又不是牛,天天给你拉磨,郎君都不心疼亲亲吗?嗯?”   李宿答,“世人一般用驴拉磨,不用牛。”   谢相呴这次认真蹬了他一脚,“我看你就像头驴。”   李宿似乎笑了,“哦。”   方才放手,谢相呴得以抽身。本想解了腰带下去陪陪李宿,手刚触到腰间,便听到远处扣木声。   李宿道,“进。”   看向谢相呴,他只有裸足和小腿在外,肤白胜雪,肩锁及大腿若隐若现,应是皮薄,已经被温泉热得泛红。也许红梅落于此处。   隔得很远,又有屏风帘帷。   下属脚步渐进,但李宿半身探出水中,握住他两只小腿,将谢相呴裙摆合住,直教一丝不露,才听见下属模糊的声音,“禀报将军,太子殿下与九皇子今日依旧未进城。”   谢相呴只好抬手折一枝梅花,花枝轻颤,落了李宿满头满脸的花瓣,李宿干脆全然出水,直接将他横抱坐在腿上,“我知道了,明日再等。”   “是。”下属很快退去,谢相呴将花枝抵在他颈间,笑道,“花前把酒花前醉,醉把花枝仍自歌。其实这时候,我们该喝一杯。”   他浴袍宽松,低头看去,衣襟间隙中,抹肚甚至大腿都一览无余。真是雪白的颜色。   李宿道,“不饮自醉。”说罢掌住他后颈,深吻而上。   谢相呴环抱他肩做支撑,顺应地连连回答,只是梅花从紧握到松于掌间,而后滑出手中。   腰带被解,浴袍脱落,他被带入温泉中。   雾气顿时更四散,水花溅起星星点点。二人稍稍分开,鼻息互撒,耳鬓厮磨。李宿单手捡了那枝梅花,拇指按去多余的枝丫,轻松为谢相呴挽起小小发髻,红色斜斜开在他发间,风情万种。   只是不及欣赏,又重新吻到一处。   察觉到他手抚到背后解去抹肚,谢相呴赧然躲进他怀里,抓着他手臂。水光盈盈,脸却更烫,温泉荡打得惹祸,痴痴缓缓在李宿耳边喃喃吟吟。   心待雪再下一层,那样就好。让他们在此中做一对白头忘尘仙。 第222章   一连僵持三日,最后以路多亲自前往驿站拜请太子殿下告终,只是幸守夷仍未露面。   消息传得快,不消多时,昭武将军因病告罪未能亲迎太子殿下的奏折发向安都,官家只是一笔带过赦免。   如此,朝中与北地各州的风向都更加动荡。   颜郜襄倒也并未宣他们作陪,似从前那样大张旗鼓,只是领着魏书陈先在霸州内转了一圈,自然瞧到了明晖楼。   站在如此楼下,不免冷笑:“倒看不出他幸守夷这样喜好奢华。”   魏书陈上下打量一眼,也不免咋舌,却道,“幸守夷素来检朴,”记得他还在安都的时候,一年四季也只穿那几套衣服,“怕不是真的被狐狸精迷了心——”察觉到颜郜襄的眼神,他立刻识趣闭嘴。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到了殿下的逆鳞?是幸守夷?还是……   颜郜襄只道,“幸守夷所有作风、行事,一一如实记下就是,不必夸大。”   又问魏书陈,“那个姗娘,找到了吗?”   魏书陈眯眼:“说是就在霸州,还在幸守夷手下。”   ……   若是真如探子所言,那个林姗娘就是林潭淳的女儿,那王妃为什么要将她留在身边,为什么瞒着自己?她到底要做什么……她想要什么?   颜郜襄道,“找到后直接打晕带来。传信回去,问王妃的安。另一封信把一路所见所闻传给外公。”顿了一顿,“母妃那里单独去一封。”   “是。”魏书陈又问,“是否要宣那几人私下拜见殿下?”   并未立刻作答,思忖片刻,颜郜襄道,“不必同来,本宫自会单独会见。先召乔幡和吴月钢来。把夏乘和苏平安,尤其是那个舒青排在最后。”   ——   在庄子中修养几日,精神焕发,想到下午下山便是集议,忽然理解为何世人都想隐居。   霸州山小,其实大多东西都能送来,但山上没厨子,李宿便又重新掌勺,做了姜醋鸡、羊四软,冬日暖身一盅冬笋火腿汤,葵菜和洛苏也各炒一盘。   李宿自己下厨做的鸡总是没有骨头,哪怕整只叫花鸡也是。谢相呴起初不信,直到今天太闲,亲眼盯到他将一整只鸡完整去骨,半点都不剩,真是好崇拜他,觉得实在厉害。   如此也就免了啃来啃去的麻烦,吃时只要他再拿小勺一口一口喂给谢相呴就好。不由蹭着他夸:“郎君好厉害呀。”   李宿却说,“厨子都可以学会,不算什么。”   谢相呴想,他们是可以,但他们能做好又喂给我吗?他们愿意我也不准呀。   轻哼一声,自己拿勺子喝汤,安静吃完饭后,李宿要亲自收拾,谢相呴迟疑,“不必吧?”   李宿道:“左右也没什么事。”说罢已经利索地束好袖子动起手来。   你哪里属龙,我看你属牛。谢相呴却只能站在他身边,“姐姐要去利州开分号,那里的知州如何?”   李宿道,“太子的人。”   “那便算了。”说到太子,不免想起二皇子,谢相呴声音低了些,“太子打压二皇子的力度很大。”   “官家默许,”李宿道,“若是当初没有为我求情,太子之位也许是他的。”   谢相呴轻笑,反倒走近自身后抱住他,枕在他背上,“那怪我咯?”   李宿侧头看他,手中仍旧不停:“在亲亲眼里,自然是我更重要。”   “有恃无恐。”谢相呴只蹭着他背,屋内只剩下李宿清洗碗碟的水声,好久后他才闷声问:“真的要与太子一斗到底吗?”   李宿答,“总要一个输赢的结果交于官家。其实只要拿下燕州,输赢对你我来说也不算重要。”此时此刻再握紧手中权力不放,只是迎风执炬。   谢相呴会心一笑,“自然。”但原先手里的东西被分出去了,要想收回恐怕很难,底下还有那么多人,这么多章程要如常运行。添了许多麻烦,“自然还是要找他们的不快,至少做出态度。”   “自然。”李宿道:“我已打算松口,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那样的本事。”   若是义父,收到监军圣旨时便会按令让出,但他并不打算,谁能令他拱手相让?   “官家在位也很长了。”谢相呴想到他宠用李贞,为了朝堂争斗而用玉州作势,以及曾给李宿赐婚的事情,冷笑嗤道:“一个皇帝本就不该做这么多年,否则只有年老昏聩这一个下场,到了年纪便疑心人人都要害他。”   那是因为他没有亲亲那样的人在身边,所以我绝不会如此。察觉到心中立刻想到的这个念头,李宿的动作都停住了一瞬。   谢相呴探头笑问,“怎么啦?觉得我说得太过了吗。”毕竟还是他起用了李宿,李宿若是有想法也属常事。   李宿却摇头,“亲亲说得对,只是我,”话又停住。   谢相呴直觉到,也许有什么了不得的话要说出来。于是微微睁大眼睛,等着他回答。   颜郜懿如同谢相呴的哥哥一样,公主颜穆珍更是他的亲人。若是他站在他们的对面,他真的要逼谢相呴做一个割舍吗?   李宿也不出他所料,还是如实问:“如果有一日,我想统一治理这个国家,你会支持我吗?”   谢相呴垂下眼眸,却率先想到那日他和谢珩羽的对话。   幸好……幸好他当日没有对李宿说实话。没有告诉李宿其实谢珩羽有那样的心思。   想到此处,他笑着反问:“若真如此,以后我家人都没有了,若有一日被你弃如敝履,岂不是都没有人为我撑腰?你要我孤苦伶仃吗。”   李宿已经洗净手上的东西,拿棉布擦净手,转身看他,“我怎么会舍弃你。你有我怎么会孤苦伶仃?”   谢相呴不说话。李宿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是的。这倒不错,他的私库比李宿要丰盈得多,所有私产是在他名下,哪怕是人心他也陆续得到,并非没有权力,只是始终虚名。   梅香还幽幽,谢相呴本想平息,可心中还是难受,想了片刻,缓缓摇头:“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你明明知道会怎样,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你觉得,我的家人就不重要?还是你觉得无论如何我都会跟着你?”   话刚落下,等到这样回答,李宿忍不住抱他抱入怀里:“我怎么舍得?不说此事了。”   谢相呴却觉得有些难过,难免鼻酸,“你既然能问出这样话,就代表心中已经想过了。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念头的?”   他不想反对李宿的。在他看来,李宿自然值得,他自然可以拥有一切。可是除了痛苦于李宿李宿与家人对立,只是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   他们经历那么多,他好不容易可以相信李宿待他的心如何都不变。可是往后再此换位呢?在同他说刘妃的故事时,李宿自己都说过帝王岂有真情。他们未来又会怎样?   况且结果未定,之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李宿每次作战时他已是牵肠挂肚,如何能叫至爱为权赌命?   又要他怎么应允,再怎么去坦然承受?   李宿将他抱紧,闭上眼睛。手哄慰地拍着他的背,道,“只是随口一问,亲亲不要当真。”   “你少来哄我。”谢相呴忍着泪意笑,“古往今来,有几个臣子做得有你这样专断威风?是啊,似你这般的,早早都把朝廷改成他家姓了。你叫我怎么相信?郎君?”   再细细想去,你有斩除我家人的心思,却还说与我听……李宿呀李宿。怎么丝毫不见你平素城府了?   “我确实有这样想法。”李宿不准他脱出怀抱,鼻尖抵着他脸颊,唯能对至爱之人吐肝露胆:“或许一开始就有,或许是在玉州看到魏书陈命令官兵斩杀百姓时。也或许是在回安都后处处不由你我时。”   谢相呴说:“可天地自由无束缚,便如汪洋汹涌,蛟龙狂游,终究成祸。”   李宿答:“我不求自由。又堪向谁求?唯有己身践行所愿,寻无极中真如。”   但沉默片刻,李宿说:“但我永不负你。”   谢相呴不说话。再安静一会儿,李宿再次开口:“亲亲。”   谢相呴扭过头去:“我不会支持你的。”   话已至此,李宿也只好侧头与他四目相对。李宿第一次发现,原来谢相呴眉眼可以如此倔强。   他道:“如今我也想透许多。百姓的确不能指望一个救他们与水火之中的明君。千百年来,多少人物青史留名,可何处无穷苦者?何时无被压迫者?哪怕是如今位高权重的你,可以掌控百万人的宿命,也仍有处处受制时,仍要受驱使差遣打压。何况平民。”   静看着他,李宿轻轻牵起谢相呴的手握住,不知心中是否动容   因他的动作,谢相呴似乎受到鼓励,重新认真看向他,字字恳切,“我不知如今官家能不能留一个明君的名声,他却是一位有骨气有手腕的皇帝,但就玉州之事我便不认他。是非功过也太多人评说。可你回想六年前你北上时是何场景?北狄如何残暴,各州府如何萧条?现今州府却能拿出这么多物资给西北作战。”   他自然能想到。自然还记得。从玉州离开,北上参军,日夜兼程。过山川平野,大江大河。   北狄贵族虐杀汉人,以汉人为奴隶,但北狄平民也饱受折磨,民不聊生。北狄皇族虽有大齐供高额岁币,但仍不满足,将州府赋税收到最高,百姓平时尚且可以饥一顿饱一顿地忍耐,一逢荒年,饿殍遍野。马蹄踏过枯草,踩得一地尸骨。   已很久不见这样的场景了。   李宿答:“是。近年北地治理得很好。”北地的大部分文报汇去朝廷前都会先在他手下过一遍,也许他比户部还清楚北地是怎样状况。   各州各府都降低甚至减免赋税,给百姓喘息的机会,除此以外,还有一如南方的各项贴补,大多实实在在地落到百姓身上。北方各州的户籍相比北狄治理时增长了两倍,繁华虽还远不及南方,但也渐渐复苏。   谢相呴直视着他,又问,“那你呢?郎君。你要造反称帝,把好不容易稍稍安定的民生踏破吗?”   李宿不由沉思。   谢相呴又问,“你到底是不甘心,还是不服?”他反握住李宿的手,眉头紧皱,无限凄楚,又被隐在他动人的面容:“我不想用这样的话质问你,可是我还是想说,那些奸臣昏君年少时,或许也与你有相似的志向,只在他们步步上行时亦被自身渐渐吞噬。”   并非不知道,所有无奈不解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如万壑松风响彻,始终不停,却只在谢相呴入怀时才能骤然停歇,终于心静如止水,再无繁杂的波澜。   李宿才能觉能切实品察到这些。   的确,他已走到从前从未触及的高处,可以做出很多改变,许下愿景也在亦步亦趋地实现。或许不必为心中的——权欲?还是不服。还是更大的所求所想?而去做令世间颠覆的事,更不能伤尽他至爱至亲。   抱起谢相呴,拥着他转了一个圈,真心实意答:“有你就好。”   谢相呴泪水不知何时一滴滴滑下,却心满意足笑了,初晴日色清丽鲜丽,光彩晕得亮眼夺目,“谢谢你,看来我也是你所愿。”说罢由李宿捧起他脸擦去他泪珠。   仍带着些微鼻音,谢相呴小小埋怨李宿:“而且你这些话敢说给父亲听听吗?他父辈都是齐臣,自己也做了一世大齐的忠臣,你要陷他于不义,要气他老人家的身体吗?”他手指头戳戳李宿胸膛:“你真坏,就仗着我心爱你,才敢这么欺负我。” 第223章   两人下山过后,晚间就召开集议,只是众人看起来都有些疲累,谢相呴便问,“这是怎么了?”   路多答,“回将军、夫人,九皇子到霸州后日日查大小战争的卷宗,有事无事便差人来问属下们的话,委实被折磨了一通。”   李宿侧头,与谢相呴对视一眼,李宿道:“东宫既在霸州,便不准他再查,拿太子手令来方可。”   路多暗笑,答:“是。”   谢相呴也在心中暗笑,“九皇子殿下也是体恤民情。咱们好些战士的抚恤争议,还有北狄废弃的荒田在各州各处的归属,想来他都很关心。”   座下几人闻言,都偷偷暗笑。   一堆纷杂难断的活,看这位殿下翻得烦不烦。   李宿又问:“太子殿下可有事务需要我们辅助。”   这便是在问太子行踪了。石慎回,“殿下暂未召见末将等人。近日在霸州城内私服巡视。末将原本自请跟随,已被拒绝。”   找把柄。找到了又能如何。李宿颔首,“内紧外松,以静制动。”   若是九皇子来寻事,他们不仅要太子决定,还要太子来理更多破事烂事。   谢相呴便道,“再过两日,将军要与殿下集议,而后设简宴接待殿下,既有东宫坐镇,燕州乃囊中之物。诸位有什么难处,自可上报太子殿下,求殿下调协处理。”   说罢看向幸英勋,“英勋,刘现耿不配合你巡安,是否影响严重,需要太子殿下裁断?”   又问楚蔚威:“小楚,吴月钢那边如何?”   两人顿时明白过来,路多道:“半个时辰后,我们便整合出疑难,先报于将军与夫人查看。”   官家既要战胜,又要分权,岂会这样容易。李宿吩咐:“路多。北狄在前,为保东宫安全,自今日起彻底封禁霸州,仅凭门籍不可再入内。若要进出,必须与军务相干,且需手敕、合符,覆奏与帐籍,缺一不可。且要再经搜身,其他一律不放。覆奏三部签批的章程是否已拟好协调。”   路多忙答:“已经与各部理事集议协议过,文书已经定好。”   说罢侍从将他和一干幕僚拟好的文书呈与李宿查看,路多继续说明:“军械等物共走三项,由军器监主批,核验数量与去向,盘点库存支取,营田所复核,州衙副署覆批,登记门籍档案,最高批到用器指挥使处。”   “粮秣共走五项。营田所主批,调拨仓储,运转判官确认军需配额,备案出城缘由。靖安军指挥使、末将共同辅批复核,再报监军,最高报于将军请批。”   而后又报出医药信报等各大类请批流程,李宿也已看完,谢相呴琢磨片刻,笑道,“既然如此,那信报文书我们不批了,此事敏感,不如请太子殿下批吧。”   反正他们自有渠道,九皇子若想传信,可就那么容易了。   “是。”路多遵命。   再看其他地方没有异常,此事便过。众人退下后,李宿安静许久,静静闭上眼睛。   谢相呴以为他还在为山上的事情思虑,不禁软和好多,摇摇他的手撒娇:“怎么了?是有什么烦心事,不与人家说?”   “没有。”李宿神色如常,“缠身俗务,却必得斗于其间。你来我往,手段频出,其实狭隘。”唯不能超脱。   受谢相呴当日的话影响。他也不免思索,自己是否真在此路途中吞噬自我,甚至迷失?   唉。谢相呴其实也很苦闷,他只怕李宿远去,伸手抱住李宿。   李宿盯着他眼睛,似乎也察觉到苦味,低头只用唇碰碰他睫毛:“亲亲不用担心我。偶有这样思虑。哪日想清楚了更好。”   谢相呴好痒,敛着笑容从侧面躲开,“谁知道你有没有瞒着我。我们都不要错过彼此心情。”   ……   到底还是堆积了一些事务需要李宿处理,于是他留在军营,谢相呴则回暖阁,练了会儿字,不消多时,外面禀报,“夫人,九皇子身边的幕僚求见。”   幕僚?   谢相呴隐约猜到是谁,收笔停歇:“请进来吧。”   不过多时,李瑞果然出现在他面前。   据说此人现已是安都赫赫有名的美男子,一眼看去的确眉眼锐利,唇薄鼻挺,一副好皮囊,气质倒也算凛然不俗。   但谢相呴难免暗自摇头叹气。虽同出一母,但此人所有气度威仪与李宿相比还是差得太远,模样比之李宿也略显轻相。   唉,安都的人如今失了眼光,竟使竖子成名。   李瑞并不知他在想什么,若知道了恐怕会又气又怄,回住处就要拿绳子上吊。只是幸而他不知道,仍在说服自己,行礼后才勉强道,“我来拜见……嫂子。”   好歹说出来。这时他便只能快刀斩乱麻:“难得到北地来,肃仪拿了些礼物,叫我送给哥嫂,说是她的一点心意。”   这倒稀奇。   礼盒被呈上,李瑞道:“一株百年人参而已,请哥嫂收下。”   掠眼看去,那支人参的确品相极佳,有参王之态,倒很不错。偏生这时李瑞又轻咳一声,似乎不太自然:“……前朝荆大师还有一个,配药秘方留下。嫂子若不嫌弃,不妨留下。”   说罢,向侍从示意,自然将方子呈于谢相呴,只看一眼,谢相呴便顿住,而后不禁挑眉,由心一笑,嘴上娴熟回着:“你与弟妹近来都还好吧?”   这个李瑞,他倒是听李宿说过,昔年与应逍之斗诗是心高气傲,如今倒圆滑了许多?许是成家真的有所改变。只是他与肃仪郡主不过在宫宴有一面之缘,并不熟悉,这二人打得什么心思来给他送这些呢?是想与李宿修复关系好留个退路?   “多谢嫂嫂关心。”李瑞声音也不再紧,正常说话放松许多,看来很不适应在下位送礼:“我们都很好,只是我鲜少出安都,又不会武功,突然去到边关,肃仪有些担心我罢了。”   原来是为着这个来的,谢相呴听明白了。无非是寻求一个庇护。   他也知李宿并不关心其他,故而也不问李宿生父生母的事,只说:“我和你兄长自幼相识,他小时候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   不过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他自狭隘一回又何妨?就是要舒回李宿当时憋在心中的那口气,“你那时候呀,的确有些不懂事。”   而后看回李瑞,不紧不慢打量着等他回答。   与他预想出入不大,李瑞握紧双拳,一时没有说话,但谢相呴知道,他既然都能迈出来这一步,就很难缩回。   顶天立地铁骨铮铮是大丈夫,懂时势、避锋芒是真君子,不上不下算什么,缩头乌龟吗?   果然,李瑞回看谢相呴,面上虽然实在不能带出笑容,至少压制住了小时的咬牙切齿,“是,我那时不懂事,对兄长多有冒犯,是我的不是。”   要不是九皇子这个混蛋……动辄就在发神经,还要贪恋他这个有家室的人,否则他何至于这样?平日恭敬是君臣,难道要他一味讨好逢迎甚至毁了自己名声,那他做不到。   李瑞仍然在说:“毕竟是兄弟,如今才知道自己的错处。”   谢相呴如何不能看穿他想法,却故意道:“你兄长胸怀四海,休休有容,自是不会与你计较。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不足为道的小事而已。”   一忍再忍,李瑞只能强撑压弯脖子,额上青筋都暴起,身姿语气却如常,答,“兄长自小便是如此气度,宽猛相济,我与大哥从前至如今都不能及他。”   这样夸赞李宿,怎叫他不痛快淋漓?   谢相呴笑:“对呀。所以你们到底是兄弟,需互相扶持。不是吗?”管他真情假意,若能带来助力,称兄道弟又算作什么。   “是。”李瑞答。   谢相呴看他彻底低头,方才满意,又随口问了他几句旁的,一直膈应他倒没意思,不过多久就放人离开。而后才召来侍从,“去找医师看看,这方子是否可靠,叫他确定过后来回我的话。”   ——   深夜,太子总算召见到舒青。此人与他想象中相差不大,一眼便知是草莽一个,看起来就憨憨傻傻的。   颜郜襄笑着拍拍他的肩,“舒指挥使,本宫早听说过你的威名,可并不在幸守夷之下。”   舒青无论是真是假都自然惶恐,连忙道:“太子殿下谬赞,臣从前不过一介布衣,又……难堪大任,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殿下恩情。”   颜郜襄只道,“本宫也知道你的事,也是情理之中,那算些什么?本宫不过给你一个公理而已。不忍心因这等小事埋没你。”   嘶,这时就需得骂将军了。原先背了好几次的词脱口而出,舒青摇头叹气:“臣何尝不惭愧?只是将军他眼里揉不得沙子,我也曾向讨好他夫人,却被拒绝,实在走投无路。”说罢向颜郜襄行礼,“末将是个粗人,话实在不会说,再次拜谢殿下。”   “起身吧。”太子道,“幸守夷近来在布置些什么?”   他是清楚的,大部分事情,幸守夷不会带上苏平安和夏乘,却会带上舒青,此人恐怕也没有想到,最老实的那个反而会背叛。就像他起初也没有想到一样——总之,也许能听得一些消息。   头回做这种事,不能太顺溜,记着在家中演习时韦氏教他的话,所以舒青似乎还是犹豫,对上魏书陈的眼神,才开口:“……这,幸守夷和他夫人似乎在筹划如何对付九皇子,说九皇子在城中任何行事,都要太子殿下准许。”   颜郜襄听罢,嗤笑一声。魏书陈也不免笑。这个猪脑子,这分明是在挑拨二位殿下,难不成真是个莽夫?   舒青却道:“还有信件。”   见几人疑惑的眼神,舒青说:“幸守夷还想挑拨殿下与九皇子,我听他们言语的意思,似乎要在信里作假,让太子殿下误会九皇子。” 第224章   第二日集议,太子并未再摆架子迟到。他是东宫,是小君,岂能在这种论公事时与臣子置气。反而失了自己的风度。况且今日还有重要的事情。   不想幸守夷夫妇竟然一样,早早已经等候。颜郜襄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又好几年没有见到两个人,骤然相见,只怕自己胆怯。   可他已经是太子,他想。有什么可退缩。颜郜襄直视二人,幸守夷已向他行礼:“见过殿下。”   相貌似乎如旧,只是气势震人。是啊,人在好运时就是这样意气风发。颜郜襄看向他身旁的人,发觉谢川明的变化倒很大,不忘说:“昭武将军请起。”   他是太子,宽宏大量,不会与臣子在意这样细枝末节。   只是又不自觉关注更亮眼的谢川明。衣着比之从前简便,原先弱风扶柳,如今倒不是失了那样的气质,依旧很瘦,不过显然健康许多,白皙脸上淡抹藏粉,有气色。也向颜郜襄行礼。   ……   安都中嘲讽他们无名无分就是厮混,或说幸守夷色令智昏,事事都要带上谢川明的,其实也不算少?但颜郜襄却不想以此作文章也不屑,略一颔首上了主座。   众人自然也没想到,太子和将军都会先到,匆匆入座,便开始集议。   太子侍从在此,主持便轮不到路多,魏书陈将今日议题一一列出:“今日所议有五,其一为霸州内财政,攻打黑石寨、军中财政,燕州战略。以及分军调拨西北、西南等事。”   都是大概可以料想到的,众人并不惊讶。霸州知州等人率先汇报财政,并没有问题。太子听罢颔首,座下幕僚将文书收走整理,下令:“明日完成核对。”   这不过小事,魏书陈道:“诸位若无异议,此事便过。”   乔幡却道:“太子殿下,臣有一事要禀报。”   太子睨他一眼,小人而已:“监军请说。”   乔幡拱手低眉:“昭武将军以保护二位殿下之由,下令封禁燕州城。臣以为保护二位殿下自是必然,只是封禁过紧,反令霸州城内不能如常运营,与民生不利,是否再商酌修改?”   颜郜襄听罢,问:“噢?霸州要封禁?”他看向副座的幸守夷夫妻,问:“幸将军是何时下的令。本宫竟不知道。”   李宿答:“太子殿下忙于视察霸州民生,臣心忧殿下,也是紧急封禁。”   口上说得谦卑,实际却是一点不让人!颜郜襄双手握拳,面上不动声色,并不想让乔幡这个老头借他的威风,“既然如此,报来听听。”   沈知节的缺暂时还空着,便由路多代替回禀,一一说明霸州封禁事项。末了道:“文书通讯等机密事项,直请批殿下。至于百姓供给,已与知州核对,三月供应足额。”   见太子望过来,霸州知州行礼:“确如路将军所言。”   太子听罢,轻笑一声:“既然如此,这不是写得很好?军临霸州,管控都是必要的。乔监军,战时有战时的章程,只要百姓吃喝无虞,这时也无谓更多了。”   乔幡本指望着太子与明侯东风压西风,却不想平地无惊雷,树静风止,太子殿下根本不想帮他!咬牙暗恨,只能笑答:“殿下说得是,臣考虑不周。”   太子微微后仰了些,“那便说说黑石寨的事情。”   李宿起身,“臣错信张伦,将他放走,是臣的过失。”   太子侧头,问,“当真只是错信吗?”   李宿答,“自然,只是黑石寨如今已不成气候。”   “将军的意思是,便要这么放过黑石寨?”九皇子开口,嗤笑一声:“还是要就此揭过自己的错处。”   李宿道:“臣已向官家请罪,九殿下可是另有吩咐?”   他动作倒是快。颜郜释盯着他,“自然不是。只是霸州现为北军核心,岂容他人安睡。”   李宿并不容他说话,“黑石寨于北军已无威胁,他如何安睡?臣已领旨速攻燕州,自以官家旨意为先。”看回颜郜襄,“请太子殿下裁决。”   多年过去,这个李宿依旧是谁也不让。只看他人还在此人这里吃瘪,太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问,“黑石寨如今情况如何?”   路多翻阅军报,“逃出者又四散,不过百人。”   能成什么气候。颜郜襄心想,却不想让李宿就如此轻轻揭过。为什么要忽略黑石寨?是因为自己办事不力,从而愤怒逃避吗?他总觉得不是。还是……黑石寨有其他秘密?   “暂且按兵不动,专注燕州。”太子道,“但需安排两个探子潜入其中,定期汇报本宫。”   颜郜释方才满意了些,但也只是些微而已。   一桩桩事情就此顺下来,前面这些事都是幌子,输输赢赢无所谓,而重头戏才来。太子坐直身体,扫视众人。   李宿侧头,和谢相呴对视一眼,路多也不觉垂下头去。   果然,魏书陈翻开簿册,清了清嗓子:“回殿下,北军账目前日已送来,大家已核对完毕。大体无差,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帐下诸臣:“有人举报副将路多,在霸州城内私开柜坊,收受商人贿赂,以充军资为名行中饱私囊之实。”   此言一出,帐内微哗。乔幡、吴月钢、古闵等一干人不由震惊。   路多彼时才抬眼,望向魏书陈,又看向太子,最后看向李宿。李宿面色未变,看不出喜怒,只问:“说,怎么回事?”   不止是他,幸英勋和舒青二人也紧张到了极致。   路多行至中央,朝李宿和太子一揖:“请殿下、将军明鉴。末将不曾开过柜坊,不曾收受商人贿赂,更不敢去动军需。”   魏书陈道:“路将军不必急着否认。现有证人三名,皆指认将军在城东设柜坊一处,每月抽头不下百两。另有账册一本,记录将军与数名商贾往来银钱数目。”他弯腰将几页纸呈上,“请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扫了一眼,又递给身旁幕僚。他看向路多,慢条斯理道:“路将军,本宫记得你。你跟着幸守夷回安都时倒是机灵。怎么,如今机灵过头了?”   路多背上冒汗,能感受到大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包括将军的。想到此,路多才觉毛骨悚然,仍是辩解:“殿下,末将确实不曾——”   “证据都在这里了,”九皇子颜郜释悠悠开口,“路将军还要嘴硬?本宫听说,你在军中素来八面玲珑,会来事得很。会来事不是什么坏事,可若会来事到捞钱的地步,那就另当别论。”   路多抿唇,不再辩驳,只看向李宿。李宿冷面回看着他。身侧的谢相呴却轻轻笑了一声。   燕语莺声,顿时帐内几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其他的事情倒还不算冤枉,军需这事路多的确没有做过。但今日无论是真是假,都是假的。   谢相呴看向颜郜襄,行礼问道:“殿下,账册既然记录了路将军与商贾往来银钱数目,可否借我一观?”   太子刻意别过头去不看他,却下了命令:“给他。”   账册很快呈来,谢相呴接过那几页纸,垂目看了片刻,又交予李宿查看,才抬头笑问:“既然已经核对完毕,可曾核对这些银钱的去向?”   魏书陈并未立刻说话,古闵却先皱起眉,他虽是主战臣子,却看路多这样不正经的人不惯已久,道:“记在路将军名下,去向便是他私囊。还需问么?”   “此言差矣。”谢相呴道。李宿已经看完账册,他伸手来接,一页一页翻动,继续道:   “这些银钱每一笔都对得上北军采购的账目。九月十五,入银三千一百七十二两,是北军采购皮料的日子,商人送来的货款,当日便入了军需库。十月初八则是采购药材,账目上记得清清楚楚。不知哪里有异常?便是去路将军那里也搜,或查他名下资产,也查不出来的。”   太子有些不耐烦,魏书陈笑回:“只这样对账才是容易出错,况且别忘了还有柜坊一事,就算不在路将军名下,也可以汇入其中。毕竟柜坊流水庞大,这上头可做的文章多着呢。”   “既然清白,自有其他证明。”谢相呴又道:“路多,你前些日子是不是抓了一批私贩?来向二位殿下禀报,究竟为何。”   路多立刻接上:“回夫人,正是。上月有人在城东私设赌坊,末将带人端了,抓了七个,押在牢里。那赌坊的掌柜,如今还在蹲着呢。”   谢相呴点点头,又看向魏书陈,故作惊讶:“哎呀,魏大人说的三个证人,该不会是那赌坊的伙计吧?”   被拆台到这一步,魏书陈的面色自然不好看,思索着该如何解决。不应该啊,这个路多早有问题,得到的消息也是确切的,难道他们内部先查出来了?   太子眉头亦是微皱,看向他。   不想此时幸守夷忽然发话,竟直接越过太子发问:“不派证人,还要作何说明?是要污蔑么。”   颜郜襄闻言,心头火狂冒,立刻拍案而起:“大胆!幸守夷,本宫的副官也是你可以驱使的?”他幸守夷要护路多,就可以拿魏书陈开刀吗?   太子当庭发怒,本以为为臣的就该认错,可不想幸守夷声量却没有丝毫减小,甚至当即便回:“臣的副将也不由他人肆意污蔑!到此只有一张轻飘飘的纸,凭何指证?还是殿下想要直接定罪,满堂将士便由殿下发落?那请殿下下令!”   颜郜襄气得喘不过气,李宿则立在他身前,直视着他。   二人吼声龙吟虎啸,帐内再没有声音。有人愣愣望着两人,甚至不住做抖。   谁都未曾想太子与昭武将军竟已到了这样水火不容的地步,当庭对吼,君不君,臣不臣,这般情形,实在让人害怕。   魏书陈哪里想到会这样,额头见汗,低声求道:“太子殿下请息怒,这……臣核实时,确实有人指认,”   “还不叫他滚上来!”维持了半日的好脾气终于就此土崩瓦解,颜郜襄坐回原处,一字一句道:“幸守夷,如查实为真,好好想想怎么处置你的下属。”   李宿瞥一眼仍在下方的路多,不等路多心虚看他,便收回目光:“臣遵命。” 第225章   谢相呴也被这两人吼得心突突跳,众人更是方才回神,不多时,三个汉子被押进帐中。一见路多,其中两人脸色就变了。   差点就完了。幸好,幸好。   路多冷笑一声:“认得我?”   那两人低头不敢说话。   路多侧身指着其中一人:“回殿下,这人我认得。上月端赌坊时,他翻窗跑了。”看向另一人,“这个也是赌坊的常客,当日一并被抓过,后来放了。移交霸州府牢,还有进出记录,若还有疑点,可寻更多人证。”   太子揉着太阳穴:“你一个指挥使,抓赌坊私贩?”   李宿看向霸州知州,不知是气的,还是与太子一般愤怒,也闭上眼睛。   霸州知州连忙行礼:“殿下,臣前些时日为封城一事盘点城内粮食,的确曾委托路指挥使代衙门巡查。”   路多瞪那三人一眼,威胁并行:“还不认罪?”   这时三个汉子面面相觑,撑不住跪地求饶,供出是受人指使,诬陷路多。   ……   弄来弄去,竟然如此。   太子面色沉下来,看向魏书陈。魏书陈已经跪了下去,不住摇头,他怎么能料到自始自终都已经设好了圈套?   只做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只做这么一件事情都会被李宿推翻?……他真是个蠢货,魏书陈也是,时隔三年,竟然初战就是一败涂地。   不甘心都没脸有,只剩一种憎恶的颓然。他如今真是恨不得杀了魏书陈,再杀了这帐子里所有人。   太子今日的言行举止,谢相呴都看在眼里,大约能感受到他此时是何等煎熬烦躁。   心中到底不忍,故而不放任沉默太久,主动再度行礼:“殿下,倒是还有一事需要禀报。”   颜郜襄头疼,突突直跳,只觉似乎被解救?却也不是,但还是不敢看谢川明,索性闭目:“说。”   谢相呴道,“乔监军方才急着问封禁一事,是不是因为这三个月来,他的人运货进城,被拦下了不少?”   好好好,转来转去,掉头来针对他了是吧。   乔幡深深吸气,谢相呴看向他,仍是温和模样:“霸州从前实行半封禁,百姓商人仍可进出,但货物需经核查。有一只商队被拦下七次,五次入城后货价虚高,战时抬价,这样丧良心。”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眼“结果查来查去,商队居然是监军您干儿子名下的,按律该当如何?”   不等也不由乔幡再啰嗦辩驳,侍从直接呈上证据和书信,太子扫过其中,心里大骂蠢货。   账款直接流入账中,证据也不摧毁,他记得乔幡从前不是如此,看来在北地心都野了,个个比幸守夷还嚣张,都以为自己才是皇帝!   “若我猜的不错,举报路将军的人就是乔监军吧?”谢相呴反问:“今日这出戏,是急着把水搅浑,好让太子殿下顾不上查您的事?”   不是。也是。但让他们相信的是舒青。   这个路多,绝对不干净。只是他们内部团结,已经把消息全部擦掉了。   太子看向乔幡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乔幡起身,还想说什么,无奈谢相呴实在讨厌他,全然不向他说话,递给幸英勋一个眼神,于是她起身只向太子拱手:“殿下。监军所涉之事,因封禁一事,已在城中扣下一批货款,半年获利逾三千两,尚未处置。”   太子都不必再看,望向乔幡。目光不怒自威,自是令乔幡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蠢货!比魏书陈还蠢。   幸好不是自己的人。   太子将文书拍在案上,“好得很。”   他起身走到乔幡面前,低头看着他。乔幡伏在地上,不住颤抖。   “本宫初来乍到,”太子的声音不高,“你乔监军就送这么一份大礼。”   乔幡终于有机会辩解:“臣只是一时糊涂,臣——”   太子无情的声音已经落下,“押入霸州府牢,本宫自会禀报官家。”   如今是太子监军,还要他乔幡做什么?身边多一个傻子,他就多一分输的可能。九皇子在此时嘟囔一声,“同是受贿之嫌,怎么路多就放过了?”   倒是说得及时,太子又扫向仍在下方的路多,“至于路将军,虽然或可归于诬陷,但却不能就此待过,暂且停职,等祥查后再定。”   无可奈何,毕竟太子终究太子。路多只得行礼叩谢:“殿下英明。”   众人方才齐声拍马:“殿下英明。”   乔幡已经被带下去,太子重新回去坐下,魏书陈会意,清了清嗓子:“下一项,请报燕州战略。”   谢相呴也回到座上,轻轻握住李宿的手,明白他的确动气,于是缓慢安抚。李宿却反牵住他的,不再动。   路多这里是险胜,或者说平局,乔幡的事则如他们所愿,终于借太子打掉此人。   那之后呢?   燕州战略筹备已久,本该由路多回禀,但因他方才出事,便换做职位较高的幸英勋。   禀报过后,太子对于方略自是没有异议,却道:“至于攻城主将,本宫还另有安排。”   目光不敢落在太子身上,又忍不住看太子。   只一场集议,君臣争执,路多停职,乔幡被端,接下来还有什么?甚至晚些还有宴会。   此等情景,很少人不会觉得度日如年,如坐针毡。   幸守夷道:“殿下请说。”   颜郜襄扫他一眼,见他面色不好看,心中就畅快了。笑看夏乘:“劲弓军是今年才组建的队伍,本宫想看看,是否能比肩建州军。夏乘做主将,苏平安为辅,”他看向原定的舒青和楚蔚威,心中存着试探的心思,道:“便如此吧。”   幸守夷却说,“劲弓主攻,臣并无异议,只是仅以横江军做辅,攻城训练压力太高。请殿下保留破敌军以作分散。”   先前他这么目无尊上,太子自然也不理会,看向刘现耿:“刘大人,你长期跟随北军,可有什么建议?”   只是刘现耿并不想参与二人斗法,可一面是官家命令遵从太子,一面是他本心,犹豫过后,只得实话实说,“舒指挥使的确值得信赖。”   等的就是你这句。   太子神色似乎不虞,颔首:“那便这样安排吧。”   不觉间集议已召开近两个时辰,众人都有些疲惫,魏书陈便火速过了最后一件事,“燕州事毕后,太子殿下奉命前去西北西南巡视,调拨二军至西北支援。”他道,“请幸将军自拟名单以作备用。”   李宿答:“臣领命。”   至此,集议终于结束。   ——   中间有一两个时辰的休息,李宿领着谢相呴先用午膳,谢相呴闹着不吃趴在他腿上,仰头问,“你是不是生气了嘛?”   李宿道:“是。”   谢相呴抱住他手腕,贴在脸上,问,“有什么好生气的嘛?骂路多一顿吧。”   “没用。”李宿道。一只手拿好热丝巾,抬起谢相呴的手细致地擦起来,一点点都不放过,说起是在擦手更像是在玩谢相呴的手,谢相呴只得爬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又沉默一阵,李宿才答:“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不过他一意孤行,那自有人来做我的副将。”   谢相呴好想令他开心些,但每日的事有如山多,这时侍从小时禀报,“路副将在外求见。”   “让他等着。”李宿照例喂到谢相呴跟前,谢相呴提醒他,“外面下雪呢。”   李宿道,“冻不死他。”   要李宿去维护实际真的犯了错的路多,已是不易,更何况今日为此还与太子叫板,作为最亲近的人,不难猜到他心情。谢相呴只得吃下他喂到嘴边的兔子,也主动喂了他一片羊肉,哄道,“小肥羊知道你吃他的时候这么不开心吗?来一口好不好?啊呜。”   李宿看他一眼,终是被这样幼稚的话逗笑。谢相呴的确是记忆中唯一一个这样哄他的人,他并不渴求这样的纵容,却为这样的情而动容。饭也不想再吃,只愿意抱着他静静的赏雪,下一刻是地老天荒都无谓。   嘴上只说:“好。”   ……   二人用完餐,谢相呴才道,“让他进来吧。”   李宿没有说什么,便是默许。   好在路多很清楚李宿的脾气,进来前将身上的雪抖得干干净净,并未刻意显示,直接跪地磕头:“末将知错了。”   李宿看着他,问:“之前有没有做过?”   路多心跳如擂鼓,谢相呴亦不动声色低下头去。若是真让李宿知晓,那路多今日便完了。好在路多心里也明白几分,立刻摇头,“末将岂敢,只这一次。”   “我看你敢。”李宿道,“若不是夫人提前查出,你知道今日会如何吗。”   还能如何,副将都这样敛财,今日局面定是一败涂地,北方局势直接被太子拿去了主权。想到此处,路多无可辩驳,“末将甘愿受罚。”   李宿却道:“我只恨自己看错了你。”   只轻飘飘一句,路多听后,死的心都已有了。谢相呴自是也听出他的神伤,握住他手。   无人说话,风雪声就不小,李宿静听片刻,宛如心下交杂的念头,乱流似风,吹的人胸肺发疼,甚至被风切割。   “若是再早几年,你会被我一刀砍死。可是现在我却教出一个欺骗我的人,还包庇一个在我手下开柜坊的人。”   路多终是再顶不住,闭上眼睛,泪水自眼头呼啦啦冒出来,仍然是无话可说,无从辩驳。   “郎君,”谢相呴不想他再如此责难自己,轻轻摇头,“路多的确犯错,但他亦回头是岸,对不对?”说罢看回路多,“还不快自己认罚?”   路多努力吸吸鼻子,到底堵不住嗓音里抖来抖去:“末将已经将所得投入霸州府库,愿意罚俸一年用以霸州百姓,自请降位,自请三十军棍。”   李宿却问:“罚你的俸,你无钱可用。是否因此更加敛财,又取之于民,如此往复?”这样直白冷酷的盘问,路多一时不敢回话,直到李宿吼他:“混账!说!”   耳朵都差点被镇聋,心下更是难过。路多虽下意识觉此言悲凉伤人,但到底是自己造孽,才失了信任,只用力磕了三个头:“末将绝对不会。若有,定是五马分尸。”   “待明日我再处置你。”李宿阖目:“滚下去。” 第226章   菰州落雨,颜郜懿与妻子坐在窗前读书,面前两个炭盆,烧得很暖。只是江南入冬,一贯又冷又湿。   两个孩子长大了,却不显文静,反倒越发闹腾,小狗都嫌,凑到二皇子妃裙下来嗷嗷撒娇。它一双黑黢黢的可爱豆豆眼,二皇子妃莞尔一笑,将书放下,将小白狗抱在怀里,顺毛哄慰。   颜郜懿自然也被吸引去视线,只是手中书还捏着,一手轻轻摸摸小狗,小狗瓮里翁气地哼哼出声,就要舔他手掌,夫妇二人对视一笑。   二皇子妃又揉了揉狗耳朵,逗着它玩儿,道:“夫君,家里猫儿狗儿都喜欢吃的肉干没有了,一会儿雨要是停了,带孩子出去买些吧?也当散步。”   颜郜懿笑:“好。”   菰州的生活简朴,没有那么多下人服侍,褪去那些高高在上的地位,一家人却也怡然自得,没入凡尘。   二皇子妃被狗狗逗得开心,又笑着提醒:“就码头那家,只有他家做出来的招稀罕呢。”   菰州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淅淅沥沥敲着瓦檐,不过多时,已只剩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   两个孩子早就坐不住了,扒着门框往外探头。两张脸一上一下叠着,像两只等食的雀儿。见颜郜懿起身拿伞,立刻欢呼一声,互相拽着袖子就往外冲。   “慢些。”二皇子妃在后头叮嘱,怀里的小白狗跟着汪汪两声,也想跟着出门,却被二皇子妃笼在怀里,低头笑言,“你要是弄脏爪爪,娘可不再抱你。”狗狗便只能埋下头哼唧。   家中虽然不比从前养尊处优,但也是衣食无虞,叫车夫驾了马车,很快便到。   只是到码头附近后便彻底乱了,两个孩子起初还能跟在他身边,拌了几句嘴后在前面跑,踩得水花四溅。   唉。颜郜懿撑着伞跟在后头,也不喊他们慢些——虽然是有些跳脱了,但菰州的日子,不就是该这样跑跑跳跳的么。   不过今日码头倒比往常热闹。一艘大船正靠岸,桅杆高耸,帆已落下,船身吃水很深,显是满载而归。   船头立着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往岸上抛缆绳。这样大的船横在那里,渐渐岸上也围了些看热闹的人,说这是从东瀛回来的商船。   两个孩子直奔那家铺子。铺子不大,门脸旧旧的,但里头飘出来的肉干香味,隔半条街都能闻见。   颜郜懿没跟进去,他收了伞,慢慢走到岸边,望着那艘大船。   从前北方被北狄和古兀垄断,无法与外邦通商,是以大齐海上贸易发达,年年都在户部占一笔重要收入。幸家父子都是能人,西北收回似是指日可待,可重新开辟西方商路。至于北方民生回缓后,便可如南方数州一般设立通商点……   他正想着,船上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汉子从侧门的小船舱里出来,推开围观的闲人,清出一条道。随后,一个模样利落,约莫三十四岁的女人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她戴着幂篱,纱罗垂下,看不清面容。   岸上的人被那几个汉子挡开,纷纷退后。颜郜懿站得远些,忽然觉得好生熟悉。   这时,后面那位女子正巧走到跳板中间,忽然一阵海风吹来。   幂篱的纱罗被风吹得飞扬,露出她面容,她本想伸手拉下幂篱,可是风很大,吹个不停,只得仍由风去。她的面容就此一览无余。   颜郜懿不知自己想什么,身体却先一步迈出去,喊道:“映宁!”   青鸟盘旋天际许久,终于落下报信。遥不可及的蓬莱仙山似乎终于近在眼前。他如何敢想?一别多年,不及细算,竟只觉恍若前世。生怕只是梦境,其实今生再无一面,再不能见。   只是眼睛已立刻沾湿。   从没有这样大声过,也没有这样狼狈,颜郜懿一面跑一面喊,甚至显得滑稽:“谢映宁!映宁!”却顾不上他人如何看待,如何去想。   似乎也听到他的声音,谢映宁停在原处,愣愣看着他。或许他们再没有男女情分,可时过境迁,竟有一个还这样记着自己,可以一眼认出自己。   反应过来后,谢映宁本犹豫着要走,可是脚步却更不由自己,定在原地没有再动。   ——   晚间如期开宴。   北地的宴饮与安都不同,平常可设丝竹管弦的婉转低回,但既然是太子前来,便要有地方特色,几个粗豪的军汉敲着皮鼓,歌声苍凉浑厚。   颜郜襄坐于主位,李宿与谢相呴坐于右侧首位,路多停职不在,身侧便是幸英勋、舒青几人。左侧坐着九皇子、魏书陈,以及几位太子府的幕僚。苏平安、夏乘等人在末席陪坐,神色各异。   酒过三巡,气氛渐好。皮鼓声越发急促,几个北地舞女旋身入场,她们是北狄人,舞姿奔放,与安都的婉约全然不同。太子其实兴致缺缺,看着却忽然笑了一声:“本宫巡视时,看到霸州城里有一座明晖楼,奢华无比,倒很适合宴乐,不知是何人所建?”   鼓声不停,舞步亦不歇,李宿直白与太子对视:“是臣所建。”   “哦?”太子眉梢微挑,“昭武将军倒是好兴致。前线军务繁忙,还有心思建楼享乐?”   李宿却不接他的招:“多谢殿下夸赞,自是因为臣可以平衡军务与私事。”   太子冷下脸来,九皇子在旁轻笑一声:“说来说去,其实还是你为你夫人所建吧?你夫妇二人,还真是伉俪情深,只可惜。”他扫过他们,并没有将有名无分四个字说出来。   李宿当即答:“臣待夫人如何,是臣的家事。”   这个幸守夷,从头到尾,从集议至于现在,真是句句不肯吃亏!颜郜释欲要再点一点他,不然难以平息心头烦闷。可不想太子竟然皱眉打断他,“好了。你有这闲心,不如多关心战事。”   他说罢,扫一眼低头的谢川明,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并不想戳他的伤心处。   太子又发什么癫。他搞不搞得清敌友?然而时势如此,他可不能似幸守夷那般与太子顶嘴,颜郜释只能低眉:“是。”   但太子显然也不想放过幸守夷,道:“只是你也太过奢靡了些。”   他更不想让人将话柄落在谢相呴头上,当即答:“是臣的不是。臣定当勤俭节约,克己复礼。”   颜郜襄方才停话,谢相呴只是桌下暗暗与李宿勾手指,李宿便捏着他的指骨,轻轻为他按摩。   幸英勋适时起身,举杯道:“太子殿下远道而来,末将敬殿下一杯!愿殿下率领北地将士,旗开得胜!”   舒青立刻跟上:“末将敬殿下!”   众人纷纷举杯,短暂的僵局被立刻冲散。太子也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面色渐渐趋于缓和。   见此情形,禁不住犹豫一下,谢相呴终是偏头,对身侧侍立的侍女低声吩咐几句。侍女点头,悄然退下。   不多时,帐外进来几名乐人,为首的正是林姗娘。她怀抱琵琶,低眉敛目,行至中央,盈盈一礼。   “民女姗娘,为殿下献曲一首。”   太子本没在意,听到她名字,方才抬头认真地看着她。姗娘垂首,并不与众人对视,太子心绪不宁,摆摆手示意开始。   姗娘坐下,拨动琵琶,开口唱道: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本是前人极好的诗篇,英勇雄放,歌声清越,与前番粗豪的北地歌舞相映更加。九皇子眼底一抹兴味,李瑞则一直保持沉默。唯有太子,面上却始终没什么变化。   魏书陈也心知这到底是谁,不敢看太子,直到一曲终了,九皇子在旁赞道:“这嗓子倒是好。”   谢相呴似笑非笑,这可是他给太子准备的惊喜:“正是。殿下若觉得好听,不妨令她再唱一曲。”   九皇子思索着,太子却发问,“你是哪里人?抬起头来。”   姗娘便暂且放下琵琶,行礼后微微抬头,“小女是玉州人。北上寻亲无果,才留在霸州。”   居然敢承认自己是玉州人。太子扫视着她面容,冷嗤一声,却转而问:“幸守夷,你可认得她?”   李宿道:“臣并不认识这位。”   颜郜襄面容更冷:“是吗?若本宫没有记错,她可是林潭淳的女儿,就是玉州商会的首席,当年赈灾时那个抬高粮价的林潭淳。”他笑着再次看向林潭淳,一字一句道:“也是当年你还在本宫手下办事时,被你亲手一刀砍头的林潭淳。”   李宿不再回话,转而也看向这位姗娘姑娘。   姗娘已经低下头去,道:“小人的父亲为商不义,当年祸害玉州百姓,死不足惜。臣女要谢殿下与将军铲除奸贼,平息玉州水患。”说罢竟然磕头,仿佛真的感激一般。   九皇子和李瑞那时尚小,不知当年事,心下惊诧,对视一眼,各怀心思。颜郜襄的话则听不出情绪:“是吗,原来你还是个大义灭亲的好姑娘。”   姗娘不再回话,太子反看向李宿:“幸守夷,你说该怎么处置罪人之后?”   李宿收回目光,“林潭淳死有余辜,但他女儿却并未参与其中。殿下仁德,臣觉不必处置。”   仁德?他的确是仁德。他不知他唯一亲信魏书陈胆大将那个女孩从玉州带了回来,并没有灭口。   更不知他的妻子,他怀孕的妻子,他的太子妃,这些年就将这样一个人养在身边,始终瞒着他,直到今日。直到他主动发现。   他觉得他们好可怕。他们都好可怕。   事到如今,他还要仁德。平和地接受一切,太子道:“那本宫便认你做义女罢。”   姗娘敛眸,似乎并不意外,众人心下腹诽,面上则无话,自然不敢置喙。   魏书陈更是心下一惊。太子继续道,“做本宫的义女,做郡主娘娘。”一如在玉州时他所承诺的。 第227章   颜郜懿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晚。王妃仍抱着那只白狗,坐在书房中等他,“夫君回来了。”手给狗喂着肉干,它吃得认真,一口不剩,轻笑,“它还是喜欢吃肉干。”就像颜郜懿多年还是忘不了谢映宁,还帮着谢家。   颜郜懿明白她在说什么,如实道:“我今天在码头遇到谢映宁了。”   王妃沉默片刻,不想他竟然这样坦诚。原先沸腾如水的心在此刻缓缓归于平时的静止,连喂狗也忘记,“她多年在外,过得还好吗?”   颜郜懿走到她身边,将小白狗接到自己怀里,喂它肉干,“她说和那个人已经分开很多年了,如今自己经商,是安都商会的会长。”   当初爱得要死要活,不惜舍弃一切也要远走高飞,如今却如此?唏嘘于谢映宁的决定,但王妃更诧异,“安都商会的会长不是叫荣娘么?”   小白狗吃得更高兴了,颜郜懿道:“罗荣娘?据说她是幸守夷的亲戚,入股不少。我今日没细问,只知她是实际的会长。她或许会支持我们。”   王妃并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思忖片刻。她有时真怀疑谢家就是一窝狐狸精,才叫众人都迷了心窍,自从颜郜懿说动她祖父入宫为幸守夷求情后,官家就开始疏远这个曾经看重的儿子,到后来立太子,安国公一党声势大振,更是任由太子强势,不断打压他们……想来若是太子不犯错,就算是官家有意,他们的机会也十分渺然。   但是不代表可以就此放弃。安国公一党实为国之蛀虫,无论是颜郜懿还是她,都不会这样的人当权。于是王妃道:“好,不如我们一起去拜会她。”   二人正欲细话,却停院子里有声响,相携而出,竟是内侍道来,只宣旨道:“朕念二皇子颜郜懿德厚克己,务实笃行,特召回都任职。”说罢又宣读了日期,方才笑言:“小人给殿下与王妃贺喜了,不知殿下打算何日启程?”   ——   事情这样多,线一样交缠滚做团,夜间两个人便抱在一起,在困倦前说一些话。   “林姗娘是你留给太子的?”李宿问。   谢相呴颔首:“都查清楚了。太子妃把她派来北地,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将她踢回去,若有异常,之后再论。只是这夫妻两人,心似乎不在一处。”   李宿沉思片刻,道,“或可去信问问吴从允,太子妃的事情。”   “嗯?”谢相呴不解。李宿继续说,“有些内幕,或许只有他们家人知道。”当初六皇子选妃时,他尚且在他手下做事,记得那时其实安国公一脉也递了画像进宫,六皇子本有些异动,可最后淑妃却直接选了东山侯府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妃。   “也好。”如今去东瀛的船很多,传信并不太难。算不得十分在意此事,谢相呴又翻身趴在他怀里哄他:“不要为路多的事情生气了,好不好?”   听到这个名字,面上掠过迷茫,渐渐沉寂,李宿说:“是我太严苛吗。”   是有点……但是,谢相呴道,“却不见小楚、石慎去做这等事。”   李宿想了一会儿,“或是我一开始就选错了人。”   “没有。”这点李宿倒真没有问题,谢相呴亲亲他的脸,“路多这个人选很好,实话实说,他很会办事,也很会猜你的心思,但喜恶同因,正是因为他有这份油滑,才会不小心走进这境地。”   李宿将他按在怀中,也吻吻他发顶:“……此事结束后,让他去管选锋军吧。叫小楚上来办事。”   谢相呴明白,路多已是伤尽李宿的信任,况且楚蔚威处事虽不似路多这样圆滑周道,倒也尽职尽责,也是十分好学,便不再劝。   不想李宿闭上眼睛,又道,“至于他家里那群米虫,我会帮他清掉。”   其实还是放过他了,毕竟这些年的兄弟感情,谢相呴觉得,路多比李瑞更像李宿的弟弟。“郎君打算怎么做?”   李宿说,“让英勋派人去他们家走一趟,把他受贿革职的处理结果公布给他家人。每月走他的俸禄拿一部分赡养他母亲。再让他的亲兄弟姐妹去商会下做事。若不做或是懒怠,那部分赡养便扣下,月钱与赡养同发。”   谢相呴应声,“好。”李宿又道:“路多犯下的错,有我的缘故。我会从私库里支一部分,换成米粮发给贫苦百姓。”   谢相呴仍说好,又道:“百姓也缺冬衣,可以令人做些。”   李宿也应声。   二人又沉默片刻,依稀能听得外界的风雪声。呜咽?狂怒?   “心里是不是还难受?”谢相呴探头问他,手掌顺衣襟而进抚在他心上。借力起身,娇声问:“我们做点能让你好好睡一觉的事吧?”   整日疲惫烦怒,其实他也急需谢相呴的安抚才能平缓这一切,不再克制推拒,手自然而然按在他腰上,轻易解去他衣饰。   二人在软榻间共享一口呼吸,似两条相呴以湿的鱼,风浪遥远又近在帘外,不知如何汹涌。   或是带来无边危险,命悬一线?还是借水回天,一跃成龙。鱼不知道,鱼只知近在咫尺的存活,仅因彼此而活。故而鱼身板动,只在此际竭力吸气,又抵|死|缠|绵。   帘外落雪堆叠,而怒涛猛烈,无法抵挡攻势,谢相呴好几次都快要晕沉昏倒,却被李宿一手捞起腰肢,强使他介于清醒之间直应他的无边宣泄,好像在荒野,暮色四合之际,直面猛兽的吞咽。   最后谢相呴疲累地睡在他臂弯,而李宿似乎彻夜未眠,第二日早早就去了军营。   路多的处置他还未定好,可是此事并不会就此结束,太子仍在追查,若不能万无一失,岂能放下,便令石慎去扫尾。   他二人虽有恩怨,但大事上并不会纠结,石慎应下后即刻去做,又叫幸英勋派人去路多老家那头封口,做了李宿令下的其他安排。   料想此时离谢相呴醒来还有半个时辰,李宿却已毫无困意,踱步到校场,遥遥看着一角的谢珩羽。   他随楚蔚威学剑,也算刻苦,原先的花架子功夫总算有了些实劲,李宿亲眼看过后,才算放心,准备离开,却见太子竟也出现在校场边缘,于是重新站定。   太子显然没有看到他,只笑着观察谢珩羽。谢珩羽也很快注意到太子,扔了剑小跑过去:“舅舅!”   见他满头是汗,太子问,“这么虚?我看你也没练多久,就成了这样。”   谢珩羽辩驳,“哪有?舅舅问我师父,我练了都快一个时辰。”恰好谈话间,楚蔚威已到谢珩羽身后行礼:“末将参见殿下。”   “起身吧。”见是幸守夷的人,太子神色收敛了些,不想谢珩羽插话问,“听说舅舅和舅母有了宝贝,舅舅,他几月出生啊?我也想回安都看看。”   官家宠爱谢珩羽,颜郜襄其实也挺喜欢这个小外甥,再加上初为人父,听他提起自己的孩子,难免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慈父心肠,声音都不觉软了几分:“算着应该是明年五六月,想好要给你弟弟妹妹送什么礼物了吗?”   谢珩羽挑眉笑言,“我自然要送天下最好的东西。”   “那我和你舅母都等着。”太子拍拍他肩膀,“来,再给舅舅看一遍你的剑法。”   由此牵挂谢相呴,只想快点回去,李宿方才转身离开。   赶回宅院,谢相呴果然已经起身,只是还未梳洗,头发披散,裹着被子在床上喝药,难得见他主动喝药,往常都要哄好久,李宿诧异:“这是什么?”   谢相呴瞧他一眼,并不回答,还对他晃晃身体,而后低头笑眯眯地继续喝药。   李宿却不容他喝来路不明的东西,从他手中轻巧拿过药碗,谢相呴不满,整个身体立刻从被中脱出来:“你干嘛呢?”   李宿放在一旁,转而问侍女,“到底是什么药?”   侍女低头,小心瞄谢相呴一样,谢相呴回,“总之是好东西,不会是毒药呀。你大惊小怪什么。”   “纵是补品,你的身体也不能随意喝药。”李宿知从他这里撬不到回答,“叫医师来。”   谢相呴终于是有点生气,但他们俩的事情,也不好叫医师无缘无故掺进来,便又对侍女吩咐,“罢了,你先出去吧。”   自己则裹着被子倒下,反身对着李宿生闷气。   不过多时,李宿的手便覆在被子上,“……亲亲,到底是什么?”   谢相呴气鼓鼓答:“往常不喝药你要我喝,现在主动喝了,你又不准。真是不明白你想法,我猜不透你,好了吧?”   隔着一团团被子,李宿收着力气覆在他身上,“不是。”将他搂过来,“说说看。”   谢相呴也心知其实是自己无理取闹,慢吞吞转过头,手自被子里探出,轻捧住李宿脸,细细打量:“眼底都是血丝。”别人不疼,他好心疼。   李宿不准他插科打诨带过,“还不说?”   谢相呴仰头,还想蒙混过关:“亲一个嘛。”不料被李宿捏住嘴巴,“我叫医师来了。”   谢相呴无法,只能再次改变方略,投怀送抱,小声说:“就是有助于生子的药。人服下后更易于孕育。”怕李宿担心,他又连忙解释,“我都叫医师看过了,这是个好方子,绝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   李宿仍然抱着他,手抚过他背,让谢相呴觉得很舒服,出言却是另一回事:“不准再喝了。”   谢相呴皱眉:“为什么?”怕李宿不相信,他又道:“真的没有什么,不信你叫医师来。”他知李宿心疼他,绝不会伤害自己。   “就算这药无害,但怀孕生子对母体损害极大,”就连野外的母狼亦如是,纵然从前再强壮,生过崽崽也会极速衰弱,更何况谢相呴身体本就孱弱,就算侥幸怀孕,其中风险也可想而知。   李宿抱紧他一些,将他牢牢收在被中:“我绝不准。”   谢相呴何尝不能想到,安静一会儿,只是怔怔答:“可是所有人都有孩子,只我们没有。”他也很想看到一个有他和李宿血脉的孩子,交融存在的证明,小苗一样诞生,然后长成参天大树,风雨中立于世间。时间过去越久,这样的念头就越盛。   李宿说,“义父也没有孩子。”   “不,不一样。”谢相呴脱口而出。怎么会一样呢?他想说。义父没有称王称霸的心思,他可以一生一世只一人。他和你不一样。   若有一天你三宫六院,忽然想要生子,必须要生子,要继承你的一切。我何去何从?可是若真说出口,又怕伤到李宿,故而只是伏在李宿肩上,一味摇头,“你不知道的……不一样。”   半晌安静,谢相呴一阵神伤,不想下一刻李宿道:“我会问医师,有什么药能令我断子绝孙。” 第228章   太子自校场回来后,便着手处理内务,林姗娘跪在他面前,魏书陈勉强镇定了些,主动递话:“你的事情,殿下都清楚了,还不从实说明?”   颜郜襄仍然不说话,只以手撑住低垂着的头,明明他在面对谢珩羽时心情还不错,觉着做什么都很有精神,此时却骤然疲累。直到姗娘开口,“小女的确没有什么异心,娘娘平素教养小女琴棋书画,小女不胜感激,前些日子施恩放走小女也是因为孕中疲累,无暇再教。”   颜郜襄听到此处,终是冷笑一声,“我府里这么多丫头,就偏偏选中了你?偏偏教你?”   姗娘却说,“有时人与人之间便是这样眼缘。”   “放走你,你又偏偏到北地,到幸守夷手下做事。”颜郜襄将手拿开,抬眼问她:“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还想要这条命,就说实话。”说罢,他只一个手势,一旁侍卫的刀便已经架在姗娘颈前,魏书陈都被吓得不觉后退一步。   姗娘垂眼看过冷冽的刀锋,才悠悠叹一口气:“殿下为何不懂娘娘的心?”   懂她的心?若在安都,他一定为此话动容,可惜如今在北地,他忽然明白他们一个个何其可怕,“因为幸守夷好听曲,便将你送到这里给我递信?用我仇人的女儿去做细作?在你们眼里,本宫是傻子吗!”   姗娘答,“殿下既然知道小女是林潭淳的女儿,便知我也更容易令幸守夷信任。他恐怕只以为我是摇摆不定。”   颜郜襄想,他们都想毁了他。   姗娘如无视面前的刀刃一般,继续道:“不管殿下是否信任小女的说辞,但娘娘到底怀着您的孩子,您不能这样猜忌她。”   颜郜襄仍是不语。   姗娘却又道,“小女自有办法证明娘娘清白。”不再多话,顶着脖颈便朝身前刀刃撞去,脖上立刻划出血线一条,好在侍卫手疾眼快,狠狠提住她后发往后一拽,才未叫她就此丧命。   姗娘头发顿时散乱,偏头看着一旁,有些狼狈,一两滴血从她颈上滑落。   罢了。颜郜襄想,哪怕她骗自己,他也认了。   ——   自那日谢相呴吩咐沈知节后,他很快递信回福州老家,近几日总算整理好名单,呈上他二人。他也是干了好事,谢相呴便留李宿看着,也好年末多给沈知节一些赏赐,或能重新做回司马。   其实李宿确没有选错人,除却暖阁那次,沈知节办事认真,速度也极快。这些时日,除了福州文坛愿意受他们夫妇帮助的文人名单,还厘清了北地各州府的学堂数量,未开蒙孩童的大概数量,甚至统计到各乡。   文书后面,列齐和李宿帐下幕僚商讨出的资助策略,首要必是鼓励各地开放学堂,而后是针对学子功名的激励,各年龄到童生、秀才、举人的银两都不同,是要他们不能只满足眼下地位,要更积极进取。   谢相呴自是十分满意,笑看李宿,“他这次是做得很好了。”   李宿又细问了年龄与功名各阶的发放,再问过各乡的激励银两与年限,方才颔首:“可以先择一些州府试验。”放下书册,又拉起谢相呴的手,“朝廷没有为女子和生暗人开放的恩科,”   谢相呴轻笑一声:“却未想过,将一半的人困在家中,只会叫世上有的财富和机会越来越少。若可以从这一半的人中择出人才,不知是如何盛世。”   李宿道,“我会跟姐姐与会长商议,看如何教她们技艺,让她们有活计可做。”   谢相呴却摇头:“混沌未开,劳作得来的血汗钱也只会流入他处,若是从前你不读书,会有今日思量与抱负吗?恐怕一身功名,也是为李家做嫁衣。”   二人又沉默片刻,心思重重。许多事情到底行之不易,常为世人所不容,若要实施,必定付出代价。况且仅仅到此一步,付出的财力与人力已是巨额,除了自己资助,定也要压着一些州府知州,他们才肯愿去做。   沈知节却道,“不如先取个委婉折中的法子,像南方各地盛产丝绸,寻常百姓多送女子去绣房做活计挣钱,北地并无丝绸那样的产业,可也有纺织、手工,因着咱们常年打仗,军工坊也是不少。若不送女子和生暗人读书,便不准他们的兄弟去地方免费学堂。若是他们都想挣这一份钱,便都要去读书。”   谢相呴思虑半晌,“半工半读,会否有些……”   “有心之人,自能成事。”李宿说,“试验过后便见分晓。”将沈知节递上的州府册子交给谢相呴,“亲亲选定吧。”   他说的不错,无论如何,总要先做起来。谢相呴便也不再犹豫,点了几个相对开明些的州府,交回沈知节,“预算确认后,再将明细报于我和将军吧。”   才重新倚回李宿身边,抱着他胳膊撒娇,“人家干这些也不容易,郎君不赏他些什么?”李宿想捏他小鼻子,因外人在,显得不敬重他,便忍住了,只捏捏他的手背:“你想怎么样。”   他们这样腻歪,沈知节不太好意思,忙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谢相呴看一眼沈知节,他知此人父母早逝,如今还并未成婚,漂泊无依。若是钱财恐无人搭理,田宅也无人享用,乱点鸳鸯谱更是损福报,不过书生好功名,谢相呴道:“不如让他主理此事,郎君为他请加衔学士,再赏一笔银钱为他修缮福州祖庙,岂不美哉。”   谢相呴永远心善。李宿道,“还不谢过夫人。”   沈知节难掩面上笑意,连忙行礼,嘴上却还分寸地推迟,“下臣先前本就犯错,有幸能得将军与夫人饶恕,方能略尽绵薄之力,岂敢再邀功求赏?”   谢相呴如何看不穿他心思,有些好笑,却也觉这人有几分可爱,“……嗯?将军一贯是赏罚分明的,人哪里有不犯错的时候。若是你之后出了差错,照样会罚。预算便要好好核对收集。莫要推辞了,好好当差罢。”   如此一番,沈知节方才感动地接了赏赐,却不曾察觉李宿一直看着他。待他退下,李宿道,“亲亲深谋远虑。”   谢相呴笑眼看他,“我只盼有再无兵戈的那日。”天下安康,方才计划才能彻底实现,他们也才可以筹划细水长流。哪怕要重回朝堂,尔虞我诈,也胜过今朝烽火临城。   两人手拉手静静对坐片刻,谢相呴想安慰他,十指扣着躺倒,枕在他腿上,以小指与他紧紧相钩,“咱们明州近两年争气,给将军挣了很多钱呢。否则怕都做不成这事。”   李宿目光凝在二人钩住的手上,沉默须臾,问:“亲亲会否觉得委屈。”   “啊?”谢相呴懵懂。   李宿说,“我总觉得委屈了你。”   角落的碳炉烧得旺盛,并不见烟,红黑中迸出亮色,谢相呴笑问,“哦?哪里委屈了我呀。”只有李宿在身边,他才觉每时每刻都能有如此开心。   李宿说,“明州是你的。我其实并不想动它。”   “哪怕是这样的用途吗?”谢相呴有些惊讶,问。却见到李宿真的点头了。谢相呴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只是有些好笑,才答,“什么你的我的呀。你以为我不想世间更好吗?”哪怕对李宿私心更深,他如今也愿留一片地来展望幼时所虑所想。   李宿:“那终究不同。不用他们来算,我也大概估得出预算,十分庞大,而要持续。”   “那有什么要紧。”谢相呴描着他衣襟绣线:“许多事情总是难在开始。”   ……又是长久的静默,谢相呴终于察觉不对,从他怀里爬起来,捏着他嘴巴,“你又在想什么。”   李宿:“我不知道。”   要做的事情太多,没那么多时间思索。很多需要细细思量的,都不得不抛诸脑后,付出行动方能看到成果。   谢相呴松开手,直直盯着他,半晌不再说话,李宿又说,“我想要更多更好。”   谢相呴反问:“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的事。”   他也能在风声里听见炭火的声音。直到李宿颔首承认:“是。”   心中苦笑,谢相呴也不再说话。如若一团野火已在一个人的心底烧了十余年甚至二十余年,他要如何以薄纸将其熄灭,况且就算纸能包火,想来内里也是千疮百孔。他忽然疑心自己是否做错。   李宿则侧头看着垂眸的谢相呴,只望到他的发顶,小小的耳朵,长睫毛。遮掩了思索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李宿又道,“从前我只想驾驭他们,却疏忽管教。是我的事故。”   谢相呴才知道该如何回答,“郎君要如何做呢?”   “不做什么。”李宿眼底神色重归一片漆黑,或说竟然更加坚持:“他们是下属,我本就只要让他们按我心意行事。我只会多一分宽容。但宽容也只会为你而生。”   他太独绝,谢相呴一时没有明白:“什么?”   “我不止要他们忠于我,”李宿说,“我更要他们忠于你。”   终于明白过来,讷讷不能言,谢相呴紧紧搂住他脖颈,“郎君。”心下感动,并未料想李宿竟然是想如此,却再默然无话。   他竭力也坚持要与自己共享所有的一切,可自己却费力也坚持要关住那头汹涌的野兽。   捧住他面容,抚摸他鬓发,直视案前文书,李宿撇开一切杂念,又说,“黑石寨递信来,已经和燕州取得联系。”   “很好,既然通信,便有机会让他们信任张伦了。”谢相呴说,“古兀那边如何?”   李宿道,“探子说要迟些。”   ——   沈知节走出帐外后,不想不过几步,常服侍在李宿身边一个小侍从便追出来,不动声色地在他背后轻咳一声。   沈知节诧异,回头问:“可是将军还有什么事嘱咐下臣?”   侍从见他懂事,便主动凑近一步,并肩低声道,“沈司马,这话本不该小人说,只是如今路将军他,他不在将军身边,哎,所以少不得要小人冒昧来提醒您两句。”   沈知节挑眉,但因最近起落频繁,心里难得也有几分忐忑,递了点银子过去,悉心求问,但也挤不出什么漂亮话:“请说。”   侍从动作麻利收好,又不动声色扫视周围两眼,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愈发小:“这,您以后还是蓄须吧。”   他说得小心,沈知节一时没有听懂,皱眉,“什么?”   侍从耐心摸摸自己的下半张脸,示意,“这个,留胡子,蓄须。”   沈知节听懂过后,反而莫名其妙:“这是为什么?我不蓄须,也不曾影响我做事。”   哎,真烦,侍从只觉与这人讲不通,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只能将他拉去更边上的位置,问:“您可长点心吧!您以为楚将军为什么蓄须?他模样俊朗了,将军不爱见他在夫人眼前晃,他要是模样好看了,夫人也不爱见他在将军眼前总晃悠,这会儿总懂了吧?”   沈知节:……   豁然开朗,这真是……他轻咳一声,略行了个礼,“多谢。”想到方才将军打量审视的眼神,现在只觉头皮发麻,如芒在背,忙不迭转身走了。 第229章   收到吴家寄来的信,太子妃的面色并未因此好转,小腹越发显形,她的面色却也愈发苍白,一手按在肚子上,过会儿又缓缓拿开,问侍女:“二皇子那边已确认何时回安都了?”   侍女颔首,“不出十日。”   太子妃不知想到什么,轻轻摇头:“快了。我的药,要随时准备好。”   ……   外面雪又厚了一层,他纵然有心,也实在出不去暖阁,怕冷得很。恰好今日也不算忙,谢相呴便将一些喜欢的画作翻出来,令侍女一一整理。   看到林姗娘送来的那幅画,不免停住。恰好此时帘外侍女轻声禀报,“夫人……这,有个人自称姗娘,旁人又叫她郡主,前来拜见,说有一物要呈给夫人。”   谢相呴抬手令人收起画卷:“让她进来。”   林姗娘今日换了一身素淡衣裙,怀中抱着一只小巧的木匣,神色和穿着都并未因太子的一句话而又太大变化。低头进来行礼,开门见山:“夫人好。这是太子妃娘娘令我转交给您的。”又将木匣双手呈上。   “郡主何必如此谦卑,”谢相呴站起身来,姗娘道,“我一时还不能适应,教夫人见笑了。”   谢相呴却说:“说来惭愧,如太子殿下宴上所言,虽然其中有曲折,但我夫君确实亲手斩杀了你父亲,我其实不愿见你。”   姗娘方才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夫人以为姗娘宴上所言,只是掩饰而已么?我幼时父亲忙于商务,不理内宅,逃难也不管家中,作为女儿,其实早已对他失望。”   谢相呴不语。   姗娘并不觉得有什么,继续道:“自然,养育之恩难还,亦有亲情。只是到当时的六皇子府后,王妃娘娘亲自教养我,令我读书识字后,我才知父亲当年为何会有那样结局。姗娘纵然只是一个小女子,却也有自己的见解,也能在私心之外分清是非对错。”   仍然没有说话,但谢相呴已走到她面前,接过木匣。   侍女见状,本能警觉地要上前代劳,却被谢相呴挥手示意退下。匣子没有落锁,谢相呴打开,只见一封信。   谢相呴慢慢看完。   并不长,字迹端正。信中说,燕州战事要紧,愿昭武将军旗开得胜,早日还北地以太平。又说太子性烈,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将军与夫人看在旧日情分上,多多包涵。   太子妃倒是言简意赅,不过重点在信末,笔锋一转。太子妃写道:燕州事了,二军援西北之役,愿将军与夫人并力为之,各得其益,方可持久。如有难处,可寻姗娘。太子若有所制,亦可托其周旋。   谢相呴将信纸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林姗娘则垂手立在一旁,并不催促。过了片刻,谢相呴才开口:“请问郡主,太子妃娘娘可有其他交待?”   “只说请夫人过目,要我全力听从。”姗娘答:“若夫人有什么需求,娘娘定会尽力满足。”   “我知道了。”谢相呴将信折起,收回匣中,“外头冷,我便不多送了,郡主拿了暖炉再回去罢。”   姗娘不再多话,很快离开。   帘外脚步声渐远,暖阁则花香浮动。谢相呴也没了再欣赏那些书画的兴致,想把窗开了吹吹风看雪,又怕李宿担心,只得停住。   太子妃。他听母亲提起过,他病重之时,太子妃来送过药,为他续了一口气。后来问起李宿,他也是感谢的。   可太子妃对太子,真有这样的情吗?她何必费这样的心思,替他周旋?   并力为之,各得其益,又真的是替太子说的吗?   ……   燕州城头,北风如刀。   裹着半旧的羊皮袄,张伦缩起脖子混在人群里。城门口盘查得紧,进出都要核对路引,不过尽管他这张脸在北军那边挂了号,北狄这里却没什么人认得他。   顺着城墙走了一段,张伦又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家茶楼,门脸不起眼,里头却收拾得干净。小二迎上来,也不问他要什么,只低声道:“客官楼上请。”   二楼雅间,门帘厚重,将外头的风声挡去大半。却是与一楼的简陋截然不同,屋里烧着炭盆,热火朝天,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酒盏,望着窗外的城楼出神。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这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如鹰一样。是北狄人常穿的窄袖长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张伦见到刀,难免认真多看几眼,发觉刀鞘上还镶着颗绿松石。   “坐。”他声音沙哑。   张伦在他对面坐下。小二上了两碗酪浆,退出去时将门带严。张伦举起碗喝了大半,随即先开口:“王爷想好了吗?”   呼延杰没有立刻答话。反倒端起酒盏,倒杯已经温好的酒饮了一口,才慢慢道:“国之将倾,焉有完卵。齐军兵临城下,我还能想什么?哪还敢想什么?”   张伦打着哈欠,似乎不以为意。直到听见对方继续说:“只是我很好奇。你从前是黑石寨的寨主,被幸守夷打得只剩百来人。可你不像是走投无路的人。”   张伦方才正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王爷觉得我像什么?”   “像幸守夷刻意放出来的。”他道。   张伦低笑出声,把剩下半碗也喝了一干二净:“不愧是王爷,我确实是幸守夷放出来的。”   随他坦诚的回答,对方的手反而停下僵住,张伦则无所顾忌,继续道:“王爷,齐人没有滚到南方之前,也是要亡国的相。齐人贵族在北狄过得不好吗?柴、赵家那些人,在北狄不也活得体体面面?”   那是因为他们早就把大齐给卖出去了。也要他这么做吗?呼延杰没有接话。   张伦往前倾:“既然明知倾覆,就要早日找出路。我替幸守夷来,是给你一个出路。你能不能继续当这个王爷,当不当得了这个王爷,全看幸守夷了。”   这个时候,北狄人无比紧张,从前繁华的燕州城,到如今已经听不到什么热闹的声音了,人人都肃静沉默,等待着彻底倾倒的一刻。但是若要在绝路中思考,听到的只剩安静又那么可怕。   “他想要什么?”   “这不是心知肚明。”张伦说,“燕州城要完完整整地交出来,城里的百姓也要完完整整。”   呼延杰又沉默了一阵。最终嗤笑一声,“倒没看出来,他幸守夷还是个仁将。”   北狄从严寒的地方南下来到这里,征服这片土地,过程并不容易,却没有想到会在他们这一代毁灭,踌躇一阵,他还是只想拒绝。张伦却适时说:“古兀人对你们的燕州城,也很感兴趣。王爷,先想清楚了。”   ……   张伦离开燕州时,天还没亮。   城门只开了一条缝,守卒早就被上面的人打点好,缩在门洞里头,懒得看他第二眼。张伦裹紧皮袄,把马鞭夹在腋下。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不带一点遮挡,分明就是刀子往脸上割嘛。   马也不想这时候上值,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地。   往北的路他走过,在黑石寨那些年,偶尔也跟正常一点的北狄人做些买卖,知道过了燕州地界再往西北百里,就是古兀人的牧场。从前那里是荒滩,草都不肯好好长,如今倒成了古兀南下最要紧的据点。   日夜兼程,走了一天一夜,中间只歇了两回。马快撑不住的时候,张伦远远看见了帐篷。   塔儿州就是这样,没有城只有帐篷,一顶连一顶,铺到天边。毡帐外面拴着马,挂着风干的肉,几个裹着厚毡袍的牧人蹲在火堆边,看他从风雪里冒出来,也不惊讶,只朝最大的那顶帐篷扬了扬下巴。   张伦翻身下马,腿僵得几乎站不住,踉跄一阵才稳住身形。   帐篷里很暖,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四壁挂着弓和马鞭,还有一张不知什么兽的皮,整张剥下来,毛色油亮。   主位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庞宽阔,最让人记得的是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挑,近似打量猎物。他也穿着一件深色缎面的袍子,袖口镶着狐毛,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张伦又不自觉去看刀,比起呼延杰的,这要奢华高调得多,刀鞘上嵌着几颗拇指大的宝石,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张寨主。”阿拉坦抬了抬手,说的是汉话,带着生硬的卷舌音,“请坐。”   张伦在他对面坐下。面前的矮桌上摆着烤羊肉和奶皮子,还有一壶酒,酒气冲鼻,草原上惯喝的烈酒就是这样。   “我日夜兼程赶来,为的是,”稍稍回暖后,张伦便直接开口。   “我知道。”年轻人打断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半碗,抹了抹嘴,“你从燕州来,替北狄老头子找出路。可你是齐人,我为什么要信你?”   张伦没有急着答话。他端起面前的酒喝一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齐人当我是匪,北狄当我是客,我在哪里都站不住脚。可我的兄弟死在幸守夷手里,这个仇老子得报。阿拉坦,你给个准话吧,能干不能干?”   阿拉坦看着他,“报仇?”笑声短促,“你用齐人的话说,这叫——因私废公?”顺势又倒一碗酒,这回却没有急着喝。捏着碗沿,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幸守夷。”阿拉坦口音别扭地念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打北狄那群人打得厉害,北狄人被他堵在燕州,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说完他似乎想到什么,又忽然笑起来,笑意里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张扬。   “我还听说一件事。”阿拉坦压低声音,眼睛里却亮得发光,“幸守夷的老婆是个生暗人,姿容艳绝,天下无双。是也不是?”   他每次说齐语,尤其是成语,都会尤其磕巴,但在说这两个词时,倒很利落。   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张伦也还是忽略他那种心照不宣的语气,因为对他这种独身多年自觉看穿红尘的人听来,实在有点恶心了。张伦啧声道:“谁有空陪你扯这些。”   阿拉坦才说:“不过报仇这种事,光有恨是不够的。”   张伦问:“你想要什么?”   于是阿拉坦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帐篷一侧挂着的舆图前。这张舆图画得粗糙,山川城池都用墨线勾了个大概,但燕州、霸州、黑石寨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北狄想要我们帮忙?可以。但我不是给他们。”他回过头,看着张伦,“我要帮你。黑石寨那些旧道,你比我熟。借你的路,我想去会一会幸守夷,看看你们大齐的第一美人。” 第230章   集议连开三日,吵得最凶的是攻城先后。   夏乘的方案激进,要东西夹击,以劲弓军压阵,最迟三个时辰之内破城。舒青则主张围而不攻,断水断粮,等北狄人自己撑不住。苏平安在中间和稀泥,一会儿说夏乘有理,一会儿又说舒青稳妥,谁也得罪不得。   太子坐在主位也听了三日,最后拍板定论夏乘主攻,舒青辅之,苏平安押后。这个安排明面折中,实际上谁都知道,此时终究东宫压倒北军,昭武将军的气焰稍稍被扑熄。   散了集议,太子心情颇好,连魏书陈拟的几条章程都未挑剔,只挥挥手让他拿去办。   路多的事,就在这当口悄无声息地没了下文。那三个证人翻供后又说证据不足,根本查不到源头,只能放了。   既然太子殿下都没有再提,魏书陈便也没有再查。所以就这样不了了之。做人嘛,到底留一线。   整一上午的雪,恰在这个时间停下。   大集议完毕,就轮作他们的内部集议,谢相呴坐在他右手边,拢着白狐袄,手里抱着暖炉,神色懒懒恹恹的。李宿心疼他,命人再加炭火,又取了自己的大氅盖在他身上,不准他乱动。   谢相呴嗔他,“哪有那么娇贵?”反手竟然将暖炉塞给他。李宿不接,给他放回去才作罢。   帐中只有几人。幸英勋站在左侧,舒青在她下手,路多则站在中间垂头,楚蔚威和石慎还是站在最末。   李宿先看了一遍西北送来的军报,又看了一遍张伦的信,尽数交给谢相呴,才开口:“从今日起,路多去选锋军。小楚来做我的副将。”   帐中安静。自李宿统领北军以来,路多一开始就是副将,然后从副将的位置上跌下去,往后恐怕会一直在选锋军。   并未多言,路多出列行礼,“末将多谢将军。”   李宿没有说话。   楚蔚威则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快速上前行礼。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此时此刻什么都说不得,反而破坏同袍情谊。只能领命。   路多的脸色白得像帐外的雪,他心里也跟着堵。   “好好做事,十日内交接清楚。”骂也骂过,管也破例管了,往后再如何,只能看他造化。却听得路多哽咽,再次道:“多谢将军,末将遵命。”   才站起身,不动声色退到一边,之后都没有再抬头。楚蔚威也道:“末将遵命。”   谢相呴不想李宿心中难受,将信拿出来,“郎君,也同他们说说吧。”   “好。”李宿先说西北那封,声音恢复平淡,“北地各州支援的物资已经陆续收到,古兀盘踞西北,兵强马壮,但目前还是小打小闹。父亲的意思让我们不必分心。”但他定然还要做准备。   李宿又将另一封信交给楚蔚威,他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张伦已经谈妥。”楚蔚威已经接过事务,“北狄愿意做戏。古兀那边也上了钩,答应给粮草,条件是借黑石寨的旧道,等我们攻城的时候,从后面捅一刀。”   幸英勋冷笑:“他们倒是不怕撑死。”   李宿吩咐:“英勋和路多不去燕州,后方备战等古兀。石慎盯紧北狄人,随时准备。”   三人应下,此事方歇,谢相呴才问舒青:“近来太子有没有吩咐你什么?”   舒青摇头,又想了想,道:“没有。他只让我递消息,旁的什么都没说。”   说来他都觉得奇怪,费那么大劲收拢自己,就为了得这些消息?就算再愚钝的人,这时候也品出了不对。   舒青挠了挠头,斟酌用词,“那些消息也不算要紧,就是让我把军中日常的事报给他。粮草多少,人马多少、将士们士气如何。末将觉得,他大概是想知道将军的底细,可又没有让我干别的。”   “一次都没有?”谢相呴也疑惑了。   “一次都没有。”舒青答得肯定,“末将也觉得奇怪。他要是想插手,早就该让我做什么了。可他只让我看听报。”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宿与谢相呴对视一眼。   幸英勋试探性问:“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不像那么能沉得住气的人?”   舒青被这沉默弄得不安,其实他很不适应做卧底,也连忙又补了一句:“末将说的都是实话。太子他确实没有让我做别的。”   “好。”李宿终于开口,“急事汇报楚副将。”   集议很快结束,几人陆续退下,路多还站在角落里,又要行礼,谢相呴道,“不要让将军再后悔一次。”   结局与他所想很大不同,不仅解决了他家里那帮子人,竟然还……但路多还是不敢再看将军,只忍住了泪意,强做平稳:“末将谨记,刻骨铭心。”   几人走后,谢相呴才拉住李宿的手,同他说姗娘送信的事,末了道,“他们俩究竟要做什么?我总觉得不安心。”   李宿说,“我有猜测。”   谢相呴抬眼看着他。   “淑妃也许憎恨官家和安国公。”李宿说。   谢相呴诧异。他是从六皇子那里听得,知晓淑妃看似平和,实际内里已经疯癫,甚至给亲子喂毒,不想缘由竟是因此吗?   李宿继续道:“淑妃传召内容常与安国公相悖,我也见过她数次,她似乎,”   斟酌用词,李宿说:“不算正常。后来才知她早先育有一子,只是那位意外早夭,此后她便是如此。要再往深里查,无从得知,这样隐秘的事情,应当和官家有关系。”   他直觉,淑妃在官家所在的场景,恨意翻腾。   提及此处,谢相呴有些心虚,也才将六皇子之前同自己说的事告知李宿。而后不由猜测,“可是官家既能让六皇子做太子,对其他子女亦算关切,若是从前为了安国公势大而杀子,似乎也不太像?”   前尘旧事,毕竟离他们太远,难以考究,无法细想。好在给吴大的信已经送出,不知道何时能有音讯。   李宿道,“我也会问问义父和蔡参政。”   提到蔡参政,谢相呴不由想起洪思松,轻咳一声,才说,“英勋还是常去看梅臻远吗。”   年少时期的冤家,如今看来关系倒不错,只是幸英勋从未直白表态,而梅臻远只是小兵,恐怕即便有心,也是无法言说,所以只能僵持不下。   至于洪思松那边寄来的信,想来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李宿阖目,“不晓得她到底看上了他哪点。我想找医师给她看看头。”   “做什么这么说她。”谢相呴好笑,“你那时候还不如他呢,我不也看上了你。这种东西本来就没个缘由的。”   许是也想到那时,李宿眼底浮过一丝笑意,把谢相呴往怀里搂得更紧,“那应该给你也看看头。”   才怪。天下男人根本比不上他一个头发丝。   谢相呴如是想,嘴上却不说。不想对方故意收住手臂,梏得谢相呴哼出声,挣扎不得,忙道:“我好得很。”谢相呴继续抗议,“别弄我,我也没被下咒。”   手张牙舞爪起来,回头要咬他。   李宿问,“你哥说的?”   谢相呴闷声不答。   于是李宿摸摸他耳朵,一手捧住他后颈,手掌稳稳承着他细瘦的脖颈,低头看他细密的长眉,此时他佯做愠怒,其实笑意藏在眼里眉梢,淡红的薄唇。李宿:“我现在就给亲亲看看头。”   看什么呀?听得谢相呴简直想拿头撞他,才不情不愿开口,“对啊。就是那几年病病歪歪,兄长就成日说我被你下了咒,过两天又说我被你下了蛊,还说我被你施了邪术,又要找道士又要找苗人的。”   谢川杉还说他鬼迷了心窍,一定要道观的大师来看看,最后公主出面才制止。   李宿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近到谢相呴唇边轻轻吻他。   两唇相贴,浅尝辄止,谢相呴本已环住他肩膀,下意识追着求吻,李宿却已停住:“医师已经配好药,连服一个月,就可以使男子绝后。我今天已经喝了第一剂。”   虽然知道他说过后就一定会去做,但是听到他亲口说出,谢相呴还是不可思议。   自貂袍大氅中脱身抱住他,心绪翻涌,谢相呴心想,真的值得吗?他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李宿今日未着轻甲,抱着他令人很安心,他又轻轻抚着自己的脊背,更加舒适。   但是还是有沉重的东西,自心底腾腾升起,灼热温暖,又仿佛随时要烧化他。   半晌,谢相呴轻轻从他怀里脱出,却微微摇头:“不要。”   李宿不容否定:“不。”   他的确惶恐畏惧,却不想李宿为他失去任何东西,付出任何代价。   ……   他并不能舍得。   所以惶恐畏惧只能往外涌出,滴滴点点做湿莹在眼睫的泪珠,滚落无边情爱中。谢相呴却反而笑出来,仍然摇头,重复道:“不要,不要。万一呢?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我……”   谁人不为这样无言的承诺动容贪执,近乎于海枯石烂,也唯你一人。他却不舍,不舍得让李宿付出这样多。   只能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极力想要二人轻松些,歪头问他:“再说了,这又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把你吃坏了怎么办?”   “不会。”李宿:“你不是常常抽查。”   谢相呴又哭又笑,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再过了半晌,眼泪还是掉落,“还是不要,我不想你,”   谢相呴浓浓的鼻音响在耳边,李宿伸手擦去泪珠,打断他的话,也干脆利落带走他的情绪:“可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不想再用未来的万种可能来回答你的恐慌。   我不想再令你觉独在这样的处境,令你觉得这是缺陷。   我想让你知晓,我心甘情愿,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处境和决定。   李宿说,“这就是我心之所向。”不觉间已十指相扣,二人再度轻轻交吻,无比珍重地对待彼此。尝到他眼泪的湿咸,最后细品到甜。   他不需要太多甜。但这一息已有排山倒海之威。 第231章   燕州城北的行宫,明明是尊贵的地界,殿内却还是冷,仿佛也在无声嘲弄将结束的王朝。   呼延晃裹着厚厚的貂裘,靠在榻上,手里还抓着一份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军报。   齐军在城外扎营已逾半月,探子查到的攻城车和云梯一日比一日多。他放下军报阖上眼。   帘子掀起,冷风灌入。呼延杰大步进殿,靴底的雪化了大半,仍然沾着些,于是在毡毯上踩出湿漉漉的印子,而后他在兄长对面坐下。   “如何?”呼延晃没有睁眼。   呼延杰沉默片刻,将暖炉捧在手心:“幸守夷的人来过了。”   呼延晃没有反应,直到呼延杰继续说:“他要我开一侧城门,保我富贵。我答应了。”   呼延晃适才睁眼,看着他没有说话。兄弟二人对视,愁都转做哀。“古兀人也来了。”呼延杰又道:“那个阿拉坦,是古兀大汗的第十一个儿子,他派了使者,说愿意给粮草助我们反攻,但往后由他们的军队守卫燕州。”   他们守卫燕州?这群强盗怎么不直接易主!呼延晃慢慢坐直身子,但仅仅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你怎么看?”   呼延杰冷声道:“齐军想要燕州,古兀人也想要燕州。古兀人在西北跟老幸扯着,现在谁也没占到便宜。如今幸守夷在北边要灭我国祚,古兀岂能甘心?”   呼延晃再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齐军兵临城下,我们只剩这一座城。打不过,却岂能投降?”呼延杰的声音压低了,话语里自有鱼死网破的怒意,“可古兀和齐人之间,如今还隔着我们。古兀把我们当肉,想从齐人手里抢过来,齐人想让我们开城,是想兵不血刃拿下燕州。我们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先打起来?”   窗外又起风了,呜咽着掠过殿顶,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响。   “说。”呼延晃下令。   呼延杰站起身,“大哥,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假扮齐军,杀几个古兀人。阿拉坦年轻气盛,吃了亏不会忍,更何况他该心知肚明,这是我们递给他的机会。到时候我们再给齐军递个消息,说古兀人也来找我们了,说要联合反攻。”他回过头,“夹缝里总还有条路。”   “幸守夷的人,叫什么?”   “张伦。原是黑石寨的寨主,被幸守夷打得只剩百来人,如今替他做事。”   “信得过?”呼延晃问。   呼延杰想了想,摇头。“他信不过。但是黑石寨的人确实死在幸守夷手里,所以他替幸守夷做事,其实也未必是心甘情愿。”   “万一是这个匪首诈我们呢?”呼延晃皱眉:“幸守夷派他来找我们?怎么看都不应该。”   呼延杰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这……若非如此,他岂能从幸守夷手下逃出?”   呼延晃道:“齐人太子亲临军营攻我燕州,但据我所知,这位太子和幸守夷不睦已久,会不会是这二人内斗,由太子和匪首内应外合,太子的手下放走了这群匪徒,借此压幸守夷的气焰。”   深吸一口气,呼延杰道:“大哥觉得,我们应当怎么做?”   ——   塔儿州的帐篷里,酒气尚未散尽。   阿拉坦昨夜喝了不少,这会儿歪在毡毯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捏着根羊骨头,漫不经心地啃啃啃。张伦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着半碗凉了的马奶酒,只喝了一口,亦是走神。   难免回想起当时地牢里的情形。   “北狄人不会甘心。他们只剩燕州一座城,却绝不会降。收到我们的消息,他们一定会想别的法子,比如挑拨我们和古兀。”谢相呴开口。   张伦没有说话。   李宿说:“他们也不会信任张伦。”   谢相呴继续道,“那自然。不过古兀人也一样。听说驻守在塔儿州的王子阿拉坦心气极高,不会老老实实跟北狄合作,他想要的是趁火打劫。”   “所以呢?”张伦终于出声问。   “你去塔儿州之后,北狄人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带回去的消息变味。古兀那边也会有自己的打算。”谢相呴说,“你要做的,就是利用他们的各怀鬼胎,让阿拉坦相信是你真的不属于大齐。”   “以我对呼延晃的了解,他会私下派探子前去古兀,说是你我联合。”李宿说:“不要让他们以为的真是真,不要让他们以为的假作假。”   张伦沉思片刻,问:“那你要怎样的结果?”   “太子在燕州攻城。”李宿说:“我就要在霸州活捉阿拉坦。”   ——   想到此处,张伦回过神来,帐篷外有人在喊。声音很急,用的是古兀话,他听不太懂,只隐约明白几个词,更可以听出语气里的慌张。阿拉坦立刻精神抖索地站起身,掀帘出去。   张伦没有动,端起凉的的马奶酒一饮而尽。酒已经酸了,涩得舌头苦哈哈的。   不多时,阿拉坦回来了。他的面色不像先前散懒,细长的眼睛里没了笑意,只在张伦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帐外又传来几声叫喊,随后是马嘶声,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跑远了。   “外面怎么了?”张伦问。   阿拉坦看着他,好一阵才说:“城外死了几个人。我的斥候,散骑,在燕州北边被杀了。尸体上搜出来的箭是齐军的。”   倒真如他们夫妇推测一般。张伦面上却不动声色:“齐军?他们管得这么宽,能走到塔儿州?”   “对。”阿拉坦在桌沿上敲来敲去,毫无章法,倒很直接的威压:“齐军的箭,齐军的制式,连箭杆上的记号都对得上。你说巧不巧?”   这时候不能犹豫,也不能太急。要有胆气揭穿。张伦想。什么叫胆气?就是明明知道是陷阱,也要敢走进去,还要走得理直气壮。“我不信。”他说。   阿拉坦挑起眉。   “齐军攻城在即,这时候杀你的人,图你发兵打他们?他们巴不得你分兵。图你恨他们?实在犯不着。”张伦直接锐利发问:“还是好给你第一个名头,让你名正言顺和齐军打起来。他们好多活一阵?”   骤然被揭穿目的,阿拉坦却也不恼怒,只笑着喝马奶酒:“这么说,能攻打齐军,于你于我都是好事。”   张伦脑子里还捉摸着地牢里的那些话,忽生急智:“哼!北狄人实在可恶。若我猜得不错,他们恐怕已经来你这把我卖了,说我和幸守夷是一伙的吧?”   此言一出,阿拉坦的神色总算认真几分,定定看着张伦。倒真让他说中了。   他的兵马刚被所谓齐人袭击,北狄便来了使臣,说张伦此贼早与幸守夷合作,要求北狄开城门,并计划进入燕州后立刻急袭塔儿州。   张伦似乎极为生气,狠狠捶桌,碗声铛铛,咬牙切齿:“这群贱人!”   阿拉坦反而大笑:“哈哈哈哈!你何必这样生气?兄弟,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与他们合作,仅凭一张嘴,他们自然毫不犹豫卖了你。”   张伦面色沉冷,不理会他近似嘲笑的调侃,半晌没有说话。   阿拉坦的笑意也慢慢收敛,方才的戏谑消散,取而代之为审视:“不过你骂也骂了,气也气了。现在咱们说点实在的。”   总算抬头看他,是阿拉坦毫不掩饰的威胁:“北狄人卖了你,因为你没用,所以你得给我点什么。我凭什么为了你,去不理会北狄的示好?我也可以杀了你啊。”   话罢,阿拉坦靠回兽皮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重归于似笑非笑的神色。   “那又怎样,如今形势燕州城迟早都会灭,北狄亡在你们古兀人和齐人身上,只是时间差别。”张伦从桌上收手,放回膝盖上,“我救过幸守夷的命,在他流落在外时,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个匪首既往不咎?”   啧。阿拉坦眯眼细想,听到张伦继续道:“不过在他那里做官时,我也因此知道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巴掌大小,叠得整整齐齐,是一块羊皮。张伦把羊皮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去,手压在上面,看着阿拉坦:“北军的布防图。”   阿拉坦的目光落在那块羊皮上:“你倒是有心。”   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张伦也不再多解释,只说:“我本打算借你那批东西重振寨子,从北狄那拿点东西,”后话没有再开口,但阿拉坦已经明了他的意思。   恰逢此时,帐篷外又传来一阵马嘶声,有人在高声吆喝。阿拉坦站起身来。于是张伦拿起那块羊皮,展开一部分交与他看。   羊皮上画着简单的线条,山川道路营寨,还标着几个地名。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还画了又涂改的痕迹,不像是临时赶出来的。阿拉坦看了一会儿,见他眼神变换,张伦才干脆收起羊皮。   “好说。”阿拉坦道:“我对这个很感兴趣。”这匪首的确是诓了黑石寨,却也是真的憎恨幸守夷,若能加以利用,说不定比一个燕州城更得力。   张伦面色稍霁,问阿拉坦:“王子在霸州可有探子,是否知晓幸守夷如今形势?”   阿拉坦道:“自然知晓。你们大齐的太子来监军,第一天就跟他的人起了冲突。攻城的主将换成了太子的人,他的副将被停职查办。如今他忙着应付太子,后头顾不过来。”   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他要说什么,阿拉坦若有所思,笑意更深。   “太子要立功,齐军主力都压在燕州,霸州就空了。幸守夷又被太子牵制住,顾头不顾尾。”其实他本来只是假意应承,害怕有诈,不敢直接去燕州,但现在嘛?   他回过头,看着张伦,眼睛里有了真正的笑意,“你倒会挑时候。”   活捉幸守夷?他都不敢想,这样的功劳会得到阿布怎样丰厚的赏赐!再加之幸守夷身边的美人,哪怕是冒险,霸州也很值得一去。   他的野心昭然若揭,张伦心知事成。   没有说话,只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又给阿拉坦倒了一碗,二人互相示意,又干一碗,酒气四撒。 第232章   太子与昭武将军共观演军之后,三军拔营,攻向燕州。   攻城前夜,雪暂时停了。   十里之外,天还没亮,营帐里已经动了起来。   夏乘的劲弓军最先出发,弓手们背着比寻常长弓大出两号的硬弓,弓梢已用油布裹紧,整装完毕。舒青的破敌军则紧随其后,苏平安的横江军最末,负责粮草和攻城器械,车轱辘碾过霸州郊外已经冻硬的土地,嘎吱做响,又被淹没入啼声。   颜郜襄最前,李宿与谢相呴居左,九皇子一干人居右,站在营门高台上,看着队伍一拨拨开出去。   燕州攻城已经多轮准备,太子于此道也算擅长,其实李宿很放心攻城。恰好魏书陈主动道:“外头风大,殿下不如入营等候。”   太子略一颔首,众人齐齐散去。李宿才以手碰了碰谢相呴的脸,虽然只在外面站了一刻,却已然被风吹动,也拉着他入了侧房。   谢相呴适才将手从袖中拿出来,却是一盒香膏,打开到手上揉化开:“早上又忘了抹吧,幸好我记得。”   他手被手炉滋得温温热,捧在李宿面上,指腹要贴到每一个地方。摸到粗糙的位置,难免心疼。李宿从不晓得爱惜自己,读书那阵,他要是哪天看着李宿面上起皮了,便晓得罗姐姐近几日肯定很忙,没人顾得上给他拿香香擦脸,他自己也不会想起。   “将军。”正好这时楚蔚威入内,才注意到他二人动作,愣神一瞬,不好意思地连忙低下头禀道,“路指挥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李宿注视着谢相呴认真的模样,直接点头。楚蔚威便退下,点将过后翻身上马,往黑石寨方向去了。   ——   幸英勋和路多带着三千人,昨夜里就摸到了黑石寨旧道两侧的山梁上。雪盖住了他们的踪迹,也盖住了他们的声音。路多趴在最前头,亲自盯着寨子方向,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斥候猫腰摸上来:“路将军,有动静了。”   路多支起半个身体。远处寨子里亮起几点火光,有人声马嘶。不多时,一队人马从寨门出来,约莫两千骑,队伍中间有一面旗,旗上绣着狼头,是古兀人的。真是嚣张,竟半点也不作掩饰。   路多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直到队伍最末都消失在晨雾里,才慢慢趴回:“放过去,别惊动。”   燕州城南,北狄皇族登上城墙。   他们的将领们站在身后,眼眶布满血丝者不在少数,他们大多紧握着武器,再没有人说话。远处的齐军的连成一片,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攻城车和云梯已经推到了阵前,黑压压的,真是好大一片要压下来的乌云。   风从北面吹过来,灌进呼延晃的貂裘领口,冷得刺骨,却无心再管,呼延杰站在他身侧静立。   “古兀人怎么说?”呼延晃没有回头。   “四千骑。”呼延杰的声音被风吹得听不清:“阿拉坦答应了。人随后就到。他让我们尽全力抵抗,拖住齐军主力。”   城下传来号角声,是齐军在调兵。那声音倒很贯耳,穿过风雪,一声接一声,催命的鼓不外乎如此。   “尽全力。”他笑声短促,“他倒是会说。”   呼延杰没有接话。他知道兄长的意思,无论古兀来不来帮他们,结局好像都快注定。阿拉坦要的是燕州,不是北狄。哈哈?四千骑自然也是来捡漏的,不是来拼命的。   可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传令下去。”呼延晃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面色灰败的将领,“各营上城,弓弩手就位。齐军不登城,谁也不许退。”   呼延杰率先拔刀,刀光在灰暗的天色里闪耀,北狄最后的光芒或许在于此。北狄将领只余一口气,齐身叩首:“是!”   城墙上就此开动。   弓弩手跑上垛口,箭壶磕在石砖上,响个不停。滚石和擂木都被迅速抬上来,堆在城墙内侧,码得整整齐齐。小部分士兵蹲在墙角,默默磨刀。   远处,齐军的战鼓同样响起。   第一波是箭。劲弓军的硬弓手列成三排,指挥使一声令下,上千支箭腾空而起,然后倾泻而下。箭矢砸在城墙上,石屑飞溅,也砸在垛口上,木屑横飞。不过砸在人身上时,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便立刻倒下。   “举盾!”北狄将领的嗓子已经喊劈。   盾牌手们纷纷挤上来,铁盾叠铁盾,城墙上搭起一道整齐的屏障。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笃,作暴雨一般打在屋顶,又被立刻抵挡开。   不容他们喘息,劲弓军的第二轮箭紧跟着就抵达。这回不是先前的抛射,平射专门打露头的弓弩手。北狄弓手刚探出一个头去拉弓,一支箭正中面门,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城墙上栽了下去,砸开尘土溅起血。   抹把溅在脸上的血,防止遮挡视线,北狄士兵转头看城下。齐军的攻城车已经推到护城河边,云梯架在壕沟上,步兵潮水一样涌过来。最前面的是破敌军的盾阵,盾牌连成一片,同他们守卫的整齐一致,只是他们被逼退,齐军却不断上前。   “放箭!放箭!”   北狄人的箭也落雨一样射下去,落在盾阵上,叮叮当当地弹开,而盾阵后面,夏乘的劲弓军正在换阵,弓手们退后,弩手上前。   弩机咯咯吱吱的绞弦,是北狄人的命弦,并没有拉锯太久,第一架云梯很快搭上城墙。   “推!”北狄士兵一起用长杆顶住云梯,拼命往外推。云梯晃了晃,又稳住了,梯头上已经冒出齐军的头盔。   北狄军人都发了狠劲,一刀砍下去,刀刃砍在铁盔上,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齐人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紧接着就被另一个北狄士兵用长矛捅下去,这回彻底倒地,被淹没在攻城大军里。   国之将亡,士气空前高涨,一时满城楼都是北狄士兵竭尽全力的嘶吼和嚎叫。   不过第二架,第三架云梯,甚至更多云梯也在眨眼间搭上来,春风过后,遍地野草。城墙上到处都是齐军的头盔,到处都在砍,都在呐喊。滚石擂木往下砸,砸得盾阵里惨叫连连,可后面的人还在接连不断地往上爬。   北狄皇族门尽数站在远处的城楼里,听着遥远的厮杀声,静默哀悼一动不动。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王上!东段城墙告急!齐军快攻破防线!”   呼延晃没有动。   “王上!”   “知道了。”死灰一片:“让人顶住。”还能怎样,守不住就立刻亡国!   传令兵张了张嘴,也明白了什么,转身快速退下。   呼延晃慢慢闭上眼睛。外面的声音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他听得出,齐军的战鼓越来越近了。   他只求上天能站在北狄一侧,能让他们再缓和一刻——会活下来吗?会吧!   ——   霸州大营,前线传来捷报,确认北狄人只能守城,无力反扑,太子和九皇子已经启程去往燕州,留昭武将军坐镇大营。   四万余人的军队,三万六千余人调去攻打燕州,再加两千人在外郊响应后勤,若是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遭遇突袭,的确危险。   李宿搂着谢相呴,二人共看一本书,楚蔚威再次掀帘进来,身上带着雪气:“将军,斥候来报。古兀人过了黑石寨,第一批已与张伦汇合,往霸州方向靠拢。前锋约两千骑,探子报道后面还跟着押粮草的两千人马。”   谢相呴放下书:“英勋和路多那边呢?”   “路指挥使已经就位。幸指挥使在山梁后头,等古兀人过了伏击圈,就封他们的后路,不容他们逃跑。”楚蔚威已彻底适应了如今职责,有条不紊地禀报,“石慎那边也传了信,虽然形势大好,但北狄反抗激烈,一时半刻,怕是没那么容易轻易拿下。”   李宿点头。他早已经换上甲胄,此时从架上取下头盔利落戴上,转身检查谢相呴的手炉,让侍女去换一个,又怕硌着他,故而只是轻轻一拥,便自觉退开:“等我回来。”   谢相呴笑言:“郎君定然凯旋,活捉阿拉坦……”他怎么会不担心,但只能信任:“我在大帐等你。”   “好。”李宿转身出帐,不忘吩咐楚蔚威:“将郡王请来陪伴夫人。”   楚蔚威应是,他则留在原地,将军走后,他便要带精锐人马守着大营与夫人,如此将军才能放心。   帐外马已经备好。小雪不知何时又飘起来,李宿翻身上去,勒缰往北。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薄冰,直行破雪。   ……   等待已久,一个小兵终于从怀里摸出一面小旗,朝山梁方向挥了三下。   雪地里,路多看见了那面旗。   他趴在最前头,盯着山下那条窄道,心急如焚,真的都快盯出火来。古兀人的前锋已经过去两刻钟了,后面那拨押粮草的还没跟上来。这样的关头,每个机会都尤其重要,一定要立功。他等得心焦,手心里全是汗。   “将军,”斥候又摸上来,“后队到了。约莫两千人,走得慢,粮车多,应当是押往黑石寨的。”   心忽然安定,路多没有答话,但半晌后,嘴角终于轻轻扬起。盯着山下那支队伍,看他们慢慢走进伏击圈,看前锋已经拐过山嘴看不见,雪上空留马行处,看押队的那个古兀将领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地等待。   不是等他们。是等黑石寨的人。可惜的是,黑石寨的人不会再出现了。   路多握枪,言简意赅:“打。” 第233章   齐军的战鼓声追着号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子站在中军高台上,手按栏杆,望着远处燕州城的轮廓。城墙上火光与箭矢交错,喊杀声隔着数里仍震得人耳朵发疼。   魏书陈立在他身侧,道:“殿下,北狄人撑不了多久了。”   颜郜襄看着城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云梯仍然一架接一架搭上去又被推下来,攻城车撞门的闷响也混在嘈杂的声音中,一下一下传过来。半晌才开口:“夏乘在哪个位置?”   “东门。舒青在西门和南门,苏平安在北门。”   太子高声道:“本宫今日必报当年南逃之仇!”当年齐人先祖如何狼狈逃亡,北狄如何强势,今日便是逆转。   他要一雪前耻,要踏入燕州,踏回他北狄的都城,原先属于他们齐人的燕州!   正在此时,燕州城头上却忽然亮起一片红光,竟然是箭。   箭头上却裹着油布,点燃后从城墙上落下火雨。   齐军的盾阵虽然可以抵挡箭矢,却挡不住流火,前排的士兵惨叫着往后撤,盾牌丢了一地,火油溅在雪地上,烧得滋滋作响。   魏书陈脸色变了:“殿下,”   “不急。”颜郜襄的声音很稳。他抬起头看天。天上云层很厚,灰蒙蒙的,黑云压城城欲摧。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血腥气:“要下雪了。”   兵家作战,岂能不问天象?他不准燕州之战有任何差池。   兴许天意也助他,话音方落,第一片雪花命运一样凑巧地落下来。很大很湿,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漫天漫地,是天公作美,在上方撕棉絮。   湿雪晦火,火弩的光很快雪幕里暗下去,烧着的盾牌被雪水浇灭,冒出一股股白烟。城墙上的北狄人愣了一瞬,箭雨再度落下。   夏乘的劲弓军压了上来,弓弦再度齐声响动,箭矢破空,带着雪砸上城头。北狄人的惨叫被迅速吞没,盾阵裂开口。   而云梯顽强地重新搭上去。第一面旗帜插上城头的时候,太子转身下了高台。   “预备进城。”   ——   黑石寨旧道,阿拉坦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他的两千前锋,再往后看不见的地方是押粮草的两千人马。人都打探清楚了,霸州大营所剩人数不多,他几乎势在必得。   “还有多远?”雪下得不大,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张伦。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张伦答。顺着他的手往前看,小山覆雪,白茫茫一片,看不出什么异常。阿拉坦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的人呢?”   “什么人?”张伦装傻。   “黑石寨的人。说好了在寨子里等我的。”只听阿拉坦的语气似乎并不在意,手却按在了刀柄上。   “哦。”张伦说:“寨子被打散了,能聚起来的就几十个,怕见不得人,躲在后面。”   “这样,”阿拉坦的目光在张伦脸上剜了一圈,张伦没有再理会。但阿拉坦也没有再计较,一群匪徒,就算欺瞒他也不成气候。松开刀柄,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   “走!我倒要看看,你们大齐的昭武将军,有多大的本事。”   队伍继续往前。山梁越来越近,雪地里安静得有些不寻常。没有鸟兽倒很正常,只是好像连风声都停了。阿拉坦的眉头紧皱,手又按回去,本能寻求武器获得安全。   可他正要开口,山梁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阿拉坦猛地抬头。山梁两侧的雪地忽然冒出无数黑点,旗帜展开,箭矢方落。而他的前锋被截成两段,前面的往山下冲,后面的往后缩,挤在窄道上,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立刻反应过来,阿拉坦拔刀,格开一支箭,转头看张伦。   但张伦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十几步外,张伦正往山梁上跑,跑得飞快,雪地里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阿拉坦怒吼一声,拨马要追,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亲卫的肩上。亲卫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去。   “王子!撤!”身边亲卫拽住他的马缰。   阿拉坦回头看了一眼山梁。张伦已经跑到了半山腰,回头看了他一眼。太远了,实在看不清表情,但阿拉坦觉得他在笑。   老奸巨猾的黑面狼!   “杀!”他甩开亲卫的手,用古兀话喊出一句,而后拨马往山梁上冲。雪很厚,马跑不起来,一步一步往上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   但也随他一声令下,山梁上的箭更加密集,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原先安静的地方也嘈杂起来。   阿拉坦不管不顾,只凭一腔勇气,奋力向前,冲上山梁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卫,近百数士兵。   山梁后面是一片缓坡,不出他所料,坡下则站着一排齐军,盾牌连成一道墙,长矛从盾缝里伸出来刺。盾墙后面只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色甲胄,没有打旗,也很陌生,但阿拉坦只看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这人必定是幸守夷。   阿拉坦勒住马,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他,虽居于缓坡之下,却仿佛睥睨于他,令阿拉坦十分不适。   “阿拉坦王子。”很快,幸守夷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胆识过人。”   阿拉坦没有答话。他更加握住了自己的武器,忽然大吼一声,纵马冲过去。马匹冲下缓坡,踏雪溅白成浪。盾墙内的长矛立刻伸出来,他侧身躲过一刀,挥刀砍断两根矛杆,马匹勇猛地撞上盾牌,轰的一声,盾墙塌了一角。   李宿的马也动了。   两匹马对冲,雪地里腾起一片白雾。阿拉坦的刀劈过去,李宿侧身躲开,枪从腋下刺过来,枪尖擦着阿拉坦的肋骨过去,貂裘被划开一道口子。   阿拉坦一惊,立刻回刀格挡,枪与刀撞在一起,较劲到极致,直到两人错马而过,阿拉坦只觉手臂都还有些余震。   于是他拨转马头,李宿已经调过头来,枪尖指着他的面门。   “下马。”幸守夷命令。   阿拉坦没有答话,反而咬牙再次纵马冲过去。这一回他看清了幸守夷的枪路,侧身躲过,刀劈向幸守夷的脖颈。   李宿的枪杆横过来,挡住刀锋,顺势一拧,枪杆绞住刀背,往外一带。只此一招,阿拉坦的刀脱手飞出,落在雪地里。   不等阿拉坦回击,紧接着枪杆砸在他肋间,也撞得他从马上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砸出一个雪坑。   阿拉坦挣扎着要爬起来,十几支长矛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抬头不甘地看幸守夷。若是他今日也持长枪,未必会输!   李宿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甲胄上已落满雪,李宿的眉睫上也挂着霜。亲卫弯腰,利落地从阿拉坦腰间摘下另一柄弯刀,呈交给李宿。   不过扫了一眼,李宿就扔给身后侍从:“速去燕州。”而后看也不看阿拉坦:“绑了。”   亲卫们立刻涌上,将阿拉坦架起,从雪地里拖起来。他胳膊被反拧到背后,绳子勒进手腕,疼得他龇牙。   “你们齐人真是狡猾。”他嗤声说。   李宿再度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山梁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头:“你胆敢闯入霸州,必要承担代价。”   ——   燕州城,雪越下越大了。   夏乘的旗帜插上城头不到半个时辰,不想又被北狄人推了下去。城墙上的厮杀已经持续太久,无数尸体堆在垛口边,血与雪搅在一起,都已结成带满血污的冰碴。   齐军的云梯断了又架,架了又断,城下全是碎木和箭矢,攻城车的轱辘陷在泥雪里,渐渐推不动了。   舒青的破敌军在西门和南门打了三波,伤亡最大。苏平安的横江军则在北门拉锯。只有东门还在打,但劲弓军的箭也快用完了,弓手们换了第三次弦,手指磨得血肉模糊。   太子站在中军帐外,望着远处的城楼,面色铁青。魏书陈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还要多久?”太子质问。   穷寇莫追,更何况人家是亡国之战,必是竭力抵抗,何来速成?魏书陈没答上来。   恰在此时帐帘掀开,一个传令兵跑进来,浑身是血,单膝跪地:“太子殿下!东门破了!夏指挥使已经登城!”   太子猛地转身,盯着传令兵。传令兵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雪水:“北狄人退到内城了。夏指挥使让属下禀报,最多再有一个时辰——”   他的话被一阵号角声打断。出乎意料,却并非齐军的号角,而是北狄人的。从城楼上传下来,低沉绵长,是哀鸣之音,是不甘之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值此之际,号角声却莫名穿越了一切,声声入耳,越来越低沉,最后全然消失在风雪里。   而城墙之上,北狄人的旗帜随之缓缓降下来。   呼延晃站在城楼里,看着那面降下来的旗,一动不动。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呼延杰。   “大哥!”呼延杰冲进来,“古兀人——”   “古兀人不会来了。”呼延晃把一样东西扔在桌上,是一柄弯刀。   呼延杰不明所以,愣住:“……这是什么?”   “阿拉坦的。”呼延晃说,“幸守夷的暗线刚刚送来。说只要我们投降,保你不死。”   呼延杰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可是泪水却从眼眶里一点点流下:“他想要什么?”   如此一来一回,即使最初就猜古兀不会来支援,但心已经死透,幸守夷拿捏得很好。呼延晃没有答话。   转过身奋力推开窗。风雪灌入,窗外是燕州城,屋舍连绵,炊烟早就灭了,只有雪的白茫茫,盖住了所有。自然也一视同仁地盖住了北狄最后的生息。   “幸守夷亲笔所书,他夫妇二人惟愿北狄认降。”呼延晃说,“莫再让燕州士兵和百姓遭受战乱之苦。”   呼延杰站在他身后,再没有接话,也无话可说。兄弟二人沉默了很久。直到呼延晃从案上拿起玉玺,递给呼延杰。“去罢。”   呼延杰接过玉玺,低头看了一眼。北狄南下盘踞燕州几十载,到头来,竟然什么都没剩下,或说千载轮回,战争不断,最终又剩下什么?只是还是问:“大哥,你呢?”   呼延晃:“我哪儿也不去。”   呼延杰站在门口,他浑身发冷。最终他把玉玺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出去。身后,呼延晃慢慢闭上眼睛。   ……   城门外,雪下得极大。齐军的旗帜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夏乘骑在马上,看着城门缓缓打开。门洞里走出一个人,穿着北狄皇族的袍子,手中高举玉玺,步步向前。   “北狄呼延杰,奉王兄之命,前来请降。”   玉玺已被他双手捧过头顶。夏乘看了他一眼,下马接过玉玺,而后快速走向不远处的太子,行礼呈上。   ——   霸州山内,李宿站在雪地里,遥望燕州城的方向。相隔太远,其实他无法看清,无法了解战况,身边只有风雪,还是风雪。甚至风雪已吹得他头发都散乱。   但他却看到一切。看到山川自山石堆叠而起,能遮日月,看到溪流汇成江河,怒涛拍岸。   他看到人来人往,车马不停,看到兵来兵去,见宫殿起塌,乱雪卷舞,这片天下的事情每日都在重演,又不同。   这世界在俯仰之间奔流前行,不容抗拒,他或只是雪中的一片,细微到不可察。   可是心中的所望却不因此渺小,反倒无限地张大,到万事万物入心,到他身灭,到昭阳升起、太阴又现的每个时刻。   在此一瞬,他终于想透彻自己近来最大的疑惑。   原来遮天蔽世只手翻云覆雨始终不是所求,破革改旧见新象换日月才是初心愿想。   他嗅到一缕最明显的芬芳,是谢相呴擦在他脸上的香膏。   所以他伸手,接住风雪。 第234章   北狄投降开城门的次日,大雪总算做停。   城头上北狄的旗帜已经尽数换下,齐军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则大开,进出的官兵率临时招募的民众,抬门板扛粮袋,赶牛车,车上自然堆满从霸州运来的赈济粮。   燕州围困许久,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齐人也在其中,北狄人则缩着脖子,显然小心很多,一家一户地领粮,脸上尽是麻木。   魏书陈在地牢宣旨:“奉太子殿下令,北狄伪王呼延晃、伪王弟呼延杰,即日押送安都,听候发落。路上不得怠慢,不得折辱。”   他念完,看了呼延晃一眼,这位昔日的北狄王,似乎没有再扳动挣扎的意思,却也没有顺从地接旨。   魏书陈也不恼,收了黄绸,转身离开。   因为燕州城里的善后其实比攻城更磨人,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   临时知州的衙门设在原来的北狄官署里,墙上的狼皮还没揭下来,案上已经堆满了簿册。   太子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燕州舆图,魏书陈匆匆赶到,见幕僚已经站在身侧,手里捏着一支笔,蘸了又搁,算来算去,接着搁了又蘸,简直反反复复。   “北狄降民三十万七千余口,”接过幕僚递来的最终数字,魏书陈报数,“加上原籍燕州的齐人百姓,共五十万出头。户籍散失大半,要重新造册,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太子皱眉:“太慢。”他既然抢过了燕州攻城,灭国北狄的胜利,自然也要尽快将燕州纳入自己麾下,才能放心去支援西北。   魏书陈不敢吭声。九皇子坐在下首,慢悠悠开口:“太子殿下,这燕州原是咱们齐人的地界,北狄占了这几十年,户籍早就不作数了。要我说,不如把北狄人迁出去,腾出地方来安置咱们的百姓。一举两得。”   太子看了他一眼,九皇子又道:“再说这么多北狄人留在燕州,终究是个隐患。万一哪天又反了,”   “够了。”颜郜襄一股心头火直冒,这头蠢猪,竟然也能和自己抗衡?他身边的李瑞也不知道拦一拦吗?   故而直接打断他,“迁出去?往哪儿迁?北边和西边都是古兀,东边是大海。你要把他们赶到哪去!让他们和古兀合在一起又卷土重来?”   九皇子被他吼骂,脸色自然不太好看。   魏书陈连忙打圆场:“依臣之见,不如先安顿下来,造册分地,一步一步来。官家仁德,愿广纳万民,北狄人也是人,只要吃饱穿暖,谁愿意打仗?”   “就照此做。”太子开口:“知州的人选,本宫已经有了。原霸州通判赵明远,干练老成,调他来燕州临时任命。”   九皇子笑了笑,方才发话:“太子定的人,自然错不了。只是臣弟也有个人选推荐,已经上折请求官家批准了。”   颜郜襄冷眼看他,“哦。九弟还真是筹谋深远。”   九皇子站起身,掸了掸袍子:“臣弟不敢当。只是燕州终究是我朝天下,不得不早做打算。”   他行了一礼,李瑞紧随其后,二人方才转身出去。   ——   燕州捷报传入安都,举国欢庆。   官家在殿上大笑,众臣亦无有不乐,大齐屈辱了几十年的历史,在此成为过往,荡气回肠。   退朝后,官家道,“去将肖承福,俞匀,还有蔡霂召来,”停了一停,又吩咐:“还有冯敬堂和懿儿。”   喜事临头,内侍忙不迭前往,应逍之站在一侧,竟听官家哼唱了一首《雨霖铃》,一时好笑,奉茶给他润嗓:“官家唱的这曲子,似乎不是如今时兴。”   官家坐在栏杆前,微微笑着,“对。这是我还做皇子时的。”   他将茶品完,目光落在殿内新摆的那桩老梅上。梅枝原先结出的骨朵,不知何时已一粒一粒尽数盛放。人世间的美好就自其中缓缓析出。他凭着不甘心,竭尽全力从文臣手中收拢权力,一改大齐历任皇帝受制之局,不惜一切,甚至搭上玉州万民也要北上主战,终于得来今日成果。   诸臣入殿时,官家已经坐定。肖承福与俞匀为左右相,年龄差别不大,蔡霂和安国公冯敬堂一左一右,安国公今日倒很低调,最后进来的是颜郜懿。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眉目温润。只是今日无一例外,众人无论派系,脸上皆有喜色。   众人行礼,官家抬手:“各位请起。”   肖承福率先开口,“燕州大捷,实乃社稷之福。老臣恭贺官家,恭贺大齐。”   俞匀亦道:“北狄盘踞燕州数十载,今日终得克复,官家英明。”   官家不接这顶高帽,直入主题,笑呵呵道:“是将士们打得好。今日召你们来,正是为封赏的事。今日大家不拘什么,都说说想法吧。”   殿中安静下来。肖承福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太子殿下监军有功,九皇子随军参赞,都该重赏。老臣以为,”   “太子殿下是监军,”安国公忽然开口,“依臣看,此为殿下职责,倒不必大行封赏?侧重或在将士。”   余下几人看向冯敬堂的目光难免有些微妙,他是太子的外公,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赏太子。是想要低调,还是另有隐情?但官家没有作声,等着他们继续商议。   肖相皱眉:“国公此言差矣。太子殿下虽为监军,却亲临前线,运筹帷幄,岂是寻常监军可比?”   安国公寸步不让,笑言:“殿下的确亲临燕州,只是运筹帷幄的是幸守夷,前线作战的是夏、舒二位指挥使。”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了。作为一国储君,能做到这份上,无论如何也有一份苦劳,何必这般。   殿中气氛有些僵,不想安国公今日竟然如此执拗?官家适才看向俞匀:“右相怎么看?”   俞匀是近年才提上来的右相,在众人中资历最浅,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臣以为太子殿下与九皇子都该赏。将士们更该赏。”他两头都不得罪,“至于赏多赏少,官家圣裁便是。”   官家一笑置之,没有追问。颜郜懿站在最末,一直没说话,察觉到官家的目光,微微垂首。   “懿儿,你说说。”   颜郜懿沉吟片刻,才道:“儿臣以为,右相所言极是。有功当赏,将士为先。可太子身先士卒,更为我大齐表率,值得嘉奖。”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这次官家没有追问,转向众人:“那就这么定了。太子加食邑三千户,赏金一千两。九皇子加食邑千户,赏金五百两。”他结束对儿子们的奖赏,转去他处,“前线将士们各加一倍赏银,杀敌勇猛者三倍,记好名单后交户部审核晋升。夏乘、舒青、苏平安等人,依功升赏。至于幸守夷,”   说到此处,他又停住了,从案上拿起一封折子,翻开来看了几眼,笑意更深,眼纹勾起:“这个幸守夷,打仗的时候不忘递折子,仗打完了倒没声了。你们看看,他在后头还干了件大事。”   他将折子递给内侍,内侍捧给众人传递。   “活捉阿拉坦?”蔡参政很诧异,“这是古兀大汗的第十一个儿子,他怎么会到霸州?”   俞匀会讨官家的欢心:“看来古兀最勇猛的王子也不及我大齐良将。”   “正是。”一连双喜,官家十分满意:“他在霸州设伏,等贪心的古兀人自己送上门来。四千前锋和粮草都没跑掉。至于那个古兀王子,被他一枪挑下马,绑了。”语气里甚至忍不住带着几分得意。   只是暗流涌动,难免微妙起来。燕州大捷是太子监军和众将领的功劳,可活捉阿拉坦,是幸守夷带手下将领干的,跟太子等人都没有关系。这份功劳扎扎实实,谁也分不走。   “臣恭贺官家,”肖相亦道:“西北正与古兀息息相关,有阿拉坦这份牵制,料古兀不敢再唐突行事。”这对父子隔了这么远,却也还在互助。   “赏他些什么?”   幸守夷已是三品上将军,又已经加封明侯,还能赏他什么?再加爵位?可他都还未至而立,这等荣耀又未免太过。   官家看向应逍之,他才微微躬身:“官家,昭武将军的请安折子里,还夹了别的东西。”   “哦?什么?”官家其实已经猜到。   应逍之不紧不慢地从侧案取出一封折子,双手呈上:“昭武将军求官家成全一件事。”   官家接过折子,这回倒看了很久。“这个幸守夷。”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有点近似叹气。   蔡霂问:“不知明侯所求何事?”   其实殿上几只老狐狸都心照不宣,已暗地换完了眼神,直到官家给他们确切的答案:“他求娶谢川明。”   昔日带怒意的阻挠,如今倒成了祝福,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如今燕州下了。   幸守夷不是忠臣,但的确是良将。办事的确精彩,又戎马倥偬,难道自己身为君主,连这也不能成全?竟没有这样的肚量?   “拟旨。”官家道:“明侯幸守夷,功在社稷,特赐与平宣侯府三子谢川明于燕州成婚。驻守燕州,等候调令。”既然有情痴,何妨成人之美?幸守夷既然一往情深,那便封赏谢川明。   又是一轮眼神交换,官家只做没有看见:“谢氏才德兼备,封明侯夫人,享正三品诰命。择吉日成礼,以彰天恩。”不过赏来赏去,只有一人最不该辜负,官家说:“上柱国幸景彰加食邑千户,赐金甲。”   “官家仁德,”安国公提醒,“只是这古兀王子?”   “礼部点臣去古兀,告诉他们的大汗,”官家声音自平缓恢复为常态,“若想要保全他的儿子,便签订盟约,大齐与古兀十年内互不侵犯。”   内侍已经匆匆将这几道旨意一一录下,众臣叩首,无一不道官家万岁,官家站起身:“都散了罢。”   只是待众人纷纷离开,官家殿中的小内侍又来寻颜郜懿,问他是否丢了荷包,请他回去辨认。 第235章   待到北狄皇族被押送安都,官家在崇光宫大设夜宴庆功。   封赏的消息亦传回燕州,众人心思各异。只是燕州渐渐恢复状态,各自的生活也趋于平静。早起练武后,李宿竟也罕见地重新回到房中,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谢相呴睡了回笼觉。   但他果然不能睡太久,谢相呴只觉不过一刻,他便又睁开眼,喊他:“亲亲。”   谢相呴烦得哼声,撒娇往他怀里拱,迷迷糊糊埋怨道:“你就不能闲下来嘛……我求求你了。”他看他是一点不爱和妻子在一起的日子。   李宿却说:“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   谢相呴顿时睁开眼。   在安都时,李宿几乎年年都给他堆雪人,只是后来到了北地,军务繁忙,时间被分得少之又少,便停了此事。如今他们已经二十来岁,都不再是孩童少年,不过想想还是开心。   他缠在李宿身上,费劲探头往外看,李宿帮他揭开帘子,白亮亮一片顿时入眼,料想雪肯定很大。谢相呴只好搂住他脖颈,凑上去亲亲他,软在他怀里,“那你帮我穿衣服。”   李宿也怕他冷,给他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显出臃肿,怪他太瘦。又给他戴一层羊绒手衣,再套层羊皮薄手衣,谢相呴不明所以:“我也要堆吗?”他可是从来不动手的,这么冷。   李宿颔首,一面继续帮他戴上毛茸茸的耳衣。   什么呀。其实谢相呴还有些跃跃欲试,道:“那我要捏一个你。”   二人携手到院子里,雪果然垫了好厚,李宿早起时特意嘱咐下人不要扫雪,此时仍然纯白。谢相呴顿时从李宿身边脱手,一步步蹦进廊下雪。   于是李宿率先走到台阶下的厚雪中,朝他张开手。谢相呴会意一笑,便踩上栏杆,欢脱地自高处扑入他怀里,又被他牢牢接住,李宿抱着他在雪中转了圈圈,而后一起仰倒在雪地里。   他做事没有预兆,谢相呴被他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顿时往他怀中缩起,直到可怜的雪溅起,听见他低低的笑声,才忍不住捶他,“你真坏,又来吓我。”   干脆在李宿怀里开始玩雪团,直到李宿抱着他坐起,他已经垒起一个小小的圆。李宿则有经验得多,很快有章法地从地上滚起一个浑圆的结实雪球,堆在一侧打地基。   谢相呴看看自己的丑雪人,又看一眼埋头干活的李宿,不晓得触中了哪一点,竟在原地傻乎乎地独乐起来。   李宿回头看他一眼,好似看笨蛋,谢相呴更加乐不可支,笑出声来。   李宿拿他无法,轻咳一声,已经堆好了一个大雪人,谢相呴也才慢吞吞凑过来,道:“呀。”   这就是要耍赖了,李宿还是向他伸手:“我看看。”   谢相呴对他真诚地眨眨眼睛。   没用。李宿直接亲亲他两只眼睛,手已顺势伸到谢相呴身后,摸到他背手的小……雪人?再看看心虚目移的谢相呴,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也是。把小……雪人放在大雪人旁边。谢相呴道:“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李宿脱口而出:“滚滚。”   谢相呴:“啊?”   李宿理所应当:“圆滚滚的。”   谢相呴心中偷偷给雪人说了声对不住,然后颔首,“那就叫滚滚吧。”说罢,他双手合十,轻轻闭眼,认真念道:“滚滚呀滚滚,我封你做雪人神,你是我夫君李宿做的。所以等开春融化,你把李宿的疾病灾厄,忧愁不快,全部带走好不好?信男愿年年冬日为滚滚神塑身,以彰心诚。”   说罢,还作揖摇摇手掌,李宿说:“狐狸来找雪人讨封了。”   谢相呴睁眼瞪他。李宿近前,看一眼雪人,“亲亲所想都会成真。”   这才对嘛。谢相呴开心一些,这时李宿的手隔着衣物摸摸他小腹:“去用早膳吧。”   正好,又开始下雪了,谢相呴便顺从地随他回去。摘下羊皮和羊毛手衣,李宿摸到他的手还带着暖意,也放心许多:“太子要设庆功宴。”   谢相呴贪恋他大掌的温度,在李宿手心里蹭来蹭去,“这次太子行事确实没有问题。”   李宿:“你很关注他。”   谢相呴窃喜,故意装作没有听懂:“他的确就是稳重许多嘛。”   “不准管他。”李宿的唇追过来啃他脸,又啃啃他耳垂:“听见没有?”   “耳朵都被你吃坏了怎么听。”谢相呴和他笑笑闹闹。   ……   因接了副将的活,虽然地位显著提高,但有许多事情围绕着将军,不再似从前那样只以选锋军为主。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到路多从前的厉害,每天处理这么大一摊子事,还能学些东西,不断精进武功,也有心思管别的。   其实楚蔚威不觉得自己精力不足,只是成天处理完军务,时间总不太够。   是以给郡王授课的内容也有了变化。楚蔚威无暇再每日带谢珩羽练剑,只得隔一日教他一次,平日都是谢珩羽自行训练。   不过郡王地位尊贵,又喜好交友,其实近来已经私下与这一群指挥使都熟了个遍,有事没事也去他们那学些旁的,无需楚蔚威额外操心。   近来稍闲,楚蔚威便暂时恢复了每日授课。雪地之中,谢珩羽行云流水地舞完一套剑法,扬起纷纷白花,身姿游龙,又额外多出几分潇洒恣意,一招收势,负剑立于雪中,笑看楚蔚威:“如何?”   “精益许多。”楚蔚威道:“我可以教郡王更多招式了。”   谢珩羽华丽丽地挽个剑花,再收剑入鞘,行云流水,“没什么奖励么?”在安都,他只要写一篇好文章,外公和祖母可是会夸他好久,给他许多好东西。   ……停了一会儿,楚蔚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需要什么奖励吗?”授课是他的职责,职责内还要送礼吗。   “对啊!”谢珩羽道:“我算不算得一个极好的学生?师傅肯定要有奖励。”   额,也不算一个极好的学生吧,有悟性倒是真的。算了,他被家人惯得骄纵,来这儿也有夫人疼,少不得要顺从些。楚蔚威只得问:“不知郡王想要什么?”   他既然能给,谢珩羽自然是毫不客气地要,对他做了个撕拉的动作:“你说呢。”   都直接把动作做出来了,楚蔚威哪里能不明白。却难免犹豫一阵,抬眼却见那少年还笑吟吟地看着他,偏偏穿着红袍。赤狐狸一样站在雪里。   楚蔚威敛眸,过了半晌,再看谢珩羽,却发觉他竟然这样有耐性,还是停在原地,笑意不减。雪倏然落在心上的涟漪里。消融吗。   他抬手,手指在唇上摩梭,很快摸到边缘,撕下了贴在脸上的胡须,露出清隽的面容,“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不。”谢珩羽说,“很有意思。”   ——   庆功宴设在燕州旧官署的正殿,原也是北狄王议事的所在。   酒过三巡,殿中热闹起来。作为太子钦定的攻城主将,夏乘最是高兴,他初掌劲弓军就有此佳绩,往后或许大有可图,难得喝多了,脸红到脖子根,端着碗去找舒青碰杯。   二人碰了三回,舒青喝了三回,憨憨地笑,心里挂念着妻女。其实很想回家去。   苏平安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起哄说舒指挥使这是要喝趴下了,幸英勋继续给几人满上,顺便塞给他一碗,叫他闭嘴。   苏平安也不恼,顺势饮下。他们三人今晚最活泼,而后竟然连吴月钢、刘现耿一堆人都被拉进来一起喝。   路多坐在角落里,不似从前,没怎么说话,酒倒喝了不少。楚蔚威坐在他旁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路多看着好笑,与他碰了一杯:“兄弟,来。”又瞅到角落里的石慎,也朝他遥遥一祝。   出乎意料的是,石慎居然举杯回他。   前尘入喉,百感交集。   九皇子也适时举杯,朝太子示意:“殿下,这一杯弟弟敬你。燕州克复,首功当属监军。”他说得诚恳,只是心思未必。太子看了他一眼,举杯淡声道:“将士们的功劳。”九皇子笑了笑,没有再接。李瑞则没有出现在宴上。   李宿早早就敬过酒,不再与他们客气,打算过了此轮便带谢相呴先走。不想此时颜郜襄竟然又举杯,朝向谢相呴:“明侯夫人。本宫敬你一杯。在此提前祝贺你与明侯新婚,愿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相呴似乎并不意外,从容回敬:“谢过殿下。臣与夫君愿殿下诸事顺遂,与太子妃娘娘和乐美满。”   颜郜襄只轻轻一笑。   燕州事成,如何让人不欢欣。他要依母妃所言,不打算长留于此和幸守夷斗,他还要领军去西北支援,再去西南巡视,看看高邦现状。   不过,等他转一圈回去,孩子估计已经生下了。啊,其实他还没有起好名字,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不过太子妃很有主意,肯定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也许因为功成的愉悦,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柔和。他忽然觉得,他可以放下过往种种了。   不过殿中正热闹时,魏书陈不动声色从侧门挤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在太子令下少食多动,没有从前那样肥胖,只是还是气喘吁吁,快步走到太子身侧,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颜郜襄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手里甚至还捏着酒杯,酒水晃荡,映出其中的他。他看到自己不可置信的神色,看到所有的美好幻灭,原来都是假象,一瞬间全部失去。   全部映照在酒盏。要把他从和煦中拉回地狱。   于是他,咬牙切齿地,重复问:“你说什么?”   魏书陈深深闭了闭眼,却只能遮住唇形,再度小声重复:“殿下……安都传来消息,太子妃她流产了。”   ——   太子匆匆离席,众人却沉浸在庆功的欢畅中,没有太过在意。   此时李宿已带着谢相呴离开,二人坐在回家的车马上。   燕州城此时还很寂寥,但不过多久,他们便要在此举行昏礼,在战后失而复得的孤城,终于光明正大地昭告天下。   这个冬日会很快过去,新春又要来到。   只待那时,草长莺飞,芦笋初生,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第五卷【回乐烽前,受降城外】完 第236章   安都。   贵妃的宫殿被一片愁云惨淡围绕,侧殿内,淡淡的血气依然挥之不去。   平穆公主和驸马匆匆赶来,前晚夜宴,她身体不适,提前与驸马离席,不想再听到消息,竟是如此。   官家和贵妃,还有其他亲近的皇室宗亲已等待许久。   踏入其中,颜穆珍只觉自己恍若回到了她自己流产的那一日,脸色煞白,直到驸马握住她的手,才强行稳住心神,匆匆行礼问:“贵妃娘娘,不知太子妃现在如何了?”   淑妃面色也似乎强撑,颔首:“多谢公主挂心,那孩子……哎。到底很伤身子。”   颜穆珍再去看官家,他亦沉重地闭上眼睛。   太子年近而立,终于要有了第一个孩子,谁曾想会如此?颜穆珍只心疼失了孩子又伤尽身体的母亲:“孩儿想进去看看她。”   步入其中,宫人们小心地退至一侧,也不知道太子妃是何时醒来,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似乎出神。颜穆珍也不忍打扰她,只亲手接了送来的汤药,在她身侧坐下。太子妃方才回神,提起力气,可声音还是微弱:“皇姐,”   “莫要说话了,”颜穆珍帮她擦擦脸上的汗珠,心中哀叹,只能安慰:“先将身体养好,这才最重要。”   太子妃微微张唇,颜穆珍已将药喂到她唇边,却见她眼角泪水忽如飞星而下,流向两鬓,她虚弱地摇头,坚持道:“皇姐,我递不出去消息……求你帮我,写封信,加急送去燕州。”   ——   颜郜襄枯坐在殿中。   雪落雪停,听着更漏,魏书陈站在殿外,不敢作声,一样枯守到深夜。犹豫好久,终于迈步而入:“殿下节哀。”   太子不曾看他,只问,“魏书陈,你的几个子女,都好教养吗?”   魏书陈哪敢再回答惹他伤心,道:“殿下和娘娘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臣听民间说,孩子不是不想来,是怕孤单想要找伴,所以才等个兄弟姐妹,再来一起托生到如今的父母这里。”   是吗?是不是怕天家太过无情,怕父母不够爱他?其实不会的,若是真的……他多想付出一切。太子强忍住眼底的泪意,沉默好久,终是颔首:“去西北之前,本宫想回一趟安都。”   “殿下,”魏书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平穆公主也令人快马传了信来。”   太子颇为意外,但还是将信展开。   六弟亲鉴:   皇姐受太子妃之托,代书此信。   太子妃言:此次小产,实因禀赋薄弱,胎气不固。虽悲痛难抑,然望殿下勿以此为念,勿复萦怀,当以军务为重。殿下克复燕州,一雪南迁之耻,建此殊功,臣心实深敬佩。待殿下凯旋,臣当静心调养,必可康复。只是有负殿下所期,愧疚万分,无地自容。   又,皇姐白:慰探弟媳,见其强忍悲痛,实为故作坚强,深为怜惜。望六弟可寄一信物往安都,以慰其心。且我观其言语支吾,似有隐情未吐,恐其受委屈而隐忍不言。望六弟遣人彻查此事,以辨真相,勿使冤抑。   皇姐手书   ……   颜郜襄握紧信纸:“你再说一遍,太子妃是如何流产的?”   魏书陈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只能按先前信上的内容回答:“庆功宴上,娘娘的衣袖不小心沾了酒水,由二皇子妃陪同前去更衣时发现流血不止。”   “本宫不信。”颜郜襄摸索周身,实在是鲜有常带在身边的信物,一时茫然,只能先道:“去查清楚。”   魏书陈连忙颔首,又劝慰两句,匆匆下去吩咐。他走后,颜郜襄又重复去看信件,字字句句认真读过,见水滴晕在字迹上,仓惶将脸埋进双膝中,终于再抑制不住,哀恸大哭。   ——   闲适不过几日,李宿又忙碌起来。   九皇子似对燕州有很大见解,频繁插手,而太子被他烦得不耐,晚宴过后便推了许多事情到李宿这里。李宿本不想管,可是官家暂时又没有下令调离,看来要在此驻军一段时日,只得接了先前的活,与九皇子缠斗。   谢相呴则捡起荒废了好一段时日的兴趣,要再给谢珩羽和李施平写一贴字帖,让他们练习。正好写过一贴,晾着墨迹,谢珩羽便来了:“小叔!”   多大的孩子还这么咋咋呼呼,谢相呴无奈:“又怎么啦?”   谢珩羽先看到那幅字帖,立刻哼声起来:“我是自小跟着你学的,怎么那小子也有?我不服。”   “咱们郡王的容人肚量呢。”谢相呴想敲一下他的头,“他到底哪里惹到你,让你这样介意。”   谢珩羽答:“他要分我的爱,你说呢?”说罢就抱臂坐在一旁,闷闷不乐。   “好啦。”谢相呴说,“我和你叔夫打算叫他年后调去澄波军。”   去了澄波军,想来不能再这么经常往眼前晃,毕竟澄波军的人平素都是躲起来办事。谢珩羽方才好受些,只是想起另一件事情,神色又勉强起来:“……小叔,当年我娘为什么流产?”   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谢相呴愣神片刻,才答:“其实那一胎本就不稳,公主最初就喝了许多保胎药,只是……”此前公主身体健朗,此后身体便不大好了。或许李宿说得对,并不是人人都要繁衍后代,此事对与母体,本就有极大的风险。   谢珩羽垂下眼睛,有些沮丧:“现在又见到舅妈流产,母亲肯定会触景生情,难免伤心。”   谢相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谢珩羽抬起头,才后知后觉品到什么,“小叔你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近来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一直觉着外面风平浪静。谢相呴忙追问:“是何时的事情?”   那看来是叔夫有意瞒着小叔。叔夫也真是,这种小事都要隐瞒,谢珩羽真怕小叔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骗了。难怪他爹总说小叔是被拐走的。是以谢珩羽毫无保留道:“应当就是庆功宴那天传来的消息。”   看小叔面色不太好,谢珩羽补充:“说是身体虚弱,所以在夜宴的时候滑胎了……我舅舅舅妈肯定也很难过。”   谢相呴没有立刻回答,只略一颔首:“我知道了。”   两人都沉默一会儿,谢珩羽还是忍不住说:“我叔夫怎么这样啊?这种事情也不让你知晓。”   谢相呴倒能理解,“他也许怕我多想。我倒的确有些猜测。”   哎呀,到底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谢珩羽也不敢挑拨,只得换了其他话,很快又起了旁的兴趣:“听说叔夫生擒了古兀的王子,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   真是好奇心重,不过少年就是这样年纪。谢相呴,“见他做什么。”   “他不是号称古兀草原前十的勇士嘛。”谢珩羽嘴甜:“自然是去看看我叔夫的手下败将咯。”   “其实我也没见过。”谢相呴被他哄得眉眼弯弯:“好啦,不过既然你想耍猴,我便同你叔夫说说,哪日有空叫你去。”   谢珩羽抱着他手臂撒娇不停,“小叔果然还是对我最好。”   送走谢珩羽之后,恰好又有人来送信,竟然是吴大的回信。   没有想到这么快,原本打算是等李宿回来同看,思忖之后,谢相呴直接撕开了信封。   吴从允与太子妃虽然都是东山侯府一脉的人,却隔着些亲戚关系,他说自己对太子妃幼时的事情所知不多,但她年少丧母,父亲又娶续弦,虽表面风光,但在深宅大院中,其实内里颇为艰难,自己曾帮过她几次,才结下一段善缘。   又列出了除他和太子妃以外,东山侯府的一些人,并说了几件太子妃小时的事情,谢相呴看完后,呆坐了许久。   再看一遍,他已经能将信中内容完全背下,而后将信扔进了炭炉里。见信纸完全被烧尽,才起身去找李宿。   他们如今在燕州,原先太子临时调令霸州通判来顶缺,后来官家又因九皇子的请旨点了另一人上任,只是还在路上,是以李宿手下的幕僚仍在与他们交接,李宿也在侧房听他们汇报燕州事务。   李宿只当他来寻自己用午膳,屏退众人,将他抱坐在腿上,“终于舍得想起我了。”   谢相呴看到他就开心,低头和他交吻一个,方才说,“什么呀,人家一直在想你。”   李宿显然不算得很信,转而问:“亲亲午膳想吃些什么?”   “随意应付就好啦。”反正他也不会认真吃,但谢相呴想了想又道:“小肥羊下锅子正嫩,又暖身子,你喜欢吃咯。”   李宿靠在他耳边,“喝一杯鹿茸酒吗。”   明明刚从冰天雪地里走进来,算不得热,可是他呼吸撒在颈间,顿时发起烫来。全身都像温病时一样软绵绵烧起,又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手脚无力。   已尽力收敛,眉眼还是不小心揭开三分欲说还休的期许,“随意你啦。”   顺手抚摸他的发丝,直到谢相呴问,“太子妃流产了吗?”   李宿:“谢珩羽同你说的?”   谢相呴嗯一声,沉默片刻,故意试探问:“你说,会不会是官家?”   “我认为不是。”李宿道,“若太子不犯错,官家也不会动手。”更何况,或许因为淑妃那样若有似无的前尘,猜测让他觉得,官家不会在子嗣这方面做事。   其实谢相呴也这样想。可是李宿再次重复,“我不想你管他的事情。”   谢相呴终于道:“这有什么好捻酸的,他也不是喜欢我。”   李宿:“我不准。”   不准你把本就稀少的精力再分给别人。   谢相呴好笑,偷偷捏他虎口,“哼。”   李宿也没有再说话。既然谢相呴没有应承他,看来就是还要管。 第237章   鹿茸酒效力太强,谢相呴几度要晕死过去,只记得都快近五更天才停下。   难得这样放纵无制,好像世上什么都不剩,人如同被反复榨取,一次接一次。又反复被甘泉灌溉,他满脸满身通红,裹着绒毯已经完全瘫在榻上。   面上仍有细密汗珠,发丝黏在白皙的肩锁,半眯半睁着眼,涣散得一塌糊涂。   李宿头发也披散开,中衣刚刚随意穿上,还是敞开着的。谢相呴艰难地看去一眼,一览无余。又只见到他清晰结实的肌线,就连大腿亦是铜浇铁铸一般,实在很……喉结轻微一动,却是再无力气。   好在李宿已经走到他身边,将他搂起,将水喂到他唇边。   总算饮到真正的甘霖,可惜此时谢相呴却已觉小腹涨涨,只小啜一口就懒洋洋将头别到一侧。   李宿便将剩下的水饮尽,手掌托着他的后颈,强行喂给他。谢相呴细瘦的胳膊从绒毯中脱出挂在他肩上,手腕满是印子,只是本能地张开唇予以回应。   李宿帮他理开缠在背颈前胸的发丝,竟然说,“最后一次。就睡。”   谢相呴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他好过分。只能可怜兮兮地求饶,“……我不行……不能,郎君……”声音本已经彻底细若蚊蚋,下一刻,又骤然哼出声。   帐暖宵尽,水鱼情欢,直至天明。   谢相呴再醒来的时候,估摸巳时都快过去,再磨磨蹭蹭恢复力气,又将近未时了,他才觉得好些,从榻上爬起来。   李宿把他照料得很好,身上衣物和头发都已打理好,侍女端给他一碗五白粥,一小碟酸姜丝。   五白粥偏凉,其实配这个正好,但是李宿不在,谢相呴难免挑食,只吃了两口就开始发呆,侍女温声提醒他,他就又动动,磨磨蹭蹭,最后还剩大半碗,姜丝根本没怎么动。   唉。侍女小小声叹气,实在很为难。谢相呴看她模样好笑,只好又勉强吃了一勺,“好啦,不会有事的。”   他只是吃东西,怎么就这样累呢。真要变成一条懒蛇了。   侍女道,“这些怎么足够呀。吃得越少,越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只想躺着,不是反反复复。”   是如此,但是……   侍女又说,“您不想想自己,也想想将军呢。”却精准说到他心上,“他天天关心您饮食起居,只要夫人有丁点好转,他都会很高兴的。”   谢相呴眉眼弯弯,“好了好了,等开春我就去蹦蹦跳跳,到时候累坏了我你们就开心啦。”   侍女笑着答两句,谢相呴叫她去请楚蔚威来,方才作罢。   ——   燕州事平,太子一派很快又翻阅出之前定下的名册,要点将前往西北。   原定是劲弓军、横江军,及二军指挥使夏乘与苏平安,然而攻城过后,太子心意似乎有变化,欲要加入破敌军,三军合做两军,带舒青一起离开。   舒青只是做卧底,又不是真要将他舍出去,李宿自然不会应允。他可以准许舒青前往西北支援,却不能让太子将舒青带出,由太子在舒青身上光明正大打上太子一派的烙印。   最后定来定去,不免又是一轮争执,短期得不出结论,十分没有意义。   跟着李宿走出府衙,楚蔚威道:“上午与太子吵,下午和九皇子吵。”太子身边的魏书陈还好对付些,九皇子身边的李瑞实在牙尖嘴利。他想去请教一下路多怎么耍无赖了。   李宿道,“你拿事实即可,我会开口。”   正在磨合中,楚蔚威和路多不是一样的性子,行事方式也会有很大不同,李宿提醒他,“不必迎合改变。”   楚蔚威一笑,“末将明白了。”他也确实做不到路多那样八面玲珑,只能尽量将大多事物处理完善,不要叫将军劳心费神。   侍从牵马来,楚蔚威随李宿上马,又问,“燕州灵山正下雪,风景一绝,十分壮观。将军可以抽空前去登顶?”   李宿闻言,有些意动,“多久。”   楚蔚威道,“大雪天速度缓些,两个时辰就可以登顶。”   “明天去。”李宿道:“叫上英勋他们。把李施平也带上。”   楚蔚威问,“那夫人?”   谢相呴不爱动,灵山又很高,还下着雪,李宿怕他吃不消,“夫人不去。你再问问郡王的意思。”   心下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有搞砸夫人叮嘱的事,楚蔚威应道:“是。”   ——   太子似乎很快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开始全力准备西北之行。   魏书陈亦知他心底哀痛,只是不好安慰,怕不小心又戳到他痛处,于是每日兢兢业业干活。一时间,一群人比战前还要齐心。   深夜,太子坐在案前,魏书陈则在下首,低头禀报:“殿下,当日的东西换了一批,大多已经寻不到了。只能确定,夜宴的大多事务,都由她操办完成。”   太子没说话。外公也给他写了信,左右现在已经没有几句真话,都是些鼓励安慰的东西。   颜郜襄将信纸放到烛火上方,看着火苗卷上纸角,烧成灰掉落。“你退下吧。”   魏书陈躬身退出去。只是不想刚迈开两步,太子又忽然莫名开口:“可知道流产那天太子妃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这?魏书陈连忙停住,愣在原地,半晌才答:“回殿下,这,”   太子挥挥手。魏书陈心里叹着气走了,殿中只剩他一个。   六年?不对,成婚快七年了。其实他也快忘记太子妃送他走的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但依稀有她疲态的模样,在脑中徘徊。   不知她那样很有精神的人,内敛却乾坤莫测的人,如今多么憔悴。   殿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求见。   “谁?”颜郜襄回神问。   “回殿下,是我。”她声音不高不低:“林姗娘。”   太子想也不想,便冷声道:“滚。”   “殿下,”姗娘的声音却执拗地在殿外:“我知道是谁害了娘娘。不是二皇子妃。”   沉默片刻,才听闻太子答话:“进。”   殿门打开,黑得相差无几,侍从立在外面,姗娘从地上站起走进,手上拿着一些东西。   “这是什么?”颜郜襄问。   于是姗娘呈带太子面前:“这是娘娘这六年来喝的真正的药方。殿下请看。”   太子没有动作,心如死灰。“什么意思。”   姗娘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成婚六年,娘娘和侧妃为何一直没有身孕?”   太子依然沉默,将手攥紧。   “娘娘起初以为是自己和侧妃的身子弱,直到去年,她偶然发现,府中的熏香和吃食都有问题,只是很是隐秘,平素叫人难以注意。”   “娘娘不信,”姗娘继续说,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偷偷查了很久。发现还有殿下您每日喝的参汤,还有花园里暂埋的药渣。处处都是。”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太子只问。   姗娘从帕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娘娘说殿下已经够难了。她不想让殿下更难。”   太子接过信。信封上是太子妃的字迹,很工整,却透着虚弱的感觉。里面只有薄薄一页:   姗娘见字。   今胎事危殆,某不容此子诞生。然为殿下,纵死一搏。遣你离去乃不忍祸及池鱼,实属无奈。   数年师生,望自护周全,勿以我为念,勿复书来。   珍重。珍重。   竟然显现出心力交瘁之态。信纸被猛然攥紧,信纸上的字迹开始模糊,太子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殿中回荡,癫狂至令人毛骨悚然。然而越笑眼泪却越流越多,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哽咽。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还在不清楚什么?   “原来是这样,”颜郜襄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姗娘泪眼朦胧,“我求娘娘不要放我走,她却忧心未来,忧心太子殿下。”   太子?他哪里是什么太子?真正的太子自始至终都不能是他!   颜郜襄泪痕未干,望着外面。   三年。官家扶他上位,原来只是做给老二看。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真的让他继位。   甚至在他还不是太子时就没有想过。   或许更荒谬的?他只是官家和老二斗气的筏子?只是官家用来对老二表示不满的工具?还是因为老二给李宿求情,他才坐上这个位置!才短暂地在这里一停!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好狠心啊,好狠的心!   “仅凭这个,我怎么相信你?”可是哭过笑过之后,又挺起脊骨,他不能死心。颜郜襄仍然问。   也是因为大喜大悲后,其实他不能支立身体,完全颓唐,几乎只要迈步就会倒下。   姗娘苦笑,“殿下若不信,小女还能说些什么?殿下刚刚离开安都,二皇子夫妇便被官家召回,而且娘娘身体向来康健,您看在眼里,为何这一胎这样岌岌可危?若殿下觉得小女所言有虚,处置就是。”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又问,“太子妃发现多久了?”   姗娘答,“去年。”   颜郜襄闭目,“怎么发现的。”   姗娘深吸一口气,止住泪水,“其实是侧妃先发现的,娘娘去看她多次,许是也感动了她,她才隐晦出言提醒,此后娘娘时刻叫人留意着,便发现了不对,但因为身在东宫,身不由己,又不能声张。”   颜郜襄才骤然想起,他每每去看秦侧妃时,她也总冷淡地让自己少喝药。   若他们设计他,秦侧妃有什么理由设计他?这个自始至终不在意他冷淡他的人,有什么原因?   但其实无论如何,傻子都只他一个而已。   回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姗娘,颜郜襄保持沉默。   缓缓踱步回案前,颜郜襄将信烧掉,他拿起案上的水,仰头饮尽。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下去吧。”   既然他们不想让他活,那他也不能让他们好过。大不了鱼死网破。   大家都去死好了。 第238章   其实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灵山的雪不再那么大,一阵有一阵无。   燕州作战前后,谢珩羽被关了许久,好不容易被放出来,自然愿意前来撒欢,只是暗里和李施平较劲。   李施平又不是傻子,渐渐地,也品味察觉到他的敌意,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二人就此一言不发地吭哧吭哧往上爬,甚至将大队都甩在身后。   楚蔚威看在眼里,但不好阻拦,只能跟在李宿身边稳健前行,这时不知是不是看出他心思,李宿道,“去看着郡王和小李。”   楚蔚威颔首,“是。”忙快步跟在雪道上追去两个少年。   石慎则不动声色跟上来,“末将去将他追回来。”   “不必。”灵山没有山道,但此时还不算崎岖,李宿安步当车:“说说你的打算。”   燕州已经平定,副将人选也已经确定,石慎自然曾经茫然过。   将军交代的贤王一事做的不好,那可是重中之重。攻城时他也不是主力军,两度副将都不曾轮到他,心灰意冷并不是没有,可是兜兜转转,他也只能怨怪自己。   怪他曾经眼高于顶,不得将军选择。怪他不善交际,不得人心。怪他不擅长排兵布阵,无法像舒青那样直接率军作战。   如今看来,这指挥使也几乎熬到头,差不多只能安在这位置上,若还想要晋升,便只能熬资历,等下一个机会。可下一个机会多久?五年十年?他只是没有将军那样好的运道,也没有将军那样时刻做好的准备。   余光见到幸英勋还在后方,和舒青、路多三人有说有笑,石慎再度垂下眼睛,只看地上路,答:“末将不知,请将军指点。”   又踏雪上行十几步,隐约能听见少年说话的声音,谢珩羽还很年轻,听着他说话,脑子里却是谢相呴的模样,静静想着,又耗费一阵时间。李宿才道,“青州富饶,但知州并不听话。你若有意便将你换去,与现在一样品阶。”   一时犹如晴天霹雳,石慎愣住,“将军不需要末将效力了吗?”   灵山的雪似乎都让人望而生畏,只觉寒冷。   李宿否认:“不。澄波军涉及广泛,我时刻需要。但你可以有其他路,只看你选择。”   如果石慎留在军中,三年五载,都没有晋升机会。若他有心,李宿并不想耽误。   言尽于此,石慎自然也明了他的意思,一时沉默,不由思索。   其实将军这么安排,也是为他着想,他年龄不比楚蔚威与路多那样年轻,自然也比不上幸英勋,父兄都在提点,可以突破常规。已经快要到不惑之年,错过了这些,在军营里一熬又是许久,却也不知道是否能熬出头。   去当知州,虽然不见得政绩出彩,但只要勤恳宽仁,不贪赃枉法,也可以做好一方父母官。   再加之将军近年在朝中更具威望,正是急用文臣时,自己家里也有不少从仕者,也可以替他上下打点,收拢人心,有长期维持这样的落点。   如此看来,青州并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并肩走了好几步,李宿看出石慎意动,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若确认要去,也不能立刻丢了澄波军。汇报几个人选提上来。”   石慎道,“多谢将军。”   李宿不再回答,略过他向更高处攀登。   ——   飘然的雪更映衬北狄皇宫的空旷,竟然显得衰老,肃穆的城墙,老到要融化。   几乎可以想象,从前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从侍卫,官员贵族,如今都不见了。偶尔有一队齐兵巡逻经过,靴声踏在石板上,但是直到走远了,又归于寂静。   谢相呴拢着狐裘站在廊下等。风从殿侧无情灌来,吹得他有些冷,握紧手中的暖炉。侍卫进去通报,可是过了很久才出来,又俯身引他进去:“叫您久等了。”   谢相呴只微微一颔首。   殿中很暗,帘幕都垂着。太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不知是在看西北的地形,还是在看别的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你来了。”   听不出惊讶,自然也听不出悲痛。   谢相呴行了一礼,虽然动作不重,却很自然地并没有李宿对待太子时的无视,在侧首坐下。太子也没有催问,直到谢相呴终于开口,“臣今日来,是有些话想对殿下说。”   颜郜襄这才抬起头,目光很复杂,他还想要从谢川明这里获得什么,可是似乎又早已也不能再抱希望。“你说。”   沉吟片刻,谢相呴斟酌用词,终于长叹:“臣听闻殿下近来在查一些事。臣不敢过问殿下的事,只想请殿下千万不要冲动。西北之行在即,古兀虎视眈眈,我大齐江山都担在官家与东宫的肩上,殿下当以大局为重。”   没有立刻答话,颜郜襄靠回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说起来,北狄人最早信奉天地神明,信奉黑山神、鹿神,可是入主北地后,却引入什么佛文,一个二个都信起了佛法,甚至过度崇佛,是以藻井的花纹都是如此。繁复之极的图案与雕刻,最终竟在说一切皆为梦幻吗?不知应景几分。他又想,他哪里就担得起什么江山,什么百姓,谢川明的嘴太能看得起他,平素也这样和李宿说甜言蜜语吗。那李宿很有福气了。   就这么纷扰地,也不由得想起什么很远的事。过了很久,颜郜襄忽然笑了一声:“来见本宫一面不容易吧?幸守夷知道吗。”   目光从藻井上收回来,落回谢川明脸上。   “正是因为十分重要,所以即便瞒着夫君,我也要来劝说殿下。”谢相呴再次出声,“我虽不知事情究竟如何,却也已猜出大概,殿下若是还愿意信我,便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待我查实后,一定告与殿下。”   颜郜襄仍然不回答,只自言自语:“本宫来燕州这些日子,去过一次明晖楼,你知道的。”   谢相呴亦是复杂地看着他。   “那楼修得真好。”太子说,“我看了很久。想一个人要花多少心思,才能这般去做。我又想,其实我做不到。”不过看到他没有亏待你,对你很好,我又放心了。   “就像我从前一直觉得,我或许喜欢幸守夷。可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我到底喜欢他什么?”颜郜襄紧紧皱起眉,而后倏然松开:“是本宫自己没拿住,还是本宫从来就没有真正想要过?原来我只是羡慕他。”   感觉手里地暖炉都不再那么暖和,谢相呴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二人之间沉默下来,而颜郜襄的目光竟然渐渐趋近于柔和:“川明,你来见我一面不容易。”他说,“你要是有心,再给我弹一首琵琶吧。”   那些曲调嘈杂,难以入耳,他在安都三年不曾专注听过乐声。   “好。”谢相呴终究将暖炉放在一侧,“殿下想听什么?”   “《雁落平沙》。”颜郜襄说,“其实我在玉州时就听过一次,一直记得。”   殿侧已经放好琵琶,不知是不是专程为了等他,谢相呴抱起琵琶,在侧首而坐,调弦过后,轻音立刻流转,如风掠过水面,一如旧日。   太子似乎期待已久,早早坐回案后,全然闭上眼听曲。   一切如旧,琵琶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起起落落,像雁群在天边盘旋,终于落下来,于水天相接之间的平沙上,意境又似乎已经飘远,一道落在实处,一道还在穿梭,是吗?   若时光重流,他好想回到一开始。直至余音袅袅时,颜郜襄不知何时已经睁眼,看着谢相呴,“多谢。”   谢相呴抱着琵琶,站起身,“保重。”而后放下琵琶,不再劝说,转身往外走。暖炉的温热重新滋养双手,渐渐回温,这次没有人再看,没有人回头。   ——   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雪结成冰,十分滑脚。   李施平、谢珩羽,楚蔚威三人还是走在前头,幸英勋和路多在后面说说笑笑,舒青而后插几句嘴,石慎则走在最后。   李宿则行于队伍中间,不紧不慢,目光从山脊上掠过去,看远处连绵的雪峰。自灵山而望下,的确恢弘壮观,难以言喻。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忽然开阔了些。几棵老树被雪压弯了枝,只是雪后竟然隐隐约约露出一角灰墙,不细看的话很容易直接掠过。   “咦?”谢珩羽先出声,“上来的时候,好像没见着这儿有房子。”   幸英勋停了笑语,也探头看了看:“是没见着。是不是被雪盖住了,没注意?”   楚蔚威停下脚步,打量着李宿的神情,不由自主探究着。李宿仍是望着那角灰墙。树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石阶,被雪埋得只露出几级,蜿蜒向上,消失在更密的山林。   他领着众人往前几步,石阶尽头,居然显现一座很小的道观,灰墙黑瓦,门楣上的匾额被雪糊住,全然看不清字。   观门开着,里头黑黢黢的。“这地方,”路多肯定,“方才确实没见着。”   众人都有些迟疑。李宿则抬脚上了石阶。“哥,”幸英勋想跟上去,被他摆手止住。   李宿独自走上去,直至能看清观中全貌,只有一间正殿,两侧各有一间偏房。殿中没有神像,只一张供桌,小小的铜炉也没有香火,十分干净。他一向敏锐,却在这时才发现供桌旁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道袍,头发花白,只是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癯,看不出年纪。他背手站在供桌旁。李宿竟没有听见动静,无法判定他是一直站在那里还是方才走来。恰在此时,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宿,微微一笑。   “将军来了。”   李宿问:“道长认得我?”   “认得。”道人说,“贫道在此等了将军很久。”   李宿迈步走入其中,简陋的殿中居然比外面暖和。道人伸手,拂过铜炉:“可曾算过命?”   “我不信命。”李宿直白答。荒郊野岭,出现这样一道观,怕是早有设计,蹊跷。   “贫道观将军命局。七杀双挂两头,主六亲缘薄。”道人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更兼魁罡入命,地支四库全而印重,食伤受抑,子息艰难。时柱杀临火库,克尽儿女。”   李宿神色未动。   道人淡笑,“将军信与不信,命皆如此,不增不减。”又道,“尊夫人水木清华,本是贵命,奈何身弱不胜其任。终究子女缘薄。与将军同归一处。”   “谁派你来的?”李宿手已按上横绝刀柄。   道人没有被他的动作所慑。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巴掌大小,漆面已经斑驳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木盒放在供桌上,轻轻推了推。   “荆大师的药。”道人说,“将军还记得罢?当年尊夫人病重吃过。”   李宿一顿,却还是立刻归于警惕,却听道士说:“天不忍绝后。这是给将军的。” 第239章   道人目光坦然,倒看不出任何躲闪或算计。两人对视了片刻,李宿伸手,拿起那只木盒,十分轻巧,在手中掂量,能感到其中的确容不下什么机关。   “多谢。还不知道长道号,可否告知?”李宿问。   道人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往殿后走,才留下最后一句话:“请回吧。”   沉默片刻,李宿还是转身出了观门。   门外,风雪骤然更大。方才还只是零星飘落的雪,此刻像被人从天上倾倒下来,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李宿往石阶下走,走了几步又忽觉不对。   那几棵老树不见了,石阶也短了许多,仿佛几步而已,便至于平地。   李宿难得如此迟钝,后知后觉回过头。   道观也同样已经不见。灰墙黑瓦、树林石阶,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身后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连脚印都毫无踪迹。李宿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   “哥!”幸英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焦急,“哥哥!你在哪儿?”   李宿低头,看见幸英勋和舒青正往山上跑,楚蔚威跟在后面,面色不太好看。路多和石慎护着两个少年,站在更远的地方,仰着头往这边看。   “不必忧心。”幸英勋跑上来,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如同见鬼,又勉强平息下心情:“哥,你刚才去哪儿了?我们一转眼你就不见了。又起了好大的风雪,这山上什么都没有,我们找了半天——”   不对,他们分明是一起看到的道观,这不是幻觉。   “无碍。”李宿率先往下走。   幸英勋不由茫然,她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总觉得脑子空空的,她看了舒青一眼,舒青也不知所措地摇头。两人只好跟在李宿身后。   楚蔚威也适时迎上来:“将军。”   李宿问,“你们看见了吗。”   幸英勋和舒青面上更加疑惑,路多和石慎也问:“什么?”   分明是一起看见的。李宿目光转向两个孩子,李施平微微皱着眉,谢珩羽脸上被冻得发红,却是微微挑眉:“有些像志怪画本,雪山遇到什么精啊怪啊的,”见众人都稀奇古怪地看着他,更加好笑:“分明有个道观,你们都忘了吗?”   说罢,不动声色往李宿这里靠近,仰头问:“叔夫,您说是吧?”以求肯定。   李宿不语,似乎难得两分慈爱地只摸摸他的头,楚蔚威也道,“不知道观怎么消失了。”   李宿便将手中小盒放在他手中:“赏你。”   楚蔚威颇为意外,“……啊?末将,这……”   李宿道,“记得让医师查验确认。”   楚蔚威只睁大了眼睛,无措地握着手中的小盒子,李宿却已经转身:“下山吧。”   楚蔚威才忙声感谢,匆匆跟上。路多却停在原地,一时说不出的怅然,风卷了一层。从前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优先赏给他的,有什么好处自然也是优先考虑给他,只有他让人眼红的份。   如今他不再是将军的副将,自然也没了这层好处,只能眼巴巴看着。   说不嫉妒懊悔自然是假的,但是,但是,   “路指挥使。”李施平从身后走来,提醒他,“将军已经走远了。”   路多才抬眼望去,见他们竟然已经走了好多步,将军在最前头,身边跟着谢珩羽,仰头笑着同将军说什么,身侧则是楚蔚威。   不由转头看李施平,笑了笑,“哦。多谢提醒。”见他眼睫都被雪沾了一层,可怜见的,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   既然不是副将,讲话也不必再那么有分寸,不必再那么八面玲珑,也勉强算是件好事:“小李,你知不知道你和将军本名是一家姓?很有缘分。”   李施平听到关于将军,神色才有些微变化:“怎么会。”   路多笑,“不知道了吧。将军本名叫李宿。要不是大家都不晓得这件事情,我还要以为你成心跟他攀亲戚找关系呢。”   李施平垂下眼睛去,只说:“那是我的荣幸。”   闻言,路多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又想到和李施平处处较劲的郡王,故而继续逗弄:“可是将军看来可没有要收养你的意思。”   李施平答,“我小时在荥阳为将军所救,如今又得夫人教养,已是感激不尽。”   路多道,“毕竟人家有亲侄子嘛。”留下这样的句子,不再说话,一路急追前方队伍下山去。   ——   谢相呴坐在暖阁里,随手翻翻李宿近来看的书,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李宿已经回来,不免一笑:“郎君。”放下书要站起来,却听李宿问:“从太子那里回来吗。”   轻咳一声,谢相呴只装傻:“这是什么意思。”   李宿问,“你这样在意他。”   “哪有啊。”谢相呴委屈,只差指天对他发誓:“又吃没由来的酸,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李宿无比直白,再不做任何掩饰:“我不准。最后一次。”   他好没道理!谢相呴无名火也被一句话激起来,气得站起身来:“你不准怎样?我就要再做一次你打算怎样?”   李宿抓住他手腕,“不要故意气我。”   他手上用劲不小,捏的谢相呴好疼,挣动两下,想抽也抽不出。只得仰头望着李宿,眼泪在眼眶打转,话也脱口而出:“好啦,你打死我好了。你那么大一个,那么厉害,我离开家人傻乎乎跟着你就来了,在这边无依无靠的,还要听你话,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你一点也不疼我,你打死我好啦。”   说完,恰好一颗浑圆的眼泪珠从脸颊上滑下来,见李宿神色崩裂,谢相呴趁胜追击,继续呜声道,“他又不是喜欢我,从前他心里是谁你自己清楚。我真捻酸的时候你管都不管,如今叫你有一点不舒服便欺负我!随意你好了,被你搓圆捏扁都是我的命。我受着就是,等你哪天看不惯我,打——”   再不准他胡言乱语,李宿松了手,把他抱在怀里,连声安抚,“亲亲,对不起,是我不是,别气坏了身体。”手掌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不准他再动气。   等他抱自己好久了,谢相呴也不再挣扎,只不肯放过李宿,嘴上继续说:“我看等我老了,有些人怕是根本不管我啦,什么海誓山盟呀,都不记得了。看到我就嫌我丑,要给我扔去一边。”   不想李宿倒笑,“能一起活到老,岂不是很好。”   谢相呴本还想斗嘴犟嘴,只是脑子里也不禁想到李宿若老了会是怎样,一时也翘起嘴角,但能忍住不发出声,还装生气,“哼,到时候怎么样还尚,唔。”李宿亲他嘴巴一下,“不准说了。”   今天正是激起了心里不服,反骨长得极快,越不准他怎样他越要怎样,谢相呴张口就来,“是呀是呀,谁能违抗你呀,你就,唔、唔!”   李宿连续亲他好几下,亲得他说不上来话,谢相呴只能圆着眼睛懵懵看着他,嘴唇微张,反应过来要再开口,李宿又是接连不停地亲来亲去,弄得谢相呴实在没法,呜啊嗯哦地呆呆躲躲,最终只能缩起脖子忙认命:“不说了,不说了。”   李宿低头看着他,手臂圈紧,压得谢相呴只能本能举起手护在前面,仍然认错:“……真的不说了。”   可是李宿反问:“是不是近来有什么事?”   谢相呴一阵心虚,还以为他要连吴大回信的事情一并追究,躲开他目光,继续装傻。李宿却继续,“是不是?”   “什么嘛,”谢相呴想敷衍过去。   “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你不安。”回想他方才的话,只是心疼难受,李宿抱他到腿上坐下,温声哄他,“嗯?”   看来不止他傻,李宿也好傻哦,他们俩都傻乎乎的,该怎么办呀。谢相呴回头,蹭蹭他的脸,认真答:“并没有。那都是气话。”   李宿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定。他一整天要想的事情本就够多了,谢相呴不想再惹他多虑,扯扯他衣袖,“真的啦,你药是不是快喝完了。”   “嗯。”李宿道,“再多喝几日。”   谢相呴好笑,“怎么,你还怕不够保准不成。”   要和他反复确认,李宿再次强调:“有什么心事一定要同我说。”   知道啦。嘻嘻。谢相呴揽住他脖间,软声撒娇:“郎君来亲亲。”   李宿见他神色当真没有异常,才放下一些,手掌托住他后颈,于是低头浅尝柔缠。   ——   医师很快给了结果出来,楚蔚威又拿着小盒子回到自己院中,如日常一样练剑、洗漱,擦干头发后,他坐在窗前认真看着这粒药丸。   只说是好药,补品,医师也没详说,但既然是将军赏他的,也断没有送回去的道理。若是送给长辈,他家里也没什么亲人……   正思忖间,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他抬头就看见着急前来的侍从,身后还跟着——谢珩羽。   楚蔚威站起身来,“郡王。”   谢珩羽扫一眼院子,“师父,来你这一趟真不容易。”   原本当他深夜来访是有什么要紧事,楚蔚威原先还紧张,闻言放松许多,只道,“不知郡王要来,不曾准备,冒犯了。”   下人也不再禀报,识趣离开,谢珩羽“哦”一声,利落从他身边窗户跳进去:“师父怪我不请自来咯。”   “不曾,郡王多想了。”楚蔚威答。   见他披散着头发,谢珩羽似乎很好奇,毫不遮掩地盯着他。楚蔚威不自觉避开他目光。谢珩羽又道,“师父晚上也粘着胡子,不觉不适吗。”   楚蔚威已经颇为抗拒他的冒犯,又是深夜,还在自己府邸,难免不安。是以直接答:“以防有人不请自来。”   谢珩羽脸皮却厚,托腮靠在桌子上,只仿佛没有听见,伸手拿过盒子把玩,“不是好东西吗?怎么不吃。”   楚蔚威道,“暂时用不上。”   啪地一下,谢珩羽却将盒子打开,“我看你们真是,好的东西就该自己用。备着做什么?”说罢已经拿起药丸,送到楚蔚威嘴边,“来,啊——”   这简直。这简直,楚蔚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察觉到时药已经在眼皮下,他下意识往后仰,谢珩羽的手却立刻追上,他撑着案桌再退,谢珩羽再次追上。楚蔚威才想,这简直是倒行逆施!   抬眼却看到谢珩羽笑吟吟的眼睛,“吃啊。” 第240章   大齐的使臣进入古兀,不过多久便传来消息,古兀王竟不同意大齐提出的条件,不愿以王子阿拉坦一人换取和平。   而西北的探子也时常汇报,古兀在西北的动静越发频繁,常常演武点兵,北狄刚平,这头却似乎又一触即发,很是紧张。   官家一面下旨厚待北狄降王呼延杰,一面下旨不减军编,且加征兵,更亲点监军前往北境,辅助太子加快点兵前往西北支援,一时间朝局沸腾,仿佛很快便要继续与古兀开战。众人各有盘算,各党派互相算计。   ……   值此之际,太子又连连召开集议,而李宿则称旧病复发,带着谢相呴往燕郊去游玩。   其实北地此时尚且萧条,只恢复了一丝春意生机,但正是不冷不热的季节,李宿便抱着他在马上骑了一圈,而后让谢相呴自己练习。   没过多久谢相呴便要耍赖下来,又嘟囔说大腿被磨得疼,又说马坏,颠得他脑子晕,抱着李宿胳膊不撒手。   李宿只得哄他:“亲亲。”   谢相呴撒娇,“有什么好学的呀,平素跟你打拳扎马步还不够吗。”   李宿却道,“日后若是叫你独自逃难都不成,如何是好。”   “有你在,哪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谢相呴不听不听,“你不要一天想这些事情啦。”又来缠他,手指摸上他眉头:“都给你想老了。”   一般到这种程度,李宿都会不再勉强他,可是今日不同往常,李宿把他捂耳朵的手拿下来:“听话好不好。你学会了我才能放心。”   谢相呴也心知他的忧虑,只能垂下头去,只微微抬着眼睛看他,“……那我就是不喜欢嘛,马身上的味道这么大。而且真的磨得很疼,不信你晚上看看就晓得啦。”   一只做坏事的小狐,很像。   李宿不和他计较:“我让人赶个垫子绑在腿间。再给马做几个香包。”   谢相呴趁机说,“那不是也还没做好呀,现在还是不可以嘛。”   好笑。李宿刮一下他脸蛋,“嗯,先休息。”   两人牵着手从草场走出,舒青已然在外等待多时,匆匆行礼。李宿一眼便知是太子的事,便侧头看向谢相呴,“亲亲去休息会儿吧,稍后一起午膳。”   谢相呴心知肚明,但不想再惹李宿不悦,于是只一味装傻离开。   到草场旁的草庐中,舒青才禀报:“太子那边尚未表态,但吴月钢私下找末将,要末将设法自将军处脱身。”   李宿问,“给你出了什么主意。”   舒青答:“暗渡陈仓,太子可退而求其次,末将二批出发。”   不对。太子之所以要舒青同行,便是要直接抢人,叫他脱离李宿,岂不是与他所求尽然相悖?而且看起来十分匆忙。   “末将还未禀报完整,”舒青继续道:“还有一计,是放走阿拉坦,推与九皇子,趁将军忙乱,直接调兵拔营。”   思忖片刻,李宿却说,“阿拉坦不能放。假擒也有隐患。你便同他出发。我们不妨卖他一个破绽,让九皇子来做。”   舒青不明所以,只得应下,“末将听凭将军吩咐。”   李宿继续道,“告诉吴月钢你要转移妻女,之后石慎会接应保护,不必再管。其他事情,你一概不知。”   舒青才放松些:“多谢将军为末将考虑。”他的确挂心妻女,不忍妻女做他人把柄,若是有将军庇护,他才敢放心去做。   舒青下去后,李宿召来石慎,“上次同你说的,想得如何了。”   石慎道:“多谢将军为末将考虑,只是人选暂时未能定下。”这便是确认要去青州的意思了。   “如今有些事要你做,不急。”李宿下令,“太子拔营前,接应舒青的妻女,但不必告诉他去向。”   石慎闻言,神色微变,但还是应下,“末将遵命。”   李宿又问,“其他几军近来情况如何?”   斟酌过后,石慎答,“路指挥使似乎想将部分管事清出选锋军。”   那都是楚蔚威的人,如今路多在选锋军当家作主,要扶持他的手下,理所应当。而且若是有用的人,楚蔚威之后自然会好生安置他们,或调为李宿的亲兵。   李宿道,“将楚蔚威和路多召集共商此事,给我一个议程。至于太子相关所有,夫人不能知晓。”   若是对楚蔚威说要隐瞒,那还算小事,若要自己来传达,这便是要自己警告底下人的意思了。石慎明白:“是。”   ——   太子一派正紧锣密鼓要动身时,九皇子却又弄出许多事项,原来燕州知州不过新上任,便抓了选锋军底下的一个千夫长,上报此人依仗官职,欺男霸女,实为军痞作风,应当严惩。   路多方才接过选锋军,又摊上这样的烂事,一时忙得脚生陀螺,九皇子咬死不放,不肯让事件平息。   太子住在北狄宫殿,九皇子亦然,不过相比别处,他的寝殿里还烧着两个炭炉,热气烘得满室甚至堪称燥热,与外头的始见的春意截然不同。   李瑞只走进来,便觉得鼻头冒汗,一股烦躁。   抬眼又见颜郜释歪在榻上,手边搁着一盏温好的酒,半闭着眼听曲。唱曲的是个北地女子,嗓音不算顶好,胜在质朴,没有安都那些刻意的矫揉造作,自然也少了婉转悦耳。   但看来九皇子听得还算入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李瑞看了一眼那唱曲的女子,还是不觉皱眉,挥手让她退下。女子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殿下。”李瑞的声音不算客气,带着几分不悦。   九皇子的脸色也算不得很好,从沉浸中被强行拉出来,轻啧一声:“什么事?”   李瑞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臣听闻殿下命燕州知州抓了选锋军的一个千夫长,罪名是欺男霸女。”   “嗯。”九皇子的语气漫不经心,“怎么,抓不得?”   烦烦烦!李瑞暗暗捏紧拳头,难得苦口婆心:“殿下,从前咱们查幸守夷的人,查了那么久,什么把柄都捞不着。如今一查就有问题,殿下不觉得蹊跷?”   “哦。”九皇子才抬眼看着李瑞,嘴角挂着一丝笑。“蹊跷什么?”   “蹊跷这是不是幸守夷给殿下下的套。”李瑞郑重提醒,“殿下,此事还是趁早抛在脑后为好,不必与幸守夷相争。”   九皇子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兀自坐起身。他其实已经看到李瑞脖间的薄汗,李瑞就是这样,并不很禁得起热,从前都是他迁就他。   坐直了些,端起酒盏,缓缓啜饮。直到见到李瑞的眉头皱得越深,才说:“他下套?他拿什么下套?那个千夫长是他的人,犯了事是事实。我拿到手里就是真的。他还能把假的变成真的?”   真真假假,世上真假岂是如此简单!李瑞热得更加烦闷,还是耐着性子:“殿下,臣是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九皇子打断他,将酒盏搁下,重新靠回榻上,目光懒懒,“幸守夷故意扔个人出来,让我去抓,然后他再设个局,反咬我一口。对不对?”   李瑞没有答话,算是默认。   “我就在这儿呆着,他能怎么反咬我?那个千夫长是他的人,犯事后本宫按律处置,天经地义。他要是敢动,那就是包庇下属对抗朝廷。他要是忍了,那就是吃个哑巴亏。怎么本宫都不亏。”九皇子一连串说了好多话,自己都有点不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李瑞显然没有被劝动,他的眉头没有松开。“殿下,臣还是觉得不妥。如今幸守夷也许别有目的,不止于此。”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九皇子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从前幸守夷有太子制衡,如今太子忙着赶去西北,哪有工夫管他?再说他刚立功,正是得意的时候,底下的人难免松懈。这时候查出问题,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个蠢货,你以为幸守夷像你一样蠢?得意时便张狂得不知青天黄地,失意时便灰头土脸哈巴狗一样可怜兮兮凑上来?李瑞心火大冒,脱口就想回怼,但九皇子已经站起身,走到炭炉边,居然还伸手烤了烤,背对着他。   李瑞只好补充说明:“苏平安本是殿下的人,如今也跟在太子后头,是否需要敲打一二?”   九皇子答,“你这话说的,他作为臣子,难道还能不听东宫差遣?”却是微微挑眉:“总好过对幸守夷摇尾乞怜,你说是不是?”   !混账!李瑞在心中大骂。看来他是知道自己去给李宿示好过的事情了,而且,九皇子与苏平安私下也必定见过面,有什么瞒着自己。   可纵然胸有万千惊雷,面上也只能如平湖缓和,李瑞道:“是。”   “李瑞,你是不是想回安都了?”九皇子声音不高,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   李瑞才品过味来,后知后觉。   “从前你在本宫身边,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怎么成了亲,整个人就变了?”他的声音也许掺杂粘腻,缠缠的试探而来,也许依然冷漠,只是不用想也知道,此时此刻,他一定充满审视,“是肃仪郡主管得太严,还是你胆子变小了?”   提到妻子,李瑞几乎全然断定自己先前的想法。他咬牙低下头去:“殿下误会了。臣只是一时心急。”   “本宫没有误会。”火烤得手很烫,其实很难受。九皇子走回榻边重新坐下,语气淡淡:“不想跟你撕破脸。你是跟了本宫多年的人,但你要记住,本宫是主子,你是臣下。该有的分寸,始终要有。明白吗?”   呵呵。李瑞垂着头,喉结滚动一下。他手指紧扣掌心,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呵呵,这样摊牌,总比不清不楚地继续缠着他要好:“臣明白。”   “明白就好。”九皇子颓然挥手,“去罢。盯着那个千夫长,别让人把他弄走了。”   说罢,又歪回榻上,不过拍了拍手,那唱曲的女子便再度从帘外进来。   “接着唱。”颜郜释吩咐。   歌声又响起来。   李瑞退至殿门,相较于屋中的过热,进入外面竟没有神清气爽的感觉,反有冷风扑面之意。   ——   太子的殿中,亦是灯火通明。   吴月钢和魏书陈一左一右站在案前,面前的舆图上,从燕州到西北的路线,还有其他的路线,尽数被清晰标出,幕僚们站在下方,一同汇报所有的事项。   “殿下,”听过之后,见太子颔首,吴月钢才也上报自己的事项,“臣已经安排妥了。明日一早,劲弓军与横江军拔营,破敌军随行。舒青那边会完全按殿下的意思行事。”   太子没有抬头。“物资呢?”   “粮草与军械及药材等物资都已装车。”魏书陈接话,“臣亲自核验过,数目无误。押运的是殿下从安都带来的人,可靠。”   太子这才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仍在发问:“老九那边可有异动。”   “九皇子还在折腾那个千夫长的事。”魏书陈说,“看来要和幸守夷继续缠斗。”   太子不再说话。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安都。   回到安都。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241章   金颜香燃了一整天,味道嗅着反觉颇淡。官家靠于椅背,面前摊着西北送来的军报,却没有在看。   直到听见内侍小声的禀报,官家方才微微抬起下颌。应逍之则转身出去,引了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人进来。那人跪在地上叩头,恭敬有加。   “近来如何?”官家发问。   “回官家,太子妃小产后一直郁郁寡欢,不大出门。平穆公主时常入东宫探望,贵妃娘娘频繁差人问候,并派女官代理操持东宫事务,多有照拂。”那人继续道,“至于二皇子妃也去探望过两次,太子妃都见了,没有异样。”   官家沉默了片刻,才问出原先的事情:“确定只是意外?”   “太医院脉案,侍女证词,还有当晚的器物,小人都一一查过了。”探子伏在地上,“的确不是二皇子妃动手。”   没有立刻接话,似乎还在思忖,官家继续问:“朕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是人为。”   殿中寂静,应逍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官家果然还是不能相信。探子闻言,背脊微微绷紧,迟疑着答:“臣没有查到这方面的证据。”   官家没有追问,只抬手一挥。于是探子叩头,又退了出去。   “应逍之。”金颜香的味道好像完全消退于无形,又不知晓时间流失。   “臣在。”   “民间是不是都偏爱幼子?”官家的语气很随意,又道闲话家常的桥段,应逍之不由凝神细听,“你家里人也这样吗?”   三言两语,伺候得久了,也明白官家所想。应逍之旋即答:“臣祖父最偏爱臣的父亲。臣的父亲是家中长子。”他坦白道,“臣以为,孩子往往只有第一个是尽心尽力带在身边的。后来的大抵也不稀奇了,民间其实还有句话,是说大郎作宝供,二郎当猪养。”   这样么?其实倒也是。应逍之不敢打扰,垂手站着。   “是不是下雨了?”官家又问。   应逍之侧耳听了听。“官家,没有雨。只是有些微风。”   真是扫兴啊。官家勉强挤出“嗯”声。安国公的事,他想过许多种解法,好不容易襄儿有几分动摇,他也有了几分坚定,却不想竟然如此。   他的确命人做了那样的事情,以防安国公妄图彻底操控一切。可是自从他册封襄儿太子后,便已经叫停,为何还会如此?是上天对于他为父不仁的惩罚?他明明并不那么信命。他已经失去多少子女后代?   “官家。”应逍之将他从无限哀恸中唤回神,“古兀那边的事,臣听闻使臣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阿拉坦还在我们手里,古兀王不肯换,太过不识抬举。”   此时此刻,官家终于重新看回案上军报。古兀人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大,西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他自然是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他原本有别的打算。   官家扫他一眼。应逍之也明了自己的心思被看穿,可好歹的确让官家暂时不那么愁思,所以官家也没有驳他,问:“朝廷今年的财政,户部有没有过幸家父子那边?”   应逍之立刻答:“户部、兵部、工部已经核对,但应当还没有到西北。北边刚打完仗,军费开支大。”   “他们会明白的。”官家伸手按住军报:“南方可以养军队,可北方需要喘息。大齐的子民,需要时间回到母国的怀抱。”   ——   李宿方才看完财报。   三部的核算厚厚一摞,从北伐开始到燕州平定,每笔军费都列得清清楚楚,数额不可谓不庞大。谢相呴斜斜靠在他肩上,自然也尽收眼底,一时说不出话。   “只是明面上。”李宿收起手,“战后抚恤,重建,安置降民,还没有将地方的拨款算出来。哪一样都要银子。”   谢相呴暂且松开抱住他手臂的手,将文书合上。   北地刚打完仗,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军队需要补给,可朝廷的财政就那么多,西北那边还在烧钱。古兀人不肯谈和,仗就停不下来,于是北地便永远无法喘息。   说来还是自己当初过于自傲,的确可以快速收复失地,可是投入过于庞大,倾战便不能繁华。李宿道,“不能再打。”   谢相呴自然也很认可,开口,“与古兀谈判,到底还是筹码不够。”   “阿拉坦一个人换十年和平,古兀王觉得不值。”谢相呴眼眸似笑非笑,微微眯起:“啊,可如果再加上塔儿州呢?”   李宿握住他手。   “古兀人在塔儿州经营了这么久,那是他们南下最重要的据点。”谢相呴说,“如今燕州和阿拉坦都在我们手里,塔儿州便孤悬在外。我们趁士气正盛,时机正乱,去占了它。让古兀人在塔儿州和阿拉坦之间二选一。”   他与李宿心照不宣对视着,唇角终于微微翘起:“到那时候,便由不得他们说话了。”   且如今师出有名。塔儿州无主将坐镇,北狄残党逃难盘踞,大齐出兵,只为追敌。   古兀人贪婪不肯让步,不止因阿拉坦分量不足,还因为大齐底气虚弱,若塔儿州在手,怎由他们分辨。最优也只能如此以小博大。   “好。”李宿答。   ——   好像快彻底入春,谢相呴预计这两日将两人的衣物都换一批,在院中指挥侍女挑拣。   侍女将一身油绿色的袍子举给他看,谢相呴扫了一眼:“将军从前穿这身好看,如今倒有些不庄重了。”   侍女低眼看过,笑道,“您和将军其实都还很年轻呢。”只是位高权重得太早,这颜色的确没有那么威严。   谢相呴自己的倒是无所谓,本想把李宿的衣物扔了,想想还是说,“你叫人拿下去,看看这些料子能不能拆了继续用,送给一些穷苦的人。”   侍女道,“是。”分到一边,又举出另一件,巧的是有人来拜见,另一名侍女也等在外头。   谢相呴问,“谁呢?”   侍女也有些疑惑,答:“不认识,他自称是石指挥使的下属,说叫楼宇。代石指挥使来为夫人送些东西,拜见夫人,要不然将他回了?”   “不必,”依稀记得,曾在名册上看到过。此人应当是澄波军的都尉。寻常送物到门房那就是,看来是有事相求。   先让人等候,谢相呴才去花厅,见到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年轻人,头发一丝不苟,看颧骨平缓,面廓柔和,有些像楚地一带的人,“末将楼宇见过夫人。”   他向谢相呴介绍:“因石指挥使仰慕夫人书法名作,从故乡得了十丸泥金香麝墨,命末将献于夫人,只盼能为夫人墨宝添一分香气。”又忙补充:“末将亦是仰慕非常,恰好有一方归州砚,也许能有些微薄作用,请夫人笑纳。”   石慎送礼,是因为李宿给他安排好了去处,料想这只是个开头,之后还会亲自上门来答谢。这个楼宇呢?谢相呴只看盒中砚台,做形倒简朴,只是其色青黑,斑如鹧鸪,恰好相映。算不得十分贵重,但也算投诚了,便道:“你们石指挥使也有心,你们一上一下,恰好送了互相佐辅的东西。”   楼宇倒实诚,直接道,“……石指挥使并不知晓末将前来。”   谢相呴微微一笑,“哦?”   楼宇始终未垂着头,很有分寸,此时再度行礼:“末将知晓今日行为有些冒犯,望夫人恕罪。其实为夫人送礼的机会也是末将买来的,澄波军指挥使将选新,末将只是想为自己争取。”   这倒是实诚过头了。谢相呴打量着他,喝了一杯荔枝水,甜沁沁的,沉默一阵,试探着他的耐心,见他没有透出慌张,还算满意:“有上进心是好事,说说吧。”   楼宇并未起身,继续道:“末将不敢奢求,只想请夫人能将末将也加入考验名单,若是不如同僚,末将也自认不足,会按上峰安排,继续尽职办事。”   果然。石慎的确交了几个人的名单给李宿,上面没有楼宇这个小年轻的名字,多是石慎从前的亲信,年龄与他相仿。   “你胆子倒挺大。”   楼宇答:“末将在为自己争取,便不畏惧。”   这样回答,谢相呴倒有几分欣赏他了,继续问:“我为什么要加上你的名字。”   “末将自知不是将军这样的少年雄才,不能统御万人,但末将十六岁进入建州军,如今资历,管辖澄波军却是足够。”楼宇声音有些颤抖,显然到此时才真正忐忑,终于露出一分怯意,但很快压过:“将军封侯后,三年间都尉、都头演武中,末将两年获一等奖赏,一年获得三等。聊州、任沙,以及霸州等地的攻城前探由末将负责。”   谢相呴问,“你负责哪些地方的情报?”   楼宇顿了顿,答,“岭南与剑南。”   看来这块是坐冷板凳了,所以才不提及。不过资历足够,人也的确优秀,谢相呴颔首,最后问,“你有这样履历,怎么不去求见将军,反而来见我。”   “夫人与将军心意相同。”楼宇答:“向夫人争取便是求将军。”   话虽然说得生涩,也算入耳好听。李宿手底下的人大多年轻,多他一个也不算多,况且只是一个机会而已,是否能成事还需看他自己。是以不介意抬手帮他提一提,谢相呴道:“你下去吧,好生准备。”   楼宇心知事成,再度行礼道谢,方才退下。谢相呴仍然小口喝着荔枝水。思绪一下飘远,北地平息,他能不能回去看看家人?李宿这边,他还想叫人做两套新的春衫,还有……只是太子那边不知道还要出什么事情,这样安宁的日子能过多久? 第242章   深夜,幸英勋独自提着灯,推门走进屋中,又迅速关上。   屋中相较于平时有些昏暗,李宿和楚蔚威坐在一方桌前,幸英勋将灯放下,打着圈瞧一眼,也没见到谢相呴和其他人,过去坐下,“哥,嫂子他?”   “早睡养人。”本就不想谢相呴插手太子的事情,李宿一笔带过,直入主题:“苏平安与夏乘要随太子去西北。舒青随行。”   这是要商讨保密的事情,出门便要全部忘记,幸英勋道,“是不是澄波军那边有什么消息?”   楚蔚威解释,“舒青对将军应当没有二心。”在他看来,幸英勋,舒青,属于稳定的那一类,路多和石慎是另一类,苏平安和夏乘又在别的类别中。   李宿却说,“忠诚和背叛亦有代价与前提,只是看二者是否平衡。”其实若他们有一日背叛自己,他不意外,更不痛心,但有几分体悟。   显然还不能理解这样的话,幸英勋开口欲问,但欲言又止,犹豫后只是问:“哥哥何以这样说?”   看着她疑惑的脸,李宿思忖着,还是回答:“利益所在就是人心所在,人心所在就是态度所在。”   幸英勋似乎还是没有全然明白,只是似懂非懂,话已经说出,李宿无非继续点一点她,“你去想想,凡事为何发生。”   他们自然都知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的道理,可是除了利,还有很多道理不是?人心可以站在许多地方。摸不着头脑。   楚蔚威也在沉默着想着回话,李宿继续道:“议事。”二人才回到寻常状态,幸英勋开口道:“不过舒青他们若只是随太子去西北,似乎……”话语骤然一顿,还是讲出自己的猜测:“难道哥哥怀疑太子?”   “是。”李宿云淡风轻地扔出一个惊雷,“我怀疑太子要造反。”   二人对视一眼,均是不可置信,如今国泰民安,难道太子疯了不成?李宿没有卖关子,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示意二人回神,“先自行反思。”   楚蔚威思索片刻,才说:“太子原定带走横江、劲弓二军,却临时要加破敌军。他想要舒青做他的人,可他宁可不给破敌军名头,也要抢兵。说起来这也实在是蹊跷。”   幸英勋眉头紧皱,接过李宿的眼神,也试探答:“第二是否是形势?太子前脚离开安都,官家后脚就召回了二皇子。这的确有些引人遐想,更何况太子妃随即流产。依我看来,难道这两件事不是巧合?所以太子他,”   李宿颔首,“太子生性多疑冲动,不能受激。”多年以来,颜郜襄变化很多,却始终未能褪去这一层底色。   话已至此,楚蔚威和幸英勋几乎是异口同声:“难道这件事在太子眼里,不是意外,他是觉得官家在下手,要断他的后,并且扶二皇子上位?”   两个人都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却见李宿没有否定,并且补充:“第三,官家也在试探。”   二人瞬间明了。燕州知州的位置,太子原先直接提了赵明远,九皇子也提了人,可是最后官家用了九皇子的人。   此等情况,不以东宫为先,原本也算能说得过去,可是偏偏又值这些事情,便就也不全然父子间的试探,更不是知州人选的问题。   但凡敏锐些,或能品出其中意味,难道是官家在告诉太子什么?可是以这位太子殿下迄今为止所展现的脾性,若是他忍气吞声,他便就不是他了。   安静了片刻,才能接受即将可能发生的大事,幸英勋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我们要提早防范。”   此时此刻,她这才意识到今夜为何只有他们三人。“哥,你只叫我和小楚来,”她有些叹气,想看来是真的,路多已经彻底被哥哥从亲信的行列中剔除。   机事不密则害成。李宿没有否认,“有两件事要你们同时做。”   他方才站起身,亲自点亮两盏烛火,拿着一盏照亮舆图:“我要打塔儿州。”   幸英勋和楚蔚威同时站起来,塔儿州的位置已经被朱笔圈出,旁边标注着古兀近边其他的驻点与驻军,叫人头皮发麻。   “塔儿州号称有七万驻军。”楚蔚威难免紧张,“虽然一定有虚,”可他们却更虚,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一万出头。太子带走了两万,剩下的要守燕州和后方补给线。   “不硬打。”何况北地齐军久与北狄交战,从未给与古兀作战,不仅经验不足,如今势头更是疲软。自然知晓他的未竟之言,手指从燕州划到塔儿州,李宿道:“所以用毒计。”   幸英勋一时怔愣,没算听懂。楚蔚威问:“是否要去水源下毒?”   “是,加以断粮,绞杀。”李宿说,“塔儿州位于草原,地广人稀,我们游击即可,只杀运粮官,不必强耗。”   在塔儿州的位置上重重摁下:“且不准备解药。”   这话才叫幸英勋惊讶,但旋即反应过来,如此才能将古兀人的力气耗尽,否则他们决不会就此低头。   对待气尽的燕州尚且可以仁义,如今塔儿州却关系两国是否能有和平,来不急细想此战,她道:“是。但太子那边也不能乱。”   李宿颔首,“夏乘和苏平安态度不明,夏乘看似是二皇子的人,可是燕州之战让他立功的是太子。至于苏平安,”   这人态度不明,始终装傻充愣,不过忠诚得不彻底,便是彻底不忠诚,想来在其他人眼里看来亦是如此。所以李宿说,“苏平安可以拉拢。”   楚蔚威沉思着,幸英勋却不很认同:“苏平安?他跟我们实在是,”欲言又止。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太子造反,父亲便只能空守西北,古兀若再作乱,一干将领又待如何。”李宿回。   苏平安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把自己的前程绑在太子的战车上。给他一个好理由,他会倒过来。   “英勋快马回安都。”李宿取出一枚手令交给幸英勋,“先去找童大人、覃勉,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紧抓禁军巡防,可酌情与蔡参政通气。再伺机而动,如有异常,随时持我手令去玉州寻姚裴、金步二人调兵。若安都没有风声,你便是巡视玉州。如有,”李宿道:“快刀斩乱麻。”   幸英勋接过手令,肩上顿时挑上千斤重量,却也使她更有精神,愈加铿锵有力:“是!”   “小楚。”李宿转向楚蔚威,“紧跟太子,注意节奏。”   从前并不是没有执行过重要的任务,可是还是首次离这巨大的风云这样靠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也在一触即发的腥风血雨之间,楚蔚威心下同样沉重:“末将明白。”他又请示,“将军,请问燕州如何安排?”   “张伦。我提他做副指挥使,和石慎共守燕州。外患已解,内忧未平。”他也放心不下谢相呴,还要做其他安排。李宿道,“小楚传令后便动身。”   事情都已经盘算得很清楚,剩下的内容昭然若揭,但幸英勋还是要再问:“哥,你要亲自去塔儿州?”   “对。”李宿预计带亲骑和选锋军前往。   虽然用计有望,但他们几乎没有与古兀交手的经验,塔儿州又全然是古兀的领地,还是以少敌多,此战有凶险之象。再加上虽然用毒,可是到底深入敌腹,要拉扯周旋,其中变象太多。   幸英勋难免不安,“可是……”   “不必慌忧。”风云变化之际,却提前嗅到血腥味,难免令人惴惴难安,但李宿出言不是安慰,胜似安慰:“我们先去做。”   ——   李宿回到家中,本想去侧间睡着,又舍不下谢相呴,很想睡前看一眼他,于是转而洗漱后去了里间。   却见屋中还亮着微弱灯火,只听谢相呴迷蒙不满道,“还晓得要回来呀。”   李宿近前去,低头捧着他脸亲了又亲,拨开一两缕发丝:“怎么还不睡。”   谢相呴手就顺势搭在他肩上,缓缓睁眼蹭他:“你就当我一个人睡在这黑黢黢的屋子,一点也不怕好啦。”   扫一眼烛火,李宿问,“不叫人添灯。”   “那有什么用。”谢相呴只凝着他撒娇,轻轻抓着他的手带到被褥上,叫李宿也来感受一下,实在是温凉的。哪怕睡了这么久,也只有这样程度,是好直白的枕冷衾寒:“你就当我一点也不想你好啦,总之你是没有想起我的。”你就是个大坏蛋。   “胡话。”李宿轻轻捏一下他鼻子,翻身搂着他抱住,只低头从额头到下巴反复亲他,谢相呴被弄得一句话也哼不出来,好不容易等到李宿放开他,拱了拱李宿的下巴:“好困呀,郎君,睡吧。”   李宿应了一声,但是眼睛仍然睁着,动也不动地看着谢相呴。过了半晌谢相呴才察觉不对,揉着眼睛在他怀里扳动伸懒腰:“怎么啦。”   李宿说,“想多看看你。”   安静一会儿,谢相呴问:“你又要出去了吗。”   李宿:“塔儿州。”   “好。”谢相呴翻身趴在一侧,本就在意料之中,李宿随上来,轻轻覆在他背上,二人相贴,可是并不令人感觉沉重,反而温暖,谢相呴不自觉拱起身体往他怀中靠,听见李宿说:“我等哪天你和我一起出征。”   眉头微微拧起,谢相呴犹疑着问:“真的有那天吗?”说起来他自己都不太能相信。   李宿答:“从前你一步路喘三口气。现在也能跑能跳了。”   谢相呴说:“那也还是喘气嘛。”   “总是有好转。”贴着他耳根,李宿问,“亲亲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塔儿州。”   这还是第一次这样邀他,谢相呴难免意动,心里却还是犹豫,只怕自己在他身边,反叫他生了顾虑,左右掣肘。   便脱口而出:“我在后头时,你都尚且忧心,真把我放在身边,还能安定打仗?”   李宿答,“如今你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思忖着,谢相呴犹豫答:“我再想想。”   重新靠回李宿怀里,回头又与他交吻片刻,见李宿闭眼,才心满意足睡去。   良久之后,谢相呴忽然悠悠睁眼。他方才想到,李宿从前担心他,亲临战场时从不带他在身边,亲兵也要分出半数守在他这儿。   如今局势虽好,塔儿州却也没有那样势在必得……不对,这不是李宿会有的行事。   还是说,李宿要把他带走,是为了别的?比如,阻拦他插手什么事。   还是太子的事? 第243章   院子里的海棠已经开了,又是雨后,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晨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飘一会儿就落下。安都的春天似乎一如既往来早。二皇子妃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左传,怀里卧着那只小白狗,毛茸茸的一团,眯着眼睛打盹。   她念几句后便停下来,看一眼面前两个并排坐着的孩子,见他们一会儿揪揪狗的耳朵,一会儿又去拽彼此的衣袖,便知道他们学不进去,随口又问了些问题。   只一笑带过,二皇子妃没有纠正和补充,就连她也忍不住和小白狗玩一会儿,小犬哼唧了一声,把脸埋进她掌心。廊外的日光正好,不冷不热,虽然回到风云变幻的安都,可是所感竟然还不错。   但正要继续往下念,余光瞥见廊角站着一个侍从,垂着手欲言又止的模样。   二皇子妃便只能放下书,将狗递给身旁的侍女起身走过去。侍从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娘娘,外头的那些事……”叹一声,“到底还是流言。”   示意他走远些,过了几步,二皇子妃才问:“什么流言?”   侍从张了张嘴,没敢说。二皇子妃看了他一眼,侍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还是那件事。”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自然知道是哪件事。太子妃小产的事,许是因为东宫多年无所出的原因,或是有心之人的推动,最近一直饱受人们议论。   起初只是说身体虚弱,胎气不固。后来渐渐有了别的说法,说这一胎来得迟,去得蹊跷。再后来,又有人说太子妃本来就在保胎,从怀上就没安稳过。她没有理会,照样尽一个皇嫂的责任,时常去看望。   可是这样来势汹汹又不明不白的东西,本来就已经让人觉得危险,也让她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传什么?”二皇子妃还是坚持要问,声音不高。   侍从低着头,不敢看她。“外头在传……是娘娘害死了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   手攥紧袖口,海棠花瓣一瓣适时落在肩上,“去请殿下,就说家里有事,让他速回。”她预感要有大事发生了。   ——   寿春城外,齐军方才停下行军的步伐,留下扎营,去西北的路才走了一半。   太子坐在中军帐中,魏书陈立在身侧,等着他批示许多东西,夏乘苏平安舒青等人则依次行礼拜见。   “人都到齐了?”   魏书陈扫了一眼:“回殿下,齐了。”   “西北的事朝廷还没有定论。古兀那边使臣还在扯皮。我们这么急着赶过去,未必有用。”太子甚至全然不看他们,头都不抬,直接道:“本宫临时收到更重要的消息,要先办一件事。西北暂且押后。”   帐中安静了一瞬。苏平安和夏乘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舒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殿下,”苏平安知道这时候不适合问,但还是不得不开口,“不知是什么事?末将也好提前准备。”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做事情吧?   “事涉机密,为防泄密,本宫会单独交代。”太子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你们先回去准备,随时听令。”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根本搞不清楚太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三人只得起身行礼,再度退了出去。   走出中军帐,苏平安放慢了脚步,等夏乘跟上来。舒青似乎已经走远了。苏平安侧头看了夏乘一眼,压低声音:“夏兄,你说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夏乘脚步不停,淡淡道:“殿下自有殿下的考量。”   “考量?”苏平安笑了一声,心里却冷得很,难免也从语气上透出几分来:“咱们从燕州出来,说是去西北。现在走到半路,说不去了,要去办别的事。办什么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完?不知道。你说这叫什么事?”   很沉得住气一般,夏乘没有接话。   苏平安又凑近了些,声音不免压得更低:“殿下是监军,如今又带着咱们,这里他一人为大。跟从前在幸守夷手下,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他们一个人说了算?什么监管,是完全没有的!   夏乘终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但依旧不肯坦诚相待,还是四两拨千斤地敷衍:“慎言。”   这人道行还不浅,是自己露怯了。苏平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一笑:“我就是随口一说。对了,接应的幸将军什么时候到?咱们总要多听点意见才好。”若不出意外,待离了寿春,幸阳平总该来接应他们了吧?有此人在,料想太子也不会再那么肆无忌惮。   “或许吧。”还是模棱两可,夏乘才转身走了。苏平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也快步回到自己的帐子。   帐中无人。他坐在案前,苦思冥想。太子这里,不知道要私下对他们交代什么,总之他已觉得十分危险,接下来要慎重对待,舒青那边更是堪称诡异,就算此人呆傻,他也不敢轻易套话。   至于九皇子那边?他也要好好想想——对亲伴读亲信李瑞,如今都是摆这样架子,更何况他这样摇摆的人?若是提了事,真还能活?干脆提笔开始写信,落笔极慢,写到一半停下来想想,才继续写。   ——   谢相呴今日空了,又把两个少年喊到一处练字,谢珩羽故意黏着他撒娇,问:“北地暂且没什么事情,咱们是不是该回安都看看?”   是有些意动,但暂且不便动身,谢相呴道:“等过了婚期吧。”又问李施平,“有没有到澄波军中看过?”   李施平忙答,“去过了。各位前辈待我都很和善。”反问谢相呴:“夫人与将军预计何时成婚?”   “圣旨上没写日子,本也无谓这么多,”谢相呴笑答:“只是底下的人看了,说下月底宜嫁娶,又是一气的水日,利于将军,最合适了。”   切,显着你有多关心我小叔叔夫了。谢珩羽心里不服,忙要赶上:“我帮小叔写请柬吧?我的字总有你的几分风骨吧?”   谢相呴的确没时间准备这些,想小玉儿如今也体贴,颔首:“好呀,只怕累了你。”   谢珩羽答:“我要谢小叔让我沾了喜气呢。”   李施平也欲言又止,想要说些自己能帮得上的,不想谢珩羽一句话,倒将谢相呴的心思牵动出来。上下打量谢珩羽一眼,微微敛眸:“嗯……你也是到了要议亲的时候,在安都可有什么中意的人家吗?不好到了那时再让你爹娘着急。”   这时不得不顾左右而言他了,谢珩羽答,“我还小呢,”看回李施平:“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谢相呴一笑带过,也不多问他,又跟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将他们送走了。   只是走后不久,谢珩羽又杀回来,郑重其事坐下:“小叔,有件事得跟你说。”   谢相呴正在看李宿近来集议翻阅的总结,见他脸上难得正经,但更想看看李宿近来有没有什么烦扰,故而仍是分神问:“什么事?”   “苏平安。”谢珩羽见他一点不在意,环视一圈,凑近把声音压低,“托人给我带了信。”   嗯?谢相呴没有表态,等他继续。   “这人嘛,”话滚了一圈,谢珩羽斟酌着开口,“说他在太子军中,有些事看不真切。想问问我,也问问……小叔夫那边,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谢相呴应了一声:“怎么找你?”   “是。我猜他看我是小孩好说话,”谢珩羽也有些不自在,只能嘻嘻带过:“我是私下跟他玩过嘛,这人也确实有意思,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他倒找上我了。”   这时也不会骂他,谢相呴:“也不算稀奇。”   虽然苏平安是九皇子举荐的人,可九皇子如今在燕州,自己那摊子事都理不清楚。   谢相呴说,“他毕竟一直两头骑,不得你叔夫看重,没法向我们开这个口。你又跟咱们有亲。知道你是中间人,苏平安便只能找你,说说他心里是什么意思。”   谢珩羽认真思量,“我觉得他是什么意思,得看我这位太子舅舅是什么意思。”   “太子要是真去西北,一路无事,那苏平安就是多此一举,他这封信等于没写,你们彼此心照不宣。”谢珩羽分析道,“可舅舅要不是去西北,害,那苏平安就得给自己留条路了。他得让大家知道,他没有非要跟谁绑在一起。”   眼里有点笑意,谢相呴说:“你倒是把他看透。”   “切,”谢珩羽难得谦虚了一句,“要我说是他这手玩得不算高明,他们这种两面派还是太瞻前顾后,反而叫人轻易看出想法。换了小叔来,一眼就能看穿。”   “可他还是选了这条路。”哪怕李宿真的接苏平安,以后他也只能被冷落,或说被替换,此时此举,恐怕只是为了活下去。“说明他觉得即便被看穿,也值得一试。”   谢珩羽若有所思,“哦……是这个理。”   院子里有鸟雀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隔着窗传进来,谢相呴忽然道:“只怕婚期没有那么顺利了。”   谢珩羽微微撇嘴,而太子若有异动,他叔夫必然要被牵动。婚期?那是排在最后头的事:“我叔夫打算怎么做?”   谢相呴大致看完,确认李宿近期的事项,才放下那些东西:“涉及到太子,他并不让我了解太多。”   啊?谢珩羽再度在心中腹诽,嘴上只能试探着说:“你还猜不出来?”   谢相呴被他逗笑,“那你倒可以先猜猜。”   “我要是小叔夫,我就先办好自己的事。”过了会儿,谢珩羽晃晃悠悠回答:“古兀才是正事啊,是大事!说白啦,即便舅舅那边有再大的风声,只要没到官家跟前,那都是小事。官家一日不动,谁也不能动。”   谢相呴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没有明确回话,但谢珩羽还是不服,背后好像有一根龙筋翻腾,抽得痒痒:“为什么这种事都管着你?”反正他不觉得这是好事,很想和他的好叔夫狠狠地叫叫一回板。   谢相呴没有辩解,轻描淡写:“他强势惯了。”   哎呀,他小叔命好苦,谢珩羽真的要叹气了。   可末了,谢相呴只说:“弱之胜强,柔之胜刚。”不再言语。 第244章   光州的州府文书递到夏乘手里,他只能匆匆去看,又逐字记下。   太子见他看完,才悠悠开口:“几处县镇不太平,倒是可大可小的事情。只是已经报向官家,不知何时批下文书。你带劲弓军前去先压住,不要闹大。”   夏乘迟缓地移开目光。光州下辖三县,有民聚众抗税,杀了两个差役,竟然成了声势,府兵不敌,县令压不住,报到州府,州府也不敢动,一层层递到了太子和安都去。另一层顾虑写在末尾,古兀在北,万恐生变,请太子率所部前往,就地处置,勿使蔓延。如此看来,似乎有理有据。   夏乘把文书合上,沉默着思考该如何回答。然而太子从来性急,瞥他一眼:“怎么,有难处?”   “回殿下,”夏乘说,“劲弓军此番随殿下出征,本为驰援西北。如今中途分兵,若西北有变,末将怕——”   “西北有变?”太子抬手打断他:“夏指挥使,古兀使臣还在,他们比咱们更拖不起。你只管去光州,把那边的事料理干净。西北真要有事,横江破敌二军都在寿春,本宫自会调遣。”   再问就是抗命了,也不能学幸守夷,与太子较劲到底。于是夏乘行礼:“是,末将领命。”   出帐,日头正高,春暖里带着燥热。营地里兵士们还在扎营,越往外围走,打桩的声响和吆喝声更重。夏乘站着看了一会儿,没马上回自己的帐子,而是绕到后营马厩那边。   马厩里一个人正蹲着刷马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只是个四十来岁的瘦脸汉子,脸上有疮,手上全是老茧。这老胡在队内养了七年马,也是夏乘的老乡。   见是夏乘,胡老六放下刷子,麻溜地站起来,顺便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夏乘走近了些,也不看他,伸手摸了摸旁边一匹青骢马的脖子,嘴里问:“近日什么动静?”   垂下的左手却向上指着天,又立刻收回手。   胡老六摇头:“回指挥使,一天也没个声,马儿不比往年春天躁动。”   停在马脖子上,夏乘又问:“这样稀奇,什么都没有?”   “没有。”胡老六干笑一声:“可能行军路上累呢,想闹也没反应过来。”   一时间马厩里只有马嚼草料的声响,闷闷的,夏乘仍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马。   太子要调他去光州,虽然不算周全,但是理由又充分,他还是东宫,若是真要较劲,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大军走到半路,说不去西北了,要办更重要的事,然后转头就把他支开。光州那点民变,随便派个偏将去就压得住,何至于要劲弓军指挥使亲自带兵?难道事态真的如此严重?可上面为何一点风声也没有。   还有,太子既然说了要私下告诉他们事务,不知道苏平安和舒青是什么?苏平安的试探又是什么意思?   再者牵扯到舒青,若舒青有什么动静,是不是也与幸守夷相关?或可以去探探舒青的口风,了解幸守夷的意思。可是既然舒青已经被太子带到寿春,幸守夷都没什么表示,是不是又代表传言可能为真,舒青真的早就被太子收买了?   当前的局面,真是扑朔迷离,叫人难以放心。   又亲自给马喂了会儿草,夏乘才从马厩出来,回到自己帐中,只是仍然没有做动身的准备,不过到傍晚时,魏书陈又来了。   两人随口寒暄过后,魏书陈扫视一圈,笑问:“光州的事可是定下来了?”   夏乘心知就是太子不放心,敛起神情装傻道:“末将正愁,将士们方才暂缓行程,又要南行,一时怕调整不过来。”   装呢。魏书陈当然也是心知肚明,笑眯眯道:“你夏指挥使带兵这么久,这点事项还转不过来?向来是不能。”看着他,直接问出了口,“还是心里不踏实?”   夏乘看他一眼,“魏大人多想了,跟随殿下前往西北便是末将任务,怎会?”   说到底还是在推拒,魏书陈把手撑在案上,往前倾身,“夏指挥使,有些话想来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官家让殿下来监军,什么意思?满朝文武都看得清楚。如今西北西南处处要用人。燕州攻城殿下用你,是看重你。”   他慢悠悠,叹气一样:“哎,燕州下来怎么封赏得大家,殿下出了多少力,你自己心里有数。”从前是幸守夷时,好处都给路多幸英勋舒青几人分完了,轮得到他夏乘吗?再说本就是建州军调走之后半路进的北军,到底没有根基。   官家……太子……   夏乘点头,“是,末将考虑不周。这就着手准备。”魏书陈方才满意离去。   待他走之后,夏乘亦到案前思索,几次写信几度落笔,犹豫之后还是全然烧掉,没留一丝痕迹。   ——   在前厅跟路多、石慎,还有张伦几人对着塔儿州的地形,李宿听着探子与几人汇报明确。   舆图暂且赶制而成,十分粗陋,不过大致能看清几处隘口和水源。路多指着河谷道这里最易设伏,张伦却回古兀人不会走那条路,因为水源太浅,即便春汛也不足,他们骑兵多,马根本喝不饱。两人暗里争执了几句,又被脾气忍着压回去。   李宿只闭目静听,等他们出一个结论。   直到侍从近前,在李宿身边低语时,众人的声音才自然地变小至消失。   李宿听完,立刻起身,匆匆吩咐:“你们继续”,转身就往外走。待他出屋,石慎方才收回疑惑的目光,下意识看向路多。   路多才发向张伦和石慎都盯着自己,笑一声,摊手:“看我做什么。”见敷衍不过去,只能轻咳一声,虽然不是副将,但他还是很清楚这些事以及将军的脾性,“走那么急还用想?这时候肯定是夫人那边的事。”   ……   谢相呴半靠在榻上,脸色发白,已经隐约听到匆急得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不免有些愧疚,抿了抿微微发干的双唇,恰好在抬眼时看到李宿。他当即便笑了笑,只是没等说话就又先咳了两声,完全抑制不住。   李宿坐到榻边,手先探上他的额头,好在并不烫。又把他搂到怀里,按他背后的穴位,帮他抚背顺气。李宿身上还带着略轻的尘土的气息,想来真的马不停蹄,却叫他能不顾地将脸轻轻贴上去,倚靠着他。直到咳嗽声在他怀中渐渐变小,谢相呴渐渐缓过来。   “怎么回事。”李宿问侍女。   每当这个时候,便是身边人最紧张的时候,侍女哪里敢在这个时候答话,谢相呴自也不会叫她们为难,便说,“不怪他们,许是春天柳絮多,我今日开窗久了些。从前是没有这症状的。”说着又咳,这回倚在李宿怀里,因有他压着,便没咳出声,只是薄瘦的肩膀依旧一耸一耸,纸被风吹一样脆弱地抖着。   李宿不再盘问,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谢相呴发凉的手,再伸进里衣下面,又摸了摸他的背,也是凉的,抹肚细细的带子都湿了一层,看来还有些发热。   “叫医师来。端水。”李宿吩咐侍女,才把谢相呴从怀中放出些微,“是我近日没照顾好你。”   “哪里怪你。”谢相呴垂着眼睫,呼吸急促些:“是我不好,拖累了你,”惨兮兮的语调,却叫病气更分明,整个人都蒙去层薄薄的灰。   李宿不再说话,侍女很快端上热水和几方不同的丝帕,知道将军要亲自照顾夫人,便自觉推开,又放下外侧帷幔。   将谢相呴半搂着解开他腰带和抹肚带子,褪去衣襟,探进去替他擦背上的冷汗。谢相呴也不知道李宿想些什么,只觉温热舒适,李宿手掌又握着他腰,全然不需他动,很快便将身前身后都已经被擦拭过,浑身上下舒爽许多。   只到腰侧时有些痒,谢相呴情不自禁躲了一下,转瞬又咳起来。   他转而趴在榻上,清瘦纤细的脊背像蝴蝶一样振动,仿佛要透出来,腰下两个小小的窝也是。李宿几乎不忍看,用被子将他裹住搂起,再次紧紧抱在怀里。   谢相呴并没有娇小到哪个程度,他却如怀抱婴孩那般,将他的脸贴在自己肩上,终于闭上眼睛摇晃哄慰,手缓缓拍着谢相呴身侧:“好了,没事。咳出来。”   谢相呴一阵愣神,眼里倏然湿透,又不能落泪,静静感受真如捧在掌心里一般的爱护。他真不知道该说李宿是他的夫君,还是他的爹娘。甚至他阿爹也从未这样认真照顾过他。他心中明白自己其实并不完全是琉璃轻云那样脆弱,却被李宿如此珍重以待,始终如一。   再忍不住凑过去亲亲李宿的脸,轻轻喊:“郎君。”   于是李宿侧头看他,谢相呴又说:“塔儿州那边……”   “不说这个。”李宿声音不变,再度松手,着手帮他穿好衣物。   期间谢相呴便安静下来了,等估摸着医师差不多快到,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还是按你的做。万不要因我耽误,只是人家这次怕是不能陪你去塔儿州了。”心里还是发虚,面上想来并没有什么破绽。也认真看着李宿,好像遗憾一样等待他的回答。   但是李宿面色如常,眼神也和寻常一样,想要看透时总是看不透,总是那么莫测,不知道其中复杂,只隐隐约约品味到疼惜,更多该怎么形容?   ……也不太好说。反正他总是不表露自己的心绪,全然用行为来言明。一直如此。谢相呴又低下眼去。   李宿不过又伸手摸了摸谢相呴的脸。大拇指带厚茧,从眉骨划到颧骨,再到下颌,几乎让谢相呴想后缩,直到他最后收手:“好。”   都依你就好。 第245章   等谢相呴稍好一些,咳得不那么厉害,李宿方才拔营。   燕州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淡成一抹灰青。李宿带上选锋军并亲骑千人,路多、张伦随行。石慎则留守燕州,另拨三千人并亲卫百人守在谢相呴身边。   塔儿州那端已经戒严半月。   阿拉坦被擒的消息传回古兀后,古兀王便调古兀大将朝鲁星夜赶往塔儿州。朝鲁年过五十,已在古兀打了半辈子仗,据说此人年轻时以悍勇著称,四十岁之后忽然沉寂,此后就变得极谨慎。   古兀王曾当着众将的面说,朝鲁是狼群里最老的那一匹,不轻易开口,否则必定封喉。   李宿得到的消息也很符合传闻,因为朝鲁到塔儿州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阿拉坦原有的巡防全盘推翻。   营点更换位置,拒马加重,每三里便派遣一拨游骑,昼夜不歇。他则把自己的帐子扎在古兀草原最高的土台上,并不担忧刺客敌袭,也不做掩饰伪装,彰示其人非比寻常的胆量。   北军前去塔儿州,先走从前北狄修建的官道。这条路十分粗糙,不过算比别处平坦些的土路,后来太子理事时让人修缮,就再压了一层碎石,可当时重心不在塔儿州,于是春汛一泡又翻出泥来,马蹄走不到实处。   几位将领走在队伍中段,张伦前后都是兵。   古兀骑兵从一座矮丘后面转出来,实在是人高马大,他们伏在马上,即便压低身体,远远看去也像是马背上长了大瘤。   临近边界,北军的队伍逐渐拉长,前后拖开近百步,于是探路的哨骑远远看见古兀人的旗帜时,全然来不及收拢。北军前哨只能立刻示警,好在早做了古兀会提前埋伏的预料,是以副将听见警讯后便喊:“结阵!”   三百盾手立刻转身起盾,古兀冲刺而来的第一匹马便被长枪刺穿脖子,马身横近,顺势把后面的骑兵带倒。不过古兀人丝毫不退,第二波紧随斜插盾阵右侧切,弯刀大劈。   张伦喊:“收!”   整个盾阵往后移动,盾面始终朝着敌人,却步伐整齐地倒退而行,古兀骑兵毫不犹豫追上,弯刀劈砍,箭矢射钉在盾面上,但盾阵始终不散。直到古兀合围的号角骤然响起。声音从左右两侧同时传来,高低交错,如同从地平线上拉起的两条线,也正在此时,黑压压的骑兵乌云一般漫来。   古兀兵马至少三千骑,分做两股,自左前方和右前方同时靠拢。“将军!”北军将士大声喊道。他们分明是中了埋伏,才踏入塔儿州的地界,便有这些兵马?谁曾想到!   张伦死死咬牙,吼道:“慌什么。”即便如此,他们也是早有预料,旋即拨马转向右侧,“传令!全军后撤。前队变后队,盾手压阵。”   盾手立刻背盾于背,古兀骑兵看见北军阵型散开,立即加速,马蹄声越来越近。   张伦在队伍中段,身边亲兵众多,他只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大喊:“保护将军!”亲兵立刻响应,十几个人齐声喊起来:“保护将军!保护将军!”   喊声在北军中齐声传开,古兀人的箭也迅疾追上来。箭矢落在跑动的人群中,钉进泥地、人的后背,还有马的臀腿。此等乱象,有人难免摔倒,后面的人则来不及绕,踩着他的身体跑过去。摔倒的人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又被后面的人撞倒,如此下去,刚进入塔儿州的北军恐怕要尽数毁于此处!   张伦正要勒马转身,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北军的接应到了。   石慎布置在侧的五百弓手便埋伏在半里外,箭雨从古兀骑兵的侧面泼下,直接针对马腿,古兀人的追击为之一滞。   争取到这个呼吸的间隙,张伦带着残兵冲过了边界。古兀军队如此强势,石慎的弓手亦不恋战,几轮箭放完便立刻收弓后撤,片刻就散得干干净净。   ——   听闻战况,朝鲁正坐在毡垫上,直直笑起来:“所谓幸守夷不过如此。”到底是太过年轻,远没有西北的老幸那样稳健。   帐中将领们跟着笑起来。一个年轻汉子抢着说:“还是朝鲁将军先发制人,都说他善战,我看他不过是运气。今日一见照样狼狈逃窜。”   朝鲁把刀上的羊油在膝上蹭了蹭,不曾接话。   其他人对了个眼神,又奉承道,“幸守夷到底是黄毛小儿,哪里能和我们朝鲁将军相提并论?我看十一王子也是被美色所吸引,才中了他圈套。”众人说到此处,齐声大笑。   朝鲁方才把刀扔开,他身量并不算高大,确如老桩沉稳,“幸守夷不知天高地厚,我早料到他会来塔儿州,他们齐人诡计多端,绝不能让他们踏上我们的草原,让他们有计可施,更不准他们破坏我们的永恒之火!”   但又想到方才将士报来的大致人数,朝鲁笑完之后又道:“再探。”他说,“往西面探。”   ——   此时此刻,李宿和亲骑已经在塔儿州内。   响石沟的碎石在夜里泛着灰白的反光,真如一条干涸的河。马蹄踩得碎石滑动,李宿走在前头,路多跟在后面,忽然笑出声。   “那帮古兀人这时候时不时正在庆祝?”路多不遮掩语气里的畅快,“也不知朝鲁那老贼有没有料到,他的路数都让将军摸透了。”   他一贯这样讨上峰欢心,李宿没有回答,反而拉紧马缰。   “张伦那支残兵这会儿应该退回燕州了。”路多又说,“朝鲁不会追过界的。”   李宿终于扫过路多一眼,“北军没有多少和古兀交手的经验。他打半辈子,你才打了几年。”   路多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古兀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三岁摔跤,五岁骑马,十岁就能开弓射雁。李宿看着前方,响石沟尽头是片矮林,再往外隐约能看见草场的轮廓:“朝鲁今天也只是试探。”他真正的手段,他们或许都还没看见。   从燕州出发前,他让石慎把朝鲁过往二十年的战例全部调了出来。古兀内部各黄金家族对战是常事,朝鲁带兵征战,头一年输了数场,后两年却一场没输,十分稳定。敌人喜用重骑冲阵,朝鲁就先用轻骑诱敌,诱到沼泽边上,等到敌人的重骑陷进去,他在外围用弓手慢慢射,最后赢在耐心。   这样的人,怎会因为一次追击得手就放松警惕?   他让张伦演一出给朝鲁的戏,眼见为实,朝鲁自然会信。可因为他谨慎,所以也不会全信,他肯定会再探。   路多一时间不敢再说话,只道:“是末将太轻狂。”跟在后面,安静琢磨了一会儿,又问:“要是朝鲁探不到东西,他又会怎么想?”   “会往回收。”李宿答。   路多只得揣摩,朝鲁的谨慎是他在草原上活下来的根本。如果西面探不到东西,他不会觉得安全,他会觉得危险?因为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所以他会把游骑往回收,把兵力集中在塔儿州外围。   可是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到了后方拦截,便不是朝鲁说了算的。   但是还是不免担心,路多问:“我们若一直待在塔儿州后方,会不会还是太冒险了?”其实他出发前就想问,但是收到消息时太晚,根本没有这个资格进入商议。   李宿道:“今晚下毒。”   路多其实忧心,犹豫片刻还是问:“既然朝鲁谨慎,那塔儿州会不会早有备粮?”而他们却而在敌人后方,粮草难进,才是经不起消耗的。   他也并不是不信任将军,觉得他会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但在搞不清楚上峰的想法时,人好似虚浮着踩在半空,总是落不到实处,难免担忧,想要知道其他后手。   李宿却说,“只有你留在后方。”   路多闻言,心下一惊。什么意思?难道将军要提前离开,留他在后面死守?   “这,末将,”   “我要亲自去巴彦苏木,你安心在此游击即可。”   这一句话直接打断路多所有不安设想,却叫他全然愣住,“啊?”   他模样目瞪口呆,忙劝,“将军怎可亲涉敌营,实在太过危险!”巴彦苏木是古兀的粮草中心,供给塔儿州与周围数个营点,若探子所报不错,那里如今正有雄兵盘踞,怎么可以?   李宿道:“不必忧心。我与驻守巴彦的将领乌日塔那顺有几分交情。”   路多一时哑口无言,他跟随将军多年,自觉对于将军的事情已十分了解,不想还有这么些隐情,也不知将军何时与乌日塔那顺结识的。一时间又觉得恐怖。乌日塔那顺也是古兀的近年来涌现的名将,只是区别于朝鲁,他十分年轻,与将军年龄相近。   有传言说乌日塔那顺是古兀王的私生子,却不知真假。   李宿也不再管他如何想,驾马前行。   ——   太子妃把信烧完,火苗顷刻矮下去,最后只剩一撮灰烬。如今已经保留这样的习惯,什么东西都不剩下。   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不再那么白得吓人,但整体的倦意还在,洗不掉的薄翳浮在脸上。好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不仔细看,还是气色尚可。   侍女将把铜盆端走,又拿湿帕子替她擦手,另一名侍女则低头行礼,“娘娘,二皇子今日进宫了。向官家请辞,说要继续游学。”   眉心一跳,还是示意侍女继续说下去:“官家没有表态,暂时搁置了。”   “贵妃娘娘那里有信吗?”   “还是没有。”   “安国公呢?”太子妃又问,“殿下有没有向安国公递信?”   侍女摇头:“也没有。”她看太子妃神色不对,忙补充,“咱们这边是没有收到消息。”   “那我们就去见见安国公。”太子妃干脆道。   不过多时,车轿便到了安国公府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出行十分低调,但还是十分形势,想来不过多久就会递去宫中。   侍从将礼单送上,太子妃从容道:“殿下在外监军,心中却也牵挂国公,差人从西北送了好些东西带给国公。”   安国公面上平静,不见欣喜,“难为殿下还牵挂我老人家,老臣还以为殿下会怨怪老臣不为他请赏。”   太子妃微垂眼睫,“国公说的哪里话?您是殿下的外公,咱们都是为了殿下。殿下的位置难做,旁人看来灯盏遮了烛光,实际是保护它不位风所吹倒呢,懂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此话言重了,老夫更是消受不起,”似乎如此,安国公心情稍霁,但还是没有什么表示。可太子妃显然不那么全然在意他所想,直接道:“不过殿下如今在去西北的路上遇到了些难题,的确需要外公相助。”   安国公略一挑眉:“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帮到殿下的。”   “咱们二殿下,如今却是不太乐意兄友弟恭。”太子妃微笑,“官家顾念家中亲情,一时也难做决断,您说是吗?” 第246章   苏平安被近侍从榻上匆匆叫起,一句“殿下召见”砸下来,谁敢拖延?他是全然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全,只套了件外袍便匆匆外走。   夜风袭来,才从被中钻出,自然凉得他后颈一缩。不觉仰头一看,一轮月被云遮了大半,可惜无心赏景,深深一嗅是马粪的臭味,搅在松脂气往鼻子里钻。   到了中军帐前,正撞上舒青。舒青也是一身便袍,头发随意束着,显然同样是从睡梦里被拎起来的。两人对了一眼,舒青微微点了个头,算是招呼。   白夜来好像都没什么区别,帐中灯火通明。太子还是坐在案后,魏书陈和一干幕僚同样也和上次那样立在身侧。   “有急事才深夜叫起二位。”太子略一抬手,魏书陈便将那两份文书递过来。苏平安先看头一份,夏乘竟然已经从光州发回来简略军报,内容却晴天霹雳,说光州民变已非寻常抗税,乱民聚众数千,攻占周围数个县衙,杀了县令,声势浩大,正在往州城方向蔓延。   夏乘带去的军队压不住,向太子请求增援。   似是佐证,第二份是邓州知州的急递,措辞比方夏乘的军报慌张得多。说光州之乱已经波及邓州边境,几个村镇被流民抢了粮仓,若再不派兵,邓州也要生变。看着看着,两个人的眉头都慢慢拧起来。   “光州造反,本宫已决定,大军改道南下,先平光州之乱。”太子幽幽下令。   嘶。苏平安只觉背上筋顿时绷紧。南下?光州离安都可比离西北近得多。大军不去西北,改道南下这叫什么?朝廷知道吗?官家知道吗?他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弯,嘴已经先动了。   “殿下,”苏平安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光州生变,确实紧急。只是……官家命我等随殿下驰援西北,如今中途改道,末将以为,是不是该先向安都请旨?毕竟大军调动,不是小事。万一朝廷另有安排,末将怕,”   “你怕什么。”太子打断他。   苏平安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抬起眼,太子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这些天皇贵胄平素不动怒便罢,到这时哪怕是轻飘飘一眼也叫人顶不住。   “怕朝廷怪罪?”太子冷声,“光州民变杀了县令,夏乘的劲弓军已经顶不住了,邓州也在告急。等安都的旨意下来,光州早变成一片焦土。你苏指挥使是怕担责?还是怕本宫是乱臣贼子!”   “末将不敢!”心声被道出,苏平安麻溜地跪下认错,忙道,“末将怎敢质疑殿下?只是末将只是觉得,大军调动总该有个章程。殿下是监军,末将自然是听殿下的。可万一事后有人拿这个说事,末将也是替殿下担心。”   颜郜襄听出此人已经尽力将话说圆,更没什么傲骨,可是意思始终没松,没有官家的旨意,他就不动。   “舒指挥使。”只盯了苏平安一会儿,太子便果断转向舒青,“你的意思呢?”   因为太子吼了一句,舒青也已经随苏平安叩拜,却道:“末将听殿下的。”   你听你听,你听得起吗?你担得起责吗?苏平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想舒青这么听太子的话。   于是太子的目光理所应当从舒青身上移开,重新落到苏平安身上:“好!舒青听令。光州之事刻不容缓,本宫命你率破敌军南下,与夏乘会合,务必将乱民压住。”   舒青行礼:“末将领命。”   苏平安心中松了一口气,坐冷板凳总好过掉脑袋。不想事情并未截止,太子又问:“破敌军兵力够不够?若同时带着横江军一起南下,你可能调度?”   下首二人同时愣住,一个没想到,一个自然是愤懑。什么叫同时带着横江军?横江军是他苏平安的。   “殿下。”苏平安睁大眼睛,魏书陈已笑着提醒打断他:“殿下在问舒指挥使。”   苏平安牙都快咬碎了,只能憋住这口气,而舒青那边已经回过神来,快速扫了苏平安一眼,才拱手道:“回殿下,横江军一直是苏指挥使在带,兵将相熟,调度起来自然更顺手。末将若同时管着两军,怕力有不逮。”   太子眼底情绪变化,递了魏书陈一个眼神,终于看回苏平安:“苏指挥使。舒青说他一个人管不过来。你还要视危情于无睹?”   太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危情当前,你还要推三阻四?苏平安恶心地想,若是再推,恐怕就不止是守规矩,是怯战不忠,是不把朝廷的安危放在眼里。   大帽子扣下来他委实戴不起,可后面还能脱身吗?   “末将不敢。”苏平安真想闭上眼睛,“末将领命。”   ——   久未回到安都,幸英勋茫然了好一阵。她只做寻常装束,马也是挑的驿马,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些。幸英勋行军多年,身体健壮,与寻常安都女子很有不同,守城的兵士难免多看了她两眼,她递上提前准备的路引和户碟,对方便放行。   又在城中逛了一日,终于在覃勉下值时蹲到他,对方显然惊诧不已,又反应极快,引路带她去了间食肆。   两人各点了些吃食酒水,覃勉才说:“我收到宿弟的信了,玉州那边都安排好了?”   “去过一趟了,总要当面跟他们先打个招呼。”幸英勋点头,端起白水碗一口喝干,已确认周围无人监听,但也只似是而非地简略:“调齐了,方在城外三十里的林子后面。够用半个月,半个月后要再补。”她问:“路上收到消息,说安国公近来在走动?”   覃勉嗤一声:“不是近来。从太子离京就开始了!”   他毕竟身在安都,消息灵通:“安国公推举二殿下到安都府任职,官家批了。”   “可二殿下前些日子不是请辞游学吗?”这时幸英勋在赶回来前收到的消息。   “是。”覃勉娓娓道来,“起初他请辞游学,官家搁置了。然后安国公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一个劲推举他出任安都府少尹,官家批了。看来还是想将儿子留在身边,不像照前例放到外头做什么团练使了。”   官家一向如此,不愿意向从前被文官制衡的大齐皇帝那样行事。不过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了。   二皇子自己想走,官家不放。安国公推他上来,官家就顺水推舟。不是官家想让二皇子进安都府,是官家不想让二皇子离开安都。而安国公推举二皇子,是为了什么?   “宿弟的推测是对的。”覃勉叹一声,“安都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见幸英勋也是这模样,覃勉反而笑了,“你来的事除了我,安都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还要和老童见一面?”   “正是这个。”幸英勋道:“哥哥还有一封密信带给官家,你有没有法子避开所有人的名目送上去?”   ——   春天的草已经长出来了,马蹄疾行时小虫子便乌拉拉往脸上扑,钻进领口,叮在脖子上,顾不上驱赶,只是偶尔抬手抹一把。   从塔儿州西面绕过来,走了两天两夜,日夜兼程终于赶到巴彦苏木。   接近巴彦苏木外围时,天色暗沉。李宿仰头看去,夕阳沉到草场尽头,把整片天空烧成锈色。尽管都如此辽阔,和西北落日还不通。西北没有那么丰茂的草场,沙尘更多些,那时远处还有炊烟升起来,笔直的一柱,被晚风一吹就斜斜地散开。   一小队人马从夕阳的方向迎过来,只七八骑,也没有举旗。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在十步外勒住马,目光在李宿身上停了一息,略作一个古兀人的礼,便用生涩的齐话说道:“昭武将军,果然有胆识。”   李宿没有下马,用古兀话道:“我以客人身份到来,相信你们将军会以待客之道对我。”   那汉子微微挑眉,旋即按下惊讶,“请。”而后拨转马头,在前面引路。李宿立刻跟上去,身边亲卫想要跟随,被他抬手止住。   “在这里等。”   巴彦苏木与大多数古兀营地相同,只是比起塔儿州那种战地而言,更像生活的地方,毡帐疏落,中留空地,马桩和草料堆叠置。远处似有咩咩的羊叫传来,混着偶尔的吠叫。   营地里的人看见有外人进来,都谨慎地抬起头看,不过倒没有人上前阻拦,也没人出声询问。引路的汉子走在前头,显然这就是足够的通行证。   最大的一顶毡帐扎在营地中央,比其他帐子高出一截,李宿刚到,帐帘便掀开,热气涌出。   乌日塔那顺坐在毡垫上。他比李宿印象中更年轻,面相却老成,眉心有两道竖纹,穿一件青色的袍子,见李宿进来,他起身几步相迎:“总算等到你了。”   齐话比引路汉子流利得多,只是咬字别扭,李宿还是以古兀话回:“多谢招待”,乌日塔那顺一笑,指向前侧毡垫:“请坐。”便问李宿一路光景。   “你们的朝鲁不好对付。”李宿入座:“到巴彦并不容易。”   提到朝鲁,乌日塔那顺便没有再接话。他亲手给李宿倒了碗奶茶:“我们先喝一杯。”   不等李宿端碗,帐帘又动一下。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她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梳成一根辫子盘在脑后,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李宿和乌日塔那顺都同时看向她。   侍从们手里端着木托盘,盘子里放着煮好的羊肉,切成大块,骨头还连着肉,热气腾腾的。女人吩咐侍从把托盘放在李宿和乌日塔那顺之间,方才直起身,看向李宿:“来都来了!一边吃,一边聊。”   李宿终于道:“巴雅尔,好久不见。愿长生天庇佑你。”   “好久不见。”巴雅尔站到乌日塔那顺旁边,拍拍他的肩,“你看这小子,倒真敢一个人赴宴?”   乌日塔那顺答:“额吉,我看我们的客人还真没什么不敢。他还要联合我们一起对付朝鲁。”   李宿:“将军的母亲当年肯亲自教我古兀话,足见胸襟宽广,岂会因两国邦交而局限?才有如此胆量。”   “好!”乌日塔那顺拍掌称赞,“我们正是要有这样气魄的男儿!”说罢,非要与李宿碰杯不可。 第247章   三人在帐中分食羊肉,再度各自象征性地碰杯饮酒,巴雅尔道,“你的确是我们的客人,但朝鲁并不算我们的敌人,塔儿州也是我们的领地,你打算怎么说服我们?”   李宿直接道:“古兀不一定需要和平的时间,但你和乌日塔那顺需要。”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巴雅尔欣然而直率答:“我们母子的确需要时间为证明身份,重新回到恩赫身边,可若是真给了你塔儿州,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他们母子本身就不是甘于平凡之辈,自然也不愿意日后可能拥有的土地拱手让人。   李宿回答,“不用你们帮助,我也可以拿下塔儿州。”他原本就是为朝鲁而来。   乌日塔那顺的眼睛骤然亮起光彩,当真不可置信,他本以为李宿是来寻他们联合,如此才能共锁塔儿州,却不想竟有如此自信?一时也更多一分警惕。   巴雅尔却挑眉道:“不如赌得大些,你既然诚心与我们合作,敢不敢直接告诉我们,你会如何赢?”   李宿回,“已经在你们帐中,还显不诚。”   “你若相信,我们即便知晓也不会插手,”巴雅尔只说:“否则怎能显出你昭武将军的过人之处。”   激将法如此简单,却屡试不爽,乌日塔那顺眼中也浮起兴味,他倒真想知晓幸守夷是否有这样的胆量和气魄。不想李宿真说:“这有何难?但若我直接告知,反而无趣。不如换种方式。”   “我的儿子会下你们齐人的棋。”巴雅尔道,“不如一局演示。”   李宿自然不再推辞,而后乌日塔那顺亲自站起,侍从送上棋盘与棋子,榧木的棋盘是齐地的样式,“我时常下棋。其实我对你们齐人的东西很感兴趣。”把黑棋推到李宿手边,他则打开白棋盒,不再推辞,李宿从棋盒里拈出一枚黑子。岫玉温凉,看得出来的确常用。   他并不谦让,先手而行,直接落子于右上星位。乌日塔那顺则拈起白子,落在左下星位。分开不接,显然不想一开局就被牵着走。   于是李宿第二子落在右下,乌日塔那顺应左上。四角星位各落一子,棋盘上遥遥相对,于是李宿的第五子没有继续占角,也不执着挂角。这次直接往天元的方向靠拢。落在棋盘正中偏上。依然不攻不守不成势,亦不占地。如同行军途中忽然停下来扎营。   乌日塔那顺的手指在白子棋盒里轻轻拨动,忽然明了。白子落下,右下挂角,不往中间看而先占实利。这是古兀人的下法,无论别人在旷野里扎什么营,他们都要先把草场占住。想通之后便落子。   李宿应守右下角,而后乌日塔那顺顺势拆边,白子在右边连成一条线,骑兵便如此沿着河谷拉开阵型。   李宿不在右侧纠缠,他转向左下,黑子落于挂角一侧,白子如若不应,角地便被掏,如果应,外面的势就散了。   乌日塔那顺笑道:“你在逼我选。”正如现在朝鲁的局面。   但乌日塔那顺自然是应。白子守住角地,李宿便顺势往外走,黑子则从左下延伸,又形成一道厚势。   不过这道势没有直接攻击任何地方,但它面对着棋盘中央,如同燕州临于塔儿州,而白子一息便做被困的阿拉坦王子。   落子速度减缓,乌日塔那顺的目光看向右边自己拉开的阵线。白子颇散,很有间隙,左边黑墙虽不打人,但白子要是敢贸然进入中央,黑棋便从左边压过来,白子就要两面作战。   乌日塔那顺拈起白子,终落天元,只为试探虚势。据他所知,燕州城中兵力所剩无几,幸守夷的依仗究竟在何处,才敢单刀赴宴?才敢放言要取塔儿州?   不做理会,李宿将黑子落在右下,把右边的实地彻底拿住。乌日塔那顺则以白棋近黑墙,反而观赏燕州。   李宿还是不曾理会,黑子继续收官,把右下白子唯一余味也顺势掐死。阿拉坦如今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古兀王仿佛没有那么在意这个儿子,可是棋无废棋,若要造势,万物皆可用之。   也在此之际,乌日塔那顺用心专一,直接靠上黑墙,逼李宿回应。若是朝鲁反攻燕州城,不理便拆墙。若是李宿理会,重心就被拉回左边。   但燕州是不可动摇之地,李宿自然理会。   可并非仅是防守。黑子没有加固被靠的区域,反而往上一路反夹白子。于是反受为攻。乌日塔那顺既然想拆墙,李宿绝不修墙,只从墙后伸出手来,直接掐住拆墙人的脖颈,正如朝鲁。   ——   一夜未眠,勉强眯了一会儿眼睛,醒来时朝鲁仍在反复计算。   幸守夷还在燕州吗?听说幸守夷走到哪里都会带上他夫人,哪怕行军作战,他肯定在。而且边界的一仗时,幸守夷显然也没有动。   至于后方的响石沟,探子汇报没有消息,朝鲁却本能不太相信。打了半辈子仗,这种判断机会成为本能。   长长叹了一口气,朝鲁闭上眼睛,他不能坐以待毙。   差人将帐下将领召齐,朝鲁直白道:“齐人的首领幸守夷狼子野心,我们不能给他等的工夫。必须主动进攻燕州。”   古兀男儿多好战,竟然无一反对,全然是来劲了。自然也在朝鲁意料之中,毕竟古兀人不怕打仗,只怕不打。其实朝鲁到塔儿州这些日子,除了边界那一场阻拦便没怎么动过,兵士都闲得发慌,只待他一声令下。   心中早有成算,朝鲁开始分派任务,正在此时,外面逐渐喧闹,消息很快传入帐中,又传到座下的将领,众人面色齐齐一变,向朝鲁禀报:“朝鲁将军,今早巡营时发现南营的兵士倒了一片。有七成都在上吐下泻。”   来了!一直以来的不对劲骤然消解,只是仍旧愤怒,朝鲁捏紧拳头,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症状。”   “主要还是腹泻,有的发热,军医看过后说是水有问题。”   朝鲁站起来,不过众人的眼神,径直走出帐子。   南营十几个古兀大汉都蹲在帐子外头,无一不是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有一个方才想问好,转头便重新干呕起来。   军医蹲在井边上,井沿搁着几只盛水的陶碗,站起来行礼:“朝鲁将军,好几口井水都脏了,上游导致,不能再用。”   其他将领才匆匆跟来,不由指天骂地:“肯定是那群阴险狡诈的齐人做的,不是他们谁能想出这阴招!这群贱人!”   “传令。”朝鲁倒是依然冷静:“所有打上来的水都要煮沸再喝,粮仓也一样。一仓加三人,白天黑夜轮。至于病人能治的治。治不了的挪到北营空帐子里,跟没病的隔开。”   众人纷纷应是,但还是低声骂着齐人和幸守夷,不过多时,朝鲁又召集众人再次集议,攻打燕州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从现在起,塔儿州加强戒严。各营调动必须有我的令牌。叫人重新清点物资,计算用量,全军必须俭省用度!”   ——   乌日塔那顺眉心的两道竖纹越来越深,巴雅尔坐在一旁,只是静静旁观,并不出声。若是李宿能从后方牵绊住朝鲁,燕州便不能动,那么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斟酌片刻,乌日塔那顺终于落子。   白子往后一退,不跟黑子正面对打,稳健地把接触暂时断开。黑子同样识趣地没有追,李宿转回右下,把那一带的官子收干净。   “我知道了。”乌日塔那顺骤然出声:“是佯攻。”   右边的白子阵线是后方,若朝鲁在此地应声,李宿便转头倾全力吃掉塔儿州。再看天元周边几枚试探的白子,李宿已经进入后方,若是朝鲁要进燕州,便从后方合住,最后是右下角,也正是如今战术,如朝鲁退回来守,李宿就把能占的都占干净。若他猜得不错,这会儿一定有一队人马在草原游击。   乌日塔那顺看着李宿,不由抬手鼓掌:“不管我怎么选,你都有下一步。无需赢得哪个局部,因为你只要让每一个局部之间互相牵制,我就算每一步都走对,最后也有很大可能输。因为棋盘的势已经提前被你布下,无论我走在哪里,都在你的势里。”   “即是将才,自有破势之力。”李宿补了无关紧要的劫材。   乌日塔那顺自然还有继续打下去的兴致,若他是朝鲁,他就不会再动。李宿左边的势再厚,只要朝鲁不碰,李宿便无法借力。无论李宿右边的实地再多,只要朝鲁不争,李宿就没办法将他往中间逼。   也许李宿不清楚,他却清楚塔儿州的情况,朝鲁上任后便催粮囤积,若是以此来围,李宿围不住塔儿州。毕竟朝鲁最会的就是不输。   “但你没有落这一子。”李宿平和问:“你在想求援?”   乌日塔那顺默住,听见巴雅尔一笑:“他和朝鲁的差别就在于此,或许我的儿子觉得守城是等死。塔儿州被围久了,粮草总有用尽的一天。与其在城里等,不如派一队精骑趁夜摸出去,往巴彦苏木求援。”   被说中心事,乌日塔那顺坦率承认:“额吉说得对。”   巴雅尔直说:“朝鲁不会。”   “为什么?”   “首先还是因为他谨慎。”巴雅尔看着李宿,心照不宣,“他不做不必要的冒险。塔儿州被围,他首先要确认围城的主将在哪里。探不到他就不会动。派人出营正中李宿的下怀。是不是?”   李宿并不表态,而后巴雅尔道出最关键的一点,“还有就是,其实朝鲁很清楚,北军根本无力困他这么久。” 第248章   眯起眼睛,乌日塔那顺伸手把棋盘上那枚一直没有落下的白子拿起来,放在李宿的黑墙旁边。   那么如果朝鲁不派呢?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呢?   谨慎的人不决策,向来是因为信息不够。李宿补上枚边角的官子,乌日塔那顺便把按在棋盘上的白子收回。局面一时竟然陷入僵持,直到巴雅尔提醒:“李宿,你还没有说你围塔儿州,主将会在哪里。”   朝鲁会探,如果探不到便会往回收。那等待朝鲁回收的时候,主将会在哪里?   李宿看着她,而后从棋盒中拿起最后一枚黑子。其实他下棋的水平很一般,甚至不如颜郜襄,只是根据战略随手调整。   将把黑子放在棋盘外面,紧贴着棋盘的边缘,于是那颗棋子挨在乌日塔那顺右手:“我不是正在此处吗。”   巴雅尔与乌日塔那顺齐齐怔住。   竟然如此吗?竟然如此吗!   不围塔儿州?原来是要围困朝鲁往外看的眼睛。乌日塔那顺彻底反应过来,不由大笑出声。   若是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大得多的时候,甚至在反向围猎他时,心情恐怕不过如此,把棋盘外那枚黑子拈起来,“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们联合。”   乌日塔那顺侧头,与母亲交换一个眼神,止不住自己的笑:“所以你来巴彦苏木,不是为了说服我们帮你。居然是来让我们看清楚?”   他说得对,即便他们不帮助李宿,李宿也极有可能会拿下塔儿州。紧紧握着手里棋子,乌日塔那顺的笑终于渐渐褪下:“也让我们看清楚,而我们也是棋盘上的一部分。”   李宿道:“见我也正在帮我。”   巴雅尔从儿子掌心里拿起那枚黑子,放回棋盒:“先吃羊肉吧,凉了就膻了。”   拿起匕首,李宿从托盘里切下一块已经半凉的羊肋条,乌日塔那顺再度给自己和李宿还有他母亲都倒了一碗酒:“但有一个问题。以朝鲁的性格,塔儿州内部一定是戒严到牙齿的。我料想朝鲁应当会下令粮草分仓,水源多控制,再加轮流值夜,你怎么站住?”   “我不是为此而来。”再度取出黑子放于棋盘上,落在乌日塔那顺刚才那道白子阵线的正中间,李宿说:“你在这里。”   将另一枚黑子放在棋盘的另一端,靠近左下黑墙的位置:“我军在这处。”最后李宿把第三枚黑子放在棋盘外面,紧贴着边缘:“而乌日塔那顺将军,你与你母亲的疑虑却在这里。”   三枚棋子彼此不相连不呼应,自是三支各自为战的孤军。   乌日塔那顺的手指在三枚棋子之间来回移动,默默计算,缓缓开口:“朝鲁会同时收到三个消息。北线被骚扰。城内士兵……有你安排的什么?还有就是巴彦苏木有异动。”   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乌日塔那顺便有信心:“他无法分清哪个是佯攻哪个是主攻。因为确确实实。三个都是真的。”手指点在白阵中的那枚黑子上,“骚扰是真的。”燕州城必定不会安分,只是不知道李宿在燕州留了多少兵马?   移到黑墙旁的那枚黑子上,“异动是真的。”但是他也难以猜测李宿会用什么手段。   移到棋盘外那枚黑子上,“巴彦苏木的异动也是真的。”   毕竟现在可不就在此半威胁半挑动他们吗?一时间乌日塔那顺愈发毛骨悚然。智者看十步?运筹帷幄者看百步?不,其实看千步都不够!   “不如想想他会怎么办。”巴雅尔问自己的儿子。   乌日塔那顺没有立刻回答,把三枚黑子收起来,握在掌心里揣度:“他会分析。通常定义,骚扰可能是佯攻。南线燕州则可能是主攻。巴彦苏木异动也许则是诱他分兵。三中选一。”   李宿静观着巴雅尔教导儿子,心不由渐渐移向外侧。   隐隐约约,又听见羊叫,软绵绵的。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谢相呴有没有好好用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睡觉养病。   “他能分析出来吗?”巴雅尔问。   “能。”乌日塔那顺说,“朝鲁一定能分析出哪一种可能性最大。然后他会做一个朝鲁才会做的决定。”乌日塔那顺把三枚黑子放回棋盒,“他会把每一种可能性都防住。”   “分兵。”巴雅尔说。   乌日塔那顺点头,“因为他是朝鲁,所以他不会赌。宁愿分兵也不愿赌错。毕竟无论如何,至少他的兵力还占优。赌错就全输了。”   更远处,还依稀可以听到罐鼓的声音,因为隔得过远的缘故,激昂里又透着悲凉的苍茫。也不知道谢相呴有没有想他。故意把自己弄得生病,就是为了不与他同来塔儿州吗?   其实他真的只想带谢相呴看看一望无际的草原。共骑漫步与无边辽阔的天地,仿佛没有尽头,旷野与月光如此交相辉映。   乌日塔那顺看回他:“原来你等的就是他分兵。”不过面对李宿,他已经无法轻易下定论,不由自主带上了三分试探。   “差不多,”思绪终于被拉回,李宿说,“不过在等他的动作。”   终于将黑子补在天元近侧,整局棋盘就此清晰明了,“就算他不调动城防也没关系,但只要朝鲁有所转移,我的人就会行动。”   那么就是内部,乌日塔那顺一笑:“是,你的探子不需要做很多事。”   粮仓烧一处。水源投一处。可是此时朝鲁已经如惊弓之鸟,谨慎到极致的他反而又会立刻把兵力收回去。   乌日塔那顺说:“李宿,我又看出了你的自信,你确定朝鲁会按你的棋局走,你确定你的人不会出任何纰漏?”   顺势落下一字,牵一发而动全身,誓要强力破局。   李宿只回答:“所以你是你,朝鲁是朝鲁。”朝鲁不死,古兀王恩赫就不会平息想要南下的心。可是大齐和古兀是否开战,与现在的乌日塔那顺又有什么关系?   ——   光州知州报来的民变似乎十分严重,所谓杀县令、攻县衙,还声称聚众数千。   可是夏乘带劲弓军到的时候,城门照开,集市照赶,街面上戒严时肃穆的氛围都没有。光州知州则亲自前来迎他,客客气气,说城外的乱民暂时已经散了,劳烦指挥使跑一趟,不如稍作休息,再做后续商议。   心知此事本就微妙,夏乘自然不肯情意掠过,追问乱民去向,各县衙情况,被几句话敷衍而过,欲要发作时,光州知州却再度寻理由离开,简直滑不溜手,全然让人无法抓住。   憋住一口气,夏乘预计明日亲自去那些县衙探看,他白天依旧在城里转,晚上方才回营。   直至连续跑过数个县衙,已是几日过去,夏乘在田埂旁站了两个时辰,匆匆回到驻扎的营中,立刻吩咐副官:“拔营,我们回寿春。”   副官讶异不已,“这时启程吗?”这么晚的日头,恐怕不好行军,不知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夏乘却斩钉截铁:“对,马上走。”刻不容缓。他预感到若自己再不离开,便无法逃脱。   正在此时,这几日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光州知州忽然匆匆到来,不住喘气,张口欲言——却立刻倒地。   !心神俱震,夏乘看向一旁的另一名亲卫,血洒得一地都是,然后向周围流淌。   副官亦是大受震惊,质问:“你这是做什么!来人!”   可亲卫毫不畏惧,他把刀收回来,在知州的袍子上擦了两下,方才抬头看夏乘。他的脸很普通,放到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但一双眼睛却空空的,恍若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夏指挥使。二皇子谋害东宫,给官家下毒,试图宫变。太子殿下已领命回安都守卫官家。”   血往头顶翻涌。一时间目眦欲裂,最坏的设想终于彻底浮现。谋反,太子要谋反!什么二皇子下毒,什么宫变?全是幌子!   夏乘身体不由自主颤抖,甚至顾不得要如何立刻处理这个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卧底,只是心绪难平。太子令他从寿春改道南下,根本不是来平乱的。他就是要回安都。   光州这一趟,不过是把他夏乘支开再拉上贼船,谁能说清楚光州知州是谁杀的!再加之劲弓军一被调出来,横江破敌二军就更好掌控,不知道这时算不算得已全是太子的人了。   手按上刀柄。可是亲卫看着他并没有动。夏乘几度想要直接杀人,外界又再度传来哄闹声。   像涨潮一样的马蹄声,兵甲相撞,聚拢着越发靠近,夏乘深吸一口气,只得松开刀柄,走向外面。   光州城外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兵。横江破敌二军旗帜高立,太子的仪仗即便缩减也这般具有威严,料想此时此刻,光州的城门已经彻底敞开,还在源源不断进兵。   太子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夏乘,脸上没有表情。   知州的血还沾在自己的靴沿上。风吹过来,血腥扑鼻,夏乘身后的屋子里躺着一个死人,面前的大道上站着两万兵,如何不屈服?只能屈服。   夏乘匆匆自知州府中走出,将眼睛闭了又闭,最终已经出现在太子面前行礼。   “夏指挥使。”太子的声音居高临下:“光州的事料理干净了?”   还能如何?若他不回答,恐怕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他。   “回殿下。料理干净了。”   太子一点头,然后拨转马头。“那便走吧,以安都为重,我们要更迅速些。”   夏乘站起身来,看着如此浩荡的队伍,胡老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依旧低头唯唯诺诺的样子,夏乘只给他递了一个眼神,便摆摆手离开。   劲弓军并入大军,旗号编制照旧。夏乘骑在马上,与苏平安在同一侧,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对了一眼。苏平安的眼珠子转了转,往太子的方向轻巧地努了一下,颇有一种窝囊到极点的妥协。   你也没跑掉。上了这贼船,我们怕是都跑不掉。 第249章   方才拜会过安国公不过多久,夜晚太子妃便再度离府,自侧后方被门房小心引入,安国公已有些琢磨不透,皱眉问:“娘娘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将太子的密信放在案上,不再弯弯绕绕,太子妃直说:“殿下反了。”   “什么!”安国公拍案而起。   手不由扣在桌沿,即便寻常再老成持重,此时也压不下心中惊天骇浪。反了?   匆匆抽过太子妃手中的信,快速低头查看。   “这是我族弟吴月钢的信,大军已从光州东进。”太子妃说明的同时,安国公已经将信看完,用蜡烛点起,闭上眼睛。   烛火攀咬着信件的同时,也攀咬上他的脸,皱纹一根一根分明了起来。几日不见而已,似乎老了十岁不止。   “他拿什么反?”安国公终于睁开眼,几乎咬牙切齿,“禁军在安都就有万数,附近州府还有团练。他带回来多少人?两万三万?就算他打进安都能坐得住吗?何况北边的幸守夷早有不臣之心,时局一旦乱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到底是被什么冲昏了头!”   “所以他需要外公。”太子妃四两拨千斤,“太子殿下只有外公您可以倚仗了。”   安国公眉头更加聚集,沉默不语。   “幸守夷如何能动?古兀尚且未平。”她自然已经设计出牵绊幸守夷的方法。太子妃徐徐补充道:“况且禁军虽然前些年已经改制,但贵妃娘娘这几年在宫里位同皇后,也有所布局,宫中的消息,官家还未必快过殿下。”   糊涂!混账!安国公在心中大骂。   他想太子为何会忽然如此疯魔,原来是他的好女儿还在其中挑唆!   人一旦上了年纪,回回心绪激荡就如同在鬼门关边徘徊,一口气卡着喉头,闷在心里,惊雷一样层层余荡,安国公几乎不能喘息,急剧思索着。   “外公手下门人众多,安都附近州府总有可以调动的府兵,若能在安都城内接应殿下,岂不周全?”   “太子殿下这是逼着老夫拿冯家所有人的命去赌。”安国公苍凉答。   其实他早有预感,官家这么痛恨那些置喙他妄图掌控他的文臣,岂会让颜郜襄登基?自玉州之事后他就已经看清局势,早做好了废太子的准备。   只是若是太子被废,他至多是被罢免,党派被摧毁,可是多年以来,冯氏在安都已有根基,再加以官家对于贵妃和颜郜襄那些微妙的愧疚,并不至于连根拔起——更何况其实他还有九皇子可以押注。   太子妃居然盈盈一笑,其中杀气腾腾:“可是外公,难道您要去告知官家,你的外孙,他的儿子,是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要推翻他!”   此举岂是断臂?无异于引颈就戮。无论安国公赌是不赌,正如从前颜郜襄摘不掉安国公是他外公的烙印一般,安国公也永远别想摘掉属于太子党派的烙印!   脊背被寒意笼罩,安国公半晌才道:“最近阳州府知州是我的门生,他能调动三千人,梧州可以调动两千。”他说,“再多是些摇摆派,你既然有这样的胆量,不妨自己去争取,老夫还没有一手撼动兵部的力气。”   太子妃答:“已经够了,多谢外公。”   ——   楚蔚威的消息第二日清晨就快马传回燕州,其实不出他所料,心中早有准备,再加之近几日谢相呴几乎已经大好,也有精力主持事务便吩咐把石慎和张伦召来。   “燕州城里有多少人。”二人匆匆赶到,谢相呴直接问。   “五千。加亲卫两百。”张轮道:“还有近四百人是伤员。”   石慎则命人将布防图拿出,铺在舆图一侧。城墙城门,箭楼马面,每处都标了驻兵人数和换岗时辰,又细细向谢相呴汇报了如今城防的情况。   “太子反了。”谢相呴凝视着布防图,在今日之前,也是因为李宿有隐瞒着他,其实他对燕州和塔儿州的事项所知并不多,方才了解一些。   都不可置信,张伦与石慎面面相觑。   “北门加两百。”消息不比刻意拦截,很快就会人尽皆知,谢相呴依旧平静。所以消息也迟早传到古兀,也许古兀会利用这个时机生事,更何况燕州城里的人都不是一条心。   “换岗时辰这些小事也都要换掉。”谢相呴每说一句,石慎便快速亲笔记录。“亲卫调到内城。外城全交给张伦。”   其实他们做得很好,没什么额外的事情了,谢相呴吩咐:“再让底下的人好好议,交些规划给我。”   二人拱手:“夫人放心。”   谢相呴方才颔首,思忖片刻,还是轻咳一声,道:“若太子成势,官家恐怕要我们前往镇压。我们需要做好准备,通知北地各州府也要出力。”   若是他能能在李宿回来之前带兵控制住太子……   二人再度答是,却不动声色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将军临走前,特意叮嘱他们不能告知夫人燕州的真实兵力,看来的确有事要发生。   但谢相呴未曾察觉,继续问石慎:“那件事查得怎么样?”   石慎忙道:“查清楚了,人的确还在燕州。”   谢相呴颔首:“继续盯着吧。”太子造反,他认下的那位郡主却未随他南下,虽然自觉已经猜出的大概缘由,但谢相呴的确还想一探究竟。   让人退下。侍女又端了药来让他喝,恐怕也是因为李宿不在的缘故,只啜饮两口便觉苦涩无比,难以入喉,他一点也不想再喝。   不知道李宿在古兀是如何情形,何等凶险,何时能回来。   舆图还摊在案上,谢相呴目光看回塔儿州。   正在塔儿州西北,响石沟往北。   趴在一片碎石滩后面,路多艰难挪动,碎石硌住肋骨,夜露湿透甲衣,虽然所谓阳春三月,但在北地仅仅风一吹佛,就凉得往外冒寒气。   身旁趴着十几个选锋军的兵,都和他一样,动也不敢动。   前面的官道是塔儿州往草原深处去的必经之路。白天他们藏在对面的矮林里,晚上才敢摸到这里等候。   好在碎石滩虽然不高,但勉强能遮住趴着的人。不过马粪的臭味,人的汗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肉味就完全遮不住。   路多已经闻不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鼻子快不管用,真是熬人,耐心也快到极点。   一个兵小心趴到他旁边,路多头都不转,嘴唇几乎不动:“说。”于是小兵尽力只用气音说话:“西面三里又过去一拨。三个骑兵。”   在心里默数,这是近来的第四拨。   “指挥使,咱们拦不拦?”士兵问。   眼睛盯着前面的官道,路多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兵。   他接过去却没吃,快速塞进怀里收好,路多也不管:“拦。”   小兵应是,快速爬开,路多方才咬口干饼,全当做午膳,呸啊!硬得像石头,这是人吃的吗?   他吃。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发软,咽下去感觉嗓子都被刮到。   吃了两口,路多又掏出舆图开始看。   他们在这片碎石滩后面已经待了七天。潜伏在敌人后方,粮草自然需要严格计算,每人每天一块饼半囊水,多一点都没有,到底是路多自己定的规矩,也必得自己先守着。   不过又想来塔儿州内或许也是这样的戒严,路多心情好了点。   三下五除二,路多快速啃完干饼,开始拿焦木头在上面写写画画。   毕竟塔儿州附近的地形,路多其实已经背熟了,包括朝鲁的探子每天什么时辰经过哪条路,换岗的间隔有多长,他全都记得。   不过,每天还要在一块羊皮上画一遍,画完给手下的兵看。   又听到一声尖亮的嚎叫,路多抬起眼皮。见一只鹰从面前飞掠,这他熟啊。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当做塔儿州城里养出来的,脚上一定绑着信筒!   迅速搭箭拉弦,路多紧瞄天上。绷到七分蓄势,方才稍停片刻。见鹰在风里微晃,路多的箭头便跟着它晃,直到他松开弦。   兴许因为路多过于激动,箭只从鹰的翅膀底下穿过去,鹰因此受惊,翅膀猛地收拢又张开,往高处窜了一大截。   路多深吸一口气,并不再紧张,迅速把第二支箭搭上,再度拉弦,随后猛地往前推了半个指头。   弦响之后,鹰翅膀塌落,直直掉下。   路多把弓给身边的士兵,面上一笑,顿时觉得天高地阔:“去捡。”   不过片刻工夫,鹰已经被小跑着拎回,它倒是顽强,尚未死透,只翅膀耷拉着,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脚上果然绑着一截细竹筒,路多迅速倒出里面卷着的羊皮,可惜他看不懂古兀文,只能丢给另一个老兵。   “指挥使,这是写给古兀王的信。”眯着眼睛,老兵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信上说塔儿州被围了,但是巴彦苏木没有回音,齐人不断骚扰,城里药材不够,请恩赫速发援兵。”   “会不会是假的。”旁边的兵问。   “不管真假。”路多道。   总之不能让这封信送到古兀王手里,从怀里掏出方才那块画满了图的羊皮,背面还是空的,路多把竹筒包进羊皮里扎紧,递给一个亲兵:“送到将军那里,换马不换人。”   而后路多又迅速安排:“留一队人继续在此盯梢,我们撤。”既然得了消息,就不必大部都在此久留,以免被朝鲁察觉到具体分部,反而偷鸡不成。   众人依言迅速集合,不过多时便走出半里地,又到了一处洼地。   路多再次把人分成两拨,一拨跟着送信的亲兵,要安全接应将军。另一拨跟着他,依旧往塔儿州后方绕,不过这次要更近。   他预备在塔儿州外摆一个骑兵阵,要用心布局。到时亲手斩下朝鲁的头,立一个大功,把石楚舒之流全部比下去。 第250章   “太子于光州举兵,反意已彰。臣惶恐不知所从,唯殿下是瞻。”   将苏平安的信看完,九皇子做什么事情的心情都不曾有,犹豫片刻,还是召来李瑞,将信分与他看。   李瑞面色微变,却只是微微挑眉:“太子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好端端一个人,说疯就疯了。补充道:“依臣来看,殿下只需按兵不动,机会自现。”如今的燕州还算是十分安全。   “你倒想得好。”九皇子嗤笑一声,“外面的人也很关注燕州城内呢。”   对他如今字字句句都要夹枪带棒的口吻,李瑞只得按下性子忍耐:“哦。殿下的意思是古兀吗?”   李瑞还是很聪明很好用的,虽然的确已经隐隐失控。微微颔首,九皇子从袖中抽出另一封信扔给他,“朝鲁的。”   李瑞抽出信件,心里又暗骂一声。   他和颜郜释都是看不懂几句古兀话的,想来颜郜释看信时,自有人为他翻译,眼下直接丢给自己,还不开口,不是成心要他难堪?   笑话!他绝不服软!   凭借几个勉强认识的字词,李瑞眯眼细看,推测着古兀的信最有可能来自于谁,又是什么内容?半晌问:“殿下怎么看?”   不肯服软?我偏要搓搓你的锐气,要你好好低头!   九皇子好笑,并不多言:“本宫是在问你。”   李瑞威威勾唇,而后迅速褪去笑容,“区区十万白银而已,殿下问我,难道是已经意动?千金易得,岂能因此叛国。”   直至方才,九皇子总算正眼看他。   对了。还好他猜对了。李瑞捏紧拳头,却是由心有些愤怒,他自小在丹州,见过那些北狄人是如何欺辱虐杀齐人,将齐人当狗一样对待,如今这群古兀鞑子又会好到哪里去!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要九皇子做什么,但堂堂皇子,竟然为此意动,实在恶心。思及此处,直接冷冷质问出声:“殿下,您是大齐的皇子,齐朝才是我们的国,这样的事也能做吗?”   “你说得对。”九皇子若有所思,终于开口:“不能放。”即便他可以将一切事由都推给太子,自己拿上银钱,也难免留下后患。   原来写的是要放阿拉坦。李瑞心中思索万千,最后只违心道出一句:“殿下深明大义。”   如今太子定然不能成事,之后安都格局想来又是一新,他该如何行事?   ——   二尾巷子中一处僻静院落,灯火昏暗,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姗娘匆匆起身开门,闪进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准备好了。等燕州出兵,城外空虚,我们就动手。”   姗娘点了点头,道:“确定万无一失?”幸守夷虽然不在城中,他那位明侯夫人却不好对付。黑衣人答:“放心,我们等得起,只要幸守夷还要攻打塔儿州,必有机会。”   姗娘问,“娘娘那边有新的消息吗?”为着料理之后的事情,她并没有随太子行进,是以也已经许久没有同娘娘和吴月钢互通消息,很是不安,只能寄希望于东山侯府的暗卫。   可是黑衣人摇头,于是姗娘不再多话,看他闪出门外,消失在夜色里。   关上门后,姗娘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她本应该立刻确认下一步行动,或离开燕州,或确认阿拉坦已经被放出。但脑中情不自禁想起太子妃娘娘,她父亲不理后宅,她生母早逝,其实并没有什么人教导过她。   想起那些年在六皇子府里,虽然还是战战兢兢,却何尝不能算是最好的岁月?太子妃教她画画,发现她歌喉好听,引导她学会许多。   但只是转瞬,仿佛仅是因为外面一阵细风,脑中又想起玉州渡口,太子暴怒,挥剑杀人,血流成河,想到玉州城中,水淹过半,民不聊生,饥肠辘辘。那些记忆模糊又清晰。林姗娘睁开眼,抬头遥望燕州城。   不知这座城曾经如何,只是现在仍然安宁,其中的百姓仍然算安居乐业。   姗娘彻夜未眠,不过第二日清晨,便有人登门拜访。   虽然不懂武功,五感也不算比常人发达,但是莫名其妙的,姗娘心中早有预兆,是以在侍从开道后,见到谢相呴时并不讶异。   “郡主,好久不见。”谢相呴环顾周围,自觉坐下,问:“殿下调兵西北,郡主并未随行吗?”   姗娘不慌不急,答,“殿下愿意认小女做义女,是殿下仁厚,小女却不敢高攀。只是不想小女身如蒲柳,竟能得夫人关照,诚惶诚恐。”   谢相呴微笑,笑眼微动,难辨真假:“姗娘姑娘何必自谦。”   不想姗娘不再周旋,竟是一阵沉默,半晌终道:“夫人,既然你已经寻到我,我便不再纠结,实在有一事相告。”   “请说。”谢相呴道。他猜测与太子妃有关,不想姗娘一语惊人:“太子妃让我带人留在燕州,等城中空虚时,放走阿拉坦,以此为太子在南边争取时机。”   谢相呴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只是与她对视着,望到姗娘挣动后却越发坚定的眼神:“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告诉夫人。”   “为什么?”谢相呴问。   沉默片刻,姗娘似是心事已了,笑着垂下眼睛:“我确实要报恩。太子妃对我有恩,她让我做的事,我本该去做。可是,”   声音不知是落寞还是释然,只是语调更加通畅:“我也有我所想,到底我是大齐的子民。”放走阿拉坦,不知又会为局势带来怎样的变化,只是若真是古兀得利,大齐的百姓不知要饱受多少折磨。   她原先可以做得很坚定,只因这些离她恍若都十分遥远,只是到了北地,看过战争残酷,北狄对于齐民的欺压,明白何为南望王师又一年是何等煎熬。   其实她心里又何尝没有恨?姗娘后来才知道,玉州水灾的起始究竟是因为什么。恨过当权者为朝局视百姓如草芥,更恨过六皇子杀她家中亲眷仆从。   谢相呴似乎也想到什么,提醒她:“太子妃和你,”   姗娘道:“娘娘对我有养育之恩,却是我天资愚钝,没有学好,也没有报答她。”   她想实现娘娘的所愿,但终不能违背自己最心底的呐喊。   而娘娘为复仇而来,她却选择放下。   谢相呴却摇头,须臾之间,姗娘恍惚竟觉他淡笑如神像慈悲:“她把你教得很好。”   姗娘一时无话,谢相呴又道,“你照样做你的事情,之后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燕州,若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   ——   朝鲁似乎仍然镇定从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塔儿州内的一切,却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已经三日未曾好好睡一觉,全然不能入眠。   从前只觉得齐人孱弱如蚁,不想他们也如一群蝼蚁一样,不知道从哪个洞里钻出来的,在北边截杀信使,在南方频繁骚扰,水源还在断断续续地被投毒。   若是发兵追过去,这群齐人却跑得比兔子还快,若是不加以威慑,他们很快又卷土重来,实在是烦不胜烦。   “王庭那边还没有回信?”朝鲁阖目问。   亲兵摇头,朝鲁心中暗骂一句,面上只把刀放在案上。   其实塔儿州原本虽没有七万人马,却也有五万,完全不必担忧燕州压前。   可当时阿拉坦带走了一批,如今伤残过半,且全做了齐人的俘虏,剩下的又分了一半调回王庭往西北征战,和老幸抗衡。   剩下的要守城巡边,还有许多状态不好的士兵,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到两万。   而齐人?朝鲁凝望着帐顶,难以透出一丝光亮,其实他不知道齐人到底有多少。   探子报上来的也是数目一天一变,没人说得准,真是狡猾。   若是再静,已有被困死的风险,难道齐人物资并不缺乏?还是……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们?这便让人不得不思考一直没有回信的巴彦苏木了。   何况他听说巴雅尔那女人当年为了躲避大妃,甚至如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了齐国,到还真有这样的可能。   或许应该动手了。朝鲁召来将领,命他们迅速清点可以从塔儿州带离的物资。   ——   李宿收起羊皮卷,看回巴雅尔与乌日塔那顺。   乌日塔那顺微微拧眉,最终松开。   他以为朝鲁十分强大,在古兀的荣耀使得他在众人心中刻印了这样的模样,可是如今亲眼见到他一点点被逐渐要击溃,只能归于一笑:“来谈谈我们的合作吧。”   李宿道,“古兀和大齐停战多少年,便能通商多少年。我一定会让互市落在你的领地,每年额外一成利送到你母亲名下。”   乌日塔那顺心中迅速算出一个数字,的确满意,巴雅尔眼眸一闪,显然也是。   她相信李宿能够说到做到,只问:“只是配合你杀了朝鲁吗。”怎么可能仅此而已?她不信李宿没有其他目的。   不想李宿却道:“是。只要和平。”   并不是不能容忍其他国家的偶尔骚扰,古来邦交向来如此。以战止战虽然可行……李宿说:“若朝鲁不是你们古兀最激进的主战臣子,恩赫没有这样的倚仗南下。我不会杀他。”   倒是不曾想乌日塔那顺也会开口,“额吉,何尝只有齐国需要和平,古兀也是。通商发展对两国而言都是益事。”   巴雅尔看他一眼,方才一笑:“那便一言为定。”   与乌日塔那顺击掌而定,不过多久,李宿驾马离开巴彦苏木。 第251章   站在帘外,应逍之不敢抬头。   官家已经将急报看完,安静许久,然而他还是可以听见官家紧握双拳的声音,骨头都在响动。   “传。”官家吩咐内侍,似乎依然平和,可是无论怎样都能听出几分咬牙切齿:“传肖承福、俞匀、蔡霂,还有禁军首领。”   内侍忙细声细气地劝慰:“万请官家以身体为重。”方才转身要走,不想正在这时,一声闷响猛地摔在地上。   应逍之匆忙抬起头,却见官家歪在椅背上,面色惨白,手还死死按着那封急报。   “官家!”内侍与应逍之都快步扑过去,分别扶住官家的肩,他们自然是不敢晃,只轻轻唤了两声,可官家毫无反应,应逍之心下一悚,只得朝殿外喊:“传太医!快!”   此言传出,殿外一阵骚动,又迅速回于平静,内侍匆匆往外走,应逍之则继续守在官家身侧,他伸手按在官家腕上,随手一摸,只觉得脉跳得又快又乱。   太医来后迅速跪在地上诊脉,应逍之稍稍安定些,不想又听见一道女声,顿时脊背发凉:“官家如何了?”   她似乎仍然从容,径直走到官家榻前,睨视应逍之一眼,又吩咐:“应舍人,你退下罢。这里本宫守着。”   太子谋反,本应立刻封锁其母贵妃的寝殿,应逍之心如擂鼓,犹豫过后,对上贵妃凛冽冷漠的眼神,后面的内侍咳嗽一声:“贵妃娘娘,官家昏倒前有事交待给应舍人,待官家醒来见不着人,怕是不好。”   贵妃只道:“不是有你在身边吗?官家不会说什么的。”   应逍之不动声色地与内侍对了一个眼神,见他微微摇头,于是还是躬身退出:“是。”   春闷只待惊雷,天色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应逍之快步往外走,左掖门在望。值守的禁军换了面孔,不是他认得的那几个。应逍之并不放慢脚步,走上前快速出示鱼袋:“下值出宫。”   禁军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让开:“近来戒严,没有官家手令,不得出入。”   应逍之挑眉:“戒严?何时下的命令?我却不知道,今早都还能出入。”   禁军面无表情,只答:“无可奉告。”   看来是出事了,应逍之锁眉:“覃指挥使在不在?我找他有事。”   “覃指挥使休沐。”   “童指挥使呢?”   禁军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摇了摇头。应逍之站在原地,觉得周围愈发昏暗,要变天了。   匆匆回到官家的寝殿,周围却全是侍卫,半刻不到竟然也全部戒严,小内侍从后侧轻步绕出,到一旁拉着他说小话:“我干爹自会与贵妃娘娘周旋,说舍了命也会护官家,只是不知官家何时醒来,万请应舍人保重,一定要将消息递出去。”   匆匆走了。应逍之心下凝重,转身欲要离开,两个侍卫却快步走来,一左一右,没有行礼。“应舍人,请随我们来。”   心知不能挣扎,也得不出个什么答案。应逍之便跟着他们走。   太子弄出这样的事,今日进宫禀事的大臣肖相、俞相、蔡参政,还有禁军的几个指挥使应当都会一样,有进无出,只能想办法先传出消息。   ——   北面率先响起号角,随着齐军总共,声音洒遍原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烧。”早已做好准备,是以朝鲁全然不慌乱:“能带的带走,一件都不准留给齐人。”   一声令下后,已经空置的粮仓与草料场,还有马厩都陆续被点燃,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士兵们快速行进,朝鲁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的驻军地在火中坍塌。   撤出塔儿州的队伍尚且稳固,从燕州而来的齐军似乎也被火海隔绝在外,塔儿州恍若只在须臾之间便烧透半边天。   走了不到十里,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住,想来是齐军在前埋伏,果然,斥候从前方跑回来:“将军,正有齐军拦道。”   路多亦是勒马站在高处,遥望塔儿州和行进的古兀队伍,朝鲁身先士卒,率领的前队已经过了那片开阔地,只等后队从窄道上涌出来,“传令。丙队佯退,丁队补位。甲队不动,乙队从右翼迂回。其余待命。”   旗号手挥动旗帜,几支骑兵队无声地启动,朝鲁见齐军没有冲过来,而是在两侧的山坡上缓缓移动,心下警觉,吩咐副将:“小心两侧。”副将立刻传令下去,而后古兀骑兵收拢队形,只做防守姿态,却是一如既往地毫不畏惧,继续向前。   看见了朝鲁的收拢动作,路多笑着抬手,于是旗号手挥动另一面旗。丙丁二队暂停,而后甲队忽然启动,从正面直直冲过去。   朝鲁皱眉。齐军正面冲锋?简直不自量力!他的盾阵已经收拢,正面最厚,齐军这不是送死吗?可是又看不出其他端倪,朝鲁挥手:“放箭!”   箭矢如雨,甲队的骑兵却忽然散开,如同泼水一般撒开,从中二分往两侧跑去,这队骑兵速度极快,受伤者无几,而后另外两队自左翼侧后方而动,自如弯刀袭击,古兀士兵还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被侧队一穿而过。   打杀声顿时连做一片,金戈铁马,与远处塔儿州赶来的风火声交映,朝鲁还是下令继续前进,分派人去稳住后队,又派一队骑兵去堵左翼的缺口。   可他的人只是一动,齐军的阵形便紧随着变化。一队不再往前冲,而是向右旋转,另一队又顺势往后撤,退到山坡后面,再一队人马又重新聚拢,从正面压上来。   朝鲁的骑兵次次扑空,力气白费,如同猛力打在空中。左翼的缺口还没堵上,正面又来了新的压力。   古兀士兵很快焦躁不安起来,前进的速度也越发缓慢,如此拖延,想来很快就会被后方的齐军追上,死死盯着那些移动的火把,朝鲁盯着它们的走队,试图找出规律。   他将那些火把的位置在心里标出来,发现它们总是在几个固定的方向上移动。东西南北及四个角,中央还有一支调动,是九个方向。   “九宫阵。”一片厮杀声中,朝鲁总算堪破其中阵仗,齐人打仗喜欢摆阵势,只怪他从前没当回事!   理清思绪后,朝鲁不再跟那些四处乱窜的齐军纠缠。他指挥亲队退到稍微高些的位置,勒马不动,认真盯着那些移动的火把,方才发现无论齐军怎么跑,东北角上的队伍是最后动最早撤回的。   下方战马已经嘶鸣,古兀人坚定以力破敌,死伤渐增,可是谨慎起见,朝鲁只能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再次观察确认,然后用力击掌。每次齐军变动阵形,东北角的那支队伍都是最后才合拢!那里就是所谓生门!   “跟着我!”朝鲁拔刀拨马,朝东北方向冲过去。身边的亲骑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路多自然也将朝鲁的动向尽收眼底,可朝鲁作战却十分勇猛彪悍,而东北角的那支队伍正要撤回来换位,缺口已经打开,此时再来不及封锁拦堵。   “封住!”但是还是只能尽力一试,路多嘶声大喊。旗号手立刻挥动旗帜,东北角的队伍也旋即停止撤退,转身迎敌。   朝鲁身边的亲骑同样拼命,奋力带马往前撞,古兀人高马大,硬仗本就具有优势,朝鲁自己亦是挥刀只劈,势如破竹。   队伍被冲开了一个口子,朝鲁大呵一声,从口子里穿过,身后跟着几百骑,狼狈不堪。   路多心中大骂一声,亲兵问:“将军,追不追?”   “不追。”路多看着没有来得及随朝鲁离开的古兀士兵,吩咐:“继续围着这些人,等张指挥使来。”犹豫再三,却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带一队人马,随我去追!”   说罢便拨转马头疾驰,身后的齐军则按照他原先计划开始收拢阵形。   朝鲁驾马飞快,跑出很远才敢停下。上次这般狼狈好像已是很多年前,勒住马回头,追兵暂时没有跟上来。古兀残兵也陆陆续续逃出,数着一下身边剩下的人,竟然不到两千。   正在此时,鹰啸自天上传来。朝鲁抬头,见它在夜空中盘旋,最终落歇在副将肩上。解下信筒,副将递给朝鲁。   竟然是巴彦苏木的鹰传信?朝鲁一时迟疑,信上只有一行字,写的是:“撤往苏克鲁谷,已备粮草接应。”   苏克鲁谷与巴彦苏木有一段距离,现在离他更紧,只是来自巴彦苏木的信,如今还有几分可信?朝鲁不由陷入沉思。   ——   咔哒一声,阿拉坦匆匆抬起眼睛。   齐军没有杀他,但也绝对不会善待他,这些时日他满身脏污,头发打绺,吃的也不好,被长期关在地牢里,视物都有些恍惚,此时却清晰见到牢门打开,而后开门的人迅速离去,牢中再空无一人。   阿拉坦一时警觉,但又不由自主站起。怎么回事?难道是什么陷阱,可是还有什么可以……他只能干脆去做,撑着力气快步走出牢门,而后费力提着掉落在地上的剑,低头咬住剑柄,牙齿被撞得几欲碎掉,却是无法顾忌,只死命砍开手上的铁链。   尝试多次后,终于成功,阿拉坦又迅速劈断脚上的铁链,而后拿着刀穿梭在牢里,迅速寻找着其他古兀人的踪迹。   若他猜得不错,这应该是古兀派到燕州的内应,而此时燕州如此空虚,定是他们又出兵了,他怎可这样窝囊悄无声息地离开!   ……   用过早膳后,谢相呴将谢珩羽叫到面前。方才练过剑,谢珩羽抓起案上糕点就吃,只短短几个月,便不再见昔日矜贵郡王的模样。   “小叔,匪首头子今天带兵出去了,”谢珩羽又接过侍女准备的蜜水,狼吞虎咽:“怎么,总攻塔儿州了?”   “你慢些,”现在谢珩羽的吃相比起从前简直不堪入目,谢相呴微微皱眉:“你叔夫的吃相都比你优雅千倍。”   那还不是在你面前装得好。可惜谢珩羽不敢说。谢相呴才道:“你叔夫既然已经封了人家做指挥使,你便不要乱叫。不过你不是想见见古兀的十一王子?今天便让你看看他。”   谢珩羽微微挑眉:“哦?这是,”   摸摸他的头,谢相呴也不瞒他,将姗娘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谢珩羽问:“既然如此,小叔为什么不将阿拉坦牢牢困住,还要将他放出?不是麻烦一趟。”   谢相呴反问他:“你觉得你九舅舅为人如何?”   似乎难倒了谢珩羽,他一时没有回答,只道:“我和他接触又不多,只知道他私下行事的确有些荒唐,总之也不太正常。”   “谁问你这个了。”点点他额头,谢相呴收手:“他和太子争燕州,官家出手帮了他,可是北地哪里能容他插手?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理清这件事。”   道,“顺便也考校考校你的武功,叫你练手。” 第252章   去巴彦苏木虽远,却始终是大本营。只要进了巴彦苏木就能喘一口气,可以重整兵马。   “不去苏克鲁谷。”朝鲁将信息塞入怀中,一声令下:“往巴彦苏木。”   副将想要说明,可是哪里能和朝鲁呛声?于是队伍立刻调转方向往北而行。不过只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听到身后追来的蹄声。   一队骑兵正从南面疾驰而来,速度极快,“准备迎敌!”朝鲁拔刀。古兀残兵慌慌张张列阵,到底还是匆忙反应过来。   路多没有带太多人,只挑了三百亲骑,轻装疾进。   他知道朝鲁的兵力虽然只剩不到两千,但古兀人单兵作战强,硬拼未必占便宜,甚至有被反扑的风险,可他咽不下这口气,让朝鲁从九宫阵里跑了,他还怎么立功?回去怎么翻身?   两军很快撞在一处,路多直取朝鲁,长枪如蛇,刺向朝鲁面门。朝鲁反应极快,迅速挥刀格开,反手一刀劈下,刀沉力猛,路多举枪架住,双臂一震,整只手都迅速发麻起来,不由心下一惊,这人的力气比他想的还要大!   朝鲁挥刀如劈柴,连接不断,毫不给路多喘息的机会。   领教过他的力气过后,路多便不敢再硬接,只能左躲右闪,仗着马快灵活,在朝鲁周围游走。他自己练的枪法还是更讲究以巧取胜,刺挑点拨,伺机而动,专找朝鲁的空隙。可朝鲁的刀法大开大合,密不透风,他几次险些被刀锋扫到。   就这点本事?朝鲁在心中冷笑,一刀劈在路多的枪杆上,枪杆顿时都被压弯成弓,路多整个人则被震得往后仰,险些坠马。他顺势翻身,从马背上滚下来,单膝跪地,长枪横在身前格挡。朝鲁则勒马居高临下,举刀便要再劈。   电光火石之间,路多只得往旁边一滚,长枪顺势从下路刺出,直捅朝鲁的马腹。马匹吃痛,前蹄腾空,朝鲁竟然也被甩了下来。两人同时落马,四目相对,相距不过数步。   立刻爬起来,朝鲁挥刀又劈。路多更是来不及站直,就地一滚,刀锋擦着他的背脊过去,甲叶被削断几片。险之又险!   翻身跃起,路多长枪横扫,直打在朝鲁的刀背上,好不容易才使得朝鲁的手偏开一寸。趁此时机,路多枪尖刺向朝鲁肩窝。而朝鲁又侧身躲过,刀柄往旁一撞,抵捶在路多胸口。   闷哼一声,路多后退几步,只觉肺腑好似都受伤,嘴角溢出血来。   他祖宗大爷的!路多抹把嘴角,心中大骂。这老匹夫看着不算很高大,力气却大得不像人,再打下去,他这条命怕要交代在这儿。   其实朝鲁也并不轻松。他被路多缠得心烦,齐人宛如泥鳅,滑不溜手地打不着也甩不掉。此时此刻处于劣势,他只想快些脱身,可路多偏不让他走。正胶着时,远方再度传来不小的动静。   ——   牢房里关押着的古兀兵在看见阿拉坦时,眼睛都不由发亮。阿拉坦一刀劈开门锁,放他们出来,牢中聚集的古兀人越来越多,阿拉坦随意点了一下人数,竟有百数之多。   “王子,我们快走!”   阿拉坦没有答话,他们摸索到地牢出口,侧耳听了一阵。外面很安静,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隔很久才过去一队,而且似乎人非常少。他率先闪身出去,恰好撞上一个落单的齐军侍卫。阿拉坦一把捂住他的嘴,刀架在他脖子上。   “明侯夫人住在哪里?”他在牢里待了很久,大部分时间听着齐人说话,口音竟然也没有那么别扭了,侍卫瞪大眼,拼命摇头。阿拉坦的刀往下一压,狠声威胁:“不说就死。说了不杀你。”   侍卫犹豫一阵,道:“北边最高的楼,”于是阿拉坦松开手,倒也信守承诺,一掌将他劈晕,扔在角落里。   “王子!”懂齐人语言的古兀士兵听懂对话,连声劝阻:“齐军虽然似乎大量出城,但城里还有守军。我们趁乱快走,出了城就安全了!”   阿拉坦望着北边,冷嗤一声:“不,我要报仇,幸守夷不在,就好好会一会他夫人。”   士兵急了:“王子!”   “你好大胆子!”阿拉坦侧头瞪他一眼,显然不容置疑,一时间士兵不敢再说话,只得跟在他身后,阿拉坦道:“我们杀出去。”   可是古兀士兵越往前行,越发觉得诡异,城中根本不见几个人,士兵也稀少,堪称荒凉,燕州有这样荒凉吗?   但王子就像昏了头一样,不管不顾地往他所认定的方向去,众人只能跟随。阿拉坦心中何尝没有疑虑,只是被关押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不知齐人是如何治理的燕州,若是他们驱逐北狄人,只留下齐人,那这样情形似乎也说得过去。   再说他如今都能出来了,还有什么好设计的?齐人讲究瓮中捉鳖和什么七擒孟获,可没说过瓮中放鳖再七擒捉鳖吧?加之难得燕州城空,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以更放不下心中念头,阿拉坦加快步伐。   不过多时,他确发现了一处众多士兵把守的高楼,想来这就是明侯夫人所居之处。一时间心血沸腾,阿拉坦与分散的古兀士兵盘在暗处,他迅速计算过人数之后,便指挥人上前围杀。   他们虽被关押已久,犹为饥饿,但越到这时,反而越有冲劲,纵然巡逻的侍从很快反应,也难敌这些古兀大汉,一时间周遭都慌乱起来。   阿拉坦犹为迅猛,已经夺了两柄剑,一手持一,冲杀在最前方,风卷残云般追杀到顶楼时,却见一群人护着两个男子,一个看来已经有些年龄,一个看着尚且年轻,却不是传说中那样貌美,只能称句英俊,阿拉坦一时紧皱眉头,却在此时听见那群人高喊:“保护殿下!”   ——   朝鲁余光一瞥,只见一队骑兵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旌旗猎猎,是齐军的援兵,若他所想不错,领头之人应当就是幸守夷,他远眺战壕,领兵徐徐而来,不动如山。   一时朝鲁心神巨震,便是此人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吗?和他所知的一样年轻,却比他所预料的更加威风凛凛,气势非凡,其威慑甚至超出他的父亲幸景彰。   天下英雄豪杰,层出不穷,永恒之火也阻止不了他的衰老。朝鲁心中竟有些莫名悲凉缠上,手上的动作不由也慢下。   路多眼眸紧缩,值此一刻迅速出击!   不顾左臂空门大开,路多欺身而上,长枪从下路挑起,劈开朝鲁的刀锋,枪尖狠狠砍在朝鲁的颈侧。   血喷涌而出,朝鲁方才反应,头颅歪着挂在肩上,还未完全断开。他瞪大了眼,嘴唇翕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轰然倒地。只是都已经如此,仍不肯罢手,竭力在路多手臂上一砍。   手上一阵剧痛,自己的血也溅得满脸都是,路多几乎半跪在地上喘气,左臂流血不止,垂在身侧无法抬不起来了。可看了一眼朝鲁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队赶来的齐军,疼痛完全不能将兴奋取代。   咧嘴笑了一下,血从嘴角往下淌,路多却更加利落,直接将朝鲁的头颅完全砍下,而后高高举起,遥遥向远处的将军示意,高喊:“朝鲁已死!朝鲁已死!”   李宿驻马暂停,看着满脸血污头发披散的路多,的确有几分惊诧。   他知道朝鲁一定会去巴彦苏木,计划在此何谓拦截,却不想路多竟然直追而来,还能亲手斩杀朝鲁。   经过路多一嚎,那些古兀士兵一时间也齐齐看向他,顿时停下动作,风好像都在此刻吹停,不过须臾,不知谁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哀嚎,随即打斗声更加剧烈,混着嘶吼啜泣,血肉与兵器交割。塔儿州那边的火不知是否已经熄灭,只剩缕缕青烟,在天边慢慢散开。天边则飞过一只鹰,长鸣一声,不知道能不能算作草原的悲鸣。   路多坐在朝鲁的尸体旁边,仍然死死抓着朝鲁的头发,血顺着手指不断往下滴。随着李宿带领的队伍混入战场,齐军便几乎已经完全吞杀古兀士兵,亲兵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掩护路多,扶起他给他做临时包扎,路多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依旧洋溢着笑容。   很快草原渐渐归于寂静,遍地尸体,再没有一个古兀人站着。但齐军相对古兀到底较弱,伤亡同样不小,不少已经力竭瘫坐在地,亲卫近前向李宿禀报周边扫尾事项,李宿听着,同时走到路多身旁。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疼起来,几乎睁不开眼睛,面色也因为手臂流血太多而苍白,但目光隐约瞥见李宿近前,还是要挣扎着坐起,被两个士兵按住,只得嘿嘿笑了两声,念念有词:“……将军,这次末将做得不差吧?”   李宿看着他左臂的伤口,此时临时止血算不上很好,还在往外冒红,不知道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以后用手是否还能如此灵活。只是垂眼看着路多,到底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平素也很贴心,顾及谢相呴时也十分有分寸,总能帮他说出一些他说不了的话缓和,他也知道讨好自己十分不易,路多已经做得很好。若现在没有一分触动?人非草木。   但许是他的沉默此时被路多解读成了别的意味,又或是路多已经疼到无法像往日那样揣测他的心路,倏然间,路多眼边的血渍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些。   他只勉强睁开眼,眨了眨又迅速闭上,竭力抿着嘴唇,声音却难免苦涩:“末将,我……我也知道我做错了事,将军也许不想再看见我,不再想用我,只是末将也想再做点事情赎罪,末将也想让将军好受些,”说到此处已有些哽咽,连一侧士兵都别过头去不忍再听:“末将真的知错了。”   一时间再压抑不住,泪水涌出眼底。从上到下的落差只有他最清楚,憋了这么久的话终于说出,无论结果如何也算荡气回肠了。   李宿拿出一瓶药,递给照顾路多的士兵,这是军医特意为他制成的药丸,可以保命,若说起死回生或许也不为过,数量十分有限。路多自然也知道这玩意儿珍贵,好几年都做不出一粒,连忙开口推辞,“末将死不了,哪里用得上这个?将军千万不要为末将——”   李宿打断,吩咐士兵:“给他服下。送回塔儿州好生照料,务必要完全康复。”   说罢侧头吩咐亲卫,“调一半人马随我绕道去霸州。”他想,此时此刻,谢相呴应当也已经行动了。 第253章   侍女端来新的点心,刚要开口,被她抬手止住,颜穆珍问:“驸马回来了没有?”   “尚未。”侍女小声答。   颜穆珍便不再问,闭眼靠在椅背上。她方才得知太子反了的消息,而官家今日没有上朝,进宫的大臣从昨天下午起就没出来过。   好在没有让她枯等太久,谢川杉大步跨进来,额上有汗。平穆公主猛地站起,“如何?”   谢川杉反手把门关上,近前抓住她的手:“禁军首领童皓的府邸被围了。二皇子府也是。”   平穆公主倒吸一口气,反握住驸马的手:“覃勉呢?”   “还在找。”谢川杉感受到她的力气,呼吸勉强平稳过来:“半边安都已经叫了戒严,街上没有百姓,下午预计全封。”   “贵妃,安国公。”平穆公主咬牙,转瞬却已红了眼眶:“爹爹他——”母妃前些年已经走了,她却只剩下官家这一个至亲在宫中。   “官家不会有事。”谢川杉忙安慰她,“皇宫到底是官家的,哪怕贵妃暂且掌控,也定然不能危及官家。”   “贵妃敢!”平穆公主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下,但肩膀到底止不住在抖,“那个女人疯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不知道,”到此处,颜穆珍已经说不下去了,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咬着嘴唇,泪珠便滚了下来。   谢川杉忙伸手给她擦,颜穆珍只泪眼盈盈,“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抱住谢川杉的手腕,十分用力,“我要进宫。我要去爹爹身边。无论如何,不能让爹爹落到他们手里。”   不等谢川杉劝阻她,平穆公主便松手走到案边,她取出自己的手令递给谢川杉:“夫君,拿我的手令带上府里的人,去肖府找肖相夫人。他府上就算被围了,也可以去养辞书局让掌事通传消息,他们自有法子。去告诉她宫中情形危急,请设法联络外臣,不能坐以待毙。”   谢川杉接过手令,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她,知她已经决断,终于说:“珍珍,肖相恐怕自顾不暇。联络上了,也未必能做什么。”   平穆公主何尝不知道,但是如今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可是谢川杉声音不由放低,“我出城去菰州州府调兵。”   霍然抬眸,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将两张脸照得明明暗暗,坚定得无法挪开,外界如此危险,去菰州调兵就算可行,谢川杉是否又能平安到达呢?她只是摇头:“菰州太远了。等你调兵回来,什么都晚了。”   “不晚。”谢川杉说,“只要能调来兵就不晚。”   平穆公主垂下眼,她是公主,是官家唯一的女儿,大齐最尊贵的女子之一。可到了这种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从前不觉什么,如今她只痛恨自己只是公主而已,手无权柄,在这关头都不能守卫至亲,还要令挚爱犯险。   驸马转身欲走,“我这就去。”可是还是不舍地又看平穆公主一眼,终于提步,公主又叫住他:“夫君。”   回过头去,见颜穆珍泪水还是在眼眶打转,目光忽然柔和下来,苦中作乐一笑,“还好我们将小玉儿送去了霸州,如今才没有后顾之忧,他小叔和叔夫肯定会保护好他。川杉,你去罢。外面要靠你,爹爹留了暗线给我,我必得去宫中保护他。我们各做各的事。”   “那是自然。”驸马垂下头,抬头掩住苦涩,与她相视一笑:“也不知道他长了多少,这小坏蛋,在北地估计只顾撒野,完全没想过他爹娘。等我回来,要托李宿好好训他一顿,请官家千万别惯着。”说罢转身离去。   ——   阿拉坦顿时明白过来,眼前的人并非自己想要见到的人,不是他。   烦躁地骂了一声古兀话,阿拉坦刀锋一转,架在那个年纪小些的脖子上:“你就是大齐的九皇子?”   九皇子方才反应过来时怎么回事,没说出话来,只是嘴唇微微发抖。阿拉坦看他的反应就知道猜对了,心里更烦。如今抓了个皇子虽不亏,但到底不是他想要的。   “杀了!”阿拉坦侧头吩咐。古兀兵听令,手起刀落,燕州知州的人头骨碌碌滚到墙角。九皇子尖叫出声,他却不是太子那样真正亲临战场的,一时腿软得站不住。阿拉坦却不管这么多,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刀架在他喉间,以此要挟:“还不让你的人退开。”   九皇子见已有齐军上楼,呵斥:“还不快退下!”众人见九皇子都被围住,岂敢上前?自然是层层退开。   便是如此,阿拉坦领着一群古兀士兵,有惊无险地带着九皇子下了楼。刀下的九皇子在他手下如同绵羊一样,动也不敢动。   不想刚走出没多远,又有齐军层层围上来,阿拉坦正要再说狠话,只见人群分开,一个少年驾马不急不徐行来,他约莫只十五六岁,身披银白甲胄,腰悬长剑,眉目间稚气十分明显,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人小瞧的高傲气势。   阿拉坦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哪个?”   谢珩羽并不回答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王子从地牢里出来,不赶紧逃命,却跑到这里来撒野,是不是在里头关傻了?”   冷笑一声,阿拉坦拎紧了手中瑟瑟发抖的九皇子:“黄毛小儿,好大的口气。”   没有理他的嘲讽,谢珩羽只看着他刀下的九皇子,还好忍住了笑意:“王子,你手上那个人是我小舅舅。你杀了他我不好交代,但你不杀他,放走了你,我更对不起官家和大齐。”他顿了顿,“不如这样,你杀了他,我也不放你走。”   九皇子闻言瞪大眼睛,声音发颤:“你——”   “舅舅闭嘴。”谢珩羽头都没转。   阿拉坦看着这个少年,又看了看黑压压的兵马,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难怪要放他出来,原来这是齐人内部在斗,拿他当刀使。他低头看着九皇子:“你外甥都不要你了。”   脸一阵青一阵白,九皇子扫视四周,无比期望能在此时此刻看见李瑞。可是李瑞竟然不在!   “你还不想点保命的主意?”阿拉坦低声警告,“不然就把你带去古兀放羊。”   九皇子气上心头,直对谢珩羽嘶吼:“谢珩羽!你若不放我,你全家都是乱臣贼子!我的人一定会禀报官家!”   谢珩羽终于看了他一眼,再憋不住哈哈大笑,他全家可是包括官家的,官家也是乱臣贼子?报乱臣贼子给乱臣贼子?顿时乐不可支,几乎前仰后合,笑完才接气道:“小舅,你点的燕州知州办事不力,连个阶下囚都看不住。你自己平时怎么也不学武功,轻易就被人抓了去?”   本来见他此时还能笑出声来,九皇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一听这话,更是气得几乎吐血,他还要再说,可是阿拉坦眼见这人质毫无作用,已经不耐烦了。一掌劈在九皇子后颈,九皇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阿拉坦将他扛在背后挡剑,一手持刀冲去。   谢珩羽拔剑欲挡,身旁楼宇忙劝:“郡王——”,却被谢珩羽瞪一眼:“我便要会会他!”只得停住。   两人相距不过数步,四目相对。阿拉坦看出这少年虽然年轻,但剑势已有了几分气象。可惜还是太嫩了。   他没有拔刀,只侧身躲过谢珩羽刺来的第一剑,抬手反侧劈向他手腕。谢珩羽吃痛,剑险些脱手,咬牙稳住,横剑再削。   阿拉坦后仰躲过,肩上还扛着九皇子,动作却丝毫不慢。谢珩羽全然不怕误伤到九皇子,他本就在马上,自然有优势,剑越来越快,逼得阿拉坦连退数步。可阿拉坦忽然变招,不再躲闪,而是猛地欺身跃上,举起刀鞘重重撞在谢珩羽胸口。   马儿也受惊,驮着谢珩羽忙后退几步,“郡王!”楼宇惊呼,抬手示意齐军要上前。可是谢珩羽便是不服气,抬手止住他,又驾马冲了上去。   这一回他学聪明了,不再跟阿拉坦硬碰,而是仗着马儿灵活来打,毕竟古兀兵少,完全被齐军压住,阿拉坦肩上又扛着人,转身不便,被谢珩羽一剑刺中手臂,血涌出来。   阿拉坦顿时大怒,将碍事的九皇子往地上一扔,杀了这个小毛贼也不错!双手握刀,朝谢珩羽劈去。刀沉力猛,谢珩羽举剑格挡,剑身竟然被压成弯弓,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数尺。   楼宇大呵一声,抄起袖中暗器,狠狠飞砸阿拉坦的面门。阿拉坦侧头躲过,刀偏一寸,谢珩羽才趁势翻滚脱身,被马儿带向后方,就这一瞬,楼下的弓弩手齐刷刷举起弓弩,箭尖指向阿拉坦。   “绑了!”谢珩羽大喊,声音还有些喘。   士兵们涌上来,将阿拉坦按倒在地,又才后知后觉将九皇子抬起,此事方才暂罢。   ……   阿拉坦再度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脸又蒙了一层灰,怔怔地看着地面。   只有桌椅地毯,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听见那个黄毛小子开口,截然不同的语调:“小叔,这个鞑子打得我好疼!我要拿鞭子抽他!”   哼。阿拉坦心想。臭小子。   不想耳边响起的却是一声轻笑。阿拉坦愣住。有清泉涌过,是春日躺在原野上的鸟语风声,他不该说怎么描述,可是悦耳到好像看见草地的花绽放的清晰一瞬。在浪花溅起时,明明这么近这么清晰,为何悠远又渺渺。   “楼宇可是拦你了,早告诉你不要强撑。”   阿拉坦手指无意扣着地毯,好像连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他再听不清那黄毛小子说了什么,讲了什么,只是反应过来时,一只不染尘土,绣着素色纹路的鞋尖已经挑在他下颌。   怔愣地被迫抬起头,阿拉坦迟疑地看去。顺着淡色简单的衣物而上,其实一种淡淡的馨香已经萦绕在身边,他看到一张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脸。   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黠如灵狐。可是他面容却又说不出的轻云淡愁感,偏生他的神情轻松,似是只随意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只消一瞬,连日的苦闷与烦躁,被设计和沦为阶下囚的恐惧竟然都散开,只余面前佳景。不等阿拉坦再贪眷一刻,那只鞋尖也轻易抽走,全然不容阿拉坦妄想伸手紧紧抓住,便转瞬即逝。   “好好关起来。”谢相呴道:“你小舅舅伤情如何?”   谢珩羽咧嘴一笑:“这什么王子还是个好人,都没怎么伤着他,还要我吩咐。总之未来两个月他需得好好养伤,没空再闹燕州了。”   “做的好。”谢相呴吩咐,“今日就启程。”   谢珩羽诧异:“不等我叔夫?”   安静一会儿,谢相呴道:“不等。让他休息吧。” 第254章   天色尚且未亮,府门外便传来急促的拍门声,门板嗡嗡作震。二皇子妃正陪着侍女给女儿梳头,见女儿和侍女都担忧地回过头来,她只不动声色:“不碍事,梳好头发吧。”   但是显然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撞开了,府内下人算不上十分慌乱,可眼睁睁看一队禁军涌进来,难免紧张。二皇子府让儿女留在里屋,自己外出去见:“何事直闯我府邸?”   见为首的校尉面无表情,身后则约莫跟着数百人。   “奉官家口令,二皇子颜郜懿勾结贼子,意图谋逆。即日查封府邸,一应人等收押候审。”校尉扫视一周,“二皇子妃,得罪了。”   心知抵抗不得,二皇子妃道:“既是官家口令,却不见内监亲至。”   校尉答:“宫中抽不开人手,也自有宫里的安排,皇妃这是要抗旨吗?”   这时,屋内也传来动静,两个孩子牵着手自房中走出,虽然有些陌生,却毫不畏惧地站在她身边,二皇子妃低头看了孩子们一眼,抬起头时,目光平静如水:“请。”   校尉问:“二殿下为何不前来接旨?”   二皇子妃不再看他,只冷声答:“殿下不在府中。”   校尉心知从她这里撬不出什么话,挥手示意:“搜。”   禁军兵卒四散开来,翻箱倒柜,砸门推窗,如同土匪。瓷器碎裂,桌椅倒地,还有侍女小心压低的惊恐呵声混在一起。此时人为刀俎,他们是鱼肉,二皇子妃一动不动,只把两个孩子还有一干下人护在身后,静静等待。   自然,搜了近半个时辰,最终什么也没搜出来。   校尉面色阴沉,只得吩咐:“那便请移步,牢房已经备好了。”   ——   安都城外一处隐蔽的小院,覃勉快速开门,将那个裹着灰布袍子的人护送进来,又迅速关上门。   “让殿下受惊了。”覃勉忙压低声音道。   颜郜懿摘下兜帽,面色些微苍白,但还算镇定。环顾四周,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四周也很僻静,没什么声音,想来底下人准备得也很细致。“无妨,要多谢覃指挥使。”   覃勉害地苦笑一声:“殿下不怪罪臣便好,到底是臣来晚了,没有将娘娘和两位哥姐一起带出来。”   沉默了片刻,心中难免挂念,颜郜懿只得微微摇头:“无碍。我们料到会有这一日,都做了些准备。我的人已经在牢里了,会护着她和孩子。”她很勇敢,这时比自己要稳定。   不好再说什么,覃勉只能汇报如今情况:“太子已经南下到淮州附近,但是明侯早有预料,先前已经派了幸指挥使到玉州调兵,预计四日就能回安都,如今局势都算好,请殿下安心在此等待。”   二皇子眼底划过一丝迷茫,反问:“宫里呢?”如今官家的处境才是最紧要的,可是却一点消息都无,反叫人挂心。   此话覃勉也答不上来,只得低下头去,好在颜郜懿没有纠结这一点,反拍了拍他肩:“再同我详细说说禁军如今形势,我看看是否还能周旋一二,尽些绵薄之力。”   ——   太子军在淮州城外扎营。天已经黑透了,舒青蹲在营帐门口,手里捏着一块肉饼,一口咬掉大半块,却只匆匆嚼了两下便咽。遥遥望着远处的官道,安都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舒指挥使。”亲兵走过来,“殿下召您过去议事。”   舒青起身拍过衣甲上的土,匆匆应下。夏乘和苏平安先他一步,已经到达,舆图铺在案上,从光州到安都的路线已经被朱笔标出,鲜艳得宛如血路。   太子手指压在舆图上,“淮州知州已经应下配合,明日开城我们过境。”   苏平安问:“殿下,各州府一路放行,会不会太顺了?”   太子瞥他一眼,没有说话,幕僚代为回答:“太子殿下奉旨平叛,各州府自然配合。”   在北地尚且瞒得住,可是如今都到了南方地界,谁不知道你是谋逆?奉旨个屁。八成是安国公的人,要不然就是被收买了。苏平安心中有了成算,便不再问。舒青站在末位,更是一个字不说。   而后太子又详细问了各军人数,行军情况,一一汇报过后,议事散去时,竟然已近子时。   舒青回到帐中,简直坐立难安,片刻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转个身回来又坐下。听到巡逻兵刚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正要转身打算不再纠结,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声奇异的鸟叫。   舒青顿住,不太确认地凝神细听,直到确认那道声音又响了一次,心才骤然跳快,面上却不动声色。沿着营帐之间的夹道,不紧不慢地往北走,再离开营外,几乎又走了一里,才看到一个人站在树影下。   “舒指挥使。”楚蔚威的声音很低。   “你怎么来了?”舒青再度谨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将军呢?”   “将军这会儿应当还在霸州。”楚蔚威没有废话,“太子快打到安都了,将军已经调兵南下。不过幸指挥使提前到达安都,玉州附近必定开战。到时候你直接带兵抽身,倒戈就行。”   舒青沉思片刻,他的确可以带兵避开主战场。等旗号一亮,便掉头回来,从侧翼压上去,便与楚蔚威说了心中想法。楚蔚威颔首应下,又问他:“苏平安和夏乘,你可能联系?”   “不太能,太子有意不让我们私下接触,只是我表现得顺从,太子对我比便不太上心。”舒青将太子派人在他们身边盯梢的事情说出,只讲自己观察到的:“依我看这两个人最初都有些不愿意,只是太子应当已经对夏乘许以重利,我看他有些动摇。”   思忖片刻,楚蔚威还是直白说:“将军的意思是,苏平安可以拉拢,只怕这人两面三刀,又背后卖了你。”   舒青道:“他的确不太受太子待见,我找个法子试他一试。”   ——   谢相呴点了两千卫兵与谢珩羽南下,一路匆忙,除去他们的车马,一路快骑,不过多时就能到南方。   只是车马行至霸州,前方骤停,谢相呴本在车中读书,同谢珩羽闲聊,听见动静欲要掀帘,不想面前帘子自己动了,李宿便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心下一震,谢相呴下意识紧握住书,说不上是朝思暮想还是心惊肉跳。   只是李宿未免过于风尘仆仆了些,面上都还有灰呢,谢相呴才出声:“你怎么来了?”   李宿不答话,谢珩羽倒机灵地品出不对,清清嗓子喊:“叔夫好。”已经自觉挪身站起,往马车外走,随口问:“看来叔夫已经杀了那鞑子将军,侄儿恭喜叔夫。”   李宿方才“嗯”一声,“你可以去学古兀话。”   谢珩羽嬉皮笑脸:“我早就想了。”脚已经彻底下了马车,转头人便跑得影都不见。谢相呴看着谢珩羽远去,又重新仰头看回李宿,张口欲要解释,却先被他捧住小脸,低头直直吻下。   ……咦。在草原上战斗多日,料想没有那么讲究,原来不止有尘土的气息,还充斥着汗味和谢相呴讨厌的马味,一时拧紧了眉。但只因为李宿在吻他,又不觉微微仰起头,沉迷而主动地回应,心还是砰砰跳得好快。   车马已经重新动身,谢相呴一时不察,脸不由别到一边去。正给了李宿可趁之机,全然抱他坐在怀里。   这下全然被那样的气味笼罩,谢相呴几乎可以确认李宿就是故意为之,但还是不过哼唧一声,便环住他脖颈顺从地靠贴上去,任由李宿继续吃他的嘴巴,也回敬着李宿。炽热情真,所以难舍难分。   他快呼吸不过来,手无力地拍了拍李宿,唇还有舌本能地继续应和,见李宿毫无反应,只能用更大力拍拍他,此时脸已经憋得通红,李宿方才暂时放过。   可也只是暂时,转瞬立刻贪婪地吻到脸侧。两人明明只是短暂分别,可是思念浓烈,驱使他呼吸都渐渐粗重,也深嗅着谢相呴的味道,一路匆急而鲁莽地又亲遍他细长白皙的脖颈。   谢相呴便又被迫仰着头,呼吸急促,只觉心如擂鼓,好像那种气味也不那么难闻了,反成一种李宿在他身边的证明。微微阖目,顺着他的动作,任他搂着自己的腰,再度急不可耐地从肩锁紧嗅到衣襟下,再如蜻蜓点水,戛然而止。   李宿知道他要南下?知道他的路线?思念的间隙又不觉细想,他如今也有些说不出是怕还是期待,更不敢问李宿此时不是该在燕州吗?于是便本能对李宿撒娇,往他怀里钻:“郎君,亲亲好想你。”眷恋地对着他目光,说罢还用唇贴了贴他下巴,追一层余韵。   却听李宿平声问:“是想我还是想我别来。”   “那你当我不想你好了,你当我一点也不委屈好了。”谢相呴立刻拉开距离,要别过头去,实则根本不敢看李宿眼睛。   李宿手摸到他脸,带着他半强行地转回头来,谢相呴仍然耍着脾气,只可怜兮兮垂着眼睛不肯看他,良久才听见李宿说:“是我错了。”   嘻嘻。谢相呴想偷偷瞥他一眼,又怕被他发现,才想了个妙招,直接重新扑回他怀里,埋首在他颈间,肆无忌惮地撒娇撒泼:“人家真是好想你的,谁知道你完全不信?伤透我的心了。肯定是你没有想亲亲,才觉得我不会想你,是不是嘛?对不对嘛?”   此点李宿却不肯承认,答:“我也想你。” 第255章   “苏指挥使还没睡下?”亲兵将食盒放在案上,嘿嘿一笑,手上则不紧不慢地掀开盖子,“军里做了些水晶目,想着苏指挥使您是华州人,兴许好这口。”   苏平安一直点着文书,方才停下动作看眼那盒点心,身在军中,饼子做得粗糙,不比家里那样精致,不过给料倒足,圆鼓鼓一大个。   “怎么特意做这东西?”微微挑眉,苏平安看向亲卫,“是太子殿下吩咐的?”   “哪能啊?”亲卫答,左右环顾一周,凑来小声:“据说太子殿下如今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瘦了好多。都要他身边的魏长史劝着……不晓得怎么这样。”   难道造反担心得吃不下东西?只是天天对着太子,苏平安很难看出他变化,只觉得自己可怜:“那是谁要吃?”这种东西怎么会无缘无故做。   亲卫才答,“哦,是舒指挥使。”   苏平安顿时一个激灵,立刻拈起一块慢慢嚼着。   他是华州人,水晶饼可不就是华州的东西,里面不是红豆就是黑薯,他吃惯了,只有南人爱吃虾仁馅儿的,哪都不正宗。可这水晶饼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公有水晶目,又有水晶心。”苏平安低声念了一句,如同自言自语,又恰好能叫身边亲卫听见:“能辨忠与奸,清白不染尘。”   亲卫没有接话,只当没有听懂,苏平安匆匆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眼眶便在这时红了,喉结滚动,苏平安伸手又拿一块,大口咬着,腮帮子都鼓起来,狼吞虎咽。   只是随着大口嚼食,眼泪就扑簌簌下来了。泪珠子自己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亲卫见状,连忙问:“苏指挥使,这是怎么了?”   就等你问话呢,再不问真的要噎死了。苏平安心如明镜,声音哽了一下,“我想家了。”   面上划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亲卫笑:“不如您写一封家书?回去问问。”   苏平安终于把水晶饼全部吞进去,摇头:“哪有这么容易?”他是随时随地都想跑了,只是太子行事暴虐,他算是看明白了,幸守夷虽然也强势,但跟着他至少还讲道理些,讨好一下他夫人也能活得不错。   可如今已来不及调头,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若是敢递信,太子不过今晚就要杀他的头祭旗。   亲卫却道:“这有什么难的,若指挥使相信小的,小的愿意帮指挥使,保证把信递出去。”   手在膝上握紧,心里已经百转千回。   苏平安想,大齐的天下是官家的,不是太子的。太子可以反,官家却不一定会倒。且说若是官家真的倒了,显然还是跟着幸守夷更有赢的盼头,轻咳一声:“这样是不是太为难了你,到底危险。”   还是笑着,亲卫继续说,“这有什么?指挥使写一封家信,哪怕是盖上私印也是合情合理的。小人这里不妨事。”   这是要他留证了,防止他又临时变卦。苏平安嘴角抽抽,终于提笔开始写信。   ——   颜穆珍低头混在送菜的内侍队伍里,她穿着青色内侍袍,袖中藏一把短刀,紧贴着手臂,冰凉凉的。领路的内侍是她的人,在膳房当差多年,官家还是皇子时就伺候过,后来分给她,倒也信得过。   走到殿外,内侍停下提醒:“公主,里头是贵妃的人。”   没有停步,公主给殿旁的人使了个眼色,而后径直往殿门走。果然,殿外的禁军立刻拦住她:“什么人?不得靠近——”   不等他们阻拦,颜穆珍便抬头露出脸。见是平穆公主,禁军不由愣住,正趁他这个愣神的工夫,公主已快步跨过门槛进殿。   此时再拦已经来不及,禁军忙要出声,“放肆!”公主却直接改为跑入,同时大喊:“官家!官家!爹爹!”径自往里蛮闯。   殿中金颜香的味道已经浓得发苦,贵妃坐在官家榻边,正给官家擦手。听到动静,她侧过头,看了气喘吁吁平穆公主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惊讶。   “公主为何在此喧闹?”贵妃的语气淡淡的,“若是惊扰到官家该如何是好。”   颜穆珍并不理会她,跑停到榻前,垂头看闭着眼面色蜡黄的官家,他嘴唇发干,呼吸又浅又急。原来即便是天子,在沉睡时也没什么更多的威严,反而显得平时众人不敢窥见的苍老愈发命先。   握过袖中的短刀后,颜穆珍又松开。   “贵妃娘娘辛苦了。”她侧身看也不看贵妃,只抢占她的位置:“爹爹这里我来守着,娘娘去歇息罢。”   贵妃笑了一下,短促而锋利:“公主这是要替本宫分忧?”   “不敢。”平穆公主冷声答,“我是官家的女儿,官家如今身边总该有个亲人守着。”说罢又靠拢一步,彻底把贵妃逼到角落。   “公主有心了。”贵妃不得不站起身,将帕子搁在一旁,“只是官家自昏迷时便是本宫在照顾,自是本宫更了解情况,太医说需要静养。公主在这里,怕是不便。”   颜穆珍只当作没有听见一般,正在这时殿外又进来几个内侍,都是生面孔,脚步刻意轻,可站的位置倒很有讲究,守住殿门,守在窗前,还有一个站在贵妃身后。   看了他们一眼,心知这些人不是自己安排的。   “公主这是要做什么?”贵妃面上不动声色,慢条斯理问。   “娘娘照顾官家这么久,该歇歇了。”颜穆珍完全坐下,紧握住官家的手,终于看向贵妃,与她四目相对:“我替娘娘分忧,娘娘不领情?”   和她对视了片刻。殿中安静得甚至刻意听见官家微弱的呼吸声。贵妃只是嘲讽:“公主以为这就够了?”她双手一击掌,殿外的禁军便立刻涌上来,围住了殿门,“只要本宫不松手,官家永远不会醒。你信不信?”   对于她的威胁,公主同样没有半点惧色:“好啊!娘娘可以试试。我的人虽然不多,但在我死之前,拉着娘娘一起走,还是做得到的。”   贵妃幽幽看着她:“公主是否有什么误会?本宫不是那样意思,若是臣有不轨之心,官家还能安然躺在此处吗?”   说到此处,颜穆珍心中便一紧,她到底是晚贵妃一步,叫她在宫中控制了这样久:“大齐上下臣民,自然忠心于官家,即便娘娘有这样的心思,恐怕他们也不会允准。”   瞥一眼角落里垂头的内侍,贵妃心里怒骂碍事。   ——   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队,五千人马连夜从玉州出发,走了两天一夜,人困马乏,但队伍还齐整。幸英勋转过头,看着前方官道上走来的一小队人,为首穿着灰布袍子,风尘仆仆,但倒很有气势。   幸英勋翻身下马,心知接到了人,快步迎上去:“末将见过驸马。”   谢川杉脸色很差,眼下乌青,嘴唇干裂,但精神还好。他见到幸英勋,忙道:“安都出事了。官家被贵妃控制,太子已经到了淮州,再有两三日就到玉州地界。公主在宫里,我出城来,”   “臣已经知晓了,”她的人马在安都外遇到匆匆逃出的驸马,提前给她递过信将人带到,幸英勋接上他的话:“调兵?”   谢川杉也确实有些说不上话,嗓子不适,点了点头。   幸英勋又看了看驸马身后,倒没想到竟然稀稀拉拉跟着几百人,服饰不一,衣甲不整,在安都这样的地方居然可以沿途收拢散兵?   谢川杉道:“找一些官员借调到的家丁,倒也能用。”   幸英勋颔首,忙汇报:“驸马,周围数州的守备军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加起来预计能凑万把人。但这些人守城还行,野战靠不住。太子那边虽然也只有两三万人,但都是跟着他从燕州打下来的精锐,夏乘和苏平安,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沉默片刻,谢川杉终是问:“来得及吗?”   “快马加鞭,应当可以。实不相瞒,我们在燕州之时,哥哥便疑心过太子会起事,已叫我和楚副将兵分两路筹备,”幸英勋安慰过后苦笑:“只是未曾想到,安国公这些年看似风平浪静,在安都竟然还有这样大的力气搅动风云。”竟然在禁军和附近的州府都能插上一手,实在是始料不及。   谢川杉道:“他到底经营多年。”当年太祖登基前,那些贼王杀了他们谢家多少人,才叫一个士族败落,可即便败落,他家在北地还有根基,在南方还有爵位,何况从前有太子这一层关系在,官家并没有对安国公下死手。   心中又不免担心谢相呴:“我弟弟有没有南下?”   此时幸英勋倒还真不知晓,茫然地摇摇头,又忙说,“不过驸马不必担忧,嫂子和哥哥在一起,定然安全。”   这几年都没见谢相呴人,也不知道他好不好,李宿那个人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的枕边人哪有那么好做。可当着人家妹妹的面,谢川杉也不好再说什么,还欲再说些什么别的,一阵头晕目眩,还来不及吐出一个字,竟然因为体力不支歪头昏了过去。   幸英勋看得一愣一愣,忙叫人安置好驸马,忽地明白了她嫂子的身体缘何这样柔弱,原来是家传的。   ……   车马快行,谢相呴本是全然不能睡着的,好在李宿横抱着他,能教他全然枕在他肩上,要靠在他臂弯里,夜里偶然听到什么鸟叫,难免睁开迷迷糊糊的眼,李宿察觉到,只轻拍他后背,不消多事又将他哄睡。   这般反复,天边又冒起鱼肚白,谢相呴睡得不算太好,但精神恢复了些。也再顾不上李宿身上的味道,跪在他腿上爬起亲亲他唇角:“你不睡一会儿吗?”   不想可能真是困着了,李宿看他一眼,竟不痛不痒答一句:“想到你心中想着太子。如何安睡。”   谢相呴好冤枉,立刻回:“哪里有?你这样想我?”   李宿不答,只以眼神回看他,彷佛在说:你看吧。   谢相呴看他冒血丝的眼睛,一时也无法生气,只捧住他脸,心里又不觉回味李宿方才直白赤裸的捻酸,心中甜如饮蜜:“人家心里只有你嘛。太子要是弄成你这样,我绝不会让他靠近到十步之内的。”   李宿却问,“若是太子齐整干净,你便能让他如此?”   他肯定是没睡够!谢相呴却觉得分外可爱,捏捏他的脸,低下头去以鼻尖抵着他鼻尖,轻轻磨蹭:“那你要怎样?”   他的腰身被李宿握紧,脊背却在听见李宿的话时骤然发冷:“我要你亲手杀了太子。”   终于在一堆胡言乱语里引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第256章   以南三州十二县的舆图,关卡和驻军点已被标出,太子兀自整理面前的军报,“苏平安这个人,你觉得他靠得住吗。”   当然靠不住,此人就是个墙头草,据说从前还有和九皇子拉扯不清的时候,想了想后魏书陈道:“殿下明鉴。苏平安此人花哨有余,心性不定。若是冯牧监的消息不错,拿先前九皇子那边对他不也算薄,他却是说走就走。如今跟了殿下,也未必,”嘶声斟酌。   “自然是也未必不会再说走就走。”太子撑头闭目,使得魏书陈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卯时之前,让夏乘点三百人先围了苏平安的营帐。不要惊动其他人,天亮之前把人控制住。兵权交夏乘代管。”   “苏平安若反抗呢?”   “他这种人,见风使舵的本事比打仗强,刀架上来比谁都乖。但正因为他太会看风向,我才不能让他在阵前有机会转头。”太子冷嗤一声,“再说你以为三百人都是草包?夏乘手下的人都是草包?”   “自然,还是殿下决策英明,”魏书陈想了想又问:“那舒青此人,是否要牵制一二呢?”   问到此处,太子沉默一息。   “舒青不一样。跟幸守夷闹翻脸,才能到我们这边来。他也并非见风使舵之人,反倒比苏平安可靠,因为他没有回头路。”半晌后,太子终是道。   是吗?魏书陈便觉得没有一个好的,还想再问,太子却打断他,“万一他是幸守夷安排的?舒青的妻女还在霸州,他现在替我们带兵,幸守夷会放过他家里人?他已经把我们这边的底细递出去了。”   魏书陈哪敢再问,只是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感觉,殿下的推演是对的,但舒青这个人?不过眼下没有时间细想,明天就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干幕僚又在此时拜见,太子放他们进来,其中一人见太子如今模样,竟然是飞快消瘦下来,全然没有潜龙翻身的意气风发,反而更加沉默阴郁,还是忍不住出声:“臣请殿下万要保重贵体,战事虽急,总要按时用膳,”也知太子听不下去,习惯他的脾性,接连补道:“殿下纵然不考虑自己,也请想想贵妃娘娘,太子妃娘娘和国公,他们尚在安都,对您定然是牵肠挂肚。”   一番话情真意切,太子也没有发脾气,只略一颔首,也不晓得究竟有没有听进去,令魏书陈宣布:“探马回话,堵路是幸英勋从玉州调的守备军。有万数之多,但都是民兵,不是正经营伍出身。料想反贼已经串通北地,她的目的不言而喻,自是要拦住我们要等幸守夷赶到,我们不能让她成功拖延时间。”   帐下幕僚回:“臣等已经计划,天一亮就拔营,打穿玉州防线,直奔安都。”   ……   白昼渐长,天蒙蒙亮,三百人已无声无息地围了苏平安的营帐。苏平安本就睡得不安稳,睁眼便看见帐外密密麻麻的火把,愣了片刻,只得慢吞吞说了句:“也不知道今天下不下雨。”   与此同时,太子军拔营。   辎重在前,骑兵两翼,步卒居中。太子坐在战车之中,手下压住幕僚赶出的檄文,措辞典雅,而后扔给身边的传令官。   远远看见压来的一片黑,太子军的旗帜在翻涌。幸英勋握紧手中枪,传令官策马到阵前,高声诵读檄文,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逐渐推远又推近到耳畔:“二皇子颜郜懿身为皇子,不知报效大齐,反生异心。今太子奉旨北狩,清君侧、正朝纲,尔等从贼者——”   “从你爹,还贼喊抓贼起来了!”幸英勋身后的副将骂了一句,幸英勋呵道:“不用听他说完,出门开战!”   守备军列阵而出,双方几乎同时冲锋。   铁器交打声很快在开阔地上炸开,守备军人多,但到底阵型松散,前排倒下去之后后排补位的速度太慢,缺口一开,太子手下的精锐骑兵就立刻挤进来。   幸英勋亲自带了一队亲兵压上去堵口,她身量不比男子,力气却大,连砍三人,但太子军的骑兵像潮水一样,堵住一股又来一股。   在混乱中,幸英勋扭头开始找舒青的破敌军。   破敌军的位置在右翼,和太子手下的横江军对位。果然,幸英勋目之所及,破敌军的旗帜正在往后退,有序地脱离战场,斜插向西南方向。   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战车前喊:“禀报殿下,破敌军阵前转向,舒指挥使带人跑了!”   手在车栏上攥紧,随即松开。太子看向西南方向,破敌军的旗帜已经变成小点,正在快速消失在目光中。虽然意想不到,可是他的信心并未被击溃:“稳住。”   又亲自点将,两人带预备队压上填去舒青留下的空缺。夏乘带兵有一套,简洁利落,命令下去之后士卒服从度极高,右翼的缺口在很短时间内被堵上。   到底变故太大,太子没有因此松一口气。横江军本来应该在中军左侧策应,但苏平安不到,横江军总显得犹疑而迟缓。夏乘虽然能打,可他一个人分身乏术,补了右翼就顾不上这边。   幸英勋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舒青倒戈之后的策应融合并不太好,而太子军的右翼被夏乘稳住之后,兵力又重新压回正面。亲兵已经拼掉了将近半数,阵线被压缩到城门口,再退一步就要被逼回城里,城门一关就是围城。她绝对不能被困在城里。   幸英勋回喊:“传令,两翼收缩,中军顶住不许退!”舒青见势,也令人加快二军融入,迅速并玉州守备收拢。   挨打的人要蜷起身体护住要害,太子的骑兵在外围来回冲杀,但一时间打不穿这个铁桶阵。战局又短暂胶着。   夏乘回到太子战车旁:“殿下,右翼稳住了,但舒青带走的是整支破敌军,我们右翼其实空置。末将现在暂且用预备队顶着,撑不了太久。”   看着战场上绞杀的双方,太子点了点头。   “不用撑太久。”他极快下判断:“幸英勋的兵已经打掉了锐气,只要我们再加一把力,她自己就会退。不准给她机会,你把预备队全部压上,打她的中军。”   倒没想到,太子竟然有这样想法。夏乘应声,拨转马头重新杀回阵中。   ——   颜穆珍站在御榻左侧,贵妃坐在御榻右侧的锦墩上,而官家仍然面色灰白,呼吸浅而急促,似乎还是没有什么好转。   她们已经僵持了将近一个时辰,颜穆珍终于忍不住开口:“贵妃,你扣太医换禁军。封宫门,这是要做什么?太子已经在光州举兵,你在这里应外合,就不怕满门抄斩你冯家!”   贵妃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官家脸上,语气平淡:“公主言重了。我只是怕宫中生乱,替官家守门。”   公主早已经收到消息,欲要再辩,可是贵妃的面容依旧精致,眼角细纹被脂粉盖住:“公主既然知道禁军已经是我的人,还站在这里不走,倒是有胆色。”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平穆公主的侍女不约而同握住袖中刀柄。   “放肆!本宫要见贵妃。”竟是太子妃的声音在殿外传来,颜穆珍微诧,而贵妃则再度站起来,面上一丝显而易见的放松。   已经到此地步,自然不再拘泥所谓礼数,太子妃径直走到御榻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昏迷的官家,“贵妃娘娘辛苦。”   贵妃退开一步,平穆公主不由盯着太子妃,她从来都知道她不简单,但此刻站在面前的太子妃和往日里那个温雅恭顺的东宫娘娘判若两人。她的眉眼之间没有杀意,却有压抑翻腾的恨。   “太子妃,你们带兵围皇城是造反。”颜穆珍质问,“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太子妃只是嘴角动了一动,似乎在笑,仍然看着官家:“那我问公主一件事。”   颜穆珍心急如焚:“你问。”   “公主可还记得,从前的文信侯府,官家身边有一个叫做李贞的中书舍人?”   此人她自然记得,同样恨之入骨,但不知太子妃究竟为何如此发问。看着她的表情,太子妃点了点头:“公主不知道缘由没关系,今日我会说清楚。我东山侯府二房的堂姐闺名阿沅,比我大六岁,她时常照顾我,我伯父给她定了一门亲事,是文信侯府的长子李贞。”   颜穆珍对此事倒没有印象,东山侯府是在李贞被贬之后才渐渐发迹,从前她不曾注意,更不会关注安都贵女的婚事。   “婚期定在景元二年秋天。婚期将近时,我堂姐阿沅却莫名其妙溺死在湖边,死状凄惨,还有挣扎痕迹,可府里直接按未嫁女意外身亡下葬,再没有人提起她。”   她说罢,一双眼如寒芒,直直刺向颜穆珍:“公主觉得这真的是意外吗?”   颜穆珍已直觉有东西正在逼近,太子妃看看官家,又看回她,有如无声嘲弄:“官家和李贞的关系人尽皆知,据说李贞到岭南之后的十余年都没有成家呢,真是一往情深啊。您说呢?”   “你胡说。”颜穆珍却很了解她的父亲,“官家为何要害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他可以直接让李吴两家取消婚约,他不会做杀害无辜子民的事情!而且你为什么不查清楚李贞的事,为什么不杀李贞?”   太子妃看着她,脸上却勾起笑容。   “李贞在岭南,没有人会再保他,”颜穆珍的语速不由因激动和不解加快,“你有本事策划今天这一切,你有本事围皇城扣天子,你为什么不直接派人去岭南取他性命?为什么要搅动这么大的局势,把整个朝廷翻过来,害成如今这样?”   “他的权力到底来自哪里?”不曾怒吼,却宛如火星入深渊,太子妃厉声反问,终是犹如恶鬼嘶叫:“一切的根源到底是为谁?谁让李贞可以草菅人命?谁让李贞存活至今?到底谁赋予李贞这贱人这样翻云覆雨的能力?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颜穆珍只觉脊背生喊,可是她的呐喊又振聋发聩,使得她不得不退后一步,直到太子妃道:“背后是谁,我就恨谁。” 第257章   太子有强压之势,幸英勋也无法硬抗,是以守备军已经退回城内,与舒青商议重新编整人马。   城外太子军则继续保持距离扎营,太子面色不善,凝神细听,而后终于发问:“楚蔚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粮道的?”   无人敢立刻应声。探马刚刚带回消息,后方粮道被切断,辎重队遇袭,押粮官身死,粮草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粮草还能撑多久。”知道于事无补,太子又问。   “回殿下,至多两天。”   “传令,明晨再攻一次。打不下来,我们绕道。”太子干脆吩咐。   幕僚忙禀报:“殿下,绕道多走四天,粮草不够!”   “打下来就够。”太子睥睨众人:“还不去商量战术?”而后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太子退兵而归,苏平安这里的人自然也少了,挨到寅时初刻,外面忽然喧哗,夏乘转身冲出营帐。副将迎面跑过来,面色煞白:“将军,横江军哗变,苏平安的旧部要带人走!”   夏乘听着混乱的声音,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闭目长叹一声。   天亮时分,太子军大营已经乱了一整夜。横江军内部哗变之后分为两派,一派要跟苏平安走,一派不肯动,夏乘的预备队被迫分散到各处弹压,右翼形同虚设。   与此同时,幸英勋已经彻夜不眠,完成紧急整编。舒青的破敌军和守备军虽然默契不够,但一夜的磨合让阵型不再像白天那样处处漏风。   不能被太子搓去所有士气,只能再打,幸英勋一马当先,骑兵紧随其后。舒青则带破敌军包抄,直指夏乘的中军。   一时战地无比混乱,各样声响混杂,全然分不清敌我。魏书陈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也顾不上这么多,匆匆拉起太子的手,“殿下,撤吧!”等同哀求。   不知道谁作乱烧了帐篷,火把太子消瘦的颧骨和眼窝照得棱角分明。   把预备队全部压上去!让夏乘顶住右翼,中军列阵?颜郜襄心想,又兀自摇头,不行,夏乘已经顶不住,横江军垮去半营,舒青完全反叛,打无可打。   又不禁想,难道这一切都是幸守夷已经计划好的吗?是这样的吗?   幕僚们也纷纷来劝,魏书陈莫名被撞翻,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太子的袖子往马的方向跑。颜郜襄也被他拽了一个踉跄,终于迈开步子,上马暂避。   ……   “太子已经举兵,禁军换下,皇城的门禁已经在我的手里。我只想告诉你实情。当然,若公主可以活下去,也可以好好打听一下官家究竟做了什么。再好好打听玉州的事情,你一定会十分惊喜。”太子妃道:“当作你为我传信的报答。”   千言万语,可事情到底已经发生,颜穆珍不知道东山侯府的阿沅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也不知道她们往日的纠葛如何,脑中一片混沌,分不清声音,最终只能问:“你到底想怎么收场?”   “诏书已经拿到。”太子妃不再回答公主,看向贵妃:“娘娘,动手吧。”   贵妃颔首:“有一个变数。覃勉已经救了二皇子,人在城外不知道藏在哪里。童皓的巡防营也在调动的路上。我们时间不多。”   颜穆珍猛地转过身来:“你们还要做什么?”   “诏书在此。”太子妃道,“太子奉旨监国,贵妃与东宫共理内政。请公主出殿回府罢。”   下一步恐怕就是以谋逆罪收押二皇子及其党羽,顺势打走幸守夷,再诏告天下了!   颜穆珍不可思议地摇头:“你们一个是太子的母亲,一个是太子的妻子。你们做这一切,到头来是为了什么?把他推上去?太子当了皇帝,你们就会安心吗?”   不等二人回答,有人匆匆跑入殿内:“娘娘,覃勉带人从左掖门闯进来了,童皓的巡防营也在集结,人数不明!”   他声音响起时,颜穆珍迅速扑向御榻,伏在官家身上,以守护姿势停在他身边,而一左一右两个侍女也同时出手,一个迅速钳制贵妃,另一个却被太子妃身边的人一掌推开,跌落在地。   贵妃面色骤变:“放肆!”   “别动!”侍女威胁:“贵妃娘娘,对不住了,奴婢从来效忠官家。”将贵妃往后一带,彻底贴紧床沿,随时要挟着手中人质。   “快走,”贵妃当机立断,转身对侍从下令:“带走太子妃。”   忽生惊雷,太子妃还没有动,两个侍从已经上前架住了她的手臂。她回头看颜穆珍,开口想说什么,但贵妃没有给她时间:“你现在不走,等覃勉进来就什么都晚了,他可是幸守夷的人!诏书已经拿到,我们还有退路,你留在宫里没有意义。”又看一眼官家,大吼。“反正他也醒不来!”   太子妃也心知幸守夷更加危险,便随着往殿门的方向退,颜穆珍也没有令人追。她仍然无比警惕,还是示意宫女紧控贵妃。   ……   快马加鞭行至淮州,李宿却放慢行军速度,谢相呴不明所以,却不敢再问,生怕他又冒出来一句什么话吓自己一跳,只能每日拿水精看看自己的模样,担心会否因车马疲劳而变得憔悴丑陋。   可不想简单用过午膳后,李宿却忽然同他说:“我已经收到了苏平安都投诚信,太子必败无疑,若我猜得不错,此时他已四处逃窜。只要安都局势稳住,便无后顾之忧。”   谢相呴勉强答:“郎君不怕官家已经……”及时收回了话,不敢再试探。   若官家死了,可不就等于放出李宿心里那头猛兽?他真是在此时此刻无比希望官家还能活下去。   可是李宿直接拿了他的话头:“自然是二皇子上位。不过官家的人恐怕不会令他们轻易得逞。”   一时间,谢相呴望着他,忽然有些感激他不令自己胡思乱想。只是实在很难不去思索太子的结局和往后种种,只能投入李宿怀抱,紧紧抱着他,轻声喊:“郎君。”   可不知李宿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在此时此刻同他说,“此次我们回安都,除了同你看望家人,还有一件事情。”   谢相呴闷声问,“什么呀。”   李宿道:“你姐姐。”   谢相呴一时没有听懂,面上些许疑惑,李宿似乎察觉到他情绪,安抚地摸摸他背:“商会会长的古兀名叫做额尔德尼,常年遮面,巴雅尔曾经便告诉我她便是被会长带来安都避难的。我此次去巴彦苏木,叙话间她与我提起当初详情,大概在十八年前,额尔德尼和她的丈夫潮洛门到阿布拉格扶持当时的蒙古王子恩赫称王,而潮洛门告知恩赫,额尔德尼是随他出逃的安都贵女。”   谢相呴从他肩上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才后知后觉拿起手指盘算。十八年前?如今是景元十七年,十八年前官家尚未登基,是天和二十一年……是了,姐姐不就是在那时离家的吗?   一晃眼,竟然过去了十八年,他的姐姐竟然已经离开他们这么久。   又不由忙去想在玉州时与那名会长见过的寥寥一面,可是已经恍惚到完全记不清,谢相呴不敢置信还能再见到她,但又想要认定姐姐还在,最终喃喃自语:“原来她早就回来了吗?”   李宿道:“我不能确定,回去若能验证,岳母年龄渐增,也当一家人团聚。”   谢相呴本能重新缩回他怀里,摇头:“姐姐走的时候,我年纪尚小,许多事情都还不懂。那时虽然隐约猜到她心之所向的人不是齐人,却不清楚其中明细。你能再与我详细说说吗?”   可能事关谢相呴,李宿当初自然问过详情:“潮洛门是古兀贵族,追随恩赫,他们夫妇为恩赫提供了许多财力支持。到大概景元二年末时,恩赫统一部落,成为古兀王,并且将大妃的妹妹赐给潮洛门做妻子,潮洛门同意拉拢。”   “而巴雅尔那时因私生乌日塔那顺而受大妃追杀,因觉额尔德尼善良,便将此事私下告知被蒙在鼓中的在外行商的她,也顺势向她求助。额尔德尼最终与潮洛门分开,并在潮洛门承诺下,顺利带她远走回到安都。”   虽然尚且不能确定所谓的额尔德尼是否是姐姐,也不过寥寥几句便将她经历说尽,可是谢相呴难免心痛。想到古兀无比野蛮,四处蚊虫蛇鼠,这样一个安都贵女不顾一切奔赴他乡,数年辛劳帮助爱人,此人最终却如此薄情。   一时难免感触,悲从中来,泪水涟涟,又怕李宿察觉自己神伤,便抱紧了他,不让他看自己神色。   李宿的手掌如此宽厚,抚过他清瘦的脊背,安慰他道,“或许她本意只是走出去,已不在意潮洛门究竟如何,西北没有动乱前,商会和古兀的生意一直做的很顺利。”   谢相呴却更加伤心,只是压住抽咽道:“彩云易散,这样情变的事情,到底让人伤心。”   落在他背上的手掌却渐渐流连到他心口,轻轻覆住,如同真的将跳动的脏器握在手中,虽然稍显微弱,隔着感受不算炽热,依然如此实质。甚至如此脆弱,或许因他手指微不足道的动作,便会震颤收缩。或许不过稍稍用力,就能将其摧毁捏碎,李宿道,“可是这里有一颗心,不会变。”   顿时破涕为笑,谢相呴才将眼泪蹭在他脖颈:“那你的呢?”明明知道他亦然,且已表态过多次,又不会说甜言蜜语,可是谢相呴还是要再听他重复。   但是李宿说:“我已经给罗姐姐去信,她会想办法让会长暂时留在安都。这段时间你就在安都好好陪陪家人,好吗?”   其实谢相呴已经不敢再提太子,可是心中疑惑始终挥之不去,只能暂且作罢,转而蹭蹭李宿撒娇:“塔儿州已经在我们手上,古兀也需议和,这么多事情,有的你忙的啦。”难免小小发一下脾气,催促李宿,“你还没回答我呢,难道你爱我的心不真?”说罢,微微仰起下巴看他。   李宿此次却很坚持:“不说。”   谢相呴坚持道:“你说嘛。”下巴仰得更高,李所应当的模样。   手指抬起他下颌,难得这样亲昵挑逗的举动,谢相呴轻笑一声,可是李宿道:“我问你答。”   他眼眸微微一转,搭在李宿手腕上不规律地点来点去,但李宿并不接招,已经出声:“吴大给你的信到底写了什么。真相是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   谢相呴一时惊慌,面上却还镇定装傻,脱口而出:“什么呀。”直到李宿继续问:“我好不容易把你身体养好些,万般小心,你却为了提前动身南下故意让自己生病,你将我当作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为了太子?就为了他?”   我坚持不说,是因为要等你自己触摸感受。   感受我的心其实也如你的心一样,因你的一举一动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又如此脆弱,毫不设防,只要你稍一用力,便能捏碎。   你却不知道。 第258章   巡防营的人从侧廊翻进来之后,皇城原先的阵脚便彻底松动。太子妃匆匆往皇城外退走,好在已经有人接应,不远处停好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看见众人拥着一个人出来,鞭子一抖,马车便迅速靠拢,而后侍从把太子妃扶上车,车帘落下,一行人迅速撤离。   正是乱时,马车匆忙却顺利地离开皇城,外面还在戒严中,则显得突兀了。于是又穿过两条巷子,转入一片官邸后街。太子妃把手从袖中备好的诏书上移开,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这自然是真的,她好不容易才解决掉内侍,盖上了玉玺的真诏书,只是她却也没有完全顺应贵妃的意思,上面写的并不是颜郜襄的名字。   车在此时骤然停住,车夫跳下车辕,侍从的脚步声在车外散开,身穿武官服的陌生男人揭开轿帘:“太子妃娘娘,末将多有冒犯了,来传一句话。”   太子妃已迅速打量过他,没有下车:“你说。”   “宫中已经打乱,覃勉的人占了左掖门,童皓则把东华门也封了。国公那边失控,娘娘这个状态,恐怕走不远。”   “所以呢。”太子妃冷冷反问。   那个武官犹豫着回答,骤然之间,太子妃迅速掀开车帘的另一侧,人从车厢侧壁翻下去,短刀已经出鞘。侍从们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将她围住,与这武官带来的另一队人对峙。   她冷声嘲讽:“不知国公这是何意,临时掉头,连自己的外孙都不支持吗?”   ——   三个时辰前。安国公府后门临着一条窄巷,平日里只有倒夜香的和送菜的人走,颜郜懿也是第一次到此处。   都快夏天了,安国公给府上竟然还烧着炭火,热得人发燥,安国公坐在交椅上,膝上搭着边角磨起了毛的花色毯,显然盖了很多年。而人看着也比颜郜懿记忆中老了很多,眼袋垂下,头发白去大半,但他还是慢慢站了起来:“老臣见过殿下。”   “事已至此,国公何必拘礼?我独身前来不是问责。”颜郜懿把信从袖中取出,安国公直接问:“殿下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撤掉东宫的亲卫,禁军里的冯家子弟,国公的门生还有国公能压住的人手,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替太子妃做事。贵妃已经被押下,太子妃也出不了安都城。”颜郜懿斩钉截铁,同他说清楚利害:“玉州已经出兵,幸守夷的北军,洪思松西南都护的守备军都在赶往安都。太子在玉州城外绝对撑不过两天,已是强弩之末。”   安国公不免轻笑一声:“这么快吗。”   颜郜懿思忖片刻,还是道,“国公。本宫还是请你三思,若是安都彻底大乱,谁还有余力掣肘幸守夷,谁敢担保他幸守夷没有不臣之心?此人本就狼子野心,北地六年已经彻底养大了他的胃口,你可知北地诸臣先听令于幸守夷,再听天家圣旨?你我都不想大齐出一个窃国明侯。”   何尝不清楚其中厉害,若是幸守夷趁乱夺权上位,冯家满门恐怕只会死得更凄惨。   安国公的笑容在满是沟壑的脸上显得十足苦涩:“左右已经如此,只是不知二殿下拿什么保。”   “我保不了全部。”颜郜懿斟酌过后直白答,“兵变政变总有牺牲。但先动手的和放下刀帮忙收拾残局的,在官家和本宫这里都是两套罪名。”   书房里沉默许久,安国公才低哑答:“老夫自然可以,只一声令下,禁军里我的人,会在天亮之前撤干净。”他说,“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颜郜懿预感不妙,可安国公竟然已经直直在他面前跪下,如此绝决,苍老的人瞬间折弯腰:“老夫罪该万死,不求苟活,只求殿下饶襄儿一命,他毕竟也是您的至亲,是您的弟弟啊!”   颜郜懿忙要扶起他:“国公此等大礼,我如何消受,再说——”   “殿下如何受不起?”安国公仓促摇头,但话语笃定且有力:“其实官家一直属意的太子人选便是殿下,否则又怎会一直令人为襄儿下药,使他不能生育?老夫知晓此事对于殿下来说有些艰难,但或许凭此点能让官家有一丝愧疚,留他一命,只求殿下成全!”   说罢,已软绵绵从颜郜懿因震惊而有些脱力的手中滑出,结实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   颜郜懿却只觉耳鸣嗡嗡,不由自主摇头:“……什么?这其中恐怕有所误会。”   官家竟然如此无情,竟然如此狠心吗?竟然可以对亲子做这样的事情吗?难怪要将他调去菰州,又在太子北巡时将他召回。可是,可是——   可是低头看去,安国公竟已涕泗交加,“也请官家看在襄儿那个早早去了的哥哥的情分,能饶他一命。他当真如此厌恶老臣和老臣的女儿?当初亲手杀我一个外孙还不够,如今还要杀了我的外孙吗?那也都是他的儿子啊!”   一时间颜郜懿全然愣住,如同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一切,甚至连安国公接下来说了什么都再听不明白。   安国公则扯住他的袖子,哀恸大哭。苍老涌出泪水的眼睛却清醒而浑浊。即便是彻底失败,注定要出局的输面,他也要为官家和未来太子的父子亲情埋下这深浅难辨的一笔。   让大齐的皇子公主,让大齐的臣民都好好看看吧!仔细看看他们究竟有怎样一位仁慈的君父。哈哈!   ——   谢相呴心如擂鼓,一时怔住:“听不懂你说什么。我知道你爱重我,可是生病也由不得我呀,你要怪我就怪我好了。到底是我身体太差,对不住你的悉心呵护,是我对你不住。”   良久之后,李宿松手,放开他的下颌,也不再强求。他别过头去,抬手拿起案侧一卷书,“那便等回去后再安排。”   车马中寂静下来,只听得外面仓促行军的声音,士兵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二人却保持着静默,看李宿一眼,他平静如常,有条不紊地翻着书,偶尔沉思,彷佛已经随手将所有的事情翻篇。   但谢相呴心知肚明,哪里就这样容易过去,最终微微别过头,自己也取了书来看。   不过多时,谢珩羽骑马随在车马外,笑问:“叔夫,怎么没看见我师傅。他被你指派去了哪儿啊?”   李宿答:“在玉州。”说罢将书放下,“你来陪你小叔。”   已经叫停车夫,起身下马车。谢相呴本想叫住他,但李宿动作利落,车帘已经再度落下,而后谢珩羽不明所以,却很会读空气,半是懵懵懂懂地问:“你们怎么了?我小叔夫怎么生气了。”   谢相呴欲言又止,微微摇头,转而同谢珩羽说起旁的:“这次回安都,我们说不定可以看到你姑姑。”   谢珩羽更懵了,睁大眼睛:“我哪来的姑姑?”   点他脑袋,谢相呴颇有些到处撒气的意味,“好啊,小玉儿看看你,简直六亲不认,你父母都是重情重义的人,也不知肖了谁。”   方才从记忆里翻找出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号人,谢珩羽说好听话哄了他两句,见谢相呴神情稍霁,又问详情,才摸着下巴琢磨:“这么一说,姑姑是个很厉害的人啊,商会可是很大一笔财力支持。”   看出他的意动,谢相呴想揪他耳朵警告,又因为方才和李宿的事情恹恹的,由心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想什么都没劲透了,便说:“此事尚且不能确定,再说姐姐离家多年,你这个便宜侄子还没孝敬她,便想着人家帮你?”   “话怎么这么说,”谢珩羽摊手:“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嘛,血脉相连。”   谢相呴闭上眼睛,有气无力:“那你到底也收敛些,我真怕你叔夫察觉后直接宰了你。”   谢珩羽不信,狐疑:“我可是你的亲侄子,爱屋及乌,他怎么舍得?”   终是忍不住轻叹一声,手按在额头上撑住:“他的心思,你我怎么能揣测到?”   预感到他要伤春悲秋,谢珩羽试图提前打住:“我倒觉得叔夫没什么想法呢。为什么似乎人人都觉得他有不臣之心?”   谢相呴:“你说说。”   谢珩羽一笑,低下头来细细看谢相呴的神色:“我要是我叔夫,我还派人在玉州抵抗?直接等我六舅舅占了皇城,再拉上西南军围杀,直接登基。”   谢相呴听出他语气里的兴奋,也微微一笑,乌黑眼眸直直盯着谢珩羽张扬却还是稍显稚嫩的眼神:“西南守备的洪指挥使虽然和你叔夫是好友,但若是你叔夫要反,他会首当其冲,带兵来拦。洪蔡两家从来都是大齐的纯臣,与大齐宗室利益息息相关,否则你以为官家为何敢放心让他去西南?”   随着他的话语,谢珩羽眉头微皱,不由细细思量。谢相呴却继续道:“而后西北的幸老将军也会立刻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再之后,安都的文臣会齐齐抱团抵抗。以你叔夫的性子,即便他杀光大齐宗室绝了他们的希望又如何?铁血屠杀镇压,民心至少动摇十年,届时古兀和高邦仍在外侧,他便不担忧了吗。”   谢珩羽愣怔停住,半晌才若有所思颔首,却再抬眸间问出关键,“既然有这么多阻碍,那您还担心什么?他一时也不能做什么啊。”   “……”谢相呴沉默着,收回目光:“履霜而坚冰至。况且我何尝不是推手。”待再过几年,北地的孩童因李宿的策令和主张陆续入学,福州的文坛渐渐倾向明侯,他所说的那些问题,不都迎刃而解吗?况且李宿手下的这些人都十分年轻,不知日后又有怎样造化和作为,他只觉自己已经不能预见,难免心累。   谢珩羽嘀咕道:“我搞不懂你怎么想的呢,难道做案板上的鱼肉就更好受?”   谢相呴:“自然不是。所以求中庸。”   “哪有什么中庸,不进不退还是鱼肉,天王老子始终不是自己。”谢珩羽劈里啪啦一大堆:“你管他这么多干嘛,反而碍了夫妻情分,伤了我小叔夫的心。再说了,我觉得不想要天下的人才不正常呢。”他寻思着他小叔和小叔夫没有孩子,若是真上去了,最后说不定还是轮到他。   谢相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该怎么办?有没有想过你二舅舅他该何去何从?”他们都是大齐的皇子公主,何尝不是他的亲人。   谢珩羽却答得干脆,全然没心没肺:“自古成王败寇,若是我被小叔夫杀死,只会盼他对你好些。而且正因为他们不能怎么办,所以也不准别人怎么办吗?”   沉默一阵,谢相呴终是轻叹一声。   “你又不是他的枕边人。你也不是我。”你也永不知道什么叫做悔教夫婿觅封侯。用不知道我的二十余年如何度过。他自己却很清楚。   谢珩羽没脸没皮:“我要是他的枕边人不就出事了。”弯腰用头拱着谢相呴手臂撒娇。“好啦,你别想了,想得好可怜哦,我都心碎啦,一会儿我舞剑给小叔看吧!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谢相呴力气还没他头大,很快不敌,只得推推他:“好啦,不想啦。” 第259章   离明州城还有三十里。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矮山,树木还没有完全返青,灰褐色的枝杈在暮色里如无数只伸开的手指,将他们抓取欲要留在其中。   太子发髻已散乱半边,脸上被烟熏过的痕迹和汗水混在一起,干透之后残留在颧骨,更显落魄消瘦。   几千余兵的队尾由夏乘殿后,魏书陈的马瘸了一条腿,快驮不动他,只能匆匆与旁人交换。   直至后方的催命符追来,短促哨声再度响起,夏乘拍马赶上,匆匆禀报:“殿下,楚蔚威追上来了。”   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一圈,太子问:“多远。”   “预计不到十里。从玉州方向过来,他们已经汇合,至少有上千骑兵。”   “进山罢。”太子说。   魏书陈愣了一下:“殿下,若是被围剿?”   “进山。”太子重复,不留商量余地,“进山之后分三路走,明州城外汇合。”说罢,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明州不是幸守夷的封地么。原名金州,之后被李宿上旨请求更名。这个明自然是斜日半川明的明,是川明屡回顾的明,也是川明山影动的明。而风缓波声远,世尘空衮衮。   夏乘应声传令,千余人迅速分作三股,太子的中军人数最多,有近五百之多,夏乘率一队断后,另一队走侧翼诱敌,而后三队渐分。   山路崎岖,许是刚下过雨,底下是湿滑的泥。太子走着兀自下了马,拉缰绳扔给亲卫,自己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走在队伍中间。不消多时,他的衣服便沾满泥点,下摆也很快被刮破些微。   一对人便是如此走了将近一夜,天蒙蒙亮时,三路人马终于在明州城北二十里的废驿站碰头。   太子下令让所有人歇一个时辰,幸而驿站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进来,易守难攻,不过万一被堵住出口,就成了困兽。又令将士将干粮分过一圈,总算就地休整。   事发突然,众人都有些沮丧,几个幕僚同魏书陈想说些安慰鼓励的话,却又不知该从何谈起,只能围坐一旁闭目小憩,盼着上天显灵,或是自己快想出些点子助太子殿下脱困。   就这样安静半晌,夏乘忽地快速站起,抬手拿枪,而亲卫们也反应迅速,也在眨眼间扔下干粮摸向兵器。   马蹄声隐约,还听不真切,门却被推开缝隙,放哨的亲卫探头进来,神色堪称苦楚:“指挥使,追兵又快到了。”   魏书陈站在太子身边,手不住发抖:“殿下,我们……”他们只怕是要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投了吧,”隔着门可以听见外面士兵在嘈杂声音中的议论,本该是泥牛入海,可在耳边十分真切,“投了还能活……”   太子对夏乘说:“告诉他们。不想死的就把兵器放下,走到外面去。到底同出北军,幸英勋和楚蔚威不会杀他们,也不会杀你。”   魏书陈和夏乘同时愣住,异口同声:“殿下,”   “去。”太子道:“本宫要投降了。”   夏乘不再啰嗦,已知这是唯一能做的,领命就走,魏书陈却难免执着地跟在颜郜襄身后,“殿下,您要去哪儿?臣,”   “你会跟着我吗?”他竟然浅浅笑了,兀自摇头:“你吃不了那种苦,早些回安都吧。”扫过角落里那些始终跟着他,翘首以盼的幕僚,太子道:“可惜我已经没有筹码换你们平安。”   魏书陈还要再说什么,太子从怀里摸出一枚墨玉的琴。他本想拿这个还给谢川明,如今只是眯起眼睛扫视,而后拉过魏书陈的手,郑重放进他掌心,为他合拢十指:“本宫也保不了你,你不要想不切实际的东西了。不过你啊,在我手下作威作福富贵了这么些年,还是不算太亏……要是能活着,帮我把它交给太子妃,好吗?”他觉得她这么聪明,肯定可以活下来。   外面已经组织该如何投降,仿佛又有了一线生机,而屋内死气沉沉,魏书陈到底直接跪下,额头抵在太子的膝盖上。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太子收手转身:“都走吧。”他催促:“走吧!”   ——   童皓暂时接管宫中防务,东宫亲卫陆续缴械,偶尔有几处零星抵抗,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贵妃也被押走,只颜穆珍始终守在御榻边。   已连续熬了将近两天,她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喝口水都顾不上,但没有离开半步。两个侍女一个仍旧守着殿门,一个在旁边给她协助她,谁劝她去歇都无用。   太医令跪直,额头触地:“臣无能。官家所中毒药罕见,臣一时无法辨明全部药性,须会同太医院其余数人商讨,配药还需时日。”   颜穆珍专注看着官家:“还能不能醒。”   “能。”太医令没有抬头,“但……毒损太深,就算醒来,官家的身体恐怕也是,”   未竟之言,不明自喻,颜穆珍不想追问也不愿意追问。贵妃那边始终不愿开口,她似已全然陷入复仇的快意,在牢中大笑,全然是疯癫姿态。   强撑着后半夜,颜穆珍正支着额头,困意涌上时骤然睁大眼。她看见爹爹的眼皮在颤,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含义不明的声响,全然来不及叫人,颜穆珍一把抓住他的手,俯身到榻边:“爹爹,小珍在,小珍在这里。”   官家便在这时睁开眼。目光浑浊找不到重心,但手劲忽然大得出奇。他反抓紧颜穆珍的手,骨节突出的手指掐进她手背里,有气无力:“小珍宝……”   “我在,我在。”须臾之间,颜穆珍已满脸泪水,生怕错过,忙答:“女儿在这里,”   “不准,”官家的眼睛骤然睁大,迸出奇异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执着,明明只能挤着自己发声,还是执拗道,“不准幸守夷…进安都,不准,杀之,”   颜穆珍不明所以,一时僵住。可手里官家的手还在用力,分明已到极限,却不肯松开。他挣扎着要动,喘息粗重,喉咙又涌去含糊的声音,最后化作暗色的浊血从嘴角溢出来。   颜穆珍不免尖叫,连忙伸手为他擦去血迹,不住应答:“好,好,女儿一定做到,女儿一定做到,女儿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大齐江山!”可官家只是更加急切,仍在坚持开口:“立,立懿儿为太子!”   勉力说完,手从她掌心径自滑落,重重跌回榻边。颜穆珍浑身发抖,嘶声大喊:“叫太医,太医!”   ——   虽然不知为何李宿临时变了主意,带他们来到明州,但是谢相呴也没有胆量再问,更没有什么消息来源,一切仅能凭猜测。最终顺从着他的安排在府邸里休息,顺便过眼明州的事务解乏。   与李宿的冷战自然也是如此不冷不热地持续着,车马停下,到了明州府邸,谢相呴本想求和,要轻轻拉李宿衣袖,不想李宿转身嘱咐众人,自己先走了。   午膳时他差人去明州府衙给李宿送些膳食点心,结果却是被李宿赏了下去。再晚些他已经差人收拾好府邸,静静等着李宿,直到那边侍女又递来消息,小声道:“将军说今天留在府衙,不回来了,叫夫人早些休息。”也颇有些头皮发麻,往日没见二人闹这么久的别扭,看着谢相呴沉默的神情,一分莫名的憔悴,我见犹怜,不由劝道:“夫人不如亲自去府衙找将军?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不必了。把我桌上的信送去给将军。”谢相呴道,“你拿一壶金陵春来吧。”   侍女劝道:“夫人一整日都未进食,直接饮酒怕是不好。”   谢相呴掩住面容,声音轻和,不叫她为难:“那你再拿一碟蜜汁藕来,我就着吃些,才好入眠。”   侍女才依言去做,将酒稍稍一温,倒入白瓷小盏,谢相呴一饮而尽。除去蜜汁藕,侍女又为他端了小碟香干马兰,又一小碟色如白玉的盐水鸭:“明州吃食可多呢。夫人好不容易有些胃口,不妨都尝尝。”   “你有心了,多谢。”谢相呴应下,叫她也下去休息,便又小酌一杯,撑头看着院中渐昏的天色。酒暖耳热,面前一切似乎渐渐融化。   金陵春绵柔饱满,不失为佳酿,细嗅有淡淡甜意。一杯接一杯,一切所见的边界似乎都在消融,融为一处,化作分不清水天与陆的湖,荡漾畅游其间,很快便醉眼朦胧,侧缩在案边,天渐动摇,地渐摇晃。   侧头看去,案上小食全然未动,手脚虽不再冰冷,可是胃中有如烈火焚烧。谢相呴举箸夹取蜜汁藕,糖丝却凝在蝶边,看起来就好冷清。手指已经有些不受控制,稀里糊涂地换了另一双筷子夹取盐水鸭,又被谢相呴放下。   将手撑在案桌上,谢相呴步出屋中,竟见好一朵焦骨牡丹,已提早盛放。花瓣妖冶,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手指轻轻抚过花瓣,好似被莫名灼烫,更深露重,他却跌倒花丛。仰头不见明月,花叶交叠,谢相呴胡乱喊:“郎君,”无人应答。   他只好费力要撑起身体,仿佛已经软软坐起,可周围又依旧是花叶,怎么也没有一个人扶他?谢相呴眼睛一睁一眨,委屈喊:“李宿……”   才没有,他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听见,李宿哪里会来。一味伸手往上抓,又碰到那朵焦骨牡丹,已经软绵无力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它骤然往下拔动。   整朵花头落在手里,谢相呴觉面上冷冷热热的,将它放在鼻尖嗅闻,花瓣却被泪水沾湿。万籁寂静中,他忽然听到水流的声音,便强撑着摇摇晃晃起身,往院中寻去。   虽然从前从未到过明州,但宅邸布置显然十分有心,竟然还有小小一个水池,睡莲朵朵,含苞待绽。谢相呴便撑头趴在水池边,伸手轻轻打着水面。水波荡漾,他看到自己的脸也在其中荡漾摇晃,忽然恍惚至极。一时间,他忽然觉得死了也很好。   ——   李宿留在明州府衙,今夜并不打算睡觉,只将北地近日挤压的信件看过,侍从便来送信,说是夫人给的。   看过内容,竟是谢相呴将吴大写给他的信完全复述了一遍,他是能记得一字不漏。其实李宿猜得也不远,是太子妃为复仇所设下的局,利用太子和官家之间的父子嫌隙来动摇安都。   片刻,李宿继续看积压的文书,仍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只是三更时,困倦已经彻底消退,不想府上再次匆忙来人,却是惶急道:“将军,夫人出事了,请您一定回去看看!” 第260章   明州城夜软,初春潮润的凉意淡淡,迅速穿过前厅,与院子里忙碌的众人撞上。   谢相呴被暂且安置在榻上,侍女已为他换了衣袍,但被子外依然贴裹着瘦削的手臂,乌发铺散在枕边,湿漉漉地绞在一起。脸色几近青白,可是唇反而红得过分,衬在这样的脸上,艳得不同寻常。   李宿站在屏风一侧看着他,没有立刻走去。侍女忙在旁说明:“将军,医师来看过了,说水呛了肺,身体又受寒,一定要静养。”她又道,“先灌了半碗姜汤,夫人不肯喝,全吐掉了。”   这才走到榻边坐下。蝶翅在雨后很慢地翕张,谢相呴睁开眼睛。池水混着酒意,把他的眼睛也打湿。浸透两汪水涟涟雾茫茫的湖,朦朦胧胧,隔着一层晃动的薄云。不过只看李宿一眼,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李宿说:“谁让他喝这么多的,你们有没有好好照顾夫人。”   侍女忙要开口回答,榻上的人已经替她说话:“我自己要喝的。”   空气里仍然有种潮湿的水汽和散不去的酒味,他说完就把脸别过去,面朝内侧,不看李宿。另一名侍女贴近来帮他擦干头发,有一缕湿发漏掉,贴在耳后,瘦得骨节分明的脖颈。   李宿看他片刻,利落接过侍女手中的绸缎,“下去。”伺候的人无声离开,屋中只剩下两个人和擦拭的声音。李宿直到停手也没有靠近,低头看谢相呴,他还是把脸埋在阴影里,只留给他一个固执可怜的背影。   “你这是在惩罚我吗。”李宿问话。   闻言方才慢慢转过脸来,身体也渐渐回温,酒意未散,谢相呴的脸渐渐酡红,却死气沉沉。   “我能惩罚到你吗。”他答话语气轻飘飘。   李宿不做回答,端起新一碗姜汤,一手把谢相呴从枕上捞起来。尽管已经相处多年,可是次次仍为他的轻瘦而愣怔。而后李宿才将他环靠在自己怀里,将姜汤一勺一勺喂给他。   只是方才饮下他便被呛住,而后猛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脊背都在李宿手臂上震颤,匆匆放下姜汤,将谢相呴拥在怀里拍背按穴位,平息过后他再不肯喝第二口,小脸偏过去,额头抵在李宿肩窝里,瓮声瓮气道:“我要喝酒。”   李宿闭上眼睛。   我真恨不得把你吃了,放在手中含在口中。再悉数嚼碎品尝回味一生。   “我要喝酒。”不管他如何反应,谢相呴又含混地重复一遍。抬眼从下往上看着李宿,眼角也飞红,眼眸因为酒意和溺水而涣散失焦,偏偏透出不讲道理的倔强。   收紧手臂把谢相呴整个人按进怀里,手覆上谢相呴的后脑,把那些湿淋淋的乱发从指缝间梳过去,仍是不言不语。   谢相呴靠在他肩头,无声流着眼泪,李宿自然也能感受到他肩膀极轻微压抑地筛动,他堪称熟悉吗?每次都是如此,谢相呴落泪总是很安静。   将他打横抱起,李宿走到案前,侍女们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金陵春大概还剩半壶,他俯身拿起仰头尽数饮下,酒气顿时浓烈扑鼻,无心去品味金陵春是如何柔肠百转,只是又低头吻住谢相呴。   呼吸相缠,谢相呴手指紧紧抓住他肩头衣服,极力仰起头,不知究竟为了饮酒还是回应。泪水更加汹涌。   陷入池中时,他只是愈加肯定自己不能离开李宿,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的魂灵缚于此处,尽管只是有一点与他分开的风险和可能,都已经无法承受,更情愿彻底去死。   他早已经不能自抑,早已无法遏制。爱意如同构筑他而成的血肉,离开李宿会失去呼吸。   李宿的吻凶残而急促,谢相呴欲进欲退,最终沦为进退两难,他的泪水落到李宿面上,方才穿上的衣物也落于地上,啊,涟漪落在了水池中。   ——   楚蔚威将位置让出,“将军,废太子便关押在此处。”   明州大牢倒比北地和玉州都好,又是太子,其实已经有些优待。颜郜襄没有站起,反而抬头和李宿对视。他眼睛因连日的熬夜和行军而布满血丝,目光却没有穷途末路的闪避。   隔着十余年的相识与朝堂倾轧,二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殿下。”李宿先开口,到底留他一丝尊严。颜郜襄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仿佛咀嚼此称呼的滋味,回敬:“李宿。我没想到你还会来见我。”他记忆之中,李宿不是会这样浪费时间的人。   须臾,李宿才说,“我收到关于吴铭殊的消息。”   颜郜襄眼睛微眯,然后归于平静。吴铭殊是她的大名……他竟然有点恍惚,很少再听到有人这样叫他的妻子。而后李宿将谢相呴重写的信递给他,颜郜襄犹豫一瞬,还是伸手接下,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信中内容不算太多,很快颜郜襄便全部看完,谢相呴的字迹他自然也认得出来,安都名家。便因这字记得清清楚楚,信里如何写太子妃幼年凄苦,得她堂姐和吴从允帮助,渐渐受到重视,再写她堂姐如何暴毙,其弟吴月钢如何大喊冤屈却被压下。   然后太子妃当年如何策划入宫拜见淑妃,如何想尽办法嫁给他——将信纸翻了一面,又翻回来,可是多看一遍,那些字就会变成别的意思吗?   “什么。”颜郜襄眉头拧着,“这是什么意思。”   “贵妃的前尘往事时隔多年,无人知晓。但东山侯府的事情已经查清楚。”   手停在半空,颜郜襄无法言语,李宿:“东山侯府二房长女吴乐水,昔年与李贞订婚,但李贞是官家的人,如何成婚。所以她被李贞设计溺死在名胜湖,无人伸冤。之后她自小照顾的堂妹为向官家复仇,嫁入六皇子府。”   颜郜襄的手总算放下,重复去看信纸,嘴唇不住翕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能开口。因为他忽然想起,在她为自己画好画像的那天,自己夸赞她画技超绝。   她当时是如何回答的?他已不记得当时她的神情是否落寞,但依稀记得她回答:“是已故的堂姐教会臣的。”   ……   哈哈。   颜郜襄嘴角弯起来,弧度很小,笑无论如何都比哭要好:“原来如此。”夫妻七载,虽然不知道她是为复仇而来,但好歹颜郜襄一早便明白她不是为自己而来,所以现在并不算得太失望。沉默很久,忍不住问,“那她复仇成功了吗?”   李宿没有接这句话:“还有一个真相。”   颜郜襄抬起头,听见李宿道,“官家确实给你下过绝子药。”   颜郜襄面色恢复如常:“我知道。”   “但是在你被封为太子之后就已经暂停。之后两年是吴铭殊的手笔。”李宿毫不隐瞒,安都大乱之后,原先密不透风的东西都变得透明,许多事情自然也能查得水落石出。   “你说什么。”颜郜襄声音放轻。   不做无谓重复,李宿沉默以对。   所以他们的孩子也是被她自己舍弃的吗?其实她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每件事情她都计算好了?   寒意从脊背往上爬升:“啊。”颜郜襄发出一个声音,回答同呼唤。   笑从喉咙里如呕吐一样涌出,几声后似乎转为哭,而后哭了又笑,笑和哭混合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什么。眼泪顺着颜郜襄消瘦的颧骨往下淌,淌进嘴角,尝到咸味,可他还活着做什么?   他的父亲给他下毒。他的母亲和外公在利用他。他的妻子则为替她姐姐报仇。他举兵造反,以为自己在反抗争夺。原来到头来他身边没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哈哈。   “没有人。”心中所想,颜郜襄喃喃地重复这三个字,“一个都没有。”原来真的没有一个人在意我。原来真的没有人爱过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相识君臣一场。”李宿:“再残酷也是真相。”   说罢他别过头去,看向另一侧,颜郜襄不曾注意到他眼神,只是后知后觉抬起头,又见到满面憔悴的谢相呴。   谢相呴看着他,淡笑着流泪一样,不等二人叙话,李宿再度开口:“现在杀了他。”   声音落下,颜郜襄却没有什么震动,死去已是他必定的结局,他也必定且乐意在此时接受。他忽然感谢李宿告诉他这些,原来可以让他这么乐意地赴死。他忽然觉得李宿其实仁慈。   “好。”他毫不犹豫,毫不恐惧,甚至没有一丝勉强都没有:“我可以自己来。他连那些小玩意都没杀过,不要为难他。”   谢相呴站在李宿身后半步,李宿却置若罔闻,抽出横绝递给谢相呴:“亲亲。去杀了他。像我教你的。”   谢相呴面色苍白,不曾应声,认真回看李宿。李宿再次催促:“不怕。去吧。”   谢相呴抓住李宿的衣袖,而后在李宿还没有回应前直直跪了下去。   他膝盖碰到地时没有响声,可谁的心里已惊涛骇浪?他的手也从李宿的衣袖上滑下来,交叠在膝前,“郎君留他一命,好不好。”太子如今在他们手上,安都尚且混乱,生死只是李宿一句话的事情。   颜郜襄诧异睁大眼睛:“川明,你!”   李宿低头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他,大抵刻意的温柔在刻意放轻之后反而更显沉重:“亲亲,你先站起来。”   谢相呴摇头。   李宿终于蹙眉,他弯腰双手架住谢相呴瘦弱的手臂,要强行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但谢相呴却执拗往下坠住身体,也许也因为李宿本就怕弄疼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手指收在谢相呴的臂弯里,如此反复松紧。   “站起来!”不再温柔,他的吼声震在牢房逼仄的石壁之间,李宿盯着他的眼睛,几乎心碎地大喊:“不许跪,站起来!”   他如此强势,任何人都不能不惧,身体本能开始发抖,更不知躲去何处,但谢相呴没有依言站起来。也依旧仰着脸,嘴唇不住颤抖,眼眶满蓄泪水,谢相呴如此执着:“留他一命,砍掉他的手脚都可以,留他一命,好不好?”   李宿回看着他,心也在寸寸碎裂。他明明知道自己有多在意,他却依然跪下。他明明再三表态,可他坚持要留他性命。   谢相呴哽咽交接,也再不忍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杀了他,他的确做了许多错事,可是我也做了许多错事不是吗?况且你不在安都时,若不是他,”他别过脸去,哭得心脏都几欲抽搐:“我已经被颜寄真那个混蛋拖到船上,我,”   回想过往种种,他已经续不上另一口气,只能死死按着胸口,才能挤出字句:“他是我的恩人,你都不能放过,往后是不是,我的哥哥、嫂子。我的,”   我的哥哥,我的嫂子,二皇子,我的亲人,我的朋友……还有我,你都能为你认定的事情,毫不犹豫去杀? 第261章   牢内一时寂静无声,不知何时,颜郜襄也已满脸泪水。面前李宿和下跪的谢川明的姿态都在他眼前模糊,他已经一心求死,可是谢川明竟能跪下为他求一丝生机,如何不动容?   谢相呴已几近脱力,哭得无法抑制,只能依靠李宿而勉强维持着跪姿。   三人便这样僵持,楚蔚威则已悄声退到一旁,不好让他们记得他还在。直到许久之后,李宿低身把谢相呴抱起来,“地上冷。”   这时谢相呴便好掌握得多,他轻易就将他抱在怀里,乖乖的也不说话,只是面上依旧泪痕涟涟。   他岂是真的铁石心肠,如何不会心疼。伸手擦掉谢相呴的泪痕,不过轻轻触碰,他面上就起过极淡的红痕,如此脆弱。   一时间李宿心如刀绞,脑中被他方才跪在自己面前哀求哀戚发问的模样填满,双臂一收紧搂着他,一直到将面容彻底埋入他的颈间,到呼吸都尽数是谢相呴的香气时才可以稍稍平静:“我怎么舍得。”   谢相呴勉强提起力气回抱着他,闭眼不再言语。   “小楚。”李宿将极力想掩饰自己存在的楚蔚威叫起,“将他的镣铐拿掉。打断他的右腿骨。”   楚蔚威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是。”   李宿:“给他百两银子,送他去东瀛。之后的事处理好。”   楚蔚威再度应是,谢相呴方才睁眼看向颜郜襄,他回望他们的目光复杂而闪着晶莹的东西,最终站起俯首一拜:“多谢。”   李宿别过目光。   按紧怀中的谢相呴,恍惚之间想到多年前的上巳节,安都这么多园子,他已记不清在哪里,只是尚且还能想到,当时的六皇子一直在和他玩丢锦囊的游戏。   屈辱吗?感慨吗?那或许都是后来的感受了,又或许根本没有过这些想法。其实他能记得的是,当天他真的有过开心。   碧野朱桥当日事。但不恨不沉沦,放他离去,再不梦鱼。   道一声保重都似多余,抓住谢相呴的手腕,不准他再多看一眼,李宿就此离开。   ……   在西南镇守三年,回安都的次数屈指可数,公主和皇子在侧殿见他。   二人眼下皆是青灰,一片憔悴,公主发髻甚至只随意挽了挽,没有半点仪仗。按规矩行礼后,洪思松汇报如今战况:“禀报二位殿下,末将从西南带了两万人马,已在城外扎营。安都的城防,二位殿下暂时不用有后顾之忧,无论如何,定护安都周全。”   颜穆珍点了点头,神色终于松泛些许,她对这个西南守备指挥使的了解不多,但她知道蔡洪两家的想法,官家当年在幸守夷与其交好并且亲自上书举荐的情况下,都可以把西南交给他,正是因为这两家从来只认朝廷不认人。   有兵力在手,终于不用惊慌受怕,示意他坐下。   “你来得及时,”颜郜懿微微闭目,压下多余的情绪,“幸守夷夫妇的消息也刚递到,太子已经投降,在明州大牢中自戕。”   洪思松神色不变,没再追问。他跟着内侍的指引入座,仍然谨慎:“既然太子已死,安都城防也有末将守着,那不知官家的龙体如何?臣等都十分挂牵。”   殿里静默,片刻后颜穆珍声音平稳:“官家还在昏迷。太医令说毒入五脏,药性罕见,配药还需时日,但定能根治。本宫的意思是先封赏幸英勋,她如今是四品的将军,若不好往上再提一提,便加爵。让幸守夷继续回北地驻守,不必回安都了。安都的事安都自己处理。对内是官家的病体,对外古兀的事也十分重要。”   听见封赏幸英勋一话,洪思松心中微动,没有立刻接话。除此以外,他自然也已经听懂公主的言外之意,余光快速扫过二皇子,颜郜懿也开口:“不错。不过太子妃尚未归案,安都眼下暂时不能对外松懈,你做的很棒。”   洪思松点头:“多谢殿下肯定,末将明白。”又说了几句城防的布置,便起身告退。   没有立刻出宫,洪思松又在宫道转角等了片刻。等颜郜懿也从偏殿出来,面色沉重地邀他并行,他才上前一步:“其实末将还有几句话,只是不知当不当讲。”   四下僻静,宫内冷清,官家真病着,谁敢妄动。颜郜懿微微颔首:“但说无妨,如今正是集思广益的时候。”   于是洪思松当真开门见山:“殿下,恕臣直言。废太子已死,官家昏迷不醒。安都不能一日无主。末将斗胆——殿下何不趁此时稳住大局,尽早登基?”   这个提议颜郜懿不是没有想过,可他只能沉默着,不想也不能回答。   洪思松并不意外,适当地劝说和外祖商议出的内容:“末将从西南来,一路上听到的消息不算少。幸家父子在北地经营六年,兵精将广,北狄古兀都认他们。虽然他颇有分寸,停在明州,但时局动荡,人心易变,恐怕只有殿下出面,才能镇住风声。”   安都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主子。百官和西南的兵同样也是。新君上位,一切名正言顺。   二人都在心中默念这些未竟之言,廊外近夏的风吹过来,颜郜懿终于作答,“你说的我都明白,却是肺腑之言,也替我谢过你父亲和外祖。”   洪思松正要再说,颜郜懿抬手制止了他:“但官家还在昏迷。太医令说毒入五脏,要解毒就得先断毒性,再逐一配药。不是没有希望。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本宫绝不会忤逆登基,我会暂代监国,守好官家的江山,而不是继位。”   得知官家对颜郜襄做出那些事时,他心里如何没有触动。如何没有恐慌?他自然清楚,如今自己趁势上位才是最安稳的局面,可到底又多年亲情,岂是如此可以轻易舍弃?若他真的做出那些事,他也不再是他。   洪思松也隐约明白,不再劝说。颜郜懿则道:“若是有心为本宫解忧,不如寻些名医来看诊,我只盼官家能早些醒来。”   ——   晨雾未散尽,富盛山上的林子湿漉漉的,树根下和腐叶堆里东一丛西一丛地冒着野蘑菇。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一棵老松树下,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正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松针。   “爹爹,这个红红的好看,能吃吗?”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夹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绑着银丝绞的铃铛坠子,动便叮叮地响。   “那个不能吃,越好看的越不能吃。”男人弯下腰,从她手里接过木棍,指着旁边一丛灰扑扑不起眼的菌子,“乖乖芍儿,你看这个,这叫鸡枞,看着丑,但煮汤鲜得很。爹小时候一下雨就往山里跑,什么蘑菇都往嘴里塞过。”   女孩用力嗅嗅空气,歪着头看他:“不是说不能随便吃吗?那爹吃了不会肚子疼吗?”   “疼啊,怎么不疼。有一回吃错了,上吐下泻整整两天,你祖父急得背着我跑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找郎中。”男人笑了一声,拿木棍轻轻敲了敲女儿的小鬏鬏,“所以你爹现在有经验了,教会你就不用再遭那份罪。”   “你爹是小时候家里穷,现在不用吃这些啦。”站在一旁的女人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已铺了层嫩黄的草菇。她生得清秀,穿一身湖蓝色的细布褙子,外头罩了件素面披风,虽然不华丽,却是上好的料子:“我和你爹带你来这里,是想带你玩玩,忆苦思甜呢。”   女孩脆生生道:“还有皇陵。”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只提了一嘴,你怎么记得?我家女儿好聪明。”是了,不远处就是镇茶山的皇陵,若能攀到峰顶,兴许能遥遥相望。   女孩甜甜一笑,背过身去找其他蘑菇,忽然风吹草动,女人惊喜道:“夫君,你看那丛是不是?”男人直起腰来,拎着竹篮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女儿说:“小芍别乱跑,爹爹看看就回来。”   女孩答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用木棍戳地上的松针。但是他们刚被过身去,林子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灰褐色的一团东西蹭着落叶在移动,小女孩的眼睛尖,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那是一只小兔子,耳朵垂下来一只,灰毛上沾了泥,看着怯生生的,缩在灌木根下瑟瑟发抖。   “小兔兔!”女孩扔了木棍,拍拍手上的泥巴就往灌木丛那边跑。小兔子仿佛受惊,一蹦一蹦地往林深处蹿,不快不慢,刚好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觉得能追得上。   追了几步后,女孩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见爹娘还在树后面,正开心地说着什么,离得还不远,于是便大着胆子又追了几步。   正是春日近夏,山中万物生机盎然,野趣钩织美不胜收的画卷。兔子蹿过一丛野杜鹃,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岔路,两旁灌木密密匝匝,地上的落叶更厚。但那只小兔子停下来,回盯着她,湿漉漉的鼻头一翕一翕。   女孩嘿嘿一笑,立刻又追了上去。   但兔子往旁边一跳,忽然不见。她一头雾水地眨眨眼睛,正要拨开灌木去找,脚下忽然一软!   “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小女孩整个人就往下坠,惊惧交加大喊。   林中的夫妻俩闻声终于惊觉女儿不在,立刻失措地站起,可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的灌木后面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十分瘦,指节突出,手背上似有无数结痂的旧伤,指甲缝里嵌着泥垢。但极其有力,死死钳住她。   小女孩被拽住,整个人悬在坑沿上,一只脚已经踩空了,另一只脚还在坑边乱蹬。那只手把她往回拉,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堪堪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坑沿上拖了上来。   女孩瘫坐在草地上,吓得连哭都忘了。她呆呆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蹲在她面前。那是一个男人,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瘦得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十分落魄,嘴唇更是干裂出数道血口。更可怕的是,他的鼻子是歪的!   而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破成了布条,腰里草草地扎根麻绳。   同时还有一个……女人?她同样衣衫褴褛,头发用一根布条胡乱绑着,脸上沾了泥,但她的眼睛很静,温声安慰:“没事了。不要怕。”   肖雁荷说罢,和颜寄真对视一眼,一时都有些想落泪。   好不容易逃出皇陵,好不容易离开镇茶山,避开层层眼线,不敢出现在众人面前,不敢出山,到今天他们终于有了新的机会! 第262章   傍晚,颜郜襄已换身干净的青布衣裳,闭着眼靠在舱壁上,几乎察觉不到腿上的巨疼。   艄公在船尾哼着不知名的渔歌,调子拖得又长又缓。船顺水往东南漂,后天晚上到启东县的码头,他再登上海船,便不在大齐的疆土上。晃晃荡荡,终究远去。   ——   仅在驿站囫囵睡了两个时辰,谢川杉便又匆匆赶路,到明州下马车时脚都在发抖,谢珩羽在驿馆门口接着他,挥手大喊:“爹!”,上下扫视他一眼,却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看着儿子,谢川杉也愣怔住,不过几个月没见,他却觉得谢珩羽高了许多,也更有气势,一站在那里真不再全然是混不吝贵公子的样。心中暗自谢过弟弟和李宿,强撑着稳住身形走到谢珩羽面前,直言道:“你倒是壮实了。”   话音方落,廊下已经有人走出。   谢相呴站在不远处,站定看着狼狈憔悴的哥哥,张口欲言又说不出什么,将近四年不见,他只觉得哥哥更加成熟,竟也渐渐染上了中年人的沧桑,终是呜咽着挤出一句:“哥……”   只消轻轻叫一声,第二声还没出口喉咙就堵住。   哪里看得这情形,谢川杉忙让谢珩羽扶着他匆忙上去,顾不上什么礼仪,兄弟二人紧紧相拥。   半晌方才松开,谢相呴的肩膀依然一下下轻微抖动。   谢川杉这才发现李宿也还站在廊下,也没过来,等谢相呴的哭声从急转缓,他才上前搂过谢相呴,拍了拍他的背叫他完全平息,而后对谢川杉抱拳问好:“兄长路上辛苦。府中备了晚膳,请兄长先稍作歇息。”   他语气一贯不热络,但也挑不出错。谢川杉颔首谢过:“你有心了,多谢。”李宿道:“一家人不必客气。”便又道府衙还有军务没处置完,转身走了。   他刻意让一家人先说说话,谢川杉心中是感谢的,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驿馆门外,想到方才细节,眉头不由微微皱起。才转头看谢相呴,他已经拿丝帕把脸上的泪擦干,并不多说什么。   谢川杉又看谢珩羽,谢珩羽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结果又被谢相呴一个眼神递过去,最终还是硬把话咽回肚子。   三个人进了屋,晚膳已经摆好了。谢川杉其实本也没什么胃口,这样奔波实在累得慌,便搁下筷子开口:“他待你不好?”   “没有。”听哥哥如此发问,谢相呴忙道:“只是近来事情太多,他刚从塔儿州打完古兀,又奔波来南方难免累。”两个人在一起,也总有要磨合的地方。也许太子一事的心结还没有抚平。   正因为太了解弟弟,谢川杉哪里会因为这三言两语放心,可他不想说,到底没办法硬问——若是官家还在,昏礼还没有举办,或许可以就此放弃,将弟弟接回安都家中静养,不必跟着李宿再往北地跑,可是如今局势动荡,谁欲问鼎,鹿死谁手,又有何人可以定论?心里的愁一声接一声地往外冒。   晚膳撤下去之后,谢珩羽也不叙话,没心没肺地就要走,丢下一句:“爹,我找我师傅学去了,你自个儿好好休息吧。”   谢川杉暗骂一句,只能留在屋中生闷气,才把话头转开:“我来明州前也接到了公主的信,娘在安都很好,你不用担心。只是官家的毒,太医令束手无策。贵妃在狱中不愿意开口,估计凶多吉少了。”   本想同哥哥提起姐姐的事情,闻言谢相呴与他对视一眼,自是明白了哥哥的顾虑。他何尝不是锁眉不展?思忖片刻,最终还是轻叹一声,把废太子如今的事情大致告诉了谢川杉。   “什么?”听罢谢川杉还是不可置信,这简直儿戏!他又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荒谬,他看他们感情好得很,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也只有李宿能做得出来,也只有谢相呴能让这人干出来,先前完全是自己多虑!   “我想,废太子也不会再回来。”谢相呴微叩桌面:“也许可以用这个去试试贵妃,拿她的消息换她儿子的生死和下落,她也许会开口。”   沉思片刻,谢川杉颔首:“我跟公主写信。”   ——   才这月份的岭南,便已经热得更惊人。   蝉早早出土,鸣叫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响着,院子里一年四季都被绿意覆盖,更不能幸免,声音一层层叠上来,更加聒噪。   潮湿也是。燥热也拦不住潮湿,这几日李贞的腿上已经长出红疹,撩开衣袍上药,多年的伤疤像蛇一样爬在身上,深深浅浅。   来岭南这么多年,生活虽有所好转,但他还是不能适应这样的气候。   屋子给身上湿热闷出的红疹都涂上膏药,又缓缓从榻上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向书案。   腿是被鞭子打坏的,又因为岭南瘴气,根本好不起来,渐渐就拖成这般。他坐在书案前,剥开荔枝去吃,一边去看信。   片刻后,嘴里全是荔枝过分甜蜜的味道,手缓缓放下信纸。   心怀万里江山的帝王,终于在他的路上跌进了坑里,被他的好妃子好儿子给狠狠教训了一顿,那他呢?   片刻之后,李贞又拿起堆在一旁的铜镜,苍白的手抚过面颊。好在虽然身受鞭刑,但脸上没有疤痕。   年过而立,面容也并没有因此憔悴,反而更褪去青涩,有些成熟过淡然的韵味,甚至有些许哀伤。不知道他看到如今的自己,会如何去想。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过来。想到此处,面色又忽然狰狞至极,如果可以他咒他现在就死,万劫不复!   外边也终于传来脚步声,轻轻叩门,“公子,老爷夫人寄的信来了。”   早已没了文信侯府,弟弟死后,父母伤心欲绝,支着一口气活下去,也全是为了他。可惜岭南路远,直到他私下被赦免,又被那人下令好生安置养着,也没有再见到父母。   不过也许快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李贞在迷茫中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放下吧。”   ——   因李宿在明州,幸、舒二人在整顿完军队之后,自然也匆匆赶来。朝廷赏赐的那一份是大齐皇室的,此番三人辛苦,李宿又单独下了一份赏赐,才叫众人去休息,幸英勋却迟迟不愿意走,停在屋中。   知她有话想同自己说,李宿并不赶人,静静等待,而幸英勋似乎愈发焦躁,摸摸玉佩又翻翻军报,终于忍不住说:“他写信向我提亲了。”   李宿头也不抬:“若你想成婚,小洪正直务实,也能为你提供助力,的确是良人。”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幸英勋干脆也直言道,“哥,你知道我心里的人不是他。”   那个梅臻远到底好在哪里?李宿生平第一次懂得谢川杉的心情:“他可以给你什么?你有没有想清楚。”   幸英勋想反驳,又觉得心虚,可这时李宿却扔开文书,竟道:“若你执意要他,不妨效仿前朝贵女纳妾,我自会支持你。”   一时间幸英勋长睫微动,断眉微挑,缓缓在李宿面前坐下:“哦?”   李宿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心中一直不平,想建娘子军,你在军中也的确需要同盟,但是我不会在北地试验,若你要钱财支持,随时可以找我和你嫂嫂。”   此话正说到幸英勋痛处。她知道自己之所以可以以女子之身封官作战,皆是因为父兄屹立朝中,但周围都是男子,尽管他们如今服气,可总也不算是她的同类,若有一日生了变故,或……总之,她是想要建一支自己的娘子军。   自然,她也明白,北军已经极其势大,步步如履薄冰,但仅凭她一人要做此事,还是太难。先前幸英勋是筹划收留过一些孤女和一些无依无靠的女子,可到底女子将领古来稀少,她事事都亲力亲为,精力有限,再加之外界偏见和道道束缚,到底不了了之。   不过有李宿此言已是对她莫大的安慰:“多谢哥哥。”   李宿却说:“我同小洪写信提过,他愿意帮你。”   幸英勋全然呆住:“什么?”   将一份文书给她,“他已经在筹备了。”李宿将洪思松的筹划看过,颇为赞许。其实他并非不想助幸英勋一臂之力,只是北地尚有这么多人未曾读书,娘子军已排在他多年的规划之后,甚至不知在他有生之年会否实现。   幸英勋仍有些发愣,深吸一口气,才拿过文书细看,说实话,洪思松的字实在不算漂亮,硬拙粗大,唯一可以夸的优点便是端正。他几乎月月都给幸英勋寄信,幸英勋很熟悉。   开篇不过和李宿寒暄,然后便是洪思松认真的思虑:治国如同治军,奇正相生,不可偏废。北军已有劲弓精骑,天下侧目,此时若由你兄妹亲掌娘子军乃授人以柄,此为其一。其二,女子从军者少数,若降低选拔标准,成军后战不齐,不但不能服众,反损威名。其三,军中男子视女子为同袍,非一日之功。纵使成军,若是孤立于主力之外,供战时调度不灵,平时亦遭排挤,日久恐成鸡肋。   幸英勋看到这里,嘴角抿动。这些话她不是没想过,难得洪思松可以设身处地。后面又是密密麻麻的策论,洪思松竟已把娘子军的筹建详细分段。   言先建靖安军女子别营,从北地孤女和阵亡将士遗属中招募选拔,这些人大多无家可归,安置在军中反而比流落民间更安稳。首批只招一百人,不设单独营房,分散编入靖安军各营,与男子同训不同寝。训练科目与男兵完全相同,考核标准也完全相同。不合格者淘汰,不留情面。   而后分散编入,待首批百人练成,再从中选拔提升,以老带新,逐步扩编。   而后自营房到协同,再到扩编建制,洪思松写得清清楚楚,幸英勋不可思议地再往后翻,甚至还有一份专为女子体型设计的改良轻甲草图,再看,后面则是娘子军的后备军官选拔与晋升条例,从新兵入伍到军官考核的一整套流程,每一环节都考虑到了如何减少男子的抵触,如何让女子的战功和官职得到男兵的认可。   李宿道:“他很用心。”   已翻到最后一页,幸英勋没忍住一笑,可眼里的水光终于再蓄不住,往下淌了一滴。她用手背很快地蹭掉,把文书叠好塞入袖里。其实她依然不喜欢小洪,但是她从来没想到过一个人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幸英勋颔首:“是。”   虽然不该插手他人因缘,但李宿终究道:“英勋,再好好想想。若要婚嫁,哥哥还是想要你选将你放在心上的。”   沉默片刻,幸英勋问,“那若有一日感情淡去,你会后悔昔日自己的种种付出吗?”情爱似乎总是短暂,可惜世间一切总是多变,唯有日月山川恒长。   李宿答:“无怨无悔。”   他的心会伴日月山川恒长。 第263章   婺州夏燥。坐在窗前,一株老栀子花正开着,香气浓得有些发腻,没有声音的很小的黑色飞虫绕着花游来游去,被吴铭殊长久地注视。   “娘娘。”下属匆匆步入屋中,意识到什么之后,旋即改口叫“小姐,”。吴铭殊没有纠正他,只听汇报:“安都那边还是没有什么动静,西南守备指挥使已经入宫。”   吴铭殊捏住桌角,诧异回头:“二皇子竟然没有登基?”   “是。”   松开手,吴铭殊仍旧思索。颜郜懿没有登基,却不在她的预料之内。她以为太子一败,颜郜懿会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位置——毕竟他也在菰州坐了这些年的冷板凳,心中岂会没有怨恨?若是那样,事情反而简单。   可是他却没有,没有!   “联系到姗娘了吗。”吴铭殊又问。   下属一顿,道:“没有。姗娘姑娘从安都乱起来之后就断了消息,原先还来信说在往南方赶来,不知道是被……扣住了还是有其他变数。”   吴铭殊本要再问,外面传来一阵马嘶,急促的蹄声在院中停住,她心中稍稍安稳,不过多是门便被推开。   吴月钢一身风尘,脸上还带着几道结痂的血痕:“三姐。”他喘着气匆匆说明,“我在明州时我趁乱从太子的队伍里逃出来了。”   “回来就好。”吴铭殊当即站起,可吴月钢继续道:“路上的消息,废太子已在明州大牢里自戕。”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栀子花的香气源源不断从窗外涌入。吴铭殊说:“知道了。”   吴月钢低下眼去,把手伸进袖子里,踌躇许久,终于摸出一枚墨玉琴佩,放在她面前的案桌上上。   “三姐,这时太子托魏书陈交给你的。魏书陈在乱军里求了我,说他答应过殿下……我还是带回来了。”   低头拿起玉佩放在掌心里,食指和拇指轻轻地地摩挲着其上刻纹。吴铭殊终究是又问:“他真的死了吗。”   扪心自问,其实太子对吴家子弟都很好,当初他到北地,太子也出了大力,如今得知他的死讯,虽然明白必然,但心中还是有些复杂。故而吴月钢只答:“夏日尸身易坏,而废太子罪名重大,大概会直接在明州下葬。”   吴铭殊便没有再问了,仍然攥着手中的墨玉琴,沉着地指挥:“既然二皇子没有登基,那便设法联系老九。看看他还有没有那个胆子。若是不能,就只有继续蛰伏了。”她信贵妃恨极了那人,无法解毒,其实她的目的也算达到。   “是。”两人退下,到门口吴月钢又回头看一眼。三姐坐在窗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心里轻叹一声,脚步声渐渐远行。   窗外的鸟又叫了起来。吴铭殊把攥着墨玉琴佩的手搁在膝盖上,她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只是还长久盯着那些小小的不会发出声音的黑色飞虫,大概眼睛真的看得好累,良久以后,掉了一滴珍稀的泪水。   ——   堂屋里灯火通明。   八仙桌上摆了十来碟菜,山中野味搭配精细小炒,火腿煨笋尖,清蒸鳜鱼,还有几样时令鲜蔬,酒是越州本地的陈年花雕。回到家中,宋潜和妻子温氏都换了身日常的行头,女儿小芍换了件石榴红的刻丝小袄,乖乖坐在母亲旁边,手里攥着一只银勺,正专心致志地舀桂花蜜水喂自己吃。   抬眼看去,对面坐着的那对夫妇洗去泥垢换了干净衣裳之后,模样和气度便显了出来。那男人应是毁了容,要求一张面具带着,也是瘦得可怕,但露出的部分面容实在俊朗无双,且端杯举箸之间自有一种受过教养的从容。   女人则梳个简单的发髻,只别根素银簪子,安静坐着,目光沉稳。宋潜经商多年,见过的人多,心里便有了数,这两个人的来历,绝不是什么寻常草莽流民。   “今日在山上,实在多谢二位恩人。”宋潜端起酒杯恳切道,“我们成婚多年,只得这一个女儿,小芍是我们两口子的命根子,若不是二位恰好在附近,后果不堪设想。”他到时才发现那坑底下还装着捕兽夹,都不敢回想,实在可怕。   温氏在旁边点头,想起也依旧后怕,把女儿揽得紧了些:“多谢二位,”她没说下去,低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理直气壮地说:“我以后不乱跑了。”   颜寄随闻言一笑,放下酒杯,谦和答:“宋兄言重了。我们不过是恰好路过,见孩子往那边跑觉得不对劲,跟上去看了一眼。换作是谁都不会袖手旁观。”   啊,其实宋潜正疑惑此事,便趁机又敬了一杯酒,才开口问道:“不过恕宋某冒昧。二位今日在山上说,是逃难到此地,但看二位的气度谈吐,实在不像是寻常人家。不知……”   话到此处,他明显一顿,意味不言而喻。   倒也算坦诚,那男人没有回避,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姓肖,内子姓谢,我们两家都是官宦人家,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不足为道,但平素日子倒也过得去,勉强算得风雅,怪就怪在我不小心得罪了昭武将军手下的一个将领。”   说到此处,他似乎越发消沉,眼神也暗淡下来:“此人是昭武将军眼前的红人,恰好同我有旧怨,便带了人来砸了我家,将我打得鼻歪眼斜,又告到上官那里,说我们是勾连北狄。亲戚故交谁也不敢收留我们,他偏也不肯放过,只因我昔年和他相争一件宝物。直叫底下人追杀,一路辗转流落到此地,躲躲藏藏,颠沛流离,盘缠早已用尽,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剩下。”   听到昭武将军四字,宋潜一时讷然。如今齐人谁不知北地明侯,战功赫赫,恐怕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若得罪的是这样的人物,一个普通的官宦人家,蚂蚁一样就被碾过去了。本想帮一帮恩人,可是这般真的没事吗?他如今只盼能给妻女安稳的生活,不愿意招来更多麻烦。于是不动声色和妻子对视一眼,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夫妇二人还在犹豫,怀里的小芍忽然探出头来,脆生生地问了一句:“爹爹,他们为什么要抓肖叔叔?叔叔和姨姨可以藏起来呀,像捉迷藏一样。”小女孩歪着头,又看向那两个救她的人,实在珊珊可爱,“叔叔姨姨别怕,我们家的宅子很大的,我让爹爹帮你们找地方躲。绝对不让坏人找到你们!”   几个大人都愣了一下。肖雁荷敛下眼底的动容与柔软,正正神色后适才开口:“宋兄,温姐姐,我们夫妇实在不愿挟恩图报,出手救下阿芍本也只是巧合,因缘际会而已。只是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厚着脸皮想求一件事。若府上方便,能否让我们暂住几日?不必多费心,有间空屋遮风挡雨便够了,我们夫妇绝不会外出行走,只求低调度日。”   若能报答,宋温夫妇二人自然也想,只是……   看出他们的犹豫,肖雁荷继续道:“不瞒二位,其实我正是安都平宣侯府谢氏的亲戚,我家主支的公子已经和昭武将军结亲,若写信求到他们那里,到底是亲戚,不会坐视不理。”颜寄随恶心的化名,正好她拿来一用。   又道:“只待收到回信,我们便立即告辞,绝不多做叨扰。这些时日的食宿,日后必定加倍奉还。若没有回信,我们也绝不想为你们招惹麻烦,半月便离开。”   她倒是不急不缓,且的确十分体面和分寸,倒是悄无声息地拉着人又往她那里近了一寸。温氏在旁听完,又看了看女儿那张眼巴巴的小脸,阿芍道:“爹爹。”她只记得,往日父母跟她说的那些故事,便要当个好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于是温氏便又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袖子。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犹豫的?昭武将军势大,手下则难免有仗势欺人的,结个善缘也好。况且他做的生意,在安都这附近没有些关系可不成。   宋潜只酒杯往桌上一顿:“这话就见外了。二位恩人救了我女儿,若是就这么走了,宋某这辈子都睡不踏实。二位既不嫌弃我这陋舍,就先请住下。”   为表诚意,又忙详细道:“家里两进院子,东厢房两间都是空的,被褥铺盖一应俱全,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写信回安都若是有耽误,来回也要月余,这期间二位安心住着,食宿一应供应,不必再提什么加倍奉还,那是打宋某的脸,叫宋某惭愧。”   他说完,转头吩咐管家:“明天去库房挑几匹好料子,给二位恩人做两身新衣裳。”   颜寄随闻言,立刻同肖雁荷站起来,双手抱拳,朝宋潜和温氏深深鞠了一躬:“能有庇护之所已是满足,不必更多,这份情我们夫妇记住了。”   温氏赶紧起身还礼:“二位快坐着,菜凉了就不好了。”趁势又端详了那女人一眼,越看越觉得她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静气,不像是寻常官宦人家的主妇,反倒有经历过更大的世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只是也不好开口问,便继续劝酒劝菜。   ……   夜间,温氏不免提起此事,忧心道:“虽然他们看着也不像骗人,但我总觉得还瞒着什么。”   宋潜点头,又叹着气摇头,搂住温氏道,“夫人说得对,你看他们这气度姿态,哪像是什么小官子女?”恐怕至少是三品大员那样的勋贵之后。   这些年生意没有白做,想了想宋潜也不再犹豫了,只道,“罢了,到底咱们欠了他们的,也幸得他们救了小芍。可惜我们刚搬到越州,许多事情不清楚,这些日子我再差人打听一二,先把生意落下来要紧。”   而后夫妻二人又叙话半晌,直到他们睡下,颜寄随才回到自己房内。 第264章   因得了消息,并不打算在明州停留多久,谢川杉稍作修整后便要离开。   谢相呴本想同他一起回去看望母亲,一并与姐姐认亲,只是如今李宿不便再动,便按捺下心绪,倒是谢珩羽难得良心一回,道:“我跟我爹一起回去。”   谢川杉微微诧异,“你倒不野了。”不想谢川杉又道:“我想带我师傅一起去安都,若有什么事,也要给我小叔夫报个信。”   “胡闹。”隐约看穿他的想法,谢相呴拒绝:“你师傅有正事要办,哪有功夫陪你玩,你好好守着你爹娘不成?”   谢珩羽犟道,“回安都也是正事嘛,再说如今在明州也是闲着,叔夫,您说呢?”眼巴巴看着李宿。   李宿颔首:“叫小楚护送兄长也好。”   这怎么行,指不定这小坏蛋肚子里揣着什么坏水?谢相呴还要给哥哥使眼色阻拦,李宿却说,“他既然想你何必拦。小孩子难得要求。”   谢相呴一时语塞,只能怨念地看着他,可是李宿似乎早有预料,并不给他一个眼神,反倒嘱咐小玉儿:“我给你母亲和祖母准备了礼物,一并带回去。”   谢珩羽自然高兴,嘴巴也甜:“谢谢您,叔夫真好。”   谢川杉一阵头疼,本不想卷进他们两口子的争执里,看着却也别扭,只得说:“既然到南方,我看昏礼不如直接在明州办了,何必在燕州,母亲年纪大了,也不好去观礼。”   李宿道:“兄长说的是。”   谢川杉见他还是很有意愿,倒也不像怄气,便赞许地点头,问起主意来:“那幸将军来吗?你从前的父母兄弟要不要请。”   李宿答:“不请旁人,义父恐怕不能来。虽说嫁娶,到底不过我和相呴的昏礼,以他为重就好。”   从未觉得李宿这么顺眼过,谢川杉一时更加赞许。不想谢相呴冷不丁说:“哥哥,如今形式谈什么昏礼?办与不办都那样,你快回去吧。”   谢川杉看李宿一眼,李宿垂眼闭目,再看一眼谢相呴,他目光则右移,自觉无法同他们说些什么,人自有自己的是要办,谢川杉起身离开:“好。”   屋中便又只剩下两人,谢相呴闷闷坐回原位,李宿则也起身要走。他再忍耐不住,便问,“你又要去做什么?”   李宿停下,驻足看着他,而后向他伸出一只手。   悄悄瞄了那只手一眼,谢相呴只佯作看着别处,没有注意到,直到李宿近来抓起他的手腕:“陪我。”方才被连带着起身挪动。   ——   南方一乱,北军又在休养生息,派人往塔儿州来回跑。而燕州知州被阿拉坦杀了之后,燕州的大小政务无人顾及,便暂时落在李瑞头上。   李瑞翻过那些无聊的公文,驾轻就熟地处理,其实也是颜郜释在阿拉坦作乱时受了伤,尤其大腿伤口愈合得不好,整日躺着养伤,脾气也跟着越发烂了下去,没有心思做这些。不然依照他们如今的情分,颜郜释倒不一定会愿意把这个差交给他。   良久之后,李瑞合上最后一份文书,搁笔靠在椅背上小憩一阵。   燕州是北地最靠北的大城,事情不可谓不多不杂不累。只是又忽然想起燕州知州惨烈的死状,活生生一个人,据说直接被阿拉坦一刀砍了。   ……如果他没有听姐姐的话,没有提前在李宿的夫人面前卖过好,如果他和九皇子的关系还是从前那样绑得死死的,那一刀说不定就落在自己脖子上了。想得后背发凉,李瑞又仅仅皱起眉头,休息都不得安宁。   听到外面动静,李瑞又坐直身体,来人是他在燕州临时收的一个亲随,从前是知州衙门的书吏,人还算机灵。   “大人,婺州有人送了封信来。”李瑞接过信,微微眯眼,才拆开封口,而后一阵愣神。吴铭殊是谁?   但很快李瑞便明白过来,自觉扫去面上的诧异,反复将信看完,手指轻叩。   她显然不知道这封信会落到谁手里。或者这位前太子妃还以为九皇子还是从前那个能争能抢的九皇子。把信搁在案上,李瑞吩咐亲随去拿笔墨。   第一封回信是以九皇子的回答写的。措辞么,对待乱臣贼子自然客气而冷淡,自言重伤未愈,不堪大任,此事不必再提。令规劝其人早日伏诛。   写完之后李瑞封好交给亲随,叫门房送信的人先带回去。等亲随出了门,李瑞又铺开第二张纸。这一封是自己的回答。   哈,回绝的可是九皇子的名义,但他对诏书所指之事颇感兴趣,若有闲暇,愿闻其详。   把信折好封口,李瑞没有立刻叫人送,起身踱步在府衙间。   窗外燕州城的傍晚灰蒙蒙,从前他心比天高,认为自己必不能久居于人下,然而出头的每一步路都艰难而险阻,至少依如今来看,得更快改换门庭了。   ——   谢相呴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李宿也依旧不怎么同他说话,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车马停下,李宿开口:“到了。”   谢相呴蹙眉,不愿意下马车,问,“这是哪里?”   李宿道:“城西。”   说罢不容许他撒野,再度抓住他手腕,半抱他下了马车。谢相呴本还要推他,非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但在看见面前的山时,还是顿住。   山不算大,山脚到山腰的石阶显然新修,青石板上凿出细密花纹,而阶旁移栽了成排的玉堂春树,蜿蜒而上,似有千万里之长。目光匆匆移开,四处扫视,终于在一旁的牌匾定格。   竟叫白明台,白明台。   空气里淡淡的芬芳拢来,似将他们包围,隔绝在喧嚣的尘世之外,谢相呴怔怔问,“你何时修的。”   李宿松开他手,“前两年。”   阶旁的树已经很高,枝干交错,在头顶搭成一条同样蜿蜒的穹廊。李宿走到阶下,背对着谢相呴。   此时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满树白花堆叠如积雪,一朵挨着一朵,把枝头压得微微下垂。和玉州一模一样。   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景色,思绪也仿佛飘远。谢相呴持续着沉默。山风穿过花枝,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在石阶上铺开薄薄一层,料想踩上去是软的。   如今也快过了花期,地上大多花瓣边缘已经泛黄蜷曲,枝头最盛的几朵也隐约透出锈色的疲态。   为什么叫白明台。自然和明州,明晖楼一样,他时时刻刻都恨不得昭告天下,甚至刻印在旁观者的脑海,让所有人帮他们一起记忆。谢相呴想接住一片花瓣,伸出手却又收回。   玉堂春花叶不相见,等叶子抽出来,花便谢尽了。此刻枝头仍是纯粹的白,已带几分决绝,仿佛拼命绽放这抹颜色。   终是不觉喃喃:“这里不是玉州。”后来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玉州,再也没回去过。即便后来和好,玉州仿佛也成二人之间的永恒禁忌。不提不碰,便有两副完好皮囊下,尽管共有一个旧疤,从前被撕开一次,自以为修复,如今惊觉原来流血不止,还是从未停歇。太可怕了。   李宿抬头望着满坡的玉堂春。山风拂来,他说:“我这辈子也不想再回玉州。”   但我实在很想和你好好看一看当年那片玉堂春。   眼眶渐湿。谢相呴也想说,我好想好想回到玉州之前。我想我们永远没有去过玉州,以后的种种乃至近日都从未发生。我只想和你躲在记忆里厮守,哪怕一个短暂的午后,不想过去不想以后。   那地方有太多不该记得可又偏偏忘不掉的事。直到李宿在这里照着兰花台的样子又建了一座白明台。   不曾听见他的回音,遥望一片玉堂春,花瓣还是落在他肩上。   李宿继续说:“你问我为什么要杀太子。”他始终没有回头,“我在兰花台上蒙住眼睛接了二十支箭,每一箭都足以夺命。”   但没有说出的话其实是他不恨太子,也从不想追究。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谢相呴说出这些话。难道他是要对谢相呴服软撒娇吗?是吗?   原来他真的是在对谢相呴低头服软,他在对谢相呴诉苦,在乞求谢相呴能以他的呼吸平息他的心。   花瓣悄无声息落下,如此不堪一击,哪忍风催,哪堪雨折。   “但玉州的民乱是我挑拨的,你们的矛盾也是。”谢相呴久久凝眸望他,目不转睛:“李宿。你记性这么好,这些事情的始终,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李宿:“你不明白我的心。”   我如何能明白。   你明明可以掌控一切,你明明几乎掌控一切。   良久后,谢相呴从背后走近,抬手用丝帕轻轻蒙住了李宿的眼睛。掌心覆上眼皮的时候,他的手不住发抖,李宿却没有动。   将丝帕轻轻系好,谢相呴自背后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我要你再抱我上去。”   李宿没有答话,只是摸到谢相呴的手,而后弯腰搂住谢相呴的腰,把他拉到身前横抱了起来。   谢相呴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埋在他肩窝里。   沿着铺满花瓣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直到花瓣被靴底碾碎,越往深处越是馥郁的芳香,随风从石阶浮上。大概是因为谢相呴在怀里,他走得很慢,有一丝小心的意味。   谢相呴则仰头看着他,手渐渐松开,自他肩颈抚向他心口。   ……   我看不明白的你的心。不懂得你的失落和欲望。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   直到手心隔着衣物紧贴他的心,已经感受到器脏的跳动,温热的,勃勃生机。   谢相呴说:“你心跳好快。”   那要如何才能琢磨到你的心。难道其实我们天生不契合,多年只是强融,一切始于孽缘。或者我牵绊住你,而岂知我也早为你折腰。那些不理智的,匪夷所思的,牵强的,痴傻的行事和出口的话,还有飞蛾扑火一样的决心,全部只为了你而存在。   李宿大概是看不到什么,所以心才比寻常要快,但他还是稳步抱着谢相呴向上,渐渐熟稔,再没有一点停滞和畏缩。   又扫视着周遭的环境,谢相呴告诉他:“李宿,这里真的很美。”   手掌依然紧贴着他的心,却转而把脸更紧地埋进他肩窝里,眼泪打湿李宿的衣服。满树繁花如一盏不灭的灯。能不能照明。好难好难。我要怎么才能琢磨透你的心。 第265章   安都大牢最深处,铁锈和霉烂的稻草味扑鼻,只面前这间牢房还算整洁。带两个侍女,颜穆珍匆匆到来。   贵妃坐在旧毡之上,她不再年轻的事实在落魄时才铺开,没有宫人照顾,一头乌发乱蓬蓬地散在肩头,身上衣物都皱成一团,袖口和膝盖处还带血。   听罢她的话,贵妃只轻轻笑一声:“我都造反了,还会怕他死?他死了与我有什么相干?你们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一个字。”   不曾想贵妃竟然完全不顾及颜郜襄!颜穆珍横眉,只得从另一层开口:“那你冯家满门,一个也别想活命。”   牢房里大约安静三息,而后贵妃忽然大笑出声,“好,好!”她笑得浑身颤抖,直拍膝盖,手腕瘦骨嶙峋,其上铁镣砸在地上却叮当作响,“让姓冯的都去死!九族之内,全都拉去陪葬!我爹、我那几个兄弟、冯家那帮吸血的人,都去死!”   话到此处,她的笑声却骤然截断。   贵妃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然后她又毫无征兆地开始哭。眼泪来得突然而汹涌,顺着瘦削的颧骨往下淌,流进嘴角,再流进干裂的唇缝里。她的声音在颤抖中碎成片片:“可悲啊,可悲啊!”   颜穆珍顿时满头雾水,不明所以,却听她道:“都在要我让步……要我顾全大局,要我安守本分,甚至我临死前威胁我也要拿别人来,我都要死了还要我顾全别人吗?哈哈!我这一生何其可悲!”   她的哭腔越发凄厉,几近嘶吼:“全都在逼我!有谁想过我该怎样?有谁真正想过我?我是人,我是人!”   攥紧手又骤然松开,颜穆珍几乎要往前迈一步想扶她一把,可是还好背脊有一阵寒意与之相冲,于是她硬生生忍住了。   可不想这时,贵妃的哭声忽然又停住。她泪痕未干,抬起的脸上嘴角却重新弯了上去:“平穆公主,”她声音恢复成轻飘飘的语气,“说我不要命也好,是我非要弄死他,是我非要造反,总之我不会说的。”毫不在意抹了一把面颊,“可他还是封二皇子做太子,难道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很不公平啊。”   话至于此,颜穆珍的脸上终于有些微僵硬。   贵妃欣赏着她如同被刺中软肋的表情,目光也在她发白的指节和抿紧的嘴角上流连了一圈,越发放轻低语:“兵乱的时候,是你一直守在他身边。是你和我对着干。太子妃带人围了殿门,是你扑在他身上,拿刀指着自己也不让他们动他。你差点死在那。”   她偏着头叙趣味的想法:“可我猜啊,是不是他醒过来的时候,其实看都不看你一眼,便关心他的大齐江山,要封他的宝贝儿子做太子?是不是?平穆公主,我真是心疼你啊,你得到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说到此处,一声讥笑:“你甚至不觉得这不公平。”   过了很久,颜穆珍才开口。“这不是我的想法。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   贵妃看她一眼。鬼使神差的,颜穆珍却觉得里面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甚至近乎怜悯的东西。因她的目光而浑身不自在,想来也不能得到什么接过,故而她没有再往下劝说,只是转身要走。   想了想又停住步伐,回头看贵妃。她母妃一生谨慎,和贵妃少有交集,只是母妃还没走时,曾对她说淑妃从未苛待宫中嫔妃,一时动容:便道:“小襄在明州的情况我会细问,若他有什么话想带给你的,我再来告诉你。”   身后安静着,颜穆珍又想要走,却终于听她回答:“不必带给我。我和他没有话要说。”   忍不住回头,颜穆珍深深地看着她。烛火很微弱,只够照亮牢房一隅,贵妃已经缩回毡子上,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她低头敛目,喃喃重复着:“我报仇就可以了……我报仇就可以了。我不要别的。”   手不自觉按在牢门之上,颜穆珍想离开这个地方,但脚下宛如生根。   “贵妃娘娘。”她满是不解地问:“你又何必呢?”   她的回答闷在她自己的手臂之间,“你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她终于愿意开口,眼睛依旧低敛着:“除了三皇子早夭,其实我还流产过一次。是个女孩,她六个月了,在浴盆里流下来的,被药生生打下来。我看着她在血水里泡着,手和脚都是透明的,那么小一个。”她终于肯看颜穆珍,泪眼朦胧:“若是她能活下来,你该叫她姐姐,她明明是个女孩,明明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为什么不放过她,为什么要把她当作男孩打掉……”   颜穆珍一时心惊肉跳,不敢言语。   “两次丧子之痛。好不容易也熬过来,可是身体已经彻底毁掉,头疼欲裂,难以入眠。他什么都知道,每次我痛哭他都在旁边看着,还说些假惺惺的话安慰我。但他从来不肯放我离开。他不让我回家,不让我修道,不让我去别苑养病,甚至不准我抗拒他不侍寝,那时他说什么?说心里始终有我?舍不得我离开?哈哈?”   每说一个字,颜穆珍的背后就更冷一分,但贵妃声音越来越快,把半辈子的账一笔一笔地摊开来算,自己仍是鲜血淋漓,被伤得体无完肤:“他把我关在这个宫里,说要补偿我。补偿就是再让我一次接一次被生育被冯家被他摧毁吗?”   这时她骤然问颜穆珍:“你也是小产过的人。你不清楚吗?”   !!   刺骨一问有如五雷轰顶,颜穆珍面色顿时煞白。   颜穆珍退却一步,极力让自己想起官家的模样,慈祥的,温和的,关切的。“官家不会这样。”她摇头,“不会的。他不会……”   “那是因为你是他的女儿!”贵妃的笑声炸开,“他仇人再多,对女儿总是好的。可我呢?娶我是为了拉拢冯家,害我是为了打压冯家!他把我留在宫里,他不爱我也不放我走,他让我生一个死一个,他害我终身落下病根,他害我永不得自由自在!他该死!”她说,“我永不可能,永不可能原谅。”   ——   从贵妃这里走出后,颜穆珍久久不能平静。   侍女看她神色灰败,以为她被贵妃的疯话勾得想起了伤心的事,连忙安慰:“公主何必听贵妃那些话呢?这次郡王也回来了,一家人团聚才好呢。”   颜穆珍却茫然地摇了摇头。脑中贵妃的呐喊似乎强烈,又和那日太子妃的声音重叠。她从原先的不可思议到渐渐信服,而昔年玉州的事情,她想自己也不必查了。   车穿过安都大街,原先的戒严已经放松,行人重新出现在街头,听着外界嘈杂的声音,颜穆珍揭帘去看,面容朴素的、精明的,美丽的、平凡的,年幼的、年迈的,很多面容不断路过。心中前所未有的感觉浮上。   如若是她,她可以守护好这些吗?还是一如那日与驸马分别时那样无能为力?   愣怔看了好久,直到侍女好心地再次出言尝试安慰她,颜穆珍说:“你看到没有,贵妃后面说话一直捂着肚子,手也冒筋,她说自己落下了病根,如今没有养护,一定很疼。”   侍女知公主心善,轻叹一声:“咱们这位贵妃娘娘,从前也是金尊玉贵的,如今的确太……”   或许她无法承担这样的责任。颜穆珍彻底放下轿帘,敛去内心的想法,却道:“……三日后,无论如何,你都让人告诉贵妃,官家已经殡天了吧。”她只为这一口气而残喘了,也注定是死局。颜穆珍也不知道官家到底还能不能醒来,但这一刻,她都希望她能得到满意的结果,轻松一些离开。   侍女惊异地睁大眼睛,更加难以置信地看着公主。而后缓缓应下:“是。”   过了一会儿,公主又道:“我们先不回宫了,我想去看看驸马和郡王。”   侍女隐约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应是之后,又试探开口,“无论如何,公主都是官家唯一的女儿,如今局势未定,切勿因为疯人疯言与官家生了嫌隙才是。”毕竟无论哪一位皇子上位,都不可能比得过官家宠爱公主了。   颜穆珍一笑,“谢谢你,我知道的。只是有些累了。”   匆忙回到公主府见到驸马,再掩不住内心酸楚,颜穆珍由他抱着痛哭,终于抽咽着缓缓将今日种种道出。驸马也未想到事实竟然如此,愣怔片刻眼睛也红了。也因近日分别离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觉世事如此动荡,夫妻二人更加动容,彼此依偎着擦泪。   直到谢珩羽猝不及防闯入,见他们模样惊讶无比,半晌才试探般吐出几个字来:“爹娘?是不是……我外公他,去了?”   谢川杉见是他来,慌乱侧过身去擦泪,颜穆珍则盯他一眼,“胡说些什么。”   谢珩羽立刻放松,不以为意迈步而入,“哦,我看你们哭得这么伤心。那不是没事吗?”   先前忙着与驸马商议要事,还未好好看他一眼,颜穆珍自上到下打量过后,点头:“是像些样子了,说你师傅也来了?我和你爹得请人家吃个饭。”   “他去帮我小叔夫跑腿了。”谢珩羽也不嫌臊,往父母二人中间一挤,侧头看公主,“娘,外公到底还能不能醒?”   公主没答,谢珩羽又举起一方丝帕递到他爹面前,谢川杉直接夺了去给公主擦眼角,听得谢珩羽啧啧两声:“到哪儿都得看人腻歪,唉。”   颜穆珍问,“你小叔怎么没一起回来?”   谢珩羽道:“他本就离不得我小叔夫,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被谢川杉瞪了一眼,才坐直了些,“近来好像和小叔夫吵架呢,自顾不暇。”   颜穆珍只问,“只你去北地看过,同我们说说实话,他对你小叔到底好不好?我们也好做个准备。”   好不好?托腮想了片刻,谢珩羽中肯答:“非常好。心肝宝贝一样捧着。”公主便又面面俱到地问,“那幸守夷手下那些人对你小叔是否敬重?你小叔身体好是不好,平常开心吗?”只怕谢相呴受了委屈又不叫他们知道,自己咽进肚子里。   谢珩羽一一答了,“自是十分敬重,都上赶着讨好。身体也不错啊,比在安都还好,开心倒是……也算开心吧?”   闻言公主神色稍缓,松了一口气。   不想接下来,谢珩羽又冒出一句,“不过心肝宝贝嘛,别人肯定是碰不得说不得的,但是自然也要由得自己牢牢操控,断不能也不会让心肝随意蹦两下的。” 第266章   宋潜拉着温氏的手径直往书房走,打发走奴仆,匆匆把门闩上,又掀开墙上那幅山水挂轴,摸到暗格的机括,引着她走进密室。   密室里一灯如豆,勉强可以视物。宋潜却是愁眉不展:“我们可能惹到大事了。”   鲜少见到丈夫这般模样,温氏眉头一紧:“什么事?你慢慢说。”   宋潜深吸了一口气,将今日部分事情先匆匆道出。   原来他一向谨慎,本就对这夫妻来历存疑,自然要打听清楚才能放心。便花了银子,动了些人脉去。这一探不要紧,探出来的话让他后背凉透。近几个月的确来了一拨人,奉昭武将军幸守夷之令,沿富盛山一带挨村挨镇地盘查,理由是北狄贵族暗自逃窜。   温氏想到饭厅内二人的答话,“看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不。”宋潜沉沉摇头:“假的,不真。”   温氏更加不解,宋潜却道:“他们的确是得罪了昭武将军,可是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官宦人家。”他抬眼看着妻子,脸色愈发煞白,“我还打听了一桩旧事。当今官家的幼弟贤王,据说俊美无双,早几年却风流成性,又因此和昭武将军抢妻而势不两立,被昭武将军暴打毁容。”   妻子的眼睛渐渐放大,宋潜也觉得呼吸难平,继续不可思议地摇头:“官家也厌弃贤王,点他来镇茶山守皇陵,可是贤王又求娶了当今左相的女儿肖氏为妃。”说到此处,不由握紧妻子的手:“也是在前几个月,贤王和贤王妃死了。”   油灯猛地炸了一个灯花。温氏退了一步,背撞在石壁上,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一时惊悚不已。   宋潜一字一句道,“我想,他们就是已死的贤王和贤王妃。”   “我们……”她的声音抖得不成句,“我们收留了皇亲?他们还是被昭武将军追拿的人?”   宋潜沉重地点了点头。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惴惴不安。   “官家如今无法上朝,安都动荡,昭武将军权势滔天,他要杀的人,我们怎么拦得住。”宋潜说,“你说这是不是大祸临头。”   温氏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问:“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想个法子……把人送走?”   宋潜犹豫了一瞬,却想到女儿被救起时的样子,把手覆在温氏手背上,没有立刻答话。   与此同时的东厢房。肖雁荷坐在窗前,正小芍写字。小姑娘趴在小几上,捏着毛笔的手还不太稳,写出来的永字歪歪扭扭,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一尾水花。   这家人才搬到这里,也没有给女儿请先生,家中下人也不多,小芍成日无聊,肖雁荷左右也无事,又喜欢这女孩,更是投缘,便多教教她。伸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带着她又写了一个安字。   小芍击掌,倒在肖雁荷怀里,赞不绝口:“姨姨的字真好看,比爹爹那些字帖还好看,是书法大家呢。”   肖雁荷只是淡淡一笑,答,“安都的书法大家里没有我。时人多欣赏追捧彭俞谢的墨宝。”   小芍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是否察觉到她的悲伤,竟然倾身抱住她,哼声,“那些肯定都是老头子啦,怎么能和你比。”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这个姨姨,见到她就觉得很亲切,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一团软软的东西突然扑进怀里,肖雁荷猝不及防一惊,而后眉眼缓缓收敛放软,轻轻闭上眼睛,也小心翼翼回抱小芍。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一些人执着于要有一个孩子。她的确是新生的希望,源源不断为人带来温暖。世间原本已经死气沉沉的一切,都因为她的欢声笑语而重新温暖,焕发光彩。   于是真诚道:“谢谢你呀。彭大学士和右相的确已是不惑之年,可是谢川明和我差不多大,他的字很好看,来日我送你一幅字帖,你可以临摹。”   小芍撒娇,脸却羞窘地红了:“我没见过世面,又没听说过他们嘛……”   便在这时,颜寄随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朝小芍笑了笑。肖雁荷便轻轻拍了拍小芍的肩,说今天的字就练到这里,而后歪头问她:“要不要去厨房看看点心蒸好了没有?”   小芍脆生生应了一声,放下笔就跑出去了,走过颜寄随时礼貌地停了一下,才又重新跑起来。   见女孩走远,颜寄随才问:“什么事?”   门关上,肖雁荷收起笔墨纸砚,直接道:“他们找上来了。宋家夫妇也许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的身份。”   ——   走完最后几级石阶,李宿已抱着他踏上白明台的台顶。   这棵玉堂春大概是此处花王,花期已过了盛极,枝头只余零星几朵晚开的,倦意更甚,也许随时凋零。   没有把谢相呴放下来,李宿拿下丝帕,环视一圈:“你喜欢吗。”   已经迟到了六年的景色,会太迟了吗。   谢相呴仰头看着他,此时此刻爱人的眉眼沉到几乎陌生的地步。也许他也在等,且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可他再也不想摘掉落在李宿肩上的一片花瓣,“你从玉州走到明州。下一步是哪里?安都吗。”   山风忽静,只有玉堂春的花瓣还在毫无征兆地坠落,一如李宿脸上现过的茫然,良久之后,他终于将谢相呴放下,再度环视周围一圈,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瞒你。更不想骗你。”   你在克制。谢相呴无声地说。   “因为你的话,我确实打消过那些念头。”李宿如实回答:“从霸州到燕州。打完北狄的时候觉得就这样也很好。”我以为我可以继续悠然地望着这一片风雪。领着你的手亲手种下一株梅花。   他看回谢相呴,目光如日暮黄昏后渐临的夜色,你不知其后是实质的漆黑还是巨大的他物,“可一有动静,我心便不能停歇。谢相呴,我永远愿意因为你放下那些念头。但我也是我,那不止是我的欲念。”我的理想,我的目标,我为人的所求。于是它们只能交织着,永无休止地战斗。   谢相呴忽然不敢再落泪,只怕牵连李宿心疼。可是自己的心亦是一阵阵绞痛。   到底李宿因为他陷入了这样挣扎的境地,内心不断交战,是吗?他到底还是令李宿痛苦万分。   “但是当你真正坐上哪个位置,你就可以掌控一切。”谢相呴摇头:“古来没有新鲜事,难道太宗武帝不是贤君吗?可是现在依然有皇帝,百姓已经过了千年这样的日子,没有变化。”   他手不住颤抖,极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和泪水:“并未我不相信你,而是世间种种,已成规律,哪怕你有滔天之势,也并不能由一人改变。郎君。”   他虽没有落泪,可他的哀求已如泣如诉。   但无法再继续逃避,今日到白明台,也再不为一笔带过,轻轻揭下。李宿直白答,“我知道。我已很清楚自己要走怎样一条路。”   自在玉州许下誓言起他便确认了。而后的种种,不过是一步步再深与推进,促使他越走越远,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光明,他都不会惧怕,他不因任何结果而动摇。   手按在谢相呴的肩上,他认真看着谢相呴的眼睛:“况且你担心的事情,我在解决,也会解决。”   是啊,他为了他的顾虑,甚至可以给自己绝后。这样爱意如何不令人震撼,如何不让人甚至愿意跪地接迎,祈祷永存。可谢相呴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他的目光侵蚀吞没。   他别过头去,最终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宿再次重申:“我会解决。”   他倾身抱紧谢相呴,令他不能动弹,“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谢相呴答:“你明明知道我做不到。”   李宿没有回答,依旧维持着动作。谢相呴目光渐渐黯淡,“非你要选一个呢。”   “你。”他的声音和白明台的风一样飘来。   谢相呴说:“然后背着我去做。其实你都想要。李宿,其实这点我很懂你呀。”   他眼睁睁看着风又吹落好多花,也投进李宿的怀中:“如果是我,我会彻底放弃一切选你。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根本也坐不到你的位置。”   李宿道:“官家驾崩,但古兀高邦尚在边疆虎视眈眈,大齐多年来被文臣控局,如今势必反扑。二皇子太过仁德,不能驾驭,九皇子无才无德,更非帝星。”   谢相呴答:“自始至终,我都没有你的宏大愿望,即便有过,那些也排在我家人之后。可我已经不想再拿众叛亲离来威胁你。”   我再也不想刺伤你。   他微微一笑:“我懂得。其实你并不是权欲熏心,你想得那么清楚,你肯定犹豫了很久。”   李宿手掌按在他背上,“亲亲。”   我再也不想令你痛苦。   谢相呴说:“我知道你所求的东西不多,只是它的范围太大太广阔。我早就应该告诉你,就算真有欲望野心也好,其实都没有对错。对不起。”   李宿答:“不要跟我说这三个字。”   谢相呴只是闭上眼睛,双手也攀上他的脊背,极力感受着他的拥抱。   李宿。你真的,真的很爱我。你的用情至深比肩深渊广海,你的坚定日月山河难撼。   他贪恋地紧贴着李宿,明明决定要忍耐,可是泪水还是这么放纵。   我也终于,终于彻底明白,我再也不能,也不该束缚你,以我的爱缠绕你。   谢相呴睁着眼睛,他看天色也快降落下来,玉堂春真的似云霞,映叠曼妙。   因为你不是蒲苇身边的磐石,顽蛮不动,终年屹立。你是征伐的利刃,你要开疆拓土,挥砍变革,与你紧缠的藤蔓只会约束你,成为你的软肋。   “郎君。”谢相呴轻轻唤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问过你,是否人天性如此。”   李宿答:“记得。我叫你十年后再问我。”   本来就不用再问,我已明确至极。与其问你,不如我自问。   他侧脸蹭掉泪水,李宿却帮他拿去落在发上的花,“掉的没完没了。”   “我现在觉得,从前的我很傻。”谢相呴缓缓道,“我以为自己心爱你,可是所作所为都是自我自己而启。”因为爱你,不能离开你,所以要你留在我身边,甚至不惜害你。因为爱你,不能与你相悖,所以要极力说服你,甚至不惜隐瞒你。   李宿说:“是我对不起你。”两个人抱得太近,身姿这样靠拢,不觉来回摇晃,他说,“亲亲,我知道我太强迫你。”   谢相呴:“……不。”我只是还想保留一点自我。不想任我情不自禁再被你尽数吃掉。原谅我最后一点自私吧。便在此刻说:“让我回安都吧。”   ……   “什么意思。”   谢相呴眷恋地看着满目玉堂春,说:“我决定放过你了。”   我决定不再我自以为是的爱,我决定决定不再纠缠,我决定放你自由,让你毫无顾虑地选择。   因为我终于真正学会爱你。 第267章   三日之后,贵妃在牢中自戕。据说她面容平静,似乎走得没有痛楚。   然而官家也并没有醒来,匆匆用过早膳后,颜穆珍要再入宫中去探望官家,听到这个消息,只与驸马对视了一眼。   谢川杉道:“贵妃走时是戴罪之身,冯家如今自身难保,恐怕不会托关系好好安葬她,不如我们,”多年夫妻,颜穆珍自然懂得他的未竟之言,颔首:“我早先就已经打点好了,会有人妥帖处置她的尸身,好好安葬。”   ……   沉默半晌,似乎又有些压抑,不由交握着手,驸马看着憔悴的她,极力找些轻松的话题:“我看小玉儿如今像样多了,不如趁着这空档,把他的婚事定下来,也不急着成婚,只怕再晚便耽搁了。”   公主才稍稍回神,颔首,“是这个理,只是他那样的,不知道哪家姑娘能镇住他。”说罢,才发觉驸马的神情有些难看,问,“怎么了?”   谢川杉犹豫片刻,“我怕他,唉。你是没见到他回来路上,一路缠着他那个师傅,师傅长师傅短的,人家都怕我误会,极力避嫌,偏这小子不害臊,还往上黏。”   李宿手下那几号将领,她只对幸英勋和路什么的有些记忆,说起谢珩羽的师傅,颜穆珍倒是真的全无印象,听得此言,不由诧异,“竟然如此?”   驸马头疼,也没有旁人在,索性抱着脑袋敲了又敲:“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   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颜寄随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握着抵住额头,摇摇欲坠,肖雁荷不看他一眼,道:“我想过了。要么继续逃。走之前跟宋潜夫妇摊牌,说清楚我们是谁在躲谁,求他们看在小芍的份上给一笔银子。若是他们肯,我们连夜就走。”   此时方才抬眼,与颜寄随四目相对,缓缓吐出几个字:“要么就先发制人,提早下手。”   烛火在他瘦削歪扭的脸上跳过,映得眼眶里两点幽幽的光:“逃?以幸守夷这样不死不休的架势,我们还能往哪逃。已经没有一块地方让我们去。”   原本他们还抱着些微弱的希望,但是当真的了解如今的局势时,又自觉彻底浇熄了所有幻想。   官家昏迷,幸守夷止步明州,此时此刻,肖家绝不会冒险拉他们一把,把头转回去,想到那些流离失所,猪狗不如的生活,便几乎泪目,“难道要我们回镇茶山?回皇陵?去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那不如今日就死在这里,早早了此残生。”   肖雁荷何尝不是如此,谁愿意回到地下苟延残喘?窗缝漏进一丝夜风,吹得火苗猛地矮了一截,暗夜随影子的晃动悄无声息爬上他们的肩,爬入人心。   “阿荷,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要我记住这些教训,往后千百倍奉还。”这些时日,他就是凭这一句话,凭着这一口不甘心强撑下去,颜寄随咬牙切齿,握住自己断掉的半截手指:“他幸守夷行事果决狠辣,想要什么就去拿,要杀谁便杀了。如今我们不用学到十分。三分就足够。”   捏紧手,肖雁荷却没说出小芍二字,只听颜寄随不再绝望呓语,道:“实话说,宋潜说他们家从前做药材生意,但我那天潜进他书房,桌面上摞的账册。药材生意。”说到此处,颜寄随露出一个极淡的讥诮,“可抽屉里锁着的东西是上万两的银票。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富户,家里仆人不安排几个,鬼鬼祟祟。宅子买在这偏僻地方,他宋潜不见得多干净。”   肖雁荷微微眯眼。   骤然之间,颜寄随紧紧握住她手:“而我们如今,已是山穷水尽。没有一寸地一文钱,何谈日后?若是能借了他们这些东西,说不定可以重新起势。那些钱搁在他手里,不过是再多买一座宅子。搁在我们手里,便有大用。”   “殿下让我想想。”不动声色将手从他手中轻轻抽出,肖雁荷没有立刻回答。   看蜡烛一点一点矮下去,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滩温热的半透明的白。肖雁荷才问:“你有把握吗。”   颜寄随盯着她的眼睛。“十拿九稳。”   肖雁荷轻笑一声,笑容转瞬即逝,“已经到了这地步。没有也得有。”   ——   “哥,我已经派人送信去西北了,请父亲与洪家商议婚事。”幸英勋步入屋中,开门见山,直接向李宿坦诚。   “好。”李宿将军报合上。   也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路多者会察言观色李宿,幸英勋竟然从一个好字品出微妙的心情:“是有什么事吗?”   眼里划过一丝茫然,李宿说:“他回安都了。”   暂时还看不出更多,幸英勋不明所以,也不敢多想,犹豫后试探问:“那嫂子那边……是不是等他从安都回来,再定昏礼的日子?我看沈知节他们已经在拟请柬了,明晖楼那边的菜单都试了好几轮,都说要在明州好好办一场。”   说完后,他反而清明,李宿说:“不举行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下幸英勋的肩,看着院中造景:“英勋,如果。”   “没有如果,我支持你。”幸英勋已明白他的意思,斩钉截铁。   李宿回头看她一眼,而后摇头:“父亲和幸叔不会。”   原来是如此。话至于此处,幸英勋一下就明白了。父亲不会同意,义父不会同意。他们幸家祖辈守了一辈子大齐,骨头深刻着忠字,也烙印在灵魂中。李宿要走的路,他们不会跟着走更不会支持。而嫂子回安都,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他家中和皇室有姻亲,而且看来感情十分要好,怎么会轻易同意?恐怕也无法做到,实乃人之常情。   “哥哥,我支持你,是因为我和你立场相同。你是我的统帅,也是我的兄长,我跟你走同一条路。”其实不止是她,私下喝酒闲谈时,路多和舒青,还有其他的一些将领,都流露过这样的想法,只要李宿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可以执行。   “但父亲和伯伯与你立场不同。你是能掌控很多事情,可你不能强行让他们屈从于你的意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幸英勋的话几近于直白,没有提起谢相呴,但她知道,落在李宿耳中,句句都有谢相呴。   李宿说:“我知道。但可以改变。”一切都可以。   “那样他们也不再是你认识的他们了。”幸英勋也不觉摇头:“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太放任或太沉重,都是过头。”她其实想说,她有时也觉得哥哥太强势,太过强迫,压得人有点喘不来气。   夏日长荫,安静好久的庭院突兀响起一声蝉鸣,第一声清晰的彻悟。   李宿说:“所以他说他放我自由。”   ——   小芍躺在被窝里,眼睛已经困得眯成一条缝,却还舍不得闭,拉着温氏的衣角不让她走。温氏俯下身,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柔声说:“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背书。”划过她鼻子:“你这个小滑头,明天是不是要找借口偷懒?”   “才不会,我现在喜欢写字。”小芍却忽然精神了一下,仰着脸对诧异的夫妻二人说:“还有呀,娘亲爹爹,我原本还不信你们的话,现在我也觉得我真喜欢越州。”   宋潜正亲自关窗,闻言手顿住。喜欢越州吗?他却想,早知如此,当初不来越州就好了。可又不得不来。他只能背对着女儿,把窗户闩好,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好了笑:“怎么又喜欢了?当初是谁说的,一个人都不认得,不好玩。”   小芍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下去一截,温氏叹气一声,又给她拉上去。“谢姨姨特别温柔,”小芍掰着手指头,“她今天教我写了好多字,永字我都会写了,还写了一个安字。还有水,流,宁……她说话慢慢的,比我见过的所有姨姨都好,比之前那些女老师也好。”   宋潜和温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温氏便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嘴里敷衍着答:“好啦好啦,娘知道了,小芍快睡快睡,姨姨的事明天再说。明天再请她教你写字好不好?”嘟囔了两句含糊不清的话,到底是小孩子,小芍很快便睡着了,呼吸均匀地吹在她的布兔子上。   夫妻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门掩上,又再三叮嘱守夜的侍女。   回到自己房里,温氏便坐在榻边,双手交握纠结着,好半天才开口,“夫君,难得结一段善缘,女儿又这么喜欢那王妃,依我看,我们还是让他们偷偷走了吧。给些银子,让他们趁夜里走,就当从没来过。我们也不报官,也不供出去,这样两边都留一线。”   宋潜缓缓点头:“好。都听娘子的。”又说,“事到如此,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明日我先探探他的口风,找个由头,”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却戛然而止。宋潜一惊,猛地转身,“有人闯进府了!”顾不得什么,温氏上前两步,惶急中握住丈夫的手,惴惴不安:“难道是昭武将军的人找来了?”   他们追杀的到底也还是皇亲国戚,若说直接上门刺杀,似乎也不是不无可能。可是若是昭武将军的人,应当会直接锁定目标?他们会滥杀无辜吗?   该死,怎么来得这么快。一时间宋潜的心无比沉重,手环住妻子,屏着呼吸,听院墙那边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不由自主地贴紧在一处,满心惊惧,再无别话。 第268章   宋潜匆匆把妻子推进书房暗室,手不停发抖,而后他又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深吸一口气。灯不知何时尽数熄灭,但他依稀看见,院子里已经死了三个人,小厮和两个值夜的仆妇都已经横在台阶边上。   此时此刻,他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深吸一口气,想到还在熟睡中的女儿,宋潜又大步走出书房,站在廊下,把灯笼举高。   “各位!”他朝黑暗中喊,声音还在和手一样发抖,但极力让自己的话清楚,“你们要找的人就在东厢房!”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无论如何要先让自己一家人活下去!   但只短暂的寂静。   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肖雁荷和颜寄随两人同时僵住。果然,他不会保他们,在出卖他们!没有和肖雁荷商量,颜寄随提着柴刀从门后闪出。   宋潜已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刀已经劈在他后颈上。血腥气一时间四散,颜寄随满脸都被血淹没,宋潜的身体还站着,灯笼却从手里脱落,在地上滚过,火苗轰地烧起来。   尸体倒下去的同时,宅子大门方向传来脚步声,是颜肖二人再熟悉不过的感觉。这时心中才算真正警铃大作。   “走。”颜寄随一把拽住肖雁荷的手腕,把她拖进书房,“暗室!”   他之前潜入时,便弄清楚了里面的布局,手指按在砖缝里,暗门无声滑开,两个人闪身钻了进去。   暗室里还是点着一盏油灯。温氏站在灯旁,她听不见外面动静,只是心惊地担心着丈夫和女儿,脸上全是惊惧。看见门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闯进来,温氏张嘴要喊——   颜寄随亦是一惊,可是电光火石之间,身体比他的脑子还要快得多,已经伸手掐住她的喉咙,死死往下捏掐,同时提着柴刀狠狠刺入她腹部。   她徒劳挣扎两下,指甲划过石壁,又骤然去抓颜寄随的衣袖,但颜寄随不理会她绝望的眼神,再度刺入一刀,温氏立刻蜷起,然后整个人朝下软去倒地。   颜寄随则松开手,没有再看她。肖雁荷则站在门边,则不与他对视,匆匆别过头去。   ……   “四个尸体。血还热着。”一个声音说:“会不会已经跑了?”   “后面搜过了,只有一个小姑娘和几个下人,还睡着。”   “别闹出太大动静,两队人去追,你们两留在这里继续仔细搜,活的死的都要!”   脚步声散开,两名杀手搜寻一番后,终于推开书房的门。提刀而入,自是翻箱倒柜,推开书架。其中一个走到墙边,伸手稍微拨弄,便摸清其中关窍,而后暗门缓缓滑开。   油灯的光漏出去,照见暗室里两个人。   颜寄随此时握着刀,拉肖雁荷靠在后壁上,见到杀手,两人具是无比绝望,甚至不敢再看。谁想李宿的追兵会来的这么快!   直到闷响传出,只见一个宋家的家仆不知何时出现,举着把铁锹,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他后脑上。杀手踉跄半步,反手一刀,家仆惨叫着倒下。但这一瞬已经够用了。   他都不知自己今日究竟为何如此迅猛,又如此超强的反应,颜寄随从侧边扑去,一刀捅进杀手腰侧,拔出来又狠捅一柴刀。   杀手不可置信地倒地,颜寄随随即夺过他的刀,欲要再杀,却见外面的杀手也倒下,方才暂且停止。这家仆倒是凶猛。   也顾不上听那人还在喃喃什么,颜寄随转身拉开暗室里那几个抽屉。很好!银票还在。   把银票尽数抓起塞进怀里,他回头看肖雁荷一眼,也抓住她手腕。两个人冲出暗室,肖雁荷看眼躺在地上晕倒的杀手,无疑是在示意他再补一刀,颜寄随依她意思照做,手起刀落。   而后二人一起冲出书房后院,再撞开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   三年不曾回安都,虽说近乡情怯,但谢相呴只因车途和近来奔波疲乏劳累,与兄嫂母亲叙话过后,便晕睡在房中。   自午后睡到黄昏,没有他料想的这么久,母亲在他房中摆了一盆香雪花,佐以一瓶苦橙,香味浓淡交织,渺渺浮沉。   谢相呴睁着眼睛。在北地,李宿给他安排的居所与他的房间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况且于情于理来说,他都更不该对自己生活过二十余年的居所陌生,但思念已悄声侵蚀这样惯性的从容。   抱着布狐狸,他翻过身去。   又勉强叫自己歇了会儿,谢相呴才支起力气起身。彭氏竟然就在外间算账,听到动静,步入内间:“相呴醒了呀。”   先前还算克制,此时此刻认真看她,能察觉到母亲明显的衰老。是了,他是幼子,母亲已经不再年轻。   忽然不知为何,他竟然也能预想到李宿的衰老。   谢相呴淡笑着点点头,彭氏在他身侧坐下,轻轻握着他手腕,掂量后道:“还好,没有瘦很多,还长了些肉。”   谢相呴答:“他一日三餐都让人盯着我吃,怎么瘦得下来。”话罢,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将李宿放在与母亲一并联想的位置。   彭氏眼中有欣慰,但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平静问他:“那为何独自回到安都?我本以为你们会一起。”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谢相呴只敛起目光,终于可以释然答:“我不能一直紧缠着他。”   说到此处,谢相呴反握住母亲的手,忙问:“对了,娘,姐姐这些年和你有联系吗?”   彭氏摇头,失落却不惆怅:“没有,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那样也好。   不想谢相呴却接着问:“那当年带姐姐离开的,是不是一个古兀人?”   彭氏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但事情过去多年,再没有瞒的必要,颔首:“那时大齐还在先帝治下,颇为混乱。除去北狄人,古兀和高邦皆可来齐。你姐姐说他们在浴佛节认识,那人是个古兀贵族,对齐人文化很感兴趣,故而南下游学,俩人也是因此结缘。”   心中希望愈发炽盛,谢相呴握紧彭氏的手,忙道:“那看来很可能就是!”   对上彭氏诧异的眼神,谢相呴便将李宿告知他的消息简略说了,一时彭氏也激动万分,眼底泪光交杂感慨,压抑着爱意:“……太好了,太好了。”   她轻轻拭去眼角泪水,不住点头。   离家的女儿似乎终于实现了她的所想所愿,展露了她的才华抱负,不输于任何人。   谢相呴道:“我这就告诉哥哥,再联系罗姐姐,请她安排见面。”   闻言,彭氏面上却有些迟疑。虽然谢相呴的祖母已经去世,家中如今也算和谐美满,可到底是一桩心结,问谢相呴:“可是她既早回了安都,却未与我们相认,我怕她有她的顾虑。”   谢相呴稍稍松了握住母亲的手。玉州时,姐姐也确实未与他相认,若真的只是他们一厢情愿要认亲呢。   他心念一动,良久只是缓缓一笑:“娘说的是。”如同对李宿一样,他不想纠缠谢映宁,但是也许姐姐也要有想与他们相认的愿望呢,只是没有时机呢?   “但我还是想试试,”谢相呴说:“若她不想,我们也不去打扰她。”   彭氏这才点点头,也不再问谢相呴独自回来的缘由,只道:“现在回来也好,你哥嫂正想给小玉儿选一门亲事,你也帮着看看。”   “他是到了该定亲的年纪,”若是官家不好,还要耽搁好些年,谢相呴问:“可是有了什么中意的人家?”   彭氏答:“是有两户中意的人家。一位是玉州知州姚裴的女儿,比小玉儿大一岁。门第虽差了些,但她父亲为官清正,那女孩更是极富才名,已出了两本文集。更难得她小小年纪,还体谅民生,曾多次帮人断案。”看起来是颇为满意了。   又道:“另一位是诚意伯的侄女,也是右相俞匀的小女儿,今年十四,聪颖机灵,才貌俱佳,门当户对。”   说到这里,她笑眼看谢相呴:“说起来你记不记得,俞家人从前还向咱们求过亲。”   是有这么回事,谢相呴反问:“俞庆奚和谁结亲了呢?”这几年事情也该定下了。   彭氏却有些揶揄,说:“他一直没有娶妻。”   至于原因,不言自明。谢相呴难免一怔,只得不好意思且不动声色地避开这个话,问:“看来嫂子更中意姚家的女儿?”   彭氏颔首,又叫他收拾一番起床,一会儿一家人一起用晚膳。   不消多时,谢相呴到了饭厅,这时才发觉楚蔚威竟然也在,褪去在北地军中常穿的盔甲与劲装,此时换上衣下衫,倒显得斯文温和,忙向谢相呴问好。   谢相呴颔首,见他有些拘谨,便叫他先坐下,谢珩羽也道:“坐呀。正好家里用饭,你肯定还没吃。”   楚蔚威还是坚持要告辞,直到公主也出声挽留,方才坐下,但他还是有些不自在,行为都极其克制。只谢珩羽还嘻嘻哈哈,一路插科打诨,到结束后楚蔚威告辞,转到花厅叙话,又把平宣侯支走,公主才看向谢珩羽:“说吧,怎么回事。”   谢珩羽道:“问我干嘛,人家到了留着吃饭而已,我小叔都没说什么。”   公主盯着谢珩羽,冷冷哼出一声:“人家会这么没分寸,会在饭点上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借口别的事请他过来的,我看你倒是学会装乖了。”   彭氏才问:“这是怎么了?我看孩子确实不是有意的。”   “母亲,我倒不是为这个生气,人家是师傅,咱们有待客之道。您让他自己说。”公主看来气得不清。   事已至此,谢相呴心里也愈加清明,心中预感十分不好。也便是如此,谢珩羽再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声道:“不为什么,只为了带他给你们看看。我就是觉得他比什么姚家才女俞家贵女都好,哪怕他没那个意思,我也要定他。”   尽管早有预料,但真的听见他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颜穆珍还是眼前一黑。   从前只知道多事之秋,如今才明白何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269章   脚下发晃,颜郜懿下车马时扶住侍从才站稳。一日见了整整四拨人,户部兵部吏部,又单独召见了洪思松,童皓及覃勉,还和幕僚们商议,实在忙得转不开。   直到嗓子发干,他才发觉从早膳之后便滴水未进。   二皇子妃先把他按在榻上坐下,叫人去把温着的饭食端来,颜郜懿不曾叫人服侍,自己靠在引枕上,匆急闭眼。   一整日忙下来,他已是昏昏欲睡,听着她有条不紊的安排反觉安心,这时总算缓过来一口气,便将今天洪思松递来的军报说了,又把明州来的那封奏疏单独提出。   “幸守夷上奏,说古兀增兵,塔儿州新定未稳,他请旨先平古兀,派使者前去交涉。”颜郜懿睁开眼,“我让人把奏疏抄了几份,给底下人讨论。”   二皇子妃接过汤碗,用调羹慢慢搅着散热,“怎么说。”   “不去恐怕古兀生变。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塔儿州,若他们趁机反扑,北地又得乱。”他把汤接过来,也是饿得急了,这时没什么温文尔雅,痛快灌了一大碗,拿丝帕擦嘴,“但和谈确认后,外部稳定,兴许幸守夷就要对安都动手。”   沉默片刻,二皇子妃示意侍女将饭食放下,坐在颜郜懿对面:“所以他在试探,因殿下仁德,进退都是他占上风。”   颜郜懿苦笑了一声。“官家当年把他放在北地,最初是想用他来磨那帮文臣,杀北狄,然后挫太子。如今这把刀反而架在了我们自己脖子上。朝廷花六年,多少银子多少粮,养出来的竟不是一把能收鞘的刀。”   事已至此,二皇子妃便安慰:“好在事情办成了,收回故土,到底是不世之功。他有异心,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思索片刻,颜郜懿颔首,二皇子妃道:“不知西北有何异动?”   “是他说的,古兀两头增兵。这时我不能召幸老将军回来压制幸守夷。且不说西北也离不开幸景彰,就算召回来了,你我都知道,幸老将军其实只是他义父,他能真听。”颜郜懿自己都有些迷茫。   “千里马遇伯乐,也是恩情。”二皇子妃眼眸微动,很快反问:“不过,若是古兀事态扩延,不只是增兵,而是总攻西北,是不是反而能分散他的兵力,让他不得不回去?”   既然不能让幸景彰动,那就让幸守夷自己安排。   颜郜懿抬眼,眉头微动。   “幸老将军会帮我们。”二皇子妃坚定道,“殿下别忘了,他更是大齐的上柱国。幸家一门忠烈,岂会与乱臣贼子为伍?但只要幸守夷被牵制一步,安都就能多喘一口气。”   颜郜懿揣摩片刻,颔首:“其实以幸守夷的性格,他此时都还未动作,大概也是在观望。”   他才缓缓坐起:“先备一份厚礼送到明州吧,是本宫与你送他们的新婚礼物。”   ——   拿一只布狐狸,翻来覆去看。   布狐狸做得不算精致,不过针脚细密,耳朵里的棉花也塞得很结实。谢映宁把布狐狸翻过去,放在膝上,手一直按在其上。   那时候她离家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团子,一晃好多年,她养的狐狸都老死了两只,近年奔波更甚,再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不打算再限制它们的自由。   “是荣娘送来的?”她再次确认。   侍从躬身答:“是。副会长说她还要赶去明州看弟弟,就不亲自来拜会了。”   把布狐狸搁在案上,再三抚摸。脑中记忆被重新翻起,其中无声邀请的意思那么明显。谢映宁道:“库房里有一张旧礼单,你帮我把它点出来。”她终于下定决心:“递拜帖。明日我要去平宣侯府一趟。”   ——   颜肖二人从宋家后门撞出去,沿着小道匆匆跑了将近两里路,直到钻进一片矮树林,才敢停下来。   肖雁荷弯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颜寄随则靠着棵老树,仰头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月光,闪碎如他们的颠沛流离。   “我们身上有血,追兵没有接到他们会合,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折返发现后门的脚印。”肖雁荷捂住胸口,声音因为奔跑而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一贯冷静,“我打听过,前面三里有个镇子,我们还要做几件事。”   颜寄随抬起头看着她:“说,。”   “找成衣铺。换两身干净衣裳,旧的全部烧掉。第二找码头,富盛山往东是越运河,直通安都宁州,码头上时长泊货船,我们就雇三条船,一条往安都走,一条往宁州,一条放空船顺水漂。”   让他们自己挑该追哪条,这倒不错,颜寄随连连点头:“好。”这时见肖雁荷目光落在他胸口前,便匆忙摸出那叠银票,在月光下飞快地数过一遍。宋潜的银票面额都不小,一百两的居多,厚厚一沓竟然七八千两。颜寄随全部递给了肖雁荷。   肖雁荷似乎愣住一瞬,而后借着月光飞快动作起来。她把银票分成三份,一份大的一份小的,还有一份零散碎银的小票。   “殿下,我们还要找骡马市,再雇几个脚力,让他们分头往不同方向走。每人给足定钱,叫他们到下一个镇子再等一天,没人来就自己散了。”把那叠小额银票塞进自己袖中,肖雁荷又将大的那份揣进颜寄随怀里,抬头看他,“虚虚实实。让他们追不了,也猜不透,安排好之后,我们再沿途选点会合,若我没有及时赶到,殿下便不要再等,千万保重自身。”   颜寄随嘴唇动了动,这女人在这种关头比任何幕僚军师都好使,若是没有她,自己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再加之同生共死数次,历经艰辛,已经让他对她生出无限信任,此时也这么顾及自己,得此一妻,夫复何求?一时感动地几乎落泪,紧紧抓住肖雁荷的手握住:“好,就照你说的做。”   有钱能使鬼推磨,二人趁着天亮人少,多砸下许多银子,很快将事情全部办妥。大概因为人马已经分不出去,回来的路上两个人便又藏匿隐身,转而沿着野径往回走,渐渐靠近一座废弃窑房。   肖雁荷正思索着要不要回宋府一趟,一个人忽然从墙角晃出,将她吓了一跳,立刻停住步伐,站在颜寄随身后。   只见其人裹着件破烂的夹袄,走路左脚拖右脚,像是腿上也有旧伤。他大概是从窑房乞丐窝那边过来的乞丐,听见脚步声便凑上来,眼巴巴伸出手讨几个铜板。   颜寄随原本要拉着她离开,出声驱逐,肖雁荷却骤然紧紧拉住他衣袖,不住摇头,道:“给,夫君,我们给。”   闻言颜寄随十分诧异,低头看去,而后骤然明白过来。   ……不是因为他讨钱的样子可怜,是因为他的鼻子。   那个人的鼻子和自己一样是歪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颜寄随又忽然想到什么,忙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手。   一时颜寄随几乎两眼放光,那人伸出来的那只左手,小指居然也断了一截!此时断口处包着一块脏布,渗着新鲜的血迹,显然是新伤。   肖雁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那人掌心里。那人眼睛都直了,攥着银子连声作揖,转身想走。肖雁荷才开口了:“我看你腿上有伤,手也伤了,窑厂里头有间旧棚对吧?可以在那歇歇再走,我和我丈夫可以给你寻些吃食送来。”   似乎有些迟疑,乞丐忙收紧钱,退后两步,忙道:“不用不用。”   肖雁荷却温声打断,“你长得有些像我们家小叔,唉,总之不用怕,你先去里头等着吧。”   那人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但踌躇一会儿,大概是饿得很了,还是点点头,千恩万谢地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老爷和夫人都是大善人,都是,会有大福报的!一定会的!”,骤然趴在地上,给他两磕了两个头,方才进去。   见他的背影消失在窑房破墙后,肖雁荷转过身来,平静地看了颜寄随一眼。颜寄随顿时会意:“你要让他替我死?”   肖雁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鼻子和身形都像,只是手指是新的伤,但料想烧过之后,没谁看得出来。”其实鼻子对上,就已经很好了,手后续再割也可以,但上天既然将这样一个人直接送到他们面前,如何不是天助?   昨晚果决地干了这么多事,此时青天白日,颜寄随反而有些犹豫,不想肖雁荷说:“不,我要他们亲眼看到我们死。”   ……   “你亲自去查。”李宿听罢汇报:“绝不能让他们再逃。”   “是。末将即刻赶往越州。”   李宿道:“此事办好,回来便让石慎去青州上任,你来接他的位置。”   此言一出,面前的人显然兴奋更多,再度应是。他本就是石慎举荐的接替人选之一,只待将军肯定就可以上任了,一时间满怀激动。   他走之后,李宿问身边的亲卫:“上次夫人提起的人叫什么名字。”   亲卫答:“楼宇。他随军护送夫人下霸州,也在此次队伍。”   思忖片刻,李宿吩咐:“派他去安都保护夫人,汇报楚副将的情况。”既然是谢相呴点名的人,若做的不错,可以提做五品副指挥使。   澄波军的人常年蹲点在各个将领身边观察,亲卫也不意外,一一应下,这时屋外有人通禀,“将军,罗会长来了。”   李宿当即站起,外出去迎接,荣娘也往里走,两人刚好撞到一处。   “姐姐。”商会常出海贸易,都是大宗生意,荣娘这些年入股更多,自然是亲力亲为,是以已很久不见。她如今更上了年岁,发丝都不似从前乌黑,精神却一如往常,神采奕奕,眼睛也还是亮灿灿的。   “诶”地应了一声,上上下下看李宿一眼,自没什么问题,便也不说废话,直入主题:“我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亲卫递了紫苏水来,李宿接过又亲手递给荣娘:“姐姐请说。”   荣娘接了水一饮而尽,“官家中毒的事情,我还真查到了些眉目。” 第270章   据说官家所中为奇毒,贵妃已死,如今举国上下竟无一能解,此事自然在风口浪尖上。   屏退众人,荣娘快速说:“还多亏了你手下那帮小伙子,安国公府如今彻底倒台,他们办事利索,直接抓了淑妃的死士,严刑拷打,最后查出贵妃的药应当是西南买的。”   “难道是蛊毒?”李宿不清楚毒理,只在昔日典籍上看过这些,知道西南苗疆盛产此物。   荣娘摆摆手:“哪有那么玄乎?如今没有什么蛊虫了,苗人都往山里隐居,巴不得人找不到他们,我接触过,也是淳朴得很。外面都是用毒,谁废那老大劲去养虫子。”   李宿看着她模样,依稀可见旧日她教育自己时的风采,忽然倍感轻松。就连神色也是,“姐姐说的对。”   荣娘倒是不曾注意,才继续道:“但西南州府众多,又和岭南接壤,船舶往来频繁,还是查不清源头,听着玄得很。也是你手下的澄波军协助着一起找,私下还问了各州官员,才打听那地有个专门卖毒药的药材商人,他平日深居简出,只接老客,寻常时候便做正经生意掩人耳目。”   说到此处,荣娘声音放低了些许:“据说从前那位云浮郡公也是这些症状,药石无医,一个月就去了,大概也是这人的手笔。”   西南?西南澄波军似乎也是楼宇负责。如此,这个人看来的确还算得力。李宿问:“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正要说这个。”荣娘语速加快了些:“好不容易打探到他究竟姓甚名谁,不想他举家搬到了越州,正是这样的关头,你要先下手才是。”便把一张纸塞入李宿手中。   接过快速扫视一眼,李宿立刻将亲卫召回:“去查,找到立刻把人扣下,封锁消息。”   听他安排下去,荣娘才松一口气,拍拍胸脯顺气,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才问他:“怎么没和你媳妇儿一起?我看他自己回安都,预备认亲了。”   李宿只问:“他还好吗?”   “还不错。”荣娘回想着,感慨:“总是不爱吃饭可不好。”   料想谢相呴也不会照顾好自己,可能要彭夫人多多费心了。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夏日渐热,又怕他贪凉受寒受潮。   李宿道:“不用太久就会再见。”官家身死,他就会再返安都。   荣娘若有所思,片刻后反问李宿:“你义父知道你的事吗。”   李宿移开眼神。如此荣娘如何不明白,轻叹一声:“我知道你想清楚了就好。”   “谢谢姐姐。”   但荣娘问他:“若是真的两军对峙,你下得去那个手吗?”她看着李宿长大,也最了解时局,清楚对面可能有他的朋友,兄弟,也绝对有他的恩人,亲人。   李宿问荣娘:“姐姐会否觉得我已利欲熏心,六亲不认。”   看来这便是已经回答了,他会毫不犹豫动手,决定如此坚定,难怪小谢都独自回了安都。   荣娘摇摇头:“阿宿,生命十分可贵,只盼可以少死一个人,少一个人受伤。我也老了,看不得这么多,所以我也不会去想你要如何去争取你想要的,我只去想你争取来的结果,会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二皇子让位,我可以不动一兵一刃。”李宿很清楚:“可他不会,而他也无法维稳。”   “但是阿宿,解药很有可能落到你手上。”荣娘直白地挑破天窗,一阵见血:“若是维稳,只要你拿出解药,便可以无事发生,是否继续做忠臣良将,全在你一念之间。”   安静须臾,李宿答:“我会灭口。”   荣娘拍案一叹:“好,狼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还不快说实话!”   “我想做的事情,只有到那个位置才能做到,我也再不想受制于人,由他人摆弄我的命运。”   李宿直视荣娘,再不做一丝一毫遮掩,全盘托出私心,但声音平静依旧:“数年前我便在想,北狄必灭,届时我何去何从,以我行事站位,必会被朝廷宰割。所以北军两万兵力看似应征朝廷要求卸甲,但都被我安插进各州府守备军里,等待复用。”   荣娘顿时明白过来,惊道:“难怪太子一路南下这么顺利。”原来是李宿故意放行。   “那让他打进安都,把局面彻底搅浑,岂不是对你更有利?”荣娘问。   “是。”李宿答:“但我本以为贵妃会直接杀了官家,这样废太子死于何处都无妨,不想她和太子妃还费时间去弄诏书,期间应当是官家的人暗中拖延,我也无法下手,棋差一步。”况且那时候燕州已经处理完所有事,谢相呴执意要南下救太子,他岂能放他独自离去。   荣娘皱眉:“但若幸大将军真的不顾西北,直接南下呢,他手上兵力可不少。”   李宿答:“我已令张伦和路多在光州募兵四万,进可攻安都,退可守古兀,拦截义父回援,势在必得。”   “而且你已经和巴雅尔母子达成协议,以通商为诱饵,”荣娘已经彻底明白:“所以无论古兀传来什么消息,你都不回头,幸大将军即便有心牵绊你,却也无计可施。”   “是。”李宿承认:“所以义父没有给我写信。”   他大概也清楚,李宿是怎样想法,大概也隐约明白,李宿会做怎样的布局。只是不知出于怎样的原因,他没有阻拦。   眼中情绪混沌复杂,最终荣娘只轻微摇了摇头。其实若是李宿上位,对她始终有利无弊。多年的姐弟关系,自他满身鞭痕血迹无处可去时的收留与照顾,一间酒楼两侧小院三餐热饭为开始,轮转变为反哺与所有庇护,四海五洲畅行日入金银万千到如今。况且看来李宿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她不应该忧心。   但荣娘还是说:“我担心你,不在战争,在于你心。”这样背离众人的道路,真的可以直闯到尽头,或至于海阔天空之境吗?若心满目疮痍,得天下会好起来吗?   李宿明白她的意思,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答:“待万事皆休,江山一定,心自安宁。”   ——   谢珩羽被公主亲手拿家法抽了十棍,倒没反驳半句话,也不再叫嚣,被下人抬了下去。   谢相呴不好再拦,加上小楚又是北军的人,更是有些尴尬,公主却摆摆手,拉上他道:“我看人家倒是没这个心思,小心得很,也怪不得旁人。只是没想到小玉儿胆子这么大,欺师灭祖的事情也能做出来。”   说罢,微微叹气。   谢相呴心想,他脑子里还有更野的想法,但是今日还算克制,所以一声不吭呢。其实此事虽然是有些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想,小楚到底也不算是小玉儿正儿八经的师父,若非要接受不可,谢相呴也不会再拦。   不过公主正在气头上,并不劝阻,于是谢相呴道:“不如我让李宿给小楚安排一段婚事,人家既有了家室,想必小玉儿也能想开。”   颜穆珍一笑,倒没再纠结此事,反问:“我还没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虽说爹爹说不准幸守夷回安都,但是那自然是带兵大张旗鼓的意思,私下说来都是一家人,倒没什么,其实她没有那么在意。可是幸守夷却没有来,难道是真的另有打算?   提到此处,谢相呴问心有愧,不知该如何作答。公主却意会到旁的意思:“是吵架了吗?”   谢相呴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只得艰难答:“是有些不和的地方。”   见他眼神的确有些黯淡,公主便安慰,“两人间有些小打小闹也实属正常,”只是话锋一转,问:“幸守夷待你如何,可是常有约束限制?”   谢相呴忙答:“没有,他对我很好,是我脾气太坏,反而常常伤了他的心。”   公主似乎不太相信,颇为怀疑。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似乎思忖再三,公主还是坦诚道,“我也不知道他如今是如何想的,有没有和你透露过,但宫里的消息实在不容乐观。若是真有那一日,你也顾不得这么多,只盼你能保全自身才是。”   未曾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谢相呴忙打断:“公主,”   颜穆珍轻轻摆手:“形势我是看不明朗了,但史书我还是读过的。”也不敢多想,其实她也不信二皇子可以和李宿抗衡。轻轻叹气:“我本想,姚裴此人,也算是幸守夷一派的人吧?若与他家结亲,对小玉儿多少也是有些好处的,谁想这孩子这样疯魔,给人操不完的心。”   谢相呴倍觉煎熬,一字也无法应答,颜穆珍倒是苦中作乐,笑了一笑:“不过若是真有那日,说不准楚指挥使也愿意帮帮你和小玉儿,是吗?倒也是个好安排。”   “不。”谢相呴忽然摇头:“不会的。”   “什么?”颜穆珍无奈而略有些绝望地等着他的回答。   谢相呴问:“若是我,公主愿意相信吗?”   颜穆珍虽然并未听懂,但还是颔首,语气坚定认真:“只要你说,我便信。”   周遭没有下人,说话便方便很多。谢相呴平静心绪,终于认真道:“他手下许多人的把柄都握在我手,北军亦有不少我的心腹。”但他不想以此反击李宿,伤害李宿,将李宿给他的武器变作刺回李宿的利刃。至于摧毁李宿的理想吗?那又与痛击李宿有何异。   但是若是他呢?他来做载体,他来做乱臣贼子,他来实现李宿想要的一切。若李宿愿意操控他,其实他乐意之际。   公主闻言,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那句“若是我”的意思,惊诧之余,又十分迟疑,不可置信:“他会愿意吗?”   岌岌可危的大齐,是幸守夷极有可能要到手的囊中之物,他真的愿意拱手让人,与谢相呴共分吗?   他会的。谢相呴想。在他把这些给我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自己会的。 第271章   两人匆忙赶路,颜寄随忽然停下脚步,皱眉道:“我原先穿的那件衣服,它配了一个香囊。我们烧衣裳的时候好像没有,是不是落在哪儿了?”   他语气有些发急,闻言肖雁荷没有停步,只是神色一滞,而后竟然笑了笑:“我发现了。当时已经帮你扔掉,再说被北军发现也不会有什么。”   颜寄随方才松一口气,肖雁荷继续道:“不如我们再回一趟宋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宋家才出事,杀手十有八九不会想到他们敢回头。而且宋潜能把上万银票藏在抽屉里,宅子里未必没有别的夹墙和暗格。他们现在有钱了,但钱这种东西,多一分便多一寸活路。   想想也是,颜寄随点头。   于是二人又向原路折返,沿着昨夜逃出来的野径往宋家走。   到宅子附近,并不敢立刻靠近,伏在坡上的乱石后面观察许久。宋家的宅子安静得不像话。大门虚掩着,门前没有兵和官差,本就寥寥无几的仆人更是不见踪影,显然已经卷了东西跑了。   终于放心些,于是颜寄随绕到后院推开厨房的门,想自此进入院中,再靠近观察,免得被人察觉,肖雁荷则紧随其后。   而后两人齐齐站住了。   却见灶台后面的角落里,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一片生菘菜帮子,啃得咔嚓咔嚓响。她的脸上全是灰,小袄上沾了泥,头发散了半边的揪揪,银丝铃铛坠子还剩一个,歪歪地挂在耳朵后面。   这菘菜帮子都已经不新鲜了,疲软的,想来难以下咽,但小芍吃得狼吞虎咽。忽然间她快速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愣住后先是害怕地往后缩了下,然后便又看见了颜寄随身后快步走来的肖雁荷。   脏兮兮的小手把菘菜帮子一扔,小芍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谢姨姨!”   她扑过去,一头扎进肖雁荷怀里,脏脸蹭在肖雁荷的衣襟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肖雁荷一时也说不出来来,只听她还唤自己做“谢姨姨”,是自己的假名,一时间呼吸都沉重许多。   蹲下来伸手搂住她,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小芍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昨天半夜家里来了好凶的人,丫鬟把她塞进床底下,叫她不要出声,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天亮醒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跑出去找,被两个不认识的人抓住,说要带去镇上卖了,咬了其中一个人的手,才自己跑回来的。   “我找不到爹,也找不到娘,”小芍呜呜哭诉着,抱紧她说:“我好害怕……”   肖雁荷没有说话,只将怀抱松开些许,将小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而后抬起眼,正好撞上颜寄随的目光。   颜寄随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往小芍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动作的意思很清楚,他要彻底灭口,带个小孩也是累赘。   可是肖雁荷没有动。   这时小芍从她怀里抬起脸,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姨姨,我爹和我娘呢?你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吗?可不可以送我去找他们?”   你爹和你娘被我们杀了。沉默片刻,肖雁荷伸手把小芍脸上的灰擦了擦:“你爹和你娘,被仇家害了。”   小芍愣住了,似乎还不能理解其中意思,反倒暂停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肖雁荷的手停在她脸侧,声音放得很轻:“以后我就是你娘。你是我的女儿。我会照顾好你。”我们害你家破人亡,害你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话音方落,小芍好不容易停歇的眼泪再度涌出。   小女孩紧紧咬着嘴唇,把脸埋回肖雁荷肩窝里,肩膀抽抽不停。   见状,颜寄随的面色沉了下去。   可是肖雁荷抱着那个孩子,适时再度抬起头,并且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她继续拍着小芍小小的背,悉心安慰:“小芍,你会是我唯一的女儿,好不好?”   颜寄随更是彻底怔住。这句话是对小芍说的,自然更是对他说的。   有没有想清楚?他忽然有些恼怒,这一路逃亡多带一个孩子是什么代价?这孩子见过他们的脸知道他们的过去,又不由想到无数种隐患。   ……   肖雁荷还在继续安慰小芍,女孩在她怀里哭到几乎脱力。   唉。颜寄随终究还是抬起步伐,走到两人身边。   说到底,肖雁荷这一路把所有能算的都算了,所有能舍的都舍弃掉,把自己这个从烂泥里捡回来的丈夫,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一次又一次,也算至情至义,现在她只要这一件事。到底是他欠她的。   颜寄随将小芍抱起来,伸手轻拍女孩的背,对肖雁荷说:“阿荷,你再去找找宋兄弟有没有什么留下的东西,我们带着女儿好上路快走,免得那伙人再来。”   肖雁荷颔首,岂料这时小芍忽然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说:“爹爹和娘说过,最大的宝贝他已经给我了。”   颜肖二人不明所以,对视一眼。而小芍则从脖子中掏出来一个一直隐藏着的小小吊坠,吸了吸鼻子,还是有些抽抽嗒嗒,但已可以流畅说话,“他们还跟我说,这里的东西可以治好所有的病。”   ——   大约因官家的缘故,公主自己都忙得晕头转向,没那么多时间管他,十棍子家法也算不得什么,谢珩羽第二天就下了床榻。   他父亲和小叔的身体都弱,说来他还是他们这几辈第一个挨家法的人,谢珩羽想到此处,还不免一乐,掉头进了荣丰楼。   这里已是安都赫赫有名的大酒楼,人很多,跑堂见了谢珩羽,立刻机灵地上来唱菜名,不待谢珩羽点菜,另一个人又近来说:“公子,楼上雅间有请。”   喝了一杯伙计倒好的梅子水,谢珩羽轻哼一声:“回话告诉他,不自报家名请什么请?我可不是能轻易请到的。”伙计笑笑,麻溜地跑了,跑堂心里也有数,给谢珩羽端来一旁楼里免费赠客的绿豆糕:“公子请先用着,”转头去忙活别的了。   谢珩羽又喝了一杯梅子水,稍缓燥热,面前一个人施施然坐下,兀自夹走一块绿豆糕:“郡王真是难请,本侯只得自己下来了,不知可算有诚意?”   方才仔细打量面前的人,来人大概年近不惑,成熟俊朗,也勉强算一身贵气。然而谢珩羽不以为意:“你是哪个?安都王侯多的很,我可记不清楚。”   “那真是令郡王见笑了。”被奚落一番,对方依旧气定神闲,“鄙人周瞻。得了个崇侯的爵位。”   这样一说,谢珩羽便想起来了,前些年被他小叔夫一纸奏章弹劾下来,贬国公为侯爵的那位不正是眼前人,敷衍地点头,“寻我有事?”   “萍水相逢。”周瞻伸手召来跑堂,“不知是否有幸请郡王喝杯酒?”   谢珩羽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妨先说说你的事。”   跑堂已经过来,周瞻一连点了几道菜,又问跑堂:“你们这有金陵春吗?”   “哎哟”一声,跑堂道:“明州的名酒啊,咱们店里自然有,不是小人说,安都没有向我们店里备货备得这么齐的,别的店不定能喝到五湖四海的酒。”   周瞻笑:“既然如此,来上一坛。”   跑堂走后,周瞻才道:“郡王以为这里如何?”   谢珩羽环视一眼:“还成,热闹。”   周瞻鼓掌:“正是这热闹之地,从前寄居了一尾潜龙,蛰伏许久,如今正要乘势,将一飞冲天。”   他说话故弄玄虚,反叫谢珩羽云里雾里,“哦?”   “郡王可知,你叔夫幸守夷原先不叫这个名字?”周瞻问。谢珩羽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过来:“哦,原来我叔夫流落民间时,还曾在此地待过。”   笑了一声,周瞻道:“何必弯弯绕绕,岂会是流落?查清其中明细可不易,但他本就是从此中来,不是什么勋爵贵族。”   上菜速度很快,跑堂已经端来凉碟放好,谢珩羽轻笑,“英雄不问出处,世人常常待凌云木凌云始道高。他们如今还说我叔夫是陈朝皇族那一脉的没落氏族后代呢。”   周瞻道:“我想也是如此,所以我很敬佩明侯。人活一世,虽有贵人相助,小人监督,又有亲人支持,自是畅通无阻。但归根结底在于自身强大,方能一路扶摇直上。”   谢珩羽隐喻猜到他要说什么,这老狐狸。可惜遇到他这个小狐狸。便故意道,“国公真是胸襟宽广,我叔夫上折弹劾过你,谈起他你却还能面不改色,凭事实说话,反倒叫小王有些佩服你了。”   摇头,周瞻却道:“怎么会?其实我原先与明侯交往还不错,只是后来也许有了些误会,才变成如此。”他估计肯定是梁超仁那个狗东西见不得他好,横插一脚,才导致幸守夷临时回头,狠狠踹他一脚,否则何至于如此?好端端的就翻脸了。   “哦,”谢珩羽可以拖长尾音:“原来如此。不过国公能有这样想法,又能屈能伸。依然令我敬佩啊,这点不变。”   这小子,如此不给人留情面,这样阴阳怪气。   但大势所向,眼看幸守夷已经盘踞明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又正是投诚的好时候。故而周瞻依旧不恼,从容道:“多谢郡王夸赞。”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推向谢珩羽:“想请郡王牵线搭桥,愿与明侯冰释前嫌,说清当初缘由。”   谢珩羽笑:“国公不怕我告诉我二舅舅?他们到底是我的血亲。”   周瞻笑意却更深,“郡王不会。”   “哦?”   “郡王猎场一箭三雕,官家赐静水剑时的场景,我一直历历在目。”周瞻言语微妙:“其实在那时我便看出,郡王和明侯有一样的心。”   他们有一颗一样蓬勃扩大到极致,势吞江河、要颠倒日月的野心。 第272章   接了拜帖,彭氏几乎一夜未眠,第二日更是魂不守舍,眼巴巴地等着女儿归家。   谢川杉到此时才得知这个消息,无比震惊,一家人匆匆准备,总算盼到谢映宁到来。她摘下这些年始终没有拿开的幂篱,倦鸟归林般投回母亲的怀抱。   见到她沧桑却成熟的容貌,在记忆里翻找却觉已经险些遗忘,谢相呴也匆匆别过头去,一家人哭笑交加。   聊到黄昏,彭氏才舍得暂时放开女儿,又让她回从前的房间歇着,谢相呴便道:“我和姐姐一起去。”虽有生疏,却还是能自然地黏在她身边。   谢映宁颔首应下,二人并行在走廊上,谢相呴才委屈抱怨道:“姐姐好狠心,在玉州明明见了我,却也不认我。”   谢映宁侧头看他,一笑而过,才不哄他:“你满心满眼都只有李宿,我都跳到你面前了,你也不认得。”   谢相呴坚持要犟嘴:“那也是因为姐姐不主动认我,我那时还很小啊。”   沉默须臾,谢映宁才道,“相呴,每人都有他的缘法,若我告诉你,其实我从未想过主动回谢家,你会怪我吗?”   谢相呴先是惊诧,仔细想来,似乎也的确如此,只是摇头:“为什么怪你。”但实际上,他能感受到因多年未接触而产生的疏离,好像已经将他们隔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只是低头一笑,谢映宁道,“但是我也很想念母亲和你们。能够回家,或许是件好事。”   谢相呴答:“我没有忘记姐姐,不过确实太久,若姐姐再不回来,我也怕我自己会忘记。”   如此一番坦诚相待,那层隔阂虽然又在,却又仿佛缩减了许多,姐弟的肩膀无声靠近些微,谢映宁才微微低头道:“荣娘近来在帮幸守夷查官家中毒一事,似乎已有眉目。”   谢相呴皱眉:“姐姐会担心此事吗?”   谢映宁答得干脆:“其实若说担心,我或许会更担心二皇子。”她侧头看向谢相呴,眼底似有悲伤有怅然,但理不清道不明:“我离家后,他不曾追究我的事情,甚至帮我隐瞒,而且对你们多有照顾,是吗?”   想到自己从前做的事情,谢相呴微垂眼眸,“他是个很好的人,从前他一直将我和哥哥视作弟弟对待。我对他同样有亏欠。”却只能亏欠到底了。   “那我们说说其他人。”看出他心情不好,谢映宁道:“李宿此人的确不错。但幸守夷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   一时间谢相呴再度缄默无言,又并行几步,二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来想要开口,在看到彼此时又齐齐停住,谢相呴示意谢映宁先说。于是她直白开口,“若想要幸守夷做什么,看来不能仅仅动之以情了,必定许以重利,我会不惜一切保住阿懿,哪怕是失去商会。”   谢相呴却说:“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他还是决定回到明州,至少在李宿身边。   ——   也不知窑房废弃多少年,墙头上都塌了半边,野草从砖缝里乱长。肖雁荷踮脚一眼望过去,周围的乞丐窝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裹着破席睡得正沉。   在卯时之前,夫妻二人仓促临时安顿好小芍,便再次赶回这里。东边透一线极淡青灰,乞丐们被一个一个叫醒,骗进窑房深处,然后一刀一个。   许是最近杀多了人,已经练成经验,颜寄随下手极准,刀锋贴着喉管斜进,血喷出时人连叫都无声。肖雁荷则负责拖尸体,把尚有余温的躯体一具一具摞在窑房最里间的角落。   花了近一个时辰,两人累得满头大汗,终于把整个窑房布置好。   再泼上两桶桐油,顺地面斜坡缓缓往门口流,粘腻地留下痕迹。窑房后墙外则有条暗沟,大约是当年烧窑时排废水的,沟口被野草老藤遮得严严实实。   蹲在沟口,肖雁荷再让颜寄随用柴刀砍开一个小缺口,转到窑房最里间,果然横道老墙,二人又吭哧哼哧在这墙下挖出个地道,终于喘着气躺在草地上,呼吸不畅。   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肖雁荷深深呼吸着放在颜寄随手里:“这时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要赶过来了。”时至此刻,她终于有了掌握自己人生,不再为人所压制逼迫的快意,即便筋疲力尽,眼神也依旧发亮,“殿下,我们终于……”待回到安都,这一次,他们真的能扭转局势了!   颜寄随点头,已然几乎力竭,抬起手死死握住肖雁荷的。   半晌后,两个人互相扶着退到窑房最里间,靠于摞尸体的墙边,眼睁睁看着门口漏进来的天光越来越亮。   煎熬地等待着,都快分不清时间。大概?约莫过了辰时三刻。   从破窗的缝隙往外看一眼,四个人果然在靠近,他们身着便服,但腰间都挂着刀,气势收敛,却仍有威压。   外面四人也在环顾窑房,他们顺码头和骡马市的线索追走许久,船是空的,脚夫散了,所有的路都指入这处窑房。   快速拔刀,四人默默分散围拢,一人则主往窑房门口走来。   正是这个时机!颜寄随骤然跳出,刻意出现,然后转身冲回窑房深处。肖雁荷则尖叫一声,难得这么失态,十分尖厉。   外间四人便彻底靠拢,一人首当其冲踹开破门,冲进窑房,眨眼之间,却只见一寸火光快速亮起!   轰地一声,火焰从窗口和门口同时喷出,杀手被震得退后两步,以手捂住脸,却依旧听见内里依旧的女子的尖叫声。   杀手提步要闯入,火却又往跟前窜高一尺,才发觉此处似乎已经被泼满桐油。   而与此同时,颜寄随将肖雁荷拽进原先定下的豁口,两人在狭小的地方滚作一团,肖雁荷则反手将木板拉上。一瞬间,死亡近在咫尺。而木板外面,他们本就放好的桐油桶和土炸药按照预想一样陆续轰然炸开,整间窑房全然不能承受。   碎瓦与烧断的木梁维持不住从前结构,无力地砸下来。四人聚在一处,只觉气浪灼热无比,全然不能靠近。不过眨眼之间,窑房已经彻底坍塌,将一切埋得严实。   ……   颜寄随和肖雁荷从暗沟里爬出来,身上全是灰土,背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翻上晨空。   他们终于逃出生天。   ——   既然要回明州,谢相呴自是当即便立刻启程,没有丝毫耽误。彭氏还很是放心不下:“这样舟车劳顿,身体如何消受?”谢相呴只笑着摇摇头:“无妨的。”   便不好再说什么,只由得他去。   一路抱着布狐狸,谢相呴随意翻翻书册典籍,快到夏日,景色如此繁密,看多反倒厌倦。只是他没有翅膀,不能立刻出现在李宿身边。   不想车马到菰州时,忽然停下,而后轿帘外传来恭谨的问好:“属下楼宇,奉将军之命前来保护夫人。”   谢相呴颇为意外:“是你啊。”他道:“我要去明州,你若没有其他任务,便随侍在侧。”   楼宇答,“属下的第一任务自然是保护夫人。只是夫人如此昼夜不休赶路,倒叫属下有些惶恐?可是有急事要传给将军?”   谢相呴下意识问,“他近日好不好?”是否还是不常睡觉,独坐到天明,又从古兀征战而归,一路南下,没有片刻休息。   楼宇显然被问住,一时答不出话,想了想只能回:“这,将军一贯不太喜欢我们观察他。”所以他们都会刻意避开,免得将军有其他想法。   谢相呴微微颔首,道:“好。继续赶路吧。”心中却泠泠然冷寂下来。李宿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窥伺,同样也回绝了所有人的关心和情意。可是自己却在他容许的范围之内,而这样的自己,真的值得李宿这样的放开纵容吗?   他……到底怎么做才好呢?   ……   荣娘没有在明州停留太久,她还有生意要跑,李宿也不留。   虽然如今已经停战,但李宿还是照例翻阅战报和奏章,重看记录,一遍遍复想,到回过神来,已是三更天。   烛火短,侍从都已经睡下,他为自己倒一杯水,饮下后浅浅的梅香便淡然晕入喉中,徒留一片香气。不知道谢相呴这个时候有没有入睡。他会否抱着那只布狐狸,或是揽照自睹,又或是看着旧物出神,好像陈旧的磨喝乐犹在安都。   他的心就悄无声息,又慢慢被思念侵蚀。走过窗户,院外绿荫叠叠,不知春来,但觉春去。   翻开谢相呴随手练的字,手指按在其上,仿佛就能通过痕迹触碰到他。   只是更加想念。他筹谋算计,他的仁德善良,他施展的才华。李宿想沿墨迹铺设到天涯海角。   看了好久,不舍合上这些笔记,李宿再听更漏,又过四更。原来思念更偷流光。   不知是否因为近日奔波过度,头部一阵忽然的巨疼,半晌才缓过来。他终于察觉到自己应当休息,走到榻边,却到底回头,自暗格中拿出一件小衣。谢相呴不喜欢荷花,肖像的莲也讨厌,这件只穿了一次便不再要,却被他留心留下。   属于谢相呴的气味早已远去,但李宿将它留在手中,覆在面上,莲花在薄薄的绸缎上绣得精致,颜色亦是如此,可爱深红爱浅红。隔着那一层刺绣,一切都变得柔和。   想念他朦胧醉态,他撒娇卖痴。他泪眼盈盈。   原来谢相呴才是陈酿,李宿本只劝自己且醉一场,缱绻之间,才发现原来一醉多年。或许尘世的一切本也存在又不该存在。   手指收拢,紧紧攥住手中的衣物。李宿仍不舍得入眠。不知道是因为时不时的头疼,还是因为想他彻夜,直到天明。   他不想再守在明州了。若没有谢相呴,就算冠以姓名,此地也只是空壳。 第273章   收到九皇子和李瑞一前一后的回信,吴铭殊颇为惊讶:“哦?我记得这位李伴读。”   吴月钢提醒她,“三姐,这是幸守夷的亲弟弟。”   “想起来了。”吴铭殊道,“但血缘亲情,其实也不过如此。殿,”她随口带过:“他曾经跟我提过,幸守夷从前在李家饱受欺负,不知这位李伴读能为我们带来些什么?”   思索片刻,另一人道:“九皇子身边重要的事情,都是由他打理,甚至有许多关系都是他拉来的。而且他夫人是右相之女,肃仪郡主,想来也有些东西在手上。”   权衡片刻,吴铭殊说,“那便给他也回一封信吧,稍稍展现我们的诚意。”   待其他人退下,吴月钢忍不住问,“三姐,若是幸守夷真的……回了安都,我们下一步又该怎么做?”   可是吴铭殊摇头,“不会的。”   吴月钢不解,“可是,”现在的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表明幸守夷的志在必得。   “幸将军还在西北呢,千万不要小瞧他。”   可是吴月钢还是不理解:“若他养子上位,对他只有利无弊,顶多名声受损而已。”   “不止。”吴铭殊摇头:“你可知那个贱人为何如此信任幸将军?他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杨大将军死后,一群人在他生前不帮他,死后却打着他的名义成了党派,排挤幸家兄弟。若不是那个贱人,怕是还没有用武之地。这两人又何尝不是伯乐遇千里马?”   眉间染上一层阴翳,不得不道:“尽管都说人间无情,可也不要太小看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往往是情才坚固。”   就好像我们为了一场复仇,十年如一日。   吴月钢停顿片刻,才说,“其实若是二皇子登基,我也并没有那样抵触。”   不置可否,吴铭殊答,“拭目以待吧。”   ——   妻子刚刚怀孕,安都又方才从乱中复原,他在吏部当差,事情多的很,肖嘉佑忙得快喘不过气来,是以见到父母神色时,他心里也是一阵咯噔,方才问好:“父亲母亲,不知有什么事?”   “阿荷给我们来信了。”肖相道:“她说她和贤王在镇茶山一户姓宋的人家家里,只盼我们去接她。”   “那是好事!”肖嘉佑当即道,“我这就安排人去接妹妹回家,再趁乱请了和离的旨意。”当初消息传回来,他还以为妹妹和贤王已经双双丧命,说到底,这些年到底受苦,如今怎么都想帮一帮她。   “慢着。”肖夫人神色凝重:“如今正是敏感时期,怎好外出。”   肖嘉佑自然也明白父母的顾虑,沉吟片刻道,“不如这样,我先差人去看看,给妹妹送些银钱,也让她安心等着我们,先过好日子,将他暂且安置……若是来日生变,由我去向太子殿下或幸守夷交待此事。”   他自然是不想让妹妹和贤王一直绑定在一起。   肖相与夫人对视一眼,心中叹气,颔首答,“如今也只有如此了。”这样才勉强算得周全。   不想适才吩咐下去,一个家仆又匆匆跑进来,不等主人责问,便快速禀报:“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就在安都城外,托小人递信,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   ——   快马赶到宜州,因为几乎不眠不休,谢相呴已显得很憔悴。   楼宇只怕到时不好交差,频频劝他休息,可是更不能忤逆谢相呴的意思,只得心惊胆战地由着他来。   在客栈中做简单修整,洗了头发,谢相呴正要令人准备继续赶路时,门骤然被推开。   他吓了一跳,正要责问,从门外而来的人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纳入怀中。   不及反应,眉头便不由自主先因他的气息到来而蹙起,委屈和思念才后知后觉涌来,爬上心间与神色,侧脸紧贴李宿的怀抱,伸手紧紧回抱住他:“我好想你。”几近嘤嘤低泣。   低眼看他,楚楚可怜的瘦削模样,双唇也轻微抿着。只将手臂压紧,二人十分用力,摇摇晃晃,李宿答:“我也想你。”说罢,低头亲亲他额头,怜惜地捧起谢相呴脸,“怎么瘦了,没有好好睡觉?”   谢相呴的手也贴在他脸上,掌心摸摸,又翻转手背来蹭蹭,“你也是,怎么显得老了?我不在,胡子又开始扎人了。”   四目相对。多日沉积的思念如火星一样,落入双眸之中,明明也泛水涟漪,干柴顿时燎起一片烈火。   李宿说:“是吗,”声音也低下,靠近要谢相呴的脸也感受一下是否真的扎人。   情丝无声无息中结成一张细密巨大的网,将二人齐齐兜入,越缠越紧,愈是想要逃离,愈是深陷其中。   他的脸真的好扎人。   谢相呴不由踮起脚尖,仰面以最热诚的回应做无声的诉说。   于是摆件晃动,帷幔散落,相对如梦寐。   ……   也许都睡了这些日子里最好的一觉,待谢相呴睁眼醒来,已日上三竿。李宿的手还环着他腰,挣扎不开,只能伸手软绵绵地推他,细声埋怨,“你压到我头发了。”   李宿方才稍稍松手,帮他理好发丝后,手却再次缠到他身上,将他掰过来强行亲了又亲,好似如何都不够,才低眼凝望着他,也舍不得闭上眼睛:“怎么自己来了宜州。”   为他长久的注视发羞,谢相呴睁眼又闭眼,轻轻捶他,“我是看透你了,想你也有错吗。”   李宿却问:“想我更多,还是不得不来更多。”   谢相呴却放软声音,绵绵小雨一样,淅淅沥沥落在心间,敲得人心痒难耐,却欲罢不能,“就是想你,才想得我不得不来。”   说罢,凑上去咬他脸颊。   李宿似乎怔住,眼里过一丝流光溢彩,飞快压下,却什么都没有说。谢相呴顺势从李宿怀里坐起来,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不过我确实还有事想跟你说。”   李宿摆正身体颔首。   凝视着他如今的模样,忽然想到当初那张稚嫩的,甚至有些呆傻,却很认真的面容,亦是不自主柔肠百转。谢相呴犹豫着说:“若是我想做皇帝,你会让我做吗?”   “会。”毫不犹豫答。   说不上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沉重,谢相呴道:“那我想要。我会帮你做你要完成的事情。”我不想辜负你。所以我也想做你的刀。我也承诺,我绝对只在少数的时刻收鞘。   沉默地对视着,谢相呴渐渐觉得有些压抑,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目光。李宿却在此时骤然起身,将他抱起,脸埋在他柔软又瘦弱的小腹中,问,“你会恨我吗?”   谢相呴却想,这也是我想问你的。你会恨我吗。   抚摸李宿的脸,谢相呴道:“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应是心有灵犀,李宿便不再问此话,只说:“和我成婚。”   “好。”谢相呴忍俊不禁。   头又一阵阵刺痛,也许他要尽快了结这一切,找个医师好好看看是什么问题。李宿摸到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才觉稍稍缓解:“再也不要这么在意别人。”   谢相呴道:“从前没有,今后也没有。是谁贯穿始终呢?”   不明白李宿究竟会不会窃喜,但李宿继续说:“不要再离开我。不要离开我身边。”   他说得好认真,好动情。谢相呴答:“相濡以沫,生死相许。”   他总是很会说甜言蜜语,但是只要他说,他便相信。也看出李宿心事,隐约猜到他想法,谢相呴渐渐闭上眼睛,“你也是我不能割舍的。”   不等李宿回应,他已忍不住道,“郎君,你好重,人家腿已经被你压麻了。”   李宿方才抬起头来,只在他腿上贴了两下,却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腿。纵然亲昵习以为常,谢相呴还是情不自禁羞赧一缩,便听他道:“那我们一起回安都。”   ……   明明只是一夜过去而已,中午再见,楼宇却觉得将军与夫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便顺势禀报:“将军,越州的探子回来了,只是这两桩事……”   李宿看出端倪,“叫他自己来向我和夫人禀报。”   楼宇称是,勉强松了一口气推下,不过多时,澄波军点上的将领便步入屋中,详细向李宿汇报了追杀贤王以及寻人的结果。   “贤王的尸体已经运到,只是那家人唯一的女儿的确没了下落,或许是被拐走,正在继续搜寻。”   李宿问,“确认是贤王。”   愣怔一瞬,对方答,“火烧得厉害,但是面部的确毁容,鼻梁歪斜,手指截断。”   “肖氏的尸身还无法匹配,”李宿又问,“最差的可能,宋府会不会是被他们灭口的。如果是,他们是不是已经带着那家女儿遁走?故意设计一场火灾给你们看。”   一时间,都为这个设想所震撼,他连忙行礼,“或许属下却有疏忽。”   谢相呴也已明白来龙去脉,迅速吩咐:“还不快差人拦截安都信息。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回去的可能。”   “怕是迟了。”越州临近安都,快时甚至一日就能往返,李宿令人先退下,而后侧头看向谢相呴:“亲亲,我要调兵了。”   如今形式,若李宿要成事,的确只能如此。谢相呴捏紧他的手,到底已经下定决心,没有再反驳半句,只是提醒,“明州如今兵力不足两万,禁军却有五千精锐,西南带回援兵称两万,我怀疑实则更多。”   李宿答,“我已对覃勉许以重利,待我稍占战局上风,他便会立刻倒戈。再令路多调兵两万自光州南下,过婺州自后方突袭,共同围城。”   此时此刻,李宿还不忘平息他的心情,不让他心绪起伏太大,反握住他手,“只是最坏设想而已。即便稍有偏差,我们也依旧立于不败。”   谢相呴颔首。他知道李宿的思虑同样重重,因为许多东西,都仿佛越是靠近,越是遥远。   两人便在宜州匆匆用了午膳,正要往安都继续赶路时,再度收到一封来自西北的信。已到这个关头,信件自然来自幸景彰。   可是李宿看过之后,竟然良久无言,然后递给谢相呴。   本以为是规劝之语,或是寻常家书,甚至谢相呴有想过,是不是断绝关系痛斥李宿的文书,可信件内容映入眼帘时,他也完全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信上只有一个字:谢。   幸景彰的字内敛,不过分饱满,甚至两分瘦削。便显得这个字意味更重,因为有所留白。   是他姓氏的谢,也是李宿当初所学会的,第一个字,或许亦可以算是他真正为人的开始。 第274章   面对肖相夫妇和那两个人,颜郜懿认不出到底是谁。   他瘦得颧骨高耸,鼻子歪向一侧,浑身裹着一件简朴的旧衣,身边的女子同样憔悴,脸上没有半点脂粉,眉眼低垂,安静得近乎木然。   颜郜懿眉心一跳,猛地站起:“皇叔?”真正确认是谁后,难免吃惊,“你们还活着?”   信息明明白白,贤王与贤王妃已在镇茶山双双病死,可现在跪在他面前的,分明就是贤王与王妃本人。   “殿下,是臣,”颜寄随眼眶通红,声音沙哑难听,却极为动情:“臣与臣妇,九死一生。若非侥幸早已化为焦骨!我等在越州被幸守夷的人一路追杀,走投无路,只得设局诈死,方才逃出生天。”   因为谢相呴的缘故,颜穆珍厌恶贤王,一直旁观而已,没有什么反应,听到此处,微微皱眉。   颜寄随则继续哭诉:“臣自知无颜回安都,但有一事,臣不敢不来,臣阴差阳错,拿到了官家所中毒药的解药。”   殿中骤然安静。   颜郜懿盯着这二人,公主率先出口:“哦?这么凑巧。”显然是十分激动,却又难免怀疑。   颜寄随道:“是,臣与臣妇其实根本没有死,一直是幸守夷在追杀我们,苦苦相逼,好不容易设计瞒天过海,被一户姓宋的药材商人收留,安生了些日子,岂料幸守夷似乎也在查解药的下落,竟然直接将这家人灭口,何其残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颜穆珍仍然不信:“皇叔,怎么幸守夷一查便知,到底是什么解药而来,还是为你而来?”   肖雁荷才适时开口:“公主不妨召太医来验证解药,便知其中真假。”   和颜郜懿对视一眼,颜穆珍终是颔首。   太医很快依言查探颜寄随带来的药粉,又翻出这些时日太医们积累的脉案,半晌出来回话时神色复杂,斟酌了许久才开口:“殿下,此方中几位主药,确与官家体内余毒之性相克,但具体构成无法全然确认。若论药理,或可一试。只是……”他说药量配比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既然如此,不如让人试毒。”到底还是抱有一线希望,颜穆珍便不肯放弃。   颜郜懿却道:“兹事体大,我再想想。”   ——   李宿收了信件,谢相呴犹豫着问:“还去安都吗?”   “去。”李宿答:“此时怎能停下。”他已集兵,岂会回头,岂能回头。   谢相呴见他眉头微微蹙起,甚至额角都有些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如何,忙伸手去抚,还是难免担心,问,“或许还有别的方法。”   李宿却摇头:“我会善待义父,但不会因此作罢。”   话毕,牵着谢相呴的手要带他往外走,但猝不及防地,谢相呴只觉得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陡然一松,而李宿很少会主动放开他的手,不觉慌乱,连忙回过头去,却见李宿整个人如骤然脱力一般狠狠倒在地上,惊叫:“郎君!”   周围的人见状,也都大惊失色,连忙围拢:“将军!”   可李宿却没有回应,谢相呴见他眼睛都已经闭上,连忙坐地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检查他脑后有没有摔出伤,又忙吩咐:“先把将军抬到榻上,请医师来,快!”   忽然竟有些憎恨自己的身体太过瘦弱,竟然连挚爱的失力都无法察觉,甚至不能第一时间拉住他,想到此处,谢相呴更心急如焚,又不住再唤,“郎君,”可是李宿如同睡着了一般,丝毫没有回应。   越是这时候,却越不能焦躁。谢相呴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李宿的手,又吩咐,“楼宇,不能走漏风声,是我身体虚弱,连日奔波,才在宜州病倒,将军离不得我,才停在此处,明白了吗?”   楼宇忙答,“是,属下明白。”   贴到他手心的伤疤,无措及痛苦的焦灼再次铺天盖地涌上,从来都是李宿在他生病时照顾他,他却从没有照顾过李宿,谢相呴更是愧疚懊恼,只得咬牙强调,“若有半个不同的字传出去,让你底下人提头来见。”   从前夫人多以温和的模样出现,初次显露出这样的凌厉,楼宇心中一惊,半是震撼半是畏惧,也多了一分信服,郑重答:“属下这就去安排,绝不辱命。”   看着李宿的模样,等待医师的这分分秒秒也如此煎熬,谢相呴紧闭上眼,继续吩咐,“去信光州,让路多张伦不要妄动,再回信西北,请父亲爱重身体。”流连地蹭着李宿的掌心,仿佛他还像一瞬之前清醒时的状态一样,谢相呴道:“还有,以将军的名义给太子写奏折,说我突发恶疾,生命垂危,求他下宫内独有的紫芝仙草赐药救治。”   从前因为他的身体,李宿将事情闹得很大,现在拿这些理由出来,也全然不违和,应该可以暂时蒙蔽过去。   楼宇反应过来,也明白了夫人的用意:“属下这就去做。”匆匆退出。   待他离开,谢相呴才压制不住眼眶热泪,只得抬起李宿的手,以他的手掌擦去面上泪水,“……你是不是太累了?只是睡一会儿,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你我怎么办?若是旁人这样同他说话,他定会觉得这人是自轻自贱,可此时却由衷想,若是没有李宿,他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一颗心全然牵挂在此处,完全魂不守舍。   好在底下人行事迅速,很快将医师带来,谢相呴才仓促擦去眼泪,面上已经恢复镇定,静静等待诊脉。   苍老的医师沉吟片刻,捋须问,“斗胆问一句,这位官人是否是行伍出生?”   “是,”谢相呴忙答,“我夫君多年从军,的确有许多旧伤,可是因为这个才昏倒?”可是李宿也并非全然不爱惜身体,定期也会让军医查探,怎会突然这样严重?   医师又问,“头间时有刺痛否?”   此话却问得谢相呴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李宿极其能忍耐,平素即便有些不适也不会开口,甚至因为居于高位,一举一动皆充满旁人观察揣摩,所以连最微小的神色都不会展露半分,有时谢相呴也无法察觉。   更特别是在忙碌时,无论身体有多么难受,他一定要将所有事情解决后才肯去就医。两人又分别这几日,谢相呴实在答不上来,“这,”   医师摇头,“想来或许是有的,”又问旁的,“是否常年行军,日夜颠倒?”   谢相呴颔首,“是。”   “是否更易动怒动火,心绪不得平和?”   其实李宿脾气也没有那么坏,但是近来因为路多和太子还有自己这些事情,一连串没完没了,想来的确让他许多时日都不得安宁,谢相呴愈发痛苦,只握紧李宿的手,到自己手指都发疼:“是。”终是着急问:“请您好好看,我夫君到底为什么晕倒?”   但医师还有一问,“晕倒前是否遭受过什么刺激?”   老将军的那一封信,如何不算震撼?谢相呴只得再度颔首。   医师应下后,才道:“那倒是和旧伤没什么干系。依照老夫来看,此为肝厥之症。这位官人应是阴虚肝旺,气血逆乱后猝厥,再兼他体力心力双重透支,元气不断耗散,五脏六腑早已失序,再兼方才心神骤然失守,故而到底昏迷。”   听上去并不是很严重,但谢相呴仍然完全不能放心,接连问,“那他身体到底如何了?如何才能痊愈?要注意些什么?他何时才能醒过来?”   思忖片刻,医师道,“不必过于忧心,脑腑脉络未损,想来也不会瘫痪失语,或许二十四时辰能醒来。只是切记要静养三到五月,滋阴平肝,理顺气血,不可再上阵厮杀,彻夜理事,或动怒劳神。否则恐怕头痛将成顽疾,长久恐有中风偏废之症。”   不过听到中风这两个字,谢相呴的心便已紧缩至极,连连道谢应下,又问了医师药方,先让人去准备,也因为身在宜州,人生地不熟,不能完全信任,便叫另一位等待的医师诊脉过后,听二人所说结论一致,方才彻底让人去准备。   所有人都被他安排去忙碌,屋中只剩下二人。奇怪,他生病时李宿细致入微地照顾着他的一幕幕明明都那么清晰,给他擦脸,喂姜汤,帮他掖被子,抱婴儿一样哄着他睡觉。可是自己怎么就学不会呢?   谢相呴拧干丝帕,笨拙又小心地为李宿擦脸,此时他的呼吸偏重,不见寻常的平稳,眉头反而只在病中或沉睡时完全舒展。   大概是他的经验不足,丝帕竟然反倒在李宿面上留下水珠。   你怎么这么要强,是否真的头疼很久,却在昨夜时一句也不告诉我。从前从前,你又有多少个有伤痛或不适的时刻,却选择只字不提,却选择先低下头来关注我的动静?   ……   你怎么这么傻,是否时时刻刻都不肯喘息。和我在一起,你是否有能真正呼吸的间隙?我是不是很让你失望?没有让你好受一分,甚至让你更加痛苦,愈加呼吸不畅。   心里在缓缓而不休不止地滴血。谢相呴终于完整为李宿擦过脸,又换一方丝帕,模仿着他的细致,继续去做各种各样照顾的行为。   良久之后,才将自己的脸贴在李宿的脸上。他不知道如今安都是何状况,他们是否已经慢人一步,但既然李宿暂时需要休息,那他就要帮李宿处理好一切,然后静静等待他醒来。   摩挲着李宿掌心的刀茧,不断权衡着安都中纷杂的事务。   若是事情真的至于最糟糕的境地,也是李宿所说的那些,那颜肖必定会献药寻求庇护,但是若他能扭转局面至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步,让李宿可以在醒来后充分自由的选择呢?   那便是——颜郜懿登基。   再次召来楼宇,谢相呴吩咐:“再寄两封信,以我的名义。一封给平穆公主,请她勿信小人,为稳定朝局,劝太子登基。令一封还是给太子,便,”   他背对着楼宇,只抬起李宿的手贴在面颊上,恍若李宿醒着,在安抚回应他的撒娇,微微眯眼:“便写。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第275章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陈朝天子如何一个一个摘去自己的儿子,颜郜懿并不是不知道。而此番之后,他也大约清楚了老六为什么要造反,贵妃为何会那样疯魔。   “殿下明鉴。”太子妃同样也看过两封信,轻轻放回案上,“这夫妻二人又是求药,又是劝殿下,还说动公主来找殿下,难道是在向殿下示好?”   “或许是。”斟酌片刻,颜郜懿道,“他的意思,可能是他已经暂时劝住了李宿,所以才按兵不动。但是川明应当没有想到,贤王夫妇已经前来献药。”   沉默片刻,太子妃斟酌着措辞,终于开口:“不,或许谢川明能猜到,所以他才更要劝殿下。”   颜郜懿抬眼看她,她施施然在颜郜懿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认真道:“臣本不该妄议朝政,但事到如今,有些话不得不说。官家昏迷已逾十日,太医束手无策,朝中人心浮动。殿下以监国之位摄政,本是名正言顺。若……若官家就此不醒,殿下登基,也是天经地义。”   “可现在已经有希望了。”颜郜懿说。   看着他,太子妃目光复杂:“殿下,您是否想过官家若是醒来,他会如何看待这十日里殿下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往后呢?”   颜郜懿没有回答。想来这也正是川明信中的意思。   太子妃继续道:“陈朝的恒山郡王当年也是太子,也曾监国,其实他深受太宗喜爱,又是嫡子,为何仍要谋反?只因他不甘,他亦心神惧怕。我知殿下与他秉性不同,可是殿下,您真的觉得官家对六殿下的狠心,不会落在您身上吗?”   “那不一样。”颜郜懿的声音很轻,“安国公势大,他……”可是话语才说出口,眉头便蹙起更深,他不能说出这样的违心之言,无法说服自己,更无法站在官家的立场上肯定这一切。   肯定玉州那数十万枉死的灾民,肯定饱受折磨的贵妃以及被暗害的六弟。   为君为父岂会如此!岂能如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要他如何再为他的父亲辩护!   可是——   “他是我的父亲。”颜郜懿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他对六弟和贵妃固然残酷,可他待我……从小他便将我带在身边,是亲自教我骑射,与我对弈,教我读书,手把手教我批阅奏章的。我不能……我不能,就放弃他。”   听他顾念旧情,太子妃难免急了,“世上哪会有例外?这是前车之鉴!”   “也许他是故意这么说。”颜郜懿深深闭上眼睛,“在川明让我为李宿上奏时,他就已经和我决裂,他写这封信,也许亦有他的私心。”   “的确有这样的可能,”太子妃仍然劝阻,“可这也确实是对殿下更有益的局面。”若等九皇子在燕州喘过气来,不知还要多乱。   安静片刻,颜郜懿扶着椅子起身,屋中踱步,而后摇头:“我不知道。”他停下脚步,终是苦笑一声:“但我不想因为恐惧,就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他转向太子妃,顿时眼眶发红,却极力稳住声音:“我还是要试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救父亲。他是官家,但也是我的爹。我不能在他还有机会醒过来的时候,就宣判他的死亡。”   “可是贤王的解药也未必可信!”太子妃说话从来温声细语,不曾这样抬高声音,方才几乎喊出回话:“殿下方才自己也说,贤王的说辞颇有漏洞,他说是阴差阳错拿到的,又说幸守夷在追杀他,世上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这药万一是毒药呢?臣请殿下登基!”   “让太医先用其他法子验。”颜郜懿坚持说,“用小活物试,再用死囚试,确认无毒且有效之后,我再服侍父亲用药。”   太子妃的眼泪也已经无声落下:“殿下,您这是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在赌。”明明唾手可得,明明近在眼前,为什么呢?   “是我的错。”颜郜懿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擦去眼泪,动作很轻很慢,“我唯一对不起你和孩子。可若我今日为了自保,就放弃父亲那我明日为了自保,会放弃什么?后日呢?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他抱住太子妃,声音低下去:“你说我太心软也好,说我傻也好,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只是……”   他握住她的手,终于露出一点脆弱更兼茫然的神色:“对不起。若真有那一天,你跟着我,怕是要受牵连。”   反握住他的手,太子妃泪流满面,却笑了。   还能怎么办呢?还可以怎么办呢?她哪里有选择。   最终答:“殿下,臣妾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若真能为了皇位放弃父亲,那你就不是你了。去吧,无论如何,臣都支持你。”   翌日,颜郜懿照例入宫。守在殿外的太监见他来,连忙行礼。颜郜懿却摆手:“本宫进去看看官家。”   许是天气的缘故,寝殿都格外昏沉,官家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枯灯将要燃尽,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只道:“贤王献了解药,我已经让太医反复查验,确认无毒之后,我再亲自服侍您用药。您一定要醒过来。”   说完,他放下官家的手,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许久没有起身。   ——   如同做过长久而混沌的梦境,醒来时记忆却一无所有。应是深夜,屋中灯火明灭,李宿侧头看到谢相呴更显憔悴的睡颜。   他静静趴在榻边守候,发丝垂在脸庞两侧,很乖的模样,只是眼睫却不舒展,恍若十分不安稳。   伸手想要将谢相呴抱到榻上,头部却再度传来一阵刺痛,如同被长针贯穿脑髓,不知何因,也无法抑制,他在昏迷前就是这样的感受,是被人下毒暗算,还是?   ……   谢相呴睁眼时,天光大亮。他艰难地抬起头,却发觉有些不对。   他竟然不是靠在塌下,而是睡进了李宿怀里。连忙抬头看李宿状态,却见他依然闭着眼睛,根本不记得自己何时钻到他这里了,谢相呴便像半夜害怕时那样摇他肩膀,唤:“郎君,郎君。你是不是醒了?”   李宿却没有丝毫回应,只有原先搭在谢相呴腰上的手缓缓滑开。   但这已足以证明昨夜他醒来过,甚至还有所动作。谢相呴重新缩回他怀里,贪恋地蹭着他的脖颈。为什么他夜里睡得那么沉,连李宿醒来都不曾察觉?恐惧依旧没有消退,心内又酸涩难言,无比眷恋。   天地间他唯独剩下他,也只有他可以令自己全然倚靠依赖。他甚至有些固执地再次抬起李宿的手,要他再次搭住自己的腰身,也恍若平常。   再抬起头,与李宿面对面紧贴着,鼻尖相抵,察觉到他的呼吸,才算彻底安稳。   他从不吝啬于说那些甜言蜜语情话,可是仿佛怎样都还没有对李宿说够。若是李宿昏迷,他多想也与他合为一体,共同沉眠。   稍后,谢相呴终于不舍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再次叫医师来诊脉,同时询问安都动向。   宜州到底远些,消息没有这么快到达,楼宇道,“太子已经加派人手保护贤王夫妻,今日新来的消息,宫里已经在试药了。”   看来一切真如李宿所预料的方向,往最坏的一处奔流。谢相呴紧皱眉头,不住思索。   现在许多臣子都还是观望状态,而且都偏向保皇,若是官家醒来,朝局便算稳定下来,他们没有什么机会再进入安都。   何况李宿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若说从前因北狄古兀之故,颜氏不能追究,如今却不是了。李宿如今的状态,更不再适合做这些事情。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少李宿的损失,使得他的站位更加灵活,更趋近于安全?   思忖片刻,谢相呴眷恋不舍地望向内间。   医师说李宿仍需修养,期间醒来又晕睡,或许是头疼之症不曾缓解。而谢相呴实在不放心外面的医师针灸,便召人从明州出发,想来今晚就能到达宜州,希望能减轻李宿的痛疼。   而幸英勋也会一齐到,届时他也可以放心了……但,时间真的还够吗?   由于过后,谢相呴还是道:“备好车马,我要回安都一趟。”   ……   不出十日,官家醒来的消息传开,许是为了稳定人心,帝王没有休养太久,而是直接照例上朝。   朝会上,官家正式册立颜郜懿为太子,加封公主镇国一号,封赏幸英勋、童皓、覃勉等一干臣子,并不计前嫌,追封贵妃为孝惠皇后,追封废太子为庄威太子,此番宽恕,尽显帝心仁德宽厚,朝臣皆是感叹不已。所以下旨抄没冯家,举家流放千里的旨意,便没那么引人注意了。   此外,官家再次派人前去古兀议和,明明加赏了幸英勋的官爵,却对强夺塔儿州的昭武将军及北军众人无甚封赏,倒叫其中态度更显暧昧。   下朝之后,官家出神地望着栏杆外的天色,却再听不到一声鸟鸣。此番他老了许多,整个人的精神恍若迅速褪下,似乎就快只剩一具空壳。   内侍与一旁随侍的应逍之眼神交过后,方才行礼:“官家,明侯夫人求见。”   “只有他一人吗?”官家问,“幸守夷没有来。”   内侍一时有些无措,想官家真是老了。只有应逍之还敢说话:“回官家,幸守夷不曾到安都来。”   他们也看不清楚官家的神情,更猜不透他的心情,直到官家微微颔首,“便召他进殿吧。”方才松一口气。   ……   似乎也更加警惕,就连皇室御用的香料都不再点燃。屋中没有什么气息,谢相呴居于下首,并不抬头,只听官家问:“先前幸守夷为你求了仙草,如今看来,效果倒是不错。”   谢相呴答,“夫君呵护,其实并没有那样严重,让官家见笑了。”   看来官家几乎已经将他昏迷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摸清。不由提起一丝警惕。   “你们夫妇伉俪情深,不枉朕赐婚。”官家又道,“只是怎么还没有举行昏礼,他便风风火火去打塔儿州?朕如今也不知该如何封赏他才好,此事便暂且搁置了。”   “回官家,外子同样挂心远在西北的父亲,想为他分担边境重压,更想尽快换得大齐边境和平,顺利与古兀议和。”谢相呴诚挚道,“官家待我们夫妇不薄,本也是为臣子的分内事,不该再奢求什么,只是还有一事,臣是不得不求官家圣谕了。”   官家问,“哦?但说无妨。”他心中已十分清明,若是以子嗣做文章,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斩草除根,哪怕元气大伤,哪怕借用外族势力。幸守夷当年连那些狂悖之事都能做出,没有子嗣于他而言算些什么?他远远不同于他的义父幸景彰。   只看他们舍不舍得交出兵权了。   谢相呴却道,“其他全无所求,只是家中妹妹从戎数年,终身大事一直不曾定下,多年来朝中文臣议论纷纷,夫君又常年操劳,实在是扛不住北地严寒,如今已经病倒。”   这倒令官家有些诧异,“竟有此事。”   “是。”谢相呴深深磕头,声音清晰:“其实她已有意中人,但洪家到底清流,且文武如今依旧不通婚,更何况朝中人对妹妹还有许多偏见。所以臣斗胆想请官家为她与洪家儿郎赐婚,让他们夫妇二人共守北地,若官家不弃,我与夫君愿意前往西南,继续为大齐与官家镇守高邦。”   交出兵权?他岂能让李宿任人宰割。绝无可能。而官家真的不怕除掉李宿之后,再度被朝中文臣反噬吗?他现在可正是虚弱的时候。所以他便要一字一句提醒官家,提醒他大齐文臣的口诛笔伐有多么可怕,对立有多么严重,而力挺武将的官家,在失去最锋利的一把刀之后,又会面对怎样难堪头疼的局面?   既然如此,不如置换兵权。西南与北地的失力,到底相差甚大。   垂眼看着跪于面前的人影,官家似笑非笑。他忽然觉得这对眷侣幸福至极,又在心里摇头。有幸守夷这样的丈夫,算得幸福吗?   最终沉静面容:“小幸的终生大事,也是朕关心的事,她又是朕的忠臣良将,朕自然可以应允。不过就算和谈,想来古兀仍然虎视眈眈,守夷手下那些将领更熟悉对他们作战,便留在北地吧。朕期待你们守好朕的西南。”   谢相呴一笑,尽数在他意料中:“臣多谢官家。”   ……   走出殿内,肺腑里的气息都不再沉闷,依这座宫殿的地势去看,齐宫确实气宇恢弘。无数的利益、算计,唉。谋略?真情。都交汇在其中。   久拚两鬓如霜雪,直欲樵渔过此生。只是所欲,到底终生不能实现。但,但。   怒火成势,难明的长夜被剧烈斩开裂口时,天地新一番的气象,或许可以。这里明台堆雪,这里愿求百结。   第六卷【落落疏帘,直欲樵渔】完 第276章   夏季,西南地区落雨不绝,湿热难言,沉闷不堪。李宿十分不耐,又见谢相呴难受得起疹子,便留张伦守城,自己带着谢相呴和副将楚蔚威往西北陇县去看望义父。   一年前官家下旨后,他身边就只留了这两个人,至于路多、舒青及苏平安一干北军旧人,如今都划在洪思松的麾下,不再受李宿管辖。而听闻外邦高丽近来受古兀挑拨,蠢蠢欲动,他与幸英勋夫妇二人带兵回击数次,皆是大胜。   一路北行,途径巴蜀、汉中,游山玩水,总算到达陇县,北地还是两块凉快许多,是以虽然车旅疲惫,但谢相呴看起来倒没那么焉焉的了。   夫妻二人修整一夜,第二日便去拜见幸阳平、幸景彰兄弟。   将近两年未见面,但大约是因为近一年建州军都在休养生息之故,幸阳平看来气色好了许多,拍拍李宿的肩膀:“你父亲在里头下棋呢,好在你媳妇来之前同我们说过,不然我们可打算去潼关一趟。”   谢相呴笑言:“也是怕打乱父亲和叔夫的计划,只是不知要去潼关做什么?”   幸阳平道,“这要从好早前说起,我和你父亲,还有阿宿早年便联络过寿春府,想要改良突火枪,只是当时忙于和北狄作战,军备都紧先前线,无暇顾及。如今闲下来,我们便禀报官家,自行在潼关建了一个试验点,如今倒有些进益了,便想去看看。你们不妨一起。”   “好,多谢叔夫。”李宿牵着谢相呴的手,侧头看他一眼:“若可以改良到稳定便携,也给你配一柄。”   “好啊。”谢相呴仰头,无声用口型回答他:“那你可要教人家。”一双狐眸亮晶晶的。   李宿微微点头,不舍得移开目光。   正迈步到屋中,幸阳平自然没注意到这夫妻俩的小动作,只往里招呼,“大哥,守夷和川明到了。”   李宿的仪态本就端正,闻言,谢相呴却觉得他比寻常更挺直了一分,心想果然是心虚了。毕竟从前他在义父面前可没有这样不自然。   顺着目光望进去,幸景彰已从棋桌前起身,一身常服,依旧儒雅随和。谢相呴唤道:“父亲。”不动声色戳李宿一下,李宿也随后叫人,“父亲好。”   幸景彰淡笑,停在二人跟前,认真看过好久,才道:“都瘦了。西南潮湿,想来不太适应吧。”   李宿答:“嗯。不过据说羊苴咩城气候宜人。”   幸景彰无奈一笑,微垂眼睛,似乎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幸阳平倒是不在意,“你小子又想打高邦了?我看人家也没做什么。”   谢相呴看李宿一眼,道:“是我不中用,他只是想叫我夏日好过些而已,说句胡话罢了。”   幸景彰才道,“不这么说,高邦迟早也要收回。”才吩咐下人去备膳,要几人坐下细细叙话。   自然还是先问李宿的头疾:“这一年修养,可有好转?”   “其实早就没什么问题,只是相呴要我静养,事情便都发下去了。”即便坐着,当着长辈的面,他依然紧握着谢相呴的手,“往后只要减少按时休息,不要过度熬夜,想来不会复发。”说罢,便问起幸景彰的旧伤。   幸景彰摇头,“都有衰老的那一日。能撑到如今,也再不强求了。只是古兀野心勃勃,不知和平能维持多久。”   看来昔年落下的腿伤并不乐观,英雄迟暮,亦是悲苦。不经意间又看到幸景彰鬓边的白发,谢相呴心中长叹一声,却更怕李宿也有这样一天,或许李宿自己反而会没有那么在意,可是他却会比李宿更加伤心。   李宿说:“父亲也是时候歇息,我和妹妹自会承担父辈们牵挂的事务。”   不想幸景彰沉默半响,竟然真的答,“你说的对。交给你们,我很放心。我是打算年末回安都,请旨卸甲归田,再不过问朝中事。”   幸阳平闻言,并不诧异,只低头饮茶,看来兄弟二人早已商量过了。谢相呴心绪亦是复杂。   幸景彰却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知自己的书信究竟有没有阻拦住李宿,但他知道,李宿的想法并未就此熄灭,难道要次次如此吗?与其这样,不如争取之后放弃,至少再没有什么遗憾,也不会让李宿再更加为难。   自然也意会到其中的意思,李宿颔首:“父亲请放心。不知父亲是打算在安都修养,还是回建州?”   幸景彰却摇头:“还未想好。建州有不少幸氏族人,但我更盼望他们自己打拼,安都便过于喧杂了。”   谢相呴一笑,提议:“父亲一贯喜欢清净,不如去明州?”   犹豫过后,幸景彰终是给予肯定,“好。”   ……   用过膳后,二人暂且告辞,要去提前置办好的宅院。陇县人口并不多,夜间街上算得冷清,二人便散了侍卫,只牵手步行回家。   谢相呴头靠在李宿肩上,一扭一扭地几乎在黏着李宿走,忽然感慨:“父亲真是你最大的一个贵人。”   李宿颔首,“我从没想过,他竟然真的会为我退步。”可是今日竟然真的承认让步。   谢相呴玩笑道:“他上辈子肯定欠你很多。这辈子才对你这样好。”便有借口耍赖不走路,双手抱住李宿手臂,彻底缠在他身上,“你也欠人家很多,才来找你讨债。走不动了嘛。”   停住步伐,李宿侧头看他:“千步都还未到。”对上他可怜兮兮的眼睛,再度李所应当,“就是走不动了,难道你要把我一个人抛弃在这里?”   真拿他没有办法,李宿便只能拿从前说,“之前可以走千步的。”   谢相呴总是更有理:“那现在车马劳累。”   李宿:“慢步就是最简单的锻炼,你想扎马步吗?那也可以。”   谢相呴终于忍无可忍,摇着他手臂,“扎马步那么丑,我才不要,你到底抱不抱我嘛?你说呀,是不是我胖了你不愿了?那我明日不吃饭了。”   他竟然祭出头号杀器,李宿哪里还能拒绝,也不敢拒绝,只怕他明天真的不吃东西。   连忙说,“没有。”直接将谢相呴打横抱在怀中:“明天我要盯着你吃。”   谢相呴钩住他脖颈,牢牢贴在他身上,“那就是嫌我烦了嘛。”   李宿看他一眼,恨不得直接咬他一口,只能一面迈步,一面低头蹭他的脸,“没有。”   他面上有薄汗,蹭到谢相呴脸上,谢相呴忙侧头要躲开,但是在李宿怀中挣扎的空间不大,最终只能哼哼唧唧被强迫接收。   家中各处下人已经打点好,沐浴过后,谢相呴倚在纱窗边晾头发,李宿也已洗漱过,只是头发已经半干,谢相呴见他靠近,便自觉背过身去,由着他继续细致地为自己擦头发,丝丝缕缕没有一处放过,芬香很快在夏夜里渐渐散开,头发似乎已经全干,李宿手指插入他发中,呼吸忽然贴在他洁白细瘦的肩颈处,“明天下午去骑马。”   谢相呴几乎哀嚎,倚倒在他怀里,试图再次蒙混过关:“不要嘛,都还没怎么休息,怎么骑马也快忘了。”   李宿却说:“哦?你这么聪明。”看来连续使过几次后,方才是丝毫不吃撒娇这一路了。   谢相呴:“人家明明笨笨傻傻的,什么都记不得。”牵着他的手,抚到自己胸前,只隔一层薄薄的抹肚,能清晰感受到李宿掌心的灼热,在自己身上渐渐传递,带来阵阵难言的酥麻,声音也不由湿湿黏黏软下来:“一颗小小的心都被你装满了。”   夜清凉,耳边响起什么吞咽的声音,清晰又充满抑制,更令人浮想联翩,脸颊泛红,谢相呴几乎不敢再看李宿。而李宿掰过他的小脸,缠绵而浅短的互相吻过,而后道:“……我再教亲亲怎么骑。”说罢,双手抓住他的腰,忽然矮下身去。   纱窗外依稀可见一对蝴蝶在灯下交尾,手紧紧攥着窗框,面前的景象似乎又因为自己的发抖而在不停晃荡。谢相呴心想,自己骑的真是一头烈马。   他的长发滑如锦缎,齐齐覆在背上,又垂下乱散。痴痴看着那对灯下的蝴蝶,脚不由自主想要踮起,踮起仿佛便可以逃离,如同窗外蝴蝶颤动的翅膀,可是直到整个人几乎凌空都没有。他被紧紧抓着。   那匹烈马实在很厉害,他是不能也不会驭马的主人,只能随着马儿的啃咬沉浮动荡。偶然经受不住,低头与李宿的眼神对上,便会察觉到他的唇齿更加锋利,更加有力,让人难以招架。   直至夜深,交尾的蝴蝶早已翩跹远去,抓住窗棂的手则已经再度紧紧握住别处。   ——   从午后开始,安都的天便十足沉闷,再不剩一丝风,哪怕此刻黄昏将至。   东市的菜贩赵七娘正收摊,蹲地捆一把苋菜,不住抬手擦汗,却忽然觉得手背上一凉。   下雨了?   她抬头,一滴水正落在她眉心。   奇怪,总感觉味道不太对……她皱着眉头伸手去摸,却见手上一片黑色,不由愣住。   而后雨水开始稀疏地落下,对面的菜贩也匆匆抬起头,闪躲着大喊:“这雨怎么是黑的!黑的!”   嘈杂的呼叫声便由此连续响起,骤然炸开了锅。行人连忙抬袖跑到屋檐下,小贩们则更手忙脚乱地收拢货物,黑水打在那些瓜果蔬菜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污痕。   好在赵七娘手快,她迅速抱起菜筐,沿着街边屋檐就往酒楼跑,他们约在这坐牛车出城回家,可是这该死的黑水竟然越下越密,很快便有稀疏的雨点变成一面无边无际的黑幕,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一种颜色。   心中长叹,她想,今晚怕是回不成家了。   可是不由自主抬起手,想要检查这古怪的雨究竟有没有在自己身上留下什么。本能恐慌。而这又到底是什么? 第277章   安都一夜黑雨,风声四起。而最过刺耳的声音,莫过于水德败坏,遭受天谴。自然,所谓水德也另有隐喻。   官家听罢禀报,不曾表态,应逍之也捧着文书退到一侧,倒是谢珩羽冷笑一声:“我看分明是司天监那群人的饭碗端的不认真了,古来有什么奇怪天象,都敢四处乱推名头。这等胡言乱语,也必有源头,外公不必忧心。”   官家看一眼长身玉立的少年,取得他父母的长处,如今俊朗非凡,说话时一派桀骜潇洒,或也有三分他年轻时的模样。所以近年来越看越喜欢,常常让他入宫来。问,“小玉儿会怎么帮外公做?”   谢珩羽不假思索答:“回外公,我会先差人取样黑水,查清其中是否有异,会否对人产生损害。若有,便要推测是否再发,如何预防,同时安抚百姓,确认是否会传染,避免疫病。若无,便公之于众,同时两人传播,是山林着火,龙王吸入黑烟喷吐造成。”   官家颔首,“我看你确实长大了。”   谢珩羽亦是一笑,但不经意却见他眼角褶皱却掩饰不住的苍老,一时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虽然很多事情都太过复杂,难以言清,但外公的确很惯着他。   唉,可是惯是惯着,也不会给他皇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自由。   官家却兀自下了台阶,双手按在少年肩上,“你的事情,外公也听说了。怎么还要和你娘闹脾气?都怪幸守夷,给你教坏了。”   谢珩羽忍俊不禁,终是实话实说,“外公真冤枉他了。我叔夫哪里有教过我,我刚到北地,就把我扔给我师傅管了。”   显然也不在意这样的话从谢珩羽口中说出,官家并不计较,但却正色许多:“外公懂你心中所想,也不管束你喜欢谁,但有很多方法可以实现你所愿,不是吗?”   谢珩羽眼神一转,又看回官家。心想,就像你又重新召回的那位前中书舍人李贞是吗?他父母都很厌恶这个人,在家里也有骂过,更不明白时隔多年,外公为什么要重新把这个人从岭南接回来。   谢相呴倒是想的很开,人一生总有自己挂念的,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鬼门关走过一回,不再想压住自己的心绪,实属正常。更何况天子所作所为,本就不需要缘由。   可是,他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权力。   于是只能佯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多谢外公。”   官家又道:“此事就依你说的,叫你太子舅舅去做好了。你再同外公好好说说,除了这些,安都还有什么新鲜事。”   谢珩羽眉头一挑,笑:“倒还真有个稀奇的,我说与外公解解乏,不过民间故事,都有些鬼啊怪啊的,外公可不要怪我。”   这小子笑得很坏,准没好事。官家颔首:“你先说。”   谢珩羽一清嗓子,道:“说是近来,城郊有一农户晚归,总见路边开着丛牡丹花,艳如血色,又仿佛不是花,剔透更不似纸,摸上去还细腻滑嫩。”   他适时停顿:“外公猜猜?”   应逍之已经率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暗示谢珩羽。官家却说:“哦?难道是羊皮。”   谢珩羽答:“羊皮易干,未经打磨,哪有如此软薄细滑。拆开花来看,竟是一张人皮。”   官家神色微冷,谢珩羽继续道:“惊动了安都府尹,细细查去,原来是恶霸一个,专借人家十六岁闺女,玩死了便赔口薄棺。有个木匠女儿被他逼死,木匠还不及告状,又被打死扔入井里。”   说到此处,谢珩羽微微摇头:“打那以后,附近的井水变红,夜里女人哭声不断。直到恶霸死于牢中,整张脸皮都被剥掉,遍寻不见。后来便被人看见那朵红牡丹,说是鬼魂寻仇,现在晚上还有小孩唱:借姑娘,还棺材,剥下脸皮做花戴。”   官家听罢,侧头问应逍之:“朕竟然不知道,朕的安都底下有这样的事。”   应逍之忙行礼,答:“回官家,安都府尹的确上报过此事,只是,”迟疑着看谢珩羽一眼:“与民间故事有些不同。”   “说。”   应逍之才答:“安都府尹景元十八年五月呈报上刑部:有杀猪匠钱二与木匠之女王氏定亲。娶前三日,王氏夜出未归,次日发现时已身亡,面部皮肤被完整剥去。”   “钱二遂报官,称曾见富户周某尾随王氏,疑其为凶。府尹差人查问,周某称并无干系。钱二不服,屡次上告,却无证据,以扰乱公堂之名暂时收押。而后木匠投井,三日后,钱二自亦缢于狱中。”   “这等冤案,他也敢报上。”听闻来龙去脉,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背后意味却不小,官家只问:“谁的人。”   一时间,殿内众人纷纷噤声,应逍之沉默须臾,终究实话实说:“回官家。周某是九殿下府中一位主簿的亲兄弟。”   终于看他一眼,这么多年,应逍之还是耿直这一点用得最省心。   再看回谢珩羽,官家道:“先不论如何追责,小玉儿,你告诉我外公,这些人为何敢这样颠倒黑白?”   谢珩羽敛了笑意,“回官家,自然是因为他们层层欺瞒。”   “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背后有靠山。”官家道。   谢珩羽却说:“他们都是官家的臣民。官家才是他们最大的靠山。他们可不正是在欺瞒最大的靠山?”   ……   下午谢珩羽出宫时,斥责九皇子的旨意便已送出。只应逍之匆匆追出:“郡王留步。”   谢珩羽停下步伐。   应逍之道:“官家身体需要静养,郡王再入宫同官家说故事,还请先斟酌些。”   谢珩羽笑眼答:“多谢应舍人提醒。”   官家的宠爱让他显得耀眼,看来不仅是他的九舅舅不待见他,他的太子舅舅对他,或许也有些意见。   ——   下午阳光稍退,谢相呴还是被李宿带到了草场,他还一步三停,磨来磨去,李宿却是异常坚定。低身帮他绑好护腿,又牵了一匹马来,谢相呴趁他不在,快速环视周遭一圈,眼睛一转,便凑上去抱住他手臂:“怎么是小棕马,我要骑白马嘛。”   李宿答:“就是为了让你不挑剔马匹。”   谢相呴便得寸进尺,别过头去冷哼一声,“不,除了小白糖,我不骑别的马。”   小白糖是李宿给他挑的高邦马,不仅通身雪白,还没什么味道,谢相呴也正是因此才愿意骑马,学会骑马的。   掰过他的肩膀,李宿好好跟他说道理:“你就让我放心好不好?小白糖不能随时在你身边,若是乱军之中,要你随意骑走一匹马逃命,如何是好。你对敌军喊你要骑白马。”   谢相呴不依,反而捂住他嘴:“你听听你整日都在说些什么。哪里会有这一天?我不是什么时候都和你呆在一起吗?”虽然如此,对上李宿认真漆黑的眼睛,还是为他的情意动了念头,垂下头去,又黏黏糊糊答,“好吧。”他也不想让李宿更担心。   走到马身边,谢相呴忍着嫌弃,终于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于是李宿提醒:“这不是一匹好脾气的马。”   “那你也舍得。”谢相呴时时刻刻都寻着机会撒娇,但是说着,掌心还是贴着马颈温热的短毛,感觉到肌肉在皮下滑动。   他按着李宿教了他很多次,自己也练习过的步骤,左手拢住缰绳,右手搭上马鞍,左脚去踩镫。刚往上撑了半截身子,小棕马便往旁边错了一步,他重心一偏,整个人从镫上滑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忍不住瞄李宿一眼,却见他站在几步开外,牵着另一匹马,没有过来,只是看着他,眼里竟有一种笃定,笃定他能自己上去。   唉,爱人期盼的目光也实在诱人,谢相呴深吸一口气,重新拢住缰绳,又一次踩镫。这次他顺利地上去了,小棕马便又刨一下蹄子,透露些微的不耐烦,但谢相呴已夹紧双膝,没让它把自己晃下来。   再稍稍调整,终于在马背上坐直,稳住腰身。谢相呴再度去看李宿,嘴角弯了一下,不算十分得意,只一分小骄傲。   李宿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回他一个浅笑。于是看到谢相呴策着马缓缓绕了两圈,又渐渐松开缰绳放它小跑。   风从耳侧掠过去,带着草场的土腥味,谢相呴全神贯注地与小棕马商量。它想往左偏,他就轻轻把缰绳往右带,它想停下来啃草,他就用膝轻轻顶它一下,渐渐得心应手,至于他竟有了两分娴熟的错觉,看来不只有小白糖这么乖巧。   几圈之后他把马勒停在李宿面前,白皙的脸上已经跑出一层薄红。“我想再试一匹。”谢相呴微微抬起下巴说,“要脾气更坏的。比你还坏的。”   想抬手捏捏他的鼻子,又怕谢相呴嫌脏,李宿将手收回,转而又去马厩牵出一匹黑马。相较小棕马,黑马高了半个头,鬃毛粗硬,一出厩便昂着头喷鼻,缰绳也绷紧。才停在面前,谢相呴被那股浓烈的马膻味冲得往后退了半步,忍不住抬袖捂鼻,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非要在李宿面前显摆。   但李宿似乎十分坚信他可以,甚至哄慰:“亲亲去吧,再晚些教你玩水。”   谢相呴才勉强放下袖子,伸手去够缰绳,然而黑马十分不给面子,把头狠狠一甩,缰绳立刻从他手心里擦过去,火辣辣地疼。   谢相呴痛得嘶声,下意识想回头向李宿撒娇,想了想只是再次伸手握住缰绳,这次等黑马甩完头的那一瞬空隙,谢相呴稳稳抓住!而后踩镫上马,更加干脆。   只是还没坐稳,黑马已经反应过来,猛地往前一窜,谢相呴整个人往后一仰,手立刻死死拽住缰绳,腿更是连忙夹紧马腹,几乎是挂在马侧又把自己拽了回来,然而这黑马的脾气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又绕圈又颠步,一阵折腾。   但就似李宿坚信他可以一般,谢相呴也坚信李宿绝不会让他摔在地上,受一点伤。心绪一稳,不再在意那些畏惧和嫌弃,便放平呼吸,更加执拗地要驾驭这匹黑马。   起初马还发疯不止,嘶声不停,直到谢相呴策着它跑了一圈两圈,甚至三圈。   风灌进衣领里把后背的汗吹得冰凉,谢相呴尽力让黑马再快一点,又快一点,不知不觉间,他的头发都已经被吹散,耳边只有马蹄与风声交织,各种各样的气味都被稀释一样涌进,马儿完全顺从,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包裹着整个人,只看眼前的景象,一望无垠,直到草场尽头的小溪在视野里变成一条亮闪闪的线。   就在呼呼不绝的风声里,谢相呴忽然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跑下去,跑到草场的尽头,跑到天黑,跑到明天,无论跑多远,他身后都有一道目光。蜿蜒着,作为他的依靠,永远紧随着他。   呼吸已经急促至极,身体也在兴奋中趋近疲惫,谢相呴终于在溪边勒马回头。李宿也适时停下,牵马缓缓走向他,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响,夕阳也正从他身后落下,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谢相呴心想,他真是我的一切。   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下马发疯一样张开双手,努力向李宿奔去,如同倦鸟还巢,明明从未分开,而李宿也停住步伐,张开怀抱,牢牢接住了他。   在李宿的怀抱里,才发觉此时身上汗涔涔的,谢相呴仰头急促呼吸,脱口而出:“夸我。”神情一派期待,不由嗲声催促,只想听到李宿说甜言蜜语来哄自己,哪怕半句:“快点嘛。”   看到他通红的面颊,带着薄汗,眼底却似有明星,收拢他在风中飞舞的发丝,李宿低头亲了亲他的唇:“只要亲亲心生念头,便无所不能。” 第278章   “扬州的急报,朕已经看见了。”   随满头白发一起爬上来的,是他精力的迅速消退,官家闭上眼睛:“扬州知府,胆敢欺瞒疟情半月之久,压无可压,知道报上来了,大胆!”   “官家息怒。”太子行礼,面容同样凝重。   黑雨的事本来就已传得人心惶惶,扬州却又在这时爆出一件大事,自入夏起便有疟疾感染,谁曾想扬州知府正值考评期,便隐瞒不报,如今感染民众竟有万数之多,唉声连连,人心波动,若朝廷再没有人亲自下去坐镇,光是民变就够扬州再死一茬人。   太子终究道:“儿臣想请旨,亲自去扬州一趟。”   “你是太子,”官家当即否定:“不是郎中。太医有的是人,地方官也不是没有能干的。”此病严重可致命,非要他的儿子去吗?   “臣明白。”颜郜懿放缓呼吸,还是就事论事地答道,“正是因为如此严峻,才不能只靠地方和官员。扬州的折子拖了半个月才发出来,从知州到下面各县,没有一个敢担这个责。其他官员去也未必能控局,恐怕还是会有所欺瞒。”   斟酌片刻,似是欲言又止。官家开口:“说。”   太子才继续道:“灾情之外还有舆论。黑雨的流言已经在安都传开,扬州更不会好到哪里去。若是有人在灾民中间拿天象做文章,到时候就不是疟疾的事,”   说到此处,声音也放低半分,“官家坐镇安都,庇的是天下百姓。儿臣去扬州,只愿为您分忧。”   点了好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圈,其实不乏有能压住扬州这摊事的人。   太子非去不可,不只是为了扬州,也是为了他自己。朝堂上那些眼睛始终在打量这个新立的太子,等着看他有没有本事撑起这个位置。他也需要一个一个在文武百官面前站直的机会。   官家深深看着眼前的颜郜懿,还是没有回应。   无法言说的是,他已经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衰老速度的加快。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舍昼夜。若太子在扬州出了什么事,他不敢往下想。   “你打算点谁跟你去。”良久后,官家终于开口。   颜郜懿把早就拟好的名单报了一遍,户部侍郎,太医院两个老院判,三名年轻医师,另有两个在工部做过水利和防疫的能吏。   看来的确认真做了打算,官家最终只能叮嘱:“赈灾不要逞能。自己病了就回来,撑不得。”   颜郜懿也隐约明白官家的心思,低头应下。官家又道:“更深露重,应逍之,你送送太子。”   宫灯在夜风里明灭,一如无数个日夜,照得人影也忽长忽短。   走出十几步,应逍之先开口:“殿下此行,务必保重。疟疾非同小可,官家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   颜郜懿微微颔首,问:“官家近来身体如何?休息得可还好吗。”   “官家一切都好。”慢下一步,应逍之走在颜郜懿身后,终是低低开口:“不过宫中乏味,好在一如既往,有郡王和那位解乏。”   心中轻叹一声,拍拍他肩膀,颜郜懿脱身离去。   ——   既然赶巧,便没有在陇县停留多久,车马两三日,便到了潼关。   风扬黄土,为预防爆炸,校场上已辟开大片试射区,孤立于军营。一样望去,远处戳着几个稻草扎的巨大靶子和铁皮,已经被打得稀烂。   李宿回身,帮谢相呴拢了拢围在发上的纱巾,此处风沙太大,又有烈日当空,但他也不想让谢相呴留在驿站。谢相呴抬眼向他一笑,而此时一个将领已经拿了一杆火枪,向几人示范。   “将军请看。”他把枪管转过,指着后端膨起的一截,“这是药室,火药就装在这里。上面这个小孔叫火门,火绳点着引药,火从火门窜进去,药室里的火药一炸,把弹丸从前面推出去。”   比划完之后,他一边说一边把枪托抵在地上,继续示意:“咱们以前用竹筒,装多了药就炸,现在改良换成精铁,壁厚,膛口也打得更准。”   几人都聚精会神看着,他又指向另一处:“这个木托是后来加的,抵在肩上,后冲力过来的时候卸掉大半。所以将士们得把枪托抵实,若是悬空,一枪打完肩膀要青好几天。”   幸景彰赞道:“不错,的确大有进益。”   将士嘿嘿一笑,另一个士兵则皮袋里倒出一枚铁弹丸和一小竹筒的火药,顺着次序继续演示。   先把火药从枪口倒入,用通条舂实,再把弹丸塞进去,推到和药面贴紧。   最后,将士在火门处小心地倒了一小撮引药,把火绳夹在机括上。   继续说:“咱们还要戴手套,否则火星从火门溅出来,燎到手上就掉皮。”   说罢,再度大喝一声“发了!”火绳往火门上一触,轰的一响,硝烟散尽后,见到远处草靶的已然豁开大片。   “好!”幸阳平不住鼓掌:“做的漂亮。”   将士答:“咱们平时只是试验,还是匠作营的兄弟们脑子好使。”   “都有功劳。”幸景彰又亲自试验过一次后,淡笑道:“守夷,你一向对此物感兴趣,不妨再看看,我们去和钱弟聊聊,看看图纸。”   李宿答:“是。”   便也拿起一柄突火枪。细细看去,枪管由精铁锻就,筒身打磨得光滑,火绳盘在机括上,倒很有重量。   不知道忽然察觉到什么,他侧过头去,正好与一个人对上视线。   李通文顿时如鹌鹑一样呆在原地。他今日只穿着一身沾了铁灰的短褐,手上套着厚牛皮手套,脸也黑了好几个度,看起来颇有点不齐整。   但精神头却意外的很好,眼睛先是一亮,然后唰一下咧开嘴笑了。   他小跑过来,上上下下看看李宿,然后才看到李宿身后谢相呴,打招呼道:“弟……妹好。”   “兄长。”谢相呴颔首,李通文听这个称呼,更是美滋滋,略有些得意地跟李宿说:“没想到吧?就算你不在北军了,我也能在这儿混出点东西了,没给你丢脸!”   李宿看看手里的火枪,又想起李通文小时候捣鼓的那些各式各样的小玩意,顿时了然。“很好。”比他想的还好。   李通文轻咳一声,压抑着得意,下巴却不觉抬高:“这个现在还有的改呢,不稳定,容易炸,你们小心点。”   他别过头叫人:“麻烦把我铁手套铁面罩取过来!”   才继续问李宿:“那现在那个姓路的,还有舒傻大个还归你管吗?”   “不归。”李宿问:“怎么了。”   皇帝真是卸磨杀驴,过桥就拆。李通文心里啧啧两声,才压低声音说:“那他现在在你那个洪兄弟手下也混得不错,可威风。”   路多八面玲珑,在哪儿都不会过得太差,但李通文显然还有别的话要说,可是面具已经送来,便停了话头,“戴上吧?不想亲自试试?”   李宿也不太感兴趣,不曾追问,只转头看谢相呴。谢相呴站在沙袋后面,纱巾下露出半张脸,眼睛盯着突火枪,表情介于好奇与犹豫之间。   李宿便伸手牵他,揽住他的腰,把火枪放在他面前。   于是谢相呴才亲自伸手摸摸枪管,但很快便缩回来:“凉冰冰的。”又看了一眼那副铁手套和面罩,眉头拧起来一分,“这手套也太……”丑了。   但介于李通文毕竟还在,没好意思全说出来。   李宿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隐秘地一捏他腰间软肉,便不由分说给他戴上手套。   只是太大,前段空了半截,谢相呴便举起两只手朝李宿扬扬,捏捏收收。像被套错了套子的猫……不,是他的小狐。好乖。   一时间心里柔肠百转。李宿把他带到怀中,圈着谢相呴,又为他套上面罩:“你试一次。”   李通文才没眼看他们,早早别过头去,假装看太阳看云。   不过火药味呛得人鼻子难受,谢相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还是撞到李宿怀里。   “抬手。”李宿把他两只手托到枪托上,自己从背后拢住他,替他垫好肩窝,稳住枪身。   隔着铁手套,谢相呴的手笨拙地搭在其上,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点。”李宿的声音贴耳侧。谢相呴只能手忙脚乱,又渐渐沉稳地做那些准备。直到枪托往后一撞,力气却尽数被李宿的肩膀稳稳卸掉。   “中了。”李宿说。   于是谢相呴试探性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白烟散尽,清晰看到远处,铁皮竟然都打穿一点。他直接脱手,倚靠在李宿手臂上:“不打了。万一火星溅到脸上怎么办?毁容了怎么办?”   “学会就好,再来一次。”   他都发话了,谢相呴哪里能挣脱,只是还有些心惊胆战,勉勉强强才又打了三枪,终于放下。   晚上幸景彰设席,请几位匠人吃饭,李宿则带谢相呴回房换衣裳,解开丝巾,谢相呴抬头问了一句:“你不去?”   “嗯。”李宿解开护腕,“不少是从北军调出来的,小楚去应酬就好。”又搂过谢相呴的腰,低头蹭蹭他鼻尖:“只想和你呆在一起。”昏迷醒来后,他便想时时刻刻盯着谢相呴,有时连闭上眼睛也舍不得。这些应酬在此面前,终究是有些浪费时间。   谢相呴心中甜滋滋的,尽管他仅有只言片语,也无比满足,踮脚吻了吻他的唇,牢牢勾在他怀里,贪恋地享受着二人相依的时刻,才听李宿继续道:“但是这批突火枪,我不想报给朝廷。打算自己私下做一批。” 第279章   贤王府正院茂盛的绿荫遮去了大半边天,阻拦大部分炎热,却不显杂乱,反而别有一番美感,显然精心打理着。   墙角摆好冰鉴,侍女拿蒲扇轻轻扇着,凉意便顺着穿堂风淌进花厅。案上摆着冰湃过的荔枝和几片蜜瓜,分类码在青瓷碟里。   颜寄随歪在竹榻上,一身轻薄的纱袍,因着脸上养回了些肉,歪鼻梁看着倒不那么刺眼了。肖雁荷从廊下走进来,缓缓在他对面坐下。   “收到消息,梁超仁前两日去了。”她看着颜寄随的表情:“虽说从前对殿下不算忠心,到底是旧日下属。殿下还是要表个态才是。”   颜寄随打个哈欠,不以为意:“阿荷你安排就好。”拈了一颗荔枝,甜滋滋的味道立刻涌入嘴中,只是虽然稀罕,还算不得那么新鲜,想来最好的都供去宫里了:“这个李贞也是,传消息都这么慢,信不知什么时候到。”   肖雁荷偏头看一眼屋檐。远处站着两个面生的内侍,正低声说着什么闲话。这些人从他们住进来那天起就在了,说是分来伺候的,实则一双双眼睛盯得比谁都紧。   说到底,救命恩人归救命恩人,面上过得去,官家骨子里的不放心一分都不会少。   不过他们隔得很远,这一年努力下来,内间总算留下几个可以听话的心腹,是以颜寄随才敢直接抱怨。   “李贞虽有可用之处,”肖雁荷收回目光,声音不觉放轻,也是提醒颜寄随,“但他不可全信。依我看,官家若是不行了,第一个带走的就是他。殿下也要知道适时舍弃才是。”   “当然。”颜寄随答,“我们才是永远牢不可分的。你那哥哥现在不劝你和离了?”   肖雁荷:“兄长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   说话间一只灰雀从廊下掠过来,停在檐角,抖开翅膀又飞走了。而后不过多时,另一个内侍从外面进来,低头快步走到廊下,递上一枚卷紧的纸捻。   颜寄随展开看过,坐起身来:“太子动身了。去扬州,问我们动作。果然,老二为了立威也一定会去。”而后熟练地把纸销毁。   “那更要小心。我们能有什么动作?若有什么,也肯定是李贞安排的。”   “我立刻令人准备。”颜寄随会意。两个便相视一笑,嘴角各自弯起,如同遥遥碰杯。   不想此时花厅侧门忽然响了一下,肖雁荷立刻转头,看见门帘后面探出半张小脸,方才松一口气。   小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站在门槛上,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怀里抱着一只简朴的布兔子。她看着肖雁荷,又看了看颜寄随,却没有出声。是,自从宋家出事,来到安都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偶尔开口也只蹦一两句。   立刻站起来走到门边蹲下身,肖雁荷把小芍抱起来。无论怎么金贵养着,这孩子还是轻得不像话,胳膊细得像两根芦苇杆子。   “又没穿鞋。”肖雁荷摸了摸她的脚底板,凉得冰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小芍则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十足的依恋。闷闷地问:“娘,你和爹去哪里了。我一个人好怕。”   看向跟来的侍女,见她们神色为难,小声道:“王妃,抱歉,郡主在屋中摔砸物件,我们怕她伤着自己。”   她也心疼她,小芍的脾气也变得又急又躁,稍不顺心便把跟前的东西砸个稀烂。肖雁荷并不说什么,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和寻常母亲一模一样:“爹和娘就都在这儿,哪儿也没去,我们去哪里都会带上小芍的,对不对?”   抱着小芍走回花厅,肖雁荷又对跟进来的侍女道,“郡主的屋子再查一遍,瓷的玉的都先撤了,换木的竹的。别让郡主动剪刀。你们小心些照看。”   侍女忙不迭应了。小芍从肖雁荷肩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荔枝。颜寄随犹豫一刻,还是剥了一颗,去核喂到她嘴里。   “谢谢爹爹。”小芍慢慢地嚼着,又忽然开口,“你们刚才说的扬州是哪里?”   继续缓缓拍着她的背:“扬州啊,”肖雁荷说,声音轻轻的:“是一个有很多水很多船的地方,美不胜收。有一句名诗,叫烟花三月下扬州。”   把帕子翻了个面,又擦了擦小芍的嘴角,目光越过女儿的肩头,“也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地方。”   ——   夏雷滚滚。闪电把窗纸剎那间照亮,谢相呴连忙从被子里挣出来,一头扎进李宿怀里,手紧抓他的衣袖,没睡醒便被雷声吵醒,声音自然黏糊又发抖,“郎君你听,又来了……人家好怕。”   李宿早就醒来,一只手拢着谢相呴的后脑,另一只手覆在他露在外面的耳朵上,将雷声隔去一层,低头不住怜惜亲他,唇擦过谢相呴的额角,“不怕。”   谢相呴还是不肯抬头。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他再度一缩,腿也不自觉地蜷上来,整个人恨不得完完全全缠着李宿。于是李宿只好将他完全抱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身上,抱婴孩一样耐心拍哄,“我在。”   随雷声响动,雨声也很快灌满整间屋子,由他安抚片刻,谢相呴才把脸从李宿胸口挪开:“你小时候和狼睡在一起的时候,下雨往哪里躲?”   只是忽然想起李宿那时的模样,好奇心让他顿时一点也不害怕。   “山洞,或者地洞。荒山上很多野狼生崽时刨的旧窝,七八只狼挤在一起。”   只是想想,便觉得有趣,仿佛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幼年李宿,睡在一群大狼狗之间,谢相呴接着问:“是不是很暖和?”   “热。”李宿答,“狼也不喜欢打雷。”   “那你和我缠在一起不热。”谢相呴找茬。   岂料话音港落,又是一道巨雷,感觉要把耳朵都炸破,十分危险,他顿时缩回李宿怀里,再不说话。   把谢相呴往怀里按住,李宿尝试转移他的注意:“扬州疟疾暴发,太子已经动身去赈灾了。”   不出所料,谢相呴顿时抬头,鬓发些微散乱,黑夜之中,眼睛已经恢复沉静,被偶然的闪电照亮:“官家是不是,”   李宿肯定:“应该快不行了。否则不会放他去。”   “那我们得早做打算。李贞和贤王那边,肯定也会有动作。”谢相呴道:“而且官家若是真的,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本不容他们活这么久。”闪电再度亮起,李宿将谢相呴的发丝拢好:“只等一个下手的时机。”   他继续道:“沈知节已经算好去年的账务。八百万两出头,我打算先分下去一批奖金,在豳州夜宴群臣。”   谢相呴诧异,微微睁大眼:“这么多。”前几年可没有这个数额。   回想到从前连看病买药都身无分文的时刻,明明时隔不过十五年,却也宛如前世旧梦一般。   李宿颔首,“今年多出一笔收入,自古兀抽成。还有三成都是打仗收来的,来钱最快。燕州虽先后被前太子和九皇子管控,但损失不大。”   除此之外,还有商会不断的分红和北地的部分财政,以及各处产业,铁矿茶园农庄,难怪数额如此庞大。   谢相呴道:“那不如先提两百万两,按功劳分下去,这些将士官员一年都辛苦了。小洪那里是不是也要打点一下?”   “他不会收,给英勋多分些。”李宿颔首:“余下三成我要拿去做民生,两成军备。”   除了北地的雨露均沾,还要大力扶持南方明州及福州玉州,都需要砸大量的银子才能有起效,更因为笼络文人,提升教育,试验童学,也是一笔巨大的财政支出。既然掌控北地大部分官员,便要承担其中的责任。   谢相呴心下了然,颔首:“一成做将士抚恤好了。”雷声再度作响,也再不觉得害怕。   “嗯,我打算给义父一些。”因为谢相呴没注意,李宿便自然地捏住他的布狐狸,把那团可怜的棉花揉乱,才适时收手:“父亲虽然不在意钱财,从前不需要,往后却不能没有,我只想为他颐养天年。其余的还是收入你库中。”   谢相呴扑入他怀里:“我也不用那么多钱花呀。”   只想堆起一座金山,把谢相呴轻轻放在上面。李宿:“花不完才好。”   说罢,已然有些意动,翻身将谢相呴放在榻上,小心翼翼,宛如真的在亮光灿灿的金山。   幸而他能夜视,这样黑暗,也能看到谢相呴含羞带怯的神情,他手指不住缠着李宿的腰带,似婉转期待又似欲迎还拒,仿佛推却。   手不由抚摸他脸庞,问:“亲亲何以这样羞赧。”   能感受他呼吸的灼热,沉重地洒在身上,谢相呴顺应答:“虽相伴数载,但郎君可畏可爱,亲亲每见依旧心跳如擂,不能自己。”   身体养好之后,行事过度些也不会再那么容易昏厥,是以两人都不觉有些放肆,言语间时时试探勾引,不知不觉已暧昧至极,火星似乎都已燃起,只待一触即发。   腰身被完全捞起揽住,贴近他耳边低语回应一句,谢相呴羞得再说不出话,唯有纤纤指愈绕愈紧,默默娇痴。然后被李宿骤然的动作打断,彻底混乱。   也许此时雨下更大,才是天公作美。   被浪轻翻,嘤咛低低切切与细喘微吁相和。从前明胜湖看雨,归来湿透,身上仿佛有萦绕不散的雨气,也带着它相互缠绵,心仿佛都被隔开,所以如同困在雨里。   而今潼关,只能感受到彼此的热意,十指紧扣着,牢牢锁住,毫无间隙也难舍难分。才觉。   真是一场好雨。 第280章   李通文大大咧咧坐下,侍女给他倒好酒,他倒不好意思起来,瞅了半响没敢喝,才清清嗓子问:“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是不是那批枪试得好要谢我?怪不好意思的。”   “听钱老说你出力不少。那些匠人都是你的徒弟,主图纸你也改了许多。”既然李通文有这个本事,李宿便直接道:“这批突火枪我不打算报给朝廷。我要自己造一批。”   闻言李通文顿时会意,忍不住一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跟他们说你要造反,所以才直接绕过钱老找我?不好让他们知道吗?”   他还想再说两句俏皮话,对上李宿的眼神,笑容又不由自主僵在脸上,慢慢地收回坐正,不敢再有任何嬉皮笑脸。李宿方才继续说:“年底我要上万只,能不能做到。”   沉默一会儿,李通文斟酌半天,再开口时语气显然不同:“那我就跟你交个底。第一,铁料消耗大,竹筒改精铁不是换个材料就完了,铁管要禁得住火药爆燃,铁质些就炸膛,会死人的!所以炼铁得用上好的矿石,普通的根本不能用。”   潼关这边有军器监的矿,可那是大齐朝廷的。就算李宿从别处弄矿,一座炉子炼一天出不了多少斤铁,中间还有废品。李通文补充:“损耗也很大。”   谢相呴淡笑,“不难,我们名下不少资产,只是铁料而已,还能调动。”   李通文自然隐隐约约也有猜到,点点头才继续说:“还有便是人手。会锻枪管的匠人,整个北地数得出来的就那么些,都在这里了。潼关这边的确有几个老师傅,原先在寿春府待过,手艺是好,可也不够你用的。从头教新人没几个月根本出不了活儿,况且我一个人再能干,就算长了十八只眼睛三十六只手,也盯不住几百个徒弟。”他两手一摊,直接表态:“半年出货,我做不到。”   谢相呴与李宿对视一眼,这的确是个问题。   沉吟片刻,李宿道,“本身就会些铁匠功夫的是否可行。”   李通文皱眉沉思,缓缓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个精细活,就算我们自己做,十杆里能有五杆合格我都谢天谢地。”   而问题显然还不止这些,一道接一道难题,李通文自己想想都很头大,还要继续说:“况且还有别的问题,你能弄来铁矿,但是火药硝石还有硫磺都在朝廷那,兵部向来是管得死死的。而且不同的料纯度不同,火药配比也要重新试,试药就要炸膛,试一次废一杆枪,又是一笔巨大的损耗。”   最后掰一根手指,李通文长叹一声:“银子和地我就不说了,这个你肯定能搞定,但花费也不小。还要避人耳目,我不是不肯做,但是难啊!很容易亏本的。”   听完之后,李宿只捏了捏谢相呴的手,“不,我要做。这些我都会解决。”   且不论是否能用在夺位上,便是未来古兀再卷土重来,齐军也没有任何优势,只能艰难抵抗,越是与古兀作战,他越是清楚这一点。尽管都是胜仗,可其中艰难,只有他们清楚。   所以唯有快速向前,以远超他们前进的脚步彻底碾压他们,才是正解。为此,自然不惜代价。   谢相呴自是明白他的决心,也道,“兄长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我们都清楚。如今既然要做这件事,自然不会亏待你。先不论到时能否做足数量,仅仅教会那批匠人,兄长便是有大功的人,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嘿嘿。跟着李宿别的没有,好处是多多的,原先北军那群人那么忠心或许也是因此。李通文想了好一阵子,也没得个结果。   其实他也没太多想要的,就想下半辈子过舒坦日子,没人管他,别让他成婚,让他每天一个人活得自由自在就不错。但是眼前摆着这么个机会,要是不提是不是太亏了?那提什么呢?   话在嘴里转了几转,最终还是没憋住,李通文还是挤眉弄眼地说了出来:“要是你日后真登基了,给我封个王当当呗。”这次没敢看李宿的脸色,只弱弱提醒李宿,“我们好歹也是亲的,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不是?”   但是还是有些心虚。毕竟他小时候还是没少让李宿背黑锅的。不知道李宿还记不记得那时的事,记不记得一开始他让李宿去给李霉星道歉的事情。   可是李宿竟然干脆答:“可以。”   ……   李通文走后,他将谢相呴搂过来,抱他坐在腿上,两人相贴,谢相呴道:“的确,兵部那边还要打通一些关系才行。只是兵部现在是古闵当家,他忠于官家,怕是没那么容易拉拢。”从前在北军打北狄时,古闵作为主战派的臣子,看似是配合李宿,其实也多有牵制。   李宿颔首:“嗯,古闵和义父一样,都是他提拔起来的,不好动摇。”   伸手捏捏他的眉心,谢相呴眼也不眨地看着他,“……其实,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改变他的心思。”   李宿也想到了。   周瞻和古闵是表亲关系,二人关系亲近,也算相互扶持,而今年来,周瞻频频向他们示好,甚至还托谢珩羽送上厚礼,想要搭上他们的船。   李宿依旧拒绝,“我不想用他。”   安静片刻,谢相呴心软一片,不由自主轻轻蹭他,“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的缘故,在意我的想法。”周瞻此人虽然禽兽,能力却的确出众,安都大小关系,他能打点打通的很多,其实趁机收拢他,有益无弊。   更何况用人,大多时候本就不在乎品行,更在于能否发挥价值。李宿都可以容忍这么多北地将领官员,为何容不下一个周瞻?原因可想而知。   并没有立刻肯定这原因,李宿将他抱紧,轻轻摇晃,如同哄睡一样。果然,这样的动作很快让谢相呴完全安心,甚至闭上眼睛。才听到李宿回答:“我再想想。不差这一个人才。”   他不想让谢相呴有半分的不适,只是一个人罢了。他可以招纳很多能人贤士,但谢相呴的舒适和开心却千金万金难求。   ——   “太子既然已经有所行动,我们的人也该出发。”   安国公、贵妃前太子的残余势力已被她收拢大多,焚烧完宫内传出的信,吴铭殊压下其他的消息,问,“究竟怎么才能让那两个贱人早点死。”   “如今他们深居宫中,小心翼翼,极其难杀。”吴月钢道,“但料想贵妃的药也起了大用,据说老皇帝如今已有半数白头。”   沉默半响,吴铭殊道,“还有诏书,还不知该如何发挥最大用处。”他们总要给自己留一线生机,一条后路,否则当时也不必周旋这么久,只为拿此物了。   “李瑞也陆续接触过其他的皇子,但都不堪大用,或无心争储。或者再联系幸守夷一次?”   “倒也可以,但很大概率,他势力足够强大,不需要我们。”思忖片刻,眉头紧缩,不知该如何破局,而后她忽然一笑,“不。还有两个人。”   吴月钢也想到此处,眉头微挑:“贤王?”   “嗯。”吴铭殊颔首:“还有镇国公主。我们现在如此,尽管多下注吧。”   ——   扬州新上任的知州领着合衙官员,在城外驿亭接驾。正值午后,天热如蒸锅,官袍湿透贴在背上,汗从帽檐往下淌,十分难耐。   好不容易见到浩浩荡荡一堆人,还不曾客套,便被太子打断,颜郜懿抬手:“灾情要紧,其他都先放着,不必再行虚礼。”   于是一群人又迅速迎着太子到了府衙,扬州城内已经暂且戒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看到,一众官员的脸色俱是沉重。   摊开州府图,陈知州迅速禀报:“臣上任后,已安排在扬州城内外划分疫区,根据病情轻重暂且划分,派专人把守。”   太子扫过一眼,问:“因疟疾误了生计,百姓家中可有口粮?”   “城中水井封禁半数,剩下每日定时供水两次,坊间按户领水,至于粮食,臣还没有厘清该如何发放。”   陈知州是他提上来的,颜郜懿清楚他的本事,皱眉问:“可是从前做账混乱?”   “回殿下,并非。”见殿下会错意,斟酌之间,陈知州还是实话答:“……本应先供给疫区百姓,保证不断炊,但支出实在庞大,恐有分配不均,不足之嫌。”   “知道了。”幕僚已经匆匆记下,颜郜懿也明白他的意思:“本宫会解决。再说说如今如何预防,配药进度。”   “回殿下,暂时依照古法,坊巷撒石灰,发艾草,各坊正每日早晚两次上报染病人数。”   “但这些是面上的。”在太子不满之前,陈知州终是全盘托出:“下官到任不久,各衙门还在推诿,人手调度不一,许多政令难以施行。”   这才到点上。颜郜懿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陈知州便又禀了两件事:“此外,有两件事不得不禀报殿下。一是官兵感染。守卡的兵丁已病倒三之有一,没有轮换,预防租物资严重不足。二是药材,府库及收购的柴胡和常山库存见底,滁州借调的药材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五日。”   思索片刻,颜郜懿吩咐:“戒严分区今晚必须理清,现在就做,定完连夜施行。第二,集中物资人力,叫各处官员都听本宫调令,违者下狱,叛者立斩。重中之重是分拨去帮太医熬药,一拨跟太医学预防法子。官兵优先,不能再感染。”   “至于药材,本宫已在路上调了近万斤,不出几天便能进扬州,你安排人接应运力。”   听罢,陈知州连忙应下,“殿下深谋远虑,臣等拜服。”正是此时,一个书伴侯在外面等待,知州问:“什么事?”   书伴答:“大人,明州来人,说是送物资。”   “什么?”陈知州不太明白,小心观察着太子的面色。   颜郜懿面色如常,听书伴道:“是明侯与夫人,听说扬州灾情,差人购买万斤粮食,五千斤药材送来,希望帮助百姓共渡灾情。”   如此,不止是陈知州和一干幕僚,就连颜郜懿都有些诧异,但他没有多说,挥手:“明侯和他夫人也是善心,你自去接应便是,本宫稍后要先去看看民生如何。”   疟疾肆意,这如何使得?陈知州忙要劝,颜郜懿却率先打断:“本宫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民生到底哪里不好,不必多说。”   太子都已经放话,他便不好再说,只得先行礼退下,去同明州使者客套。   屋中依然闷热,一滴汗自额角滴落,颜郜懿一路车马劳累,的确还不曾休息,靠在椅背上,不由思索李谢二人为何会忽然出手,他们到底为了什么?真的只是想要帮助百姓吗?   幕僚们也是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但不想安静又被打破,亲卫亦匆匆前来禀报:“报太子殿下,有人差人送来万斤药材,万斤粮食,称是安都商会所赠,愿殿下扬州之行顺遂。”   闻言,颜郜懿不觉一笑,站起:“好。”   幕僚亦是感慨,不禁趁机赞道:“殿下亲赴险地,不顾暑热劳累,扬州百姓闻之无不感泣。明侯与夫人远在西南,安都商会坐镇京中,本与此地毫无干系,如今却纷纷解囊相助—,此非偶然,正是殿下仁德所至,大齐上下有目共睹。有殿下坐镇,上有仁心,下有众力,区区疟疾,何足为惧。”   对视一眼,他们齐声道:“不出数月,扬州必定稻香鱼肥,百姓重归安居乐业。”   知道底下人讨好,但这样的话,实在鼓舞人心。颜郜懿只是一笑,随即吩咐幕僚:“代本宫写一封信,感谢明侯及其夫人吧。安都商会本宫会自行答谢。”   有这数万斤的粮食和药材,想来这些幕僚说的对。扬州的疟疾很快便可以清除,百姓能回到从前健康安全的日子。 第281章   只在陇县停留两日,便暂且别过义父与幸叔,二人出发前往豳州。   沈知节与楼宇,以及一众幕僚,还有北地近几州的官员在此迎接他们。谢相呴道:“我与将军不过来看看大家,不必如此隆重。”   沈知节忙道:“自将军与夫人管辖西南后,大家心中都很是挂念,难得能见一面,都迫不及待赶来,还筹备的嫌过于简单了。”   李宿:“正巧。前年打北狄辛苦,大家都出力不少,除却朝廷的封赏,夫人和我也打算给大家下分些补贴。”   此话一出,在场的一众官员将领,虽都早早知道是奖金下来了,心里已有了预备,但听他提起,更想到这一笔补贴的丰厚,面色上还是不由都染上一层欢喜,越发热络讨好。   一路被奉迎到住处,暂且遣去众人,耳边方才清净些。谄媚之言,只当流水一样过去,李宿叫他们推正题,立刻脱离出来:“说吧。”   沈知节忙答:“将军,夫人,关于硝石和硫磺一事,属下等一番讨论,已经有了方略。”   说罢呈上两份方略,分别交于二人。谢相呴定睛看去,因为朝廷对于这块极为敏感,所以只能大量散收,集中运送的方略,实在是麻烦很多,不得不费人费力。   其一是于北地各州防区僻山兴建道观,借口祈福,实则明面炼丹,广购硫磺。   其二因商会之故,可借药材商分散采买,托海商从东瀛等地夹带走私。   再看硝石这初,则是三路并进。   圈旧营屯田刮墙根碱土熬硝,官府也是这样行事,只是需要更加小心。也同借道观之名,占后山洞穴取之。   最重一路便是买通军器监库吏与火头,到比兵部这样的大去处要细微很多。如此估算,勉强可以满足制火枪所需。   见二人都看完方略,沈知节道:“不过此事到底还是过于敏感,需要借将军与夫人名气一用。”   谢相呴轻轻按住李宿的手,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和将军一心求子拜道的消息,你尽管去传就是。”   李宿侧头看他,眉头微起,谢相呴只笑:“待郎君实现心中所愿,天下人会自发赞我们夫妻情深,不会说其他,不是吗?”   沈知节也道:“本就如此,只是将军不想世人误解夫人,更不想夫人听这些流言蜚语。”   “我们日日都同在一处,岂会因三言两语心生不快。”见李宿神色恢复如常,谢相呴道:“放手去做吧。我们歇息片刻,晚间便来赴宴。”   如此,周围更加亲近,两人自是依偎一番。   谢相呴问,“我看这次路多他们都没有来,燕州派来的那几个人是他们安排的。”   李宿颔首,“都写了信感谢。”料想晚些就会前来送礼,不过也只是废纸一张,不必耽误谢相呴的时间。   不想谢相呴竟然还反过来,捧着他的脸安慰他:“我想,他们即便有心,也不好抽身,毕竟现在还是小洪的下属。”   尽管本就不在意此事,但还是为他的柔情而心中微动。李宿低头亲亲他:“有你就足够了。”   谢相呴还是有些存疑,不由盯着他的眼睛再次重复问:“真的不会不开心呀?”   李宿认真颔首。   人各有路,他不会强求。何况他很清楚。他们来只是为了利益,不来也只是为了利益,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   肆虐的疟疾在太子抵达扬州的第五天,总算彻底被理出了个头绪。   戒严分区在抵达当晚便已划定,经过检验后,十分具有成效。   经颜郜懿下令过后,扬州的大小官吏完全被调动,再无闲职。各卡口的轮值时辰与换班名册更是连夜分发,太医院的人则领着从各衙门临时抽调的吏员,再雇佣部分健康的百姓,在城东校场支起数十只大锅日夜熬药。   自然,从明州和安都送来的粮食、药材也陆续抵达,按坊按户发放。官兵先服了预防的方子,轮换的班次也安排妥了。   众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对太子更深敬佩。   这些事都在几天之内完成,快却不乱,而颜郜懿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过,每日照例去疫区巡视。   今日依旧如此,颜郜懿挨个棚子走下来。   这边是城南荒地划出的重症区,用木栅栏与别处分隔,外守持矛兵丁,其内则是一片灰布棚子,以粗麻布帘做简单遮挡。   人人都惜命,来此自然也是做了认真的防护,面上已经覆盖数层棉麻遮挡,手上和脚踝处都另外裹上了一层棉布,戴了手衣。   但掀开帘子,一股闷热浑浊的气味还是兜头罩下。   药味汗味与浊物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令人几乎作呕。一眼望去,棚子里铺着草席,上面躺着的人大多已瘦脱了相,他们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渗血。   颜郜懿握紧手。更见有人蜷在席上发抖,明明是大暑天,盖了两床草席还在喊冷。也有人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的话,仿佛炼狱。   太子问:“明明已经把药分下,为何这处的百姓没有丝毫好转?”   陪伴的官吏生怕自己也感染疾病,处于其中本就战战兢兢,小心回答:“回殿下,这些都是感染症状非常严重的,疟疾本身就有一半的概率救不过来,臣实在是……”   话音刚落,面前的太子却做了他意想不到的举动,官员一时间大惊,忙劝:“殿下万万不可!”   可颜郜懿已经蹲下去,拿手背贴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   孩子约摸只三四岁,呼吸又短又急,被一个老妇紧紧抱在怀里。老妇见他动作,十分惊讶,但似乎已经全然失去力气,是以只抬了一下眼皮,干涸的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   “这些孩童都是我大齐的未来,怎能就此放弃?”颜郜懿直接回绝劝阻,命人将随身带的药包取出来,又叫身后的随从把今早新熬好的药汤端来,直到看着老妇把药喂进孩子嘴里。   这老妇枯瘦的手在抖,药汤从嘴角淌下来,她赶紧用袖口去擦,一边擦一边哑声问:“你真是太子?”因为苍老,她的一双眼睛已经浑浊,但此刻还是闪着无比耀眼的光芒,那是泪花:“太子也会顾及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吗?多谢太子殿下!”   颜郜懿一时同样心绪复杂,虽然扬州的疫情已经稳定,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承担不了这样的答谢,更没有资格。   从重症棚区出来,一行人又去了轻症区。这里的景象稍好一些,至少多数人还能坐起来。但也只是稍好而已。   毕竟从前一直在瞒报,缺粮缺药的日子拖得太久,轻症拖成重症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正好遇上同行的年轻医者在其中看诊,见他们围着一个老汉,人靠在棚柱上,腿肿得发亮,裤管挽起来,脚背的皮肤却紧绷得几乎透明,手指一按就是深坑,半天弹不回来。   颜郜懿走过去,正要问一问其中情况,可也正在这时,人群里忽然爆出一声嘶吼。   变故只在一息之间发生,原先蹲在施粥棚边上的男人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短刀,朝太子的方向扑过来。与此同时,许多人受到指令一般,同时站起,向太子涌来。   场面瞬间失控。护卫们反应极快,迅速结成阵型,刀剑出鞘,把颜郜懿往后退的方向护送。   最先暴起男人则被两个护卫缠住,试图制服,可是同伙很快加入混战之中,立刻就误伤到旁人,竟然见了血。   如此,疫区的百姓更加慌乱。人群中立刻有人尖叫,更多是抱着孩子往棚子里缩。灰尘扬起来,连刚领到的药都顾不上,汤被打翻许多。   而局势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更加混乱,不知何时竟又有另一拨人加入混战,现场愈发失控,就连附近的官兵都匆匆加入其中,一起保护太子殿下。   而不断后退间,随从已为他牵来车马,正要上车离开时,颜郜懿却忽然看见一个孩子被慌乱人群撞倒,而后跌倒在地。   偏偏额角磕在一块石头上,血顺着眉毛往下淌,半边脸顿时糊成了红色。小孩被遮挡视线,眯着眼睛爬起来又要跑,可是再度被绊倒。   猛地挣开护在他身前的护卫,颜郜懿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孩子从泥里捞起来。是个女孩,大概七八岁,瘦得像根小树苗,额头的血还在往外涌。   她闭着眼睛,倒没有哭,很是坚强,只是本能地要继续逃命,且因病情,不由自主急促地喘着气。   护卫们见状,已经再度重新围上,力保太子殿下安全。而颜郜懿则用手按住她的伤口,回头看去。   现场的厮杀更加惊人,他再管不了那么多,只把孩子匆匆抱起,然后回到车马上迅速离开。   远离疫区之后,才令人妥善安置这孩子。   衣上沾满血泥,颜郜懿下令吩咐:“尽量活捉这两群人,查查他们到底是受谁指使。”   官家的身体日渐衰老,来扬州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何等凶险,特地单独求了另一批暗卫,与自己原先的亲卫共同守护自己的安危。   只是没有想到,这群人竟猖狂至此,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太子,而且幕后主使显然还不止一位。   匆匆回到府衙,又处理完其他的事务之后,正静等着刺客的消息,随行的太医之一却匆匆赶来,朝颜郜懿拱手,神色惶急:“殿下,您在疫区停留时间过长,臣斗胆请殿下即刻回去更衣,喝下预防的汤药,片刻不能耽搁。”   这倒也不意外。只是先前太过匆忙,倒忘了喝药预防这一事,颜郜懿不由愣怔一瞬,忽然又发现,他抱起那孩子时,手衣不小心脱落,而现在低头看去,手背上不知何时竟已经有了几处红肿。   依言去喝药换衣,可是结果并不理想,不过多时他得知今日的刺客以全数自杀。这倒也罢了,他本就是为了赈灾而来,只要扬州百姓尽快恢复,其他的事可以回安都之后再查。   于是又在府衙后堂坐了一会儿,继续处理公务,却渐渐有些不对。   起初,颜郜懿只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可到了半夜就寝时,他便不由开始发抖,只觉得周身冰冷,牙齿不住打颤,紧接着便是一轮高烧。和扬州那些身患疟疾的百姓的症状别无一二。   很快,太医进来把脉,脸色煞白,立刻跪在地上,再说不出话。   大齐的太子殿下,竟然在扬州治理疫情的时候,也感染上了疟疾。   而没有人可以保证疟疾可以治愈,更没有人保证太子殿下还能平安回到安都。 第282章   幸守夷与其夫人离开西南后去了陇县,在幸景彰营中盘桓数日,之后便在北地各处辗转,倒还算低调,只是寻仙问道,求一个子嗣。随行不过十数人,沿途还修了几座道观。   不过擅离职守,终是不改狂悖。   “他们到陇县,只是去看幸景彰而已?”官家开口。   暗卫答:“回官家,是。在幸大将军营中住了三日,每日与幸大将军一同用饭,还看了一场操练。之后才去的豳州。”   “操练。”官家琢磨片刻,问,“操练了什么。”   “弓弩。还有新式的守城器械。宣称是军营的例行操演,每年夏天都有。”   似乎没有问题,然而面对幸守夷,不得不防,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官家继续问:“那个道士查了没有。”   “回官家,已经查探。道士法号玄真,在豳州一带有些名气,专看疑难杂症。幸小将军的头痛确是他治好的,方子也抄了回来,太医院看过,说是活血化瘀的寻常方子,只是添了两味少用的药材,并无异样。”   “这么说,”官家慢慢道,“他们是真的在求仙问道了。”   暗卫不敢接话,他只负责禀报事实,不负责替官家下判断。殿中安静,官家转而继续问应逍之:“他们还援助了扬州的药材和粮食?”   应逍之答:“回禀官家,是,的确是临时购买,由明州知州差人送去。”   还是不能轻易放了幸守夷,故而继续盘问:“太子的药材,他们是什么时候送到的。是在太子遇刺之前,还是之后。”   “在太子殿下遇刺之前。”暗卫答,“殿下抵达扬州当日便加急送到了。”   若是贼心不死,仍为了夺位,为何此刻反而按兵不动,还给太子送药。难道是掩饰刺杀?撇清关系?   忽然听得殿外匆匆的脚步声,官家抬眼,“怎么了?”   听到官家发问,内侍忙近前禀报:“回官家,扬州来信,太子殿下感染疟疾,高烧不退。恐怕……”   ——   太子染了疟疾的消息传回,安都一片风雨飘摇,人心蠢蠢欲动。而千里之外的扬州府衙后堂,烛火已经接连几夜不曾熄过了。   盖了两层薄被子,颜郜懿犹自冷得发抖。疟疾的寒热交替来得又急又猛,太医令留下的方子服了三剂,毫无起色。他的脸色已在不知不觉之间从苍白转为蜡黄,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就连喝水也不能好转。   面颊也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随行的老太医跪在榻边把脉,手指按在腕上良久,不曾多说,只嘱咐他静养,退出去时眼眶已经红了。原来在重疾面前,王公贵族同百姓没有差别。   “殿下,”陈知州跪在榻前,深深俯首:“臣斗胆。扬州疫气太重,殿下留在这里于病情无益,不如暂且回銮安都,待——”谁曾想,刺客不曾伤到太子,却是疟疾率先追上。   颜郜懿摆了摆手,因为吃不进什么东西,手也迅速瘦得青筋毕露,几乎能看见骨节的轮廓。“本宫若是现在走了,扬州数万百姓怎么办?”他说话已气若游丝,但仍然竭力,叫每一个字出口都清清楚楚,不叫旁人费劲:“他们看着本宫来的。本宫说了不会走。不走。”   说到此处,又要强撑着坐起来,陈知州连忙扶着他靠在引枕上,颜郜懿便让幕僚铺纸研墨。   幕僚也不忍看他,湿着眼眶别过头去,将笔握在手里,颜郜懿的手抖动不停,但仍然努力且保持端正的写一封家书。   爹爹膝下,儿臣不孝,恐不能终养天年。太子妃贤淑,儿臣负她良多,愧疚有余,补偿不足,恳请爹爹加以照拂,至于儿臣二子资质愚钝,不足以承大任。伏请官家善视之,保其衣食无忧,勿使涉足朝堂险地。儿臣顿首。   官家纵有千般万般的过错,却始终是他的父亲,他不后悔救他,只是也并非再无隔阂,唯有带着遗憾乞求。   把笔搁下,颜郜懿深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回到榻上,一一询问陈知州扬州现下情况,再次嘱咐:“城外重症区每日的汤药不可间断,滁州的药材该到了吧?先紧着重症区用。”   陈知州忙颔首,“臣知道,臣知道,只请殿下万万保重贵体,切莫操劳。”   颜郜懿也知道,他们会好好做事。但写完家书之后,心里仿佛放松下来,又仿佛彻底空落落的,莫测的虚无让他只能集中于眼前的事务,费力想着嘱托,细致到小事:“施粥的棚子雨天要搭雨棚,官兵轮值换班不可再拖,那些病死的百姓要妥善掩埋,姓名登记成册,日后家眷来寻也好有个去处。”   他说一句,陈知州应一句,应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下官知道了。下官都记下了。”陈知州跪在地上,额头紧急贴住砖面,不敢抬起来。   来日事交代分明,颜郜懿似是松懈了些,这回彻底放松靠在枕上,目光转向窗外。扬州还是这样,热风裹着药味从窗缝里灌入。   只是恐怕要下雨了,他望着那方灰蒙蒙的天,低低说了句什么,却没有任何人听清。   可惜他到了扬州,还未再看一眼二十四桥。但能沉眠于这样二分明月夜里,也许比死在喧嚣诡谲的安都要好。   ……   连夜赶到,谢映宁来不及更衣便直奔府衙。才通过传报,匆匆步入后堂,她便看见颜郜懿靠在榻上,身形消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于是脚步也在门槛上顿住,不敢迈入。   听到动静睁开眼,颜郜懿看见是她,随即淡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却把他脸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连理……你不该来。”他说,“扬州的疟疾太厉害。”   除了与母亲相认的那一天,这些年只有他再叫这个小名。谢映宁没有说话,终于到他榻边坐下,垂眼不看他的目光,心中不断拉扯,犹豫,但终于把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住。   颜郜懿也全然愣住,不曾想到她会有此动作,沉默片刻,才说:“我知道,我这样做,不知是将我的发妻置于何处。然而我时日无多,也不想再骗自己,恪守那些规矩。”   终于都抬起低垂的眼睛,四目相对,泪光闪烁,摒弃所有道德的束缚与内心的谴责,说出想法:“连理,我心里始终有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顿了顿,滚烫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勇敢反握住谢映宁的手,“可是让你来照顾我的妻儿,是不是太过勉强你了。”   他病容枯槁的脸,令谢映宁的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时过境迁,初见的场景都不记得,已经几乎忘却,一晃数十年。当年她只是叛逆出走,若说一分情意也无,却也不真,只是稀少而已。   可是即便是沙砾,在蚌壳中都会因蚌肉的疼痛和无法割舍的呵护变作珍珠。时光终究让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变得闪闪发亮。   也终于带起颜郜懿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我会的。你的妻儿我会照顾,我向你保证,但是你总要自己好起来,是不是?或许未来还有很多可能。”   触碰的一刻,他的眼眶显然也红了,但没有泪,只是笑着看着她点头,“好。你说得对。”又再度催促,“你走吧。扬州疫气太重,或许我在很早就已染上,你不要在此停留太久。”   谢映宁自然没有离开,颜郜懿仍然没有什么好转,当夜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他清醒时,便絮絮叨叨地吩咐,让随从替幕僚们写荐书,性子好些,城府深的去吏部的,擅长逢迎,又能坚守本性的去户部的,性子太直便不宜留在安都,外放做个知州反而能保全。   又想到几个一向支持他的老臣,不免关切,又嘱咐把府中那几幅字画分给几个旧日知交,二皇子素来不曾敛财,不算什么值钱东西,权当留个念想。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恍若只是平素打理事务,可是屋外,众人低哑的哭声连成一片,就连只接触过太子仅仅十余日的书伴都在落泪。   谢映宁几度别过脸去,不忍再听,直到他又忽然提起谢相呴,道:“相呴和李宿情深义重是不假,可他们之间没有孩子。若有朝一日有个万一……”   颜郜懿似乎自己也不敢设想,于是说:“连个能替他出头的人都没有。他待李宿又十分痴情,一往而深,从来顾不上这些,你们是他的家人,要在安都要替他多打点,多备一条后路。”声音已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谢映宁紧贴着才可以听清,眼泪再度汹涌,顺着面颊扑簌簌滑落。   颜郜懿却反倒笑了笑,深深呼吸着,“连理,你别哭,我不过是,白嘱咐一句。”其实还有千般万般放不下,但。也只能放下了。他于是说:“你要珍重。”   后半夜时,闷热的扬州终于起了风,旋即如先前预料的那样,开始下雨。   在沙沙如风吹珠帘的雨声里,烛火明明灭灭。颜郜懿终于不再强撑着说话,安静下来,半闭着眼睛。谢映宁坐在榻边的脚踏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这样守着。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成深灰,小雨转大,大雨渐歇,又变回雨丝。   天亮了。   随行的老太医在卯时初刻进来请脉,立刻退到一旁,缓缓跪下。陈知州带着合衙官员守在院子里。谢映宁抬起头,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已是一片凉意。   看了他很久,头脑却已没有任何反应,只麻木到安宁。谢映宁把他的被角掖好,站起身走出后堂。细如牛毛的雨丝里,檐下不知何时飞来一只灰鹊,但叫了两声便飞走,没有多留。   谢映宁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只鸟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而面前一堆人撑着伞,仍然守候,陈知州官袍已湿透,和那些人的目光一样,重合定定望着她。   她说:“太子走了。” 第283章   “真的死了?”吴铭殊背对着众人,然而脸上却没有笑意:“看来那些捉来的虫子,比刺杀还管用。”但是。她一点也不开心。   吴月钢试图安慰,道,“或许是他的命数。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思忖片刻,吴铭殊答,“不激一激他们,恐怕他们不会有所行动。九皇子这个败坏的德行,可要好好用起来。”   ……   “收到消息,人已经死了。”颜寄随笑道:“刺客已经全部服毒自杀,应该没能查出什么,实在是天助我也。”   刚哄睡女儿,肖雁荷便接到这个好消息。接下来,他们只要扶持九皇子上位即可,她想了想,道,“说起来,夫君可以提醒一下九殿下,他身边那个李瑞不可不防。”   走到她身后,颜寄随为她按捏起肩膀,轻笑一声,“那是自然。若不打掉他,我们怎么上去。我已经准备好啦。”   ——   呆呆坐在栏杆前,好巧豳州也下雨。谢相呴伸手试图接住一片雨丝,水珠却在掌心乱散。   李宿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自谢相呴身后将他牢牢拢入怀中,轻轻抵着他的头,“亲亲。”   将手收回,闭上眼睛靠入李宿怀中,恍若终于在此时此地找到他的归属。然而悲伤仍然不争气从眼眶中溢出。直到李宿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眼皮,道,“想哭的话就哭吧。”话音方落,谢相呴已然泣不成声。   他仍然觉得自己过度脆弱,甚至面对看前方满城风雨,转身彻底投入李宿的怀抱,将泪眼埋入他的胸怀,唯有爱人能为他带来一丝安慰。   李宿伸手紧紧环住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谢相呴颔首,闷闷答,“嗯。”   李宿继续道:“你可以叫我兄长,叫我二哥哥,或者二叔叔。”   谢相呴欲苦中作乐,但终究无法做到,只是徒劳地揪住李宿的衣物,“我小的时候,祖母不让我们出门,他那么温和的人,却会以权压人要带我们出去。他抱着我,带姐姐一起逛庙会,”说到此处,泪意再次汹涌。   他记得那天也下了雪,记得颜郜懿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侧头笑着和姐姐说话。他则伏在“姐夫”的肩头,貂裘暖洋洋的,把他保护得很好,小小的他新奇地探头看着满街行走的人流,灯火五光十色,缤纷多彩,仿佛如何也看不尽,听着近的,颜郜懿和姐姐的交谈声。远的,周围人的笑闹声。渐渐便在这样重重叠叠的絮语中睡着了。   那些记忆早已不算详实,但很安心,很安心。   他童年回忆中少有的温馨时刻,竟然在此刻才浮现。谢相呴甚至有些憎恶自己,为何从前这样利用真心。   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李宿退后一步,不让雨丝飘到谢相呴身上,“扬州疟疾已大有好转,想来他若是知道,一定会开心。我也会让人好生关注太子妃与他们的儿女。亲亲。”   明明已经死死咬住嘴唇,此时谢相呴却再抑制不住,终究哀恸大哭。   ……   太子薨于扬州,遗体自扬州运回安都时,扬州百姓自发相送,排到城外十里。安都仍陷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夏日在沸腾中腐烂。   不过几日,官家的头发已经尽数花白。他不知何时醒来,长久地凝望着殿内某一角,忽然开口:“扬州路远,懿儿的尸身会否已经,”   “上天不忍太子离世,所以落雨降热相送,官员敬佩太子仁德,所以必会悉心保存。”李贞拿锦帕擦去他眼角的湿润:“官家放心。太子会妥当回到安都。”   才不会。   你的儿子一定会烂掉,会在棺材里发臭,龙涎还是鱼腥,都遮不住的尸臭。以后你也是,你会一样烂掉。   他还是这样会安慰人。可是官家已经无法回答,依旧长久凝望着原处,“是上天降罪于我。”   对他杀父、杀妻、杀子、杀忠臣,杀无辜百姓的惩罚。   皇权能改变一切?手握皇权,又一切都无法改变,唯有自己与其相融,变作一个更庞大、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怪物。如今,把那个他亲手养大,有与他全然不同的美好的德行的孩子,也完全吞掉了。   李贞欲答,可是嘴角只有嘲讽。不过他的手却被官家寻到,死死握住。李贞心下一惊,不免微微皱眉。官家却道,“你会一直陪着朕。”   李贞迟钝一瞬,而后无声扬唇,“是,我会一直陪着官家。魂灵都是。”   官家彻底闭上了眼睛。自然,他清楚李贞是不愿意的。不过既然许诺,即便死亡也要践诺。   ……   这一年的七月格外漫长,直到八月,众人才渐渐从悲痛中缓过神来。   官家罢朝三日后,终究从以帝制下葬文德太子,又封文德太子子女为郡王郡主。此举的意味十分清晰,一时间,未来储君的人选似乎只剩下九皇子,许多臣子都不由及时调转方向,明智地投身九皇子麾下,九皇子一派的势力空前壮大。   而这时,作为九皇子的伴读,亦是九皇子最信任的臣子,李瑞的门前却略显萧疏,不见几人来拜访。   晚间,因是初一,家人便齐聚一起用晚膳。   因老大早早被庄威太子打发去了北地,如今不愿回来,老二又早早与他们断了关系,是以李是祥夫妇都与小儿李瑞同住,早早在饭厅等着。而或许是因为渐渐适应安都生活,已扎根于此,又或许是因为不知哪个儿子的缘故,李是祥如今竟做到了从五品的光禄寺府史,对朝中风向也有些了解,见李瑞夫妇前来,李瑞又一副烦闷的样子,终是问:“九殿下是什么个意思?”   李瑞坐下,拿了下人端来的帕子擦手,直接道:“我在工部的那个缺,他要撸掉,让我赋闲在家。”   “什么?”余氏瞪大眼睛。李瑞年初好不容易上了工部侍郎的缺,说要顶掉就给顶掉?这九皇子是要做什么?   “父亲母亲不必忧心。”俞度林道:“我已经给家中父亲兄弟托了信,即便九皇子有意刁难,我父亲那边总能周旋些。”   两人心下才稍安,余氏感激地对俞度林说着些漂亮话,再看李瑞,面色却没什么好转,李是祥于是问,“好端端的,是你做了什么惹得殿下不开心?”   李瑞冷笑一声,“他一得意,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还需我做什么?”   “说什么呢?”余氏连忙警告,还好他们一家人都有习惯,用膳时是不叫旁人的,但还是觉得李瑞太口无遮拦了些。   “夫君也是一时气愤。”俞度林打圆场:“毕竟殿下能有今日,夫君委实出力不少。如今他势大,或许对夫君有些忌惮。”   余氏叹气,心里暗骂九皇子,李是祥却突然问,“你知不知道你大哥如今在帮谁做事?”   李瑞疑惑,“不是在北军找了个缺吗?我去年到燕州的时候,见他混的还不错。如今在洪将军名下是不是。”   “他去年就写信,说去了西北。”李是祥居然说:“我看,你此时趁机脱离九皇子,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说罢,大概也是问心有愧,也许更多是羞,快速低下头吃饭。   此言一出,桌上四人心思各异,俞度林笑意浅浅,“其实,父亲所言极是,听说兄长在北地用人十分宽宏,他手下又都是些武人,正缺夫君这样的人才呢。”   想到去年燕州险境,李瑞其实也有几分意动,但是微微皱眉:“他如今身在西南,尚且受困。”   “从来锦上添花浅薄,雪中送炭才算深刻。”俞度林一直有此意,可俞家绝不能有靠近幸守夷的动作,而李瑞因为这一层血缘亲情,便很好行事。当年她之所以与李瑞成婚,很大原因也是嗅到了这个苗头,此时正有机会,岂能不大力促成?压低声音道:“夫君追随九皇子日久,想来心中最是清楚其中关窍。”   ……是了,就算从前的二皇子和六皇子各有缺点,但也各有明显的长处,若让他们来守江山,也不是不行,可是九皇子离了自己,还能做什么?   但是,家人却不知道,其实他手上的机会并不是仅此而已。沉吟片刻,李瑞道:“我会见机行事的。”   用过晚膳,二人相携回到房间,李瑞才开口,“姐姐,其实近来北地有些风声,说幸守夷夫妇私下去了豳州找道士求子,还建了一堆道观,但我却觉得没这么简单,但又想不清其中关窍,想请你听听是否有头绪。”   俞度林思索片刻,问,“何出此言?”   李瑞道,“去年去燕州,嫂子收到药方之后明显意动,我以为当时求子之心是真的。但我差人打探过,他只喝了一阵,后面再没喝药,好像再没有这样的心思。求子这个名头,我想是假的。”   俞度林眼神微动,“……夫君,你可清楚他们除了豳州,还去过哪些地方?”   这个李瑞倒记得很清楚,“先去陇县拜见驻军的幸景彰,才到豳州。”   俞度林对北地不太熟悉,家中又没有舆图,便问李瑞:“陇县是与古兀交界吗?”会不会暗地去了古兀?   李瑞离开北地时虽小,但听父母多年挂念,早已对西北各地名烂熟于心:“对,陇县是重点关隘,外面就是被古兀占了的西北等地。不过如今朝廷重视西北边境,处处都关注,据说幸景彰已在关中四地都设了驻军点。”   若是幸景彰在,真的能与古兀联通吗?俞度林不由否定了这个想法,继续问:“不知是哪些地方?”   李瑞:“宝鸡的陇县,咸阳,渭南的潼关,长安。”   就是这里!俞度林眼神骤然一动,“方才听父亲说,大哥是不是也在潼关?”   李瑞缓缓点头,忽然也明白过来什么,与俞度林对视,飞速思索着。   俞度林也陷入其中,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不过大哥作为军器监,身在潼关,似乎倒也正常,这些驻军点许多都在备战,但是道观除了祈福,日常还能做什么呢?洒扫、静修、炼丹、赐福……什么还能与这些有关联呢?”   可是通过她的言语,李瑞的任督二脉已全然打通,忽然喃喃道:“硫磺。”   “什么?”俞度林不解其意。   “硫磺,”李瑞说,“就是炼丹常用的东西,不过那玩意加上一些硝石还有木炭粉,可以做烟花,我小的时候,老大就在家里自己弄过一次,”如果他没记错,那时候李通文十三四岁,从父亲那里骗了很多钱,整日在茅房附近刮墙,猥琐至极,最后过年的时候炸了个烟花,狠狠挨了一顿骂。   北军肯定不是要炸烟花。俞度林眼睛不由睁大,二人对视一眼,顿时了然。李瑞不绝喃喃,“好大的野心。”   反应过来,俞度林拉着他坐下,“朝廷对硝石管控严格,这正是你的机会。”   安静许久,李瑞琢磨片刻,轻轻一笑,“我还真有办法能弄到。” 第284章   为给文德太子祈福,镇国平穆公主颜穆珍决定斋戒祷告四十九日。   短短几年,亲人接连离世,她心绪大起大落,精神不佳,气血也不足,握着经书便在马车上昏昏睡着。但回公主府的路上,车马却意外停下。   隐隐听得外头一阵喧闹,吵得她头疼,公主便出声问,“何事?”   须臾,随行侍女上前禀报,“回殿下,是一男子拦截车马,他浑身是血,似乎要求殿下为他伸冤。”   颜穆珍眉目一凛,“你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女依言答是,带着两名护卫走近前去,却见那男子清瘦至极,且满背是血,十分可怕,偏生他神情坚定,血泪交加,哀求道:“草民实在是走投无路,求殿下……求殿下为草民做主,能还草民一片青天。”   ……   “怎么了?”驸马见满脸怒色的公主,忙问。又接了扇子,近前为她驱热,“无论如何,消消气,别气坏身体。”另一只手拍拍她背。   想到方才听到的话,颜穆珍实在恨得厉害,忍不住咬牙,阵阵清风虽然令她稍稍缓解脾气,但再想想还是气得厉害,又骤然拍案而起,“这群混账!老九这个混账东西!”   谢川杉被吓了一跳,闻言,示意侍女们都下去,方才听颜穆珍说了来龙去脉,也不禁紧皱眉头,“他们如今这等行事,竟是毫不遮掩了。”   “那书生还是正经走了朝廷科考,层层报上来的名字,就这样被他们随手一划替了下去,不仅如此,还要赶尽杀绝,连安都府竟都不接这案子。”颜穆珍深深呼吸着,“如此不堪,如此一帮蛀虫狼狈为奸。”   “公主若有意为他讨回公道,不如再差人去地方详细查查。”谢川杉道,“我再令人把这些卷案调来,先留存做份记录。”   “我自是要去的。”谈到此处,颜穆珍撑头疲倦道,“只是其他兄弟更不争气,爹爹如今竟只剩下这个……东西,可选了。”这样的人,也配做皇帝吗?这样的人,真的能治理好大齐吗?   似乎与她想到一处去了,驸马一时也沉默住。只是他想,怎么就申冤到公主这来了?会不会是有谁指路?   半晌缓过来,公主才问,“郡王今日在府里吗?”   侍女答,“回殿下,今日刚回府里呢,北军那边也送了礼来,郡王似乎与信使认识,正在前厅叙话。”   “哦?”公主诧异,北军?只是不知是小幸将军和洪将军?还是……   “末将拜见公主殿下,拜见驸马。”到客厅时,李施平起身,恭谨向二人行礼,才道,“将军和夫人挂念家人,特地差末将送些北地特产来。”   谢珩羽打量着他,一年过去,李施平倒颇有些脱胎换骨的意味,不仅行事更加沉稳,整个人也更有气度,甚至隐隐有了一分他叔夫的影子。   公主道,“我们也挂念着他们。只是怎么从北军来?”如今应该在西南驻守才是。   “娘,小叔和叔夫在豳州拜道士求子呢。”不等李施平回话,谢珩羽插话道,“这位小李,就是去年和我一起在霸州学琴的。”   李施平不愿表露出不敬,于是安静地再次行礼,驸马才开口,“小李如今住在何处?之后有甚安排。”   “回驸马,末将住在驿馆,还要去文德太子殿下府上送礼。”李施平如实答。   听到此言,又触到难过处,公主不免有些动容,“也好,他们是重情义的。”谢珩羽想起李施平如今应该在澄波军干活,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消息,便道,“那我同你一起去吧,我也想探望舅母和弟弟妹妹。”   ——   在豳州停留几日,本想避暑,然而暑热追着人不肯放过,沈知节便提议请他们去熊山避暑。   动身前夜,谢相呴勉强恢复了些精神,他爬到李宿背上去,附身伸手,为李宿按头,也学了一些技法,手指灵巧的按点额头,问:“现在古兀内部正斗得厉害,怎么不去西北?”   李宿闭上眼睛:“西北风沙大,丹州路远。”况且已经去过陇县了,再绕路回去岂不麻烦。   谢相呴贴着他耳朵:“难得过来一趟,我还是想去你的故乡看看。”他停下手,环抱着李宿的肩:“世事无常,不想再等。”   一切都变化太快,难以把握。原来也许人连尘埃都不算。从前想时日还长,想要去到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去到,如今却觉得渺茫。他忽然明白李宿为何更愿意握住那些实有的东西,如此才能明确存在。   反扣住谢相呴的手,李宿翻过身来,把他抱在怀里。抱着他恍若抱着一只脆弱的白瓷瓶,全然不舍得用力,只想悉心爱护,用尽一切。   直到谢相呴回应地蹭了蹭他,轻声催促:“你说。好不好嘛?”   到底颜郜懿的死去,对他是一种重创,李宿忽然后悔,为什么在明州时执意要他杀六皇子,若是当时自己再铁石心肠一些,真的强制谢相呴下手,那么此时此刻,他们之间会不会已有一道天堑。   “好。我们去西北。”   他也很想带谢相呴去到那一方天地。   于是二人又果断启程往回走,此举虽然不似他们作风,但一干下属自是不敢置喙,李宿留了楚蔚威与沈知节在此继续料理诸事,一路毫无牵挂。   其实他自己也许多年不曾踏上这片故土,与身旁的谢相呴一样陌生,只是在听到一口西北话时,在脑中发觉自己可以立刻接上一句,方有些迟来的近乡情怯。   之后先进叠州,这里大多山区,树木成林,全然清静幽凉,路过一涧小溪,水流湍湍,兴许周围鸟鸣清晰,或者四周太过静谧安宁,抬头只看见参天的绿意,点点细碎的光,湿寒的雾气反而驱散暑热,难得引起谢相呴的好奇。   循着声音往上走去,终于看到一潭小池,也同样清澈,谢相呴便对李宿说,“郎君,我们在这歇会儿吧。”   颔首应下,李宿直接脱了外衣铺展在石上,才让谢相呴坐下。   也并不推辞,轻艳一笑,谢相呴直接坐在他衣上。而后低头静静看着水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宿也顺他的目光望去,荡漾的水波中,他们的面容倒影在其中,小虫漾起细微的涟漪,不知名的鱼在其中时缓时急急摆尾,不知道遭受怎样刺激。但谢相呴似乎看得入神,目不转睛。   于是李宿在他身边坐下,手按在他身后,无声地将他环在自己怀中。也察觉到李宿的细微动作,谢相呴直接歪头,靠在他肩上:“从前只觉得文金、银鱼那样的花色才好看,这些小鱼都有些灰扑扑的,说丑陋似乎太过,但也的确普通,如今却不那么想了。”他忽然觉得,想通了许多,心情也缓和了。   李宿:“是否因文金常困于浅池或缸中,而青鲫草鲢于山水中自由,所以有此想法?”   水声仍在耳边持续响起。谢相呴嗔问,“亲亲在郎君眼里,只是这样以色取向的浅薄之辈吗?”   自然不是。可是看着青木流溪间鬓如乌云,肤白胜雪的人,他觉得自己更该被冠以这个名头。这样想着,不由侧头在谢相呴唇角浅浅啄吻,“色之美,目遇之而成。生之美,却是天地大德。亲亲所言或许不在鱼之乐,而在观鱼者从容。”   谢相呴想轻叹一声。可是最终却是笑,眷恋地靠近李宿,“你已经把我完全看透,我该何去何从?”   可你已经完全掌控我心,我该如何存活。想反问他。但终究作罢,李宿没有回答。   谢相呴略一抬腿,足尖越过水草,鞋底轻轻点过水面,继续道,“我还没有说完。”   李宿见他鞋面已经不小心沾湿,把他腿抓回来,“亲亲请说。”一面已经脱下他鞋袜,还好,此时还没有打湿,才道,“此处寒凉,不要贪玩。”   “谢谢你啊,又让你担心了。”轻笑过后,谢相呴仰头看他,“我想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难道真是言江湖之大,自由之贵?”   隔着好远,依旧听见原处清脆胜过前一声的鸟鸣,又渐渐隐入深处。   沉默须臾,李宿答:“不在江湖之大,自由之贵,而在相忘。”所以谢相呴要在白明台说放过他。各全其性,各得其天吗?其实他认可这一点,谢相呴是对的……不,他也完全不认可。手已经紧紧扣住谢相呴的手指,虽不曾看他,意味却坚决。   谢相呴:“缸池非囚,心拘则囚。”可是这次却任由手被李宿紧紧握住,没有喊疼,也没有抽出的意图。   二人安静许久,久坐此处,寒意渐袭,甚至快完全打败暑热,心中念头千回百转。李宿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却道,“我们未驻足前,它们已在此中生,此中长,此中死。不因我们美,不因我们丑陋。但我早已看见你。”我再无法归心为素,亦无法无尺无量。见你是我生机中最不可相忘的。   谢相呴长久凝望着周围,目光四下移动,最后还是落回李宿脸上。停在心上。   “郎君,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铺垫这样久,他终于还是开口,“第一件。我要你爱惜自己如爱惜我。”   并没有立刻回答,李宿只反复摩挲着他的手指。   谢相呴继续道:“第二件,如果有一天我先你离去。我不准你拘束己心,我要你准许遗忘。”   话音防落,他已经被李宿重重拢入怀中。   “你在强迫我。”李宿说。   谢相呴却眼带笑意,“你答应我。”   李宿很执着:“不。”   如山一样可靠的人,也有山一样的海枯石烂,却岿然不动。可是生命不是,生命是指间一息,是转瞬即逝,其实谢相呴已极力劝解自己,他都活到了如今,身体被李宿养得健康,未来也一定能活过而立,不惑,甚至与李宿真正白头都很有可能。但劝解中反而越发清醒。   攀住李宿,亦沉沦在他怀里,谢相呴不再等他回答,道:“第三件事。我要你一直爱我,直至见天地如见我,见我如见天地。”直至心也不随我生灭。   因你将全部的情给我。   因我也早已看见你。 第285章   叠州实在是避暑胜地,二人一连停留好几日。水连满目碧色,碧色连竣山,山连云,没入层层天际。   也因为处于山区,古兀人并不多,但李宿还是为他换上一身古兀长袍,齐人如今穿衣多是圆领大袖,褙子长裙,古兀人却着长袍坎肩。   谢相呴穿着新奇,在李宿面前转了个圈圈,靠红色袍边微微飞扬,倒是轻灵中带着飒爽。   回头看李宿,见他笑意浅淡,将谢相呴拉回,“我给你梳辫子。”   于是不再瞎转,谢相呴便乖乖在他身前坐下。他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不曾自己梳过头发,但见李宿将他头发分成四股,手指在发丝中灵活穿走,很快编出两个长长的三股圆辫。   他的手明明这么大,构造出的东西却那么精巧,谢相呴伸手摸过辫子,十分细致,整整齐齐,每一股头发都不多不少,不僵硬也不松散。   而李宿已在他鬓后各理好一个小髻,白玉兰花的小玉插装饰其间,盈盈可爱。   看着照子中的他,李宿终是没有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过他自觉此举到底有些不敬重,没有久久停留,所以又很快收回手。   谢相呴却抓起他的手掌,放在自己头上,甚至还主动歪头蹭蹭:“想摸就摸呀。”   李宿不语,也没有动作,只低头专注看着他。为他目光所激,感受到自己又在一寸一寸被侵蚀,谢相呴眼神微移,不觉有些脸红:“许多更过分的事情,你不也做了吗。”声音却渐小。因李宿侧头吻过他发间的玉兰小插:“嗯。”   ——   “多谢郡王。”李施平接过谢珩羽亲手点的茶,神色仍是不咸不淡,态度却算恭敬。   谢珩羽问,“此来安都,怕不只是为了送礼吧?”   李施平颔首,“是。”还是不多说。但谢珩羽很耐得住性子,只道,“你在叔夫手下做事,自有你的机密要守,我不会多问,不过我的确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这回认真些。   本以为还要和李施平拉扯一番,不想李施平直接放下茶盏,抬眼看他,“郡王若需要,告诉我便是,只要不危及夫人和将军,我都尽我所能去做。”   心下一阵诧异,谢珩羽倒也不再客气,颔首:“好,那辛苦你去提醒提醒我那个九舅舅,他对我可是很不客气。”   ……   一日后,周瞻安排好的臣子便又提上了一道弹劾折子,直指九皇子麾下臣子大肆敛财,行事张狂,官家只派人详查,暂且不曾定论。而驸马又恰在此时递上折子,同时揭露地方学子被替换功名一事,引得官家震怒,一时引起轩然大波。与此同时,与九皇子曾经结怨的部分官员也恍若嗅到些风声,开始不动声色向公主府靠齐。   此时李施平已经离开安都,察觉到异动,公主自然第一时间召来谢珩羽,直接问,“事情是你做的?”   谢珩羽本就不想再绕弯子,直接颔首承认:“是,母亲不是本就要替那个举子讨个公道吗?既然都是九舅舅管束下人不力,不如一起揭发才好。”   若只一件事,尚且是为正义公理,同时揭出两件事,还拉其他官员上奏,意思不言自明。公主深深闭上眼睛,不想看令她操碎心的谢珩羽;“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娘,我很清楚。”谢珩羽坚定道:“如果只有九舅舅可以,那我宁愿登基的人是我叔夫。可是既然我叔夫都可以有这个想法,我为什么不能有?”   公主不解地看着他:“因为官家是你外公?你有他的血脉?”   “不,因为我是一个人,我可以想要。”谢珩羽道:“如今有机会可以争取,我也想争取。”   争取?真的要搅进这无穷无尽的风浪中吗?   沉默许久,公主道:“我再想想。”   ——   离开叠州,大片草原已经长到膝盖,天朗蓝头,云朵朵堆在天边。马蹄踏惊起一片飞虫,嗡嗡地绕着马腿打转。野花也开得不管不顾,遍地皆是。   鹅黄粉白,还有一丛一丛紫莹莹的野苜蓿,风一吹便齐齐弯下腰。   如斯美景,令人心旷神怡,谢相呴骑在马上,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跑疯了。风灌进袍中,袖子鼓得如同两只粉翅。策马狂奔时想回头看看李宿在何处,却又隐隐明白他始终会紧随着自己,于是愈发不管不顾。直到脸颊都跑得泛红,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气喘吁吁,下一刻都可以瘫倒李宿怀中,眼睛却亮如清溪。   “郎君——”暂且驻马回身,心情似乎也随风一般畅快,谢相呴单手侧在脸庞,朝李宿呼喊:“这边!”声音出来时,自己都被惊到,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喊得这么大声,只是不等回应便又策马跑开。   李宿骑在马上,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始终追着他。自从豳州离开后,多数时间不再腻于马车上,所以谢相呴的骑术比从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换缰,压浪,转弯时膝盖自然夹紧马腹,他只要愿意学,什么都进步得很快。谢相呴就是这样一个十足聪明的人。   终于行到草坡尽头,一片盐池。水面不大,四周结着一圈白花花的盐壳,四周没有树木遮挡,水面晃得人眯眼。只在书里看过相关描述,这些安都和南北都是没有的,于是谢相呴在池边勒马翻身,李宿也紧随着下来,把两匹马的缰绳交给随行亲卫,亲卫便知趣退远些了。   蹲在池边看水,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感受一下,一簇小花已经递到他眼前。   粉白鹅黄相见,点缀紫色,都是这片草原的颜色。谢相呴伸手拨弄花瓣,指黄色五瓣小花:“这是什么?”   李宿答,“委陵菜,可以吃。”   谢相呴又点点鲜艳的粉白团花,“这个呢?”   李宿说,“狼毒花。全株剧毒,不能吃。”   谢相呴站起来,偏要低头去嗅,回:“紫色的是苜蓿吧?这个我已经认识了,马儿喜欢吃。”还是忍不住崇拜地看着李宿:“郎君,你好厉害呀。”   “谢谢。”环住他的腰,李宿看看花,再看向他,“本不想摘下。”   “摘的很好呀。”若是李宿摘给他的,暂且就不要问花的性命了吧。谢相呴轻声说,“我要你把它们簪在我头上。”声音不觉带上两分期待。   或许这不算什么,却是李宿亲手摘给他的,别样的珍贵。而李宿已经将那些花别致地为他簪好,谢相呴看着水中倒影,十分满意。不觉侧头与爱人耳鬓厮磨片刻,才羞赧说,“郎君,我要再听你说一遍那句话。”   李宿亲亲他唇角:“亲亲很美。”   谢相呴轻哼一声摇头。   李宿环紧他,看着他发间狼毒花,这样明丽夺目的颜色,也不能抢占谢相呴的丝毫耀眼,“亲亲姿容艳绝,举世无双。”   虽然很动听,也难得李宿把甜言蜜语说得这么直接,可这句却不是谢相呴想听的那句,只想委屈咬他一口,“你果然忘了吧。”   可是从前李宿表明心迹的那些话,每一句他都还认真记着呢,真是……   终于不再逗他,眼底笑意快速掠过,李宿道,“你很美,见之不忘。”   心弦似被漫不经心挑拨,却掀起惊涛骇浪,终于等到他想听的那句,情意一如数年前,没有变化。踮起脚尖,谢相呴回身捧住他的脸,郑重地吻了一下。   又腻歪一阵,李宿才出声提醒:“那有个土窝。”   谢相呴移开目光,抬眼看去,就在不远处盐池东边。不过也不同于以往见过的山洞,土窝入口窄而规整,边缘的土壤被刮得十分干净,露出下面的土层。   牵住谢相呴的手,二人并肩走近,见土窝旁边还散落几块碎陶片。用靴尖轻轻踢那些陶片,谢相呴抬头问他:“硝土是不是就是这么刮的?陇西一带的盐池边上出硝土,老法子则是刮土淋水,再熬成硝。”因硝石还是不足额,他也看了许多书了解,想要解决此事。   “亲亲连这些都费心去看。”李宿扫一眼土窝深处。   “这是你我的事,自然都要上心。”谢相呴往他怀里软软一靠,先前不觉得,这会儿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累了,瞬时只想密不透风黏在李宿身上,甚至有些想让他抱自己,就在此处哄自己睡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如今真的是被李宿惯得没变了。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一缕正好落在他唇边。李宿伸手把那缕头发替他别到耳后,手指在他耳垂上停了一瞬。“走吧,进去看看。”   “啊?”谢相呴顿时又清醒,望一眼黑黢黢的洞口,有些犹豫。   李宿道:“我在。”   唉,谁叫自己离不得他。谢相呴只能颔首应下,随李宿进去。   土窝狭小,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李宿走在前面,一只手向后伸着,牢牢牵着谢相呴。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头顶塌陷处漏下几束光柱。再走十来步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碎石,四下浮一层极细的灰尘,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谢相呴忽然紧紧反握住李宿手:“有血腥气。”才明白李宿为何要入内。   带谢相呴又往深处行进几步。土窝尽头的空间稍稍宽敞些,能容四五人站立。地上堆着几只木箱,箱盖半开,里面胡乱码着灰白色的半成品硝石块,旁边仍搁着两口小铁锅,而锅底还残留着熬硝留下的白色结晶。地上则更加糊涂,随意散着几只粗陶碗和一干木勺。   秘密的土硝作坊是谁的?是更远的地方来的私商,还是古兀人也在探究这些?   二人沉默着思索,而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只木箱,箱盖没有完全合拢。箱盖边缘的缝隙里,有一双眼睛小心地注视着他们,微微而又兴奋颤动。 第286章   不消多时,外间一阵打斗声,李宿却岿然不动,拉着谢相呴的手,问:“亲亲听见了吗?”   “嗯?”谢相呴不解,“什么呀。”   握横绝出鞘,刀刃直直捅入木箱之中,一穿到底,抽|出后又捅向另一个木箱,依旧对穿,李宿道:“有老鼠藏在这里,它在喘气,还受伤了。”   谢相呴顿时会意,微微挑眉:“哦?”一时间也玩味起来,手指柔柔抚到李宿握刀的手,若有似无地点点他手背:“既是老鼠,何必脏了横绝,郎君不如放火烧了此处,才算彻底除患呢。”   !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呼吸不免更急了一息,连忙慌张压下,生怕被彻底察觉到位置,脑中也急速思索着该如何做。可是目光透过缝隙,却不由自主地滞留在那个袅袅婷婷的身影上。   从前只见过他绝尘胜雪,弱不胜衣,不想他穿上古兀衣袍,反倒别有一番风采,这样鲜亮简洁的颜色,更显明丽飞扬。即便说着要自己命的话,可眉峰微挑,瞳亮如琉璃,一双似笑非笑眼,却也隐约令人痴迷。   越是如此,越是静压呼吸,不敢让他们再有察觉,只能心怀侥幸,在此绝望等待。   而李宿搂住他,并未收鞘,“亲亲爱我。”   谢相呴只轻轻推推李宿,欲拒还迎,“正找老鼠呢,干嘛呀?你真坏。仔细它突然窜出来咬你一口。”   全然被他使坏的狡黠小模样倾倒,李宿把他完全搂紧怀里,“他不敢。”倒是低头,此时此刻忍不住想要亲亲谢相呴。   难得他这么轻狂,于是谢相呴也由他去了,推了两下便不再动作,软腰倒在他臂弯间,任由他一下接一下亲自己的唇角,浅尝辄止又情深意浓。   还想到另有一人在此处,此时或是聆听或是窥探,不免羞赧且莫名有别样的异感,很快双颊绯红,引得李宿又伸手抚摸:“害羞吗?”   谢相呴别他一眼,埋进他怀里,伸手抱住李宿摇晃:“哼……你又不羞。”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李宿方才作罢,将谢相呴从怀中放开,亲卫向他们抱拳行礼禀报:“将军,十三个杀手,古兀人,已经全部解决了。”   李宿问:“能看出是哪个部落的吗?”   亲卫摇头道:“末将惭愧,尚不明确。”   环视一圈,谢相呴扬声问:“阁下还不出来一见吗?难道是真的想葬身火海。”   ……静默一瞬后,木箱处终于有了些微动静,而后从最角落处狼狈地爬出一个人,摸索着站定在几人面前,他一身古兀着装,浑身是血,衣袍都已破烂,只在看清他面容时,谢相呴不由愣住。   “竟然是你。”他道。古兀王子再没有之前的桀骜,眼神都有些沮丧和灰败,秋后霜草如是。只是依旧保持着警惕,有意与他们保持距离。   阿拉坦答:“难得你还记得我。虽穷途末路,但能被美人记得,他总归会开心点。   察觉到李宿握他手的力度,谢相呴不动声色敛眸轻笑,阿拉坦才继续道:“我有今日,也要多谢你们夫妻。”   自父王将他换回古兀,他便因此耻辱备受嘲笑,自然也被冷落,而在父王认回乌日塔那顺,并且倍加宠爱之后,他的境地更是彻底无人问津,终于被几个兄弟驱逐处草原围杀。   至丹州时,他身边的勇士们为保护他已经都死去,他仍不肯放弃,就此赴死,于是仓促逃到这里,没想到……   “留他一命。”李宿牵着谢相呴转身,对陆续进来的亲卫吩咐:“戴上镣铐,秘密将他送去陇县。”   迈出两步,谢相呴回头看阿拉坦一眼,不想阿拉坦仍有些执着地盯着自己,真是痴傻。于是只是得趣一笑,便转过头去,贴靠在李宿手臂上,随他离开。   久在土窝中,忽然得见外间灿灿烈阳,明亮得令人不适应,好在他眯眼之前,李宿的手掌已经贴在他额上,预先为他挡住刺目的光。   谢相呴问:“郎君留他性命,可是打算以此制衡乌日塔那顺。”   “是。”在这些事上,谢相呴总能稳拿住他思绪,李宿道:“乌日塔那顺深得恩赫喜爱,待古兀内部稍定,他定会设法南下。而阿拉坦如今虽落魄,但他母亲的部族强大,或许还不至于山穷水尽。能令他们内部自乱最好。”   “那不如让他先给母族写一封求助信吧。”谢相呴往李宿怀里撞,仰头问他:“你有没有看到,他一直盯着我诶。”   李宿捏捏他脸颊软肉,却面无表情:“不如让古兀迎回一位独眼王子?”   “不必这么残忍吧。”谢相呴道:“遇到也是有缘。”何况他早已不畏惧这种凝视。   “若让你不快,杀了他也不为过。”俯身将谢相呴抱起,让他坐回马上,换做李宿仰头看着他:“不差这一个古兀王子。”   俯视李宿的感觉,从来很有意趣,有他在,谢相呴也不必担心自己是否坐稳,反而倾身摸摸李宿的脸:“不要啦,我没有收集人眼珠的习惯。”他愉快地收手:“走吧,我的马夫。”   李宿一笑,为他牵马,继续向辽广草原行去。   ——   自从帮那举子上奏后,好似有许多冤案不平都递到了公主府面前来。颜穆珍自然不是全部应下,而是一一差人查验。她倒是希望这些都是假的,只是那些与九皇子对立的臣子为了激她去打擂台而捏造出来的——   然而事实终究令她失望,未曾想到颜郜释的势力竟然已经膨胀到这等地步,行事如此不管不顾,视天理王法于无物。   在书房枯坐一夜,颜穆珍终于起身推门,却发觉驸马坐在门前等她,衣上露珠,似乎也呆坐一夜。   她一时好笑,忍俊不禁,“快起来,你怎么这么傻?”   谢川杉撑地要站起,无奈腿已经全然麻住,颜穆珍便更加好笑,伸手来拉他,夫妻二人颇为窘迫地扶着门框站起,谢川杉道,“左右也睡不着。”   他于朝政上没有什么天赋,也算不得十分敏感,但已经和几位新来的幕僚,将颜穆珍在追踪筹备的事情都一一整理好,从袖中拿出册子放在她手心,“你不要着急,也不要听别的声音。我等你慢慢想。”   颜穆珍不免动容,轻轻反握他的手,二人一起步入园中,清晨凉爽的气息似乎唤醒精神,也让萎靡的灵体都为之安宁镇静,颜穆珍道,“我从来没有这种野心,也不觉得自己能做好。”自古以来也只陈朝一位女帝,其上道路如何艰辛,她不是不知。而过去的三十余年里,她也的确从没学过什么治国本事,她也自觉没有这样强的能力和气魄,可以驾驭统领庞大的朝廷和国家。   甚至能猜想到,她大概做不出什么真正的实事,更大概会被架空,可是只让她眼睁睁看着,不为此一搏吗?心中到底不平。   深吸一口气,颜穆珍道,“我还是决定上奏。”   ——   “替朕看过郡王郡主了?”官家问。   应逍之颔首,“郡王与郡主孝顺,臣去时,还在誊写文德太子生前所写棋谱。”   官家手中笔一顿,“可有带回宫中?朕想看看。”   早料到官家会有此要求,应逍之将他们誊写的棋谱呈上,前页的字体还尚显稚嫩,不过一片真诚。手指划过那些字迹,官家双眼又逐渐湿润。   老九阴毒,怕是不会善待他兄长的子嗣,他更不想皇权旁落到颜氏其他旁支头上,如此,只会对他的儿女更加不利。   便问应逍之,“科考替名一事差得如何了?”   太子已去,他自是不愿追随九皇子。对于自己该何去何从,应逍之心中已有明确的打算,垂首:“公主今日亲自上了一封奏章。”   官家,“呈上来吧。”   查看之后,他先是诧异挑眉,而后神色越发凝重。   他的女儿终于也决定踏入这场风波,先给老九重击,历来上报的事务历历在目,而又触目惊心。实际多年为帝,如今又这样情形,他已经感觉不到气恼,缓缓放下折子,坐在此处,只有一丝迷茫。   昔日他也同样坐在此处,那时却在感慨女儿与这些皇子的不同。她更似一个人,完整而纯粹的人。如今呢?自己是否后悔?   但只在此中片刻,官家便已经下了决定,轻笑一声,“应逍之。宫中新进了一些牡丹,你陪朕去看看吧。”   ……   当日下午,官家在宫中赏牡丹,写下半首六州歌头,这样关头,臣子无不揣测圣心,纷纷传递,待到贤王府时,已是夜晚。   “皇兄也真是后继无人了,竟然拉上他女儿打擂台。”颜寄随看过后冷笑一声,不以为意,“可是咱们这位镇国公主,可别被人拿了刀使。”说罢不再久留,大概是去与外界联系了。   肖雁荷倒没说什么,随手在旁补画了一朵牡丹,直到再度看到小芍缄默地出现,朝她招手,“来,让娘亲抱抱。”   小芍听话地哒哒哒跑到她跟前,被她抱在怀里坐下。先注意到那朵水墨牡丹,伸手抚摸,又不解懵道,“娘,看不懂。”似乎委屈抱怨。   “无妨,小芍还小,的确有许多字不认得,娘都会教你。”她点着纸上的字,一个个同她讲解:“这个字读群,群者,聚合一处,同类相集……”   笑群芳众,趋炎弄,争绚宠,尽平庸。   烈焰涌,焚骨痛,炼筋穷。愈从容,一霎春雷动。   根如铜,冠如虹,枝横纵,擎荒冢,势峥嵘。   万代垂名,岂在碑文颂?自辟玄踪。   看取洛阳城,不待晓催风,独立寰空。   其实词简单,意也清晰。官家在明确告知众臣,他亦愿意扶持自己的女儿,继续与这一干文臣作对。他并非只九皇子这一个选择。 第287章   行到金城,日坠西山,天染青灰,沉淀为翠蓝。带月光迷蒙的黑如流水漫开,过草尖与野花,过苍山与融水。   久久凝望许久,谢相呴说:“好漂亮呀。”   身旁的李宿没有回应他,只将手搭在他背上,已然闭目。   风也从西边来。被烈日灼晒整日的草叶,终于等到这阵凉,卷过清淡而微苦的草香。   虫鸣不曾歇落,谢相呴推推李宿,李宿会意,躺倒在草原,谢相呴便顺势爬到他身上,随手摸着一旁的草根,摘一朵委陵菜别在李宿发间。   二十年前,十年前,他肯定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草原上撒野。真傻,真不可思议。   真幸福。   捧着李宿的脸亲亲,谢相呴摘下一根草逗他,用软软的草去拂他的鼻子,眉眼。可李宿全然不怕痒,甚至还有一丝淡笑。   于是谢相呴不甘地去摸他的腰带,试图要层层解开,李宿终于出声:“不闹。”   谢相呴不听,继续抠他的衣带,李宿却忽然示意他噤声,睁开眼来。   虽然不解,但谢相呴也规矩停下动作,只往他身上向前爬了一阵,两个人面颊紧贴着,遥望远处。   星星似乎碎碎,又有丛丛挤挤挨挨,谁把一掌珍珠撒在墨蓝缎,偏亮到看起来近得伸手就能够着。   而远处的小坡上,五六匹狼正在草间行走。   谢相呴不由屏息,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景物。   月光薄铺,草镀银灰,而风吹浪,一浪一波地又往远处滚去,滚到天边,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夜。   细细看去,才发觉几只小崽被掩住身形混在中间。   李宿道:“才出生两个月。”   谢相呴不曾回答,目光却渐渐柔和,融化在燥热又凉爽的月夜。   他仿佛看到爱人幼年的模样,他被不同于自己的动物喂养,第一次睁眼,第一次发出呼唤,第一次爬在地上行走。   他的生命如此孱弱易脆,如此漂浮不定,他在野外衣不蔽体,没有同类。   他的生命却又如此广袤无垠,如此茁壮坚强,他融入其中,学会狩猎,又走出其中,直立行走,跨千山万水,来到自己身边。   尽管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模样,可仿佛又已映于眼前。看着摔跤又被大狼叼起的小狼,它们渐渐模糊走远。   谢相呴垂下眼睛,泪水滴落在李宿眼中。   李宿方才回神,收住他的目光,顶指擦去爱人的泪水,“怎么了?”   谢相呴微微摇头,他并非悲伤,可是泪如泉涌,紧紧回抱住李宿,脸埋入他颈中。   我好感谢你来到我身边。   天地大德曰生,我也感恩天地生你。   渐渐地,李宿似乎体察到他的心情,长长地呼吸。谢相呴问他:“你要嚎一嗓子吗?”   沉默一阵,李宿却说:“我已经不会狼嚎了。”难以察觉的恍然。但事实是,为人数载,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该如何和狼群沟通。   谢相呴却说:“那就随便叫一声。好不好?”他说罢,撑着李宿的小腹坐起,不成调地学着:“嗷——呜嗷呜嗷——”   可是他的声音尖尖细细的,更像小兽嘤嘤,毫无威势,李宿忍不住将他搂着反复亲了又亲,亲到谢相呴都有些怕了,而后才微微仰头,嚎叫出声。   他突出的喉结轻轻滚动,胸腔深处推出嚎叫。声音低沉、绵长,粗粝的震颤如风语。   它不尖利,却极有穿透力,谢相呴虽就在他身边,却觉这呼喊已经传遍草原。   而不知何时,已经远去的狼群竟然又跑回一只,它停驻坡地,尾巴低垂,弯身朝这边望。   于是李宿持续着狼嚎,方才更高更远,好似借夜风飘远,在星星碎碎的天幕下传开,又缓缓散开,散成月光里看不见的涟漪。   谢相呴依旧趴在他身上,更清晰地感觉到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自己的心口也跟着嗡嗡作响。   偶尔李宿收声,低头以唇擦过谢相呴的发顶。草原重新安静下来,虫鸣又起,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但只在须臾之间,远处的狼群竟然也传回回应的狼嚎,与李宿的声音别无一致。于是李宿也继续回应。   谢相呴不知他们是否有已经重新联系理解,只是感动得欲热泪盈眶,可却见那些狼重新聚集在山坡,而后李宿突然就将他横抱起来,转头就跑。   !   谢相呴一时惊诧,第二滴泪水还没来得及掉出,便听身后狼嚎愈盛,自己被李宿搂在怀中,耳边呜呜风声。   “怎么了?”他睁大眼睛问。   “叫错了,”李宿快步在草原中奔跑,同时将他牢牢抱在怀里,半晌终是忍不住笑:“它们以为我在宣战!”   紧贴着他的胸腔,谢相呴一时也大笑起来,捶捶李宿胸膛,催促:“郎君快跑快跑!”   他趴在李宿身上,往后看去,狼群果然已经匆忙追来几只,只不过距离还有好远一截,李宿是跑得很快,所以谢相呴笑声不由更急,散入风中,继续捶李宿的背,一面扬声:“嗷呜呜呜呜嗷——”   待他声音一出,无异于挑衅,身后狼群明显追得更迅速,抱着他的李宿也随即跑得更快。   谢相呴笑倒在他怀中,眼泪都快出来。李宿拍一下:“还笑。一会儿我们一起吃你。”   “我好怕怕呀,”凉爽的风不断袭来,谢相呴牢牢贴在他身上,感受周围景物不断变化,大喊:“那你可要大口一些,我不想别的吃我。”   笑容今夜持续停留在李宿脸上,他答:“好!”抱着心爱之人跑得更快。   一连奔出三里地,好在狼群中还有幼崽要照顾,没有穷追不舍,本就是夏夜,李宿放下谢相呴时,已满身是汗。   停在溪流旁,谢相呴气喘吁吁坐在草地上,缓了好久才道:“好累呀。”   李宿笑眼别过头去,呼吸已经快回归平静:“是吗?”谢相呴累在一直挑衅狼群了。   “哼,是呀。”毕竟李宿跑得这么快嘛。   古兀衣袍又不像齐人衣裳那样轻薄,毕竟夏夜,谢相呴也热得不轻,左右环顾四下无人,便抬眼仰视李宿,眼神中别样暗示。   只与他对视一瞬,李宿便明了他的意思,利落解了腰带,将外袍中衣都随手扔在地上,转身赤膊走向不远处一条静谧的小溪。   他背对着谢相呴,月光把他赤着的上身照得清楚。   谢相呴手指挑入自己的腰带,静静看着李宿,他已经踏入溪中,骨架本身就大,肩宽腿长,背肌紧绷地贴着,无可挑剔。   腰带已经被解开,凉爽的气息顿时扑入怀中,好在李宿给他梳了小辫,发丝不会黏住。谢相呴拉开衣襟,露出衣襟。   而溪边的李宿已经开始擦洗身体,他小臂到手腕那一截青筋浮出,弯腰时腰侧的肌肉随着动作往里一收,劲窄得毫不讲理。似乎察觉到谢相呴的目光,转过身来,胸前已被打湿,尽是水珠,顺着中间那道浅沟往下淌过肌理更分明的腹部。   身上亦只剩下抹肚,明明方才还闷热,现在已经凉飕飕,停在溪边,李宿伸手来牵他,谢相呴迟疑一刻,才踏入溪中。   水更加凉,没过小腿肚,竟然觉得有点冷,谢相呴径自往李宿怀中缩去。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李宿的身体还是那么热,他手掌也覆在谢相呴微凉的背上,轻微疑惑地问:“嗯?”   手指却已经解开他背后抹肚的系带,谢相呴嗔道:“你做什么呀。”却顺从地贴入他怀中,二人再无阻碍,紧密相贴。   方才疾跑过后,此时听着周围的一切,都略显寂静,唯有兴奋持续着,久久不能平息。世上万物,只剩下眼前亲亲。   李宿低头,手指弄着谢相呴的唇:“好不好?”   唇微张微合,其实已悄无声息被他|揉|开,四下荒野,天为被,地为床,明明只是想想而已,反都让人觉得别样意趣,使人已经半步沉沦。   哪里会拒绝,哪里能够说不好。谢相呴只是一笑,似乎话罢千言万语。   枕流漱石,溪声潺湲,如诉如慕,而碧草萋萋,卧在青石之上,听水自高处来,又向低处去。   水从石隙间穿过,泠泠作响,低头看去,久久互相对视着,谢相呴盈盈楚楚,也似水柔俏。他眼睛是一泓清泉,一汪秋水。   所以溪声也婉转。风来疑有语,水动似相撩。不辞山月晚,一枕共云遥。   ——   不过几日,刑部就交来结果,吏部十九名官员皆被罢免,而九皇子则因行事猖狂被官家痛斥,勒令禁足府内,不得外出。   与此同时,李贞终于借探望父母的由头,第一次出宫。   虽然书信许久,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贤王夫妇,李贞并不客气,直接给出消息:“官家早就不信任童皓、覃勉二人,认为他们是幸守夷一派,我看殿下要早做打算,争取这个位置落到我们手上才是。”   贤王道,“此事本宫已经同九殿下提过了,他会想办法去做的。只怕依如今的形势,官家是非得扶一个镇国公主一派的人上去了。”   李贞却冷笑一声,“哦?未必。童皓和覃勉既然是幸守夷一派的人,难道公主和幸守夷就没有粘黏?官家可是很清楚这一点。他十分忌惮幸守夷,但凡有些微和幸守夷有牵扯的,或有风险的事情,他都会否定,绝不会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   微微挑眉,肖雁荷也以为如此,依她所见,官家如今是有几分不得不用公主的意思:“但如今两派相争,他总会给公主留下什么东西的。李公子可有方法查探?”却也不至于毫无感情,到底是多年唯一的女儿,宠爱无限。   “这不正是王妃的机会么?”不想李贞反问。   夫妇二人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不曾接话。时间紧迫,李贞也并不与他们浪费,直接说出他揣摩的想法,“俞家,肃仪嫁给了九皇子的伴读,偏又是幸守夷的弟弟,官家不会管这株墙头草。至于蔡家,官家是留着自己用的,还有肖家,官家如今也很是信任呢。”他直视着肖雁荷,“王妃就不向家中争取一下,尽早抢占先机?但凡晚一步,想来是要后悔莫及了。”   肖雁荷心中清楚,她没那么大的能耐说动父兄,尤其是哥哥。更何况现在贤王还没有什么势力,九皇子又被打压到底……但是,若能让他们和公主结仇,他们便自然地,也不得不站到这边来了。   便答,“我会设法的。” 第288章   其实一整夜都未怎么睡,反复听着水声,好在西部的天亮的更晚,约莫辰时,他自李宿怀中醒来。   手撑在一侧,衣物下是软和的草,手随便一伸甚至能触到露珠,但身下是李宿的怀抱,谢相呴肆无忌惮地伸了个懒腰,看见天边一线鱼肚白,又埋下头去,在他怀里哼哼,“都还没睡够嘛,这才多久。”   大概因为身处此地,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太过尽兴,至于五更天,谢相呴都觉着自己有些晕晕乎乎脚底发软了。而清晨的草原,十分清爽,凉意阵阵,没有丝毫暑热,李宿的体温又中和了这一点,让谢相呴只想赖在他怀里不睁开眼睛。   李宿拍着他的背哄他,轻声说,“日出。”   此言一出,谢相呴才迷迷蒙蒙睁开眼睛。   一轮红日果然缓缓抬起,在天边晕开一线红光做预兆,驱散天边灰青,抱他在怀里坐起,李宿帮他穿好抹肚和中衣,由谢相呴呆呆仰头看了片刻日出,已经将一切收拾妥帖,才将他打横抱起:“继续睡吧。”   看过美景,谢相呴又迷迷糊糊地颔首,头一歪就再次靠入李宿怀中。   虽然身体好些了,但如此彻夜折腾,他精力还是有些不济,召来追寻来的暗卫,李宿让他们备好马车,回到别院,又帮困倦的谢相呴沐浴更衣,才将他放在榻上,拿薄锦背盖好在他小腹上,又令人摆好两盆木梨花和瓜果,方才俯身在谢相呴额上吻吻,“好好休息。”   谢相呴的确还不算醒神,嗅着布置好的清甜香气,困意更浓,伸手轻轻拉他,心疼问,“郎君不睡一会儿吗?”   李宿捏捏他脸,“我不累。”他说,“晚间让人准备好吃食,我再叫醒你。”其实自己已经想咬谢相呴一口。   浅笑着点点头,谢相呴终于肯闭上眼睛。   而出了外间,李宿便问,“何事?”   “将军,硝石有着落了。”亲卫拿出密信呈上,李宿快速扫过,李瑞所求不多,不算狮子大开口:“给他就是。”   问,“阿拉坦到陇县了?”   “回将军,已经送到,大将军下令关入地牢,但待遇不差,等同软禁。”   还要交换,自然不能待阿拉坦太差,李宿方才颔首,转而看澄波军递上的安都信息,沉思许久。若他是官家,他一个都不会选,却不能识趣一些自行让位。   放回安都的密信,李宿又思忖片刻。   童皓和覃勉虽然在庄威太子谋反时立功,但官家显然不会再信任他们,必定会对禁军做洗牌,让他再不能在安都中搅乱风云。   他推测,这个位置十有八九会让主战的人顶上,十有八九可能是刘现耿。至于肖、蔡、俞,他只打算拉拢后两者,肖家与皇室绑定太深,而贤王贼心不死,大概也会有所动作,风向并不明确。   自己的西北之行并未刻意隐瞒,那么官家下一步,极有可能是先召回义父,然后差人接替西南兵权,再扣下帽子名正言顺差人围剿他。不过无论来者是谁,他都有信心做赢家。   但,还有什么被忘却了。   一刻后,李宿开口,“给婺州去信,若他们有心合作,便先除去李贞以表诚意。”   ——   霸州也渐渐夏热,舒青满头是汗回到家中,先去看了两岁的女儿,拿拨浪鼓逗她玩了一会儿,才去净房冲了个凉,转而匆匆去吃饭。   韦氏已经等在那里,手上仍不休地为女儿绣布娃娃,布老虎,见舒青来也不停手,只道,“把头发擦擦再吃。湿久了脑壳疼。”   舒青诶一声,饿得厉害,已经弄了白米吃扒吞两口,见了满桌菜色,知韦氏要让他全部吃完的,一时不免面露菜色:“怎么又吃带豆?”   少时过苦日子时,他一度觉得带豆吃不完,一茬接一茬,不想长大了还得吃,他只觉得自己都快吃成一根带豆,看带豆一眼都怕了。   “哼,”韦氏轻哼一声,“看不起带豆?我看你是哪里来的都忘了。小时候要不是这吃不完的菜和海鱼,咱们能长到这么大?能有你这个人?”   舒青被她炮仗一样的话弄得懵懵懂懂,不明所以,捉摸不透:“啊?”饭都不敢再吃了,筷子也慢慢放下。   韦氏却已经把一侧小匣子放到桌上,明明白白展开给他看,“这些都是夫人前年陆陆续续送给女儿的,你送他的百两黄金,他全都送了回来,还添了不少贴补咱们。当时稳婆也是他让小楚找的。再说你,若没有将军提拔,你能稳稳当当做这么多年的指挥使?可是他们夫妇在豳州设宴,你只顾着如今上峰的心思,去也不去,真是让我羞死!”说罢,气恼地别过脸去。   看着一盒金灿灿的长命锁、金铃手圈,还有金钗等大大小小的首饰,甚至还嵌着他当时一并呈上的奇形珍珠,舒青愣住,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她要说什么,又不免一笑,坐到韦氏旁边搂住她,“你想什么呢?我能是那样狼心狗肺的人?”   韦氏才听说这些消息,见他此时还嬉皮笑脸,真是怄也怄死,要推舒青,“谁知道你怎么想的?连贵人都抛在脑后,没准那日就休了我这个糟糠之妻,我是配不得你了。”   哪里听得这话,舒青叫苦不迭,连忙赌咒发誓,再三保证,又就着饭快速刨完了一整盘带豆,把干干净净的盘子给她看才将人劝好,又道,“我早就准备去了,是将军提前跟我来信,叫我不必去。”   韦氏面色方才转好,“当真?”   “我哪里骗得过你去?”舒青冤得很,起身就要去拿信,却被韦氏拉住,“那将军为什么没让你去?”   舒青轻叹一声,“如今的洪将军,他素来和咱们将军交好,我们又是他的下属,将军摆个宴席,我们眼巴巴跑去,到底不好。想来将军也是顾虑着他。”   想想也是,韦氏颔首:“其实如今的洪将军也是个极为正直的人,但是你们毕竟是半路组的,不比人家从西南带来的亲信,一路都跟着他,咱们也没有路兄弟那么灵活。认真干活,坏事落不着,好事也轮不上。”还是昭武将军和夫人好啊。   “其实将军和夫人也一直念着咱们。”舒青道,“虽然没去豳州,但是将军也给我们几个人,还有底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将领都分了一大笔补贴,已经在路上了。”   韦氏倒真有些惊诧,而犹豫片刻,舒青还是把她拉过来,终是下定决心悄声对她说,“我看将军离起事应当不远了。你和女儿这个月就回老家,我都找人安排好了,一定护你们周全,等将军一有动作,我马上调走所有兵马追随,以表忠心。”   虽然惊慌,但却并不意外,半晌韦氏郑重问,“你如今调兵,多有掣肘,只你一个人这样想吗?路兄弟呢,小幸将军呢?”   舒青迷茫一瞬,微微摇头:“路多如今本就受洪将军喜爱,颇得重用,没有重利,我怕很难动他心。小幸将军我就更想不透了,她虽然一直追随将军,但到底嫁给了洪将军,这一层夫妻关系在,很不好说。”   ——   轻轻放下肖嘉佑呈上的文章,官家道,“你的儿子,教得很好,是位德行端方的君子。”   肖相忙道,“犬子愚钝,不过尽份内之举,勉强能为官家效犬马之劳,不堪大用,臣实在惭愧。”   “这时也不必自谦啦。”官家微微摆手,“记得当年朕和你,还有幸景彰,我们三人在古寺抽子女签。如今朕的儿子去了,他的儿子逆反不恭,只有你的儿子,如你所想。”   唉。肖相忙安慰,“文德太子温润而泽,光风霁月,才是真君子。但也请官家节哀,勿要过度伤神。镇国公主亦是光明磊落,胸襟宽广,臣由心钦佩。”   官家只一笑,缓缓点头:“小珍嫉恶如仇,她脾性的确好,可惜朕从未教过她什么。但转眼之间,如今已是这样危急关头,什么都来不及了。”   肖相连忙跪下,“臣请官家万万不要有此言。”   “朕不是来看你下跪的。”身体的衰败,怎样都不能阻止,明明不过朝夕,他觉得自己一天似一岁衰老,“朕要你答应朕,无论他人如何挑拨,如何生事,你都要力保镇国公主即位。”   满殿安静,只有他苍老而已经维持着威严的声音:“我相信,肖家不会是陈朝的谢氏,不会是掌控天子的氏族,代代出皇后,出宰相,所以朕从来没有赶尽杀绝。”   肖相闭眼,果断答,“是。”   官家似乎满意了,眼中终于有了明确的笑意,“你放心,不会亏了你的。旁人承诺你的,不见得会算数,可是在镇国公主那里,你却能说了算,她的心眼没有你多,耐心没有你好,城府也没有你深。”半是揶揄。   此次肖相是肺腑之言,所以也不再顾及那些词语,“官家千万不要再说这样沮丧的话,您还要看着郡主和郡王长大,等他们替文德太子为您尽孝。”   他何尝不想?官家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又道,“至于北方,不必担心。我已召幸景彰立刻出发,七月必到安都,至于幸守夷,西北的大军会好好清算他。他不会活下来。若到时生出异变,朕也留有后手。”   虽不清楚他的布局,但肖相还是臣服,“幸守夷不臣之心已久,从前能容他,是官家宽宏,如今除他,官家圣明。”   不曾回答,官家只继续嘱咐,“若古兀侵吞北地,也只能暂且舍弃,必先安内。朕的禁军,还有安都外围有四万精兵,我会全部交给镇国公主,足够保她和你家人的周全。”   一时又安静下来。尽管跟随官家多年,却从来不知这四万精兵的存在,即便是官家昏迷之时,也不曾显山漏水,若当时真有什么异动,恐怕猝不及防……肖相一时心惊,脑中千万思绪,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出他的心思,官家只道,“好了,大惊小怪,朕总要留最后一线。再有什么,都没有隐瞒,不也已经告诉你了。”才吩咐最后的去留:“驸马此人,掀不起什么风浪。留着他让公主开心就是。老九幽禁也罢。你的女儿,令她丧夫和离,颜寄随不能留。还有。”   他说,“若到那一日,让李贞立刻为朕殉葬,不得延误。明白了吗?” 第289章   洪思松与幸英勋对坐,将密信完整给她看过,道:“官家密信,令劝格为指挥使,路多为副指挥使,领军两万去西北镇守,即日出发。”   劝格是高邦人,却也是洪思松手下的得力干将,路多自不必说,二者都是能将。幸英勋立刻警觉,“是父亲和伯伯那边出了什么事?不如我与他们同去。”   微微摇头,洪思松眉头紧皱:“不,官家召伯父回安都,差我们调兵两万,秘密前往明州。”   闻言,幸英勋几乎立刻站起,“这是什么意思。”   洪思松心中也同样千万种不解,最终只凝成一句,“看来官家要提防李到底了。”又想到外祖父的信,侧头与幸英勋对视一眼,犹豫过后,到底没有宣之于口,“事已至此,还是先去信西南,让楚蔚威、张伦囤粮守城,不要让他们夫妇陷入围攻之境,我们先出发吧。”   幸英勋也还想说什么,但到底压下了,答:“好。你让人收拾一番吧。”洪思松也知她心事重重,拉住幸英勋的手,不断思忖到底该怎么说,不过他到底嘴笨,最终只憋出一句:“我们是多年好友,无论如何,我不会要他的命,他也不会要我的。”不再多说。   幸英勋只一笑,起身拥抱他一下,拍拍他的背安慰,“我知道。”   但又与洪思松商量过几件军营事务后,便借口出了营帐,立刻差人去寻路多和舒青。   与此同时,路多的帐内,同样沉闷压抑。   北军共到密信三封,一封到洪思松处,另外两封却到他和劝格处。也只一个意思,让他配合劝格围杀幸守夷夫妇。   路多心下纠结,他不知道洪思松知不知道信中内容,也不知道劝格如何想,但是怎么让他去做?为什么?他的确无耻了点,却也不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吧?上面到底怎么想的,却把这事落在他头上?朝廷和幸守夷,跟着谁他还不明白吗?今年给他的十万两可还在路上呢!   须臾已经下了决定,路多提笔便要写信让人送去,然而侍从又在外询问,道:“指挥使,老夫人那边来信了。”   一阵皱眉,路多说,“你拿来给我。”自他家里人都被将军安排去干活后,那一堆兄弟姐妹亲的表的香的臭的,也都不敢再指着他吸。   倒是母亲颓废很多,总还有几分埋怨他不孝的意思。但他也没办法,只得稀里糊涂敷衍过去,久而久之,她也渐渐放下,不再写信。   此时收到来信,路多心中总有种不详的征兆,匆匆展开两张信纸,掉出一个青玉镯,一封是他母亲的语气,说已经被接到了安都享福,等他来团聚。另一封……自然是请他审时度势。   缓缓拿起母亲戴了多年的青玉镯,路多忽然明白为何此事非要他去办。   在北军众将领中,只他最了解幸守夷,追随幸守夷最久,自然也最清楚他的弱点。看起来是劝格为主,他为副,实际是劝格来监视,而他做刽子手。   ……   继续向西北出发,过了草原与荒漠相交的地方,便可以到丹州下属的县城,一步之遥,只是路上没有驿馆歇脚,一群人便在草原中寻找水源休整,暂时过夜。   篝火在入夜后才燃起,枯枝堆出半人高,火星噼里啪啦。   草原上没有遮蔽,风可以随它心意塑造一切,几顶毡帐在火光之外静默着,这是个只有四五十人的古兀小部族,他们与世隔绝,对李谢一行人没有恶意,所以自黄昏之后,他们便暂留此处。   老阿爸举起皮酒囊,扬手往火中洒了三下,同时用古兀话对李宿和谢相呴说:“长生天今天把你们送到我们这里来,你们就是我们的客人。”   李宿接过酒囊,也洒了三下,用古兀话答:“谢谢你们款待我和妻子。”   谢相呴本正盘腿坐在李宿旁边,拿一根草茎逗篝火边的一只小灰狗,觉得它颇有点像小时候的李宿,有些得趣。才听见他们说话,也抬起头来一笑,用古兀话接道:“谢谢。”   只是他虽聪明,学的又快,可古兀话是齐人教的,不比巴雅尔教李宿那么地道,听起来便不如李宿流利,咬字亦是软软的,特有的腔调。   旁边裹红头巾的年轻妇人听了便笑,递给他一块刚切下来的羊肉:“多吃,你们汉人太瘦了!”   羊是下午现杀的,已经焦黄流油,一眼看去也有些食欲,谢相呴再度道谢,不客气地接过,先拿匕首插起喂到李宿嘴边让他吃,自己才小口小口啃起来。   油脂在舌尖上化开,他终于理解为什么李宿说南北的羊肉都没有西北好吃,也终于明白李宿为何钟情鲜嫩的小肥羊,明明还没有加什么调味,便已足够美味,丝滑地被吃下。   看着他们吃肉,一个半大小子也拿出把二弦的狼头木琴开始演奏。草原的乐器都粗粝,和夜风相配。只过了半晌,几人便随着他的乐声先唱起来,调子沉沉,马踏草原一样厚实。   不过听一段,谢相呴便记住了反反复复的歌词——   羊儿上了山坡,云儿飘过天边,阿妈煮好了奶茶,阿爸饮马归来。日头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   所以在看到他们抬手招呼自己跟唱时,谢相呴便也开口,他声音清凌凌地浮在那他们低沉的合声上面,一时间放松许多。将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微微仰着脸,风吹着他的头发,篝火映着他的笑。   李宿从来不擅长此类,一直没有出声。只是侧头长久地望着谢相呴,看着他的笑颜,听着他声音一段段传出,偶尔伸手帮谢相呴拂开乱吹的碎发,谢相呴便一边继续唱着,一边笑意盈盈地靠近他怀里,与他紧紧牵着手。   歌到尽兴处,老阿爸站起拿拐杖敲地,夸赞他:“远方的客人唱得很好,很诚心,长生天会保佑你。”   谢相呴也从李宿怀中脱出,依着古兀人的规矩,站起双手合十朝老阿爸鞠了一躬。他转过身时,又认认真真朝李宿鞠了一躬,微微眨一只眼睛,俏皮又煞有介事地说,“也保佑你呀。”   闻言,李宿随之站起,双手扣住谢相呴的腰侧,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谢相呴惊呼一声,下意识按住他的肩膀,随即半边身子靠在李宿肩上,被举高高带得好高。   篝火与人群,天边的星星与草原,一夕之间仿佛全都在他身下,谢相呴连忙叫他的名字:“李宿!”吓死他了!   而欢乐似乎到达顶点,周围的人也齐齐站起身,都在笑着拍手,粗犷的琴声也转而变得更激昂,李宿仰头问他,“怕?”   谢相呴低头锤他,“坏。”   李宿便将他放下来些,只是依旧抱着他,搂着看了又看,问:“怎么不给我唱歌。”颇有些吃味。谢相呴从不曾哄他唱歌,声音明明那么动听。   谢相呴别过头去,面色戏谑,“哦,物以稀为贵呀。我想你听的少了才会稀罕呢。”   李宿也不反驳他的小心思,凑近来亲亲他讨债,琴声正急促,鼓掌声密集,篝火也烧到最盛处,风吹散易碎短暂的金箔,漫天漫地地往夜空飘摇,又快速消散。   举起酒囊往火里洒了最后一遍酒,酒液溅在炭火上,轰地炸起一蓬烈焰,映得整片空地顿时如同白昼。   就在那火光最亮的一瞬,李宿收紧手臂,谢相呴被他抱在怀里转圈圈,古兀袍子的下摆顿时甩开来,他们在火光边像一朵猛然绽放的花。   周遭全都融成了流动的金河,在他身边奔涌不息。连唱什么歌都快听不清,他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李宿的呼吸,听见琴声和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有如要把这夜晚掀翻。   伸出手臂,谢相呴张开五指。那些星星也在指间流淌。篝火的火星从他手边擦过去,一点一点,倒流金雪。   清亮的笑声几时压过琴声鼓声,压过喧闹。谢相呴情不自禁喊:“李宿!”不等李宿回应,他又叫:“郎君!”,接着再喊幸守夷,不想停歇。每一声李宿便把他抱得更紧一些。   在天旋地转中,谢相呴低头看李宿的脸,他的眼尾微微弯着,也在此时此刻笑得全无防备。   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李宿。不在风雪里,不在马背上。不在朝堂中,不在倾轧下。   琴声终于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缓了片刻,李宿暂停下来,两个人长长对视,能看透彼此的眼睛,明晰彼此的所想。心仿佛在此时此刻再没有一点隔阂,紧紧相融。尽管他们都微微地喘着,可是数不尽的柔情蜜意把他们连成河流,他们同归一处。   眼前好像冒起金星,一切还在晃动,谢相呴把脸埋进李宿肩窝里,笑得浑身发软。   而后古兀人又拉起了另一支曲子,比方才的更慢且柔,有如风止。   ……   第二日醒来,留下了一些金银感谢招待,他们便告别部落,继续朝西北行进,然而才不过两个时辰,便又来了传信。   见李宿面色有细微的严肃,谢相呴便知事情不小,眉心一跳,忙问,“怎么了?”   李宿答:“义父被召去安都,让我们先回陇县。”   这时候被召去安都,难道是官家彻底不行了?脑中迅速想着其他可能,谢相呴颔首,“好,我们这就回去吧。传信给小楚,让他去西南调兵来?”昨日到底短暂,所暂时有的自由也如流水退潮。   “嗯。”李宿道,“所有事宜都要加快。”匆匆上马,他再次叮嘱,“义父独自回安都,并不安全,从明州调人暗中护送。传令到安都,所有人要更加警惕。”   亲卫连忙应下,谢相呴也安抚李宿,“郎君不必担忧,父亲定然也是做了万全的打算才会动身。现下西北还有叔夫在,想来也是安稳如山,不会出差错,我们尽快回去就是。”   李宿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他的手,才依依不舍松开。   可惜丹州已在眼前,这次没有带谢相呴去,他到底有些遗憾。 第290章   舒青道,“我这里没有任何消息。”于是幸英勋又看向路多,路多亦是皱眉:“我也没有收到什么,按理说如今西北还算安定,官家为何要突然调我过去,你消息快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暂时还没有风声。”幸英勋叹气,只能叮嘱,“若是劝格对哥哥不利,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吧?”说到此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路多,仿佛在拷问他。   但多年官场,路多也已成了个老油条,所有心思都不显山露水,面上立刻应,“那是自然!这我还不晓得该怎么做吗?劝格那小子敢!”   幸英勋方才一笑,“那便好,算你小子有良心。很快就会有人传令到你帐下,你快些去做准备吧。”   心如刀割,只觉得每个字都在往他脸上抽耳刮子,但许他脸皮已够厚,路多仍然面不改色,不忘嘱咐她,“你与洪将军也是,如今形势不定,实在危险,要多加小心。”   沉重地点了点头,幸英勋不再多话。恰好路多的亲兵来请他,想来是调令已下,他便走了。只剩下二人时,幸英勋望着外头,才开口,“……我和将军不在北地,苏平安和梁惟留在这里镇守,应当稳定。”   舒青睁大眼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指指外面:“你是说他不靠谱?”   虽然不想承认,但幸英勋闭了闭眼,还是点头,“不是我不信任他,实在人心难测,他先前就因着给家里人捞钱骗过哥哥两次,叫哥哥再不愿留他在身边,不得不防。只有你也跟着去,我才能安心。”   想想也是,何况将军与夫人的安危,自是非同小可,他们务必要全盘守住。而舒青本也就有去助力的想法,于是立刻应下,“那让他们先行,再等你和洪将军先走,我就立刻调兵赶上,但消息要拜托你帮着瞒住一阵了。”   “放心,”幸英勋拍他肩膀,“我们到明州前,小洪他不会知道这些事情的。现下的确风云万变,哥哥能否稳坐西北就看你的了。”   舒青应下:“必不辱命。”   ——   确认官家要点谁任禁军指挥使后,李贞自然快速往外传信,令颜肖二人尽早拉拢,以便之后把控安都。   他和线人素来都约在无人居住的宫殿传递消息,很是偏僻,只把蜡丸一扔,便看着人匆匆离开。   但夜间宫内可怖。此处尤甚,只远处宫墙几盏夜灯,光晕小且模糊,李贞不由加快步伐匆匆离开。但他腿已经废去一只,一瘸一拐反显更加狼狈。   这些宫殿久无人居,连值守的内侍都懒得往这边巡。李贞勉强快速走过,闻着潮湿的味道,偏生不知道这些人素来怎么偷懒,哪处漏了窗户竟然都没有修补!才隐约听见风呜呜地响,如同鬼泣。   这时,他不免都快几近小跑,心下莫名有极其不好的征兆,再匆匆过回廊拐角——   白绫从背后迅速勒上,冷韧如蛇。呼吸立刻被噎住,李贞双手慌忙,本能地去抓脖子,手指抠进白绫和皮肤之间,但只来得及倒抽半口气,他便又被迅速被拖进殿里。   一时之间,连遥遥宫灯的昏暗都不剩,闲置的殿内黑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紧接着李贞的后背撞在砖地上,有人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令一只手掐着他,把他的脑袋摁死在地砖之上。   李贞再反应不过来,然后刀便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整个人死死弓身,李贞张嘴,喉咙里挤出气音,手指不断在砖地上抓抠。   走马灯似的,他的一生忽然在眼前东一块西一块地跑起。文信侯府的书房里有很重的墨香。那年挑菜宴的王公贵族数不胜数。岭南的蝉叫起来没完没了。可现在他就要死了!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   “官家,那两名内侍皆已自尽。”犹豫过后,下首的人如实相告,“他们最早在孝惠皇后宫中服侍,后来宫中异变前,孝惠皇后将他们安排去了别处做事,才有所遗漏。”   “朕知道了。”官家只吩咐,“按往年名册去找,一个都不准留,他去那里的缘由,也查清楚些。”   领命过后,那人退下,官家看回榻上,又问太医,“如何了?”   太医敛眉,并不隐瞒,“……回官家,一刀伤及心脉,怕是时日无多,只一口气吊着了。”   “朕知道了。”官家道,“喂了参汤就下去。朕再等一阵。”   过了半晌,殿中恢复安静,低头看着李贞,其实他容貌不如从前,很显憔悴,身上遍布鞭痕,腿也已经废掉,留他在身边,更多是一种慰藉。   他猜,李贞大概已经和贤王老九一派为伍,至于是谁要杀李贞?也不难猜。他在岭南安排的人向他回报过,幸守夷手下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过观察李贞,只待他一厌弃李贞,便会立刻动手。   而幸守夷之前对贤王也是一派赶尽杀绝的做派,此人倒很晓得防范于未然。只是不懂他们从何来的运气,如此也能逃过,实在是时也,命也。   过了一会儿,灌下去的猛药似乎起了作用,李贞猛地咳嗽一声,却也极其细微。官家回过头,与他无神的目光相对。   李贞气若游丝:“我是不是,快死了。”   没有回答,但他自己想来也能感受到,生命流逝得飞快,不甘更加猛烈,面上一行清泪流下。等他安静哭了一阵,面色更加苍白,李贞才缓缓道,“本以为能常伴君侧,到底是臣痴心妄想了。”   知他虚情假意,官家也不再装傻,只问,“不知卿想谁坐皇位呢?”   此言一出,李贞似乎被重重一击,直直看着他,半晌却问,“官家忘了,曾带臣去那荡秋千吗?”声音已经低到几乎不可闻,完全命悬一线。   久久凝视着他,听得见微弱的呼吸。心中到底软榻一角,生出动容,只道罢了罢了。官家缓缓握起他的手:“现在去了也好,结仇太多,我走后也无人护得住你。你等等我。”他已全然看透,却到底不能割舍。   李贞已是恶心至极,面上还要竭力一派情深,“只求官家答应臣一件事,否则……死也不能瞑目。”   官家道,“幸守夷夫妇,朕会杀。你还有什么所求?”他都快死了,除了报仇,还能有什么所求?   李贞却说,“往日,只因同音一个贞字,臣又深受官家宠爱,故而公主一直针对臣。纵容臣有不是,也因君臣之故及她是官家的爱女几番忍让,任她羞辱,可从前种种,不能忘却。是臣狭隘记仇。可如今官家却要她继承大统,叫臣如何能瞑目?”   他泪水又流下来,要官家贴在他耳边才能听见说话:“臣知道臣太过奢求可笑,但只想请官家三思。或许还有其他解法呢?”   不可以。官家安静片刻:“朕不能应你。”   他清晰看到李贞眼中的失望,也不想再停留折磨自己,欲要转身离去,李贞却死死抓住他的手,用仅剩的力气紧紧扣住,泪眼望他,才说出真实目的:“那成郎为我杀了幸景彰,好吗?若不是他,怎会有如今的幸守夷?怎会有这些年的种种?”   忠臣良将?君臣和睦?他死也要面前人遗臭万年。说罢,眼睛死死瞪着,手却缓缓松开,须臾而已,竟然已经没了气。   ——   快马加鞭,匆匆赶回陇县,幸阳平同他们说了自己的猜测,“兄长此次回安都,大概会被罢职。安都中禁军首领全部换人,英勋来信说,官家要她和小洪去领兵两万到明州待命。”   李谢对视一眼,知晓这是立刻要对他们下手了,但还不明确官家手中有多少底牌,看出他们的顾虑,幸阳平便道,“近几日安都事务颇多,实则都是官家偏向公主做出的种种举动,同时依旧在和一众文臣较劲,支持九皇子的大有人在。”   谢相呴问,“其他几位皇子一点动作也没有吗?”幸阳平摇头,轻叹一声:“官家关心的子女就这么几位,其他的,他恐怕连名字都不记得,而且……的确太过平庸了,就算上去,也是傀儡,官家不愿意看到这样局面。”甚至懦弱。   但迟早会有人以此生事的,谢相呴心道。李宿则交代:“叔父,我已令人调兵,要和相呴南下。”   “好。”幸阳平点头,“你父亲今年也想开了,你有什么要做的,大胆去就是,只是小洪那孩子,”他不同于兄长,更愿遵从时势,起初便没有那么不认同李宿,如今更是坦然接受。可是谈到立场相悖的女婿,还是不免忧心。   “英勋始终是我们的妹妹,小洪也是阿宿的知交,叔父不必担心。”谢相呴安慰道。   再与他们大致说明如今西北如今部署,幸阳平欲直接自建州军中调兵一万支援护送他们,却被李宿否决,“多谢叔父,但实在不必,如今古兀亦在旁观大齐,恩赫与乌日塔那顺父子一心,稍有不慎,便会南下偷袭。万请叔父以西北为重,以五百人护送我与相呴即可。”   这样道理,幸阳平如何会不知晓,但实在不放心他们,“但等西南军与你们会合,到底要些时日,就此南下,如何能放心?”   李宿答,“却有风险。但方才路多来信,说他已说服劝格归顺,领兵两万在晋南河东驻军等候会合。”   想来信刚刚送到他手中,谢相呴也方才知道,微微挑眉,“这样么?”如此,确实会稳妥一些。   幸阳平思忖片刻,问,“以往看路多有些油滑,这样关头,他当真可靠吗?”   “路多重利,他效忠朝廷的后果,绝不会优于效忠于我们。”因多年相处,李宿倒很确认这点,“他会权衡清楚。”跟着朝廷,路多也许能获晋升,顶天不过封侯,但若是跟随他,作为往日亲信,待倾覆齐朝,能得到的绝不止这些回报。   更何况,至于如今,他不觉得自己会输。   既然已经敲定,他们便不再停留,离开陇县继续向东行进,但见谢相呴并未舒展神色,依旧思虑重重,李宿问:“亲亲,为何事烦恼?”   谢相呴才抬起头,答,“劝格此人,忠心小洪还是忠心朝廷?路多竟然只以财帛功名就劝动他。我总还觉得不妥帖。” 第291章   “那个贱人死了。”吴铭殊道,“只是贵妃在宫中留下的那些旧人,也都被连根拔起,从此安都宫中,再不能插手。”代价不可谓不惨烈。   “李贞一死,幸守夷不是不守信的人。”吴月钢听闻仇敌死讯,只觉第一次如此畅快,面上却有一瞬茫然,“三姐,李贞已死,狗皇帝也命不久矣,我们已经为大姐报仇,还要继续吗?”还有继续的必要吗?其实他已经萌生退意,不想再卷入无休止的争斗中。   “自然要。”安静一瞬,吴铭殊却答,“报仇之后,我们还要好好生活。”而只要还活着,一切就没有终止。这只是帷幕而已。   她既然已经表态,吴月钢便不再犹豫,颔首应下,“接下来,封长公主做皇太女的消息兴许就要传下?我们是不是该表态?”   “不急。”吴铭殊微微眯眼,“想来是一波三折。”   ——   听说那位前中书舍人被葬入皇陵,应逍之的心情复杂,越看官家越觉得麻烦,可他情绪却十足低落,喝过汤药都打不起精神,十分悲伤的模样。   于是这日谢珩羽进宫,应逍之便提醒一句,“官家今日有些伤神,还请郡王尽量不要提起文德太子。”   谢珩羽一笑,“多谢应大人提醒。”果然,时移世易,从前这位应舍人还代二舅舅敲打他,如今倒主动来告诉他消息了。   走入殿中,官家竟然在下棋,也不抬头,呆呆看着棋局。想了一阵,谢珩羽在一处落下一子,才恭敬行礼,“官家。”   “坐。”官家仍然没有抬头,问,“可记得这一局?”   安静了一瞬,却是不得不提,谢珩羽道,“这是二舅舅布的局,他教过孙儿该如何破解。”到底是沉沦丧子之痛多一份,还是为那位传闻不断的李舍人?又或许二者兼有之。只是他竟然也有一瞬的感性,想起这两个舅舅,待他都很不错,转瞬之间,竟都已经不在人世。   官家点点头,继续落子,却也没有再多说,半晌后却缓缓道,“我曾经问过你三位舅舅,为君最重要的是什么,小玉儿可知晓回答?”   “我斗胆卖弄,猜上一猜,还请外公不要怪罪。”谢珩羽答。   官家果然默认,谢珩羽一面投入棋局,一面答,“二舅舅定然是回答民心与民生。六舅舅大约答兵权和治国。”一笑而过,“至于小舅舅,也许说用人与权衡?”   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心照不宣地同谢珩羽一起推动棋局,半晌,官家问,“那你会如何回答?”   心中一惊,面上却平稳如初,谢珩羽不再推辞,直白答:“自己。”   一时间,官家哑然失笑,而再低头看去,棋局已解。他道:“很好,你已经学会做一个帝王了。”   还没到那个地步,谢珩羽连忙行礼:“官家,臣不敢。”   官家问,“我让你帮你娘争得一切,你敢吗?”   紧紧盯着面前的一切,却恍若是模糊的,又什么都看不清,谢珩羽颔首,“敢。”   “你需要什么?”官家问他。   斟酌片刻,谢珩羽答,“臣与母亲父亲,什么都不需要,有外公如此信任,已然足够。官家需要我们做什么?”   官家一笑,似乎已经预料到,于是开口:“朕从前有一帮好大臣,但近年他们老了,很糊涂,纵然忠心于朕,却识人不清。”   谢珩羽心中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没有立刻接话。   “小玉儿很聪明,”官家先肯定他,却继续道,“其实你猜的不错,他们的回答与你所说相差无几。”   谢珩羽连忙垂头,心下更加不妙,答:“不过信口胡说罢了,博外公一笑。”   官家认真看着他,微微摇头,“他们说得也对,你说的也不错。为君,民心民生,治国制衡,兵权用人,缺一不可,最重要的,还是自己。”不然何谓孤家寡人。   所以他已经说回先前的话:“除了朕拎不清的臣子,还有你的叔父。朕记得你小时候常念着他,说他教你写字读书?但既然顾全自己,那么该舍弃的,该置于末尾的。都要权衡清楚。小玉儿,你说是吗?”   冷汗浸背,谢珩羽眉心猛跳,却立刻跪下。手指紧紧捏在一起,他坚定而决绝道:“叔父是臣至亲,亦视臣如亲子,多年悉心教养。臣与叔父,同臣与外公无二。臣如何能做到?若要臣对叔父动手,臣宁愿不负官家不负叔父,自裁了事。”   他从前只觉权力好,无时无刻不想到手,嘴上也没什么把门,说得头头是道。可当皇权真的压在头上,这些东西也就在眼前,却在此时真切觉得自己从前太过幼稚。   若要他用亲人的性命去换,其实不要也罢。自由……或许?也不是比得过家人的东西。   本以为会等来一阵训斥,或是一阵教诲,可谢珩羽半晌没有听见声音,试探性地抬起头,才恰好对上官家或赞许或欣慰的目光。   还好。小玉儿这孩子虽有野心,但有情这一点,到底随了他阿娘。想来,他们不会像自己这样,负尽身边人。这样很好,他反而更安心了。   官家摆摆手,“起来吧。”   谢珩羽迟疑着,思绪万千。   也看出他的想法,官家宽慰道,“吓唬你而已,怎么当真了?还是年纪小,不经事。”   方才一笑,谢珩羽答,“外公饶了我吧。”也明白先前原来是试探,于是站起重新坐下。   可是接下来,官家说,“他是你的亲人,朕不愿你六亲不认。但朕老糊涂了的臣子,便交给你处理了。”他不能让公主和幸家有一丝关系。哪怕幸守夷夫妇必死,也要提前斩断。不能留一点退路,更是要看看,他们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会不会令自己失望。   而且,他答应了李贞。官家盯着眼前的谢珩羽:“小玉儿,你会为外公做到的,对吗。”   ——   行到永济,李宿便勒令众人停下暂做修整,而后差人送信给路多,只称头疼发作,暂停此处,要他带劝格前来拜见,共商大计。   谢相呴很高兴,到底李宿还是听了他的劝告,没有直接去河东。但是因为连日奔波,西北之行倒还好,只是陇县到晋地,一路都是加速行进,他休息不好,面色又渐渐显露几分苍白,看得李宿疼惜。   手指贴碰他白瓷般的脸,颜色对比鲜明,倒显得很欺负谢相呴,于是李宿收手:“瘦了。之后要好好养回来。”   谢相呴答:“那也只是一时的呀,你把人家养的那么好。”   他总会让自己开心。搂着他抱了一阵,李宿方才舍得松手。   ……   截到密信,劝格诧异地看路多一样。他是西南人,不比他们高挑,气势却没有因此矮下一头,此时却由心认可,“路指挥使,神算。”   路多下意识紧皱眉头,却又不得不在一瞬间化解,佯装若无其事:“哦?”   劝格道,“果然如你所料,幸守夷夫妇很谨慎,在永济便已停下,要我们去见他。”他觉得很有意思,笑:“可是他大概没想到,你已经摸透了他的心思,从河东到永济,太慢了不是吗?我们就在三十余里外的虞县静候。”   路多抿唇,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句句都是讽刺,句句都是嘲弄。但需心中清楚,不过是自己庸人自扰,只得麻木吐出几句话:“既然如此,兵贵神速。而且幸守夷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我们还是立刻动身去围剿为好。”   劝格也不再多说,立刻差人去调兵。转身欲走时,路多又道:“以幸守夷的脾性,他极有可能也不在永济,你我还是分两路带队,附近的镇子也要一查。”   对于他这点提议,劝格自然犹豫,毕竟时至如今,路多还是有转投幸守夷的可能。也看出他的心思,路多不再强求,“算了,那就按你说的,我们一起去永济。但是切记,路上关隘,哪怕东北西北也要彻底拦截,一定要分派人手着重驻守,绝不能让他们跑出去。”   虽然东北西北是绕路远走,更加冒险,但幸守夷为了脱困,未必不会一试,可若他们发现此路行不通时,河东永济一带南方还有雷首山拦截,如果幸守夷执意破釜沉舟,翻山南下,那他也早已布置恭候。   劝格也大概明晰了他的计划,一笑而过,颔首,“自然。对付他还是你在行。”   路多只听这一句话,心中复杂地几乎吐血,不等劝格再说什么,他已经惶急跑到角落,弯腰稀里哗啦吐出一肚子酸水。被他自己恶心得出的。   ——   三更刚过,李宿便已经睁开眼睛。屋内烛火仍微弱燃着,他只垂下眼睛,便看见谢相呴团在自己怀里的睡姿,再微微拨开谢相呴丝绸一样的长发,更能清晰看到恬静睡颜,风流眉目,长而浓密的睫毛。   奔波不断,今日总算能让他睡个安稳觉。本不想打扰的。   但亲亲在前,自抑太难。李宿以手背蹭过他小鼻子,又低头在他面上快速香了几口,直到谢相呴无意识地鼻音哼唧一声,一丝不耐,稍稍伸动手臂,李宿方才停歇,不再闹他。转而伸到谢相呴身后,把谢相呴的布狐狸摸出来,捏着布狐狸可怜巴巴的脸玩弄,终于重新闭眼。   只是勉强安稳一刻钟,好不容易有浅浅的困意,脚步声就匆忙地骤然响起,而后靠近。怕吵醒谢相呴,李宿快速将他布狐狸整好放回原处,轻手轻脚下榻,在亲卫敲门禀报前先到外间打开了门,问:“何事?”   见将军头发披散,一身寝衣,亲卫也心知打扰。可面上一派愤怒,眉毛都快气得竖起,强压着禀报,但终究不住咬牙切齿:“将军,路多和劝格这两个狗贼带着近万人夜奔永济,正在四处搜查,属下请将军与夫人立刻动身撤离,避免他们寻到此处!” 第292章   谢相呴仍迷迷糊糊的,整个人已经被抱起穿上衣物,他软塌塌躺在李宿手臂上,任由李宿把他捞起,又帮他理好头发穿好鞋子。   还是打不起精神,睁不开眼睛,摇摇晃晃又一头倒在李宿怀里,终于有了些意识,哼哼出声。   李宿把他打横抱起,让他靠着自己身体,不住拍拍他的背哄慰:“没事,你再继续睡。”   他凝视着窗外的黑夜,心疼谢相呴这么久来一觉也睡不着,更憎恶深夜前来打搅的人。   感受他拍哄着自己,如儿时娘亲抱自己一样,哄着哄着他便睡着了,嗅着娘亲身上的香气,睡得好沉。   可幸福感在此时不能与困意融为一体,谢相呴两指放在眼眶,强行撑开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他们来了。”声音仍然困倦。   “嗯。”车马已经备好,外间亲卫等着他们,夜间风大,即便夏夜,李宿还是弯腰拿起披风将他裹住一圈:“我会解决好。”   谢相呴自是信赖他,又有些心疼他。虽然早觉得路多此事蹊跷,但真正到这一刻,才觉心寒。不知遭到这样背叛,李宿心中该有多么难受。   手抚到李宿心口,谢相呴问:“往哪里走?”   李宿:“路多带队,必定能推测我的动向。回头渭南一带已有千人埋伏,我们往南走。”   他们刚赶到此处,便已派人前去永济至河东一带蹲守,查探路多劝格二人驻军情况,以探虚实,但路多到底很懂他,想来早就在附近蛰伏,当夜便能匆匆赶到永济。   料想,路多也一定在其他各处都设人埋伏,哪怕他冒险绕路自北方平原走,也是危险。而且更有可能,燕州也已经派人出兵,到时两面包围,仅凭百人,完全无法逃脱。   至于南方雷首山一带,自然更加凶险,路多定然也不会漏放,但山种地形复杂,追兵不便,反倒可以殊死一搏。   二人走出屋中,谢相呴已经彻底醒神,更察觉到其中凶险,摇头道:“那不坐车马了,你要是不放心夜间赶路,就抱着我,我们骑一匹马。”   ……   “我就说了,他们不在永济。”连夜搜寻,几乎翻遍半个城,直到天边一线白,路多终于开口。   他们都熬了一通夜,面色皆有两分灰败,劝格眼底仍亮:“不愧是幸守夷。”   呵呵。路多麻木地心想,还不愧是他?等他反应过来时,重新聚力,一定直接给你我二人捅个来回对穿,叫你知道什么是死无全尸。   “依路指挥使看,我们之后应该往何处追击?”劝格问。   思忖一瞬,路多也有些不确定的语气:“应当是往南。”   这次劝格不再质疑他,颔首:“那我们最大力度在南围堵。”   一群人又稍作休整,正欲重新出发,劝格却继续问路多:“听说幸守夷深爱他的夫人,即便行军打仗,也要夫人陪伴在侧?”   路多不想回答,众所皆知的事情问他干嘛。他心情已经极差,不想傻子一样回答。   岂知劝格却说:“若找到他们踪影,先杀他夫人,一定会大挫幸守夷锐气。”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深深吸一口气,路多终于答:“你可以试试。”劝格一笑,却听他补充:“如果你不想活命的话。”   ……   “阿荷,你走吧。”肖嘉佑见她在烈日下等待这么久,终是于心不忍,亲自出来相劝:“我和父亲都不会答应你什么,若你实在想回家,便去和离,我们自然会帮你。”   虽然有人撑伞,但到底炎炎暑热。肖雁荷额头上已经冒起一层薄汗,她抬眼笑看肖嘉佑,神情无可挑剔,云淡风轻答:“兄长,我如何舍得下我女儿,她还这样年幼。”   肖嘉佑眉头紧皱,他如何不知道妹妹所谓的这个女儿不是正经女儿?“我们肖家自然可以养大你的孩子。”   肖雁荷却微微摇头,只稍凑近一步,答:“她就是我和贤王殿下唯一的女儿。我只想有这一个女儿,殿下只能有这一个女儿。”   她对不起小芍,决心要把这辈子能挣到的所有的荣华富贵全部给她。颜寄随未必对得起她,未来也未必会还对得起她。至于旁人如何想,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在乎。   肖嘉佑面色一变,肖雁荷却继续说:“哥哥再好好想想吧。若是还有后顾之忧,我自会做给你看。”她就知道自己这位兄长心软,今天只要自己与她说上话,便是自己赢了。   而后微微敛眸,转身离去。   ……   天边已亮,谢相呴问,“到了?”   李宿答,“差十里进山。”   低头看谢相呴重重顾虑,他面色和唇色都更淡白三分,李宿心中怜惜,“在雷首山中稍作修整,你好好睡一觉,吃些东西。”   谢相呴摇头,“我没事的。”反倒看到李宿眼中的血丝,好一阵心疼,紧靠在他怀里:“只怕他们要不死不休了。”   李宿冷声:“且看究竟谁来了结。”   虽只率领数百人,却多是精锐,李宿召集众人,各自分派命令。   ——   一万大军已经被二人彻底分兵,劝格调令两千人锁死东北往解州或运城的大道,另千人扎在西北蒲津渡及风陵渡一线排查,断绝幸守夷夫妇出其不意、西渡黄河入陕的可能。   正北则往临晋平原上再摆千骑驻守,三路大军像三面铁壁,把永济以南的平原封得水泄不通。   即便有通天的本领,他也不信他们还能外逃,唯独南方雷首山山口摆满轻骑。   围三阙一大概也算阳谋?路多倒是心知肚明,幸守夷肯定看得懂南方是陷阱,但他更渐渐确信,他们只能走南方。   但搜寻不过半日,风陵渡方向的斥候便飞马回来禀报,“渡口遭袭,至少有数百人强攻,渡口守军已接敌。”   听罢,劝格转头看路多。路多坐在马扎上啃肉饼吃,“假的。”他头也不抬:“做给你我看而已,你还真信?让我们调南边的兵去援西北,南边一松,他就彻底从山中脱身了。”   劝格皱眉,不算完全认可,据他所知,此时幸守夷身边总共就这些人,他会不顾自身安危,直接割舍掉这么多人演戏?便问:“他身边那些人可都是建州军的精锐,若我们不调兵,渡口真丢了怎么办?想来他们很快便可以凭借此求到外援。”   终于肯不耐烦地看他一眼,路多只笃定道:“不会。他肯定还在南方,西北也不会有问题。”   ——   雷首山中,李宿牵着谢相呴,与剩下的几十名亲卫一同行进。   雷首山山高百仞,攀登颇为费力,尤其南下离开必须要登到山顶,越过山脊,是以越往上走,呼吸仿佛都越发困难,周遭似乎也变得更冷。   李宿本要背着谢相呴走,他却不忍心,坚持要自己爬山。其实他身体确实已经没有那么娇弱,只是如此长久的奔波,到底还是有些难以经受。   却也不会自认是累赘再强撑,更何况李宿时时刻刻关注着他,很快扶他停下:“歇会儿。”   谢相呴呼吸已有些急促,并未推辞,李宿解开外衣铺好,便让他坐下。   几个亲卫眼光鼻鼻观心,很是识趣地说要去找些水源野果。   谢相呴道:“不必,大家一路奔波,很是辛苦,也稍作休整吧。”如今夏日炎热,备好的口粮也要尽早食用,否则之后反而浪费,不如让众人多多保存体力。   “多谢夫人体恤。”他们虽然笑着应了,但还是自觉坐远了一些。并且一面快速吃了口粮和肉干,一面依旧保持警惕地观察四周。   李宿也将手擦净,将各类肉干递给他吃。其实无论是牛肉还是兔肉鸡肉,做成肉干都很难嚼,谢相呴懒得费那功夫,况且嚼太多东西会使得两腮发宽,那模样实在很丑,他不情愿。   最终只能依着李宿的要求吃了两片,才枕在他腿上稍作小憩,谢相呴问:“路多或许还没反应过来?”   李宿:“也许。”又为他稍稍调整姿态,好叫他睡得舒服些:“先休息。”   ——   当晚,山下再次频频传回消息。   二人没有等来山中搜寻到幸守夷夫妇,反而等到后部受伤。   佯攻风陵渡的百人队在渡口虚张声势,假装四散奔逃,却悄无声息地折返。而彼时彼刻,千骑仍驻雷首山口,山上扔在搜寻。楼宇则趴在山间,紧盯着面前一切。   连夜去向风陵渡,闹了一通,又自那处返回,将士们都已有些筋疲力竭,但仍在强撑。将军交给他们重任,他们自然不能辜负,甚至在极其强烈的紧张中,生出一丝兴奋。   不过多时,探路的士兵回来禀报:“指挥使,黄土塬下一条干涸的冲沟,深数丈,我们可以走。”   楼宇颔首,和起初将军说的一样,顿时更有一分信心。领着众人下行,侧目望去,两岸崖壁陡如刀削,沟底乱石间则长满酸枣刺和野枸杞,难怪当地人管这种沟叫地缝,那头士兵全然进不来,自然也忽略不管。   偷摸着走了许久,终于能望到雷首山口。一眼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千骑列阵,斥候哨位也冲南,而山上亦是在铺天盖地搜寻,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楼宇不动声色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放轻动作,他们只在侧后方不到两里,幸而前方一片野榆林遮得严严实实,无人察觉动静。   楼宇开口:“倒火油。”   ……   路多亦在身下等候,眼皮忽然一跳。他立刻本能站起,不觉微微皱眉。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怎么还是风平浪静?不应该。他太懂幸守夷——一阵喧嚣已从山口附近响起。   只见一片火骤然燃起,飞快卷上树木,本就夏日炎炎,山中树木一点即着,而后白灰的浓烟层层现出,平地出一朵巨大的云,呛得人睁不开眼。   “不好,起火了!撤退!”   恰好一阵山风也吹起,直接把火苗从灌木带上了乔木,一棵接一棵地被点燃,仍在山上的众多士兵匆忙下撤,而几个尉官嘶吼下令,火光更盛。   劝格着急赶来,问。“怎么回事?”   路多只道,“我都说了,渡口只是佯动。他们根本没打算跑。”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士兵被困在山中,他却纹丝未动。   但是,幸守夷也算准了他会算准,算准了他会不动南边,然后直接令人杀一记回马枪,再重新卷入山里。 第293章   九皇子府圈禁已久,便略显萧条,又因九皇子一贯的脾性,如今众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傍晚颜郜释又在凉亭里喝酒,此处四面通风,暑气退得慢,他本来怕冷,几杯下肚渐渐也热了,将外袍脱了搭在栏杆上,只穿一件中衣。   这些日子来,与他联系的竟然只有贤王夫妇,还有一干想要讨好他的人,李瑞仿佛已经彻底销声匿迹,甚至仿佛他们从不认识。   想到此处,又是满满一杯,难免神伤。杯中却已经倒尽,于是他伸手去够最后一坛,刚刚摸上酒坛,虎口忽然一阵剧痛。   “嘶!”疼痛使得颜郜释稍稍醒神,侧头看去,一条亮青色的蛇不知何时从亭柱的藤蔓里蹿出,此时正咬在他的虎口上。   他浑身发毛,立刻伸手抓住蛇身扯开,可蛇牙钩嵌进皮肉,愈咬愈紧,反使得颜郜释惨叫一声,不住往亭柱砸自己的手,终于甩手把蛇摔在石板上,而蛇行动迅速,扭了两下钻进草丛。   “殿下!”远处的侍从终于小跑过来,忙叫:“抓蛇!叫府医!”   而颜郜释只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两个血洞,再想到那蛇三棱的头,翠绿的颜色,一时怔仲。   ……   “禀报官家。蛇毒入骨……手保不住了。”不能也不敢说出口的话是,不拿恐怕命也保不住,但嘴上只能补充:“十分凶险。”   消息传入宫中,已是深夜,此时官家本已经歇下,又被消息惊醒。沉默一阵,没有立刻开口。   九皇子府为什么有毒蛇?谁想让九皇子中毒?这些问题,就交给想要揣测它的人,该揣测它的人去揣测吧。   “那就拿掉。”官家又说,“之后让他出来吧。禁足解了。”   自然,不过半个时辰,消息日渐灵通的镇国公主府也得知了这些事情。   因为近来事务繁多,她也开始和驸马一起学习该如何处理政务,是以到此时都没有歇下,手臂和脖颈皆已酸疼不堪,头脑都有些昏涨。   颜穆珍皱眉,不由思索:“官家会不会觉得,是我让人去做的。”   驸马也停笔:“未必,官家圣心属意公主,此时咱们没有理由去害他,若有人提出此点,恐怕官家也只会觉得是嫁祸。”   “倒是。”想了一会儿,颜穆珍道:“他被拿了手,也是可怜,差人拿厚礼备着,我和驸马明日去九皇子府上看看。”   侍女应下后,谢川杉才又道:“不过,我们是否可以上请调查此事?”   是否该有这个动作?颜穆珍苦思冥想。她从前只觉得朝堂上这些人弯来绕去十分可怕,不想自己有一日也变成了其中一员。而后缓缓摇头:“九皇子一派的人自会提起,我想,官家更愿意看到我们保持沉默,专注实事。”   她不要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自乱阵脚,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她自能沉静屹立,这才是王者风度。   驸马想想,也随即颔首,“你说的是。”或许也是官家在观察他们的定力。   颜穆珍却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侍女:“郡王这几日去了哪?怎么不见他在家中。”她原以为只是谢珩羽又出去胡玩了,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无暇管他,回过头来一想,才觉不对。   侍女有些惊诧,答:“郡王那日进宫回来后,便说要替官家办事,就已离开,他还说已经告知公主殿下和驸马了。”   ——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火终于扑灭,但山口一片狼藉。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临时搭建的木架上,被依次运下山,烧烂了半边脸嚎叫或已经呼吸微弱的人比比皆是。清点的结果随即报到劝格面前,上百人死亡,数百人伤残。   笑话!他的两千人还没摸到幸守夷的衣角,先被一把火烧掉了这么多。   站在山口,望着满坡焦黑的树桩和还在冒烟的草灰,劝格的脸色很难好看,转身看向路多:“你山上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行动?”语气还强压着,克制不表达出太多不善。   只是抬头望向雷首山,层层叠叠,看不到山脊。片刻路多开口:“就现在。我们上山。”他们以为是拖延,让自己追不上他们的步伐。   但是,他早就令人提前在雷首山的山脊上驻守,只能李宿的队伍到达。   ——   不清楚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谢相呴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睡在李宿怀里。李宿手臂让他枕着,一条腿抬高些给他靠腰,另一条让他坐着,又拿披风给他盖在身上。抱孩子一样。   山中微凉,谢相呴这一觉竟然有一丝意外的安稳,只是神色还是有些恹恹。李宿见他醒来,让他稍坐起来些,但还是心肝宝贝一样继续搂在怀里,问:“让他们烤了兔子,不难嚼,吃两口好不好?”哄他吃些东西。   谢相呴才察觉到,还能闻到一些肉香,想来李宿是看他不愿意嚼肉干才令人准备的,但有些不好意思:“做什么让他们费这功夫去抓兔子,大家都休息呢。”   闻言,正在烤兔肉的亲卫一笑,插话答:“多谢夫人体恤,但这是将军自己拿弓打的,小人就负责处理一下。”   谢相呴才笑,更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他,轻蹭他的脸:“不好意思呀,冤枉你了。”   李宿低头回蹭他细腻的脸蛋,才终于舍得把他从怀中放开,“我喂你吃些。”   于是谢相呴坐起身来,李宿再度将手擦净,接了兔肉,削树枝做筷子,拿一把匕首将兔肉拆好,一口一口喂给谢相呴。   兔肉烤得外焦里嫩,味道虽淡,却胜在鲜美,又因为李宿认真投喂,谢相呴乖乖吃了好几口。   李宿才收手,将剩下的啃食干净,亲卫递来一包鲜红的莓果,道:“属下见山上有高粱麃,摘了些给将军和夫人尝鲜。”   谢相呴先问,“你们吃过了吗?”得到肯定的答案,才垂眼看去。只见那一颗颗小而精致,剔红的果实下三叶托,十分可爱,便试探性看一眼李宿,询问他的意见。李宿道:“可以吃,无毒。”他才放心接过:“多谢。”先捡了一颗最大的喂给李宿,问:“真的好吃吗?”   李宿却说,“像你一样。”   一时羞赧难免锤他一下,心中却甜丝丝的,于是谢相呴别过头去自己吃了几颗,虽然玲珑一枚,但酸甜交加,滋味独特,他从没有吃过这样的野果,还有几分新奇。   片刻后,李宿决定不再等楼宇前来会合,停止休息,继续向山脊行进。   可越往上走,却发觉树木渐渐稀疏。坡上横七竖八倒着新砍的树桩,茬口尚且崭新,明显是几天之内才伐倒的。探路的亲卫也从前面折回来,面色冷峻,不敢扬声说话,只在李宿耳边低语几句。   抬头望了一眼山脊,高处作为唯一出口,明显也成了最佳攻击位。   “小心!”突然,李宿高喊一声。   锋利的箭在这时自高处射来,随后钉进土里,尾羽仍在颤动。亲卫拔刀,迅速格开第二支,而第三支紧随其后,另一人砍断箭杆,挡在李宿与谢相呴身前:“保护将军和夫人!”   “散开!”随李宿声音响起,整支队伍迅速散至各处,谢相呴被他揽到一棵老树后面,而随之树侧便被箭头打得木屑纷飞,立刻溅在他头发上。谢相呴难免害怕,微微皱眉,却没有惊叫,只是紧紧抓着李宿的手臂,强迫自己睁眼面对。   便这样在遮掩中缓步下退,暂时没有人继续攻击后,探路的亲卫归来。   原来东路、西路,高处都已被占领。路多的人就压在山脊线上,数量并不庞大,可是高临头顶的弓箭却足以他们本就不多的人数直接锐减,甚至能完全堵截抓捕他们。而雷首山山体陡峻,沟谷深切,只要路多把人一层一层地安置在所有制高点上,便可以做道铁环,直接将整座山箍死。   “还路。”李宿立刻做出决断,吩咐,“不向山脊走。”   牵着谢相呴,他对周遭的动静愈发警觉。率部横绕山中,终于再度走入一条干涸的沟谷。沟谷本就是山中的一部分,是以并不深,两侧风化崩塌近乱石坡,坡上生着矮矮的灌木和野酸枣。   若敢多迈出几步,便可以得见,头顶的山脊上,路多的士兵正在往下张望,但此时此刻,他们基本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山本身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李宿利用的正是这一点,他贴着山脊的背坡走,头顶的敌人越密集,盲区反而越大。于是令人加快行进速度,提早绕开这一侧尽快逃出。   到时再放一把火,让路多能抓到他们行踪的影子,抓捕的重心转移到南面,楼宇等人便可以顺势脱困了。   可谷口就在前方时,李宿却忽生犹豫,察觉到一丝杀机。   正在此刻,谷口外面,眨眼之间便已箭如雨下。又来!故技重施,却很有用。   李宿反应极快,立刻拉过身旁的谢相呴拢在怀里,以自己的身形完全笼罩遮挡他的,同时拔刀格挡,不断寻找遮掩。   前方的亲卫已大喊着传回消息,谷口外一片开阔碎石坡,坡上却悄无声息列着数百弓弩手,显然是早已恭候多时。而另一部分打头阵的亲卫还没反应过来便中箭,有的当即仰面倒下,有的一面拔剑抵挡,伸手拽住拖受伤的同伴,更多则仍在以李宿与谢相呴为中心保护他们。   “再走上方。”李宿不肯松手放开谢相呴,只示意身侧亲卫看向沟谷左侧崖壁。似乎一面残山,岩石碎裂后便成道极窄的夹缝,鬼斧神工。从崖底一直通到崖顶。夹缝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挤过,下方是十余丈的深沟。   而路多没有在这里设伏,毕竟大抵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可以走的路。   趁乱之中,数十个亲卫立刻携短刀和绳索侧身挤进石缝。石壁粗糙,岩棱割破了衣袍与皮肉,他们只靠攀岩,徒手往上爬。   而此时,路多的东路军仍在全神贯注地往谷口倾泻箭矢。他们不能近战,所以没有靠前,也因为一心按照指挥使的示意围堵,所以更没有发现,头顶的岩石后面,正在无声地聚集一场反扑。   到那时,谢相呴抬眼看去,心中好不震撼。夹缝中石上遍布血迹,而那些亲卫已经徒手爬上第二侧平台!   也在他与李宿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这是十余人行动迅速,在山脊上人未发现他们之时,合力推下山上一块巨石。   石动生在沟谷中格外明显,有如山崩。尚且未觉,更来不及闪躲,石头便砸进弓弩手最密集的地方,惨叫声炸开,那些弩手的阵脚立刻大乱。紧接着更多石头从上方砸落,与他们的箭雨别无二致。   而在山脊上士兵发现他们踪迹时,这十余人已经束好绳索,从另一侧快速滑下山。   李宿便抓住这一刻时机,带着剩下的亲卫自谷口冲出。他并不恋战,突破重围后便立刻转入另一条沟谷,而后再次消失在山林间。   等整队人停下修整时,稍稍点过人头。才发觉不过五十余人。而加上他与谢相呴,竟然只剩五十六人。   若楼宇无法与他们顺利会和,他便要凭这些仅有的人手走出雷首山了。而李宿思索之间,侧头看去,才发觉谢相呴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散乱一缕,衣角衣袖也已经磨损有脏污,却还神情专注,眉头微蹙,也为他思索着。他捧在手心的亲亲,他的至爱,何曾这样狼狈过?   一息之间,顿时明了为何古有垓下歌。 第294章   一番艰辛,其实众人都颇为狼狈,而只休整不到一刻钟,便察觉到身后追兵又至,层层包围的趋势。草草解决掉部分人后,他们加速向雷首山南下。   但目前雷首山另一侧地形还没有探明,不知道又怎样的麻烦,会否依旧有路多的埋伏。   直到一颗雨珠落下,引人注意,而后毫无征兆地立刻转大起来。大雨如兜头泼水,又偏在林间,密得喘气都觉得烦躁。   李宿将谢相呴揽在身边,用外袍给他挡雨,而此处尚且连短暂的安全都没有,即便能寻到躲雨的地方,也不能久留。   山中本就清凉,随大雨落下,转眼便冷得人牙关发紧。   雨水毫不留情打湿所有人,几乎能感受到雨丝顺着脊背往下淌,于是队中气氛更加低沉。   李宿道:“接应就在前面,仅凭他们,必不能使我们就此丧命。”   虽被李宿保护的极好,但滂沱大雨之下,难免还是沾湿了些微。雨水把谢相呴的发丝冲成一绺绺贴在面上,此刻他双唇也更加泛白,只觉身体都冷得有些微微发抖,可也完整兼过鼓舞人心的话:“北狄古兀如此凶残,我们都大胜而归,何况如今不过内斗,只是一时落入下风。诸位是相信将军,还是信他们?再撑一撑,下了山便是生路。”   随他们发话,队伍里有人直起了腰:“属下当然相信将军!”   任路多和那高邦蛮子闹得翻天,难道还能越过将军去?他们自是不信的,都一一应声,一时间,原先萎靡的精神终于提起些微,面上重新有了希望。   这时探路的亲卫也纷纷回来禀告,依旧只在李宿耳边低语。   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变化,李宿抬起头,望向前方山坡。他们说,那里的树又被砍倒一片,一定有埋伏。   “撤开!”只在一瞬,李宿已下决定,大喊。   箭矢穿雨而来,直奔李宿身前亲卫面门而去,或许本就是冲李宿而来,亲卫恰好挡在前面而已。只是太猝不及防,他还来不及拔刀,李宿便已侧身而出,直接将他撞开。   箭头自李宿肩胛擦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将军!”   “郎君!”   亲卫懵住一瞬,震惊之余立刻拔刀保护他二人,谢相呴则立刻靠近查看李宿,此刻恨得咬牙切齿。   那一箭本就追命而来,立刻伤透,此刻血混着雨水自袖口滴下,李宿眉头都不曾皱起,立刻拔出横绝护在谢相呴身前。   队伍也在短短几息迅速收拢,包围着他们后退,但雨水太大,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移动,影影绰绰,全是伏兵。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立刻扑灭,他们似乎彻底陷入无望境地,却又前所未有的狠觉斗志,不肯就此低头。   ——   快马加鞭赶到襄阳府,幸景彰休息不过半日,便又前往东津渡。   下属已经为他备好船只,沿大江南下,离安都便不算远了。此时夏柳如荫,洋洋洒洒,码头伙夫忙碌,热闹非凡。   而一名少年身着青雀衫,腰着金带,静静立在树下,潇洒俊逸,又莫名静谧的愁。幸景彰只望一眼,垂下眼睛,心中已有了三分明白,便直接走上前去。   “臣见过郡王。”他停在少年身侧,主动问好。谢珩羽也早已察觉他存在,笑着回了一礼:“您是我大齐的上柱国,小辈如何受得起这礼,万请将军不要折煞小辈。”   幸景彰只轻描淡写答:“无论如何,臣只是官家的臣子。”一句话也道尽所有。   风吹杨柳,一丝青叶恰好抚过谢珩羽头顶,同是赫赫有名征战沙场的武将,与幸景彰对谈,却完全没有他叔夫那样无时无刻的压重和紧迫。在炎炎夏日也如沐春风般和悦,谢珩羽甚至觉得头顶摇摆的青叶都沾染三分慈爱。   他真的要依外祖父的意思,在这里暗杀一位一直兢兢业业,为大齐守卫疆土,收复失地,几乎献出一切的忠臣良将吗?他以为自己可以狠下心的。   “我奉官家的意思,特地来接大将军。”谢珩羽做出请的姿态,“大将军一路舟车劳顿,为何不多休息些时日?早听说大将军点茶一绝,也不知小子今日是否有幸一观。”   他见幸景彰满目血丝,或许根本没有睡下。   幸景彰顺他动作看去,那处已经布置好一方风雅小亭,想来也遍布杀机。但他还是颔首:“承蒙郡王抬举,臣愿一试。”   二人步入亭中。   在石案前坐下,幸景彰将袖口卷起两折,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谢珩羽在军队呆了这些日子,知他们的手都遍布伤疤,幸景彰也不例外,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幸景彰先取茶饼,在火上略略炙过,放入茶臼中捣碾。他手法不快,但手稳而匀,茶末在臼中沙沙作响,渐渐细如尘灰。   并听水声,待第一沸声起,便提壶离火,稍候片刻,待到水面细泡散去,再冲入茶盏。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又始终从容克制。谢珩羽看得入神,见竹筅在他手中转开,盏中茶末与水相激,白沫浮起,凝而不散。   他手腕依旧悬起,不过一勾点撇,盏面上渐渐显出幅小画。而后幸景彰收手,将茶盏送到谢珩羽眼前。   低头看去,几道波纹,一叶小舟,舟头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火。水汽氤氲,画便在水雾中若隐若现,仿佛真有盏灯在烟波里明灭。   半晌后,他方问:“大将军为何点这幅画?”   幸景彰将竹筅搁在盏托上,望着盏中那盏将散未散的灯火:“恰在渡口。舟面灯火,终究在烟波中逝去。天亮之后,船不需要灯火。有所感怀而已。”   就算是再好的点茶技艺,盏中泡沫也终究缓缓散开,那盏灯火的边缘也慢慢模糊成一团白沫:“油尽而已。”   看着那盏消散的灯火,谢珩羽伸出手指,指尖悬在盏沿上方,鬼使神差想碰一碰所谓灯火,尽管他就在他眼前。   “郡王。”幸景彰似乎轻易就看出他心事,“不必为此难过。于烛火而言,能在黑夜里亮过,便已足够了。天明之后自有曜日当空,烛火如何与太阳争辉?”该退场时便退吧。   谢珩羽努力牵动嘴角一笑。幸景彰果然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坐在这里,告诉自己这些话吗?   喉咙有些发紧,甚至鼻酸。谢珩羽看眼前依旧平静如水的脸,终是缓缓道:“我还记得,小时与大将军一起下过棋。可惜今日没有机会再来一局了。”   他那时代官家执棋,如今亦代官家执棋。   幸景彰只是温和一笑:“郡王今后还有无数精彩的棋局,老夫棋艺不佳,不足道矣。”   谢珩羽微微摇头,“……不。”那就是他最精彩的一局,他看到皇权是如何庞大,如何至高无上,如何倾轧众人。从而生出欲念,再无静心,再不能无无亦无。   他道:“我是凡夫俗子,心未澄,神不清,六欲难消,三毒不灭。我以为此为常理,却终受其苦,大将军以为该如何?”他知道这就是外公对他的考验,让他彻底和幸家隔断联系,若是他能做到,便能彻底得到官家的认可,不是吗?   可是,可是……   长叹一声,幸景彰目光也同样迷茫一瞬:“世人皆知不生欲为真静,可有几人能做到?”才道:“原来,七情六欲皆为客尘,沉落为静。”   谢珩羽紧皱眉头:“而情与欲,纷扰无穷,尘客生生不息,无休无尽。”   幸景彰答:“遣之。所以为客。欲扰与清净本为一源,水本无波,心动成澜。”   “我明白,也不明白。”谢珩羽直白答。   茶面的浮沫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已经完全消退,幸景彰仍然很有耐心,哪怕是在等待死亡。手指向上,示意亭中:“欲扰为雨,此亭为平与静,亭坚,雨在其外,我在其中,不受其扰。若亭损漏雨,欲扰倾洒,我亦在其中,动或不动,从来只在我本身。”   如此简单直白,幸大将军,他真是个很好的人。   谢珩羽微微闭目,在催促他动手的鸟叫再次响起时,骤然拔剑。   在暗卫动手之前,他的剑已经捅入对方的胸口,一时间血溅四处,茶盏中舟火图那一滴残缺的火色被血点燃。   拔剑而出,血再度倾洒,四周都仿佛安静了一瞬。谢珩羽环视一圈,“谁敢违抗本王心意,下场便是如此!”   四周自然也没有人敢再出声。确认已经震慑众人后,谢珩羽则微微闭目,认命般对幸景彰开口:“大将军请回吧。不必去安都了。”   暗卫缓缓瘫倒在地,死不瞑目,手中还紧紧抓着刚刚展露的暗器,幸景彰也站起身,复杂地看着谢珩羽。   谢珩羽将剑缓缓收鞘:“我为将军折服。再无其他。”   他已清楚回到安都是怎样的下场,也许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一炬,也许他们和这个位置再也没有可能。   但他忽然很想做亭中暴雨如倾也岿然不动的人。   幸景彰再不说话,竟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而后利落离开,驾马远去。   ——   雨依旧滂沱,但在挡住几箭后,忽然听得一个人大喊道:“停手!停手!”   随他发话,不再有箭射出,而李宿也示意众人停下,继续将谢相呴护在怀中,即便此时此刻,他也并没有打湿太多。   只见一个人率一群人从小坡上走来,为首的人步伐尤快,隔了几步怔怔停住,不可思议问:“将军?夫人?真的是你们?”   雨隔蒙蒙一层雾,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李宿也认出来人,是路多手下的一个将领,他有几分印象,只是并不熟。颔首:“你是邓昉。”   “是末将,是,”邓昉的眼睛此时更大,简直如铃铛一般,声音在雨里模糊,只不可思议地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将军?”路指挥使让他们追杀围堵的,竟然是将军吗?路指挥使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将军还在渗血的肩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蹲守在山中要攻击伤害的,竟然是往日将他提携上来的恩人,给他发赏银,让他提高武艺,读书学兵法的将军!前不久,他还才刚收到了将军和夫人发下的两千两,如今他在做什么?天!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见他几乎失神,李宿已猜出真相,只说:“路多已与我为敌,他效忠大齐。”   邓昉只不住摇头:“路指挥使岂能如此……他岂能如此忘恩负义?”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不解不明。   却在众人又下一步动作前,他已经躬身行礼,郑重道:“属下誓死追随将军,愿护将军与夫人周全!” 第295章   在山中一直未能与将军会合,反而频频遇上路多的队伍,又损失了许多弟兄,眼看着不能再就此空耗,楼宇终于决定暗中下山,再寻其他援助。   幸运的是,方才离开雷首山,都不曾东躲西逃,他便遇上了舒青的五千人队伍,便连忙将雷首山中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又道:“将军与夫人如今尚且下落不明,想来依旧被困在山中,当务之急是加紧将他们救出,不过路多和劝格手上至少还有一万五千人,不好对付。”   虽早有预料,到底未想到路多如此狠绝,舒青沉思许久,微微摇头:“我们迟来一步,眼下进山,定然赶不上路多等人的速度,帮不了将军。依我看,不如直接绕后去南面的阳城县等地接应。”   此举虽然有风险,但暂且只能如此,而且他相信,以将军的能力,肯定即将脱困出山。但是,舒青道,“不过趁他们重心不在山下,我们先把他们的大部分补给抢走,断去他们的后路为好。”   ……   有邓昉在前带队,虽然雨势仍在,却不至于再如此狼狈。   他大概知晓路上还有哪些埋伏,皆告知李宿,众人一一避开,省去无数麻烦。而期间亦有不少将领得知竟是昭武将军在此,纷纷调转归顺于他,毕竟他们大多来自于北军,长期在李宿治下,即便如此情形,也更愿意相信李宿。   便是如此,到这场彻夜的雨停歇,第二日天明时,队伍中竟然又有近五百人随行护卫。   只是仍然不能令他们喘息,身后的路多加快速度追赶,哪怕刻意绕开,还是难免被寻到踪迹,距离下山却至少还要行进一日,邓昉便主动请命:“将军,属下想亲自带一队回去与他们周旋,装作是您和夫人,以此拖延时间,留半数人继续护送您下山。”他眉头紧皱,还是说出实话,“路……他对雷首山了如指掌,又有源源不断的补给。很快就会追来。”   李宿自知这已是不得不行的策略,拍过他的肩膀,颔首同意:“保重。下山后,我和夫人还有一帮兄弟,都会等着你们。”   邓昉一笑,已颇有些置生死于脑后的意味,“属下定不辱命。”   确认之后,他当即点人出发,而李宿则与谢相呴也继续翻山越岭,以求尽快走出雷首山。再行走将近一个时辰,山路渐渐平坦,林子也稀疏,却又是一阵急雨,而后忽起大雾。   雨雾连天,几乎将高树都完全遮挡,甚至不过几息,十步以内的人都看不清楚,人影在其中如鬼魅。李宿抓紧谢相呴的手,往前又走了几十步,这时才隐隐得见,更前方是数以千计的巨石。   乍一眼望去,其中最小的也有半人高,最大的有如城墙,似乎山崩地裂之后的废墟。李宿侧头问靠近的亲卫,“这就是那片石林?”依照禀报,走出此处之后,他们就可以彻底离开雷首山了。   亲卫答,“正是。”又问,“若是绕行,要晚一天下山。”   一切依然朦朦胧胧的,隐约得见裂缝里探出几根扭曲的野藤,而石头之间的缝隙较窄,李宿道,“那便进去吧。要更仔细探路。”即便有陷阱,也必得暂时先进入其中了。   ——   夜深,公主仍在府中学习理政,将各部每一年的记事都翻来,捡重要的查看,详细盘问。   她已是完全顾不上谢珩羽了,任由他在外面做些什么吧?只觉得怎么学都学不够,看了再多史书,或参照本朝先祖们的经验都觉得不足。还是不够。   留给她的时间实在是太少,她甚至惭愧于自己从前两耳不闻窗外事,太过懒散。如今自己的状态,如何能接下大齐江山?   这般境地,委实都有些发痴了,直到整个肩背都完全发僵,不能舒展时,颜穆珍才稍作停歇,让侍女来为她按上一按,又问,“驸马呢?”   以往这时候,驸马总是第一个上来关心她给她按摩的,也的确记得驸马跟她提过,今日有些什么事,但这会儿已经不太记得了。   侍女笑,“安都上到宗亲,下到官员,一天到晚办不完的事,今日驸马替公主赴宴了,下午让人递了信回来,说再去吏部为公主查问一番昨日那事,想来是有些眉目,便耽搁在那处了。”   颜穆珍心上一暖,不觉笑道,“其实我也没有多关心那事,只是随口提起。”但驸马待她自始至终都如此有心,便说,“你差人去请他回来吧,有什么事也该先紧着休息,不能熬坏身体。”   侍女立刻应是,颜穆珍也觉得肩颈松活些了,便想想再看看史书,等驸马回来就歇下。   不想不过多时,院中却忽然闹了一阵,她忙放下书,站起问,“怎么了?”却对上侍女仓皇无措的眼神,“殿下……大事不好,”侍女显然极力想用眼神安抚公主,却不得不说出实情,“驸马在回来的路上吐血了。”   ——   拆破他们的伪装后,路多冷眼看着邓昉,问:“你是自己退下,还是非要我动手?”   仔细算来,邓昉追随他的时间,同他追随幸守夷的时间竟然差不多,被曾经的下属剑指相向,这便是幸守夷的感受吗?   邓昉眼神不变,亦只坚定摇头,“指挥使,你不该背叛将军。”   “这是哪门子背叛!”路多扬声大骂,“我们是大齐的人,军饷俸禄是官家发的,从伍讲的也是一个忠君爱国,何况我从去年就被划到洪将军手下了,我怎么背叛他幸守夷了!难道要我帮着他造反,跟着他做乱臣贼子吗!”越说声音越大,心中却也越发痛苦。看,其实他的虚张声势根本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所以邓昉只扬声便轻易打断他:“指挥使心中自然清楚,末将不愿多说,也不愿责骂。”   劝格冷笑,“路兄弟,看来你驭下的本事还是差了几分啊。”立刻吩咐:“不必顾及,直接杀了他们——”   “住口!”路多大吼,“他是我的手下,杀不杀是你说了算的?”一时间却也有些怔愣,回想从前无论对错,只要是对外,幸守夷每次坚决维护他时,不也是这样场景?只能硬撑着说,“……旁的我不确定,但是,他们肯定走不出我设下的乱石阵。”声音轻飘飘起来,麻木地看回邓昉,“他们,就不杀了吧。”   ——   吩咐人做好隐晦的标记后,李宿方才往一个方向走。   石缝曲曲折折,时而宽到能容三人并肩,时而窄到要艰难侧身挤过去,约莫两炷香,雨渐渐停住,而最前面的亲卫捡起地上的石子,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李宿,“将军,这,”这分明是他们刚刚投石探路时留下的。他们又回到了原地?   而谢相呴环顾四周,发觉刻在石间的刀痕也在,是,他们居然回到了原地。   “换方向再走。”李宿决定停下,吩咐亲卫前去探路,然而不过多久,亲卫又绕了回来。再换其他路,大概一刻钟,竟然又绕了回来。   再过片刻,雨似乎又淅淅沥沥下起来,点了几个身手最好的亲卫去攀石顶,自己也亲身前往,谢相呴本拦着他,着急道:“你手上本就受伤,不要去了吧?”只用了邓昉他们备下的药匆匆处理了一下,还被雨水泡过,说不准现在伤情如何,之后会不会彻底愈合,他实在不舍得李宿再去。   李宿却摇头,“此处诡异,我要亲眼看过才能放心。”再说此处危险,他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为自己卖命,自己却纹丝不动,说罢,已经利落动作起来。   石壁粗糙,部分岩棱上覆着湿滑的地衣,李宿每往上攀一截,肩胛的箭伤便在衣料下扯动,下望一眼,见众人都团团围拢护住谢相呴,才更专心攀爬。而谢相呴站在最前面,两只手紧紧交握身前,几乎海枯石烂地凝视着他,心里怨怪他的逞强,又不由想,若是往上也寻不到出路,该何去何从?究竟如何破局?   终于攀到石顶,李宿抱住最上面那道岩棱,探身往外看。   可映入眼前的,唯有白茫茫的雾,浓似云海,遮蔽一切,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李宿干脆往下退过半丈,想从稍低些的位置寻找石缝的走向,哪怕只窥见一隅也好,但低处竟然全被其他巨石遮死,视野里只有层层叠叠的岩壁,沉闷不堪,恍若设计好了一般。   肩膀上的伤已经才渗血,被雨水浸得不堪,谢相呴的担忧不无道理。而这样狼狈,似曾相识,恍若多年前玉州。   而此时此刻,唯有在众人不得见时,他才能露出疼痛的神色,又迅速收回。李宿稳住呼吸,快速向下,落地时膝弯沉着,借势站稳,看向另外两名也爬上去的亲卫。   二人皆是摇头,“禀报将军,石顶全是雾,看不清方向。”   李宿颔首:“此处危险,停止分头探路。我们顺记号往回走,退回原地再做打算。前后跟紧,不要失散。”再度清点过一次人数。   亲卫们则迅速调整队形,依照他言,前后用绳索拴连,沿着来时刻在石壁上的刀痕往回走。   好在刀痕还在,道道新凿,细微到尚且能感觉到石屑。走了约莫一刻钟,最前面的亲卫忽然停住了。   刀痕……断了?明明此处还有,可是前面的石壁上却干干净净,什么记号看不见。他往左右各探了几步,又蹲下去摸地面,凝重道:“报将军,来时路找不到了。”   而在他们往回走时,雾也正在往下沉,不知何时已经漫到了腰际,就像进入石林前那般,只是那时上能看清人影,如今遮挡更多,全然混乱。   “报数。”李宿立刻吩咐。   声音方才次第响起,快而短地一个接一个,却仿佛也多出一分渺茫,辨不清方向。而报到最后一声,李宿握紧横绝。他已让他们以绳索栓连,为何还是少了十五个?   却没有立刻开口,不能说,不能动摇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军心,只捏了捏一直握着的谢相呴的手,以求在又一轮的绝境中找到一层慰藉。并极力让自己化其为生机。 第296章   无法确定石阵中下了几次雨,却始终不能从中脱离,而人数也诡异地越来越少,倍感绝望。   再这样拖延下去,仍是死路,而石林中也比外界更冷,李宿便令众人优先避雨,自己带谢相呴到另一侧石后,搂着他问,“冷不冷?”   谢相呴反问,“疼吗?”他想看看李宿的伤口,李宿却也大概知晓是怎样的情形,微微侧身避开,只摇头,“会好的。”自己也不确信。   听着雨一阵阵大下,他忽然也有些迷茫,出神地抬头望着。谢相呴侧头靠在他肩上,问:“你是故意受的伤吗?”   李宿颔首。亲卫们一路担惊受怕,早就惶恐不已,难以支撑,主帅的付出更能实在地凝起他们的忠心和信心,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挡下那一箭。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谢相呴却还是心疼:“要是成旧伤反复,怎么办?”李宿的手本来就在玉州重伤过,后来戎马多年,又叠了无数伤痕。   李宿却答,“他们为了我,把命都留在了山里。”   谢相呴一时沉默,同样心有所感,最终道:“我们不要辜负他们的付出。”他喃喃说:“你不知道,现在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事情,沈知节说,有稚童作诗称赞我们呢,一隅尚且如此,只要我们同心,这天下也许有一日会如你所愿。”   李宿亦想如此,但答不出话,于是谢相呴又问:“郎君担心吗?”   此时此刻,他本以为李宿会否定,毕竟他那么要强,那么凛然不可动,但安静一瞬,李宿却说,“嗯。我在想,会不会真的就要就此结束?”   其实他在安抚手下人的士气时,心中便已有极其不详的预感,以至于到此时,他自己都有意外的丧气。过大江大河,灭北狄退古兀,难道他的一生就要在此结束?就要这样失败?更要让谢相呴与他同亡一处,实在荒谬。   可是事已至此,他的确身在困局中难以解脱。   ……   安静片刻,谢相呴却静静依偎他怀里,认真地说,“其实,能听你坦白心迹,和你死在一起,我也好满足哦。”   苍白的脸上竟然满是幸福,那双一贯很聪明的眼睛痴痴傻傻的,却自然流泻着写尽的心甘情愿。怔愣一刻,李宿哑然失笑。竟然也觉得,只是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笑容,自己也十分满足,一息之间,什么阴谋算计,雄图霸业,都只做陪衬,他亦情愿做这样痴笨的傻瓜。   却不再陷入那些极度的绝望中,他紧紧抱着谢相呴,忽然认真说,“我们应该合葬皇陵,而不是此处。”   也许还有什么破局的方法,他还没有想到,但他绝不允许,也绝不会让一切就此结束。   谢相呴只反手抚摸着他的脸,沉吟片刻,道:“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他贴近李宿,在他耳边道,“我怀疑有内鬼。他们本就是路多的人,跟着混进队伍,然后在石林里作乱。”按理来说,他和李宿在进入石林前警惕心都很强,特地让人做标记,又在迷雾中让众人拿绳索绑在一起,本不应该有后来的事,除非是,他们所做的这些事,都刻意让人破坏了。   如此才能彻底扰乱军心,令众人完全惶恐不安,甚至李宿这个主帅都生出灰心丧气的怀疑。   李宿立刻明了他的意思,顺着这个去想,那些人一定对石林极为了解,他们脱离队伍,继续不断潜藏着杀人,如此下去,很快就会被彻底耗尽。   “但是天公不作美,就算我们知道此事,也不好做什么。”谢相呴冷笑一声,“而路多仗着自己懂些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的方略,以为能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他太天真。”   撑着李宿的腿,他缓缓站起,似笑非笑的眼睛更加深邃,“郎君,我已经推算出该如何走出石林了。”   早在路多第一次背着李宿做事求到他跟前时,他便不太完全放心此人,是以私下研习所谓奇门遁甲、五行生克,甚至手抄残篇图谱。   其实谢相呴也并非为了上阵,甚至有时也只随手一翻,而因为李宿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他从未提起。   李宿自然十分意外,站起身来,“亲亲,”   谢相呴说,“进入石林后,我便怀疑是他早布置好的地界,只是我学的不算太多,走了几圈才稍稍堪破一些。”   路多手里只有石头。八卦以象类物,乾天坤地,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他以巨石为艮,遮天为乾,草木为巽。   谢相呴在李宿掌心随意画了八个方向。雷是动,路多安排进来的这些人就是震。他不断移动自己的位置,改变追兵的方向和力度,每一次打击都打在队伍最薄弱的地方。   他只道:“这个阵是活的,阵眼就是他们。他们在阵中,阵随他们动,所以才那么难破解。”   李宿并不懂得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却觉谢相呴闪闪发亮,虽低头看着他,心中却很骄傲。谢相呴轻被他看得害羞,轻打了一下他的手,“但是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既然高处是石头,走不出的死门,”   泽是水聚之地,是低处,是所有水流最终汇入的地方。谢相呴微微歪头看他:“我们找到低处,兑为口。也是出口。”   说罢,谢相呴牵起李宿的手,把他往前轻轻一推,让李宿走在最前面,自己趴在李宿背后,李宿道:“亲亲好厉害。”环顾四周,查看岩石,心中也已有定论,他知道该如何寻到水。   只要细细察看,会发觉石缝的地面上有无数道极细的沟痕,是千百年来雨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时刻出来的。所有沟痕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李宿召集众人,毫不犹豫地朝石林指引的方向走去,也是谢相呴为他们推断出的生路。   谢相呴此时便懒下来,李宿要抱他时,再没有推辞,软软倒进李宿臂弯里。折腾了这么久,他的确已经筋疲力竭,这样也能走得快些,尽早脱困。   而不知从何时起,四周的雾气慢慢变薄,头顶的巨石不再遮天蔽日,他们抬起头,渐渐发觉有光从石缝间漏下来。   竟然是真正的日光,金红色的,带着雨后初晴的干燥和暖意。   他们竟然真的走出石林,竟然真的,在已经麻木的行走中渐渐脱离了雷首山,面前地带开阔而干燥,不再阴云密布,也不再有遮天蔽日的树木。   一时间,有人已经喜极而泣,亲卫兴奋地来到二人面前,掩不住欣喜:“夫人神机妙算!我们真的出来了!至多再行三里就能下山。”   环视一圈,李宿低头看着谢相呴,他只轻轻一笑,微微挑眉,郁气尽散,“走吧,郎君。”   现在终于轮到他们来算账了。   ——   驸马被抬回到公主府时,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忙让人去传府医,去宫中请御医,颜穆珍伏在他身边,看侍女匆忙为他擦去嘴角的红痕,泪水不由自主落下,问,“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谁?”   早上分别的时候,他不是还好好的吗?只是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如此,谁要害他,到底是谁做的!   谢川杉竭力呼吸着,抬手要去够到公主的手,公主已经率先抓住他手:“我在呢,我在,你不要说话。”她双手都握住驸马的手,紧紧捏在胸前,如同最诚挚的祷告。可是驸马痛苦又不舍地望着她,只是执拗摇头,坚持开口:“我一时不察……才中毒,你,”   毒入肺腑,他又一阵闷咳,带出许多血,还在继续说:“你要小心,和孩子,”   颜穆珍不住摇头,泪如雨下,“你不要说了,你别说了,你会好的,我们也会好好的,”她撕心裂肺地朝外吼:“医师呢!御医呢!来人啊!都给本宫过来!”   府医已是一路狂奔到来,虽看一眼驸马便觉不妙,但还是喘着气放下医箱立刻开始把脉,颜穆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怕一眼就会错过,他也艰难地睁着眼,回望着妻子。   可是回答到底令他们失望,府医很快收手,低下声音,“驸马身中断肠之毒,药石难解,臣,臣医术不精,可开药让驸马少受些苦楚。”   “不可能!”公主执拗地摇头,“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要什么药,要什么珍宝都可以,你说啊!你说!”她死死抓着谢川杉的手,掐得他的手都完全发白,又执拗问,“本宫割血点灯可不可以?”像她曾经看到那样,从前只觉疯魔,如今深陷其中,却仿佛只剩这一丝希望:“宫中有没有什么秘药?我现在去求可不可以?”   此言一出,身后侍女侍从纷纷跪下,府医心中长叹一声,欲要开口,驸马却说,“……请,请开药。”他似乎真的痛极了,额上青筋暴起,一层薄汗,眼睛却还不舍地望着公主,也流下一行清泪来,将面上残余的血痕冲淡。   四下都沉默起来,只遥遥听见府中管事在院内忙碌安排的声音,颜穆珍坐起身些,将驸马抱起,接了丝帕擦净他的脸,吩咐道:“去吧。”   谢川杉眨眨眼睛,嘴唇微张,痛楚使得他也说不出话,做不得任何动作,只依然执拗地望着眼前人,眼睛都不肯眨动。其实他也好怕一眨眼就错过。   他只觉得一生怎么这么短暂?怎么这样……如烟花逝水,眨眼须臾就过去了。又好突然。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母亲,谢映宁才愿意回家,小弟都已经那么久没见面了,不知在北方会不会想家,会不会被李宿欺负,会不会挂念他。他的孩子也不在身边,难道自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怎么就这么猝不及防?   还有,他真的很不放心,不放心现在的局面,担忧她一个人会否太劳累,她肯定能学会的,她肯定可以做好一个帝王……可是为什么自己就要死了?自己为什么就见不到了呢?   念头纷纷,记忆却好像还在寻找小弟的那个下午。   梅林之外,他惊喜着终于找到谢相呴,却在抬眼时撞上那毫不遮掩的打量。公主穿着月白的男装,芳香散尽晚风中,夕阳照水,静悠涟漪,像少男少女忽然一动的心。   或许人死,已动的心却不死。 第297章   听闻驸马的死讯后,平宣侯夫人当场哀恸晕倒,不省人事,而候在外头的户部侍郎更战战兢兢,恨不能跪着近前。   自然也没敢抬头。直到天明又午后,公主终于愿意召见人,他恭敬行礼,才一五一十将当晚的事一一道来:“禀报殿下,驸马到户部查问旧案,在值房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因着夏夜口渴,底下人便送来一盏茶。谁想,”   颜穆珍面色苍白,眼底恨意却浓稠难消,如重重阴云,“本宫都知道了。你们户部的不是已经自杀了吗?去得比本宫的夫君还早一步。”声音仿佛也冷冰冰的,再没有一丝情感。   风轻云淡一句话,却与公主从前截然不同,户部侍郎背上生汗,连忙跪下:“臣惶恐!”   “你是该惶恐,因为你们都该死!”   颜穆珍骤然大骂一声,没有让他起来,更无从治罪。她站起来,孤决地穿过跪遍满地的侍从和府医,穿过长长的,他们夫妻一起走了无数次的长廊,直到了公主府门外。   侍女匆忙追上来,忙道:“请殿下息怒,请殿下三思!”颜穆珍充耳未闻,翻身上马,绝尘而去,侍卫们更是仓皇不堪,也只得立刻匆匆追逐。   匆匆赶到刑部大牢,安都消息传得飞快,早在熬夜干活时,狱丞便已得知许多事不能罢休,更不敢招惹公主,利落打开牢门。   那名书伴的尸身被草席裹着扔在角落里,验尸过后自然无人收殓,颜穆珍站在草席前,一眼都不愿意多看,只立刻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剑,一剑挑开了尸身上的衣裳。   周围人都暗叹一声,因尸身露出来后,颜穆珍便将他尸体挑翻,却见背上一片刺青。图案奇怪,只看着也说不上是什么,但公主的剑始终抵在那处,而后面上竟缓缓而诡异地笑了。   ——   既然与谢珩羽见过,幸景彰也明了安都那方的意思,便不再南下,只是处于苍茫大地,却一时间不知该归于何处。回到西北吗?他到底问心有愧。就此停留吗?心又不愿意就此沉寂。但由不得他再思忖犹豫,便听说守夷夫妇被困雷首山的事情,立刻要北上领军去援。   也正在此时,谢珩羽不欲在襄阳停留太久,也准备南下回安都赴没有完成的命令。   只是才回驿站,负手站在他房中的男人便令他十足惊讶,谢珩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一字一句确认:“夏……指挥使?”   夏乘转过身来,面色一如往常,“能得郡王挂念,是臣荣幸。”   见了鬼了。谢珩羽上下打量着他。   人是那个人,倒没有错。不对,此人随着他六舅舅造反失败的时候,不久已经被斩首了吗?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脑中仍然在飞速思索,本能已经开始警惕,谢珩羽按住手腕中暗器,随时准备自保。夏乘却先拉开衣襟,对他露出胸前的刺青,问道:“郡王可知,这是何物?”   ……   好不容易走出雷首山,本以为还要再警惕一些时日,不想竟然立刻遇到舒青安插在山下的探子,一行人就此顺利地会合,一切都进展得飞快。   见到二人虽有些狼狈,却还好好活着,舒青和楼宇都热泪盈眶,这几日他们都担心自己做错了决定,等不来将军,甚至楼宇全然不敢休息整理,所以此时还如同野人的模样。   “上天保佑,将军和夫人安然无恙。”舒青不断重复着,“上天保佑。”   谢相呴从李宿怀里探出脸,冲他们一笑,“哪有什么保佑,夫君是天命所归。想来上天也要服从。”   他双眼弯弯,楼宇和路多也忙应和,又说了几句,才连哭带笑地骂道:“属下就知道,路多那孙子怎么可能困得住将军。这混账东西!”接着忙继续问李宿的伤势。   “小伤而已,不必忧心。”总算走出其中,一切又如此水到渠成,天朗气清。李宿不想此时追究,多的是时间算账,反而拍拍舒青肩膀,只问:“你独身追来晋地,家中妻女可安顿好了?”知道舒青始终放心不下家人,才特有此问。   舒青用忙颔首:“托将军和夫人的福,都安排妥了,本来想让他们去宁州老家,或者去明州也好,好在沈兄弟也知道了消息,特地将娘俩接去福州,派人守着。属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李宿颔首,事到如今,明州和宁州的确都不适合安置家人,沈知节这样安排,也是用心了,于是不再多问,继续关心楼宇的手伤得如何。   “末将只盼将军多顾惜着些自己。”楼宇把手往后一背,答,“末将能有什么事?”   话虽如此,但谢相呴还是叮嘱他们,要好生养伤,楼宇才匆忙应下。但能等到将军和夫人,总归是天大的好事,怎么也值得了。   言谈间,同谢相呴一齐望回那片连绵的山。雷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山腰以上被灰白色的雾气含蓄吞服,邓昉和那些主动留下来断后的弟兄还在里面。若不是他们每个人的付出,自己未必能就此走出。   “舒青,”李宿吩咐:“立刻在山脚设暗哨,备足伤药干粮。舍身救我的人还没有出来,我们要等着。”   “是,”舒青应声便去传令。如今澄波军主事不在,李宿又吩咐楼宇:“编成三组接应小队,轮流守在进山的几条野径口,哪怕暴露也要让他们知晓。”知道他们没有放弃他,他便也绝不会放弃他们。   安排好这些,他才带着谢相呴进了临时收拾出来的院子。   底下的人机灵,热水已经提前让人烧好,净房的屏风后面并排搁着两只大木桶,水面一层薄薄热气。   方从这样变故中脱身而出,才觉重返人间,李宿一直握着谢相呴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捂了片刻,直到稍有实感,方替他解去衣带。   浸进热水里,谢相呴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惬意地埋得更深,只留出一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李宿。而李宿肩胛上的箭伤不能沾水,拿湿布擦身后便坐在桶沿上,拿木勺舀来热水,一勺一勺地浇在谢相呴发间,为他认真打理。   如此悉心照顾,谢相呴愈发享受,渐渐不由趴在桶沿上,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着眼睛。水声很轻,缓声道:“郎君,你也累啦。”   李宿没有答话,已转而继续帮他清洗头发。   从浴桶里出来之后,谢相呴困得眼皮打架。这里到底准备仓促,没有那么细致,李宿用干布裹住他,把他整个人囫囵擦了一遍,又让他坐在榻沿上,自己站在他身后,拿干帕子替他绞头发。   谢相呴的头发又长又细,浸水之后便沉甸甸地垂在肩后,李宿把帕子覆上去,一绺一绺地轻捏,从发根捏到发梢。偏偏动作极慢,如同绣娘整理一卷稀世珍贵的丝帛。直到谢相呴的头发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干,从湿漉漉的墨黑变成柔软的鸦青色,散在肩后,抹开木樨香的头油后,映出绸缎光泽。   而此时再无心自赏,靠在他身上,谢相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连日逃命奔波,他身体已经困倦到极点,可是精神却还没有完全松弛下来,只含糊撒娇道:“郎君,人家眼皮一直在跳。”   勾着李宿手指,把李宿的手拉过来,好让他的手指按在自己右眼上感受,“总觉得很不安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手指在他眼皮上轻轻蹭下,李宿说:“眼皮跳无关好运厄运,只是没有休息好所致。亲亲别多想。”捧住他的脸亲亲,以作安抚。   转身摸摸李宿肩胛上缠着的伤布,谢相呴轻轻打了个哈欠。伤口换了新药,血已经止住了,但谢相呴又还想说什么,只嘴刚张开便又闭上。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再无任何支撑。   其实他本就没什么精神,就算身体好了还是容易犯困犯乏,能一直强撑到此时,已是十分不易。   把帕子搁在案上,李宿一手托住他的后脑,一手揽住他的膝弯,把他抱起来平放在榻上。谢相呴侧过身,蜷成小小一团,小脸埋在松软的枕头上,呼吸渐渐匀了。   ……   梦里,一有只红狐狸在庭院里转圈跑,让他想到姐姐昔年种下的红枫。   他很感兴趣,但狐狸一见人就窜,于是消息只好追在后面喊,追得大喘气,好累好累。   这时,狐狸终于回头肯看他一眼。谢相呴才惊觉,原来那双眼睛不是狐狸的眼睛,是人啊。它执着而哀伤,似是无比眷恋,无数牵挂,有千言万语,有仿佛即便千言万语,也已道尽,或无从说起。   然后它便撒腿继续跑,这次即便谢相呴再如何费力也追不上,再喊也不停留。而后狐狸越跑越远,消失在楼阁间。谢相呴站在原地,身边一切好像将他向远推开,他忽地,觉得心里狠狠空了一块,生生被剜开,怎么无法填补。   而后谢相呴又莫名其妙无声地流泪,却如何都止不住,一场不断的雨在他眼眶中下。   便在此之中,谢相呴慢慢睁开了眼,自水底浮上来的一刻清明不外乎此时。安静回想片刻,抬眼发觉李宿坐在榻边,正垂头看着他,大概已经很久。   是的,的确很久。李宿伸手,帮谢相呴额前散乱的发丝拂开。   从谢相呴开始于睡梦中皱眉,从他眼角开始渗泪时。李宿便坐在此处,一直没有动。   谢相呴环顾四周,他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啊,但是竟然不过才下午吗?夕阳从帐帘间缝隙里漏入,薄铺在李宿面上。他的眼睛亦是沉着得格外安静。可安静里也压着一种极深极深到化不开的疼惜,还有他极力想藏住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哀伤。却被谢相呴一眼识破。   心中不好的预兆愈发逼近,谢相呴多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一个傻子,什么都猜不出来。但他还是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第298章   午时,公主颜穆珍入宫拜见,却是前所未有的恣意姿态,竟然没有等待通传,便一路直接走入殿中,内侍原本匆忙来拦,但被公主斜视一眼过后,也讪讪退下。   众人皆知,有官家力挺,公主殿下已是板上钉钉的新帝,谁敢冒犯?所以也在不知不觉间,廊下的内侍们跪了一地,再没有一个人敢拦她。   因驸马新丧,颜穆珍穿着素服,发髻上仅别根银簪,脸上更不施脂粉。   官家靠在引枕上,看见她这般模样进来,倒也不意外为何无人通传,只惭愧于到底没有保护好女儿,是以撑着坐直了些。   而他自己这几日又瘦了,头发也掉落些,开口时声音更有些虚浮:“小珍,你来了。”   他见颜穆珍已被空洞浸透的神情,不由叹息,“驸马的事朕已经知道了。朕命刑部彻查,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你莫要太伤着身子,再早些把小玉儿召回来陪陪你。”   可是话毕,颜穆珍却无甚反应,依旧站在殿中没有行礼。官家此时才觉诧异,皱着眉认真看她,颜穆珍也不再低头,抬起眼回看官家,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泪,竟也没有悲愁怒意,唯余淡却近乎明确的嘲弄。   “官家何必再查呢。”颜穆珍一面说着,一面靠近一步,“给驸马下毒的那个书伴,身上有刺青。”嘴角弯起来,她还在不断靠近,所以说话的声音似乎也逐渐扬高:“恰好我认得那个刺青,不是官家准备交给我的暗卫独有的吗?”   说到此处,颜穆珍的目光已直直落在官家脸上,如同要把那张老脸看穿,又像是已经看透,才如此嘲弄反胃,“当着女儿的面,您还要做戏吗。”   她几乎怄得吐血,心如刀绞,质问道:“为什么要杀驸马?为什么!”   ——   汉水渡口正乱,挑夫扛货箱堆在一旁,抱着孩子蹲在岸边的妇人们望眼欲穿,等下一趟渡船。   幸景彰身边只带了几个亲随,自听说守夷被困之后,他便将身边原先安排的人都支走先往北赶打探消息了,自己也加快速度不断行进。   过汉水到樊城,好在离晋地不算太远。终于登船,幸景彰思虑重重,望着江面水浪,不住出神。   直至船到河心,忽见岸上烟尘,竟有一队骑兵赶来。   夏乘打晕郡王后,便带着人从追来,好在似乎不算太迟,尽管此时此刻岸边无船可渡,但他有弓,何况他本就擅长此道,更多了一份自信。   策马沿岸疾驰,最终在渡船与河岸最近的一处弯道勒马,夏乘搭箭开弓。   箭矢破空而来,直奔幸景彰面门,这样危机,幸景彰自然立刻察觉,侧身避开,不忘大喊:“都小心!”箭才钉在板上,第二箭紧跟着便到,依旧擦着他的肩头落下。   原先给他们撑船的船家一时受惊,已吓得趴在船板上不敢动,失去掌控,船立刻在河心打旋。   幸景彰分心遥望,只见另一侧岸边还有等着渡船的老弱妇孺,老船夫正赶忙划小舟去接人,被乱箭波及,吓得跌进河里,扒着船拼命往上爬。夏乘看来势必要杀他,与手下人的箭居然完全不顾岸边百姓的死活,又是一箭射来,险些扎进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身上!   不再躲避,幸景彰与身边侍从们拔出佩剑格挡劈砍,护住身后的船夫和妇孺。夏乘岂能放过?立刻令人加大攻势,箭雨随之密了一瞬,而尽管幸景彰武艺高强,但此时被当作靶子一样,一支箭还是从刀光剑影中钻入,直直扎进他腹部。   “将军!”侍从们见他受伤,连忙将他护住,也正在此时,岸上又传来一阵马嘶。   马上的人一路掠过岸边苇丛,在夏乘身后勒马扬蹄。   夏乘转头,看见谢珩羽竟然已经醒来,此时活脱脱从马背上跃下,不待他有丝毫反应,剑已经出鞘。   他的静水剑后来已经寻回,可是不怎么再用,手上拿的是楚蔚威给他打的新剑,窄而沉重,却很适他的手。   谢珩羽一剑劈下,夏乘眼眸骤缩,立刻以弓格挡,同时拔刀。谢珩羽却已侧身避过,剑锋顺势斜削,精准地从夏乘肩胛劈进颈侧。   其实,剑术他一直学得很认真。在北地时,他也缠着每个指挥使和他交手,很清楚他们的弱点。   ……   瞪大了眼睛,夏乘嘴唇翕动,整个人顿时从马背上栽下去,重重砸在尘土之上。   谢珩羽喘着粗气,抬头遥遥望向河心的渡船。幸景彰捂着腹部的伤口,也看不清神色,只依稀见自己朝他点了点头。河风从上游吹过来,吹散了岸上的烟尘,渡船重新稳住,船夫爬起来重新掌橹。   抬起手,谢珩羽终于擦去面上血迹。   ——   官家偏头咳出两声,闻言不住发抖,内侍也适时慌忙递上帕子,他仓促接来捂在嘴上,咳完了,自己主动紧紧把帕子攥在掌心里,没有敢看。   “小珍,驸马的事,朕确实不知情。”官家摇头,盯着颜穆珍,急切道,“朕没有派人杀他。若有半句虚言,天地不容。”   “哦?”这样近乎乞求的坦白却没有得到堂下公主的愧疚和理解,她只是挑起唇角,反问:“难道官家不曾担心,我与谢家的关系会牵涉到幸守夷?”   “朕自然担心,”官家撑着引枕往前倾了倾,这次真的推心置腹,掏心掏肺:“这些天朕一直在想,”   他是想过,若直接杀了幸守夷夫妇,公主会不会怨他,想驸马往后会不会因此与她离心,甚至会不会利用这层关系反过来拿捏她。   官家道:“但是我都会帮你解决,都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派出去的人如今应该已经到了晋地,幸守夷活着回来的可能几乎没有。说这些的时候,官家的语气更为急切,此时此刻,他再不想玩弄帝王心术,已经将手里所有的底牌摊开给女儿看——爹爹已经替你想好,爹爹会在最后的时间替你解决这些。   “驸马的事必是有人从中作梗,挑拨我们父女,我是你的父亲,怎么舍得伤害你的至爱?”官家望着她,他的女儿,那么善良,小时候连一只狐狸都不忍伤害。所以才被这些狐狸精蒙骗,却在此刻神情如此冷漠,如此无情地看着自己。   眼角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这一刻官家不禁伤神:“小珍,在你眼里,爹爹真的是那样薄情寡义的人吗?”   闻言,颜穆珍终于大笑出声。   官家愕然地看着她。   颜穆珍却笑了很久,到殿中的内侍们全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到应逍之都十分不安,犹豫着是否要劝阻。她倒笑得弯下腰,笑得合不上双唇,好将这些天压在她胸口的所有痛和怒全都从喉咙里呕出。吐在这肮脏殿宇。   “您不是吗。”半晌,颜穆珍才直起身收住笑,“您当初在玉州做了什么,您以为我不知道吗。哦,贵妃在牢里跟我说了什么,要我替您复述一遍吗?您害了她的孩子——不止一个。”她看着官家的眼睛,几近逼问:“他们不是你的孩子吗?还有小襄。您杀了他一次又一次,先杀他的母亲,杀他的孩子,再杀他!他死在明州牢里的时候,您问过一句吗?你没有,你借口伤神,然后迫不及待地接回李贞那个贱人!”   官家的脸忽然煞白,惊愕的神情渐渐转为不可置信的痛心和一丝难言的羞愧。   “李贞这个贱人,”颜穆珍再不遮掩,“您对他比对我母妃好,比对我好,比对这宫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好。在您心里,这个男宠才是您的心头肉吧。”她指向自己,手指用力点住自己胸口,毫不留情地揭穿,再不留一丝尊敬:“我也不是你想选的。我是你没有选择之后才选的。”   手攥紧膝上的毯子。官家他想说话,嘴唇翕动了两下,但已如鲠在喉,没有发出声音,或是无话可说。   “官家有没有想过,”泪水从眼中涌出,颜穆珍的神色依旧倔强而孤勇,“二哥在扬州得疟疾的时候,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不听劝阻,不直接登基?他那么忠厚仁善,可是他也死了,”   到如今,她终于步行到官家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生在大齐皇室,做你的子女。我们都会不得好死。”   听到此处时,终于触及心中最深的伤疤,官家再无法维系一丝一毫,面色从白转为青筋暴起。   他痛恨又不舍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嘴唇都开始发抖,极力想要辩解。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他想说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想说朕已经老了,只是想把这个江山好好交给你。朕想让你们善终,朕不想让你们不得好死!朕——   一口血骤然喷出。   不及别过头去,颜穆珍眨了眨眼睛,血从她脸上滴下。她再缓缓低头,低头看着那几滴血在白色的衣料上慢慢洇开,然后听到内侍尖锐的喊声。   ——   哭过两轮,眼睛已经通红,眼瞳都布满血丝。谢相呴只能闭上眼睛,马车继续在官道上颠簸,他靠在李宿怀里,片刻却又忍不住再次睁开时,说,“哥哥都还没到四十。”   说完这句便不开口了,看车窗外掠过去的树影,一棵接一棵,小时候,他只忧心过自己会先离开,会忧心自己死后,家里人会渐渐忘记他,还时常做这些伤感的设想。   可现在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吗?   “我们回安都,也许还能见兄长最后一面。”李宿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再胡思乱想,抚摸他的眼皮。   其实谢相呴自然知道,怕是入殓都赶不上了。他努力地点点头,眼睛如同被火镣铐过一样,又模糊起来。   李宿温和地覆住他的眼睛,柔声宽慰:“哭坏了眼睛,兄长会很生气很心疼,不放心我们。”于是谢相呴死死抿唇,再度在他的安抚中闭上眼。   “将军,”恰在好不容易安宁一分的时刻,听追赶而来的马蹄急促,李宿掀开车帘,听亲卫火急火燎禀报:“大将军身中箭伤,在樊城修养,伤口却逐渐恶化,十分紧急。”   一时周围都凝滞下来,李宿没有立刻回话。   樊城与安都并不顺路,却又都不能耽误——   “你去樊城吧。”李宿看着他,谢相呴便又补了一句,“我已经没有哥哥了,我们还有义父,是不是?”   所以终是在官道边,将护送的亲卫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南下,由楼宇亲自带队,另派快马先行往安都报信,联系人接应。看着分出来的众人,李宿转过身把谢相呴拉到面前,使劲抱了一下,感受他薄纸一般的身躯,心软得几乎化开。自两人一同北上豳州,再少有这样浓浓不舍。   可惜拥抱短暂,短到悲痛中迟钝的谢相呴还没来得及抬起手回应,李宿便已经松开,郑重道:“等义父好起来,我就来安都接你。亲亲要保重。”   谢相呴又想哽咽,只站在马车旁同样郑重点头,勉强道:“处理完兄长的后事,也许我会先来找你,郎君也要照顾自身。”   ……   车帘落下,隔开二人视线。看马车在官道上越来越小,直到融入暮色。   李宿终于翻身上马,朝相反的方向扬鞭而去。   官道在此分岔,不能更随行一程,往南是安都,往西是樊城,只在各自的路上越行越远,而暮色依旧从分岔路口开始往四面八方铺开,风拨弄算盘,算别离聚散。 第299章   深夜,雷首山上搜寻的人依然没有撤离,又下过一场雨,晚上犹为恐怖。   路多没什么表情,因为一刻钟前,他提早安排的心腹已经从石林方向悄悄潜回,向他禀报幸守夷已经逃出的事情。   心中五味杂陈,而他最想说的,竟然是一句那就好。反应过来后,路多才不可置信,他在安都的老娘怎么办?他彻底失败了,还有何颜面下山,又何必要下山?不如一死了之。   山上没有条件把他们都关押起来,是以此时此刻,邓昉只是被捆着手脚无法动弹。忽然见路多举着火把靠近,眼神不由升起戒备,也有不解。而直到路多抽出匕首,邓昉依然镇定没有往后缩。   但路多一刀割断他手上的绳子,然后把匕首反过来,刀柄朝向邓昉,搁在他脚边,示意他自己动作。   “劝格的人扎在西边山坳里,我的人守在东边。半夜换防有一刻间隙。”路多深深闭上眼睛,已经疲惫认命:“我可以调拨近万人,你带他们下山去投靠将军夫人吧。他们已经出了雷首山。”   三言两语间,邓昉已经割开绳子重新站起,闻言先是兴奋,却又止不住疑惑,微微蹙眉:“指挥使为何不亲自前去,负荆请罪?若有什么难处,或是被胁迫,不妨直说,以将军宽宏大量,又有夫人从中斡旋,带兵去投,将军未必不会见你。”   路多想说,你以为我没想过。可到嘴边轻叹一声,到底没能宣之于口。   思来想去,他已经竭尽全力,还是没能保全亲人,那只能自己好好活下去。幸守夷的宽容大度他也是知道的,此人只是争强好斗,其实并不记仇,他对什么忠义的要求也完全不同于常人,并不把这那么当一回事,路多心里很清楚,毕竟这些年幸守夷夫妇没少帮他兜底。   可是归根结底,这次自己的确将他夫妇二人害惨了。带兵围他们,摆阵困他们,还杀了这么多兄弟,这次……怕真的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所以路多最终只道:“我混账至极,自己都不能原谅,哪怕他夫妇俩是圣人,我也不敢赌。”   邓昉没有接话,不知该如何作答,路多也不是那样令人无话的人,一笑而过:“那你以为我为什么拼死留你的命。你手上没沾过他的人,你回去他分得清。我不同。”   顿时明白过来,邓昉也不是那等矫情磨叽的人,直接问:“指挥使打算如何行事。”   “趁着他们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杀了劝格。你带兵去豳州,楚蔚威或者张伦应该在那,他们会知道怎么安排。”路多快速筹谋好:“我替你打掩护,不带走一个兵。只盼你也念我一份旧情,让我能偷偷溜了,我自己去躲一阵子。”   既然如此,邓昉重重点头,又连忙摸索身上,才发现居然没什么银钱可以给路多,赧然一阵,才道:“路哥,你放心,兴许将军和夫人忙起来会渐渐忘掉,你多保重。”   “多谢了,逃命也不要身外之物。”路多摆摆手站起来,不忘安慰他这一句,才快步离去。   半夜换防的间隙,邓昉带人悄然靠近劝格的休憩之地,而劝格几乎同时拔刀——他已经猜到幸守夷似乎逃走,也没打算留路多这个滑头活到天亮,早有戒备。   两伙人在山林间同时动手,劝格和路多二人在新北军中本就各有声望,根本分不清一拨是哪一拨。   正值二人交手之际,路多忽然冲出动手,一刀劈断劝格握刀的手,血洒一地,交战更加混乱,劝格吃痛无比,被亲兵匆匆带离,背在背上护送,一时数千残兵在夜色里仓皇撤下山。想来修正过后便要去投奔洪思松。   而整顿过后,邓昉依言把剩余的七八千兵收拢,天不亮便往豳州开拔。   山道不显,火把长龙在蜿蜒的山脊上缓缓移动,从雷首山一直亮到天边泛白,而路多也转过身,灰心丧气,消失在群山之间。   ……   颜寄随正在书房里坐立不安,终于等到公主素衣入宫的消息,等不及唤侍女通传,便快步到内院寻到肖雁荷。   “王妃真是神机妙算。”他全然不再压制语气里的亢奋,“公主果然进宫了,而后太医全都被召见。”   不过肖雁荷的神色倒比颜寄随预想的要淡然得多,她没有惊讶与兴奋,只是微微点头,“意料之中。”   “哦?”颜寄随问。   “官家连失两子。六皇子虽是举兵造反,但依照死后殊荣,想来官家不见得全然坦荡。而文德太子死在扬州,尸骨未寒。唉,其实为了证明自己能稳坐太子位,信服众人,执意前去。又何尝不是官家亲手把他推到扬州去送死?”   或多或少,倒真的掺了几分感慨,但肖雁荷语气立刻又平淡如常,“镇国公主到底不是傻子。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足一个一个死在前面,不会不兔死狐悲。更何况,她已经尝过权力的滋味。”   这些日子镇国公主代掌朝政,批奏章、调粮饷、见朝臣,行储君之举。一个人一旦尝过这种滋味,便不会再甘心做回那个只等着父皇安排的小公主。她也许已经不那么需要官家了。也如同自己这样。   颜寄随在她对面坐下来,揶揄一笑:“不过还要多谢官家对李贞的深情,暗卫都舍得给他用,也要多谢李贞顾着我们,不然怎么叫他们父女离心?”很是满意这一番算计。   但肖雁荷心里还悬着事,忙问:“殿下,禁军那边如何了?”   “已经打过招呼了,从前攒下的一些人脉如今竟然还能用上。”颜寄随今日的开怀并不是全无道理:“几个校尉都是旧人,虽说面上不显,私下都还念着几分情。”况且因为官家执意要立公主,近来朝堂上不满的人越来越多,九皇子又重伤,来他这里烧冷灶的也不是没有。   “还不够。”肖雁荷轻轻摇头,她自然清楚,几名校尉无法撼动禁军的根基,几个来烧冷灶的散官也掀不起风浪。   他们要等的是安都彻底乱起来。官家病危,公主孤立,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才会真正开始选边站。   她看回颜寄随,“只是不知道父女会不会彻底失和。若官家就此心灰意冷,直接把位置传给九皇子,那局面便对我们有利多了。”   九皇子断了一只手,性情暴躁,又没有根基,他若上位便是现成的傀儡。   颜寄随则忽然沉默一阵,才漫不经心问:“阿荷,你说你母家肖家,还有蔡家和俞家,这些世代簪缨的大族,到底是忠于官家,还是忠于皇室?”   肖雁荷轻笑一声,但眼底意味分明:“我想他们忠于利益。官家能用他们,他们便忠于官家。皇室能给他们更多,他们便忠于皇室。但若是官家倒了,皇室也摇摇欲坠,他们便会忠于那个能保证他们继续坐在高堂上的人。”   她也不是蠢猪,怎么会不明白颜寄随的试探之意,干脆直言:“从前时机不对,如今也许合适。兄长心软,父亲却是个聪明人。安都的棋已经下到最后几步,他会想听结果的。”只是她说,“我想带着小芍一起去。”   ——   极力加快脚程,几乎日夜不休,李宿终于匆匆赶到樊城。   药味扑鼻,见幸景彰躺在榻上,李宿不由放慢步伐。亲自认真查看义父的伤势,见腹部的伤布换过了,但竟然还是时有渗血,而幸景彰闭着眼睛,呼吸浅且急,李宿在榻边坐下,等待良久,亲眼盯着医师换药两次,幸景彰还是没有睁眼。   将幸景彰的亲随叫到门外,李宿就伤势用药,及请来哪些医师等事一一细问。亲随也满眼通红,同样忧心忡忡,只忍着啜泣:“老将军的伤口本就深,渡船上一路颠簸,到樊城时已经恶化。城里最好的医师都来看过,该用的药都用了,名贵的药材也没断过,”   说到此处,他明显看到将军面上的不忍和痛楚,一时更加哽咽,强撑着道:“但老将军年岁大了,旧伤叠着新伤,医师们都说,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   话罢,再忍不住,别过头痛哭起来,又不敢发出声音。   拍过他的肩膀,“让所有探子再去请医师,全楚地最好的都要,不计代价。”吩咐过后,李宿转身走回榻边。   把幸景彰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住,那只手曾经牵着他走过安都初融雪的街,给予他温暖,带他去求学,将许多道理一一讲给他。   始终布满老茧和旧疤,不曾变过。但那时有力,如今却轻飘飘的,只剩一把骨头裹着皮,他究竟把一生献出。李宿紧握着那只手低头,多希望有什么可以遮住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坐了多久,仍是医师来来回回查探伤势,尽职尽责地换药又退出去,中间还有他下令请来的新医师诊脉,查看上市,所得的结果却大差不差。   窗外天亮复黑,日转星移。李宿拿湿布给幸景彰擦额,也耐心把药碗端起一勺地喂下。   直到自己的亲卫小心走入,把两份军报递到他手边。古兀与西南皆不可疏忽,李宿把幸景彰的手放回被中,匆忙查看。   十分不妙,乌日塔那顺和恩赫已经在王帐点兵,古兀的使臣也往高邦去。   他曾经预料到的最差的情况,终于同时发生。心里那些一直在按捺推迟,却终于还是被推到眼前的事就这样到来。古兀一直虎视眈眈,只是阿拉坦和他那帮兄弟太没出息,全然不是乌日塔那顺的对手,内部一旦和谐,便会一致向外亮起獠牙。   将亲卫叫回,李宿口述两道命令。西南张伦按兵不动,保留兵力守城,分兵豳州一事暂缓。   而西北更加危急,他几乎在求幸叔,若古兀来势汹汹,一定不要强撑,适当退守,等他回去。 第300章   被内侍秘密领入宫内,蔡霂早已心觉不妙,但在见到官家时,难免一愣。   缓缓跪在御榻前,蔡参政心中长叹一声。到底为先皇后和那位庄威太子发起的宫变闹得大伤元气,他早知官家的圣体已是强弩之末,未曾想虚弱至此。   此时他平躺着,薄被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枯瘦难言,堪称形销骨立,又因垂暮,甚至显得可怜。   唉。蔡参政不由鼻酸,轻声唤起:“官家,臣到了。”   “蔡卿。”官家气若游丝:“朕把安都附近的两万兵马交给你。肖家、贤王,严防,不可松懈。”说到此处,难免停顿,眼皮翕动着,似乎积蓄力气。   蔡参政见过大风大浪,此时仍然揪心,不敢抬头,听见官家又开口,声音只比方才更低,都必须屏住呼吸才听得清。   “保护……”官家话语却戛然而止,念头也停在心间。   蔡参政无法在此时插话,好在应逍之也在,跟着再度轻轻唤声官家。官家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纱帐,落在目光已经延伸不到的黑暗中,三分痴心。   应逍之立刻懂了他的心思,小声解释:“公主在正殿批阅奏章。”于是官家把目光收回来,阖上眼皮。“保护公主。”他终于还是说。没有选择别人,也不会选择,不能选择别人。   蔡参政以额触地,“臣遵命。”为让官家安心,他强打起精神,继续禀报:“小洪小幸两个孩子,已经到了明州,拥兵在握,必定能保公主殿下顺利继承大统。请官家不要忧心。”   官家听完,只点一下头。那丝丝的力道都快看不出来,枯叶随风不外乎此。   殿内安静一会儿。二人都以为官家睡着了,应逍之正要起身去换药,官家却忽然又说:“应卿。”   应逍之忙跪回榻边,“臣在。”   官家:“你跟着朕多年,往后好好辅佐公主。”   知他这是差不多了,到底人非草木,应逍之也有些哽咽:“诶。臣万死不辞。”   官家不曾质疑,把手从被中慢慢伸出,蔡霂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伸出双手握住了那只手,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淌下来,滴在官家的手背上。   “儿女不可靠。”这时他只剩气音,“朕的公主……最后一面,都不愿意来见朕。只有你们……这些年,你们一直不计回报帮朕。”   蔡霂肩膀发抖,也再说不出安慰的话,只道:“臣之所幸。”   官家絮叨着:“朕本不愿也不能继承皇位,南渡过后,皇室竟然无人,”何等凶险,何等惶恐的局面。身体却已经枯竭,性命到头,其言也善:“那时是肖承福勉励朕,帮朕进入朝局,”朕却算计他十余年,让他直到幸家崛起前都不曾有安生日子,每日惶恐。   “梅少秋,多少次险情中,救朕于水火,他也曾是得力的文臣,却愿意为朕效力转武官,”他喃喃。   朕重用他,然后抄了他的家,流放他的后代。   蔡霂知他的心思,紧握住他的手,“官家。”   这些回马灯,才那么痛楚,如万虫啃食于心。   安国公看好朕,把他的女儿嫁于朕,输送家财给朕,全力助朕收服人心。朕杀了他,杀了他女儿,杀了他外孙。   幸景彰忠心追随朕,他戎马半生,驻守边疆,本喜好风雅,然后永远和风沙作伴。他告诉朕,他永远不会让朕担心,永远希望朕能好眠,他喝下绝子药,他……忽然不敢继续想。   “你也是,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官家叹。但也实在,再也无法故意让自己忘记。   蔡霂看到泪水滴滴继续从他眼角流出,颜成济只道:“太多太多人。”他数也数不清。皇帝,就是负尽天下人吗?   蔡霂只道,“都过去了,官家。”他劝慰官家,手更加用力:“官家励精图治,全力改制,收复中原,哪件不是惊世伟业?若没有官家,大齐何来今日?臣等为官家效力,心甘情愿,九死不悔。”   所以官家也同时道:“朕没有错。”   话音方落,只在这时,官家骤然睁开眼。那双眼已经浑浊难辨,但直直地瞪着,用尽一切力气问:“幸守夷死了吗。”   蔡征心中一痛。雷首山围堵失败,后患无穷,幸守夷已脱困。但他不能这么说。   “回官家,”他一味把头埋低,“一切如官家所愿。”   “好,好,”官家用力颔首,仿佛卡塞的心事终于彻底化解,不住赞许,然后声音彻底消失,眼底却有释然。   ……   那只手刚才还有一点力道,现在连最后一点力道也散去了。   ——   昏沉一日,幸景彰竟在深夜睁开了眼。   守在榻边的亲随一惊,唯恐是回光返照,一刻也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去请李宿。   方才回过楚蔚威的信,命他带兵直接去护送谢相呴,李宿从外间大步进来,连忙握住那只枯瘦的手,“父亲。”   烛光下,幸景彰看着他,眼中忽然有了些神采。他打量了一下李宿的脸,见他胡茬冒起,于是眉头微微皱,终于问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川明那孩子怎么不在?”   他担忧两个孩子是不是又闹了别扭,怕他们年轻不知珍惜,更怕自己这一受伤错过了什么要紧的事。李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父亲放心,我们好得很,只是安都那边有些事,相呴先回去处理。”也不忍在此时同他说生离死别的事情,只怕他伤怀。   幸景彰这才点了点头,歇了片刻,又攒起精神,说起在襄阳渡口遇到谢珩羽的事。   “这孩子行事颇有风度,又是川明的亲人。”幸景彰说,“往后或许能帮你。也或许能继承我们幸家兵法。”他自己没有孩子,可以理解守夷的想法,但守夷又终究与他不同,还是要留一条路。   李宿忙道,“儿子知道。”   幸景彰声音轻微,便又问了雷首山的事。路多狡诈,还跟随守夷多年,不是寻常对手,把北军的战法学得透彻,设下的埋伏和阵势,想来每一步都踩在李宿最难受的地方。   只想让义父安心,是以都一一认真作答,李宿道:“没有受伤,其余地方也都一一安置妥善,等父亲好些我们一起走。”   到这时,幸景彰只轻轻摇头,再度闭眼。李宿以为他只是睡过去,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可等到医师再来把脉,面色却不太好看。   打开针囊,将银针一根一根捻进去,手法又急又重,渐渐的,医师额上也沁出一层汗。   李宿不得不接受事实,却执着道:“无论如何,救活他。”   他这样说,实在很可怕,医师更不敢抬头,手上的针却越下越快。   好不容易等到幸景彰再次睁开眼,面色同样因重伤不愈而苍白,这次目光比方才更清亮些许。他见李宿姿势都未怎么动过,轻轻反握住李宿的手,力道竟然不轻……或许也代表,他已经失去了控制力气的能力。   “英英和他丈夫好不好?”幸景彰醒来,却是继续在问众人。   “好。”李宿连忙点头,“在明州,和小洪在一起很安全。”   幸守夷也同样执拗,继续微弱地问:“塔儿州和燕州有没有人驻守?”   “都安排好了,楚蔚威在豳州,舒青在晋地,小洪也在北地留下兵马,北方城池一座都不会丢。”   并没有因此完全放心,接着,幸景彰继续问西北好吗,古兀好吗?此时此刻,他仍挂心这些事情。李宿如鲠在喉,用力把酸涩尽数咽下,坚持答:“都很好。父亲放心。”   看着他,幸景彰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怅然。   “这辈子,”幸景彰声音比方才又弱了些,但字字更加清晰,“只有一件事后悔。”他停住,深深看着李宿的眼睛,“当年把你留在安都,让你一个人熬了那么多年。你那时候才八九岁。”他同钱澜说一个熬字,出口虽轻巧,却难想李宿如何度过被权力倾轧的每个日月。每每回想,都觉后悔。若自己多留一分庇护,若自己直接将他带走,一切会不会更好?   李宿不住摇头,双手交叠,将幸景彰的两只手都牢牢握住:“没有义父,我什么也不是。”   没有义父,他纵然也可以自强拼搏,可以读书习字,练武从军,却绝不可能有今日之成就。他这辈子所有的路都是义父替他开的头,他后来走的每一步,脚底下都踩着义父的肩膀。义父从不曾猜忌他,即便与他观念相悖,还是竭尽全力将他托举。   幸景彰一笑而过,又格外慈和:“你是顶天立地的人,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这样自轻的话。往后也不要再说。”   “事实如此,”李宿知他真是回光返照,不愿相信,更不愿接受,只能如握流沙一样,不断地加重力道,“没有义父,我不过是顽石一块。风吹雨打,万年不变。”   从未见过守夷这样哀痛。幸景彰的眼角也缓缓滑下一行泪。顺眼角的皱纹淌下,落如耳中,淌滴落枕间。深吸一口气,“我,阿宿,其实我,喜欢义父这个称呼,胜过父亲。”他手指也动弹,“……因为义一字,比亲更有情有意,更有力。”亲是骨血,不得不为。义是选择。明知而为。   闻言,再无法克制,李宿把他的手贴在额前,十指收紧,低头肩膀发抖。   犹自想起好多年前婆婆去世的夜晚,被他尘封在记忆中刻意避开,竭力不去触碰的东西在一息之间呼啸而出,几乎将他彻底腰斩。   他已穿过黑暗,已拼尽全力前行那么多年,已从卑贱如尘埃走到近至高无上,为何还是无法改变?   几乎乞求,他声音都因哀痛到模糊难辨:不!求求你!不要留我和相呴孤独。   幸景彰却仿佛听清楚了,说,“不会的。”   目光越过李宿肩头。汉水在远处流淌吗?不知道。或许这片土地上所有还在赶路的人,都在同一条河上漂着。   少时,建州的风雪真的很大。会吹一夜不停歇。年少的他也常常一听就是一整夜。   幸家虽然满门忠良,可他和阳平两兄弟,因家族行伍出生被人看轻,备受文官冷眼。于是他发奋读书,有了一些名声,头一次进入封都见世面,却在雅宴上未收敛锋芒,意外大出风头,反被宗室刁难。   “幸景彰?”尚且是王爷的官家四两拨千斤解了他的窘迫,而后在宴会结束时邀他一叙,眼含打量与探究:“你的词写得很好,豪情万丈,只是不知道若真的对上北狄人,有没有这样的气魄?”   少年幸景彰怔然一瞬,而后直视着他的眼睛,无愧于心,答:“自是当仁不让。”   似乎为他的认真而惊讶,又愣住。面前的人沉默良久,最终笑说:“你既然说,那我便相信。”   ……   “守夷……阿宿,”幸景彰最终声音如风:“不要以幸氏称帝。”   话罢,他手终在李宿掌心里慢慢松去劲道。   一点一点,其实他把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在握李宿手上,直到实在握不住了才放开。   保持着姿势,李宿额头抵着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背。   不知外界变化,也许天亮了?   可是担忧将他熔断,所以以烛火之热为他点亮漆黑,温和炼化他身上锈迹,使他变得锋利的那盏灯永远熄灭了。 第301章   肖雁荷携小芍回肖府,本在肖嘉佑意料之中,妹妹近来频频示好,必有所图。但当她真的坐在花厅里,将禁军名册和贤王旧部联络,以及官家病危的消息一桩桩摆出来时,肖嘉佑还是觉得身上发凉。   抬眼又见她分明说得云淡风轻,还若无其事,更是如芒在背!   最后肖雁荷看着三人,问:“官家若真有万一,公主孤立无援,九皇子残废无德,不是吗?”   肖嘉佑推开茶盏,直接站起来,难得这么没礼貌,都不等父母开口便道:“不管父亲母亲会不会被你蒙骗,总之我不同意,你嫂子的娘家也不会同意!”他盯着肖雁荷,恨铁不成钢:“我早叫你与贤王和离,你非不听,要拉我们全家去死不成?他颜寄随能是什么好人?”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肖雁荷一愣,但料想肖嘉佑正生气,眼神一收,并没有叫住他。   谁想肖嘉佑一出去过廊,便招手叫来心腹管事,压低声音快速吩咐道:“你立刻马上,差人去平宣侯府,请侯夫人传信给三公子,说贤王夫妇勾结禁军,不利于他们,一定谨慎!然后调集所有护院,封住前后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小姐离开!”   管事也不免呆住,但到底是他的心腹,匆匆忙忙点头便风风火火去办了。   又劝说父亲母亲片刻,肖雁荷敏锐察觉不对,起身看去,居然见护院们鱼贯而入,把花厅围了个严实。   脸上完美的神色终于裂缝,肖雁荷蹙眉,怒视父母:“父亲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肖相与肖夫人面上亦有诧异,不明所以。这时肖嘉佑才重新回来花厅,冷冷开口:“你不必这样看爹娘,这是我下的吩咐。你既然不能和贤王断干净,我就帮你断掉。”   肖雁荷本要开口反驳,却见侍女领着小芍也走过来,难得见这么多人,小芍显然被吓到了,哭着挣开侍女跑到她裙边。   一时心疼得紧,肖雁荷忙将女儿抱起,瘦弱的身体抱这么大的孩子已有些吃力,只能重新坐下,借腿支起力气,哄小芍:“不怕不怕,阿娘在这儿呢。”但小芍显然受惊,哭泣不止,又捂着头尖叫起来,声音如鸟兽嘶鸣,尖锐至极。侍女们面色都有些难堪,肖雁荷听了也觉揪心,面上忧色和疼惜更甚,耐心地一遍遍重复哄她。   这时她流露出为人母的一面,反而叫几人都有些心软,不好再说什么,肖夫人也低下声音吩咐道:“别吓着孩子,你就在肖府好好待着,不会有事。”   肖雁荷只想冷笑。看肖嘉佑一眼,又哄慰到小芍稍稍平息些,才反唇相讥:“官家还没咽气,哥哥就这么急着替幸守夷夫妇当马前卒?你是要做乱臣贼子,还是要做忠臣烈士?”   “好了。”肖父终于开口:“你哥哥的意思,现下也是我的意思。肖家只忠于皇帝。公主名正言顺,我们便忠于公主。至于你说的那些,不是我们该沾手的。”他却比肖嘉佑想得更精些,并不要求完全断掉,若他颜寄随有本事坐上那个位置,他们再出手也不迟,也如肖雁荷所想,他们到底是血亲,好坏都有牵连。   已经彻底明白不能说服他们,肖雁荷念头纷纷,这一触即发的僵持里,小芍忽然从她怀里挣脱开,径直朝肖嘉佑跑过去,不过眨眼间,两只小手张开抱住了他的腿。   肖嘉佑立刻僵住。小芍仰着脸,眼眶通红,居然喊:“舅舅抱。”   肖雁荷原本情急,见状也停住。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也许母女有情,真有几分像自己的妹妹,肖嘉佑沉默一阵,弯腰抱起她。   诡异地是,进入他的怀抱后,小芍立刻平静下来,不再哭泣也不再尖叫,竟然乖乖把眼睛一闭,便睡着的模样。   见此情此景,肖雁荷说不出心中滋味,隐约竟有嫉妒至于嫉恨吗?她细心呵护养育的女儿,怎么可以对别人有依赖?   也就在这时,官家匆忙跑入花厅,“老爷,公子,外面不知是谁的兵马,把咱们府围住了!”   ——   洪州驿官,与李宿分别之后无人管束他,谢相呴飞快消瘦下来。   这却并非他所愿,也不是可以在跟自己赌气耍脾气,其实他每日仍然竭力让自己进食,只是总是打不起这念头,甚至有些反胃恶心,神色也苍白恹恹。   这时在驿馆里稍作停留,继续盘算行程,理一理近来的消息。   盛夏已经过去,入秋的气息也在层层逼近,如安都一封封递来的信件。官家病危,贤王夫妇勾结禁军,公主在宫中独撑危局。谢相呴眼睛微眯,幸好肖嘉佑给他传了信,只是贤王居然能掌控安都禁军?不知道许了什么好处,当真有些危险了。   现在李宿还在樊城,义父的伤势他不敢多想。而眼下所能做的,唯有稳住安都。但官家一直将安都防范得很严,他与李宿向来都不太能插手,更何况如今还将童叔与覃勉换了下去,越发无力。   安都的兵力他无法调动,西南的兵远水不解近渴,豳州和晋地的人马想来也尚且未行,明州如今情况不可知。想来想去,唯一能快速调动的,还是只有玉州。正要唤楼宇进来重新安排路线,外面却一阵招呼声,而后亲卫欣喜地敲门禀报:“夫人,郡王来了。”   闻言,谢相呴立刻站起。三两步的功夫,见谢珩羽已经站在门口,一身风尘。同谢相呴一样,想来他也已经知道谢川杉的消息,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嘴角也紧紧抿着,说不出话,也越显成熟。   隔着几步对视,谢相呴这时才想,原来小玉儿也像哥哥。走过去把他拉进门里,按在椅上坐下。   泪水如潮,几次都险些冲破眼眶,两个人都深深呼吸着,不住压抑悲痛,最终谢珩羽开口,极力平淡些许,“小叔,我砍了夏乘的头。”   谢相呴点了点头,“好,好,”声音又陷入险境。于是不敢再说话,转而把手用力按在谢珩羽的手背上。   “娘说她不登基。”谢珩羽却道,“她让我回去登基。”   ……嗯?不对……不对。   流动的悲伤戛然而止,谢相呴看着谢珩羽茫然的眼睛,心中同样开始擂鼓。   “诏书已经拟好,只等我回去。”他极细微的变化并没有被谢珩羽察觉,而几个呼吸后,想法也更加明朗。   谢相呴倒不意外公主会做这样的决定。哥哥新丧,官家垂危,朝堂上的文官还不服气,仍然堵在殿门口写文章声讨她,九皇子的旧部还在拿那只断手做文章,非说公主暗害。   而她本就没有那么强的欲念,或许受到什么刺激,把皇位让给儿子也属常事,但——   但另一个念头在谢相呴心底不请自来。姐姐都已经主动给他来了信,他要回安都的消息,公主应当是知道的,却从来没有联系过自己。   公主究竟是不想出一个手握兵权的外戚,还是有更多的打算?从前她一定会保全自己,可是现在,于各个方面来看,仅仅只是防范他和李宿,都算得是十分心慈手软了……他真的应该再回安都吗?   不,他不能再想,谢相呴把这个念头按下。现在不是琢磨人心的时候,人心经不起琢磨。   “官家不是毫无准备之人,应该有为公主留下兵马。”思索片刻,谢相呴叮嘱谢珩羽:“至于多少,我并不清楚,但你要把这些全部握在手里。至于禁军之中,已经有贤王的内鬼,现在大概没有多少是自己人,不能太信任。小玉儿,你回去之后要好生把握。”他盯着谢珩羽:“我没有来之前,或者你没有十拿九稳的打算前,一定要保住自身和你母亲。”   谢珩羽心中又何尝没有思量?他倒不想立刻登基,把母亲推上靶子。只要外公留下的支持足够,让他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地来一出又如何?先是点头,但问:“小叔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去玉州调兵,你先回安都。”犹豫过后,谢相呴还是承诺:“若安都飘摇,我一定会带军前来护驾。”   他不想辜负公主和哥哥,却也不能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中让李宿焦灼。现下唯有如此,先积蓄力量,同时等待李宿的消息,只是,恐怕他注定见不到哥哥最后一面了。   ……   “将军,都安排好了,老将军……今晚就会送回去。”   悲痛至于面上再无法做压抑掩饰,李宿最后将幸景彰的手擦拭干净:“我却不能亲自送葬,亲眼看到义父安息。”   亲卫别过头去忍泪,强劝道:“请将军千万节哀!老将军定然不愿见您如此。”   李宿徒劳答:“我知道。”   他本应该亲自做这一切的,而不是把义父留在樊城,自己离开。   但是安都风云不定先不论,今早得来的确切消息,古兀的确已经在领军十万南下。古兀野心惊人,打仗从来不论和谈,只有灭族或为奴。   而北方本就才从北狄人手中夺回,稍稍喘回一口气,根本没有什么缓兵之计。再次南逃?休养生息?恐怕还不等动手,古兀铁骑便已直踏安都!他绝不允许,必须要回去。其他的恩怨都可以暂且搁置,唯独此处防线不能被突破。   也在收到消息时,他已经令人传信给谢相呴,并令楼宇将谢相呴从安都中尽快请离。忧虑重重,此时此刻却无法全然顾及,他只这点割舍不下。   李宿忽然解下了护腕,放在幸景彰身边。   幸景彰赠给他的那副,打北狄人的时候意外被砍破,被他收入一个大箱子里,此时放置在明州。谢相呴知道后,本说要帮他融了做个饰物,还方便随身带着纪念,到底也没来得及,他终究只能拿这一副暂陪。   “义父。”李宿最后握住幸景彰的手:“等我在明州称帝,一定亲手将它送入您的陵寝。”   说罢转身,吩咐等待的亲卫:“走。回西北。” 第302章   乌日塔那顺进帐后,便垂手站定,语气恭顺而遗憾:“父王,是我无能,派出的人还没有找到王弟。他在叠州便失了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末了,轻叹一声,等待着恩赫的反应。   座上的古兀男子年纪不小,却养尊处优的模样,威风凛凛,阔民高鼻深目,威严非凡。   恩赫道:“算了!”阿拉坦从前是他勇武的儿子,如今却丢了塔儿州,还被幸守夷生擒拿来谈判,是何等耻辱,实在是令他失望至极。他站起身来,拍拍乌日塔那顺的肩膀,便按着他肩带他走到地舆图前:“现在不该再分心去找一个废物。全力南下,才是正事。”   乌日塔那顺应了一声是,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喜。   如今他才是恩赫最看重的儿子,阿拉坦的额吉不知道令他们母子受了多少苦,有今日实属活该,永不能翻身便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可是他不能在恩赫面前露出半点庆幸,甚至连多想一瞬都不敢。恩赫眼睛毒辣,任何一丝松懈都会被他嗅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掐过自己掌心,想到此处,又不由暗暗警醒自己,阿拉坦当初正是因为骄狂,才从幸守夷的计谋中失了塔儿州,如今自己可不能重蹈覆辙,便细看被圈出的位置。   “父王,”思索过后,乌日塔那顺斟酌着开口,“齐朝的王爷虽然邀我们共分天下,但此人能在自己亲族眼皮底下周旋这么久,或许也不是全无城府。虽应下做内应,可难保他不会在背后留一手。”   恩赫冷笑一声,尽是不屑:“你说贤王?一个连自己亲兄弟都斗不过的绣花枕头,幸守夷把他撵得像丧家之犬,我已经令人查清楚,他手里没有兵,只有一张嘴,想利用我们帮他施压而已。”摆摆手定论:“不足为惧。倒要谢谢他,把大齐搅成一锅粥,省了我们多少事。”   乌日塔那顺会心一笑:“父王英明。且看西北能撑到几时。”   恩赫倒没有过于亢奋,只一种沉甸甸的确信,“其实,彻底解决了幸家父子,就再无忧虑。让他们好好内斗吧!我们先把北地全部拿来。”   ……   抵达玉州,姚裴都与金步亲自来迎接,寒暄一番后,姚裴便自觉将叙话的时间留给了这两位旧识。   金步人到中年,如今已经蓄须,颇显稳重,眉宇间亦有历练过的沉定,只笑意毫不遮掩:“公子好难得来一趟玉州,我已让人去准备一桌雅宴为公子接风,都是按公子昔日的喜好设下,万请莫要推辞。”   谢相呴笑答:“你一片好意,我谢都来不及,哪里有推拒的道理?”也不再多说,直接问他:“不知玉州如今有多少兵力?”   “昔年对战庄威太子时集齐了一万民兵,都是小幸将军当时手把手操练过的,如今才过去一两年,编制还在,粮饷也有储备,完全可以用起来。”说到正事,金步便郑重许多。   倒也能用。谢相呴微微颔首,“我同你说句实话。如今安都大乱,公主有意令郡王登基,但朝堂一片反对,禁军又已被贤王暗中渗透,公主手中到底有多少兵马,我不清楚。”   面对金步,一路的疲累与紧绷的心弦有所松懈,谢相呴也能完全说出自己的心声:“其实我本有意带兵入安都解困,又怕反受其乱,若公主提防算计,到时我身陷桎梏,反倒给将军添一层牵挂。但若按兵不动,将军在北方暂时不能动手,安都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实在不好决断。”   金步听沉默片刻,到底懂得谢相呴的想法,十分理解:“公主殿下从前待公子自然很好,只是时至今日,将军在北地声势浩大,于她而言,实在不得不防。”更何况,你们夫妻俩本就有不臣之心。金步一针见血:“公子更舍不得让明侯多想。”   虽然多年不曾再见,到底是自己人,依旧还是这样熟悉安稳。谢相呴真诚答:“公主实在待我不薄,我不想辜负她,令她伤心。其实若能寻到破局之法,哪怕冒险,我也想一试。那些文官闹来闹去,不过是凭一张嘴,真正要紧的是禁军。”   “贤王的根基本就不稳定,能说动禁军里的人,无非靠旧日的人情,和将来的许诺。他能许的公主也可以,不过公主和郡王却始终少了一样东西。”   金步也意识到此事:“……他姓颜,又是男的。”   谢相呴颔首,也觉得不公:“公主是女子,郡王是外姓。九皇子是废人。贤王再怎么落魄,到底是宗室里唯一一个有本事能继续站在朝堂上的男子。那些新上任的禁军未必是多愿追随他,只是看来看去,只剩下他可以选。”   金步皱眉沉思,犹豫一刻,到底忍不住:“我多问一句,为何明侯在北地,公子独身回来,”看着谢相呴神色,声音不觉小了:“可是起了什么争执,还是拌嘴置气?”   谢相呴看他模样,想一个金步一个路多,或许也是饱受他与李宿折磨,解释道:“没有,老将军身体抱恙,他便去樊城了。”   似乎真的巧合,二人方叙话至此,新的消息便恰好到来。   谢相呴看过李宿的信,愁眉不展,心神既悲且忧。   上天同时夺走他们的亲人,这样的无能为力和哀痛,在此时此刻,纵然相隔千里,心情却一致。   但见李宿竟然令小楚来领兵支援,要他以己身安慰优先时,又不免感动。   他想,其实李宿已经猜出他的想法,推算出他会想要回安都,却没有直接阻拦他,而是将他保护到极致,竭力让他能做他想做的事情。   郎情如此,他又岂可不见?而古兀大敌在前,他们剩下的路似乎不剩太多。   “公子?”金步担忧问,“这是怎么了。”   谢相呴沉重答:“古兀或许高邦勾连,要同时进攻大齐。”   闻言,金步面色大变,齐人才过了多久安稳日子,古兀却又带着这样大的架势卷土重来!很是担忧:“那明侯和老将军……”   “老将军去了。”谢相呴不得不暂且撇开一切念头,专注去想如今局面。   古兀来势汹汹,西南和燕州万万不能动,很容易被偷袭啃咬,反而酿成大祸。   西北如今驻军两万,舒青带队五千,豳州和光、许三州可以支出三万军队,也才五万多兵马,对上古兀十万铁骑,十分危急。   姐姐的旧情人是恩赫的心腹大臣,不知道能否利用起来帮到李宿。   而古兀的动向若是传到安都……那些人可未必会有这样的意识,未必会把它当作头等大事,毕竟朝堂争了百年的文武,连北地都能割舍掉一回,还能指望他们什么!说不定还要借此时机攻讦李宿。   谢相呴道:“看来我必定要重回安都了。”   金步惊诧:“公子。”他连忙劝阻:“万万不可。若是公主对你和明侯有些想法,将你扣下,该如何是好?”   须臾之间,谢相呴已经想好了应对的策略:“我在南下时遇到了郡王,料想他此时还未到安都,不如让他以为公主被困安都,你我领兵前去,我进安都,你和郡王带兵在外等候。”以此作要挟,他要探探公主的态度究竟如何。   ——   随古兀南下的消息传开,北地在李宿麾下的官员已经立刻着手征兵,而邓昉和舒青会合后,也加快行程向西北赶去。   在明州,也同时接到了新的消息。洪思松对幸英勋实话实说:“外祖要我们回安都,全力护卫公主登基。”   幸英勋却心事重重,没有立刻应下,与他对视半晌,终是说:“我不能随你去,古兀打下来了。”   “什么?”洪思松诧异非常,北方并不算他的地盘,他还没有接到这方面的消息。   “嗯。我也是刚知道的。”幸英勋站起身来,失魂落魄:“伯伯去世了。”   洪思松彻底呆住,不可置信。幸英勋眨眨眼睛,竭力让自己平静,但是泪水已经在眼睫微动时滴落:“是官家派出的暗卫,刺杀了伯伯。伯伯对他,忠心耿耿,从无忤逆,那时他自己也已经死到临头,为什么容不下伯伯?”   一桩一桩事情,让洪思松全然发愣,实在是无法一时间接受。更不知该如何回应,如何面对妻子。幸英勋却利落地擦了一把眼泪,神色恢复刚毅,仰头道:“你去护驾吧,我绝对不会再效忠他们颜氏这样没心没肺的家族!”   “英英,”洪思松理解她的想法,却不能与她步调一致,不由出口唤她。   “我知道的,我不会怪你。”幸英勋已经下了决断:“你若还愿意帮我,就放我离开,让我去西北支援父兄,抵抗古兀,我只带我的娘子军走。若你不愿,我也不强求,但我自有我的法子。”   “我怎会不愿?”洪思松从来木讷,鲜少露出这样受伤神色:“我亦痛恨侵占我疆土的外族,恨不能亲自去西北打退古兀人。”当初打下北狄时,他没有出力,已觉得十分遗憾。   幸英勋也自觉说得不对,伤了他心,道:“对不起。”一时间所有的事情都袭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安静许久,直到外面沙沙下雨,秋天在逼近。思量片刻,洪思松道:“朝廷必有一番争议,不会轻易给西北补给,你先带八千人走,然后一路令人备好粮草输送,我去安都,也会极力争取。”   “那怎么行?”幸英勋反对:“安都如今凶险,你分给我八千人,自己便只剩一万多人马了。”到那时,他又该如何面对诡谲的安都风云?   洪思松眉头紧锁着,思绪万千。最终终于下定决心,闭眼再不管其他,道:“安都那点事,无非谁坐皇帝。我再不管谁坐皇帝了!我不听外祖的话就是。谁要管他们想做谁要做?我只要百姓不受苦,我只要以战止战!” 第303章   “立刻将阿拉坦提出,我要审他。”赶到陇县,李宿一边下马一面吩咐。一路急迫,他双眼已经彻底熬红,“召集军中所有六品以上官员,半个时辰后集议。”步履匆匆迈入廊下,继续问,“其他文书全部备好,包括关中各地民生。”   掀帘而入,见到沉默坐在内间的幸阳平,语气一凝:“幸叔。”   幸阳平也已知晓兄长去世的消息,近来一直恍恍惚惚,又要竭力备战古兀,看起来并没有比李宿好上太多。两人皆是狼狈憔悴,又强作工整,立刻道:“守夷,快来。”他勉强一笑:“一路累了吧?吃些东西,咱们再说话。”   李宿点头,快步走到他面前。幸阳平知道他的行事,没有繁复的餐食,只简单准备了两个脸大的肉饼,一壶紫苏水,备了湿巾擦手。情况危急,备战的分分秒秒都可贵,本也不顾及这么多,李宿三两口吃完两个肉饼,一壶紫苏水下肚,便着重问起如今情况。   “建州军现在只有两万三千人,除去后勤,也不过两万人。”幸阳平思虑重重:“古兀不擅攻城,但据探子回报,他们在木发里购入了大量回回炮用以攻城。”   眉头紧缩,幸阳平已决心破釜沉舟:“我已下令,差人从潼关运输来三千斤火药,只是古兀来势汹汹,我怕还要安排百姓提前撤离。”   古兀以往内部作战,多是在辽阔的草原,因此战术也多为轻骑重骑交杂,轻骑扰敌,重骑冲锋,而不擅长攻城,更没有什么工匠做抛石机攻城塔。但是前些年他们围攻西北时,已从北狄人这里学到不少技术,并且带走大量俘虏,甚至可能还学会了如何制作火炮。   他们的士兵素质极高,本身就有天然优势……李宿道:“我们的探子,所知消息到底有限,先前古兀对陇县多为骚扰,也许没有展现真实实力,问过阿拉坦之后,或许才能查清敌情。”   幸阳平深以为然,叙话间士兵已经火速将阿拉坦压来,将他往地上一按,强行将他跪下,不过阿拉坦身体虽然跪下,还是倔强地抬起头看着李宿。   很好,虽然还是丧家之犬的模样,但是衣物干净,体格正常,眼中已没有惊弓之鸟的绝望和惊恐。看来比起在草原游荡躲避追杀的日子,这位古兀王子还是更喜欢呆在大齐的牢中软禁。   李宿道:“王子,能不能回到草原,就看你今日表现了。”   阿拉坦眼瞳微缩,身体后倒些微,显然警惕。   横绝不容他有其余选择,骤然出鞘,眨眼间便已横在他颈下:“告诉我古兀军队和装备情况,或者死。”   心中也明白,幸守夷并不缺自己这条命,阿拉坦眼中思量片刻,“你想知道什么?”   一旁的文书闻言,提笔便准备开始记录。   谁想横绝不收反近,李宿道:“直到我确认你说的是实话前,王子还要受些委屈。”   阿拉坦冷嗤一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处轮的上我说话吗?”其实倒也算拎得清楚,就算如今幸守夷放他出去,他怕也是一个死。开口便道:“父王在木发里和旭烈那要了工匠,现在古兀一共有上百台回回炮,此物不同于你们的抛石机,它不需要这么多人同时动手,有一个配重箱,只需要瞄准就可以快速投放,最高可以打出十钧以上的巨石。”   他倒是真的认真回答,思索一会儿,又道:“对了,这玩意比你们打得远,至少一倍!”看着面前人冷漠的神色,难得多了些骄傲戏谑,“怎么,幸守夷,你慌了?”   李宿不理会他的嘲弄,只问了关键一点:“这样精密的器具仅能投石吗?”是不是小题大做。   阿拉坦一时一梗,低下头去避开他目光:“那我就不知道了。”   李宿便示意文书:“记,或许能投火油罐和火药丸。”   闻言,阿拉坦面色变得很不好看,强压眉眼。   幸阳平同样没有放松:“守夷,不妨问问他,古兀军队西征时,书上记载的浓烟妖术是什么?”   其实他们实现已经有过猜测,应该是毒雾一类的东西,只是没有确切消息。便看向阿拉坦,等他一个确切回答。   短短半炷香时间不到,阿拉坦已经将家中卖了干净,此时自然不愿意再继续开口:“我可以告诉你,那些就是毒雾,把砒霜和巴豆做成毒箭,摄入敌阵便有此效。但是我父王他们西征千里,手段可不止这些。你若想知道,便让我拿到我母族的回信,再来问我。否则我死得不是很冤枉?也非英雄。”他还是要些好处的。   “王子想念家人,自然。”本也不指望得到实话,李宿挥手,示意士兵将他带下去,等到阿拉坦离开,面色才全然沉重:“先把这些整理好,让工匠一日内推测出大致图纸。”待之后再与阿拉坦核对一二。   转而邀请忧心忡忡的幸阳平:“幸叔,我们先去集议。”   幸阳平回过神来,却在此时发觉李宿的肩膀十分不对劲,忙问:“你手受伤了?”   “不碍事。”是雷首山上受的伤,还没有康复,又因为奔波各处,连夜赶路,所以此时还隐隐作痛。李宿道:“已经让人上药。”他也绝不会让身体成为自己的拖累,备战便要面面俱到。   虽然如此,幸阳平还是在意,“万不可落下什么后症,稍后空了再叫医师看看。”   李宿颔首:“好。请幸叔放心。我有分寸。”   ——   外面文臣虽然声势浩大,抗议不断,但九皇子却还是幽居不出,只打发了手下一堆幕僚去干活,自己则在家中养伤。   愣愣看着已经拿掉的手,颜郜释面如死灰,转头又问:“他今日来了吗?”   侍从犹豫过后,小心答:“回殿下,李伴读先前来两次被殿下拒见后,便没有再出现。”说罢又补充:“许是因为如今安都局势混乱,忙于自保,所以也无暇外出?”   九皇子不知可否,轻轻嗯一声。倒未想到,他当初打压排挤李瑞至此。时至今日,他竟然来看自己。究竟是低头认错,还是却有真情?   未等他想明白,外面侍从又通传,说贤王到访。九皇子才懒洋洋换了个姿势躺在软榻上:“叫他进来吧。”   抬眼瞥见颜寄随匆匆而来,步伐和面色都有些忧乱,颜郜释不动声色给侍从使了个眼色,才问:“皇叔这是怎么了?”   “小九,王妃带着郡主回一趟娘家,却被公主手下的人带兵围住了。”颜寄随声音激昂:“她实在过分!今日能围肖府,明日不定要把宗室的住处都控制起来!”   闻言,颜郜释也颇感诧异,“见鬼。她一个公主,哪里来的兵?禁军不都在我们手下吗?”   你才是见了鬼。颜寄随提高声音:“她手上本不应该有兵,可恨皇兄如此偏心,竟然叫蔡霂进宫为她保驾护航,莫说肖家,俞家还有秦家几家都被围起来了,我哪里再敢叫禁军有动作,这不是撞头等死?”   ……   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九皇子面色冷沉,也懒不起来了,追问:“那她现在手上到底有多少兵马?”   颜寄随深吸一口气,答:“两万人。”他提醒颜郜释:“还有,皇兄是要一心保全他女儿了,把两万在燕州和塔儿州驻守的北军都南调到明州驻守。我敢保证,我们一旦有动作,便会被立刻摁死。”   闻言,简直不寒而栗。   颜郜释只气得断了的手都不住发抖,嘴唇上下碰撞,不由怒道:“官家好偏的心啊!”   他的手被那个毒妇害得断掉了,官家却不予追究,临死前又这样为颜穆珍苦心筹谋,处处周全,真是令他恶心!就好像他们便不是他生的一样,他们就是路上随手捡回来的!   但愤怒的同时,心里又难免慌张,他哪里打得过这么多兵马,故而思忖片刻,只幽幽开口:“不过想来想去,那也是他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左右是个没手的废人了,还能管到什么事情。”   听到他竟然有了退缩的意思,颜寄随心中暗骂废物,却道:“殿下莫忘了,驸马是怎么死的,你以为自己不反抗了,那个毒妇就会放过你吗?”   颜郜释只破罐子破摔:“那我能如何?五千对四万?”   颜寄随挑眉:“五千?怕不止吧。”   瞥他一眼,颜郜释同样算计重重。他的确还有些兵马藏了起来,做后手,可那就是用来防范颜寄随夫妇的,岂能让他知晓?只出这些力,就想在自己这里分肉吃,他们还远不够格!   便撇撇嘴,无奈道:“我有什么办法?哪怕我现在砸锅卖铁去征兵,兵力悬殊依旧摆在这里,自古以来都是谁有铁拳谁说话。我是无能为力了。你来找我,就没什么解局办法,皇叔是将我这里当作抱怨的地方了吗?”   “自然不是。”颜郜释本只为了送客才说这话,出乎意料的是,颜寄随却答:“其实,远远不到山穷水尽之处。”   “哦?”看他莫测的神情,颜郜释倒也有些期许。   谁想下一句,有如晴天霹雳,颜寄随居然说:“古兀十万铁骑会到西北,彻底打乱他们的算计。而我也已借兵一万,请他们从晋地南下,助力殿下夺得皇位。”   “你疯了?”九皇子不可置信地跳起来,指着颜寄随戴面具的脸大骂:“你怎么能和古兀勾结?”   虽不知当年南渡如何凄惨,虽然如今北狄已经灭亡,但每个齐人都本能警惕惧怕外邦。更何况古兀更是虎狼之师,他们倾国之力,拿回中原用了七年,古兀却只用短短六个月便从北狄手中夺走了西北数州,岂不是与虎谋皮,彻底背弃家国?   眼睛瞪圆,九皇子上下扫视打量着他,全然不能确认,这个蠢货居然真的和古兀搅到一起了。可颜寄随却无视了他的目光一般,镇定自若,自有他的一番道理辩解:“已经大难临头,只能先保全自身,再徐徐图谋。若不能借助古兀之力,待颜穆珍被李谢二人彻底架空,大齐才是真的亡国。一切只为了殿下能顺利继承大统,到那时再施展抱负,驱逐古兀,岂不美哉?”   他说得倒是慷慨激昂,颜郜释却清楚,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哪有那本事赶走古兀,是以还是踌躇不定。   可是颜寄随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时时刻刻提醒他:“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再不行动,可就一朝失足,再无翻身之地了!”   骤然回头看他,九皇子心中念头还是如乱麻一样交织无数,却一锤定音:“好。”他只能往前走了,不然颜穆珍那个毒妇处理完手上的事,一定会找他算账,“本宫会让那些文臣继续闹,先行缓兵之计。同时调人夺回安都,等着吧。” 第304章   集议中,除却就现在所知情况下达军令,李宿也已将整个关中地区百姓情况摸透。   如今陇县、汉中,及铜州一带有八十四万户,因户中不计算妇孺,每户又仅出一丁,实际人数约两百万人,可征发的男户加部分壮妇及杂役,粗略估计可达百万。   但古兀来势汹汹,李宿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胜算,不能以所有人的性命冒险,仍要保持力量。   但无论是粮食运输,城防加固,还是军器制造及炊事医疗牧马,都离不开百姓,同样不能令百姓完全撤离。   听过汇报后,沉吟片刻,下令:“临时征兵十万作战,走北地财政。留十万人随军做后勤,铜州、汉中,需各留二十万百姓加固囤粮,二十万维系生产,其余人同意调拨,全部向东转移至长安。”   好在他早就不再完全依靠朝廷,多年征战打下的家底,暗中统治北地积累的财政数额庞大,还足够支撑,否则安都如今大乱,岂会管此地百姓死活,领土得失?   备战刻不容缓,各将领立刻动身前去准备,李宿则留部分前线将领,与幸阳平继续讨论推测古兀可能使用战术及重要部署。   “将军,古兀如今已经修建驿道,陇县是重要关隘,铜州也极有可能受险,届时古兀联动施压,防不胜防。”将领提议:“末将请将军排遣一位主将前去镇守。”   李宿颔首,底下幕僚也继续推测:“既然古兀的投石机威力巨大,极有可能不停轰击,毁坏粮仓军营,属下想是否需要修筑地道运粮及送回伤员?”   “而眼下他们兵力也胜于我们,想来亦会围城打援,我们须得做好诱敌之计。只是古兀重骑冲锋极易破阵,怕是没有那么好拦。”   ……   一番讨论,众人面上都布满忧色,但还是极力寻思着破解之法,幸阳平眼见集议一时半刻不能停歇,便让医师直接入内给李宿换药。   李宿依然听着他们的讨论,由医师为他解开衣襟,拿下肩胛上覆盖的纱布及上药,并对伤口稍作清理,不知不觉间,众人的话都停了一瞬,不由看向负伤赶来的主帅。他的伤口显然已经恶化,但面色不改,沉稳如山。   难免心有唏嘘,少数甚至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行伍中人,谁不是这样刀山火海中熬过来的。却到底不能耽误时间,没时间感叹,很快重新投入讨论。手下的人都这样务实,又何惧古兀?令李宿颇为满意。   医师很快换完药,悄声退出,过会儿声音渐停,文书稍作提笔,一起呈上给李宿与幸阳平查看。   首要便是应对回回炮之策,地下可修筑防炮洞,分散储粮,只做小地窖。而陇县城外多高地,建州军亦可以投入利用,修建堡寨偷袭。   对于关中边缘等地,不可不援,却不能迟援,却可以假援而后奇援,围魏救赵,反向设伏。若兵力不足,率先放弃陇县。加重后方城防及建设。   自然,这些也都只是设想而已,若古兀更强,他们也只能想出更多方略以应对。   确认战时策略,李宿便令众将领散去。但不过片刻,那些人竟然便回来了,请李宿和幸阳平上城楼查看。   “什么情况?”幸阳平不明所以,心中暗道不妙,只怕士兵丧失信心,正在反抗,这便是最坏的打算了。抱着一肚子不确定上去,谁想低头看到的却是无数百姓。   其中有壮丁也有妇女,有稚嫩的面容也有成熟的面孔,他们竟然已经自发整齐列队,规矩站好,眼神无一不坚定。领头应是一员外或乡绅,向下方面见他们的将领说话,应是掷地有声,所以在此处都能听见:“这么多官兵,帮我们守卫西北,我们怎能弃他们而去?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我们不要军饷,不花朝廷的钱,给我们管口饭吃就行,只要能把鞑子赶出去,我们不怕死!”   这样浓厚的西北口音,这样慷慨的话,使得许多西北出身的军人都愣住,李宿看着下方百姓,眼底情绪渐渐至于浓稠难化。他们亦是义薄云天,能自强不息,撑起天地的人,而肉食者鄙。   李宿扬声:“我是幸守夷。”   下面的话语戛然而止。   其实他更想自己去到城墙下,面对面说一些话,可是处于高处,才更好传声。   百姓们抬头齐齐望向他,幸家从前便在西北积累多年,尽管认识他的人不多,可他们却都认得幸景彰和幸阳平,见幸阳平在他身侧,也愿意卖他的面子,喊道:“小幸将军!”   李宿却因这称呼心中一痛,几度张唇,强压下心中的沸腾,几乎呕血。   这些民众却还不知道,从前守卫他们的幸将军,已经死在樊城,死在皇室的暗害之下。   而他还没有称帝,守卫这片土地时,他就是幸守夷。李宿道:“主动投军征召待遇相同,我深深感激你们的热血与体谅,却不能辜负大家。”他们亦有亲朋好友,有不能割舍的人或事。   简朴的话音方落,下方一片沸腾,叫好连连,虽然军士对于即将到来的古兀惴惴不安,但百姓们却热血激昂,此情此景,反倒令他们重拾部分信念。   李宿轻描淡写一笑,一瞬即逝,将剩下的事宜交给现场的将领,转身便离开。   备战古兀,还有更多事情需要他去做。   ——   因探子汇报说明安都附近埋伏重重,也不想太惊扰周围,是以寻到谢珩羽之后,谢相呴安排金步与他在越州驻军等待,自己则带楼宇冒险回到安都。   平宣侯府附近都是公主安排的卫兵,只在荣丰楼暂作停歇,因为近日管制加严,生意也不算太好。谢相呴与楼宇坐在包房中,才得知如今许多重臣的府邸居然已经被控制,而在宫中大言不惭的大多是些文官。   得知此事后,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心里明白也许公主没有彻底失控,自己还可以与她见上一面,再谈往后。   楼宇心中仍有顾虑:“宫中没有我们的人,夫人此去,会不会太过危险?”   谢相呴沉吟片刻,只答:“总之,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要了我的性命。”却认定必须要去:“将军在西北抵挡古兀,也需要安都支持,我偏向于公主会愿意出力。”   “可是若代价是扣住您做为人质,将军绝不会同意。”楼宇仍然心有顾虑:“毕竟……驸马他已经去了,公主若翻脸不认人,也是可以的。”   谢相呴闭目,他希望永远没有那时候。但最终还是无奈道:“不必太过忧心,我已经做了小人,到那时候,金步自会让公主知道,郡王还在他手上,投鼠忌器,想来不敢。”   此时宫中守卫也很是严格,好不容易才进中,谢相呴仍是颇为陌生。   公主静坐案前,低头批阅奏章,闻声才抬眼看他一眼,谢相呴见到她眼底的憔悴,更明白她此时的坚决。   “回来了。”公主如寒暄一般:“幸守夷呢?”   “他在西北抵抗古兀。”谢相呴终于还是说服自己:“不知殿下是否有见到相关军报?”   闻言,颜穆珍瞥一眼应逍之,他略一行礼:“回殿下,确有其事。昨夜军报方到安都,古兀十万铁骑已自王帐南下。”   “古兀蛮鞑,弃盟约于不顾,实在可耻。”公主冷嗤一声,看回谢相呴,只是话锋骤然一转,竟然问他:“川明,你说,是古兀更具威胁,还是幸守夷?”   谢相呴犹豫片刻,终是缓缓看回公主,与她目光相对。公主却直白道:“你我都心知肚明,幸守夷狼子野心,觊觎这江山已久,我与他已是不死不休了。”   这样强硬直白,到底不再遮掩,双方都要说明到底。   谢相呴语调升高,不失底气:“自然是古兀,我夫君绝不会虐杀同胞,不会令士兵烧杀抢掠,强抢民女。”说罢行礼:“我今日前来,本意不在于此,更无心于此。”   其实撒谎而已,十分轻易,但若对上待他这样好的公主,说出口却极为艰难,但他还是要争取,一定要:“西北如今驻军仅两万,临时调兵不过四万,如何抵挡古兀?若古兀当真突破防御,挥军南下,届时遍地横尸,民不聊生,才是覆水难收!请殿下以大局为重,为西北提供支持。”   颜穆珍深深看着下方的谢相呴。   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根本不想做什么皇帝。她从前所有的念头,不过是守护身边的人。她根本不会玩弄权术人心,更不喜欢做这些事。可是如今她的至爱至亲都已不在人世,现在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谢相呴依旧直视着她,就会看见她眼底全然涌出的悲伤和痛楚。   但是她既然接过这个担子,就会肩负到底。谢珩羽再如何,也是颜家的血脉,她岂能眼睁睁、毫无作为地将祖辈打下的江山基业拱手让人?   公主合上双眼:“本宫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攘外必先安内,本宫尚且无力收拢朝局,稳定安都,如何支援西北。”   纵然她从前再不明白,如今也已了解形势,李谢二人在北地筹谋不少,甚至财政都已单独划出,有庞大的体系。而今北地于福州的文人也已他们为尊,甚至私下作文称赞,北地孩童中更流传童谣,完全是要称帝的架势,心中如何还能信任?若她真出力协助西北,届时对自己亦有灭顶隐患。   而古兀南下,形势虽然危急,但南北之间,无论如何都有大江阻隔,古兀纵然在西方再如何驰骋,却总不擅长水师,届时必能缓解。是以她有底气再拖延一段时日,不立刻决断是否要出手。   她不能,不能。   谢相呴心中自然也明白她的顾虑,犹豫是否要以退为进时,颜穆珍却指向殿外:“你自幼多智,不如平熄掉外间那些声音,到时我们再论支援一事。” 第305章   其实不用去宣德门,谢相呴都已能猜出那里乱象如何。   首当其冲必是台谏,闭眼便能想到那帮子人是如何吹胡子瞪眼,御史、谏议大夫,什么拾遗正言。定当已经跪坐一排,口中喊着女主即位,牝鸡司晨,社稷危矣。   这群人并不怕死,出言往往是伏阙待罪。   而想来礼部和翰林也不会罢休,谢相呴盘问后得知,这帮人甚至要缴还敕诰。除此以外,也因公主差人围住了左右相的府邸,其下党羽门人,亦在参政府邸外,如今已经彻底罢工,不理会尚书省中事。   至于闹得最凶的太学生与宗室,暂且不论,却因已经敲了登闻鼓,也令人十分头疼。   闭目思索片刻。谢相呴静坐在侧殿。   他们几者侧重各有不同,六部就言不合礼法,翰林言官家岂有不立子而立女之理,质疑公主篡改遗诏,左右相党羽则连带着蔡参政一齐,太学生、文士则多指责公主欲塞天下人口目。   台谏攻击最为集中,全然集于一体。   须臾,谢相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召来宫人吩咐:“你先去请参政和公主来,便说我已经想出了对策。”   待宫人应声前去后,他方才提笔。   蔡参政显然十分诧异于他竟然也在此,直到见到公主颔首,方才放心。谢相呴也不再周旋,直接开口:“午后请参政身着素服,亲自去宫门前一趟。只说围府是恐二相自伤,并非囚禁,实为保护,而后暂解右相府部分围兵,亲自送药。”至于他们再说什么不必理会。   蔡霂颔首,相比于肖府,俞府的确没什么威胁,一时放出也不是不可。   当然,仅此还不够,谢相呴道:“请公主同时在宫门前设立纳谏台,帖以告示,请有忧社稷者前来,逐一亲见。”   公主迟疑,“他们当真会来?”   谢相呴眼神微动,掩下对那群人的轻蔑:“他们何曾真为社稷考虑?不过沽名钓誉。激进的文臣,一定会争先求见公主,因为谁若抢先,谁便是首功。”   似乎也想到这点,公主同样态度:“我却没这么多时间听他们废话。”   “本就是让他们排队的。”谢相呴微挑眉目:“公主若是忧心政事,还要被他们扣上冠冕堂皇之名,不如以孝道而言,为官家驾崩而哀伤,谁都无从指责。是以每日最多只见三人。”   至于太学生、文士,看似最难控制,其实也最没有头脑:“明日之后,则请殿下召他们入宫,却不要辩驳,对先帝陵寝方向磕头便是。”   颜穆珍示意身边内侍一一记下:“恐怕还差三分火候。”   无非是几种人,几种喂法罢了。谢相呴道:“要名的便给他,见他之后举荐他。”将他从抗议者变回为朝堂的人,之后要掌控他,还不容易?   “若他不收呢?”并不是没有想过此法,到底有所顾及。   谢相呴却笃定:“若他不收,便是只敢做嘴上功夫,岂不更显逐名懦夫?”   要名声的反而最好拿捏,先掐住他,再拿他去攻击为利是从还有真正怕死的人,待数日后这些日被逐一打破,不再牢不可摧,便是定名。   那些无法低头,无法收买的人,到时便不只是讨伐参政,而是结党营私,非臣之举,届时他再拿出军报,给他们盖一个卖国的帽子,才叫他们有苦说不出!他们要大义凛然,公主便要比他们更大义凛然,他们要拿什么道理压人,公主便搬出最大的道理孝道,还怕无法制服他们吗?   将这些一一道出后,公主便立刻令人去实施,不出谢相呴所料,方才一示出纳谏台,宣德门前便彻底喧哗起来。   本朝对文臣向来优待,因太祖祖训,从来有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规矩,而也基本从不牵连家人。是以他们上谏起来便没完没了,也将贬谪视为荣光。   谢相呴的舅舅彭大学士便是越贬声名越盛,直接成为观文殿大学士。   名声的好处便在于此,是以此时此刻,发觉终于有了面见公主扬名的机会,难免一番慷慨热血上心头,一时间众人跟心里都多了几分较量,个个都是当仁不让。   而人性向来如此,无法免除的是,不过多久,此人一旦得了什么好处,大概就会被文官们扣上帽子,再隐隐孤立。   谢相呴斜靠在案前小憩,静等待结果。应逍之方才入内,见他神色憔悴,眼下都隐隐浮起青色,想来近日没有好眠,正犹豫着是否要叫醒谢相呴时,他却主动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找我有事?”   应逍之道:“侧殿中有床榻,不如好好休息一番。”   但谢相呴只是微微摇头,多事之秋,如何入眠?   应逍之便在他面前坐下,道:“其实公主并没什么变化,但你确实要小心。明州还有两万洪思松的兵马,你真的求援到了,跑得掉吗?”   未曾想应逍之会这样推心置腹,谢相呴犹豫片刻,终是问:“那公主如今究竟有多少兵马?”   应逍之伸出四根手指。   虽然早知官家已为继承人部署,却没想到能在众人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部署这么多兵力,谢相呴想自己还有几分小看了他,同样也有了些希望,若是这些人前往北地抵抗古兀,北军便多一份胜算。   心知应逍之也是为自己多谋一条路卖好,谢相呴欣然接下这份人情:“多谢你。”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应逍之又道:“你知道为什么要围住肖府吗?”   这个谢相呴倒有些疑惑,他本以为只是蔡参政代公主向左右相施压示威,但既然应逍之这样说,想来另有一番隐情,虚心道:“请说。”   “因为贤王妃去了肖府。”应逍之神色凝重:“贤王与九皇子早有勾结,而当初为防止蔡家独大,官家将四万兵权一分为三。其他人各自不知道对方的实力,你今日倒误打误撞将俞家放了出来,不知道他家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公主不是默许了。”而且即便如此,俞家威胁也不算大,谢相呴思索着:“此时不如趁乱让公主对贤王下手,一扫后患。”   “此时公主却未必会听你的进言,我劝你不要说,无论如何,皇室中人都还是他的亲人。”应逍之久伴君侧,自认旁观者清,最能看懂这些幽微之处。所以也毫不留情向谢相呴点破:“你才是外人。特别是你夫君,他还活着就是威胁,怎能让公主安心?”   谢相呴喃喃:“那到底是个大祸患。”不知道若是让楼宇去动手,是否能成功?   ——   “姐姐。俞家外的官兵已经撤走了。”李瑞匆匆步入屋中,向她示意:“我们这就去岳父家中?”   “不必。”俞度林疑惑:“怎么会突然撤走。”   李瑞便将蔡参政及公主下午所行之事一一说与她听,俞度林听后一笑,拉他坐下:“这样啊。那我们还是先不要动的好。”   “嗯?”李瑞想了想:“岳父手上的东西,还是做一步隐棋吗。看来公主已经彻底信任他了。”   俞度林反问他,“阿郎以为,公主真能登基吗?”   李瑞摇头:“不能。”在他看来,尽管官家筹谋至此,却还是不能够。   “我也以为。”俞度林说:“既然形势如此,我们该进一步向你兄长示好,不是吗?再晚可就迟了。”   李瑞再度开口,每每涉及到李宿,语气便格外复杂:“……他在北方,其实风险极大,我们押宝,不一定能有收益。但若你愿意,我也想劝你说法岳父,劝公主派兵支援西北。”   “为什么?”只觉得他气量不算大,尤其在面对他这位兄长时。于是这时闻言,俞度林颇有几分好奇问。   “古兀人高大凶悍,残暴无比,小时候我们住在丹州的时候,看到一个古兀人不过一言不合,便直接拧断了北狄人的手,完全是野蛮人。哪里有这么好打。”李瑞眼神也沉着下来,儿时回忆始终萦绕在心头,站起身来,望着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一场暮雨潇潇。秋天真的到了。   “况且据说古兀人西征千里,他们的手段也许比我们这些人推测得更加复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只是觉得,无论内里如何斗争,如何不应该亲手刺向保护我们的人。”   思来想去,他还是放心不下:“我打算再去一趟九皇子府。”   ——   西北风起,越来越大,风声难以停歇,卷起沙尘,没入浑圆的红日中,一并消失在天际。   一场彻夜的秋雨过后,天气骤冷,将新一批物资下发给众将士之后,古兀的军队也彻底逼近,斥候将消息递回,着令人快速备战,而不过半个时辰,城楼上便见黑压压的人头,如蝗虫过境,快速逼近,正是古兀铁骑。   军队方立,回回炮便已经架好,而城楼之中,齐军所有工匠正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不同于投石机的机器,生怕错过古兀士兵的动作。   虽然已经绘图推演过,但真正见到时,他们还是不由诧异。   齐人的投石机,长臂端系数根绳索,需要由数十至甚至百人同时拉拽,靠人力将石弹抛出,而眼下的回回炮,竟然不过十人操控,却见有一个巨大的箱子悬在其上,而后一人调整配重,几人瞄准,回回炮投出了第一块巨石!   砰!   巨石被抛掷向上,只听声响震天,无比骇人,好在齐军已经提前有了准备,早已低入地道,否则还不知损伤会有多大。   一时间,工匠们的神色都无比难看。不仅操作更简单,所需人力更少,也确如将军所得的消息,这回回炮的威力是投石机的两倍!这仗要如何去打? 第306章   随着回回炮开始投石,古兀的工兵亦开始行动,它们需要填平护城河,攻破城墙,为后续铁骑闯入战场创造优势,而在女墙之下的齐军亦开始行动,不断射击古兀工兵。   古兀的盾车随即派出,毫不示弱,一如既往地强势。而彼时探子继续向李宿上报:“将军,五十里外的土堡来信,古兀铁骑仍在不断集合!”   “令他们撤退,优先保命。”   李宿话罢,瞭望而去,见古兀的工兵一个个倒下,却又一个个补齐,逐渐攻近城墙。而与此同时,回回炮还在轰击不停,带来巨大声响,只是看来古兀也想不到,齐军竟然比他们想得要镇定,整体气势渐渐倒不如先前自信。   李宿又令各将领实时监督汇报战场情况,继续紧盯古兀大动向。在战前他便已经下令吩咐,一切以减少齐军伤亡为主,若古兀逼近城墙,便让他们攻城。   果然,不过多时,不怕死的古兀工兵便已经填平了部分护城河,而后签军立刻出现,开始架设云梯。   这样攻势下,他们越是靠近,齐军反而不会因大规模的投石束手束脚,早已布设好的床子弩自侧面攻击,正面擂木不停,辅以滚烫的金汁不断浇下。   此招果然有效,尽管古兀后方的骑兵已蠢蠢欲动,前方士兵却久久无法登城,齐军便依次继续拖延时间。   但这到底不能持续太久,古兀人凶猛,哪怕登上战场的齐军已算训练有素,两方的战斗素质相差却仍然极大。   很快,李宿便听到城口破缺被登占部分的消息。齐军只得暂退瓮城,继续围击古兀军队。此处两头窄,中间宽,四面高墙,是兵家常在战前备好的死地。   待到古兀军队涌入三四千时,李宿已亲临瓮城,现场将领吼声指挥不断,箭矢、刀光剑影亦不断,仅能嗅到血腥气息。   李宿吩咐主指挥使:“可以。落闸,举火。”再诱敌下去,齐军反而更加损耗自身,很不值得。   主指挥使听令后,立刻执行,只一声令下,千斤闸轰然砸下,封死瓮城退路,四面暗门齐开,齐军却不再外出拼刀或射箭,只不断掷下震天雷与火油瓶,瓮城早已埋伏硫磺硝石。火油泼过,震天雷一炸,顿时烈焰腾空。   油火硝烟不断,古兀签军所着的坚固铁甲,此时反受其害,甲片极易传热,立刻将他们烫得皮焦肉烂,纵然古兀人再强,此时也只能在瓮城内奔突惨叫,却无处可逃。   震天雷接连在狭窄处里炸裂,人叠人渐渐倒下。   古兀此次征伐主帅正是乌日塔那顺,远远望见瓮城火起,黑烟中传来惨嚎,方知中计。但缺口已被千斤闸封死,救不得。   他冷目抬手,示意炮手加强轰击,必不能就此白白牺牲,定要大破齐军士气!   而也正在此时,建州军副指挥使亲率三百死士,从城墙水门暗道潜出城外。   回回炮威力巨大,且古兀工匠几日便能再造,摧毁无济于事。但回回炮是精细器械,配重校准、弹道测算,非熟练炮手不能为。他们便要拼死杀了被保护得极好的操作回回炮的西域炮手!也势必要伤古兀筋骨。   三百死士衔枚疾行,趁古兀驻军注意力暂时皆在瓮城火海反制,突入炮阵。一时间,炮阵血溅,几架回回炮停止投放。   乌日塔那顺眼神一凛然,却隐隐有预料,再次做出手势。   古兀轻骑服从极快,亦是转瞬围至。谁想三百死士本就是拼命而来,并没有活着回去的心思,尽力杀去更多西域炮手后,见骑兵围来,他们只迅速点燃身上背带的铁壳震天雷和火油,被围于炮阵。   无一人退,皆战至死。   而他们身上火油沾上马身即燃,震天雷爆炸后,更是一片哀嚎,围困他们的轻骑几乎全部受伤。   李宿紧紧盯着,双眼无法眨动,无法使自己别过头去,更残忍地不去看。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   他却只能如此。   ——   如谢相呴所料,文官团体们自行沸腾两日后,很快平息冷静,如熔岩遇水,只剩一地焦黑。   只要将攻讦、猜测,怀疑转入他们内部,其实他们不堪一击。内部混乱,而镇国公主本人也似乎真的毫无登基的意味,如此,就公主即位的事情暂且平息。   等到他们再来一轮要结果,估计又是一段时日,颜穆珍对难得的清净很满意,对上谢相呴希冀的目光,渐渐平和:“我们的确可以谈谈支援西北的事情了。”但只等谢相呴心中念头方才升起,她语气便已变化:“只是看你何时让小玉儿进安都,我便何时下令。”   谢相呴知道,这便是没有调和的余地,亦是没有自己可以占便宜的地方了。公主已经不信任他,正如他不敢再信任公主。   沉默片刻,谢相呴答:“我绝不会伤害郡王。只是不知公主能向西北派遣多少兵马和物资?”   其实颜穆珍已与蔡霂商议过,加上洪思松的两万兵马,豳都中的四万,她已稳坐安都。若派遣四万兵马直接支援西北,未尝不可。   方才开口:“古兀若突破西北防线,亦是本宫不想见到的局面,我可以出兵四万。但是,”往往最后这句话才关键,公主道:“我也绝不会伤害你。我要你留在宫中。否则,一切免谈。”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北地危在旦夕,谢相呴亦能坦然接受她提出的要求,只是还要还价:“公主可以提供多少军资?”   颜穆珍坦然答:“只要你和小玉儿都在宫中,幸守夷需要多少,本宫便能给多少。”谢川明在自己手中一日,哪怕幸守夷大胜归来,哪怕幸守夷再声势浩大,也不得不低头,到那时,哪怕让他自废臂膀来换回谢川明,想来他也愿意。   “好。”谢相呴道:“我会按照承诺,留在齐宫。”   他很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随军这些年,他比安都中所有人都更清楚古兀的凶险,更清楚李宿来信满是掩饰的轻描淡写,无论如何,他只要李宿先活着,只要他们守护了这些年的北地不受战火纷扰。他想若是李宿在,也会赞同他的选择。   “请公主立刻下旨援助西北。”   ——   西南,因西北备战,特地令人传信于张伦,告知高邦极有可能受古兀挑唆异动,因而近来张伦令人更改了巡夜制度,并且加大齐军的巡逻地带,如此似乎风平浪静了几日,他却仍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令人深入羊苴咩城查探敌情。   却也不出他所料,探子回来便报,高邦皇室竟然真的被挑唆成功,已集兵三万,欲趁齐朝举国于西北抵抗古兀时,一举进攻西南,与古兀形成合围之势。   张伦骂道:“指甲盖大一块地方,想吃整个西南?吃得下吗?”   但他目前只一万兵马,胜算较小,又顾及从前洪思松、李宿与他们皇室合作都还算愉快,通商条件也算爽利,还是优先向高邦皇室修书一封,言明利害。   古兀胃口极大,从来都只有灭国,不要什么臣属,若当真南下占领齐朝,还有它高邦的活路?而齐朝素来与高邦和平相处,数百年来从不曾进攻高邦,熟高孰低,岂不一目了然?   自然,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也加大力度自四周州府调粮募兵。   却如他所料,不知道古兀到底许诺了高邦什么,竟然喂足了他们的胃口。诚然,从前齐朝没有进攻古兀,也有高邦瘴气环绕、山路难行的缘故,然而高邦并没有什么作战的经验,张伦自然也不惧怕他们,双方皆是蓄势待发。   又考虑到地处西南,高邦极可能用毒攻城,特意令人预备大量药材,及做相关防御,方才稍稍放心。   却不想真正一触即发时,先攻入的竟然是高邦的象兵。大象怕火,容易发癫,张伦便令人以火回击,不想此次高邦准备的并不止如此简单,他们竟然也弄到了震天雷!   见那象奴借助大象频频投来震天雷和毒丸,一时城墙上烟雾四散,尘土乱溅,而西南将士利落地套住口鼻,举盾连连躲避。而张伦定神细看,却渐渐发觉这些高邦人……竟好像是古兀人教出来的兵?   ——   陇县连战五日,古兀军队终于渐退,暂且失去一时强势。   但齐军伤亡同样惨重。本就不过两万前线,伤亡几乎六成,甚至毫无余力追击古兀残兵。厅中,李宿与幸阳平及一干将领再度齐聚,共听上报的数据。   座上已有空位,亦有不少人负伤,神色皆沉重无比。   “此战阵亡四千三百七十二人,重伤者两千三百九十七人,轻伤、疲累者约八千,溃散逃亡者约九十人。”报过数字之后,幕僚低下头去,退至一侧。   李宿:“报物资,军备。”   另一名幕僚展开文书,详细报上:“回将军,库中粮食尚足一月,药材足额,只是军器已尽,震天雷、火油及火药已倾囊而出,再无剩余,箭矢不足一战之量。”   “军备何日运送到?”幸阳平追问。   “已自潼关、长安等地分批运来,最近一批至少三日。”汇报过后,自觉推到一侧。   其余人等待传唤,听见报敌情后方才开口:“古兀暂退二十里外,阵亡约一万一千余人,重伤预估三千六百余人,轻伤疲战者九千余人。”   厅中更加寂静,只能听见幕僚退开的脚步声。   古兀可是有十万兵马,哪怕齐军守城,可以有以一敌二的奇迹,却也没有撼动其根基,而仅退二十里,更是让人惶惑不安,这是随时可以卷土再来的距离!而他们却已经耗尽重要军备,几乎只剩疲兵伤兵,而其余募集的兵马还需打磨,如何应对?怎能应对?   犹如一团黑云,已经完完全全覆盖整个西北。   直到李宿打破沉寂,问:“百姓撤离情况如何?”   “回将军,八成百姓已完全撤离陇县、铜州等地,前往长安。其余百姓大多自请留下,加入备战。”幕僚说到此处,颇有感慨:“此次战役,实力如此悬殊,溃散逃亡者却不足百人,算得稀少。”   “好。”李宿起身,扫过厅中思绪重重的众人,声音笃定清晰:“如此危情,百姓却仍然坚信我等,岂能辜负?不怀侥幸,不言必胜,但请诸位同我一齐,今日写好遗书。”   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他仍然坚持保全更多人的性命,只是形势危急,只能做这样准备。 第307章   达成承诺并放谢珩羽进入安都后,公主果然依言提起西北一事,并点兵四万前去西北支援,同时下令各地支援大量物资送至前线。   旨意放下,又落一场秋雨。谢相呴还是第一次在齐宫中停留这么久,南方湿冷,或许也是因为近来没有休息好?又或是因为李宿不在他身边,一夜过后,他又开始咳嗽不断。   侍女为他送了枇杷膏,请他围上披风,谢相呴也并未推辞,喝过枇杷膏之后身上渐暖,站在檐下静静赏雨。   雨落成线,一如思绪不曾停歇。南方都已经冷下来,北方如何呢?李宿有没有好好照顾他自己,会不会受伤生病?他是否在强撑。   谢珩羽在他身后停留片刻,还是出声:“小叔,西北的战报还没有来,你先病倒了,这样好吗?”   谢相呴回头看他,面上浮起一丝笑容:“你这是在咒我吗?我明明好好的。”   只看他苍白的面色,淡薄的双唇,病气萦绕。好像回到小时候,那会儿每天看到的小叔都是病怏怏的样子。   谢珩羽坐在一侧,哎地叹气,却毫无征兆地喃喃一句:“也不知他最近在做什么。”   楚蔚威此时应在前去西北的路上,或许已经到了西北?好在谢珩羽也不用他回答,自顾自念到下一句:“洪将军的两万兵马也已经在安都外守候。”   谢相呴便问:“英勋也在吗?”义父的死讯传来,想来她也很伤心。如果能见一面,总是很好的。   不想谢珩羽居然答,“没有。我与蔡参政去见洪将军的时候,只有他一人。”   ……   一阵凉风袭来,谢相呴微微蹙眉,忽觉背上阵阵发寒。   不,不对。   此时此刻,幸英勋应该和洪思松在一起。而伴随着义父的死讯传回,一并带来的消息是——西北古兀的进攻。   幸英勋会怎么做?依谢相呴来看,她有侠肝义胆,绝对会前去古兀,洪思松也不会拦截,所以谢珩羽没有见到她。而作为他的丈夫,洪思松同样也会得知这些消息,他会怎么做,仅仅让她离开去支援,还是……   也分出大部分兵马,表示自己的支持?   谢相呴面色骤然一变,看回谢珩羽:“你确认洪将军带了两万兵马来?”   被突然发问,谢珩羽不明所以:“我们没有检阅,但他忠心大齐,还能带多少?”洪家又不可能造反。   不,如果洪思松没有那么多兵马,而在安都内部动乱还未完全平息,禁军还未完全调换又群狼环伺的情况下,整个齐宫便岌岌可危了!   尽管应逍之劝阻在前,可谢相呴此时已经不能守着这条线再保持距离,他必定要求公主尽快解决贤王,或让谢珩羽带消息给楼宇去行动。   谢相呴便直接道:“我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再请你娘来见我一面。”   谢珩羽虽然心中也已明白过来,当初小叔让自己和金团练使留在安都外是为了以此要挟母亲,却并未感到不快。毕竟他是小叔带大的孩子,总别有一番亲厚。就算如今公主不再那么信任小叔,他却也始终是自己的亲人,是以毫不犹豫颔首:“您说,我自然会去做。”   ——   深夜,澄波军暗卫潜入贤王府中。   贤王近一年都还算低调,府中下人数量较少,夜间也冷冷清清,略显寂寥,甚至就在这风口,竟然也没几个侍卫把守。   暗卫悄然没入贤王的寝居中,并未寻到人,等待几息,等到巡夜的人离开,又再度潜入书房,仍然没有搜寻到贤王的痕迹。   待他整个府邸上上下下都找寻,又蹲守半日后,终于确认,贤王已在悄无声息之间离开安都。   ——   “你糊涂!”蔡霂无比痛心地看着眼前的外孙:“安都正是风雨飘摇之际,你怎能调走这么多人支援北军,你不要我这条老命便罢了,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吗?”总共不过两万北军,洪思松却直接调走八千支援西北!还是暗中进行,还迟迟不上报!   洪思松沉默片刻,却坦然对上蔡霂视线:“外公,国家有难,我岂能旁观?若今日幸守夷在我的位置上,他也一样会派兵支援。”   “我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意!”蔡霂双手都忍不住发抖:“可是禁军都还未完全归拢,九皇子尚且没有平息野心,公主也没有登基,你如何能自断臂膀?”   “玉州亦有一万民兵守卫在城外,九皇子还能掀起何等风浪?”洪思松却并没有太过在意这点。在他看来,安都中人争权夺利,到底不过小打小闹,不会真正触及根本,古兀压境才是重中之重。   蔡参政却忧心忡忡:“昔年庄威太子册立后,日渐势大,官家为保护文德太子,不令他置身险境参与争斗,便有意扶持九皇子与其对抗。”不免一叹:“对于九皇子做的一些越界之举,也多有放纵。”但他也为了自保,并未过多探听各位皇子之中的隐秘,并不知晓九皇子的真正实力。   只是他觉得,官家既然一共为公主留下四万兵马,其中必有他的道理,如今这般情境,到底隐患不小,若忽然有什么变故,才是翻了天了。   可是若他如实告知公主,令公主知晓洪思松已派遣兵马前去西北,却又无疑是在公主当前对他的信任之上埋入一颗隐雷,后患无穷,一时踌躇,几乎陷入僵局。   但……他更不能拿此事做赌。眼神变化间,不想洪思松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直接开口:“外祖,我会自行上书,向公主禀明实情。我和英勋是夫妻,带兵去西北是我们夫妇共同的决定,我绝不会为她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你!”蔡霂强撑着涵养,才能忍住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倔驴,气得几乎晕厥,终于闭上眼睛,说不出话。   ——   只稍作暂缓,便要再度进攻陇县,乌日塔那顺却惊讶地发现,齐军竟然在这短短的两日内已完成大幅增援。   他一时间心生警惕,只令手下将士稍作一番试探后,便令他们快速撤离,临时取消了原定的强行攻城的计划。   而他这样做,无疑是明智之举。因为楚蔚威及舒青带着两万五千人马,连同附近几州募集的两万余人一并到了陇县,一时齐军兵力大增,而自潼关运来的军器也在加急中及时赶到,原先的愁云惨淡,顿时被西北无尽的风吹散。   李宿令人重新编队,分军休整训练,同时加快军器制造,城墙修复。同时并不因人力增多而放松,反而越发收紧,更因战局渐入胶着,警惕古兀投毒等动作。   听闻回禀,乌日塔那顺不由沉默。   幸守夷如此谨慎防范,他实在没有下手机会,可是若长期空耗,对他们也有颇多不利之处。   而父王看重他,此次虽一同亲征西北,却久在后方坐镇,前线指挥等事务一应交由他处理,与齐军第一战看似持平,实际已有微败之象,这样的答案,他交不回去。   召集下属商议后,乌日塔那顺另有思绪,差人立刻前去执行。   因古兀的平静,李宿便更加关注铜州、汉中两地的情况。同时在重新编队的同时,已将部分人马暗自派遣去两州蹲守。   不出他所料,在察觉到陇县攻占更加艰难,需要耗费大量人手后,乌日塔那顺果然精明地选择了连线击破。不过如今看来,事与愿违,这道防线远没有,也不会有他想的那么容易打断。   派出人马前去其他两个齐军驻点,却还是久久无法得到满意的回音后,乌日塔那顺的智者劝告他:“齐军在西北人员稀少,既然其余两州有防守,也许此时陇县的重心已经分散,何不一举进攻,夺下此地?”   乌日塔那顺却摇头:“幸守夷这是在于我比拼耐性,如果我们真的出手,陇县这次一定会让我们吃更大的亏。”   可至于如何破解,他一时之间还是想不清楚,仍在斟酌该如何下之后的棋。   正对此事日思夜想时,恩赫却终于召见他。   虽然身在后方,甚至从未亲临战场,但他似乎对前线的事情了如指掌,按着乌日塔那顺坐下,“看来幸守夷不比他的父亲差。”   攻打陇县迟迟没有进度,在父王眼中是否算十分废物?乌日塔那顺心中紧张,但还是中肯道:“齐朝亦有无数英雄人物,幸守夷年纪轻轻,便消灭北狄,可谓其中翘楚。”   “本王不觉得我的儿子,草原的勇士们比他差!”恩赫却提高音量,完全将他忐忑的心压下。肃穆神色中,骄傲满扬:“你做得很好,足够谨慎,没有上幸守夷的当。只是你也是古兀的王子,古兀也有像星星一样多的勇士英雄,而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利用起来。”   得到父王的认可和赞许,乌日塔那顺自然十分高兴,又似乎即将得到他的提点,自然有一丝兴奋,只能不断压下:“请父王教诲。”   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恩赫回到自己座上,“齐朝的王爷,虽然没什么好合作的,可是我对他的提议,也有些感兴趣。”   他道:“我已经令潮洛门领兵一万,从中部南下,直入齐国腹地,一探究竟。”   乌日塔那顺闻言一笑,再度赞美他伟大的父王,同时笑意又因近来的交锋逐渐加深,料想幸守夷听到这个消息时,一定会十分惊喜。惊讶?   而不过半日,一匹马驮着人匆匆跑入陇县,其上的人显然已经累得半死,唯有一只手死死抓住缰绳,不让自己掉下。   守城官立刻将他拦截,马也疲惫到极致,无法强闯,嘶鸣着停在外关,砰地一声,那人却骤然失力倒下,喃喃道:“潞州,古兀突袭,一万……五千,一万……八千。”说罢,梅臻远彻底失力,昏死过去。 第308章   深夜,公主才终于忙碌完毕,愿意见谢相呴一面。   她满眼疲累,政事繁多,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却没有几个可以真正信任的人,于是凡事大多亲力亲为,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否则估计眨眨眼睛便要病倒了。   “什么事?”公主问。   好不容易才能见到她,谢相呴便不再曲折,直白道:“北军数目不足两万,请殿下立刻围剿贤王,以绝后患。”   颜穆珍眉头微皱。她知晓贤王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的确计划要除去此人,却不是在此时。当前最重要的,还是稳固朝局,进一步拉拢朝中臣子,保证谢珩羽可以顺利登基。而此时动手,无异于将自己再度推上风口浪尖,于是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片刻,只嘱咐内侍:“去查一查北军数目的事情,请蔡参政入宫。”   谢相呴看出她的犹豫,清楚她也要一一核实之后才会决策,于是不好再劝,只能保持安静。   谁想内侍出去不过半晌,面上便有些讪讪地回来了,向公主禀报:“殿下,参政已在殿外等候。”   公主略一颔首,外间的内侍便眼观鼻鼻观心地请人进来,蔡霂见谢相呴在一旁,也不算十分诧异,只在心中叹息。小洪说此人聪明,想来已经推测出其中隐情。当即行礼:“臣拜见殿下,此时前来,特向殿下请罪。”   心中的预感加深,公主没有打断,听他继续道:“臣管教家中后辈不力,竟让这个混账自作主张,在明州分出八千兵马支援北上,老臣愧对殿下!”   ……   轰地一声,外界隐隐约约的雷声,想来又要落雨了。   再看谢相呴一眼,颜穆珍眉目冷肃,知谢相呴所言不错,此时此刻必须要动手了,下令:“包围贤王府,将他押送下狱,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晚了!”又是一声雷,谢珩羽出现在殿边,他匆匆步入殿中,衣裳已被雨滴落下几个点,随他发话,转而便听见哗啦的雨声彻底落下。谢珩羽沉重道:“暗杀失败,贤王已经遁走安都,寻不见人了。”   长久的安静过后,蔡霂出声道:“殿下,臣请立刻抓捕贤王妃及肖相下狱,刻不容缓。”   颜穆珍道:“准。”   谢相呴犹豫过后,终究也出声,“殿下,禁军终是隐患。若童皓覃勉不能胜任,又暂时无人顶替,不如请洪指挥使兼任?”他也怕公主再生疑心,是以提议举荐都极为克制,甚至完全内向保守。   “洪指挥使忙于外城,怕是无暇兼顾。”沉吟片刻,颜穆珍道:“从俞家挑一个人暂且顶上吧。”若他们想要家中子弟活命,那就必须与贤王缠斗到底,至于怎么去争禁军的指挥权,那就要看他们的本事了。   令谢相呴退下后,殿中仅剩三人,谢珩羽思忖良久,终究提议:“母亲,不如临时调回部分军队,共守安都。”   蔡霂立刻附议:“臣也以为应当如此。西北到底偏远,尚可暂缓。”   不可。她既然已经答应了谢川明,怎能出尔反尔?而且若能借此机会,真正逼退古兀,才是长久之计,若一时退缩,显现出半分软弱可欺之态,只会引来更多觊觎。   正斟酌之间,应逍之神色凝重,匆匆步入殿内,开口令三人都十分震惊:“禀殿下,兵部急报入宫,古兀派遣一万军队南下至晋地,与北军撞上,如今正在羌白一带交战,难以抵抗。”   ——   幸英勋一路带兵北上,却不得不在晋地停住步伐。   雨方停歇,风自渭河而起,驻马坡顶,俯视着前方辽阔平原,幸英勋脸上再无法有什么表情。   她本要前往西北,谁想半途接到急报,只能立刻改道北上。羌白一带有两军在交战,一方是古兀人,另一方竟然是北军。连夜拔营,八千人行军至此,彼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白晕,战场喊杀声遥遥不断传来。   古兀骑兵在平原上如入无人之境,北军的将士即便已经结阵死守,但阵线还是被冲散几处,完全不敌古兀人,全然落于下风。   判定完毕局势,幸英勋执枪定立,吩咐:“左翼包抄,右翼随我压正面。把他们赶回去,以保全更多将士为主!”   八千人里有男有女,从坡上俯冲而下,自古兀骑兵的侧肋钉入。   显然,古兀人并未料到这个方向会有援军,前锋的冲锋节奏被稍稍打乱,阵脚往后退步。   心知古兀强势,此时此刻绝不能让他们尝到甜头!于是幸英勋丝毫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亲自带着右翼压上,再度压阵,凭蛮力硬生生把古兀人的前锋推了回去。   双方便如此角力,几番厮杀,在平原上又拉锯小半个时辰,快要筋疲力竭时,终于听到古兀人吹了收兵号,方才勒马回阵。   “快去找咱们的士兵!”幸英勋喘着气吩咐:“伤情不得延误。”   此时邓昉亦身受重伤,已被搀扶靠在空空的粮车上,半边脸上全是血,甚至左臂也被箭射穿,用撕下来的衣摆胡乱扎着。见幸英勋大步走过来,他挣扎着要站起来问好,被她一把按了回去。   “别动。怎么回事。”幸英勋并未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环视一圈,问:“路多呢?那个叛徒逃去哪里了?”   邓昉沉默一阵,才道:“他走了。但是雷首山带出来的近八千人都是他分给我的。”   幸英勋一时无话,望着天,抬手擦了一把汗。邓昉继续道:“我本打算去豳州与楚指挥使会合,半途听说将军已到了西北,便换了方向。谁知到羌白附近时发现不对劲。”   古兀人竟然也有一支偏师从这一段匆匆南下,人数不下万人。他来不及等命令,就地组织抵抗。联合最近州府,来来回回打了这些日子,折损近半,如今只剩四千余人,粮草也快见底。   他已经送了折子回朝,希望有援兵,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还好今日遇到幸英勋,否则不知道又是怎样光景。   望着远处,想来古兀人已经在重新集结营火,幸英勋眉目冷肃,心里不由飞快地算账。   她带来八千人,邓昉还有四千,加起来一万两千出头,对面是一万古兀骑兵。人数看似不差太多,但古兀人是骑兵,在平原上的冲击力不是步兵能硬扛的,而且齐军根本打不赢古兀军队!此次她的兵马已经有近五百人的损失。   方才她可以趁着突袭打退他们一次,未必能打退第二次、第三次。更关键的是,古兀人把偏师放在这里,说明恩赫的南下路线不止一条。她想援助西北,但羌白一丢,古兀人说不定还能从东边绕过去,甚至去塔儿州和燕州!但是那边更薄弱!所以她不能退。   “先收拢残兵,我们暂时重新扎营,伤兵优先治。”幸英勋问邓昉有什么看法,毕竟他交战更久,道:“我先前也派人去了西北求援。只是有古兀围截,也不知道人能不能顺利到达,但是依我来看,我们暂时不能对外抱太大希望,此地又是平原,利于古兀作战,却实在退不得,要不然先令人就地构筑防线,挖沟设障,把古兀骑兵的速度优势拖下来?”   他说得在理,幸英勋一一颔首应下,心中却忧虑重重。   他们,这片土地,真的还能扛得住古兀的攻击吗?真的还有胜算吗?   ——   西北战局方有转机,西南与晋地的消息便一齐传来,又没完没了一整日集议,最终李宿下令再度分散兵马。   张伦那边暂且还可以顶住,只是向他汇报军情令他知晓,早做打算,所以李宿与一干幕僚斟酌过后,决定暂缓援助西南。而西北至于北狄需直面古兀大军,完全不能草率,便立刻令楚蔚威调兵一万前去支援战局。   至于铜州等地只能暂且削薄防守,而更令李宿无法入眠的,则是燕州与安都。   “燕州如今是那些人?”   听得幕僚报了几个名字,大多是小洪的下属,唯有一个苏平安耳熟些,如今兵力却不过一万。   若是古兀三军齐下呢?   李宿闭上眼睛。   尽管心知,也许这就是古兀要的效果,古兀便要他心神不宁,为此思索,为此担忧分神,但他却不得不分出大量心神来思考这些问题。   幸阳平见状,不由劝道:“守夷,夜深了,不妨先去歇息。”看一眼他手臂,再度叹气:“医师说,你的伤口迟迟未能愈合,也与休息太少有关。”若他记得不错,连续好几日李宿只睡了一两个时辰,伤口这样反反复复,若是坏死该如何是好?   李宿方才稍稍回神,本就大敌当前,幸阳平也十分疲倦,不想令他担心,于是颔首:“好。”   见幸阳平稍稍欣慰的神色,李宿便起身回到自己的寝居,但并没有真的歇下,仍在牵挂先前的疑虑。他也知自己该养精蓄锐,可脑中风声汹涌,无法安眠。   安都中消息模糊,最近收到的信,谢相呴说自己尚且安好,而楼宇说他已经入齐宫劝解公主,并扣下郡王做人质。   ……朝局究竟有没有稳定下来,依他来看,最终公主占领高位没有什么问题,可是若想称帝,却绝不可能,一定会被完全反对。那谢相呴的安危呢?谢相呴会做什么——得知古兀的消息,他会不会为了自己,去和公主交换什么?   不可以。   原本已经平息的疼痛再度席卷头部,李宿将双眼闭紧一些,召来亲卫,吩咐:“帮我写三封信。”   亲卫诧异于他竟然还没有歇下,他们如今回寝居都是倒头就睡,还是立刻颔首,快速记下。   小洪及勉哥,还有俞家,他或许可以再次尝试拉拢,还有,前太子妃。他预计庄威太子和贵妃的人没有被完全清除,潜伏在安都中也更隐蔽。怎样的筹码令他们更感兴趣,更愿来交换?   此时此刻,他只困恼于谢相呴不在他身边,却又庆幸他不在自己身边。   李宿起身:“再备些夜消,我去书房。” 第309章   离开安都之后,马车在官道上日夜不息地疾驰,生怕有人追上围杀,靠在车壁上,虽然闭着眼睛,可颜寄随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思索着。   肖雁荷和小芍还留在安都,肖家应该不会让她们出事?   眉头微蹙。若是真出了事,他却也只能舍了她们了,如今形势由不得自己,要去赣州才有机会。   赣州知州是九皇子的旧人,忠心耿耿,也不知当初李瑞是如何拉拢的,如今真有了用武之地。   一路提心吊胆,盘算该如何说服他们,熬过无数夜晚,这日天亮时终于赶到。   马车停在赣州府衙后门,知州和九皇子的幕僚早已候在偏厅。贤王跨进门槛时便说话,不等寒暄便开门见山。   “公主已经把安都的大部分兵马都派去了西北。”他眼睛虽然熬的全是血丝,很发虚的模样,眼底光亮却异常:“眼下安都兵力正虚,禁军里很有我们的人。此时不动手,再没有这样的时机。”   颜寄随抬起眼看赣州知州及此人身边的幕僚,“我也与九殿下商量过了,到时直接走禁军的路子控制宫城,同时从赣州发兵两万,里应外合,安都便是我们的,届时我们再扶持殿下登基,想来满朝文武再不能有异议。”   幕僚眉头紧皱,不得不在此时浇一盆冷水,提醒二人:“可安都外还有从北军带来的两万兵马,我们也不过两万人,如何能敌过那些精锐士兵?”   轻笑一声,颜寄随玩味地摇摇头:“你们有所不知,那两万兵马在明州时便已经分开了。幸英勋带着一半北上去了晋地,剩下的虽还在城外,但我们已经掌握内城,外头不足为惧,而只要抢占先机,殿下登基后便是天命所归,外头再嚷嚷算什么?是他们造反!”   说到此处,一手撑住案桌,往前倾近身体,颜寄随声音也压低很多:“若没有完全的把握,本王怎么会动手。咱们的九殿下还在安都,再不动手,难道等他被公主那个毒妇再害一次?诸位,把握时机!过了这次,便在没有机会了!”   知州和幕僚对视一眼。屋中安静片刻,知州终于缓缓点头:“宜早不宜迟,我们马上发兵。老夫愿与殿下一同前往安都,助九殿下夺回皇位。”   ——   安都。   偏殿灯火通明,晋地的军报刚呈上来不到一晚,不料西南的军报也紧跟着到达。   一向沉稳的老臣此刻也有些无奈,蔡霂几乎要愁眉苦脸,只是强忍。古兀偏师已至晋地羌白,与北军交战中,西南方向同样发现古兀骑兵踪迹,人数尚在探查,但和高邦却是实实在在已经打了几场,虽然暂且守住城土,但也令人生出隐忧。   此时此刻,如果古兀还有后手,燕州若再遇袭,便是四面受敌。而眼下北军主力已分散至西北、晋地以及安都各处,燕州守军不过万人。   洪思松同样心情沉重,沉吟片刻终是抬头,直言道:“殿下,古兀出手,从来不会满足于一年一年的岁币,他们从来奔灭国派军,覆水难收。”   这话十分沉重,可此时也到了不得不说的时间了。   颜穆珍闻言,更是长久的沉默。她刚刚把所有兵马派出去支援西北,只留部分护卫,转眼的功夫,晋地和西南同时告急。如果古兀真的四路齐下,燕州一破,北地门户洞开,安都便是下一个。   应逍之听后只觉不妙,还是坚持提议:“殿下,如今优先还是将派出去的兵马叫回来,先守住安都为上啊?”   可颜穆珍只是摇头。   叫回来容易,但古兀人不会停在原地等。此时形势严峻,原先还是她设想得太天真,这样来看,恐怕就算是大江水师也根本无法阻拦古兀太久。   她再不能坐视不理,更不能让齐朝在她手中亡国。西北若无人牵制,古兀主力便会长驱直入,晋地和西南若无人顶住,战线便会被压回明州,甚至直接压回安都!   到那时,什么都晚了,真正再往南退,大齐举国便再战无可战!   “不。”公主坚决道:“下令。安都派出的兵马,分一批继续往晋地和西南支援。拖住古兀的战线。”哪怕能拖一里是一里,能拖一天是一天。   洪思松有些诧异于公主的果决,蔡霂却已经深深明白她此时此刻的心情,拱手领命退出。   片刻后,直到殿内似乎又只剩下公主,谢珩羽才重新踱步进入殿中,四面打量,抬头望富丽堂皇,奢华无比的藻井,眼中却有空洞迷茫,问公主:“娘,这就是你从前让我不要起那些心思的原因吗?”   回想起从前,那时她还是备受宠爱的公主,丈夫也还在人世,日子是何等美满。颜穆珍恍惚:“是啊。你看,这里并没有你想要的自由。”但是若是他们只是平民,被直接地操纵命运,会更加痛苦。   谢珩羽:“这里一点都不好。”   他又说:“我不想当皇帝了。”话罢,转身离开。   ——   深夜,谢相呴同样无法入眠。   担忧无济于事,可是脑中思虑百千,如何能够心安?一切不由己的事态,令人十分痛苦。   此时便更觉得殿中困窘,恍若牢笼。终于忍不住迈步而出,但也仅仅只能在为他安排好的宫苑内来回踱步,夜露深重,秋衣微凉,他浑然不觉。   西北的战局。晋地的军报。安都禁军的名单,还有公主的犹豫。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层层涌现,旋转彻夜,越来越沉。   依稀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禁军巡夜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谢相呴又不免想,不知公主是否已经把其中几营换成了自己的人?他停下脚步,望着宫墙上方那一片夜空,什么也看不清楚。轻轻叹了口气。   “终于找到你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颇感稀奇,谢相呴闻言转过身,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俞庆奚站在廊柱旁,身上穿着禁军的武服,腰佩横刀,其实颇有几分不符合他周身的气度,他明明是文人。   而谢相呴也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不过隐约感觉此人应当比从前清瘦了些,或许更加沉稳?只是不知道他找自己做什么。   自然也看出谢相呴迟疑,俞庆奚只与从前一样望着谢相呴,目光还是和多年前一样。他很清楚自己的眼神,大约是小心翼翼的、藏不住的热切,这么多年也没有压灭。   谢相呴终是问:“俞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俞庆奚走上前几步,在他面前停住。遥遥的灯火映在谢相呴脸上,照见两人。他一袭青衫围着瘦削的身形,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却还是从前那一双眼睛,那么狡黠而引人注目,难以移开目光。看了片刻,俞庆奚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公主把你强留在宫里的?”   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谢相呴没有说话。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俞庆奚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匆忙道:“准备一下,我今晚就带你走。”   十分震惊。   他说出这种话,全然不可思议。谢相呴眉头微蹙,不解地看着他。俞庆奚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谢相呴又想,此人眼神里的痴意到底还是没有藏住,可是何至于此啊?   “公主留你在此,无非是为了牵制你夫君。你是自愿的吗?不是。”俞庆奚加快语速,“那便跟我走,我带你出宫。”   “你知不知道你做这件事,有多危险。”谢相呴声音不由放轻。他是公主唯一拿来牵制李宿的筹码了,若俞家此时帮他逃出,无异于直接宣明立场,彻底和齐朝以及公主割席。   “……我一直在等你。”如鲠在喉,到底无法再表白。俞庆奚张合嘴唇,逼迫自己加快语速,“这次来禁军当差,也是我刻意从家中争取来的。”   谢相呴垂下眼。他与俞庆奚的来往实在少而浅,少有的几次都是他借此人来气李宿。可他一直觉得俞庆奚喜欢的不过是自己这张脸,他们什么事情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喜爱浅薄而泛滥,实在令他不在意甚至隐隐不屑。   毕竟安都城里因容貌而对他示好的人太多,多到他可以自小就学会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   更何况如今时局诡谲,还是这样突如其来的馈赠,基本藏着别人的刀刃。他不能不多想。   但三言两语间,俞庆奚似乎隐约明白了他的心思,继续开口:“其实这也是我姐姐的意思。”   谢相呴抬起眼,更加探究。想起从前的对话,俞庆奚一时情急,忙解释道:“不是那个说想嫁昭武将军的姐姐。”   怔了一下,谢相呴随即反应过来,不禁莞尔。俞庆奚竟然是在说从前画舫上的那几句吗?可惜他记得实在不太清楚了。   “你误会了。我知道是肃仪郡主。”李瑞从前在北地向他们示好,估计也是这位郡主促使的结果。   看他嘴角那一点极淡的笑意,如天际流星。俞庆奚忽然有些局促,把目光偏开半寸,只轻声道:“嗯。从前和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说完又怕谢相呴无言以对,立刻补了一句,“我只是想请你放心,那我们走吧?”他刚刚接手禁军,此时趁乱走是最好的。   谢相呴站着没有动,眨眼的功夫,已在心里飞快地判断。   此人的眼神与从前一样坦诚到藏不住事,俞度林的名字更是实打实的筹码。李瑞虽然态度暧昧,但他们夫妇应当不做亏本的买卖。而俞家被公主推出来争禁军,也有极大可能惴惴不安,如今才急于调转舵头。利益与旧情的重叠,才算可信。   “好。”谢相呴颔首:“要怎么做?”   他是对公主不住。   但他更不想让李宿痛苦。李宿如今在西北顶着古兀十万大军,若再为他悬心,便是两线煎熬。而若一切尘埃落定,李宿却又因为他而只能止步不前,再度困于深渊,也绝不是谢相呴想见到的局面。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架在李宿脖子上的另一把刀,更不能再刺伤李宿。   谢相呴也更想,更迫不及待地准备前去西北,陪在李宿身边,无论要面临怎样的未来,或怎样的结局。 第310章   奔波于塔儿州与燕州之间,北军士兵近日十分疲劳。   而头顶刀刃真正到来时,却从热河方向落下。苏平安站在城墙,听着古兀人的号角盛,低沉绵长如巨兽吐息。而自此处望出去,探子惶急回来禀报:“不止有古兀骑兵,侧翼还有高丽的步兵。”   苏平安皱眉,高丽已是古兀的臣属,来凑这个热闹也实属正常,只是这般兆头,他更加没有信心,问:“人数?”   士兵呼吸起伏,长长一叹:“人数不下万人。”   ……   燕州剩余的将领随军在城楼上守过整夜,此时一场战役过后,他们的嗓子都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苏平安看过满目疮痍,退到一旁。   燕州驻军不过万人,他手底下只有三千,洪思松留下的两个将领各领千余人,再加上一些临时征调的民夫,燕州城的团练,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两千。而对面的古兀骑兵五千,高丽步兵近万,兵力几乎是他们的两倍。   还是能隐隐闻到血腥味,都是他们齐人的血!更致命的是,古兀人颇有对西北那样誓不罢休的姿态对待燕州,尽管他们早就共享过军报,知道回回炮和那些毒雾是什么东西,早有预防,可那东西真的砸得震天响,摧毁城内房屋时,谁人不恐惧?谁人不惶急!   苏平安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回想刚刚经历的一切。古兀云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搭,城墙上的守军拿滚油往下浇,拿石头往下砸,砸完一波又来一波,可是无济于事。像是潮水永远退不尽,很像他小时候到乡里去,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虫灾。   “伤亡人数出来了。”同行的将领已经看不下去,亲自上阵,满面是血,如此还是不掩忧色:“兵马折损近半。我们还没怎么伤到古兀。”   听着忽笑一声,苏平安几乎空洞,有气无力答:“我都看着呢。”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城墙上的尸体也堆了一层。他又不是瞎子。   另一个下属捂住臂上匆匆处理过的刀伤走来,“请二位指挥使早下结论。塔儿州恐怕守不住了。”   苏平安没有驳斥,他们都心知肚明,塔儿州和燕州互为犄角,燕州若丢了,塔儿州便是一片孤地,古兀的囊中之物罢了。   此时城中主力都在运送抢救伤员,收拾残局,打扫战场。几人便没有离去,只在城楼里简单地集议。如今燕州没有主将,只有他们几个,最终还是决定效仿西北的做法,先把城中百姓往南疏散,至于燕州,暂时还不能撤离割舍,定要尽力拖延守住,等待援兵。   不过多时,底下人便立刻开始行动,燕州衙门的人挨街挨巷地喊,壮丁和壮妇大多自觉留下,一部分妇人抱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骡车和独轮车把出城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然而疏散才开始不到一日,第二天黄昏,古兀人居然又来了!   夕阳才西下,齐军都还不及喘息一口气,也许已认定燕州是好拿捏的软柿子,这次古兀更加张狂,分散兵力两翼同时压上。   更可怕的虫灾到达,粮食要颗粒无收了。   苏平安重新系上头盔,真想闭上眼睛不再面对这一切。唉,事已至此,只希望他做的一切都值得。   听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今天这一仗打完,燕州也许就没有了。他很有可能也要死了。   不过他总觉得自己还未好好享受人世。自小生在被北狄侵占的南方,作为曾经的齐人世家子弟,更是饱受折磨,好不容易熬到收复土地,驱逐北狄,可还未过上一年好日子,便又卷入太子造反,古兀突袭。他从来没有赶上过好时候。   可是。他还未品过各色美酒,看遍世上美人美景。至于今日,都还一直蝇营狗苟,活的那么些年,都为自己所不齿,从未真正潇洒过一回。他不过是一棵迎风飘扬的墙头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留下。   正自怨自艾间,苏平安忽地转头,却见身旁卫兵一张稚嫩的脸,不过十五出头,眼神几番犹豫挣扎,最终坚定下来,如火星一样。   一时间,他竟然再也怜惜不起自己了。那墙头草也高高昂起头,就抬头就再看一眼极美的暮色吧。   苍天,你为何待如此不仁?你为何让人不人,鬼不鬼?你为何予人这样的思想,予人这样那样的轻薄或深沉,却又从来令人身不由己,却从来令人只能日复一日地被掌控,被压迫?   你为何赋予世间这样的纯善纯美,又令人诞生无比肮脏罪恶的念头?再来摧毁这一切。   ——   “将军……将军,”   清晨,李宿隐隐听见外界的啜泣声,立刻从榻上起身,快步到前居推开门。   为了能够随时应对敌袭,如今他们入睡都不再脱去盔甲,解散发髻,不会浪费时间,是以出现在门外两人面前时,也不显过于潦草。   他身边的亲卫还在做嘘声状,示意来人小声些,免得惊扰李宿本就稀少的睡眠,此时此刻真的见了他,也不由别过头去,转瞬之间便已泪如雨下。   “怎么回事?”李宿定眼凝视二人,手指却已经先透露出他心中不愿意承认的预测,微微发抖。   下一刻,预测确认。来人眼眶通红,捂住胸口,再禁不住哀哭道:“燕州到了急信。四日前古兀两番急袭,苏指挥使、杜指挥使的人率领九千人护卫燕州百姓撤离,已经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   西北如今日夜被回回炮轰击,如今连一只鸟儿都不见,庭院安静无比,只有几人压抑的痛哭声,靠近的几名亲卫皆在落泪。他们都是曾比肩战斗过,共同流汗流血历经生死的人,听闻这般噩耗,岂能不伤怀?甚至侍从侍女也驻足定住,湿了眼眶。   岂知昨日燕州,不是今日陇县?   骨节因为过度握紧的手作响,李宿声音如常,“知道了。”   万籁俱寂。   以古兀轻重骑的速度,恐怕那些百姓根本不能逃到多远,凶多吉少。燕州已是北地兵力最强盛的地方,周围那些州府能抵抗多久?全然不用思考。此战之后,恐怕要到沧州一带,募兵速度已经赶上,兵马稍有齐全,才能暂缓侵略速度。   之后还会有多少人背离辛苦建立的家园,会有多少人会死亡?   而那些曾经认识,或深深记住,或只一眼撇过的面孔,飞速在他脑中闪过,为何要如此清晰?清晰鲜活的生命,都已经逝去,在一夜之间。   李宿压下源源不断也袭击他的情绪,还未出言吩咐,又有士兵匆匆禀报:“将军!古兀已再次集结八万军队预备攻城!”   ——   随俞庆奚匆匆离开齐宫,又离开安都后,楼宇和金步还有姐姐竟然早已经在城外等他。   见到他们,谢相呴心中起伏,不由回头看一眼俞庆奚,发自内心道:“谢谢你。”   他们俞家也可以借机从自己这里提升分量,可是俞庆奚却没有这么做,还在短短一夜间帮他准备得这样周全,他很感激。   俞庆奚只不舍得看着他,目不转睛,嘴上仍道:“谢公子快走吧,公主虽然忙于政务,但那些宫人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   “保重。”于是谢相呴不再犹豫,转身而去。姐姐牵住他的手,又松开,也向俞庆奚略一颔首。   但下一刻,谢相呴却并没有走向俞庆奚准备的马车,而是翻身上了楼宇牵来的马,对于此举,俞庆奚显然十分震惊:“你……”   在他印象里,谢川明虽然极为聪明,笔下不少风流文章,或那些表面隐去了姓名的策略,可应当是从不擅长骑射,也有些嫌弃的。甚至他的每个神情,自己都记忆犹新——而恰在此时,似乎看透他的心思,谢相呴回头朝他淡笑,“是我夫君教我的。”   流云过眼,转瞬了无踪迹。   待谢映宁也上马稳住身形后,三人立刻出发,身影不再。   待离开一二里后,几人才真正商量去向,谢相呴道:“我要去西北。姐姐呢?”   谢映宁面色凝重:“我稍后再与你说。”   朝菰州方向行去,一行人又转向水路,上了东林江上船重新坐下,谢映宁终于直白道:“领军到晋地进攻的主将是潮洛门。我打算去刺杀此人。”   不曾想是这样安排,谢相呴立刻摇头:“不可!”   他忙抓住姐姐的手,失去亲人的至痛到此时再度涌现,他劝阻道:“姐姐多年不曾干涉古兀,为何还要去冒险?我们可以想别的方法,再调兵,再——”   谢映宁也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拍以作安抚,出言却道明事实:“塔儿州和燕州已经失守,近万士兵无一生还。古兀南下到沧州,两军对峙。若晋地再被突破,西北便是内外受敌,更有可能被切断后援,彻底沦为孤地,而安都及南方也岌岌可危。”   忽闻噩耗,谢相呴不可置信,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钝痛如锈刀锯肉一般剜去他心中一角,无一生还……无一生还?   楼宇显然也已经知晓消息,别过脸去,抬手掩住面容。而看着错愕的谢相呴,谢映宁抬手抱住他,如同小时候安抚弟弟一样。她在古兀生活过,更切实看到、感受到过古兀人如何对待战俘和奴隶。   谢映宁温声道:“只是姐姐小小的愿望,也想要做些什么。更不想令你再失去至爱和家国。”   谢相呴再说不出话,只是一味摇头,泪水从眼眶中滚滚落出。   这么多人的性命,这么轻飘飘地被抹去了,除却他们,想来还有无数逃亡的百姓,根本都无从记载,他们不得而知。是横尸遍野,兀鹫寻食,还是马榻枯骨,处处哀鸿。   还有什么解法,他所知的、所学的一切,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现在的局面,还有什么策略,可以让世上少死去一个人?   听着东林江的水流声,那么深沉,那么近在咫尺又遥远。   他想到多年前与李宿同处一叶小舟,那时尘埃落地,他们说了很多话,字字句句,犹在耳边。   ……   不能就此灰心,不能就此放弃。   他们还要共同种一树梅花。   谢相呴从她怀里缓缓脱出:“还有兵力。青州还有近一万训练有素的士兵。沧州有从前布置的防线,还可以拖延。我们加快募兵,北地也还有银钱可用的,”   他不觉加快语速,却还是不由自主摇头,敛目快速思索:“古兀虽然强大,但他们在北地和晋地的布置,都不过是偏军,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可以去沧州,我要去沧州指挥战局,我一定有办法,一定可以胜过他们。” 第311章   劝格在豫地养了许久,断手的伤口总算收口。   他坐在驿馆院子里,拿剩下的那只手试着握刀挥动,虽然被路多那狗贼算计极为不幸,但还好,刀锋破空的声音似乎和从前一样利落,看来他并没有彻底沦为废人。   将刀收鞘,劝格终于站起来吩咐亲兵收拾行装,他要回安都投奔洪将军,至于报仇的事情,之后再议吧。   亲兵应声前去,劝格耐心等待。只是下午回来时,几人面上却忧心忡忡,终是同他一五一十说了燕州的噩耗。听罢,劝格在院中沉默许久。沧州被围,古兀人拿下燕州之后没有停,如今骑兵已经压到沧州城下,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做?还能怎么做。   “不去安都了,”劝格笃定道:“我们去沧州支援。”   ……   同一时刻,从沧州往西往南,大大小小的州府都在做同一件事。   青州知州石慎首先表态,调出周围八千守军,在未有朝廷圣旨的情况下,亲自带军连夜北上,粮草同时行进,整个胶州一带骡马车队排成长龙。冀州的民团则自发集结,铁匠铺日夜不休地打刀,妇人把家里的存粮装出大半,收进麻袋堆在村口等官差来取。   而从前互相推诿扯皮的地方官,此刻都不约而同把各家的兵力和存粮一笔一笔详细算出,之后各自签字画押,互通文书,协调如何支援。如今已经没有朝廷的统一调令,他们只能发自本心,竭尽全力地做同一件事。   一起筑防线,把古兀挡在北边。他们再也不想做外族人的奴隶,再不想回到曾经那样被北狄人蔑视欺压的日子!   ——   自听到燕州的消息后,映衬一般,西北的进攻便再没有停下过,接连不断持续着。   笃定齐军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仅剩的几名西域炮手来回操作着回回炮,身边更多上无数护卫的人,让巨石从天亮轰到天黑,又从天黑轰到天亮,不计成本,不遗余力。   而古兀更是加大军备投入,火药震天雷轰炸不停,数十日下来,城墙上的砖石都被砸得粉碎,瓮城已有两次险些塌陷。   民兵用装土的麻袋和拆下来的门板艰难填上豁口,但填完不过多久,又被古兀强攻砸开。城墙下到处是碎石和断箭,风一吹,灰土高扬。   而李宿暂时离开城楼,再一次提审阿拉坦。   见到这些人面色明显憔悴,也从近日呆在牢中感受到他们逐渐的匆急,阿拉坦已经猜到事态的发展,迫不及待问,“怎么?我母族有没有人给我回信。”   “阿拉坦王子,你的母族已经被恩赫派去攻打燕州。”亲卫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代替李宿和幸阳平说话:“若再不能说出什么来,你便要考虑自己是否能继续活命了。”   阿拉坦一时怒极,大骂:“你们自己打不赢,我三言两语就能让你们赢?想不到你们齐军竟是一群废物!”   懒得再与他浪费时间,李宿闭上眼:“开始吧。”   话音方落,阿拉坦的手便已经被高高举起,而后死死按在一方桌上,阿拉坦见一柄利刃已经选在手上,还不及抗拒,亲卫的手便已经重重落下,匕首深深插入他手掌中。   啊!   一刀下去,几乎痛不欲生,阿拉坦面色立刻苍白,血色尽退,咬着牙才没有让自己叫出声。他本还可以更有骨气,他可是古兀的勇士,不想还不等他继续硬气,亲卫便毫不停歇地又是一刀,狠狠扎下去!将对古兀人的恨全部倾泻其中。   阿拉坦面容彻底扭曲,嘶吼出声,两只手都被匕首牢牢钉死在木板上,偏偏他还不能有半分挣扎,越挣扎越痛苦,越是锥心!只是身体已经不由自主蜷缩起来,彻底失力,又不敢让自己完全瘫倒。   李宿才睁开眼,平声:“还不开口吗?”   疼得说不出话,阿拉坦牙齿都再忍不住打颤,嘴唇更是控制不住张合。听不到他的回答,想来还不够。他也没有那么想活。李宿便吩咐:“继续。”   !   一时间,阿拉坦发疯一样连忙摇头,虽然说不出话,也不敢再动,但他更怕自己成为一个彻底的废人!这样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头摇个不停,如同拨浪鼓,又如同疯子。亲卫们终于稍稍将他松开,李宿吩咐:“给他上药。”   ——   “谢川明逃走了。”颜穆珍望着殿外重叠的楼宇:“兵马已经派出去,便没那么好收回来了。”她又输了。   “娘。”   谢珩羽深深看着她,自然想劝母亲。   劝她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肩上,劝她不必把自己逼得这样紧,劝她松一松手,哪怕只松一口气。   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母亲留下小叔是为了什么,也很明白小叔为什么要走。这两件事各有各的不得已,撞在一起便成了死结。而都是他不能割舍的亲人,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也无法偏帮任一方。   颜穆珍看着他,忽然浅淡一笑。但笑容转瞬即逝,立刻恢复如常:“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命数。”她早该料到,从一切开始的时候就应该想清楚。却也收敛起眼底先前柔和的情绪,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小玉儿,你必须答应娘,无论如何,一定要守好颜氏的江山。”   这样的要求,如何回应?谢珩羽并不知道,所以如实地没有立刻回答。   得到他的沉默,公主越发急迫,强调:“这是我们颜家的江山,我知道它不可能是千年不变的王朝,总有人要摧毁它。但至少不能在你我的手里失去。你要我如何面对我的先祖?”   心绪沉得张不开嘴,谢珩羽抬眼与公主对视。既然总有人要摧毁它,总有人会摧毁它,那是不是在此时,是不是在我们手中,又有什么差别呢?   古兀的铁骑从北边压境,燕州已失,沧州被围,晋地迎敌,西北还危在旦夕,不知近况如何。朝堂上九皇子声势依旧不小,否定声依旧不断,其他多方势力的暗线还没有拔干净,禁军里的人心也没有拢齐。这江山真的能守住吗?他们寥寥几人的力量,真的可以吗?   但颜穆珍眼底有他鲜少见过的决绝,也有他不愿意读懂的不祥。   “娘,我没办法承诺,更不希望你为此付出性命。”纠结过后,谢珩羽终是承认,或许也算承诺:“但只要我在一天,便会继续努力做你说的这件事。”   说完,他自己也不敢多留,转身离开殿中。再停留一息,他怕自己会说出更丧气的话,只能匆匆往外赶去。   匆忙驾马到刑部大牢,肖家作为重犯被关在最里层。   本朝从来厚待文臣,除了牵涉谋逆的重罪,很少举家下狱。肖家显赫多年,如今却合族被囚,牢中阴冷潮湿,又连逢几场秋雨,墙角渗出水渍,很有一番萧索冷意。偏偏草席上还生出霉来,被敷衍了事的狱卒扔张旧毡铺上,更加狼狈。   肖嘉佑面上还算镇定,只是憔悴许多。他和妻子靠坐在一起,孩子则在妻子怀里睡着了,方才小小闹过一场,又懊恼自己这时候还给他们添麻烦,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却在这时,狱丞忽然提着灯进入,态度比前几日客气了许多,将他们一家三口引到另一间稍干净的牢房,甚至打来了水让他们稍作梳洗。   却只有他们,没有肖家其他人。肖嘉佑正自诧异,抬起头便看见谢珩羽站在牢门外,他的面容绝佳地继承了谢家和皇室的优点,如一头绝赤的火狐,在牢中一盏幽灯下都晃人一亮。   “郡王。”隔着牢房,肖嘉佑才迟缓开口。   “肖侍郎,这是我小叔嘱咐我的。”谢珩羽道:“他请我好好照顾你和你的妻儿。现在是委屈了些,我会让狱卒多关心你们的起居。”   肖嘉佑心中一暖,却想到李宿还在西北作战,恐怕川明此时也很不好过,犹豫过后才问谢相呴近况。   “他已离开安都了。”   这句话可不简单,肖嘉佑暗自琢磨着,片刻后想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好一阵没有说话。   谢珩羽却不以为意,扫一眼肖少夫人和肖小公子,她正为孩子盖上刚送来的被子,虽仍然简单潦草,却比那些烂褥子好得多,至少干净绵软。看回肖嘉佑:“其实,如今未必没有余地,不是吗?”他不信有人愿意让自己和家人呆在这样破败的地方。   自是明白他的用意,肖嘉佑颔首:“殿下不妨去查查九皇子。”据他所知,贤王夫妇和九皇子的关系一直不清不楚,这次他们作乱,其中也必定少不了九皇子的手笔。   他们自然也有想到九皇子,只是他们到底还有何筹码?谢珩羽微微歪头思索。   肖嘉佑则在他思考时犹豫着,眼看谢珩羽即将离开,又忙开口叫住他:“郡王,”他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坚持:“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谢珩羽微讶,却还客气:“侍郎请说。”其实他对这位肖侍郎,并没有什么恶感,若不过分,他可以允准。   “小芍……郡主。她并非贤王夫妇亲生,只是养女。那孩子在牢里日夜啼哭,不吃不喝,”他的确有些担忧,更何况他妹妹如今自顾不暇,更是狱卒重点关注的对象。   不过他定然不能让他们直接放过妹妹。但恐怕此时妹妹更顾不上小芍。   便干脆问了:“能不能将郡主也接过来?”至少这里有他和妻子在,能哄一哄。   看着他疲惫请求,又无能为力的眼神,谢珩羽最终颔首:“好。”   肖嘉佑郑重道:“多谢。”   谢珩羽只是摆摆手,转而走到另一条拐道,尽头审讯牢房内,刑部侍郎等人已到,而贤王妃也已经被单独拉出提审。   肖雁荷冷眼看过那张和谢相呴有一两分相似的面容,而后迅速收起目光。   谢珩羽却不虚与委蛇,察觉到她的目光后便直直回盯着他。步入此处时,他便已经收住脸上的茫然,只有怒意与果决,一把匕首摁在几名官员面前,厉声吩咐:“今日得不出消息,便不准她活着离开这里,务必要斩草除根。谁敢心慈手软?都给本王看着办!” 第312章   再次进攻陇县前日,古兀大营中的萨满按照常例,杀牲祭祀黑纛。   这是古兀人的习俗,他们出征前必定要祭纛,一则是为了祈求战神护佑,鼓舞士气,二则是为了卜问凶吉,使用羊骨占卜预判战局,决定出征时机,这是长生天的意志,即便是恩赫也不能违背。   准备好器物的小童再望一眼准备的羊骨,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退开。   恩赫、乌日塔那顺及一干古兀将领已经随萨满出账对日祭拜。而后回到祭祀处在旁庄重等待,见萨满将烧红的羊胛骨投入火中,等骨裂纹现。   他们已经将齐军打得全然疲态,只差一举便能拿下陇县,都雄心满志,想来战神也会护佑他们赢下这一战,准许他们出征!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见到羊骨上裂纹后,老萨满的脸色骤变。他转过身来,先是向草原虔诚一拜,才对恩赫道:“王,是凶兆。明日不宜再战。”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恩赫面色也不太好看。萨满德高望重,长生天的旨意更是不能违背。既然是这样结果,看来只能暂缓进攻了。   不想乌日塔那顺却一把将羊骨从火中捞出来,他不惧灼烫,只将羊骨掰开。此举令众人惊诧,乌日塔那顺面色却依旧认真,也向草原一拜。   “战神也许只是提醒我们,那句穷寇莫追的汉话。”他眼底燎起势在必得的火光,“但我们古兀骑兵,并不惧怕他们齐军。天亮拔营,按序拆卸,先外后内。今晚各部照常扎营,不得妄动。”   萨满面有怒色,望向恩赫,谁想恩赫只是一笑,竟然什么都没说,俨然已经完全信重乌日塔那顺的模样。   只得长叹一声,萨满别过头去。   号令传下去,古兀营盘按原定方位依次扎定。   乌日塔那顺登高望去,古列延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铺展在陇县以北的平原上,他很满意。转头又秘密对身边的将领吩咐了些什么,才继续查看士兵情况。   ——   “古兀围营时,以勒勒车首尾相连,围成环形铁壁,之间的间隙刚好容一骑通过。”幕僚按照阿拉坦的说明向众人转述:“营帐按固定方位排列,层层相套,恩赫的斡耳朵便居于正中。”   扫过一群疲累到极点的人,他语气总算好些,生出期望:“每日拔营时,必须由外向内按序拆卸,中军最后才动。若有急袭,外围的骑兵先起,次第向外展开,中军始终被层层护卫在核心。这是古兀人用了几代人的战法,看似从来没有出过纰漏。不过,现在我们能找出问题了。”   把斥候连续数日绘制的古兀营盘图张铺开,李宿到:“围三阙一。”   围得越紧,他们拔营时的拆卸序列便越固定。幕僚回报:“将军,我们算过了,天亮前半个时辰,古兀的外围千户必定要拆卸装车,中军尚未起身。这时他们的铁骑正散于各部收帐,鹿角未设,壕沟未挖,大汗与诸将暴露于野。”   这是古兀人最强的时候,也正是最弱的时候!   李宿颔首,问:“仿制的回回炮试用过了吗?”他本应该亲自到场查看,但近来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试过了。”舒青答:“虽然匆忙了些,但威力却不少。”   听见他的答话,李宿才相信。落手下令。   而随他命令后,营中十几架仿制的回回炮很快被推出库房,趁夜色沿着预先探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推入前沿阵地。这些炮都是钱和光还有李通文带着一干工匠连月赶出来的,炮身比古兀人的轻些,射程却不相上下。   火药火油则要谨慎小心许多运送,以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防止被夜露或秋日里忽然的雨湿到受潮。   ……   当夜,朔风正紧。古兀外围千户的营地里,士兵们正拆卸帐篷,把毡布卷起来往勒勒车上捆,预备再度出征。因为萨满的占卜,他们都隐约有些不安和担忧,更有几分隐隐的不满,干活也多了几分愤愤不平。   古兀是受长生天护佑的民族,岂能不听萨满的意思执意出征?   正在他们忙碌间,天边却有什么拖火光划过夜空,正中还在拆卸中的营地!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还未反应过来,他们身边的勒勒车便已经被炸翻,车上的毡布顿时熊熊燃烧。   “啊!”来得太突然,本在拆卸的士兵来不及取弓便已被火海吞没。而也在此时,中军大帐的门帘猛地掀开,将领们冲出来,怒瞪着天上火影。   齐军的回回炮的轰击只持续两刻钟而已,炮声骤然停歇。浓烟散开处,古兀人全然惊诧!   齐军的骑兵居然正从正面的突破口冲进来,他们竟然有滔天的胆子,敢主动出来了,还敢主动进攻!   而此战李宿亲自率骑兵直插中军,持枪奋战。   这全然是意料之外的一战,古兀兵马阵脚立刻大乱,各千户的士兵还在各自的营位上,有的已经拆开帐篷拔了营,有的却还迟缓地守在车城边上。   古兀将领们见状,立刻嘶吼着下令,但拔营拔到一半的军队,根本就是一锅乱粥,更何况营地已经被齐军的火药火油点燃,喊声不断,完全无法再被控制住。   “撤!”乌日塔那顺被亲兵拥上马背,果断下令。   回头看去,整个外围防线已经烧成火墙,而如齐军所愿,中军大帐的毡顶正往下塌。   ……   天亮时,古兀军已再度退后十里,立于废墟之中,李宿并没有下令再追,而是叫众人回去休整。   实在不容易。日夜不免,研究战术。终于令陇县可以喘上一口气。   他自己也匆匆回到陇县,见城墙上那些被回回炮砸开的豁口还没有来得及修补,但,炮击终于停了,不是吗?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此时李宿已经近三日未眠,回到住处又下了指令,才倒头睡下。   他本以为自己应该有一丁点兴奋,毕竟总算见到曙光。却也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疲累,压得他身体都快无法站直,几乎随时要倒下,不过强撑一口气,仿佛要被火彻底炼融,终于得到水降温时,最先是兹拉的熄灭。   眼皮沉沉落下,李宿手还下意识伸向枕间,可是什么都没有握到。   再醒来时。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没有拖延,李宿迅速从榻上坐起,也许他睡了四个时辰,也许更久。只是,又是黄昏。   凝望着窗外透来的层层叠叠的橙红,昔日坐在小坡上,凝望着远处等待黑夜,等待虚无的降临的感觉再度袭来。   这样熟悉。这样不安。   名为虚无的巨兽会吞没一切吗?   李宿下意识再度伸手向枕间,可是还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才察觉到他有多思念谢相呴。他多想搂谢相呴入怀,还能捏到谢相呴可怜的布狐狸聊作安慰——   可惜是不能了。   “将军,”自他吩咐过后,亲卫再不敢瞒着消息或拖延,在外敲门:“急报!”   “进。”李宿立刻下榻,举起水壶仰头灌水,眼皮还是有如被火烧一样的感觉,好在一壶水入喉,稍有缓解。   亲卫却说:“退十里的古兀军没有停下来休整!他们绕过官道折向东南,立刻奔袭铜州!”   ……   李宿放下水壶,透过比血色更深的残阳,看到亲卫的脸。亲卫的神情和话语却肯定着他的猜想。   “铜州,铜州守卫薄弱。”实在已经无兵可分,无力支援:“……城门没撑过半日。已经被古兀人占领。”   而铜州一失,陇县两面临敌,后方也岌岌可危。好不容易呼吸了一口气,又被立刻死死扼住咽喉。火再度燃起,要焚化一切。为何已经竭尽全力,还是落入死地?为何已想尽计策,还是棋差一招?   半晌,李宿仍然只平静道:“知道了。”   而在铜州,古兀军队连续行军两日,也是疲惫不堪,此时急于休息,不再行进,乌日塔那顺却兴奋得难以入眠。   既然长生天说不宜出战,那他便就此顺势不出战陇县,但却不代表他不会攻击其他地方。   他虽然后知后觉中计,也才品味出来,幸守夷原本是想要动摇他军心而已,却没算到自己反而先动手了。这便是他给幸守夷的惊喜,也万望幸守夷能接住,毕竟与这样的对手相争,乐趣才无穷无尽,不是吗?   ……   听着刑房中铁链拖地的声响,谢珩羽虽然已经默然退出到外间,还是面无表情。   半晌后刑部侍郎从里面出来,再度朝他摇了摇头。贤王妃咬死了不知道贤王去了哪里,已经动了刑,尽管她满脸满手是血,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醒来还是那句话,仍然答不知道。   侍郎摸摸鼻子,“她倒很有骨气。”   谢珩羽没有看侍郎,只是加高音量问:“她女儿不是也能说话了吗?说不定知道些什么,把她带过来。”   此言一出,刑房内女人的阻拦声明显加剧,而刑部侍郎迟疑了一瞬,总觉得是不是太……但对上郡王的目光,立刻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吩咐。   不多时,小芍便从肖嘉佑身边被领到了刑房外间。她年龄还小,并没有被锁着,只是被两个狱丞一左一右地牵着,紧张地打量四周,抿唇无话,一双黑漆漆地眼回看着蹲下与她平时的谢珩羽。   “你别怕,”谢珩羽的声音倒小了:“一会儿你娘会听到你说话,你告诉她,你在这儿,你很好。明白了吗?”   小芍只是眨了眨眼睛,点了一下头,还是不说话。   里间的门没有关严。小芍走到那旁,背对着众人,面上竟然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她喊道:“娘!娘!”   “小芍!小芍!”里面的声音再度响起,肖雁荷愤怒而绝望:“你们要对我的女儿怎样!你们放过她!她——”   “我在这儿,我很好!你不要担心。”脆生生的童声却打断肖雁荷的嘶吼,门内的声音忽然静了。   而后小芍转过身来,面上再度恢复如前,退到一旁。   谢珩羽眼神微凝,却没有多问,示意狱丞把小芍带回去,转身走入牢房。   见到他之后,原本已经平息的肖雁荷立刻继续嘶喊:“不要碰她!不要把她扯进来!你们到底是不是人!是不是人!”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倒显得凄厉如恶鬼。   见她眼睛里的恨意几乎满溢,可是细细琢磨,恨意底下分明是藏不住的恐惧。   谢珩羽直白道:“那你只能选一个,你是要女儿,还是规矩说说,贤王那个狗贼到底去了哪里?”   肖雁荷怔住,脑中却不自主回想着方才听到的童声,想到那么小一个孩子。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小芍出现在了山洞边,化一切厄运为生机,是小芍让她再度感受到了人世间的生命如此可贵,如此珍惜……牵挂着她的一切。   可是此时此刻,此时此刻——肖雁荷阖上眼皮,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淌下来。   “赣州。”她说:“贤王肯定去了赣州。” 第313章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机会,李瑞终于在掌灯时分悄然到九皇子府。   自从公主上位之后,此处不得不低调下来,再加上从前本就荒凉过一段时间,一路看得李瑞直皱眉,又见九皇子颜郜释还斜斜歪在榻上,断腕缩在袖子里,都此时此刻了,竟然还在喝酒?   颜郜释也看见他进来,自然先是稀奇,后知后觉又复杂不舍,但只眼珠转了转,根本没起身。   李瑞站在门口,不再行礼寒暄,开门见山:“殿下是不是把兵马调给贤王了?”   “是啊。”他说。虽然李瑞已经被他排挤出去,可是到底帮他办过很多事,这些风吹草动,很难不知道。他知道瞒不过李瑞,也没打算瞒。   细细看来,颜郜释其实不过二十出头,尚青涩稚嫩的面庞上却如同已被俗务浸泡数年,酒色财气缠身,和从前很不一样。至少和记忆中不愿意听安国公掌控,主动选中自己要做伴读时的样子,截然不同了。他这辈子也许再也不会有意气风发的模样和时刻了。没由来的,李瑞这样想。   深吸一口气,李瑞终于还是往前迈开两步,字字皆从牙缝中挤出:“殿下真是糊涂。你知不知道公主和郡王那边已经有动作了?他们今年上午已经派人马去了赣州,到时候贤王前脚刚起兵,后脚便被人堵在门口,岂会有你们预想的那么顺利。”   说到此处,紧盯着颜郜释,恨铁不成钢,又恨他如此愚蠢,离了自己竟然半步都不能活,自然也没什么尊敬了,直言不讳:“而你人在安都,手里没有兵,难不成等贤王来救?你等他来收尸吗!”蠢货!   原先还不以为意,只偶尔偷看李瑞一眼,听见赣州之后,颜郜释终于意识到不对,脸色骤然变化。   断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又缩了缩,不想让李瑞看到,“怎么这么快?”假的吧?   “我看贤王也不是个多聪明的人,应该没少在后院密谋,多半是审贤王妃审出来的,”李瑞气得想笑:“你跟他们夫妇俩来往频繁,难道不清楚其中情况吗?”   其实他想也是。颜郜释没有说话,抿唇成线,线的末端微微发抖。绷紧片刻,终于还是功亏一篑,抬头看李瑞,再无近来的暴躁和傲慢、懒惰,反有一种久违且习以为常的依赖与信任,他焦急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沉默好一会儿,李瑞才道:“殿下,你手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贤王妃知道贤王的全盘计划,这便不值钱了,但赣州是你布置的,只你对赣州情况清楚。那现在就进宫,把这些全部献给公主。阻拦贤王便是护驾之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颜郜释还未听完,便下意识摇头:“那毒妇,我向她低头她就能放过我?”   自然已洞悉出言外之意,想他们真是一条后路也不给自己留,李瑞眉目一凛,立刻警告一般厉声提醒:“驸马之死皆是贤王夫妇手笔,你那会儿缠绵病榻,能做什么?再说血脉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史官在一日,朝堂上有一个文官,公主岂敢动你?”   他本是打算来九皇子这里看看有什么异动,自己是否能从中获利,不想还给自己扯上了这烂摊子,不想久留,“总之,殿下自行斟酌吧。”   也不再看颜郜释一眼,转身就走。只留他失魂落魄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   刑部侍郎呈上了第二轮询问出的供状,便垂手退到一旁。翻开那几页纸,颜穆珍一列列地往下看。   贤王妃现在倒交待的利索,把禁军里的人手全部报出,而其中名单之长,牵扯之深,比她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有几个名字她甚至觉得眼熟,是官家信任旧臣的子弟,平日里不声不响,暗地里却已经把路子铺到齐宫门口。   把供状合上。颜穆珍道:“不必再对她用刑了。”既然已经问到这一步,想来也问不出更多了,折磨人又有什么用。   侍郎应声,却迟疑着没有立刻退下,欲言又止的模样。颜穆珍抬起眼,“还有何事?”   侍郎这才斟酌道:“肖氏还押在刑房,伤得不轻,若是停了刑,是否要传个医师看一看?”毕竟是贤王妃,身份过于敏感,若是公主一声令下,叫她无声无息地死了也是常事。   “这种事不必来问我,犯人也是人,按规矩办便是。”颜穆珍答。   这便是不想落人口舌了。侍郎想,这才赞公主公正仁善,随即躬身退下。   将剩下一批奏折看完,蔡霂也刚好到。等他也看过,把供状放下,颜穆珍立刻听见他进言道:“这些人须得尽快斩草除根。”   贤王虽然已经逃出安都,但他留下的这些人还在禁军里,若不趁现在弄掉,等郡王和洪思松在赣州一动手,安都这边稍有风声,这些人便是现成的内应,后患无穷。   颜穆珍颔首。   得知贤王的去向后,谢珩羽便已经和洪思松带兵去了赣州,禁军必须彻底清洗。她也如此想,可是她原本要提上去争权的俞家暂时却不能用。   蔡霂抬起眼,心照不宣。俞家那小子把谢相呴放出了宫,这件事瞒不过宫里的眼睛。而公主没有追究,已经算是留了情面——毕竟俞家被推出来争禁军指挥使,本身就是她默许的,俞家转头却做了这样的事,面上无论如何不能轻轻揭过。   她不能让人觉得放走谢相呴没有代价,更不能让人觉得俞家可以一边替她办差一边另做打算。   可是除了俞家,还能用谁?禁军里实在太缺一把刀。   难怪当初官家力保幸守夷。刀足够锋利可太重要了。忽地灵光一现,蔡霂神色忽然松和,“老臣倒想起一个人。”   颜穆珍却还没有头绪,征询地看回。蔡霂道:“从前在九皇子身边的那位伴读,李瑞。他妻子是俞家的女儿肃仪郡主。”   用他便能依旧令俞家出力,又不算完全揭过俞家那件事,俞家的人情还在,但俞家的脸面不用给。而且此人能在九皇子身边周旋这么多年,被排挤后还能明哲保身,是个聪明人。眼下他也许正需要机会证明自己。   颜穆珍思忖片刻,终究有所顾虑:“他到底是幸守夷的亲弟弟。”   蔡霂却点醒她:“只是,古兀凶残,并不知幸守夷是否能活着回来。但稳住安都却是眼下的事。”又道:“何况,幸守夷早与李家断绝关系,未必肯认这个弟弟,李瑞也未必能向他低头。”   倒也是。颜穆珍继续思索着。想起李瑞还曾短暂在燕州,把军政一手抓过来统筹,手段不会差。而禁军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手段,有把柄,有靠山,又急于在新朝立足。用他,他便会卖力。   “劳烦参政去安排了。”她终是应下。   ——   铜州失守的消息传回后,幸阳平便提出要去三原守线,西北关枢在长安,任意一地直面古兀都有无穷压力,甚至可能会彻底失控。李宿没有拦他,但顾及幸叔到底是文官出身,他不能完全放心,只舒青带了一万人随行。   舒青领命而去,临走前汇报过后,不由长久望着李宿。   陇县这么难受,噩耗又接二连三传来,他很珍惜现在还能看到的每一面。直到李宿朝他颔首,他方才下定决心,抱拳做保重状,转身离开。   不过一日,北地新募的两万民兵已经到位,校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但毕竟匆急,细看便知底细。这些大多是失了耕地的佃农,另一半是北地各州送来的民壮,年龄参差,有的才刚到校尉胸口高,有的鬓边已经微白。而也不是上过战场的人,民兵握武器的手法五花八门,列阵时左右不分,听见鼓声便慌,看见骑兵冲过来便往后缩。   李宿在高处看着他们的训练,听校尉们扯着嗓子吼骂,骂完又从头教,反复其实也只为了生怕他们丢命的担心。   而恩赫至少还有四万人留在陇县外虎视眈眈,古兀如今全力出击,后方随时可以再召集更多人马。一万士兵。两万民兵对上四万铁骑,这座城的命运,每个人心里似乎都越来越清楚。   再走一圈环视,李宿仍然站在校场边上,风携黄土尘沙。   民兵们在尘土里重复着地列阵,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最初跟随他北上时,从豳州打到封都,谢相呴靠在城墙上,望着城墙下正在打扫战场的民夫,忽然问李宿:“这些人会不会恨我们。”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当时李宿没有立刻答话。谢相呴微微歪头,又道:“唯有以战止战吗?”   他分不清哪一种更真,只知道眼前这些人明天要上战场,去面对强大的古兀士兵,踏上几乎必死的道路。直到仗打完,或者直到他们死在这片土地上。而所有人都是他亲手送上去的。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李宿强迫自己依旧看着面前的这些人。兵者真是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吗?   难道国君皆不得已吗。可祭祀敬天法祖,战争保境安民,都是国君该做的事。最终史书也不会写,战争不只是国君的战争,也是这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下来的民兵的战争。   祀与戎,献祭于天,或献祭于地,一样是拿着人血往地上浇。   还是只要起念,人人皆是如此。   这批新兵训练速度很快,那些校尉恨不得他们能在上战场前学会所有,练矛阵后又练拒马,再练结阵撤退。   不知不觉,李宿停留很久,也观看了很久。   直至亲兵从远处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将军,恩赫的大营不再退后,今日已往前移动,前哨已经逼近到离陇县不足二十里。”   战争又要开始了。 第314章   北地入秋后便冷,也许不知不觉已受寒,谢相呴捂嘴咳嗽两声。   瞥见姐姐担忧的目光,他轻微摆手,恰好听见随后的脚步声,侧头掀开帘子一角,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见楼宇已经回来,一五一十地向他说明:“禀报夫人,咱们两日之后就能到沧州。属下已经和石知州接上,沧州眼下混乱,劝格也带着几千残兵刚到,伤病满营,士气低迷。”   谢相呴问:“青州军呢?”   楼宇斟酌着答:“两拨人互不买账。”又补充道:“沧州知州倒有几分来头,他是冯家旁支,却没怎么被安国公牵连。人也能干的,从临郡凑了一万兵马。三拨人各有统属,令出多门,谁也指挥不动谁。”   颔首,谢相呴目光却不由飘向稍远些的地方,飘渺雨中,老汉推着独轮车,雨打得他们睁不开眼,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妇人抱着孩子蜷在车上。   老牛车拉着一家老小,而这样的车和人从北边一直绵延到南边,如没有尽头的河。人心动荡,大家都不敢再留在北地,不想再次被齐朝抛弃,沦为丧家奴隶。   秋雨绵长冷寒,随风一阵细丝飘洒在脸上。谢相呴放下帘子,倚回靠枕上,才对楼宇道:“传信让石慎原地待命,不要进城,先跟劝格的人隔开。沧州知州的一万兵马暂时不动。”免得三拨人挤在一起自己先乱了。   又问:“劝格现在在哪里?”   “回夫人,劝格带着残兵驻扎在城西旧营,他们刚安置下来,粮草可能不够。”   谢相呴:“我们便去见他一面。”   其实他从未见过劝格,只知此人是高邦出身,洪思松一手提拔。这会儿看了楼宇送来的情报,才知道他们离开后,此人在雷首山竟被路多砍断了手,养好伤便带着几千残兵往沧州赶。除了粮草,还有什么是此人需要的?   ——   “他竟敢拒绝。”公主撑案站起,眉头微蹙。   想到李瑞,应逍之实在很难有什么好脸色,但心里也隐约明白几分他的算计。是觉得齐朝已经无可救药了吗?所以才这样推三阻四。只得道:“似乎由不得他称病。”   “罢了,这样的人也用不得。”颜穆珍最终还是放弃。   她再没有更多的时间和这些人空耗,既然李瑞不知好歹,不如给他和俞家一个下马威,另择人选:“梁慵如何?从前在北军做粮料使?”   应逍之颔首,已明白她的顾虑:“梁慵虽也是主战一派,但与幸守夷多有不睦。与古闵等人交好更多。”   “那便让此人来吧。”公主道:“你去安排拟旨,俞家子弟从前占的官职拿一份名单给本宫,该拿掉的尽数拿掉,俞相身子不好,不必出门。”   “臣遵旨。”应逍之却未立刻退下,又禀报:“九殿下想见您一面。”   颜穆珍蹙眉,“他又有什么事。盯紧他就是了。”   “兴许与贤王有关?”应逍之试探道。   “那便让他入宫吧。”思忖过后,公主又道:“贤王和洪将军都不在安都,如今战事频发,九弟一个人住在王府里,本宫不放心,这次入宫后便暂时住在宫里。”   明白了她的安排,应逍之躬身应是。   ……   劝格烦躁地磨刀,后那些伤兵横七竖八躺在干草堆上,谁想屋中再度漏雨,抬头要查看,先听见动静,便见一个披着浅绿披风的人正穿过雨雾朝自己走来。   他脸色苍白,一边走一边咳嗽,以手背掩唇,与他对视之间,一双眼睛却令人惊心动魄,摄住心魂。   一旁的楼宇则小心为他撑着伞,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劝格站起身来,打量着来人,又莫名其妙地,不敢看太久。也许是气质非凡,气势所压的缘故。   他没见过幸守夷夫妇,但他听说过名号,也认得楼宇。而能让楼宇跟在身后撑伞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劝格将军。”谢相呴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比之劝格原先设想的清润动人,倒反有些咳过之后的沙哑,更显一分不可轻视,“我是谢川明。”   劝格没有立刻应声。小心收敛地向面前人又看过一眼,此人瘦得几乎能被风吹倒,这便是谢川明,昭武将军的夫人,从前北军的半个主帅?真是,人不可貌相。   倒比他想得要不可冒犯。犹豫过后,劝格还是识时务地拱起一只手略行一礼。   谢相呴望过一圈这片漏雨的营地,那些躺在湿草上的伤兵,他们迷茫的神色,方才把目光落回劝格脸上。“将军深明大义,前来沧州,我很欣慰。路上辛苦了。”   他并不计较前尘恩怨一般,接着道,“粮草我已经让人去调度,伤兵明日一早转到城内医馆,营房也重新安排。”好在姐姐早已经让商会在北地安排了物资,此时可以直接使用,也是他的便利。谢相呴轻描淡写补上最后一句:“我与洪将军已见过,他派八千兵马到晋地支援,放心不下,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实在是匪夷所思。想着自己秘密为官家做事,洪将军却原谅,还挂念着自己,劝格心中又难免感动。   低头看着自己被砍断的手腕,袖口空荡荡地垂着:“明侯夫人,我们在雷首山。多有得罪,”欲言又止。   “此话往后不必再提。到了沧州便是同袍。”不想谢川明云淡风轻,一锤定音:“只是为何没有同沧州知州协商?”   他既然有这样魄力,而洪将军也力挺抗鞑,劝格自然甘居下僚,立刻禀报:“事先已经见面求援过,但知州冯文远虽然尚且在做事,但信心不足,犹豫是否南撤。”   “沧州尚有一战之力,岂能不战而屈?”谢相呴微微蹙眉:“楼宇,你将周围州府官员名单交给我,捡两个政绩平稳的做备选。我先去见他一面,若此人有能无志,无法成事,便趁早换掉,沧州不缺这一个好汉。”   ……   已经在府衙里关了自己整整一天。城防文书太多,冯文远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并非懒政,也不是怕死,而是心灰意冷,这账怎么算都是死局。   古兀前锋距沧州不过五十里,骑兵半日便到。但他手里的兵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粮草靠截留,城墙去年才修了一半,至于其他的兵马,各有从属,很难调动在一起。   书伴小声提醒他:“大人,明侯夫人和楼指挥使到了。”   冯文远遽然一震,他夫妻二人没有一同在西北,明侯夫人居然来了沧州吗?是不是西北有什么不好了?心中思虑重重,却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去前厅。   到时侍从已经备好茶点,冯文远见二人皆是疲态,而明侯夫人眉目间,则一种与这副病容毫不相称的锋利,下意识站直行礼,一阵自然而然地寒暄问候。恰到好处。   谢相呴微微颔首,直接发问:“劝格向我禀报,说大人对于沧州形势不太看好,便想来问问详情。”   若他知道的不错,劝格先前已经将这夫妇二人得罪透了,且隶属蔡洪一派,竟然这么轻易就已经收服。   ……可见,也许他们还有不少底牌。   冯文远思量再三,决定实话实说:“侯夫人,下官并非想不战而逃,但沧州兵力与素质都不足,实在难以匹敌,下官不能拉着百姓一同赴死。”   “但如果弃城,”谢相呴看着他,“逃的便不止沧州的百姓了。士气低迷,只会一退再退,逃到大江便是数百万人。古兀人得寸进尺,西北晋地腹背受敌,往南是安都方向,但安都兵马已经悉数派出,自身难保。往东是海。这些人能去哪?”   心头一凛,冯文远不知道安都的形势已经危急到这个地步,身后竟然已经毫无靠山!他只一开口便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心里猜测更甚,不由问:“恕下官直言,如今可是西北危急?”   谢相呴眉头骤然横起:“哼。有我夫君坐镇,西北能出什么事。若西北不安,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听出他的怒意,冯文远哪里还敢招惹,连连致歉,心中也有几分认可这样说法,昭武将军似乎的确能守好北地。但还是不安,也不等他思考着字句发问,谢相呴便转了语气,继续命令道:“沧州你我都必须守。守一天百姓多活一日。守十天也许就有转机,若西北大捷,便是你冯知州被重新起用的时候,也是古兀和高丽的死期!”   这样的话,让冯文远握紧拳头,他如何不痛恨这些贪婪的入侵者,如何不想守卫百姓?   瞥见冯文远已经有了动摇,谢相呴便趁胜追击,直接下令让他做事,以此转移他的焦躁:“冯知州,你是本地父母官,百姓信你。我也需要你帮我办事。第一,立刻组织青壮年上城墙修筑,并借此发粮稳定民心,若你缺物资,只管向我开口,北地我还能说得上话。二则迅速将兵力整合,我会让青州军、沧州民兵以及北军统一训练,制定战术迎敌,”他紧盯着冯文远的眼睛,“你留在城中,不要走。明白了吗?”   虽然还是温和的发问,最后四字语调已经缓缓放慢,不动声色的威胁与压迫,几乎彻底将自己挤压。   看着他幽幽的眼睛,冯文远已经品出三分不对劲,若他真的还坚持要走,恐怕人头落地。是吗?唉。他毫不怀疑。   当年废太子之后,官家昏迷多日,幸守夷趁机作乱,而还未成功前,官家却忽然醒来。本是危机,此人却入宫求见,调换了北地和西南的军权,表现出还能为官家所掌控的态度,得以喘息。眼前人会是比蛇蝎美人更可怕的存在。   况且,既然已经有了主事之人,也许真的会有转机,不妨留下,且看他如何作为吧。便朝谢相呴深深地揖礼:“侯夫人既然有此吩咐,下官听命便是。”   看他识时务,谢相呴眼底掠过赞许:“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 第315章   冯文远,劝格及石慎三人先后到达府衙正堂,谢相呴咳嗽未好,已抱上了手炉,披风也带一层内绒,但胸肺还是略有些难受,勉强压下,令楼宇先报上汇总的兵力数目。   如今算下来,劝格带七千人,石慎带八千,冯文远一万,合计两万五左右。古兀前锋距此四十里,有三千骑兵,又聚集了一万五千高丽兵。   “仅看人数,我们并不太吃亏。”尽管古兀骑兵能以一敌十,谢相呴还是不想他们太过气馁,便先说此话。   ……也好在李宿总读兵书和别国军情,耳濡目染,这几年他了解不少,可以自信道:“初战沧州,古兀人不明虚实,大概率不会亲自先来城墙。毕竟他们一贯的打法,是先让从属国人前压试探,消耗守军,再以骑兵突入。所以要准备应付两波攻势。”   劝格主动请缨:“末将在塔儿州时,与高丽和古兀都有交手,相对二位更熟悉敌情,北城不如交给末将。北军可以正面顶上。”   很好。谢相呴颔首:“可行。但没有我命令前,不准出城,只在城墙放箭围杀。”   劝格不明所以,来回思索,谢相呴便截住他:“我的思路只是推测,亦需提防古兀后手。若高丽步兵后面携带古兀骑兵,但凡你敢出城,他们便有机会冲进来。”   而劝格手下的兵马人伤疲交加。并非不信他能打,但这一仗根本赌不起。劝格亦明白了其中意味,重重颔首,“末将遵命。”   石慎不用多吩咐,他是李宿一手带出来的人,谢相呴只看他一眼,他便自己开口:“末将会守好东城。”   “留三千作预备队,剩下五千上城墙。”谢相呴下令,“随时往北城支援。做计划调整。”石慎应下,没有多话。   而冯文远听到最后,心中也有几分成算。他手中的一万人是什么底子,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如他所料,谢川明分配给自己的人物是筑墙。拆门板,浇泥水,挖护城河,这些事情民兵还是可以做成的。   “要让西城看来不可攻。”说罢,谢相呴再次察觉到喉间的痒意,忍耐着咳嗽,不再多话,更不愿意在几人面前露怯。只故作从容,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待几人离开后,他方才捂住胸口,咳嗽出声。透过窗格望清灰的天色,大雁南去,朝暮思君。   愿初雪前,他能和李宿再见。   ——   很快收到公主的密信,得知安都禁军已清洗大多,又看到九舅舅主动交待的各项实情,谢珩羽才松了口气。将信纸凑在烛火上烧了,便叫来洪思松,沿地舆图信州方向划线。   “贤王从赣州北上,最近主道便是信州。而九皇子在信州的亲信名单已经交出,我们提前去截断。”   洪思松明白:“末将带两千人,今夜出发,会守住信州官道的隘口。”   想来无需正面接敌,只沿途设障,把桥拆掉就是。   谢珩羽颔首。他也另有其他的事要做,赣州临近州府所有的财政支度,从今天起要全部停掉,不能再给贤王一丝一毫接受供养的可能。封去府库粮仓,切断他们的人脉,多拖一天,便让他们多吃一天空饷。   看他们往哪逃。   但洪思松还是再度提醒:“不过如今尚且没有探明乱臣贼子的底细,也请郡王以己身为重,勿要涉险,万事吩咐臣即可。”毕竟也不知道,九皇子的坦白到底是真是假,即便他说的这些布置和兵力属实,也难免留有私心。   “洪将军放心。”话罢,谢珩羽又让人去传本州通判,当面签署公文,不到半日,各州衙门的账册便被贴了封条,盐铁、粮秣、布匹,所有物资一概冻结。   ……   到底是他们的地盘,不过多久,贤王便在信州城外驿馆接到消息。   大道过不去,而步卒翻山绕路至少多走十余日。更危急的是,跟随他起事的赣州知州也得到了消息——会不会再生异心。还是再次先下手为强?   不行,若是局面失控怎么办?他目前还无法控制住这些军队。   思虑再三,颜寄随还是主动找到赣州知州,提出先改道前去抚州避难。   赣州知州倒是直接应下,似乎没有什么异议,但他的平静,却反倒让颜寄随本就紧绷的心更加飘浮。   当夜,他再不能承受这种捉摸不定的折磨,屏退众人,就着一盏油灯,再次提笔写信。   安都已有防备,北上受阻,请大汗与将军加大支援,从侧翼牵制北军,他愿做内应,与古兀共分天下。   ——   沧州北城城门半开,侦察兵望过,城墙上没有旌旗,垛口周围空荡,甚至连一个守军的影子都看不见,而天色难得清朗。   勒马城外三百步,高丽百夫长抬手示意全军停步。难道齐军如此畏惧,真的不战而逃?捉摸不透,便派了一小队步兵先摸进去探看。   那队人小心翼翼到城门口,探头往里看过片刻,方才放心往内行进,不过片刻,便回来禀报:“城中没有士兵,下方仓库也没有军备。”   松了一口气,齐军果然是懦夫!他匆匆前去向带兵将领禀报,得到允许后不再犹豫,立刻拔出弯刀往前一指,身后的高丽步兵便紧随涌了上去。   城门大开,队伍鱼贯而入。进入城中后,果然见满目荒凉,临街的民居门窗要么紧闭,要么大开。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短暂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不太真切,随即又归于寂静,想来是前锋撞上了城中残存的守军。   这反而让人放心了。有抵抗才正常,但抵抗如此微弱,更说明守城的兵力不足,大多齐人还是选择溃逃。   更不想变故陡生,只在百步之间。   北军已在城中蹲守将近一个时辰,弓满弯月。   箭雨从两侧同时射出,因距离太近,高丽人还来不及举盾格挡,便被钉倒在地上。   紧接着屋顶上的滚石砸下,惨叫声随之炸开。城墙上的旌旗便在这一刻齐齐竖起,不知不觉,齐军已经完成包抄!垛口后面涌出二排弓弩手,从高处往下,箭矢暴雨倾泻,城门也被彻底封死。   变乱突生,高丽原先的阵型瞬时不堪一击。前排后退,后排还在往内推进,人马相撞,踩伤不在少数。   一段短短的入城通道,不过多时已布满尸体,而远处的城墙上,谢相呴则站在垛口一侧,身上披风被风掀得起落不定。   楼宇在一侧小心护卫,空城计的确还用,不消多时,高丽死伤已经近千人,齐军却几乎毫发无损。   随意挽起的头发也吹乱一些,拂过他的眼睛。谢相呴转过身来:“传令劝格,立刻追击。石慎带三千青州精锐出东城,绕至高丽前锋营后。”   高丽人溃败,古兀骑兵却在后方休整,没有跟进,显然是太看不起齐军。   不过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哪怕冒险也要截断他们的退路。   石慎很快依言行动,沿着城外河道两侧,绕过高丽前锋溃败的正面,一路加快,直至到敌营侧后。   多年在澄波军内,石慎打追击战自有章法,探路的斥候来回频繁,隔一刻钟便回来报一次方位,他仍然马不停蹄。   很快便抵达边界。高丽前锋营扎在一片矮坡后方,营火稀稀拉拉,寨墙临时扎就,潦草如篱笆,可见待遇并不好。   也在此时,前锋正被劝格追着打了半个时辰,溃兵还在陆续往回跑,营中正乱。   做出分配,又临时稍稍调整战略,劝格朝那片营火指去。三千人分做三路,两路从侧翼包抄放火,一路随他正面突入。   满载干草和麦饼的大车停在营侧,应当方才运输到营,正巧方便了他们行动。青州兵把火油泼上去,再丢火折子,整辆车轰地燃烧。   火光一起,便很难瞒住,这时营中更乱,终于撞上枪花。   石慎早已下令不准恋战,挑翻拦路兵,便带中路直穿营心,再度冲散高丽小队。因李宿的布局,他这一年来在青州不曾疏忽,勤加练兵,手下的青州兵自然训练有素,不过一刻钟,半个营地便烧成火海,浓烟滚滚翻入暮色。   回头看过火势,石慎心满意足下令撤退。   数千人在火光中重新收拢,从原路更快撤回东城。身后营地则斩首百余,粮草烧毁过半。   待到古兀骑兵闻讯赶到时,只看见满坡的焦木灰烬,再想追击,石慎和劝格却都已回城,开始第二轮布置。   而古兀也心有忌惮,不曾追击,加之前锋粮草被毁,无力就地扎营,当夜拔营后撤二十里。如此,在谢相呴的谋算下,沧州初战告捷。   ——   千里之外,陇县却无暇喘息。   军备方才运送到,一个时辰内便已层层下发完毕。好在从前储量不小,后勤一应物资还能跟上需求,确保将士不在秋日受冻。   只是秋风萧瑟,他想谢相呴或许难挨。他有好好吃饭吗?他是否还在忍耐咳嗽。   手已经挥下,李宿示意将领带兵出城,分做两股,要同时抵抗恩赫的王师与乌日塔那顺的亲军,陇县几乎被黑云完全压盖。   而两战之后,因士气低落,逃兵人数锐增。   抓回其中还能找到的人后,也大多不再安排他们直接上战场,而是做后勤工作,尽管如此,陇县及关中等地还是层层紧缩,铜州后方一带更是难以维系,渐打渐退,越发靠近长安。仿佛命悬一线。   “将军,近几日天象异常,三日之内,铜州一带必定有雷打雪。”   雷打雪在世人眼中恰是大凶之兆,冬雷震动,必有刀兵丧国。恐怕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士气会在此之后更加低迷,他们该如何做?   听过幕僚忧心忡忡的汇报,李宿却道:“那就安排炸堤。”   静默一阵,幕僚不明所以,疑惑问:“这……”   李宿起身,显然并不在意所谓天象:“炸堤放水,冲垮古兀大营。”若足够冷,借雪成冰,若不够,那就破坏他们的阵地。   即便要摧毁铜州百姓今年辛苦耕种所有粮食,他也绝不允许这些变做古兀的助力。   纵然滔天罪孽,永不能也无法被原谅,也只属他一人过错。   他还需要一些时间,需要更多时间,让齐师在面对古兀时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状态。   幕僚也已明白他的指令,心中长叹:“属下这就去部署。” 第316章   此后半月中,沧州在两次进攻后依然屹立不倒,反倒高丽人跋山涉水而来,渐渐势颓,在古兀人手下变得不那么好用。   捷报传回南方,令百姓与诸臣渐渐心安。   谢相呴咳疾渐重,喝了几日药也不见好,但此时却不敢停下休息,留石慎劝格一干人留在沧州,令楼宇暗中护送自己和姐姐前去晋地。   幸英勋,楚蔚威及邓昉三人的兵马已经汇合整理,但晋地兵力虽然不少,潮洛门却在不断施压,诡计层出不穷,战况胶着不前,无法推进。   但齐朝还有西南顾及,同时四面作战,根本经不住长期消耗,是以幸英勋几人精神皆是紧绷焦虑,谢相呴见到他们时,双眼皆是通红,眼下的血丝已经完全爆起。   幸英勋也是一惊,上下看过他,面上讷讷,半晌才道:“嫂嫂怎么瘦成这样了?”   谢相呴自己也被问得一愣。自从西南到西北后,他一直奔波不断,中间两地往返,又被困雷首山,再加连日处理军情,实在无暇关注自己容貌。每日虽然还是习惯将水精带着身边,可是已许久未自照,也不知模样会否丑陋。   这个时候才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未关心自己,想来李宿只会更加憔悴。只说,“我一切都好。你们都没睡个好觉吧?”   “是我们不够强。”幸英勋微微抿唇,掩下落寞。她刚刚接到西北的战报,得知铜州失守,陇县被两面包围的事情,犹豫着是否要告知谢相呴,想来哥哥并没有传给他们。   犹豫着还是放弃,怕他更加分神,劳心劳力伤身。于是只赞道:“幸好沧州先前还有嫂嫂坐镇,否则我们才是自乱阵脚,无法顾及。但现在晋地形势不算乐观,我颇为惭愧。”   “不怪你们。”几人皆上前迎接谢相呴,已随他的步伐渐渐步入中堂。谢相呴道:“潮洛门对大齐十分了解,此次古兀南征更是蓄谋已久,难以防范。但大家如今有何难处,有哪些策略,不如一一报来。”   楚蔚威道:“禀报夫人。潮洛门麾下约一万轻骑与我军周旋于晋地平原,潮洛门曾随恩赫西征千里,犹善用兵,古兀军队避实击虚,游而不击,我军进则彼退、驻则彼扰,分则彼击。如此以一击十,以十击一,半月以来,我军虽未损主力,却日日折损百人以上,便如此积小胜为大疲。”   谢相呴微蹙眉头。潮洛门却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很多。   幸英勋继续道:“且一旦我们主张出战,敌方便以快制慢,昼伏夜出,古兀军备充足,骑兵一人双马,昼夜甚至可行二百里。我军步卒日行不过六十里,且重甲在身,追则力竭,不追则被动。”说到此处,她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尤其可恨的是!古兀人以夜袭为常,白日又分散难定,底下的将士被迫夜夜戒备,不得安眠。”   闻马嘶则惊,未战先怯三分,岂有斗志?   听罢,剩下的谢相呴也知道,潮洛门出奇制胜,不携重粮,抢粮杀马焚村,无恶不作,就地取食。这般因粮于敌,越打越精神,齐军反而越打越虚弱,远没有古兀和高丽的联合队伍那么好对付。   难怪恩赫放心让潮洛门一人前来,直切晋地。   “看来仅凭作战,我们难以获胜。”其实若论兵法,他们比自己更懂。斟酌片刻,谢相呴还是不得不下决定,他恐怕要从潮洛门本身入手:“先如常练兵,但要放缓节奏,有什么办法能暂时拖延战局,令将士好好休息?”   三人对视一眼,幸英勋笃定道:“我们也放火,先烧草原,或可暂且延缓。”   “那便安排吧。”谢相呴定论。   又嘱咐几人也稍作休息,晚间再继续议事,谢相呴寻到谢映宁。她正低头看信,见谢相呴来,并不避讳,低头一笑,将信交给他:“看看。”   垂眼看去,果然是潮洛门来信。他的字倒写得很好,谢相呴也是从李宿和姐姐这里才知道,古兀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崇尚学习齐人的文化,是以更想掠夺这片富饶的土地。   信也写得情真意切,姿态也能放低,竟然还想与姐姐再续前缘。谢相呴不由冷笑。放下信件,谢相呴问:“不知他有什么弱点?”   谢映宁果断道:“贪婪至极,傲慢至极。”   谢相呴诧异:“这样的人,竟然能与恩赫君臣和睦数年?”也不知是恩赫过于强大,还是心胸宽广。   “恩赫是他认定的王者,且恩赫将他喂得很饱了。”谢映宁想着旧人,神色并没有什么波动,“所以他既要美人,也不想放我离开,还想要我的财富。”   但还是怕她会伤怀,谢相呴抱住谢映宁的手,微微摇晃,“姐姐在我眼里就是最美的仙子。”   谢映宁一笑,刮一下他的脸,“姐姐哪有你好看?”才郑重几分神色,“不过我倒是有些想法,说与你听一听,看看是否可行。”   谢相呴颔首。   “在我看来,巴雅尔其实才算是恩赫的原配,只是在他们古兀人眼里只将她当作女奴,但那时恩赫很看重她,于是原先我们四人也算交好。但后来恩赫另娶大妃,而她陷害追杀巴雅尔,又以重利收买潮洛门,不准他插手,还要他在恩赫面前抹黑,他照做了。”   回忆到此处,谢映宁不免几分嘲讽:“但他却想不到,我带着绝望的巴雅尔离开了草原,还掩护他们母子活了下来。而如今,巴雅尔与其子乌日塔那顺回到了恩赫身边,恩赫还无比器重乌日塔那顺。潮洛门和巴雅尔岂会没有想法?”   “是啊。”谢相呴顿时明白了姐姐的用意,心思一转,“恩赫已经是不惑之年,又常年征战……哼。巴雅尔母子,也许不太愿意喂饱这匹贪狼。”   “他们绝对不愿。潮洛门的贪婪你难以想象。”谢映宁肯定道。说罢站起身来,踱步思考,缓缓出声:“恩赫成为大汗之后,给了潮洛门古兀近三成的征战收益。巴雅尔怎么可能给他这么多。既然他约我见面,不如我便去见他一见,听听他想要什么。”   “我和姐姐一起去。”谢相呴也站起身来,“到时请姐姐告诉他,若他愿意退兵,保我夫君平安撤离西北,我们愿意让出半壁河山,并且继续通商,以他为主,且每年额外给他十万红封。”   ——   收到谢映宁回信时,潮洛门也收到了齐国贤王的来信。懒得亲自看这人的来信,潮洛门只拿着谢映宁的信,让侍从念给他听。   最后一字落下,不免嘲讽,“真是无用,齐国内里如此,区区一个公主,都拿不下么?”   但还是稍稍坐起身,思忖起来。   如今连理的弟弟与幸守夷搅在一起,明日前来见他,很大可能不只是为了旧情。何况当初她离开自己时,心中归根结底还是有怨的,想来没有那么容易释怀,如今自己若要挽回她,难免要出些血以表诚心。   可是她要的会不会太多,自己真的能给得起?此时此刻,留个后手倒真有必要。所以细细看起来,贤王其实是个好人缘。   便摆摆手道:“咱们埋伏的五百精兵给他吧,能不能成事只看他的本事,此后若是再来信求援,一概不理。”   说罢,又捏紧了谢映宁的信。嗅到淡淡的兰花香。   闭眼之间,忽然想到为何从前看到那么多齐人写下的诗词歌赋都是文绉绉的念旧言语,这些年过去,才发现他也在其中。日夜越去,越觉身边种种虚伪难握,越想重温旧梦,越觉旧人可贵难舍。   ……   得知谢相呴要亲自去见潮洛门,幸英勋自然放心不下,甚至计划乔装随行。谢相呴轻轻摇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做。”   幸英勋道:“难道趁此时机偷袭?”可是他们要去的地界在交战点中,如何放心?便直白说了自己的忧虑:“我不能置你于险境,更不能不顾你的安危。”   谢相呴只道,“我一定优先保全自己,但此时必得冒险一试。”一旦突破古兀布置在晋地的中线,沧州的那些兵力也迎刃而解,他方才能前去西北,见到李宿,才能实实在在,真正彻底帮助到李宿。   自然还是放心不下,幸英勋看向楼宇。   楼宇只行礼:“若夫人决意前去,属下必定誓死护卫。”   “放心吧,为了你哥哥,我也一定平安回来。”谢相呴一笑,“快听听我的战术,你越早获胜,我越安全。”   ——   秋意渐深,山中晚来风急,又遇浓雾薄雨。   贤王带部下,已在婺州的山里已经躲藏数日,此时士卒衣单粮缺,夜里冻得蜷在树下,连哨兵都没什么精神,连日缩着脖子打盹。而赣州知州表面上还维持着恭敬,每日照例来禀报粮草和探报,但贤王总觉得他回话时眼神飘忽,话也越说越少,心内越发敏感。   傍晚时分,拉拢的亲信果然前来禀报,告知颜寄随,已见赣州知州独自出了营地,私自传信。   陡然一惊,颜寄随问,“给谁的,能查到吗?他和谁在通气?”   卫兵微微摇头,“属下只怕打草惊蛇,不敢惊动。”   闻言,颜寄随微微闭目。终是下定决心,看来不得不动手了。   夜间,士兵刚刚换过哨岗,他便提了一坛当地的莲子酒前去寻赣州知州,将他肩膀搭到一侧:“连日劳顿,本王见你实在辛苦,不如喝两口暖暖身子。"   知州愣住,面上依然平静:“还未救出九殿下,老臣岂敢放纵。”说罢连连推辞。颜寄随眼睛微眯,道:“本王亦是惆怅,日夜挂心殿下。知州若是无意,不妨陪本宫喝两盏,稍解忧思。”   见他让步,赣州知州眉目稍缓,无有不应。起初只听贤王抱怨不断,又不停自斟自饮,依旧关注四周,有一搭没一搭地答话。   后来听他语序颠倒,似乎渐醉,放松些许。直到忽然发觉周围守卫换人时,起身想要盘问,贤王却忽然从袖中翻出匕首,一刀捅进他腹侧。   知州瞪大了眼睛。   千防万防,不想此人如此无耻!他一只手抓住贤王的袖口,嘴巴张了张,但血已经从喉咙里涌上来。于是又忙挣扎着去摸自己腰间的刀,颜寄随却被记忆唤醒,依稀想到他东山重起前的那几晚,正是狠心杀了宋家那两夫妻,他才有的机会啊!   再不犹豫,拔出匕首,又飞快捅了第二下、三下,直到那只抓在他袖口上的手松了劲道,彻底垂落。   贤王站起来,衣袍上全是血。他看了卫兵一眼,示意他们看好周围。自己则亲自把知州的尸体拖出,趁着夜色拖到营地后面的山沟里。   夜色加深,四周恐怖,他心猛跳不停。寻了个乱石堆把人塞进去,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沾血的手失去了小指,又摸到自己毁了容的脸上,还是歪着鼻子。   这不能怪他,都是他们在逼他。都是上天不公啊。否则他如何沦落今日? 第317章   处理完知州的事情,稳定军心又费一番大功夫,只是外界没什么消息,众人还是惴惴难安,久而久之,颜寄随自己也觉着没什么意思,有些心灰意冷。   傍晚在山中烤火时,喘着大气的人忽然上前跪下,双手举起送上蜡丸。   有了!   一连数日,终于有了回音,只是不知消息是好是坏……深吸一口气,颜寄随终究捏开蜡丸,展开纸条,小心地借着篝火的微光看了一眼。纸条上只一行字:禁军指挥使梁慵。   如擂鼓不停的心忽然出奇平静下来。梁慵?竟然是梁家的人?   先是一愣,又忽然仰头笑出声来。值夜的亲兵被颜寄随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只觉贤王快被逼疯了,又没人敢问。   颜寄随却从火旁站起,笑意加深。梁慵是梁超仁的侄子!梁超仁虽然叛变过他,人也死了,账却还没死呢。梁家手上沾过的人命,替他办过的脏事,每一笔他都记着。   更妙的是,梁家从来也不干净——当年通北狄的岂止是梅少秋,可有不少人在其中大肆敛财,其中罪行数不胜数。   这样的罪名无论北狄存亡,无论江山谁主,可都是板上钉钉的耻辱,揭开来看,也绝不能容于世人,足以令他们全家百年难以抬头。   而公主清洗禁军,用的竟还是他的人。这样天助他也!他怎么能不开心,怎么能不开怀?   颜寄随立刻召来信使,先向梁慵发难,期间下笔飞快,目光幽暗而灼热,这消息的确比古兀的回信还振奋人心。   由此决定不再等潮洛门的援兵,立刻下令:“明日启程。”   他要回安都了,率先向其中发难,这次还有谁可以拦着他呢?   ——   乌日塔那顺分兵三千骑,沿着渭北平原的边缘急行军,直扑潼关。   幸阳平与舒青共同抵抗,连续守城两日,总算抗下攻击,直至天生异象,陡现雷打雪。而后干燥已久的西北一带被水冲过,上岸堤河炸毁,骑兵寸步难行,不得不拖延出战,暂时喘息。   如此,潼关等地方有一线生机,民兵源源不断填入,匠作营加工日夜不休,为守城战提供最大支持。   而陇县高压已久,只天刚蒙蒙亮,阿拉坦被从地窖里拖出来。   草原上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粗粝肤色已经褪成了灰白,阿拉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只手的伤口依然结痂,但手指依然僵硬,无法握拢。   若敢稍稍试探曲动,便痛如撕心裂肺,齐军只给他止血,却不帮他止疼。   在看见李宿时,痛楚仿佛再一次浮上,阿拉坦下意识地往后缩退,喉结上下滚动,没有说出话。   这些天他已经学会了不再逞强,还是活命要紧。李宿扫他一眼,此次没有再传问,对亲卫吩咐:“绑上城楼。”   不过多时,晨光便寸寸自陇县城头升起。不知不觉,好像冬日也快近了,毕竟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城墙一层薄薄锈色。   被绑在垛口正中最显眼的位置,阿拉坦双手反剪,绳索勒进他手腕上刚结痂的伤口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身后则被插着一面古兀旧旗,猎猎作响,如同西北野外的尸体,裹一层衣物。   不消多时,城下的齐军士兵便注意到他,偶而有人朝他吐口水,少数人朝他扔石头,绝大多人没有再看他,忙碌于自己的事情,恍若只是把他当作城墙上新多出来的一样东西。   阿拉坦双脚悬空,起初还能忍耐,很快痛苦不堪。   日头渐往中天爬。不算毒辣,但阿拉坦的嘴唇干裂后便渗血。汗液淌入眼中,杀得他直皱眉。但他不敢挣扎喊叫,只知叫天唤地都不会灵验,只会更沦为笑话。   如一干幕僚所料,古兀营中从清晨便开始骚动。从外围哨兵层层报去那颜处。那颜们亲眼确认后又面面相觑,见王子受辱,自然有人拔刀要冲,亦有人主张先禀大汗。   喧哗声从外围千户营一路传到中军大帐,直至传到大汗的斡耳朵门口。   许久之后,恩赫方才亲自步出大帐。   远远望着,只依稀见陇县城楼,具体是什么情形,自然不得而知,他也不想知道。   曾经他最勇武的儿子,是他派去塔儿州、又亲手放弃的废物儿子。   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叫乌日大胆下手,何至于这样受辱!真是丢尽了古兀勇士的脸面!望了很久,有人已经跪下来请战但,恩赫不做回应。   等到阿拉坦被晒够两个时辰。士兵们便按李宿的吩咐,给他喂了一次水。事实不出他们意料,古兀攻城的手段的确稍有软和。好歹继续拖延了一阵,可陇县上下仍然无法入眠。   ——   潮洛门麾下的大营扎在晋地平原一片缓坡上,帐车连接,刁斗森严。   谢相呴与谢映宁及楼宇穿过营门时,两侧古兀士兵目光锐利如刀,紧紧凝视,谢相呴视若不见,只拢紧披风,等待专人前来迎接。   楼宇按刀跟在身后半步,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周围,其实二人看似平静,多少都有些紧张,唯有谢映宁面色如常,心中也真的毫无波澜。   并没有太繁杂的过程,古兀人待客迅速,更何况是旧日相识。   潮洛门高坐帐中,见谢映宁走进来时眼睛发亮,随即又眯起来,难免以打量猎物的目光把谢相呴与楼宇从头扫到脚。   方才收回目光,看向谢映宁一笑:“连理,你的弟弟都这么大了。他和你长得真像。”   谢映宁只道:“我离家时,他才五岁不到,自然要长大的。”   谢相呴同样也打量着潮洛门。在他看来,此人算不得十分俊朗,不比李宿分毫,更没有颜郜懿的半分斯文从容。   面阔深目,鹰眼锐利,也不知道姐姐看上他哪点。难道就因为显得十分有精神?可是这样精神的人,他也能挑一大把出来。   又想到此人始乱终弃,更添一分恶心不满,于是只倨傲颔首,开口便道:“若将军愿意退兵,保我夫君幸守夷平安撤离西北,我愿意让出半壁河山,继续通商,以将军所需为主,每年另加十万红封。”   听完,潮洛门自是仰头大笑,自然也察觉到谢相呴的傲慢,故意挫他的气焰,甚至都不正面回答,反看向谢映宁:“连理,你弟弟以为我是三岁孩子呢。半壁河山,你们齐人连沧州都守得勉勉强强,哪来的半壁河山?”   他说着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谢映宁面前,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只用古兀话道:“这么多年不见,你却比从前更美丽闪耀。”   恶心!不自重的没脸脏大王八!谢相呴更是在心中暗骂。   谢映宁没有躲,微微侧过脸,语气无甚起伏,更多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漠:“将军还是先考虑考虑条件。我弟弟说得出,便做得到,你以为沧州便势在必得吗?未免太过猖狂,我告诉你,我们有把你们二军联合消除的胜算。”   潮洛门的手悬在半空,见她态度有些抗拒,难免几分急切,正要再说什么,只听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急促地逼近,不由令人警觉,紧接着又伴随古兀语的呵斥和刀兵碰撞的脆响。   谢相呴眉毛微挑,心知肚明,楼宇也不动声色更加警惕,护紧二人。   很快,一个大汉掀帘进来,在潮洛门耳边低语了几句。潮洛门皱眉,转身便往外走。   ——   两刻钟前,一名策马冲营的古兀骑兵正被几个哨兵从马上拽下。那人浑身是汗,仍举羊皮卷高喊:“大汗密令!”   潮洛门不知要忙什么,神神秘秘,不准任何人打扰,于是副将哈森总理大多事务,此时传令,也自是他本人前去接见,快步迎上去,再一把夺过羊皮卷撕开火漆。   读完之后,面色骤变,哈森拿着信,目光扫过围在周围的亲信。   好在是他拿到,因为信就是直接写给他的。不过寥寥数语:潮洛门与齐人密会,有通敌之嫌。尔若察觉异动,可先行动手。   落款则是恩赫的徽记,笔迹亦是恩赫的笔迹。哈森攥着信,心跳胜马蹄奔跃。   他想要兵权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潮洛门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便永远只是个副将。   现在大汗亲自把刀递到了他手里,他想都没有想,便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对手下打了个手势。   ——   潮洛门站在帐门口,看火光四起,只以为是齐军偷袭,刚要下令迎敌,便听见营地深处传来一阵喊杀声,竟是古兀话!   也在此刻,哈森的手下举着火把穿过营区,一边跑一边高喊:“大汗有令,潮洛门通敌!立刻捉拿!”   潮洛门不可置信,但营地已如锅被点燃的滚油,瞬间炸开。   忠于潮洛门的千户自是不信,拔刀迎战,哈森的人也不退让,两股人马在营区撞在一起,刀刀见血。   因为变故陡生,马匹也受惊挣脱缰绳,在营中横冲直撞,一时间四下大乱。   “怎么回事?”谢映宁的声音在内里响起,渐渐靠近,走到潮洛门身边时,她似乎也因眼前景象,从而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亲信拼死护到他们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乱箭射倒。潮洛门提刀怒吼,一手下意识护住谢映宁,一刀劈翻离他最近的哈森亲信,又利落一刀砍断了朝他刺来的长矛杆子。   他势大力沉,砍下去便是一条命。但他的人越来越少,孤木难支,不知究竟为何会如此。   乱中,一支流矢从侧面飞来,扎进他左臂,潮洛门闷哼一声,回手砍断箭杆,再环顾四周,营地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就来自己的旗帜都被砍倒!   而他看见了哈森。哈森站在营地中间的高台上,正指挥手下围杀他的亲卫。举枪直指潮洛门,大喊:“你果然和齐人有私!”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火光触及,潮洛门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冲回帐内。   谢相呴还站在原地,楼宇则挡在他身前。帐外的火光透过帐布映进来,看见一张半明半暗狐狸脸。狡黠阴狠,不动声色又如水下巨蔓。   果然是他!   一手推开谢映宁,她重重撞到一侧,摔在地上,而潮洛门则提刀冲向谢相呴。一番厮杀后,他脸上溅满了血,怒意满脸。   一个齐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齐人,把他耍了。把他从恩赫手里得来的兵权耍没了!   他要一刀劈了他,再把那个女人关起来,永远永远!再杀了所有人。   潮洛门举起刀,动作却较平时缓慢。左臂的血流太久,力气从伤口里往外流泻,刀举到最高处时难免晃动——也在此刻,第一次,谢相呴毫不畏惧地直视刀光,不做任何闪躲。   实际远比他设想的要更快,他自己的动作也比预想更加利落。   从袖中滑出短刀,矮身切入,没有一丝多余。李宿教过他无数遍,斜上入肋,直推至柄。可惜那时当着李宿的面,他从来哼唧撒娇偷懒,从来没有真正用过。   下一刻刀刃穿过锦袍与皮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直直地扎进心口。谢相呴已经有些失力,拔刀后跌倒在地,眼见血喷,楼宇匆匆扶起他。   潮洛门低头,只看自己胸口那个血洞,讷讷不得言。   他跪倒在地,刀自手里滑落,身体也往前倾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倒在帐前的泥地上。眼睛还睁着,迟缓地转动,后知后觉再度看向谢映宁的方向。   对视一眼后,谢映宁不再看他。走到弟弟身边,把他手中尚在滴血的短刀接过来,拿帕子擦净刀柄血迹,重新裹进他手心里。   谢相呴轻轻一笑,似乎已经能嗅到账外的烟尘,面上血珠绽开,指向潮洛门:“此人既负真心,实在该死。”   ——   看着潮洛门的亲卫被自己的人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哈森心中的痛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潮洛门压在他头上这些年,什么好处都是潮洛门的,什么功劳都是潮洛门的。   而且潮洛门其人极其贪婪,寻常人吃肉,还得给底下人分喝一口汤,他倒是又吃又喝,全不给底下人一口活路!可惜从前他只能在旁边看着,连一句不服都不能说出口。   现在好了。大汗的密令在他怀里揣着,潮洛门的亲卫在他刀下倒着,这座大营从今天起便是他的。   哈森正要下令让手下包围谈判帐,把那两个齐人抓出来,便忽然察觉到不对,远眺而去。   不知何时,一只火箭已落在营门外的勒勒车上,黑压压的骑兵,不计其数的步兵,正从三个方向同时朝营地围拢!齐军竟然不动声色倾巢而出!   哈森手下立刻停止内斗,大喊下令列阵迎敌,但出乎意料的是,已经来不及了。   前几日齐军放火烧了草原,草料被烧掉大半,古兀人的战马这几天本来就吃不饱,马匹连日靠存粮勉强维持,体力早已不济。   彼时骑兵们拼命催马,马却跑不起来,有些马跑了几十步便开始喘,任鞭子怎么抽也不肯再提速。   更致命的是,覆水难收,营地内部还在打。潮洛门的人不肯罢休,依旧抵抗,哈森的人被迫接招,只能保持围杀,两拨人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守营门、迎骑兵的队伍。   直到齐军骑兵冲进营门,再无争议。   幸英勋长枪在手,一马当先,身后骑兵紧随涌入,楚蔚威和邓昉各率一路从左右翼包抄,齐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往里探入,阵型比以往多次冲锋都更紧密快速。   眼见古兀人的防线不住往后塌,哈森竭尽全力嘶吼调兵,却发现无兵可调,营地已经彻底混乱。   而不给他们更多调整的时机,齐军的步兵紧跟着骑兵冲进来,还是第一次,哈森发现他们追击的势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原来齐军不全是孬种。   憋屈了太久之后终于扬眉吐气,不外乎如此狠厉。   连日来被古兀骑兵压着打,连日来只能缩在城墙后面等死,今日他们终于可以追着古兀人打,每一个士兵自然都有如被点燃一般斗志昂扬。   砍死冲到近前的齐军步兵后,哈森终于翻身上马,决定组织撤退。   但营地四周全是齐军的骑兵,层层叠叠,如铁桶一般围得水泄不通。而齐军号令清晰,传令兵驰骋于各队之间,胜负已成定局。   此时,谢相呴也已被护送回到军中,见到眼前胜况,真心实意地笑了。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停留,只想结束这一切,飞快奔赴到陇县,见到李宿。   他想,快了。   ——   正在安都,深夜子时。   刚刚合上最后一本奏折,长出一口气。她不知道,权力至高无上者,能有如此享受,却又有如此疲惫,长久望着殿外,鬼使神差地,执拗得不肯睡去。   良久后,颜穆珍想到驸马,再度湿润眼眶,方才不再与自己较劲。侍女替她卸了簪环,终于要歇下。   殿外风声和往常每一个夜晚没有两样,只是恐怕要入冬了。   伴随大江、名胜湖,其实安都城西旧渠的水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水闸年久失修,铁栅栏早已锈得只剩下轻易就能被催折的残桩,自然也无人知晓,底下还有一条能容人通过的水路。   子时三刻,水渠中渐渐传出轻微水声。非风非鱼,五百名古兀精兵,从齐腰深的冷水里缓缓有序地摸进城内。   多日蛰伏,领头人已对安都坊巷了如指掌。而贤王在禁军里留的那一营人,也早把详细的城防图接应给了他们。全部从水渠出口悄然钻出后,稍作休整,众人再度避开宵禁,分作四队,无声无息地扑向宫城四门。   而宫墙外围,便是再疏忽职守,守将还是看见夜色中涌出一群黑影,刚要拔刀大喝,旁边忽然有人不动声色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这一营今晚不站岗。”   身旁人清清嗓子,压低着道:“还想不想活了?会不会安静?”   守将瞪大眼睛,便眼睁睁看着那些浑身湿透的古兀人从自己面前跑过,梁慵留下守夜的一营禁军,只在这一刻齐齐放刀。   到丑时,颜寄随终于匆匆赶回安都,丝毫不敢停歇,带着五千精锐便迫不及待从侧门入城,梁慵早早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等待,看见贤王的马从面前过去,不曾上前寒暄,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隐没在更深处的黑暗里。   就这般,黑夜悄无声息的将黑暗包裹得更浓密。   再过一刻,安都蔡府。   猝不及防被老仆摇醒,得知外界疑似有变故,蔡霂立刻披上衣袍,匆匆让人去调仅剩的北军,以及附近的军队,只希望不要为时已晚。   而再要派人继续去打探消息时,却发觉自己的府邸也已经被包围,难以再做什么动作。   直到丑时末。赣州近两万兵马尽数到了北门外。列阵排开,擂鼓呐喊,城内禁军本就人心惶惶,听到这鼓声,都以为贤王带了十万大军围城。   人心一时愈发分散。众人隐隐约约明白,安都,几乎彻底落入了贤王手中。 第318章   真正进入安都,斟酌过后,贤王还是率先赶去刑部大牢。   他现在只是暂时夺回了主权,但若是真要坐稳江山,事后免不了还要依靠肖家,毕竟他们在朝中耕耘已久,此时自己便应该好好表态。   恰好他们举家下狱,正是一个好时机。   ……   火把的光从甬道尽头晃来,肖雁荷从干草堆里抬起头,脸色苍白,身上衣物还算干净整洁,左臂却以奇怪的角度垂着。   审问她的人把她的手卸脱了臼,得到情报后,确实稍加救治,让她活命,得以苟延残喘,但没有人替她接回去。   “阿荷!王妃!”   原本正思量不断的内心随贤王声音响起的一刻骤然停歇,很快恢复生机,肖雁荷不可思议地盯着在过道巡视的人,真的看见了颜寄随!   反倒是颜寄随,见她这般模样,骤然停下步伐,连忙命令人打开牢门,嘴里念念喊着她,立刻扑到她身边。   深深吸一口气,肖雁荷心中百感交集。本已流离失所,却还能再返安都,此人身上倒真有一番气运在。为何这样好运的不是自己?   凭什么这样的人都能有这样好的运气?自己却这样倒霉。一时间竟生出两分隐秘的嫉妒。   由此,更没有哭,只是轻轻地说了句:“你终于来了。”显得异常平静。   “我来晚了。”贤王做戏全套,不管三七二十一,蹲下去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揽过她的膝弯,便把她从干草堆里抱起来。   这时的肖雁荷太轻了,有如抱着骷髅架子,其实颜寄随心里有几分害怕,并不算真的很愿意接近,只是被那样的兴奋劲儿给压过去了而已。   “小芍呢?”肖雁荷环视一圈,立刻皱眉提醒他。   “已经让人去接了,在府里等你。”知道她宝贝这个女儿,颜寄随忙道,又笑:“很快便是我们的好日子了,你不要操心。”   听到女儿的去向,肖雁荷方才安心闭上眼睛,但不忘继续问其中内情:“殿下可是借助九皇子之力返回安都?”   颜寄随冷声道:“原本是如此,只是如今哪里有他都做得了主?我先令人包围齐宫,把那个毒妇抓出来再说!”   “还是要稍作提防。”肖雁荷思忖片刻:“洪家如何?”   “放心,已经围住了。”贤王眉间不快一扫而空,意有所指:“九皇子也逃不掉的。你快好起来,我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帮我。”   肖雁荷道:“那请殿下也将我的父兄放出。经此一遭,想必他们也能明白该如何行事,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   颜寄随自然无有不应,立刻下令安排。   匆匆安置完肖雁荷,贤王便翻身上马,马不停蹄带着身后上千精锐直扑齐宫。   百姓们都嗅到不安全的气息,天快蒙蒙亮时,安都寻常已经有人影走动的大街,如今家家闭户,窗户也老老实实关上,生怕招惹灭顶之灾。   虽然合作愉快,但心中始终有防备,真正靠近齐宫后,贤王并不允许早已等候在此的古兀人入内,对方领头倒也没怎么做反驳,意味深长看着他,说了一些客套话,便带人静静在外等候,颜寄随方入宫。   禁军里已倒戈的人已经在各门把守,而近来纷争站队颇多,导致其余各营群龙无首,即便有人试图抵抗,也只能缴械,不得不迫于形势低头。   ……   好不容易避开在府外把手的人马,蔡霂被十几名暗卫带着潜入齐宫。   却见公主已经换好便袍,应当也已经知道了如今的情况,正准备撤离。而应逍之也已经带来不少暗卫,见到蔡霂之后,向他微微行礼。   “请殿下随臣一并撤离!”如今也不好再说什么,蔡霂直接出言请求。   “可有路线。”公主还算镇定。   “我们走东侧门,趁他们还没有彻底围死,先设法离开安都。”事到如今,也只能先这样处理,且走一步看一步。   确认之后,公主不再犹豫。反手握住一把匕首,大步跟上。身后暗卫紧紧跟着,应逍之走在最后,袖中也已藏好一方绢帛。   ……其实在蔡霂来之前,公主已经准备好一份血书交给他。应逍之深觉责任重大,更多一份紧张。   还没有过去太久,前殿便已经被控制。众人加快速度,转身折入一条侧道。偏殿回廊极窄,在偌大的宫中也颇为偏僻,但颜穆珍成长于厮,再加之暗卫协助,很快找到生路。   匆匆出过东侧门,门外便是宫城的夹道。只要继续往前,穿过窄巷,便可以抵达安都的街巷。而现在管控并不严格,城中依然乱象,也许很快便能彻底逃出。   ——直到夹道尽头显现出军队。   黑压压的赣州兵,阵列不算整齐,每人脸上都是疲累无力,并非什么精锐之师,可人数极为庞大。   再细细望去,贤王骑马立于其中,众星拱月一般,身后数百张拉满的弓弩对齐他们,压迫十足。   蔡霂还跟随在公主身后,见此情形浑身僵硬。他们身边的暗卫们自然也本能地拔刀,可惜几个人对几百人,毫无意义。   颜穆珍看着贤王,眉目深锁,心中只有苦笑。   天不随人愿,越想一个人消失,他偏越要出现,越想一个人死亡,他却偏能活到现在。倒真有几分后悔,当初未能果断杀掉贤王。   风从夹道中灌入,原来深秋如此肃杀。   颜寄随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小珍。”他的声音遥遥传来,不紧不慢,“齐宫是你的家,要去哪?”   握紧手中匕首,公主一步两步向他们走近,一时情急,来不及劝阻,应逍之伸手要拉她,便被她轻轻甩开。暗卫面面相觑,想立刻跟随,又因她回头一眼而静止。   大快人心!颜寄随心想。   面前的女人却像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将军。终于靠近些,颜穆珍停下步伐,高声道:“放蔡卿走。他年事已高,碍不着你。”   闻言,蔡霂急得往前迈了一步:“殿下——”   公主却没有回头,看着颜寄随轻蔑的神色,她脊背依旧挺直,“你想要的一切,我可以给你,我还能为你写好诏书。否则,洪将军也尚有一战之力。”   蔡霂听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心知终究是败了。   自居高临下,渐渐变为深思熟虑,贤王沉默片刻。这些年说不清算不清的旧账便不论,如今他对于谁都再没有半分情意。但洪思松和他手中的军队的确是一个威胁,暂时还是不要撕破脸。   更何况,他留着公主这一条命,还有其他大用。   只是不知道,他心里所想的那个人,究竟会不会心甘情愿上套。   权衡利弊后,颜寄随终是颔首。   “可以。蔡参政年事已高,本王不会为难。”   公主得了这句话,转过身来,面对着蔡霂和身后那些护卫,终究收回目光,转而利落地向颜寄随行臣礼。   ——   晋地,清晨。   大胜之后,众人终于得以安眠,谢相呴也觉自己这几月以来头一次睡得这样好,不再提心吊胆,没有任何打扰。   但或许仍然兴奋于马上就可以启程前往陇县,仍然被晨光晃醒,没有等到从前那样,缠李宿在榻上耽误到日上三竿。   侍女端了热水进来,谢相呴已经系好衣带,接过热帕子,心情怡然:“行装都帮我准备好了吗?”   “大多准备好了。”侍女笑,“拟了一份单子,稍后再给公子看看。”   谢相呴颔首:“你辛苦啦,”又问姐姐是否已经到来,他们约好一起用过早膳之后自己便走,不等幸英勋他们回来了。   潮洛门已死,想来晋地和沧州的抗争很快就可以结束,想到此处,谢相呴甚至想要哼哼曲调。   不过不知道应该多带什么颜色的衣裳,到时候穿给李宿看,绿色总不会有问题吧?这问题实在容易叫人苦恼。   哎呀,他这些时日可得多吃一些东西了,把肉养回来一些,见到李宿的时候才不会让他担心。   只是出人意料,谢相呴还未等来姐姐,先等来亲卫。见他脸色煞白,谢相呴心中不妙,快速接过情报,一目十行,而后也全然定在原地。   公主突围未果,贤王控制安都。九皇子被囚,蔡参政被擒,而洪思松和谢珩羽尚在信州。   早先从安都派出的军队,刚刚分流向沧州,西北与西南,江南各州府,可以给到安都的援助十分有限。   而公主被困,外界也根本无人指挥。   情报轻飘飘从他手中掉落,低眼看着已经准备好的衣物,谢相呴无言以对。   是,他的确可以执意前往西北,待边关安定,在再夫君一并回到安都收拾残局。到那时,难道还担心一个贤王吗?   如今回安都,完全是冒险之举,很难获得收益。而且贤王对他本来就觊觎已久,在自身没有极大可能获胜的情况下,实在不宜回去。   可是公主该怎么办?她手中已无任何可以调遣的兵力,独自一人,孤立无援,性命随时可能被夺走。   一动不动站了许久,谢相呴长久沉默着。   直到谢映宁都到来,谢相呴已安排人彻底收拾行装,准备再度启程。   下意识对她露出微笑,谢相呴道:“姐姐,这次我走的仓促,没办法陪你一起用早膳了,你就留在北地,多保重自身。好吗?”   他脸上毫无血色,一只手也不自觉地发抖得厉害,谢映宁觉出不对,忙问:“可是西北出了什么情况?你先不要慌急,同我说说。”   不想谢相呴微微摇头,深深呼吸之后,闭上眼睛:“我不去陇县了。”尽管他无比想要见到李宿,真的好想好想。因为近日的疲惫,他甚至都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有见面。   只是想念如影随形,沁入骨髓。为何世人都说相思病最苦呢?   他好想去陪在他身边,好想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好好休息,是否已经头疼到每夜睡不着觉。他好想给他一些支撑的力量,即便微不足道,自己也心满意足。   但是他却不能,不能这样自私。   “我要回安都了。”   ——   原先只是知道他们到了这地界,试探性联络,不想没过多久,就彻底和赣州知州失去了通信。   吴铭殊心中大致猜测到,大概是内部贤王已起疑心,留不得赣州知州,否则没有理由。   而这趟浑水,她也不必趟得多深,便没有再重新联系,只是静观其变。   还是不出她所料,果然不出几日,便又收到了贤王已经离开婺州的消息。   而此时此刻,吴铭殊坐在婺城别院的花厅里,就着孤灯翻看安都递出来的密报。   “贤王,真是个寡廉鲜耻的东西。”她一声轻笑,难免不屑:“齐人都极其痛恨异族,生怕继续做奴隶。他倒好,反而引狼入室。真不怕古兀人直接把他抓回去放羊。”   吴月钢也是边关苦旅过的,闻言愤怒又不解:“这个蠢货,竟然胆大至此吗?”   “病急乱投医罢了。安都守不住。”吴铭殊倒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吴月钢眉头不展,正要再开口,吴铭殊已经站起来,“我想公主大概也是保不住了。此时不如去请郡王殿下。安都风雨欲来,臣想请他来婺城暂避,以保护皇族后裔为重,合情合理。”   虽然公主并不算是一个坏人,但归根结底,其实她并不关心公主的死活。   对她而言不过是安都城头换一面旗帜。而如何才能让自己获得更大利益,足以安身立命,彻底与往日切割?   ——那么若抢占先机,只要公主一死,谢珩羽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会是她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而西北若胜,成功抵抗古兀南侵,碍于谢川明与他侄子之间的亲情,无论如何也都要留一份薄面。   所以鹿死谁手,不到最后永远不可得知。   吴月钢颔首:“我明白了。”   ……   如果还与洪思松在一处,谢珩羽自不会轻易让他们得逞,可自从二人分开行动后,身边的保护便不那么充足。   到底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过几日,谢珩羽终究还是出现在别院之中。   他也已经听到部分风声,着急了解安都的情况,吴铭殊亲自迎上去,温声劝道:“郡王殿下,贤王兵锋正盛,现在回去便是送死。留在婺城,臣会暂且保护您。”   她从容而笃定,真是好一位在乱世中拼死护住幼主的忠臣。   冷哼一声,谢珩羽道:“从前我敬你是我六舅母,你却只觉得我好骗,如今将我威逼至此处,不怕我日后找你算账?若真有心,就该派人随我回安都!”   被怒骂一通,吴铭殊并无怒意,只答:“臣已经派人去查探,并向北地传信,若有消息,立刻告知殿下。请先歇息。”   说完也不再过多周旋,径自行礼退出。   谢珩羽面色阴沉,心中也自有一番成算。   如今此人趁危机将他困在婺州,不外乎为谈筹码而已,如果他能拿出令对方满意的东西,说不定还能化为己用,筹谋整合,为回安都救母准备更多资源。   只是如今没有那么多时间再想,怕她贪得无厌吗?罢了,贪得无厌此刻也不得不认!   镇定下来之后,便开始思考各种条件。   ——   潮洛门被杀,晋地大捷。   陇县收到这样消息,李宿立刻让人下发,令军中上下将士都知晓捷报,以振人心。   军报最快,谢相呴写给他的信想来还在路上,寥寥几字而已,已经观阅数遍。他已许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畅快呼吸过。   而想来,此时此刻,谢相呴也肯定在来西北的路上,他不忍他前来受苦,却更知按耐思念如何困难。   暂且放下各种军报,回到屋中,李宿将自己的胡茬认真刮去。   这时手摸到脸上,才发觉西北还是如此干燥,面上已经干掉薄薄一层皮,谢相呴要来的话,肯定会捧着他的脸看个不停。   如果自己真要靠近,谢相呴就会埋怨着将脸避开,皱着眉小声说,这样毛毛躁躁,蹭得他好不舒服。他好可爱。   便唤来亲卫,吩咐:“帮我找一罐香膏。”   见亲卫有些疑惑不解,李宿补充:“就是寻常用来擦脸的东西。   恍然大悟。也难得见他有这样一面,不再那么令人畏惧,或沉默庄严到极点,亲卫猜出几分端倪,忙答:“属下这就去。”   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不过属下听说夫人在晋地打了大胜仗,还亲手杀了狗贼,看来是要来西北了?”   “嗯。”李宿不再遮掩透露出的轻快:“他很厉害,也勇敢。”便又嘱咐:“帮我准备好过冬的物件。”   此时已经分不出人力修建暖阁,好在西北的许多房屋,在修建之初就做好了保暖的功能,也有极少数的房屋有地龙,可以用上。   这边准备绒毯大氅一类的衣物也很方便,唯一要稍稍费心的,只有浴室,怕他到时着凉受寒。   心中思量一阵,亲卫已将香膏取来,洗脸之后随手蘸取,胡乱涂抹全脸。嗅着淡淡的香气,又难免想到谢相呴,也几乎可以想象到谢相呴抵达后朝自己撒娇的模样。   明明都还没有见到,心却已经软化,李宿竟然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他走出屋中,步伐比之寻常还快。虽说要准备好一切,但军务也不能有任何松懈,还是要照常准备作战。   不过走到半路忽然拐弯,把跟在身后的亲卫吓了一跳。   毕竟之前一直跟随安排他们生活的管事不在,仍然并不放心他们的准备,李宿再度嘱咐:“你去采购,问问能不能找到干花,插在我房中。最好是清新淡雅的。若能找到沉香最好。”   现在是不得不让谢相呴委屈些了。   亲卫忍着笑应了一声是,飞快别过头去,不敢让李宿看到神情。   李宿又走了几步,脑中思绪来回,再想到谢相呴委屈兮兮的眉眼,伸手交替锤他的模样,令人心彻底褪去外壳,被他直直触碰到。   于是再度停下来,“再去问问有没有能做江南菜的厨子。”   之前路上,谢相呴还是吃不惯西北吃食的。   亲卫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将军,夫人还没到呢。”   李宿眼底笑意划过:“快了。”   谢相呴一定会骑快马来见自己,三五日?七八日?好希望他今晚就到。   —上次在甘南草原上,谢相呴骑得比自己还快。他会在城门口勒住马,翻身下马朝自己跑过来。   李宿喜欢看谢相呴喜悦的模样,然后他会仰着脸看自己,说郎君我来了。   自己会在城门口接谢相呴,会把他抱起来转很多圈,到两个人都晕晕乎乎。然后抱着谢相呴,睡一个久违好觉。   亲卫不再偷偷笑话他,严肃了几分,领命而去。   不过多时,李宿重新走上城墙,巡视一圈后,望着晋地的方向。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但他觉得今天特别亮。 第319章   披星戴月,一颗头颅被送到恩赫远在西北的王帐。   自昏黑如血的天色中看到无边旷野边缘,又浮起新的惨白的线,始终与这双眼睛对视,恩赫呆坐一夜。   直至血腥里丝丝缕缕渗出腐臭,恩赫方才站起身,伸手紧紧按上头颅的头发。   哈森的眼睛保持睁开,或有恐惧和困惑?他到死都以为自己拿的是大汗密令,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到死都在替伪造密令的齐人卖命。因为他的愚蠢和浅显,恩赫决定处死他。   想到此处,恩赫的手重重收紧,几乎要将这颗头颅捏碎。   纛旗响动,潮洛门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扶持他登上汗位,潮洛门与他一起远征西域,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半生。   如今他死在齐人的刀下,还如此屈辱,他岂能不恨!岂会甘愿——心中如此做想,恩赫的神情都变得狰狞,胡子抖动不止,手掌不住加重力道,直至真的听到颅骨碎裂的声音,方才收手。   “除此以外,还要杀了哈森手下跟着造反的将领,全军退出东北。传令乌日塔那顺,整合全军,拿下陇县。”   不过多时,哈森的人头被挂在古兀的营门旗杆上示众,古兀人则迅速开始收拢先前散出的偏师,四万铁骑重新集结在陇县正面。   消息便传到铜州,乌日坐立难安,难免疑惑:“哈森与潮洛门内斗,以至于一败涂地,可是北地尚有一战机会,为何如此急于总攻?”   巴雅尔派来的侍从回话:“大汗为潮洛门忧伤。而早上方才传来消息,齐军援军已到,沧州大败,如今已将高丽联合军击退至霸州附近。”   乌日塔那顺闻言大惊,不可置信:“什么?先前不是还在焦灼中吗。只是死了一个潮洛门而已,为何我古兀雄师这样不堪一击!”   侍从无奈轻叹:“本应如此,但自从幸守夷的夫人抵达之后,大力将沧州与晋地军力统筹,又逢数万援军,而大汉恼怒处死哈森,一时溃不成军。”   真是造孽!乌日塔那顺攥紧拳头。无外乎父王一定要总攻陇县,出了这口恶气,实在是……   虽然他的计划中,总攻并不在这个时间段,此时出击无异于太过疯狂,会折损许多不必要的兵力,但既然父王已经下令,想必胸有成竹,而他更不能违背。   于是还是开口吩咐:“将大军分为千人部队,预备作战。”   身在潼关一带,本就因为铜州的局势而惴惴不安,探子关注的更加密切,很快递回消息。   “古兀决心要把潼关当成决口进攻。”舒青忧心忡忡:“朝廷援军都去了沧州,分给西北的兵力不知道还有多少。”其实他更担心他们撑不到援军到达的时候,或说朝廷本就想要他们去死,不是吗?大齐武将从建朝起便常被背叛。   幸阳平传令兵把最新的军报送往陇县,同时吩咐人加速准备,但此时此刻陇县亦面临着相同的压力。   回回炮恢复轰炸,陇县方修缮过的城墙再度被轰开十几步宽的豁口。   帐下数十个谋士推算过,却因为古兀日益增加的兵力和齐军不断的疲态,只能落下撤陇,集中所有兵力共守潼关的策略。可得出结论层层汇报上后,李宿却迟迟未批下军报,似乎仍然等待着谢相呴的消息。   而又过一日清晨,迟来的信件终于送到李宿手上,匆匆拆开,却只寥寥一行。李宿手停在信上,抚摸久违的字骨,谢相呴的字恍若也挺立在面前,风雪不催。只写:   万山不隔同心月,千里犹闻共命鸟。尽将此身作微木,衔填沧海渡君桥。相思,相思。   将信抱进怀中,他半晌才闭上眼睛。   ——   齐宫从未如此安静,贤王看着新送来的九皇子登基诏书草稿,瞥到贤王辅政,共安社稷时,总算稍有满意,只恨不得再将这写字眼再往前提,问身旁内侍:“九殿下今日身体如何。”内侍垂首答:“殿下仍在发热,太医说还需静养,恐怕短暂不能好。”   颜寄随:“噢?多久。”   内侍小声,“怕是至少半年不能见风。”   很好,底下的人比他想到要更懂事。贤王满意地点头,“让太医好生照料,为着殿下贵体,恐怕登基大典只能再做延缓了。”自是名正言顺,无可挑剔的。   内侍见他挥手,悄声退下。   作为贤王直接从府邸带来的心腹,他自然明白,九皇子当然不会好起来。他每天喝的汤药会让人持续发热、四肢酸软、头脑昏沉。恰到好处地病着,无法离榻,说不出话。   贤王只想要他活着,又不想他站起来,毕竟他替九皇子处理朝政,一天一天地拖下去,总有一天,会拖到所有大齐臣子都认清现实,习惯九皇子不出面,习惯贤王代政。   心事重重间,已经推到殿外,抬眼猝不及防,看到一张清丽又憔悴的脸。内侍惶急,又不敢表露,连忙行礼:“拜见王妃娘娘。”   肖雁荷由人搀扶,微微颔首,走入殿中。手臂伤已经接骨,用木板固定着垂在身侧。见她入殿,贤王主动伸手来扶,见她比出狱时胖了些,方才满意一笑:“见过小芍了?”   “嗯,我哥哥将她照顾得很好。”虽然还是有些嫉妒,不过小芍好好的,并没有在牢中被吓到,对她反而是一种安慰。肖雁荷不再迂回,直接问:“殿下留公主一命,可是因为谢川明?”   听她这样直接,颜寄随面上还是有些难看,但不得不承认,最终不伦不类地故故作轻松:“对啊。只有将他握在手里,才能防住李宿,不是吗?”说罢,很快他又恢复信心,“不过依我看,他未必能活着从西北回来。那群古兀人的战力还真是不俗。”   肖雁荷却不免想,那假以时日,若幸守夷真的无法抵抗,难道他们要眼睁睁看着古兀人南下吗?却是好笑。而不说远的,就说安都,都还有数百古兀人,可以时时刻刻往外传播消息,难道他颜寄随坐着这个位置,就不觉得害怕?   不过如今她方才出狱,肖家也还没有完全得到颜寄随信任,羽翼不算丰满,并不打算在此刻质疑他,表露出自己的不满。更对颜寄随那些隐秘的想法没有兴趣,只是颔首:“殿下深谋远虑,自然应该控制谢川明。如若有意,其实收他为侧妃也无妨。”   闻言,难免一阵惊喜,贤王侧头看她,见她神色如常。她既然都这样说了,自己自然也不再遮掩:“阿荷,多谢你这样大方明事理。”   肖雁荷只拍拍他的手,不再细说,反而问:“只是不知,殿下计划怎么做?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   身后的侍女端着参汤,随她步入谢珩羽的厢房,吴铭殊见郡王坐在窗下,开口:“万望郡王保重贵体。”   谢珩羽没有抬头,“说说你的条件,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安都。”   “快了。”吴铭殊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洪将军那边已经有了消息,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殿下。只是贤王如今控制了安都,殿下此时回去,太危险了。”   才继续说:“其实我没有什么条件,都是为江山安宁,不是吗?”   冠冕堂皇。谢珩羽:“我母亲还好吗?”   吴铭殊微笑:“性命安好。”便只等这位郡王开口求助。落于下风,她才能提要求。   谢珩羽方才抬起眼睛,话锋一转:“你所求的东西,我已经隐约猜到。我还要再考虑,你先出去吧。”   吴铭殊诧异:“哦?”   “你无非想自己做官掌权而已。”谢珩羽眉峰一挑,“但你野心不小,又和我没什么关系,是不是想得太美?”   “这不是正在为殿下效力?”终于决定听逐客令离开,吴铭殊不忘提醒:“只是还请殿下三思,洪将军和公主未必有这样多的时间能等到考虑。”   “哼。”谢珩羽冷哼一声,换了一个姿势坐下。   待人都离开后,周遭安静,谢珩羽又枯坐片刻,终于轻咳一声:“什么时候走?”   李施平从床底翻身而出,警惕环视四周,小声答,“晚些,周围都是她的人,盯得很紧。”   “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谢珩羽声音也不高,被困两日,难免焦急:“她说得到底是真是假,我娘和小叔还好吗?”   沉默一息,李施平道:“我本来要去沧州,那里大捷,古兀退兵了。公主殿下性命无虞,只是无法联系。”对着谢珩羽急切又探究的眼神,李施平终于还是如实相告:“夫人打算去玉州调兵,但为了公主安全,想来不会大动干戈……贤王留下公主殿下,也许就是为了,”   恢复安静,不再说话。   谢珩羽却已心知肚明,此时此刻,小叔的软肋暴露无遗,贤王必定会死死拿捏。可是该如何破解,还能怎样破局?可他明明已经猜到小叔会怎么做,却什么也不能做!   李施平劝慰:“当务之急,是加紧与洪将军会合。还请郡王勿要伤怀。”   “我明白。”谢珩羽往外看一眼,“吴大姐野心极重,又胆大妄为,威胁我在先,”他本不想答应这群人,可万一他六舅舅还有势力在齐宫呢,还有力量可以将母亲救出来呢?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拉起李施平的手:“走,你随我直接去会会她,就跟她摊牌!稍后万事听我的,明白了吗?”   ——   黄昏时分,自晋地一路快马加鞭,不断减少停歇的时间,谢相呴已经头昏脑胀。   期间换马不换人,马鞍上坐久了也磨得腿侧生疼,可是李宿不在,他都不知道该对谁吭声撒娇,只默默忍受,自己涂好伤药。   赶到玉州,匆匆与金步和姚裴会面。   楼宇提前派人知会,金步已经明白他的来意,自然立刻劝阻:“公子何必以身犯险?贤王狡诈,也未必会真的放过镇国公主。”   姚裴亦中肯劝阻:“金通判所言极是,夫人不如暂留玉州,待霸州平息,再调兵打算。”   “不。”谢相呴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更清楚贤王如何无耻,这样陷阱如何直白,可是。他只坚定道:“公主信重我,多年庇佑,我岂能坐视不理?哪怕刀山火海。”   尽管他昔年利用公主,也在长久的相处中渐有真情。   而此恩义重,君须记,报之琼瑶千金都不足。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要尝试:“他扣押公主至今,无非是等我自投罗网。我此番前来,正是想与你们商讨,如何才能让贤王不得不遵守规则,放公主离开。” 第320章   夜间,探子回报,恩赫主力已尽数集结于陇县以北三十里,七万铁骑列阵,回回炮队在外围随行。听过汇报,李宿挥手,继续令众人汇报军情。   但不过子时,第二批急报便再度送往帐下,则报乌日塔那顺分兵三万,沿渭北平原边缘急进,直扑潼关,前锋距潼关不足半日路程。   众人面色终于再度灰暗,各自对着眼神,忧心忡忡。李宿面色未变,继续盘问细节。   直至寅时,再度有急报来。   铜州方向古兀游骑已现,人数暂时未能探明,正在铜州以南的官道上设卡,意在切断陇县东撤之路。   这阵军报也已经听完,帐中诸将再也无法平心静气,都眼巴巴望着李宿,等他下决断。   斟酌片刻,幕僚终是上前一步,再次陈述撤陇守潼之策,末了情真意切,字字有力:“将军,属下求您放下寸土不撤的执念,眼下以保全为重!”   他的家乡这样近。陇县曾经被义父固守,他们在这里顽强抵抗了这么久,将被炸损的城墙一次次修复。风沙里不死的魂灵,红落日滚丹心赤血。若要舍离这片土地,再度退开,何日再见秦川?岂有颜面呜咽。   但李宿最终颔首:“你说的对。”   闻言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们实在害怕燕州的悲剧会再次上演。而西北若破,才是真正毫无抵抗之力。   李宿问:“先前做的计划。百姓全部走完要几日。”   幕僚们早就计算过数次,立刻答上:“回将军。老幼先行,民兵殿后,最快也要明日午后。”   “立刻执行。”   此后天色阴沉,云层压低。置身陇县城中,仰头不见星月。而陇县街道已完全喧闹。   无法带走的粮草被当街焚毁,烟尘滚滚,老幼妇孺坐在牛车、独轮车上,或扛着米面,快速往外移动。而城门外官道旁,不乏陇县百姓自发地跪下来,冲着军营的方向磕头。   或是祈祷,或是提前的祭奠?无人言语,便站起身来,拉过孩子,推起车子,只能继续南行。   ——   “如今贤王纵有两万赣州兵,却已是疲惫之师,”见他心意已决,姚裴和金步也将自己所知的消息交出:“其实公主和蔡参政先前已经控制住了禁军,如今的禁军,十有八九是被梁慵强行压下的,或许可以从中突破。”   不,如今却不能用上,那且得是后手了。谢相呴亦默默思索。   洪思松手上尚有兵力,北边有玉州、晋地、沧州三支刚打完胜仗的兵,但他不打算用晋地沧州的兵力,一定要优先支援西北。   不过若是从中纵观全局,贤王看似取得先机,已经占着安都,其实被战略包围的,壳硬瓤空。   “我会先告诉贤王,在公主放出前,周围的军队不会有任何动作。”谢相呴缓缓说。   交易附带停火,而在他自己入宫为质期后。南线、东线诸军也会按兵不动,毕竟,这就是贤王目前最需要的时间,他无法一口气吃下整个安都,总要缓解过渡。   姚裴与金步对视一眼,也隐约猜出了谢相呴心中不变的信任。   这样设局,无非在赌李宿会在西北赢。   谢相呴继续道:“我要他必须在城门放出公主,以送公主祈福的名义,令百官观礼,公主出城后若出事,天下皆知凶手是谁。”   想到贤王所作作为,语气不免也渐渐阴沉:“他之所以能快速掌控安都,和古兀的援兵分不开关系,唯一需要你们帮我的,便是要搜集古兀精兵入城的证据,并且可以在公主或我身亡后,即刻散布天下,令世人皆知。”   金步忙打断:“公子!”   尽管心中忐忑不定,谢相呴只能轻轻一笑:“自然,我也自信我能等待郎君来救我。”   ——   撤陇之后,半夜竟然落雪。   细密如沙土,被风裹住横飞的雪粒,绵绵飞刀般。竟然不知不觉快入冬了,而今冬初雪,相较往年更早更急。   百姓撤退之后,军队才有动作,行军途中下雪,来不及欣赏,便要立刻确认之后决策,并差人更频繁关注天象。李宿侧目看去,细洒的雪如盐,会消失在触碰到谢相呴狐裘毛尖的一瞬。好不容易抓到一丝间隙可以思念,心中却痛如刀割,他不能守护至爱。   只想。不知道这时安都有没有下雪?   不及思索,斥候从后方飞马追上汇报,信息又立刻层层传达到李宿处。   “报将军,恩赫不等天明,已经全军压上,先锋骑兵距后队不足二十里。”   寒意也渐袭,李宿只问:“物资都已经备好分发士兵?”   “是,请将军放心。”   但到底不能放心,因为再一次几乎同时,潼关方向再度传来军报。乌日塔那顺已经开始强硬攻城,幸阳平和舒青正在关墙上死顶强撑。   雪已经在眼睫上结出薄薄一层,撤陇的队伍仍缓缓移动,李宿一眼望去,终于勒马,“我带人去断后,拖延时间。”   一干副将、幕僚顿时着急,接连来劝阻:“将军岂能亲往断后,万一有失,全军无主!”   话罢。几个亲卫也围上来拦他。李宿看着他们,又想到远在安都的谢相呴,头疼欲裂。   冬日总是很难熬。他做狼的时候,没有皮毛,夜夜只能缩在狼娘和狼兄弟之中睡觉,它们或许只当他是秃毛的同伴,在土窝里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可每逢迁移捕猎,还是要出门,他便常常冻得浑浑噩噩,痴痴傻傻。谢相呴曾经好奇他为何这样不怕受寒受冻,兴许就是那时养成的。   但是他情愿走在后面断后,以求保护更多亲族。   只吩咐:“突火枪已经大批制出,潼关大有胜算,兵临城下时,我要你们全面回击反攻。”此时去拦住恩赫大军,也是为之后的胜局积淀:“立刻点兵。”   此言既出,无人再拦。李宿已将缰绳在手上绕圈,拨马转身,亲率新编的火枪队和步卒列阵于官道以北的雪原之上。   ——   谢相呴的信件很快送至齐宫,斟酌许久后,颜寄随仍在犹豫。   坦白来说,虽然公主再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威胁,但他并不想留下这个毒妇的性命,尤其这个毒妇再三阻拦他的计划,再三让他无法成事。   可是谢川明的意思很明确,若自己不能如他所愿,便要自己背负骂名,甚至还会扰乱安都的民心,打乱安都现有的局势。   更何况,若是自己执意不放人,或是临时变卦翻脸,谢川明真的和他鱼死网破,怎么办?   回想他当时要拿簪子划自己脸的时候,颜寄随更是确认,这种事情,谢川明就是能做出来。   于是他只能答应,也只剩下答应。   ——   古兀骑兵的身影从雪雾中渐渐清晰,黑潮铺展在渐渐被染白的雪原。   立马阵列左侧,负枪马上,用以近战的横绝也尚未出鞘。直至听见古兀语嘶吼着冲锋的口号,李宿伸出右手。   突火枪应声齐射出,枪口喷出寥寥一层白烟,又瞬间被风雪卷走。   只见不过眨眼功夫,古兀前排骑兵已整排栽进雪里,人马滚作一团,拖出道道深沟。而古兀骑兵的一大弱点本就是难以控制速度,加之恩赫报仇心切,令众人加急赶路,是以后排骑兵根本来不及勒马,便直接撞上。   李宿这处则指令清晰,第一排放完便就地蹲下装药,第二排紧跟接上,又一轮齐射,白烟,而后人仰马翻。随之第三排迅速再补一轮,直到古兀第一波冲锋的势头便被硬生生打断!   但总有漏网之鱼,少有的悍勇古兀骑兵冲过弹雨,直扑阵前。但即便冲到离阵列不足十步,便被步兵一枪挑翻刺死在地。   而其余就算紧跟着冲到,士兵、亲卫偶有回刀不及,李宿便反手拔出横绝,一刀斜劈,连人带刀一起斩落。   突火枪的威力很快展现,古兀人暂时不得不止步。放眼望去,雪仍然不停,而雪原上则横七竖八全是人马尸体,自成一堆山丘,回头再看,齐军火枪队的士兵们喘气皆是粗重,但哪怕手被枪管烫得起了泡,眼睛依然发亮。   ……   坐在古兀中军的望车之上,恩赫自然目睹一切。   这种火器,曾经在西域并不是没有见过。但不过小有损失而已,他既然决定要强攻,便能肩负起一切代价。恩赫仍然坚持,强调:“保持总攻令。不计代价,以命换命,今天必须杀了幸守夷!”   不过多时,风雪骤然转烈。风向转而从西北来,而火药最怕受潮,火枪队副队立刻令人收好火枪,但后排一杆枪已经开始哑火,见远处的古兀人靠近,士兵下意识按下机括,却听见一声闷响,接着药池里冒出一股白烟,弹丸却没有飞出去。   “不要再动!会炸开!”主队与副队联合嘶吼叮嘱。   “你们撤退。”李宿吩咐。   突火枪队与回回炮手一样金贵,需要保全。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众人立刻听令撤退,而李宿则迅速将断后的步卒分作三队,弓弩手等保持进攻,另一批前往下点布阵。   他自己立于帅旗下,轮番交替后撤已将近半个时辰。也因主帅亲临,士气大涨,阵型不乱,每次古兀骑兵冲上来便被箭雨逼退,等他们重新整队时,齐军便趁机后退。   “禀报将军,再撑半个时辰,全军便可完全脱离古兀接触,百姓队伍也能全部转入潼关方向的山道,进入暂时安全的地界。”   目的即将达成,李宿颔首让他传令,准备下一轮交替。再过一些时间,他便要准备撤退了,不能长期将自己暴露于险境。   正是因此,他此时则与侦察的士兵更密切地关注着恩赫的动向,很快得知古兀的令旗转换,改为炮队前移。   李宿反应极快,瞬时明了恩赫要做什么,于是抬手便要下最后一道交替后撤令——只在这时,石弹砸下。   两颗连珠重重袭来,已被雪覆盖的冻土砸出深坑,天崩地裂!   李宿脚下的雪坡在骤然炮击的震动中崩开,冻土碎石都沿结冰河沟边缘滑落,他整个人立刻随着塌雪往下滚去。   一切发生得太匆忙,亲卫们立刻扑上来护他。   惶急之中,有人抓住了他的护腕,李宿自己也死死抓住一处岩石借力,试图稳住核心,自行脱困。但雪坡崩裂只在眨眼间,两个人一起往下滑,护腕已从手中挣脱,横绝也脱手飞出去。   亲卫大喊一声,第二轮炮击却再度从天而降,将一切声音都隔绝。 第321章   离与谢川明约定好的时间只剩下一日,此时颜穆珍仍在地牢中,而朝上大多数臣子,已经按他的意思,暂时听从他的号令。   好像几百年都没有过这样高枕无忧的日子,颜寄随久违地有了些许兴致。   他和肖雁荷仅作夫妻而言的话,其实并没有那么亲密。更何况旧梦难平,此时此刻他也不需要她。于是用过晚膳后,夜间颜寄随独自歇在寝宫中,令人备好酒,身边内侍便下去挑人。   他从前纵有无数旧相好,如今也已寻不到,抬眼看着被领进站好的十几人,或是暗送秋波,或是含羞带怯,又或者木讷无色的,贤王一一扫过去,最终目光定住。   有一两分神色相似都很难得了。他微抬下巴,点点那人:“叫什么名字?”   小倌声音柔柔:“奴家名贱,怕污了贵人耳朵。”   欲擒故纵。只这样敛眉,神态上反而更有一分相似。一想到明日就能见到正主,颜寄随已然心痒难耐,嗤笑一声:“我给你赐个名字,你就叫小许好了。”   小倌自是无有不应,立刻应下称是,贤王便又点了另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只留二人陪侍,其余人便都退下了。   这二人起先都还十分拘谨,称得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伺候讨好着。这些谄媚的神色,都是他从前见惯了的,中间多少年没见到过了?颜寄随想抹一把辛酸泪,又被激得更多一分快意,对二人自然也称不上温柔,多有轻蔑羞辱,正是如此,两人愈发卑微乞好,泪眼盈盈,他便更觉得兴致浓郁。   再加上酒热下肚,于是颜寄随想着脑子里那张脸,很快抓着二人要有动作。   两人自然不会反抗,依旧如先前一样顺从地服侍着,只是渐渐地,贤王额上一片冷汗,自己也终于觉出不对劲。   然而他岂敢置信,岂能置信?气急败坏地左右开弓,将两个可怜人扇得偏过脸去,还不觉解气,又是一人一脚,才召来内侍:“传太医来!给本宫传太医来!”   ……   小芍已经沉沉睡去,肖雁荷却还不放心,要亲自去看一眼,才听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并不意外。   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复又轻轻叹气,好像很悲伤一样:“唉。殿下多年栉风沐雨,身体遭罪不少,这样的事情倒也正常。叫太医们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是了。”   他颜寄随风流成性,如今这样下场,理所应当的,不是吗。也只有自己好心,还帮他稍稍遮掩罢了。   肖雁荷才缓缓移步道外殿,“礼部那边定好如何行事了吗?”   “回王妃,已经商议完毕。”女官细细解释:“明日午时,贤王殿下会亲自送镇国公主到外城,由公主祈福,百官观礼后,公主出城精修,而殿下请来的灵明道人入宫。”   闻言,肖雁荷几乎要抑制不住笑声。然而畅快过后,心中又莫名复杂。平心而论,她真的想要谢川明到达齐宫吗?   她不知道。   良久之后,肖雁荷才吩咐:“殿下心中有道法,想来到时会与灵明道人畅谈,提前备好宫殿……我看,凝和殿就不错。”   女官微微诧异,凝和殿可就在隔壁,这两夫妻倒真是奇怪,也不稍稍避嫌的吗?到底只是应下,不敢置喙。   ——   潼关以外,大雪不停,见齐军帅旗一倒,阵型稍乱,古兀军队便立刻扑上。   烟尘与雪雾混同,喊杀声里遮天蔽日,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顾及着李宿摔下,几名亲卫连滚带爬滑下雪坡,靴底在冻土上带出深沟,纷纷扑进塌雪堆中,好不容易才把李宿从雪里扒出来。   一时间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面背起李宿环绕住他,一面只不断喊“将军!”试图将李宿唤醒。   他已浑身是血,肋背在滚落时撞上利石,流血不止,竟然把雪都晕红一片。听到呼唤,感受到自己正被转移,李宿撑着力气睁眼,观察战情,但每每呼吸,肋骨都恍如刀剜。   方才愈合不久的肩伤也再度受创,而李宿眨着眼睛,忽然发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滚落撞到不知什么东西时,他的视线便一阵一阵地冒黑,到此时被亲卫们牢牢围着,感觉犹为明显,眼中一会儿明亮见雪,一会儿漆黑无边。   他……眼睛坏了?   察觉此点,李宿顿时不发一言,保持沉默,直接将眼睛闭上。那他需要快速适应黑暗。   战马早已惊散,坡上古兀骑兵正如潮水飞雪漫来,马蹄势不可挡地越来越近。   齐军主力则被骑潮隔在另一侧,救驾不及,亲卫们快速下了判断,不再强行会合,而沿着下游方向撤退。   这处河沟唯一能走的路,但冰河横在面前,绕行多花了时间。又不过片刻,一队古兀游骑已从侧面追围。只听声音,李宿大致判定出,有亲卫主动落在最后拖延古兀,但定然活不成了。   一行人又跑一段,再一队游骑袭来。   而李宿能感觉到,剩下的三五个亲卫,负伤者半成,已经护不住他这个重伤员。   横绝已经遗失,手上没有武器,李宿只觉已渐渐能适应黑暗,仅听周围声音便能有判断,便自亲卫手里夺过弓,而后连射数箭,箭箭致命。   听着利器破空声,却也能清晰感知到箭囊渐空。握着手中弓,手还是不死心地摸过空荡荡的箭囊口。   眼前的事物更加模糊,虽穷途末路,却不能叫人看出半分端倪。李宿直视着遥遥挺着雪坳之外的游骑,一切声音更清晰。   呼哨,古兀话,马蹄打转声。   身边亲卫力竭的呼吸,风雪声。大概他们已经明确目标,无人继续前冲。直至更远的地方,恩赫中军的号角都响彻在此处,那些原本已经停下的古兀人恢复动作,包围圈开始收紧。   部分古兀兵甚至下马举盾,慢慢从三面靠近。   但他们自己背后是冰河。眼下退无可退。剩下的亲卫仍然牢牢护住他。   死战一触即发,双方终于断刃相接,兵器相撞,亲卫不断以刀格开对面的弯刀,哪怕被直接捅穿身体,也不过闷哼一声,便又咬牙硬顶着盾牌,尽全力把对面的古兀兵推出。   而此时此刻,李宿同样要尽全力保护好自己,只是哪怕近前的是想要他死的敌人,他也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不过一团模糊移动的黑影,难以准确捕捉。   再没有箭,好在从来不会让自己毫无武器,伸手摸到腰间的匕首,等黑影再近一步,李宿便拔出匕首斜刺。用了十成力气,这样短兵才堪堪捅入甲胄缝隙,利索搅动、猛刺,然后拔出!   削减当场,古兀士兵终于倒下。   “将军别动!”又是很突然的呐喊,接着便没有声音了,李宿眼前黑光再度闪过,两肋疼痛无比,一名亲卫已再度退到他身边,背靠着他,喘气更为剧烈。   “……属下护不住了。”亲卫似乎苦笑,无力地说,而话音未落,再度猛地离开,向前刺去。   我知道。   来不及回答出声。只是刀声肉后,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站在冰面上,李宿能感受到隐约的寒气,也能察觉到冰层在微微发颤。毕竟此处方才经历一场恶战,又被这么多人的尸体砸过,只是冰河,如何承受。   古兀人围着他,距离不过几步,李宿已经听明白他们要活捉,脑中也越发昏沉,就连痛楚也不能激发清醒。更加难辨,又听见他们用蹩脚的齐话喊什么“投降不杀”。但耳鸣也频繁,李宿听不太清,也不想听清。   往后退一步。靴底的冰面上有细响。他却仿佛听见了麻雀的叫声。是知春园吗?是麻雀戏枯枝吗?是有人裹着狐裘,凭栏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自己吗?   李宿又退一步。古兀人以为他要逃,立刻往前逼近,同时大喊示威。   他后面再没有那么受过寒,再没有感受到那时的冷意。但谢相呴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说叫人算出他不喜水,否则小时怎么被坑害成这样,并叫李宿夏日少去和路多等人一起凫水,好多陪陪他。   再退一步。冰层已发出咔咔声响,细脆微弱,李宿却把匕首收回腰间,弯腰迅速捡起脚一把环首刀,刀背朝脚下奋力砸去。   我喜欢凫水。他记得自己那时候这样回应谢相呴。   把谢相呴抱在怀里,看看他,目光又落向遥远的地方。   我觉得,每次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都充满希望。   “嗯?”谢相呴不满哼声,“能吸气了当然又希望。一直待在水下迟早会死。”也别过头去,赌气不再看他。   “我不去。”李宿不再逗他,只是渐渐不再看窗外壮阔的景致,收心回来,专注凝视着怀里侧头闷闷,神色娇气又难哄的谢相呴。再忽然把他抱得更死,却不做解释。   因为我还是很固执,仍旧是我觉得。我觉得一浮出水面就可以见到你。一如初见。   冰面轰然碎裂。自他脚下往四面八方炸开,冰屑溅上半空,然后整片冰面塌下。   古兀人的大喊声在入水的一刻都听不见了,可以预见外界多么混乱。然后便无暇顾及,或说四周冷得也不像水,恍若被无数把刀同时捅进穿。   李宿没有闭眼,第一时刻摸向颈间,他的平安牌还挂在此处。   因此我喜欢水,我也喜欢苦尽甘来。喜欢黑暗里等待,熬过寒冷、恐惧,致命的风险,再浮出水面与你相见。 第322章   长街两侧禁军清道,百官分列,黑压压站出里许。安都天气阴沉,不阻碍贤王殿下仁厚,他前不久已向九殿下请旨,允准镇国公主出城,为大行皇帝祈福,也为在北地作战的臣民祷告。   素车白马自宫中缓缓驶出,仅有四骑开道。在城楼高处,颜寄随居高临下,目光牢牢钉死在官道另一头。   一骑车轿中,谢相呴一身青衫道袍坐在其中,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反而更美。而谢相呴并未注意到这道目光,心绪纷杂,只见公主那驾车驾缓缓行至面前,终于袖手下轿,停在一侧等待。   随公主到达,跪送的官员纷纷有了动作,谢相呴只从容整衣,行下臣礼:“恭送殿下。”   车帘半卷,镇国平穆公主维持肃穆,一身缟素坐在其中,面庞已经迅速消瘦,颧骨明显。她让应逍之传出去的血书,的确是给谢相呴的,但本意只是盼望他念一份旧情,能庇护小玉儿一二,从没有想到他会舍身回来救自己。   值得吗?贤王对他虎视眈眈,绝不会再轻易放他离开。颜穆珍自己觉得,不算值得。   “你不该来。”原先已经麻木的心缓缓感受到一丝痛楚,颜穆珍说,“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能活一日,还是想多活一日,她不过抱着希望苟延残喘,何曾想到谢川明会做出这样牺牲!   “我一定会来的,请姐姐珍重。”谢相呴终是抬起头,极力一笑,好不容易再见一面,实在应该欢喜:“多谢公主为我夫君祈福。我也等他得胜归来。”   泪水顺着面颊缓缓滑落,颜穆珍盯着他,手指反复松攥,半晌才答:“一定会。”   车驾重新启程,直至离开安都城门,随行的车马里,在出城后渐渐混入已经老迈的蔡参政,还有几名不起眼的侍从。而谢相呴坐入轿中,被送入齐宫。   入宫之后,本以为会立刻见到贤王的嘴脸,不想最先要他拜见的竟然是贤王妃。   与故人相见,却无旧可叙,只有仇怨。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不是与她针锋相对的时候,谢相呴思忖着如何化解时,已经被带入暖阁。   如今他们夫妻已站在整个大齐权力的巅峰,可肖雁荷仍然穿着朴素,石青缂丝袄子配素银头饰,坐在上首打量他许久。   其实算下来,她已有将近五年没有再见过谢川明。记忆里的他,仍是雨打白梨花,幽幽如纸命薄的模样,眉心忧愁难解,而双瞳剪水。   谢川明此时此刻竟然低着头,不是完全平视着她。这样俯视昔日敌对的感受,的确好受。但肖雁荷并不容许自己被这一刻的满足所麻痹,傲慢会引来所有失控,只依旧打量着他,良久才慢悠悠道:“安都这样沃土养不活的花草,到燕州、西北那样的苦寒凋零之地,竟然能焕发别样生机么。”   他一定带他看了许多风景,一定见识到了天地何等辽阔玄妙。他一定教会了他很多本领。只有这样的阅历,才会让谢川明在憔悴中仍有一种难以摧毁的倔强。   而自己却被困在镇茶山下,皇陵之中,如野人一般日日苟活,胆战心惊,不断逃亡。   谢相呴答:“不同花草有不同养法罢了。”   肖雁荷只轻笑一声,不想再多想别的事情。她今日本就另有目的:“谢公子的字,安都闻名。我只一个女儿,唯独疼爱她。但她开蒙过后,总想亲眼看看大家名帖,要麻烦你赠一帖墨宝了。"   奇怪。谢相呴眼神微敛。   并非威逼利诱,或折辱下狱。眼前的肖雁荷竟然显得很温婉慈爱,令他不安。   “王妃言重,幸得郡主好奇,臣自无有不应。”答罢,侍女已经送上纸笔,谢相呴也不再做挑剔或推辞,不假思索写下几行古诗:积雨莎庭小,微风藓砌幽。莫言开太晚,犹胜菊花秋。   而后利落提笔,不带半分犹豫,再度行礼。   竟然是萱草吗?知她爱女心切,还是察觉到了她隐秘的自怜?谢川明倒很有玲珑心思。肖雁荷看着古诗出神,直至帘后有一点极轻的响动。谢相呴也不动声色看过一眼,见珠帘边上立着一个小姑娘,不知何时来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笔下的字,沉静而孤独的模样。   “小芍。”肖雁荷居然立刻下了主座,亲自将她抱起,柔声问:“是不是一个人闷了,想娘亲了?”一双眼关心地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看来这个小女孩,还真是肖雁荷的软肋——只不过肯定不是她亲生的,她为什么这么疼爱?难道人之间的缘分如此神奇,还是……   谢相呴思绪骤然一停,目光重新转回二人。   肖雁荷此时背对着他,抱着哄慰女孩,而女孩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巧盯着他,似乎打量,又仿佛试探,全然不符合肖雁荷这样宝贝的状态。   他也想起来了,颜寄随和肖雁荷哪来的这么大的孩子,若说孩子,收容这二人没多久后,便惨死在越州的商人夫妻才有吧。   可惜他当时只是听了一耳,并未留心,不知其中明细,只能暂且按捺心绪。   倒是肖雁荷,察觉女儿难得这样平静,也有些蹊跷地回头一眼,才见小芍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川明方才的书法,便笑着拍拍她的背:“小芍还记不记得,娘跟你说过,时人多爱彭俞谢的墨宝,今日便将其中的谢大家请入宫中给你写字,你喜不喜欢?”   小芍仍然保持着沉默,只是看一眼谢相呴,又点头看看那首诗,抬手抚摸。   半晌后,终于开口说话:“他教我。”主动指指自己,再指指谢相呴:“喜欢。”   谢相呴心念一动,肖雁荷沉默一阵,其实她还是有些嫉妒,虽然她知道,自己有些地方的确不如旁人。而后只是一笑:“你喜欢的话,娘当然会安排。”   先吩咐人引他去安置,垂眼道:“派人去告诉殿下,谢公子就在我安排的地方住下了,等他带郡主写一段时间字,再召见不迟。”   ——   向西北近一千五百里的潼关,好不容易找到李宿身边的亲卫,将他带回城中,幸阳平、舒青及一干将领纷纷赶到,迫不及待想知道李宿的去向。   而此人情况亦十分危急,他身上七处刀伤,两处箭创,左腿也已经被马踏断,恍若只剩一口气,军医接连灌了好几碗猛药下去,直至他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将军坠下雪坡,我们去救……”亲卫艰难地描述着。“我殿后,”看着一干人焦急又紧张的脸,亲卫死死抓住幸阳平的手:“将军身边……没几个人了。”   话罢,又垂下眼睛,再没有力气,沉沉昏去。   帐中诸将一时都看着幸阳平,他道:“出去再说。”一口气却闷在心头,上下不得,几乎要怄出血来,只握拳死死忍住。   此时悲痛,可潼关刚接受了十余万退兵和民众,舒青自觉无论如何要撑起来,瞬息已经下了决断:“主帅之事各营不得喧哗,违令者斩。”自己却还是恍惚,虽然早有悲凉预感,可陇县一面,不知不觉竟是永别吗?幸守夷波澜壮阔的一生就这么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结束了?这如何让他接受!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转瞬之间,已经有人泣不成声。他们隐约猜到,将军此番凶多吉少,可是时间竟然都不允许他们太过悲痛,不能悲痛。幸阳平又下令:“把李通文召来。”   消息很严密,李通文果然还不清楚状态,只是左右环顾没见到李宿,便不再看,主动禀报幸阳平:“回将军,突火枪已经造好了八成,只是近来下雪,容易哑火炸膛,怕不能轻易使用。”   幸阳平长叹一声,立刻不再完全抱希望于此,召集众将再商讨方案。   但天不遂人意,封口不到两日,再压不住外界的传言。只因为古兀人追到潼关下,他们明目张胆挑起一杆长矛,而矛上挑着一柄刀。   刀身如旧,鞘已不知去向,谁叫横绝无人不识。曾经忠臣良将杨大将军的佩刀,而后被赐给如今横扫一方的昭武将军,如今却被挂在此处,为异族炫耀。   懂齐话的通译特地在关下来回纵马,不断将声音设法扩大:“幸守夷已死,我们大汗已将他的尸身投去喂鹰!还不开关投降!”   先是死寂片刻,而后关墙上骂声四起。有士卒当场就要下关拼命,被队正死死按住。幸阳平则被气得吐血昏迷,到夜间,消息已经传潼关,尽管家家闭户,营帐垂帘,却拦不住浪涛般的哭声,咽到天明。愁云惨淡,风雪也呜呼,偏偏这样不留情覆笼一座泪城。   守城将军一掌拍碎案角:“出关!老子跟这群鞑子畜生拼了!”   李通文则也方才知道消息,缩在角落,眼睛通红,一言不发。   “枪能用了吗?”舒青问。   “九成九都能打响。弹药齐备,人大多也都练熟了。”近来频繁被催,李通文勉强维持正常语调,他不仅是为李宿的死而伤心,更是觉得这回可能真要破城亡国了,自己就算还能侥幸活命,世上却再没人能给自己托底庇护,世道且如此凉薄,又该何去何从呢?   心中悲戚不已,可的确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老实答:“还是要等雪停。”   幸阳平咳嗽一阵:“那就等雪停。”   帐中静默,舒青有些惶急:“将军,我们怕是没这么多时间。”   “恩赫携陇县之胜而来,此时是骄兵。而我军新丧主帅,是哀兵。”幸阳平说到此处,再忍不住,匆忙抬一只手遮住半边眼睛,不动声色擦去一把老泪。兄长已经去世,兄长唯一的儿子也已经离开。苍天,为何如此?   “他料定我们不敢出关,只会在关上等死。所以我们只要等雪停。雪一停就出关,决战。”死战。   ——   清晨白雾弥漫,小雪不断,刚踏出一片枯木,路多举着换来的柴刀快速砍掉,利落将一堆柴火整理好,准备捡回山洞放置。   行走动作之间,身旁两个竹筒碰撞,不知不觉肚子也咕咕响,他自己啧啧两声,便准备往河边走,看看能不能破冰抓些鱼饱腹。   从雷首山离开后,他本一路逃命,要躲避澄波军探子,但之后齐军和古兀打起来,再没人顾得上他,顿时一身轻松。而后他又得知老母在安都尚且安全,也不愿往南去继续被人拿捏,便转头走向西北,暂且隐居在山中。   轻车熟路摸到常去的河边,遥遥却听见嘤嘤低吟,路多顿时惊觉,抓紧柴刀。   又凝神细听片刻,眉头才骤然松开,路多反而挑眉。竟然有狐狸?从前不准他们吃,他还从来没尝过味道,如今倒有些好奇,若能捕到,也不用受冻抓鱼了。想着伸手摸向背后自制的弓箭,悄然靠近,步伐却渐渐停下。   冰天冻地,一片白茫茫。雪簌簌而下,一只赤色狐狸轻盈地约跃到河边的一团黑影身上,不断舔舐嘤叫。   路多再定睛一看,却见竟然不止一只狐狸,另一只少见的白狐则长久的伏在那团黑影上,一动也不动——死了?他不记得狐狸吃尸体啊。   期间另一只狐狸还在卖力舔舐,路多再禁不住好奇,快步走近。   李宿仰面躺在雪地中,身下的一片白雪被染红,半死不活的模样。原来那只赤色狐狸不过是被吸引来,正在吃血。   而那只白色狐狸依然一动不动,倔强趴在他心口,以小小身躯为他护着最后的温热,竭力延续他的生命。 第323章   雪似鹅毛,援军抵达潼关。   潮洛门死后,晋地与北地都大体平定,而楚蔚威、幸英勋收到潼关急报,他们本就挂心西北,立刻便率四万援兵昼夜兼程。七百里路恨不得当作七十里赶,终于到达。   而在路上,自然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是以入关之后,楚蔚威翻身下马,扫视一圈便立刻急切问:“将军呢?”   守关校尉迎上来,不料他首先问此话,张了张嘴,终究没无法作答。   他明白楚蔚威心中所想,他又何尝不希望这只是将军的计谋,其实将军仍然平安。可是横绝都已被扔到面前,如何能信,如何辩白?   幸英勋押后而来,同样到后便问兄长去向,但与楚蔚威一般,满场无人能够应答。   天气太过寒冷,泪水才出眼眶便在脸上被结成冰滴,幸阳平使劲拍拍她的肩:“就是那样。你现在的样子,他肯定不想看见!”   倔强擦去脸上泪水,幸英勋不再由自己痛苦,继而问:“几时开打?”   众人重新召开集议,幕僚率先出列禀报状况:“回各位将军,臣等不断观测云势,推测今后半夜起大风,明日雪便能停,午后放晴。”   多日愁云,这实在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帐下将领彼此看着,却又都没能太高兴起来。   直面舆图,幸阳平手直指关门:“恩赫顿兵坚城,锐气已竭。这几日他们连锅灶都挪到关下,是吃定我们不敢出关。明日雪停便开关!舒青带三排火枪居中平推,幸英勋、楚蔚威,你二人各领一万骑兵伏于两翼,枪声一住就立刻进攻,其余人领步卒继进。主攻恩赫大军,乌日塔那顺必定要保全他们的大汗。”   “末将领命!”   幸阳平重重闭目,再度强调:“此战不求守,求歼。”而他们援兵刚到,现在正是最强盛的时候,他敢拿出魄力,压上一切去打。   ——   次日,果然如幕僚推测一样,奇迹一般停雪,潼关关门亦随之在巳午相交时打开。   此时古兀营地正准备午饭,毕竟围关数日,关上的齐人连箭都放得稀稀拉拉,此城已是囊中之物。自然不料游哨在此时传信。   乌日塔那顺心中本就不安定,随时备战,是以他帐下的的骑兵最先闻讯集结,已经改了回回炮的轰炸,见齐军步卒平推,便令上万骑兵直接发起冲锋。   “放!”随舒青动作,其余将领迅速传令。   白烟腾起,枪声也响起。不过眨眼功夫,古兀的第一排骑兵已整排栽进雪里,人马滚作一团。而骑兵的一大弱点本就是难以收势,与李宿那日作战别无二至,骑兵自相践踏,齐军则井然有序的装药点火。   乌日塔那顺第一次领教突火枪,下令再驱起一支骑兵绕冲侧翼,但齐军方阵只是原地转向,并不理会这样压力,再度轻松解决。   而这期间,恩赫已经亲率中军压上,连斩两名逃卒,硬生生托举左军,喝令方才抢运来的回回炮就地卸车。只要石弹砸进枪阵,战局便还有转机。   但幸阳平等人早已料到此举,古兀人此时动手太迟了!架一尊回回炮要半个时辰,火枪队的推进却是有条不紊,古兀人还要接连吃力应付,接着两翼的雪尘便又冲天而起!   幸英勋自左,楚蔚威自右,两万骑兵从雪坡之后奔腾而来。隐忍整个秋冬的怒意,到今日终于得意发泄,齐军前锋一马当先,径自撞入古兀溃乱的侧翼,长枪起处,不出一声。   与齐军交战过程中,古兀从来居上风更多,胜多输少,若说幸守夷上次退离陇县时是试探,这次万人使用突火枪,便彻底展现了齐军前所未有的威力,一时间将古兀军队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而不过多时,战局便已奠定。楚、幸二人骑兵合围成型时,古兀的阵线彻被切断。   日落之前,全线崩溃。可笑的是,阵型一旦散开,纵有几十大军,如何强大,此时   也是各自逃命。   恩赫已杀幸守夷,解了潮洛门之死的气愤,此时不再过度执着,见势不妙,立刻收拢残部,让乌日塔那顺护送他仓皇北走。但齐军一鼓作气,不肯罢休,衔尾追杀十里,斩首无数,雪原上到处是丢弃的战资。   直天黑透时,后方大军先收兵,而幸楚二人,依旧率骑兵追赶,不肯放过。   ——   因为小芍终于不再整日摔东西发脾气,肯开始练字,肖雁荷也愿意修身养性,自己亦在殿内从容临帖,心绪专注,连贤王到来都未曾察觉。   “殿下。”肖雁荷缓慢停笔起身,微微行礼。旁人不懂,她却最明白贤王的脾性,从前两人都在困苦之时,此人自然会说什么夫妻之间不拘礼数,而如今贤王正得势,以他那指头大的心眼子,还是不要再细枝末节上有什么错处的好。   颜寄随没有坐,一双眼睛反而直直盯着她:“人进宫已经五日了。你扣着他,不许我见。到底什么意思?”不是都说好了不会在意吗?却还口是心非。   “臣自然清楚殿下的喜好。”肖雁荷听他来质问此事,才理直气壮起身,“只是再喜欢,也不急在一时吧?女儿难得愿意学,我把人先借来用些日子,教完这一程,自然还给殿下。”   “我不明白。”分明都是借口!颜寄随眯起眼睛,直白点出:“你从前明明讨厌他。”最恨谢川明的不应该就是她肖雁荷吗?   她确实讨厌谢川明,多年都是如此,从年少隐隐的敌意,再到撕破脸,至于今日。可是讨厌归讨厌,却也不见得她可以接受谢川明被颜寄随玷污。也许当年谢川明也有过这样想法呢?所以没有在可笑地争夺幸守夷时对她下死手。   “殿下急什么。”肖雁荷道,“九殿下登基在即,摄政的诏书、百官的劝进表,哪一样不比一个男人要紧?”   “那些是我的事。”颜寄随握紧拳头,已经隐隐压不住怒气:“我就是要他来侍奉我!”   听着他的语气,肖雁荷毫不怀疑,若不是还有父亲在朝堂,此人说不定要对自己动手了。抬眼又说:“幸守夷还在西北呢。殿下行事还是顾及着些。”   话语方才出口,双肩却被骤然死死扣住:“本王倒忘了。”颜寄随突然靠近到她身边,双手加重力道,将全身的力气都按在肖雁荷身上,逼迫她直视自己:“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幸守夷?”   肖雁荷竟然首先感到疑惑,而后不可置信地看着颜寄随。她很好奇颜寄随到底如何看她,才会觉得她还对一个三番两次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有情?   “没有。”肖雁荷答得很快,收敛着脾气:“只是顾全大局。”   颜寄随端详她半晌,妄图看出破绽,却没有半分。才缓缓一笑,“哦,那正好,正有一个好消息没同你说。”   肖雁荷心中生起不妙的预感。   他说,“古兀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幸守夷前些时日已经死在陇县城外,尸身被恩赫带回去喂鹰,现在横绝就挂在潼关。”说到此处,笑意加深,无比的快意蔓延,终于荡气回肠:“你们往后,都不必再想他了。”   肖雁荷一时无言,完全愣住。而颜寄随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满意极了,也不再纠结谢川明一事,当即拂袖而去。   半晌,肖雁荷才缓缓摇头,对侍女道:“应当是假的,你再出去打听一番。”   偏殿中,谢相呴本正在教小芍写字。   小姑娘十分安静,一天也不见得能说十个字,但十分沉着,不似谢珩羽,写了两笔就要求夸。但也没有几分生气。   小芍终于停笔,回头看他,仍是一个字两个字地蹦:“明日,梅?”   谢相呴颔首。而肖雁荷的态度似乎也有所转变,至少近几日,他都没有再见到贤王,不由思忖。难道此人是在为自己留后路?是不是北地有了捷报,肖雁荷才会投鼠忌器?思绪不断。   执着地练到亥时,小芍眼皮终于开始打架,方才放开手里的小狼毫,更不再抗拒侍女,她被抱着带去睡觉,谢相呴则还是心事重重,立在原地。   不知李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边肖雁荷又能拖延多久,在齐宫内,他没有一刻好眠。   步出殿内,谢相呴才发觉外面不知何时已有几分混乱,宫女的脚步匆匆,隐约听见什么“请太医”、“扶娘娘”,谢相呴便循声向那处去,再步入主殿内,却见肖雁荷被身边的侍女搀扶着,失魂落魄地坐在一侧。   她脸上血色尽褪,眼神空洞,察觉到谢相呴到来时,又骤然抬头,笑得更加突然,却是笑中带泪,泪水又滚滚。   “谢川明……”   一句话没有说完,她猛地呛住,侍女惊慌,连忙为她抚背顺气。肖雁荷弯下腰,一口血猛地呕出来!   红色乱溅在衣上,侍女一声惊叫,反被她轻轻推开。   谢相呴则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心弦缓缓绷紧,到极处反而寂静无声。耳边反倒阵阵嗡鸣,不断扣在心扉,几乎将他穿透。   什么?怎么了?肖雁荷为什么会这样?   他已经猜到了。他只是不肯猜。   “幸守夷死了。”但肖雁荷终究开口。   耳边的嗡鸣放大,谢相呴几乎快要聋掉,什么都听不见。   “是假的。”他立刻答。不是真的。他们在摧毁他,他们只是想要以此恐吓他,威胁他。   “陇县撤兵,他为了掩护军民殿后,被古兀巨炮打下山坡,身受重伤。又被追击,然后坠冰河,最后被古兀人捞起尸体,”被捞起喂鹰!死无全尸!肖雁荷却不忍开口,死死咬住牙,几乎哽咽,最终说出自己确认的消息:“横绝已经挂在潼关城前挑衅。”   她在哭幸守夷吗?并不确定,只是嘴上还怔愣般低声喃喃道:“……你现在跟我一样可怜了。”   “不是的。”谢相呴说。   怎么会?郎君现在肯定知道他回了安都,肯定会放不下他,肯定会想来接他。他肯定也拿到了自己的信。他们还没团圆呢。怎么会?肯定只是他的计谋,好让古兀人轻敌,肯定是。   面上一片湿热,谢相呴仍然摇头:“你们怎么会明白?他定是以此设局,”哽咽却将他解释的话语打断,他只能睁眼看着眼前朦胧的一切,不断强调:“你们不明白,他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尸体,”   肖雁荷却好笑地看着他,没有多说。但正是她的无言,反倒更进一步地摧毁谢相呴。   李宿怎么可能离开他?谢相呴心痛如刀剐搅,重复说:“也很有可能是,古兀故意放出的消息,扰乱军心,我们不能轻信!”眼泪却抑制不住。   他们还没有一起到丹州去过。他们还没有一起捉一只狐狸放掉。他们还没有一起养过一只叫小狈的狗。   李宿连三十岁都还没到。他一生从来艰辛,一直在风霜中打磨奔波。他还没有享受过一天风平浪静的日子呢?怎么会离开。怎么舍得?想到此处,谢相呴也尝到喉头腥甜,眼前发昏。   万山不隔同心月,千里犹闻共命鸟。   可是他抬头再看不到月亮。安都下了第一场雪。风雪呜呼,是否西北如是?   他再听不见同命鸟的鸣叫。同命鸟的血雾洇散在遥不可及的天边。 第324章   沉落于至阴至暗的水域,在深渊中看到潜龙的眼睛。   这里寒冷到极点,水草和鱼都没有,他不知水为何不成冰。丹州的盛夏那么遥远,赤阳不可见。他明明每日都去乌南岭下凫水。而大江大河,安都的名胜湖,也都东流蒸腾,沧海桑田了。   潜龙的眼睛古老而深邃,仿佛有千万年在此中刻纹,凝望他时难言的恐怖,然而当他坚持望到深处,竟是一片虚无。   黄昏和深渊都很临近虚无,原来这世界也很虚无。他要在其中被吞噬吗。究竟有底,还是要无穷无尽地穿梭,直至自己也消亡?   而四肢都快失去知觉,完全近于死亡之间,心口除始终凝着一团外来的暖意。   可是不穿梭到底,怎能知无穷无尽,怎会确定自己必定消亡。李宿摸到颈间,他木质的平安牌滚烫灼热。   此刻终于听到了风声。   ……柴火燃烧的声音?周围暖和很多,他似乎在一个山洞里。是有人救了他?   路多添完柴,回头才发现他已经醒来,被吓了一跳,顿时一动不敢动。   他看着李宿,难以开口,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偏偏自己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事不过三,再要低头认错,对方也不信吧?   可若叫他先下手为强,率先解决李宿——他要真畜生到这种地步,也不会将李宿带回来。   但半晌之后,路多方才觉出不对,疑惑地眯起眼睛。李宿是睁着眼睛,在他的位置,也能看到自己,可是为什么毫无反应,难道……他瞎了?   心里有此想法,路多半是不可置信,却试探性地移动一步,大起胆子伸手在幸守夷眼前挥动。   李宿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面前挥动,但眼前还是漆黑一片。   醒来过后,痛感才缓慢浮现,肋骨和左肩全然不能动弹,哪怕只是手指用力,便已痛疼不已,头疼也阵阵袭来,颅骨总不能碎裂?   路多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泪水却先潸潸而下。   心内五味杂陈,但见他这样落魄难受的时刻,想到往日种种,怎能不生感慨?   他随手抹去,但还是不敢说话,李宿一定能认出他的声音。于是微微撩开李宿身上的羊羔皮,在他朝上的掌心上写:我哑巴。   李宿缓了片刻,路多继续写:河边救你。   见李宿微微张唇,知他要说什么,也知他此时其实疼的没力气说话,路多继续写:太白山。   路多又写:大雪封山。   但李宿还是坚持开口,道:“多谢重恩,我必厚报。”声音还是微弱。   崇山峻岭,无论是古兀还是齐军,都不会轻易到达此地,或做战略根据,看来他暂时是安全的。   路多没再写什么,不过多时,他已熬好一锅肉汤,给李宿喂下后,方才缓缓步出山洞。   外面鹅毛大雪,太白山一带尤其寒冷。风迎面吹来,即便身裹貂裘,也感受到凛然。   而路多踱步雪间,犹豫着是否要传信给北军来接李宿。   可是到时候一群人来了,自己往何处躲藏?他在北军这里可是完全讨不到好了,无论是幸英勋还是楚蔚威都不会放过他,他救了李宿的确可以功过相抵,可是之后该怎么办?他又该何去何从?   更何况如今而且大雪封山,他都不知道现在外面到底是古兀人做主还是齐人做主,再加上还要照顾重伤的李宿,路多暂时不能外出探寻消息。   长叹一声,呼出一口白雾,他决定先等李宿养好伤再说,就暂且做好他的哑巴吧!   ——   安都初雪,贤王又领群臣外出祈福,虽说九皇子身体迟迟不见好转,但于齐臣而言,贤王是圣上亲弟,他来掌政总比公主要登基好,是以群臣渐渐接受,安都政务又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只是对于停驻在安都的古兀人,主战一派臣子却多有不满,古闵、刘现耿等人几番上书,请求贤王驱除鞑虏,但颜寄随只一概装聋作哑,不过几日,竟然下旨换了兵部侍郎,以做警醒。   主战臣子对此十分不满,却也只能暂时收敛锋芒,而后贤王贬斥古刘不断,开始重用肖、梁两家子弟及旁支。   ……   对于俞家,原先也不算太坏,直至听到幸守夷的死讯时,才是真正有些灰心,毕竟原先他们已算是押宝幸谢夫妇,如今局势骤然逆转,再要另寻出路,却也不易。   期间李瑞也几次到九皇子府,想要探望,试图另谋出路。却都被颜寄随安排的人拒之门外,根本无法见面,但他也心知肚明,若让九皇子真的被贤王耗死,他们才是没了翻身之地!   便又寻到俞家,想要拉通近日备受打压的主战派共同筹谋一番。   ……   齐宫中,近来多番波折,如今贤王夫妇入主,反倒安宁下来,几个宫人聚在廊下看雪,隐约听到零星的麻雀叫声。   屋内一片漆黑,如豆的灯不知何时熄灭,谢相呴从昏迷中醒来。   身处齐宫,他没有被珍爱的优待,平常分量的炭火所带来的温暖有限,被下也没有绒毯铺设,更没有被中炉,手足冰凉。而即便已经躺在此处几个时辰,摸到身下,也只一片容易消散的温热。   原来雪光晶莹,亮过一瞬又归于寂静。他还是无从得知刘妃是否甘于赴死,只是自己不想独活,多盼望长夜里掠来一对化蝶的恋人,翅膀轻薄而脆弱,比翼从他眼前飞过,能赋予他瞬间光亮。   谢相呴被困在安都。   手摸过自己的眼角,仍然湿润,李宿以指腹触摸过此处,以嘴唇吻过此处,缠绵悱恻,才至于此时,肝肠寸断。   他的水精照子压在手下,不愿去看。斯人已去,器物长留身边有用吗?   殿外的宫人打了个哈欠,渐渐不再看雪,都散去休息。于是安静重新卷来,他留在屋中,恍惚间似有风声在耳边呜咽,但真正凝神细听,又没有一丝风。   已经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贤王对他虎视眈眈,就算他们夫妻暂时翻脸,肖雁荷唱着反调,又能维持到几时?一切都已枯竭,谢相呴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停摆下来。他再不想有任何挣扎,再没能有任何期盼。李宿的离去将他彻底腰斩,然而半身残躯,却还要面对绵绵雪衣。来层层冻僵他。   良久后,谢相呴自己吹了口气,轻轻吁出一阵风。   这下有风了。   也幸好肖雁荷立刻召见他,并没有怎么搜身,谢相呴从枕头下拿出匕首。   此时了断,或许还能追上李宿?李宿肯定愿在芭蕉下,或梅边柳边等他。若真碧落黄泉,魂魄相见,上天还不算得太残忍。他还想要来生,生生世世万亿年。   谢相呴将匕首对准自己颈间。   过往的一切幕幕浮现,或模糊清晰,只是稍稍起心动念,想到二人曾经,便全然不能自控,潸然泪下。   可是追根溯源,心里总有种种不甘。从李宿儿时的模样,到在玉州对他的承诺,再到他们共同经历的每个地方,仍然走马灯一般不断重现。其实他不觉得李宿就能化作这芸芸众生,他的李宿独一无二,没有人能代替消解。   但爱人的身影确实已融入这片山河,行到水穷,坐看云起,都是李宿。旭日东升,沧海怒涛,也是李宿。   如果他也死了,也就此悲观地放弃,岂不是倒在黎明之前?岂不是让那些人践踏着李宿的尸身,彻底将李宿的存在埋没否定?他们共同的努力,实现的所有改变,都会就此付诸东流。他岂能就此放弃,岂能就此纵容!   匕首就此悄然滑落。谢相呴死死盯着黑暗中某处,久违的,心中再度焚烧起难以言语的毒火,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都翻转炙烤。直到忽然察觉到什么,谢相呴猛然转头,见小芍突然出现,不知已经站在那里多久。   她赤足长发,仍然安静无声,探究地看着谢相呴。   谢相呴惊诧于她的突然,暂且压下心中惊讶。可是接着,他便听见小芍幽幽问:“老师,什么办法可以让一个人死呢?”   “……什么。”   小芍定定看着他,不再遮掩眼中的情绪,第一次突出这么完整的长句,“他们不是我爹娘。他们杀了我爹娘。你能告诉我报仇是什么意思吗?我只知道我爹娘死了。我想要他们和爹娘一样。”   背后升起一阵寒意,谢相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其实他已经没有更多心力同情或惋惜,只是仍觉得人性泯灭。   而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但小芍太小了,她的年龄是她的优势,也是劣势。思忖片刻,谢相呴郑重按住她的肩膀:“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   小芍只是反问,“你也想他们死,对不对?我看出来了。”   谢相呴只答,“你能看出来,是因为我做的不好。他们不会看出你的,对吧?”   沉默片刻,小芍点点头。   谢相呴又道:“你想让他们怎么死呢?”   小芍:“我爹娘是被捅死的。”他们后面细细同自己解释过,说是大坏蛋幸守夷做的。都是幸守夷害死了爹娘。可是她分明在娘的手中找到了那个香囊。   家里的老仆濒死前抓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被人发现……不要被人发现。小芍想,是她把爹娘害死的吗?如果不是她非要去抓小兔子,就不会掉进陷阱里,不会被救下,爹娘不会想要报恩,把这两个人带回家。都是她做错了,不是吗?每次想到爹娘,她就会好痛好痛,全身上下都好痛,她只能不断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不断摔打东西,才会好过一点点。   爹娘也在怪她,对不对?   可是不及想更多,她率先被一个微凉的怀抱拢住,谢相呴拍过她的背,安静半晌,才说:“你一定很苦。”   其实他的眼泪也在接连不断地流着,不曾停歇。但谢相呴仍然说,“你知道什么最重要吗?”   小芍不知道。她不回答,谢相呴自己说,“活着,活着很重要。”话语落回自己耳中,也许只有如此,枯竭的一切才能有起色,他才能有力气,继续去争斗。依旧凝望着夜色,恍若李宿把他抱在怀里的夏夜,轻声对他叙说。   “我认识一个人,一直以来,他都没有什么好日子。他爹娘不疼他,小时候被人欺负,长大被人针对。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他一直在坚持,一直逆流而上。谢相呴泪流满面,想,即便李宿死于河中,他还有力气的那一刻,也一定还在奋力向上:“他努力活了下来。”   他死了。   小芍终于微微抬起头。   “他很厉害,他会长命百岁。”谢相呴将脸上泪水擦干,努力带起一个微笑,低头看着她,尽管屋中还是漆黑:“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奇迹。”   他会暂时替代他活下去,然后实现他的理想,如同李宿期望的一样。他不会让任何一个未能偿还的人好过。 第325章   李瑞夫妇匆匆赶到俞家,古闵、刘现耿已经尽数落座。   密室中烛火摇曳,几人见礼落座,俞相端坐于上,俞庆奚亲自为二人斟茶,刘现耿谢过后便直言:“右相,如今古兀人驻在安都,必定引发无穷后患,不得不除!”   俞相颔首后,俞度林才缓缓开口:“刘大人不必忧心,满城干柴,只差点燃。”那些文官始终不言不语,不也是因为隔岸观火,在看主战的笑话。   古闵皱眉:“不知郡主有何谋算?”   “古兀人没见过世面,好酒好赌,且从不把齐人当人。”李瑞终于出声,“如今他们有贤王庇护,正是安逸放松的时候,只须使人往安都酒肆里去,结几回账,交些朋友,酒酣耳热之际,剩下的事还需我们动手?”   刘现耿沉默片刻,他随也行军作战,见惯横尸白骨,但到底有所顾忌:“是要闹出人命?”   李瑞斩钉截铁,“不出人命,便只会一直装聋作哑。古兀兵在安都一日,贤王就一日洗不清引狼入室,勾连异族的罪名,我们要让那些国子监生和百姓一起点破,一起惶恐。"   俞度林垂眼拨茶,没有接话,但这便是谋士递给她和李瑞的打算,她自然同意,报给俞家亦然。   而现在,古闵与刘现耿对视一眼,终究也默认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道理在座人人都懂,众人很快定下一轮叙话。   ——   荣丰楼夜间正热闹,已然满坐,七八个古兀兵坐在一楼大堂,叽里咕噜大声说着听不懂的话,身边齐人连连皱眉,又因他们身形魁梧,不敢出言得罪,只能避让。   来财从二楼下来,和掌柜对了一眼,将来楼里打工卖酒的杜二娘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先回家去,今天不做了,工钱照样结给你。”   杜二娘心下诧异,又有些不安,小声问:“东家,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手也不住绞起来。   她是封都人,随丈夫南下到安都读书,丈夫才学出众,从前家里也有做官的,但后来家道中落,日子不太好过。   国子监虽然有补贴,能让学子衣食无忧,但安都居不易,家中长辈的药钱还指望着她打工补贴,虽说可以再找活计,但难得遇到伙食好,给钱又这样爽利的东家,其实杜二娘有些舍不下。   “哪儿能?你勤快又肯干,我知道。”来财摇头,再次不动声色地瞥了那桌古兀人一眼,正好对上其中一人沾满酒色,眯眯打量的眼神,心下一冷。   杜二娘相貌清婉,说话柔和,恐怕已不知不觉被当做羊羔盯上。想到此处,来财语气更急:“我是看今晚客乱,明天照样来,你快走吧,从后门悄悄走出去。快。”说着,一面推她,把碎银也塞进她手里。   “嘭!”话音方落,大堂的桌子被骤然掀开。   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尖叫跳开,那个古兀人站起来,指着来财身边的杜二娘:“过来!”   他齐话蹩脚,人高马大,杜二娘顿时被吓得不知所措,仓惶愣在原地,来财又推了她一把,自己笑着迎上去,还未开口寒暄,整个人却骤然被拎起来摔到一边!   来财后背着地,疼得眼冒金星,而顿时间,整个大堂完全乱起来,荣丰楼的几个杂役大喊着“干什么!”   一片人纷纷涌上去阻拦,可是哪里拦得住古兀人,很快就被三两下扔开,直到本已经跑开的杜二娘被抓住手臂拉回去,她绝望的尖叫才再次响起。   来财连忙安排人去府衙报信,去找禁军,然而府尹只闭门不纳,禁军也迟迟不来。来财只得转而让人去寻商会的打手,然而回去的时机已经太迟。   客人早四散而逃,他不在时,荣丰楼众人几次阻拦,却被惹烦了的古兀人直接开刀破腹,当场死绝。   来财见状,脚一飘,头一昏,也直接晕死过去。   第二日清早,此事已然传遍大街小巷,彻底无法压住。   商贩们率先闭市,不再开门经营。而仅开的茶楼酒肆里,无人不在谩骂,既是骂古兀人畜生不得好死,也骂把古兀人放进来的贤王。   竟连童谣也一夜之间换过新词,蒙学里的孩童都在唱:"古兀刀,官府腰,小民命,不如草。"   再很快,国子监学生孙峰便以血书成文,哀悼妻子之死,怒斥贤王为大奸大恶之人,勾连外族,欺世盗国!   满目血色,却书不尽恨意痛楚,照不见冤孽不仁。写完之后,他便在国子监中悬梁自尽,追随妻子而去。   而孙、杜二人的老母年近半百,因身边亲人尽去,收敛儿子儿媳的尸体后,她痛哭一场,随后吃了一包老鼠药,静静死在家中。   而孙峰素来为人正直,清贫却不过刚,也不谄媚,在国子监名声极好,人缘极佳,在安都文人中也颇有名声。很快,国子监生员两百余人皆素服出监,一路步行至宫城外伏阙。   为首几名生员,捧着孙峰留下的血书站在雪地中,从辰时日暮,化雪成冰,抗议不断。   而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宫城外人山人海。   兵部的章奏先递上去,措辞尚且可以克制,京畿驻异族之兵,军心民气两不可安。   礼部则联上夷夏之防,国之大伦。到第下午,清流文臣学士,主战臣子无一不进言,言辞愤慨,态度愈发强硬。   贤王不做理会,首先抓了几个领头的国子监生下狱,原是杀鸡儆猴。但出乎他预料,猴群没散,反倒越聚越多!   才过一日,狱外就跪满了送衣送食的安都百姓,随后狱中生员便开始绝食,于是上书更多,事情更乱。   颜寄随坐在摄政的位子上,只觉四面八方都是火,扑都扑不及。   可这还不算完。   ——   冬月末,安都又落下黑雪。   晨起推窗,半城屋瓦皆茫茫一片,雪黑如墨。   百姓涌上街头,仰面看天。上半年黑雨犹在眼前,而后便是扬州疟疾,如今黑雪再来,又会有什么大灾大难?偏偏北方还在作战,军报又迟迟不回,如何让人安稳。   文人们望天长叹。举国无君,天罚屡见。先帝崩而储位空悬,摄政当道而麻木不仁。   苍天再看不下去,一遍一遍地示警。   不过多时,李瑞在从前的知春园大开雅集。国子监生、清流、闲散官员,闻风而至者数百,李瑞则登楼四顾,众人长揖到地,方才站起开口,字字铿锵:“瑞本天家疏属,安分守己十余年,今日只问三句话,与诸位共讨。”   “我之首问,九皇子禁中养病,太医日日请脉,为何迟迟不见好转?二问新君一日不立,人心一日不安。登基大典一拖再拖,究竟是天时不至,还是有人根本是冠冕堂皇,不肯放权!”   随话语脱口而出,李瑞越发激昂,抬手指向园中黑雪覆压的枯枝:“三问杜二娘一家惨死安都城内,国子监生绝于阙下,却无人理会,无人处理。诸君抬头看看这天,此非天罚又是什么?今日之杜二娘、孙峰,便是明日之你我!我大齐江山危矣!”   满座寂然,不过多时,便已有人当阶痛哭,再后振臂高呼,声如松涛。   当日联名公呈便送入宫中,请接九皇子出府,广延名医诊治,早日正位登基,以安天心,以顺民意。   而具名者,自国子监生,文人墨客,至朝堂中流砥柱,致仕老臣,竟逾万人之数。   ——   朝廷上受的气,贤王不敢正面和这些文臣抵抗,但总要找地方发泄。   谢相呴被召到贤王殿中后,率先看到贤王身边的男子。他正在为贤王斟酒,动作小心,不时偷瞄着贤王的反应以做调整,可是他的眉眼,分明……   谢相呴低下眼睛,在听见贤王唤那人“小许”时,方才后知后觉涌上一股恶心,几欲作呕。   而颜寄随仿佛才注意到他,斜倚在座上,抬抬下巴,“来,川明,坐近些。”   肖雁荷不在,贤王便找准这时机。谢相呴移动到他身边,缓慢坐下。   “本王近日看了一出好戏。”颜寄随目光始终流连在他身上,道,"国子监生,兵部,礼部,轮着番地上书,闹得满安都乌烟瘴气。你说和你有关系吗?"   谢相呴完全不知外界时,但也隐约猜出几分,垂目:"我在宫中,不闻外事。"   “本王自然知道不是你。”颜寄随笑得轻蔑,还饶有兴致地观赏,“你如今这副样子,还能翻出什么浪?”   谢相呴不做回应,只是轻嗤笑。   落在贤王眼中,却如冬日化雪,三春绽花,一阵痴迷。   谢川明这张脸,还真是……实在忍不住,颜寄随招手命他再近些,谢相呴不为所动,只木头一样立在那里。   颜寄随骤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谢相呴才被迫转过头来,双眼直视着他。却没有颜寄随意料之中的恼怒,流露出任何意思娇气,反倒如水平静,琢磨不透。   颜寄随已有几分败兴,但还是爱不释手,不舍得放开,谢相呴已经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仿佛魂魄已经抽离,身体再没有什么关系。   直到颜寄随接连左右端详,终于回头去看小许,嗤笑出声:“到底是正主。皮相这东西,赝品学得再像,放在一处,还是云泥。”   小许也早注意到谢相呴的面容,心下惊疑不定,惶恐难言。贤王刻薄寡恩,阴晴不定,动辄对他拳打脚踢,他害怕——果然,颜寄随反手便一巴掌,将那孩子扇得偏过脸去,犹不解气,抬脚又要踹:“没用的东西!”   “殿下。”谢相呴骤然开口,“何必迁怒旁人?若是我坏了殿下的仁德,不如以死谢罪。”   颜寄随收敛脾气,眯眼看他,又重新靠回座上:“以死谢罪倒不至于,为本王斟酒吧。”   看一眼小许,他已经被打得发丝散乱,小心地退到一旁,双泪眼欲哭不敢哭,凝眉看着谢相呴,微微摇头。   唉。他也是很可怜。谢相呴收回目光,忍着对颜寄随的恶心温酒斟酒。   不想颜寄随的手自眼下探过来,停在他衣襟上。谢相呴依旧脊背发麻,指腹顺着颈侧慢慢往下滑,只听他肮脏不堪地问:“和幸守夷在一起快活吗?”   ……   被泥泞沾满全身一样恶心。   谢相呴一动未动,已经把一杯酒斟满:“请。”   他今日种种表现,都令颜寄随十分惊讶,但凌辱谢川明的滋味,真是如漂浮云间,让他所有的郁气全部散尽。   只是一笑:“你的酒我可不敢喝。”   谢相呴不再遮掩眼中的蔑视和鄙夷,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他想李宿总是如此干脆。   他好想念李宿。   颜寄随立刻要伸手拉他入怀,不想殿外通传,“殿下,肖相求见。”   手一顿,终究悻悻收回。到底他现在的位置还不算稳,不能全然高枕无忧。还是要坐稳了位置,才能享乐,便撑起案桌,前去处理。   他走之后,谢相呴和小许被带到侧殿,眼见小许似乎有话要说,谢相呴还是不动声色微微否定。周围都是贤王的人,这里实在不便谈话,好在他不算傻,明白了谢相呴的意思,默默噤声。   ——   不过多时,肖雁荷大概回来了,她的人并不顾贤王身边内侍的阻拦,坚持带走谢相呴,出殿之后,风雪扑面。   回到肖雁荷宫中,行至廊下,不想正逢肖嘉佑的妻子入宫拜见,二人遥遥对望一眼,她并不做什么停留,很快步入殿中。   从前肖嘉佑的妻子并不太喜欢自己,总觉得自己与肖嘉佑之间有些什么,是以谢相呴和她也不算熟,但是此时此刻,他需要她帮自己。   ……   叙话片刻,肖少夫人还是斟酌着问:“臣妇好像看见了谢氏……”   肖雁荷并未否认:“他的确在我宫中,殿下一定要他。”   沉默片刻,肖少夫人还是道:“可是如今幸守夷已死,仅凭谢氏,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更何况他丈夫也是为国捐躯,”看着肖雁荷的脸色,声音放缓了些,但还是坚持说出:“殿下此举,恐怕不妥。”   肖雁荷并未反驳,轻叹一声。   肖少夫人才补充:“臣妇失言了。”   “无妨。”   见肖雁荷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丝笑容,肖少夫人便知是小芍来了,也回头看去。   小芍竟然走到肖少夫人身边,轻轻扯她袖子:“娘,忙,舅母,梅花。”虽然还是在一字一字往外蹦,说话并不流畅,可却足以让一个母亲感动。   肖少夫人望回去时,果然看到肖雁荷复杂又湿润的眼神。她笑着缓和情绪,抱起小芍,也知肖雁荷必会因近日的种种纷争繁忙,便道,“难得郡主有兴致,那我便带她出去赏梅,娘娘先忙。”   肖雁荷颔首应下。   一路上,小芍都安安静静的,肖少夫人心中正诧异,步入梅林后,便见一个清幽如雪的身影。   谢相呴肩上带雪,显然已经等待多时,见她到来,竟然当即直直跪下。   肖少夫人心中不好的预感终于应验,连忙扶他起来,谢相呴却只抬起一双倔强的眼睛,偏偏我见犹怜,肖少夫人也不敢看太久,害怕自己心软,先道:“谢公子,我只是个妇道人家,实在帮不上你什么,便是有心也无力。” 第326章   宫中如今只有两位主子,梅林附近没什么眼线,环顾一周,肖少夫人扶他不起,只得先软了声气:“谢公子,我夫君与贤王的关系本就不算太好,你也清楚。只因有王妃在其中艰难斡旋,才稍有缓和。你是他的好友,难道忍心看他因此招来祸事吗?”   谢相呴也明白这话不假,但他暂时无法接触外界,而且往后若要扳倒贤王,推翻齐朝,必定需要肖嘉佑的帮助,语气更加认真:“你是杨大将军的后人,肖兄亦是高风亮节之人,如今的局面,真是你们夫妻想看见的吗?”   肖少夫人沉默。   失道者寡助。她如何不明白,其实如今肖家的局面,比之从前下狱还要凶险。贤王无德,只会一味招揽仇恨,必不能长久,迟早毁灭。肖家却被迫与他们绑在一起,只能眼睁睁看着贤王自取灭亡,还不得不并肩沉沦。   而谢相呴身处齐宫,并不知道外界的消息,可是她自然听见了。荣丰楼的事,满安都无人不知,如何不引人触动?   可她仍是迟疑:“便是如此,朝中那么多大臣,两榜进士、治国之才,尚且束手无策。我夫君如今被贤王罢官在家中,家中亲人纵然在朝,也如履薄冰,又能济得什么事?”换了九皇子,或换了公主,一切就能好起来吗?   “我可以。”谢相呴却坚定道:“我可以的。”   对上他坚定,却又蕴着化不开悲痛的目光,肖少夫人心中一凛。   谢相呴说:“我会支撑起这一切。”   他声音平稳而缓和,不算多有力量,却有春风吹又生的绵绵不绝之感。她心下震动则更甚。本就不是愚笨之人,这话里的意思,肖少夫人听明白了。北军、西南,西北,皆是拥护幸谢夫妇的军民,如今幸守夷虽然已经身死,但以谢川明的本事,说不定呢?   而她也听夫君提起过,二皇子得势的那些年,有不少策略都出自谢川明之手,后来他们夫妇又将北地经营得很好。万一,他真的可以呢?而就如今局势看来,他其实也远比自己想的要更加坚韧,更加能屈能伸。   脸色微白,肖少夫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芍被侍女抱得很远,在梅树前静静数着花苞,并未留意这边。   长叹一声,肖少夫人还是将谢相呴拉起来,这次他并没有再推拒。而起身时,谢相呴已自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极小的薄纸,双手呈上,肖夫人快速收入袖中:“保重。”   “夫人大义。往后万民都将记夫人这一信之恩。”谢相呴郑重许诺。   “快起来吧。”唉。真是一只狐狸精,偏偏又不是只会勾引人的那种低劣狐狸精。肖少夫人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雪大风急,请早些回去吧。”   ——   齐宫中,颜寄随已经两日没有睡好。   联名公呈逾万人具名,狱中的国子监生则开始呕血,狱卒不敢再瞒,报上刑部。城内黑雪未扫,童谣满城,连宫里当差的内侍,都在议论那些胡乱的童谣。   可笑。可笑!   让位,绝无可能。   他废了多大力气才坐稳这个摄政?他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痛楚才步步走到此处。龙椅近在咫尺,岂有为他人作嫁的道理。九皇子那个蠢货,根本坐不稳大齐君主的位置。   内侍温好淡酒,缓缓退下,颜寄随一饮而尽,不住思索。   可这块招牌,如今竟烫手了。满朝都要九皇子登基,哪怕是个断了手的皇帝,也是皇帝。有名分就有人投靠,他们迟早会来分他的权。   而自己若一直压制拒绝,天罚二字便一直压在头顶,黑雪今年落,明年还落,今天一个异象,明日又一个,防不住千日的贼!他颜寄随就是史书上那个逆天而行的人。   酒入喉中,身体稍稍有了些精神。   官家驾崩,镇国公主离开安都,九皇子若再不明不白地死,普天之下第一个被唾沫淹死的,还是自己。   手指捏着杯盏,良久之后,释然松开。颜寄随又忽然一笑。   是死不得,但可以病着啊。病得重一些,重到神志昏聩、口不能言,从此一年四季将养在府里。哈哈,一个活着的傻子,永远登不了基,也永远死不了,谁也拿不住他的错处。   至于举国无君?岂不是更简单。他们要君,他便给他们一个君。   眼神陡然凌厉,但正是焦头烂额之际,颜寄随还是令人召来肖雁荷,与她先商讨一番,轻描淡写道:“九弟的病越来越重,本王实在不放心。不如叫太医加一倍?慢一些调养。”   肖雁荷顿时会意,“满朝心系九殿下,自然可以,臣立刻命太医前去九殿下府上会诊。”自是举一反三,又问:“之后是否让众臣探望,为殿下祈福,以安民心?”   颜寄随难免赞许:“还是你思虑周全。”说罢兀自摇头叹气,引起下一段话,“我这些侄子侄女,只有小六身体好些,可惜……唉。当初文德太子也是染疫去的。”实在是他当时的意外之喜。   这时候又有什么好装的,还说写冠冕堂皇的话。肖雁荷轻微一笑,掩饰不屑。而后忽然明了颜寄随的意思,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察觉到目光,颜寄随自然也毫不回避,回望着她。   文德太子薨时,官家以帝制下葬,又追封他一双子女为郡王郡主。如今这两个孩子尚小。论血统,文德太子自是无可置喙的,这一双儿女可比断手的九皇子更正。   而论年纪,黄口小儿,比已长成的九皇子好拿捏百倍。   若颜寄随把孩子接进宫中抚育,再择吉日拥立登基,他大可继续做他的摄政,如此天意、民意、血统、礼法,样样俱全。   “每每想到年少和他们一起游玩,我便十分伤心。”颜寄随终于道,“本宫想将他们接入宫中,亲自教养。皇兄生前也最疼爱这两个孩子,若他在天有灵,想来也会欣慰。”   到那时,九皇子傻不傻,还有谁在乎。   二皇子其实是个好人。肖雁荷沉默须臾。他死后,官家也不想他的孩子再搅入这片风云。   可是颜寄随这时候还不能倒塌,自己还没有与他分割,如今确实要先解决此事。便颔首:“殿下仁善。”不过城内还有个巨大的隐患,她总要提醒一二:“只是……殿下当初跟潮洛门通信,那群古兀人知晓多少?如今潮洛门已死,是不是,的确要对他们做些处理?”   贤王难免一阵头疼。古兀人哪里是这么好赶走的?他们知道的自己的事情,还真的不少。若是都抖搂出来,自己该如何为王?   只看他神情,肖雁荷便知道他当初定是留了尾巴,不干不净,深吸一口气,立刻献策,“依我看,殿下当初也是被古兀人欺骗,如今应当立刻诛杀,不留余情。”   ——   谢珩羽与洪思松,及金步近两万人马终于集结完毕,洪思松麾下是北军旧部,金步手里则还是当年那一万民兵的老底子,又加入了不少南地州府的民兵,粮饷充足。除他们之外,楼宇与平穆公主皆在。   “贤王弑君篡逆,幽禁宗室,纵兵祸民,安都今日之惨,末将一路行来,耳闻目见。”洪思松按剑而立,声如洪钟,“公主登高一呼,天下响应。末将请为先锋。”   但他眼底已经布满红血丝,长久奔波,又听闻李宿死讯,岂能不痛?而今妻子又在战场,外祖生病,又如何能心安。不过强撑一口气。   颜穆珍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机不可失。贤王如今被民愤架在火上,自顾不暇,正是天赐之机。但,”   “天时人和,师出有名都对。可是大军一动,齐宫里第一个人头落地的,是谁?”颜穆珍回到主座上,反问众人。   满屋俱静,其实这又何尝不是金步楼宇,及谢珩羽几人牵挂的事情。洪思松亦然,李宿已经离世,他生前的挚爱,自己自然也要维护到底。   “他是为我才回到安都涉险。我若去夺回安都,可大军未到城下,贤王便会先让川明的人头,挂上安都的城门。”   金步在旁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当年公子南下之前,他劝公子莫要犯险,公子也是如此坚决,唉。   “可是,总不能坐以待毙。”洪思松道。   公主看向楼宇,先前已有一番商讨,他颔首,方才道:“澄波军从前在安都没什么根基,但这几日我联系上洪将军与将军的故交覃大人,总算成功搭线,想来不过多久,我们便能联络到公子,到时里应外合,先设法将他救出安都再议。”   ——   潼关一败,恩赫带残部一路北逃,幸楚二军在后紧追不舍,斩首无数,却始终没有咬住恩赫本人。到底多年战争,逃命的功夫实在很强。   本身抵御古兀便已倾尽北地之力,这般行军,粮草更有些吃不住,于是幸楚二人与帐下幕僚商议过后,终于渐渐地停住追逐,准备撤退。   恩赫此次南侵,本就大力征发各部青壮,后又因潮洛门之死再度集结兵力总攻陇县,折损大半,草原上早已怨声载道。若再添一把火呢?   于是被俘多日的阿拉坦,忽然被齐军释放。   此时北地战场也早已结束,阿拉坦率先找到自己的母族,终于重新回到了王子的位置。而恩赫新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也是他夺得王位的最佳时机,否则回到王帐,便是乌日塔那顺的天下,他再没有时机。顾不上养伤,阿拉坦立刻举起讨伐旗帜,随后草原上应者云集。   父子二人,转眼间已刀兵相见。   此前乌日塔那顺一直保护恩赫逃亡,自与阿拉坦对上后,起先还替父汗挡了几阵,可他很快看清形势。此番阿拉坦来势汹汹,背后站着整个草原的怨气,而父汗手里,只剩一支丧胆的残兵。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多久,在一日天亮之前,他便带着自己全部的人马,撤得干干净净。   两个儿子,一个提着刀来杀他,一个卷着他的部众逃命,恩赫实在始料未及。   而他经营半生的心腹亲兵,已经散了大半。尤其在乱军之中,恩赫原本就已身中数创,不过多时,在再度面临阿拉坦的围剿时,他与仅剩的亲兵失散,一人一马逃进雪原。   再过几日,因寻不到粮草,马也倒下后,恩赫只得拖着伤腿,独自在雪里爬动,妄图寻一线生机。   最终戎马半生,攻掠千里的霸主,他荣耀赫赫,他威严不可侵犯。却死于饿兽之口,寻常的寒冬里。   狼群啃食完毕,散去后又有黑鸦来食。他辉煌的一生轻易地被风吹落幕,潦草又理所应当地归于天地。 第327章   雪后初晴,肖府书房本昏沉已久,终于自窗纸上透出薄亮。   肖嘉佑这些日子被罢官在家,书房几乎成他囚室,但他也并未放纵自己怠懒,只是日日书画,顺势不问朝政。见肖少夫人忽然进入,神色又严峻,随即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人。   “可是宫里有什么事?”   自袖中取出那方叠得极小的薄纸,肖少夫人双手递过去。肖嘉佑展开,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而肖嘉佑则立刻认出谢相呴的笔迹:联合李瑞。九皇子。却在九皇子三字上画了一横。   “他一定要我带给你,我也没办法。”肖少夫人坐在肖嘉佑的座位上,“我知道以你和他的情谊,肯定会去做的。只是你做事的时候,始终要想着,你家里还有妻女,还有父母。”   才匆匆回神。肖嘉佑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低头为她捏肩:“多谢夫人体谅。”   “那他说了些什么?”肖少夫人犹豫片刻,终究放低声音询问。   想了想,肖嘉佑微微凝眸:“先联络李瑞,与李瑞联合。只是不帮扶九皇子。”依他来看,川明就是这个意思。   一句话,书房里静了下来。   肖少夫人想了一会儿,明白过来。肖家眼下最怕跟着贤王陪葬,而如今几方势力,无非只有俞家一派还没有被拉拢,这一步是不得不迈。   而李瑞此人,从前跟随九皇子时便锋芒毕露,近几年又有岳家扶持,如今安都城里受他差遣的人不少,现下的荣丰楼血案,知春园三问,万人公呈,桩桩件件可不都是他的手笔?   “可行。”肖嘉佑把薄纸凑到烛上烧了,看着妻子却欲言又止。他很想问问川明近况,自己是否还能帮到更多,但听着妻子的语气,又怕她多想,从而不敢多话。   最终还是肖少夫人拍掉他的手,主动道:“我看他还好,身体一向有些虚弱,志气倒没空掉,你先放心吧。”   肖嘉佑又是一笑,仍有忧虑,“让你传信,是否太过危险?”他也想派人去宫中照顾川明,只是自己如今已经与妹妹离心,恐怕做不到。   “如今他在教小芍练字,倒也好接触。”肖少夫人沉吟片刻:“只是实在不便安插人手,待我下次入宫再看情况吧。”   肖嘉佑连道“夫人辛苦了”,又一阵甜言蜜语,才起身更衣,“我这就去李府。”   ——   颜郜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这日难得醒得长久些,撑着要坐起来,迷蒙地喊:“李瑞,李瑞来了没有?”声音微弱,且侍从们都不敢接话。   不多时,太医再度来看诊,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已经熬好药汁,温声道:“请九殿下趁热用。”   纵然是蠢猪,这些日子下来也察觉到了什么,颜郜释自是偏过头不肯喝,不想这群人已经完全不当回事,两个人上来便直接按住他!   偏他如今病得要死,又只剩一只手了,完全挣不开。药汁很快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   他下意识要去抠自己的嗓子,将药吐出来,但他们仍按着他,直到他挣扎不动,而后灌下去小半个时辰,颜郜释又昏睡过去。   隔了一两日醒来后,颜郜释却如同换了一个人。他看见内侍近来,竟傻兮兮地开始发笑,眼睛亮亮的,抓着人的袖子喊饿、饿、饿。   内侍见状不对,连问他话,谁想九皇子答得前言不搭后语,上一句还在说要骑马,下一句就抱着枕头发起呆来。   消息传到贤王耳边,颜寄随自是不放心,只觉得他在演戏,便叫来看守的人多多试探。   谁想叫他趴下,颜寄随便真的就趴下,叫他学狗,他还学着狗的样子晃脑袋,即便把饭菜倒在地上,他也饿得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满脸赃污。   消息再度传入宫中,颜寄随听完搁笔大笑,终于能确信颜郜释是真的疯了。否则就凭他那个德行,能忍耐至此?   傻了好!死人招是非,傻子堵众口。满朝不是都喊着要立新君么,那就让他们亲眼来看看,他们要的这个君,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传本王的话,”他心中的阴霾终于因为这条好消息暂且褪去,“九皇子病体沉重,本王日夜忧心。准诸大臣入府探望,为九殿下祈福。”   ……   以为是贤王经不住施压低头,李瑞、古闵、刘现耿并几位宗室、老臣接旨过后,马不停蹄赶到九皇子府。不想没有见到病怏怏的九皇子,反而见到颜郜释坐在廊下晒太阳。   只是他衣襟上淌着口水,一只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见这么多人进来,咧开嘴开始冲他们笑。   满堂都霎时僵在原地。谁能认得出来呢?   从前骄纵、挑剔,稍不如意便要发作的九皇子,和廊下这个傻笑着的人,分明是一副皮囊,却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个人了。古闵白着一张脸,刘现耿别过头去,很是尴尬,几位宗室老臣还愣着。   颜郜释却一眼便在人堆里看见了李瑞,眼睛倏地亮闪闪,丢下糕点,跌跌撞撞扑过来,单手攥住他的袖子便不松手。   “瑞瑞。”他口齿不清,这称呼反倒喊得熟稔柔和,“回来了。瑞瑞,回家。”   低头看着抓在袖子上的那只手,其实李瑞才是在场心情最复杂的那个。只是心头巨震之后,他心中划过一个念头:装的?   想到此处,李瑞又是惊喜,半是不可置信,也借着搀扶的力道俯下身去,用只有两人能闻的音量唤:“殿下,臣在,臣会保护你。”   颜郜释却毫无反应,又被吸引到旁处,只顾摆弄他腰间玉饰上垂下来的绦子,绕在指头上,咯咯地笑。   李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浑浊?天真。更再没有从前的影子。于是试探着抽了抽袖子,颜郜释立刻瘪嘴,眼里蓄起泪来:“瑞瑞……”也不管还有这么多人到场。   难道不是装的?李瑞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到最低处反烧起一片静火。   弯腰把人扶起来,李瑞替他把衣襟上的口水和糕屑擦干净,而后斥责:“殿下这个样子,你们到底怎么照顾的!粗手笨脚,统统该罚!”   说罢,又看向方才回神的众人,自己也说不清是怎样的想法,只道:“李瑞斗胆,想请旨接殿下到舍下将养。”   ——   梁慵从宫中出来后,冷风更不留情,他倒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五百多号古兀精兵散在安都,难抓又难打,真动起手来,禁军要拿多少人命去填?更何况他这禁军指挥使本来就是空降的,底下人不算完全信服。   军中原本一大摊子烂事,在朝中又担着贤王一党的名头,偏偏贤王近来惹得唾沫横飞,难免溅到他身上。是以朝堂上弹劾他,其他官员暗暗给他白眼,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最近事情多多,偏生这种脏活又落到他头上。   梁慵心中颇有牢骚,不曾回府,近来又怕了应酬,便拐进城西一家小酒肆,独自喝闷酒。   不过多时,正觉寂寥,对面忽地坐过来一个人。   “梁兄好雅兴啊。”   梁慵抬眼见是覃勉,不曾防备。此人从前也是禁军指挥使,后来因幸守夷的缘故,被前官家一把子撸了。现今一身半旧的袍子,人也清瘦了些。   而两家当年同在军中,梁慵从前当差时,和覃勉打过不少交道,关系不差。   “覃兄。”梁慵让了个座。   覃勉也不客气,坐下自己斟了一杯,察觉到梁慵打量的目光,先自嘲起来:“叫你见笑了。如今我是闲得发慌,力气没处使。”   举杯和他一碰,自然而然直接问了起来:“最近差事好办吗?”   梁慵摇头:“风言风语你也听见了,烦呐!”又是狠狠一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覃勉终是直入正题,“不瞒你说,如今我家里几十口人指着我吃饭,老哥我今日是厚着脸皮来向你讨一口饭。”朝他挑眉。   都是老狐狸了,梁慵自然清楚他的意思,思忖起来。   覃勉从前是幸守夷那一路的,和老童、洪思松关系都很好,在禁军中有威望,在安都也是左右逢源。可如今幸守夷也死在潼关外了,他还能有什么山头可站?不过是个落魄的旧人,想寻个差事糊口罢了。   再说自己当初本就是被贤王逼迫着上的贼船,确实也要未雨绸缪,留一条急流勇退的路,如今烫手的炭,有人抢着接,何乐不为?   “成。”梁慵终于爽快答,“做成了,兄弟记你一大功。”   覃勉连连称谢,陪着又饮了两杯,起身去了。   ——   当夜,覃勉只身到古兀人驻扎的驿馆里,一五一十地把贤王的打算一一道出。   “都听见了?”覃勉开门见山:“我来跟你们做笔买卖。”   古兀领队愤怒有余,也十分轻蔑:“你们齐人奸诈,忘恩负义!”   呸。不过覃勉就胜在一张厚脸皮,“我可不是。杀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也未必见得给我升官,你们替贤王卖命,五百人渡渠入城,替他拿下了安都,换来的可是灭口。”而后又说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翻译解释过后,几个古兀人的脸色有了端倪。他们最恨的就是这个。领队胸口起伏半晌,回头吼了一句什么,不过多时,底下人捧来一只漆封的匣子,重重摔在覃勉面前。   “都在里面。”同时,对方一手按在匣上,直直盯着他,“你要保我们出城。”   “放心吧。”覃勉一笑:“我保你们平安出城。”   三更天后,古兀人探查附近无端倪后,便与覃勉交了东西,迅速出城。谁想才行过约莫二十里,道旁的雪地里忽然站起一片人影。   草原人的呼哨才起,便被箭雨齐齐压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道旁重归寂静。洪军士卒从尸首堆旁走过,逐一补刀,不留一个活口。领兵的洪思松翻身下马,向立在远处的覃勉走来。   “勉哥。”   覃勉遥遥跟随而来,自怀中取出那只漆封的匣子,递给洪思松:“潮洛门与颜寄随往来的书信都在此。你拿去吧。”   洪思松问,“你好交差吗?”   “我看梁慵也未必相信贤王,”覃勉摆手,犹豫片刻,还是问,“西北一直没有传回战报,情况究竟如何?”   不想洪思松也是眉头紧皱:“不得而知,只有西南传来军报,张伦那边大胜。他也正马不停蹄往安都赶。”不管如何,安都局势渐渐有利于他们,手中的筹码也在不断增多,这终究是好事。   看到覃勉乍然神伤的样子,洪思松也猜到他是想起了李宿,拍拍他的肩头,“无论如何,都要向前看。福州那边的文人已通过沈知节联系了我们,他们会写檄文,贤王这些书信,他的肮脏龌龊,很快就会为天下所知。”   覃勉颔首,“我的内应也已经在齐宫,很快就能联系到宿弟的夫人,到时再想法子给你传信。” 第328章   齐宫深处,宫殿闲置,门环生锈,雪落满阶,却无人清扫。   趁小芍午睡,谢相呴终于寻到时机外出,那人久久等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令谢相呴微微一怔。   竟然是小许。   “公子。”小许面上的怯懦和讨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虑紧张,左右环顾,将他拉进一侧宫殿,才行礼,“是覃指挥使让我来的。”   不等谢相呴细问,他已经全盘托出:“我本是死囚,自愿入齐宫救国,只为活命。”   听到此处。谢相呴心下无声一叹。这安都城里,原来拼命想活下去的人,到处都是。他忽然想流泪,癫狂地想,全天下这么多生命好好的存活,为什么是他的李宿死去,而不是别人去死?   直到小许的话语打断他的思绪:“公子久在宫中,想来不知如今形势,我且长话短说报于公子。”   谢相呴颔首,“请。”随后小许便把外间的消息一桩一桩说给他听,这段时日谢相呴耳目闭塞,的确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小许说完之后,他心里才有几分成算。   立在原地,不容思考太久,谢相呴立刻下了决断:“辛苦你回去告诉覃大人,帮帮我姐姐,千万不能让文德太子的两个孩子入宫。第二,麻烦你们替我弄一份毒药。要见效极快,可以立刻服用致死的。”   小许猛地抬头,生怕他想不开:“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千万不可有此想法!”   怔愣一瞬,谢相呴只是苦笑,声音平缓,“放心吧。无论何种折辱,我都不会轻易放弃。这药不是给我的。”至少现在,他还要好好活下去。   看着谢相呴的面容,小许张了张口,小声道:“其实贤王已不行了,做不成什么的,还请公子千万珍重自身。”   谢相呴颇为诧异,半晌又好笑起来。   他不能离开太久,很快和小许分开,临别前不忘问一问人家原本的性命,才知晓他其实姓林,因在家中排行最末,其实身边人叫他小林。之后,谢相呴匆匆回到小芍身边。   小林办事极快,一日后再来,便将毒药送了过去,小心叮嘱,“这是乌头和钩吻兑的药丸,磨成粉也可以用。”放进几颗佛珠,捏破就可以用。又告知谢相呴:“听说九殿下傻了,如今已被李三郎强行接回府中。”   虽不能判断真假,但料想肖嘉佑的路会好走很多,谢相呴琢磨片刻,暂时只能等信了。   回到宫中教小芍写字,说是奖励她勤奋,谢相呴把自己的佛珠分了一半给她,自己弄了些真的菩提珠子串上。   “我会写这个字。”小芍戴上佛珠后,忽地说。   谢相呴问,“什么?”   小芍在他手心里慢慢写下“毒”字。盯着他,眼睛黑沉沉,她父母是药材商人,从前还是专门做那种事情的,她见过很多这种奇怪的东西:“我可以报仇了吗?”   真是一把直率的小刀子。   谢相呴不曾敷衍她:“对,也许有一天会用到,”他拿过旁边的梅茶,不动声色扯下一颗珠子,捻破洒在水中,粉末很快与水融合在一起,然后将那杯水洒尽:“继续蛰伏吧。”秋收冬藏,谁叫正是这样的季节。   ——   李瑞已把府里最清净的院子腾了出来,并嘱咐下人打点精致。如今颜郜释受不得一点苦,稍不如意便瘪嘴要哭,须得有人寸步不离地哄着。李瑞实在头疼,有时候自己也来看颜郜释,见他吃饭睡觉如常,把一只布老虎抱在怀里不撒手。   不愿承认,他心里其实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午后屏退左右,李瑞坐到颜郜释面前,刻意提起许多旧事,但颜郜释睁着眼看他,很快就被吸引走注意,指着窗外的麻雀笑起来:“鸟,瑞瑞,有鸟。”   李瑞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糕屑。   他与颜郜释好过,浓情蜜意过,也互相猜忌过,争执,分道扬镳,喜恶掺半,但他没有想要放过颜郜释。如今他变成幼儿一样好摆弄,自己反而心软下来。   夜里颜郜释又发起热来,他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满嘴胡话,李瑞守在榻边,没有插手照顾,这些活都交给下人,只是细细观察,不想仍然一坐到天明,直至俞度林到来。   立在李瑞身后,她忽然淡淡道:“傻了也好。”见李瑞回头看她,俞度林把帕子浸了凉水,递过去,“殿下树敌颇多,如今回去,怕谁都会来踩一脚。夫君顾念旧情,不如就将他留在府中。”   李瑞拉住俞度林的手,颇感绝望:“都败了。”押宝幸守夷,幸守夷死了,好不容易救出九皇子,九皇子却傻了。他还能怎么办?难不成真要向贤王那等鼠辈俯首称臣?只是动念,便恶心得几欲作呕。   可俞度林只摆了摆手,意味深长:“我看尚未可知呢。”   夫妇二人此时尚未料到,傍晚肖嘉佑便再次登门来访。   前次门房按李瑞的规矩推脱了,这次主人家在,不好推辞,但李瑞心思已变,连衣冠都懒得整,出来便直接道:“肖公子今日若是来谈联盟的,免谈。”他摊手,“九皇子真的疯了,怕是不能如愿,请回吧。”   “旗倒了,人还在。”他既如此直白,肖嘉佑自然开诚布公。   李瑞疑惑,“什么人?”颜氏都快死绝了,难道是幸英勋?北军要拥护她不成?她当得起这个大任吗?   “谢川明。”肖嘉佑自然坐下:“他是你的亲嫂子。你兄长如今虽然没了,但独守燕州活捉阿拉坦,五策平文官,沧州平乱,单骑入古兀大营杀死潮洛门,都是他做的。他如今是落魄了些,但幸守夷曾经有的那些,都有他的一半。你觉得他不行吗?”说罢抬眼看李瑞,从容且坚定。   李瑞颇有些狐疑:“……哼,这两人,”当初听说李宿割血点灯的时候,他便肉麻兮兮到毛骨悚然,觉得这二人多少是哪个筋搭得不对。是以直接出口:“恐怕他只会伤心得殉情,哪里有功夫管这些。”   “大错特错。”肖嘉佑闻言,声音却骤然提高:“川明极有魄力,李宿离世,他虽伤心,如今却已经在计划如何从齐宫脱困。”   是吗?若真如此,反倒叫李瑞有些刮目相看。再仔细琢磨,当初他在燕州时所见所闻,李宿的确是很舍得给枕边人放权的,北军也很听谢川明的号令,他在军中声望并不小。况且当时谢其实比李宿更在意亲情……半晌,李瑞哑声开口:“我可以考虑帮谢。只是现下该怎么做?”   “先停下。”肖嘉佑道。   “哦?”   “公呈停笔,伏阙散去,你从明日起闭门谢客,就说九皇子傻了,你心灰意冷,万念俱灰。”肖嘉佑语含警告:“李瑞,火已经烧到顶了,万一贤王狗急跳墙,你我他都不会好过。收回来的拳头,才打得出去。”   李瑞心想也是,渐渐被说服。贤王色厉内荏,急功近利。见他们自散了,此人必松,那时才是他们的机会。反问:“你可是有什么消息?”   沉吟片刻,肖嘉佑和盘托出:“贤王计划去接回文德太子留下的郡王与郡主。”   李瑞顿时明白,“哦,你要在大典上动手?”   肖嘉佑叹,“暂时是这样预想的。请你先查清楚九殿下的病因,至于家父及门生,我会走动。”   事已至此,这还算个不错的赌法。李瑞应下。   ——   二人面谈之后,李瑞立刻收手,也因古兀人已死,安都渐渐归于寂静。   生员散去,狱里的太学生被家人领回,连茶楼酒肆里骂贤王的嗓门都减少许多。李瑞则闭门谢客,也实在门可罗雀。但还不可置信,日日延医问药,坚持给九皇子调理身体。   颜寄随使人盯了几日,直到回报一一确认,九皇子一傻,那群人就像被抽了脊梁,作鸟兽散,终究掀不起风浪。   方才彻底放心,斜倚在座上,颜寄随嗤笑出声:“一群蝼蚁,不过如此。”   如此看来,自己先前的焦头烂额,也竟像一场笑话。颜寄随松快下来,头一件事便是催人问:“菰州那边,使者怎么还没回来?”又揽过小许,捏着他的脸,继续下令:“再催钦天监,立储的吉日要尽早定下。”   ——   先帝嫡亲的孙辈,摄政皇叔怜其年幼失怙,要将其接入宫中亲自教养。   看似仁厚,实则知内情的人却只觉齿冷。这对孩子当年被先帝远远打发去菰州,本就是为了叫他们一辈子不搅进这片风云,如今到底还是被捞上棋盘。   前太子妃自是百般不愿,贤王要拿那两个孩子做什么,她再清楚不过,当即吩咐,使人快马出城,去商会叫人帮忙,实在不行,将孩子们护送去玉州也好。一面备帖,要自行准备拖延。   而此时菰州沿海的码头上,风腥咸如旧。   商会的船误了两日船期,前日海上起了风浪,谢映宁便也跟着揪了两日的心。船刚靠岸,跳板还没有搭稳,谢映宁已经裹着大氅立在码头尽头,望眼欲穿。   商会的人如旧隔开道路,率先请贵人下船,舱里先出来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人,此人虽有些瘦,但身形稳健,侧头一看,麦色肌肤,面容明艳美丽,只是多分英气。又回身搭了把手。   谢映宁眉心一跳,向前迈步,才见随后出来的人。他右腿似是使不上力,下跳板时身体微微斜侧,站稳方才抬起头。   ……   鬓边风霜,眉目沉静。蓬莱的海风把颜郜襄身上最后一点金尊玉贵的骄矜之气和总是暴怒的激烈磨尽,居然几分返璞归真的朴实。而二人站在一起,相映成趣。   “谢姐姐!”妇人发髻那人先侧过头来,笑看着谢映宁,不住打量,才歪头说,“我是从允啊。你离家这么多年,肯定忘了我吧?”   经过他提醒,谢映宁方才想起,只是见到他便想起被困在齐宫里的小弟,心绪复杂,低头掩住情绪:“你都这么大了,现在越来越好看。”才转头看向吴从允身边的人,想来这就是废太子,当初的六皇子。   察觉到她目光,颜郜襄轻轻扯一下吴从允的袖子,不动声色往他身边靠近。吴从允便会意,仰头揶揄看他一眼,才挪步微微把颜郜释护在身后,向谢映宁解释:“他就是姐姐想的那位。”   说到此处,脸上笑意更深,全然不见当初脱离周瞻,逃出安都时的惶惑无助:“我们上月已经结为夫妻了,他不想要从前的名字,现在叫吴襄,今后也请姐姐就这么叫他吧。” 第329章   潼关一败,古兀雄气尽去。   恩赫死后,汗位空悬,却没有谁可以坐稳位置。阿拉坦与乌日打得不死不休,北逃的残部一路走一路散,有的投了别的部族,有的干脆做了马贼。北军之后几次追在后面,几乎不用打,每日收容的降兵便以百计。   幸英勋与楚蔚威兵分两路,一前一后咬住溃军主力,自潼关而北,半月之内连下七城。   铜州陇县等地克复时,城中百姓夹道,有老人跪在路边放声大哭。再往前,便是西北数州,一路不知不觉,竟然行到丹州,数十年的耻辱,今夕竟然这样轻易被平,也是。云看似无意无心,其实云散晴朗,云集成雨。   总之,西北百姓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大军入城,安抚地方、清点府库、遣人往四乡张贴安民告示,诸事皆有章法。忙过三日,幸英勋只带了一队亲兵,与楚蔚威并骑出了城,往乌南岭去。   ……   白雪皑皑的乌南岭上,衣冠冢已经垒好。   一直没能寻到尸身,多数人猜测,昭武将军也许真的如古兀人所言……冢里最终葬入李宿出征前留在营中的一副旧甲,和他惯用的长枪等物。横绝则被幸英勋留下,预计带回安都,至少要亲自交给谢相呴。   因清楚李宿脾性,幸英勋只效仿陈朝女皇,令人立下巨大的无字碑,不曾刻字。   此时此刻,山风自岭四面而来,刮得纸灰飞旋着向天而去。幸英勋蹲在碑前烧完最后一叠纸,起身时拍着膝上的土,凝望石碑许久。   “哥哥跟我说,乌南岭夏日郁郁葱葱,很漂亮,可惜回不去丹州。”眼前终于回来,但萧瑟冬日,枯枝万千,横陈带雪。   楚蔚威无法接话,他不是将军的至亲,将军也很少对他们提起从前的生活,偶有几句,也是为了勉励下属。他其实也很难过,好像被仓皇的命运倾轧,却不知该如何说。   “听到伯伯死讯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我再也不会不效忠颜氏。官家、贤王,公主也好,颜家的江山让他们颜家自己去坐,我幸家的血流得够多了!我伯伯父亲,为他们效命数十年,忠心耿耿,却不能有自己的血脉。”   凛凛朔风,初次将幸英勋欢乐面孔吹开,展现其下厌恶决绝:“其实我也早就不想做他们的臣子,只等哥哥一声令下,我便追随他令江山换新日月。”   才侧头看向楚蔚威,她方道:“有件事,今日必须要说给你听了。我父亲和舒青他们都知道。自潼关一战起,我没有再向朝廷递过一份军报。之后逢战大捷,丹州克复,朝中都一概不知。”   即便楚蔚威早有预料,闻言眼神还是有些变化,幸英勋继续说话,仿佛理所应当:“我还下令,北地各府官员,任何人不得私议军情上报,违者军法从事。”   楚蔚威抬眼看她。此举早已不算赌气,而是割据先声,彻底与朝廷叫板。可她既然说出口了,就是再不打算回头。   “哥哥虽然已经故去,但嫂子待我也不薄。”幸英勋直言,“楚蔚威,我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嫂子愿意,我会带兵回安都,拥他上位。不止因为情意,还因为他也是这摊烂局里唯一合适的人。”她挑明过后直接问:“你呢?你什么打算?”   沉默片刻,幸英勋却猜出了他的心思。   “你挂心你的便宜徒弟么。”幸英勋似乎不是不能接受:“若你挂心他,今日这些话就当我没说过,我可以放你走。”   “公主是公主,将军是将军,郡王也只是他自己。”楚蔚威摇头,终于开口,“没有将军和夫人,就不会有我今日的成就。”他转过头:“我跟你回安都,希望能给你一臂之力。”   达成一致后,下山时楚蔚威问:“你要回安都,总得让夫人那头先有准备。”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告知洪思松。”幸英勋答得很快,她早已想过千百遍,他虽是她丈夫,更是公主的统帅。公主军如今两万人在手,他若起了别的心思,拥着谢珩羽跟自己对台,届时失了时机,该如何是好?   幸英勋:“我早早就写给荣娘姐姐的,她与嫂子的姐姐又是过命的交情。只有面对自己的至亲,才会上心。”   看来幸英勋还很理智。楚蔚威放心许多。   ——   带夫妇二人回来商会后宅,谢映宁便不做耽误,立刻将事情始末道出,又说明了幸英勋的信,   “这是好事。”吴襄答,“北军是大齐第一强兵,她若真心来投,之后安都便再没人敢轻举妄动。”   谢映宁摇头,“我也不瞒你们。洪思松与她的夫妻情分归情分,兵权归兵权。我怕北军真的到后,他们反而先内斗,拿小幸的兵做文章,反过来算计相呴。毕竟现在公主已经平安,斗垮贤王是迟早的事情,天下所向。可是相呴还一个人在齐宫里,我连一句口信都递不进去,急死了也是干着急。”   至于此处,谢映宁终于说到正题:“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搭一条线。”   察觉到二人的疑惑,谢映宁继续说明,“当年贵妃在齐宫经营十数年,即便后来你出事,却也不能连根拔起。吴铭殊接了这些旧人旧线,她肯定有办法打通齐宫。”毕竟谢相呴情况未明,她怎么能不焦急:“我去见过她,但钱财恐怕不是她想要的,我怕她要站公主的山头。”   屋内静了一瞬。吴襄与吴从允对视一眼,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所以我把你请回来。”谢映宁看着他,几乎是乞求:“她若不肯,便由你替她动。你才是贵妃的亲儿子,那些人本来就是你母亲和外祖的旧部。况且你回去之后,也可以名正言顺收拢旧势力,直接跟贤王打对台。”   如今朝廷这锅粥,搅得越浑,相呴越有机会。   吴襄毫不犹豫:“我可以回去。”   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回来,可谢映宁说得对,这世上能名正言顺插手安都之局的人只剩他,只有救出谢川明,他才能放心。   “还有冯家。“和他渐渐熟络后,吴襄把安都后来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是以吴从允还算清楚,在旁轻声接了一句。   谢映宁点头,又迫切地看回吴襄:“冯家如今是落魄,可破船还有三斤钉。安国公府当年经手的那些事,不知道你还知道多少?有没有把握。”   “有。我也不用他们卖命。”吴襄还是很快有了答案,“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传点消息,这人情还是足够。”   正说到这里,外头管事忽在廊下着急禀报,得谢映宁准许后,又带了人入内。   来人被带进后立刻跪下了:“贤王殿下遣人往菰州来接小郡王和小郡主进京,说是接到安都抚养。王妃让小的来求谢东家救命!”   屋中几人脸色骤变,谢映宁立刻起身,须臾间已经拿定主意:“回去告诉你家王妃,孩子一个都不能交,请她暂作拖延,其他的事情我来安排,必会护郡王郡主周全。”   她答应过颜郜懿,他的孩子,自己必须替他护住。   因她急着要走,安排眼下的事情,不好再停留,只对吴襄夫妇快速道:“你们放心去做你们的。但凡是用钱财能摆平的事,我都能解决。”因为着急,语气已有哽咽:“我弟弟的事情,拜托你们了。”说罢决然而去,并不犹豫。   ——   太白不见雪停,纷纷扬扬。山洞里的柴火烧旺,靠在石壁上,李宿静静冥想。   肋骨处的疼痛渐渐在修养中钝下,左肩也能略略活动了。前日他试着扶着石壁走过十几步,也勉强能完成。   说来还要感谢恩人,把他照顾得很好,在这深山之中,一日能有肉汤两顿吃,身下铺的也是又厚又软的羊羔皮,已是很好的条件了,这人也肯定是个优秀的猎户。   而此时他不在洞里,大约又出去打猎。   收回整理好的思绪后,李宿抬起手,指腹摸索探到自己的眼眶周围,而后轻缓地刮过眼眶四周的肿胀处。他猜测是坠江时撞出的淤血压住了什么东西,所以眼前才是一片死黑。   ……他还想再见到谢相呴。他不想听见谢相呴流泪心疼他。   不想是不是这动作起了作用,今日重复这动作时,方才停在山根,李宿忽然察觉到异样。   不再是纯粹黑雾。如同隔远山看残灯,一小片灰蒙蒙的亮就这样撞入眼中,虽不成形状,可那确实是光。   李宿停下手,并未急于验证,只保持镇定,任由那片模糊的光晕在视野里浮沉。直至听到些微动静,方才朝洞口的方向看去,果然,洞口立着一个人影。   路多方才打猎回来,此时的太白山,不仅人迹罕至,也没什么动物愿意出门,偏偏他和李宿饭量都很大,踩雪许久,终于抓到足额的猎物,冻得难受,匆忙回到山洞,自然未注意到注视着他的目光。   在这间隙,李宿自然也已看清那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路多则仍浑然未觉,丢开猎物,跺跺脚上的雪,迅速凑到火堆边添柴,又侧头看了一眼,见李宿睁着眼,便凑近些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烤鹿肉。给你吃。   写完还拍了拍他的手背,宛如哄着孩子。   李宿任由他写完,入目则是路多真挚带笑的脸。一时间,千头万绪。心下事务多且杂,反倒一片死寂。   暂且不作回应,李宿侧过身去,面朝着冰冷的石壁,一只手探入衣领,握住了颈间那块木质的平安牌。   牌子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握着它,闭上了眼睛,再没有理会身后的人。不知道谢相呴现在好不好,冷不冷。   路多只以为他想老婆了,唉,跟随多年,他很清楚李宿的习性,知道李宿没事做的时候就会开始默默想夫人,想的时候也很专注,不爱别人打扰,不再凑趣。却也没有分毫察觉。   想呗想呗。他拨弄着炭火。总是这样,想着想着就开始发奋图强了,又去找事情做了。好歹有个指望好好活下去。 第330章   深夜嗅到梅香,暗暗浮动。谢相呴披衣起身,推开寝殿的窗户。   这些日子,颜肖二人大概都断定他不能翻起什么浪,只是二人角力的工具,渐渐松懈。殿内空空荡荡,本身就不算温暖,更没有什么守夜宫人时时关注着他。   就着单衣立在窗前,任凭寒风灌了满襟,身体渐渐冰凉到麻木,仍一动不动地看院子里那几树梅花。   欲睡难寐,凛凛狂风折。他想念着已离去的人。   不知不觉,面上泪痕已经成冰。有甚遥肠?望到春来时节。   天亮时宫人进来唤他晨起,才发现他脸颊烧得滚烫,嘴唇则冻得青白,太医诊脉后,立刻禀告贤王妃,称他风寒入体,来势汹汹。   肖雁荷命人好生医治,而三日过去,谢相呴非但没有起色,反而一日沉过一日,汤水难进,醒来的少,昏睡的多。   肖雁荷知道此人素来体弱,不想离开李宿后,竟然那么迅速地衰败下去,其实她猜想,谢川明从前不过是故作镇定,如今实际也是不太想活了。也因关乎幸守夷,她心中始终有隔阂,便不再那么过问。   自然,贤王那边很关心,也使人来看过两回。   听说谢相呴病得起不来,他更没什么疑心,也省了吵架,肖雁荷便带小芍在暖阁里休息,捋过一桩接着一桩要紧的事情。   菰州回报,去接小郡王和小郡主的人扑空,前太子妃带着两个孩子走得干干净净,贤王发火也无计可施,孩子捏不到手里,他便又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午后肖少夫人又进宫来,则神色忧心,只坐不到半个时辰,眼泪就没有停过。   “娘娘是不知道,如今外头成了什么样子。”拉着肖雁荷的手,肖少夫人声声都是苦,“殿下这些日子忙成那样,还不忘隔三差五敲打夫君。前日又当着同僚的面,问公爹是不是办不动差了。公爹兢兢业业的,一把年纪,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下,我和母亲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肖雁荷听得眉头微蹙。她嫂嫂不是爱诉苦的人,如今求到她面前,想来事实可能比这还难看。颜寄随竟然这么快就要过河拆桥吗?   说到此处,肖夫人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抓她的手更紧:“还有桩事,臣妇本不该多嘴。但外头都在传,殿下起了选妃的念头,礼部已经在拟章程了。”   肖雁荷面色沉如深渊,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送走肖夫人,恰好太医令来回事。道谢川明的病还是没有起色,若病人无心,恐怕难以维系。   肖雁荷颔首,转而屏退左右,认真关心贤王的身体。   太医令躬身答:“殿下近来很是注重调理,温补的方子一日不断,”声音小些:“想要子嗣,总要先把身子养回来。”   肖雁荷掩下眼底冷笑。他颜寄随简直痴心妄想。   她这个贤王妃,连同身后的肖家,在颜寄随长远的打算里,都已是可以换掉的旧物件了。   这些年她替他谋划决断,挡刀逃亡,到最后,原来如此。   问:“那你觉得,有几分可能呢。”   太医慎重答:“若是持之以恒,也确有三分成算。”   肖雁荷垂下眼,不再说话。她还要再想想。   ——   小药童不太起眼,只负责每日煎药端药,有时候宫人忙不过来,也会让他帮忙喂药。   在喂药的间隙,药童借着扶枕掖被,把外头的消息一句一句送到谢相呴耳边。   午后,他似春日报喜的鸟,先带来两个好消息:“您长姐已亲自护送前太子妃和郡王郡主去了玉州,一路平安,殿下夫妇在安都落脚,已做部署,只等消息,随时可以起事。”   谢相呴烧得脸颊赤红,双瞳犹如灰蒙,他是真的病得厉害,全身无法支出力气,还是强撑着思绪,“请他们千万藏住身份,暂且忍耐,一个人都不要惊动。”   药童不解,小声:“您总要说个原因。”   “我想,贤王和肖家就要撕破脸了。”谢相呴眼睛半睁半合,唇边极淡笑意,“这时候若让他们知道六皇子回了京,肖雁荷立刻就会明白过来。”   话说不完,已是重重咳嗽。谢相呴不由自主缩起身体,只可以明确,到那时恐怕肖雁荷宁可先被贤王按住,也要腾出只手来捉他。   缓了片刻,一口气终于能上来,他道:“所以再等等。让他们互咬到见血为止。”   药童应下之后,谢相呴独自在榻上沉思。他现在可以联系姐姐,肖嘉佑,还有覃勉安排的人,虽然他们现在都有心救自己,可利益立场终归不同。   姐姐和幸英勋等人自是一心向他,他想颜郜襄也是这样想法,不会有变。公主虽然有心救他,却无法控制蔡、洪以及覃勉的想法。而肖嘉佑虽然是他好友,到底更多为保全肖家,若自己到时要动肖雁荷,还不知他们能不能接受。   他需要好好厘清,不能让他们彼此知道底牌。   而肖雁荷如今应该彻底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却不见得会对贤王彻底死心,毕竟是患难与共过的人。但他早料到如此,已经提前嘱咐过小许,料想这把火,今天就能彻底烧起来。   才想一会儿,便疲累不堪。谢相呴沉重闭上眼睛。   ……   小许是宫里近来最得脸面的内侍,出入传话,人人让他三分。可今日不知为何,他偏冲撞了贤王妃的仪驾。   也是因为近来此人本就有些嚣张过头,肖雁荷便借题发挥,正好下一下贤王的脸面,当即斥他目无尊上,罚他在殿外雪地里跪满两个时辰。   本就是数九寒天,青石砖上积雪寸许,小许跪得浑身发抖,好不可怜。   也有相熟的小内侍偷偷给他塞汤婆子,被他摇头推却,直至冻晕过去。之后贤王回宫得知此事,果然大怒。   方才入夜,夫妻两个便在正殿里关门来吵,只有殿外宫人小声劝小芍先去歇下。   也因入夜寒催,谢相呴的病更重了。   药煎好送到唇边,他闭着眼摇头,一口不肯喝。烧到这个地步再不用药,是真会死人的。谢相呴自然心知肚明,可万一对方察觉到端倪呢?那么也只有真病到这个地步,肖雁荷才会彻底相信,完完全全放松。   抓着水精照子,药童也不再多言,转而从小袋中拿出一对磨喝乐,轻轻摆在谢相呴枕边:“侯夫人实在放心不下,要我把这个带给公子,她想请公子振作起来。”说罢,把手收回。   谢相呴侧头看向那对娃娃。发呆的小人和闭目的娃娃历经时间,变得好陈旧。记忆里翻出小模样,他与李宿幸英勋共食泽州饧,屋内香气缭绕,落雨成线,往事落珠滚地。而他和李宿早已密不可分。   好多年没见过的物件,原来母亲帮他保管得很好。   是啊,娘还挂念着他。谢相呴摸着磨喝乐,弱声答:“放心吧……为这一口气,我也肯定会撑下去的。”   不过片刻,谢相呴又睁眼醒来,小芍溜到他榻前,才与他说了吵架的事情。   “很好,”谢相呴闻言,本想撑着药童的手坐起身,然而喘息片刻,实在没有力气,咳嗽不止,最终选择靠回榻边:“现在可以了,请殿下联络旧人,要他们劝进。联合宗室旧臣,请贤王择吉日祭天登基。”   外界风不停,谢相呴不紧不慢,“他不是想要自己的孩子,想要万世的名分吗?那就把龙椅给他抬过来,催他坐上去。”   药童匆忙应下,没有停留太久。小芍在一旁,若有所思。半晌,她笨拙地给谢相呴理了理被角,转身离开。   等贤王坐稳位置,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肖家。那么这位置来得越快,催得越急,肖雁荷就越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可退。   回到殿中,肖雁荷竟也开着窗户赏雪,见小芍过来,把她搂进怀里抱了抱,摸着她的手暖呼呼的,才放下心来,问:“怎么不去睡。”   小芍不曾开口,只抬手摸摸她的脸,而后依赖地靠进她怀里。   母女二人一起看片刻夜雪,黑中的白絮如光一样满洒,静谧难言。半晌,肖雁荷忽然问:“你看到了那个香囊,是吗?我知道那在你娘手心里。”   小芍依然埋在她怀中,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言不发。肖雁荷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娓娓道来:“其实当时他发现了,知道香囊已经丢失,怕留下把柄要回去找。是我骗他,说已经帮他处理妥当。”   小芍不曾回答。肖雁荷终于道:“你知道爱是什么吗?”她自顾自道:“爱是明明知道你是我的仇人,还把你养在身边。爱是,我会为你报仇。”   ——   醒来听到消息,谢川明似乎已经病入膏肓。肖雁荷终于亲自移步来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默默向小芍摇头,带着她走了。   黄昏,谢相呴已经烧得有些意识不清,但还是强撑着自榻上坐起身来。没什么人照看他。他又想念李宿。生病时无论他目的为何,李宿都会寸步不移地守在他身边。   走到雪地边,谢相呴捧起一团白色,贴在自己脸上。冰凉的触感使他一瞬的好受,也飞快醒神。小林今晚应该会来找他,他要保持清醒才是。   果然,晚间小林如约而至,见到他病得不成样子,空荡透明,两袖为风飞卷,好似齐宫里游荡的美丽鬼魂。犹豫了好一阵才靠近。   因在病中,谢相呴走路都喘气,等待时已经靠在柱边,有气无力地瘫坐,小林不知所措,“我以为你是装病……”   谢相呴摆手,“我身体一贯不好。”声音微弱下去,“要劳烦你传信给覃指挥使,告诉他李瑞和肖嘉佑已经私下来往,请做调查,务必要让贤王知晓此事。”   正好已有筹码在手。再让他来添一把柴,使雪融更快。   六出飞花入户,随风不厌看。 第331章   礼部主事素日与谁都无仇怨,查报由此人发起,再安排递上正合适。不过多时,弹劾李瑞与肖嘉佑扰乱朝纲散布谣言的折子便递上。   贤王把折子留中,并未当即发作,直至两日后早朝,百官班列方定,他才开口,直接命刑部抓捕李瑞与肖嘉佑下狱。   李瑞是九皇子一派的代表,肖嘉佑则是肖相之子,消息既出满朝哗然。肖相更是直接在朝堂晕倒,被人小心抬到侧殿休息,贤王却没什么关心问话,只草草嘱咐几句,便先行散朝。   想来不需太久,消息就会传得到处都是,包括后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几日,宗室几位老王爷并一干旧臣再度联名上表劝进,以国不可一日无主为名,请贤王殿下顺应天命,择吉日祭天登基。   贤王心有顾忌,但不等他开口,肖相已率先出班。“臣以为万万不可。郡王郡主流落在外,生死未卜,宗室人心浮动。当务之急是寻回两位小殿下,安定宗室。此时登基,天下人会怎么说殿下?”   随即文臣班中呼啦啦跪倒一片,皆附议肖相。毕竟他经营多年,势力不小。   劝进的旧臣自然不肯相让,当庭争执起来,各自理由充分,并没有谁压倒谁的趋势,后来不知谁翻出当年先帝的旧事,有人开始暗指有人挟私阻挠,朝堂之上唾沫横飞,再没有半分体面。   贤王坐在御座旁的摄政位上,脸色寸寸沉下。   劝进的人他并不敢全信,这些宗室旧臣今日能把他抬上去,明日就不能换一个抬吗?也极有要架空他的风险。而反对的人,他又不能全杀,因肖相连着半个文官集团,难道他要整个大齐都不再做事了?   至于此地步,骑虎难下。越深思越怒。   朝堂上还要维持体面,下朝之后,颜寄随再次寻到肖雁荷的寝宫,二人又是大吵一架。   “你哥哥做的好事,你肖家做的好事。”颜寄随起初还有三分不信,确认肖嘉佑真的和李瑞来往,岂能不气?他早知道肖嘉佑看不上他,屡屡劝肖雁荷与他割席,如今居然还敢逆反!双目赤红,“一边拦着本宫登基,一边勾着李瑞,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当本宫不知道吗?”   “殿下既都自以为知道,还来问我做什么?我哥哥如今在大牢里,肖家满门的脖子都悬在殿下的刀下,我们还能打什么算盘?”肖雁荷直视他厉声回道:“还请殿下莫忘来时路!”   话方才落下,不想颜寄随一巴掌扇了过去。肖雁荷不及躲过,头被打得歪去。   愣了一瞬,脑中浮现那时镇茶山下,幸守夷派了一堆杀手来灭口,颜寄随没什么武功,却将她护住时的情景。   眼里闪过水光,又瞬间湮灭。   而后反手也尽全身力气,狠狠还了一记回去。   颜寄随当然不曾预料她会还手,甚至反而被打得踉跄后退。殿中死寂。   两个人却都还未完全回神,成婚这些年,被迫绑在一起,冷落算计互相排斥过,却从没有动手。互扇之后,最后一点夫妻的情面也没了。   贤王气急败坏,拂袖而去后,肖雁荷反而醒神,抬手慢慢抚平鬓边的乱发,重新打起精神来。   ——   清晨,谢相呴再度被药童唤醒。   他仍然在病中,但看到药童的神色,立刻又拿冰水来擦脸,哑声问:“小林呢?一起走。”他离开之后,小林在宫中虽然还有作用,却会更加危险。   药童摇头:“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说自己无牵无挂,顶得一天是一天。”   谢相呴没有再说话,形势也不由得他多犹豫,颔首:“那我们走。”   近来殿中的宫人不知都被肖雁荷支去了哪里,宫殿附近无甚眼线。不过多时,谢相呴披着内侍的衣裳,被小药童搀扶,低头穿过长长的夹道。   他病得太厉害,走十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阵。很快,谢相呴自己也感受到,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   因为生病,消瘦无可避免,扶着他枯瘦的手腕,药童却不敢停歇,只走得更快。谢相呴也使劲掐着手,以疼痛唤醒自己。   更点一过,灯就要换了,时机再难得。   夹道很长,仿佛走不完。比雷首山的石阵还难走。谢相呴满脑子迷迷糊糊。从今往后,该换他去找李宿曾经想要的出路。   终于行到覃勉当值的地界,药童松了一口气。岗哨排布被人动过手脚,边上那一段恰是空的,几步功夫,终于走出齐宫了。   谢相呴几乎彻底瘫倒在地,还好药童尽了力气,把他带起,车边两个人又一左一右把谢相呴扶上车。   认出等待的二人后,谢相呴全然怔住,吴襄和吴从允亦是满面泪水。他们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只看到谢相呴病得脱形,眼眶深陷,亦如谢相呴。红了眼眶。   “覃勉的人我们已经打晕了。”吴襄稳住心神:“我们出城要更小心,避开他们。”说话间,吴从允已经让谢相呴靠在自己身上,让他好受些,谢相呴颔首应是。   行出十余里,他才稍稍缓神:“我姐姐还好吗?”   吴襄道,“映宁姐在玉州,和二嫂,还有他们的儿女在一起。我们商讨过,等你略身体好些再走远。”   “我想或许不用走。”谢相呴道:“英勋应该快回来了?”重重咳嗽两声,吴从允心疼得为他顺气:“你先不要说话了,”喂谢相呴吃了一颗药丸,轻声说:“我们稍后再将事情始末告知你。”   ——   诸将本在议军,忽闻贤王囚妻族、朝堂火并的消息,洪思松霍然起身:“天赐良机。讨逆大旗正当其时,请公主即刻下令,大军开拔,直取安都!”   近日劝格等人也已经收兵回安都,已有一战的底气,纷纷附和,帐中群情振奋,唯有公主没有立刻应:“本宫再想想。”   但当夜又传来新信,谢川明竟然已经出宫。   洪思松闻讯,来回踱步。两万大军在此,他不来投公主,偏偏自己离开,还有谁在相帮?又是什么意思?   越想越疑,只怕到时公主军反倒为他人作嫁,一番斗争,最后将谢川明送上皇位。但想到西北军情尚不得知,又想到李宿,洪思松又是一阵痛心。   还是没有声张,也并未告知外祖,仅仅私下前往,先报于公主知晓。   “不让他上位,也许他真的活不下去了。”谢珩羽却先于公主回答。   洪思松听出他的意思,不由皱眉:“郡王此话差矣——”   “洪将军,我知道你的顾虑。”谢珩羽却直接打断,“可是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颜氏江山总有覆灭一日,非一人之过,也非一人力挽狂澜可以救。”   他走到颜穆珍面前,把压了许久的话说出:“娘,从前我觉得当皇帝很好。可是现在我再也不想当皇帝了。便是小叔要登基又如何?齐朝半壁江山都是他们夫妇打回来的。”他摇头,“我再不想我们在其中挣扎。我再不想看到至亲为此丧命。”   ——   公主军还在议而未决,但三日之前,幸英勋便已与西南赶回的张伦会合。   两支轻骑昼夜兼程,迫不及待。马蹄踏碎冻土,一路南下。千军万马,蓄势待发,等迎接谢相呴的号令。   远在千里的太白山,大雪依旧,风更加迅猛。路多拖着今天的猎物回来,累得气喘吁吁,照旧率先去添柴。   不忘回头关注李宿一眼,见他闭目,便自觉放轻手脚,拎起水囊转身去洞口化雪。   但刚才转身,腕上便一紧,路多猝不及防,顷刻已是天旋地转。没看清对方怎么起的身,整个人已经被掀翻在地,后脑磕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不好!   路多立刻挣扎,压着他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反倒咽喉上一凉——他自己的猎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对方手里。   “别动。”李宿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路多。”   声音一响,路多浑身僵住,连挣扎都忘了。   他什么时候能看见的?这不完了吗?这下好了!   “别再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李宿俯视警告他,刀没有移开,“我虽负伤,现在杀你也不难。”   这些日子隐忍不发,就是担心路多有再次翻脸的隐患,直接了结了自己,毕竟他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   所以即便心急如焚,李宿也忍耐到可以动手时,方才异动。   路多心凉了半截,半是委屈,半是害怕。现在傻子都能猜出李宿应该一早就能视物,只是不想他疑心至此,竟然一直隐而不发。   也是自己活该,可是心中还是酸涩难言,不觉掉了一颗猫尿:“……那我把你救回来,照顾你都是假的?我还装哑巴呢!我以前是对不住你们夫妻俩,但我也有我的苦衷,你听我说一句都不成?”   李宿无动于衷。   要是谢川明在这里的话,指不定就让他开口了。路多也不顾刀还架着,长长一叹,又洒两颗猫尿:“夫人在的话就好了。”   果然,此招百试百灵。李宿似乎也已经洞察路多的心思,但还是不由自主,无可奈何:“说。”   路多便将自己老母被威胁,自己下雷首山之后和劝格翻脸,交兵邓绥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他本以为自己已足够真情实意,不想李宿只略一颔首:“暂且相信你。”   路多瞥一眼分毫未移开的刀:“额……我看未必见得。”   此处没有医师,李宿身上的伤尚未治愈,还没有全然放松,仍有被路多反杀的风险。自然不会全然信任,继续道:“你随我下山,助我归营。我李宿在此许诺,若你路多不再反复无常,他日论功,封侯拜将,留名青史。”   路多仰面躺着,望着这张终于不再掩饰的脸。自己在雷首山把人整得这么惨,真能轻易放过?即便了解幸守夷,也有几分忐忑了。   眼珠子一转,半晌,他抬起手,颤颤地比划:“我不敢信,除非你拿幸守夷和夫人的名义起誓。”   ……   虽说自己不是不守信义之人,但以谢相呴之名,心中终究不情愿,只想避谶。其实他不相信这些,但不想谢相呴与这些词靠拢。   李宿:“此为我幸守夷与妹妹幸英勋共同承诺,若背信弃义,天打雷劈。”   啧啧啧。路多也不敢逼得太紧,好歹放松了一些,说出难处:“可是将军,外面在打仗,齐军未必赢。大雪封山也出不去,末将不敢啊。”   “突火枪。”李宿提醒他:“古兀胜算没那么大。至于太白山远离主战场,抓不到你我。”   刀逼近一寸:“至于其他难处,你要想办法解决,明白了吗?”   “行行行行,你别吓我了,我怕!”路多察觉到他动真格,连忙应下,“我想,我想,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能想出办法,我跟你下山!” 第332章   群蝶振翅欲飞,梦到与李宿来生。相逢山水之间,共游天际海沿。   他只是李宿的宝石,在文人墨客都偏爱风雅的如今,李宿毫不掩饰地喜爱闪闪发亮的坚硬东西,尽管那些都只是石头而已,他不在意,并且一一赠与他。   刀剑枪械,寒光铁器,坚不可摧的金刚石的闪烁,水精,黄金。他也好像被当做如此,被李宿珍爱地含在口中,流浪天涯。   醒时雪融,天光大亮。麻雀已经开始日复一日的轻盈艰辛,茫茫白色中寻生机。   谢相呴怔怔听半晌,才舍得抛开脑中千头万绪但仅仅是思念的东西。   吴从允从外间进来,瞧他已从榻上坐起,竟然可爱地朝空中作了两个揖:“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这会儿感觉还好?”   屋中暖洋洋的,和齐宫很不同。恍惚间,他仿佛回到被母亲和李宿捧在手心时刻。谢相呴点点头,“似乎好多了,谢谢你为我祈祷啊。我睡了多久?”   总觉得他还呆呆的,吴从允微微歪头看他:“两三日,我们给你喂了些蜜水,其余时间都是在喝药。你吃些东西好不好?”   谢相呴完全没什么知觉,但还是颔首,吴从允帮他批好被子,令他团成半个团子,才又出去了。   一会儿再回来,就端着百合粥和清淡小菜,谢相呴被服侍着梳好头发,披着大氅坐下,才吃两口,便禁不住好奇:“你们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吴从允抿着唇,也抵不住笑意,最终还是大方地坦白了:“我从前是有些怕他的,脾气那么坏。但是后来你给我写信,说他对你多有照料,又叫我稍稍改观。”   有了开头,便说的顺利了:“后来他到东瀛,谁叫我们都是齐人?我见他腿断了,初来乍到也不会说东瀛话,诸事都不便,显得有些可怜,有心照顾,就当是替你积善行德了。而他性子好像也变了很多,知道我的事后也很心疼我,居然也是个可靠黏人的……谁想到呢。脾气就这样莫名合到一起去了。”   其实颜郜襄就喜欢从允这样的。从允还比他积极自强,何尝不是两个人相拥取暖?谢相呴托腮听完,为他们开心,“我觉得你们很合适呀,既然这次回来,不妨之后把昏礼办了?也让我喝杯喜酒。”   也知道李宿的事情,吴从允怕他联想伤怀,心里叹气,嘴上应着好,主动拿起勺子喂到谢相呴嘴边:“再吃些吧?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谢相呴啊呜吃了好几口,继续问:“他人呢?”   此言一出,吴从允轻咳一声,面上有些异样:“……是铭殊和月纲找过来。我们先前接你出来时,用了不少从前的势力,她察觉到了。”   约莫一炷香后,谢相呴和吴从允一起走出院中,正好遇到回来的二人,吴铭殊面如沉水,毫无波澜,和颜郜襄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颜郜襄亦然,看来,二人已经达成共识。   吴铭殊也朝他们一笑:“等谢公子好些,我再来议事。”   谢相呴开口拦住她:“不必了。我们今日就聊聊,我的大军很快就会到达安都,只是不知公主那边是何情形?”   ——   幸英勋翻身下马,大步进院,见他病得脱形,不由沉默了好久,犹豫着自己是否要同谢相呴说清自己所知的一切。   寒暄之后沉默再三,幸英勋只双手奉上横绝:“潼关停雪,援军赶到,大胜。我们打回丹州,在乌南岭下立了衣冠冢,不曾在碑文上刻字。”   垂眼看着横绝,从前谢相呴并不觉得这柄刀有多么特殊,是何等荣誉。其实因为岁月风霜洗礼,它那么陈旧古朴,只在李宿手上才如此凛然威风,令众人仰望——的权力。   他把杨大将军的忠义肝胆化作自己的权力和代表,如今却被抛却。于是刀又黯淡无光,变回废铁,没有丝毫余温残留。   接过之后,又议了半日防务、进城部署。当夜谢相呴便抱着横绝入睡,他盼望有梦,却不曾有梦。   ——   吴铭殊离开两日后,公主的信件与洪思松终于姗姗来迟。颜氏气数已尽,她与珩羽都无意再争,愿让出位置。   “痛快。”心虚地回避掉洪思松的神色后,幸英勋道,“既如此,我们是否不再等待,直接攻入安都?”   “再等等。”谢相呴沉吟片刻:“他们自己都还没斗出结果,我们何必浪费人力物力。”   事实也正如谢相呴所料,城中便果然替他斗了起来。   几日间劝进一派越发声势浩大,很快择定吉日,礼部连冕服的尺寸都来问过。颜寄随虽然还心有怀疑,嘴上不置可否,人却本能地去试了冕服。   可肖相仍不依不饶,甚至差出手下官员死谏,文臣与宗室旧臣日日相争。如此一来,贤王越发认定是肖家两头下注,一边拦他登基,说不定私下已经在寻找颜郜懿的那两个孩子,准备捷足先登?   他想清楚后,自然有所动作,着令刑部对肖嘉佑动刑,也猜测到肖雁荷会有反应,便又令梁惟带人先围了她的宫殿,不允准她外出。   肖雁荷本想以谢川明的病情为名,邀贤王前来一叙,方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暮时不再下雪,枯坐在殿中。若她想的不错,只怕不过多久,逃出齐宫的谢川明就会卷土重来,届时就算自己斗过颜寄随,又会有什么好结局呢?想来也是死无全尸。思绪忽然被打乱,小芍忽然依偎到她身边,端着一杯蜜水递给她。饮下后,肖雁荷心中的烦闷稍解,伸手摸摸她的头。   小芍却拆下自己手里的佛珠,指向其中一颗,点点它:“毒。”   肖雁荷颇为诧异,想了一圈,问:“是你写字的老师给你的吗?”   小芍认真点头。   看向杯中的蜜水,再看小芍,肖雁荷已经想到最轻松的方法,也许更早解决掉颜寄随,她们还有机会活下去。而此时颜寄随已经不再信任她,可未必会质疑一个小女孩,便附在小芍耳边低语几句。   当夜,贤王果然如约而至,肖雁荷已令人准备好晚膳,请他共用。颜寄随只扫一眼,便摇头:“罢了,我还有些政务要忙。你究竟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谢川明快病死了,你看该怎么处理?”肖雁荷也不强留,转而问起旁的。   近来有小许陪伴身侧,事务又繁多,颜寄随倒暂时忘了这样一个人,但好歹是从前求之不得的,还有一线念头,皱眉:“我去看看。”   谁想刚出殿中,腿却被什么飞扑过来的东西紧紧抱住,颜寄随低头一看,才见是小芍。她微微仰脸看着颜寄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好久没见到。”   说来说去,这个小女孩其实还是他的贵人。一切转机都因她开始。   颜寄随低身把小芍抱起来,小芍乖巧地在他怀里靠了靠,颜寄随道:“爹很忙呢。很快就封你当公主,好不好?”不忘回头看肖雁荷,顺势敲打拉拢她:“教好我们的女儿,那个毒妇做不成女帝,往后我们的女儿却未必。”   肖雁荷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平顺应下,“都听殿下的。”   颜寄随颇为满意她的反应,小芍则不知何时已从袖中取出两块糖,自己先吃了一块,另一块则塞到颜寄随唇边。颜寄随看她沉默又嚼得津津有味,便低头三两口吞了下去。   抱着小芍又走了几步,终于快接近谢川明所住的宫殿,颜寄随正要迈步,却忽然觉得胸前一闷,腹中绞痛起来,他几乎完全失力,抱着小芍的手一松,整个人蜷缩着抱腿。   小芍则从他怀里滑下来,站稳后退开两步。   “来人……”颜寄随出声想喊,喉间变调。四下寂静,禁足之后,这座宫殿附近原本就没有什么人。   肖雁荷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颜寄随抬头看她,又缓缓转头,去看那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小女孩。是那块糖!那孩子自己先吃一块,吃得津津有味,他哪里还会有疑心?   “为什么?”颜寄随着急了,压过疼痛怒吼:“你以为你镇得住吗?你——”   “颜寄随,你好奇怪啊。”肖雁荷语气凉凉的,“你早就应该死了,是因为我,你才能活到今天。你想放弃我,所以现在你的死期到了。”   颜寄随不再理会,不甘心地拍着地面,一点点往外挪。肖雁荷却踩在他手上,用力碾压,看着他吃痛地挣扎,继续冷嘲热讽:“你不是还想去看看谢川明吗?其实他已经逃出去了,你迟早都会死。”而我会活下去,离开这里。   顿时间,绝望层层蔓延。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绝望了。可是昨日他还在照子前试那身冕服啊,可是就一步之遥啊?想到此处,大颗大颗落下泪水:“阿荷,”颜寄随伸出手,声音软下来,“我们夫妻一场……”   话音方落,身体却骤然被洞穿,而后肖雁荷迅速拔出短刀,一刻都觉浪费:“啰嗦。”   血溅四处,他不可思议瞪大眼睛,终于闭气,贤王就此死在齐宫。而肖雁荷抱起小芍,立刻回到殿内。   金银细软早已打成包袱,肖雁荷动作很快,换装束发,把几件要紧的东西贴身收好。小芍则在她身边绕前绕后地帮忙,递披风荷包,乖得叫人心疼。   “要委屈你一些日子了。”肖雁荷系包袱的时候承诺,“娘保证,我们以后也会过得很好的。”她赶在谢川明打回安都前离开,或许还能全身而退,隐姓埋名,过普通的日子,如今她也甘心。   小芍不做应答,转身出去,不多时又端回一杯蜜水回来,她自己先喝了一口,才双手捧给娘亲。肖雁荷正忙得口干舌燥,见女儿贴心,笑着再度接过来一饮而尽,还腾出一只手揉揉她的头发,又继续忙碌。   却未发现蜜水甜得有些发腻,直到片刻后腹痛传来,肖雁荷终于迟迟回神,又看小芍。小芍仰脸望着她,眼睛久违地重新亮起,唇边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光。   “你……”扶着案角慢慢滑坐下去,包袱散了一地。肖雁荷不觉愣住。   虽不算传奇,可她和颜寄随一生起伏如话本,大起大落,竟然都死得这么荒唐、可笑,而幼稚吗?她的一生,竟然结束得这么潦草而随意吗?   小芍无悲无喜,在她面前蹲下来,稚嫩的声音轻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也是凶手。”   肖雁荷看着她,泪盈于睫,不知懊悔还是痛楚,时隔多年,已经忘了幸守夷杀到肖府时是何情形,可是那种感觉很熟悉。她的真心也再次被贯穿,被打碎后搅动,痛得欲死,再也不想存活。   “我知道爱是什么。”小芍的脸很坚强,“爱是我爱我父母。”   可是你也叫过我娘,我也是你的父母啊!我像你娘一样爱你。肖雁荷腹中的毒火一直烧到喉口。而面前的小女孩脸上也渐渐浮现痛苦的神色,甚至也许胜于肖雁荷,她还那么小,她的命那么脆弱,她更禁不住毒,正如早已禁不住家破人亡,在此中逐渐灰飞烟灭。   这时,肖雁荷不知哪里来的劲,忽然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小女孩,死也不松手。她泪流满面,喃喃:“我是你娘,我就是你娘……”   顺着她的力道倒下来,母女依偎在一起死去。   齐宫只是多了三具尸体而已。齐宫每日都有尸体。雪又不会再下,这个冬天已经过去了。 第333章   贤王与贤王妃双双暴毙,禁军及安都驻防军群龙无首。   俞相及俞度林连夜串联了城中几位老臣,甚至邀请来肖相,很快定下议程,再次邀来梁惟,要他收起百官署名的降书。   大齐传承百年,不乏忠心耿耿的臣子,自然也有不肯降的。尤其主战一派,古闵等人率千余人据守宫城,而谢相呴则确认时机,立刻令人动手,当夜,楚蔚威带兵围困他们,晨早径直攻入其中。   死于乱军中的,还有周瞻,不知是巧合还是意外,他心口刚好撞上乱兵的刀尖。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乱军周围,便不得而知。总之也没有什么人再计较。   除此之外,再无战事。当月,由福州文坛起始的各类赞颂李谢夫妻的文章,有如雪花片片飞出,迅速传散,而北地很快纷纷响应,各类吉兆奏报呈上。   此番趋势下,谢相呴登基,似乎已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前锋踏雪泥入城,长街两侧家家闭门。待安定后,午时,幸楚一干人在安都城外接谢相呴车驾入城,百官跪迎于道旁。   掀帘看一眼,谢相呴心里却没有什么感触。他自始至终都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他本以为自己此时此刻该好受些,毕竟人人都爱权力,不是吗?   可是哀痛已经在心头纠缠为一枚会扭曲流动的蛇结,哪怕暴力以利剪修理都不得散开,只会越束越紧,几乎将他完全束缚。   入城后,谢相呴下令封存府库,军士不得惊扰百姓,而后放出李瑞和肖嘉佑。   当日下午,肖相便识时务地向谢相呴乞骸骨,谢相呴自然允准,但令他留下了肖嘉佑。   晚间,谢珩羽也入城来拜见谢相呴,洪思松则一路随行,顺势交还了兵符,不知他和幸英勋夫妇会如何。至于公主,自始至终没有再露面。   “她只是一时还不知道怎么办。”谢珩羽说:“还有些觉得对不起齐朝先祖,也许让她自己出去走走,心情会好些。”   并不忘提起:“应逍之跟着她呢,小叔你放心吧。”   “嗯?”谢相呴虽然有些诧异,也不曾强求,只差人护卫公主左右,“那你有什么打算?”   不等谢珩羽思考,他又说:“我现在需要你帮我。”虽然亲信众多,但他还是想让亲人留在自己身边。   谢珩羽一笑,“我也想停留一段时间,去看看我师傅,有什么用处,小叔请尽管吩咐。”   谢相呴看他模样,颔首。楚蔚威等人是功臣,他不会薄待,施平一直在找谢珩羽,他也要赏赐,而如今安都短短几年已经经四轮易主,整个国家又刚刚历经大战,一切百废待兴。   至于其他诸将诸臣,都等候封赏,却也不急在一时。   同日,吴襄夫妇亦在城外送别。   “我要走了。”吴铭殊有些感慨,“也许哪一日我运气好一点,会回来。”   此番她实在输得有些惨,半分好处都没有捞到,吴家保住一个月纲足矣,她的野心终究走不到太远,也终究是遗憾。   在局势面前,似乎无论手握什么,都没有太大力气左右。毕竟一人哪斗得过百人,身处人人博弈的棋中,时而斗志昂扬,时而心力交瘁。   吴襄如实道:“新帝告诉我,姗娘她在凤翔等你。你若愿意,就去找她吧。”   “我们之后会回东瀛。”吴从允戳一下吴襄,又补充:“毕竟他实在不太好露面,你要是想来看看风景,随时来寻我们啊。那边的鱼还不错。”   一笑而过,吴铭殊没有做任何回应,反而道:“昔年的诏书,我已经烧毁,都忘了吧。祝你们安好。”   ——   待朝局稍定,不容谢相呴休息,另一件大事便是国号。   礼部知趣地差人来问,并拟出几个,恰好幸,舒,楚,楼张等人都在,沈知节也已经匆匆赶到,谢相呴便让他们先议,最终舒青有些复杂地说:“将军以前提过,他挺喜欢明、扬、易三字,齐为金德,这三字又都为火德。陛下以为哪个更好?”   谢相呴想到,那时李宿偷偷召人议论过造反的事情,都想着灭齐了,一定还小心翼翼瞒着自己。不由一笑。笑过之后,面上神色又归于寂寥:“以我的名字,太不好。”   有各式各样的地方以他命名,就足够了,再说没有李宿,谁会再以此揶揄他,只是徒增难过。   “将军一路走来,也十分艰辛,我不想让大家忘记他。扬就很不错。而且我有意迁都明州,年号就定长乐。”最终,谢相呴把所有想法一一道出。   “陛下圣明。”沈知节道:“安都到底是齐朝南逃,仓促定都而成,明州正是您的封地,才是上好的龙兴之地。”   幸英勋则顺势道:“天佑我大扬,以长乐为始,定有万年之安,繁荣永昌,陛下万岁。”众人随后齐齐祝贺,听着他们的声音,谢相呴侧头望着外界,仍然空茫。   诸事都在往好处去,似乎只有他自己,一日比一日不好。   长久的难以入眠后,他渐渐发觉自己已经梦不到李宿,哪怕抱着横绝也不能有所慰藉。   枯坐一夜,谢相呴在黑暗里长久凝望着虚无。   他宁可做噩梦,梦见血,梦见他从未见过的乌南岭下的衣冠冢,都好过一夜无梦。   可偏偏越是想越是梦不到。焦躁于再也见不到李宿,他越发寝食难安,即便麻痹自己沉入各种各样的事务中,也终究无法安定。   只稍不留神,思绪好像也随李宿远去了。   彭夫人心疼得不行,入宫在他身边日日照料,才叫他维持身体,没有出太大的问题。而谢相呴终是召见太医,想要解决此事。   世上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梦见想见的人?   太医令懂得他的意思后,立刻附身跪地:“陛下万万不可,那些药都有无穷的害处!”况且如今的陛下身体本就孱弱,哪里经得住那些东西的毒性?   谢相呴又不愚蠢,其实心知肚明,他已从一个新君快速滑落到一个昏君的境地,只是再梦不到李宿,他恐怕就要死去。他真的要痛到死了。   忽然,他十分理解从前沉迷药石,追求仙丹的帝王。   强硬地令人碾好药粉,他再度空坐在案前,静待繁霜落。楼阁殿宇仿佛都是青红,等不到他的魂魄月下前来相见。服下去也许就能见到?哪怕是假的。假的也好啊。   可天快亮前,谢相呴又把它收了起来。李宿若知道他靠这种东西见他,一定会很生气,说不定下次就不来了,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相呴,天下都打下来了,你这是做什么?”许久不见的舅舅也来问他。   谢相呴无法回答。是的,天下都打下来了。   国号年号定了,迁都的旨意也下了。该死的人也都死绝。他活着所求的那一口气,坚持在齐宫的那口气也呼出。   所有人都各归其位,只有他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谢相呴心答:“我痛不欲生,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死。”   ……   开春之后,冰泮雪融,草木遍发新芽。这时,随一切事务尘埃落定,谢相呴不得不暂且从沉寂中抽身,打起精神,决定启程前往明州,在那处登基。   他有提过自己的心意,底下人安排得益,路过玉州时,谢相呴确认自己还想要再上一次兰花台。   记忆里昔年这里的玉堂春开成一片,白得如雪,甚至已经狂放到衰败。   如今正是初春,台阶两侧的玉兰才初初绽放,一朵一朵擎在枝头,尚未开全,泛着青意,所以涩而含蓄。   独自攀爬着台阶,谢相呴张望两侧玉堂春。   孩童时,他们共度安都的风花雪月,时光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   在玉州,残忍的一切渐渐明显,而满城鲜血,却有一轮烈阳自血光中升起。   现在玉堂春还没有掉落,不见满阶玉雪,谢相呴休息片刻,继续往上走去。   荥阳匆匆一面,旋即分离。再后来,在前朝殉情的传闻里,隔着生死,终于深深明确彼此的心意。他在血灯里清醒。   终于快要走到兰花台顶。谢相呴决定一鼓作气,不再休息,独自向上。   走过封都,北地的每个州府,东北到燕州,到塔儿州。运城的雷首山,西北行到距丹州一步之遥的地方。   一起看过雪满雕弓,看过沙尘狂卷,大漠孤烟,大江东去。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那么远了。远到他幼时,还没有离开过安都的他,憧憬的书上写的那些句子,他们都一一看过了。一切看似不可能实现的,都实现了。   李宿亲手为他种了一株梅花,让他亲眼见证到不必踏雪寻梅,逆转了他以为所有不可逆转的一切,可是如今只有他在欣赏。   谢相呴坐在一棵玉堂春下,仰头看着那些层层瓣瓣的颜色,忽然想瘫倒至此。   他想,他可以继续治理这个国家,正如他在赏鱼时与李宿说的那样。可是做到很难,他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他已经和李宿密不可分,未来的一切,他甚至没有一点心力也不再愿意去想。   他究竟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而活着?   好似已到山穷水绝处,不知为何,谢相呴却倏然转头,回望一眼。   台阶尽头,玉堂春树影之间,也好像在谢相呴魂灵溃散的一刻,一切的交界之中,独立一人。   他风尘满面,他挺拔如山。   他是一切的变革,又是一切开始的源头。   隔着去岁与今春,整个冬日的死别都横亘其中,明明花香淡雅,也没有什么风,耳边声音却不绝。   仿佛能窥见远山初雪,深潭春生。李宿只眉眼依旧,谢相呴如何能够相信?泪眼滢滢,却不敢动身。   原来他们各自在生死里跋涉的每一步,都是在向此处来?   ……   直到李宿将他揽入怀中,让他彻底切实地感受回他的怀抱,谢相呴方才放声痛哭。 第334章   他不知自己是怎样被李宿抱回去的,只是痴痴凝望他,直到回到住处,才从他怀中滑下来,抬袖捂鼻,推开李宿:“你走开……”   李宿一把又强势将他拉过来,低头开始深深啃他两瓣薄薄的嘴巴,动作有些粗暴,却令谢相呴莫名享受。   渐渐软倒在他结实的臂弯中,只会晕乎乎地继续踮脚仰面应和。全身失去力气,明明泪痕未干,还想大哭一场。   失而复得,才是世界上最珍惜的事情。   很快,面上泪水被李宿的手指擦去,谢相呴不觉睁眼看他,却发觉李宿反而罕见地闭上了眼睛,更觉在梦中。   于是更加小心,更加不舍,恨不得全身投入,片刻都不要错过。   火星迸入一堆枯柴之中,也再顾不上鼻尖嗅到的味道,他方才摸到李宿的腰带,李宿便已经把他肩头的外衣完全扯下,露出里衣。手再熟练地往内侵入,直接和抹肚的带子缠在一起。   谢相呴满面通红,钻进他怀里。可是李宿已侧低着头靠近他颈间,细嗅间不断落下亲吻。   他的相思病就这么轻易被一个个亲吻治好了。   他的煎熬苦楚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在李宿靠近的一刻全部消解,如细烟被狂风顷刻吹散。   他甚至再感受不到痛,感受不到一丝难受,只觉得被李宿捧上云端,他踩在李宿柔软的心上。   对待李宿,谢相呴本就不算矜持,于是双臂也牢牢回抱住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松手。   尽管他还是想大哭,却是因为这样的幸福满足。   而从前李宿总是很顾及,除了初次,几乎不在没有在未打理清洁时碰他,而他也不会允准。此番却因重逢,全然抛却这些,只迫不及待靠近彼此,感受着对方存在。   须臾,他已被李宿吻遍周身,终于跪伏在地,又在狂风暴雨被李宿拉去,做只会低伏享欢的野兽。   ……   半个时辰后,谢相呴仍下意识将手覆在小腹上,双颊绯红,他处亦然,唯独含水的狐眸依然贪痴地望着李宿,呆呆傻傻缠缠,不肯移开丝毫。   李宿又亲了亲他,垂目一寸一寸认真检查他的身体,看他究竟瘦了多少,如今到底如何,才将他抱到浴桶边。   察觉到他要做什么,谢相呴立刻执拗地捂着小腹,侧身避开,有气无力地撒娇道:“不要……我要它一直留在里面。”   又下意识将本有些合不住的腿并紧,委屈巴巴一样。   从前也总是如此。李宿拿他无法,不去做徒劳的动作,只好将他抱入浴桶中,自己则先站在一侧先淋浴清洗。   等他将头发洗净,转身才发觉谢相呴已在浴桶中累得昏睡过去。他好可爱,小小的脑袋歪靠在浴桶边沿,长睫仍有水珠,静谧美好,让李宿好心疼。   ……   只是等谢相呴从榻上醒来时,李宿仍在动作。   察觉到他懵懂睡醒的反应,似乎更令李宿心潮澎湃,越发有兴致鏖战,俯下身去,又反反复复地将谢相呴的脸亲了个遍。   而谢相呴才意识到身处何境,羞赧中本能地大胆回应,紧攀着他壮实的肩膀,二人一并层层登高,至于顶峰。   ……   如此不知节制地反复,几近透支,谢相呴晕睡又被要醒或喂水,甚至记不清次数。直到二人都餍足,方才相拥着真正睡去。   谢相呴睁眼时,李宿还在睡眠中,坐起身来,发尾不紧不慢地扫过李宿的面容,他下意识伸手轻抚,凑近嗅闻,便也渐渐清醒。   于是又伸手把谢相呴拉回怀中,静静依偎片刻,才道:“我以为自己见不到你了。”   谢相呴嘴一扁,一阵鼻酸,小孩般埋头在他颈间蹭蹭:“我也以为。好可怕。”顺势揪着他头发抠来抠去,不肯松手,“你不是男鬼吧。”男鬼那应该没那么烫……嘻。   李宿却没有想到这一层,只道:“对不起。我还是有些自以为是,让你流好多眼泪。”   难得听他说得这么温和柔情,谢相呴的心顿时软下来,抱着他的手臂摇晃:“你能回来我就很开心,不要胡说了。”   四目相对,李宿竟然微笑,手抚过他的面庞:“亲亲,你瘦好多。”   谢相呴拉着他的手放在心口,邀功般问:“亲亲没有殉情哦。你开不开心?”他说:“我活得很好,这都是你的功劳,我很听你的话,对不对。”丝毫不敢提药粉一事。   李宿认真颔首,又摇头手臂压紧:“我舍不得你。”   谢相呴:“那你就抓紧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又是一阵无言,终究互相紧紧搂住,拭泪而笑。   ……   雁引愁心,山衔好月。   ——   会见众人时,却见路多遮遮掩掩,不叫人看见他的面容,直到下令让他放下手,才看到原来是他被打得鼻青脸肿。   幸英勋果断承认:“是我打的,他总要有一番教训。”长久看着李宿,顿时也落下泪来,又仓促别过脸去擦:“总之,哥你回来就好,从前的事情,我也不再找他计较了。”   “都过去了。”李宿拍拍她的肩以作安慰,“梅家兄弟兄弟可曾前来投奔你?”   闻言幸英勋一脸迷茫,“不曾。哥哥遇到他们了?”   想来是惧怕洪思松,李宿颔首,“南下时见过一面,也许他们会来找你。”但是妹妹的缘分,他也不再做更多干预,没有多话。不过一路行去明州,李宿自也与谢相呴讨论过众人的封赏,幸英勋自然是独一档的实权长公主,而再除却一些前朝旧臣,舒青、张伦,楚蔚威,路多、沈知节及楼宇邓绥覃勉一干人按功劳行赏,依次封为国侯伯爵,至于身边亲人,二人见解却稍有不同。   谢珩羽继续承郡王位,自是共识,但对于李通文与李瑞,李宿便没有太亲近的意思。   谢相呴不解:“他们二人其实也有不少功劳,就算你不喜欢小弟,也看在俞家的面子上赏赏他,暂且安抚人心?”自然还有另一层隐忧:“且往后我们没有子嗣,总要从中过继吧?”因为没有李宿那样的胸襟,他还是希望此人与李宿的血脉相关,不能真随便找一个小孩就顶上。所以此时给李家人册封高位,就是很好的铺垫。   李宿安抚他:“关于子嗣,我自有其他打算。”绝不可能轮到李家人。他相信,就算一日没有接触,孩子生来也会有些习性跟随父母,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一些恶习,并不相信他人也可以。   谢相呴不解,“难道你想过继英勋的孩子?”这样倒也不错,毕竟洪思松如今虽然赋闲,曾经也与李宿立场不同,但他们始终是多年的好兄弟。   可李宿仍然摇头:“英勋和我一样,她不想要孩子。”   猜来猜去都不对嘛,那到底是谁?谢相呴拿头拱他,埋怨:“你坏死了。”还有隐隐的担忧。   古来不乏窃国者,前朝甚至有宗室即位后篡改史实,偷天换日,将皇帝牌位移出,反而将自己的生父送入太庙中供奉。他只是想到李宿未来一日也可能有这样的风险,便充满忧虑。   再说李宿历来行事不算仁善,还指不定后世会如何污蔑诋毁,若没有后代当权,谁来维护他?谁来证明他曾经做了这么多惊动天的事情,带来这么巨大的变化,有这样宏伟的一生?谢相呴只是想想,又红了眼圈,也许也是因为才回到李宿怀抱,不自觉更加脆弱:“人家就是怕啊。”   总也不能再让谢珩羽来,若推翻颜氏的江山,之后却还是颜氏的后人即位,那李宿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失去了意义?不等李宿否定,他也不想允许。谢相呴又没忍住用安都话轻轻骂了一句,才继续道:“就是担心你呀。”   李宿见他着急,反而莫名觉得可爱,亲亲他唇畔:“亲亲不如先想登基一事。”   谢相呴捶他两下,就倒回他怀中,也不多做计较。他只想赖在李宿身上偷懒,不想动脑子,反正李宿会帮他解决一切的:“我的衣服你肯定穿不了,重新做吧。其他的不是你从前日思夜想的吗?你往上走两步再封我做皇后就好啦。”   “你不是皇后。”李宿却说。   瞪大眼睛看着他,谢相呴以为他成心要逗哭自己,还是懵懵发问:“……那你要怎样?”心中念头转动,他又忙道:“你不会要做皇后吧?”他只是帮李宿守着江山,却并不想与他相争呀。   李宿:“为何不是二帝临朝。”   谢相呴一怔,而后好笑。不想李宿竟也会有如此幼稚的一面。也忍不住久久凝视着他:“傻郎君,空中如何见两轮烈日?”况且帝位已完全不同于从前在军中的权力,它真的至高无上,无可比拟。不是轻易能分出去的,也不能轻易分出去,他不信李宿不明白。   而若如此,也注定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夫妻,他们身后势必会不自觉站上许多人。他们也有可能会有猜忌,会有纷争。李宿如此疑心。如此不易。却真要对他信任至此吗?   哦。李宿并不作答。但是看着李宿漆黑的眼睛。谢相呴又忽然确定,我是他的至爱。他不可剥离的一部分。我是他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必要得到的。啊,他的确就应该对我信任至此。   于是,再没有纠结,拨云见日,心中忽然释怀。若不能同时见双日,可是晚霞之际,日月不一样同现空中?他愿意就此与李宿恒长度过一生。   颔首:“好,那就依你所言。”既然李宿要给他,谢相呴便接下。只是闭着眼睛撒娇:“可是都当皇帝了,我不要早起上朝。我不想管事情的时候,你也不可以逼着我管。”不是人人都有皇帝瘾的。然后便顺势小发皇帝脾气:“毕竟我可是皇帝。”眨一只眼睛,欣赏李宿看似风平浪静却宠溺的眼睛。顿时好开心,好开心。   一生在再没有什么事比得过如此,看见李宿对他无限的爱。这时万籁俱寂,世间只有美与好两字。   李宿的手轻轻刮过他脸颊:“遵旨。” 第335章   长乐元年,大扬二帝于明州登基,举国欢庆。   大扬承接大齐而治,因近年作战频繁,几乎掏空整个北地,百姓穷困,是以二帝下旨休养生息,减兵求和,大力支持农桑。   帝更以身作则,倡导节俭,上行下效,大扬臣民皆以此为德,不过一年,恢复渐有成效,明州则犹为繁华,数十万户百姓在此定居往来,人口已逾百万。   如此,二帝便循序渐进,逐步推行改制,试验内阁,预备定下轮国策。   ……   不知不觉,又一年雪天。   正月初七,谢相呴陪李宿度过李宿二十八岁的生辰,二人胡闹了一夜,翌日晨起时,谢相呴本正在被中赖床,却察觉到李宿长久的凝视。   谢相呴先是裹着绒毯迷糊地看着他,长发垂滑在两侧,半晌才觉出不对劲,揉揉眼睛,问李宿:“怎么啦。”   李宿靠近过来,以自己的面容蹭过谢相呴的,只忽然道:“我似乎老了,亲亲却还如年少,没有变化。”梦到谢相呴站在葡萄架下,簪一朵木梨花,笑吟吟地看着他。醒来发觉谢相呴面容还如梦中。   只是自己却不同了,原来时间过去这样快。   而他的肌肤仍然细嫩,不知自己会不会扎到他。   谢相呴心中腹诽,道我还大你两岁呢,莫不是嫌我老了?故意推他一推:“哼……古来像你这样年轻的皇帝也没几位呢,何况你还有娇妻在怀,且满足吧。”   说罢在榻上滚了一圈,只听李宿说什么“你不是娇妻”,如同听见念咒一样,连忙害怕地捂住耳朵:“我不要去上朝啦,要睡。你说什么我都不去,你去就是要我死。”   “不准胡说。”李宿立刻道,语气严厉几分。   谢相呴只好软了语气:“那我就是不想去,”只露一只眼睛看他。   半晌,李宿摸摸他:“那你要好好用早膳。”又亲亲谢相呴,才舍得离开。   李宿今日安排的事情很多。   先要与礼部确认开年后各项祭祀,尤其亲耕祭田,他最是看重,不容半分纰漏。   至于迎春朝会,元宵佳宴等,好在有谢相呴帮他分担,已写了春联提前赏赐众臣以示天恩,繁琐章程也已经通过,其余则由下臣推进。   其次是遣使北上,古兀内乱暂平,阿拉坦与乌日互不相容,这却是李宿想看见的局面,更不容他们有和解及和平相处的机会。   疆域已经一统收复,大扬的百姓需要时间修复。也好在,在北地时,谢相呴便已为他未雨绸缪,大扬很有一批感恩臣服他们的人才,自荐者不在少数,很快定下人选。   最后便要与户部与司农寺研讨土地政策,此事也最令李宿头疼。   大齐对土地管制宽松,致使兼并严重,频繁有农民小规模起义。而民以食为天,是以安定完齐朝乱局后,李宿便要立刻着手改革此事。   户部将制定的几个策略呈于李宿看后,他仍然不满意。其中或有缺漏,或有弊处,或无法推行。   至议到未时末都没有定下,于是李宿便将一干人打回去,限令他们三日之内呈上其他法子。   户部尚书更是被他吼了两句,低头耷脑地退下。   听过一阵风声和炭火微小的劈啪声。李宿不觉又想,天下人才太多,又太少。   出神这片刻,才侧头问身边内侍:“万岁在做什么?”   二帝临朝,为作区分,李宿便令众臣称谢相呴为万岁,也想以此借得一个好意头,以众人的信力真正保他的亲亲百岁万岁。   ……便算是信这些吧,他就此低头,也认了。   “回陛下,万岁今日召国夫人、大长公主和郡王入宫陪伴,此时应当还在含吉殿。”按理彭夫人应当是太后,但她并不愿接受,因此和荣娘一样,被封为国夫人,在宫外居住。而长公主指幸英勋,大长公主便是谢映宁,二人又各有封号。   如今谢相呴亲朋好友都在侧,又日日与他待在一起,想来不会再像在北地时那样偷偷哭鼻子想亲人了。   李宿只是想想,眼底便不觉几分笑意,先前的怒气也消散些微。他如今这般美满,还与一个老头计较什么,微抬下颌:“雪天路滑,他已年迈,差人用轿送他出宫。”   内侍连忙应下,小步退开下去吩咐,于是走出不久,还低头丧气的户部尚书很快便受宠若惊地被请上了轿辇。   李宿则不想打扰谢相呴和亲人叙话,想到梅园应当已经开花,便吩咐人召禁军亲卫军副指挥使李施平在梅园等他,自己则想折些带回给谢相呴,也散步松筋。   步入梅园,雪正霏霏,一阵风来。   李宿才走几步,便听到李施平的声音,他应当早早来到等候,正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宿循声而去,却见他拉着一个小小内侍的手,正拿禁军随身携带的药膏往上涂抹。   因背对着他,又太过专注,没有察觉到,倒是小内侍率先看到,立刻缩回手惊慌下跪:“奴婢参见陛下。”   声音也稚嫩,分明还是个小男孩。李施平方才回神,也马上行礼,倒是没有想到皇帝到来这么快,还没有通传。   李宿令人起身,自己则拉过小内侍的手查看,小内侍更是无措,手不自觉发抖。   那双小小的手冰冷,却如同老树桩一样,布满老茧,掌心掌背可见各种伤疤,冻疮让他手指肿得和萝卜一样大。   此时正有一道豁口,仍在流血。但被李宿的手握着,并不显突兀,因为李宿的手也是如此。他从此中来,从小做惯粗活,后来习武,也是遍布冻疮,刀疤。   小内侍几乎快哭了,声音细如蚊蚋:“是奴婢不好,修剪花枝时不小心伤手,污了陛下眼睛……”   他一双圆圆的狗眼,很可怜。身边的李施平也敛目,三人明明完全不同,又有莫名的相似。   李宿无言,只拍一下他的手背,侧头吩咐内侍:“冬日务工的宫人,各项都要有所补贴,宫中的医师学徒,到底能不能为宫人看诊。”   内侍忙答:“陛下从前吩咐过,自然可以,是他们行事不周。奴婢立刻让司礼监核算补贴,彻底贯行。”   小内侍的手在他手中不觉已经回温,李宿摸摸他的头:“回去养伤休息,你很小,应该读书。”   他豆大的泪水突兀落下,点点头忙谢恩。   ……   片刻后,遣开内侍,李宿剪好一枝梅花,李施平接过拿好,听见他问:“近来还好?”   李施平垂头,“……臣无能,郡王他,”心里并没有臣。   左右观察着梅枝,李宿道:“循序渐进,朕不急在一时赐婚。”昔年谢珩羽对李施平还很有敌意,如今却也渐渐友好。   李施平只道:“谢陛下体贴,臣怕只是害怕强求不来,反被厌弃。”声音有些落寞。   终于剪下满意一枝,李宿看着这些梅花。雪依然缓慢飘落。   李施平也是生暗人,而且为人笃实,性情温和,和他相似却没有他的缺点,若是他和谢珩羽的孩子,也能让谢相呴一直受后人庇护,李宿会放心很多。   哪怕其实与他没什么至亲关联如何,哪怕未来他的后代仍是颜氏的后人如何。他也是义父的血脉,以义链接的血脉。   况且,李施平也一直很在意谢珩羽。   李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想了片刻,却思及曾经他和谢相呴也要被强行拆散,现在自己也变成了从前的官家吗?安静过后,只听见耳边风声不觉,接过梅花,又道:“朕再想想。”   李施平退下后,他独自站在园中赏雪。   流光裹着棉絮飞散,渐渐日暮,脑中不觉回想那双小小的手。他已经行得很远,他已经渐渐实现昔日所愿。纵马万里,举横绝破旧朝,颠覆新日,但时至今日,他不禁又再次回首,可他真的改变了什么吗?   他已和谢相呴挣脱开不自由的束缚,可以制定规则。那这世间的不平等,如蝼蚁,草芥一样的人命,困于身份,被权力倾轧的人呢?若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他便要改变——他再度在心中求问,他真的改变了什么吗。   世上仍有皇帝,可以翻云覆雨,便是他本人与至爱。   世上仍有权贵,仍可能欺压弱小,便是他的亲朋好友,文武百官。   世上仍有不平事,还有底层苦苦求生自称奴婢,便在他眼下,是他的百姓。   世上仍有战乱,仍有民不聊生,流离失所,便在他即将要挑起的古兀内斗中。   ……   那他所做的一切,是否也只是一个新的轮回。他真的可以,给到所有人为人的权力吗。   李宿仰头看着雪。可是风雪依旧,这天地恒长,有情无情都在人一念之间。无从回答,就此独立许久,直到一身白狐裘则层层泠然芬芳中寻来,灵狐扑入他怀中,李宿方才醒神。   “你身上冰冰的。”谢相呴仰头看他:“是不是吹了好久冷风?”   李宿承认:“是。”   又举起手中的花枝给他:“本来想放到寝殿。”   ……谁会把腊梅和红梅放在一起,太鲜艳俗套,近似吃食。不过倒也符合李宿的。   谢相呴收回目光,埋在他身上不起来:“我喜欢。不过一天没见人家,你想不想亲亲。”   李宿在他脸上亲亲两下:“亲亲亲亲。”   谢相呴方才满意,想到李宿在这里傻站着吹风,也不怕头疼,拉他坐到亭中,问:“你怎么啦?”   李宿便如实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静静环抱谢相呴,埋头在他颈间,等着他的安抚。   只有这样,他才会在不做任何事的情况下也能好受。   谢相呴却一笑,捏捏他的鼻子:“你记不记得,我们二十年前也在一起赏梅呀。”   他轻灵的笑声让李宿好受很多,颔首。   谢相呴认真道:“二十年,你已经种出了一片梅林,接下来只要悉心灌溉养护,不是吗?”扣住李宿的手,眷恋地蹭着他的掌心。   我也已经发觉自己喜欢你二十年了。爱意一日叠一日,一日胜过一日。明明时光易老,可有些东西永不衰老,从不枯竭。   长久后,李宿再度亲亲他的唇角。才缓缓明白,或许他仍要用一生去求索,大概可以获得答案。   却好像读出他的心声,李宿反而答:“我那时也已喜欢你。”   北风呜咽一夜,翌日晨时明都已经小雪绵绵,垫满枝头,真正悠宁。   想来,不过多久,惊蛰之后又是玉堂春开,杨柳依依。而后日日相思,日日相守。   ——正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