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获取更多快乐碳水:3601620757 来源来自网络,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被反派暴君听到心声后[穿书]-jjwxc 作者: 简介:   【18点日更】【预收《我哥怎么也穿过来了?》《攻略主角哪有吃瓜香[穿书]》求收藏】   宁绥穿书了,穿成狗血虐文里大反派暴君身边的起居郎,每日要做的就是跟在暴君裴恹身后记录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日子压抑又无聊,好在有个系统陪他唠嗑,但他不知,系统bug,他和系统的嘚啵嘚啵全被大反派听了去。   【户部尚书还在这哭穷呢,啧啧啧,藏在地窖的金子都快漫出来了,哦,这金子还成了将来信王起兵的启动资金!】   正在听户部尚书哭诉国库空虚拿不出钱的暴君:???   【兄弟情深好感人啊,暴君知不知道,你的好弟弟以为你强制爱了于家小公子,想趁你警惕心最弱对你下毒!】   完全不记得于家小公子是哪号人物的暴君:???   【噢噢噢~这就是万人迷主角受于家小公子啊,看这悲愤的小眼神,不知道还以为暴君真对他做了什么呢。】   宁绥捧着瓜吃得正欢,丝毫没注意,书里本该对主角受强取豪夺不成大开杀戒的暴君,目光正幽幽落在他身上。   “爱卿日夜与朕在一处,难道不知朕有无幸旁人?”   “日夜”两个字,语气格外重。   宁绥麻爪:O_o这瓜怎么吃到自己身上来了?   ☆身心1V1,高甜无虐   ☆瓜主有男有女,恶人有男有女,剧情为吃瓜服务,请勿上升   *******************   推推预收:《我哥怎么也穿过来了?》   闻时臻穿书了,穿成权谋文里横亘在主角攻受间作威作福、最终惨死的炮灰。   因为家中有个全知全能掌控一切的大哥,闻时臻当惯了废物小米虫。得知小说剧情已过半,自己得罪死了主角攻受,闻时羽双眼一闭:要不我还是再死一次算了…   当朝君王是个阴晴不定、冷血嗜杀的大暴君,结局时会被主角攻受推翻,凄凉惨死。   宫宴上,闻时臻好奇与自己一样下场凄惨的暴君长什么样,抬眸,然后愣住。   等等,暴君怎么长得和我在现代的哥哥一模一样??   一接触,偶莫,真是我哥,我哥怎么也穿过来了了?还成了这个王朝的真正主宰?   十分信任哥哥能力的闻时臻:这把稳了。   想办法和哥哥接上头之后,闻时臻继续当废物小米虫,但是当着当着,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时不时将他留在宫里秉烛夜谈,最后更是在他准备和新任草根探花谈个恋爱时,将他堵在寝殿。   “谈恋爱,哥哥不可以吗?”   ************************   同类型吃瓜预收:《攻略主角哪有吃瓜香[穿书]》   温奚言穿进一本古早狗血文里,成了书中暗恋主角的炮灰,原主因家族联姻嫁入豪门,却对主角痴心不改,为了讨好主角,不惜盗取夫家公司机密,最终锒铛入狱。   系统让温奚言攻略主角,走完剧情。   温奚言躺平:“大好的日子不过,我有病?”   那可是犯法的事!   系统苦口婆心劝说,哪知温奚言关注的全不在重点上:   “什么什么?张家大儿子人模狗样的,其实是个天阉?那想凭子上位的女人腹中怀的是张家对家的骨肉?!”   “噢噢噢,看似是个耙耳朵的陈老板居然偷偷在外面养了小家,还打算设局让老婆净身出户!”   “啊?便宜老公的三弟心目中的白月光其实元家的私生女,元家从三弟高中就开始做局,目的是为了让贺家兄弟阋墙,好坐收渔翁之利!好歹毒的心思!”   温奚言吃瓜吃的不亦乐乎,直到反派一家破产剧情到来,已经攒够小金库的温奚言打算让器大活好的便宜老公吃吃软饭,等啊等,只等到主角被送进局子的消息。   温奚言:?   ——   对于联姻的小妻子,商鹤禹原打算将人随意安置在家中,只要对方不作妖,他会给他该有的一切。   没想到他突然听到了小妻子和一道机械音的对话。   听到机械音劝说温奚言攻略所谓的主角,商鹤禹嗤笑,正要做准备对方自投罗网,就听到温奚言关注点偏到了其他地方。   被迫吃了一个又一个大瓜,商鹤禹听到小妻子与系统商量攒小金库养自己的对话,捏捏眉心:他好歹也是商家掌权人,没道理让小妻子费劲吧啦养自己。   送所谓主角一家进局子后,对上小妻子震惊的眼,商鹤禹:“零花钱不够了?”   温奚言做好破产准备,却看到商家事业蒸蒸日上、连带自己小金库也越来越富足。   望着余额上数不清的0,温奚言恍惚:“……太够了。”   本文文案截图于2024/9/6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系统 甜文 穿书 爽文 [1]第 1 章:古代也要007吗?   月亮隐去身影,烛光摇曳,风吹过纱幔,似鬼影乱舞。   众大臣跪伏在地,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前方,身穿盔甲的禁军统领压着挣扎不休的舞姬跪地请罪。   “卑职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拖下去,喂蛇。”   略显沙哑的慵懒声音传来,大臣们齐齐打了个寒战。   谁不知晓,大启帝王裴恹自小与蛇为伍,养了一宫殿毒蛇,忤逆他的全被他扔去喂了蛇。   喂蛇,堪比最恐怖刑罚。   活人被丢进蛇窟,被啃咬,被绞缠,奄奄一息,不得解脱。   “有幸”围观过全程的臣子无一不脸色发白,几欲作呕。   那样的画面,只是回想,便让人浑身发颤。   禁军统领得令,拖行刺的舞女出去。   刺客显然也知蛇刑有多恐怖,强烈求生欲下,挣脱侍卫束缚:“暴君去死——”   形势急转直下,禁军统领顾不上其他,将刺客一击毙命。   鲜血沿着长剑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小片洼地,禁军统领抱拳跪地:“陛下恕罪!”   事情发生太快,许多人没反应过来,刺客已经伏诛。   以皇帝的秉性,没人觉得事情会简单结束。   事实也是如此。   身穿玄色冕服的帝王从龙椅上站起。   他身形极高,玄色龙袍如乌沉沉黑云,金线织成的巨龙蜿蜒其上,狰狞欲出。   给人无法言说的压力。   一步,两步,三步……   裴恹前往的方向,禁军自动让出一条路。   禁军统领跪在下方,冷汗浸湿了后背,不断接近的脚步声如死亡鼓点,一下一下敲响在他心中。   手不自觉握紧,他低垂着头,计算帝王靠近的时间。   近了。   心重重悬起,禁军统领咬紧牙关,等待宣判。   擅自处死暴君的“蛇粮”,他知道自己也难逃责罚。   不少大臣同样握紧了拳头,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屈服于帝王以往的暴戾行径,不敢贸然开口。   一片寂静中,宁绥仗着跪在身前的男人身形魁梧,能把自己挡个严实,悄咪咪揉了揉发麻的膝盖。   穿来这个世界七天了,他依然没适应长时间跪地。   【统统,禁军统领行刺就是在这里吗?】   清冽嗓音传入脑海,裴恹身形微顿。   谁在说话?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裴恹环视一圈,目光在声音传来的方向停顿一瞬。   如同小动物察觉到危险靠近,宁绥身上汗毛竖起,恐惧与好奇的驱使之下,他没忍住抬起头。   我就看一眼。   裴恹的目光已经挪开。   行刺么?   裴恹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他倒要看看,禁军统领要怎么行刺。   【好高。】看到暴君的那一秒,宁绥在心中感叹。   只看了一眼,宁绥飞快低下头。   吃瓜归吃瓜,可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确定没有异常,宁绥继续问系统:【禁军统领真要在这里行刺?他成功了吗?】   【当然没成功啦,】系统声音是软萌少年音,【反派哪有这么容易狗带,不过,反派受伤中毒了。】   【我看看,敢情他藏了把匕首在左边袖子里,】宁绥忍不住吐槽,【这算什么?自己是长官所以可以藏东西进来?】   宁绥是带着系统穿书的,本以为可以仗着有系统在异世界大展拳脚,尝试几天发现,系统的最大用处是吃瓜。   瓜瓜不重样,量大且管饱,只不过,需要和人物接触后才能解锁。   比如这一次,他见到来救驾的禁军统领后,解锁禁军统领行刺的瓜。   他不知道,刚升级完的系统出了一点小bug,他和系统之间的对话全被大启的最高掌权者听了去。   裴恹不动声色观察四周,发现奇怪的对话只有自己听得到。   虽然不知对话的真假性如何,裴恹仍多分了一份心思在禁军统领袖子上。   宁绥还在和系统叭叭:【这个禁军统领还挺聪明,知道寻常时间行刺成功率低,选了这么个时间,谁能想到,来救驾的才是真正的行刺者,难怪暴君中了招,被涂毒的匕首刺中。】   话音落下,变故陡生。   帝王靠近的刹那,跪在地上的禁军统领猛地起身,从左边袖子中抽出一把锋利匕首,朝他要害刺去。   禁军统领的动作太猛太快又太突然,本该给没有任何防备的帝王致命一击,不曾想,裴恹如提前知晓了他心中所想一般,侧身避开的同时,反手拧住他持剑的手腕。   “哐当”一声,匕首落地。   同时,禁军统领的手腕以不正常角度弯折。   惊惧之下,禁军统领脸色大变:“你怎会知道?!”   裴恹嘴角轻扬,拉进与禁军统领之间的距离,低声道:“你不如猜猜,是谁同朕告密的。”   说罢,好整以暇欣赏禁军统领变来变去的脸色。   禁军统领脑中浮现几个人名,是谁背叛了他们?   欣赏够了,裴恹将人丢开,淡声道:“来人。”   曹公公后知后觉发出尖锐爆鸣:“陛下!!!”   身披黑甲的玄鳞卫持剑进入,秩序凛然缉拿叛臣贼子。   宁绥与其他官员如鹌鹑一般被玄鳞卫圈在中央,既是保护也是看守。   玄鳞卫各个身高一米八五以上,宁绥被围在中间,跟个小鸡仔似的。   他从玄鳞卫缝隙中看到禁军统领脸色难看的被拖了下去,唏嘘:【不愧是大反派,轻易化解一场危机。】   伸着脖子看了会,宁绥奇怪:【陛下中毒了吗?看着不太像啊。】   系统信息乱码了一会,回答:【应该中毒了。】   中毒。   裴恹垂眸看了眼被划破的袖子。   在那道声音的提醒下,裴恹根本没受伤。   单手捂住破开的袖子,细窄刀片从手指探出,划破皮肤,不一会儿,乌黑鲜血滴落地面。   脸色微白的裴恹朝曹公公看了一眼。   曹公公飞扑过来:“陛下受伤了?!快传太医!传太医!”   宁绥和其他大臣一起被移到偏殿。   裴恹坐着由太医包扎完伤口。   伤口不深,纱布一圈圈将之覆盖,黑红的血浸湿纱布,太医小心翼翼包好最后一圈,嘱咐:“这段时间陛下的伤口不能浸水。”   曹公公眼眶红红:“陛下的伤不碍事吧?”   “伤口不算深,不碍事,臣看看凶器。”   一名小太监端着放置匕首的托盘上前。   太医拿起匕首仔细检查,脸色越来越凝重,半晌,他放下匕首,道:“陛下,是剧毒乌首。”   裴恹挥挥手,太医躬身退下。   “如何了?”   跪在下方的玄鳞卫恭敬开口:“回陛下,除罪臣康平外,剩下同党已全部伏诛。”   “谁指使的?”   裴恹不紧不慢的声音给了在场人极大压力。   玄鳞卫头低得更低:“属下无能。”   裴恹把玩着手里的匕首。   匕首锋利,尖锋处似有寒光闪过,指腹摩挲,裴恹轻笑一声:“传闻康平最喜爱幼子,那便这把匕首赐给他幼子吧。”   “记得将人带到他面前,再赐匕首。”   玄鳞卫心中一寒。   这是要康平亲眼看着疼爱的幼子被涂了剧毒的匕首杀死。   没有谁比行刺之人本身更清楚这把匕首上被涂抹了怎样的剧毒,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玄鳞卫接过匕首:“是。”   奇异的,玄鳞卫发现,遭遇一场刺杀,陛下远没有想象中生气,不仅不生气,似乎还有一种特别的兴奋感。   他的感觉没有错,裴恹确实不怎么生气,比起谁指导的刺杀,他对刺杀现场听到的对话更感兴趣。   不单单因为那人知道刺杀凶器藏在哪,更因为,那人对他受伤中毒一事的笃定。   知道前者不奇怪,只需那人与刺杀势力是同伙,可笃定他受伤中毒,就不是简单同伙可以解释的了。   天渐渐亮了。   被派去执行特别任务的玄鳞卫首领恭敬跪下:“主子,查到了。”   “说。”裴恹坐直身体,一夜未睡,他身上看不出一丝疲态。   “宁绥,清河宁氏后人……”玄鳞卫首领逐一汇报查到的信息。   裴恹通过方位和声音确定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来自刚上任不久的起居郎宁绥,疑心之下,发动玄鳞卫彻查。   “他和康平之间,可有联系?”   “没有。”   宁绥入京不过两年,人际关系简单,没有任何深交的朋友,不论玄鳞卫怎么查,他和康平及康平背后势力之间,都没有任何联系。   从每一个方面来说,他都是一个“干净”到过分的人。   【统统,我的身世不会有什么问题,被牵扯进什么要命的大案子吧?】宁绥打了个哈欠,浅睡了两个小时,他好困。   系统拍胸脯保证:【宿主放心,宿主的身份是我们精心挑选的,绝不会牵扯进任何势力纷争。】   那就好。   宁绥是个心大的,系统再三保证行刺一事牵连不到他,便安心了。   皇帝显然没有饿着大臣的打算,早膳时间,命人端来各种吃食。   宁绥第一次吃古代宫廷美食,惊为天人。   【统统,这个好好吃。】啊呜一口。   【这个也好好吃。】啊呜啊呜两口。   【呜呜,之前也没人告诉我,皇宫的饭这么好吃啊!】   系统馋得直流口水:【宿主,我也想吃。】   宁绥大吃特吃,吃了个肚皮滚圆。   一墙之隔,裴恹坐在太师椅上,听某人吃了多久就絮叨了多久。   因昨夜之事,早朝取消,曹公公立在太师椅边,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要在众大臣隔壁屋子坐这么久。   “曹德全。”   曹公公微微躬身:“陛下?”   裴恹:“朕记得,宁爱卿是起居郎。”   曹公公:“是的,陛下。”   裴恹:“你去告诉他,即日起,他可来朕身边当值。”   曹公公:“是。”   裴恹:“查的差不多了,让他们出宫吧。”   宁绥是个话多的性子,短短一夜,已与同殿的几位官员聊上,得知能离开,几名官员邀请宁绥出宫再聚。   喜欢交朋友的宁绥自然答应。   “宁大人,宁大人。”   才走了几步,宁绥听到呼唤,停下脚步,回头。   来人是个慈眉善目的太监,宁绥记得他,是暴君裴恹身边的大太监,曹德全。   “曹公公。”   “宁大人,陛下说,您可以去上值了。”   “上值?”宁绥疑惑。   “哎哟,宁大人可是起居郎,自然该去陛下身边当值的。”   什么?   在暴君身边上班?   宁绥晴天霹雳。   磕磕绊绊问:“曹公公说的是,我要去陛下身边上班?”   曹公公有些疑惑宁绥口中的“上班”二字,思及陛下的交代,忽略掉这个词,道:“宁大人莫让陛下久等了。”   【系统系统,】宁绥急得打转,【我真要去暴君身边上班?我不会没两天就被暴君砍了吧?!】   他又不是什么心思缜密之人,他只是一个还没毕业擅长闯祸的大学生,想也知道,在封建王朝的帝王身边干活,有多惊险。   原书中,大反派暴君杀人不需要理由,宁绥刚穿来的时候得知自己是起居郎,很是担心了一阵,发现暴君不喜欢人跟着才放下心来,现在想来,这颗心放早了。   【宿主别担心,系统有保护机制,不会让宿主痛苦的。】系统赶紧保证。   【只是不会痛苦不是不会死,是吧?】宁绥怒斥,【说好不会有生命危险呢?你个骗子!】   【宿主可以靠吃瓜获得积分兑换生命值,这次升级系统更新了很多功能……】眼看宿主就要暴起伤统,系统连忙遁了。   再不乐意,封建王朝下,宁绥只能面对现实。   暴君在勤政殿批阅奏折。   除了研墨声,偶尔衣料摩擦声,勤政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宁绥调整好心态,和皇帝请安:“微臣参见陛下。”   裴恹单手支颐,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进门到现在。   十九岁的少年,携着一身蓬勃朝气,像一只漂亮的小鸟,闯进他世界。   姿势原因,裴恹看不到他的脸,却能看到,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像是一件精美瓷器,美丽而脆弱,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折断。   宁绥跪伏在地,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由冒出一身白毛汗。   有种被一条阴冷大蛇盯上的错觉。   【系统系统,统统,我不生气了,你快出来,我是不是行礼行错了?】一紧张,宁绥就忍不住絮絮叨叨,不敢说出声,只好骚扰系统。   【没有,宿主没有出错。】系统也搞不清楚皇帝在干嘛。   听到熟悉的对话声音,裴恹双眸微眯,食指不由叩击桌面:“起身吧,来人,给宁爱卿赐座。”   瞥了一眼曹公公,曹公公极有眼色走到宁绥身边,将他扶起来:“宁大人。”   裴恹看清了他的脸。   很漂亮的一张脸,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难得的,这是一双非常干净的眼睛。   宁绥也看清了裴恹的长相。   表面装得稳重,脑中早已叫嚷开。   【雾草,统统,你没和我说过,暴君这么帅啊。】   生在二十一世纪,宁绥见过各种各样的明星,没有哪一个有眼前之人帅。   狭长的眼,英挺的五官,加上足有一米九的身高,外形上,宁绥挑不出任何错来。   【我以后要在这么帅的帅哥身边工作吗?】宁绥嘻嘻。   【他是裴恹。】系统幽幽提醒。   宁绥不嘻嘻了。   【知道了知道了,昨晚行刺的事你知道后续吗?】   【反派将禁军统领的幼子抓去了。】   【用来逼供吗?】宁绥问。   【不,】系统冷酷反驳,【单纯是为了杀人诛心。】   宁绥稍一想就明白了:【他要在禁军统领面前杀了他孩子?】   【BINGO!】   宁绥小心觑了皇帝一眼,嘀嘀咕咕:【不愧是大反派啊。】   裴恹一直在观察宁绥,很确定,宁绥没有张嘴。   嘴巴没动,却有声音,还知道自己的行动。   和宁绥对话的,又是什么?   心思千回百转,裴恹不露声色,轻轻敲了下桌面。   如同被吸引注意力的小鸟,宁绥转动脖子。   怎么了怎么了?   等宁绥茫然看过来,裴恹才道:“往后朕去哪,宁爱卿都一起。”   啊?????   宁绥浑身的毛炸开:【系统系统,你听到裴恹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他让宿主一直跟着他,】系统感受了一下宿主的心情,迟疑道,【宿主不高兴吗?】   【我怎么高兴的起来?】宁绥欲哭无泪。   【宿主不想在反派身边工作?】   听到这里,裴恹眸色暗了暗。   【这是在谁身边工作的问题吗?】宁绥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让你全年无休上班你乐意吗?】   该死的系统,绑定之前也没告诉他,来古代了还要007啊! [2]第 2 章:深夜来旨   “反派”,“暴君”,是形容他么?   “工作”,“上班”,是指在他身边当值?   裴恹记下几个之前没听说过的词,见宁绥一副被打击的样子,问道:“宁爱卿不愿?”   “宁爱卿”三字,裴恹说的亲密,却让宁绥有种被凶兽盯上的感觉。   “愿意,愿意。”心里再怎么不乐意,宁绥也不可能表现出来,这可是封建王朝,还是说一不二的暴君亲口说出的话,宁绥哪敢推辞,苦哈哈开启在暴君身边上班的日子。   宁绥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一开始紧绷精神,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时间久了,宁绥心中的恐惧逐渐降低,不自觉看向认真批阅奏折的暴君。   【怪不得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统统,你们选反派有颜值要求吗?】宁绥不敢开口,只好在脑中骚扰系统。   【宿主,反派不是我们选的,】系统纠正宿主的错误观念,【是依据世界意识判断的。】   【哦哦,这里选官考虑颜值吗?】宁绥昨天认识的几个新朋友颜值都挺不错的。   心神放松,坐得久了,宁绥在椅子上小幅度变换姿势。   一节课才四十五分钟,他绝不会只坐了四十五分钟,宁绥坐不住了,哀嚎:【统啊,什么时候下班?我想活动了。】   【宿主坚持,】系统给他打气,【宿主好歹是坐着,看曹公公,站了这么久。】   宁绥不由看向站在帝王身侧的曹公公。   【牛人。】   要他维持姿势站这么久,他会废掉。   察觉到宁绥目光,曹公公一愣。   如果他没感觉错,这位年轻的起居郎看向他的目光里……   带着敬佩?   怎么会呢?   他是一个阉人,宁绥是正儿八经科举上来的,哪里值得风光无限的榜眼的敬佩?   宁绥动静不大,但裴恹耳聪目明,加上没停过的心声,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裴恹已经能确定,他听到的是宁绥心声。   并非所有时刻他都能听到对方的心声,只有在宁绥与某道声音对话时,他能听到。   是什么秘法吗?那道声音来自哪里?为何知道那么多事?他们有什么目的……   无数问题自心中浮现,又被他一一压下。   裴恹绝不允许任何事物脱离他掌控。   是以,他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如果宁绥目的不纯,裴恹不会留他。   宁绥思维跳脱,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警惕观察四周,皇帝依然端坐着批阅奏折,曹公公站在他身侧,屋里安安静静,没有异常。   【宿主,怎么了?】   宁绥收回目光:【没什么。】   就是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他没发现,视线挪开后,裴恹批折子的动作停了片刻。   好不容易熬到晚膳时间,宁绥眼巴巴望向皇帝。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裴恹想当没看到都不行,搁下笔:“宁爱卿?”   “陛下,该用膳了。”宁绥眨巴眨巴眼。   要想马儿跑,得让马儿先吃饱,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宁绥后半段时间几乎是数着时辰过的。   裴恹听他叽叽喳喳了一下午,恍然发觉,时间已过去许久。   “宁爱卿饿了?”   宁绥小鸡啄米点头:“嗯嗯。”   就差把快点开饭写在脸上了。   曹公公望了眼外面的天色,跟着开口:“陛下,可要传膳?”   裴恹点头。   宁绥继续用灼灼目光盯他。   既然要用晚膳,他是不是可以下班了?   宁绥心中小小雀跃了一下,果然,人不论在哪里,下班都是让人快乐的。   快下班快下班。   在宁绥期盼的目光中,裴恹起身,绕开御案,经过宁绥,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宁绥疑惑,宁绥不解,他呢?   目光变得急切。   终于,裴恹停下脚步。   是不是要宣布下班了?   低迷情绪上扬,宁绥睁大眼睛,望着裴恹背影。   “宁爱卿,”裴恹微微偏头,“怎么不跟上来?”   宁绥:???   跟什么?   见他一副愣神的模样,曹公公小步走来:“宁大人,快随陛下来。”   “随陛下……?”   “是啊,宁大人,陛下让您一起用膳呢,这可是莫大荣幸!”曹公公与有荣焉,“自陛下登基以来,得陛下赐宴的人可是少之又少。”   怎么突然要和皇帝一起用晚膳了?   宁绥恍恍惚惚跟上。   【我怀疑我在做梦。】宁绥对系统说。   他穿来这几天,连皇帝的面都没怎么见着,为何突然就要和皇帝一起吃饭了?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宁绥摇摇脑袋,稳住情绪。   作为大启大权在握的天子,裴恹的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   摆在食案上的食物无一不色香味俱全,闻着可口诱人的食物香气,宁绥很快将心中的疑惑抛出脑后。   大启讲究分桌而食,宁绥在宫人的指引下,坐到属于自己的食案前。   宫人盛来新鲜的热汤,宁绥动动鼻子,好香。   捧着装满热汤的碗,宁绥一眼不眨盯着坐在上方的皇帝。   活像只讨食的雀儿。   裴恹轻笑了下,不知为何心情变好,开口:“吃吧。”   得到允许,宁绥飞速低头,几口喝完碗里的汤,再抬头,皇帝面前的食物和方才一模一样,没有动过。   “陛下不吃么?”   裴恹没出声,站在旁边的宫人上前,取出银针。   宁绥懂,这是试毒。   试个毒的功夫,宁绥面前的菜已消失一小半,看得曹公公一愣又一愣。   当今的登基之路充满血腥,他从没见过有人在陛下面前这么……这么大胆。   陛下批阅奏折的时候盯着看,用膳时自顾自吃,偏偏陛下还纵着他。   十九岁,正是有点钱都往嘴里炫的年纪,宁绥早饿了,吃了个半饱,想起来这里是古代皇宫,抬头朝皇帝看去。   正好裴恹抬眸。   两人目光对上,宁绥火速低头。   吓人。   不愧是系统认定的大反派暴君,不怒自威。   夹了一筷子肉,机械喂到嘴里。   【宿主,有人在菜里毒。】   “咳——”宁绥被突然出声的系统吓了一大跳,【菜有毒?!!】   【你怎么不早说?!我吃了这么多,是不是要噶了?】   不说还好,一说,宁绥觉得自己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不是宿主的菜。】   【还好还好,】宁绥抚抚胸口,一口气没彻底松下,猛然反应过来,【不是我的菜,那是陛下的菜里有毒?!】   【哪道菜?不是银针验过毒吗?】   【他筷子下那道。】   什么?!!   宁绥朝前看去,裴恹的筷子正要夹到菜,来不及思考,猛地扑到皇帝面前的赭案上。   “哗啦啦。”菜洒了一地。   殿里伺候的宫人迅速跪下。   风雨欲来。   宁绥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动作太突然,没有人料到,他会突然扑向皇帝的赭案,包括听到宁绥和系统对话的皇帝本人。   裴恹起身,居高临下打量趴伏在赭案上的少年,表情不明。   曹公公跪在地上,小心觑向皇帝。   宁大人怕是性命难保。   汤汤水水浸透衣服,热烫皮肤,宁绥思绪逐渐回笼。   好像。   闯祸了。   会被暴君杀掉吗?   宁绥慢吞吞抬头。   裴恹正在看他。   两人目光对上,一个澄澈懵懂,一个思绪诡谲。   “陛下……”   我要怎么说?   直说菜有毒,裴恹会信吗?   他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要怎么说?   系统在脑海里“笛呜”“笛呜”发出警报,宁绥完全没心思理它。   裴恹看了他好一会儿,宁绥看不懂他的目光,就在他一颗心快要沉到谷底的时候,裴恹动了。   身穿玄色龙袍的男人伸手,搀起宁绥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宁爱卿怎么这般不小心?”   似责怪,似疑惑。   独独没有生气。   男人很高,力气也大,宁绥跟个小鸡仔似的被他拎起来,站到赭案旁。   “弄得这般狼狈。”裴恹撩开宁绥额前的发丝。   他的手很冷,带着凉意擦过肌肤,如同一条蛇,缓慢爬过。   宁绥无端打了个激灵。   他比宁绥高大半个头,宁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声音判断,他似乎没生气。   宁绥呐呐:“陛下,菜里有毒,臣不是故意的……”   裴恹会信吗?   宁绥没有把握。   他做不到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毒死,即使这个人是声名狼藉的暴君。   更不用说,若他真的不管,任由暴君中毒,唯一在现场的他,能有好果子吃吗?   与其说是救裴恹,对宁绥来说,不如说是一场自救。   紧张中,宁绥紧紧攥着手边的衣服。   那是裴恹的袖子。   感受到袖子处的拉力,裴恹垂眸。   他没有掰开宁绥的手,也没有出声。   没得到回应,宁绥继续开口:“毒被下在……”   不等他说完,一根冰凉的手指抵住他的唇。   “朕知道。”   他知道?!   宁绥眼睛瞪圆。   裴恹看他惊讶的样子,心情莫名变好。   “曹德全,带宁爱卿去更衣。”   “是。”   曹公公起身,来到宁绥面前:“宁大人,请随奴来。”   宁绥懵懵的被带走了。   曹公公把宁绥带到隔壁,交给自己的两个小徒弟,匆匆赶回。   甫一靠近,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不由加快脚步。   光洁明亮的屋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   玄鳞卫安静打扫现场。   裴恹拿着帕子,一根根擦干净手指。   “全部处理了。”   手帕落地,沾了鲜血的帕子被地面的血泊浸没。   裴恹确实知道,宫里有人坐不住了。   行刺的舞女,突然发难的禁军统领,御膳里的毒,一环扣一环,幕后之人是奔着让裴恹死的目的行动的。   拒绝伺候的宫人,宁绥脱掉沾染了汤水的脏衣服,将自己泡进热水里。   热水漫过肌肤,驱散寒意,宁绥长舒一口气。   【统统,反派说他知道菜里有毒,他知道毒是谁下的吗?】   双臂搭在浴桶边缘,宁绥把脑袋搁在手臂上:【我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没有哦,】系统安慰宿主,【虽然宿主是穿书,但这个世界在自主运行的那一刻,就已脱离原书设定,人物在每个节点的不同选择会延伸出无数不同的未来,没有哪一种是固定不变的。】   【所谓主角和反派,很多时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宁绥没有纠结太久,裴恹叫了太医来给他看伤。   扑到赭案上的动作太猛,打破的盘子划破了宁绥的皮肤,以及一些磕磕碰碰的淤痕,宁绥自己还是脱衣服时才发现,没想到裴恹一早注意到了。   伤得不严重,太医仔细为宁绥包扎好,嘱咐完宁绥注意事项,躬身退下。   经历了这一遭,宁绥睡不着,准备出门看看。   “宁大人可是有事吩咐?”看到宁绥动作,一名小太监上前询问。   宁绥侧头看他,小太监脸圆圆的,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很有亲和力。   “我记得你,你是曹公公的徒弟吧?”曹公公扶他出来,就是把他交到这人手上。   “是,奴婢小圆子。”   “小圆子,带我出去走走吧。”   小圆子得了师父嘱咐,要好好对待宁绥,自是做得周到体贴,一路上,和宁绥介绍景色,说一些趣事,两个年纪差不多的人很快聊到一起。   “那边好像有什么声音。”宁绥驻足在路口,眯着眼往传来声音的方向看去。   乌云遮住月亮,没有烛光的地方黑洞洞的,宁绥努力了一会,什么都没看清。   连声音也没有了。   “那是哪里?”宁绥好奇。   小圆子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是御和园,方才宁绥同皇帝用膳的地方,亦是皇帝处置叛徒的地方。   最后一丝月光被遮住了。   被压制跪在地上的人看着前方身形高大的玄衣男人,惊恐睁大眼。   那不是白日金尊玉贵的帝王,而是从地狱逃脱出来的恶鬼。   锋利剑刃反射出最后亮光。   鲜血溅出。   求饶声、咒骂声戛然而止。   宫女、太监、御厨……经手晚膳的人都在躺在此地,成了一具具没有生机的尸体。   裴恹伸手,曹公公恭恭敬敬递上帕子。   随意擦了擦剑身上的血,裴恹将剑扔给曹德全,心中奔涌的杀意得到宣泄,眼中猩红褪去,整个人重新平和下来。   曹公公暗暗松了口气。   帝王嗜杀。   鲜少有人知道,那是一股无法化解的欲,植根于骨髓,藏匿于灵魂,发作时烈火灼身,疼痛难忍,偏裴恹因少时经历无法忍受活人近身,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欲,只得通过鲜血与杀戮,缓解一二。   恶疾发作时,他是索命厉鬼,舒缓之后,裴恹恢复伪装,仿若一个品行优越的好君主。   “宁绥呢?”帝王转身,所经之处,蜿蜒出一地血痕。   他的声音很轻,曹公公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回陛下的话,宁大人歇在翠羽殿。”   “宁爱卿救驾有功,你说,是否当赏?”   轻柔的话语让曹公公无端打了个寒颤,谨慎答复:“宁大人一片赤诚之心,理应得赏。”   “在库房挑些东西,给他送去。”裴恹负手走远,声音遥遥落下。   现在吗?   曹公公看了眼黑沉的天色,没敢多问。   宁绥逛了一圈,依然没有睡意。   翠羽殿雅静,虽说里面的布置偏简约,但给宁绥的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被子很软,躺在床上,好似躺在云朵上。   宁绥满脑子这两天发生的事,翻来覆去,迷迷瞪瞪好不容易睡着了,没一会儿,被人从梦中摇醒。   “怎么了?”宁绥抱着被子往里拱,“要上课了吗?好困,帮我请个假,我要再睡一会。”   “宁大人,”小圆子以为他在说梦话,继续推他,“陛下有旨,宁大人快些起来接旨。”   “什么旨啊?”宁绥闭着眼,不肯起。   【宿主,快起床,暴君的圣旨到了!】   系统调大闹铃声,宁绥被震得脑瓜子嗡嗡。   “咻”的睁开眼,目光发直。   揉揉眼睛,坐起来,往外一看,天还是黑的。   小圆子取来衣服为他穿上。   宁绥一边伸手穿衣服一边醒神:“什么时辰了啊?怎么这个时候下旨?”   “丑时三刻了。”小圆子为宁绥理好衣服。   【凌晨两点三十五。】系统翻译。   【大半夜的,】宁绥痛苦面具,【有什么旨非得半夜下吗?】   圣旨到来,整座翠羽宫都开始忙碌,宁绥在小圆子的指引下往前殿跑。   边跑边忍不住跟系统吐槽:   【不愧是暴君,比资本家还会奴役人。】 [3]第 3 章:摸鱼被抓   “陛下有旨,宁爱卿救驾有功,赐黄金百两,翡翠屏风一扇……”   曹公公笑眯眯地宣旨,一长串宁绥没听说过的东西,宁绥越听越麻木。   不是,他有病吧?大半夜把人叫醒,就是为了行赏?   念了半刻钟,曹公公合拢圣旨:“宁大人,接旨吧。”   宁绥心里对暴君小人拳打脚踢,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激动的样子:“臣,领旨谢恩。”   曹公公宣完旨,带着侍卫离开。   宁绥打开最近的一个箱子。   金光闪过。   宁绥闭了闭眼,再睁开。   整齐的黄金摆放在箱中,漆黑夜里,金灿灿黄金比烛光更耀眼。   宁绥挪不开眼。   拿起一个金元宝,宁绥伸手掐了把自己,有痛感,不是做梦。   【啊啊啊啊啊啊,系统,我错了,谁说暴君不好的,这暴君可太好了!】   宁绥打开其他箱子,有金灿灿的,有珠光宝气的。忽略掉各种不认识的珍宝,宁绥目光停留在装有金元宝的箱子上。   刚刚曹公公说有多少黄金来着?   百两!   【两百万啊两百万!我在现代要打多久的工才能赚到两百万?!】   宁绥激动地转来转去:【发财了发财了!】   【不是很能理解你的激动,】系统被他转晕了,【这种金灿灿的东西,户部尚书家的地窖里都快堆满了,比国库还要多,也没见他拿出来花。】   【不要说这种让人仇富的话,】宁绥脑子清醒过来,【等等,你说户部尚书家里的金子比国库还要多?】   【嗯啊。】   这得是一个多大的贪官啊。   宁绥高低要见识一下。   一连几天,宁绥趁人不注意就往户部尚书方向看。   【看不出来啊,】宁绥对系统说,【看着清清瘦瘦一老头,这么富有?】   户部尚书柴天阔为官二十载,素来以清廉为人称赞,传闻他的衣服五年不换,缝了又补,省下的钱全进了国库。   【我看是国库的钱全进了他口袋吧。】宁绥对传言嗤之以鼻。   “陛下,康大人一事必有隐情,请陛下彻查!”   “陈大人,罪臣康平当众行刺,其罪当诛,陈大人与之说情,莫不是与之有所勾结!”   朝堂上,几波人马为前禁军统领当众行刺一事吵得很欢,宁绥站在自己的专属工位上,边看戏边和系统唠嗑。   【康平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怎么会背叛他?】看在黄金的赏赐上,宁绥决定这几天都不叫裴恹暴君。   关于原书,宁绥只潦草看了一遍,裴恹不是主角,和裴恹有关的剧情,书中写的并不详细。   宁绥想知道什么,只能通过系统检索。   但原书中有说过,因为暴戾行径,裴恹众叛亲离,他的支持者、下属、亲眷,全在剧情发展中背弃了他,他孑然一身来到这个世界,也在孤寂中迎来毁灭。   康平是跟在裴恹身边的老人了,裴恹还是皇子的时候,他就在为他做事,后来跟他上战场,裴恹登基后,将负责皇城布防的禁军交到他手上,看得出对他的重用。   刺杀一事没发生前,无人猜到,康平会以这种极端的方式背叛皇帝。   当众行刺。   不仅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也将全家人的性命一并赌了进去。   功成名就,最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康平这么做,是为什么?   不仅宁绥不解,朝中大臣亦是不解。   只有被刺杀的本人裴恹不在意。   想杀他的人太多了,一个个去问多浪费时间,只要他在这些人动手之前将人杀了不就行了?   一个早朝时间过去,几方势力没吵出结果,下了朝,三五成群,继续讨论。   宁绥被几名年轻官员围在中央。   这些是他在偏殿认识的新朋友,官职不算高,有受家族荫蔽当官的,也有凭自己实力考上来的,唯一的共同点,他们目前在朝堂上处于边缘地带。   “我们约了下旬去游湖,宁弟可要一起?”说话的是武安侯幼子,萧逸尘。   萧逸尘是他们这群人里官职最高的,也是家世最显赫的。   宁绥来到这个世界后天天打工,还没出去玩过,欣然应允:“要的。”   “好!”萧逸尘朗笑,“今儿我做东,先请你们吃一顿好的。”   “临江仙”是京城有名的酒楼,萧逸尘让小厮定了位置,一行五人顺利入座。   萧逸尘选的是二楼靠街道的包间,五个年轻人饭量大,叫了满满一桌子菜。   宁绥第一次吃外面的饭,和皇宫的味道截然不同,别有一番风味。   萧逸尘给他倒酒:“‘临江仙’最出名的桃花酿,宁弟尝尝?”   “我不喝酒,”宁绥不好意思,“一滴就醉。”   萧逸尘不为难他,倒给自己喝了:“喝不了就不喝,这里有桃子做的果露,你喝这个。”   淡粉色的果露看着就可口,宁绥端起来喝了,给予肯定:“好喝。”   酸酸甜甜的,与果茶有些相似。   坐在窗户边,可以看到下方道路上人来人往,大启民风开放,随处可见做生意的女子,偶尔也能看到戴着帷帽的贵女。   【宿主,有瓜。】   【什么瓜?】宁绥来了精神,系统有好几天没解锁新瓜了,最近上班全靠和系统瞎聊打发时间。   系统:【关于武安侯幼子的。】   宁绥:【萧逸尘?】   系统:【不错,月底萧逸尘游湖时救了名落水女子,是他未来大嫂。】   宁绥:【按照小说套路,不会最后萧逸尘娶了他未来大嫂吧?再狗血点,萧逸尘和他大哥因为此事反目为仇?】   【宿主猜的真对呢。】系统鼓掌。   宁绥:【敢不敢再离谱点?】   系统:【更离谱的是,这名女子怀了他大哥的孩子,但是他大哥想娶身世更好的贵女为妻,又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就把人推给了自己弟弟。】   宁绥:【……是亲大哥吗?】   萧逸尘与旁人说完话,抬眸就看到宁绥撑着头,一脸看冤大头的目光看他。   “怎么了?”萧逸尘摸摸自己的脸。   宁绥难掩古怪地看了他一会儿:“你家里有会水的婢女吗?或者女护卫?”   萧逸尘不明所以:“有啊。”   宁绥拍拍这位冤大头“弟弟”的肩膀:“听我的,游湖的时候,一定要把人带上。”   距离约定的游湖时间还有好几天,宁绥依旧每天按时上班,经常加班,好在有游湖这件事在前面吊着,让宁绥觉得生活有盼头。   提审康平当天,宁绥被裴恹要求一同前往。   宁绥已经习惯了,裴恹白日去哪办公他都得跟着,收拾好记录的纸笔,递给小圆子。   小圆子拿好他的东西,包括办公用品和一些小零嘴。   小零嘴由御膳房提供,裴恹不感兴趣,统统进了宁绥肚子。   【陛下人真好,还给我安排个小助理。】   系统欲言又止:有没有可能,那是被派来监视你的?   自那日在皇宫留宿起,宁绥来皇宫上班,小圆子都会跟着他。   小圆子手脚麻利,行事周到,有一肚子趣事说给宁绥解闷,宁绥非常满意这个工作搭子。   和宁绥在影视作品中了解到的一样,在裴恹这个暴君底下,进了诏狱的人,没有一个能全须全尾出来。   几天过去,被关押在诏狱的康平已不成人样。   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再也不见曾经的意气风发。   靠近时,腐朽混杂着血腥味扑鼻而来,宁绥一下子回忆起行刺那日。忍住心头不适,宁绥往裴恹身后缩了缩。   刑讯室过于安静,裴恹很难不察觉宁绥的轻微动作。   与宁绥预想不同,整个审问过程没有动刑,康平被押着跪在空地处,回答问题时,声音哑得不成样。   没有血腥场面,宁绥渐渐放松下来。   他的工作是记录裴恹的一言一行,大半时间注意力在裴恹身上。   行为动机,是否有人指使,无论怎么问,康平的答案始终一致:   对皇帝的暴行不满所以行刺,无人指使,匕首上的毒是意外得到的……   旁的不说,乌首是一种罕见西域剧毒,未流通到大启,不可能仅凭意外获得。   负责刑问的官员顾不上额头滴落的汗珠,将画押好的状纸递到裴恹面前。   “陛下,罪人康平的招供都在这里了。”   曹公公上前一步,接过。   裴恹没看一眼,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伤痕累累的康平:“黄泉路上有亲人相伴,想必康爱卿不会孤单。”   “你!”康平被刺激得脸色胀红,才吐出一个字,就被踹倒。   “不得对陛下无礼。”   “嗬嗬,”康平头被压在地上,艰难发出声音,“暴君……”   宁绥实在想不通:【系统,康平到底为什么行刺?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害死全族人吗?】   【他知道,但是他管不了,他喜欢的人因他而死,他查出,罪魁祸首是暴君。】   猝不及防又是一口大瓜,宁绥满脑子问号:【可他妻子不是活着吗?】   就宁绥所知,康平不止有妻子,还有好几房妾室。   【喜欢的人不代表已成为妻妾,大启有位体弱多病的公主,死在暴君登基前,康平认为,人是暴君杀的。】   【所以,康平是在为爱报仇?】宁绥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他报仇就报仇,怎么还连累一大家子人?如果他真的喜欢那位公主,又为何娶妻纳妾?真是搞笑,深情给谁看呢。】   听到这里,裴恹心中升腾的怒火被一捧从天而降的水扑灭。   康平是他一手提拔的人不假,是跟在他身边的老人不假,背叛他也不假,裴恹想过康平背叛的种种理由,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为了自以为是的深情。   “既然不肯说,那也不必审了,他想死,成全他。”   近夏的四月,诏狱依然湿冷,宁绥跟在裴恹身后,往外走。   裴恹很高,宁绥看着他背影,发现他的发尾是卷的。   卷发?   宁绥刚想细看,裴恹停下脚步。   险些一头撞上去。   宁绥忙打了个脚刹:“陛下?”   “宁爱卿觉得,康平此人如何?”   裴恹站在出口处,刺目的阳光被挡在门外,像是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我不认识他啊,”宁绥诚实回答,“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想到宁绥会这么回答,裴恹怔了一下。   “那宁爱卿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着,他转身,一步踏出门外。   “陛下是个很大方的人。”   温暖的阳光从头顶倾泻,笼罩全身,裴恹走进阳光里:“是吗?”   “陛下上次给臣赐了好多金元宝。”   裴恹听小圆子汇报过,宁绥仔细收好了金元宝,其他珍宝都交由小圆子收拾。   看来确实很喜欢金子。   【系统,系统,公主是陛下杀的吗?】   【宿主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   【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励哦。】   听着宁绥絮絮叨叨的心声,裴恹无意识勾了勾嘴角。   康平的处决很快下来了。   皇帝没有留情,行刺天子,本就是死罪。   但,皇帝没有借此处置更多人,很是让大臣们惊讶了一番。   明面上,康平行刺一事已经结束,暗地里,裴恹根据宁绥的心声,派人顺着那位死去公主的线索查,查到有人暗示康平公主的死和他有关,继续往下查,线索就断了。   宁绥没有过多关心这些,他的心神被即将到来的游湖一事占满。   他想通过系统了解更多游湖一事的细节,奈何系统解锁的瓜有限,想知道更具体的,得当天到船上才行。   【系统,你就不能再智能点吗?】   吃瓜最怕什么?   没头没尾,吃了一半没有后续,吃了个大概吃不到细节。   尤其瓜主还是他认识的人。   不行,保险起见,我得做点准备。   要不,去雇个水性好的仆人?   在哪里能雇到呢。   宁绥沉思。   “宁大人,宁大人。”   想得出神,曹公公连着叫了两声,宁绥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曹公公?”   曹公公拼命给他使眼色。   这么看他做什么?   宁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曹公公急的做嘴型:陛下。   宁绥反应过来了。   我现在,好像,可能,也许,是在上班……   宁绥小心翼翼转动脑袋。   赭案前,本该在批奏折的男人单手支颐,好整以暇看着他。   貌似维持这个动作很久了。   宁绥心中一突。   糟糕。   上班摸鱼被老板抓了个正着,该怎么办? [4]第 4 章:游船事故   “宁爱卿想什么这么出神?”见宁绥注意力重新落回自己身上,裴恹开口。   生气了吗?   宁绥看他一眼,再看一眼。   裴恹大半时间都没什么表情,现在也是,宁绥瞅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耷拉着脑袋,宁绥心一横:“我在想,能在哪雇一个水性好的婢女。”   宁绥自己去问过,没找到合适的。   裴恹安排了两名玄鳞卫跟着他,自是知道他的行踪,又因宁绥没停歇过的心声,了解到他想带个水性好的婢女去游湖以防发生意外。   至于武安侯长子的谋划,玄鳞卫一查便知真假。   裴恹早知宁绥未卜先知的本事,再次证实仍感到震惊。   “你要婢女照顾起居朕能理解,为何一定要水性好的?”裴恹故意问。   “不是为了照顾起居啦,”宁绥坦言,“萧大人约了我游湖,我水性不好,带个水性好的人去安全有保障些。”   宁绥一个现代人哪里需要人照顾起居,更不用说,他白天基本和裴恹待在一起,一日三餐都在皇宫解决,回去除了洗漱和睡觉,没其他事做。   他的话提醒了裴恹,裴恹轻点桌面:“宁爱卿再怎么说也是朕身边的人,没人伺候怎么行?曹德全。”   “奴婢在。”曹公公上前。   “挑几个水性好的宫人来。”正好,这些人放到宁绥身边,更方便他知晓宁绥的一举一动。   裴恹满意。   宁绥惊了:“陛下,真不用。”   他不需要人伺候啊。   宁绥想了想,想出个折中办法:“不然,陛下把人借我一天?”   “朕没那么小气,给你了就是给你了。”   皇帝太大方,宁绥没办法,只得接受。   【真是苦恼啊。】宁绥心道。   【我看你高兴的很。】系统毫不留情戳穿他。   宁绥:【嘿嘿,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不过,裴恹这样肯为臣子着想的皇帝,怎么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呢?   裴恹用阳谋在宁绥身边安插了两名探子。   一男一女,均出自玄鳞卫,安排在宁绥身边,一方面可以起到保护作用,另一方面,他们可以传来关于宁绥的详细信息。   裴恹的掌控欲不允许他将宁绥这样的存在放任在外。   有关宁绥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   交了新朋友,吃了新点心,买了新扇子……事无巨细,一张张密信摆放在裴恹案头。   通过这些讯息,裴恹脑海中浮现出,出宫后,宁绥鲜活的样子。   之后几天,裴恹留心注意宁绥和那道从未露面的声音的对话,可有对他安排的不满。   几天下来,裴恹确定,宁绥就是个心大的。   身边多了一个小厮和一个婢女,宁绥上下班有人接送了,家里有人整理了,生活质量大幅度提高。   宁绥很满意。   转眼到了约定的游湖日子。   路上,宁绥再次确定:“你们两人都会水吧?”   “会。”两人齐声回答。   “那好,”宁绥叮嘱,“游湖的时候,万一有人落水了,是女子的话,羡雨你帮忙救一下人。”   宁绥从皇宫带回来的两人是一对姐弟,姐姐羡晴,弟弟羡宇。   “奴婢知道。”   宁大人嘱咐了他们许多遍,他们不会忘记。   为了这次游湖,萧逸阳包了一整艘画舫。   布置精美的画舫停在岸边,宁绥刚靠近,萧逸阳热情迎上来:“宁弟,就等你了。”   看到紧随宁绥身后的两人,萧逸阳挑眉:“今日带下人来了?”   “我带他们来蹭一顿好的,你不会不乐意吧?”   萧逸阳长臂一伸,揽住他肩膀:“乐意,乐意,你带多少人来都包你们吃到满意。”   一段时间相处,萧逸阳知道,宁绥是个爱好美食的,边揽着人往里走边介绍:“我今天专门请了江南来的大厨,保证你吃饱喝足。”   画舫里很是热闹,萧逸阳同宁绥介绍,宁绥一一打过招呼。   打量一圈,除了乐姬,画舫上以男子为主。   【系统,落水的女子在船上吗?】   【不在。】   船开了。   萧逸阳有心带宁绥进自己圈子,一直带着宁绥认人,宁绥本就是个爱交朋友的性子,没一会儿就与这些公子哥打成一片。   早已见识过宁绥交朋友能力的羡宇不动声色护在宁绥周围,隔开可能出现的危险。   落后一步的萧逸阳关注到他的动作,眯了眯眼。   这个小厮,看起来不简单。   好像是从哪一天起,突然出现在宁绥身边的。   若他没记错,认识宁绥的时候,他身边没有这名小厮。   压下心头思绪,萧逸阳招呼大家吃点心。   船行到湖中,水面上,其他大大小小的船只交错驶过,有人诗兴大发,一口酒,一句诗,有人闭目听曲,有人拿了鱼竿,坐在船头钓鱼。   一艘更大的船靠近。   【落水的另一个主角到了。】系统出声提醒。   宁绥咽下最后一口茶果子,朝外看去。   “是我大哥的船,我去打个招呼。”萧逸阳起身。   宁绥想了想,跟着起身。   保险起见,宁绥叫上羡晴。   羡晴羡宇一起跟上。   三人来到甲板的时候,萧逸阳正与对面的人说话。   【那是萧逸阳大哥?】宁绥抬眼看去。   对面船更大,船上的人也更多,宁绥目光转了一圈,突然停住。   【系统,那是裴恹吗?】   皇上怎么会在?   【是。】   【你说的另一个主角是萧逸阳大哥?】   听到熟悉的心声,裴恹往外一看,果不其然,是宁绥。   宁绥没看皇帝多久,他的注意力全在即将发生的瓜上:【落水的女子呢?】   【来了。】   “扑通——”   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巨大落水声打破平静。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萧逸阳站在甲板上,第一反应是下水救人。   人是怎么落水的,是从哪落水的,为什么会突然落水,怎么偏偏是萧逸阳救了人……   来不及思考,宁绥几步上前,拉住打算下水的萧逸阳,大喊:“羡晴,救人!”   羡晴二话不说,跃进水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宁绥似乎看到,萧逸阳大哥脸上的表情在他拉住萧逸阳的瞬间,变了一下。   羡晴水性好,迅速将人救上来。   幸好船上有被子,宁绥第一时间让人取来,羡晴带着人一出水,就吩咐拿着被子的婢女上前。   “先将她们扶进去,准备姜汤,热水,干净衣物……”宁绥边说边让开路,“萧逸阳,船上有空房间吗?”   “有,”萧逸阳晃了晃脑袋,“我刚才……”   “先别说,”宁绥打断他的话,“有大夫吗?”   “没有。”   “倒是我忘了。”宁绥咬住下唇,系统的瓜不可能有假,如今女子被救起,幕后之人会不会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想其他方法把孩子推给萧逸阳?   宁绥转身,两手分别握住萧逸阳两边胳膊,“让人以最快的速度请大夫来。”   “是该请大夫,”萧逸阳回过神来,“我这就让人去请。”   女子是从另一艘船上掉下来的,宁绥再抬头看去,那艘船上已不见裴恹身影。   宁绥这会儿也顾不上裴恹了。   萧逸阳大哥,武安侯长子带着人过来。   落水女子的婢女被吓得不轻,抱着干净衣服,强忍眼泪:“我家小姐没事吧?”   “她在里面,你进去照顾她吧。”宁绥给她指了个方向。   “多谢。”婢女匆匆走进船舱。   计划失败,武安侯长子萧逸凡心中烦躁,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   “大哥,我已经着人去请大夫了,冯小姐不会有事的。”以为大哥是在担心未过门的妻子,萧逸阳安慰。   萧逸凡脸色微变:“府里有大夫,我让人去请。”   “我已经叫人去请了。”   “外面的大夫哪有府里的靠谱!”萧逸凡口不择言,“你乱做什么主?”   萧逸阳皱眉:“大哥。”   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萧逸凡紧急补救:“抱歉,我有些关心则乱。”   萧逸阳能理解,冯小姐与大哥青梅竹马,若不是因为冯父过世守孝三年,两人已经成婚了。   “大哥不必担忧,不会有事的。”   “把府医也请来。”萧逸凡道。   【他急了。】系统开口。   宁绥坐在一边,听兄弟俩对话:【急也正常,他哪敢让大夫给冯小姐把脉,一旦把脉,孩子的事不就瞒不住了吗?】   【冯小姐为什么会落水?是故意的,还是被人……】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冯南枝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脑子里不断回放落水前背后出现巨大推力的一幕。   当时,她身边只有两名婢女。   “小姐。”   熟悉的声音带着哽咽,冯南枝抬眸,看清走来的熟悉身影,不受控制往后缩了缩。   一旁擦头发的羡晴留意到,暗暗记下这一点。   船驶回岸边,武安侯府的府医先一步到来。   萧逸凡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把完脉,府医给两人开了驱寒的药,嘱咐两人注意保暖。   羡晴身体好,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衣服就活蹦乱跳的了,冯南枝落水又受惊,大病一场。   待身体稍微好一些,冯南枝打听到救命恩人的消息,亲自上门拜访。   宁绥把空间留给两个小女孩。   【系统,关于冯小姐的原剧情是什么样的?】   未婚先孕,被设计嫁给未婚夫的弟弟,在礼教森严的古代,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冯南枝与萧逸阳婚礼办的仓促,两人成婚不久,冯南枝发现自己怀孕,她算出自己怀孕时间不对,以身为饵,从萧逸凡口中套出完整真相,大受打击之下决心报复,她隐忍几年,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将武安侯府搅得一团乱,最后计谋败露,与萧逸凡同归于尽。】   【剧情是可以改变的,是吗,系统?】   【是的,宿主。】   【可以让冯南枝知晓原剧情吗?】   【抱歉宿主,不行。】   不能知道未发生的,那么已发生的呢?   每个人都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冯南枝的人生不该为萧逸凡的自私买单。   可是,该怎么告诉冯南枝呢。   又要怎么让她相信?   是夜,冯南枝从噩梦中惊醒。   她又一次梦到了落水。   梦中,无人救她,她在痛苦的窒息中死去,即使清醒,脑中仍清晰残留着窒息感。   “叩叩。”   窗户被敲响。   冯南枝坐在床上,迟疑了会,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开了一条缝,冯南枝看着这条缝,在缝隙中,看到了一团叠起来的纸。   打开窗,往外看。   窗外空无一人。   冯南枝在窗边站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般,捡起团纸。   纸张展开,一行行字映入眼帘,胸口仿佛被压了一块沉重石头,冯南枝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她不愿相信青梅竹马的恋人如此自私,可事实如此,她想为他辩解都不行。   纸上的信息和她查出来的,一模一样。   谁送来的纸团?   冯南枝想起,落水后快速将自己救起的女子。   她被她救起的那一刻,萧逸凡的百般算计都落了空。   窗外,落在树枝上的鸟飞走,掀起小片沙沙声。   月亮弯弯,宁绥关上窗,轻叹一口气:“能做的我都做了,能不能逃离既定命运,就看她自己的了。”   能用的人太少,多亏裴恹给他的两个人,能文能武,攀岩走壁不在话下,不然他还不知道,要怎么把消息传给冯南枝。   从羡晴口中得知冯南枝看到身边婢女时一瞬间的异常,宁绥便知,冯南枝不是个蠢人。   有些事,只需留下一道引子,有心之人就能抽丝剥茧,还原所有真相。   【武安侯府那边怎么样了?】宁绥问系统。   系统:【冯南枝在收罗证据,暂时没有大动作。】   宁绥:【萧逸凡呢?】   系统:【找心腹商讨,怎么把冯南枝肚子里的孩子栽赃给别人。】   宁绥:【他还不死心啊?】   系统:【他即将搭上的新岳父,马上要升官了。】   宁绥:【谁啊。】   系统:【工部侍郎郑思远。】   难怪。   本来就是为了权势拿婚姻做筹码,面对更大的权势,萧逸凡愿意冒更大的险。   就是不知,他知不知道,他认为可以任人宰割的冯南枝,正磨刀霍霍,准备宰羊。   武安侯府发生的事,宁绥在其中出的力,裴恹通过无数双外放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原以为是只无害的鸟儿,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裴恹摘下窗边开得正艳的花朵,武安侯府的火已经烧旺了,何不再添一把? [5]第 5 章:此“千斤”非彼“千金”   次日早朝,裴恹当众宣布,升原工部侍郎郑思远为工部尚书。   宁绥伸着脑袋往前看:【这就是萧逸凡相中的新岳父?】   【看模样长得还算周正,萧逸凡有婚约的事他应当知道吧,为什么还会把女儿嫁给他?】   【因为他女儿的长相。】   长相怎么了?   宁绥实在好奇。   郑思远升职,又恰逢郑母八十大寿,郑家广发邀请函,为郑老太太庆生。   宁绥官职不高,却能常伴君王左右,明眼人都能看出,裴恹对他的看重,郑思远特意遣了心腹下属给宁绥送邀请函。   【寿宴啊,这种宴会一般会有很多瓜吧?】宁绥道。   【是啊是啊,】系统雀跃,【宿主一定要去,可精彩了。】   【没问题。】有热闹,宁绥肯定看。   下班回家,刚到家门口,就见几人堵在门前,羡晴警惕守在门口。   “这是怎么了?”宁绥下马车,带着羡宇赶过去。   “大人。”见到他们,羡晴紧绷的身体松缓了些。   为首的汉子转身,看到宁绥身上的官服,凶狠的表情一收:“这位大人,我们是来收租的。”   收租?   【系统,这屋子是租的?】   原主住的地方不大,屋里布置也很简单,宁绥一直以为原主喜欢简简单单,没想到这间宅子是租的。   【是的宿主。】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看这事闹的,来这个世界第一个背负的,是房租。   宁绥问:“有字据吗?我把欠的都付了。”   大汉显然是有备而来,从怀中掏出字据。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主居然还欠了几个月的房租。   大汉挠挠脑袋,赔着小心,道:“草民不知住在这里的是大人,大人勿怪。”   边说,边在心里把骗他们说这里住的是个贫穷学子的土财主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小心观察宁绥。   当官之人就是不一样,他没读过书,说不出太多形容词,只知道,站在面前的年轻官员面容俊秀,气质平和,让人生不出亵渎之心。   当官的大老爷都是这样吗?   大汉摇摇头,至少他在街上遇到的官宦子弟不是这样。   他们坐在高高的大马上,头仰得高高的,不拿正眼瞧人。   宁绥一一对过,确定好金额:“羡晴,拿银子给他。”   大汉接过银子,再三赔罪。   “无事,本就是我欠了银子。”   将人送走,宁绥带着羡晴羡宇进屋。   幸好,皇帝前不久给他赏了金子,不然,这笔欠下的租金他恐怕拿不出来。   宁绥在屋里走了一圈:“明儿你们去外面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   他手里有钱,刻在华夏人骨子里的买房基因触动,与其租别人的房子住,不如买一套属于自己的。   “最好能离皇宫近一点。”   减少通勤时间。   本来上班时间就早,加上在路上耽误的时间,宁绥天没亮就得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   找房子的事交代下去,宁绥没完全当甩手掌柜,和系统讨论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可惜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除非偏远地段,其他地方满足宁绥要求的房子都贵得不成样。   【还以为可以躺平,】宁绥发愁,【买了房子又要回归财政赤字状态了。】   孤身一人在异世打拼,手里没钱,宁绥更不安心。   【系统,有没有什么赚钱的办法?】   【宿主还有时间搞兼职?】   宁绥一想自己挤得满满当当的工作时间:【扎心了,老铁。】   【与其寻找兼职,宿主不如想办法在朝中立功,等赏赐或许来的更快一些。】系统提议。   【我想想办法。】宁绥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性子,打定主意做的事,他无论如何都会做到。   宁绥开始寻找立功机会。   上次救驾是意外,自那以后,皇宫守备如铁桶一般,经过一场血洗,皇宫人人自危。   【对了,系统,投毒一事的幕后主使抓到了吗?】   如果他能把人揪出来,是不是也算大功一件?   【暴君一怒之下杀了很多人,但,真正指使这件事的人,仍逍遥法外。】   宁绥来了精神:【那人是谁?】   【只有怀疑名单,需要宿主见到人,才能解锁对应的瓜。】   系统告诉宁绥,真正的凶手不一定在名单里,需见到人,才能判断。   【惠太妃,常安公主,太后……】宁绥逐一念出系统给的名单上的人选,【几乎都是皇室中人,我怎么才能见到他们?】   不说嫁到外地的常安公主,惠太妃、太后等人都住在后宫,宁绥一个外臣,如何与他们碰面?   难哦。   见人的事没有头绪,宁绥先等到了工部尚书生母七十大寿。   宁绥带羡晴羡宇一同前往。   “宁弟!”   马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宁绥让羡宇停车,探出车窗往外看。   后方不远处,一辆豪华马车映入眼帘。   “这里。”   车壁被敲响,宁绥随着声音看去。   “萧逸阳。”   萧逸阳驱使马匹,优哉游哉走到宁绥面前。   换下朝服,今日的萧逸阳打扮得很是华丽,宁绥从他头顶的金冠往下看。   “今日这般隆重?”   “别说了,我爹再三叮嘱我,今日不能丢了他面子。”   萧逸阳左右看了看,“不介意多载我一个人吧?”   说罢,他下了马翻身上车。   “你家那么豪华的马车,作甚和我挤?”宁绥往旁边挪挪,给他让位置。   “大哥他们在车上,我不想和他们挤,”萧逸阳打量宁绥的马车,“听说你在买宅子?”   “是啊,想住的离皇宫近一点,我住的地方离皇宫太远了,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我都想卷着铺盖行李住到宫里去,至少能让我早上多睡会。”   “这可不兴啊,”萧逸阳乐了,“哪有臣子天天住皇宫的?”   “在皇宫墙边给我搭个棚也行,”宁绥捧着脑袋畅想,“或者早朝时间推迟一下就更好了。”   “如果你赶上先帝在位的时候,倒是不需要天天起这么早,”萧逸阳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陛下刚登基的时候恢复早朝,那些老臣有多喜极而泣。”   谁不知道,先帝在位时期的荒淫无道。为了享乐,这位昏君大兴土木,几个月不上朝都是轻的,他一手成立的寻雀司,专为他四处收罗美人,凡有姿色的,不管愿不愿意,都被捉来皇宫,供昏君享乐。   朝臣们早想换个皇帝了。   但他们看好的新帝不是如今大权在握的那位。   裴恹的登基,超出所有人预料。   再聊下去就危险了,萧逸阳转移话题:“游湖的事,谢谢你,宁绥。”   “谢什么?”宁绥还在刚才的话题里没出来。   “你的婢女救了冯小姐。”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萧逸阳来不及想太多,事后细想才发觉不对。   如果当天他真下水救人,不管有没有将人救起来,事情都很难办。   “冯小姐和我大哥有婚约在身,如果不是为了守孝,两人三年前就该成婚了,”萧逸阳沉下脸色,“冯小姐后来托人给我传信,说她不是意外落水的。”   不是意外,那就是人为。   冯父去世后,冯家有所落败,谁会和冯南枝一介孤女过不去?   思及和郑家越走越近、对完婚一事有所推脱的萧逸凡,某个真相呼之欲出。   萧家不止一个男丁,萧冯两家的婚事,只要新郎是萧家人,谁都可以。   冯家能给的助力太少,把婚事推出去,萧逸凡便可拥有更多选择。   萧逸阳不想将萧逸凡想得这样坏,可他也是在侯府长大的,见识惯了内宅的尔虞我诈,他手里有自己培养的人,想查,不难查出事情真相。   萧逸凡有没有做过,一查便知。   “他如果真不想要这道婚约,直说便是,为何要用这样的法子?”为了防止被外界听到,萧逸阳声音压到最低。   从语气不难听出这件事对他的打击。   宁绥心道,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让自己干干净净去攀附更高的权贵。   拍拍萧逸阳肩膀,宁绥安慰:“他思想有问题,思维正常的人怎么去理解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噗。”萧逸阳被逗笑。   工部尚书府到了。   宁绥的马车是最简单的款,在一众华丽马车映衬下,显得灰扑扑的。   主人升职,府里下人地位水涨船高,门房看到从简陋马车里出来的宁绥,心中轻视。   待看到一并从马车里出来的萧逸阳,立刻转换态度,热情迎上去。   工部尚书所住的府邸修建得非常精致,一路走来,充满江南水乡的温婉气息。   园子里的假山,是从江南特意运来的,建造廊亭的木料石块,都是选用的上好原料。   更不用说,阳光下盛放的花卉,每一株,都是专门培育的名品。   即便是对这些不怎么了解的宁绥,也能看出,这座宅子造价不菲。   “郑尚书真有钱啊。”宁绥小声感叹。   “郑大人出身荥阳郑家,”萧逸阳同样小声解释,“这些世家都有钱得很。”   难怪萧逸凡宁愿抛弃青梅竹马也要攀上郑家。   除了拥有掌实权的工部尚书一职,郑思远还是荥阳郑氏嫡系传人,而荥阳郑氏,是扎根在大启的八大世家之一。   与郑氏结亲,对萧逸凡今后的仕途可以说是如虎添翼。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世家能在裴恹的掌权下,一直屹立不倒。   将带来的贺礼交给尚书府下人。   贺礼是羡晴置办的,花了宁绥一笔不小的银子,宁绥决定,今天一定要多吃点,最好吃回本。   恰逢郑思远升职,双喜临门,郑母的寿宴办得非常隆重。   除了邀请到府内的宾客,郑家还在外面大办流水席,不论身份,都可以来吃席领赏。   “真是大手笔啊。”裴恹放下折子,面无表情开口。   曹公公观察他的脸色,斟酌用词:“郑大人向来孝顺,为母大办寿宴,外人看了,谁不赞一声有孝心。”   裴恹点了点桌面:“宁绥也去了?”   曹公公回答:“是,据说是同萧逸阳萧大人一起去的。”   “来人,摆架郑府。”   宁绥在寿宴上遇到了其他朋友,萧逸阳和武安侯说两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被拉走了。   萧逸阳想结束与父亲的对话,去找他。   宁绥来京城两年,之前名不见经传,鲜少出门,萧逸阳有些担心他。   “心不在焉的,”武安侯脸色微沉,“多跟你大哥学点好的。”   “跟他有什么好的学?”萧逸阳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您知道他私下做了什么事吗?!”   “萧逸阳!”   见两人要吵起来,武安侯夫人忙上前,拉住武安侯:“逸阳是个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在郑府呢,你们都少说两句。”   出府前两人就吵了一架,一路上萧逸阳不见人影,如今见到,没说上两句,险些又吵起来。   武安侯夫人使劲给萧逸阳使眼色。   萧逸阳“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武安侯被气得不行:“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萧逸阳在食案边找到宁绥。   宁绥正将一枚雕刻成花骨朵的粉色糕点放进嘴中。   看到萧逸阳,眼睛一亮,招手:“萧逸阳,你快来尝尝这个,好好吃。”   萧逸阳心中郁气散了一半,大步向前:“来了。”   两人缩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品尝美食。   萧逸阳头一回觉得,你来我往的世家宴会没那么枯燥乏味。   突然,吵嚷的人声停下。   一道尖细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裴恹来了?   “恭迎陛下——”   宁绥随着行礼的官员跪下,一片迎贺声中,悄咪咪抬头看去。   身穿玄色华服的年轻帝王站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到这道视线。   两人对视,宁绥猛地低下头。   【他在我身上装了雷达吗?怎么每次都能捕捉到我?】宁绥不忿。   雷达是何物?   裴恹记下这个没听说过的词。   “众爱卿平身,今日是郑尚书的主场,不必拘礼。”   虽是这么说,暴君在场,大臣们不可能像先前那样放松,无论对话还是,都斯文了许多。   宁绥和萧逸阳待的位置比较偏,说话声音传不到前面,两人肆无忌惮说小话。   “陛下亲自前来,可见郑大人有多得圣心。”   虽说畏惧暴君,在场的人,谁不渴望这等殊荣?   宁绥“啧啧”两声:【萧逸凡这下恐怕更急了。】   【是的宿主,你看右边,那就是郑思远打算嫁给萧逸凡的‘千金’。】   宁绥随着系统指示的方向看去。   裴恹也不动声色往那边瞥了一眼。   这一看,宁绥口中的茶水险些喷出来。   【系统,你是说,那个足足有三个萧逸凡粗的,是萧逸凡不惜算计青梅竹马和亲弟弟也要娶的新娘?】   这位千金吨位真足啊。   【不止哦,】系统继续爆料,【郑家这位‘千金’,实际上是个带把的。】   “噗——”   男人?!!!   这下,宁绥是真没崩住。   胖就算了,竟然还是个男人。   萧逸凡知道,自己千方百计谋算来的新妻子,是个超级胖的男人吗?   宁绥想象了一下萧逸凡和尚书府“千金”成婚的画面……   幽幽道:【萧逸凡这波不亏,虽然没娶到尚书府的千金,但他娶到尚书府的真‘千斤’了啊。】 [6]第 6 章:让他娶!   与工部尚书说话的裴恹没忍住往郑“小姐”方向瞅了一眼。   郑“小姐”穿着浅蓝色襦裙,做工精致,头上戴满珠翠首饰,乍一看,是位富贵逼人的千金小姐。   谁能想到,繁复女裙下,是位货真价实的男子呢?   陛下亲临,郑尚书没被激动冲昏头脑,反而第一时间回想,自己这段时间有没有做错事。   尚书府其他人激动的同时,也夹杂着些微惊惧。   皇帝亲自前往,单纯是为了给郑老夫人贺寿吗?   最初的惊讶过后,心思深的大臣忍不住思考。   念及他们这位陛下许多时候做事都不讲理由,大臣们只得压下心中种种想法,走一步看一步。   邀请皇帝坐上主位,郑尚书携家人坐在下首,下人端来更为丰盛的美食。   宁绥坐的位置靠后,比较偏,但能观察宴会上大半人的动态,是个绝佳吃瓜地点。   裴恹积威甚重,即便说了让大家自便,也没人敢真的自便,一言一行格外注意。   萧逸阳收敛了许多,不再频繁找宁绥说话。   这些不耽误宁绥吃瓜。   紧张气氛中,宁绥在脑子里与系统嘚啵嘚啵:【郑尚书不仅男儿充作女儿养,还打算把人名正言顺嫁出去,他疯了吗?】   【性别这种事,瞒得了旁人,夫妻之间要怎么瞒?】   裴恹端起酒杯,放到嘴边同时,视线落到后方宁绥身上。   少年看似稳重自持,实则已经在脑子里咋呼开了。   远了些。   放下酒杯,裴恹道:“来人。”   郑尚书忙起身:“陛下有何吩咐?”   “在朕身边加把椅子。”   候在旁边的侍从搬来椅子。   【裴恹突然让人搬把椅子做什么?】宁绥装作不经意,努力往前看,【给郑尚书赐座,以示殊荣?】   窸窸窣窣声音响起,大臣们小声交谈,陛下新加的椅子,是为何人。   裴恹示意,曹公公躬身到皇帝身边,得到吩咐,走下来。   【裴恹和曹公公说了什么?】宁绥视线随曹公公动作移动。   随即,他意识到不对。   【系统,我怎么看,曹公公是朝我这个方向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曹公公挪动。   他们看曹公公走过一张又一张食案,最后停在靠后的一张食案前,停下。   宁绥在心中呐喊:【你不要过来啊——】   【宿主,认命吧。】系统给宿主点了根蜡烛。   “宁大人,陛下请您过去坐,快随奴婢来。”曹公公压低声音,说出的话打破宁绥最后一丝幻想。   感受到无数落在自己身上的隐晦目光,宁绥做最后挣扎:“一定要过去吗?”   “宁大人说的哪里话,陛下亲邀,可见陛下对您的看重,宁大人莫要推辞。”   宁绥不情不愿起身,随曹公公往前。   如芒在背。   【啊啊啊啊啊啊啊系统,裴恹想做什么?】   【我是起居郎不是什么妖妃吧,众目睽睽之下,让我做他旁边是想干什么?!!】   从原先位置到裴恹身边,宁绥心声没停过,且随着距离靠近,声音越来越大。   好吵。   裴恹额角抽了抽。   人生头一次后悔,不该为了看热闹把宁绥叫到跟前来。   “宁爱卿。”   “陛下。”   阻止他的行礼,裴恹指指身边位置:“坐吧。”   “臣真要坐这啊?”顶着各种隐晦的打探目光,宁绥仍不放弃,超小声问,“臣坐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裴恹看他一眼。   宁绥“忍辱负重”坐下。   坐就坐。   下方,好几位官员对视一眼,之前就听说陛下去哪都带着宁起居郎,对他很是不一般,如今看,果真如此。   大臣们倒是不敢明着打量,只在心中猜测,宁绥坐了一会儿,逐渐习惯各种目光的存在,注意力被食案上的菜吸引。   众大臣惊讶看到,宁绥规规矩矩坐了一会之后,开始不慌不忙吃东西了。   宁绥边吃,边和系统描述每道菜的口感,听得系统口水“哗啦啦”,恨不得以身代之。   【我不嫌弃裴恹喊我来上面接受注目礼了,】宁绥“芜湖”一声,【郑尚书真会做人,给皇帝的菜滋味更好。】   系统幽怨:【给看不给吃,差评!】   【这我也没办法。】宁绥坏心眼的更夸张地形容每道菜。   裴恹听着他的形容,感觉入口的菜同样滋味丰富多姿起来,难得多用了些。   宁绥吃一道,裴恹跟着夹。   宁绥动作一顿。   隔了一会儿,继续。   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裴恹也继续夹宁绥吃过的菜。   宁绥:???   做什么?   一次可以说意外,每次都如此,总不能次次都是意外吧。   【系统,你发现了吗?】筷子放在嘴边,宁绥自以为隐晦的看向皇帝。   【发现什么?】系统狂咽一口口水。   【裴恹每次都跟我吃一样的菜。】   【哦,】系统盯着菜不放,【我也想跟你吃一样的。】   算了,系统已经被馋坏了。   宁绥不指望它。   裴恹是不是故意的呢?   下一回,宁绥夹菜的动作慢了些。   裴恹同样慢悠悠伸筷子过来。   宁绥猛抬头。   像是预料到宁绥会看过来,裴恹好整以暇注视着他。   在宁绥震惊的目光中,挑了下眉。   好似在说,我就是故意的。   “宁爱卿,怎么了?”   不止表现出来,裴恹还要问出声。   宁绥被他的坦荡惊到了:“陛下,您知不知道,您这样,显得很……”   变态。   裴恹夹走宁绥筷子下的鱼肉:“朕觉得这道鱼做的很不错,宁爱卿觉得呢?”   鲜嫩无骨,滑腻爽口,宁绥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赞同点头:“是很好吃,我那桌都没有这道菜,不知道是什么鱼做的,下回我也买点回去。”   “江中蜃鱼,肉质鲜嫩,极难捕获,取十数条蜃鱼身上最嫩部位,方得一盘,一盘,”裴恹在宁绥逐渐睁大的眼睛中,落下最后一个词,“价值千金。”   “咕隆”。   宁绥吞了口口水:“如果我想吃……”   “宁爱卿手里的金子,大概能吃个半盘吧。”   百两黄金,只够半盘。   我跟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   能端到皇帝面前的菜,就没有普通的,宁绥化仇富为食欲,大吃特吃。   宁绥和系统的注意力都被美食吸引,没有继续讨论郑“千金”的事,裴恹略感失望。   【咦,那是冯姑娘吗?】离开尚书府时,宁绥看到侧门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她。】系统给出肯定回答。   郑家大办寿宴,为表隆重,给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发了邀请函,冯家也在此列。   冯南枝也来了郑府,只是她在女宾那边,没和宁绥碰面。   冯南枝同样看到了郑尚书家的“千金”。   本来因为恋人背叛的冯南枝突然释怀了。   不是不恨,而是清楚知道,萧逸凡的背叛,不是因为感情。   女宾区和男宾区虽然分开,消息却是共通的,宴会还没结束,女宾这边也知道了,当今圣上对宁绥的不一般。   女宾区讨论的话题和大臣们不一样,他们讨论宁绥的容貌,家世,婚配,得知宁绥如今尚未婚配,不少夫人蠢蠢欲动。   冯南枝知道那日救了自己的是宁绥身边的婢女。   她很感激宁绥,若非宁绥当机立断拦下萧逸阳,吩咐自己的侍女下水救人,事情一定会发展向最不可控的方向。   冯南枝自小就有主见,萧逸凡这般算计自己,她不会善罢甘休,第一步,便是让萧逸阳知道,亲哥哥对他的算计。   武安侯府至今没立世子,萧逸凡算计这么多,无非是想要世子之位,冯南枝不会让他如愿。   证据一点点收集,被背叛的痛苦与愤怒被冷静取代,冯家没落,对上武安侯府,胜算不大,她更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大人,冯家小公子邀您见一面,说是感谢您救了他姐姐。”   下班回家,羡晴拿来一封邀请函。   知道宁绥忙,约的时间在休沐日,地点是宁绥去过一次的“临江仙”酒楼。   宁绥想起原剧情里冯南枝的遭遇,又想到男扮女装的郑小姐,道:“替我应下。”   冯府小公子冯元昊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看到宁绥,眼睛一亮。   好精致的少年郎。   少年穿着素色长袍,头发半束,由一根木簪挽在脑后,眼睛又大又亮,像是富贵人家精心教养出的小公子。   这就是救下姐姐,让姐姐免于受困的恩人吗?   好漂亮的哥哥。   冯元昊弯腰,礼数周全同宁绥道谢。   “多谢您救下姐姐,冯府无以为报,特意备了一份谢礼,望您不要嫌弃。”   冯元昊悄悄观察宁绥。   宁绥这个名字,在京中掀起了一阵热议。   无非是因为皇帝对他的特殊。   宁绥这段时间收到不少邀请,游湖的、踏青的、赏花的……什么由头都有,宁绥根据系统筛查,挑了几个有大瓜的,准备去近距离吃瓜。   “救人的是我侍女羡晴,你们若真要谢,就谢她,不必谢我。”宁绥叫来羡晴。   冯元昊朝羡晴鞠躬:“羡晴姑娘的谢礼我们也准备了。”   羡晴惊了下,没想到,冯家的小公子会愿意向自己弯腰,更没想到,宁绥会将这份恩情全记在自己身上。   回了一礼,羡晴道:“奴婢听命行事,冯公子不必特意谢奴婢。”   宁绥不开口,多少人在她面前掉水里,她都不会救。   “人是你救下的,羡晴,他向你道谢,是应当的。”不论是不是因他吩咐,羡晴救人是既定事实,宁绥不会抹去她的功劳。   “我姐姐想与您见一面。”冯元昊道明真正来意。   宁绥想了下,开口:“可以。”   “您稍等一下。”冯元昊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侍从一句。   侍从起身离开,不多久,冯南枝走进来。   冯元昊知道姐姐与宁绥有话要讲,起身离开。   冯南枝再次道谢。   “你弟弟已经替你谢过了,我想,你特意来见我,不单单是为了道谢吧?”   “是,”冯南枝苦笑,“宁大人不单单是救了民女性命,还改变了民女的未来。”   “想必宁大人知道,武安侯府的大公子,马上要与郑尚书家的嫡女成婚了。”   寿宴结束不久,郑府和武安侯府的婚事定下了。   皇帝似乎很是看重郑思远,这段时间,郑思远在朝中出尽风头,连带着,他家的这场婚事也万众瞩目。   宁绥早有耳闻。   “民女与萧逸凡曾有过婚约。”   这点宁绥也知道。   “民女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这婚约险些丧命。”   萧逸凡想毁了她。   越查,冯南枝越心惊。   大启民风是开放,可贵族却很看重名声,如果萧逸凡谋划成真,落水的她被萧逸阳救起,萧逸凡不仅可以没有任何副作用解除掉和她的婚约,还可以把孩子安在萧逸阳身上。   一个尚没成型的孩子。   居然也在萧逸凡算计之中。   宁大人或许是为了好友萧逸阳顺带救了她,不管怎么样,宁大人救她是不争的事实,她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民女不甘心被人算计。”   那些肮脏的阴谋算计,冯南枝以为会很难说出口,当说出第一句话,就发现,全盘托出没想象中难。   “您放心,民女不会牵扯到萧大人,也不会牵连到您。”   如果不是有弟弟,如果不是需要顾及冯府,冯南枝的反击会更不顾后果。   “你想搅黄这门婚事。”宁绥肯定地说。   “是,他不是最喜欢权势吗?我偏要他什么都得不到。”冯南枝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你信我吗?”宁绥问。   冯南枝深吸一口气:“民女信。”   “那好,你听我的,不要搅黄这门婚事,不仅不能捣乱,还要尽快促成这门婚事,越早成婚越好。”   宁绥心中的坏点子往外冒。   “最好,能让他们早入洞房。”   洞房花烛夜,唧唧对唧唧,想想就刺激。 [7]第 7 章:劲爆婚夜   郑府寿宴,因皇帝亲往,郑尚书很是出了一番风头。皇帝似是对郑思远很看重,连着委派他几项重任,一时间,郑思远隐有超过其他几位尚书,步入内阁之势。   宁绥每次见他,都明显感觉到,什么是意气风发。   人逢喜事精神爽,郑思远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尤其,他最头疼的女儿,终于要嫁出去了。   郑家小姐与萧逸凡的成婚日定在半月后。   【是不是太快了?】宁绥想过快,没想过会这么快,【半个月,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吧?】   【武安侯府一直有为萧逸凡的婚事做准备,如果不出这次意外,他和冯南枝的婚事也快办了,如今不过是新娘子换了个人,多添些聘礼的事。】系统解释。   宁绥执笔记下裴恹正在做的事。   【裴恹可真忙啊。】一天到晚,宁绥跟在他身边,记录最多的事就是“某年某月某日,帝在某地批阅奏折”,或“与某官员商讨国家大事”。   比起来,宁绥觉得自己上班轻松多了,大把时间摸鱼。   果然,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武安侯长子的婚宴,另一方又是风头正盛的工部尚书之女,办得非常隆重。   郑府寿宴结束,京城权贵圈刷存在感最多的除了工部尚书就是起居郎宁绥。   祝贺之余,萧逸阳也为好友担忧。   “在陛下身边办事,宁弟千万要小心。”下值后,萧逸阳邀请宁绥到自己名下的茶楼小坐。   茶楼原是萧逸阳母亲的陪嫁,现由他打理,是约见友人最常来的地方。   “怎么说?”宁绥不觉得萧逸阳会无缘无故说不讨喜的话。   不管裴恹名声如何,他始终是皇帝,在皇帝身边做事,得皇帝看重,对臣子来说,是莫大荣耀。   若是以前,萧逸阳不会轻易和人说这些,但宁绥是他认定的好友,救他于水火之中,他做不到因为顾虑任好友深陷危险境地。   “宁弟上任前,起居郎一职已空置半年。”   “这我知道。”宁绥穿过来的时候,原身已经是起居郎了,上任起居郎死因不明,原主刚上任的时候吓得不行,每天精神紧绷,好在裴恹不喜有人在身前晃悠,一下朝就把人赶走。   “空置半年,是没找到适合起居郎一职的人选?”   “不是,这件事算不上什么秘辛,你当时在翰林院任职,可能接触不到,在你之前,陛下身边一共出现过七位起居郎。”   宁绥惊讶:“这么多?”   裴恹登基不过五年,七名起居郎,平均下来,每任起居郎的任职时间不超过一年。   离职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这些人,”萧逸阳顿了顿,“都死了。”   宁绥:“啊?”   “是陛下处置的,”提起这件事,萧逸阳心有余悸,“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是这七名起居郎里,有三位,是陛下亲手杀死的,你之前的那位,死相最惨。”   尸体被运出来的时候,已不成人样。   “他做了什么?”宁绥猜测,“行刺?”   萧逸阳点头:“嗯。”   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呢。   宁绥揉揉额角:“这是多遭人恨?”   一个两个的,都来行刺。   “慎言,慎言,”萧逸阳忙阻止口出狂言的宁绥,“这事儿可不兴乱说。”   “我知道,”宁绥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出了这道门,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陛下面前,一定要谨言慎行。”萧逸阳再次叮嘱,他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宁绥,而是想让宁绥心里有底,不要莽莽撞撞,中了别人的计谋都不知道。   “如果有谁找你,说让你帮忙在陛下面前进言,或者让你干什么,通通不要搭理。”   无人知晓,那天皇宫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那以后,起居郎之位空置了半年。   没有一个人敢上任。   皇帝也好似忘了这个官职,直到宁绥出现。   皇帝对宁绥的特殊长了眼睛就能看到,起居郎官职不高,却是能近身跟在皇帝身边的,加上皇帝在尚书府寿宴上展现的恩宠,不知多少人想动宁绥的歪心思。   有些已付诸行动,有些还在观望。   邀约不断,听了萧逸阳的话,宁绥觉得,自己还是苟一苟比较好。   “往后的邀约,全部拒掉,”宁绥将邀请函扔到一边,“宅子找的怎么样了?”   羡晴面露难色:“大人相中地方的宅子都有主人,奴婢无能。”   越是靠近皇城,居住的人身世越显赫,宁绥想在这里全款拿下属于自己的房子,很难。   宁绥知道这点,道:“不着急,没有合适的就算了。”   他续了租,这个房子还能住一段时间。   宁绥找宅子的事不是秘密,有人试探,说送宁绥一座。   宁绥十分心动但是拒绝,这么大的人情,想也知道不是好接的。   是夜,皇宫。   裴恹抿完最后一口茶,开口:“曹德全,你说,若宁绥知晓朕虐杀了上一任起居郎,会惧怕朕吗?”   “那人妄图损害龙体,宁大人是个明辨是非的人,断不会因这件事对陛下有不好情绪。”曹公公端来茶壶为裴恹续上。   “是吗?”   白日,裴恹观察宁绥。   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身上,宁绥抬头,裴恹随意移开视线。   对宁绥在心里喊自己大名,裴恹已经免疫了。   宁绥低下头。   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他没抬头:【统统,裴恹是不是在看我?】   【是的,宿主。】系统给出肯定答复。   【看我干什么?我今天衣服没穿对?我脸上有东西?】宁绥十分不解。   【宿主今日打扮妥帖,并无异常。】   宁绥想不通,干脆不想,许愿晚膳时间早点到。   今日晚膳吃什么呢?   昨日的清蒸鲥鱼好吃,不知道今天有没有。   唔,有点饿,要是这会儿来一盘茯苓糕就好了。   说起吃,宁绥道:【系统,我今后是不是该拒绝和裴恹一起用膳啊?】   从郑府宴会回来,裴恹不再和宁绥分桌而食,宁绥光明正大蹭上御膳,不管裴恹吃什么,宁绥都能得一份。   习惯了现代人人平等的宁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曹公公等伺候的宫人不知道有多震惊。   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他们深知陛下多么不喜欢旁人接近,伺候的宫人能不出现在他面前就不出现,可现在,除了没住在一起,陛下和宁大人可以说是同进同出。   他们真正感受到,裴恹对宁绥的不一般,伺候起宁绥来,愈发尽心。   【为什么?】系统疑惑。   裴恹停笔。   听说前几任起居郎的事,宁绥害怕了?   要和他保持距离?   怕他吗?   虽然早有预料,真到这一刻,裴恹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烦躁。   向来只有他拒绝别人的份,哪轮得到宁绥一个小小起居郎来拒绝自己?   垂下眼眸,裴恹眼中闪过一抹晦涩。   曹公公缩了缩脖子,怎么感觉陛下突然不高兴了?   宁绥丝毫不觉,继续和系统掰扯:【你不觉得裴恹身边太危险了吗?我知道他是反派,但是反派身边接连不断的刺杀事件,是不是太频繁了些?】   【这与宿主拒绝和反派一起用膳有什么关系?宿主难道不喜欢吃清蒸鲥鱼、荔枝猪肉、丝鹅粉汤……】系统一连报了十多道菜名,【了吗?】   宁绥:【。】   【别说了,给我说饿了。】   宁绥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和系统回味这些天吃的美味。   【算了,就算哪天被毒死,也先让我吃美了再说。】   原来是怕被下毒,不是怕他。   裴恹心情转晴。   宁绥坐了会,越坐越馋:【系统,都怪你,我好想吃东西。】   要知道,在大学,他可是零食不断,来这儿后,上班时间他是半点儿也腾不出来吃零食的。   零嘴除了用膳时间,只有下班后能吃一点儿。   【昨晚吃的桃花糕很好吃,前天的脆米露也好吃,吸溜吸溜。】   裴恹被宁绥的心声闹得没法,搁下笔,道:“曹德全。”   “陛下。”曹德全上前。   “端些点心来。”   “是。”   曹公公出去没一会儿,几名宫女端着品类不同的点心进来。   香甜气息扑鼻而来。   宁绥更馋了。   全部注意力被宫女端着的点心吸引。   点心到哪,视线跟到哪。   脑袋随着宫女步伐转动。   像只在巢穴里嗷嗷待哺的小鸟。   裴恹看了曹公公一眼。   曹公公得到暗示,指挥宫女将点心摆到皇帝面前。   宁绥的目光随之落到裴恹身前御案上的点心上。   盖子掀开,更浓的香味膨胀开。   宁绥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好香。】   【全是我想吃的。】   系统跟着流口水:【我也想吃。】   像是没察觉到宁绥的目光,裴恹夹起一块,放到嘴边。   宁绥急了,他的呢?   逗够了,裴恹招手:“宁爱卿,来尝尝。”   宁绥放下手里的记录文书,扑棱到御案前。   曹公公笑眯眯打开所有盖子:“宁大人随意用。”   宁绥矜持的让陛下先用。   裴恹咬了一口,放到一边:“你吃吧,朕不饿。”   这天之后,勤政殿备了各式各样的糕点供宁绥取用。   这些糕点裴恹是不怎么吃的,大半进了宁绥肚子。   曹公公私下告诉宁绥:“陛下知道宁大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点心都是特意给您准备的。”   宁绥感动得泪汪汪:【多好的老板啊,我可以给他打一辈子工。】   【宿主,性情了。】   宁绥一秒收起眼泪:【打工可以,一辈子007不行。】   萧、郑两家的婚宴办得非常隆重。   武安侯府满目红色,宁绥下了马车,跟着人流往里走。   “宁绥,这边!”   听到声音,宁绥看过去,看到穿着喜庆的萧逸阳。   小跑几步到萧逸阳身边:“真热闹。”   “我爹很重视这场婚事,”萧逸阳带着人往里走,“你第一次来,我带你四处逛逛。”   “好啊。”   侯府的布置恢弘大气,喜庆冲淡了肃穆,宁绥边走边和系统感慨:【什么时候我也能住上这么大的房子?】   【宿主加油,】系统给宿主打气,【升职暴富不是梦!】   宁绥如今小有名气,不少官员主动过来打招呼,宁绥笑着与他们见礼,脸都要笑僵了。   好不容易摆脱这些人,宁绥找了个僻静地方待着。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树丛后低低对话声。   “这杯酒是给大公子的,千万别弄混了。”   “奴婢知道。”   “好了,快端过去吧。”   脚步声逐渐远去。   宁绥联想到一些狗血事:【统统,我是不是撞上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婚礼正式开始,宁绥在人群中观礼。   “——礼成,送入洞房!”   五大三粗的新娘经三名丫鬟搀着,前往婚房。   新郎在外敬了一轮酒,在一众打趣声中,脚步虚浮来到婚房。   膀大腰圆的“新娘”坐在床边,一个人,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萧逸凡看着小山一样坐在床上的红色人影,腹中翻涌。   掀开盖头,对上长满横肉的一张脸,萧逸凡险些吐出来。   若非为了背后的郑家,他何必娶这么一头肥猪?   忍着恶心,萧逸凡走完最后流程。   礼成,下人纷纷退了出去。   身上热意上涌,萧逸凡走到床边,柔声道:“夜深了,娘子,我们安寝吧。”   “新娘”羞怯点头。   “大哥这会儿应该洞房了吧。”萧逸阳心情复杂。   【哪能呢,他要被吓萎了。】系统笑得不怀好意。   宁绥耳朵竖起。   【为了完成婚礼流程,萧逸凡特意给自己下了助兴的药,没想到脱了衣服,新娘掏出来跟他一样大,宿主快去,这会儿还能赶上热乎的现场。】   宁绥抓住萧逸阳胳膊就跑。   刚靠近,就听到萧逸凡凄厉的喊声:   “你不要过来啊——” [8]第 8 章: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萧逸凡快疯了。   郑家千金的体型实在让人难以下嘴,为了顺利洞房,他给自己下了点药,拴好门,硬着头皮去解新娘子衣服。   最后一层布料解开,某物弹射而出。   萧逸凡直愣愣盯着。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萧逸凡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相公,相公,你怎么了?”   萧逸凡被大力摇醒,睁开眼,硕大一张脸怼到面前,他吓得连连后退。   “你不要过来啊——”   【系统,快播报!】宁绥边跑边问。   系统言简意赅:【萧逸凡吓得跌下婚床,萎了。】   宁绥:?   这么刺激?!   宁绥拉着萧逸阳跑到婚房前,已有听到动静的下人和宾客赶来。   看到萧逸阳,下人有了主心骨,忙上前询问。   萧逸阳本就是被宁绥抓来的,还没搞清楚状况,闻言,定了定神:“里面什么情况?”   “大少让奴婢们先行退下,”回答的侍女面露急色,“奴婢们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洞房花烛夜,本不该打扰,可萧逸凡的叫声太过凄惨,听着就不像正常洞房声。外面的人担心里面发生了不好的事,又怕搅黄了小两口的洞房花烛夜,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说话的功夫里,萧逸凡叫声不断,像被按在案板上的年猪,一声比一声高亢。   里面发生了什么?   外面的人听得头皮发麻。   萧逸阳往前一步,被宁绥拉了下:“等等。”   萧逸阳止步,心情复杂看向婚房。   他母亲是武安侯继室,嫁过来时,萧逸凡已有五岁,从小,武安侯就给他灌输不要和兄长抢东西、爵位属于嫡长子的观念,萧逸阳从没肖想过武安侯府的一切。   他以为,他和萧逸凡俩兄弟,即便算不上亲厚,也有几分真情在,哪想到,萧逸凡心中不这么想,为了攀上尚书府,不惜以那样恶毒的计谋算计他。   萧逸阳不愿承认也得承认,他对萧逸凡来说,是继承侯府的最大阻碍。   从武安侯府和尚书府定下婚事开始,萧逸阳心中就涌着一股宣泄不出的郁气。   想破坏,又生生按下。   上一次,是宁绥拦住了他,这一次,又是宁绥拉住了他。   萧逸阳扭头看向宁绥。   血脉相连的兄弟只有算计,相识几天的朋友几番救他于水火,心中的天平偏向谁不需多言。   被他盯着,宁绥说不上来的奇怪:“干嘛这样看我?”   偷看被抓了个正着,萧逸阳轻咳一声,偏回头:“我们不去看看大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怎么说呢,听到萧逸凡的惨叫,他心中居然有些痛快。   “当然要看,”宁绥伸手一指,“喏,你父亲来了。”   武安侯得到消息的时候心中一突,生怕这件事影响长子,匆忙赶来。   看到屋外围了一圈人,眼前一黑,第一反应是吩咐侍卫将人驱走。   “侯爷,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啊,要不要去看看?”   宁绥一出声,不少人跟着附和。   武安侯想将人赶走,偏偏这些人里有比自己品阶更高的官员,只得改口:“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去看看!”   几名小厮跑上前。   推了两下,门推不开。   “禀侯爷,门从里锁了。”   “砰!砰!”   砸东西的声音混着萧逸凡的惊叫不断响起。   武安侯面色阴沉:“砸!”   “轰隆”一声,门被砸开。   萧逸凡退无可退,发现门打开,屁滚尿流往外爬。   他衣服破了,胡乱披在身上,头发散开,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很是狼狈。   宁绥下意识往他脐下三寸看去:【统统,他真萎了?以后还能起来不?】   【如果心理阴影不解除,难。】系统幸灾乐祸。   【你好像很高兴?】   【最爱看人渣受上天惩罚了,宿主不爱看吗?】   【没想到你还是个嫉恶如仇的统,】宁绥给它点了个赞,【爱看。】   看到平素最重外表的长子变成这幅模样,武安侯大惊:“凡儿,这是怎么了?”   武安侯上前一步去扶他。   萧逸凡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武安侯手臂:“爹,这亲我不结了,我要退婚!”   “你说的什么胡话?!”武安侯下意识看向围观的人,压低声音,“这婚事不是你千方百计求来的吗?”   萧逸凡脸色变绿。   “凡儿,”武安侯看了眼四周,半是劝说半是警告,“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先冷静一下,我们等会再说,好吗?”   至少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好好一场婚事,决不能成为笑柄。   “不,”萧逸凡连连摇头,“不行,爹,我不要和一个男人成婚——”   “呕——”   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萧逸凡大吐特吐。   “婚房里怎么会有男人?”宁绥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大声说,“莫不是有什么贼人跑进去了?”   比起新娘子变男人,这个理由显然更能说服人。   看热闹的人附和:“是啊,大少夫人还在里面呢,侯爷您快派人进去看看。”   难道有人想破坏萧、郑两家联姻?   武安侯来不及细想,吩咐几名粗使婆子进屋查看。   “别……”吐到脸色惨白的萧逸凡出声阻拦,却慢了一步。   “着火了!!!”   伴随叫喊声,一堵墙似的横肉裹着红绸冲出来。   “新娘子怎么变成男人了?!!”   【等等,系统,郑思远知道他这个“女儿”实际上是儿子吗?】   【今天之后,就知道了。】   武安侯长媳新婚夜大变男人,这一消息长了翅膀般飞遍京城。   “听说了吗?武安侯长子花重金求娶的媳妇是个男人?”   “不仅是个男人,还长得像头肥猪。”   “萧大公子的品味这么……”说话的人露出一言难尽表情,“独特吗?”   “之前不都说萧大公子端方君子、风华绝代吗?”   “就他?算了吧。”   流言越传越烈,萧逸凡气得摔了手中杯子:“让他们闭嘴!”   闭嘴是不可能的,只要萧逸凡出门,就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异样目光。   曾经,落在身上的目光是惊艳羡慕的,如今,他感受到的只有无尽嘲讽与蔑视,萧逸凡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结亲不成反结仇,萧逸凡彻底得罪了风头正盛的工部尚书。不需要郑思远自己动手,想讨好他的人自会给萧逸凡苦头吃。   别说升官,萧逸凡在原来的官位上都待不下去,没几天就被挤兑得丢了官。   “噗通——”   “大少,唔……”   小厮被捂住嘴,丢到一边。   江水冰冷,萧逸凡在水中扑腾:“救命——来人——救救我——”   好不容易头露出水面,一根长杆从天而降,按着他的头沉入水中。   冰凉江水灌入口鼻,萧逸凡拼命挥舞四肢,窒息感越来越强,濒死的恐惧笼罩而来,和无孔不入的水一起,将他包裹。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拎住他后颈,将他拎出水面。   萧逸凡大口呼吸。   活过来了?   眼睛进了水睁不开,萧逸凡张嘴欲说话,扯着他的手用力摁下。   他被重新按进水中。   死亡再次逼近。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被拉出水面。   按进,拉出。   周而复始。   不知多少次后,他被扔到一边。   有脚步声靠近,萧逸凡用袖子擦了擦眼,睁开。   昏暗月光下,身穿嫩黄长裙的少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瞰他。   “是,你。”萧逸凡艰难开口。   “怎么样,萧大公子,溺水的滋味好受吗?”   冯南枝看他的眼神比今晚的江水更冷,萧逸凡瑟缩了下:“退婚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冯南枝打断他的话,“萧逸凡,这些天你不好受吧?”   “不好受就对了,往后,还有让你更不好受的。”   她父亲是不在了,但这不代表,他们冯家没人了。   萧逸凡做的,她会十倍百倍还回去。   武安侯与工部尚书撕破脸,冯家在里面掺了一脚,双方势力打得头破血流,恨不能狠狠从对方身上撕下几块肉。   裴恹高坐明堂,看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他添的这把火,效果好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宁爱卿,跟着朕作甚。”   裴恹停下脚步,亦步亦趋的宁绥跟着停下:“臣职责所在,陛下去哪,臣就得去哪。”   没办法啊,跟在皇帝身边才能见到更多人,吃到更多瓜。   大半个月过去,房子依然没着落,宁绥寻思着再在裴恹这立点功,攒点买房资本。   光靠俸禄,这辈子别想在皇城附近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陛下。”一名太监神色慌忙跑来,“扑通”跪地,“惠太妃不好了。”   惠太妃,宁绥记得,系统给的嫌疑人名单里,有她。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见到人了吗?   宁绥激动:【系统,我好像看到了赏赐在向我招手。】   【毒不一定是她下的。】系统冷静道。   【不要给我泼冷水嘛,】宁绥心态好,【即使不是她,见到人,说不定能吃到什么陈年老瓜,我对一切瓜都抱有百万分好奇。】   和系统嘚啵完,宁绥巴巴看向裴恹。   陛下,不去看看吗?   宁绥眼睛又大又亮,睁圆了看着人的时候,好似“啾啾”直叫的小鸟发出请求,让人无法拒绝。   等了半天,宁绥发现裴恹似乎没有去看望的打算,急了。   小太监是万不敢催促皇帝的,额头抵着地,尽管很想让皇帝去看一眼自家主子,也不敢开口多说一句。   “陛下?”没人开口,宁绥只好自己说,“陛下要去看看吗?”   “爱卿希望朕去?”   “嗯嗯。”宁绥连连点头。   “行,”裴恹看向跪在地上的太监,“带路吧。”   欧耶。   宁绥欢喜跟上。   才走两步,裴恹停下:“爱卿便不必去了,今日允你半日假。”   宁绥天塌了。 [9]第 9 章:“真爱”无敌   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他不需要这个时候休假!   宁绥心中着急:【怎么办,系统,我要怎么开口,裴恹才会答应我一起去?】   【不然……】系统建议,【宿主直接求他?】   【直接求,他就会带我去吗?】宁绥不觉得。   【宿主可以试试。】系统给不出答案。   【我要怎么说?】宁绥脑子快速转动,【裴恹也真是的,什么时候给我假不好,偏偏这个时候给,我缺这半天假吗?】   【我现在最缺的是见到惠太妃的机会啊!】   裴恹听着宁绥的声音,不着急走,他对惠太妃怎么样不关心,毕竟,如果不是宁绥想,他不会因为小太监的一句话去看望先皇的后妃。   他更好奇宁绥的反应。   是偃旗息鼓,还是迎难而上?   宁绥脑子里就没有“知难而退”四个字。   裴恹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望着他的背影,宁绥一咬牙,跟了上去。   曹公公被他吓了一跳,想开口说什么,看到前方皇帝袖摆中微动的手势,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宁绥试探着跟了几步,没遭到阻拦,胆子渐大,凑到皇帝跟前。   这下,裴恹想当没看到都不行了。   “宁爱卿。”   略带凉意的声音响起。   宁绥跟在裴恹身后,只能看到男人高大的背影,无法通过脸色判断皇帝是否生气。   生气了吗?   宁绥硬着头皮上前:“陛下。”   不等裴恹说话,宁绥快速道:“臣思来想去,当值时间,臣当恪尽职守,陛下去哪,臣就去哪!”   裴恹转身。   宁绥正抬眸看他,忙垂下眼。   能说动裴恹吗?   宁绥觉得难。   裴恹垂眸打量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宁绥快要站不住了。   【能不能行,给个准话啊大哥。】皇帝眼皮子底下,宁绥不敢动作,只得在心里抱怨。   【宿主坚持住!】系统给他加油打气。   【统统,我坚持不住了。】宁绥“嘶嘶”两声。   【怎么了宿主?】感受到宁绥状态不对,系统着急。   【腿抽筋了……】   要命,什么时候抽筋不好,偏偏这个时候,宁绥僵直身体,又疼又不敢动。   抽筋的痛来得又猛又烈,宁绥疼得眼前发黑,开始胡言乱语:【这就是强求的后果吗?】   【疼疼疼!】   【果然,强求的瓜不甜。】   【裴恹怎么还不说话,再不答应,我要光荣殉职了。】   【我会不会成为暴君在位期间死的最奇怪的起居郎?】   身体摇摇欲坠,钻心的疼从小腿蔓延,宁绥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晶莹汗珠从额头滑落,裴恹目光随汗珠往下,开口:“曹德全,扶一下宁爱卿。”   手臂传来托力,宁绥力竭倚在曹公公身上。   曹公公见他满头汗水,“哎哟”一声:“宁大人这是怎么了?”   宁绥一向是干净的、明媚的,像个小太阳,看着就充满朝气,这还是曹公公第一次见他搞成这样。   “宁爱卿想和朕一起直说便是,”裴恹上下打量宁绥,确定他除了脸色因为抽筋疼得苍白了些没有其他大碍,“何必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   宁绥忿忿看他:“陛下,臣是腿抽筋了!”   还有,谁想和你一起了!   要不是你不带我,我的腿怎么会抽筋?   宁绥疼了一遭,不讲理将罪责全推到裴恹身上。   裴恹不和他争论,吩咐曹公公扶宁绥到旁边的亭子里休息。   “陛下……”抽筋来得快去的也快,没那么疼了,宁绥想起引起自己抽筋的罪魁祸首。   罪都受了,没道理目的达不成。   【别劝我,我今天就算疼死,也要跟裴恹一起去见惠太妃!】疼过就忘的宁绥非常硬气。   【……没说要劝你。】系统无语。   宁绥目光灼灼看向裴恹。   裴恹对上他的目光。   直面侵略性极强的视线,宁绥丝毫不让:“陛下,请让臣跟随您。”   这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和这个世界的暴君对视。   裴恹眸色很深,眼瞳是纯粹的黑色,像一片汪洋黑海,对视时,稍不注意便会深陷其中,无法逃脱。   宁绥则不同,他的目光很纯粹,那样直白不带污浊欲望的眼睛,裴恹很久没见过了。   好半晌,裴恹开口:“既然爱卿想跟着朕,那便跟着吧。”   明晃晃喜悦染上眼眸,宁绥眼睛弯弯:“谢陛下成全。”   这么喜欢跟着他吗?   裴恹被他眼里明显的喜悦晃了一下。   前来请人的小太监看得目瞪口呆,皇帝在他们眼中似一尊恶神,登基五年,他们见惯了他的冷血嗜杀,不把人命当一回事,从没见他对哪个人有这样一面。   传闻新任起居郎宁绥宁大人深得圣心,看来传言不假。   年轻人底子好,宁绥休息了一盏茶时间,恢复活蹦乱跳。   “陛下,臣好了。”宁绥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   惠太妃居住的宫殿很偏。   不止惠太妃,裴恹登基后,先帝留下的妃嫔要么被他送到外面的佛寺礼佛,要么迁居至皇宫深处,平日存在感极低。   走进惠太妃居住的宫殿,宁绥的第一感觉是冷。   明明已是夏季,宫殿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之气。   小太监上前,撩开床帐。   宁绥跟在裴恹身后,悄悄探出头,往帐子里看了一眼。   惠太妃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透着些微死气。   【统统,惠太妃看着年纪不是很大的样子。】   即使那张脸沾满了病气,依然不难看出,脸主人的年纪不超过三十。   【是的,宿主,惠太妃刚满二十四。】   【今年二十四,五年前岂不是才十九?】宁绥惊讶,【这么小的年纪,先帝都能当她爹了吧。】   【是的呢,还有年纪更小的,要不怎么说先帝荒淫无度呢。】   【昏君,】宁绥骂了一声,目光挪到裴恹身上,【比起来,裴恹这个皇帝当的,真是相当洁身自好了,系统,裴恹没有后妃吧?】   系统:【一个都没有。】   宁绥:【单身至今?】   系统:【yes。】   宁绥:【宫里一个后妃都没有,每天不是在办公就是在办公的路上,相当勤政了。】   小太监向皇帝说明惠太妃情况:“惠太妃身子一直不怎么好,一个月前受了凉,再也没能下床,之前还能起身喝些汤汤水水,三天前突然陷入昏迷,再也没能醒来。”   宁绥边听边打量四周:【惠太妃宫里伺候的人没几个吗?】   【暴君登基后,不论是送出去的先帝妃嫔,还是留在宫里的,身边宫人都经历了几场大清洗,现在伺候她们的,都是曹德全统一安排的。】系统道。   裴恹听他和脑中那道声音对话,再次感叹:知道的内容真多啊。   截至目前为止,宁绥的心声基本应验,这些消息他们从何得来?与宁绥对话的,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们当真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吗?   “咳咳。”   两声轻微咳嗽后,惠太妃悠悠转醒。   看到站在床前的男人,惠太妃一愣:“皇上?”   “太妃您醒了,奴婢擅自做主,请了陛下过来。”小太监走到床边,扶她起来。   宁绥被裴恹挡了个严严实实,惠太妃没看见他,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盯着裴恹,声音柔柔弱弱的:“给陛下添麻烦了。”   宁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系统,我怎么听着她声音不对呢。】   【你设想一下,站在床前的是上一任皇帝。】   宁绥想了一下:【对味了。】   【等等,她看上暴君了?】   宁绥小幅度往旁边挪挪,从裴恹肩膀处探出脑袋。   床上,半支起身体的女子身形柔弱,望向玄衣帝王的双眸泛着盈盈水光,深情动人。   【哇哦,】宁绥激动,【系统系统,我们是不是马上要见证现场版小妈文学了?】   系统:【……】   【宿主,脑洞开大了哈。】   【她的目光不是很深情吗?难道不是爱上了皇帝?】   听到这,裴恹凉凉往后睨了一眼。   不着调的乱说什么?   宁绥浑身一寒,缩回脑袋。   【宿主在想什么?】系统说,【她是看上了皇帝不假,但不是这个皇帝。】   【哦,】宁绥反应过来,【她爱的是先帝?】   【裴恹和先帝长得像吗?】   系统不用猜就知道宿主脑子里在想什么,打破他的猜想:【她觉得她和先帝是真爱,她要杀了暴君为先帝报仇。】   我嘞个替身文学秒改复仇文学。   宁绥震惊:【纳美无数的先帝还有真爱啊?】   惠太妃似乎知道自己现在有些失礼,撑着床沿想要起身,没想到被绊了一下。   伺候的小太监忙上前将人扶起。   惠太妃掩唇咳了一声:“抱歉,陛下,妾眼睛不太好,看不太清。”   宁绥缩在裴恹身后:   【看出来了,眼神是不咋好,看上了先帝那只瓢虫。】 [10]第 10 章:我也是会一点拳脚   裴恹早知道宁绥不待见先帝,不过,“瓢虫”又是何意?   宁绥口中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词。   瓢,嫖么?   倒是贴切。   一人一统对话还在继续。   【上回给裴恹下毒,是她指使的?】宁绥总算想起自己跟来的目的。   【是她。】   【你不是说裴恹把他们身边的人换了个遍,那她是怎么做到的?】   【先帝给她留了些人。】   宁绥惊奇:【她难道真是先帝真爱?】   【宿主小心,她指甲上涂了乌首。】   【又是乌首?】   如果他没记错,前禁军统领刺杀用的匕首上,涂的也是乌首。   【康平行刺一事和她有关?】宁绥这下是真震惊了,【先帝究竟给她留了多大势力?难怪她会觉得自己和先帝是真爱。】   【先帝纳她进宫后,对她非常宠爱,为博她一笑,大臣说杀就杀,仅因为那名大臣说了一句话让她皱眉,不过……】   系统话锋一转,【若要因为这些说她是先帝真爱也不成立,因为同时期有比她更受宠的妃子,不止一位。】   【先帝杀大臣纯粹是因为他想杀吧,和宠妃皱不皱眉关系不大。】   先帝昏聩,人尽皆知。   系统没有反驳。   宁绥的注意力回到现在:【惠太妃把毒药涂在指甲上,是为了行刺?】   系统:【对。】   宁绥凝神,观察惠太妃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指甲留得长长的,上面涂了红色蔻丹,看颜色鲜艳程度,涂的时间应该不长。   下了床,惠太妃伸手搭在扶她的小太监手臂上。   “听闻前些日子有恶人行刺,陛下可有大碍?”惠太妃往前两步,离裴恹更近了些,声音关切。   她目光迷蒙,似看不清,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宁绥着急,恨不能拉着裴恹往后退。   裴恹你怎么回事?快躲开啊!   皇帝没动。   惠太妃心中一愣,继而狂喜。   机会难得,她没时间思考,平日厌恶旁人近身的皇帝这次怎么没在她靠近时避开。   机会难得,这样近的距离,她必须一击得手。   惠太妃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猛地扑上前。   她的动作太快,毫无征兆,曹公公等随行的宫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待事情发生,大喊:“来人——救驾——”   一直注意惠太妃动静的宁绥反应极快,顾不上尊卑,拉住裴恹手臂往后用力,同时一个转身,挡在裴恹身前,抬脚用力往外踹。   惠太妃被踢飞出去。   裴恹眼中闪过一抹讶然。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玄鳞卫到了。   他们到的很及时,只是宁绥动作更快,两名玄鳞卫上前制住倒在墙边的惠太妃。   宁绥松开拉住裴恹胳膊的手:“陛下,您没事吧?”   “宁爱卿会武?”   【宿主会武功?】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宁绥伸出手指比划:“会一点点。”   那样快狠准的动作,可不是会一点点武功能做到的。   裴恹深深看他一眼。   失去最后机会,惠太妃嘴中流出鲜红的血,愤恨看向宁绥。   若不是他,她不会连暴君衣摆都没沾到。   一开始,她甚至没将暴君挡在身后的人当一回事,偏偏是这个人,破坏了她的最后机会。   她怎么能不恨?   “咳咳,”惠太妃咳嗽两声,怒火攻心,嘴里流出更多血,“你助纣为虐!!不得好死!!!”   宁绥不乐意了:“我怎么助纣为虐了?”   他分明是舍己救人。   没想到宁绥会回答,惠太妃瞪大眼:“暴君弑父上位……”   此话一出,殿里一片寂静。   宫人纷纷跪下,额头抵地,不敢听不敢动。   玄鳞卫正要动手制止惠太妃的话,裴恹垂在袖中的手摆了摆,玄鳞卫按下动作。   “我为夫报仇,你救他,就是助纣为虐!”   宁绥算是看出来了,惠太妃除了眼睛不好,脑子也是一根筋。   “太妃娘娘,您讲点道理,我是陛下的臣子,我不救陛下,难道帮你杀他吗?”   哎呦喂,这也是个敢说的。   曹公公佩服宁绥的胆子。   惠太妃哽住了。   伺候惠太妃的小太监爬过来,哐哐磕头:“陛下明鉴,奴婢真的不知,求陛下饶命!”   小太监脸都吓白了,一想到皇帝是自己请来的,心中恐惧如潮水上涨,淹没了他。   宁绥突然意识到,皇帝来这,也有他一份“功劳”。   心虚。   【统统,统统,我要请罪吗?裴恹会罚我吗?】   宁绥哀嚎:【我真不知道惠太妃会行刺啊——】   系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这件事确实太巧,虽说最后决定看望惠太妃的是裴恹自己,可若不是宁绥要求,裴恹或许不会来。   裴恹不来,行刺的事就不会发生。   宁绥正是清楚这点,才感到绝望。   【这下好了,不说奖赏,我能全须全尾走出这座宫殿吗?】   【别被当成惠太妃同伙抓了吧?】   【好命苦。】   宁绥心声又密又急,裴恹被吵得脑门疼,为防止他继续发散,开口:   “所幸朕无事,死罪就免了,杖责三十,拖下去。”   小太监没想到自己还有生还的机会,喜极而泣:“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惠太妃也被拖了下去。   回程路上,宁绥几次想开口,嘴张了闭,闭了张。   勤政殿内,裴恹喝了一口茶润喉:“宁爱卿有话要说?”   “陛下,方才的事……”宁绥支吾,他要怎么说?   “朕差点忘了,宁爱卿又一次救驾有功,当赏。”   “啊?”宁绥惊讶,“陛下不怀疑臣吗?如果不是臣要陛下去惠太妃宫殿,陛下就不会遇刺……”   说出来了。   宁绥屏住呼吸,等待宣判。   “宁爱卿与后宫之人毫无交集,朕为何要迁怒到爱卿身上?”裴恹起身,走到宁绥身前,微微俯身。   宁绥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男人靠近的脸。   “听闻爱卿想要一座离皇城近的宅子,正好朕手里有一处,便赏给爱卿吧。”   宁绥眨了下眼。   用力拧自己大腿。   裴恹皱眉:“爱卿这是作甚?”   宁绥一跃而起,抱了下裴恹,飞快松手:“谢谢陛下!!!”   什么叫喜从天降?   这就叫喜从天降!   【谁说暴君不好的?】宁绥在脑海里打滚,【暴君可太好了!】   【我的房子有了!】   【裴恹没怀疑我,还送了我房子,我要为这样的老板工作一辈子!】   【我爱工作!我爱老板!】   这般容易满足么?   裴恹听他直白的话语,见他喜悦的模样,抿了下唇。   无人知晓,一触即分的拥抱,在裴恹心里泛起浅浅涟漪。   和康平一样,惠太妃这条线查到半途也中断了,裴恹对此不感到意外,趁势又清理了一波后宫。   鲜血染红地面,被雨水冲去。   裴恹站在雨中,曹公公为他打着伞:“陛下,雨大了,进去吧。”   裴恹转身进屋。   烛光照亮黑暗,玄鳞卫首领跪在地上:“主子,依属下所查,清河宁家出身的宁绥自小有武学夫子教导,但,只会一些健体功夫。”   而起居郎宁绥在惠太妃宫殿展现出的身手,绝不是一个只会简单功夫的人能有的。   “从清河至京城,中途可有换人?”   “没有,属下查过,宁大人身上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成了最大异常。   是同一个人?   “玄十二那边呢?”   玄十二,伪装成普通侍女,被裴恹赐给宁绥,现名羡晴。   “也没有任何异常,如果不是主动暴露,他们亦不知宁大人会武。”   也就是说,平日里,宁绥没表现出一点会武的迹象。   裴恹轻敲桌面,掩藏会武一事,宁绥是有心?还是无意?   宁绥身上的秘密,似乎越来越多了。   雨渐渐大了。   哗啦哗啦砸向屋檐,宁绥坐在窗边,低头看地上摆放的几个大盆:【还好马上就能搬家了,这屋怎么漏成这样?】   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宿主原来会武吗?】系统问出思考了一天的问题。   【你不知道?】宁绥以为系统绑定他的时候是知道的,就没说。   【不知道哇。】   【这具身体和我原来的用起来差不多。】宁绥也是今天动了武功才发现,自己练的武功好像复刻到这具身体上了。   【宿主怎么会武?宿主原来的世界学这些的不多吧?】系统好奇。   【从小跟家里学的,】宁绥狡黠一笑,【或许,你听说过古武世家吗?】   【真有古武世家?】系统大吃一惊,我滴个乖乖,原以为绑定的是个普通大学生,没想到开出个隐藏款。   【有啊,都有系统、都能穿越了,有古武世家不奇怪吧。】   【也是。】系统点头。   想到自己在裴恹面前暴露会武一事,宁绥问:【原主也会武吗?】   【有学习过。】   那就好。   雨过天晴,第二天出了个大太阳。   宁绥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靠在马车里打瞌睡。   【统啊,多亏了我会武,不然这个工作强度,谁遭得住?】   系统打了个哈欠:【是啊,非常适合当牛马的一款体质。】   宁绥:【不礼貌了哈,系统。】   早朝上,曹公公宣了奖赏宁绥的圣旨,宁绥在一众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领旨谢恩。   惯例的商讨国事,宁绥边听边和系统唠嗑。   【咦?】宁绥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位大臣,【这不是偷吃偷到郑思远府上的吏部侍郎吗?】   【长得还可以哦。】   【哦哦,难怪了,原来是那方面能力强。】   看着站在前方气定神闲的工部尚书郑思远,宁绥“啧啧”两声:【郑大人你年纪也不算大啊,怎么就不行了?】   【让我康康,除了吏部侍郎,朝堂上还有谁是郑夫人的入幕之宾。】   【一,二,三,四……真不少啊。】   【郑大人这是把自己夫人憋成什么样了……】   【诶?不对,郑思远居然是知情的,一切都是他授意的!】   【活的绿帽癖啊!】   宁绥絮絮叨叨个不停,听得裴恹直想扶额,他现在有些无法直视下方的臣子。   尤其是刚担任工部尚书一职不久的郑思远。 [11]第 11 章:老当益壮   【统统,郑思远家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朝堂上,工部尚书一脉和武安侯一脉斗得死去活来,宁绥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郑思远的绿帽癖他夫人知道吗?】   【郑夫人和旁人在一起是自愿还是被迫?】宁绥还记得寿宴上见到郑夫人的样子,不似寻常女子的温婉,郑夫人眉宇间带着一股锐利。   比起这些,宁绥还有个好奇的:【古代不都是重视男孩吗?为什么郑家公子要充作女孩养?郑思远不知情把人嫁出去,郑夫人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性别吗?他自己呢?】   萧、郑两家婚以极不体面方式告吹,宁绥听说了不少武安侯府的事,郑家听说的倒是不多。   宁绥心里记挂着这件事,想着能不能找个机会再见一见郑家人。   【来了来了,宿主,五日后,郑府一家将前往清越寺还愿,吏部侍郎一家也去。】系统数据更新,刷出新瓜。   【知道了。】五天后,宁绥算了下时间,因为皇帝“重用”,他的假期时间被狠狠压榨,不巧,五天后他得上班。   他一个月只有两天假。   【好命苦。】宁绥在床上躺平,他大学还没读完呢,怎么就提早过上了牛马生涯。   难道要错过这次机会吗?   郑府一时半会肯定不会再办寿宴,错过这次,下回想见到人,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去。   【要是皇帝能突然移驾清越寺就好了。】宁绥做梦。   连续几天,宁绥上班摸鱼之际,在脑中和系统商量请假的可行性。   【统啊,你说我请假暴君会答应吗?】   【宿主可以试试。】系统怂恿。   宁绥看一眼认真批阅奏折的天子,唏嘘:【系统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和裴恹比起来,我都算不上牛马了。】   【宿主,你也是天选打工人。】系统就没见过精力这么旺盛的。   【哪有哪有,】宁绥谦虚,【我不需要时时刻刻动脑子,一天里大半时间在摸鱼,和裴恹比起来,差远了。】   在裴恹身边干了一段时间,宁绥清楚知道,裴恹每日要忙的事有多多,朝中大小事,地方呈上来的大小事,全得他一手处理。   “宁爱卿,新宅子住得满意吗?”下了朝,裴恹往外走,看似随口一问。   “臣很喜欢,谢谢陛下。”   宅子赏赐下来,裴恹派了人去帮宁绥搬家,正好,宁绥原来住的地方漏雨非常严重,宁绥二话不说收拾好包袱,挪进新窝。   新宅子占地面积大,假山流水,闲情雅致,比宁绥前世逛过的古代园子都要精致,规模更是远超宁绥预计,宁绥再次和系统感慨裴恹的大方。   当然,最让宁绥满意的,是这处宅子离皇宫非常近,比一些二三品大臣的府邸都要离皇宫近。   搬了家,宁绥每天早上可以多睡小半个时辰。   宁绥已经在脑子里和系统夸了几天了,听了他几天彩虹屁,裴恹也很满意。   他不知宁绥来历,但他知道,只要是人,就会求安稳,给宁绥安稳的住处,何尝不是一种将人困在身边的软手段?   能预测未来的心声,裴恹很感兴趣。   目前来看,宁绥的心声唯有他一个人能听到,虽然不知缘由,但只有他一人能听到这一点对掌控欲极强的实权帝王来说,完美踩中舒适点。   能为他所用的,他都不会吝啬赏赐。   “宁爱卿何时贺新屋?朕给爱卿备一份厚礼。”   “臣还没定时间。”不知为何,宁绥感觉裴恹这会儿心情很好。   “定了时间,爱卿与朕说一声。”   “好哦。”宁绥想,是该庆贺一下,这可是他来这个世界凭自己挣到的第一座宅子。   看了下自己假期,宁绥决定设一场小宴。   邀请函发到平日关系好的几位朋友手中,为表重视,宁绥单独写了一份给裴恹的。   这份邀请函宁绥用了些现代手段,整体非常华丽。   外观是红金色,做了立体浮雕效果,宁绥把邀请函递给裴恹。   裴恹伸手,接过邀请函。   有一定厚度。   裴恹拿在手中掂了掂。   宁绥眼巴巴看他。   快看快看,打开绝对惊喜。   裴恹故意当做没看到他期望的眼,将邀请函搁在桌案上。   宁绥有些急:“陛下不打开看看吗?”   “爱卿想让朕看?”裴恹坐在御案后,问。   “嗯嗯,”宁绥连连点头,“我特意给陛下做的邀请函。”   裴恹拿起御案上的邀请函,缓缓展开。   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合拢时并无异常的邀请函展开时,一座立体宅子缓缓浮现,仿佛他赠与宁绥的宅子被缩小数倍放进邀请函中,宅子旁边,有立体的小花小草,一对衣袂飘飘的小人,看似简约,却形神兼备。   曹公公惊叹:“宁大人当真好巧思。”   裴恹摩挲邀请函边缘:“爱卿送出去的邀请函都这般精致?”   宁绥摇头:“陛下这个是臣特意做的,其他都是正常邀请函。”   他做这个都花了三个晚上,哪有时间做更多,还睡不睡觉了?   “陛下喜欢吗?”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第一次捕猎带回谷子期待夸奖的小鸟。   “为什么给朕这样的?”   “陛下给我的奖赏我很喜欢,我想回陛下一些特别的东西。”宁绥知道裴恹身为帝王不缺好东西,就做了这么一封特殊邀请函投桃报李。   裴恹赐下过很多奖赏,有人诚惶诚恐,有人喜不自胜,因为奖赏给他回礼的,唯独只有宁绥一个。   “朕很喜欢这张特殊的邀请函。”裴恹将邀请函摆放在显眼位置。   邀请函在御案上摆了一天,第二天宁绥来上班,邀请函不在上面了。   趁裴恹不注意,宁绥小声问曹公公,邀请函去哪了。   曹公公亦低声回答:“陛下很喜欢呢,让奴婢收起来了,放在寝殿里。”   第一次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和宁绥讲小话曹公公很是忐忑,几次之后,看出皇上的放任态度,曹公公胆子大了许多。   放在以前,曹公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一位前朝官员在皇帝处理政务时,悄悄说小话。   当然,宁大人和他说的话,他会在宁大人下值后一字不落汇报给皇帝。   讲小话时间不宜太久,宁绥回到原位,看似认真当值,实则在脑子里和系统聊天。   【统啊,起居郎的假怎么这么少,别的官员都有休沐日,我一个月才休息两天。】   【宿主忍忍吧,本来该有人和宿主换班的,谁让暴君只信任你一人。】   【哎,别的都算了,明天我下班了还能赶上吃郑家的瓜吗?】   【宿主争取早点下班?】   【这是我能决定的吗?总不能请假吧?裴恹问我为什么请假,我说我要去吃瓜。】宁绥抓狂,【你听听这像话吗?】   宁绥心声不断,裴恹已经从一开始的不适到习惯在他和系统的一惊一乍中淡定处理政务了。   天色渐暗,宁绥结束一天的班,欢欢喜喜往外跑。   “宁爱卿。”   在门口来了个紧急刹车,宁绥回头。   不会还要加班吧?   不要啊——   烛光亮堂,裴恹站在亮光中,注视半脚踏进月色的少年:   “明日朕有些事,爱卿可不必来上值。”   惊喜来得太突然,宁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大喜。   好好好,他不用担心吃不上热乎的瓜了。   清越寺是京城四大修道圣地之一。   先帝在位后期,沉迷求佛问道,大启上下掀起过一股狂热佛道风。   大大小小道观、寺庙层出不穷,裴恹上位后,以血腥手段剿灭了几处大教派据点,这股风气才得以遏止。   宁绥半夜动身,在马车上睡了一个多时辰,到达清越寺。   天已经蒙蒙亮了。   下了马车,宁绥带着羡宇,随着人群往里走。   山上人声鼎沸,与山下的清幽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宁绥早上没吃东西,先去用了些素斋。   【好贵的物价。】给自己和羡宇一人点了一份,宁绥付钱付的很肉痛。   一份素斋的钱在山下可以吃十天了。   不过味道还可以。   宁绥决定原谅它一秒。   郑家人还没上山,宁绥在寺庙逛了一圈,看到鬼鬼祟祟的太仆寺卿。   【统统你快看看,那是不是太仆寺的卢大人?】   太仆寺卿穿着布衣,只带了两个随行的人,似乎怕被人认出来,打扮得和平日宁绥见到的样子很不一样。   太仆寺卿在一间独立屋子里,屋里除了太仆寺卿本人,还有两个穿着袈裟的和尚。   宁绥靠近了些,见他添了香火,低声同和尚说话。   在说什么啊?   听不太清。   宁绥放轻脚步,继续往前。   隐约听到“求所爱母子平安”几个字。   【母子平安?】宁绥疑惑,【如果我没记错,太仆寺卿已经七十高寿了吧,这么老当益壮吗?】   惦记着郑家的瓜,宁绥听了一会儿,没听到更多瓜,悄悄退开。   小路上,宁绥低头和系统讨论太仆寺卿的事,一不留神,撞到某个硬邦邦物体上。   宁绥捂着额头后退。   “抱歉,我……”宁绥抬起头,看到自己撞到的人,讶然,“陛……”   裴恹怎么在这?   宁绥撞到的,赫然是一身常服的皇帝。   裴恹食指抵唇,宁绥禁声。   裴恹微微俯身,唇畔靠近宁绥耳朵,低声问:“爱卿方才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热气喷洒在耳畔,属于另一人的气息强势缠绕而来,宁绥晕乎乎的,脱口而出:“说郑大人应该和太仆寺卿学习一下老当益壮的秘诀……”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宁绥猛地捂住嘴。   要命,我怎么说出来了?!! [12]第 12 章:下不了蛋的公鸡   “臣不是……”宁绥欲哭无泪,“臣乱说的,臣没有别的意思……”   【系统!统!】宁绥使劲摇晃脑子里的系统,【裴恹来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裴恹见他着急的样子,直起身子:“爱卿是为太仆寺卿和工部尚书来的?”   这可不能认。   宁绥否认三连:“不是不是,臣是听说清越寺很灵验,过来看看。”   “那方才爱卿所说……”   这事儿是过不去了吗?   宁绥捂住脸:“陛下,臣意外听到的,太过震惊,说话没过脑子。”   “嗯。”   宁绥等了半天,没等到后文,瞅瞅他。   是信了还是没信?   裴恹垂眸,抓宁绥目光抓了个正着。   宁绥慌乱移开视线。   “陛下昨日说今天有事,是来清越寺吗?哈哈,臣同陛下真是有缘。”   救命。   我在乱说些什么?   宁绥对自己找话题的方式非常绝望。   正要岔开话题,没想到,裴恹回答了。   “是很有缘。”   嗯?   宁绥惊讶抬头。   裴恹垂眸看他,语气和缓:“朕与爱卿目的一致,怎么不算一种缘分?”   错觉吗?   宁绥眨巴眨巴眼,总觉得裴恹话里别有深意。   “爱卿带朕逛逛吧。”   “陛下想逛哪里?”   “朕都行,爱卿觉得哪里有意思就去哪。”   敢怒不敢言的宁绥耷拉着眼:“好的,陛下。”   宁绥不敢带裴恹去不熟的地方,按照记忆里来的方向走。   走了一会,宁绥止住脚步,皱眉打量四周。   “宁卿,怎么了?”见他停下,裴恹问。   宁绥摇摇头,换了个方向,小声嘀咕:“我方才路过一处特别好看的荷花池,怎么找不着了?我记得是这个方向啊。”   裴恹看了眼方向,没记错的话,宁绥走的方向和他想去的莲花池背道而驰。   但他没提醒,而是老神在在跟在宁绥身后,时不时和他说两句话。   和裴恹共处一室工作这么久,宁绥早习惯了裴恹的存在,加上今日裴恹一身富家公子哥打扮,没带宫人,有意收敛自身气势,和宁绥搭话,宁绥心神逐渐放松。   他本就是个爱说话爱热闹的人,平时因为古代君臣关系绷着,今日在裴恹的刻意引导下,话越来越密。   “清越寺的素斋不错,就是贵了点,寻常百姓想吃一顿得大出血。”   “受众应该还是以达官贵人为主,”宁绥随手摘下一枝花,递给裴恹,“陛下,送您。”   “这次又是答谢朕什么?”裴恹没第一时间接。   宁绥把花往前递了递,疑惑歪头:“送东西一定要有理由吗?想送就送了,陛下要么?”   裴恹伸手,宁绥把花枝放到他手上:“今日天气好。”   “天气好和花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啊。”宁绥摇着头后退,“就像我看到了花,想送给陛下一样,这件事只在于我想不想,和其他都没有关系。”   裴恹摩挲花枝。   阳光下,少年笑颜靥明媚,比落下的光更加耀眼。   两刻钟后,宁绥笑不出来了。   挨挨蹭蹭挪到裴恹跟前:“陛下……”   也是奇怪,他们一路走了这么久,除了并行的两人,路上一个人都没遇见。   宁绥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三次经过同一棵树,宁绥淡定不了了。   “我们好像迷路了。”   宁绥左看右看,凝神细听,落叶沙沙,虫鸟鸣叫,除此之外,没有半点人声。   真的迷路了。   “陛下等一下,我去找人问问路。”   应该能找到人吧?   宁绥不确定。   【统统,我现在该怎么走?】   系统“哼”了声:【宿主方才不是信誓旦旦说自己知道路吗?】   一开始,系统就给宁绥指了方向,宁绥不信邪,非说自己记得来时路,要往自己选的方向走。   【我以为就这么几条路,我的路痴属性不会发作。】宁绥汗颜。   哪想到啊,就算只有三条路,他也能精准选到错误的一条。   【好统统,我知错了,我下回绝对不犟,你指哪个方向我走哪个方向。】   【这还差不多,】系统傲娇哼哼,【左转。】   方向全部正确。   裴恹不动声色跟在宁绥身侧,无人知晓他心中一瞬间涌起的震惊。   宁绥脑子里那个叫“细桶”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话,和神器有什么区别?   宁绥记挂着郑家的事,按系统指引方向带路的同时,问:【郑思远他们到了吗?】   【按这个方向走,宿主有百分之八十机会遇上他们,如果宿主不想遇到,可以避开这个方向。】   【我一个人的话,可以躲在一边吃瓜,裴恹在,遇到了会被认出来吧。】宁绥有些为难。   吃瓜肯定是想的,毕竟他是为了这件事而来,但他总不能让皇帝跟他一起躲起来吧。   不管了,先偶遇再说,大不了他看一眼就走。   打定主意,宁绥转了个方向。   走出幽静树林,前方渐渐传来人声。   郑夫人是和郑思远一起来还愿的。   说是还愿不完全准确,他们来这里,还有另一层原因。   远远见到人,宁绥疑惑“咦”了声:“来清越寺很见不得人吗?怎么一个个都要偷摸摸来?”   太仆寺卿伪装了身份,郑思远夫妻也做了伪装,并且,他们都不是在外面上香,而是在里面单独屋子里。   “这里有专供贵人上香的地方。”   听到旁边的声音,宁绥扭头。   裴恹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唇角微扬。   差点忘了,今天他旁边有人。   不过今天陛下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和他说了好多话。   宁绥揉揉脸颊,试探性开口问:“陛下知道他们来这求什么吗?”   “无非是求财、求权……”求一些无法摊开在明面上说的东西。   想到玄鳞卫查出的东西,裴恹眼中幽光闪过。   有些时候,神佛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促使一切发生的,是人的私心。   “朕今晚留在这里过夜,爱卿一起吧。”   “啊?”宁绥是打算吃个瓜就回去的,怎么轮到要过夜了?   “可是我没带换洗衣服。”   “朕让人去取。”   “嘣!!!”   屋里传来一声巨响,宁绥注意力马上被转移,探着身子往前看:“发生什么了?”   清越寺后院的每个厢房都是独立的,僧人离开后,郑思远挥退下人,屋里只剩下他和郑夫人两人。   “他们在吵架。”   “吵什么吵什么?”宁绥吃瓜上头,没意识到,回自己的是暴君本人。   “要近些听吗?”   “嗯嗯!”   答完,宁绥终于反应过来,和自己对话的不是系统,是裴恹。   身体僵住。   他在皇帝面前是不是太暴露本性了?   见宁绥不动,裴恹像是没发觉自己做的有哪不对,问:“怎么不走了?”   宁绥看了裴恹一眼,再看一眼。   裴恹挑眉,似乎在问,看什么?   宁绥又想捂脸了。   他在老板眼里的形象啊!   罢了。   宁绥破罐子破摔:“再靠近会不会被发现?”   “不会。”   “那就再近点。”   前面正好有个可以容纳两人的缝隙,宁绥闪进去,招呼裴恹过来。   离得近了,郑思远和郑夫人的声音清晰传来。   “怪我?这件事怪我有什么用?生不出孩子是我的问题吗?!”   【哇哦,郑夫人好勇。】   两人挤在里面,暖烘烘的体温轻易传递给对方,宁绥的注意力已被吵架声吸引,时不时动两下,偶尔蹭到裴恹。   裴恹僵直身体,好半晌才放松下来。   “那你也不该把男孩充作女孩养!”郑思远气得面红耳赤,“我郑家有个男丁容易吗?”   “是不是你的孩子还不一定呢,”郑夫人嘴不留情,“你个下不了蛋的公鸡!”   “你——”郑思远被怼的无话可说。   好毒的一张嘴。   郑夫人看起来娇娇小小,温婉可人,怼起人来,那叫一个一针见血、刀刀毙命。   宁绥不走心的给郑思远点了根蜡烛。   阿门。   骂不过的话,郑思远你就受着吧。 [13]第 13 章:绿帽有瘾   郑、萧两家的婚事以新娘男扮女装告吹后,比起武安侯府,郑家遭受的非议有过之而无不及。   郑思远将男子充作女子教养并嫁出去,无人知晓郑思远是怎么想的。   相熟的官员想问不敢问,政敌没顾虑,逮着机会贴脸开大。   “郑大人自己辨不出男女,府中所有人都辨别不出吗?”   “莫不是被骗了?”   “精明的郑大人会被骗?郑大人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我们就别掺和了,哦,对了,和郑家结亲的诸位,家里夫人是女子吧?”   字字诛心,和郑家有姻亲关系的一众官员面色难看。   世家注重名声,不少世家因此事与郑家产生隔阂。   郑思远每每想起,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哪里知道,好好的女儿会变成儿子!   武安侯府刚出事,他就派了人将“女儿”控制起来,同一时间,和武安侯府一起封锁消息。   可惜的是,他不想外传的秘密,以一种不正常速度,飞速传遍街头巷尾,甚至有人编了打油诗,将之传到大启其他地方。   郑思远动用了全部势力,仍然无法阻止流言的传播。   混迹朝堂多年,郑思远不傻,流言不受控的第一时间他便知道,这件事背后绝对有其他势力插手。   他确实查到了有许多势力参与其中。   权势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郑思远在官场平步青云,他的势大,必定要压榨其他势力的生存空间,其他势力或许因他一时风头无两暂时蛰伏,只需给出一个契机,他们会像饿狼一样,狠狠扑咬上去。   裴恹比谁都清楚,权势这枚诱饵有多动人,人心这种东西,只需轻轻拨弄,就可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作壁上观,随意抛下一枚饵,各方势力为此打得水深火热。   多有意思,又多么无趣。   郑思远和郑夫人还在吵架。   两人压不住火气,吵架声越来越大。   “后宅平时归你管,思萍这般大了,作为母亲,你怎会一点没察觉郑萍的性别不对?”一想到自己因为这件事受到多少明嘲暗讽,郑思远心中就呕血。   “老爷忘记当初把人带回来时是怎么防着我的了?”郑夫人翻了个白眼,“你怕我害了他,可是不允许我沾手他身边一切事物的。”   还有新瓜?   宁绥竖起耳朵:【统统,这是什么瓜?】   【我来看看。】   【咦?郑夫人和郑思远当年是自由恋爱结婚啊,还许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两人成婚三年,恩爱异常,郑夫人却一直无所出,郑夫人看了许多大夫,都说郑夫人身体没有问题。】   【郑思远安抚郑夫人,说就算没有孩子也没关系,不料转头就被郑夫人发现他在外面养了外室,那外室还有了身孕。】   【郑夫人大受打击,放言,既然你背叛了我,我也不会为你守节,转头就在外面养了个男宠。】   【郑夫人一点也不内耗啊,】宁绥赞扬,【就该这样,何必为了一个渣男把自己弄得不痛快。】   系统认同点头,道:【郑思远发现郑夫人在外面养男宠,气疯了,大骂她不守妇道,郑夫人也不惯着,直言‘你不是守夫道我不守妇道,扯平了’。】   【两人吵了很久很久,直到一次,郑思远意外撞见郑夫人同旁人亲密,惊觉自己起立了。】   【郑思远怀着复杂心情围观全程,再去外室那,发现自己不得劲,远没有那日偷窥时有感觉。】   【所以,他彻底变态了?】宁绥吃瓜吃得津津有味,【没想到啊没想到,郑思远瞧着一本正经,私下却喜欢偷窥媳妇和别人亲热。】   【不仅如此,他还让下属和外室做,自己先是在室内观看,发现兴致不高,后来躲到外面偷看,极有感觉,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究竟给自己戴了多少顶绿帽子?】宁绥觉得自己的三观遭到了冲击,很想找个人吐槽吐槽,【难怪他只有一个孩子,这做法,他哪敢让其他妻妾怀孕。】   真怀了,他去哪知道孩子是谁的种。   【不行了,一想到郑思远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精心挑选一顶绿帽给自己戴上,我就无法直视他。】   下回见到郑思远,他得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不对啊,系统,你上次不是说,他不行吗?】   【是啊,他贪图新鲜,天天偷窥,有段时间时间天天找好多人一起,纵欲过度,自己上越来越不行,越不行越强求,用各种猛药,就……】   宁绥:【……】   【6。】   敢情全是自己作的。   裴恹亦是一阵无言。   郑思远和郑夫人吵累了,休战,宁绥和裴恹对视一眼,缓慢退了出去。   回到小路上,宁绥长长吐出一口气,嘀咕:“憋死我了。”   看到前方距离自己仅半臂距离的裴恹,宁绥恍惚中有种不真切感。   【统统,我刚才是和大反派一起吃瓜了吗?】   【是的捏,宿主。】   【我吃瓜的时候没做什么逾矩的事吧?】   【宿主共拽了暴君袖子五次,扒拉暴君胳膊三次……】   【好了,别说了,】宁绥汗颜,【裴恹呢,有没有生气?】   【好像没有。】   倒是宿主吃瓜的时候看了宿主好几回,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宁绥小心观察。   他落后于裴恹,抬眸便能看到他的背影。   男人很高,身姿挺拔,即使穿着便服,也能看出气场强大,共处久了,宁绥很难将他和原书里暴戾嗜杀的大反派划上等号。   忽然,裴恹停下脚步。   宁绥一时不查,撞了上去。   “唔!”宁绥捂着撞疼的地方,“陛下,怎么了?”   “朕在想刚才的事。”   “嗯?”宁绥发出一个疑惑音节。   “郑思远与他夫人似乎有很多矛盾。”   这是在对他发出吃瓜邀请吗?   我终于要有个吃瓜搭子了吗?   “臣也觉得,”宁绥既忐忑又激动,两步凑到裴恹身边,“郑大人和他夫人之间,关系很复杂的样子。”   裴恹看了眼从身侧探出的头,感受到宁绥的紧张情绪,有意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走:“他们二人对外伉俪情深,私下似乎有些水火不容。”   “不是似乎,”吃完瓜的宁绥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他们早就水火不容了。”   “也是,郑思远养外室,郑夫人养男宠,两人貌合神离很久了。”   裴恹用轻松随意的语气扔下一枚炸|弹,宁绥被炸得不轻:“陛下怎么知道?”   宁绥震惊得无以复加,郑思远夫妻俩吵架的内容应该不涉及这些吧?   看他惊得睁圆了眼,裴恹用花枝敲了他脑袋:“不是什么大秘密,这么惊讶做什么?”   花枝敲下的力道很轻,宁绥不躲不闪,仰头看他。   “大概十多年前吧,郑思远与他夫人险些和离。”裴恹见他圆溜溜的眼睛,多解释了一句,“那时候你没来京城,不知道很正常。”   “他们后来怎么没和离?”   “两大世家联姻,牵扯到的利益太多,想和离很难。”   宁绥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在皇宫上班没两天,捞到随便一个宫人就能聊几句,对象换成皇帝也不例外。   一路聊到厢房,宁绥狠狠解了一把来这个世界后和人聊瓜的不畅快感。   他从裴恹口中知道了不少郑思远的旧事。   “陛下知道的好多啊!”宁绥盘腿坐在裴恹对面,双手托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裴恹对上他的视线,一怔。   那双眼中,是很纯粹的敬佩。   就因为他与他说的那些郑府往事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竟值得这样敬佩的目光么?   裴恹敛眸,敲敲桌面:“爱卿今日睡朕隔壁。”   “好的。”   入夜,宁绥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宿主,有瓜。】   顾不上整理仪容,宁绥披上衣服往外冲:【什么瓜?】   【郑思远深夜散心,撞破了太仆寺卿的小妾同一名和尚亲热,不巧的是,太仆寺卿的夫人来抓奸,将三人抓了个正着。】   【郑思远被当成奸夫了?】宁绥挑眉。   【昂,】系统啧啧称奇,【那和尚也是个奇人,几句话说得太仆寺卿对郑思远是唯一奸夫这件事深信不疑。】   【这可真是冤枉我们郑大人了,】宁绥乐得不行,【谁都有可能,就郑思远不可能啊。】   偏偏郑思远还不好为自己证明。   他总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的作案工具起不来吧。   多丢面啊。 [14]第 14 章:真假奸夫   冲出门,发现住在隔壁的皇帝正站在外面。   “陛下也被吵醒了?”   “嗯。”   黑暗中,宁绥看不到,裴恹黑黢黢的眸子始终注视着他。   裴恹得了消息出门,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到宁绥房里传出动静。   以及宁绥和“细桶”的对话,   他很确定,今晚的事是临时发生的,没有任何预谋,他也很确定,宁绥身边除了羡晴羡宇,没有其他得用的人,宁绥还是第一时间知道了。   仅仅在事情发生不到一刻钟后。   裴恹心中的探究欲升到极致。   他想知道宁绥的来历,想知道宁绥这样的性格是在什么环境中养成的,想知道……   想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   若说宁绥本人是一本摊开的书,裴恹轻松能看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可宁绥身上又有很多秘密,每次裴恹自以为看透这本书的时候,就会有一张上锁的书页摊开在裴恹面前,诱使他去解开,去翻阅。   宁绥这会儿吃瓜心切,没注意到裴恹的复杂情绪,探头探脑望着喧闹声传来的方向,思考怎么和皇帝说。   【统,若我说想去吃瓜,裴恹会答应吗?】   【很难吧。】系统不确定。   【我也觉得,那我找个其他理由溜过去?】   找什么理由好呢?   “爱卿和朕一起过去看看?”   脑子里想了几个理由又排除,宁绥听到裴恹的问话,惊喜抬头:“好啊好啊。”   【想人之所想,陛下真是个好老板。】宁绥夸夸。   宁绥转身欲走,皇帝没动。   诶?   不走吗?   似是感受到宁绥的疑惑,裴恹视线落在宁绥乱糟糟的衣摆上:“爱卿不整理一下?”   宁绥低头看了眼自己,再看衣着整齐的皇帝。   是略显潦草哈。   但,吃瓜得抓紧时间,不然就赶不上了。   宁绥扒拉了几下自己的衣服,让它看起来整齐些。   “陛下,我好了,我们走吧。”   裴恹看不过眼,上前。   干什么干什么?   看着越靠越近的男人,宁绥思绪乱飞。   【我的模样碍着他的眼了?】   【他不会打我吧?】   裴恹听得无奈,他在宁绥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为什么要因为这点小事打人?   不过……   “别动。”   男人低沉的声音飘入耳朵,宁绥僵着身体,不敢动。   【统统,统统,我要站着被他打吗?我能还手吗?还手了算不算弑君啊?】   系统紧张:【当然算啊,宿主千万不要冲动!】   裴恹已近至眼前。   伸手。   宁绥闭上眼。   然后感受那双手落在胸前,为他理了理衣襟。   咦?   宁绥小心翼翼睁开半只眼。   不是要打他啊。   猛松一口气,宁绥睁开眼:“陛下是觉得我衣服太乱,看不过眼吗?”   “不然呢?”裴恹没好气回答。   到底是怎么会觉得,他要打他的?   宁绥嘿嘿笑了两声,试图揭过这个话题:“我们快过去吧。”   幸好,没耽误多少时间,两人赶到的时候,厢房里正热闹。   不需要系统提醒,宁绥一眼确定缩在郑思远身后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是涉事者之一。   【那个人就是太仆寺卿的小妾吧?】   系统给予肯定答复:【对。】   宁绥往里挪挪:【和尚呢?和她偷情的那个。】   【右边第三个。】   宁绥看过去:【这人长得倒是周正,可惜没什么担当,他就这么看着?】   眼前的场面非常热闹,清越寺香客不少,和宁绥一样听到动静赶来的人很多,还有些正在赶来的路上。   宁绥他们来得晚了些,最佳吃瓜地已被占领,宁绥左看右看,发现一个空位置,拉住裴恹胳膊往里挤:“这边位置好,可以看全里面。”   裴恹的目光在宁绥抓住自己的手上落了一瞬,顺从跟在宁绥身后。   守卫在暗处的玄鳞卫一个个震惊得不行:陛下向来不喜旁人接近,任由宁大人胡闹就算了,怎么对宁大人的接触没有丝毫抗拒?!   厢房里。   无端被搅入其中的郑思远满脸怒气:“这位姑娘,诬陷他人可是重罪,你再好好看看,我究竟是不是那个人!”   女子掩面哭泣,哭得非常柔弱,非常惹人怜惜。   她不说话,只一味地哭。   越这样,旁人谴责的目光越落到郑思远身上。   “太无情了吧?偷吃就偷吃,怎么还不认账了?”   “这里可是清越寺,在清越寺偷吃,好大的胆子。”   “寻求刺激也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有人知道这几人的身份么?”   “那女子似乎是大户人家的小妾,男的不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女子是太仆寺卿的小妾,经常来清越寺,捐了不少香火。”   【偷人偷到太仆寺卿头上,好肥的胆子!】   【再凑凑,他们都要把人认全了。】系统惊奇。   宁绥见怪不怪:【永远不要低估吃瓜人的侦查力。】   郑思远听得直冒冷汗。   丢人,太丢人了,他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郑家的名声不能再差了。   郑思远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进行到这一步的,明明一开始,他只是因为和郑夫人吵了架想出来透透气。   得到消息的郑夫人也来了。   站在人群中观察局势。   太仆寺卿气晕了一次,悠悠醒来,看到小妾躲在郑思远背后寻求保护的模样,险些又晕过去。   他撑着仆人的手臂,“你”“你”了半天,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可怜的太仆寺卿,都被气成什么样了。】宁绥看看这边看看那边,两只眼睛颇有些忙不过来。   【统统,你说他认出郑思远了吗?】宁绥有些想不通,【如果认出来了,这件事不会闹这么大吧?】   【因为整件事是一个局。】   【自从去年太仆寺卿从外面带回来一名叫怜儿的女子纳为妾室,太仆寺卿的后院就被搅得不得安宁,这次怜儿有孕,太仆寺卿动了休妻抬妾的念头,彻底动了正室与正室子女的利益。】   【他脑子瓦特了?】宁绥再看太仆寺卿,没看出来啊,怎么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这就不得不说整个事件里的另一个主人公了。】   【奸夫是清越寺一个小头头,人称慧敏大师,太仆寺卿来上香时,他三番五次暗示,太仆寺卿老来得子是上天恩赐,这个孩子未来必定大有作为,孩子的出生不该有污点。】   【前有清越寺大师批言,后有小妾吹枕头风,太仆寺卿越想越觉得在理,他这么大年纪了,休妻于名声有碍,小妾便暗示,夫人年纪不轻,若出意外……】   【他们想杀妻?】宁绥皱眉。   【原配死了,再抬小妾为继室,好操作的多。】   【太仆寺卿的夫人掌管后宅多年,自是有些手段,得知这一消息,精心设计了一场针对小妾的阴谋。】   【本来她是想抓小妾和奸夫在床的,没想到中间蹦出个工部尚书,】系统摊手,【就成现在这样了。】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郑思远深知,不能继续下去了,气沉丹田,怒吼:“我知道奸夫是谁!奸夫屁股上有道圆形胎记!”   角度问题,他没看到奸夫的脸,但他看清了奸夫的其他部位。   小妾捏着帕子的手一紧,攀过去,凄凉道:“我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大人,可大人也不必……”   郑思远用力甩开她:“是与不是,一查便知。”   “劳烦诸位,”郑思远拱手,“还某一个清白。”   他拖了这么些时间,足够他的人赶过来了。   话音落下,穿着统一制服的卫兵将所有人围住。   人群炸开了锅。   “干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干,离我远点!”   “有没有天理了?大庭广众之下脱人裤子!”说话的人死死捂住裤子。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我要报官!”   太仆寺卿看郑思远笃定的样子,理智回笼,一双阴鸷的眼狠狠扫向人群。   谁是真正的奸夫?   见众人不配合,郑思远抬手,卫兵动作停下。   “带他们去厢房里,一个一个搜!”   “是!”   人群依旧骚动,郑思远环顾四周:“不同意的人,莫不是心虚?”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慧敏大师站在一众和尚中,没有被波及。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我们要检查,这些和尚是不是也该配合一下?”   “对啊对啊,他们是和尚,也是男人。”   慧敏大师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小妾慌张低下头。   该怎么办?   一定会被发现的!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短时间内能叫来这么多人?   宁绥与裴恹随人群往厢房走。   宁绥跟在裴恹身后,急得团团转。   夭寿了,难道这次要连累暴君清白不保吗? [15]第 15 章:捡个好大儿   【系统,系统,裴恹不打算表明身份吗?】   【郑思远个眼瞎的,就没认出皇帝吗?】   【皇帝被当众扒裤子……】   【不能想不能想,快住脑!】   【啊啊啊啊啊啊啊暴君怎么这么好说话了?这时候不应该跳出来大发脾气怒斥无礼吗?】   【话说,龙臀……】   “咳咳。”   宁绥收起满脑子废料,往前凑了凑:“您没事吧?要不我去叫停?”   虽然不知道皇帝发的什么疯没制止,他不能真让皇帝被扒裤子啊,真扒了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宁绥一点也不想英年早逝。   他靠得那样近,清浅的香味混在风中传向裴恹,那是一股裴恹从未闻过的味道,像盛放在阳光下的花,充满春天的气息。   见裴恹不说话,宁绥扯了扯他袖子:“老板?”   四周人潮拥挤,他不敢言明皇帝身份,只能这么喊。   快说话啊!   宁绥心里急。   夜色笼罩大地,裴恹在昏暗中注视宁绥的脸。   这无疑是一张属于美人的脸,五官精致如画,仿佛由最好的工艺雕琢而成,尤其那双眼,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光,仰头看他的时候,仿佛他的世界只能容纳他一人。   裴恹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欲|望,他想收藏这双漂亮的眼睛。   若将这双眼挖下来,还会这么美吗?   宁绥感到一阵恶寒,搓了搓自己手臂,移开视线环顾四周。   怎么回事?   有人想害他?   是谁?   找了一圈没找到嫌疑人,宁绥收回视线,继续看自己上司。   您到底要怎么做,给个准话,行不?   “急什么?”裴恹抬手,袖摆自上垂落,遮住宁绥的眼。   宁绥:“?”   干嘛?   “你听。”   裴恹话落,宁绥听到不远处惊讶的声音。   “找到人了!”   人群骚动。   “是谁?”   “真是个和尚!”   “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啊。”   嫌疑人被押出来,人群往那边挤。   宁绥扒拉开挡住自己脸的袖子,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您不需要被强制检查了。”   裴恹被他拽着挤进人群:“不担心你自己?”   当然担心,我可不想被人看光光。   宁绥撇撇嘴:“我身上没有胎记,被看一下又不会损失什么。”   骗你的,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会想办法先将真奸夫揪出来的。   裴恹目光顺着他的背往下,在某处停留片刻。   “被人看也无所谓?为何担心我被看?”   您那能一样吗?   您是什么身份?   心中这样想,宁绥嘴上却是不会说的这么直白的。   “这些事您没做,不该任人污蔑。”   “一件小事而已,也算污蔑?”   “不管事情大小,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想将您没做过的事强加在您身上,就是污蔑,”宁绥语气认真,“这是不对的。”   裴恹深深看了他一眼。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   他们只会将不好的事统统推到他身上,裴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把罪名安给他,他坐实了又能如何?   说话的时间没耽误宁绥凭借轻巧身法挤到最佳吃瓜地点。   “诸位,这下可以相信某的清白了吧?”郑思远鹰隼般的目光射向被羁押的和尚。   就是这个人,听到动静跳窗逃跑,看自己在窗外,反手将他丢了进去。   屋里的女子更是可恶,双手抱住他,不由分说解他衣服。   捉奸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和那名女子在床上纠缠的画面。   险些被强制检查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见被制服的和尚一直挡着脸,伸手去扒拉他。   “挡脸干什么?敢做不敢当?”   慧敏大师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他知道自己完了,可他仍留有最后一丝幻想,只要真实身份不被发现,他就还有机会。   双拳难敌四手,更遑论他面对的,不止四手。   不多久,他的手被扒开了。   “!!!啊?这不是慧敏大师吗?”第一个看清嫌疑犯脸的人震惊出声。   “真的是他!!!”   “他不是修行之人吗?怎么会做出这种有悖人伦的事?”   “不要脸!”   完了。   慧敏大师嘴巴动了动,脸皮像火烧一样,无数道刺来的目光像一把把利箭,将他扎得鲜血淋漓。   怜儿爬到太仆寺卿脚边,拉他衣摆:“老爷,救救妾……”   太仆寺卿一把扯回自己的衣摆,将人踢到一边:“你个贱人,滚!”   脸皮抽动,脸上火辣辣的,太仆寺卿觉得,每一道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带着浓浓的鄙夷。   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   他何时受过这种侮辱!   怜儿手臂擦破了,她艰难抬头,摆出平时太仆寺卿最喜欢的姿势,想要求情,却在看到太仆寺卿浑噩阴鸷的眼神时,把所有话咽进肚子里。   他想杀了她。   怜儿毫不怀疑,如果太仆寺卿手里有一把剑,她已经被捅个对穿了。   议论纷纷中,突然传出一道:“这种人都能成为大师,清越寺的其他和尚呢?有个词可叫‘上行下效’!”   一石惊起千层浪。   人群短暂安静,继而爆发更嘈杂的议论声。   “对啊,说不定清越寺早就藏污纳垢了。”   “不一定吧,清越寺灵验的很,大师们也很负责。”   “灵在什么地方?求子吗?”   此话一出,人群陡然安静。   不少人仔细回忆,家里人有没有来这里求过子。   求过子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   太仆寺卿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   【看看太仆寺卿的脸,都快跟泥土一个色了。】   宁绥左瞄瞄右瞄瞄:“看来在这里求过子的人不少啊。”   已经有不少人站不住想要回去寻个答案了。   闹到这一步,清越寺主持不得不出面解决问题。   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慧敏大师一个人的问题了,事情太大,惊动官府,大理寺与刑部同时派人前来接管。   宁绥借机把清越寺上下全看了一遍,特别交代系统着重观察这些人有没有做和慧敏大师一样的事。   系统逐一汇报,宁绥提起的心缓缓放下。   【还好还好,除了慧敏大师和太仆寺卿的小妾是早有旧情勾搭在一起,其他和尚都没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幸好幸好,来求子的夫人基本没有留宿的,上山全程都有婢女跟随,好证明清白。】   【寻常百姓多结伴而来,亦有人证明。】   清越寺不以求子出名,来求子的占总香客比例很低,求完如愿的更低。   宁绥放下心来,继续吃瓜。   【怜儿和慧敏大师既有旧情,怎会成为太仆寺卿的小妾?】   【我来看看。】   【原来是怀孕了,渣男和尚不想影响自己的名声,又无法放弃血脉后代,精心挑选了一个冤大头来替他养孩子。】   【太仆寺卿也是傻,不看看自己几岁了,这么大年纪真能让人怀孕吗?】   【哦哦哦,原来和怜儿的第一次是中了致幻的药啊,根本没碰到人家。】   【事成后,两人经常借还愿的名头在清越寺寻欢,觉得这样更刺激。】   【也因为他们的不遮掩,被太仆寺卿二儿媳发现。】   【等会,太仆寺卿的二儿媳给婆母告密是因为她吃醋了???】   【好复杂的关系,】宁绥望天,【慧敏真是个人才,父子一起绿。】   宁绥再看太仆寺卿,感觉他头上绿云照顶,和郑思远不相上下。   真相大白,太仆寺卿自知私德有亏,上书乞骸骨,皇帝压下他的折子,没应。   【裴恹怎么不答应?】宁绥不觉得裴恹会舍不得一个经常倚老卖老的老臣。   【可能是不想轻易放过卢家吧。】   裴恹的确不打算随意放过卢家。   不到两天,参太仆寺卿为官不仁、卖官卖爵、侵占良田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到皇帝案头。   “此事交由刑部处理。”   太仆寺卿一家下狱,工部尚书也没讨到多少好,即使奸夫另有其人,但,害自己丢了那么大面儿,太仆寺卿恨极了他,自损一千也要从他身上撕咬下一块肉。   先有男丁女养骗婚武安侯府,后有搅和进太仆寺卿小妾偷情一事,郑思远名声跌到谷底。   偏偏这种时候,卢家疯了一般和他作对,郑思远应付起来颇有些吃力。   好在,皇帝是信任他的,除了罚了些俸禄、让他自省外,没有其他实质性惩罚。   一时间,谁不知工部尚书郑思远深得龙心。   巴结的人如过江之鲫,连绵不断。   倒是将宁绥的风头盖了过去。   宁绥每天在朝堂上当边缘人物,摸鱼吃瓜,乐得没人找。   终于,宁绥迎来了一个小假期。   他对古代宴会不怎么了解,平时上班也没时间处理这些,好在羡晴羡宇非常万能,宁绥交代下去,他们就能将事办得妥妥帖帖。   宁绥听完羡晴羡宇的汇报,灵机一动。   既然有时间,他何不做一点现代吃食给朋友们尝尝鲜?   说做就做,宁绥道:“我要出门买些东西,你们去不去?”   “奴婢留在家里布置,让羡宇去吧。”   宁绥带着羡宇出门。   走走停停,宁绥看什么都新鲜,买了不少小玩意。   “你个傻子,离我家远点!”   “轰”地一声,一男子沉沉砸到宁绥面前。   宁绥缩回抬起的脚。   好险。   差点踩到了。   羡宇反应迅速将宁绥护至身后:“公子小心。”   男子似乎磕晕了,好半晌,晃悠悠抬起头。   “嘿嘿。”   宁绥看他血糊糊的脑袋,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没事吧?”   男子猛地抓住他的手。   宁绥:“?”   我抽。   竟然抽不动???   可恶,怎么这么大力气!   “爹爹!”男子拉住宁绥的手不放。   宁绥吓得魂飞魄散:“你别乱喊啊——”   “我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16]第 16 章:路边男人不要捡   羡宇反应快,几乎在男人抓住宁绥手的下一秒,欺身上前。   男子像炸了毛的老虎一样,冲羡宇龇牙咧嘴。   双方僵持住了。   宁绥观察四周。   这是一处小巷,往来的人不多,刚才把男人丢出来的也紧闭了门窗,似是很怕男人再去纠缠。   再看抓着他不放的男人。   额头流了很多血,血迹遮住了面容,头发、衣服都乱糟糟的,神情傻乎乎的,偏偏偶尔露出吓人的凶狠一面。   比如现在,他正恶狠狠盯着羡宇,好像羡宇要抢他东西一样。   宁绥用另一只手拍了一下他脑袋。   男人扭头,脸上的凶狠表情秒收敛,像只可怜巴巴等待母亲投喂的幼兽。   “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宁绥乐了,“看来没傻透顶。”   “娘,我疼……”   怎么又叫上“娘”了?   宁绥脑子爆疼。   男人一通乱喊,有人听到声音,往这边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宁绥拉起他:“别乱喊了,你跟我来。”   “不要丢掉我,我很听话,爹爹,娘,救我——”   “不丢你不丢你,但是你不听话我真把你丢这了啊。”宁绥好说歹说,男子终于松动。   “你先起来,我看看。”   见他没有抛弃自己的打算,男子缓慢起身。   宁绥这才发现,男子身上的伤很多。   衣服料子粗糙,破了许多洞,是被刀剑划破的,身上血腥味很重,由此可推测,遇到他之前,男子很有可能经历了一场追杀。   真是麻烦啊。   可让他见死不救他又做不到。   心思百转,宁绥吩咐:“羡宇,你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之人。”   “公子,没有。”   “公子,要把人带回去吗?”   “只能先带回去了,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男子的行为不难看出,他伤到脑子了。   当然,也有可能一直是个傻的。   “等萧逸阳他们来了我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他是谁家的。”   领着这么个血糊糊的人,宁绥不好继续逛,好在,想买的东西已经买的差不多了,将人塞进马车,三人回程。   见宁绥多带回一个人,还是个血糊糊的,羡晴问:“公子,可要请大夫。”   “请个嘴严点的。”宁绥是要救人不假,可救人不代表他想给自己招来一堆麻烦。   羡晴与羡宇对视一眼,垂首:“是。”   宁绥把男人带到屋里。   “幸好我换了宅子,不然之前住的屋子都没地方安置你。”宁绥絮絮叨叨。   “好晕……”   像是知道自己安全了,男人软绵绵倒下。   宁绥搀住他:“哎!你怎么晕了!”   和羡宇合力把他搬到床上,宁绥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统统,能解锁他身上的瓜吗?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宁绥敢把人带回来很重要的一点是因为有系统。   【叮——】   【系统更新中,请稍后查询。】   宁绥:【?】   什么时候更新的,他怎么不知道?   就说今天系统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系统靠不住,宁绥只能想别的法子。   羡晴请来大夫,为男人处理伤口,不愧是嘴严的大夫,全程除了和伤势相关,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   男人身上的伤看着严重,但没有真正致命的,变傻是因为脑袋受了重创,记忆有损。   “还好不是天生痴傻,不然找他家人更难。”   宁绥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暗中找人,没办法,依他所看的小说套路,这种情况,不能排除是被家族里的人暗害。   男人昏了半天,一醒就哭着找爹爹找娘,羡宇被他哭的头大,威逼利诱全没用,只能苦着一张脸找宁绥求助。   “他哭找我也没用啊。”宁绥正在熬奶茶,剩下的活简单,他将步骤交给羡晴,擦了擦手,出去。   甫一进门,某大型生物猛扑过来。   宁绥后退两步,差点被扑倒。   大型生物“爹爹”“娘”乱叫一通,宁绥招来羡宇扶他进去。   男人躲开了:“要爹爹,不要他!不要他!”   “好,不要他,你能不能先松开我?”宁绥把人往外推,“你这么大只,不要因为伤了脑子就真觉得自己是小孩啊。”   宁绥以为又要经历一番“苦战”呢,没想到话音落下,男人就乖乖松开了手。   “你看,你的伤口裂开了,乖乖在床上躺着,早点好起来,好吗?”   “好!”   男人额头包了一圈白纱布,下方,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宁绥扒拉了一下原主记忆,没有找到和这个人相关的。   不是京城人士吗?   宁绥在家中为小宴忙碌,皇宫中,裴恹正在听刑部侍郎汇报清越寺一案。   “经臣查实,慧敏于五年前入寺,五年间,频频为北方传消息。”   “臣顺藤摸瓜,查出一份名单。”   裴恹很早就知道,清越寺明面上是不染世俗的寺庙,实则一直在为外界传消息,这次正好借太仆寺卿一事将之连根拔起,动作之迅速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宁绥的神来一笔,比他原先的计划完美多了。   汇报完,刑部侍郎悄然退下。   裴恹捏捏眉心。   “陛下可是头痛?”曹公公熟练走到裴恹身后,给他按摩。   “宁爱卿在做些什么?”   “回陛下,宁大人在巷子里救了一个男人。”   “哦?”   “是靖国公世子。”   系统升级好了。   大半夜,宁绥被“叮”的一声吵醒,宁绥坐起来,声音如幽魂:【统,非要大半夜出声吗?】   【哎呀不好意思,】系统语气欢快,【宿主我升级好了!】   【知道你去升级了,】宁绥揉揉脸,【好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困死我了。】   捡回来的野孩子真闹腾啊,见不到人就“werwer”叫,跟比格有的一拼。   宁绥倒回床上,刚入眠没多久,再次被吵醒。   “又怎么了?”宁绥“腾”地坐起来。   “公子,小一闹着要找您。”   屋外传来羡宇的声音。   小一是宁绥给人暂时取的名字,不然不好叫他。   宁绥哀嚎倒下:“好不容易能睡个早床——”   以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宁绥出门,屋外,换了身干净衣服的小一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双手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十分乖巧。   只是,一见到宁绥,他就坐不住了,猛地起身。   宁绥极有先见之明地制止:“停——”   “爹爹!!”   可惜晚了一步。   系统震惊尖叫:【宿主你怎么背着我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了?!!】   宁绥被它吵得脑仁疼:【你是消失了一天不是一年更不是二十年,我哪里生的出这么大的孩子?】   【是哦,】系统转动升完级的内核,【那他是……】   【捡回来的。】宁绥三言两语说完昨天的经历。   【哦~~~】系统发出长长一声,【宿主怎么随便在外面捡人呢?从古至今无数经验告诉我们,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别贫了,看看他的瓜。】   宁绥带男人去前屋,过会儿萧逸阳他们该到了,他得根据系统的信息决定要不要带小一见外人。   【诶,宿主,你中奖了。】   宁绥:【中什么奖?】   【捡回来的人啊,这可是原书里的深情攻二!】   宁绥一言难尽:【你确定?】   系统看了眼跟在宿主身边“爹爹”“娘”叫个不停的男人,沉默。   【画风是有亿点点别致哈。】   【不过,宿主,你把主角受的戏份抢了。】   【原书中,深情攻二,也就是你身前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男人,是靖国公世子。他从小在边关长大,受诏秘密回京,不曾想被身边人背叛,腹背受敌之下,跌落悬崖,被主角受所救。】   【主角受将人带回去,悉心照料,失忆状态的深情攻二理所当然地爱上了心地善良的主角受,两人黏糊了一阵,深情攻二恢复记忆,必须离开。】   【后来,每次主角受和主角攻闹矛盾,主角受都会来找深情攻二寻求安慰。】   【攻二自然要为主角受出头,早期,很是给主角攻带来了一些麻烦。】   【可惜,主角受注定只能和主角攻在一起,不论攻二多么深情,多么救主角受于水火,尽管这些伤害都是主角攻带来的,主角受还是原谅了主角攻,遍体鳞伤也要回到主角攻身边。】   【深情攻二为了主角受,站在主角攻一派,为主角攻冲锋陷阵,夺得皇位,却在功成名就的前一夜,被万箭穿心于皇城之下。】   【好离谱的剧情,他别是被主角攻卸磨杀驴了吧?】宁绥猜测。   【原书剧情没有介绍。】系统道。   宁绥打量穿着深蓝色布衣的男人,啧啧称奇,【竟然被我捡到稀奇物种了。】   小一被宁绥盯得发毛:“爹爹?”   “嘿嘿,”宁绥笑容灿烂,“好大儿,这声‘爹爹’可是你主动叫的,以后要好好孝顺为父,知道吗?”   小一不懂,但乖乖点头。   喜提一好大儿,宁绥心情美滋滋,正要招呼好大儿去吃东西,就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爱卿这是在做什么?”   宁绥抬头。   身穿云纹锦袍的男人迎着光走来,常服加身,少了分威严,多了分随性。   没穿龙袍,宁绥态度不自觉亲密,惊喜迎上去:“陛下这么早就到了!”   “爹爹,爹爹……”吸引宁绥注意力般,小一一连串喊了好多声。   宁绥脚趾抠地:“是他非要喊的,不是我逼的。”   不仅叫“爹”,还叫“娘”。   【系统,他和主角受谈恋爱的时候,也是叫‘爹’又叫‘娘’吗?】   系统“唔”了声。   宁绥咋舌:【小一现在的智商最多不超过五岁,他们玩这么花的吗?】 [17]第 17 章:我换你换他再换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浓眉大眼的,喜欢这种调调。】   不知为何,小一总觉得宁绥看他的目光不对,嗫嚅着开口:“爹爹……”   “打住打住,”宁绥一听他喊爹就头疼,尤其顶头上司还在旁边,宁绥羞耻症大爆发,“再乱喊就不许你出来了!”   被凶了。   五岁的脑子想不通被凶的原因,小一嘴一撇,眼见要哭。   宁绥推着他转身:“我带你去吃东西,快走快走。”   长着一张冷脸,委屈哭唧唧的样子真的很惊悚啊!   “臣熬了一些奶茶,陛下来尝尝鲜?”即使这种时候,宁绥也没忘记端水。   裴恹抬步跟上。   他腿长,两步走到宁绥身边:“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儿子了?”   “昨天刚得的,”宁绥大致说了昨天捡人的经历,“对了,陛下,您那边有没有看脑子的太医,我想请个来给他看看。”   一直傻着也不是个事啊。   他不是原书主角受,没有和一个小孩心智的男人玩恋爱游戏,还是早点把人治好吧。   既然原剧情里靖国公世子痊愈了,没道理被他捡回来治不好。   “不认识的人也敢往家里捡?”裴恹不打算暴露自己能听到宁绥心声的事,“不担心惹麻烦?”   “当时没想那么多,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宁绥双手合十,目光虔诚,“陛下,太医的事就拜托您了。”   “陈太医擅长疑难杂症,朕予你一块玉牌,今后有什么事你自行去找他。”   什么时候都能去找他吗?   太医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请到的。   裴恹话的意思是,不局限于现在,今后只要他有需要,都可去太医院找陈太医。   好有人性的老板!   宁绥大为感动,双手向上,接过裴恹递来的玉牌:“陛下您真好!”   宁绥眼中流露出的喜悦那样明显,好似他做了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一样。   这般容易满足么。   被宁绥那双蕴满喜悦的眼睛注视,裴恹心头划过一丝隐秘欢喜。   宁绥的情绪价值向来给的足,更不用说,他是真心喜欢裴恹这样大方的老板,几句话把裴恹哄得心情舒展。   曹公公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他跟在皇帝身边多年,从没见过皇帝对谁像对宁绥这样。   宁大人在陛下心中,份量很是不一般呐。   曹公公眯了眯眼,工部尚书看似深得圣心,实则烈火烹油,宁大人不同,得圣心但没被高高架起,细水长流方是长远之策。   一进屋,浓郁奶香扑鼻而来,宁绥鼻翼微动:“陛下尝尝我做的奶茶,有原味、荔枝味、桃子味……陛下想喝哪种口味?”   说起来,荔枝还是前两天裴恹赏赐的。   “朕和你喝一样的。”   宁绥习以为常,端来两杯一样的奶茶,又招呼其他人喝。   “冰的?”裴恹喝了一口,问。   “夏天当然要喝冰的。”宁绥喝下一大口,惬意眯起眼。   爽!   曹公公捧着自己的杯子,手心沁凉。   杯子是宁绥塞来的,曹公公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惊讶极了。   他们当下人的,向来是不能和主人一起用餐的,吃食也不可能和主人家同样规模,曹公公不是没用过高规格的物品,以他如今的地位,想要什么好的弄不到?只是像宁大人这样平等待他的,几乎没有。   就连乔迁宴的邀请函,他也得了一份自己独有的。   宁绥倒是没多想,看样子他是会长期和曹公公共处一室工作的,曹公公是个捧场的聊天搭子,宁绥乐得多交一个朋友。   天光大亮,宁绥哄了好一会,把小一哄回去,陈太医快到了,宁绥让羡宇在那边照顾。   萧逸阳等人陆续到达。   宁绥将他们迎进来,提前打预防针:“家里已经有客到了,你们见到别太惊讶。”   “小绥什么时候背着我有新朋友了?”萧逸阳一把揽住宁绥肩膀,“专门提一嘴让我们别惊讶,来头很大?”   宁绥点头。   裴恹是皇帝,来头属实很大。   走过连廊,萧逸阳看到坐在亭子里的男人。   不可置信闭上眼,再睁开,嘴巴张圆:“那是……”   皇帝!   萧逸阳僵硬转动脖子:“我莫不是眼花了吧?”   皇上怎么会在这???   “没眼花,就是陛下,”宁绥压低声音,“你别露馅。”   他的朋友里,真正见过圣颜的人不多,因此大部分看到裴恹只觉得这人气度不凡,来历恐怕不简单。   少数几个认出来的,坐立难安。   认出皇帝的,都是听说或者见识过他手段的,对他的恐惧刻在骨子里,如今暴君端坐上首,他们连大声呼吸都不敢。   皇帝为什么会来?   会不会对宁绥不利?   很快,他们心中的恐惧和担忧被震惊取代。   他们看到了什么?   陛下是在给宁绥夹菜吧?   他们是吃的同一个盘子里的菜吧??   还是宁绥先吃,陛下后吃???   宁绥和裴恹一起吃饭惯了,完全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妥,像只小雀儿,叽叽喳喳,介绍完这个介绍那个。   裴恹每道都尝,吃得慢条斯理,很有风度。   “您觉得如何?”   “不错。”   宁绥松了口气,有一些菜是他根据现代做法改良的,他担心裴恹吃不惯。   吃饱喝足,裴恹先行离开。   裴恹离席后,宴会气氛轻松起来。   萧逸阳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   “呼——”   活过来了。   他与一同前来的徐知节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奇。   他们知道宁绥得宠,但没想到,宁绥得宠到这个地步。   陛下微服亲至乔迁宴的含金量不需要他们多说,从古至今,得此殊荣的臣子有几个?   寥寥无几。   心中打定主意,不论陛下心中作何想,出了宁府的门,乔迁宴上发生的事他们不会往外说出一个字。   将事情压到心底,他们慢慢融入宴会欢闹气氛中。   宁绥全程无所觉。   裴恹提前离席,却没有立刻离开,脚步一转,去了客房。   小一在里面。   见到裴恹,羡宇单膝跪下:“主子。”   陈太医在小一脑袋上扎完最后一根针,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裴恹抬手,两人起身。   “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陈太医捋捋胡须:“快的话,不出三天。”   裴恹垂眸沉思。   靖国公世子受密诏归京,知道的人不多,宁绥捡到人的时候,他身边一个下属都没有,是牺牲了,还是,背叛了?   恐怕,得他清醒过来,才能知道了。   乔迁宴结束,萧逸阳非要拖宁绥出去玩。   “等你有空太难了,今晚我做东,我们去玩些不一样的。”   宁绥拧眉看他。   “你那是什么眼神?”萧逸阳合上扇子,用扇子敲了下宁绥脑袋,“小脑瓜子想哪去了?”   他会把人往肮脏地方带吗?   宁绥捂住自己被敲的头,不服气:“不是你说的‘玩些不一样的’吗?”   怎么能怪他多想?   徐知节失笑:“逸阳,你自己不说清楚,不怪小宁绥想多。”   “就是就是。”有人撑腰,宁绥瞬间支棱。   宁绥朋友多,玩得好的有萧逸阳一个,萧逸阳因为萧逸凡的事对宁绥死心塌地,徐知节是宁绥认识萧逸阳后通过萧逸阳结识的朋友,性子沉稳,调得一手好香。   三人来到京城最大的拍卖行。   【叮咚!恭喜宿主,解锁新的吃瓜地点——荣升拍卖行!】   【你解锁新功能了?】   【是的,系统升级后,宿主可以通过人物、情景等解锁新瓜,吃瓜更便捷,瓜种类更丰富。】   巍峨大门矗立,宁绥抬头,看清上方的“荣升拍卖行”五个大字。   拍卖行是邀请制,需要有邀请函才能进入,徐知节与身边的小厮吩咐两句,小厮小跑离开,不一会儿,有两名身穿劲装的精瘦男人出来。   “贵客,请。”   萧逸阳摇摇扇子:“这是知节的地盘,小绥,等会看上什么,让知节送你。”   拍卖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徐知节道:“拍卖行每月开一次,一次三天,里面的拍卖物来自五湖四海,什么种类都有,达官贵人都喜欢来凑热闹。”   侍从端来三个托盘,每个托盘上放有一个面具。   萧逸阳轻车熟路拿起一个戴上。   宁绥拿起自己前面的。   徐知节解释:“有些人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有人担心为了宝物结仇,有人害怕出了拍卖行遭打劫,索性进来的人全戴上面具。”   面具遮住整张脸,三人上楼。   一楼尚有衣着朴素的,上了二楼,遇见的全是绫罗绸缎加身、一看就非富即贵的。   幸好系统升级了新功能,不然这里的人都遮着脸,他怕是一个瓜都吃不到。   “拍卖还有一会儿才开始,我带你们逛逛。”   有徐知节带领,宁绥参观了一次拍卖行摆放拍卖物的仓库。   各个拍卖物有序陈列在特制的容器中,宁绥看到了精美器物、百年草药、神兵利器……   “知节带朋友来啦?”清婉声音响起。   “大姐,大姐夫。”   宁绥抬眸。   迎面走来的一男一女姿态亲密,男俊女美,正是徐知节的大姐徐知禾与大姐夫周子谦。   【看起来很恩爱的一对小夫妻诶。】宁绥心道。   【是很恩爱,爱到自己的亲生孩子被人换了三次都不知道。】系统无力吐槽。   【多少?】宁绥震惊,【三次?!!】   【第一次是周家三房垂涎徐家嫁妆,把孩子换了,第二次是周子谦政敌把自己孩子换过去,第三次是周子谦亲爹拎不清,把自己的外室子换到周子谦屋里。】   宁绥:【……】   好神啊,被换一次就算了,是怎么做到被换三次都没察觉的? [18]第 18 章:什么锅配什么盖   宁绥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因为他们太|恩爱了。】   宁绥:【?】   这算什么理由?   很快,宁绥就知道系统为什么这么说了。   徐知节碰到大姐一回不容易,主动邀请徐知禾进包厢一聚。   徐知禾有一段时间没见弟弟了,很是心动,下意识看向自己丈夫。   周子谦微不可见皱了下眉,很快收敛情绪,温声应下。   五人进入包厢,徐知节和大姐说着家常话,周子谦靠在太师椅上,目光随着徐知禾动作移动。   【他是不是看人看得太紧了?】宁绥后知后觉。   结合几次换子没被发现一事,宁绥总感觉很违和。   【宿主敏锐,周子谦在有意缩减徐知禾的交际圈。】   【两人成婚前,徐知禾本是有一二闺中好友的,婚后,周子谦设计离间三人关系,限制徐知禾外出交际,慢慢将人养成一只满心满眼只有他自己的金丝雀。】   宁绥想到一些看过的小说情节:【他不会连自己孩子的醋都吃吧?】   【恭喜宿主,答对了,他不仅不让徐知禾交友,连孩子也不怎么让徐知禾接触。】   宁绥看着依偎在丈夫怀中满面娇羞的女子,无语:【好一个古早甜宠文照进现实。】   【这算什么?】   【控制狂的爹,柔弱的娘,和被换的他?】   宁绥有意继续吃瓜,可惜人物解锁不够,只能暂时按下。   周子谦与徐知禾夫妻没待多久,两人离开后,萧逸阳小声同宁绥说:“周夫人刚成婚的时候,险些被人掳走,周子谦平时看人看得比较紧。”   这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谁不知道周子谦周大人爱妻如命,惹谁都不要惹周夫人。   【这不会是周子谦自导自演吧?】   【宿主这回真冤枉周子谦了,如果不是周子谦在徐知禾身边安插了足够多的人手,背后之人就得逞了。】   【也是这件事之后,周子谦看徐知禾越来越紧,不过,这件事虽然和周子谦没关系,却和徐知禾有关,人是她找来的。】   宁绥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左想右想,怎么都想不通。   【不是,她图什么?】   突然,宁绥脑中某根弦一动:【难道她也想被周子谦这么对待?】   【yes。】   【亏我还担心了一会周夫人的处境,敢情这两人是相互奔赴的病情。】   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古人诚不欺我。   拍卖会气氛火热,徐知节被叫去处理突发情况,宁绥和萧逸阳待在包厢漫无目的聊天。   “萧逸凡被我爹关了禁闭,我娘居然给他求情,幸好,我娘不是个完全拎不清的,我把萧逸凡做的那些事摊开在她面前,我娘再也没管过萧逸凡的事。”   萧逸阳喝了两杯酒,有些醉意,话格外多。   “从小他们就给我灌输‘武安侯府一切都是大哥的,你不能和他抢’的观点,尤其我爹,防我防得跟什么似的,好像我真的很稀罕武安侯爵位一样,这次更离谱,他竟然怀疑萧逸凡身上发生的事是我设计他。”   气得萧逸阳和武安侯大吵一架。   “萧逸凡自己做的恶心事凭什么怪罪到你头上,”宁绥忿忿不平,“难道要你任他陷害吗?”   看到好友为自己气愤的样子,萧逸阳心中怒火骤歇,他伸手,呼噜两把宁绥脑袋:“好了好了,小绥不气。”   小时候,他对武安侯或许有过濡慕之情,可一桩桩令人寒心的事足以磨灭这些感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萧逸阳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   况且,他现在有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因为宁绥,他看清侯府众人真面目,所谓亲情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既然那些人不屑,他割舍便是。   萧逸阳喝醉了。   醉酒的青年做事不讲理由,大手一挥拍了不少好东西,一股脑塞给宁绥。   宁绥被他一掷千金豪到了,更没想到,拍卖的东西全被萧逸阳送给自己。   “你给我这么多做什么?”   宁绥拿出拍卖品里的金簪,纯金的,上面缀有红色宝石,非常华丽。   “这明显是女子用的,要不给你娘带回去?”   这些东西合起来价值千金,宁绥说什么都不肯收。   “你要真想送我什么,送一样就行了。”   萧逸阳不干。   两人僵持不下,萧逸阳贴身小厮笑着劝说:“宁大人您就收下吧,我家公子不开心了就爱花点钱,就算喝醉了也不会做违背自己本心的事。”   他是萧逸阳外公精心培养送到萧逸阳身边的,从前,萧逸阳顾念亲情,对武安侯和武安侯亡妻的儿子百般忍让,不惜委屈自己,可少爷和侯夫人从来没有任何亏欠侯府的地方,凭什么要为了他们亏待自己?   多亏宁大人,让少爷和侯夫人及时清醒过来,没被利用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不值得的人不配让少爷和侯夫人花费心思。   宁绥推脱不过,只能收了。   东西太多,拍卖行安排专车送货,宁绥回到家中,整理今天收到的贺礼。   整理完属于自己的,宁绥看着拍卖行送来的一堆发愁。   这些拍卖品里以华丽精美收藏品居多,宁绥严重怀疑萧逸阳是根据颜值拍的。   “这些东西单独收起来。”   等萧逸阳酒醒了再看要怎么处理。   洗漱完,宁绥躺在床上,感叹:【没想到啊,穿来这个世界没多久,我已经小有资产了。】   虽然他的资产大多数来自裴恹。   【该我体验一把有钱人生活了吗?】   有钱人的生活没体验到,宁绥先体验了一把早五的痛苦。   早朝上,宁绥缩在臣子中,神游天际。   小小打了个哈欠,宁绥眨眨睡意朦胧的眼,让自己清醒些。   没办法,昨晚太激动,他才睡了两个时辰不到,严重缺觉。   “禀陛下,臣以为,修建水坝一事……”   好催眠啊。   宁绥努力睁眼。   【统统,有没有什么刺激的瓜,让我醒醒神。】   裴恹见他脑袋一点一点,想到玄鳞卫昨晚汇报的行踪,轻点龙椅扶手。   荣升拍卖行。   徐家产业。   “陛下,臣以为不妥,周大人年轻,行事难免莽撞……”   听到耳熟名字,宁绥倏地转头。   周子谦,兵部左侍郎。   站在他旁边的是吏部右侍郎。   看错了吗?   宁绥眯起眼:【统,吏部右侍郎的眼眶是不是有点青?】   【是。】   【哎呀,原来是被他夫人打的。】   吃到新鲜瓜,宁绥不困了。   【吏部右侍郎本来打算在清越寺幽会郑夫人,没想到清越寺出了大事,他躲了起来,没敢出去。】   【难怪我当时没看到人,胆子这么小?】   【他不知道他夫人早察觉他在外面偷吃,更不知道他夫人知道他的偷吃对象是郑夫人,他每偷吃一次,回来就被他夫人找各种理由暴打,打得他一偷吃就浑身疼,现在已经不怎么敢去找郑夫人了。】   【他不会也不行了吧?】宁绥嘴角直抽。   【继续下去,迟早不行,都有心理阴影了。】系统幸灾乐祸。   【渣男应得的。】   早朝结束,宁绥抽了个空去见萧逸阳,说拍卖品的事。   “既然给你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萧逸阳说什么都不肯收回去,见宁绥坚持,直言,如果宁绥不肯收,就是不认他这个朋友。   宁绥无法,只能接受。   在萧逸阳心中,这些谢礼根本不足以表达他对宁绥的感谢。   早朝结束还有小朝,宁绥在外面的时间不多,和萧逸阳说了几句话,赶往勤政殿。   裴恹在这里办公,也在这里会见内阁大臣。   今天,会议室多了两个人。   宁绥看着左边的周子谦和周子谦身边的中年官员。   【这不是调换了周子谦孩子的杨大人吗?】   【把人家孩子换回府里当庶子养,任府中妻妾磋磨,十岁了,身上没一天不是带伤的。】   【什么什么,这孩子其实是他弟唯一的亲生血脉,是周家三房正夫人和他弟偷情生下来的?】   好混乱的关系。   宁绥要被绕晕了。 [19]第 19 章:参亲爹一本   【以为虐待的是死对头的孩子,实际虐待的是自己亲弟弟的孩子。】系统总结。   【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要把人家孩子换过来虐待?】宁绥思考,【还是说,他想让自己后代享受更好待遇?可是不对啊,杨家条件不比周家差多少吧。】   系统:【他因爱生恨。】   宁绥:【哦,原来是因爱生恨啊……】   【等等,因爱生恨?!!!】   这不对吧?   宁绥的目光在周子谦和杨大人之间转来转去。   太明显了。   裴恹敲了下桌子。   察觉到宁绥目光的周、杨二人神情一凝,全副心神回归到正在和皇帝汇报的事上。   宁绥尚未发觉。   【统统,快说快说,怎么个因爱生恨法。】   【十多年前,少年时期的周子谦从劫匪手中救下杨大人,少年意气撩动一池春水,杨大人对周子谦一见钟情,两人迅速交好,可惜周子谦直得不能再直,喜欢的一直是徐知禾,对杨大人各种明示暗示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周子谦成婚,与夫人传出一段佳话,杨大人暗恋破灭,爱恨逆转,坑了周子谦一把大的,周子谦上门理论,得到一场羞辱,两人彻底决裂。】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暗恋变死敌文学啊。】   宁绥感叹。   【这么说来,他换周子谦的孩子,纯粹是为了报复?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周子谦身边,你养我儿子我养你儿子,如果换子一事不暴露,周家后代岂不都是杨大人的血脉?!】   【好阴险的招数。】   宁绥自以为隐晦的频频看向周子谦和杨大人,很难想象,杨大人对周子谦恨之深的前因是爱。   裴恹议事的时候被迫听了一肚子八卦,待事情处理结束,招手示意宁绥过来。   【不会是发现我摸鱼了吧?】宁绥小心觑了裴恹一眼。   看不出有没有生气。   “陛下?”宁绥磨磨蹭蹭凑到裴恹身边,“您有何吩咐?”   “方才你一直看周子谦和杨……”   果然摸鱼被发现了,宁绥心弦紧绷,主动解释:“臣看周大人和杨大人似乎有些不合。”   哪是有些不合。   朝堂上谁人不知,周大人和杨大人之间,水火不容。   “他们之间有些旧怨。”裴恹看宁绥睁得圆溜溜的眼睛,语气一顿,“想知道?”   “嗯嗯!”宁绥迫不及待想找个人一起吃瓜,这瓜一环扣一环的,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如果能和裴恹成为吃瓜搭子……】   【宿主清醒一点,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系统恨不得摇晃一下宿主的脑子,看里面是不是进水了。   【我就想想,】宁绥讪讪,【况且,裴恹没那么可怕吧。】   宁绥在裴恹身边当值有一段时间了,裴恹做事是独断了些,可没像原书里说的那样嗜杀成性啊。   关键是,对他很好!   宁绥当然知道裴恹是封建时代说一不二的帝王,他又不是真脑子进水了敢在皇帝面前莽来莽去,他是感受到了皇帝对他的纵容,才敢一点点试探的。   长期在皇帝身边上班,他得找个最让自己舒适的方式和皇帝相处。   裴恹待他怎样,他会自己感受。   宁绥和系统一一列举裴恹没那么可怕的证据,总结:【谁不喜欢这样的老板?】   多金大方又帅气,员工需要房子就送房子,员工餐跟老板一个规格,各种各样的下午茶不断……   系统看宿主气色红润的样子,很难反驳。   不得不承认,裴恹将宿主养的很好。   【再说了,上次在清越寺他可是主动叫我的,说不定他也爱吃瓜。】宁绥有理有据。   裴恹听他欢快的心声,不自觉摩挲了下大拇指上的扳指。   裴恹本就长了一张出众的脸,只是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居多,威压甚重,敢直视他的人几乎没有,那张脸的存在感被他身上的气势压住,宁绥一开始也不敢看他,相处久了,小鸟戒备心降低,敢蹦跶来蹦跶去,也敢直视圣颜了。   那是一张堪称完美的脸,五官英挺,眉眼锋利,似笑非笑,似有百般风景藏匿在冰山之下,等人探索。   脸不断放大。   “扑通。”   “扑通。”   宁绥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干,干什么?   一尺之遥,裴恹停下。   宁绥愣愣看着那张脸,脑子宕机。   裴恹挑了下眉。   宁绥对他的脸,似乎没有什么抵抗力。   是了,他经常和“细桶”夸他长得好。   “宁卿。”   宁绥猛地回神。   意识到自己看裴恹看呆了,脸色爆红。   裴恹像是没发现他的异样,退回原位。   宁绥没心情吃瓜了,垂下眼不敢再看裴恹:“陛下,臣先去忙了。”   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体型,少年的脸初显绝色,此刻,精致面容上布满红霞,像一颗快要成熟的果子,缀在枝头,诱人采摘。   裴恹手指微动,压下想掐一把的冲动。   周家爆发了一场大争吵。   成婚十多年从来没红过脸的徐知禾第一次发这么大脾气,任周子谦怎么哄都不肯给一个好脸色。   “周子谦,这件事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们就和离!”   周子谦脸色难看,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杀意森森。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好父亲会受外室蛊惑,换了他和禾儿的孩子!   一想到自己疼爱了十年的孩子是公公的外室子,徐知禾就犯恶心。   捂着帕子干呕两声,徐知禾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你如实交代,你换走的孩子去了哪里!”   “奴,奴将他丢到了山上……”老妇人声音发抖,不敢隐瞒。   “山上……”   豺狼虎豹出没,一个不足月的婴儿丢到山上,有几分活下去的可能?   心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长针扎了无数洞,鲜血淋漓,徐知禾痛到无法呼吸。   “夫人!夫人!”   “禾儿!”   周子谦接住妻子缓缓倒下的身体,目眦欲裂。   “来人,把老爷和那个外室绑过来!”   “逆子!”被绑来的周老爷脸色涨红,“你个逆子!你要反了天不成?!”   不一会儿,外室被五花大绑带进来。   看到周老爷,外室眼泪滚滚,第一反应是求救,但她嘴被塞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们最好祈祷禾儿没事,否则,”周子谦目光森然扫过两人,“你们就带着那个野种,下去赔罪吧。”   视为生命的妻子在自己面前晕倒,周子谦恨不得杀了这俩人给妻子泄愤。   “笃笃。”   窗子被有规律敲响。   周子谦走过去,打开窗户,一只乌鸦站在窗外。   周子谦脸色微变,垂眸,果然在乌鸦腿上看到有绑好的信件。   解开信件,一目十行看完,周子谦将信纸放在烛火上。   灰烬落下,了无痕迹。   次日早朝,周子谦直接在朝堂上参自己父亲纵容外室换子一事,引起轩然大波。   【太勇了吧,他就这么把自己亲爹参了?】宁绥看着跪在大殿中央振振有词的周子谦,目瞪口呆。   他还想着怎么把这事儿隐晦告诉徐知节,让他和他大姐说,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   杨大人什么反应?   宁绥想到换子主人公之一,悄悄转头看过去。   杨大人脸色阴沉,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周子谦。   他换回来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20]第 20 章:因为太爱~(含入v通告)   周家非常热闹。   不仅周子谦这一脉,周家三房更是慌了神。   三夫人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她一直以为在周子谦名下享福的是自己孩子,哪想到,暴露出的是周老太爷将自己外室子调包进嫡子房中的消息。   她的孩子去了哪里?   几方势力乱动,周子谦顺势查出,孩子不止被掉包了一次。   他简直气笑了。   周家内部大整顿,周老爷、周老爷外室、三房及所有参与此案的人被抓捕归案。   宁绥每天上班下班都在跟进这个瓜。   【周家三房暴露了,徐知禾压着周三夫人打了一架,把周三夫人脸挠花了,周子谦是个会拉偏架的,周三夫人反击就上前,霸道护妻。】   【徐知禾气狠了,连着丈夫一起打。】   周子谦顶着“爱的痕迹”来上朝,收获一众异样目光。   他才不管,打是亲骂是爱,媳妇肯打他,说明事情还有挽回余地。   “周爱卿。”   勤政殿,裴恹搁下手中笔,开口。   周子谦拱手:“禀陛下,臣查出,家父外室除了家父,还与不少官宦子弟有联系,换子一事是她有意为之,此人借家父外室名头遮掩,暗地里将京中消息源源不断传出去。”   “接头人是谁?”   “臣正在查。”   宁绥边听边和系统八卦:【统统,周子谦是暴君的人?】   朝堂上势力错综复杂,即使裴恹杀了几波,朝中大臣依然不全是和裴恹一条心的,甚至可以说,大多数有自己的想法。   几大派系为了各自利益斗得死去活来,宁绥来这里这么久,知道的明牌站裴恹的官员就那么几个,剩下的,对裴恹畏惧居多。   他们听话不是因为信服裴恹这个皇帝,而是因为恐惧裴恹的手段,因为裴恹手里的百万大军,他们不敢造次。   但这不代表他们不敢有小动作了。   可以说,从裴恹登基,下面人的小动作就没断过。   宁绥只窥探出权势这座庞大冰山下的一角,便足以心惊。   【裴恹似乎想利用这件事做些什么。】   好烧脑。   宁绥思考了一会,脑中几条线打成结。   算了,不为难自己,还是继续吃瓜吧。   【周子谦现在知道换子一事和与他反目为仇的曾经挚友有关吗?】   【还不知道,不过快了。】   汇报完,周子谦告退,宁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心微拧。   宁绥的注意力被旁人吸引,裴恹心中微微不悦。   “宁爱卿。”   宁绥回神,转头看向裴恹:“陛下。”   清透杏眼中只有自己一人,裴恹满意了:“爱卿在看什么?”   “看周大人,”宁绥憋了憋,没憋住,“陛下,换子一事,周大人不生气、不难过吗?”   他太冷静了。   每次来见皇帝,宁绥都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正常人在遭遇换子一事后的情绪波动。   “过来,朕与你说。”   宁绥滋溜滑下椅子,凑到裴恹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过了帝王与臣子之间的合理距离,裴恹不提醒,曹公公等人自然不敢乱开口。   离得近了,独属于宁绥身上的清浅香味传来,不浓不淡,像春日里的竹子,充满蓬勃生机。   裴恹惬意眯了眯眼。   “周子谦与家人关系不好,他父亲宠妾灭妻,他被人欺辱长大,亲情淡薄,除了他夫人,他在意的事物很少。”   “也包括周夫人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宁绥眼睛睁圆。   “那孩子险些害他夫人丧命,他一直对这件事心怀芥蒂。”   系统补充:【是的宿主,他不喜欢那个孩子,担心同样的事上演,他找大夫开了绝嗣的药自己服下,为了不让妻子遭受流言蜚语侵扰,放出话来说自己伤到了根本。】   宁绥佩服:【好一个情种。】   裴恹知道周子谦伤了根本,倒是不知道这件事是他主动为之,如此隐秘的事,“细桶”却知道,它从何得知?   无事不知无事不晓么?   收敛情绪,裴恹继续道:“比起被换的孩子,周子谦更在意周夫人的安全问题。”   能换掉主人屋里的孩子,说明府里有漏洞。   果不其然,周子谦抓出,换子一事的从犯,一名周夫人陪嫁来的奶娘。   周子谦手段狠辣,被抓的人在他手下挨不过一天,能招的全招了。   周府迎来一场大清洗,连带的,徐家也自查了一遍。   “因为这件事,徐家和周家的关系暂时僵住了,”徐知节自嘲一笑,“我们以前对假货掏心掏肺的时候,大姐的亲生儿子还不知道在哪受苦。”   “这件事不能怪你们,”宁绥拍了拍徐知节肩膀,“该怪的,是不安好心掉包孩子的人。”   “小绥说的对,知节,谁都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萧逸阳道。   “说起来,最近各大家族都在暗中调查家中孩子是不是自家血脉。”   越是大家族,越看重血脉。   周家换子一事掀起一场不小风浪,裴恹借机清理了不少埋在京中的钉子。   这般好的契机,是宁绥带来的。   巨龙榻边岂容旁人安睡?   清扫完一批惹人厌烦的小虫子,裴恹想到,那些人辛辛苦苦布置的势力被自己轻松拔起,偏偏那些人有口难言、再恨也只能咽下,不敢表露出一点,就心情舒畅。   他心情好了,不介意给让自己心情好的人一些好处。   上次萧逸阳是不是给宁绥送了些拍卖品?   少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裴恹眼前浮现出少年眉眼弯弯的样子,摩挲扳指的动作一顿。   喜欢这些么?   “曹德全。”   曹公公躬身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从朕私库挑些东西,”裴恹念了几样,“给宁绥送去。”   一箱一箱赏赐送到府中,没有圣旨,曹公公说,是陛下给他送的乔迁礼。   不是送过吗?   宁绥记得,上次裴恹送的是一套上好的茶具和一些精致摆件,宁绥挑了几样喜欢的放在卧房里,剩下的收进库房。   空空如也的库房已经满满当当了,里面大半是裴恹送的。   宁绥清点裴恹送来的乔迁礼,嘀咕:【统啊,是我的错觉吗?裴恹送的东西怎么和萧逸阳上次在拍卖行拍给我的差不多?】   品类差不多,但品质更好。   比如萧逸阳送他的拍卖品之一是金钗,裴恹给的是一顶华丽金冠。   宁绥捧起金冠,放到阳光下观察。   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真好看。”宁绥美滋滋把金冠收起来。   “这几天,我将给所有人好脸色。”   下朝后,宁绥跟在裴恹身后往勤政殿走。   【上班真好啊。】   【宿主,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系统拆台。   【以前是我思想浅薄,】宁绥语气深沉,【现在我懂了,有志青年就该忧国忧民,为陛下尽心尽力,死而后已!】   【是因为暴君给的多吧。】   【干嘛说的这么直白?】宁绥嗔怪,【就不能是因为我思想觉悟高吗?】   系统:【……】   “陛下,周大人和杨大人打起来了!”一名小太监脚步急切跑来。   宁绥两眼放光。   【周子谦终于发现杨大人做的‘好’事了吗?】   看热闹看热闹。   宁绥咻地转头:“陛下,我们去看看?”   上班时间,裴恹不去,他怕是去不了。   心念转动,宁绥想好一堆怂恿裴恹去的理由。   裴恹却没给他发挥机会,脚步一转:“走吧。”   咦?   宁绥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两人打得起劲。   或者说,周子谦压着杨大人打。   拳拳到肉,听着就痛。   宁绥听声音便知,周子谦下了狠手。   外面围了好些官员,宁绥拉住一个眼熟的,问:“发生什么了?怎么在宫门口打起来了?”   官员正要回答,看到站在宁绥身侧的皇帝,猛地噤声。   裴恹抬手制止他行礼。   官员咽了口口水,小声道:“刚才有个年轻人和周大人说了两句话,周大人二话不说直接拽着杨大人衣领就打,我们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周子谦知道杨大人换他孩子的事了?】宁绥踮起脚尖往里看。   【好家伙,有人想把杨大人暗恋周子谦的事捅到大众面前。】   话音落下,一道消瘦身影冲出来,挡在杨大人身前。   “别打了!”来人仰起头,声嘶力竭大喊,“他做这些都是因为太爱你了,你别打他了,是我怂恿他做的!”   人群陡然一静。   继而爆发更大议论。   【咦咦咦,我爱你,你爱他,他不爱你,】宁绥看着对峙的三个男人,唏嘘,【真是好大一盆狗血。】 [21]第 21 章:当众逼宫(入v三合一)   “这人说的什么?”   “说杨大人爱他,爱谁?”   “爱周大人吗?”   说话的人一顿,语气充满不确定。   “应该不是吧,他们不都是男子吗?”   “杨大人和周大人多年不和,大家有目共睹,怎么可能相爱?”   “谁说不和就不能爱了?有个词叫‘相爱相杀’,很符合杨大人的心态啊。”宁绥小声嘟囔。   几道目光嗖地朝宁绥射来。   宁绥挪啊挪,借裴恹半边身体挡住自己。   “宁卿也认可他们是为情闹翻?”   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充满磁性,混着温热气流滑入耳际,带来一阵酥麻。   宁绥不自在动了动耳朵。   转头。   耳朵轻轻从男人下颌处蹭过,像一片柔软的云。   裴恹垂眸,看宁绥的耳朵一点点染上绯色。   两人离得极近,熟悉的龙涎香笼罩而来,宁绥思绪凝滞了一瞬。   “我觉得他们闹成这样肯定有原因,说不定杨大人确实暗恋周大人呢。”   “你说什么?”周子谦抽出长剑,直指挡在杨大人身前的瘦小男子。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爱。   什么爱?   谁爱谁?   又是什么新的阴谋诡计么?   周子谦打量倒在地上的杨大人,面露古怪。   “咳咳,”杨大人捂住嘴,鲜血从嘴中流出,他用另一只手握住瘦削男子的手臂,用力,“住嘴!咳咳。”   他全身都疼。   被打的地方疼,多年暗恋突然暴露引来无数异样目光,心脏也疼,疼到无法呼吸,疼到恨不得杀了这个暴露出他最大秘密的人。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了杀意,瘦削男子心里发苦:“这么久了,您为何还要抱有幻想?”   “周大人和周夫人伉俪情深,和您根本没任何可能!”   “为什么您就是不肯看看我!”   【哇哦,这是要干什么?当众逼宫?】   宁绥惊呆了。   【这是皇宫门口吧?他胆子这么大的吗?】   【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哦,这人是杨大人十五年前捡回来的孤儿,天生机敏,是个搞情报的好苗子,杨大人动了私心,堆砌物资把人培养起来,没想到那孩子对他动了心,得知他也喜欢男子,主动送货上门。】   【上赶着不是买卖啊。】   【正好杨大人得知自己暗恋的人有喜欢的女子,顺水推舟把人收用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宁绥吐槽,【不就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杨大人也是个神人,一在周子谦身上受挫,就从那孩子身上发泄回来,经常把人弄得遍体鳞伤。】   【两人纠缠了十几年,那人终于醒悟,杨大人根本不爱他,只把他当个玩意,遂决定报复。】   系统幽幽:【都说路边的男人不能随便捡了。】   宁绥一噎。   他前不久刚捡回去一个来着。   话到这个份上,瘦削男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围在四周的人脸色变来变去,忍不住偷看抓马事件的三个主人公。   没想到啊,三个男人唱出这么大一场戏。   “周大人,换子一事是我怂恿,是我和杨大人说,血脉调换,互养对方的孩子,即便二人无缘,也是一种联系……”   什么跟什么!   周子谦听得怒气上涌,扔了剑上前,拎起瘦削男子丢到一边,抓住杨大人衣领,一字一顿:“我倒不知,光风霁月的杨大人私下里竟当了偷人孩子的盗贼!”   一想到杨大人是打着什么主意换走孩子的,周子谦就血气上涌。   他是不喜孩子险些带走妻子的命,但不代表,他能容忍别人换走他和妻子的结晶。   “砰!”   一拳,杨大人整个人飞了出去。   “换孩子?周家换子一案怎么和杨大人也有关?”   “他们各自养大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诶诶,周大人!周大人息怒,别出人命!”   “杨大人,您没事吧?”   眼看继续下去要出人命,众大臣上前的上前,招呼小厮的招呼小厮,喊人的喊人,将三人隔开。   挤挤攘攘,宁绥抓住裴恹胳膊,才没被人群冲走。   两人借机退出人群。   【这些人吃起瓜来真恐怖,】宁绥心有余悸,【裴恹来了都没人发现。】   其实是发现了的。   只不过那些人得了皇帝示意,不敢表现出来,其他离得远的没看到,注意力全在周子谦几人身上的才是没发现。   没多久,京兆尹来了。   看着围了一圈的朝中重臣,以及涉事的两位大臣,头大如斗。   更不用说,人群之外,还一个九五之尊。   有人上前,附在京兆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京兆尹擦了擦汗,上前处理周、杨二人的矛盾。   周子谦把人打得不轻,杨家自然不依,可杨大人偷换人家孩子的事是既定事实,他们只能咽下苦果。   挖出萝卜带出泥,周家三房夫人和杨大人弟弟有染一事暴露,周家三房老爷吵着要休妻。   “我大姐准备带小侄子回娘家住几天,”徐知节给宁绥倒茶,“我娘为了让我姐开心点,准备办场赏花宴,你和逸阳可要赏脸来玩。”   “我是顺带的吧?”萧逸阳夹着邀请函,打趣,“从前你可没亲自给我送过邀请函。”   徐知节无奈,端起茶杯:“那我以茶代酒,给萧大人赔罪。”   萧逸阳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   “我准备外放了。”放下茶盏,萧逸阳道。   “这么突然?”宁绥知道萧逸阳有外放的打算,他不打算接手武安侯府,外放是必然的经历。   “你爹不会答应吧。”徐知节摩挲杯壁。   萧家子嗣不丰,萧逸凡跟废了差不多,萧逸阳是最适合继承武安侯爵位的人。   萧逸阳:“嗯。”   “你要想好,外放不是一件小事。”徐知节知道好友是个有主见的人,没有多劝。   “外放的话,我们是不是有很长时间见不了面了?”宁绥有些不舍,萧逸阳算他来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古代不比交通发达的现代,一旦外放,两地之间的距离会成为一道天堑。   萧逸阳也舍不得:“侯府现在处境艰难,我想走一条新的路出来。”   和郑家的婚事告吹后,武安侯一脉和郑家斗得火热,武安侯府本就势弱,在郑家的轮番打压之下,势力一缩再缩。   “不过也算一件好事,拔除了许多冗余势力,”萧逸阳给自己倒了杯酒,“武安侯府早不如从前势大,偏我爹不信,事事讲排场,别人恭维两句就被哄骗给人办事,借此机会,我好好修剪了一下侯府的枝丫。”   萧逸阳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嫡子,萧逸凡废了,萧逸阳可以顺理成章执行侯府少主人的权利。   更别说,他娘彻底清醒,不再受武安侯言语打压,懂得争取自己的权利,武安侯现在不得不借他外祖家的力量,他和他娘在侯府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这一切都是宁绥带给他的。   “你可别喝醉了,”宁绥看他喝酒的架势,想起拍卖行发生的事,“喝醉了又要乱买东西,我提前说了啊,你这次乱买的我不会收的。”   “放心,今天不会喝醉。”   见到萧逸阳,宁绥想起许久没关注的萧逸凡,问系统:【萧逸凡最近怎么样了?】   【冯南枝下的药特别猛,萧逸凡彻底不行了,他试了好多次,每次都没用,加上事业,双倍受挫,天天酗酒。】   【一次醉酒,他倒在路边,被个浪荡子捡了,浪荡子也喝醉了,看他颜色不错,把人带走了。】   宁绥险些喷出嘴里的茶:【你别告诉我,他被人攻了?】   【嗯啊。】   【这还不算,他酒醒了自然要找人报复,结果那浪荡子别的不行,家里专门养了一批会武的小厮,萧逸凡反击不成,又被摁着做。】   【那浪荡子是个会玩的,喜欢驯服性子烈的美人,萧逸凡颜值确实还可以,是英俊挂的,很能激起浪荡子的征服欲,浪荡子把人锁着,上各种……】系统嘿嘿两声,【你懂的~那种东西。】   【萧逸凡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享受,也就用了不到五天时间吧。】   【五天就屈服了吗……】   【可不是,武安侯发现长子失踪,派人寻找,浪荡子不想惹事,把人放了,宿主,你等会送萧逸阳回去,说不定能赶上热闹。】   那必定是要看一看的。   萧逸阳喝着酒,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疑惑:【小绥,就算舍不得我,也不用这般看着我吧?】   看得他有些发毛啊。   “是很舍不得你啊,”宁绥理直气壮,“我等会送你回去,知节一起?”   徐知节应下。   萧逸阳记得自己的话,没喝太多,三人坐在一辆马车上,返回武安侯府。   “进来坐坐?”到了侯府,萧逸阳惯例问了一句。   徐知节正要拒绝,宁绥已一口答应:“好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小绥真的很舍不得逸阳你。”徐知节走在两人身侧,调侃。   “那是,”萧逸阳揽住宁绥肩膀,“我也很舍不得我们小宁绥。”   “放心,我一定会多多给你们写信的!”   “如果定了去处,一定要和我们说。”徐知节嘱咐。   “肯定的。”   “啊!!!!!!”   尖利声音刺破云霄,三人同步回头。   萧逸阳皱了皱眉,不确定道:“好像是我大哥院子传来的,我去看看,你们……”   “我们就不……”   宁绥按住说话的徐知节:“我们也去看看。”   热闹送到门口,怎么能不去看一看。   三人快步走到萧逸凡院子。   萧逸凡住的院子位置极佳,是侯府里最好的位置之一,足以见证武安侯对长子的看重。   萧逸阳眼里闪过一抹嘲讽。   他父亲的心思从来没隐藏过,也就从前的他和他娘天真,对个白眼狼掏心掏肺。   “你个逆子!看看你做的好事!”武安侯暴怒的声音响起。   【系统系统!】宁绥催促。   【萧逸凡从浪荡子那回来,忍了几天,终是心痒难耐,他一开始用器物,感觉不到满足,就找了几个大汉,轮流来。】   【他成日闷在屋子里,武安侯几次差人喊他都喊不出来,担心之下决定来看看。】   【没想到看到了让老父亲气血上涌的一幕。】   【大床上,三个壮汉压着他儿子,看他进来,慌乱叫成一团,这就是宿主听到的那声。】   【武安侯怒火攻心,抄起手边的棍子就打。】   【看得出来很气了,门都没关。】   萧逸凡院子的门大敞,走近了,他们看到几名侯府小厮压着三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从萧逸凡屋里出来。   萧逸阳缓缓睁大眼。   他没看错吧?这些壮汉没穿衣服,身上布满暧昧痕迹,汗水淋漓……   怎么看,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少儿不宜的事。   不是吧?   他大哥不是不行了吗?   萧逸阳记得,那天萧逸凡从昏迷中醒来,大夫一脸为难地说,大公子食了虎狼药,没成功发泄出来,憋得伤了根本。   萧逸凡气得砸了屋子。   武安侯更气,誓要抓出给长子下药的人。   而他大哥呢。   视线闪躲,看向他时,毫不掩饰眼中的阴狠。   萧逸阳留了个心。   果然,查到最后,线索隐约指向他。   想到这,萧逸阳嗤笑,可惜了,药是他的好大哥自己下的,再想栽赃给他,也不成。   那天,他先下手为强,把证据摆在他父亲面前时,武安侯是什么反应?   难以置信,失望,尴尬。   萧逸阳是不稀罕武安侯的一切,但不代表,他会将偌大侯府拱手让人。   萧逸凡不是最想要侯府继承人位置吗?   他就让他永远得不到这个位置!   这件事后,萧逸凡很是消停了一阵,不打骂下人了,不乱发脾气了,整日缩在自己院子里,不知干些什么。   现在他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萧逸阳看着光溜溜、身上抓痕明显的壮汉,一言难尽。   条件反射捂住宁绥眼睛:“别看,当心脏了眼。”   宁绥看得正起劲呢,突然眼前一片黑,无语扒拉萧逸阳的手:“干什么干什么,你挡住我了!”   武安侯抄起棍子,打得萧逸凡满院子乱窜,时不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宁绥急啊,快让他看看,萧逸凡是怎么像年猪一样被撵着杀的。   “逸阳说得对,”徐知节跟着劝,“小绥乖哈,我们不看,没什么好看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宁绥不满。   徐知节和萧逸阳对视一眼。   “你还没弱冠呢。”   可能是宁绥的气质太干净,萧逸阳和徐知节总觉得,一些肮脏的事不该入宁绥的眼。   大家族外面看着光鲜,内里藏污纳垢的多了去了,大家族出身的孩子或多或少见识过。   萧逸阳和徐知节也不例外。   宁绥不同。   他待人热忱,双眼明亮澄澈,仿佛从未沾染世俗的污秽,他们下意识想要保护这份干净。   可他们忘了,保护不是完全不让他接触,最好的保护是让他学会如何应对世间的黑暗,况且,宁绥比他们想象中更强大。   若不是宁绥,萧逸阳可能已经被设计得深陷泥潭。   百般想法只在一瞬,萧逸阳手上力道松了些。   宁绥用了点力,终于扒拉开萧逸阳的手。   三个壮汉被捆了起来,扔到一边。   宁绥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辣眼睛。   “都说没什么好看的了。”萧逸阳看他反应,失笑。   “确实不好看。”宁绥认同,看你哥挨打比较好玩。   光着身子被打……   宁绥视线下移。   毫无动静呢。   “我们先走,别被我爹发现。”萧逸阳拉着两人后退。   热闹看完,宁绥没有留念,提醒萧逸阳:“当心你爹又迁怒你。”   “我知道,”萧逸阳心中熨帖,解释道,“我刚才不是有意挡着你不让你看的。”   “我知道你是不想脏了我的眼。”宁绥倒是不生气,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小,萧逸阳和他相处时,总自认为是他大哥,处处包容他、关切他。   宁绥和徐知节各回各家。   回到家,宁绥先去看了小一。   小一身上的伤恢复很快,除了脑子没好,已经能跑能跳了。   “他今天没闹你们吧?”宁绥走进屋,问羡晴。   “今天很安静,大半时间待在屋里没出来。”   小一没像之前那样,宁绥一靠近就跳起来喊他,而是缩在床上,背对着门,没动。   “睡着了?”宁绥走近了些。   小一没反应。   宁绥给他掖了掖被子,交代羡晴:“明天他要是精神不好,找陈太医给他看看。”   孩子静悄悄,不是生病就是要作妖。   【不知道小一要不要紧,陈太医之前说他脑子很快能恢复,这都十多天了,还是那样。】躺在床上,宁绥有些担忧。   【统啊,小一在主角受那多久恢复记忆的?】   【三个月。】   【这么久?难怪能谈个恋爱,我不会也要当三个月的爹吧?】宁绥翻了个身,【要不我和陛下说一声,让陛下把他接走?】   【不妥不妥,靖国公世子是密诏入京,不能暴露在人前,裴恹那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先养着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宁绥心大地睡了。   武安侯府发生的事传到皇宫。   裴恹面不改色听人汇报。   宁绥坐在一边,在工作本上写写写。   他第无数次感慨,幸好自己小时候被压着练了毛笔字,不然这班第一天就上不下去。   记录之余,宁绥熟稔和系统吃瓜。   【玩得真大啊,今天是三个,下次是五个,黑洞就是这么诞生的。】   【那个浪荡子也是个奇人,五天而已,就能把一个笔直的男人调得再也离不开男人。】   【武安侯快气死了,一怒之下把萧逸凡打包送到乡下庄子,派了好几个身强体壮的粗使婆子看守。】   【哈哈哈哈哈太搞笑了吧,他不敢派男人去,怕跟他的好大儿勾搭上。】   【防火防盗防男人,武安侯将对萧逸凡身边的一切雄性生物严防死守。】   回想到昨天看到的画面,宁绥小心翼翼抬眸。   【看陛下洗洗眼睛。】   【嘻嘻,陛下真帅啊。】   宁绥的思绪天马行空,一会儿飘到这,一会儿飘到那,裴恹已经习惯了他说着一件事突然转到另一件事上。   朝堂上,周子谦发了狠针对杨家,换子一事杨家本就理亏,被狠狠打压,杨大人本人更是被夺了官职,押进刑部大牢。   “杨家。”   幽暗宫殿中,裴恹坐在贵妃榻上,落下黑子。   白子被蚕食大片,一退再退。   玄鳞卫跪在下首,呼吸轻缓,像融入了黑暗之中。   “再逼一逼他们。”   “是!”   玄鳞卫退下,曹公公挑亮烛光。   裴恹丢开手中黑子:“玄青还没回来?”   玄青是裴恹在边关战场救下的一只海东青,半月前,它溜出皇宫,至今没有回来。   玄青不喜束缚,一直是散养的,以前也会自己飞出宫玩,但不超过十天它就会自己飞回来。   已经半个月了,玄青迟迟不见踪影。   “奴差人去寻了。”   “若它不肯回来,就不必回来了。”   轻飘飘一句话,定下玄青死罪。   “是。”曹公公不敢忤逆。   “扑棱——扑棱——”   宁绥被一阵振翅声吵醒,睁开眼,迎面扑来一团黑影。   什么东西?   宁绥伸手,抓住扑来的黑影。   窗外透进些微月光,宁绥只能大致看清,那是一只大鸟。   大鸟被抓住翅膀,被迫悬在半空中,与宁绥大眼瞪小眼。   哪里来的鸟?   宁绥抓着鸟起身,打开窗户,手伸出去。   松开。   宁绥拍拍手,转身,打算继续睡觉。   “咻——”   大鸟一个俯冲,直直从窗户钻进来,似是知道会被宁绥抓住,落地,“吧嗒”“吧嗒”跟在宁绥脚边。   宁绥往哪走他往哪走。   宁绥走到床边,大鸟跟到床边,仰起脑袋,圆溜溜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背部羽毛黑色,腹部白色,宁绥对大鸟的品种有个猜想。   不过,这种鸟应该不会出现在京城吧?   宁绥低头,对上大鸟的眼睛:“你跟着我做什么?”   宁绥没指望一只鸟回答,没想到,大鸟伸出左边翅膀,怼到他面前。   宁绥:?   作甚?   “握手?”   宁绥伸手,试探性握住大鸟翅膀。   湿的。   宁绥连忙把手松开,手上触感黏腻,隐隐有股血腥味传来。   是血。   大鸟的翅膀受伤了。   “你是来求助的吗?”宁绥有救助小动物的经验,蹲下来,小声问,“我给你包扎一下?”   “你别抓我哦。”   不知道大鸟是不是野生的,如果被抓伤了,有些麻烦。   宁绥小心避开大鸟受伤的翅膀,将之抱到床上。   “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你别乱动。”   宁绥屋里备有伤药,放在不远处的柜子里,安置好大鸟,宁绥先点亮蜡烛。   烛光驱散黑暗,宁绥回头,收拢翅膀站在他床上的大鸟背覆规律黑点,是一只强壮的海东青。   拿了药和纱布回来,宁绥看大鸟脑袋随自己动作转动,乖乖巧巧等他的模样,笑道:“你饿不饿啊?包扎好了我去给你找点吃的来。”   宁绥挺喜欢小动物的,给大鸟包扎时发现它伤的比想象中严重。   “这么深的伤口,你在哪被伤的?”   大鸟自然回答不了他,非常乖巧地立在原地,安安静静,不挣扎不叨人,湿漉漉的眼睛一直盯着宁绥,看得宁绥心头一片柔软。   “真乖,伤害你的肯定是坏人。”   可爱鸟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有坏心思的肯定是伤鸟的人。   搓了把大鸟脑袋,宁绥找了点果干给他。   幸好他爱吃,卧室里放了各种点心小吃,投喂一只鸟绰绰有余。   腾出个小碗倒满清水放到床边,鸟渴了可以去喝。   “你的翅膀是被流矢伤的,你是谁养的吗?要不要我帮你找主人?”宁绥摸摸大鸟光滑的羽毛,“你有主人吗?没有的话要不要跟着我?”   大鸟蹭蹭宁绥。   它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香香的。   好闻。   手很软。   摸的它很舒服。   比那个人手法好多了。   鸟喜欢。   大鸟一脑袋扎进宁绥怀里。   “如果你愿意跟着我,我就不怪你大半夜吵醒我了。”宁绥拢着它,怀里暖烘烘的。   大鸟屈尊纡贵用脑袋贴了贴宁绥的脸。   鸟喜欢你。   鸟想要你养。   至于原来的主人,那是什么?能吃吗?鸟不知道啊。   鸟是自由的,鸟想要谁养就要谁养。   次日一早,宁绥醒来,大鸟扇动翅膀从床尾扑到宁绥身上。   “小心些,你翅膀上有伤,”宁绥抱起它,rua了两把,“我要去上班了,你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哦。”   羡宇敲门。   宁绥习惯了自己的事自己做,即使家中多了侍女和小厮,也没让他们贴身伺候。   “进来。”   话音落下,宁绥手中一轻,怀里的鸟不见踪影。   宁绥没多想,交代羡晴羡宇家里多了只鸟的事,登上马车。   看似平静的朝堂上,暗流涌动。   宁绥听几个大臣参来参去,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周子谦身上。   周子谦身上气压很低。   大臣们都知道,杨家犯了周子谦忌讳,被周子谦疯狗似的追着咬,没人想在这个关头惹上盛怒的疯狗,但,总有不怕死的。   “启禀陛下,臣要参周子谦周大人以权谋私,公器私用……”   宁绥撩起眼皮,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刘御史啊,最喜欢以权谋私的不是你吗?】   【昨天还在逼迫一个小官给你孝敬,不然第二天上朝就参他。】   【我看看啊,原来这么做不是一两天了啊,给了孝敬就闭麦,不给就使劲儿参。】   【这是把皇帝当工具人了吗?】   【别的御史参人至少讲究证据,你是没证据也要制造证据硬参,好牛啊。】   宁绥嘀嘀咕咕,裴恹垂眸打量义愤填膺的刘御史,眼中染上一抹杀意。   凉意蹿上脊背,刘御史振振有词的声音一顿。   他这才发现,朝中不知何时噤了声。   “陛下……”   “朕知道了,”裴恹收起杀意,“还有事吗?”   听出皇帝的不耐烦,刘御史心中的警报拉到最大,嗫嚅两声,求生欲盛过搞事的心,拱手退下。   【胆子也不大啊,裴恹一句话就吓得他不敢说话。】   【还是裴恹最厉害。】   【不愧是我,一跟就跟了个最强的老板。】   话题揭过,大臣们开始汇报其他事。   【咦?】宁绥盯着正在说修水利一事的工部侍郎,【方大人头顶怎么飘来一朵绿云?】   【刘御史要和方夫人勾搭上了?他们约好今晚在明月居见面。】   【方大人是个好官吧。】   宁绥记得,书里对方大人寥寥几笔的描述。   方大人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可惜夫人背叛,他万念俱灰,却被奸夫频频刺激,更在一次抢险救灾的过程中,中了奸夫计谋,惨死在洪水中。   宁绥一直对他的死感到可惜。   书中方大人死后,救灾的功劳被原书主角攻的势力冒领,他们踩着方大人的尸骨得到名声,留给方大人的,只有不堪骂名。   方夫人的背叛就在今晚么?   宁绥打定主意,要去看看。   能阻止最好了。   宁绥计划的很好,但没料到,明月居是邀请制,他没人邀请,大门都进不去。   担心引起怀疑,宁绥进了隔壁茶楼。   【统统,有办法进去吗?】宁绥坐在靠窗的位置,思索自己能不能不惊动人偷溜进去。   系统:【有一条路线可以避开明月居打手巡逻,根据宿主武力值计算,成功潜入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八。】   宁绥:【很高了,赌一把。】   【但是,】系统顿了一下,【方夫人去的是月居,月居属于内院,守备更森严,宿主成功见到人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五。】   宁绥把玩茶杯的动作一顿:【怎么差了这么多?】   系统:【能入月居的,都是身份经过层层审核的,里面发生的事,对外是绝对保密的。】   【明月居是主角攻的势力?】宁绥穿越至今,没碰见过两位主角。   不过根据他看小说的经验,一般这种神秘的势力,要么属于主角,要么属于反派。   【还是裴恹的?】   【目前都不是,后期会成为主角攻的势力。】   天色越来越暗,宁绥听着系统的倒计时,心一横,不管了,先进去再说。   下楼,走了两步,一辆马车驶过他身边。   宁绥往旁边让让。   马车停下。   宁绥又让了让。   “宁绥。”   宁绥猛地抬头。   修长的手掀起车帘,露出宁绥熟悉的脸。   是裴恹。   “陛,”宁绥反应过来,咽下后一个字,“您怎么在这?”   “上来。”   话落,车帘放下。   驾车的是个宁绥不认识的男人,普通家丁打扮,扔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宁绥爬上车,规规矩矩坐在裴恹身边。   【等等,我怎么上来了?】   【我不是要去明月居的吗?】   【听裴恹的话已经成条件反射了吗?】   宁绥懊恼。   这会儿也不纠结裴恹为什么在了,而是思考怎么下车。   裴恹听他和“细桶”商量对策,好一会儿,才道:“听说明月居的明月糕一绝,宁卿还没尝过吧?”   “明月糕?”宁绥抽回思绪,“陛下是来明月居用餐的?”   “是啊,本来打算喊你一起,你好像很忙的样子,不等朕把话说完,就跑了。”   是,是吗?   宁绥回想不久前发生的事。   今天下午不忙,宁绥记挂着方夫人的事,晚膳都没吃,走之前裴恹好像是说了句什么。   【我怎么就没听清!】宁绥心痛,【早知道我也不至于自己在街上买了个饼子啃!】   更不至于在明月居旁边徘徊半天,找不到进去办法。   “陛下,”宁绥当即转换表情,眨巴眨巴眼看向裴恹,“是臣的错,没有好好听陛下讲话,臣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陛下最大度了,一定不会怪罪臣的,是吧?”   宁绥的眼睛很漂亮,比裴恹见过的最珍贵的宝石还要耀眼,那双眼中,没有世俗算计,即使是请求,也明晃晃表达出来,像只讨人喜欢的小鸟,吱吱喳喳。   被这双眼注视、请求,裴恹自心底涌上一丝满足。   心中肆虐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些。   “朕大度?”   “陛下最大度了!”宁绥眼也不眨,“宰相肚里能撑船,宰相再大也大不过陛下,陛下肯定更大度。”   宁绥很多时候都拿不准裴恹是怎么想的,但夸总没错,他使劲儿夸,好的坏的全夸成好的,事实证明,他的夸夸对裴恹很受用。   宁绥夸人已是信手拈来,裴恹听了一会,松口:“既然遇到了,就带你去尝尝吧。”   好耶!   宁绥大喜。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驶进明月居。   掀开马车门帘,裴恹先一步下车,宁绥紧随其后。   “贵客,请。”   宁绥打量四周,心中震惊。   从外看,明月居就是一座普通酒楼,进来才发现,内里另有乾坤。   人影幢幢,烟雾缭绕,仿若天上仙阁。   每一间包间都是隔开的,与其说是一间间包间,不如说是一座座独立的小院,互不干扰,在里面做什么都不必担心被打扰。   路边种的是各种奇花异草,淡淡的香味漂浮在空气中。   【宿主当心,这香闻多了可能成瘾。】   宁绥忙屏住呼吸。   “大人。”他拉了拉裴恹袖子,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暴露身份,喊的很含糊。   裴恹停下:“怎么?”   宁绥看了眼四周,有几名侍者不远不近跟着他们,以防被听到,宁绥踮了踮脚,附到裴恹耳边:“小心这里的香味。”   温热气息扫过耳朵,裴恹目光微凝。   宁绥已退开一步,只想早点走完这条路。   【整个明月居都有问题吗?】   【只这条路上有,宿主看右边浅青色的花,气味是这种花散发出来的,如果长期闻,会上瘾。】   裴恹饶有兴致听着宁绥和“细桶”的对话。   明月居在京城蛰伏多年,裴恹派人查了许久都没摸清它的底细,宁绥只第一次来,就发现了明月居的花有问题。   原来上瘾的源头在花上。   难怪查了这么久,没查到他们使用的药物有问题。   侍者将他们带到包间,退了出去。   【宿主,这里就是月阁,方夫人在你左边第三间包间里。】   宁绥顾不上吃东西,满脑子方夫人的事。   他该怎么阻止呢?   阻止了一次,下次呢?   还是说,让方大人先一步看清方夫人的真面目?   “屋里有些闷,陪我出去走走?”   【瞌睡来了递枕头,陛下甚是懂我。】   【陛下就是我的天选之人,再也找不到这么会给下属分忧的老板了!】   裴恹选择性听了半句,对“天选之人”这个描述非常满意。   宁绥火速起身:“大人想去哪?”   裴恹:“今日你是大人。”   宁绥:“啊?”   裴恹:“朕的身份有些不方便。”   是哦。   明月居说的再好听,实际上算某种寻欢作乐的场合,皇帝公然逛这种地方,是不太好听。   宁绥眼睁睁看着屋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留下一套黑衣就走了。   裴恹拿起衣服,不一会儿,一名黑衣侍卫取代原先的贵公子站在宁绥面前。   “公子,请。”裴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听不出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你的声音……”   “这样更认不出来。”   两人出门。   裴恹以一种守护姿势落后宁绥半步。   这个距离,宁绥仿佛能感受到从男人身上传来的体温。   【统统,我出息了,竟然让大反派给我当侍卫。】宁绥恍惚。   【宿主快点,方夫人与刘御史到了。】   方夫人比刘御史晚来一步。   她只是一个闺阁妇人,本来是不知道明月居这种地方的,是刘御史托人给她邀请函,她才有资格进来。   “夫人,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老爷肯定不想您做这些的。”丫鬟托着自家夫人的手,心中忐忑。   “没事的,”方夫人拍拍丫鬟的手,安慰她的同时也安慰自己,“我只是见一见他,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心里清楚。”   宁绥见到了坐在窗边的方夫人。   非常美丽的一位妇人。   【宿主,不对,方夫人不是自愿的!】   【什么?】   【来不及了,宿主先救人!】   方夫人听到脚步声,抬眸。   戴着暗红面具的男人走进来。   “方夫人。”   “你是……”   方夫人捏住手帕起身,身体晃了一下。   不对。   她怎么没力气了?   意识到什么,方夫人脸色大变。   “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夫人别急,”面具男淫笑着靠近,“一点让夫人不会反抗的药罢了。”   “你别过来——”   面具男越来越近,方夫人心中生出一股绝望。   她不该来的。   她该怎么办?   “你别过来!”方夫人拔下发髻里的簪子,指向面具男。   再靠近她就杀了他。   刘御史眼中闪过一抹不屑,脚步不停:“你夫君的官位,你不想保了?”   “还是说,即使方大人丢了官,被万民唾骂,你也无所谓?”   方夫人身体僵住了。   刘御史走到方夫人身边,拔走她手里的簪子:“这才对嘛,夫人放心好了,这里发生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道门,再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把我伺候好了,你夫君的官路自然畅通无阻。”   “你知道你夫君的抱负吧?你想看到你夫君受万民敬仰的吧?”   刘御史每说一句,方夫人身上的力气就泄一分。   是啊。   她知道他夫君的抱负。   她知道她夫君一心为民,为了一张图纸可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她家世低微,能帮助他的地方太有限。   她就当被狗咬了。   认命吗?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是那封莫名其妙的信?   是她一步步错信别人?   方夫人后知后觉:“你算计我。”   【之前宿主只接触到方大人,解锁的瓜都是方大人视角,其实,方夫人是被算计了。】   【方大人为官清廉,不与世家拉帮结派,自然受人排挤,那些人拉拢不了他就一直给他使绊子,前段时间皇帝命他做的事被人暗处使坏,眼见要办不成。】   【垂涎方夫人许久的几个官员一合计,想了个阴损计谋,他们买通方夫人身边的侍女,给她送了好几封信,说,如果她想她夫君仕途顺遂,可以来明月居一聚。】   【方大人因为那件事焦头烂额,方夫人帮不上忙,又被背叛的侍女怂恿,决定赴约。】   【方夫人被刘御史、张大人、何大人侮辱了。】   【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拿着他们自己制造的方大人把柄,威胁方夫人一次次就范,方夫人一次次被逼迫,知道自己逃不掉,选择报复。】   【她不惜自毁名声,主动暴露自己出轨的事,在刘御史等人面前曲意逢迎,寻找他们的把柄。】   【为了不牵连方大人,她在几个官员床上吹枕头风,说自己不想再看到方大人,逼方大人离开京城,没想到,方大人死在了洪水中。】   【方大人死讯传来的当晚,方夫人把所有欺辱过他们夫妻的人邀请到她和方大人曾经居住的老宅子,在吃食中下了让人动不了的药,一把火将所有人活活烧死。】   宁绥听得很不是滋味。   看到躲在暗阁里的几只“老鼠”,一顿胖揍。   他用了巧劲,专挑疼处打。   “哎哟!”   “疼疼疼!!!”   宁绥随便撕了几块布,堵住他们的嘴,一脚踩在其中一人身上,俯身逼近:“叫唤什么?”   裴恹站在不远处。   少年生气的样子,戾气逼人。   却更鲜活了。   原来,生气时是这样的。   他好像听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热血沸腾,但没有杀人宣泄的冲动。   很奇怪的感受。   少年半弯下腰,像一把拉到极致的弓,柔韧、充满力量。   灼灼目光惊到宁绥,怒火得到发泄的宁绥猛然回头,裴恹站在暗处,看不清脸上表情。   我。   好像。   在裴恹面前动手打人了。   宁绥茫然了一瞬。   我是不是人设崩了?   我要怎么解释?   生气的宁绥又踹了脚下的人几脚。   都怪你们!   【宿主!】   宁绥知道时间快来不及了,顾不上裴恹会怎么想,提步往里走。   裴恹打了个手势。   藏在暗处的玄鳞卫悄无声息出现,在被打趴下的官员的惊悚目光中,将人拖走。   屋里,刘御史摸上方夫人的脸。   滑嫩肌肤触感传来,刘御史脸上笑容扩大:“方夫人可想好了,只要你答应,我可保你夫君仕途无忧。”   “不止现在的官位,我高兴了,你夫君的官位再往上提一提也不是没可能的。”   “我……”   感受到手下美人态度松动,刘御史眼里的笑越发明显。   “轰隆”一声巨响,门被大力踹开。   刘御史惊愕回头,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嗤笑:   “哟,你是皇帝吗,口气这么大?” [22]第 22 章:先下手为强   宁绥心道:真皇帝在我身后呢,你算个什么玩意,还威胁上人家了。   和荣升拍卖行一样,为保护隐私,客人可自由选择是否佩戴面具,宁绥出来时随手拿了一张白兔子面具,裴恹戴的是属于侍从的无花纹黑色面具。   “你……”好事被打断,刘御史心中不悦。   宁绥一个箭步冲上前,挥开他搭在方夫人肩膀上的咸猪手:“朝廷给你发俸禄,是为了让你威胁无辜妇人的吗,刘御史?”   “你怎么知道我是?”刘御史心中惊骇,扭头瞪方夫人,“你个婊……”   宁绥一巴掌拍过去:“老实点!”   刘御史脸被扇到一边,面具松开,边缘划破脸皮,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怒瞪宁绥。   宁绥扭了扭手腕。   刘御史只觉得脸更疼了。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眨眼间,刘御史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派人做这件事的势力。   宁绥看不惯他肥头大耳凑在方夫人身边的样子,拽着人衣领后退。   刘御史犟着不肯动,但他疏于锻炼长出一身肥肉哪里是宁绥的对手。   拖出一段距离,宁绥径直松手,刘御史砸到地上,地面震了震。   刘御史忍着疼痛快速翻身,见宁绥往前,骇得不断后退。   宁绥轻啧一声:“你躲什么,搞的我好像在逼良为娼一样?”   “这不是你做的事吗?”宁绥一脚踩上肥硕男人胸口,“你不是做惯了这种事吗?以权压人,威逼利诱,你在怕什么?”   “你到底是谁?”   戴着面具,刘御史根本无法判断这个人的身份,在月居这种地方,对方堂而皇之出现在他的地盘没引起明月居守备注意,要么他身手诡异,要么他背后势力庞大。   无论哪种,对刘御史来说,都不是好事。   思考怎么拖延时间,等自己人来,宁绥却没给他机会,伸手就撕他身上的衣服。   “你做什么?!!!”刘御史惊恐抱住自己。   宁绥看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副被人欺辱的样子,恶心坏了。   三把两把用撕下来的布条将人捆住:“你那是什么表情?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脑子里只有那档子事吗?”   “和你的‘好兄弟’一块儿呆着去吧!”   拉开暗门,宁绥把刘御史和另外几人丢到一块。   刘御史脸朝下砸到别人身上,眼冒金星。   围观的暗室成了关押他和同盟的绝佳地点。   刘御史终于意识到,来人不是个善茬。   他什么时候招惹了这样的人?   处理完一堆垃圾,宁绥冲上头顶的怒火下降。   “多谢恩人相救。”方夫人脸色发白,强忍着恐惧朝宁绥一拜。   她不敢想,如果不是眼前的年轻人从天而降,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看到暗室里堆在一起的人山,她哪里还不明白,她一时心急踏进的陷阱,是地狱。   若那人得逞,她面对的会是多人欺辱。   真被那些人……   她该如何面对?   想到这,方夫人一阵后怕,对救她年轻人的感激之情无法言表。   对上方夫人热烈的目光,宁绥到嘴边的话卡了一下:“我单纯看不惯他们的行径,救你是顺带的,不必特意谢我。”   “这怎么行?”方夫人从来都知道,没有谁帮谁是应该的,宁绥救她于水火,她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可惜,怕是不能知道恩人身份了。   不论是为了防止那些人的报复还是其他什么,恩人不暴露身份是最好的。   方夫人是个聪慧的女子,若不是关心则乱,不会被人拿捏中计,待心情平复了些,她担忧:“若这些人存心报复,恩人有应对之法吗?”   方夫人对刘御史有所耳闻,此人最是睚眦必报,今天发生的事,刘御史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来这里的人都戴了面具,唯独方夫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提醒她,要戴面具。   她是作为权贵的猎物踏进明月居的。   宁绥没想到,她脱险的第一时间是担心自己遭受报复。   【宿主,现在该怎么办?】   方夫人是救了,刘御史等人也是彻底得罪了。   【当然是……】宁绥乜了一眼叫嚷着要他好看的刘御史等人,【先下手为强,统统,把这些人的瓜全部整理给我。】   当务之急是先送方夫人回去。   方夫人没有自报家门,宁绥便当做不知道她的身份,从被他打趴下的人堆里找了个干净的面具,递给她。   “你先戴上,我送你出去。”   方夫人接过面具,戴到脸上。   做完一切,宁绥看到站在暗室边一言不发的皇帝,有些心虚。   “那个……”宁绥小步挪到裴恹跟前,“您能不能帮忙把她送回去?”   “我送?”   宁绥哪敢劳烦裴恹本人,连忙改口:“找人送,找人送。”   裴恹轻叩扳指。   两名黑衣人从暗处闪现。   “送这位夫人离开。”   “是。”   人交给裴恹的人,宁绥一百个放心。   望着三人离开的背影,下颌处突然传来一股力道。   宁绥被裴恹掐住下巴掰过来。   宁绥:?   怎么了怎么了?   “舍不得?”   不带感情的声音从裴恹口中吐出,宁绥打了个激灵。   裴恹好像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啊?   好端端的怎么就生气了?   宁绥茫然看着裴恹。   裴恹伸手解下宁绥脸上的面具。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后颈处敏感皮肤,宁绥哆嗦了下。   面具滑落,露出下方昳丽容颜。   那双毫无阴霾的眼正全心全意注视着他。   裴恹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   从前宁绥对他人身上发生的事都是看热闹居多,第一次,他在宁绥眼里看到了自心底升起的愤怒。   因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   烦躁。   裴恹对这个认知感到烦躁。   除烦躁之外,还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想让那个女人原地消失。   消失了,是不是那双晶莹剔透的眼中,就只会出现自己了?   杀意浮现。   熟悉的疼痛在骨骼间游走,裴恹面不改色任由蚀骨疼痛蔓延至全身各处。   宁绥对此一无所觉。   他只知道,裴恹的状态很不对。   下巴有点痛。   宁绥被迫仰着头,脖子也不太舒服。   “我不该擅自行动,”宁绥想了想今晚发生的事,主动认错,“我太心急了,光想着救人,没想到打了这些大臣会带来不好后果……”   毕竟是封建社会,刘御史等人官职不低,想报复他有的是办法。   少年眼眸微垂,好似真的知道错了,一副认真认错的表情,看得裴恹心中郁气更重。   手下力道没收住,宁绥疼得“嘶”了声。   糟糕,好像没弄对裴恹生气的原因。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裴恹更生气了啊!   【统!裴恹到底为什么生气啊?怎么我认个错,他更不高兴了?】   【抱歉宿主,系统只是吃瓜系统,不是读心系统。】   “陛下,”宁绥轻声道,“我要是有哪里惹您不高兴,您……”   对上裴恹的眼,宁绥倏地噤声。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像浓郁的、深不见底的黑海,诡谲汹涌,又像无边无际的真空宇宙,星辰亦无法透出光亮,一旦与之对视,便会被牢牢吸附,无法挣脱。   “宁卿觉得那位夫人如何?”   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压抑着什么。   “啊?”   怎么说到方夫人了?   裴恹话题太跳脱,宁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怎么了吗?”   为什么不肯正面回答?   果然在他心目中不一样吗?   裴恹为这个认知感到烦躁,又为烦躁这件事厌烦。   本能的不悦。   既然不悦,那就灭掉惹他不快的源头。   杀心四起。   “爱卿觉得那位夫人漂亮吗?”裴恹双眸微眯,仔细观察宁绥的表情。   宁绥脸色变得惊恐。   果然,猜中了么。   裴恹感到无趣。   忽然,他的手被抓住。   宁绥顾不上会不会惹裴恹生气了,扒拉住他的手,颤颤巍巍劝谏:“陛下,那是您臣子的夫人啊,您富有四海,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您喜欢这样的吗?下回选秀多选一些这种类型的……”   什么?   难得的,裴恹被宁绥话弄得愣了神。   宁绥误会了,以为裴恹真看上了方夫人。   拉住裴恹的手,用力:“陛下冷静啊,君夺臣妻要不得啊——”   裴恹总算反应过来了,一言难尽看着宁绥:“爱卿为什么会觉得我看上了那位夫人?”   “不是陛下自己说的吗?”宁绥眨眨眼,满脸无辜。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明明是怀疑你……”到现在裴恹哪里还看不出来,宁绥对方夫人根本没其他心思。   郁气消散,即使手被宁绥毛手毛脚抓疼,裴恹也不觉得生气。   怀疑我什么?   宁绥天塌了,紧紧抓住裴恹的手表明忠心:“我对陛下忠心耿耿,苍天可鉴,绝无二心!”   “陛下,恶语伤臣心啊!”   “别贫,”裴恹抽回手,拍了下他脑门,“你图一时之快把人揍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宁绥捂住受伤的脑门,余光觑了裴恹好几眼,确定对方情绪恢复,狠狠松了口气。   不愧是暴君,有够喜怒无常的。   “刘御史逼迫人不是一两回了,我想找找其他被他威胁过的人,一起告他。”   “当然,我不打算自己出面,毕竟,最恨刘御史的,另有其人。”   “我只是一个小小起居郎,这些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是夜。   乌鸦在屋顶盘旋,高大男人单手扼住刺客的脖子,用力。   曹公公恭恭敬敬递上帕子。   裴恹丢下刺客尸体,接过帕子,仔细擦干净手指。   奔腾不息的杀戮之欲得到缓解。   曹公公有些担忧。   皇帝的病有一段时间没犯了,今晚出宫一趟,回来情绪不太对,果不其然,半夜犯了病。   “陛下,可要宣太医?”   “不用。”裴恹扔掉手帕,转身。   宁绥对他的影响,似乎有些大了。   【刘御史和那些从犯被皇帝带走了,统统,你说,裴恹赞不赞成我的做法呢。】   【不管了,我告诉他就是过了明路,他不反对不就是赞成吗。】   【宿主说的对。】   宁绥回到家,羡晴主动道:“公子说的大鸟白日没出现。”   “可能是有些怕人,小一那边怎么样了?”宁绥边说边往院里走。   “陈太医来给他看了,说是伤口恢复得正常情况。”   “那就好。”宁绥可不想救人救到一半把人救死了。   宁绥先去看了小一。   小一今天精神很好,吵着让宁绥陪他玩了好一会儿。   抛开人高马大的体型不看,小一跟个五六岁的小孩差不多。   宁绥渐渐适应,家里有个大只儿童了。   除了精力旺盛点,黏人了点,喜欢“爹爹”“娘”乱喊一通外,小一还是很好带的。   别看宁绥天天抱怨养小一胜过养比格,系统觉得,自家宿主才是真的高精力人群。   上有高需求上司,几乎整个白天都要随时待命,下有高需求好大儿,最近又来了个高需求海东青。   看到从窗外冲进来的黑影,系统震惊:【宿主,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养了鸟?!】   【昨天半夜飞来的,】宁绥解释,【它受伤了,我给它处理了一下。】   宁绥张开双手,接住飞来的大鸟,揉了揉:“知道你会来,特意给你留了窗子。”   大鸟回以蹭蹭。   人,鸟给你带了礼物。   虽然眷念宁绥的怀抱,大鸟还是飞了出去。   宁绥双手枕在脑后:【你看,它是野生的,不是我背着你养的。】   系统不承认自己有些吃醋:【宿主真有爱心。】   【我以前当过一段时间野生动物志愿者……】   话到一半,宁绥听到翅膀扑棱声,转头。   熟悉的大鸟从窗外飞进来。   【咦?】宁绥定睛,【它爪子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大鸟速度快,不到一息时间,已近至眼前,宁绥看清它爪子上抓的东西。   是一只肥硕大老鼠。   我靠!   宁绥忙起身,阻止大鸟把老鼠带上床。   可惜晚了一步。   大鸟径直飞到宁绥面前,爪子一松,肥硕老鼠掉到宁绥面前。   宁绥与腿边快有一只小猫大的老鼠大眼瞪小眼。   脑子宕机。   这是什么?   老鼠。   好大一只老鼠!!!   【老鼠啊啊啊啊啊啊!!!】系统尖叫,【都说让你别乱往家里捡东西了!!!】   宁绥僵着脖子转头。   大鸟缓缓落在床上,昂首挺胸踱步过来,一爪子踩住想要逃跑的大老鼠,用脑袋蹭了蹭宁绥。   人,看!这是鸟为你打来的猎物!   看大鸟骄傲自得的样子,宁绥不忍拂了它的好意,夸道:“捕来这么大只老鼠,真棒!”   【宿主你就溺爱吧,】系统尾音发颤,【等哪天你屋里全是老鼠、蛇,我看你怎么办。】   宁绥倒不是真怕老鼠,以前做志愿者的时候,他什么动物没见过,就是骤然看到那么大一只,有些没反应过来。   【别乱往屋里捡东西了,我求你了,宿主。】   宁绥不怕,系统怕,要是它身上有毛,这会儿恐怕全身的毛都炸开了。   宁绥委屈:【它自己飞来的,况且,它送我老鼠不正代表它喜欢我吗?】   鸟鸟用什么错呢?鸟鸟只是想捕猎报恩啊。   【你赶紧把老鼠丢走!!!】系统爆发。   宁绥拎起老鼠尾巴:【你都没实体,这么怕老鼠做什么?】   【你知道它身上有多少种病毒,多少种细菌吗?】   【好了好了,我这就把它丢掉。】   【洗手!换衣服!换床单!】   【好,我洗,我换。】   “羡晴,羡宇。”   两人从隔壁过来,看到宁绥手里拎着的大老鼠,大吃一惊:“哪里来的大老鼠!”   宁绥回头,屋里的大鸟又一次不见踪影。   “鸟抓来的,你们处理了吧,我屋里的床单都要换。”   “是。”   大鸟躲在暗处,看羡宇处理掉老鼠,小小脑子大大疑惑。   人不喜欢鸟捕来的猎物。   可是人夸了鸟。   人不喜欢老鼠。   下次捕个别的。   大鸟拍拍翅膀,飞向夜空。   同一片夜空下,方府一片肃穆。   先是方夫人失踪,方大人暗中派人去找,只看到人进了明月居,方大人没有邀请,进不去明月居,但他知道,明月居是个什么性质的场所,不免为方夫人担忧。   托关系找进去办法时,方大人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他不相信自家夫人会做这种事,恰好这个时候,他的人抓到府里一个鬼鬼祟祟的婢女——是方夫人的贴身婢女之一。   婢女被吓破了胆,磕磕绊绊说出“夫人邀了一位不知名大人入明月居一聚”的话。   几乎坐实了方大人听到的流言。   管家知道老爷夫人有多恩爱,不由担忧看向方大人。   方大人脸色很沉,紧紧抓住手里的密信。   那是从婢女屋里搜出来的,说是夫人交给她保管的信。   “今日之事,不许说出去。”良久,方大人沉声开口。   “是!”   管家心中不是滋味,夫人去明月居,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他不信夫人会背叛老爷,夫人和老爷的感情他们有目共睹。   “大人,还要继续找去明月居的法子吗?”   方大人的手不断握紧,声音从喉咙溢出:“找。”   “老爷,夫人回来了!”门房从外跑来,声音激动。   “真的吗?”方大人抬步往外走。   “老爷!”见到方大人,方夫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抱住人不撒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方大人紧紧搂住妻子,喜极而泣。   心情平复了些,方夫人松开方大人,第一次情绪如此外泄,有些不好意思:“老爷,是两位小兄弟送妾身回来的,我想感谢一下他们。”   “好。”面对失而复得的妻子,方大人什么都答应。   牵着夫人的手,两人走到门口。   方大人拱手致谢。   两名玄鳞卫确定将人安全送到,沉默告辞。   方大人望着两道离去的身影,目光一凝。   送夫人回来的人,身份怕是不简单。   宁绥从系统列举的瓜中整理出有用信息,暗中透露给方大人,他相信,最想刘御史几人落马的,非方大人莫属。   事情处理好,宁绥安心吃瓜。   【方夫人回来当晚,方大人查出府中下人被收买,干脆利落把人处置了。】   【能理解,妻子险些被害,方大人要是没动作就太窝囊了。】   【哎呀,这件事竟然还和方大人的学生有关,那个学生觉得方大人在官场打压他,一怒之下决定陷害方夫人,让方大人痛不欲生。】   【一边巴结方大人,一边暗地害方夫人,真low。】   【幸好,方大人看清他的真面目,与他恩断义绝,并把他犯的事捅了出去。】   【刘御史几人不知遭了谁的暗手,伤一有好转就被人套麻袋打一顿,至今没从床上起来。】   【打得好。】   【方大人这边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准备给刘御史等人致命一击。】   “陛下,臣要参刘御史私下卖官卖爵,强占良田,纵容家族子弟侵害百姓……”   大殿上,方大人眼神坚毅,他准备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已经知道了妻子的遭遇。   知道刘御史等人的兽行,更知道,若不是有贵人相助,他的夫人一定会落入禽兽之手。   他绝不会放过策划整件事的人!   一想到,那些人拿自己的前途威胁妻子还险些成功,方大人心中就有一股无法浇灭的怒火,熊熊燃烧,不将罪孽烧干净,绝不罢休!   方大人跟疯狗一样,死死咬住刘御史等人的错处,不论哪道势力想保他们,都会受到他的无差别扫射。   方大人官职不算高,在朝中没什么势力,和背后有几道势力相助的刘御史等人不同,这场战,他几乎是单打独斗。   他知道很难,知道一意孤行很有可能落得个粉身碎骨下场,但,他还是要做。   有些事,再困难,都必须做。   为了自己的家,更为了大启千百万百姓的家。   他尚有一击之力,那些被刘御史等人暗害,无处伸冤的人呢?   他们该到何处去述说?   大启有律法,不该成为求告无门的蛮荒之地!   方大人站出来了,千千万万的人站出来了,被刘御史一脉势力残害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拧成一股绳,形成一道权势无法压倒的力量。   【一个人的力量是很渺小,成千上万人合起来呢?】宁绥望着囚车里被周围百姓扔烂菜叶的刘御史,笑了,【永远不要低估民众的力量。】   刘御史等人被判斩立决,几个家族抄家查办,他们的族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曾经压在弱小官员头顶的乌云,消散了。   方大人走出大殿,耀眼阳光洒下,刺得他眯了眯眼。   阳光好啊,阳光之下,污秽无所遁形。   余光扫到宁绥腰间的莲纹玉佩,方大人目光一顿。   他夫人从明月居回来后说过,救她的人,腰间有一枚莲纹玉佩。   是他吗?   这段时间,方大人发动自己的所有力量,寻找救下方夫人的恩人,可惜一无所获。   非但没找到人,恩人还给他送来不少刘御史的把柄,可以说,要不是有恩人在暗中相助,刘御史的案子绝不会轻易结案。   尤其是发动其他受害者一起行事。   是恩人提点他的。   方大人张了张嘴,宁绥已经转身。   望着宁绥的背影,方大人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是了,宁大人早就受到陛下看重,下朝后也要在御前当值,听说陛下内阁议事也会带着他。   如果那些真是宁大人的手笔……   方大人想到办得极其漂亮的案子,心中释然。   这般有能力之人,受到重用是应当的。   回到府中,方大人和方夫人说起宁绥佩戴的莲纹玉佩。   “你记得具体样子吗?画下来我看看。”方夫人语气激动。   从明月居回来,方大人在府里来了场大清洗,抓出不少钉子,通过审问,方夫人才知道,自己早早中了计,那些人一边给她传递错误信息,一边误导方大人误会她和别人有染,只等她坐实罪名。   越是了解内情,方夫人越感谢那天在明月居救下她的人。   可惜,恩人从始至终没露过面,想找人犹如大海捞针。   后来,丈夫为了给自己报仇,孤身一人对上刘御史一派势力,蜉蝣撼树,前行艰难,还是那个人,一次次为他们提供方向,助他们以弱势搬倒强劲敌人。   如此大的恩情,他们无以为报。   方夫人取来纸笔,方大人执笔,画下玉佩的样子。   工部侍郎方雁归,拥有一手好画技,寥寥几笔,勾勒出玉佩的形。   一点点描绘,细节跃然纸上。   “是它!是这枚玉佩!”方夫人激动捂住胸口,“是起居郎宁绥宁大人,是吗?”   “是,”方雁归放下笔,将画好的画放在炭盆里点燃,“宁大人不愿暴露自身当有他自己的理由,我们切不可坏他大事。”   “我晓得,此事我定不外传。”   方雁归揽住夫人肩膀:“我们就当不知道。”   “可是,”方夫人犹豫,“我们什么都不表示吗?”   “可以正常与他交好,宁大人在陛下跟前得眼,想与他打好关系的人很多,多我们一个不奇怪。”   听懂丈夫的意思,方夫人点头:“过两天徐家赏花宴,我会参加。”   凉亭里,宁绥探出身体摘水里的莲蓬。   天气炎热,凉亭里放了冰,水凉风吹进来,非常凉快。   宁绥和裴恹来了一次,就喜欢上这里,一有机会就怂恿裴恹来这边。   在哪办公不是办公?宁绥当然要选个最舒服的地方。   许是那天在明月居发了通莫名其妙的脾气裴恹想要补偿他,宁绥提出的要求只要不太过分的,都能得到满足。   确定裴恹不生气,宁绥提起要求来毫不客气。   甚至点上菜了。   要知道,御膳都是有规格的,曹公公第一次听宁绥点菜,吓了一跳,生怕皇帝生气。   小心观察皇帝脸色,发现皇上并未觉得冒犯,而是很理所当然的允了他的要求。   曹公公惊讶极了。   惊着惊着,宁绥再提什么要求,曹公公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是没见过哪个臣子在皇帝面前这么放肆的。   偏偏皇帝乐意纵着他。   “宁卿现在满意了?”   宁绥摘了莲蓬,掰开,剥出几颗,放到裴恹面前:“陛下指的什么?”   “工部侍郎刚办完的事。”   “结果大快人心!”宁绥毫不避讳。   “你暗中帮工部侍郎的事,真不打算告诉他?”裴恹拿起剥好的莲子,放入嘴中。   宁绥剥了好几颗,丢进嘴里,装傻:“不是陛下帮的吗?”   为了案子顺利结束,他找裴恹借了几名玄鳞卫传信,说破天了人也是裴恹的,和他没有关系。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别装傻。”   “好吧,”宁绥嚼吧嚼吧咽下莲子,“我觉得我也没做什么吧,事情都是方大人做的,我最多给他传了几次消息,没出力又没出钱的。”   裴恹第一次见宁绥这样的人,默默做事,不揽功,不贪权,似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挂念。   “硬要说的话,臣觉得,方大人最该感谢的是陛下您,您英明神武,不被奸臣蒙蔽……”   一颗莲子塞到嘴里,宁绥被迫闭上嘴。   “少拍些马屁。”裴恹没好气道。   宁绥咽下莲子,不满:“臣说的可是真心话。”   方雁归做再多事,若皇帝不给力,也是不能成的。   宁绥借裴恹的人,就是在裴恹面前过明路,裴恹答应借人,便是表示对他做的事是认可的。   有皇帝默许,方雁归才能顺利扳倒刘御史等人。   “南边的荔枝到了,曹德全,给宁爱卿挑些带回去。”   “谢谢陛下!”宁绥喜上眉梢。   古代不比现代,什么都能买到,宁绥穿来后吃的水果,基本都是在裴恹这边蹭的。   新鲜荔枝,带回去给小一他们尝尝。   宁绥盘算着怎么分,喜滋滋跟曹公公去挑荔枝了。   待人走后,玄一从树梢飞下。   “主子。”   “查的如何了?”   “刘家大半金银藏在布匹、草料等物件中,秘密运往北地,属下已派人前往。”   裴恹摩挲手上扳指:“全杀了,东西追回来。”   “是!”   “你说,以宁爱卿之才,当个起居郎是不是屈就了?”   玄一不敢吭声。   他确实没想到,宁绥的心智如此过人,几句话,将人心算到极致,助工部侍郎化劣势为优势。   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做到?   “方雁归的位置可以动一动,先不急,至于宁绥……”   裴恹思索,若从起居郎之位调走,长时间招他进宫就显得很扎眼了。   还是再等等。   明面上的赏赐没有,暗地里,裴恹派曹公公又给宁绥送来一批赏赐。   【我下巴上的印子还有没有?】宁绥坐在铜镜前,看镜子里的自己。   【看不出来了。】   【裴恹真是,好端端的掐我做什么?】   宁绥皮肤嫩,裴恹掐他的隔日,下巴青了好大一块,指印特别明显,宁绥找羡晴借擦脸的粉涂了好些天,可算没引起旁人注意。   带回来的荔枝宁绥分给府里人。   小一智商不高,吃东西却很讲究,不会吃得到处都是。   “好吃吗?”   “好吃,谢谢娘。”   宁绥摸摸他的脑瓜,和摸大鸟一个手法。   【小一一直不好,难道一定得走剧情他才会恢复?】宁绥担忧,【陈太医说他脑中淤血已经散了,怎么智商没一点恢复迹象。】   【宿主要把他送到主角受身边吗?】   想到原著糟心的剧情,宁绥拒绝:【我已经做好养他三个月的心理准备了,三个月后要是还不恢复,我再想办法。】   “娘,吃。”小一剥了一颗荔枝,递到宁绥面前。   “谢谢小一。”宁绥接过荔枝。   【好大儿越养越孝顺了。】宁绥感慨。   【你当心他恢复记忆了报复你。】系统也是没想到,宁绥养孩子有一手,不,应该说,养动物有一手,他养小一和养大鸟是一样的,养出来的人或鸟皮归皮,都特别听话。   缺点当然有,就是过程,咳,对一个智商正常的成年人来说,可能有些不美好。   【我早有准备,】宁绥拿出一张写满的纸,【铛铛铛,看。】   系统看完,汗颜:【他还是个孩子,他做的保证能算数吗?】   宁绥居然列了十多项条款,让小一签字画押。   【以防万一,他自己的指纹,可不能赖账。】   留下几颗荔枝,宁绥打算晚上投喂大鸟。   幸好除了那只老鼠,鸟没抓别的东西回来。   很快,宁绥就知道自己高兴早了。   半夜,宁绥被脖子上的滑腻触感闹醒。   伸手一捞。   细条的,有鳞的……   宁绥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   【啊啊啊啊啊啊有蛇!!!!!!】   系统惊恐的声音吵得宁绥心脏“突突”直跳。   宁绥小心翼翼把蛇抓下来。   自从上次大鸟抓来老鼠,宁绥睡觉的时候会留一根蜡烛照明,就怕这鸟又带回什么,防了几天,没想到,今天给他带回个大的。   看清蛇的样子,宁绥松了口气。   还好,无毒蛇。   转头,大鸟站在床头,一副“快表扬我”的表情。   宁绥深吸一口气,把蛇放到一边,抓起大鸟翅膀,啪啪两下。   “下次,别乱往家里带东西,听到没有!”   大鸟缩着脖子,轻轻叫了声。   似是知道自己犯了错,大鸟一爪子把蛇扒拉到地上,飞到宁绥身边,用力蹭他。   宁绥头好疼。   “算了,我把蛇扔出去。”宁绥下床,捡起蛇。   蛇被抓着飞了半天,晕乎乎的,被宁绥捡起来也没反应。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蛇,鳞片在烛光中反射出幽幽暗光,宁绥忽然想起裴恹。   裴恹很多时候给他的感觉就像蛇。   正要把蛇扔出去,系统出声:【宿主等等,这蛇好像是暴君养的……】   【你功能这么先进了?】宁绥开玩笑,【连动物的瓜都能解锁?】   【是真的】系统生怕宁绥一松手把蛇摔死,【上次升级更新的新功能,我刚刚误触打开的。】   【行吧,还有吗?】   系统小小声:【这只鸟,也是暴君养的……】   宁绥沉默了。   【你现在告诉我,这只海东青是裴恹养的?】   【它白天在皇宫,晚上来我这?】   【不是的,宿主,这只海东青已经很久没回过皇宫了,皇帝以为它飞丢了,派人在找。】   【然后呢,它今晚特意飞回皇宫,给我抓了条蛇回来?】   宁绥垂眸看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腿边的大鸟。   鸟无辜回视。   【更糟的是,鸟飞回去惊动了宫里的守卫,现在,他们已经追过来了。】   宁绥推开窗,窗外十数双眼睛“刷”地看过来。   我现在把这俩玩意丢出去当什么都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23]第 23 章:私会对象竟是…   显然,来不及了。   皇宫。   曹公公得到传信,脸色微变。   陛下的海东青失踪有一段时间了,曹公公派人寻了几天,那鸟狡猾的很,每次被发现踪迹都溜得飞快。   玄青是跟陛下出生入死过的,很有灵性,曹公公知道它对陛下的重要性,打算无论如何先抓住再说,看它是什么原因不回皇宫。   接连几天一无所获,曹公公都快放弃了,没想到,半夜养蛇的宫人前来汇报,说有只大鸟叼着陛下养的蛇飞走了。   曹公公慌忙火急去处理。   听宫人描述,大鸟不是海东青是什么?   他连忙派人寻着踪迹去抓鸟,没想到,那边传来消息,说鸟飞进了宁大人府邸。   曹公公头都大了,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怎么处理。   裴恹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有事要说?”   “是,”曹公公躬身向前,“奴派出去的人寻到玄青踪迹了。”   “哦?”裴恹知道曹德全的能力,若只是寻到,不至于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件事必定发生了一些不好处理的变故。   “在宁大人府里。”曹公公直言。   裴恹疑惑“嗯”了声。   曹公公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今晚玄青飞回皇宫叼走蛇的事。   裴恹:“玄青叼了朕养的蛇飞进宁绥府里?”   曹公公:“是,玄青飞进去有一会儿了,养蛇的宫人说,玄青翅膀上有包扎痕迹,想来是受了伤,被宁大人救下。”   裴恹:“朕去看看。”   宁绥轻手轻脚把手里的蛇放到桌上的盒子里,大致检查了一下。   【还好,只是晕了,没被抓伤,这蛇对裴恹来说重要吗?】   【不如鸟重要。】   【这只海东青名玄青,跟暴君上过战场,立过战功,暴君回京时将它带回来,养在皇宫……】   接下来的话宁绥没心情听了,因为他看到外面的人散出一条路,某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从路尽头走出。   宁绥傻了。   气息微弱:【统,鸟的对裴恹的重要性,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不重要的话,裴恹为何亲自走一趟?   宁绥行动快过脑子,捞起鸟,端起盒,跳出窗外。   太着急以至忘了走门。   “陛下,”宁绥当然不会暴露自己知道皇帝大半夜来他府里的原因,“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裴恹看乖巧窝在宁绥臂弯看不出半点平日威武模样的玄青,眉梢挑了挑。   随后一步的曹公公看到这一幕,震惊睁大眼,要知道,玄青平时除了陛下,谁都不让碰的,这般乖巧任宁大人抱在怀里的,真的是高冷不喜人接近的玄青吗?   羡晴羡宇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一院子人和与皇帝对峙的宁绥,吓了一跳。   “陛下。”他们跪下行礼。   裴恹没有说话。   曹公公看了裴恹一眼,开口:“你们可知玄青大人在宁大人府中?”   什么?!   羡晴羡宇心中一惊,动作一致看向宁绥。   待看清宁绥怀中抱的鸟,眼中布满惊骇。   “奴婢……”   他们不知道!   他们要是知道,不可能不提醒宁绥。   玄青失踪的消息他们听说了,平日也有留意四周有没有玄青行踪,万万没想到,玄青被自家主子养着。   宁绥告诉他们他捡了只鸟的事已经过去好些天了,他们一直没见过鸟,更没将宁绥捡到的鸟和玄青联系到一起。   毕竟,他们对玄青的高冷早有耳闻。   如果是其他事物还好说,偏偏是玄青。   玄青对陛下意义不一般。   曹公公心中焦急,陛下从小便是,若别人染指了自己的东西,不管是染指的人,还是被染指的东西,他都不会再要。   小时候陛下救过一只猫儿,那只猫被其他皇子抱着在他面前炫耀,陛下当时没说什么,隔日,猫掉进井里淹死,皇子两只手“意外”折断。   玄青被宁大人养这么久,还抓了陛下养的蛇给宁大人……   陛下最厌恶的,便是吃里扒外。   曹公公有心说什么,又怕自己开了口弄巧成拙。   寒意从心底蔓延,羡晴羡宇以头伏地:“奴婢知错。”   气氛沉重,宁绥抿了抿唇,艰涩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好。”裴恹说。   “好”是什么意思?   宁绥抱着玄青的手紧了紧。   “爱卿可知罪?”   “臣知罪。”宁绥不知道自己哪里有罪,但态度良好。   “那爱卿说说,爱卿犯了何罪?”   “臣……”   【统!统!我犯了什么罪?】宁绥在心里疯狂呼叫,他哪里知道他犯了什么罪?   他可是遵纪守法的好良民!   系统提醒:【鸟。】   【哦哦,鸟。】   “臣不该随便往家里捡鸟,也不该觉得鸟乖巧动了养鸟的心思。”   【宿主,你在说什么……】系统绝望,【暴君肯定更生气了。】   “很喜欢它?”裴恹的声音依然不辨喜怒。   到底有没有生气?   宁绥小幅度抬眸,观察裴恹表情。   不料裴恹正在看他,他一抬眸,直直撞进对方漆黑如浓墨的眼眸。   “是很喜欢,它乖巧、懂事、黏人……”   宁绥越说,曹公公心中的惊讶越甚。   这描述,和陛下养的冷傲海东青有半分钱关系吗?   宁绥胳膊用了些力,第三次压制住想冲出去的海东青。   我滴个乖乖,这会儿你可别添乱了。   “你们先下去。”裴恹道。   曹公公低声应“喏”,带羡晴羡宇等人离开。   羡宇一步三回头,担忧地压低声音问:“曹公公,公子他……”   “陛下应当没有生气,你们再待下去,就不好说了。”曹公公同样低声回答。   眨眼间,院子里只剩下宁绥、裴恹两人。   宁绥琢磨过来了,裴恹多半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胆子大了些,蹭啊蹭地挪到皇帝面前。   “陛下,我真不知道它是您养的,我捡到它的时候,它翅膀受伤了……”宁绥紧张的时候也喜欢说话,说了一大串,说捡鸟的过程,说鸟抓老鼠回来,害他大半夜换床单,说……   “它为你捕猎?”裴恹垂眸,目光落在宁绥怀里的玄青身上。   玄青身子一僵,不敢再动。   “一只很大的老鼠,陛下想要?”宁绥为难,“老鼠我让羡宇处理掉了,早知道我就养起来,献给陛下。”   “朕缺一只老鼠?”他只是新奇,宁绥做了什么,让玄青愿意为他捕猎。   “陛下当然不缺,”想到什么,宁绥端起装在食盒里的黑蛇,“这是玄青带回来的,陛下要吗?”   “陛下是不知道,大半夜的,一条滑溜溜蛇缠在脖子上有多惊悚,臣险些被吓没半条命。”   “朕看你活蹦乱跳的很。”   “那是臣装的,不然陛下听听,臣心跳有多快。”宁绥双手不空,只得挺起胸膛。   先是被突然出现在床上的蛇吓了一跳,再是皇帝亲临,宁绥的心跳根本没平复。   “扑通。”   “扑通。”   幽静夜色中,裴恹似乎听到了少年胸腔里活跃的跳动声,跃然有力。   一如宁绥这个人。   充满昂扬生命力,鲜活,动人。   “爱卿知道这蛇是从哪猎的吗?”裴恹幽幽道,“从朕养蛇的宫殿里抓的。”   “那是很不应该了。”   擅自抓捕御物可是重罪。   宁绥心想。   得打乱裴恹的节奏。   若裴恹抓着不放,恐怕难逃一劫。   宁绥心一横,把装蛇的盒子塞到裴恹手里,抓住裴恹另一只手,摁在自己胸膛上:“臣把它还给陛下,陛下您听,臣真的被吓到了。”   宁绥的动作太快,裴恹猝不及防被他得逞。   宁绥本来已经睡了,穿的是寝衣,衣服轻薄,裴恹感受到独属于宁绥的体温正透过轻薄布料一点点传到掌心。   “扑通。”   “扑通。”   胸腔下,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敲击他的手心。   他的手距离那颗活跃的心如此之近,好似少年鲜活的生命被他全然掌控,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真是……   美妙的感觉。   宁绥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被那双漆黑的眼眸注视着,脊背一阵阵发凉。   危险危险危险。   脑中疯狂拉响警报,宁绥心跳加速。   “唳——”   猛禽直觉敏锐,玄青猛地扇动翅膀,撞开裴恹的手。   裴恹双眼一眯,宁绥在裴恹动手前,眼疾手快捞起半空中的大鸟。   “陛下,”宁绥双手捧起玄青,讨好一笑,“玄青只是个小动物,它没有坏心思的,您大人有大量,别怪罪它。”   “您看,它还受着伤呢。”宁绥扒拉开玄青翅膀,给裴恹看它翅膀下受伤的地方。   裴恹深深看他一眼。   宁绥的心蹦到嗓子眼。   “一只畜生而已,值得你为它求情?”裴恹语气不明。   “我既然救了它,自然是希望它好好活着的。”   “即使它可能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陛下想杀我?”宁绥抬头,直直对上裴恹的眼。   他眼里的恐惧、退缩、讨好褪去,只剩执拗。   “若陛下为这件事杀我,罚我,只能怪我看走眼,效忠了一个不值得我付出忠心的人。”   宁绥不卑不亢,眼中的光比朝阳更耀眼。   裴恹最喜欢这双眼。   他伸手,遮住宁绥的眼。   眼前一黑,宁绥眨眨眼。   这里的人什么毛病,都喜欢挡住他的眼睛?   鸦羽般的睫毛扑闪,扫过掌心,带来一阵酥麻。   宁绥看不见的地方,裴恹望向他的目光充满扭曲欲望。   划开他的脖子,少年纤细脖子流淌出的鲜血一定是热烈的。   剖开他的心,脱离胸膛,那颗心还会充满活力地跳动吗?   扼住脖颈,一点点收紧,他的痛苦表情带给他的是愉悦吗?   不。   这一切,远不及那双眼眸望向他时,带给他的悸动。   被注视时,他的心仿佛跟着活了过来,冰冷的血淌过热流,变热,伪装得天衣无缝。   可,还是不够。   满足之余,更大的沟壑出现。   新出现的深渊藏匿在原先的沟壑之下,愈发难填。   “你说,你主人在想什么?”宁绥抱着玄青,看宫里来的人在他府里给玄青安家。   昨晚,裴恹很突然的离开了,宁绥以为自己冒犯了他,多少会受点惩罚,没想到裴恹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半点罚他的意思都没有。   【裴恹不会有点M属性在身上吧?】宁绥昨天的行为,对一个封建帝王来说,可谓是大不敬了。   【宿主想多了,大反派更可能有S属性,】系统顿了顿,【宿主昨天有些冲动了。】   宁绥承认:【是有点。】   【为什么?】系统不解,【宿主应当有更妥善的法子解决这件事的吧。】   【当时情绪上头了】宁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勇,【我一想到,裴恹会为了一只鸟、一条蛇定我的罪,心里就很不得劲。】   宁绥向来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性子,裴恹让他不舒服了,他立刻竖起一身刺,扎回去。   【宿主难道不怕大反派一怒之下杀了你吗?】   【不是还有你吗?万能的系统大人一定不会看着我凄惨死掉的,对吗?】   系统被哄得飘飘然:【对,对的。】   宁绥心里有了底,看来,有系统在,他在这个世界不需要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在裴恹的默许下,玄青在宁绥府里安了家。   小黑蛇宁绥交给曹公公带回宫里。   宁绥和裴恹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倒是曹公公,对宁绥更加恭敬,连带的,宫人们对宁绥更加上心。   宁绥大大咧咧的,没发现什么,裴恹发觉了,没多说什么。   他不说,便是默许。   曹公公在心里将宁绥的地位一拔再拔。   宁绥没受处罚已经很让他吃惊了,更不用说,皇帝非但没追究玄青另寻他主的事,还把玄青放在宁府养。   裴恹派了专门的饲养员喂鸟,玄青平日更喜欢自己捕猎,家里多了只鸟,对宁绥来说,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下班了、rua一rua鸟,很是放松。   【难怪现代社会大家都爱养猫,很解压啊。】   【海东青和猫还是有区别的吧。】一个猛禽,一个宠物,系统觉得两者区别很大。   【都是毛茸茸,没有区别啊。】   行吧。   宿主说没有就没有。   转眼到了徐家赏花宴的日子。   宁绥带上羡晴前往徐家,羡宇留在家里照顾小一。   马车行到半路,突然停下。   “怎么回事?”   “前面有个流浪汉,公子稍等。”   过了一会,马车重新启动。   宁绥撩开车帘,从马车车窗往外看。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脏污的流浪汉被几个孩童逼到角落。   【宿主,这人是你的同窗诶。】   宁绥过了遍记忆,没什么印象。   【他考试没发挥好,成绩和心里预计差距太大,受不住刺激,疯了。】   【也是奇怪,他学问确实很好,按理来说,至少能考个二甲,哪想到连三甲名单都没入。】   【可能是考试时太紧张了。】宁绥在现代高考里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   徐府到了。   “大姐出嫁后鲜少回府,这次回府小住,爹娘、老祖宗都很重视。”徐知节亲自将人迎进来。   听说宁绥到了,萧逸阳找过来:“你去忙吧,我带小绥到处转转。”   作为府里唯二男丁,徐知节确实很忙,同他们说了几句话,被人喊走。   “那不是郑大人吗?”转个弯,宁绥看到迎面走来的郑思远。   两人停下脚步,和郑思远问好。   郑思远对萧家人没什么好脸色,冷哼一声,走了。   倒是走在他旁边的年轻人,冲两人拱手示歉。   宁绥感觉这人有点眼熟。   【是和宿主同期科举的状元陶沐风。】系统道。   原来是他。   宁绥多看了两眼,萧逸阳察觉到,把他拉到一边:“你别又傻乎乎凑上去。”   宁绥:“?”   “你是不是不知道?”萧逸阳一拍脑门,“我好像是没和你说过,你前面那任起居郎出了事,上面本来是有意让陶沐风接任的,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接任的人变成了你。”   宁绥惊讶:“有这回事?”   “当时大家都听到了风声,有人感慨,新任状元郎怕离陨落不远了。”萧逸阳压低音量,道。   宁绥确实不知道原主身上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他现在很是嫉恨宿主呢。】系统摇晃脑袋。   【他自己不要的职位,再嫉恨也只能忍着。】宁绥淡然一笑。   “小心。”   一小孩低着头从花丛里窜出,直直撞向宁绥。   宁绥弯腰扶住他:“没事吧?”   小孩穿着绫罗锦衣,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大的长命锁,身上配饰无一不精致,看得出很受家人宠爱。   “对不起。”小孩低着头,声音怯怯。   宁绥看他个头最多七八岁,站直了刚到他腰部,放轻声音问:“你家人呢?怎么一个人在这边?”   宁绥环顾一圈,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他和萧逸阳,再无他人。   小孩低着头不说话。   宁绥偏头问萧逸阳:“你认识这个孩子吗?”   “可能是客人带来的,我让人带他去找他家人。”萧逸阳叫来自己带来的小厮。   小孩抓住宁绥袖子,不肯走。   僵持了一会,宁绥妥协:“我带他去找人,你先过去吧。”   “我和你一起。”   不料,萧逸阳一靠近,小孩就后退。   萧逸阳乐了:“诶你这小孩……”   “我带他去吧,反正不远。”   宁绥显然忘了,自己的神奇认路能力。   与萧逸阳告别,宁绥牵着小孩往前走。   小孩一声不吭,宁绥问话只偶尔答一两个字。   一刻钟后,宁绥停下。   不肯承认自己走错了路,宁绥蹲下来,问小男孩:“你记得自己是从哪边来的吗?”   小孩指向东边。   “我们原路返回,好不好?”   系统幽幽冒出来:【宿主,你又乱捡东西。】   【我给他送回去呢,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他是周子谦夫妇刚认回来的亲儿子。】   【他看起来最多不超过八岁!】周子谦的孩子已经有十岁了。   【周家三房夫人换了孩子,怕人察觉,把孩子拘在院子只派了一个哑婆照顾,孩子吃不饱穿不暖,自然发育慢。】   【周子谦找到人的时候,孩子已经饿得啃树皮了。】   【周子谦得气死吧?】   【当然,涉事的人周子谦一个没放过。】   【为了确保找回的是自己的孩子,周子谦分开审问三方人,日夜不休,证词做了一堆又一堆,一点点推导出完整时间线,最终确定,他的亲生孩子在三房手里。】   三房想自己孩子享荣华富贵,那孩子却在杨家受虐待长大,他们如何对待别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就遭到怎样的对待,杨大人的孩子被外室换走,早早丢了性命,外室子身份曝光,周子谦夫妇狠极了他,不会让他好过。   一饮一啄,早有定数。   宁绥把孩子还到周夫人手里,周夫人惊魂未定抱住孩子:“多谢你带他回来。”   徐家自是对宁绥千恩万谢。   方夫人站在人群中,看到被徐家人围在中央手忙脚乱的少年,眉目舒展。   她的恩人,拥有一副难得的赤子之心。   宁绥好不容易从热情的徐家人手下“逃脱”,身上挂满了徐家人送的礼物,叮叮当当,步步作响。   赏花宴上,为表感谢,徐家人给宁绥安排了一个很好的位置。   好巧不巧,宁绥左边坐的是工部尚书郑思远。   陶沐风坐在他下首。   看到宁绥坐这么好的位置,陶沐风眼里闪过一抹嫉妒。   如果当初他顺势而为,今日在皇帝面前得眼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明明他才是那届科举的状元。   重重放下酒杯,陶沐风离席。   宁绥坐了会,系统出声:【宿主,好戏开始了。】   【走,去看戏!】宁绥兴冲冲起身。   徐夫人捏着帕子,焦急望向前方。   “小妹只是去更衣,不会有事的。”徐知禾握住母亲的手,安抚道。   “我这颗心总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徐夫人捂住胸口。   “夫人,找到小姐了,”一名婢女神色慌乱跑来,“只是……”   看到四周这么多人,婢女噤了声,走到徐夫人身边,低低说了两句话。   徐夫人心中一突,按住婢女的手:“我过去看看。”   尽量调整好情绪,徐夫人转身:“知禾,你在这陪陪各位客人,我过去一下。”   看母亲神色,徐知禾知道怕是出了事,应下:“母亲尽管去,这里有我。”   本该安静待在徐夫人身边的徐家庶女突然开口:“妹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母亲,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徐夫人脸色不太好看:“不是……”   “母亲,大家都很关心妹妹,”徐家庶女,徐三小姐想到那人的承诺,眼中暗光闪过,“母亲别耽误时间了。”   事发突然,婢女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惊惶出现,徐三小姐的话无懈可击,若徐夫人不应,便是坐实了幺女出事,不管这些人去不去,幺女的名声已经受损。   这时,另外两位夫人出声,催促徐夫人快些行动。   徐夫人无法,只能让婢女带路。   “你带我们过去。”徐夫人抓住幺女贴身婢女的手,微微用力。   “各位请随奴婢来。”   一路走来,景色渐偏。   有夫人反应过来了,不想蹚浑水的心生退意。   偏院出现在众人面前。   隐约有声音从院里传出。   徐夫人脸色难看,她明明暗示了幺女的丫鬟,为何……   不等她多想,另一条路上,徐老爷带着男宾浩浩荡荡走来。   听到屋里动静,徐老爷发怒:“谁在我徐家作乱?来人!”   “不行!”想到里面可能是自己的幼女,徐夫人拦住发怒的徐老爷。   “夫人?”   徐夫人微不可见摇了下头。   徐老爷意识到今天的事有异,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幕后之人不会允许他们后退。   本该被叫停的徐府侍卫冲了过去。   “轰”的一声,摇摇欲坠的木门倒下,屋里,交缠的人影显露在众人面前。   “啊!!!!!!!”   “母亲,妹妹……”徐三小姐脸色发白,看似担心妹妹,实则坐实了屋里和外男乱搞之人的身份。   徐夫人恨不得撕了她。   是了,刚才也是她突然出声,引得夫人们跟来。   门内发生的一切不堪入目,门外众人神色各异。   “公然做出这种事,真是不要脸。”   “是啊,徐家家风什么时候这么不堪了?”   三言两语挑起围观之人的情绪,面对各色异样目光,徐夫人几欲晕厥。   突然,前方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下面好像不是人诶。”   不是人是什么?   想吃瓜的心胜过一切,众人围上去,上方的男人被拉开,露出下面的,呃,稻草人。   看着被折腾得破破烂烂的稻草人,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转向陶编撰。   咦惹,这么饥渴的吗? [24]第 24 章:爱好特殊   宁绥混在人群中,探头探脑。   【陶沐风想借徐家的势平步青云,勾搭了一个三小姐尤嫌不够,还想和嫡出的六小姐生米煮成熟饭,啧啧啧,胃口真大,也不怕一口吃成个胖子。】   【六小姐将计就计,提前将扎好的稻草人放进偏院,还在稻草人里藏了针,陶沐风自个儿在屋里点了迷情香,若他和稻草人翻云覆雨,岂不是会被扎成刺猬?】   【嘶,想想都好疼。】   【啊,已经扎成刺猬了啊,只是在药效作用下,陶沐风暂时没感觉到疼,等药效过了……】   【天嘞,鲜血淋漓还在动,家丁用力也掰不开,吓得徐老爷想去找道士来给陶沐风驱驱邪。】   两人拉不开,徐老爷招手,另两名身材魁梧家丁上前,四人合力,终于将上方的男人拉开。   “这不是状元郎吗?!”看清男人的样子,围观的人惊呼。   “陶编撰怎么……”说话的人顿了一下,“爱好如此特殊?”   在别人府里和稻草人干这事,可不就是爱好特殊。   一时间,本来欣赏状元郎才干的人脸上都染了异色。   “血!有血!!!”   “好多血!!!”   鲜血沿着皮肤缓缓滑落,越来越多,很快,将陶沐风染成了个血人。   宁绥往前瞥了一眼,飞快移开视线。   脐下三寸鲜血淋漓,看得四周男性一阵幻痛。   偏偏这时候陶沐风还没清醒,仍然在做动作。   怎么看都很惊悚。   在场的人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原先是来抓奸的了,参与计划的人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了?   赏花宴上发生了这等丑事,徐老爷恨毒了陶沐风,一想到陶沐风几次接触徐家,有意和家中女儿结亲,只不过自己没答应,徐老爷心中就一阵后怕。   结合眼下发生的事,徐老爷哪里猜不出,陶沐风最想算计的是谁。   敢算计徐家,他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是不是该取点黑狗血来啊?”人群里传出一声。   “是啊,陶编撰这是中邪了吧?”   “去取黑狗血来!”徐夫人发话,很快就有两名家丁提了两大桶黑狗血来。   “泼!”   【药效快过了。】宁绥踮脚朝里看。   陶沐风算好了药的用量,神志清醒前,先感受到一阵剧痛。   身体每一处针扎似的疼。   睁开眼,一群人围着他,像在看什么邪物。   怎么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浑噩中,一桶腥味浓郁的血劈头盖脸淋下。   “妖孽,速从陶编撰身上下来!”   陶沐风懵了。   黑狗血泼下,陶沐风清醒,时间刚刚好。   没人愿意听他辩解,陶沐风根本不敢说出,自己想春风一度的不是什么稻草人,而是徐家千金。   面对虎视眈眈的徐家人,陶沐风咬牙切齿认下自己中邪一事。   【他没有其他选择,】宁绥对系统说,【他的后路已经被堵死了,若攀咬徐家小姐,他不仅受到更多唾弃,还会得罪死徐家。】   陶沐风是个聪明人,可惜,满脑子算计没用对地方。   【算计不成反被算计,活该,】系统看得大为解气,【宿主是怎么想到,用稻草人代替真人的?】   【他不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吗?直接让他和稻草人煮,岂不更一步到位?】宁绥扬眉。   系统“咯咯咯”笑:【宿主真聪明。】   徐家赏花宴上发生的事原封不动传到裴恹耳朵里。   裴恹负手而立,站在明暗交接处,声音低沉:“宁绥有何动静?”   “回主子,稻草人是宁大人托羡晴寻来,暗中交给徐六小姐的。”   “针也是宁绥要求的?”   “针是徐六小姐自己加上去的。”   裴恹挥挥手,玄鳞卫悄无声息退下。   发生这样的事,赏花宴肯定无法继续办了,好在,宴会已经步入尾声,徐老爷徐夫人向众宾客道歉,提前结束宴会。   送走客人,徐夫人留下自己的三个亲生孩子:徐知禾,徐知节,以及徐六小姐徐知绵。   “今日之事,你们有何看法。”   徐知禾抱了抱自己儿子,把儿子交给贴身侍女:“带闵儿出去用些点心。”   等人走后,徐知禾开口:“闵儿告诉我,宁大人送他回来路上,遇到了六妹。”   “是,”徐知绵没有隐瞒,“今天的事,多亏了宁大人相助,宁大人提醒我小心身边之人,还差人送来一个稻草人。”   徐知绵不是个蠢人,宁绥些微提示她几句,她便能抽丝剥茧拼凑出大致真相。   “当时我是震惊的,我不愿相信家里姐妹勾结外人害我,但我也知道,能被兄长接纳当做朋友的人不会无的放矢。”   “时间紧迫,纵然我知道了对方的算计,也没办法在短时间里想出一个万全应对之策,宁大人的侍女送来了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里的针也是宁大人安排的?”徐夫人问。   “那倒不是,”徐知绵羞涩低头,“是我想着,不论真假,我总要回敬那人一次,特意藏在里面的。”   “你做的很好,”徐夫人摸摸女儿的头,“不主动害人是我们的底线,但不代表,我们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宁大人那边,我们要好好感谢,”徐夫人想了想,叮嘱,“这件事先不告诉你爹,后宅的事,娘来处理。”   “知节,你同宁大人交好,你可知他喜欢些什么?”   谢礼,总要投其所好。   徐知节心情很复杂。   他和宁绥交好单纯是因为宁绥是个值得深交之人,没想到,宁绥会帮他妹妹避开这么大一个劫。   他们不提不代表他们没想过,若陶沐风算计成真,大庭广众之下,他妹妹和外男滚在一起被人撞破,等待徐家的会是什么。   徐知绵在名声尽毁的状态下嫁给陶沐风,能有什么好结果?   【当然不会有好结果,徐知绵不会嫁给陶沐风。】   【徐知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醒来意识到自己被算计的那一刻,拿起散落在床头的簪子刺向陶沐风,险些让陶沐风交代在那里。】   【奸|情变凶杀案,陶沐风算计落空,发了疯的对付徐家。】   【此后几年,徐家被构陷种种罪名,锒铛入狱,陶沐风发了话,徐知绵在狱中受尽侮辱,徐知节被贬西北,得到消息的时候,母亲、姊妹已受辱而死。】   【裴恹做的?】宁绥从床上坐起,皱眉。   【不是,陶沐风投靠了主角攻,这一切都发生在主角攻上位之后。】   宁绥缓缓躺回去,抓过玄青rua了两把:【看来主角攻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狗血文里的渣攻,人品……】   宁绥懂系统的未尽之言,撇了下嘴:【有些渣攻就该扔进火葬场回炉重造。】   身体再痛,陶沐风也得来上朝。   看他站在后方疼得发抖的模样,系统幸灾乐祸:【让他害人,遭到报应了吧。】   一路上,陶沐风不知遭受了多少异样目光。   有些人忌惮不敢表露太明显,有些一早就和他不对付的官员专挑他痛处踩。   “这不是我们的状元郎陶编撰吗?”   “陶编撰怎么没带着稻草人上朝啊?不是片刻离不得身吗?”   “就是,连本官给小女举办宴会的那点时间也要带去胡作非为。”徐老爷乜了陶沐风一眼。   各色目光如影随形,比扎在身上的针更让他痛苦。   自从状元登科,陶沐风何曾受过如此侮辱。   他死死握住拳头,一个一个记下名字,等这件事了结,他一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毁了徐家给徐知禾办的赏花宴,不止徐家,周家也不会放过他吧。】宁绥瞥了一眼陶沐风,继续吃瓜。   【周子谦是个办案的好手啊,查出好多陶沐风私下做的恶心事。】   【为了仕途,早早搭上郑思远的船,曾经还想过求娶郑思远的千金,嗯?等等,他竟然和郑家千金私下有勾结?】   【得知郑家千金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在家吐了两天!】   【笑死我了,为了讨好郑家千金,他居然和他亲过嘴,还亲过他的脚,yue!】   宁绥被恶心到了。   【我不行了,郑家和萧家定亲当天,陶沐风潜入郑家千金闺房,对他大述钟情,扬言,就算郑家千金嫁了人,他也不会放弃爱他,只要郑家千金想,他随时来见他。】   【原来他不是第一次想生米煮成熟饭了啊,不过郑家千金吨位实在大,他没能下得去嘴。】   【一边吊着郑家千金,一边勾搭徐家三小姐,哦吼,还暗中和程尚书的夫人勾勾缠缠!】   【陶沐风考中状元不到两年吧?生活未免太多姿多彩了,牛人。】   宁绥看向站在前方的礼部尚书。   【啊~好多绿帽在向我招手。】   【这朝廷是兼职绿帽批发吗?一顶一顶又一顶,哪天裴恹头上戴一顶我都不感到意外了。】   【啊,差点忘了,裴恹现在还没对象,戴不了绿帽。】   坐在龙椅上听大臣汇报的裴恹额角抽了抽。   【呃呃呃,程尚书已经快六十了吧?他夫人多大啊?】   “宁爱卿。”   不咸不淡声音从头顶传来,宁绥条件反射站直身体:“陛下。”   “宁爱卿觉得如何?”裴恹凤眸微眯,盯着下方身穿朝服的少年。   什么如何?   宁绥光顾着吃瓜了,根本没认真听。   【系统!系统,皇帝让我回答什么?】   【help me!】   【工部侍郎方大人在说修建水利一事。】   “臣认为,修建水利,利国利民,方大人之计,可行。”   裴恹定定看了他一会。   宁绥如芒在背。   【我回答的有问题吗?】   【裴恹难道想让我回答怎么修建水利?】   【我不知道啊!我是个理科生!】   什么是“理科生”?   裴恹垂眸,记下这个新词。   方大人欲开口为宁绥解围,裴恹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宁绥忙溜回原位。   不敢明目张胆走神吃瓜了。   硬站到下朝,宁绥狠狠松了口气,不吃瓜,早朝太难熬了。   比上课还枯燥乏味。   真是佩服裴恹,一年至少得过三百个这样的早晨。   “曹公公。”   曹公公转身:“宁大人。”   宁绥掏啊掏,从袖子里掏出一物,递给曹公公:“这个……”   “哎哟使不得,”宁绥零帧起手,曹公公吓了一跳,连忙推拒,“您这是做什么?”   宁绥从袖中掏出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外观精美,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可是……”   曹公公双手背在身后,大义凛然:“奴不能收。”   “曹德全,你们在做什么?”   不辨喜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两人动作一僵,齐齐回头。   视线落在宁绥伸出的手上,裴恹淡声问:“行贿?”   曹公公“砰”地跪下了。   独留宁绥一人站着。   宁绥瞅了瞅裴恹,看不出大老板有没有生气,小步挪到裴恹跟前,递出手中之物。   裴恹垂眸看他的手。   宁绥的手很白,纤细修长,在黑色盒子的映衬下,更显柔弱无骨。   碍眼。   裴恹收回视线:“曹德全不要的东西送给朕?”   曹公公心中“哎哟”一声,有心解释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宁大人哟,您可害苦我了。   宁绥慢慢睁大眼,震惊之色难掩。   以为是心思被自己说中,裴恹抿唇:“朕不要送给别人的东西。”   “陛下,您先看看啊!”宁绥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裴恹偏头,不看。   宁绥打开盒子:“我是给您送蛇回来的。”   你们都想到哪里去了!   宁绥简直无语,勾住盒子里的小蛇,往裴恹面前伸:“这是您养的蛇吗?昨天玄青抓回来的,我看着有点像上次那条,就带来皇宫了。”   裴恹沉默。   曹公公沉默。   哎呀,看这误会闹的。   “为何给曹德全?”许久,裴恹出声打破寂静。   宁绥把蛇放回盒子,讪笑:“我这不是想瞒一瞒您吗?”   宁绥本想让曹公公悄悄把蛇还回去,最好不让裴恹知道,哪想到,被曹公公误会不说,还被裴恹抓了个正着。   “给朕吧。”裴恹摊开掌心。   宁绥连盒子带蛇一起放到裴恹手上,憋了憋,还是没忍住:“您想到哪去了?”   裴恹不答。   耳朵泛起轻微粉色。   宁绥看得好玩,胆子大了:“您是不是以为,我要给曹公公送礼?”   裴恹转身就走。   宁绥“哎”了一声追上去:“您走慢点,我跟不上了。”   自从宁大人来了,陛下像个活人多了。   曹公公笑眯眯跟上去。   “小绥,等一等。”   宁绥从皇宫出来,一脚踏上马车,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转身。   “知节?”宁绥看他没换下的朝服,疑惑,“你一直在这等我?”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宫,怕错过,索性在这等一等。”徐知节走过来。   “你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宁绥下了马车,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徐知节不会特意在此等他。   “有什么事你让羡宇告诉我一声就是。”   “我今日不忙。”   徐知节邀请宁绥到知味轩一叙。   知味轩是一家在京城开二十年的糕点铺,以各色糕点闻名京城,知味轩中,有可供百姓选择的平价糕点,也有能彰显达官贵人身份的高价点心,每季推出不同新品,非常受欢迎。   宁绥有时候嘴馋,会让羡宇给他买一点在路上尝尝。   “这是我母亲的产业,”知味轩有供贵人休息的阁楼,徐知节带宁绥上楼,“听说你喜欢吃这里的糕点。”   宁绥平时忙,很少有机会亲自过来,边打量四周,边回答:“原来是你家的,这里的糕点很好吃,甜口咸口都有,尤其最近的新品荷花酥,酥脆香甜,很是可口。”   “你喜欢就好,”徐知节推开门,领宁绥进屋,拿来一份契书,“这是知味轩的契书,送给你。”   “不是,你突然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宁绥惊得后退两步,“我不能要。”   徐知节挥退小厮,关上门:“就当是赏花宴一事的谢礼。”   宁绥张了张嘴,徐知节先一步开口:“那日的事是冲着小妹来的,我们知道,是你出手制止了祸事发生,事关小妹名声,我们不好张扬,但不代表,我们徐家不知你的恩情,这份谢礼,你一定要收下。”   徐知节没有细说,就像他所说,这件事是冲着他小妹来的,如果没有宁绥,后果他们不敢细想。   “你挽救了徐家名声,更救了小妹一命,如何感谢你,都是应当的。”   “你是我朋友,”宁绥坐到桌边椅子上,“我若明知陶沐风要做对你家不利的事,而无动于衷,也配不上朋友二字了。”   “我做这些,一是因为你是我朋友,二是纯粹看不惯陶沐风的算计,即便他算计之人和我完全陌生,只要我知道,我就会想办法阻止他。”   “再说了,我只是提醒了一下,没真的做什么,你送这么大一间铺子给我,太贵重了。”   宁绥说什么都不肯收,徐知节说什么都要送,两人僵住了。   【宿主为什么不接受啊?】系统好奇。   【你看看我还有时间管铺子吗?】宁绥真不想要,【这铺子送到我手里没几天被我开垮了,怎么办?】   宁绥能感受到徐家的重视,作为开在繁华地段的旺铺,知味轩可以说是日进斗金,送给宁绥,相当于送给宁绥一只可以源源不断下金蛋的鸡。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险些不欢而散。   徐知节回到家,徐母迎上来:“如何了?”   徐知节苦笑:“他不收。”   不仅不肯收,还把两人关系搞僵了。   “他说,如果我硬要送他,就是不把他当朋友。”   说到这个地步,便是真的不想要了。   次日,宁绥又一次被徐知节叫住。   宁绥的脸皱成包子,威胁他:“你要是继续昨天的话题,我就……”   “不说,不说,”徐知节放轻了声音哄他,“昨天是我考虑不周,这样,你要是喜欢知味轩的食物,我给你一块玉牌,凭此玉牌,可以不用排队,免费吃店里所有糕点,可以吗?”   “就算是朋友,我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对吧?”   “你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忙,我一点表示都没有,岂不是显得很小气、很冷漠?”   “小绥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小气冷漠的人。”   “这点心意都不答应,我也要生气了。”   “从小夫子就教导我们要知恩图报,小绥总不能让我当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吧。”   宁绥被他又是戴高帽又是哄劝的,好像不答应是多么十恶不赦一样,迷迷糊糊答应了。   徐知节松了口气。   他算是知道宁绥有多犟了。   看似好说话,实际上他决定的事,谁都无法更改。   徐知节没告诉宁绥,宁绥收下的玉牌,不只有在知味轩免费吃东西的作用。   那是代表他外祖家身份的玉牌,持此玉牌者,可要求乔氏商行做任何事。   乔家,乃大启四大富商之一。   “徐夫人倒是大气。”知道徐知节给了宁绥什么,裴恹道。   不比宁绥,裴恹清楚这块玉牌有多大份量。   巨贾乔氏,滔天财富,垂涎的人不要太多。   “徐大人不知道徐夫人给了宁大人这块玉佩。”玄鳞卫继续道。   “既然徐夫人没告诉他,就不必让他知道了。”   徐家只知道徐夫人家里有钱,但不知道,徐夫人出身巨贾乔家,是乔家现任家主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是。”   小朝会。   内阁议事,一般情况下,宁绥是没有资格旁听的,但,皇帝默许他在,其他内阁大臣也不好说什么。   陶沐风第一次参与小朝会。   是他的老师工部尚书郑思远带他来的。   这段时间,陶沐风的日子很不好过,徐家报复,政敌打压,幸好工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为他运作,让他不至于一蹶不振。   徐家!   尤其徐知节,疯狗一样和他作对,还有周子谦……   他迟早要他们好看!   【陶沐风怎么来小朝会了?】宁绥坐在自己的专属工位上,嘀咕。   他坐的位置离皇帝近,离其他大臣远,偏远靠墙,陶沐风刚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他,目光一转,看到稳稳当当坐着的宁绥,嫉妒的双眼发红。   凭什么?!   “沐风,你来说一下你的见解。”工部尚书喊人。   陶沐风能来这次小朝会,是因为他的一篇策论,几位内阁大臣非常欣赏,在工部尚书的运作下,特意让他来陛下面前表现一番。   只要得了陛下青睐,徐府发生的事就不算什么事。   陶沐风侃侃而谈。   几位大臣坐直了身体,裴恹也稍微认真了些。   竟有几分才干。   宁绥听着听着:【不对啊,这策论不是他写的啊。】   【哦豁,就连状元之位也是他偷来的!】 [25]第 25 章:互相当鱼   【让我康康是怎么回事。】   【偷别人的成果还这么洋洋得意,真让人不爽。】感受到陶沐风隐晦落在自己身上的挑衅目光,宁绥忍不了。   【别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提前准备的再好,也有无法周全的地方,比如这句话的隐喻,陶沐风就不知道。】   【还有这段话,这个地方,破绽很多啊。】   宁绥眼睛滴溜溜转。   【我要怎么告诉裴恹呢?】   【直接说嘛?可我也不是真的会这些学问,要是几位大臣多问几句,我会露馅的。】   感受到几位大臣眼中的赞赏,陶沐风越发自得。   赏花宴的事没成又能如何?他照样有办法逆风翻盘。   看陶沐风倨傲的神情,裴恹一阵腻味,敲了敲桌子,打断他洋洋洒洒的输出。   “朕有几处想让你为朕解惑。”   【陛下会说什么?】宁绥盯向裴恹,目光带了分急切,【裴恹你可千万别被这个小偷骗到啊!】   裴恹点出两处。   【哇,不愧是陛下,竟然一下子抓到了重点。】   【哎呀呀,我和陛下真是心有灵犀。】   【回答不出来了吧,看你陶沐风还怎么显摆。】   陶沐风脸上的自得倏地凝固。   他自以为准备充分,没想到,皇帝恰好问在他完全没做准备的地方。   怎么办?   怎么回答?   陶沐风跪在地上,冷汗一点点浸湿后背。   无人说话,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所有视线汇聚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臣以为……”   陶沐风回答的磕磕绊绊,三句有两句和策论思想毫不相关。   几位大臣眼里的赞赏逐渐变成疑惑。   不对啊。   能做出这般精彩策论的人不至于这些问题回答不出来啊。   除非,策论非他所做。   陶沐风竟敢在圣上面前弄虚作假吗?   好大的胆子!   几位内阁大臣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陶沐风的眼神都不对了。   你作死别牵连到我们啊!   谁不知道皇帝一个不高兴,杀大臣跟切瓜砍菜一样随便。   陶沐风越说越慌。   这篇策论在他手里很久了,他找了不少人来完善,也逐一研究过,确定吃透了才敢在这个关头拿出来,哪想到,皇帝一问就是这么刁钻的地方。   偏偏就那么巧,皇帝问的每一处,都不在他的准备范围之内。   他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在皇上面前把这关过了?   陶沐风急出了一头汗。   “陶爱卿。”   陶沐风茫然抬头。   “怎么,答不上来吗?”裴恹语气平和,看似没有为这件事生气。   “臣……”   额头冷汗滴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陶沐风不敢眨眼。   “臣有些紧张。”   【不会吧不会吧,皇帝这都不生气?】   宁绥小幅度扭头,观察裴恹表情。   【还是说瞎猫碰死耗子了,裴恹根本没怀疑陶沐风学问有假?】   【也对,陶沐风这人很会营销,春闱之前,四处营销自己的才子人设,人没到京城,才名已在京城传开,考中状元后更是全方位提升自己的名气,每参加一场文人宴会,都会流传出一段佳话。】   【这算不算古代版造星计划?】   【谁能想到呢,全能才子的背后,是这里偷偷那里偷偷。】   【话说,他偷了这么多东西,怎么没一个人把他捅出来?】   【啧,心狠手辣啊,被他偷窃的人,不是失足落水,就是葬身火海,再要么精神失常……】   “呵,紧张到自己写出的内容都能忘记?”裴恹嘴角微勾,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被那双浓黑眼眸注视,犹如被一只体型庞大的巨蛇盯上,冷汗浸湿后背,恐惧从骨髓诞生,沿着骨缝蔓延,陶沐风脑子一片空白。   “陛下恕罪!”   陶沐风仓惶跪下,额头伏地:“臣知罪。”   不一会儿,地面湿了一大块。   是他额头流下的冷汗。   裴恹起身,缓步向前:“这些都答不上来,这篇策论,当真是你所作?”   陛下知道了?!   陶沐风又惊又怕。   逼近的脚步声如一记记重锤,重重砸在陶沐风心头。   “臣有罪。”陶沐风手指抓紧,沉重威压之下,不敢为自己辩解分毫。   半刻钟前,他为受到重视的策论沾沾自喜,半刻钟后,他同样因为策论被打入地狱。   到底是什么给了他信心,让他觉得,自己的小伎俩可以瞒过天下之主?   宁绥在心中海豹鼓掌:【陛下威武,一下子就猜出策论不是陶沐风写的。】   皇帝发怒,大臣们齐齐跪下,高呼:“陛下息怒!”   宁绥看着眨眼间跪了一地的大臣,傻眼。   【我也要跪吗?】   【要跪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现在好了,整个勤政殿,就我一个是坐着的!】   【救救我救救我。】   【啊啊啊啊啊现在我跪不跪都很奇怪啊!】   尽管宁绥在心里乱嚎,人却很顺溜的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坐回去。”   “哦哦。”宁绥麻溜坐了回去。   【更奇怪了啊喂。】   宁绥坐立难安。   “郑思远,人是你带来的,这件事,你去查清楚。”   “臣遵旨!”   裴恹甩袖离开。   陶沐风泄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地。   宁绥抱着自己的工作记录本,从陶沐风身边走过,头也不回追上裴恹。   不打算牵扯进这一摊子烂事的大臣起身离开,独留下郑思远和陶沐风。   “陶沐风,状元郎,你真是害苦本官了。”   陶沐风惊醒般往前爬了几步,抓住郑思远的衣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郑大人,您救救我——”   他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他还有大好名声,他不能就这么倒下。   郑思远深深看了他一眼:“来人,带下去。”   【裴恹选郑思远查案选的好啊,人是郑思远带来的,若郑思远查不出什么,把自己摘不出来,他自个儿也逃不过一个同责之罪。】   宁绥心里想着事,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裴恹突然停下脚步,直直撞了上去。   “嘶。”   宁绥捂住被撞痛的鼻梁,眼眶溢出泪水。   好酸。   “抱歉,陛下。”宁绥说话声音嗡嗡的。   裴恹皱了下眉,回头。   少年微微低头,纤细修长的手捂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水的眼眸。   本就漂亮的眼睛含了一汪水,显得越发澄澈、透亮。   骤然看到宁绥发红的眼眶和眼眶中将落未落的水珠,裴恹心脏猛地跳了下。   酥酥麻麻的、说不上来的情绪自心底浮现,像吃了一颗橘子,涩涩的,又带着让人回味的甜。   垂在袖中的手摩挲了下。   “哭什么?”   这么疼吗?   裴恹回忆了下宁绥撞上来的力度,不重,他肩膀甚至没什么感觉。   宁绥捂着鼻子,等那阵酸意过去。   “臣没哭。”   裴恹不信:“哭了朕又不会笑话你。”   “真没哭!”宁绥倔强瞪着裴恹。   不许说我哭!   真男人绝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哭!   泪珠染过的眼亮得惊人,更漂亮了。   裴恹注视着那双潋滟生光的眼,微微走神。   宁绥揉了揉鼻子,解释道:“撞到鼻子太酸了,眼泪是生理反应。”   胡乱擦了擦眼泪,等鼻子的酸意下去,宁绥松开手。   眼泪没有了。   裴恹心头划过一抹失落。   “爱卿不哭了吗?”   宁绥:?   都说没有哭了!   “爱卿哭的样子很美,不必忍着。”   宁绥:???   幻听了吗?   抬眸看裴恹,男人一本正经的模样,显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宁绥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和系统大声吐槽:【裴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啊啊啊!】   【喜欢看别人哭是什么怪癖?】   【以前没听说过暴君有这样的癖好啊?!】   【他不是只喜欢杀人吗?什么时候喜欢看人哭了???】   宁绥越说越激动,声音高昂,裴恹不动声色蹙了下眉,好吵。   但,即使觉得吵,裴恹也没有打断宁绥的意思,而是好生回味了一番少年眼眶发红的模样。   【还有,我真没哭!】   系统赶紧顺毛撸:【我作证,宿主没哭。】   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脸上,宁绥一僵,看裴恹一脸回味,炸毛:【他在想什么啊啊啊啊!】   【不许想!!!】   因这事,宁绥生了一通闷气。   气鼓鼓用晚膳。   奈何晚膳太好吃,扒拉两口,宁绥被美食征服,心声变成一道道美食介绍。   裴恹就着宁绥的介绍,用完晚膳。   曹公公见裴恹添了两回饭,欣慰极了。   自从宁大人被允许和陛下一块儿用膳,陛下的饭量就大了许多。   “陛下,礼部尚书求见。”   “宣。”   宁绥擦了擦嘴巴,抱起自己的工作本本,跟在裴恹身后。   礼部尚书是为下个月番邦使者前来贺寿一事来同陛下商议的。   【诶?下个月是裴恹生日吗?】   【是的宿主。】   【不会又有什么刺杀、下毒事件吧?】   【Emmmm,难说。】   宁绥也知道狗血文多半少不了这些:【行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不容易过个生日,我会守护好的!】   【宿主不生暴君的气了?】系统小心翼翼问。   宁绥摸了摸吃得饱饱的肚子:【我与暴君何曾有过嫌隙?】   【不就是癖好特殊了些吗?只要他不想着把我打哭满足他的怪癖就可以了。】   【我也管不了别人喜欢什么呀。】宁绥觉得自己非常大度。   给自己点个赞。   朕真没有看人哭的喜好。   裴恹心道。   礼部尚书从先帝时代传下来的老臣,为人古板,恪守旧礼,宁绥听了半天“依什么什么礼该怎么怎么做”,脑子变成浆糊。   【我要晕了,裴恹是怎么耐着性子听他讲这么多的?】   【呃,礼部尚书确实守礼,对家里人要求也严格,难怪能从先帝时代顺利过渡到这一代。】   【哦,就是因为他太古板了,第一任妻子跟长工跑了,第二任妻子浪迹江湖去了,第三任妻子前后勾搭五个小白脸。】   【咦?礼部尚书居然默许了?】   【原来这个妻子是他救命恩人的女儿,他娶她是为了庇护,一早就说好,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婚后不干涉对方做任何事,这时候很开明嘛!】   【陶沐风以为这位夫人是他池子里的鱼,没想到,自己才是对方随手撒网捞中的鱼,双方的鱼很快就要碰面了,哇,这个热闹我一定要去看。】   陶沐风这段时间日子很不好过。   入狱几天,幸好他做事干净,郑思远什么都没查出来,他被暂时释放。   他在圣上面前答不上自己策论的消息传出去,即便没查出他的策论有问题,他的名声还是一落千丈。   这下别说报复徐家了,不被徐家、周家摁死都算他好运。   陶沐风深知,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   他想到一位夫人。   那是他意外勾搭上的,对方一开始没暴露身份,是他根据线索排查出来的。   礼部尚书的继室。   郑思远恨他乱了他的计划,如今,只能走礼部尚书的路子了。   他手里的好东西还有一些,这次,他一定不会犯之前那样的错。   【还想着拿别人的成果给自己铺路呢。】宁绥见陶沐风的马车出城,连忙叫车夫跟过去。   陶沐风与礼部尚书的夫人见面的地方在城外一座庄子上。   宁绥做好吃瓜的万全准备,万万没想到,半路上,车坏了。   宁绥下车,看着断开的车轮,和车夫面面相觑。   “公子,您在这等一会,我回城叫人。”   等你叫来人瓜都落幕了。   宁绥心里着急,却别无他法。   “不能修吗?”   “坏成这样,很难修了。”车夫为难。   马车是原主置办的,能用,宁绥便一直没有换。   今天出门,宁绥没带羡晴羡宇,只带了一个车夫。   “不然我骑马好了,你在这等我。”说着,宁绥走到大黑马身边,伸手去解它身上的缰绳。   “公子!”车夫脸色微变,“您不会骑马,让……”   “哒哒。”   一阵马蹄声传来。   宁绥抬头,看到一辆略显眼熟的马车由远及近。   背后,看到迎面驶来的马车,车夫缓缓松了口气。   马车停下。   是裴恹。   宁绥眼睛一亮,不等男人开口,主动问:“陛下,可以载我一程吗?”   “爱卿去哪?”   宁绥报了个地名。   “上来吧。”   宁绥噌噌往前走了两步:“诶,等一下,我拿点东西。”   原路返回,钻进自己马车,取出一个小包袱,挎在肩上。   爬上裴恹的马车,宁绥趴在车窗上往外喊:“你骑马回城,找个人来把马车修一修。”   车夫应是。   车帘放下,马车一路向前。   车夫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开。   一名玄鳞卫凭空出现,拍拍车夫肩膀:“去领赏吧。”   车夫脸上的憨厚之色消失,气势发生翻天覆地变化,肃然应道:“是!”   宁绥尚不知晓,能近他身的,都是裴恹安排来的人。   家里的羡晴羡宇,以及这位他在街上雇来的车夫。   裴恹早已在他身边布下天罗地网,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裴恹眼皮之下进行。   宁绥取下自己的小包袱,打开,拿出里面的瓜子果脯糕点,满满一堆,堆在小桌子上。   “陛下要吃吗?”   “你包袱里装的都是零嘴?”   “当然。”吃瓜不配点零嘴,缺少了灵魂。   “陛下尝尝这个,”宁绥将一枚粉红色的荷花糕推到裴恹面前,“知味轩这一季的新品,可好吃了。”   裴恹拿起荷花糕。   宁绥已经拿起另一块喂到嘴中。   若是刚穿来的时候,宁绥自然不敢在裴恹这个皇帝面前如此放肆,但两人共处这么久,宁绥摸准了裴恹的脾气,知道自己先吃裴恹不会生气。   毕竟在宫里,大多数时候的下午茶只有他一个人吃,除了规律的一日三餐,裴恹很少吃其他东西。   若不是每次吃饭裴恹吃的都不少,宁绥恐怕要怀疑他是不是厌食了。   不过想想也不可能,若是厌食,裴恹不可能长这么大个。   又高,身材又好。   哎,这么一想,裴恹真是个好老板,自己不怎么吃零嘴,供给他的却从没断过。   宫里的各种小吃、糕点,都很美味啊。   “你最近喜欢知味轩的糕点?”   哦,差点忘了,陛下还不知道。   宁绥咽下嘴里的糕点:“知节送了我一块玉牌,说是可以凭它免费在知味轩吃东西。”   “比宫里的好吃?”   啊?   这也要比吗?   宁绥放下手里的糕点,正襟危坐:“不一样的厨子做的不好比呀,如果让我选,我肯定选宫里的。”   宁绥算是发现了,裴恹有时候有些小心眼,喜欢攀比,为了避免裴恹继续这个话题,宁绥擦干净手,摸出玉牌:“陛下看,就是这个东西。”   裴恹伸手。   宁绥看了看他,把玉牌放到裴恹摊开的掌心上。   玉牌通体鱼白,正面雕有复杂纹路,似花似鸟,反面是一个大大的“乔”字。   “加上陛下给我,我有两块玉牌了,”宁绥双手托着脑袋,“哎呀呀,我要准备个好看的盒子,把它们装起来。”   “这块给朕吧。”裴恹翻手,握住玉佩。   宁绥愣了一下。   这还是裴恹第一次找他要东西。   “陛下喜欢就拿去吧。”   没有不舍。   裴恹观察宁绥的表情。   好似对宁绥来说,给出价值连城的玉牌和给出一块荷花糕没什么区别。   裴恹摊开手:“逗你的,朕要你的东西做什么,拿去吧。”   “陛下真不要?”宁绥狐疑看着他,“陛下想要,我又不会笑话陛下。”   哼。   让你上回笑话我哭,可算让我扳回一局了吧。   “不要。”裴恹随手一丢。   宁绥接住玉牌,再三确定裴恹没有要的意思,才放回兜里:“陛下要是想吃知味轩的糕点,提前告诉我一声,我给陛下带。”   “嗯。”   目的地到了。   宁绥下了马车。   刚走两步,停下,转头:“陛下?”   裴恹跟着他做什么?   “朕无事,想跟着爱卿转转。”   宁绥眼珠一转,往后退了两步,隔着袖子拉住裴恹手腕:“那陛下待会可要安静些。”   裴恹垂眸看了眼握住他手腕的手。   白皙、修长,温暖的体温穿透衣服,传到他皮肤。   宁绥按照系统指路,从一条小路绕进了庄子。   庄子在山腰上,是半开放的,礼部尚书夫人平时喜欢在这里和自己的小白脸约会。   城外,比较掩人耳目。   陶沐风来过两次,这次来也是为了碰碰运气,没想到,运气挺好,直接见到了想见的人。   但,运气又没那么好。   【陶沐风鱼塘里妒性最强的一条鱼,追到了这里。】   【两相对峙,鱼鱼相见,陶沐风脸都绿了哈哈哈。】   依偎在两名帅气男子中间的美艳女人轻佻拍拍陶沐风的脸:“脏男人,滚远点。” [26]第 26 章:长得小玩得花   【哟嚯,尚书夫人直接开大,嫌弃死了。】   【也是,尚书夫人找小白脸的第一要求就是处男,不干净的第一关就被pass掉了。】   【陶沐风和尚书夫人初见的时候,装得一副风光霁月翩翩公子模样,别说,他穿得人模狗样的样子确实唬人,加上有才气辅酶,同一招数骗了好些佳人入他鱼塘。】   【当初尚书夫人看上他,也是因为池塘里的鱼没这款,可惜这人,呃,有些小,一次之后尚书夫人就不太爱了。】   【啧啧,长得小还玩得花,该!】   裴恹频频看向宁绥,宁绥全副心神都在前面的瓜上,没注意到他眼底的不甚明显的探究。   这座庄子是一位外嫁公主的产业,每个月有一半时间对外开放,接待的客人以京中夫人贵女为主。   裴恹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来却是第一次。   宁绥应当也是第一次来,对庄子的布置却十分熟悉,裴恹知道这是因为那个叫“细桶”的东西。   所有地方的地形它都知道吗?   余光瞄到裴恹在看自己,宁绥没在意,又一次瞄到,宁绥纳闷:【不是来吃瓜的吗?裴恹一直看我做什么?】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宿主。】系统跟着吃瓜,压根没关注裴恹在干什么。   【宿主快看,两个鱼塘里的鱼即将对上!】   宁绥火速转移注意力。   陶沐风看着眼前堪称淫|靡的一幕,强烈的被背叛感聚在心头:“你在做什么?!”   尚书夫人轻笑一声,后退重新倚在背后男子怀里:“我在……”   她故意顿了顿,尾音上扬:“享受啊。”   “你个荡妇!”陶沐风血气上涌,口不择言,“不知廉耻!”   尚书夫人脸上的笑褪去,没了和他纠缠的心思,冷声道:“来人,把他丢出去。”   “你做什么!”陶沐风池塘里的鱼之一,性情火辣的孙小姐从小路上跑过来,推开人高马大的护卫,护在陶沐风身前:“不许你欺负陶哥哥!”   尚书夫人轻“啧”一声,摆摆手:“这么个脏男人,有什么好当个宝的。”   孙小姐怒视她:“你……”   尚书夫人见她因生气分外明亮的眼,嗤笑:“你和他睡过?”   没想到女人会说这么直白的话,孙小姐惊呆了,连生气都顾不上,红着脸磕磕绊绊道:“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这么不知羞耻的话?!”   “看来是没睡过了。”尚书夫人了然。   “你!”   “你的好哥哥勾搭了一个又一个也没觉得自己不知廉耻啊,”尚书夫人转向陶沐风,“是吧,陶大人?”   “夫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陶沐风警告。   【这个时候了,陶沐风还想威胁尚书夫人,他难道看不出来,尚书夫人是个离经叛道之人吗?】宁绥被陶沐风的操作骚到了,【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来求人的。】   尚书夫人冷下脸:“本夫人看,陶大人别忘记自己的身份才是,一个银样镴枪头还到处猎艳,也不怕用多了报废。”   【尚书夫人专挑痛处踩啊,】宁绥惊呆了,【好生彪悍。】   “这位姑娘,我劝你呢,挑男人的时候,眼光好点,别光看外表,尽挑些中看不中用的,”尚书夫人冷哼一声,“把他们丢出去,看得人心烦。”   陶沐风毫无形象被架走。   【都这样了还不死心?】   【想把尚书夫人养小白脸的事捅到礼部尚书面前?】   【可人家礼部尚书早知道并且默许了诶,陶沐风你是不是忘了你和尚书夫人是什么关系,你去告密不是自投罗网吗?】   【气得基本思考能力都没有了?】   宁绥一阵吐槽,有的在心里说,有的没注意小声说了出来。   裴恹看他嘀嘀咕咕的样子,突然问:“爱卿觉得陶沐风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大狂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想起陶沐风偷来的状元,宁绥试探着开口,“上次陛下问他策论,他答不上来,一份策论如此,其他呢?”   【要是能让裴恹对他的科举成绩起疑就好了。】   【诶,我又不好明说。】   【上次还以为陛下会怀疑呢,结果陛下交给郑思远去查,郑思远先听说了陶沐风的美名才认识他这个人,果然没往这方面想。】   郑思远没参与么?   裴恹沉思。   他特意把这件事交给郑思远去办,就是为了试探科举背后是否和郑思远有关。   “你是想说,他科举舞弊?”   【不愧是陛下,懂我!】   心中这么想,宁绥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做出一副惶恐样子:“臣不是这个意思……”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吓人?   宁绥左看右看,见没有旁人,压低声音:“太直白了,陛下。”   “科举舞弊这样大的事,我一个小小起居郎可不兴乱说。”   “咳咳,陛下您心中有底就好。”宁绥挤眉弄眼。   裴恹拍了下他脑门:“在朕面前,无需这么多顾虑,还是说,你觉得朕是个蛮不讲理、喜欢猜忌臣子的君主?”   “臣不觉得!”宁绥捂住脑门,“在臣心目中,陛下最最最英明神武,是个顶顶好的皇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好听的话宁绥张口就来。   穿来这个世界,裴恹对他确实没得说,因此,宁绥说的格外真情实感。   一连串好话不重样夸出来,裴恹先遭不住了,出声打断他:“好了,那你说说,朕要如何做?”   “唔……”宁绥思索,“不然陛下找人出份新卷子,让他重新考一次?”   只陶沐风一个人参加的考试,他还能去偷谁的答卷呢?   “爱卿有没有想过,若陶沐风舞弊一事坐实,两年前参加了同一届春闱的你,也将遭到牵连。”   “科举舞弊,向来不是一个人的事,牵扯面会非常广。”   “啊?”   【不是吧——】   【我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一个理科生考科举肯定会完蛋的!】   【怎么办怎么办?】   宁绥慌成一团。   【我怎么这么能?专门给自己挖个大坑。】   【可也不能不查啊,总不能让陶沐风一直占着别人的名头。】   【我看看,陶沐风买通了一个分考卷的人,嗯?竟然不是从考官入手。】   【真是好运啊,漏洞百出的计划居然成功了,明明错开一步,他就不能得到状元之位,不对啊,殿试可是在皇宫进行的,这也太巧了,刚好那段时间外敌进犯,裴恹御驾亲征去了。】   【真正的天选之子是陶沐风吧。】   宁绥无力吐槽。   【宿主,这是一个狗血世界,】系统提醒,【发生怎样离奇的事都正常,再说了,陶沐风是后期主角阵营的人,给主角攻提供了不少助力。】   【等等,这样说的话,陶沐风交换别人的试卷,背后当真没有推手吗?】宁绥忍不住往深里想。   【被陶沐风换了答卷的人呢?】   “吁——”   马车突然停下。   驾车的玄鳞卫在外汇报:“主子,路上有个人。”   宁绥掀开车帘,大路左边,一个看不清样貌衣衫褴褛的乞丐背对他们躺在地上。   “绕走。”裴恹道。   “诶等等——”宁绥叫停,“我下去看看。”   宁绥两步跳下马车:【统,这衣服我有点印象,你还记得吗?那天我们去徐府路上遇到的同窗!】   【和我同一届,相当于和陶沐风同一届,还是个疯子。】   宁绥一拍手。   【陶沐风最擅长的,就是在偷走别人成果后把人逼死或逼疯,这名同窗,会不会是受害者之一?】   宁绥走到乞丐面前。   “他是不是被人打了?”   宁绥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混着腐肉的臭味,非常难闻。   “活着吗?”   宁绥正要蹲下,后一步下马车的裴恹出声:“玄一。”   驾车的玄鳞卫上前:“宁大人,属下来。”   专业的事专业的人来做。   宁绥退到裴恹身边。   瞅玄一一眼,再瞅一眼。   “在看什么?”   “看他们。”   【看大名鼎鼎的玄一。】   【据说玄鳞卫是裴恹一手创办,随他出生入死,是只听从他一人命令的精锐部队,里面每一位成员都能以一敌百,首领玄一更是拥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好武功,鲜少有敌手。】   【没想到驾车的车夫是玄一,存在感好低,若不是他主动出来,我几乎完全把他忽视了。】   【不愧是玄鳞卫首领啊,真厉害。】   听宁绥夸别人,裴恹没由来感到一阵烦躁。   “玄一。”   半蹲下身体探了探躺在地上的人的鼻息,玄一起身:“主子,没死。”   没死,但受了非常重的伤,玄一看着对方胸口、腹部的刀伤,断言,现在没死,离死也不远了。   宁绥顾不上玄一不玄一了,抓住裴恹胳膊:“陛下,他好像是我同窗,我能带他回京吗?”   【宿主又捡人。】   【总不能放着不管,】宁绥叹气,【说不定这人才是名正言顺的状元郎呢。】   一语成谶。   【宿主,他确实是被陶沐风偷走答卷的人。】   【啊?我就随便说说,真是他啊。】那就更得带回去了。   如果是自己的马车,直接把人载上就行,可他现在是搭的裴恹的马车,得先征求一下裴恹的同意。   “陛下,您看他伤的这么重,陛下爱民如子,他是陛下的臣民,您行行好,救一救他,等他醒了,一定会报答陛下的。”   裴恹没答,偏头看了玄一一眼。   “不一定能醒。”玄一收到暗示,实话实说。   宁绥扭头瞪他一眼。   【哼!亏我刚刚还夸你,尽说些不爱听的话。】   宁绥回头,抓住裴恹胳膊摇晃:“陛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大人有大量,帮我救救他。”   裴恹下盘稳,被宁绥抓着摇来摇去,身体纹丝不动。   “你和他关系很好?”裴恹垂眸。   宁绥仰着头,阳光斜斜从他脸上落下,衬得小小脸蛋白皙如玉。   看着很好掐。   裴恹捻捻手指。   “说过几句话,不太熟。”其实话都没怎么说过,宁绥记忆里,根本没这个人,要不是系统说他是他同窗,是被陶沐风换走答卷的人,宁绥不会求裴恹救人。   “玄一,把人带上。”   “谢谢陛下!”宁绥欢呼一声,抱了下裴恹。   他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呢,没想到裴恹这么好说话。   【统统,你确定裴恹是反派大暴君吗?】   【怎么了,宿主?】   【他连路边的人都愿意救,于国事也很尽心,还听劝,不应该是暴君吧。】   系统仔细回想了下:【是哦。】   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诶。   系统用自己的满是数据流的脑瓜想了想,没想通。   独属于少年人的暖烘烘身体抱着他,像在他怀中塞了一颗小太阳,裴恹的手僵在身侧,一时愣住了。   宁绥只抱了一下,很快松开。   他倒是没想太多,只是高兴劲儿上来,喜欢往熟悉的人身上靠。   对打心底认可的人,宁绥一向是很黏糊的。   他没发现,在裴恹的有意纵容下,他已经数次越过了君臣间的正常界限。   对此,裴恹乐见其成。   同窗脏兮兮血糊糊臭烘烘的,裴恹的洁癖不允许他和自己同处一辆马车,让玄鳞卫驾了别的马车来装人。   回京路上。宁绥从系统那搞清楚了同窗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说是流民不分青红皂白捅伤的,实际上天子脚下哪有那么多流民,是陶沐风发现了他的踪迹,派人对他下手。】   【陶沐风一直想效仿之前的做法,让他意外身亡永绝后患,没想到,他疯疯癫癫的反而逃过一劫,在陶沐风眼皮子底下在京城呆了两年。】   【统啊,你说,他是真的疯了吗?】   【宿主是说,他是装的?】   【我不确定。】   真疯还是假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对了宿主,那篇策论也是他写的。】   同窗身上的伤很重,宁绥他们到的时候,陈太医已从太医院赶来,一整个下午,都在处理伤口。   “他身上的伤很多,有暴力打出来的,有刀子捅的,有棍棒打的……”陈太医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道。   裴恹在,他没问伤者身份,不好奇伤者是怎么伤的,除了伤势和注意事项,一个多余的字都不多说。   处理伤口需要一段时间,宁绥和裴恹走出屋子。   “爱卿府里越发热闹了。”   宁绥看着在院子里和下人玩的小一:“等他们伤好了,都要离开的。”   为了方便照顾小一,宁绥又雇了两个下人。   五六岁智商的孩子,精力旺盛,人嫌狗厌,羡宇照顾了两天,人消瘦了一圈,宁绥看不过去,招了两个新人来一起照顾,才好些。   “陈太医说小一脑子里的淤血散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恢复记忆。”   在院子里玩球的小一看到宁绥,抱着球往这边跑:“娘!”   靠近了,小一主动矮下身,让宁绥摸摸他的头。   得到一个摸摸,小一挑衅看向裴恹。   坏人!不许和他抢娘!   五岁的智商足够小一明白,正是因为这个人,娘才经常不回家的。   感受到小一的挑衅,裴恹冷哼了声。   宁绥熟稔当调解员;“小一,不许对陛下无礼,要做个有礼貌的乖孩子,好吗?”   不知怎的,小一经常和玄青闹矛盾,准确来说,是玄青经常找着机会就叼小一一口,不重,但小一会反击。   隔三差五宁绥就得给他们当调解员,安抚完这个安抚完那个,必须一碗水端平,不然必有一方闹。   “哦。”小一闷声应下。   “好了,去玩吧。”   处理好小一这边,宁绥扭头安抚裴恹:“陛下,小一不懂事,您别和他一般计较。”   “我不会和一个脑子不好的人计较。”   “等他记忆恢复了,陛下别翻旧账,好不好?”宁绥不知道原书里靖国公世子叛向主角攻有什么内情,如今救人的是他,裴恹是他认可的老板,他不希望未来的某一天,他救下的人站在他们对立面。   “爱卿眼中,朕有这么小心眼?”   “当然没有!陛下最最大度了。”宁绥的熟练程度令人心疼。   “咻——”   宁绥抬头。   是玄青回来了。   自从玄青在裴恹那过了明路,只要宁绥在家,玄青便会从外边飞回来。   宁绥很好奇,玄青是怎么知道自己回来了的。   就像现在。   振翅声传来,宁绥抬起手臂。   玄青一个俯冲,快要降落的时候放缓速度,缓慢落在宁绥手臂上。   人,鸟回来了!   宁绥和它蹭了蹭脑袋。   玄青啄了啄宁绥头发。   “你倒是惯着它。”   怎么感觉酸溜溜的?   宁绥看看裴恹,再看看玄青。   哦!   他知道了!   肯定是裴恹觉得玄青和他太亲密了,远超过对裴恹这个真主人,裴恹吃味了。   自以为弄清楚裴恹心理,宁绥拢了拢大鸟羽毛,换个姿势抱着它,塞到裴恹怀里。   裴恹:?   裴恹后退一步。   宁绥:?   “陛下不抱一下它吗?”   “朕为什么要抱它?”   明晃晃的嫌弃。   宁绥确定自己没看错。   玄青转头看了裴恹一眼,转过头,委屈往宁绥怀里钻。   人,鸟的心被伤到了,快抱抱鸟安慰一下。   感受到大鸟瞬间低迷的情绪,宁绥连忙摸摸毛安抚,顺带责怪看裴恹一眼。   “陛下想玄青亲近您的话,需要经常抱一抱它,摸一摸它的,玄青喜欢被摸毛。”   玄青一脑袋扎在宁绥怀里,享受极了。   “朕养了它五年,从来不知,它喜欢与人亲近。”   若不是宁绥,裴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看不到玄青如此亲近一个人的一幕。   “它是只大鸟了,你别太纵着它,猛禽该有猛禽的样子。”   宁绥觉得裴恹说的在理。   玄青是海东青,不是宠物,猛禽属于天空,他不能把它养得失去血性。   “陛下说的对。”宁绥端起玄青,往上一抛,“好了玄青,自己去飞吧,不要一天到晚想着要抱。”   看着在半空中委屈盘旋的大鸟,裴恹心中的烦躁消散。   猛禽就猛禽,成日让宁绥抱在怀里算什么事。   宁绥给出的线索够多,裴恹派人去查,不出五天,陶沐风曾经做的事浮出水面。   “朕倒不知,一朝状元,竟是这么来的。”   一份份证据摆在面前,上届科举的几位考官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朕私下召见你们,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怎么处置,会不会牵连到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   几位考官对视,俱从对方眼中看出凝重,重重磕头:“臣等明白!”   正如陛下所说,私下召见他们,是他们的机会,处理得当,他们最多担一个监管不力之罪,不会伤筋动骨。   若直接在朝堂上提出,稍有不慎,他们整个家族,全要玩完。   当然,前提是,他们确确实实没有任何手脚不干净的地方。   幸好,上一任科举,他们几个人没有动任何不该动的心思。   陶沐风。   害他们陷入两难境地的陶沐风,他们定要他付出代价!   【这几个考官也是惨,自己没干什么呢,差点因陶沐风团灭。】   陶沐风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想通过礼部尚书的路子挽回名声,惨遭一顿羞辱不说,养了许久的鱼塘直接炸了。   【真惨啊,】宁绥啧啧两声,【鱼塘翻了,养的鱼齐聚一堂,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还是套麻袋揍的,至今陶沐风仍不知道揍自己的是谁。】   【今天找这名红颜,路上遭一顿暴揍,明天找那名红颜,又遭一顿暴揍。】   【哦哦,孙小姐更狠,把人扒光了在城外吊了一夜,陶沐风小小的鸟被路过的人‘欣赏’了个遍,哎呀呀,好几个大婶对他评头论足,这下面子里子全没了。】   【终于被救下来,好巧不巧砸到石头上,鸡飞蛋打,那叫一个酸爽。】   连续几天,宁绥吃陶沐风的瓜吃了个爽。   同窗醒来,得知救下自己的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宁绥,观察了几天,壮着胆子道出自己的冤情。   “宁大人,草民有眼无珠,错信恶人,害得自己险些丧命……”   “你别跪,”宁绥扶起浑身是伤的同窗,“你别害怕,和我一起救下你的是陛下,你有什么冤情,陛下不会放任不管的。”   “陛下吗……”   传言里,凶神恶煞、嗜杀成性的暴君,实际和宁大人一起救了昏倒在路边的他;而光风霁月、身负才名的状元郎,偷走他的答卷、策论,害他险些丧命。   “传言不可信,不可信啊!”男人泪如雨下。   “你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吗?”宁绥轻声问。   男人眼中光芒大盛:“我想!”   他要将一身才干献给大启,也要陶沐风身败名裂! [27]第 27 章:你不是最爱看吗   激动过后,男人反应过来,抓住宁绥手臂,颤抖着问:“宁大人,您信我?”   他抓得那样用力,犹如溺水之人抓住唯一浮木。   他从前不是没想过为自己讨回公道,可,一边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一边是寂寂无名的落榜学子,寻常人会向着谁,不用想也知道。   他已经不敢回想,初看到自己做出的卷子在别人名下是什么感觉了。   不单单是成绩被偷走的绝望,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自认为好友之人的背叛。   “事后,我想过去找他,我天真地想,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我作答的卷子怎么署名是陶沐风?”   “就在我准备找他的前一晚,我住的地方着了火,我从火里逃生,手伤了,嗓子废了,我清楚记得,那天半夜我从梦中醒来,看到有道人影站在我床前,死死扼住我脖子。”   “尽管他蒙着面,我还是认出,他是陶沐风身边的一个小厮。”   男人声音嘶哑,需要很用力,才能说出连贯的话。   宁绥没有打断他,静静倾听。   是述说冤情,也是发泄。   这些话他藏在心底太久太久,急需倾诉。   “我那个时候突然醒悟,我的答卷冠名陶沐风,不是意外。”   “那人见我醒了,一掌将我劈晕,我被浓烟熏醒,手腕剧痛,两只手的手筋都被挑断了。”   “天不绝我,我从火海里爬了出来。”   宁绥无法想象,那种情况,喻信鸿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那一刻,我便发誓,我一定要让陶沐风付出代价!”   “但是,难,太难了。”   “我嗓子废了,说不出话,手断了,写不了字,我住的地方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基本的生存都很难维持,我也不敢再在原地待着,我辗转多地,遭遇几次追杀,便知以陶沐风的阴狠性子,不会轻易放过我。”   彼时,陶沐风已成为状元,一步登天,风头无两,而他,跌落泥尘,艰难求生。   他求助无门,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装疯卖傻,两年了,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浑浑噩噩下去,永远无法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永远只能看着,陶沐风踏着他的灵魂恣意生长。   宁大人出现了。   像一束光,降临在即将死去的他面前。   他看他,如同看天神下凡。   【看把好好一个人磋磨成什么样了。】宁绥在心中叹了口气。   【喻信鸿好可怜,】系统气鼓鼓,【陶沐风就是个大坏蛋!那篇策论也是喻信鸿写的。】   “宁大人,草民说的这些,您信吗?”一口气说完,喻信鸿心中充满忐忑。   谁会信状元郎的答卷出自他之手?   喻信鸿垂下眼,他的嗓子废了,注定与官职无缘,手废了,再也写不出从前的字迹,手稿被陶沐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根本找不到任何为自己证明的证据。   宁绥没说信与不信,只说:“陶沐风公然在小朝会使用别人的策论,答不上陛下问的问题,陛下已经对他有所怀疑。”   “你先好好养伤,”宁绥放缓声音,是安慰,也是笃定,“该属于你的东西,一定会重新回到你身上。”   “可我……”喻信鸿说出自己的顾虑,“大启为官者不可身体残缺,我手废了,嗓子废了,我没办法为自己证明……”   说到后面,喻信鸿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又怎样?”   “什么?”喻信鸿仰起头。   “我说,”宁绥深吸一口气,“那又怎样?”   “手废了又如何?嗓子能说话就行,好不好听有影响吗?你现在是无法写出能证明自己的字迹,可能证明的只有这些外物吗?”   喻信鸿被问住了,愣愣看着宁绥。   “你最能证明自己的,不是字迹,是思想。”   “是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思想!”   宁绥的话如一记惊雷,炸响在喻信鸿心头。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眼里熄灭的光重新点燃,越来越亮。   “外物皆可变,唯有思想,属于你便是属于你,谁都偷不走。”   喻信鸿身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他的才气。   那篇内阁大臣赞不绝口,连裴恹都看好的策论,是喻信鸿写出来的。   苦难磨灭了他身上的才气吗?   宁绥从他眼中看到答案。   没有。   苦难将成为他人生中不可缺少的重要阅历,是他登上云梯的坚固基石。   整个对话时间,裴恹始终站在暗处,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停留在宁绥身上。   被喻信鸿仰望的少年,在他眼中散发出耀眼光芒。   如此绚丽。   如此移不开眼。   宁绥不知道自己的话在喻信鸿心中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见他恢复斗志,视线往外瞟。   【陛下真不打算出来吗?】   【多好的刷好感机会。】   【喻信鸿是有真才实干的,比陶沐风那个只会到处偷偷的草包好多了,历经苦难却不被仇恨蒙蔽双眼,这才是能担大任的国之栋梁!】   宁绥对系统把喻信鸿好一顿夸。   听得裴恹眉头微蹙。   喻信鸿有那么好吗?值得宁绥这般费心。   再看因伤只能半靠在床上的男人,目光就不那么友好了。   喻信鸿后背一凉,长时间的逃杀生涯让他对危险的感知非常敏锐,目光警惕打量四周。   系统刚吃了喻信鸿的瓜,对他的遭遇非常怜爱:【宿主,我们一定要帮帮他。】   【包的,包的。】   宁绥等了等。   【裴恹怎么还没动静,这个时候出现在喻信鸿面前,随便说两句话,喻信鸿包对他感恩戴德,肝脑涂地的。】   宁绥心中急,奈何裴恹纹丝不动,宁绥再急也没什么用。   【话说喻信鸿当了官,会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吗?】   【肯定比陶沐风这个将来会背叛陛下的人强。】   【不行,我一定要让陶沐风吐出他不该得的地位、财富。】   【要是能多来几个干实事的官员就好了,那样裴恹管理这个国家,能轻松一点吧。】   【偶尔给自己放放假嘛。】   【我绝不是为了自己多有几天假期。】   是为了他……吗?   裴恹选择性忽视宁绥的最后一句话,蹙起的眉头舒展开,心中一片熨帖。   等不到裴恹主动现身,宁绥和喻信鸿说了几句话,嘱咐他好好休息,离开屋子。   “陛下不和他说说话吗?”   “不必了,”裴恹走在宁绥身侧,“爱卿做的很好。”   “可是陛下也很关心他的伤势,”宁绥忽然停下,转身和裴恹面对面,“陛下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陛下关心过他。”   “没必要。”裴恹无动于衷,他微服来宁绥府里,本就不是为了喻信鸿。   “这样不行啊,陛下,”宁绥抬眼,直视男人,“您不能只做不说,很吃亏的。”   【系统,裴恹被当成大反派,众叛亲离,不会是因为他不长嘴吧?】   古早虐文是这样的,所有人都不长嘴,几十章的虐恋剧情,明明两句就能解释清楚,主角偏偏不肯说。   裴恹这个反派不会也继承了虐文主角的传统吧?   【如果是因为不长嘴,也太冤了点。】   系统翻看原文剧情,看到反派暴君做的桩桩件件事情,没一件是被冤枉的,数据抽了抽:【宿主,你对暴君的滤镜开的太大了,要不你看看……】   不等系统说完,裴恹出声:“朕并没有做什么,人是你救的,如果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感谢你便够了。”   毕竟,若不是宁绥坚持,一百个喻信鸿倒在路边裴恹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骨子里充斥的就是冷漠。   裴恹眼眸微垂,宁绥对上他深邃的眼。   浓黑眼眸中,仅倒映他一人。   鸟鸣啾啾,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印下斑驳光影,宁绥被那双幽暗的眼吸进漩涡深处。   睫毛好长。   宁绥不着边际地想。   裴恹真好看啊。   裴恹不出现,是为了让喻信鸿感谢他吗?   宁绥知道,若裴恹出现,喻信鸿的关注点肯定会落在裴恹身上,就像宁绥一开始计划的那样。   古代读书人对帝王的崇敬之情是近乎盲目的,自古便有“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说法,宁绥原本想着,让裴恹在喻信鸿面前露一露面,揽一波好感,若日后喻信鸿步入官场,更会对裴恹忠心耿耿。   这是裴恹收拢人心的一个绝佳机会。   但裴恹没做。   裴恹说,喻信鸿只感恩他便够了。   宁绥心情有些复杂。   初来这个世界,他与这个世界始终隔着一层,看这个世界的人就像在看纸片人,吃瓜也是抱着看乐子的心态。   然,接触越深,他越能感受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遇到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坚守,每个人都绽放出不同色彩。   宁绥为这些不同动容。   【系统,我好像没有办法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本狗血小说看待了。】   【宿主,这里本来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呀。】   【是啊。】宁绥伸手,接住落下的阳光,暖意顺着皮肤传入身体。   在树梢歇凉的玄青俯冲而下,落在宁绥伸出的手臂上。   人,想鸟了吗?   鸟允许你抱抱。   宁绥揉了揉海东青胸前的软羽,暖烘烘的。   他在这个世界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养了鸟,有仆人,救回两名伤患,有朋友,有稳定的工作……   不知不觉,已经有了这么多牵绊。   喻信鸿暂时留在宁绥府里养伤。   一开始他不愿意,担心自己的事牵连宁绥,给宁绥带来麻烦。   宁绥告诉他:“陶沐风现在自顾不暇,没机会给你找麻烦了。”   “你留在这里,除了养好身体,也要多花费些心思,想一想,怎么为自己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裴恹派大理寺卿暗中调查这件事。   喻信鸿在宁绥府里多留了两天,待行动自如,为了案情方便,只身前往大理寺。   萧逸阳定选了几处外放地,邀请宁绥、徐知节商议去哪里就任最好。   他选择外放是为了更好的回京城进入权力中心,去处必须好好挑选。   宁绥抱着玄青去赴宴。   主要是,前几天因为裴恹说了,玄青是猛禽,不能太溺爱,宁绥深以为然,好一段时间玄青湊过来要抱宁绥都硬下心肠没理。   鸟不知道宁绥怎么突然不肯抱自己了,鸟委屈地跟在宁绥脚边,宁绥去哪,鸟就去哪。   宁绥看喻信鸿伤势,鸟跟着,宁绥考小一功课,鸟也跟着,宁绥去厨房,鸟继续跟。   翅膀好像失去了作用,玄青只用两只脚走,宁绥赶它,它就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盯着宁绥,直到宁绥投降,重新将它抱起。   大鸟窝在宁绥怀里,可怜叫唤两声,宁绥心疼极了,摸摸它的翅膀,又摸摸它的胸脯:“好了好了,不难过了,我抱抱。”   目睹全程的系统忿忿:【心机鸟!】   仗着宿主心软,使劲装可怜。   呜,它也想窝在宿主香喷喷的温暖怀抱里。   之前的马车报废了,裴恹将自己的马车给宁绥应急,说是借给他,实则和送他没什么区别。   裴恹给出去就没打算要回来。   酒楼里,萧逸阳点了一桌子宁绥喜欢吃的菜。   宁绥到的时候,徐知节和萧逸阳已经到了。   “久等。”宁绥在侍从的带领下走进包间。   萧逸阳一眼看到宁绥怀里的大鸟,震惊张嘴:“你一直说家里养了只小鸟,不会就是它吧?”   这么大只怎么也称不上是小鸟吧?   听宁绥炫耀家里的小鸟听话黏人,萧逸阳还以为是什么宠物鸟呢。   “亏我还打算物色一只母鸟给你家里的鸟作伴呢,”萧逸阳招呼宁绥坐下,“这是海东青吧?”   徐知节也看向宁绥怀里的大鸟:“是只品相上佳的海东青,怎么抱着?受伤了吗?”   “它伤早好了,单纯粘人。”宁绥往自己座位边拖了把椅子,把大鸟放在上面。   鸟不肯,蹭啊蹭啊蹭的,蹭会宁绥腿上。   人,鸟要抱抱!   宁绥低头,与大鸟乌溜溜的眼睛对上。   玄青眨巴眨巴湿漉漉的眼。   宁绥投降:“行吧行吧,你蹲我腿上。”   “真黏人啊。”   海东青啊,哪个男儿不梦想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海东青,带上战场威风杀敌?   看大鸟软乎乎的样子,萧逸阳眼热:“我能抱一下吗?”   虽然嘴上问了,萧逸阳却没伸手,猛禽都是有个性的,即使宁绥是他好朋友,没得到准许之前,他不会贸然上手。   “听说陛下在战场上救下一只海东青,取名玄青,玄青大人可威武了,跟随陛下上战场,立下不少战功,我那时候年纪不大,吵着要买一只,可惜没买着。”   玄青骄傲挺起胸膛,是鸟!   “诶,我夸玄青大人,你骄傲什么?”萧逸阳挑眉。   海东青神气的模样看得萧逸阳更心痒了:“我就摸一下?”   徐知节倒好茶推到他们面前:“你悠着点吧,海东青看你的目光已经很不善了。”   玄青支起翅膀,做出攻击姿势。   宁绥知道玄青不喜别人碰,和它主人裴恹一个德行,摸摸翅膀,人为将它翅膀收拢。   “它不喜欢别人碰它。”   萧逸阳讪讪收回手:“看出来了。”   宁绥:“你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萧逸阳差点忘了:“想,它叫什么。”   边说,边夹了一筷子鱼肉,递到大鸟面前,夹着嗓子诱哄:“吃不吃呀?给我摸一下我给你喂好吃的,好不好?”   大鸟不屑偏过脑袋。   鸟不吃。   萧逸阳乐了,把鱼肉喂进自己嘴里:“真有个性。”   “当然有个性,”宁绥不紧不慢开口,“它叫玄青。”   “玄,玄青?!!”萧逸阳被鱼肉呛到,猛灌几口茶,“你说它叫玄青???”   宁绥:“嗯啊。”   萧逸阳使劲拍了拍胸口:“你快告诉我,只是同名,是我想多了。”   “你没想多,就是你想的那个玄青,是陛下养的海东青玄青。”宁绥无情打破他的幻想。   “怎么会呢?”萧逸阳一脸幻灭,“据说玄青大人非常高冷,除了陛下,谁也不让亲近,你现在告诉我,在你身上挨蹭撒娇黏糊糊的,是玄青?!!”   “唔……”宁绥坏心眼道,“对你还是很高冷的。”   萧逸阳捂住胸口倒下。   扎心了。   “好了,别闹了。”宁绥把他拉起来。   萧逸阳一脸恍惚:“不对啊,陛下养的鸟怎么会在你这里?你和陛下……”   徐知节一巴掌拍醒他:“逸阳!说什么呢!”   “哦哦,”萧逸阳摸摸被拍疼的肩膀,“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太惊讶了,对不起。”   “没事,”宁绥知道他没别的意思,解释,“我养它是因为它受伤落到我院子里刚好被我捡到,我给它包扎了伤口。”   “难怪,”萧逸阳一脸“我懂了”的表情,“玄青大人知恩图报,亲近救命恩人是应该的。”   “先用膳。”   宁绥取出家里带的碟子。   “你怎么自己带这么大个碟子?”萧逸阳好奇。   “给玄青带的。”   宁绥夹了些菜,在清水里涮了涮,放到盘中。   大鸟低下头,吃得很香。   “你打算去哪里?”徐知节问。   “有三个地方在我考虑范围内,”萧逸阳说出三个地名,“去了那边好好做,快的话,三五年就能调回京城。”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态,三年能发生的事太多了,若无人运作,更多的可能是,三年又三年,永无回京可能。   萧逸阳在赌。   “不一定要外放,”宁绥想到未来动荡的局势,“在京城,路子总归多些。”   “我知道。”萧逸阳何尝不知,外放的路不好走。   “有些事我本不该说,但是萧逸阳,我感觉,你走进了死胡同,”宁绥抿了抿唇,“你不必因为萧逸凡,选择外放。”   被戳中最隐秘心事,萧逸阳瞳孔骤缩。   “你在和谁赌气呢,萧逸阳?”   “你母亲亦是武安侯明媒正娶的正妻,武安侯的一切本就该有你的一份,从前,武安侯因为私心不想你们母子和萧逸凡抢,萧逸阳,你扪心自问,你甘心吗?”   “你母亲为武安侯府操劳二十多年,武安侯府的一切,你真的说放弃就要放弃吗?”   “这不单单是一个爵位的事,你身处其中,应该看得比我更清楚,爵位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势力,其中必不可少的,是你母族,你选择外放,没走武安侯的关系,你母族那边的势力你用了一点吧?”   “当然,我说这些,是希望你能看清,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要因为一时意气,走向背离初衷的路。”   放在以前,宁绥或许不会说这些,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规则,他看得越多,了解的也就越多。   旁的不说,至少现在萧逸阳想要完全放弃武安侯府的势力是不现实的。   萧逸阳能完全割舍下武安侯府吗?   他不能。   即使因为萧逸凡的事,他和武安侯之间有了隔阂,可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武安侯并非没有尽到父亲职责,他对武安侯,不是单纯的只有恨。   “我……”萧逸阳不知该如何开口。   徐知节拍拍他的肩膀:“小绥说得对,家族永远是你的后盾,难道你甘心离开京城后,武安侯把萧逸凡接回来继续培养吗?”   “他休想!”萧逸阳腾地站起来。   他要不要武安侯世子之位是他的事,但他决不允许世子之位落在萧逸凡身上。   “我再想想。”   宁绥抱着玄青起身,抓住它一只翅膀,在萧逸阳手背扇了一下。   鸟:?   鸟踩了踩宁绥。   人,鸟不高兴。   宁绥呼噜呼噜它的脑袋。   鸟惬意眯起眼。   人,多摸摸,鸟原谅你。   萧逸阳疑惑偏头。   宁绥弯了弯眼:“玄青不让你摸,那就让玄青摸摸你吧。”   “尊贵的玄青大人,为你赐福。”宁绥挥了挥大鸟翅膀。   羽毛轻柔拂过手背,心里也像被羽毛轻轻刮了一下。   萧逸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你说的对,我不会甘心的,外放的事我不会再提了,武安侯爵位又不是什么拿着烫手的东西,该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要?”   “便宜萧逸凡不如便宜我。”   他需要尽快掌握力量,才能更好地护住想保护的……   挚友。   “咚——”   一声巨响。   “怎么回事?”宁绥看向门外。   “我去看看。”萧逸阳走过去,拉开门。   【这不是郑大人吗?】   宁绥伸着脑袋往外看。   【我去,郑思远和同僚来酒楼吃饭,正好撞见唯一给他留下子嗣的小妾在和人幽会。】   【那人还是同僚的好大儿!】   【外室偷情被撞破了也不慌,抱着奸夫挑衅,‘你不是最爱看这些吗’。】   【哇哦,郑思远真喜欢啊,众目睽睽之下,他起立了。】   【6。】 [28]第 28 章:小妾的旧爱   “郑大人?”萧逸阳定睛一看,发现人有些眼熟。   “另一位是……”萧逸阳把门合拢了些,“周大人?”   有些热闹不是那么好看的,郑家和萧家因为新娘女变男一事闹得水火不容,萧逸阳退开了些,准备把门关上。   宁绥一个滑步挤过来,扒拉住门。   萧逸阳险些夹住他的手,连忙收力:“小绥,怎么这般莽撞?”   宁绥把门留出一道缝,冲萧逸阳挑了挑眉:“逸阳,别告诉我,你不想看热闹。”   工部尚书郑思远的热闹,不是谁都能看的。   萧逸阳嘴唇动了动,在宁绥亮闪闪眼睛的注视下,屈服:“……想看。”   撇开萧逸凡的事不谈,从武安侯府和工部尚书一派的恩怨看,他乐得见郑思远的笑话。   郑思远所在的包间在他们斜对面,门开的缝隙正好与之对上,能清晰看到那边包间发生的事。   郑思远脸上青红交加,一旁的同僚周大人更是脸色黑的像锅底。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大儿子会在外面和人私会,还被上司撞了个正着。   更绝望的是,他那好儿子的私会对象是上司纳进门的小妾!   他巴结都巴结不过来的人,他的好儿子得罪了个狠!   听听小妾说的什么?什么叫“你最爱看”?   这是能随便说的话吗?   小妾疯了吗?   周大人紧紧皱起眉头,脑中千回百转,思索应对方法。   【床上什么情况啊,怎么看不清?】   宁绥脖子往前伸了伸。   【好大一堵墙,床上怎么会有墙?】   【噗,竟然是周大公子。】   【我去,周大公子这么肥壮的吗?摊开面积快有床大了吧,郑思远的小妾一点都不挑吗?】   【话说,以周大公子的吨位,做事的时候真不会把小妾压扁吗?】   宁绥眼睛滴溜溜转,好奇的不得了。   【女上位啊,小妾喜欢看周大公子为自己沉迷的样子,嗯嗯,这样确实不用担心被压扁的问题,不然欢|好秒改命案。】   【郑思远是啥表情,让我康康。】   郑思远指着床上的奸夫淫妇,浑身哆嗦。   玄青“吧嗒吧嗒”走过来,蹭蹭宁绥的腿。   人,理一理鸟。   宁绥维持原姿势不变,伸手一捞,把玄青抱起来,小声道:“乖乖的,千万别出声哦。”   玄青一脑袋扎进宁绥怀里,不动了。   鸟对外面发生的事不感兴趣,鸟只想人抱抱。   宁绥和萧逸阳挤在门背后,想起什么,扭头小小声招呼:“知节,快来,非常精彩。”   徐知节没动。   宁绥不管他,继续吃瓜。   【郑思远真是奇人,气成那样还没下去。】   【不是说他不行了吗?】   宁绥往郑思远下腹瞄了两眼。   【哦哦,下去了,原来只是意思性短暂支棱一下,早就是个摆设了。】   【周大公子对小妾是真爱啊,看把人护得多紧。】   “爹,”周大公子用自己宽厚的臂膀挡住床上女人全部身影,“爹,我是真的喜欢小苑,求爹成全!”   周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你闭嘴!闭嘴!”   他这会儿恨不得把糟心儿子从窗户丢出去。   现在说这话什么意思?诚心挑衅郑大人吗?发生这样的事,郑大人会怎么想他,怎么想周家?   周大人捂住胸口,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大人……”周大人深知需尽快解决眼前之事,小心翼翼觑了郑思远一眼。   郑思远脸色黑沉,整个人如同笼罩了一层黑雾。   周大人忙收回视线。   看样子气得不轻。   也是,要是发生在他身上,他估计想将看到的人全部解决了。   想到这,周大人心中愈发急切。   早知道就不邀请郑尚书来这里了。   他哪里能料到,大儿子会在自己定好的包间和郑思远小妾胡来!   悔之晚矣。   宁绥的目光在周大公子身上转了一圈,小声嘀咕:“这周大公子的体型,是不是和郑家男扮女装的‘千金’有些像?”   “郑思远和他小妾都是正常体型,怎么偏偏郑家‘千金’吨位这么大?不会是遗传的周大公子吧?”   宁绥只是随口一说,萧逸阳听进了心里,思索:“不是没这个可能。”   “如果这事是真的,郑尚书岂不是被小妾绿了十好几年?”萧逸阳咋舌,“郑尚书府里就这一个孩子吧,若这孩子是别人的血脉……”   偌大郑家,真真成了一个笑话。   郑思远盯着周家大公子的庞大身躯,郑夫人那句“是不是你的孩子还不一定呢”浮上心头,脸色变了几遍,看向周大公子的目光逐渐染上杀意。   多疑是政客的通病,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往日种种迹象都会在心中变味。   郑思远回忆小妾怀孕时的细节。   那时,他见她的次数不多,第一次还是因为醉酒。   【哎呀!孩子还真不是郑思远的啊!】   【没成为郑思远外室前,小妾就和周家大公子私定终身了,只是小妾身份低微,周家大公子又早有婚约,年轻气盛的小妾觉得周家大公子背叛了自己,一气之下跑了。】   【周家大公子成婚后,对小妾实在思念,四处派人寻找,找到人时,小妾已成为郑思远外室。】   【这里面竟然还含有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   【小妾是周家大公子从青楼赎回来的,没什么生存技能,以前有周大公子庇护,没人敢欺辱她,逃离周公子身边后,遇到不少垂涎她美色的人,一次被人逼到绝境,幸好郑思远路过,救下她。】   【自此,小妾成了郑思远外室。】   【可,郑思远也有夫人,来外室这边的时间不多,来了也不做什么,久而久之,小妾耐不住寂寞,和找来的周大公子重归于好。】   【然后,怀孕了。】   【小妾听说了郑夫人多年无所出一事,心一横,在郑思远来看望她的时候,把人灌醉,生米煮成熟饭,顺理成章把孩子栽赃到郑思远身上。】   【不对啊,小妾生的是个男孩,按理来说,她告诉郑思远生的是男孩更有利于她的地位吧,为什么郑家‘千金’是以一名女孩的身份长大的?】   【哦哦,原来是为了报复。】   【她觉得周家大公子抛弃了她,不配她为他生儿子,所以故意把男孩当女孩养,也因为她从小灌输的观念,孩子一直以为自己是女孩,喜欢的都是俊俏公子。】   【他就没对自己身上多出的零件感到奇怪吗?】   【小妾严防死守,从没让他见过别人身子,也告诫他千万别让别人看他身子,以至他一直以为,女孩子身上也是有那个部件的,毕竟,因为太胖,他的胸比正常人大很多。】   【一方面是郑夫人的不管不问,一方面是小妾的有意为之,‘美好’的误会延续到现在。】   【毕竟,谁能想到,有人好端端的非要将儿子充作女孩养呢。】   宁绥叹为观止。   身为工部尚书,郑思远心中一旦起了疑,想查这些还是很容易查到的。   周家巴结郑家不成,因周大公子的事激怒郑思远,遭到郑思远一脉的打压。   至于小妾和奸生子,郑思远当着周家父子俩的面处置了。   【好歹做这么多年的枕边人,一个还是自己疼爱过的‘女儿’,郑思远动用私行,将人凌迟处死,未免太过了。】宁绥从系统那得知小妾和小妾之子的下场,唏嘘。   【郑思远本来就是个心思狠毒之人,】系统说,【在他看来,小妾将他耍得团团转,给他带了近二十年的绿帽子,害他给别人养儿子,害他和夫人离心,只简单处死太便宜她了。】   【这种人是这样的,怪天怪地唯独不怪自己。】   一个小妾的死亡没有掀起任何水花,除了周大公子。   亲眼目睹初恋和初恋为自己生的儿子被虐杀,周大公子咽不下这口气,重金聘请江湖中人对郑思远进行刺杀。   郑思远在回府路上遇刺,没死,但受了不轻的伤,查出这事和周家有关,郑、周两家关系彻底闹僵,在朝中,颇有些不死不休的架势。   【这是第几个了?】宁绥掰着指头数,【武安侯的萧家,前太仆寺卿的卢家,如今的周家……哦豁,郑思远打完一圈回来,发现朝中全是自己的敌人。】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呢?】   宁绥瞅瞅认真批阅奏本的年轻帝王。   【郑思远不是很受裴恹重用吗?怎么在朝中树敌越来越多了?】   转念一想。   【不过,就郑思远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树敌多也很正常。】   裴恹批奏折的手停了一下。   郑思远确实是一枚好用的棋子,利用郑思远的手,他不动声色拔起好几股势力。   曾经和郑思远沆瀣一气的周家,如今也站在了郑家对立面。   宁爱卿不知从哪得来的八卦,用的好了,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只需在背后轻轻推一把,事情就能走向他想要的方向。   分裂、对立、化敌为友、化友为敌……   谁能知道,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背后,年轻帝王漫不经心落下的一枚枚棋子。   宁绥抱着自己的工作本本发呆。   【哎,好怀念以前的双休,什么时候早朝上五休二就好了,天天起这么早,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尤其是那些年迈的大臣,今天礼部尚书的脸都是白的。】   【要劳逸结合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宁绥思维非常跳脱,裴恹早习惯了他一会想到这一会想到那。   杂七杂八想了一堆,宁绥注意到裴恹面前的折子只剩下几本,挪啊挪啊的,挪到裴恹跟前。   少年甫一靠近,淡淡的清香随之而来,清浅香味萦绕鼻尖,手里无趣的折子似乎没那么枯燥了。   宁绥不打扰裴恹干正事,静静坐在他旁边等他。   或许宁绥本人都没察觉到,他与裴恹之间拉近的距离。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相处时,他不会再单单将裴恹当作一位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皇帝看待,他和裴恹的相处,早越过了君臣之间的正常界限。   这是裴恹有意引导的结果。   裴恹突然停笔,将手下的折子推到宁绥面前。   宁绥抬眸,疑惑看向他。   “爱卿看看。”   给我看折子做什么?   这是我能看的吗?   看出宁绥的困惑,裴恹道:“你先看看。”   宁绥低头,认真阅读,看完,无语:“这都是写的什么?”   满满一奏本,写的全是无用之话。   总结起来就一句:陛下可安好?   回想裴恹每日认真批奏折的模样,宁绥不可置信:“陛下不会每天处理的,都是这种内容吧?”   【这不是白白耽误人时间吗?】宁绥在心中吐槽。   御案上,批好的折子整齐摞成两堆,宁绥瞥了一眼,又瞥一眼,欲言又止。   “爱卿想说什么?”   “我能看一下这些折子吗?”宁绥指指靠近自己的一堆。   曹公公立在一旁,惊讶宁绥的大胆。   奏折不比其他,是国家机密,除了皇帝,只有极受皇帝看重的内阁重臣有资格翻阅。   宁绥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唐突,他现在的职务,连秘书都算不上,贸然提出要看奏折,怕是不妥。   余光瞄了裴恹一眼,宁绥慢吞吞往后缩:“陛下当我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看看,这些折子里,是不是很多像他面前一样废话连篇纯纯浪费人时间的,嘴巴快过脑子了。   【最近是不是在裴恹面前太管不住嘴了?】   宁绥反思自己。   【不行啊,老板是老板,老板再好说话,该有的界限还是要有的。】   宁绥正要默默退回原位,有力的手指抓住他手臂。   “怕什么?”   宁绥往后缩了缩,手臂上的手纹丝不动。   好大力气。   完全挣不脱。   “想看就看。”裴恹用了点力,把宁绥拉过来。   宁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裴恹身上。   眼疾手快扶住御案,稳住身体。   “陛下?”   裴恹看曹公公一眼。   曹公公忙上前,将一摞批完的奏折放到宁绥面前。   宁绥看看放在自己面前快有半臂高的奏折,再看看裴恹。   “没有旁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裴恹不想看到宁绥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臣子该有的模样,他放他在身边,除了心声,很重要的一点,是他身上鲜活的生命力。   宁绥身上有一股和这个世界不相融的自由感。   “陛下不会觉得臣……”   “说那么多做什么?”裴恹打断他的话,“朕允许的事,谁敢有异议?”   【真是霸道啊。】   【不过我喜欢,嘿嘿。】   既然裴恹这么说了,宁绥不再扭捏,翻开最上面的折子。   一本本往下翻。   越翻速度越快。   【我真是服了,】宁绥忍不住和系统吐槽,【统,我觉得我在看废话一百八十篇。】   【到底是怎么做到句句不重样,句句无重点的?】   【我终于知道裴恹为什么每天都这么忙了,天天处理这些废话能不忙吗?】   【裴恹还是脾气好,他登基五年了吧,要是让我天天处理这些事,最多五天,我绝对撂挑子不干。】   看完的折子被宁绥横七竖八扔着,裴恹看不过眼,一本本捡回来重新摞好。   “陛下!”宁绥“啪”的合上最后一本折子,“能不能找几个大臣把这些完全没内容的折子挑出来,您先批阅内容紧要的。”   这样,可以减少很多工作量吧。   裴恹没说话。   曹公公主动上前,道:“原本内阁是起这个作用的,只是……”   裴恹的登基之路充满血腥,他是靠武力强行登上皇位的,朝中臣子早分为多个派系,背后各有势力,京中大臣和地方官员呈上的奏折事关国家大事,以裴恹的掌控欲,根本不可能放心交给内阁那些各有心思的大臣处理。   “不然,今后爱卿先替朕分一分吧。”裴恹食指叩击桌面,用轻飘飘语气落下一记重锤。   曹公公震惊抬眼。   他知道宁绥得宠,但没想到,陛下会给他下放这么大的权力。   审批奏折之权,可是只有步入内阁的重臣,才配拥有的权力。   宁大人当真是盛宠啊。   曹公公不动声垂下眼眸,陛下决定的事,不是他一个奴才能置喙的。   裴恹不动声色观察宁绥。   这句话是他一时兴起,说完,觉得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从小到大的经历注定了他很难信任别人,宁绥不同,他能听到他的心声,能第一时间知道他在想什么,能最大程度掌控他。   同时,他很好奇宁绥的反应。   这么大的权力,宁爱卿会欣喜吗?   他注视着宁绥的脸,不放过少年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宁绥先是愣了一下。   脑子缓慢转动,思考裴恹的话是什么意思。   待反应过来,宁绥火速往前一扑,抱住裴恹胳膊:“陛下!收回成命啊陛下!!!”   不要啊——   他对现在的工作量很满意,实在不想再增加工作量了!   给再多都不行!   求放过!!!   怀中猝不及防多了具温暖身体,裴恹身形一僵。   他低头。   宁绥抬头。   两双眼睛对视。   宁绥眼中,没有一丝得到权力的喜悦,只有抗拒。   裴恹想过许多,唯独没想过,宁绥会对此避之若浼。   权力,也不喜欢吗?   男人眸色沉了下去。   宁绥小动物直觉发动,敏锐察觉到,裴恹似乎生气了。   不是吧。   拒绝也要生气吗?   啊啊啊啊啊怎么办?   裴恹盯着他,不说话。   寂静蔓延,宁绥感觉自己掉进了蛇窟,身形庞大的蛇盘在暗处,冷漠注视着无法逃脱的猎物。   宁绥就是那只被逼到绝处的猎物。   后背汗毛一根根竖起,这一刻,宁绥无比清晰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生杀予夺的封建帝王。   只一瞬,裴恹收敛周身气势,变回宁绥熟悉的样子。   “爱卿为何拒绝?”   宁绥瞅瞅他,再瞅瞅他。   “爱卿看什么?”   “陛下没生气吧?”宁绥小心试探。   像一只将脑袋探出巢穴的毛茸茸小鸟,一旦发现危险,便会缩回安全地带,轻易不肯再出来。   “朕没那么小气。”   是吗?   宁绥眼里狐疑一闪而过。   刚刚明明感觉生气了。   “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为什么拒绝?”   裴恹垂着眼,看不出眼中表情。   “陛下不觉得这是个大工程吗?”宁绥抓紧手里的布料,“臣觉得工作量太大了。”   裴恹等了半天,没等到后文。   “就因为这?”   觉得工作量太大,送到手边的权利也不要?   裴恹深觉,自己对宁绥的了解还是太少。   “对啊,陛下您每天要批的折子那么——”宁绥双手比划一大段距离,“多,臣觉得与其让臣分,不如多找几个人,分工合作。”   手臂被松开了。   属于宁绥的体温仍留存在上面,裴恹看着重新活蹦乱跳的少年,换了个话题:“陶沐风作弊一事查的差不多了,朕打算参考爱卿的法子,让陶沐风和喻信鸿重新进行一次殿试。”   宁绥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陶沐风是不是还不知道,喻信鸿被我们救下了?”   【哎呀,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两年前,因皇帝不在京城,殿试是直接取消了的,那一届的考官根据春闱成绩直接定下前三甲。   如今,陶沐风学识有瑕已是公认之事,为了洗清嫌疑自证清白,这场殿试,陶沐风想不参加都不行。   时隔两年,属于喻信鸿的战场再次开启。   宁绥兴致勃勃跟在裴恹身后,准备去吃瓜。   看到走在裴恹身后的少年,主考官皱了皱眉。   宁绥也是那场科举的考生,按考官们最初的意思,是打算重启那年取消的殿试的。   折子递上去,被皇帝否决了。   陛下说:“既然问题只出在一个人身上,其他人就不必折腾了。”   几位性情的考官当场落泪,陛下这么说,何尝不是对他们的一种信任?   陛下信他们和状元舞弊一事无关。   因这句话,几位考官发动全部力量,在最短时间查到线索。   肃穆大殿上,平齐摆放了两张桌案。   陶沐风跟在两名小太监身后,忐忑走进大殿。   他没办法不紧张,这次考试,参与的就他一人,他不知道题目,没有同考之人,考试全程在几位考官和陛下本人面前进行,断绝了一切可以搞小动作的可能。   看到并排摆放的两张桌案,陶沐风怔住。   怎么有两张桌子?   除了他,还有谁参与考试吗?   陶沐风心中浮现一个名字。   不可能。   不会是他。   陶沐风安抚自己,不要乱想,可他的心已经乱了。   身后,脚步声传来,直至停在他身侧。   陶沐风余光扫过,瞳孔猛地一缩。   是喻信鸿!   喻信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29]第 29 章:年方十八,竟有八子   陶沐风心中掀起惊天巨浪。   一个他花了无数时间和人力想解决、被他确定已经疯了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大殿之上?   喻信鸿会出现,是他做的事暴露了吗?   不可能。   陶沐风努力安慰自己,但心中升起的恐慌仍如翻滚的海浪,一层高过一层。   不能慌。   陶沐风故作平静移开视线。   他不能慌。   喻信鸿出现又如何,能证明他身份的都不复存在,字迹是自己的,答卷也只会是自己的!   尽管陶沐风第一时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外放的一刹那还是被在场的人察觉到。   几位考官纷纷侧目:陶沐风为什么对出现的人反应这么大?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陛下,这位是……”主考官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   “先让他们做题。”裴恹没有解释。   陶沐风和喻信鸿分别由两位小太监指引,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宁绥站在裴恹身边,好奇打量前方。   【我问了裴恹好几次他都不说,竟是想让喻信鸿和陶沐风二人进行一场只有彼此的考试吗?】   【陶沐风好慌啊,脸上的汗止不住地流。】   【喻信鸿镇定多了,但不难看出他有一点紧张,他怎么用左手写,是左撇子?】   【不是啊宿主,】系统气愤,【他右手伤得更重,即使陈太医用了最好的药给他医治,依然没办法执笔,只能用左手。】   【陶沐风真是造孽,好好一个人,被他祸祸成什么样了。】   声音哑了,手废了,大好前程险些拱手让人。   【话说喻信鸿怎么对陶沐风这么信赖?让我来瞅瞅。】   【陶沐风居然救过喻信鸿?!!】   【喻信鸿寒门出身,进京赶考时盘缠被人偷了,住店遇到黑店,多亏陶沐风出现把他救出来。】   【得知喻信鸿也是进京赶考的学子,两人结伴同行,为了得到喻信鸿信任,陶沐风真豁得出去啊,给人端盆子洗袜子,处处细心,处处妥帖,把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呃,这是把勾搭妹子那套用在喻信鸿身上了吗?】   【还真是,两人抵足而眠,蛙趣,陶沐风还主动献身!!!】   【男女通吃啊~】   宁绥忍不住好奇,偷瞄正在答题的两人。   【看不出来啊,两人竟然有过一段。】   喻信鸿不过三十岁,收拾好自己有种充满野性的帅气,陶沐风则是偏文弱挂的,一看就很书生。   【陶沐风以前最多和人称兄道弟,利用完就把人丢了,他只喜欢漂亮女子,但喻信鸿油盐不进,不管他怎么讨好,都对他抱有警惕,眼看京城越来越近,还没找到突破口的陶沐风决定走险一试。】   【他把自己抹得香香的,钻进喻信鸿被窝……】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他本来想在上面的,但是力气没喻信鸿大,被压制得完全没法反抗,偏偏为了事成,他给两人下了迷情的药,再后悔也只能惊恐被撅。】   【事后,陶沐风恶心吐了,他不敢让喻信鸿发现,一边在喻信鸿面前装浓情蜜意,一边在背地里疯狂吐。】   【两面人啊。】   【牺牲也是很大了。】   【但不值得同情。】   宁绥目光转向喻信鸿。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是栽在美色上的。】   刚把喻信鸿救回来的时候,喻信鸿跟个流浪汉差不多,看不出样貌看不出年龄,宁绥还以为他年纪很大了,清洗干净才发现自己救回的是个帅哥。   系统当时还打趣他,说他捡回来的,都是颜值高的,问他身上是不是安装了什么颜值雷达。   捡到的人、鸟,结识的朋友,甚至老板,颜值都顶顶能打。   裴恹的目光在喻信鸿和陶沐风之间转了一圈。   男子和男子么。   无意识的,视线移向站在身侧的少年。   注意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宁绥转头。   陛下,做什么?   他的眼睛仿佛能说话,视线落在眼睛上,裴恹一顿。   很快,若无其事移开眼。   宁绥:?   宁绥困惑。   答题时间漫长,站得久了,宁绥腿有些酸,借着宽大朝服遮掩,动动左腿,动动右腿。   【还有多久结束啊——】宁绥看向站得笔直的几位考官,【他们是参加过军训吧?这么能站。】   “军训”是何意?   裴恹目光点了下曹公公。   曹公公悄声退开。   不一会,几名太监搬来椅子。   几位考官看着摆到自己面前的椅子,惊诧。   “大人,请坐。”   若没有人示意,仅凭几个小太监,显然不敢公然给他们搬椅子。   几位考官不约而同看向上首的帝王。   陛下是在体恤他们吗?   考官里年纪稍大的明大人实际早站不住了,藏在衣摆下的双腿早已发颤,坐到椅子上,终于感觉缓了过来。   明大人垂下眼,他们从前对陛下的成见是不是过于大了?   仔细回想,明大人惊讶发现,裴恹自上位,勤勤恳恳,从不错过一次早朝,每一件国家大事都处理得很出色。   抛开曾经的偏见,明大人认真审视这位年轻的帝王,豁然发现,当今称得上一句明君。   除了有些爱不讲理的诛杀大臣。   明君的话……   再看看,还是再看看。   宁绥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活过来了——】   【裴恹真好,给我们搬椅子来坐。】   【等他们结束答卷,肯定还有问答环节,站这么久,明天早朝我的腿将不支持我去。】   【幸好,可以坐一会。】   【有一个好老板就是好。】   【大方,多金,帅气,还知道体恤人,这么好的老板是谁啊~~~】   【当然是我们大启最尊贵的帝王——裴恹啦。】   宁绥在心里好一顿夸夸。   答题时间过半,喻信鸿不疾不徐,尽管书写困难,但他专注自己面前的答卷,一看就心里很有底。   陶沐风截然相反。   他越写越着急,豆大汗珠从脸上滴落,砸在白色宣纸上,晕染开一片水痕。   考官们的眼睛是雪亮的,看到这里,哪里不知真正有学问的人是谁。   皇帝在侧,他们不敢出声议论,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想法。   【偷来的东西注定成不了自己的,看,原形毕露了吧。】   答卷结束。   陶沐风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浑身湿透了。   精神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些什么,他抬头,看大殿上的人,像是看幢幢鬼影,每一道,都像曾经被他害死的人,前来索命。   冷静。   要冷静。   扶住桌子的手轻微颤抖,陶沐风深呼吸,尽量平静将自己的答卷交到前来收卷的小太监手里。   只是,些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真实心理。   比起陶沐风,喻信鸿镇定许多。   喻信鸿手腕有伤,答完这份答卷很是勉强,他额头上同样有汗,是疼出来的汗。   放下笔,喻信鸿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他对前来收卷的小太监歉意一笑。   左手灌了铅一样沉重,完成这份答卷,以他目前手的恢复情况来说,太勉强了。   宁绥担忧看着他。   两份答卷交到考官手里。   几人围在一起,对答卷进行讨论。   喻信鸿和陶沐风并排站在一起,等待公正,以及迟来的宣判。   不出意外,喻信鸿大获全胜。   不论从哪方面考虑,喻信鸿的答卷都堪称完美,陶沐风的空有其表,细究之下,无半点用处。   答卷呈到裴恹手里。   裴恹看完,对两人进行提问。   宁绥听了一会儿,不受控制开始走神。   目光不知何时落在裴恹身上。   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宁绥见的最多的,就是裴恹认真工作的样子。   真的,很养眼。   【嗯?裴恹是不是夹带私货,问了上次那篇策论里的问题?】   宁绥对那篇策论印象很深,在系统的注解下,认真研读过。   同样的地方,不同角度的问题。   陶沐风听到熟悉之处,脸上刚泛起喜悦,下一刻,问题出来,来不及收敛的笑凝固在脸上,略显滑稽。   喻信鸿沉思片刻,开口作答。   他嗓子不好,说一会,必须停下,为了让自己的话被人听清,他必须很用力地发声。   嘶哑嗓音在大殿响起,本来因陶沐风作答露出失望表情的考官们脸色渐渐严肃。   边听边不断点头。   听到后面,他们顾不上在场的皇帝,偏头和坐得近的同僚小声交谈。   曾经,陶沐风在大殿上侃侃而谈,所有目光汇聚在他身上,他是当之无愧冉冉升起的新星,而今,形势逆转,被他偷走成绩踩进泥尘的喻信鸿用自己的真才实干,在万众瞩目中,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喻信鸿答完,掀袍跪下:“启禀陛下,草民要告状元郎陶沐风在两年前的春闱中,置换草民的卷子,盗窃草民的成绩!”   掷地有声。   殿中肃然一静。   几位考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闪过一抹了悟。   喻信鸿为什么能答出陛下从策论中延伸出的刁钻问题?   因为他才是那篇策论的真正主人。   陶沐风将罪证销毁的再彻底又如何。   只要喻信鸿还活着,只要喻信鸿还能表达,属于他的东西,陶沐风就无法偷走。   【喻信鸿很聪明啊,前一秒用自己的才能惊艳各位考官,后一秒当众告御状,有前面的事打底,考官们天然就会偏向他。】   【证据被毁了又如何?喻信鸿的存在,就是最大证据。】   【陶沐风,你将怎样应对?】   宁绥打量一站一跪的两个人。   裴恹落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轻叩,狭长凤眸冷然扫向陶沐风:“陶沐风,你认吗?”   “臣……”陶沐风颓然跪下。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认有用吗?   只要今日的答卷传出去,不需要喻信鸿站出来,无数读书人看到答卷便会心生怀疑。   这样的答卷,真是状元郎做出的吗?   到了那个时候,受影响的将不仅仅是他,更是整场科举的公信力。   陶沐风能想到,考官们更能想到。   若世人怀疑春闱的公平性,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这几位考官。   想到这,他们心中惊出了一身冷汗。   再看陶沐风,眼里带了浓浓的不善。   这个人,险些害他们遗臭万年。   感受到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或质疑、或怪罪的目光,陶沐风死死咬住自己的腮帮肉。   喻信鸿这一招,是阳谋。   他把自己逼到绝境,也把陶沐风所有退路堵死。   陶沐风别无选择。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陶沐风哑声开口:“臣,知罪。”   “轰隆”一声,喻信鸿感受到自己心头的巨石重重落地。   陶沐风被当众褫夺官职,打入大牢。   迟来两年的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陶沐风偷来的满身美誉,从状元郎身份开始,一点点剥落。   偷来的漂亮羽毛再怎么安在自己身上,癞蛤蟆永远变不成白天鹅。   考官们因督察不力,罚俸的罚俸,降职的降职,没有一个人对裴恹的旨意有意见,相反,他们心中都松了一口气,发生这么大的事,没累及家族,只罚俸或降职,已经是皇帝网开一面了。   陶沐风怎么这么轻易换走喻信鸿答卷的呢?   事后,宁绥依然有些想不通。   给陶沐风换考卷的人两年前就死了,见不到人,系统无法解锁更具体的瓜,悬念留到现在,宁绥抓耳挠腮想知道。   裴恹知道吗?   宁绥看正在办公的裴恹一眼,再看一眼。   裴恹被他的目光扰的无法,搁下笔。   “爱卿在想什么?”   “想陶沐风的案子。”   “嗯?”   宁绥看看他,壮着胆子拖着椅子到他面前的桌案边:“陛下,我可以问吗?”   “想知道什么?”   宁绥拿起墨块,殷勤给裴恹研墨:“就是陶沐风换卷子的事,他是怎么不惊动任何人把卷子调换的?”   “是信王的人。”裴恹说着,仔细观察宁绥表情。   “啊?”宁绥茫然。   【信王?】   【系统系统,你知道信王吗?】   【这谁啊?裴恹的兄弟?大启有几个王爷啊,说起来我好像一个都没见到过。】   宁绥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加上心声,裴恹确信,宁绥不知道信王。   不止不知道信王,宁绥似乎对大启皇室的了解很有限。   不,不对,应该说,对不在京城露面的人完全不了解。   是巧合吗?   宁绥知道消息的途径,是什么?   裴恹很确定,宁绥身边没有为他汇报消息的人,他的消息来源,皆在那个叫“细桶”的存在上,那么,“细桶”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裴恹观察了许久,似乎,只要当事人出现在宁绥面前,宁绥就能知道,对方身上发生的事。   裴恹没有出声。   他在等。   等“细桶”的回答。   【宿主,信王不是裴恹的兄弟,是他叔叔,先帝在位期间,自请就藩,上一次回京还是十五年前。】   【裴恹登基他没回来?】   【没有,只派人送了礼。】   不出现也知道么?   裴恹推翻原先的猜想。   “这件事和信王有关?”   宁绥使劲扒拉陶沐风的瓜。   【陶沐风不认识信王啊,】宁绥疑惑了,【不过他说动那个帮他换卷子的人过程也很离奇。】   【那人爱美足,陶沐风帮他隐瞒身份混进妓院,给妓院里的女人洗脚……】   【就这,他就答应帮忙换卷子了?】   【我不行了,真就单纯爱看脚啊,陶沐风忍着羞耻给他看了好几天自己的脚,还被吐槽脚没妓院女子好看。】   【陶沐风气得不行,又不得不忍,相当忍辱负重了哈哈哈。】   “给陶沐风换卷子的人恰好是信王埋在京城的钉子,他动用了一些信王的势力,才神不知鬼不觉把卷子换了。”裴恹道。   “这样啊,”宁绥转念一想,“他两年前去世,不会是被陶沐风灭口的吧?”   “是。”   “信王岂不是要气死?”宁绥想想都乐。   就藩的王爷想在京城安钉子可不容易,尤其还是这种可以调动其他势力的,相当于是个小头目了,就这么被陶沐风弄死,多亏啊。   “或许。”裴恹不置可否。   他没说的是,玄鳞卫顺着这条线查,查出陶沐风身边有许多信王的人,这些人没有在陶沐风面前暴露身份,借着帮他做各种脏事遮掩,暗中给信王办了不少事。   现在这些人已经被他连锅端了。   研了一会儿墨,宁绥嫌手酸,开始磨洋工。   裴恹看他动一下歇五下的样子,点了下他额头:“让曹德全来吧。”   下班回家,宁绥的马车刚到,听到外面有对话声。   “怎么了?”宁绥掀开车帘。   “禀大人,是喻大人来访。”   宁绥跳下马车,看喻信鸿站在门外:“你来了怎么不去屋里等我。”   “没等多久。”喻信鸿是特意来感谢宁绥的。   他知道宁绥忙,白日基本都在皇宫,要见人,最好晚上来。   “进来吧。”   羡晴给两人倒茶,宁绥坐在喻信鸿对面。   喻信鸿先表达了一番自己对宁绥的感谢。   “好了好了,你都说多少次了,”宁绥打断他,故意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你要是再这样,下回我不见你了。”   “好,我以后都不说了,”喻信鸿端起茶杯,“敬你一杯。”   “你又来?”宁绥挑眉。   “不是为了感谢,是庆祝。”喻信鸿嘴角上扬,找回一丝从前的意气风发。   “这还差不多,”宁绥举起茶杯,与喻信鸿的杯子碰了一下,“今天陶沐风的处决下来了吧,恭喜你,重获新生。”   陶沐风判决下来的那一刻,喻信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宁绥。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从昏迷中醒来看到宁绥的刹那,他黑暗的生命中,降临了一束耀眼的光。   没有宁绥,他现在还是那个一无所有、只能靠装疯卖傻苟活的流浪汉。   现在不一样了。   和陶沐风判决一起下来的,是朝廷宣布,错位两年的状元之位重归他身。   至暗的路已经走完,接下来,迎接喻信鸿的,是属于他的康庄大道。   宁绥为他感到高兴。   陶沐风偷卷子冒名顶替状元一事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连带的,被顶替的喻信鸿迎来无数打量目光。   利用状元身份在朝中经营两年,陶沐风和许多势力都有交集,尤其工部尚书郑思远,两人利益牵连,陶沐风倒下,郑思远一派的势力受到不小打击。   朝中暗流涌动,宁绥每天跟在裴恹身边跑前跑后,没有风波波及到他。   喻信鸿入翰林院任职,宁绥偶尔能在皇宫遇到他,知道宁绥爱吃,喻信鸿每每在外面尝到新鲜美味,都会找机会给宁绥带来。   【系统,我是不是胖了?】宁绥掐掐自己的腰身,一脸严肃。   【不胖啊,宿主。】   余光瞄到裴恹进来,宁绥忙放下手,正襟危坐。   皇帝生辰将至,整个皇宫忙碌起来,曹公公作为御前总管,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所有人都在忙碌,反显得宁绥格外悠闲。   曹公公偶尔不在,宁绥会顶替他的工作,给皇帝研研墨,虽然干不了一会就开始摸鱼,换成小圆子来。   为皇帝庆生的队伍逐渐抵达。   第一个到的是羌国。   羌国是大启边缘的一个小国,对大启俯首称臣已有百余年,每年都会派人上供,是大启最忠心的附属国之一。   为了接待前来贺寿的各国队伍,鸿胪寺上下非常忙碌。   萧逸阳作为在鸿胪寺任职的一员,几乎住在了鸿胪寺里。   好不容易找到一点休息时间,拉着宁绥和徐知节大诉苦。   “羌国来的使臣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里不满意,那里也不满意,还有他们的什么小王子,太难伺候了!”   “忙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徐知节安慰他。   宁绥倒了杯茶端给他:“喝一口,降降火。”   萧逸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只有一个时辰的假,马上就要回去。”   放下杯子,萧逸阳想了想,道:“你们要不要过去玩玩,羌国来的人都是绿眼睛,他们穿的衣服也叮叮当当的,和我们大启很不一样。”   宁绥向来喜欢往热闹地方凑:“好啊好啊。”   三人一合计,决定吃完就去。   萧逸阳找了两身鸿胪寺当值之人的衣服给两人,宁绥换好衣服,新奇打量自己。   “走了走了。”萧逸阳一手拉一个,往鸿胪寺走。   刚走近,三人听到里面传来的喧闹声。   “我不管,我不住这间屋子,我就要住那间!”   萧逸阳抹了把脸:“这祖宗又开始了。”   “我们换个方向走。”   萧逸阳放轻脚步,转弯。   奈何慢了一步,被对面看到。   “萧逸阳,你过来跟他讲,我要换一间屋子住!”   宁绥和萧逸阳一起转身。   【哦吼,好一个花里胡哨的花孔雀!】   宁绥被闪了一下。   物理意义上的闪。   羌国小王子人高马大,身上挂满亮片,他一动,亮片反射出的光能刺瞎人眼。   宁绥闭了下眼,缓了几秒睁开。   同情拍拍萧逸阳肩膀:“你受苦了。”   萧逸阳早轻车熟路闭上眼,这会儿睁开,没被亮片反光攻击到。   他指了个方向:“你们去那边等我一会。”   宁绥和徐知节对视一眼,退到一边。   萧逸阳深吸一口气,走到羌国小王子身边,耐心安抚。   【这小王子可一点都不小啊,】宁绥观察了一下他和萧逸阳的身高差,【快两米了吧,真高。】   宁绥站在屋檐下,兴致勃勃往小王子方向看。   【这也是个神人,跟来的婢女里好几个是他夹带私货带的姬妾。】   【小小年纪后宫就有,一,二,三……】宁绥一个个数,【十个?还只是带来的、没算上羌国的?!】   【噗——】   【才十八岁已经是八个孩子的爹了???】   宁绥不可置信。   【传奇播种王啊!!!】 [30]第 30 章:专吃窝边草   宁绥目光不由转向羌国小王子身边的侍女。   【还没当上王呢,后宫已经开了一堆。】   【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位小王子是专挑窝边草吃啊。】   【哦,原来是有看上的人不管不顾先捞过来当侍女,上手了觉得满意才给人名分,你当七天无理由退货呢!】   宁绥在心里好一顿吐槽,越看羌国小王子越不顺眼。   偏偏小王子不知怎的,看到了他们,尤其是宁绥,漂亮的脸让他眼前一亮。   “那是你们鸿胪寺的下人?”羌国小王子手一指。   看到他指的是谁,萧逸阳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不是。”   “小王子要换的地方已经换好了,请。”   萧逸阳态度强硬,在大启地盘,羌国小王子到底不敢太放肆,收回目光。   萧逸阳回来已是两刻钟后。   看宁绥探头探脑的样子,萧逸阳抛开心头的不快,重新挂起笑容:“走,我带你们到处逛逛。”   他得注意点羌国小王子。   宁绥第一次到传说中的鸿胪寺,对什么都新奇,这里看看,那里瞅瞅,萧逸阳知道他是个好奇新鲜事物的性子,边走边介绍。   鸿胪寺是大启用来接待外宾的地方,占地面积非常大,三人走了好一会,只逛完一小半。   天气炎热,宁绥擦了擦额头的汗,指向不远处的凉亭:“我们去歇会儿吧。”   萧逸阳早撑不住了:“走走走,太晒了。”   三人来到凉亭,萧逸阳让小厮取来扇子,宁绥拿了一把,给自己扇风。   “除了羌国,还有别的小国派人来吗?”宁绥端起石桌上的茶杯,猛灌一大口。   每每这个时候,他都非常想念现代的空调、冰箱。   “有,”萧逸阳喝了一杯,给自己续上,“先帝在位时,周边小国时常进犯,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自请前往边境抵御外敌。”   “当时陛下不到十六,去了边境不到三个月,就把进犯的敌国人赶了出去,后来又花六个月彻底肃清边境。”   萧逸阳眼中露出崇拜。   “如果不是当年陛下在边关把那些人打服,哪有我们现在的安稳日子过?”   要知道,先帝在位后期天灾不断,帝王昏聩,大启民不聊生,外有劲敌,内有叛乱,整个大启乱成一团。当时敌军快打到京城了,朝中没有一个人敢应战,是十六岁的裴恹主动请缨,带着两万人马对抗敌军二十万大军。   两万对上二十万,没人觉得会赢。   但,裴恹赢了。   不仅赢了,还赢得漂亮。   打了个漂亮翻身仗,裴恹没有任何喘息时间,朝廷火速将他派往下一个战场。   裴恹打完外敌还得回过头来平定大启内乱。   在外三年,裴恹击退敌军,孤身深入敌方内部,击杀敌军首领,他不要命的打法打得敌人闻风丧胆,只要在战场听到他的名字,就两股战战。   长达三年的戎马生涯,让裴恹真真正正掌握了大启的军权,他手里的军队也从一开始的两万扩张到近百万。   手握重兵,裴恹最终登基在预料之外,但也在意料之中。   绘声绘色的描述让人沉浸其中,宁绥和系统听得津津有味。   【十六岁的裴恹,或许还有些稚嫩吧。在现代,十六岁才读高中,人生中最大的事就是高考,可裴恹已经上战场杀敌了。】   【燃是真的,艰难也是真的,】系统补充,【裴恹的皇位可以说是完全由他自己拼搏来的,他用鲜血和尸骨铺就了自己的登基路。】   宁绥难以想象裴恹十六岁刚出征的样子。   他与裴恹认识时,裴恹已完完全全成长为一名积威甚重的实权帝王,少年时期的他,会是什么样呢?   歇了一会儿,三人继续逛。   一名穿着羌国下人衣服的少年从宁绥身边匆匆走过。   宁绥侧头。   “怎么?”萧逸阳停下脚步。   “那人是?”宁绥问。   “是羌国小王子带来的仆人。”萧逸阳道。   “看起来有点眼熟。”宁绥翻找记忆,找不出眼熟的点。   “因为他是绿眼睛,看起来和羌国的小王子有些像吧。”徐知节随口道。   “真的诶。”宁绥仔细对比两人的长相,发现有不少相似之处。   【宿主觉得像是正常的,因为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啊?】宁绥纳闷,【同父异母,不应该也是王子吗?怎么做下人打扮?】   衣服突然被拽了一下。   怎么了?   宁绥收拢思绪。   【诶?陛下怎么在这里?】   不远处,身穿帝王常服的裴恹站在树下。鸿胪寺卿站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见到皇帝,不可能不过去行礼,萧逸阳正要提醒宁绥,宁绥已经提步小跑过去。   “陛下,丁大人。”宁绥行礼。   宁绥靠近的时候,裴恹就听到了他的声音,看到宁绥的样子,他微不可见皱了下眉:“怎么穿成这样?”   宁绥低头看看自己:“怎么了吗?”   很整齐,没哪里不对啊。   哦,对,他穿的是下人衣服。   宁绥挠挠脑袋,解释:“我过来玩玩,这样穿比较不引人注目。”   实则不然。   少年容貌昳丽,白肤黑眸,即使穿着灰扑扑的下人衣服,阳光下,依然像发着光。   更惹眼了。   人群中,裴恹一眼就能看到他。   “陛下怎么来这里了?”宁绥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他刚得知了不少裴恹的旧事,这会儿正是对人最好奇的时候,如果不是旁边有鸿胪寺卿在,他少不得要问几句。   盛世美颜突然放大,裴恹呼吸一窒。   轻轻浅浅的淡香萦绕而来,似乎夹杂些和往常不同的气味,裴恹垂眸:“过来有点事。”   鸿胪寺卿见宁绥在皇帝面前毫无规矩的样子,心中惊诧不已。   早听说宁绥受宠,没想到两人私下相处是这样的。   还有曹公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平日里,陛下对宁绥竟纵容自此吗?   这已经不能算简简单单的宠臣了吧……   百般想法从心头掠过,鸿胪寺卿极有眼色,不多问,不多看,知道裴恹没有继续之前话题的兴趣,主动告辞。   萧逸阳和徐知节后一步过来行礼。   “嗯,”裴恹没多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宁绥身上,“下去吧。”   宁绥不知看到了什么,摇晃着脑袋往他身后的树看。   萧逸阳和徐知节对视一眼,拱手告退。   宁绥忙收回视线:“那臣也……”   在裴恹黑黢黢眼睛的注视下,宁绥声音越来越低。   【啊啊啊啊啊干什么干什么!!】   【裴恹怎么有种被我抛弃的感觉,我真不是渣男啊!】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能走吗?】   看看在等他的萧逸阳和徐知节,再看看垂眸不知想什么的裴恹,宁绥心中为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让一个选择困难症做选择题啊——】   【很为难的,呜。】   【选谁选谁?】   裴恹不说话,只盯着宁绥看。   好似说了什么,又似什么都没说。   宁绥被裴恹盯得心头发颤。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一条盘起身子乖巧等待主人的大蛇,期待主人留下,又不敢表达出来。   宁绥受不了这样的视线。   认真回想,他在裴恹身边的时候,裴恹永远不会冷着他,不会留下他一人,现在,他是不是也不该抛下裴恹自己离开?   心中的天平不自觉偏移。   【萧逸阳要忙工作,不然,我和裴恹一起?】   “要不,你们先去忙吧……”宁绥嗫嚅。   他有些不好意思,本来说好和朋友一起的,现在他却主动选择留下。   裴恹嘴角微不可见扬了扬。   宁绥自愿留下,萧逸阳和徐知节自然不会说什么,安静退下。   “刚才在看什么?”两人走后,裴恹主动开口。   “看树干上有个大蜘蛛,好大一只,”宁绥伸手比划,“我生怕它爬到陛下您的身上去。”   “蜘蛛?”   “嗯啊,很花的一只,不过现在已经爬走了。”   两人说着话走远。   徐知节停下脚步,回望两人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沉思。   萧逸阳搂住好友肩膀:“想什么呢?”   “没什么。”徐知节摇摇头。   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能是他多想了。   但愿是他多想了吧。   “怎么感觉有些晕。”宁绥摇晃了下脑袋。   “不行,更晕了。”   一阵一阵眩晕刺激神经,宁绥晃了下身体。   裴恹伸手扶住他:“怎么了?”   “我好晕,”宁绥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头晕。”   “太阳这么大,我是不是中暑了?”   心跳也快的不正常。   “曹德全,去唤太医。”裴恹把宁绥扶进屋。   掌下体温越来越热,裴恹感觉自己怀里像是有个小火炉。   宁绥很不舒服,浑身上下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得劲,身体不舒服,心情格外烦躁。   裴恹端了水来喂他。   宁绥只喝了一口,头撇开:“不好喝,不喝。”   “听话,喝一点会好受一些。”   哄着劝着,宁绥总算喝了一小杯。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忽上忽下的,像是坐上了过山车。   少年身体软绵无力,双眼紧闭,渐渐没了回应。   裴恹眉头紧蹙,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玄一。”   玄一轻巧落地,单膝跪下。   “查。”   “是!”   宁绥从浑噩中醒来,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   【呜呜呜都怪我,宿主对不起,是我没检测到危险,害宿主晕倒,呜呜呜……】系统嚎啕大哭。   宁绥额角直跳,有气无力道:【别哭了,我没事。】   【呜呜呜呜嗝,宿主……】   【好了好了。】   宁绥揉了揉额角,睁开眼:“陛下?”   裴恹是听到宁绥心声知道他醒了过来的。   “还好吗?”   “还好,”宁绥仔细感受了一下,头不晕了,心跳也正常了,“有点没力气。”   宁绥眨巴眨巴眼,缓慢坐起身,打量四周:“这是哪里?”   “皇宫。”   “您怎么把我搬到皇宫了?!”宁绥大惊失色。   逛个鸿胪寺把自己逛晕,想来也是独一份了。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裴恹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宁绥额头的温度。   降下来了。   裴恹的手冰冰凉凉的,宁绥觉得很舒服,忍不住蹭了蹭。   裴恹手一僵。   之前也是,许是烧得太难受了,他伸手过去,就会被少年抓住,抱在怀里,贴在脸上,焐热了又嫌弃推开。   滚烫温度穿透皮肤,直达心脏,裴恹的心好似被烫了下。   宁绥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等他反应过来,动作一停,缩着脖子往后退了退。   啊啊啊啊啊他在做什么???   他把陛下的手当什么了???   宁绥悄咪咪抓住被子,小心观察裴恹反应,一旦裴恹说什么,他立马把自己整个罩进被子。   好在,裴恹没什么反应,淡然自若收回手:“不烧了就好。”   【宿主,你这么担心做什么?】   【你觉得我蹭一个大男人的手,对吗?】   【有什么不对吗?】系统挠头,【可是宿主昏迷的时候一直抱着暴君的手不撒手啊。】   宁绥:???   【你说我抱着裴恹的手?他没把我推开???】   【没有啊,你当时难受得直哼哼,他走开一会儿你都不乐意。】   宁绥默默躺下,默默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头:【好了,你不用说了。】   好丢人啊啊啊啊啊!   裴恹听他恢复活力的心声,压在心中的阴霾消散了些,见他整个人缩进被子,扯了扯。   宁绥从里面拉住被子,不让他扯开。   “你刚退烧,别闷着自己。”裴恹无法,隔着被子拍了拍里面的小鼓包。   宁绥扭了扭。   是有点闷。   一点点推开被子,像一只在巢穴边缘试探外界安全性的小鸟,露出一颗小脑袋。   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宁绥脸蛋红扑扑的,裴恹见他染上绯红的脸,神使鬼差掐了下。   没用力。   宁绥被裴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   愣愣看着他。   “怎么傻乎乎的?”裴恹眼里染上笑意,“陈太医,来给宁爱卿看看。”   你才傻。   宁绥在心里反驳。   陈太医上前,给宁绥把脉。   宁绥这才发现,屋里除了裴恹,还有两名太医,好几名宫人。   曹公公也在。   “您可算醒了,”曹公公擦了擦眼角的泪,“您昏迷的这一天,可把陛下担心坏了。”   “曹德全。”裴恹语含警告。   曹公公闭上嘴,背着皇帝悄悄给宁绥递了个眼神。   【裴恹担心我吗?】宁绥问系统。   【是啊,宿主你昏迷了不知道,皇帝当时发了好大的火,鸿胪寺卿火急火燎赶来,险些保不住乌纱帽。】   系统记得裴恹当时的模样,他发怒不会很明显表现出来,只是周身气压很低,说话不会太大声,甚至会带着一丝笑意,但他轻飘飘几个字,就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漆黑凤眸扫过,便足以让人胆寒。   不知为何,系统下意识隐瞒了裴恹因为宿主昏迷杀人的事。   【陈太医赶到,给你用了药,说你情况稳定,皇帝的怒火才消了些。】   裴恹是在担心我吗?   是在为我的事生气吗?   宁绥扭头,悄悄打量为了给陈太医让位置站在床尾的男人。   心情说不上来的复杂。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在这里,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不表现出来不代表他不感到孤独,很多时间,他也会感到茫然,只是他会调节自己,不让不好的情绪在心中停留太久。   和裴恹熟悉后,他渐渐不将他当书里的纸片人看待,裴恹待他极好,他知道。这份好,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帝王对臣子的界限,他不知道裴恹心中怎么想的,因为这是古代,裴恹是执掌生杀的古代君王,他和他再亲近,也总觉得隔了些什么。   直到现在。   他从裴恹身上感受到了担忧。   裴恹因为他的昏迷情绪外泄,一个人的下意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况且,当时他都昏迷了,裴恹若真不在意,何必对着一个昏迷的人演一出怒火中烧?   注意到他的目光,裴恹轻声问:“不舒服?”   宁绥摇摇头。   陈太医为宁绥仔细把过脉,神色轻松道:“宁大人已经无碍了。”   宁绥麻溜爬起来:“我也觉得我已经好了。”   裴恹按住乱动的他,再次确认:“真的无碍了?对日后会有影响吗?”   陈太医收起工具:“不会有影响。”   宁绥这才看到一卷长长的银针,声音发颤:“这个不会是给我扎的吧?”   他最怕打针了。   “宁大人放心,已经扎完了。”   宁绥摸摸胸口,进行一个自我欺骗:“还好,我没看到就是没被扎到。”   “对了,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昏倒?”   “你对羌国人带来的一种香料过敏,有个身上带了这种香料的下人从你旁边路过,你就中招了。”   “这样吗?”宁绥记得当时有个和羌国小王子很像的下人从他身边路过,难道是那个时候中招的?   【那个人是羌国小王子同父异母的兄弟,身上带有香料不奇怪。】   【系统,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差点被处死,现在还关在刑部大牢。】   【他不是故意的吧?】   【不算故意。】   【什么叫不算故意?】   “喝点水。”   宁绥接过裴恹递来的杯子,小口小口喝水,嘀咕:“我记得我以前不对什么东西过敏啊。”   难不成是这具身体过敏?   找个时间让系统查一查,看能不能列个过敏源出来。   陈太医收好东西,主动道:“那香料在大启非常少见,它本身是没什么毒性的,但它和另外一种食物相克,若长期混用,容易中毒。”   “这种食物大启有,安全起见,宁大人这段时间都不要用。”   “好的。”宁绥乖巧应下。   宁绥被留在皇宫养伤,尽管他再三保证,自己已经完全恢复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依然不被允许出宫,尤其不能靠近鸿胪寺。   裴恹甚至下令,前来拜见的别国使臣,身上一律不许带香。   【我觉得我快成祸国殃民的妖姬了,】宁绥和系统吐槽,【哪有皇帝管别人带不带香的?】   【谨慎点总是好的,】系统非常赞成裴恹的做法,【宿主的安危最重要!】   宁绥汗颜:【我没那么脆皮吧……】   阔别多日,宁绥又一次见到了羌国小王子,在裴恹会见羌国使团的朝会上。   使臣跪下行礼,呈上带来的贺礼。   羌国盛产香料,贺礼里,也大多是各种珍贵香料,这些香料经太医院逐一检查,确保没问题才被抬上来。   羌国使臣滔滔不绝,宁绥的目光在使臣和羌国小王子之间转来转去。   【这使臣对小王子很忠心啊,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夫人和小妾都和小王子勾搭上了,哟嚯,他小妾刚出生的孩子就是小王子的八子之一!】   【啊?羌国小王子只喜欢到处留情,不喜欢把人收进自己后宫,不仅使臣的小妾生了他的孩子,就连羌国大王的后宫里,也有两个孩子是小王子播下的种!】   【他身体素质是真好啊,照这么下去,羌国遍地都是他留下的孩子,羌国生育率全靠他了。】   【来大启这么多天,不会也在大启播了种吧?】   【还真有啊!】   【嚯!居然是临西伯次子的夫人。】   【还是被临西伯次子亲自送到小王子床上的???】   【还不止送到一个人床上????】   裴恹咽下嘴里的酒,看了宁绥一眼。   宁绥立马正襟危坐。   目光悄悄溜到临西伯次子身上。   【呃,怎么有家暴倾向啊,在外面受了气就爱回去打夫人,他夫人上辈子挖了他祖坟吗?】   【他夫人不知道自己被丈夫迷晕了送到别的男人床上,但是再过不久,他夫人有孕的消息就要传出来了,他不确定孩子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着醉酒把人打流产了??】   宁绥眉头紧紧皱起。   【人渣!】   【他对他夫人是纯恨吧?】   【哦,他觉得他夫人破坏了他和他小青梅的感情,还害他小青梅失去他们的孩子,故意把人娶回来折磨。】   【他夫人遇到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宁绥气鼓鼓往嘴里塞了个丸子。   【报‘喜’的人快来了。】   朝会结束,临西伯次子走出皇宫,想到羌国小王子答应他的事,嘴角止不住上扬。   若能得到羌国香料的进货渠道,他何必处处被大哥压一头!   “二公子!”小厮满脸喜色跑来,“恭喜二公子,贺喜二公子,二夫人有喜了!”   临西伯次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31]第 31 章:扎这里,更疼   别人下朝回家,宁绥还得继续在皇宫上班。   跟在裴恹身后往勤政殿走,宁绥一步三回头。   【临西伯次子脸都快笑僵了,离他近的好几个官员来恭喜他,偏偏他不能露出一丝异常,心中再厌恶也得装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   【演技大爆发啊!】   【平时跟个垃圾袋似的挺会装的啊,外人都以为他和他夫人伉俪情深,成就一段佳话呢。】   裴恹突然停下。   宁绥这次吸取了教训,吃瓜中途不忘分出小部分心神关注裴恹,裴恹一停下,他紧跟着停下。   【嘿嘿,看我这次明智吧,只要时刻关注裴恹的动向,就不会再撞到他身上。】   临西伯次子忍了一路,上了马车,才沉下脸。   抓住报喜的下人,语气沉沉:“你是说,夫人有喜了?”   “是,”下人意识到临西伯次子情绪不对,收敛脸上的喜悦表情,小心翼翼回答,“夫人今日身子不适,请了大夫上门。”   夫人嫁进临西伯府四年,好不容易有孕,正常来说,二公子不应该高兴吗?伯爷就很高兴,还给人们分发了赏钱。   二公子怎么脸色发黑?   临西伯次子当然脸色发黑,那么多人睡过,他夫人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这孩子生下来他不成王八了吗?   【自己做的孽倒是怪上一无所知的夫人了。】   踏进勤政殿,宁绥听到熟悉的振翅声,脚步一顿。   一只大鸟猛然落地,张开翅膀,“吧嗒”“吧嗒”跑向宁绥。   宁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张开双手蹲下来:“玄青!”   大鸟一头扎进宁绥怀里。   人,鸟好想你!   宁绥抱住鸟,和它蹭了蹭脑袋:“你怎么来了?”   玄青用喙轻轻碰了碰宁绥的脸。   宁绥托住鸟,抱起来,转身:“陛下,是你接玄青过来的吗?”   “来,”宁绥拉起大鸟一边翅膀,“玄青,我们谢谢陛下。”   玄青撇过头。   鸟才不谢他。   鸟来好几天了,他一直不让鸟见你。   他坏!   宁绥不知大鸟心中所想,他和玄青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想念得紧,埋头在大鸟宽厚的胸膛里一顿猛吸。   大鸟任他摆布,一副“人太黏鸟我能怎么办,只能宠着了”的无奈表情。   宁绥捞起玄青翅膀朝裴恹挥了挥,代表玄青谢过。   “陛下,玄青今天能待在勤政殿吗?”   “你想,就能。”   “好耶!”宁绥小跑过去,双手抱着大鸟不方便,学着玄青的样子,用脑袋蹭了下裴恹,“谢谢陛下!”   宁绥蹭完就走了,独留裴恹一人,微僵着身体站在原地。   柔软触感传来,裴恹心头像是落了一片小小羽毛。   午膳时间,宁绥抱着鸟找了一圈。   “在找什么?”裴恹见他迟迟不落座,问。   要知道,平时用膳最积极的,非宁绥莫属,一般情况下,宁绥是第一个冲到桌边坐下的。   今日竟然没急着来用膳。   “我想给玄青找个单独的盘子,”宁绥抱着玄青走到裴恹身边,“再来点清水,给玄青涮了吃。”   裴恹睨了一眼窝在宁绥怀中的大鸟,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悦:“它自己会吃,你不用管它。”   “好几天没见了,给它尝点陛下的菜。”坐到属于自己的椅子上,宁绥道。   裴恹点了点桌子:“让曹德全去拿,你先去净手。”   “好哦。”   宁绥把玄青放到提前让小圆子搬来的小凳子上,起身。   玄青扇扇翅膀,正要跟上去,裴恹淡淡瞥它一眼。   玄青僵住身体,不敢动了。   “不要太黏着他。”裴恹警告。   玄青偏开脑袋。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鸟听不懂诶。   裴恹用筷子头轻敲了下玄青脑袋:“别装傻,记住朕的话。”   玄青耷拉下脑袋。   宁绥洗完手,从曹公公手里接过一个做工精美的盘子。   比装菜的盘子深一些,盘身上雕刻有海东青样式的纹路,有使用痕迹。   “陛下有给玄青准备专门的食盆呀。”宁绥端着食盆过来。   “朕养的鸟,没道理别人有的它没有。”   玄青在宫里有专门的住处,见宁绥好奇,用完膳,裴恹带他去看。   玄青的住处是按海东青习性布置的,夹了一些玄青的个鸟喜好,充满野性气息又不失华丽。   宁绥跟在裴恹身后,好奇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玄青飞到这里落一落,飞到那里停一停,骄傲给宁绥展示自己的家。   遇到好奇的地方,宁绥会开口问。   裴恹没有嫌烦,宁绥问到的每一个地方,他都能准确回答出来。   “陛下好细心。”宁绥感慨。   根据玄青住处的布置和玄青在裴恹面前的放松姿态,宁绥不难得出,裴恹嘴上严厉,实际对玄青很宠爱的结论。   这叫什么?   口嫌体正直?   宁绥不得不承认,身为一名古代帝王,裴恹能为一只鸟做到这般地步,非常难得。   不远处传来玄青叫声。   宁绥停下刚才的话题:“我们去看看?”   裴恹颔首。   两人绕了个弯,走到玄青声音传来的地方。   玄青背对他们,在草堆里找着什么。   “玄青?”   听到声音,玄青转过身子。   宁绥见它嘴里叼的东西,一呆。   别是给他和裴恹叼两只老鼠啊!   最不想发生的事发生了。   玄青叼着一只肥硕田鼠扑扇翅膀连飞带跑冲过来,直往宁绥身上撞。   “停停停停停!”宁绥赶紧叫停。   玄青原地刹车,站在原地,茫然看着宁绥。   裴恹微微俯身,伸手:“给朕吧。”   玄青欢喜把自己叼来的田鼠放到裴恹手里。   裴恹面不改色拿着大田鼠,指点玄青:“宁爱卿不喜欢老鼠,下回你给他叼只兔子来。”   宁绥见他温声和玄青对话的样子,感觉自己见识到了反派暴君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过……   宁绥头皮发麻盯着裴恹手中的大田鼠:“陛下,这个要怎么处理?”   总不能一路拿走吧?   虽然是田鼠,不是老鼠,但那么大一只,很有视觉冲击力。   “给玄青加餐。”   曹公公拿来一个小篓子,裴恹将大田鼠放进去。   宁绥见他们习以为常的样子,好奇:“玄青经常给陛下抓老鼠吗?”   难怪会给他抓来一只大老鼠,原来是老习惯。   “不一定是老鼠,看它抓到的是什么。”裴恹净了手,用帕子擦干。   “还抓到过什么?”宁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如同开启了自动跟随。   “田鼠,兔子,小羊羔……”裴恹逐一列举。   “哇塞!小羊羔!”宁绥惊讶,“玄青这么勇猛的吗?”   “多亏它抓来的羊羔,当初朕被困在草原,肉食多是玄青抓来的。”   裴恹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后,是数不清的惊险与危机。   “陛下能和我说说吗?”宁绥从裴恹左边绕到裴恹右边。   “那个时候是冬天,草原的冬天很冷,食物也很匮乏,朕带领两千人深入草原腹地,不曾想与大部队走散,被困在一处天堑中,没有食物,没有水,玄青不知从哪抓来一只小羊,救了朕的命。”   裴恹不清楚玄青是怎么抓起比它大的猎物,飞跃那么远的距离到达他身边的,只知道,事后他抓住玄青检查,玄青满身伤痕,养了许久才从奄奄一息状态恢复。   一只鸟,比很多人都要通人性。   当初为什么会和大部队走散?为什么会腹背受敌?裴恹心中很清楚,因为那时的朝廷忌惮他,想让他永远留在草原。   裴恹偏不遂那些人的愿,他们越恐惧什么,他越要带给他们什么。   为那些因他们私心死在边关的人,也为站在他身后无数活着的人。   “玄青大人不愧是陛下亲封的威武侯。”宁绥是知道玄青是裴恹养的海东青之后,从曹公公口中知道,裴恹登基那年,不顾群臣反对,硬是给玄青封了一个威武侯爵位。   当然,这个爵位只是一个虚职,没有实权,只每个月领固定俸禄。   “爱卿不觉得朕给一只鸟封侯罔顾礼法吗?”裴恹问。   宁绥脱口而出:“当然不,人立下大功可以封侯拜相,鸟立了大功自然也可以,我们玄青为陛下出生入死,现在享点福怎么了?”   众生平等,敬畏自然,宁绥不会觉得,人生而比其他生物高一等。   “我觉得陛下的封赏很好,那些不乐意的,让他们也去立个同等功劳再说。”   “一天天实事不干,就知道叫叫叫。”   看着宁绥义愤填膺的模样,裴恹心中坚固的壁垒稍稍松开。   临安伯府。   二少夫人站在窗边,眼里划过一抹忧愁。   贴身婢女为她披上披风:“二少夫人当心着凉。”   夫人好不容易有孕,他们当下人的,可得好好照顾。   只是,夫人看着好像不是很开心。   二少夫人心情有些复杂。   初知道腹中有孕的时候,她是喜悦的,但喜悦过后,是说不出的担忧。   外人觉得她的生活光鲜亮丽,只有她自己心中清楚,撕开表面光鲜的皮,内里是怎样的腐朽。   她自身难保,又如何保住这个孩子?   生下来,和她一起受苦吗?   她已身在地狱,又何必让这个新生命诞生在这样的地方?   手按在小腹上,二少夫人眼中缓慢生出一股坚定。   刚刚那是?   宁绥撩开车帘,看向医馆。   一名穿着朴素的老妇人脚步匆匆走进医馆。   【是临安伯次子张建宇夫人的奶娘。】系统道。   【来给二少夫人请大夫吗?】宁绥没忘记张建宇准备家暴的事。   要是知道地方就好了。   【她来买堕胎药。】   【啊?】宁绥诧异,【二少夫人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转念一想,宁绥了然。   【别人不知道张建宇家暴的事,被家暴的二少夫人比谁都清楚,她或许不知道张建宇暗地里利用她的身体做了什么,但她不想给家暴男生孩子,很正常。】   【张建宇回了家,不敢当着父母的面发火,切,典型的只敢窝里横,连父母都不敢反抗。】   【二儿媳有喜,伯夫人倒是很高兴,吩咐府里人好生照料,再三叮嘱次子,一定不要惹儿媳生气。】   【原来临安伯和伯夫人,连带整个临安伯府的人,均不知道张建宇家暴的事啊。】   【张建宇对外彬彬有礼,十分儒雅,在外人面前,对夫人体贴入微,为了不被人发觉,家暴的时候会把夫人带到一处隐秘庄子上,说是带夫人散心……】   【不对,不单单是家暴,他是性|虐啊!】   【二少夫人被打的越惨,他越激动,咦~~~好变态!】   【我来看看张建宇做坏事的庄子在哪,好不好混进去呢。】   【伯夫人看人看得紧,暂时不会允许二少夫人出门,二少夫人也知道自己在府里更安全,不会贸然跟张建宇出去,但张建宇到底是她丈夫,想把人带出去还是很容易的。】   张建宇找了好几个借口,想带二少夫人出门,伯夫人没答应。   她拉着二儿媳的手:“你们男子莽莽撞撞的,你真想带她出去散心,等她这胎稳了再说。”   “是,母亲。”张建宇心中恼怒,却不敢表现出来。   在临安伯府,他时刻维持完美假面,伯府上下一致认为二公子再温文尔雅不过。   是以,张建宇心中再气,都不敢在府里发作出来。   看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后代的胎儿在府中备受重视,张建宇心中郁气与日俱增。   【他快忍不住了。】   晴朗多日的天空布上乌云,宁绥望着天色,喃喃:“要下雨了。”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为炎热天气带来一丝凉意。   雨后初晴,张建宇终于说动母亲,带夫人出了府。   【来了来了。】   一袭下人打扮的宁绥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扫把,胡乱扫扫。   他通过系统指引,提前到达这处庄子,买通一个出来采买的下人,装作他亲戚,混了进去。   【我可是翘了班出来的,希望陛下不要扣我工资。】   白天,张建宇没有异动,他伪装成一个刚得知自己有了孩子的完美丈夫,一点点降低他夫人的警惕。   晚上,张建宇给夫人端来热汤:“喝一点暖暖身子。”   二少夫人接过碗,小小喝了一口。   张建宇盯着她的脸,见她只喝了两口就不再动,问:“怎么?不合胃口吗?”   二少夫人身体僵了下,轻轻搅动碗里的汤:“有些烫。”   “那就等凉一些再喝。”张建宇取走夫人手里的碗,揽着人坐下。   “夫人,你说,我们的孩子该叫什么?”张建宇的手抚上怀里女子腹部。   这里,有一个孩子。   可惜,这个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   一个月前,有两个人进过夫人的房,他无法判断这个孩子是谁的。   若是野种,没有出生的必要。   二少夫人垂眸,搭在腹部的手明明那样温暖,她却只感受到了一阵阵寒气,穿透肚皮,侵袭心脏。   冷。   透骨的冷。   “夫君有想好的名字吗?”二少夫人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压抑着什么。   “还没有,”张建宇抱着人,眼中没有任何温度,“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必须好好想,在他出生前,我一定给他取一个寓意好的名字。”   “好。”   这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宁绥在外面蹲了大半晚,脸上、手上被蚊子咬了无数个包,第二天进宫,裴恹看到他的脸,诧异:“爱卿的脸……”   宁绥挠了挠,一脸郁闷:“蚊子咬的。”   身上穿了衣服,蚊子专叮他的脸、手,偏偏他脸嫩,被咬的包一时不会消不下去,又疼又痒,忍不住用手抓,挠破了更疼。   十分酸爽。   裴恹按住他的手:“别抓。”   宁绥的手腕被男人抓着,动弹不得,他撇撇嘴:“可是我痒。”   “朕看看。”裴恹抬起他下巴,仔细观察他的脸。   宁绥皮肤很白,原本完美无瑕的一张脸,大大小小长了十来个红包,红彤彤的,有些被挠破,结了痂。   “臣现在是不是很丑啊?”脸上不同地方传来痒意,宁绥偏头,在裴恹手上使劲蹭了蹭。   啊,舒服。   “别乱动,”裴恹固定好他的脸,“曹德全,去取药膏来。”   曹公公取了药过来,裴恹让宁绥坐好,用指腹挖了一坨药膏给宁绥涂。   “臣自己来……”   “别动。”裴恹一手捏住宁绥下巴,不让他动。   宁绥坐着,裴恹站着,他肩膀很宽,俯下身时,挡住了宁绥的所有视线。   宁绥仰起脖子,入目只有裴恹。   此刻,男人正微微垂下眼眸,认真将药膏涂在他脸上。   男人长了一张非常俊朗的脸,五官立体,眉眼深邃,薄唇轻抿,为他带来一丝和往常不一样的感觉。   尤其是那双眼。   裴恹是标准的凤眸,眼尾狭长,没有表情时显得很冷厉,但现在,那双深邃眼眸中只有他,好似他成了什么难得的珍宝,值得一名帝王仔细对待。   宁绥慌乱移开视线。   要命了。   这双眼太要命了。   不宜多看。   药膏冰冰凉凉的,裴恹指腹有茧,力道适中摩挲过被蚊子咬出的包,很解痒。   “其他地方还有吗?”涂完最后一处,裴恹松开手。   脖子恢复自由,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宁绥觉得脖子有些僵,转了转脖子:“脸上没有了。”   手上还有,但他现在是不敢让裴恹继续给他涂了。   余光瞄到宁绥手上的红疙瘩,裴恹伸手:“手……”   “手上我自己来!”宁绥飞快打断他。   裴恹没有勉强,将药膏丢给他。   宁绥从半空接过,挖了一点,涂到手上。   “你去哪了,被蚊子咬成这样?”玄鳞卫早给裴恹汇报过宁绥行踪,裴恹是故意问的。   “我……”   这要我怎么说啊?   说我去看热闹,结果热闹没看成,顶着一身包回来,并且打算今天继续去?   “不能说?”裴恹语气微沉。   不愿意告诉他么?   “能,”宁绥没留意到他语气变化,苦着一张脸,“我去西郊的庄子了,今天还要去一趟。”   “去那边做什么?”   问住宁绥了。   宁绥绞尽脑汁,灵光一闪,道:“去赚点外快。”   “外快是何物?”   “就是……”宁绥组织语言,“陛下可以理解成除了俸禄之外的银子。”   宁绥不知道,裴恹好好一个皇帝,为什么要好奇他是怎么赚外快的,听他说还不行,非要跟过来。   换了身扫洒衣服的宁绥看着站在自己身边一看就显得很贵的男人,扶额:“陛下,您这样,进不去啊。”   裴恹穿了身很低调的玄衣,衣服上仅有靠近后才能看到的暗纹,但架不住这人身高腿长、宽肩窄腰,周身气度不凡,穿得再低调,也不像身份普通的人。   宁绥也是这样,他太白了,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故意往自己脸上抹了些暗色的粉,看起来灰扑扑的,就不显眼了。   本来抹点灰就行,但他脸上刚涂了药,蚊子包没消,裴恹看他抓灰,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许碰。”   宁绥算是发现了,裴恹有时候,洁癖很严重。   装扮好自己,宁绥思考,怎么不惊动任何人把裴恹带进去,不等他想到办法,裴恹往前推了推他。   “你先进去,我有办法进来。”   “是吗?你怎么进去呀?这里守备虽然和皇宫相差很远,还是有些严的……”   宁绥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一回头,本该站在他身后的人不见踪影。   人呢?   夜幕降临。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张建宇大着舌头的声音传来,宁绥站直身体。   【我说张建宇能憋几天呢,没想到才两天就忍不下去了。】   张建宇被小厮扶着,进了屋。   宁绥把扫把放到廊下,放轻脚步跟过去。   “夫君,你回来了。”二少夫人起身。   “你们先下去。”张建宇勉强站直身体,吩咐下人离开。   小厮低头退了出去。   二少夫人的两名贴身丫鬟看看醉态明显的二公子,再看看弱不禁风怀有身孕的夫人,迟疑:“奴婢们先伺候您洗漱吧。”   “不必,”张建宇挥挥手,不耐烦,“有夫人就够了,你们出去。”   两名丫鬟对视一眼,仍不放心。   “我说的话你们不听了?!”张建宇怒斥。   两名丫鬟轰然跪下:“奴婢不敢。”   “你们先下去吧。”二少夫人紧了紧手里的帕子。   “是。”   丫鬟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人。   “夫人莫怕,”张建宇缓步靠近,“夫人有孕,为夫知道的。”   男人身上醉态消失,二少夫人看他一步步走近,眼中染上惊恐。   无数次,他都是这样,带着一身酒气,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狰狞着靠近她。   之后,是身体的疼痛,和一夜癫乱。   身体颤栗,二少夫人控制不住身体发抖,寒意沿着脊椎蔓延,侵袭全身。   她想反抗。   但她的手脚被捆住。   她想求救。   可她喊得再大声,也只能激发张建宇的兽行。   狰狞的恶鬼将她逼到床脚,退无可退。   她看他越来越近,眼里的绝望越来越明显。   “夫人……”   张建宇打量被逼到绝路的女子,心中的满足一点点升起。   就是这样。   因他绝望。   因他恐惧。   她的喜怒全由他主宰。   拳头抡起,二少夫人紧紧闭上眼。   会疼吗?   很疼啊——   谁来救救她?   不报希望的最后一次祈祷,二少夫人紧闭双眼,等待拳头落下。   “砰!”   肉体倒地。   二少夫人倏地睁开眼。   张建宇倒在地上,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麻袋兜头罩住。   宁绥踹了张建宇一脚,疼得他直不起腰来,快速上前给二少夫人解绑。   “你是……”二少夫人愣愣看着眼前穿着普通下人衣服遮住面孔的人。   意识到张建宇还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喊疼,二少夫人咽下原先的问句:“您不用回答。”   宁绥没开口。   转身揪住张建宇衣服,把人拖到床边,从怀中套出一套银针,眨眨眼:“扎吗?”   银针是宁绥从陈太医那讨来的,是陈太医用坏的旧针,正好拿来废物利用了。   二少夫人的目光移向寒光闪闪的银针。   宁绥把针往前递了递。   二少夫人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扎!   为什么不扎!   她早想让张建宇尝尝自己的感受了。   一把接过针,二少夫人二话不说狠狠扎向不断挣扎的人。   张建宇发出一声闷闷的痛呼。   宁绥拿过床上的绳子,绑好张建宇。   “往这里扎。”宁绥指了个位置。   二少夫人看他。   宁绥声音幽幽:“扎这里,更疼。”   二少夫人使劲扎下。   张建宇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可惜,他为了自己的恶行不被发现,将下人支得远远的,如今,他再怎么喊,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他制作的囚牢,成了他的困地。 [32]第 32 章:年逾八十他更爱   “啊啊啊啊啊啊!!!!”   张建宇的叫声一次比一次高亢。   他痛,痛到无法呼吸,他不知道突然冒出来的人是谁,但那人对人的身体很了解,精准找到人体最容易痛但不是要害的地方,他想骂,想呼救,可他痛到只能吐出无意义的嚎叫,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心中恨极了。   来的人是谁?   是他夫人早安排好的人吗?   他竟不知,他夫人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人脉!   对别人施暴他感到痛快,当形势逆转,受害者成了他自己,他才知道,面对这样的情况有多无助、有多绝望。   能小幅度活动的手抓了抓,抓住垂落在身侧的衣摆,张建宇忍着疼,艰难开口:“夫,夫人,我,错了。”   二少夫人动作停下。   疼痛不再落下,张建宇心中一喜,再接再厉:“对,对不起,我不是……”   “原来你也害怕。”二少夫人低头看他。   她看不到他的样子,但她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的恐惧。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成婚后,她无数次面对这样的情景。   她没求饶过吗?   张建宇是怎么做的?   二少夫人一时间没有动作,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放过张建宇。   【宿主,二少夫人会就这么算了吗?】系统不希望张建宇轻易被放过。   【他嘴上讨饶不过是因为被打疼了,实际上,下回二少夫人落他手里,他会下手更狠!】系统见过太多这种案例,烂到骨子里的人是不可能改正的,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夫人一定不要放过他!】系统急得团团转,恨不能从宁绥脑子里跳出来,亲自动手。   【宿主你知道吗?如果我们没来,二少夫人会在今天失去自己的孩子,张建宇变本加厉,之前他是迷晕了把二少夫人送到别人床上,之后,他故意减少药量,让二少夫人在中途醒来……】   【他拿这件事逼二少夫人一次次就范,语言上各种打压,骂她贱,骂她……】   【骂的可过分了,各种说二少夫人不好,天天PUA她,二少夫人身心受到重创,承受不住一次次打击,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妥妥的PUA啊。】宁绥道。   【是的,二少夫人丢了性命,而张建宇呢,】系统越说越生气,【在二少夫人死后,装出一副悲伤过度的样子,居然受到不少称赞。】   【明明他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二少夫人你千万不要心软啊!】系统超大声祈祷。   【她不会心软的。】宁绥从她眼中看到的,是孤注一掷。   果然,二少夫人只是沉默了半刻钟,重新拿起银针,重重扎下。   “嗷!!!!!!”   张建宇疼得拱起身子。   二少夫人扎的不是别处,而是脐下三寸,男人最受不住疼的地方。   一次不够,二少夫人取了针,再次扎下。   不一会儿,那个地方被扎成了刺猬。   有几根针甚至扎穿了。   张建宇的嗓子已经喊劈叉了。   宁绥在心里“嘶嘶”两声,避开眼。   看不了,一看就会幻痛。   系统看呆了。   喃喃道:【狠,太狠了。】   张建宇痛到生不如死。   【宿主,张建宇彻底废了吧?】   【肯定的。】   二少夫人将落下的发丝拨到耳后,看着依然温婉宁静,很难想象,她前不久下了这么重的手。   【人不可貌相。】系统恍惚。   【宿主怎么知道她不会心软的?】   【因为除了一开始,后面时间我很少动手,都是她亲自动的手。】   二少夫人需要发泄,发泄过去的怒火、恐惧,她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将自己从深渊拉回,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她一开始只用针,扎完犹觉不解气,便用拳头,用掐,用拧……   痛呼一声比一声高亢,笼罩在二少夫人心头多年的阴影被这些声音一点点驱散。   二少夫人看着自己的成品,有些不好意思。   扎满了,没有地方下针了。   二少夫人转转手腕,换了个地方。   最后一针扎下,被宁绥挡住。   二少夫人疑惑看向宁绥。   宁绥低咳了声:“这里是要害。”   二少夫人盯着那处看了许久,理智告诉她,最好不要出人命,只能遗憾移开视线。   下一针,扎在哪里好呢?   二少夫人逡巡一圈,寻找下一个落针点。   张建宇的声音渐渐低弱,最终消失。   二少夫人迟疑着收手:“他不会被我扎死了吧?”   死了怎么收场?   一瞬间,二少夫人脑子里想出无数种应对方法。   要伪装得天衣无缝,尤其不能把恩人牵扯进去。   宁绥摸索找到张建宇脖子,探了探:“放心,死不了。”   他只是想把人教训一顿,没想弄出人命,但没想到二少夫人会扎那些地方,张建宇活生生疼晕过去了。   “我能把他头上的袋子掀开吗?”发泄一通,二少夫人亢奋的神经逐渐平复。   “掀吧。”   二少夫人掀开麻袋。   张建宇脸色惨白,豆大汗珠从他额头滑落,衣服过了一层水,全是因疼痛流出的汗。   脸上毫发无损。   在宁绥的指导下,二少夫人下手的地方都在隐秘处,只这么看,完全看不出来。   二少夫人盯着张建宇的脸。   不久之前,她看到这张脸会感到恐惧、痛苦、恶心,现在再看这张脸,没有恐惧,只剩恶心,和一丝隐蔽的痛快。   张建宇是人,和无数个普通人一样,会痛,会害怕。   不过如此。   压在心头的大山搬走了,二少夫人伸手摸了摸张建宇的脸。   即使在昏迷中,张建宇依然条件反射往后缩了缩。   收回手,二少夫人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倒出里面黑漆漆的粉末,喂进张建宇嘴里。   【不会是毒药吧?】   “我想让他多睡几天。”二少夫人主动解释,她需要一点时间布置一下。   “多谢恩人相救,不知恩人是否方便告知身份。”二少夫人起身,对宁绥盈盈一拜。   “你就当我纯粹看不惯他的行为。”   这便是间接拒绝了,二少夫人不再继续问,只在心中决定,他日若有幸得知恩人身份,一定重礼相谢。   处理完所有事,宁绥退出屋子。   【宿主,万一张建宇醒来,对二少夫人不利怎么办?】   【放心,我有后手。】   月明星稀,宁绥拿起扫把,随意扫了扫。   “你说的赚外快,是指在这里扫地吗?”   背后传来熟悉嗓音,宁绥惊喜回头,跑向来人:“您是怎么进来的?我一回头就不见您的身影了。”   距离男人一步之遥的位置,宁绥紧急刹车,站定。   “小宁喜欢扫洒?”   “不喜欢。”宁绥诚实回答。   他来这里又不是真为了赚外快。   还有,为什么叫他小宁?   略带磁性的低沉声音唤出这两个字,听在宁绥耳朵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酥麻感。   宁绥揉了揉耳朵:“您为什么这么叫我?”   “小宁不喜欢吗?”裴恹不答反问。   “还好,就是有种被长辈喊的感觉。”小加个姓,他们那长辈都爱这么喊。   “那你喜欢我怎么喊?小绥?宁宁?”裴恹问。   啊啊啊啊啊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   “您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宁绥投降,“一个名字而已,怎么叫都行。”   不等裴恹回答,宁绥赶紧转移话题:“好晚了啊,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不赚外快了?”   “不了不了,以后都不来了,蚊子好多。”   “对了陛下,您知道吗,张建宇居然家暴。”   “家暴是何意?”   “就是打自己的家人,父母,妻子,孩子。”   “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实际上经常打他夫人……”   刚做完一件大事,正是分享欲爆棚的时候,宁绥一个不注意,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裴恹顺着他的话问了几句,宁绥嘚啵嘚啵把自己知道的抖了个干净。   大多数时间宁绥说,裴恹偶尔应两声,宁绥的分享欲得到了极大满足。   吃瓜就该这样嘛,有人一起吃最有意思了。   宁绥的后手没用上,两天后,临安伯府传来噩耗,临安伯次子携夫人游玩途中,遇到狼群,为了保护夫人和夫人腹中孩子,临安伯次子落入狼群,死无全尸。   临安伯府挂起白布。   前来悼念的人很多。   张建宇对外塑造的形象很好,加上临安伯府的势力,张建宇的白事办的非常热闹。   【二少夫人很聪明啊,她肚子里有孩子,张建宇死后,临安伯府念在她怀有张建宇遗腹子的份上,肯定不会为难她,毕竟这是张建宇留下的唯一血脉。】   二少夫人留下这个孩子,本来也有这方面考虑,她原本打算流掉这个孩子,可看着婆母对她和她腹中胎儿上心的样子,她于心不忍。   她恨张建宇,但她不恨临安伯府的其他人,尤其婆母,可以说是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如今,道貌岸然的张建宇死了,她会代替他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葬礼上,二少夫人眼含悲切,任谁看了,都会为她外泄的悲伤动容。   只有二少夫人自己心中清楚,站在这里,她心中没有难过,有的只是平静。   棺材紧闭,里面装着张建宇残缺的躯体,二少夫人擦了擦眼角落下的泪,回忆起那天。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是个出行游玩的好日子,可惜,月半时分,他们遇到了狼群。   马车被困,张建宇全身僵硬,动弹不得,二少夫人坐在他身边,柔声问:“夫君,你觉得,为救爱妻与狼群殊死搏斗的名声,好不好听?”   “唔!唔唔!”   你想做什么?!   张建宇惊恐看着二少夫人越靠越近的脸,寒意如潮水般将他包裹。   二少夫人看他恐惧的样子,笑了:“时间紧迫,这个死法是我能想到的最万无一失的,希望你喜欢。”   你个疯子!!   张建宇嗓子废了,发不出声来,再用力,也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你就不怕被发现吗?!   “担心被发现吗?那该怎么办呢?”二少夫人装作为难的样子。   “唔唔!”   放了我!   “其实不会被发现的,你忘了吗?你最喜欢的就是把下人遣走,留我们两人独处啊,伺候的人早见怪不怪了。”   而她,只需要把握好时间,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毕竟,张建宇是为了救妻救子被狼群咬死的。   “啊,对了,你说,我们的孩儿叫什么名好呢?”   “叫忆儿怎么样?我就说,他是我对你的回忆,你的父亲和母亲听了,一定会很感动吧。”   “儿子没了,还有孙子啊,未来,这个孩子会继承你的一切,财富、人脉、亲情……”   “他是你的延续。”   “你知道吗?刚得知这个孩子存在的时候,我有想过,不要他,或许是他保佑我吧,现在你先没了,我不用担心你的那些恶习影响到他,放心,我会好好教导他的,绝不让他长成你这般狼心狗肺的样子。”   “唔唔!唔唔唔!”   张建宇怒视她。   这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野种!   “你想说什么吗?”   二少夫人看他怒火中烧却无法发作的样子,笑容扩大。   “好可惜啊,你现在说不出来了呢。”   一字一句,精准扎中张建宇的心。   一想到,自己拥有的一切会被眼前的女人和她肚子里的野种继承,张建宇就怒不可遏。   他要杀了她!   “砰”的一声,张建宇跌进狼群。   饿极了的狼群一拥而上。   二少夫人冷眼看着。   “救命——有狼——”   不远处的家丁飞快赶来。   二少夫人扶着马车门框,焦急大喊:“夫君为救我跳下去了,你们快救他!”   来不及了。   饿狼咬住猎物,不会轻易松口。   二少夫人至今仍记得张建宇落入狼群时不可置信的眼。   张建宇死了。   四分五裂,死状凄惨。   好畅快。   二少夫人扶了扶头上婆母因怜惜送她的白玉簪,嘴角微微扬起。   宁绥和临安伯府没有多少交集,但他得皇帝看重众朝臣有目共睹,出于各方面考虑,临安伯府也给宁绥递了帖子。   宁绥想了想,决定去看看。   裴恹的药很好用,第二天还有印子的蚊子包,现在已经一点印子都看不到了,陈太医还给他调了防蚊的香包,随身携带,有效驱蚊。   宁绥远远瞧见二少夫人一眼。   二少夫人站在棺材边,脸色苍白,精神却很好,比宁绥上次见到时,多了分活气。   隔着人群,二少夫人与宁绥视线对上。   只一瞬,宁绥目光挪开。   二少夫人捏住帕子的手紧了紧。   “夫人可是身体不适?”贴身丫鬟一脸紧张地问。   “没。”二少夫人摇摇头。   她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事,没再露出任何失态。   只是那一眼,在她心中掀起不小波澜。   恩人出现时,脸上蒙了布,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却对那双眼睛印象很深。   那是恩人露出的唯一标志。   嗯,还有恩人额头上不甚明显的几个小红疙瘩。   事后,二少夫人暗中寻找过,也旁敲侧击过庄子上的下人,她记得恩人出现时,穿的是庄子里下人的衣服,可惜一无所获。   会是他吗?   二少夫人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落在宁绥身上。   是与不是,她均不能表现出来。   她是想报恩,不是想恩将仇报。   【临安伯府的人都挺好的啊,怎么生出张建宇这个歹笋?】   【性格扭曲成这样,是受了什么刺激?】   【啊?因为他大哥啊。】   【他大哥从小优秀,备受父母宠爱,反观他,做什么父母都反响平平,他羡慕,他嫉妒,他心生怨恨,表面装得越端方君子,心中的空洞越大,于是,他变态了。】   【他恨父母偏心,恨大哥优秀,他娶二少夫人,是因为觉得他大哥喜欢二少夫人???】   【他觉得娶了大哥喜欢的人是压了大哥一头,为此不惜抛弃小青梅,转娶旁人,娶了又怪二少夫人占了小青梅的位置,暗地里各种冷脸。】   【好不要脸一男的。】   【选择是他自己做的,怎么好意思怪到别人头上?】   【哦,还是要脸的,他把自个儿的夫人送到别人床上时,给夫人稍稍做了伪装,没让人发现那是他夫人。】   【别人都以为他送来的是他养在府里的姬妾,没人想到,他会堂而皇之把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迷晕了送到其他男人床上。】   宁绥见到了张建宇的大哥,这人如今在鸿胪寺任职,叫张建城,和萧逸阳是同僚。   萧逸阳也来了,介绍两人认识。   【以张建宇的心性,如果他活着,他大哥的下场不会好吧?】   【是的宿主,按照原来的发展,张建宇会害死临安伯长子,不,不仅他大哥,他的父亲也会因牵扯进一桩军械走私案,丢掉性命,而他,用暗藏的军械投靠主角攻,踏着至亲血脉的尸骨,扶摇直上。】   【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就是就是。】   宁绥在临安伯府用了晚膳离开。   萧逸阳和他一起出来。   “上次就想问了,你什么时候买的新马车?”萧逸阳走在宁绥身边,看眼前的马车。   他是识货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辆马车的不凡。   “载我一程?”萧逸阳摸了摸车壁,从手感看,马车用的木料绝不普通。   “上来吧。”   两人上了马车,宁绥从小抽屉里拿出各种果干:“是陛下送我的。”   “噗——”正在喝水的萧逸阳险些一口喷出来,狼狈擦了擦嘴,“你说这是谁送的?陛下?!”   “是啊,有一次我的马车坏在路上了,陛下就把他的给我用了。”   萧逸阳放下茶杯,仔细打量宁绥。   宁绥低头看了看自己:“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看……”萧逸阳托着下巴,视线上下扫动,“你身上有什么魔力,迷得陛下这般看重你。”   宁绥拍了他一下,佯装生气:“就不能是陛下火眼金睛,看中我的才能吗?”   “能!”萧逸阳严肃脸色,“我们小绥天下无双,陛下怎么对待都不奇怪。”   连玄青都让宁绥养了,区区一辆马车,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萧逸阳很快说服自己。   临了下车,萧逸阳道:“各国使臣陆续到达,我这段日子有的忙了,你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别像上次那样又中暑了。”   上次在鸿胪寺晕倒,裴恹狠狠发作了一番,对外却将消息封锁得很死,就连萧逸阳和徐知节,都只以为他是中暑了,不知道他是对羌国的一种香料过敏。   这是一种保护。   若被有心之人知道,拿来做文章,对宁绥来说,会很麻烦。   回到家。   是的,回他宫外的家。   宁绥被裴恹扣在宫里几天,实在无聊,求了裴恹好久,终于被允许出宫。   在宁绥眼里,自己是很正常的求人,从裴恹角度看,就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为了出去放风,闹腾个不停。   说是求,在裴恹眼里,和撒娇没什么区别了。   少年双手扒住他胳膊,仰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声音又轻又软,他不松口,便一直用圆圆的眼睛盯他。   上朝盯,下朝盯,批折子盯,用膳继续盯……   锲而不舍,不达目的不罢休。   如影随形,像是有一只刚长满羽毛的小鸟,还不会飞,只能“吧嗒”“吧嗒”跟在他脚边,用圆溜溜眼睛期盼看着他,时不时发出软软叫声。   裴恹无奈。   裴恹妥协。   宁绥得到出宫自由。   这是好些天前的事了。   没在院子里看到小一,宁绥问身边的羡晴:“小一呢?”   “今日一天都在屋子里。”羡晴也感到奇怪,从前,小一不说天天待在院子里玩,听到大人回来,不管在哪,都会跑出来接人。   今天属实有些反常。   “我去看看他。”好歹是养了那么久的好大儿,宁绥还是很关心他的。   路上,系统问出想了一路的问题:【宿主觉得二少夫人知道张建宇背地里做的恶心事吗?】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知道的话没有一点反应吗?】   【不管知不知道,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人不该被困在过去,我看她在张建宇葬礼上的样子,很明显,她已经走出来了。】   【宿主说的对,从宿主破门而入的那刻起,她的命运已经驶向了和既定命运截然不同的方向。】   【是啊,原来的命运中,她的死成就了张建宇的名声,现在张建宇的死亡更改了她的悲惨命运,你说,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偿还?】   推开门,宁绥一眼看到坐在窗边的高大男人。   “小一?”   男人脊背微不可见僵了僵,缓慢回头。   宁绥像从前那样,走过去,摸摸他的头:“不舒服吗?身体不舒服要和我说哦。”   男人垂下眼,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没有不舒服。”   “没有就好,”宁绥坐到对面椅子上,打趣,“今日见了我怎么不喊‘爹’了?”   第一次被喊爹喊娘,宁绥别扭,天天被喊,宁绥已经习惯了,白得这么大个好大儿,有时候竟然觉得很赚。   就是好大儿食量有些大,宁绥自己不在府里吃饭,家里的米大多进了小一肚子。   小一不吭声。   宁绥狐疑看着他。   不对。   大大的不对。   小一平时最爱喊他,没道理突然不喊了,除非,他记忆恢复了!   “你……”   “娘。”   宁绥正要问,小一低低喊了声。   看来是没有。   宁绥摸了摸他额头:“真没有不舒服?”   怎么感觉蔫巴巴的。   “头有点痛。”小一闷闷道。   “我找陈太医给你看看。”   宁绥让羡宇去请陈太医,见他出门,小一眼里的懵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打量。   很明显,这是一双成年男子的手。   刚刚出现的那名少年,无论从样貌看还是从其他方面看,都不可能比他大,为什么自己要叫他“娘”?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被少年救回来的那天,再往前,一片空白。   他恢复了心智,但记忆仍然缺失。   想到自己天天跟个小孩一样追在宁绥身后喊“爹”喊“娘”,他一阵阵头疼。   陈太医给小一把完脉,对神色担忧的宁绥说:“宁大人别担心,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   “他喊头疼。”   男人根据记忆模仿自己从前的语气:“娘,我已经不疼了。”   情况不明,他打算先静观其变。   看宁绥满脸关切的模样,男人掩下的双眸中溢满沉思。   他的理智一遍遍告诫他,不要轻信任何一个人,可,再怎么警告自己,他对眼前的少年都生不出一丝怀疑。   他的本能在抗拒他对他产生质疑。   为什么?   因为他救了他吗?   还是因为,点点滴滴的相处,足够他看清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又或许,两者皆有。   此刻,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叫“娘”叫的有多顺口。   “听说你叫了陈太医过去,府里有人生病?”次日,下了朝,回勤政殿路上,裴恹问。   “是小一有些头疼,陈太医说他没事。”   “陛下!陛下!”   两人正说着话,一道急促声音从身后传来。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来人穿着三品大员的官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满脸是水,跪着往裴恹身前挪。   裴恹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曹公公连忙上前:“庄大人,您有何事找陛下?”   “陛下,”庄大人抹了把脸,“臣要状告羌国小王子,引诱臣母,败坏臣母名声!!!”   【???】   【等等。】   【引诱谁?】   看着满脸胡茬的庄大人,宁绥恍惚。   【没记错的话,庄大人母亲快九十了吧。】   【小王子口味这么刁钻了吗?】 [33]第 33 章:决定为母失贞   庄老太太是个性格外向的老太太,喜欢约些交好的妇人出门游玩,五天前,她出门一趟,回来就收到一男子送来的手镯。   第一天,第二天,……,第五天,各种礼品轮番往屋里送,天天不重样,昨日,竟然还收到了一封含情脉脉的信!   庄大人找到送信人,送信人也不含糊,直言,是羌国小王子送来的。   “那信臣看了,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回忆起信的内容,庄大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信臣带来了。”庄大人在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块用黑布紧紧卷起的黑布。   曹公公上前一步,接过黑布,拆开。   里面是一个薄薄的信封。   曹公公取出信,双手向上,递到皇帝面前。   裴恹伸手取过。   信展开。   宁绥伸长脖子往前凑。   写的什么写的什么,让我康康。   有些远,看不清。   宁绥小小往裴恹身边挪了两步,扯扯裴恹袖子。   裴恹移眸看他。   宁绥眨眨眼。   陛下,过来点呗,我也想看。   裴恹拿信的手往宁绥方向偏了偏。   宁绥伸着脖子,几乎触碰到裴恹肩膀。   裴恹能感受到,从宁绥身上传来的香味,宁绥戴了驱蚊香包,味道比之前浓一些,裴恹仔细从香味里辨别独属于宁绥自己的味道。   浅淡的,像春日刚冒芽的嫩苗,藏匿在药草味背后,初闻辨别不出,一旦发现,便会穿透药草味的遮盖,愈渐清晰。   看来,得让陈太医改一改防蚊香包的气味。   裴恹不动声色地想。   宁绥目光落在信纸上。   【咦惹,好肉麻。】   【什么叫‘你是涓涓细流,我是河边高山,你流淌过我,我感受到你’?】   【哇哦,后面的更直白更大胆,好明目张胆的示爱,难怪庄大人面红耳赤的。】   【这信小情侣之间互写是情/趣,写给一个陌生人,妥妥是骚扰了吧。】   【而且对方还是个老太太,羌国小王子不是后宫美人无数,各种类别都有吗?】   【等等,羌国小王子好像真偏好年纪大的???】   【在羌国,他勾搭的类型里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其中不乏有年纪偏大的,当然了,再大也没庄老夫人年纪大,他最喜欢的,是他父王从上一任羌王手中继承来的两位老夫人。】   【因为把人伺候的好,两位在羌国有一定地位的老夫人不遗余力帮他巩固地位,让他从一个不受宠夫人生下的王子一跃成为羌国炙手可热的王位继承人。】   【他真不是为了权势故意为之吗?】   【好吧,是我狭隘了,他单纯就是喜欢年纪大的,想给所有年纪大不受宠的夫人一个家。】   【没想到自己爽了还白得权势,两位老夫人也是奇人,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委屈了小王子,给他送了几个美人,小王子在外面和别人怎么样他们完全不管,甚至会出手平息他惹的乱子。】   【小王子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啊,遇到这么大方又肯出钱又肯出力的两位老夫人。】   【小王子也不傻,在羌国狠狠压抑自己的本性,不敢暴露他喜欢老者的癖好,活儿好会伺候人,哄得两位老夫人对自己是小王子真爱的话深信不疑。】   【来了大启,天高路远,小王子自觉在大启京城发生的事传不回羌国,压抑的本性蠢蠢欲动。】   【看到庄老夫人的那一刻,再也无法忍受。】   宁绥再看庄大人。   他没见过庄老夫人,但他知道庄大人的老父亲已经故去几年了。   庄老夫人年纪大,没有夫君,完美符合羌国小王子的猎艳条件。   于是,他给她送东西,给她写信诉说钟情,庄老夫人收到这些东西,差点没吓出个好歹,赶紧找来儿子商议。   庄老夫人一辈子什么大事没见过?   但这种事,真没见过。   羌国小王子孜孜不倦,甚至买通庄府下人,套出庄老夫人行程,在路上堵她。   庄老夫人有每月礼佛的习惯,算算时间,大概就在两天后。   因羌国小王子的事,庄老夫人大门不敢出,眼看每月固定的礼佛日子将近,心中焦急。   “娘,不然您这个月就别去了。”庄大人劝道。   “那怎么行?”庄老夫人板起一张脸,“礼佛必须心诚,哪能因为一些不入流的小事耽误?”   庄老夫人铁了心要去礼佛,庄大人拗不过她,这种事又不好大肆宣扬,毕竟庄老夫人年纪这般大了,闹出去说羌国小王子骚扰她,不成了笑话吗?   小王子是羌国使臣,事关两国交际,庄大人思来想去,决定进宫求助。   如果对方身份不是羌国小王子,庄大人有的是办法自己料理。   “陛下陛下,您打算怎么处理?”庄大人离开后,宁绥绕在裴恹身边,像只好奇乱飞的小鸟。   “爱卿有想法?”裴恹脚步不停。   “庄老夫人明天上山礼佛,我想去看看。”说起羌国小王子,宁绥想起上次导致自己过敏的源头,“陛下,羌国小王子身边那个带香料的人现在在哪啊?”   “关在牢里。”   用了刑,奄奄一息,勉强吊着一条命。   “陛下先别杀他,他还有用。”   “嗯。”   “陛下明天忙不忙?”宁绥走路不老实,喜欢左晃晃,右晃晃,把裴恹当柱子,一会儿走到裴恹左边,一会儿绕到裴恹右边。   “不算忙。”   朝会不是每天都要开,刚好,明天早上没有朝会。   “那……”宁绥快走两步,挡在裴恹面前,眨巴眨巴眼看他,“我们明天出去玩吧!”   顺便吃口现场瓜。   两人的对话引得曹公公频频侧目。   从前,陛下何曾因为他人更改过意愿?反观现在,陛下不知在宁大人身上破了多例。   第一次曹公公还诧异,次数多了,曹公公已经见怪不怪。   次日,宁绥早早起来,交代好家里今天要出门,登上马车。   还没坐稳,一团黑影从车窗钻入。   宁绥熟练张开手臂。   黑影精准扑进宁绥怀中。   宁绥抱着玄青,摸了摸它翅膀:“今天怎么没出去玩?”   玄青野性大,即使多养了个人,待在宁绥府里的时间也不算多。   宁绥从裴恹那问到不少玄青的习惯,知道它喜欢这样,便由着它。   玄青蹭了蹭宁绥。   鸟想和人一起出去玩。   宁绥先去知味轩买了些糕点,再去裴恹指定的地方接他。   裴恹上了马车,驾车的人换成裴恹带来的人,曹公公跟在后面,十分不放心。   宁绥掀开车帘,对曹公公喊:“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我们金尊玉贵的恹公子的!”   裴恹敲了下宁绥脑袋:“别贫。”   宁绥缩回身子,摸了摸脑袋,小声道:“您是皇帝,难道不金尊玉贵吗?”   “今天在外面别喊‘陛下’。”   “我懂,我懂。”宁绥连连点头。   皇帝这个身份尊贵是尊贵,在外限制也大,裴恹出宫,若非必要,一般不会选择用皇帝身份。   “我喊‘恹公子’?”   “在外,你唤我兄长。”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说完,宁绥忍不住先笑了:“陛下,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不是让你喊‘兄长’?”裴恹淡淡纠错。   宁绥瞅瞅他。   没开口。   裴恹抬眸,注视宁绥的眼。   宁绥张了张口。   完辣,怎么有点喊不出口?   从裴恹上来就乖巧蹲在一边的玄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吧嗒”“吧嗒”走到两人中间,展开翅膀,挨个拍拍。   好朋友,不生气哦。   宁绥一手捞过大鸟,抱在怀里,缓解突如其来的不自在。   “怎么不叫?”裴恹视线下移,落在宁绥放在玄青后背的手上。   好怪啊。   我为什么会喊不出口?   一个“兄长”而已,也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啊。   宁绥给自己做了会心理准备,磕磕绊绊开口:“兄,兄长?”   “嗯。”裴恹满足收回视线。   先帝荒淫,子嗣众多,裴恹从小生活在尔虞我诈中,皇室中人,没有亲情,裴恹也从不把那些拼了命想弄死他的人当手足,他无法理解所谓的兄友弟恭。   但,若他有个弟弟是宁绥,他想,自己或许能理解一点,为什么有些人会对再顽劣的弟弟展现出纵容。   喊出第一声,宁绥再喊,就没那么有压力了。   宁绥将之归结于裴恹的皇帝身份,喊皇帝兄长,是个人都要做些心理准备。   【哎呀,我也是厉害,和皇帝陛下称兄道弟上了。】   庄大人放心不下老母亲,偷偷跟在庄老夫人的马车后面。   庄老夫人坐在马车里,随行的,是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   “老夫人,有人传信。”   想到前几天收到的信,庄老夫人心中一突。   “毁了吧。”   “是。”   “等等。”庄老夫人放心不下,万一写满污言秽语的信落到别人手里……   “把信给我。”还是自己处理最放心。   和之前的信不同,这次的信没有信封,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张小纸条。   展开纸条,里面只有一行字。   庄老夫人看着纸上的字,沉思片刻,问:“是谁送来的?”   “奴婢不知。”   “不知?”   “是一只大鸟送来的。”   庄老夫人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晴空万里,万里无云,高高的天空上,一只大鸟盘旋两圈,往南边飞走。   听到振翅声,宁绥撩起车帘,不一会儿,玄青从半空俯冲而下,动作利索钻进马车。   “信送到庄老夫人手里了?”   大鸟高傲挺起胸膛。   鸟,出色完成任务!   “真乖!”宁绥俯身,额头抵住玄青蹭了蹭,“来,奖励你一片牛肉。”   牛肉是宁绥自己做的,薄薄一片,散发出淡淡肉香。   玄青盯着宁绥手里的肉干,目不转睛。   鸟吃过这个!   好吃!   鸟喜欢。   肉干有宁绥巴掌大,宁绥撕开一条,喂到玄青嘴边。   大鸟一口叼走。   嚼吧嚼吧,咽下。   好吃!   鸟还要!   宁绥继续给它喂。   “叩。”   不轻不重的叩击声打破一人一鸟的亲密亲子互动。   宁绥抬头。   怎么了?   鸟也抬头。   一人一鸟,动作出奇一致。   意外的和谐。   宁绥看了一会裴恹,恍然大悟,把手里的肉干往前递了递:“兄长要吃吗?”   是了,老板在,怎么能吃独食呢。   裴恹不说话,宁绥殷勤撕了一小块,喂到裴恹嘴边:“陛下先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裴恹垂眸,看了他的手一会,薄唇轻启。   宁绥把牛肉喂进裴恹嘴中。   玄青有学有样,叼了一块没吃完的肉,飞到裴恹身前。   裴恹眼疾手快抓住它,没让它落在自己身上。   大鸟伸长脖子,长长的鸟喙一个劲往裴恹脸上凑。   人,吃!   裴恹撇开脸,拒绝鸟嘴喂食。   宁绥看一人一鸟僵持的样子,呆了一下。   【糟了,我给裴恹喂的是专门给玄青做的无盐少油肉干。】   【人吃了应当不要紧吧……?】   【就是少点味道,可能会很淡。】   【说起来羌国盛产香料,里面是不是有可以用来调味的?】   【我好想吃火锅,麻辣香锅,烤串……】   听宁绥描述,系统馋得口水直流:【宿主,统也想吃。】   在裴恹坚持下,玄青终于放弃给裴恹喂食,“嗷呜”一口,把嘴里的肉吞下。   吞完,玄青反身飞向宁绥。   人,肉干鸟喜欢,不要给他吃!   宁绥抱住扑面而来的大鸟,心虚移开视线。   那个,他真不是故意给裴恹吃鸟食的……   算了,这个美好的误会还是不要让裴恹知道好了。   宁绥往后缩了缩,抱着大鸟坐在最边缘位置。   “兄长,这次肉干我没做好,下次做好了再带给你吃。”   是我没发挥好,绝不是因为这是专门做给玄青吃的。   只要他不说,裴恹就不会知道。   嗯,对,不用慌。   不过,裴恹怎么不说肉没味呢?   宁绥不走心地把剩下肉干撕开喂给玄青。   【宿主快看,羌国小王子找到庄老夫人的马车了!】   【哪里?哪里?】   宁绥火速把最后一点肉塞进玄青嘴里,擦干净手,往车外跳。   【先往东两百三十米,再往东南方向走三百米,绕个弯,就能看到了。】   【宿主,那边有几棵大树,躲在树后吃瓜不会被看到。】   【快点快点宿主。】   宁绥下了马车,见裴恹没动,伸手抓住他袖摆:“兄长,快来。”   裴恹顺着他的力气下了马车。   玄青在两人头顶绕了一圈。   “玄青,你先自己去玩。”   宁绥抓着裴恹袖子往东跑。   裴恹跟在他身后,随着动作,少年发尾起伏跳跃,像一只翩跹的蝶。   山间的风从脸上拂过,混着少年身上独有的香味,裴恹浅浅呼吸一口。   在宁府伺候的玄鳞卫说,宁绥没有用任何熏香,他身上闻着让人心情舒畅的香味,从何而来?   跑在前面的宁绥看不到身后男人渐深的眸色。   靠系统指路,宁绥顺利抵达吃瓜地点。   “这边这边。”宁绥拉着裴恹袖子,躲在一棵巨大的树后面。   声音压到最低:“兄长看,羌国小王子出现了。”   “他真不嫌晃眼啊。”宁绥被他身上叮里咣啷的亮片闪到了。   裴恹伸手,挡住他的眼。   宁绥:?   干什么?   隔了一会,裴恹挪开手:“还晃眼吗?”   原来是给他挡光吗?   宁绥眨了下眼:“好多了,谢谢兄长。”   “诶?那是不是庄大人?”宁绥指着队伍里一个家丁打扮的中年男人,问。   “是他。”   “看来庄大人很是放心不下他母亲。”   庄大人站在人群中,看着打马而来的高大异族男子,恨不得拿根棍子冲过去把人揍一顿。   羌国小王子个子高,坐在高大马匹上,比寻常人高一大截,他居高临下打量眼前的马车,眼神炙热。   庄老夫人坐在马车里,紧紧蹙起眉头。   “老夫人,奴婢们出去把他赶走。”   得到允许,人高马大的婆子掀开车帘出来。   羌国小王子抓紧机会,隔着车帘往里看。   见出来的不是想看的人,眼里闪过一抹失落。   “本王子今日特意过来,就是想见你一面,我送去的信,你看了吗?”   “你信我,自从见了你一面,我茶不思饭不想,只想再见一见你,你的容颜那样美丽,身姿那样曼妙,迷得我夜晚梦里……”   【咦惹,好油腻。】宁绥搓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羌国小王子还想说,被一声厉呵打断:   “住嘴!”   他开口的太突然,护在马车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不该说出口的话已经出了口,想制止已经来不及。   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做。   恕他们见识少,如果马车里坐的是个妙龄少女,他们还能理解羌国小王子的意思,可,他们马车里坐的,是他们老夫人。   羌国小王子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你嘴巴放尊重点,马车上坐的是我们老夫人!”五大三粗的婆子粗声警告。   他们被庄大人特意找来保护庄老夫人,并不知内情。   事关庄老夫人声誉,羌国小王子追求庄老夫人的事,只有庄老夫人和庄大人两人知晓。   “本王子知道车里坐的是谁,本王子不看重这些,老……”   “你个不知廉耻的!”庄大人再也听不下去,一个箭步跳出来,拎起家丁手里的棍棒,“给本官打!”   “狠狠打!!”   “大启不是自诩礼仪之邦吗?你们怎么能……”   话没说完,羌国大王子发出一声惨叫。   “嗷!!!!”   “你个不要脸的,敢骚扰我……”庄大人没被愤怒冲昏头脑,停顿了下,继续道,“看我不打死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啊啊啊!!!!!疼!!别打!”   宁绥混在人群中,找准机会,扯着嗓子大喊:“你就是想看一看庄大人,是不是?”   羌国小王子呆住了。   庄大人和一众家丁婆子也呆住了。   下人们控制不住眼神看向羌国小王子,又看看胡子一大把的自家老爷,脸色都不对了。   原来是看中了他们老爷吗?   这么重口的吗!   难怪这几天天天在他们府外溜达,还找人给府里传信,他们都猜测这位小王子是不是看上了府中哪位小姐。   没想到啊,看中的不是美娇娘,是庄大人这个粗犷大汉。   隐晦目光在两人间逡巡,庄大人下意识想要反驳,突然想起,那日离宫前,宁绥问他的话。   “我有一个法子能把你母亲完完全全摘出来,就是可能要牺牲一点点你的名声,”宁绥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比,“你愿意吗?”   当时庄大人找不到别的万全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期盼看着宁绥:“什么法子?”   “我不确定能不能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记得随机应变。”   这就是宁绥说的法子吗?   他刚才貌似听到宁绥的声音了。   宁绥也来了?   在哪里?   不动声色环视一圈,果不其然,庄大人看到混在人群里的宁绥,以及……   站在宁绥身边一袭素色常服的皇帝!   庄大人陡然目光一凝。   陛下怎么也在?!!   庄大人脸色变了又变。   注意到庄大人目光,宁绥冲他眨眨眼。   忍一下,兄弟,忍一下。   看懂宁绥眼神里蕴含的意思,庄大人强行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不对,不是,我,嗷!!!”羌国小王子正欲解释,被庄大人狠狠砸了下。   不仅自己不能说,小王子你也给我闭嘴!   为了母亲,他的名声损了就损了!   打定主意,庄大人死死按住羌国小王子。   羌国小王子捂住胸口狂咳,鲜血从嘴里溢出,剧烈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   “哎呀呀,羌国小王子你痴心错付啊,人庄大人早娶妻生子,孙儿都有了,我劝你早日放弃,不要一时冲动做下错事啊!”见庄大人理解自己的意思,宁绥继续搅浑水。   下人们看羌国小王子被制服,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大人和夫人伉俪情深,您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大人是绝不会看上你这个异族人的,劝你早日死了这条心!”   庄大人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涨成猪肝色。   偏偏他一个字都不能反驳。   不仅不能反驳,还要坐实这个谣言。   不得不承认,宁绥这一招,恶是恶心了点,但很有用。   流言聚集在他身上,顶多被人调侃几句,他一个快五十岁的老男人,背点流言蜚语不算什么,若是处理不好,累及母亲或家中其他女眷的名声,才是真的难处理。   庄大人调整好情绪,忍着恶心开口:“小王子,我和你之间,真的没有任何可能。”   羌国小王子不可置信看着他,艰难从嗓子里挤出四个字:   “你,疯了吗?” [34]第 34 章:心疾竟是…引起的!   庄大人当然没疯,反而十分清醒。   除了一开始觉得宁绥想的法子离谱,打心底抗拒,想通后,豁然发现,这个办法妙啊。   尤其是看羌国小王子一副吞了苍蝇的模样。   这办法可太好了。   见事情比自己预想中的发展还要顺利,宁绥拉着裴恹默默后退。   “庄大人看着古板,实际很知变通嘛。”宁绥摇头晃脑。   “你那日追出去和他说的就是这个?”裴恹抬手,拂去落在宁绥发间的落叶。   “对啊,不过我当时没告诉他我具体打算怎么做,”宁绥笑弯了眼睛,“我怕他说我胡作非为。”   宁绥当然有其他办法,只不过这个办法是效果最好的。   “这下,羌国小王子怕是要有心理阴影了。”   有心理阴影也好,省的他在大启乱搞。   “你的想法,确实出人意料。”   宁绥快两步走到裴恹身前,转身,面对裴恹往后退:“那兄长觉得,我这个法子管不管用?”   少年眉眼弯弯,神态放松,神情雀跃,像只等待夸赞的神气小鸟。   裴恹没指出他走在自己前面的失礼,放缓声音:“你做的很好,虽然听着结论有些离奇,但,运作好了,这件事不会对庄家妇孺产生任何影响。”   “是的,嘿嘿,”宁绥转了个圈,重新走到裴恹身边,“只是对庄大人的名声有亿点点损伤而已。”   “相信庄大人不会介意的。”   山间风景好,既然出来了,宁绥打算好好玩玩。   “既然出来了,不如去普陀寺转转。”   宁绥没意见。   普陀寺是京城另一座寺庙,和清越寺不同,普陀寺传承久远,先帝在位期间,邀请普陀寺主持为自己炼丹,主持拒绝并关闭寺庙,带领寺中僧人四处行走救济百姓,直到裴恹打进京城,登上帝位,百姓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主持才带着庙中僧人回来。   普陀寺地处偏远,环境清幽,来往的百姓居多,达官贵人反而更喜欢去清越寺,现在清越寺被裴恹一锅端,普陀寺或多或少受到一些影响。   “我有些事要办,你先自己去玩会儿。”进了普陀寺,裴恹开口。   宁绥:“好哦。”   两人在路口分别,宁绥一个人溜溜达达往里走。   他今日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袍,架不住脸长得好看,又一派和气,看着就好相与,路过的百姓偶尔驻足,和他交谈。   “小郎君是来给家中人求平安的吗?”   “玄智大师的平安符可灵了,小郎君可以去那边看看。”   没一会儿,宁绥就和几名去求平安符的平民百姓混在了一起。   “我家养的狸奴这几日不吃东西,我来普陀寺想找寺里的大师给它看看。”   “普陀寺的大师可厉害了,上次栓子家的大黄病了,大家都以为活不下去,请普陀寺的大师看了没两天,嘿,现在活蹦乱跳了。”   “还有我婶娘家的鸡,前段时间掉毛,喘气,也是找普陀寺的大师看好的。”   “不止家畜,前两天大壮家的老爷子不是瘫在床上起不来了吗?请普陀寺的大师看过,这两天能吃能喝,也能下床活动了。”   宁绥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神奇吗?”   【其实是因为普陀寺的僧人学医,】系统道,【普陀寺与其说是一座寺庙,不如说是一座大型综合医院。】   【是和综合了,人能看,动物也能看。】   前来求平安符的人很多,宁绥想着,来都来了,不如也求求,他家里病患多,加上有个极易遭遇刺杀的上司……   求!   必须求!   多多的求!   宁绥不知道流程,幸好跟着的百姓轻车熟路,他们怎么做,宁绥就怎么做。   结束流程,宁绥领到一张平安符。   宁绥左看右看,看不出平安符有什么特别。   见宁绥领了符没第一时间离开,赐符的僧人疑惑:“这位施主可还有事?”   “有的有的,”宁绥捧着符,眨巴眨巴眼,“大师,我家里好几个伤患,能不能多求几张符?”   见僧人意动,宁绥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僧人妥协:“施主需要几张?”   宁绥数了数人口:“五,不,八张。”   僧人默默给他拿了八张符。   宁绥连连道谢,将最开始求的那张符拿出来,其他放进口袋装好。   这张给裴恹吧!   不知道裴恹忙什么去了。   走到捐香火的地方,宁绥拿出身上带的碎银子,全部捐掉。   【没有手机支付真不方便。】宁绥怀念现代便捷的支付方式。   把给裴恹的平安符单独装到一边,宁绥继续逛。   普陀寺的建筑很古朴,来往的人脸上带着轻松的笑,让宁绥有种度假的感觉。   走着走着,人烟渐少,路的尽头,出现一块块种满菜的田。   有个身穿褐色短打的老伯在菜园里干活。   宁绥看了看他发白却浓密的头发,出声询问:“您是这里的菜农吗?”   老伯早就听到脚步声,闻言抬头:“不是,我闲不住,来帮一下忙。”   “我可以进来吗?”宁绥看着绿油油的菜,有些手痒。   得到允许,宁绥走进菜园。   宁绥手脚利索,一边帮忙一边和老伯搭话。   倒是老伯,原本看他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家里精心养育的样子,以为他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干起活来,如此麻利。   “你以前做过这些?”老伯不经意看了眼他的手。   很白,纤细修长,除了执笔处,没有其他茧。   “偶尔做。”宁绥擦了擦额角的汗,“现在的天气还是很热,您当心中暑。”   宁绥是个和谁都能聊起来的性子,没两句话,逗得老伯开怀,话也多了起来。   越聊,老伯对宁绥的感官越好。   多好的孩子啊,行事有度,不张扬,能放下身段,眼光长远……   老伯起了惜才之心。   裴恹办完事找来的时候,宁绥像只小蜜蜂似的,在菜园里转来转去干活。   “宁宁。”   正和老伯说话的宁绥听到熟悉声音,猛地抬头。   “兄长!”他放下手里的菜,欢喜跑过去,“你忙完了?”   “嗯。”   看到少年额头布满的汗珠,裴恹取出帕子,仔细为他擦干。   “累么?”   宁绥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累。”   裴恹观察他,虽然有汗,神情却很放松,眼睛也很亮,不像是受了欺负的样子。   “对了,我给你求了平安符!”宁绥伸手去拿。   手腕被扣住。   宁绥:?   “兄长?”   “手上有泥。”   宁绥低头。   哦。   爪子脏脏的。   可不能把平安符弄脏了。   “我去找个地方洗洗,”宁绥左右看看,“好像没有可以洗的地方诶。”   “跟我来。”裴恹维持拉住宁绥手腕的姿势,抬步往外走。   “诶等等,”宁绥想起自己刚认识的朋友,扭头,“老伯,我先去净个手。”   裴恹这才给旁人一个眼神。   老伯的身体已经僵住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刚认识处处满意的小辈,会和皇帝如此亲密!   喊的什么?   兄长???   他怎么不知,当今在位的皇帝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乖巧的弟弟了?   行事暴戾,专横武断的帝王怎么可能有个如此阳光开朗的弟弟?   “你说的是他?”只看了一眼,裴恹不感兴趣收回视线。   “是啊,我和他聊了好久,他知道好多东西呢!”宁绥语气欢快。   裴恹垂眸:“你知道他是谁么?”   他比宁绥高大半个头,垂下眼,正好可以看清宁绥脸上的表情。   “不就是一个种菜的老伯吗?”宁绥茫然。   “不会有什么隐藏身份吧?”   裴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样的话,宁绥咋舌,他又不是主角,哪里能想到,随便遇到的一个种菜老伯会有什么隐藏身份。   他没往这方面想,就不会问系统,系统也没有主动开口告知。   “他是前太子太傅,穆国公李述。”   穆国公李述,出身八大世家之一的李家,十八岁三元及第夺得状元之位,入朝为官后,做了许多为国为民的决策,他以一己之力挑起了曾经的大启,才干毋庸置疑,不到四十便入内阁,兼任太子太傅。   用李述视角打开,妥妥是一本励志的大男主爽文。可惜,先帝日渐荒淫,他几次劝谏不成,被先帝下了几次大狱,奸臣构陷,帝王无德,他彻底死心,脱身离开朝廷。   裴恹登基后,请他出山,派去的人被他打了出来。   老国公一生名满天下,桃李遍地,因他缘故,许多读书人宁可纵情山水,不愿入朝为官。   宁绥缓缓睁大眼:“不是吧……”   真给他开出隐藏款了?   纵然李述不乐意入朝为官,见到皇帝,不可能当做没看到,整理了一下自己,上前行礼。   “臣李述,参见陛下。”   “起来吧,在外面不必多礼。”   老国公行礼的时候,宁绥快一步从裴恹身边闪开,没受这一礼。   只是他手腕还被裴恹拽着,看起来两人的姿势有些诡异。   老国公行完礼,宁绥默默挪了回来。   君臣相顾无言,宁绥后知后觉生出一股尴尬:“那个,我先去洗个手。”   “我带他去。”裴恹拉着宁绥的手腕转身。   老国公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他对皇帝的了解大多来自传闻,裴恹是皇子时,名声并不显,直到他主动领兵出征,打了一场漂亮翻身仗,大臣们才开始重视他。   老国公仍记得,那会儿,裴恹领兵在外,朝中党争仍进行得火热,他们为了手中权势,扣下本该运往边境的军械、粮草,他看不过眼,暗地里运作一番,让那批物资顺利抵达边境。   那个时候,他寄希望于裴恹,希望大启能出一个明君,没想到,裴恹大权在握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血洗皇室,弑父杀兄,不择手段用鲜血和尸骨铺就一条登基路。   和他想辅佐的君王相差太远了。   一个喜怒无常、嗜杀成性的暴君,他若辅佐,岂不是成了刽子手的帮凶?   裴恹带宁绥洗手的地方是一个小水井。   “兄长会打水啊!”宁绥见他熟练拉水上来的动作,惊奇。   裴恹拎起一桶水:“过来。”   “来了来了。”   洗洗手,洗洗脸,冰凉井水带走身上燥热。   “抬头。”   宁绥抬头。   裴恹用帕子仔细擦干他脸上的水。   “我会打水很奇怪吗?”   “就是没想到……”一个皇帝会亲手做这些。   “往左边偏一点。”   宁绥往左偏头。   裴恹注意到,少年脖颈处有一颗小小的痣。   淡淡的,落在莹白肌肤上,随着呼吸起伏。   大拇指从痣上滑过。   宁绥缩了缩脖子。   “兄长?”   裴恹若无其事收回手:“好了,擦手。”   “哦。”宁绥伸出两只爪爪。   裴恹低头。   “啊,我自己来!”宁绥反应过来,蜷了蜷手指,去拿裴恹手里的帕子。   我扯。   嗯?   怎么扯不动?   “别乱动。”裴恹捞起宁绥一只手,用帕子仔细擦过。   擦完左手再擦右手。   【我真是出息了,统,居然皇帝亲自给我擦脸擦手。】   【宿主这么好,就算是皇帝,也该好好对待你,擦个手怎么了,又不费劲。】系统理所当然道。   裴恹心中赞同。   照顾宁绥,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可能这就是养弟弟的感觉吧。   既然宁绥唤他一声“兄长”,兄长照顾弟弟,再正常不过了。   裴恹轻易说服自己,并决定今后多尽一些兄长职责。   洗干净手,宁绥拿出平安符,递到裴恹面前:“陛下,这是我专门为你求的。”   不算说谎,这一枚确实是他专门求的,剩下那些都是找僧人讨的。   裴恹接过:“宁宁有心了。”   时刻记挂着他,来寺庙不忘给他求平安符,不怪有些人对家中弟妹百般纵容,是他,他也愿为宁绥兜底。   “给我挂上吧。”   这么喜欢的吗?   宁绥一边把平安符挂在裴恹腰间,一边将自己还给其他人求了的话咽进肚子里。   宁绥有种强烈直觉,如果他这个关头说了,会发生一些他不愿看到的事。   算了算了,世界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   宁绥的小动物直觉非常敏锐,他立刻决定,这件事暂时没必要让皇帝知道了。   【系统,穆国公来普陀寺做什么?也来求平安吗?】   【可是不对啊,求平安怎么来种菜了?】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普陀寺雇的菜农呢。】   【穆国公心口疼,是来普陀寺看病的。】   穆国公心口疼有一段时间了,民间大夫请了个遍,没有一个得出有用结论。   穆国公府。   “爷爷,您今日好些了吗?”   穆国公抚着胸口,沉闷的,感觉很是喘不上来气。   “您又严重了?!”穆国公长孙看他难看的脸色,面色焦急。   “无事,”穆国公深呼吸几口,胸口的气顺了些,“我离开这几天,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您别管这些了,爷爷,我托人情去请太医吧,您一直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穆国公沉默。   他辞官后下达命令,不许族中人入朝为官,如今,十数年过去,穆国公府早没了曾经荣光,放在从前,国公府想请个太医,说请就请了,现在情况大不相同,太医不是想请就能请到的。   “爷爷,您别担心,孙儿会想到办法的。”   穆国公看着年少稳重的长孙,长长叹了口气:“睿儿,爷爷是不是做错了,不该限制你们入朝?”   他的长孙李明睿,天资出众,从小就展现出惊人天赋,他曾经满怀志气,打算好好培养这个孙子做自己的继承人。   如果没有当初那个决定,他的孙儿是不是已经入朝为官,将一身才华用到实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天天困在家里,围着他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转。   他如今尚有能力庇护他们,可他死后呢?   他现在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穆国公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李明睿心中一惊,半跪在穆国公身前:“爷爷您别多想,您身体健朗,不会有事的,您当初做下的决定,避免李家卷入夺嫡之争,再明智不过了。”   “明年,你下场吧。”   “爷爷!”李明睿红了眼眶。   爷爷一向不支持李家再入官场,若非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何须交代遗言一般说出这样的话?   书房里,绝望笼罩。   穆国公望着窗外飘落的树叶,喉咙发堵。   李家的未来,李家后人的前途,该何去何从?   庄大人做事比宁绥想象中狠。   从普陀寺回来第二天,京城上下传遍羌国小王子暗恋庄大人不成,将人堵在山里,反被庄大人带人揍了一顿的消息。   “你们看到了吗?那什么羌国小王子脸都肿成猪头了,天天躲在鸿胪寺不敢出来。”   “他真喜欢庄大人吗?庄大人的模样……”   “庄大人怎么了?庄大人年轻时候也是翩翩佳公子的好吗,再说了,如果不是他天天去骚扰庄大人,庄大人吃多了揍他一顿啊。”   “是极是极,人好歹是羌国使臣,还是一国王子,庄大人没必要无缘无故为难他啊,除非实在忍不住。”   “话说,他喜欢庄大人那样的,我们会不会也很危险啊?”   此话一落,街上一片安静。   “不然,我们以后见到那位小王子,绕着点走吧……”   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羌国小王子听到这些话,气得吐血。   该死的庄大人,坏他名声,损他清誉!!!   【羌国小王子可惨了,走到哪里都要面对异样目光,那些伺候他的上了年纪的下人,一个个躲着他走,看到他像看到瘟神。】   【乐死我了,不是喜欢老妇人吗,改个性别,喜欢老男人也是一样的嘛。】   【庄大人收获了好多同情目光,好几个和他交好的官员让他晚上回家多带点人,别被羌国小王子掳走了。】   【是该多带点人,哈哈哈哈哈,免得被金屋藏老。】   【唔,穆国公府在托人请太医啊,穆国公的后代都被他教导的很出色啊,这样的人不抓来打工太可惜了。】   宁绥眼珠转啊转,磨蹭到裴恹身边。   裴恹正在批阅奏折,头也不抬:“爱卿有事?”   “陛下,听说穆国公病了,臣想去看看他。”   “去吧。”   “陛下……”宁绥睁圆眼睛,一脸期盼,“陛下和臣一起去吧。”   “陛下,”宁绥抓住裴恹衣袖,晃了晃,“一起一起,好不好?”   “朕换身衣服。”   “好耶!”   “把陈太医也带上,行不行?”   曾经盛极一时的穆国公府现在非常冷清。   穆国公的几个儿子都在外地游学,只有李明睿留在京中照顾他。   “你说谁来了?”听到门房汇报,李明睿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来人自称宁府宁绥,说是在普陀寺与国公爷相识,听说国公爷病了,特意来探望。”   宁绥宁大人,即使李明睿没入朝堂,对这个名字也有所耳闻,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据说,非常得皇帝重用。   “派个人去告诉爷爷,我亲自去迎。”   穆国公得到消息,让下人扶着出来。   看到宁绥,他脸上一喜,待看到站在宁绥身侧如猛兽守护珍宝的高大男人,表情一僵。   皇帝怎么也来了?   李明睿上前一步行礼:“见过……”   宁绥忙拦下他:“不必不必,我今日仅以国公爷朋友身份而来,不必多礼。”   穆国公看向裴恹。   裴恹微微摇头,穆国公按下行礼心思。   知道那日认识的人是宁绥后,穆国公打探了一下关于宁绥的事,上一届科举的榜眼,如今担任起居郎,很受陛下重用。   回想在普陀寺看到两人相处画面,穆国公觉得,宁绥不是一般的受重用。   今日,陛下竟又以宁绥兄长的身份跟来,看来,宁绥在陛下心中的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几日不见,穆国公气色萎靡不少,宁绥观他神态,介绍身侧的人:“我特意请了太医院的陈太医,让他给您看看。”   “这怎么使得?”穆国公侧身将三人迎进屋。   宁绥不仅带陛下来了,还带了名太医给他看病,他一个早脱离权势行将就木的人,何德何能?   看宁绥仔细询问他病情的样子,穆国公心中动容。   陈太医把完脉,得出和之前大夫一样的结论,宁绥无法接受:“怎么会查不出来呢?”   穆国公倒是很坦然,反过来安慰宁绥:“你有这份心就很好了,我年岁大了,这里疼那里痒的,很正常,你不必为此感到难过。”   “我让陛,我让兄长去请别的太医来,万一别的太医可以看出来呢。”宁绥不肯轻易放弃。   裴恹见他急切的模样,眉头轻微蹙起。   一个只认识一天的人,也值得你这般关心吗?   【宿主,穆国公的身体其实没什么问题。】系统突然开口。   【可他一直心口疼,】心口疼可不是小事,宁绥问,【如果是心脏有问题,这里的医术可以治疗吗?】   【宿主,你看那边。】   【什么?】宁绥顺着系统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根橘黄色的猫尾巴从窗台掠过。   “喵~”   一只大黄猫跳上窗台,慢条斯理舔爪子。   紧接着,第二只白猫跳了上来。   第三只。   好胖的猫。   宁绥看着猫咪,每一只都能称得上一辆半挂。   【好可爱的猫猫。】   不过……   【现在不是看猫的时候。】   穆国公也看到了猫,招招手,猫咪轻轻叫了一声,迈着高傲步伐轻巧走过来。   距离穆国公两步开外,猫咪轻巧一跃,跳到穆国公身上。   黑白相间的狸花看看两只腿都被占领的穆国公,转头走向宁绥。   “喵~~”   宁绥半蹲下来,摸了摸猫头。   【宿主,这样的猫,穆国公府有十来只,穆国公非常爱猫,猫儿也爱穆国公,是以,每次穆国公睡觉的时候,这些猫儿会轮流来穆国公床上,和他一起睡。】   【宿主你想想,五六只二十斤重的大猫压在穆国公身上睡,他心口能不疼吗?】   【要我说,天天被这么重的几辆猫压着睡,只是心口疼,已经很能说明穆国公身体健壮了。】   【若是个脆皮,说不定肋骨都压断了。】   【所以,‘罪魁祸首’是这些猫咪吗?】宁绥恍惚。   担忧了半天,宁绥什么疑难杂症都想过,唯独没想到,穆国公心口疼是被几只小猫咪压的。   啊不,大猫咪。   他低下头,看在自己腿边蹭来蹭去的大猫。   好一辆半挂。   宁绥弯腰,把猫抱起来。   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难怪压得穆国公心口疼。   猫咪窝在宁绥怀中,伸长脖子蹭他下巴。   咪什么都不知道呀~   咪只是想和人贴贴~ [35]第 35 章:为爱屈身   “哪里来的猫?”见猫儿跟宁绥亲密贴贴,裴恹拧眉。   察觉到不善视线,狸花抬头,冲裴恹哈气。   宁绥轻拍了下猫脑袋:“不可以哦。”   猫低头扎进宁绥怀里,用猫屁股对着裴恹。   “是府里养的猫,”生怕猫惹得裴恹不快,穆国公连忙解释,“它们是散养的,平时喜欢在外面玩,今日不知怎的,都进来了。”   宁绥想到系统说的,问穆国公:“抱着它们,不觉得它们很重吗?”   穆国公掂了掂怀里两只猫:“还好吧,不重啊。”   两只猫儿,怎么可能抱不起?   几只猫加入,屋里气氛松快不少。   李明睿有意缓和气氛,主动道:“府里的猫一开始是被遗弃的,有两只,一只腿瘸了,一只缺了只耳朵,两只猫又瘦又小,还受了伤,祖父于心不忍,将它们留在府中治伤口。”   “伤好后,猫儿自己跑了。”   那时李明睿才七岁,看着猫跃出围墙,不解:“祖父喜欢,为什么不把它们留在府中养?”   穆国公摸摸胡子,告诉长孙:“猫儿天性爱自由,不必拘着它们。”   “第二年,两只猫又回来了,还带回三只小猫,丢给祖父就跑。”   “就这样,大猫带小猫,府里现在已经有十八只猫了,它们不会时刻待在府里,但会轮流回来看看。”   李明睿已经习惯了府里到处长猫的日子。   “穆国公之前说,去了普陀寺,心口疼的毛病好多了,一回来又变得严重,对吗?”宁绥不轻不重抚摸猫背,猫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对,”穆国公点头,“我也找普陀寺的大师看过,大师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我想着,要不再去普陀寺住一段时间,看能不能好点。”   普陀寺没有猫压,当然会好些。   宁绥心道。   “祖父会不会是招惹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佛门净地,刚好能镇压一二?”自从穆国公从普陀寺回来,心口疼加重,李明睿心中就一直有这个想法。   如果真是这样,普陀寺的大师能解决吗?   还是要去寻别的大师?   “明睿,少说些。”穆国公小心观察裴恹脸色,大启现任君王对鬼神之说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李明睿噤声。   宁绥想了想,问:“穆国公有午睡习惯吗?”   “有。”   “不如穆国公先休息一会,我们等下再说。”   “没事没事。”穆国公哪可能抛下客人不管自己去睡觉。   “你不是说,每次睡觉了起来心口闷闷的、更难受?我有些想法,需要验证一下。”宁绥道。   “您知道我祖父的病是怎么回事?”李明睿不敢抱太大希望,但宁绥是第一个提出有想法的人,他忍不住去期待。   万一呢?   万一宁绥真的能弄清楚祖父的病因呢?   即便可能性很小,李明睿也愿意去赌一赌。   “需要我们做什么准备吗?”李明睿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唔……”宁绥沉思,“你们按我指示,看着就好。”   说的再多,都不如眼见为实。   不等穆国公反对,李明睿一锤定音:“好,如果宁大人有什么要求,直接提便是,我们国公府能满足的,一定满足。”   宁绥换了换姿势,从猫腋下穿过,将猫举起,猫变成一根长长的猫条。   宁绥半蹲下,将猫条放在地上。   猫咪落地,长长尾巴竖起,在宁绥腿边“咪呜咪呜”绕来绕去。   宁绥拍拍手:“好了,我们先出去,让穆国公好好歇个晌。”   穆国公拗不过几个小辈,无奈看向皇帝。   陛下,您就由着他们胡闹吗?   裴恹面无表情,一副“万事我不做主”的样子。   为了让穆国公好好休息,宁绥特意让他回到自己习惯午睡的屋子,而他,则拉着裴恹和李明睿,悄悄躲在墙边。   “陈太医,你怎么也来了?”一回头,宁绥看到站在他们身后的陈太医。   “我也很好奇,穆国公的心疾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陈太医最爱研究疑难杂症,越是复杂的病症,他越喜欢。   蝉鸣悠悠,午后的阳光洒下,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来了。”   众人目光一凛,全神贯注盯向不远处的窗户。   只见六只猫牵成一条线,落地无声跳上窗户。   等五只猫都进了屋子,宁绥往窗户边跑,边跑边招呼原地不动的三人,用气音喊:“快来,别出声。”   四颗脑袋挤在窗户外,往里看。   穆国公午睡的床对着窗户,床幔是拉开的,正好方便他们看清床上的景象。   六只猫挤作一团,像张厚重大毛毯,盖在穆国公上半身。   “这是……”李明睿迟疑。   宁绥深沉开口:“这就是穆国公心口疼的原因。”   “啊???”李明睿茫然。   陈太医了悟:“穆国公心口疼不是因为心疾,纯粹是被重物压的。”   穆国公没睡着,自然感受到了胸口沉甸甸的份量。   缓缓坐起身,身上的猫猫顺着他的动作下滑。   穆国公挨个摸了摸,一抬眼,看到四颗挤在窗户前的脑袋。   “你们这是……”   宁绥看了看窗户大小,伸手在窗沿一撑,抬腿翻进屋里。   李明睿带另外两人从正门走进来。   人来的太多,猫猫排排站在床上,拱起背,警惕看向外面。   “你现在感觉胸口疼吗?”宁绥问。   穆国公一手抚住胸口:“有点疼,还有些闷。”   “你知道你家猫喜欢压在你身上睡吗?”   “知道,他们喜欢窝在我身边,”穆国公就近摸了摸手边的猫,“一开始我以为它们是为了取暖,后来发现天热它们也来,我猜测,它们可能是为了保护我。”   穆国公低头,看向在自己身边围了一圈的猫猫,眼中是说不出的柔和。   “它们陪伴我度过了很多难捱的日子,对我来说,和家人无异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心口疼,是因为这些猫?”   “不会吧,”穆国公下意识反驳,“它们就是普通猫猫,不会害人的。”   宁绥一阵无言。   “我不是说它们主观意义上的害人,我是说,你心口疼是因为它们都压在你身上,太重了,你疼纯粹是因为被好几只猫压的。”   穆国公沉默了。   好半晌,重新开口:“你的意思是,我没病。”   “对啊,”宁绥指指陈太医,“那么多大夫把过脉,都找不出你心口疼的原因,陈太医也说,根据把脉结果,你身体没问题,既然身体本身没问题,多半是外因造成的。”   “竟是这样吗?”穆国公一阵恍惚。   “是呀,你去普陀寺了心口不疼,因为普陀寺没猫压着你睡觉,如果你不信,可以这几天睡觉时关紧门窗,不让猫进来,看心口疼会不会好一些。”   李明睿上前:“祖父,不然您……”   穆国公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既然我的身体没问题,猫想压我身上睡就压着吧,反正也压不出什么大问题来。”   李明睿不赞成。   “其实这些猫猫没什么坏心思,”担心穆国公府的人对猫有意见,宁绥主动解释,“它们天天来穆国公床上,一是喜欢他,二是在它们眼中,睡觉时是最容易遇到危险的,有它们守在身边,会安全许多。”   猫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猫猫只是想守护主人罢了。   穆国公看向身边几只猫的眼神更为柔和。   这些猫在他心中,早就是家人一样的存在了,如今,得知猫猫每天都在他睡觉时来守护他,他心中更为熨帖。   至于压得他天天心口疼,这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穆国公心中只有对猫猫守护自己的感动,没有一丝对心口被猫猫压疼的怪罪。   找到心口疼的原因,穆国公精神大好,更热情的招呼他们留在府里用晚膳。   宁绥看向裴恹。   裴恹低声问:“想留下?”   “嗯嗯。”宁绥连连点头。   穆国公府好多猫,他还没撸完呢。   宁绥想撸猫,穆国公自然不会不答应。招呼来府里所有猫,恰好,这些猫儿也喜欢宁绥,围着他“咪呜咪呜”转个不停。   宁绥拿了鱼干喂它们。   和宁绥这边猫声鼎沸不同,裴恹周围空无一猫。   宁绥见他孤零零站在一边,有些不忍,拿了些鱼干走到他身边:“兄长要不要喂一喂?”   七八只猫亦步亦趋跟在宁绥腿边,一边蹭过他小腿,一边警惕看着裴恹,身上的毛微微炸起。   宁绥在裴恹身边盘腿坐下,扯他下摆。   裴恹低头看他。   宁绥继续扯:“坐呀,我们一起喂猫咪。”   裴恹看了他好一会,慢吞吞坐下来。   为了方便把猫猫引到裴恹身边,宁绥挨他挨得很紧。   隔着薄薄衣衫,少年暖烘烘的体温传到裴恹身上,沿着脉络,一路暖到心底。   “兄长身上好凉哦。”宁绥年纪轻,火气重,怕热,挨到裴恹,像挨到个大冰块,十分清凉舒服。   “这个给你,小花最喜欢吃这个,”宁绥将细长的鱼干递到裴恹手边,“你试试,拿这个喂,小花一定受不住诱惑。”   小花是最开始跳到宁绥怀里的狸花猫,隐隐是这群猫里的猫老大,对除宁绥和穆国公之外的人,非常高冷。   裴恹拿起鱼干。   宁绥拍拍小花,用眼神示意小花去裴恹那边。   小花不为所动。   宁绥眼珠一转,伸手搭在裴恹手上,夹着嗓子呼唤:“小花,咪咪,这是你最喜欢的小鱼干,真的不吃吗?”   宁绥握着裴恹的手,左右摆动。   小花竖着尾巴,试探性往这边走。   宁绥见有戏,抓着裴恹的手紧了紧,继续“咪咪”。   小花在距离小鱼干一拳位置处停下,踟蹰不前。   “猫不会喜欢我。”裴恹淡淡道。   他身上杀气太重,一般动物见了他,都会避之不及。   “怎么会呢?猫猫只是和你不太熟悉。”宁绥捉住裴恹的手,往前探了探身子。   裴恹在身后,看到他毫不设防的模样。少年皮肤本就白,阳光洒下,衬得少年肌肤莹润如玉,后颈处,几滴汗珠沿着脖颈往下,从雪白肌肤上滚落,隐没在衣领中。   裴恹感受到一股从心底升起的渴意。   喉结上下滚动,狭长凤眸微微眯起。   宁绥一无所觉,把小鱼干往前递了递,诱哄:“咪咪,很好吃哦,往前一步就能吃到了哦。”   大猫动了动胡须,抬头看宁绥。   宁绥鼓励看着它。   猫猫往前迈了一步。   近了近了!   宁绥强忍着激动,等待猫猫吃下第一口。   “咪呜~”   猫猫受不了小鱼干的香味诱惑,伸头咬了一口。   “看,我就说它会吃的!”宁绥回头,第一时间和裴恹分享。   怕惊动猫猫,宁绥声音压得很低。   少年因为热,脸色绯红,又因为激动,眼神非常亮,像极了一只刚捕到猎物的小鸟,欣喜炫耀。   裴恹看他清亮的眸子,低低“嗯”了一声。   “等它熟悉之后,肯定会喜欢你的。”宁绥说完,回过头,继续喂猫。   争取多吸引几只猫到裴恹这边。   不远处,坐在另一处的穆国公爷孙,边逗弄身边猫儿边看宁绥二人互动。   陈太医工作忙,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宁大人和他兄长真是亲密啊。”李明睿感叹。   “不过,若是我有宁大人这样的弟弟,也会像他兄长那样待他好的。”   “祖父,您说是不是?”   穆国公摇了摇头,没说话。   傻孙子,那可不是亲兄弟。   穆国公以为自己对陛下和宁绥的亲密有所了解,接下来用晚膳才发现,自己想的还是太轻了。   哪有君臣毫不避嫌共用一双筷子的?   就算是亲兄弟,成年之后,也很少能这般亲密吧?   宁绥在穆国公府撸了一下午猫,交到一堆好猫友,心情非常美妙。   临行前,宁绥对混熟的几只猫猫十分不舍:“下回有时间了再来看你们哦。”   猫猫在他腿边蹭来蹭去,咪咪呜呜不停。   宁绥蹲下来,摸摸这只,摸摸那只。   “喜欢就带一只回去。”裴恹负手站在他身边,淡声道。   宁绥飞快扭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乱说。   “宁公子不嫌弃的话……”   宁绥连忙制止:“不用不用,我不经常在家,不方便养猫,有时间我来找它们玩就好了。”   马车驶向宁府。   一路上,宁绥叽叽喳喳没停下来过。   对熟悉的化为自己阵营的人,宁绥话很多。   他本就是个爱和人交流的性子,裴恹从不扫兴,安静听他说话,该回应的时候给回应,宁绥很喜欢这个聊天搭子。   加上今日两人在穆国公府一起撸猫,宁绥成功吸引三只猫亲近裴恹,自觉和裴恹拉近不少距离,话更多了。   “这么喜欢猫,为什么不带一只回来?”   “我不仅喜欢猫,还喜欢狗,喜欢狐狸,喜欢兔子,喜欢老虎,喜欢好多好多东西,总不能都带回家吧?”宁绥的爱好可广泛了。   “有何不可?”   宁绥被裴恹理所当然的语气惊了下,转念一想,裴恹如今是皇帝,想要什么东西,天下有的是人送到他身边,释然了。   “喜欢是喜欢,不代表我一定要拥有,”宁绥仔细解释,“我知道猫猫们在穆国公府生活的很好,不会为了自己的喜欢强行带它们离开,没有必要。”   “可朕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裴恹语气平静,好似在说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陛下是皇帝,肯定不一样。”   马车停了。   宁绥掀开车帘下车。   “哎呀!”看着熟悉的院子,宁绥一拍脑门,“忘记先送您了。”   车上聊得太嗨,宁绥直接忘了要送裴恹的事。   “陛下要不喝杯茶了再走?”   “可。”   天色未暗,离宫禁还有一段时间,宁绥急急忙忙让羡晴泡茶。   半空中,一只大鸟发出高亢叫声。   宁绥抬头:“玄青!”   玄青在高空盘旋两圈,俯冲而下。   人,你回来了!   诶?主人也在。   飞低了,玄青没第一时间落地,绕两人飞了一会,等宁绥张开手臂,才往他怀里扑。   我扑——   嗯?怎么扑不动?   玄青扇动翅膀,遇到阻力。   它低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抓着它的腿,阻止了它飞扑的动作。   人,放开鸟!   玄青低头,用脑袋去顶裴恹的手。   裴恹收回手,将大鸟放到自己抬起的胳膊上:“你太重了,会把宁宁撞疼。”   玄青不可置信看着他。   人,你在说什么?!   鸟不重!!!   裴恹撇开眼,不看它充满抗议的眼神。   宁绥被一人一鸟逗笑,伸手抱起立在裴恹胳膊上的大鸟:“我们玄青才不重呢,是不是?”   玄青一头扎进宁绥怀里。   就是就是。   突然,玄青身体一僵。   它猛地抬头,一脸控诉看向宁绥。   宁绥满头问号。   “怎么了?”   玄青猛扇翅膀,飞出宁绥怀抱。   绕着宁绥飞了两圈,边飞边叫,叫声里满是委屈。   宁绥伸出手,它躲开。   第一次出现玄青不让摸的情况,宁绥懵了。   求助的目光看向裴恹:“陛下,它怎么了?”   “它闻到你身上的猫味了。”   “啊?”宁绥低头,闻了闻自己,“我身上有猫味吗?闻不到啊,陛下你闻闻,味道很大很难闻吗?”   修长脖颈伸到眼前。   裴恹垂眸,看着宁绥柔顺靠过来给自己闻的样子,不自觉吸了口气。   淡淡的香气吸入肺腑,裴恹眯了下眼。   “能闻到吗,陛下?”宁绥动了动脖子。   裴恹的呼吸洒在他脖颈上,痒痒的。   “闻不到。”裴恹只能闻到,随着宁绥靠近,空气里传来的独属于少年的浅香。   “我就说嘛,哪里有味道,而且猫咪身上的味道也不难闻啊,玄青怎么嫌弃到不让我抱了?”宁绥疑惑。   “不是嫌弃你,它吃味了。”裴恹解释,“它认为你在外面有别的猫,生气了。”   宁绥:“啊???”   “玄青这么……”宁绥停了一下,换了个说辞,“有个性吗?”   “玄青一向如此,”裴恹眼底浮现一丝笑意,“爱卿若继续养它,以后府里可不能有其他小动物了。”   “最好,也不要有陌生人。”   宁绥没听出裴恹话里的深意,点点头:“我知道了。”   下回去撸猫可得注意,不能把罪证带回来。   眼下的事得先解决。   宁绥去厨房拿了两包肉干,一包递给裴恹:“这是我根据我平时的口味做的,陛下吃吃看喜不喜欢。”   另一包用来哄玄青。   说了好一会儿好话,总算把玄青哄好,宁绥抱着重新落入他怀中的大鸟,送裴恹回宫。   马车走到半路,突兀停下。   “怎么回事?”宁绥掀开车帘往外看。   前方围了一圈人,一道穿着白色孝服的身影跪在地上,他后方,是一个生死不明躺在地上的老人。   “大人,前面有人卖身葬父。”   【蛙趣,给我赶上现场版了。】   宁绥放下车帘,眼巴巴看着裴恹:“陛下,我能去看看吗?”   裴恹提醒:“玄青不喜……”   “我知道我知道,我绝不乱往家里捡人,”宁绥竖起四根手指,“我发四。”   “去吧。”   两人一起下了马车。   宁绥左看右看,找了个空位,带裴恹钻进去。   “哎?”宁绥揉揉眼,“跪着的好像是个男人。”   【这种情节不一般是女子来吗?】   【卖身葬父性转版?】   那男子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低低的呜咽声从风中传来。   “喂!”一道清丽女声响起,“我可以帮你。”   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磕破额头的脸,神情激动:“真的吗?谢谢恩人,我愿当牛做马,报答恩人的恩情!”   “夫君,我们帮帮他吧。”   “一切听郡主安排。”   宁绥寻着声音看过去。   因为他们开口帮人,人群主动为他们让出一片空地,宁绥轻易看到了站在一起的一男一女。   女子白纱覆面,男子温文儒雅,约莫三十来岁,看向女子时,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   但,这只是看上去而已。   宁绥皱了皱眉。   【啧,装的这么深情做什么?还不是把偷情对象塞在进京队伍里,时不时趁郡主不注意去偷情。】   【他觉得这样非常刺激,进京路上,特意把那扮作小厮的女子拉进郡主房间隔壁,趁郡主睡着后,按着人在挨着郡主房间的那面墙上做。】   【一边做一边问:‘你也不想被郡主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的吧’。】   【咦惹,这是什么奇怪癖好?在哪里不好非要在挨着郡主的地方。】   【等一下,这威胁的话是不是有哪不对?】   【不是,被他拉着偷情的女子真正喜欢的人是郡主????】   【哎呦这算为爱屈身?】 [36]第 36 章:爱的是她不是他   【我理一理哈,也就是说,郡马背着郡主勾搭上的,是喜欢郡主的人?】   宁绥一个劲往人群中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瞅。   【郡马勾搭的人在这里不?没在啊。】宁绥眼里划过一抹失望。   荣阳郡主吩咐丫鬟拿银子给卖身葬父的男子。   【这男的四肢健全,应该不至于来卖身葬父吧?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嗯?地上躺的根本不是他爹啊,连亲人都算不上,就是从乱葬岗随便扒拉来的一个人,专门做戏的!】   【这年头的骗子也这么卷了吗?】   【居然是个有赌瘾的,输了不少钱,欠赌坊一大把,再还不上就要被拉去砍手砍脚了,正经来钱没这么快,他就想了个卖身葬父的法子,每隔几天去乱葬岗偷一具尸体,上演一出卖身葬父戏码。】   【为了骗到更多钱,他专门挑有贵女、夫人经过的地方,跪在最显眼位置,迄今为止,他已经用这一招骗到五个人了!】   【算算金额,有上百两了。】   【牛啊,你有这个心思干什么不好,偏偏要去赌,要去骗。】   荣阳郡主的婢女取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看样子,荷包里的银子绝对不会少。   跪在地上的男子看着沉甸甸的荷包,眼底闪过一抹贪婪。   婢女往前走。   “这位夫人很热心肠啊。”   “好人有好报,这位夫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男子双手撑地,感激得不住磕头:“谢谢夫人,谢谢夫人,等草民料理完家父身后事,定上门拜谢。”   “这孩子也是一个有孝心的。”   “还很知恩图报,不枉这位贵妇人帮他一把。”   “是的是的。”   人群中,爆发一阵议论。   荣阳郡主挽着夫君的手臂,淡声开口:“我不求你回报什么,府里也不缺干活的人,你好生去处理后事吧。”   “就是嘛,人家夫人家大业大的,根本不缺他一个下人,”宁绥压低声音,对裴恹说,“按照我知道的套路,这男的进府报恩,多半会报着报着报出情债来,到时候虐身又虐心,况且,这个人是个骗子!”   “要拆穿他吗?”   宁绥扭头,撞进裴恹的眼:“你不觉得我在乱说?”   男子的扮相足够凄惨,悲伤神情足够逼真,任谁看了,都会动容,若不是这般,也不会频频诈骗成功。   “宁宁说的,我都信。”   落日余晖,男人目光深邃,漆黑眼眸像一片探不到底的深海,宁绥被他注视,几乎要被吸进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海水中。   心“扑通”“扑通”直跳。   “你也不怕我骗你。”话是这么说,宁绥对裴恹的无条件信任却很是受用,弯起的眉眼里全是喜悦。   “走,”宁绥拽住裴恹袖子,“我们去拆穿他!”   前方,婢女将荷包递过去:“拿着吧。”   男子抬起头,额头上的鲜血顺着皮肤往下流,眼底涌出浑浊泪水,哽咽道:“夫人大恩!”   说完,双手摊开,向上平举。   婢女正要将荷包放到男子手上,突然听到一声:   “不要给他,他是骗子!”   “轰”的一声,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水面,炸起一片水花。   “什么意思?”   “怎么会是骗子?是不是弄错了?”   “他爹都死了,总不能有人拿死人做文章吧?”   “别是看不得有人帮他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男子脸色微变,低下头,愤怒质问:“我为葬父在此跪了一天,好不容易遇到一位善心的夫人,不知是谁看不过眼,若是其他事,我必不与你计较,可事关……”   “你只跪了一天吗?”宁绥不给他博取同情的机会,“半个月前,朱雀街南角,跪了两天的人是谁?”   “六天前,明南堂转角,跪了半天的人又是谁?”   “二十三天前……”   宁绥每说一句,男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随着宁绥的话,人群不自觉让出一条路,宁绥走到最中间,居高临下打量死死握住拳头跪在中央的男子:“只这个月,你就卖身葬父了五次,我真的很好奇,你哪来的那么多爹?”   “多,多少??”   “五次?!”   “嘶,我想起来了,我那天经过朱雀街,好像是看到个穿着孝服的人跪在那。”   听到众人议论,男子闭了闭眼:“你到底是谁?我们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怨,值得你这样辱我?”   还在嘴硬。   宁绥挑了挑眉,松开拉住裴恹袖子的手,绕过男子,走到他身后被白布盖住的尸体前,蹲下身:“不然,你先解释一下,这具尸体身上,为什么有野兽啃咬的痕迹?”   “你说这是你爹,那你是在你爹死后,先把他丢去山上,被野兽咬几口再背回来?”宁绥故意露出一副好奇模样。   “你说什么?!”男子竭力掩去脸上的慌乱,飞快转身,爬到白布旁,“我爹都死了,你想让他死了都不安生吗?”   “是啊是啊,人死为大,还是不要亵渎了。”有人附和。   “你怕什么?”宁绥转头,看向男子的眼,“你急什么?如果我说的是假话,是在诬陷你,你不是更应该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对上少年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男子再也无法掩藏心中恐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不能认。   更不能让这些人看白布下的尸体。   “你不敢验证,因为我说的,全是真话,对吗?”   看似在问,宁绥的语气却充满笃定。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更大议论声。   “尸体真被野兽咬过?”   “怎么验证?”   “掀开白布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胆子大,我来。”   一名身材壮实的大汉蹲到宁绥身边,把宁绥衬托得像个小鸟崽。   “不用全部掀开,从这里,”宁绥伸手比划,“掀开一个角,就能看见。”   “好。”壮汉按照宁绥的指示,小心翼翼掀开白布一角。   一截腐烂的手臂出现在众人眼前。   手臂上,赫然是两道深深伤口。   “这伤口我认得,是狼咬的!”   “这位小郎君说的是真的!”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宁绥站起来,俯瞰跌坐在地的男子。   计划被打乱,男子眼中厉色闪过,掏出怀中匕首,朝荣阳郡主跑去。   骗是骗不到了,赌场给的期限只剩一天,他今天一定要拿到钱!   “啊啊啊啊啊!!!!”   荣阳郡主的婢女尖叫着挡到郡主夫妻二人面前。   没人料到男子会突然发难。   他快,宁绥更快。   千钧一发之际,宁绥拽住男子手臂,将人往后拉的同时,反手一拧。   “啊!!!”   男子痛呼出声。   宁绥屈膝将人压跪在地上:“诈骗不成,还想伤人?”   “疼疼疼!!!”   “疼就对了,吃牢饭去吧你!”   裴恹收回迈出的腿,站在原地,注视万众瞩目的少年。   淡淡绯色染红了少年脸颊,少年因大幅度动作微微喘着气,长长黑发从颈边垂下,凌乱中带着一丝别样的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明亮的眼。   如晨曦般给世界带来活力。   那样耀眼。   那样让人移不开视线。   见男子被制服,荣阳郡主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婢女,福身行礼:“多谢这位公子相救。”   “不用谢,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利用他人的善心为自己谋利。”   更不用说,这还是一个赌鬼。   宁绥嫌恶撇撇嘴。   京兆府的人来了。   宁绥把人交到他们手里,退回裴恹身边:“搞定!”   “宁宁真厉害。”   方才,面对百姓们的各种夸赞,宁绥没多大反应,此刻却因为裴恹的一句话,微微红了耳朵。   “还,还好吧。”宁绥拨了拨自己发热的耳垂。   怪哉,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不经夸了?   因为裴恹是皇帝吗?   也对,皇帝的夸夸能和旁人一样吗?   裴恹凝视他发红的耳垂。   果真孩子气,夸一句就有这么大反应。   视线从耳垂移到脸,继续往上,落在眼睛上。   得到夸赞后,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如同上好的宝石,十分漂亮。   以后可以多夸夸。   人群渐渐散去,裴恹和宁绥顺着看完热闹的人群往外走。   “公子!这位公子,请留步!”   一开始,宁绥没以为是在叫自己,直到声音越来越大,宁绥停下脚步。   来人是荣阳郡主的婢女。   “我家夫人非常感谢您识破骗局,特意让奴婢将这个交给您。”   一封邀请函。   婢女将邀请函交到宁绥手中,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宁绥翻开邀请函。   裴恹往这边瞥了眼。   宁绥主动将邀请函往裴恹方向偏了偏,方便两个人一起看。   “刚才的夫人是荣阳郡主啊,她邀请我去她举办的宴会,时间定在三天后。”   “你去吗?”   “去啊,当然去。”去了说不定能吃更多瓜,宁绥对郡主,郡马,以及暗恋郡主却和郡马搞在一起的女子都挺感兴趣的。   “邀请函上说可以带人去,您去吗?”   问完,宁绥马上意识到,裴恹是皇帝,郡主没道理不邀请他,一拍脑门:“看我问的什么话,陛下肯定有邀请函。”   “没有。”裴恹语气淡淡。   “嗯?”宁绥偏头,诧异看着他,“没有?”   “我很少收到这些。”   宁绥想到原著中对裴恹的描述:独断专横,一不高兴就杀个臣子泄愤。   和臣子们关系不好情有可原。   但话又说回来,宁绥认识裴恹这么久,几乎没看到他滥杀的一面,觉得原著描写有失偏颇。   大臣们对裴恹,或许有不小误解。   缓解君臣关系并不容易,宁绥将之抛到一边,安抚拍拍裴恹的手:   “陛下想去的话,我们一起!”   说不定,可以从郡主举办的宴会开始。   马车前进,裴恹撩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被押着走远的男子朝这边望来。   对上他的目光,男子慌乱移开视线。   裴恹眯了眯眼。   宁绥依然过着皇宫、宁府两点一线的生活。   小一越来越安静,羡宇颇有些不习惯。   “大人,您说小一一天天的话越来越少,会不会是病了?”   羡宇照顾小一的时间长,清楚他是个多闹腾的性质,有段时间,他天天和玄青打架,一人一鸟,你追我赶,闹翻又和好,宁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调解一人一鸟的矛盾。   现在,小一基本不和玄青打闹了,偶尔看到玄青会给它喂喂食,但玄青不搭理他。   除了宁绥和陛下,玄青从不入口别人递来的食物。   “陈太医说他再健康不过,”宁绥不怎么担心,毕竟是原书攻二,不可能轻易噶的,“安静一点也好,不然府里还得再招人。”   “是诶,”羡宇赞同,“他不闹腾,大人也轻松多了。”   宁绥笑着将包里的香料递给他:“这些香料你先晒干,我有重用。”   香料是宁绥找裴恹讨的。   惦记着各种调味品,宁绥寻了个裴恹不忙的时间,问他能不能去看看羌国送来的贺礼。   裴恹二话不说让曹公公带他去看,只让他注意别又过敏了。   显然,对宁绥上次过敏闹出的阵仗,裴恹心有余悸。   好在,这批香料都是陈太医检测过的,不会引起宁绥过敏,系统也告诉宁绥,上次是个意外,以后他的身体不会对任何东西过敏。   【为什么?】宁绥在存放香料的地方翻来翻去,【你做了什么吗?】   【没有啊。】系统才不会告诉宿主,自己偷偷用升级的积分给宿主调整了体质。   怕引起宿主察觉,系统连忙转移话题:【宿主那边,那种香料可以当孜然的替代品。】   【孜然!】宁绥仿佛闻到了烤肉的香味,眼睛亮得惊人。   一共找到六种可以用来当调味品的香料,宁绥欢欢喜喜抱着香料回到裴恹身边。   “这么高兴?”   宁绥连连点头:“这些可以用来做菜,我回去先试试,要是好吃,我做给陛下吃。”   香料带回府里,需要先处理一下,宁绥将处理办法告诉羡晴羡宇,去了一趟小一屋子。   高大男人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回头。   眼中冷然被懵懂取代。   “娘。”   一声“娘”,叫得再顺口不过了。   “小一,我给你带了你昨天说想吃的莲藕羹。”宁绥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让喊“爹”不喊,一声一声“娘”喊的比谁都欢。   之前还轮换着喊,现在几乎听不到他喊“爹”了。   宁绥将莲藕羹放到桌上,招呼小一过来。   小一抿抿唇,坐到宁绥左边。   “今日夫子教的内容你可学会了?”   是的,宁绥给小一请了夫子,夫子不是旁人,正是知道宁绥府里招夫子自告奋勇主动请缨的喻信鸿。   “学会了。”   若说一开始的小一是精力旺盛除了宁绥谁也不服的熊孩子,现在的小一,妥妥可以称得上一声别人家的孩子。   怎么说呢,养这样的孩子,很有成就感。   宁绥考察了一番小一的功课,拿出一个小木盒:“夫子今天夸了你,这是你表现好的奖品。”   小一接过盒子。   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栩栩如生的木蜻蜓。   “是娘自己做的吗?”小一定定看了一会儿盒子里的木蜻蜓,抬头直勾勾盯着宁绥,问。   “我哪有那么巧的手?”宁绥摇头,“是找一个老伯买的,他那还有很多别的花样,你要是喜欢,我下回再给你买。”   小一摩挲手里的木盒,慢吞吞收回视线。   买的啊。   夜色深了。   宁绥已经离开,屋里只剩自己一人,小一拿着木盒,打开床头的柜子,将木盒小心放到里面。   柜子里放的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最中间,是一枚平安符。   若宁绥在这里,就会发现,柜子里的,都是他送给小一的东西。   合上柜子,男人换上一身夜行服,翻窗而出。   皇宫。   裴恹坐在御案后,烛光在他眉眼打下一道阴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巨蛇。   “霍爱卿这是打算扮一辈子的痴儿?”   不疾不徐的声音落下,跪在下方的男人垂着头,不言语。   靖国公世子霍修珣,受密诏进京途中遭遇埋伏,腹背受敌之下跌落悬崖,生死不明。   裴恹派了不少人去找他,没想到,在宁绥府里见到身受重伤丢失记忆的他。   更没想到,这人明明恢复了记忆,还赖在宁绥府里不肯离开!   “朕交代你的事,你若是办不到,就不必办了。”   办不好差事,人也不必活着了。   听出皇帝语气里的杀意,曹公公立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臣不敢,”霍修珣顿了顿,继续道,“臣已派人秘密前往赌场,查出京城的民悦赌坊和江南骋怀、恪尽等几座赌坊有密切联系,他们有固定时间,将赌坊里的大量金银统一运出。”   “继续查,朕要知道这笔银子的最终去向,京城的这座赌坊,”裴恹食指叩击御案,“不必留了。”   “臣领旨。”   “既然已经恢复记忆,早点从宁府搬出来。”   “臣在宁府,更方便隐匿行踪。”   隐匿行踪是一方面,霍修珣更无法割舍的,是在宁府感受到的,家的氛围。   他不止一次想,若他母亲真的是宁绥这样的,该有多好。   温柔又强大,如何能让人不眷恋?   但,也只是想想。   理智回笼,霍修珣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是靖国公世子霍修珣,不是五岁稚儿小一。   他不可能真给宁绥当儿子。   【宿主宿主,你还记得你那天当街揭穿的骗子吗?】   【记得啊,怎么了?有后续瓜了?】   【是啊,京兆尹将他的罪行公布,发现他过去不止用卖身葬父这一招行骗,一年前,他有个行骗搭子,两人一人装一天死人,扮活人的那个哭天抢地,天天卖身葬父。】   【要是给钱的真答应他们的卖身要求了呢?】   【他们会趁夜深人静,放一把火把主家烧了,卷走主家财产。】   【好恶毒。】   【另一个人抓到了吗?】   【那个人早就因为分赃不均被他杀了,不然他也不会这次去乱葬岗偷尸体。】   【说起来他偷的尸体有一个是染了皮肤病的,他接触之后,也被传染,身体溃烂,这几天天天在牢里鬼哭狼嚎。】   【还有还有,他赌钱的那家赌坊,也被查封了,赌坊老板提前跑路,被手下杀人越货,该死的都死了。】   【那家赌坊可过分了,客人不够就用骗的,骗人进去赌,害得好多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这些人死不足惜!】   一家赌坊的查封在京城引起小小波澜。   家中有人去过赌坊的,无一不拍手叫好。   “多亏当今皇帝体察民生,知道赌场对民众的危害,将之连根拔起,不然我家那位怕是要把整个家赌没了。”   “谁说不是呢,我儿子之前好好一个人,自从去了一次赌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给钱去赌就在家里乱打乱砸,这下好了,陛下不知把赌场封了,还派了人四处值守,遇到赌的就抓起来。”   几天下来,到处都能听到百姓对皇帝的夸赞。   “你做的?”马车里,裴恹听到外面的议论声,看向小口啃饼子的宁绥。   “就……”宁绥双手捧着饼子,眉眼弯弯,“小小传播了一下。”   生活在信息大爆炸时代,他可太知道营销的重要性了。   有些事,光做是不行的,得让人知道。   裴恹做的为国为民的好事,越多人知道越好。   原书中,主角攻不是以帝王不仁、暴戾嗜杀为由,发动叛乱吗,若百姓心中,裴恹是个好君主,主角攻还能找什么冠冕堂皇理由攻入京城?   宁绥接触的好几个主角阵营的人都一言难尽,连带的,对主角感官也不怎么好,他现在是皇帝阵营的人,裴恹待他的好他又不是感受不到。   于公,裴恹如今的所作所为,绝对算不上原书里描绘的那般人人得而诛之,相反,裴恹处理国事很尽心,并没有按照自己的私人喜好提拔谁贬谪谁。   于私,宁绥觉得跟这样一位上司做事很好啊,不压榨员工,不乱指点,重点是,大方!他暂时没有换一个老板的意图。   “陛下,荣阳郡主好像不认识您诶。”   “她不在京中长大。”   荣阳郡主是长公主的幼女,来京城后,住的是长公主府。   先帝在位期间,长公主便随驸马迁往南方,不在京城居住,荣阳郡主在南方长大,前面几年,来京城给皇帝贺寿的,是公主和驸马,今年公主生了病,便派自己的小女儿过来。   荣阳郡主并没有见过皇帝,按理说,她来京城,第一件事是拜见皇帝,但她的折子递上去,没得到回应,便没能见成。   荣阳郡主举办的宴会只是邀请长公主旧友一叙,规模不大,来的人也不多,宁绥将邀请函递给门房,两名长相清丽的婢女带他们入席。   长公主府的布置很豪华。   富丽彰显皇家气派,却不失典雅。   宁绥坐不住,询问旁边的侍女:“我可以四处逛一下吗?”   “贵客随意。”   宁绥拉起裴恹袖子:“走走,我们去转转。”   两人边走边说话,不知不觉绕到林园深处。   “你怎么能让她置身于危险之中?!”   带着怒意的女声传来,宁绥条件反射往隐蔽处闪了闪。   顺手把裴恹拽过来。   “那边是郡马吧?说话的是谁?”   【哇,这就是暗恋郡主的女子吗?】   【很漂亮诶,怎么想不开和郡马搞一块了?这不是背叛郡主吗?】   【啊?????】   【她觉得郡马是郡主的东西,她想间接接触郡主,故意和郡马搞上的……】   【这对吗????】   宁绥不懂,宁绥大为震撼。 [37]第 37 章:怀了鬼胎??   【两人怎么会吵起来?】   【哦,因为上次遇到的卖身葬父事件啊,女子觉得郡马没保护好郡主,让郡主置身于危险之中,对郡马很不满。】   【嗯?这两个人长得是不是有点像了?】   【蛙趣,居然是表兄妹???】   【别家表妹入府一般是为了抢夺表哥宠爱,这位就不一样了,表哥成婚时一眼相中了矜娇貌美的嫂子,想方设法住进哥嫂家中,只为时时见到爱慕之人。】   【兄妹俩眼光过于一致了哈。】   宁绥在席上再次见到了荣阳郡主。   郡主二十三岁,长了一双标准的丹凤眼,穿一身石榴红长裙,头戴珠翠,贵气逼人。   郡马站在她身边,主动放低身态,甘当一名陪衬。   【我是真搞不懂这郡马怎么想的,说他不爱郡主吧,人是他费尽心思娶到手的,偏偏背着郡主和别人搞到一起,那人还暗恋郡主……】   【一开始他不知道啊,以为表妹喜欢的是自己,担心她对郡主不利,明里暗里警告她。】   【表妹好几次给郡主献殷勤被他打断,还因为他惹得郡主对她疏远,表妹气死了,趁郡主出门,把他堵在屋里大骂一顿,郡马终于意识到表妹进府确实另有目的,只不过这个目的不是他,而是郡主。】   【‘你以为谁乐意天天看你这张臭脸?你看看你自己有哪里比得上郡主?’】   【啧啧啧,郡马脸都青了。】   【现在三人啥关系哦?表妹和郡主关系挺好的,郡主知道她暗恋她吗?】   【不知道啊,但是知道郡马和表妹搅和到一起了???】   【也知道表妹扮作小厮混在出行队伍里,只是当做不知道,特意把人带到京城,打算将这件事处理了。】   【我有点不敢想象三人对峙的画面……】   宁绥想象一下,觉得这瓜很值得亲眼吃一吃。   【打算什么时候处理呢?陛下生辰之后啊,那快了,我要时刻关注一下。】   【诶?之前没仔细观察,郡主的眼睛有些眼熟。】   宁绥戳戳坐在身边的裴恹。   裴恹看过来。   宁绥努努嘴,示意他低头过来。   然后凑啊凑啊,凑到他耳边:“我发现郡主的眼睛和兄长有些像诶,摘了面纱,脸也有几分像。”   “嗯,她母亲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裴恹夹了些鱼肉到碗中,挑去鱼肉里的刺。   同父同母的亲姐弟啊,难怪这么像了。   宁绥问:“是亲姐弟的话,长公主怎么不在京中生活?”   “她同先帝不和,索性和驸马搬去封地了。”裴恹将剥去鱼刺的鱼肉放到宁绥碗中,“荣阳从南边带来的鱼,你尝尝。”   鱼肉白嫩,不知怎么做的,边缘微微泛着淡淡金色,宁绥夹起鱼肉,放入嘴中。   “唔!好吃!”宁绥眼睛发亮,“这是什么鱼,我从来没吃过。”   味道和上次在郑思远府上吃的鱼相比,不相上下。   “不会也要这个数吧?”宁绥摊开左手,比划一下。   “没那么贵,这种鱼只在固定有,运输会降低肉质鲜美,极易腐坏,其他地方很难吃到。”   荣阳郡主带来的也不多,除了鱼,还有不少其他特产,宁绥吃得赞不绝口:“有机会我要去尝尝。”   话是这么说,宁绥觉得自己去的可能性不大。   古代不比现代交通方便,他现在的工作又和裴恹绑定,除非他未来被调出京城,不然多半会一直待在京城里。   “有机会带你去。”裴恹道。   “好好好,”宁绥期待,“兄长一定要记得哦。”   裴恹生辰还剩最后两天,宁绥熬了个大夜,将给裴恹准备的礼物完工。   拍拍手,宁绥用大箱子将礼物装起来。   裴恹生辰日前一天,宁绥早早来到皇宫。   “小圆子,我带了个东西,你能不能找点人帮我把它抬进来?”看到来接人小圆子,宁绥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   “奴婢这就去叫人。”   “诶等等,你避着点人,尤其不要让陛下知道。”   东西太大,宁绥一个人不好搬进去,而且太显眼,宁绥寻思着给裴恹一个惊喜。   小圆子叫了人,路上遇到干爹曹公公。   见他急急忙忙的样子,曹公公叫住他:“你慌忙火急的做什么?”   记着宁绥的吩咐,小圆子含糊两声,曹公公不知想到什么,表情严肃走过来:“我很早就教过你,有些事不该碰绝对不能碰……”   “干爹您想哪儿去了?”意识到曹公公想岔了,小圆子连忙解释,“您放心,您的教导儿子一刻不敢忘,是宁大人带了东西进宫,让奴婢找人去搬一下。”   “你心里有底就行,”一听是宁绥的事,曹公公脸色缓和下来,见他站着不动,用浮尘抽了下他,“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办?”   “是,是。”   走了两步,小圆子想起宁大人的嘱咐,小跑回来:“干爹,宁大人说,这件事不要告诉陛下,您看……”   “你可知宁大人带进宫的是什么?”曹公公问。   “儿子粗粗看了下,是个大箱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你先去叫人,宁大人既然说了,这件事要保密,你把着点嘴门就是。”   “儿子晓得了。”   小圆子叫人去了,曹公公转头回到皇帝身边伺候。   裴恹批折子的手不停:“外面有事?”   “没事,是小圆子,咋咋呼呼的。”曹公公躬身研墨。   他不知道宁绥是什么打算,但宁绥很少主动要求什么,这次特意交代要向陛下保密,想来有他自己的理由,便没有将小圆子告诉他的事说出来。   一般人进宫,带来的东西会有一套检查流程,宁绥在宫里时间长,经常喜欢带东西进来,天天被拉着走流程,很费时间,宁绥不经意和裴恹抱怨了几句,裴恹给了他一块专门的牌子,凭此牌,宁绥和宁绥带的东西,都能随意进出皇宫。   正好方便了宁绥今天保密。   小圆子带了人过来,在宁绥的指示下,将箱子搬到宁绥平时休息的偏殿。   处理好一切,宁绥到裴恹身边上班。   为了赶时间完成生辰礼,宁绥昨晚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勤政殿里温度适应,安静之中,裴恹偶尔翻阅奏折的声音格外催眠。   宁绥脑袋一点一点的。   裴恹抬眸看了他一眼。   曹公公看过去,心道:哎哟,宁大人怎么在皇帝面前睡着了?   正要上前叫醒,裴恹用眼神制止。   日头西移,宁绥脑袋猛地点了一下,惊醒。   【!!!】   【我怎么睡着了?!!!】   【敢当着老板的面睡觉,我真是好肥的胆子!】   【呜,怎么没人叫我?】   身上暖呼呼的,宁绥一动,盖在身上的披风滑落,宁绥下意识拽住下滑的布料。   低头。   绣有龙纹的玄色披风映入眼帘。   宁绥愣了一下。   是裴恹给他盖上的吗?   宁绥缩在披风里,淡淡龙涎香将他笼罩。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宁绥抬起眼皮,默默攥紧手里的披风。   【上班打瞌睡被老板抓了个正着该怎么办?急急急!】   【我麻溜滑跪能逃过惩罚吗???】   【啊啊啊啊我怎么睡着了?!!】   宁绥拢了拢披风,从椅子上滑下来:“陛下,臣……”   “醒了就去用膳,给你留了莲子羹。”   裴恹没怪他!!!   宁绥惊喜掀开披风,小步跑到御案前,屈膝跪坐,整个身体趴在御案上,往坐在御案后的裴恹跟前凑:“陛下,您不治我的罪?”   少年刚醒,眼睛湿润,脸蛋红扑扑的,像只得到投喂的小鸟一样,惊喜望着你,裴恹心头一软,点头。   “陛下你太好了!”宁绥飞快抱了他一下,欢呼,“我爱你!”   爱?   裴恹身体微僵。   不等裴恹有所反应,宁绥已经火速松开手:“我去吃莲子羹了,谢谢陛下给我留菜!”   望着宁绥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裴恹抬手碰了下被宁绥抱过的位置,眸色渐深。   宁绥这一睡,直接睡过了午膳时间,若裴恹不给他留饭,他要等到晚上才有饭吃。   “奴婢本来想叫醒您的,陛下看您睡得正香,没让奴婢叫,这些菜,是陛下特意吩咐给您留的。”   一道道菜端上来,香得宁绥直流口水。   “陛下待我真好!”宁绥拿起筷子,想到什么,问曹公公,“陛下要不要再吃一点?”   曹公公想到陛下今日因为宁绥不在,少用了一碗饭,提议:“不如,宁大人去问问陛下?”   说完,半开玩笑道:“今天您不在,陛下吃的没往日香呢。”   “我又不是开胃口的餐前菜,”宁绥摸了摸鼻子,看着一大桌的菜,起身,“我去问问陛下。”   “陛下陛下!”宁绥像一只漂亮的小鸟,一阵风似的刮进勤政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再吃一点?”   睡足了觉,又因为感受到裴恹细致入微的关切,宁绥心情非常好,眉飞色舞的样子显得整个人愈发生动。   跑到裴恹跟前,宁绥扒拉他的袖子,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撒娇意味:“那么大一桌子菜,自己吃多没意思,陛下陪我一起再用一点,好不好?”   “宁宁这么离不得人?”   “宁宁”这个称呼出口,宁绥愣了一下,裴恹只在宫外这么喊他,如今穿着帝王冕服一本正经喊出来,宁绥听着,有种说不上来的羞耻感。   裴恹已经起身往外走,宁绥撩起袍子追上去。   “陛下怎么突然这么唤我?”   “叫习惯了,怎么,爱卿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就是感觉怪怪的。”宁绥走到裴恹身边,宽大袖摆与玄色龙袍重合到一起,不分你我。   “朕平日多叫叫,宁宁就习惯了。”   是……是吗……?   宁绥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吃饱喝足,宁绥下午特别有劲儿,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熬一个通宵。   到了往日下班时间,宁绥磨磨蹭蹭不肯走。   放在以前,这是没有过的。   虽然宁绥天天说,自己遇到了好老板,找到了轻松工作,但,没有打工人不喜欢下班,一到下班时间,宁绥总是很积极离开。   “陛下一般什么时辰睡?”宁绥这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他本来计划按照现代习惯,过了零点给裴恹送礼物,却忽视了,古代人的作息时间和现代人不一样。   总不能让皇帝为了收礼物特意熬一天夜吧。   不然还是明天送?   宁绥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   东西已经运到宫里了,他想做第一个给裴恹送礼的人,等到明天,他就不能把握自己一定是一个了。   裴恹见他白天还好好的,这会苦着一张脸,踱步过去:“朕平日睡的迟,你想在宫里留宿?”   宁绥点头。   “偏殿一直收拾着,想留就留。”   宁绥搓了搓脸:“我想留在宫里陪陛下过生辰。”   回到偏殿,宁绥拉住准备离开的曹公公。   “宁大人?”曹公公疑惑回头。   “曹公公,明天陛下起床,你一定要来叫我,我有很重要的事,”宁绥叮嘱,“记得,一定要第一时间叫我。”   “奴婢记下了。”   曹公公退了出去。   “他和你说了什么?”   甫一回到帝王寝殿,曹公公听到皇帝不咸不淡的声音。   “回陛下的话,宁大人叮嘱奴婢,明日您醒了,去叫他。”曹公公不敢隐瞒,如实回答。   其实,宁绥的做法算窥探帝私,若让他做这件事的是个除了宁绥之外的其他任何一个人,曹公公都不敢答应。   会答应宁绥是因为他看得出来,帝王对宁绥的不一般,如果是宁绥提出,皇帝一定不会生气。   事实也如他所想,皇帝非但没有生气,还让他明日早上去叫他。   天刚蒙蒙亮,宁绥就醒了。   准备时他非常自信,事到临头,反而生出一丝忐忑。   【统啊,你说裴恹会喜欢的我准备的礼物吗?】   【宿主放心,不管你送什么,暴君都会喜欢的。】系统算是看出来了,裴恹在对待宿主的事情上,格外双标。   就是不知,这份恩宠算好事还是坏事了。   目前来看,应该算好事吧。   系统不确定地想。   “叩叩。”   门被小声敲响,宁绥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袍往外走。   门拉开。   宁绥看到曹公公,小声问:“是陛下起了吗?”   曹公公点头。   宁绥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匆匆洗漱完,换好衣服,宁绥往皇帝寝殿跑。   他住的地方,属于皇帝寝宫的偏殿,距离正殿位置不远,宁绥怕赶不及,跑的很快。   “陛下!”   正张开双臂由宫人整理衣服的男人看过来。   今日裴恹穿得格外隆重。   玄色帝王冕服上,金龙盘绕,头戴十二冕旒,冕旒垂下,半遮住锋利眉眼,天家气势尽显。   【我的天,好帅。】   宁绥没忘记自己的来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裴恹面前。   “陛下,生辰快乐!”   “我给您准备了生辰礼物。”   宁绥扬手,轻招了下,四名小太监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走进来。   箱子被轻手轻脚放到架子上。   为显正式,宁绥在箱子上绑了红色蝴蝶结,拉住红绸一边,递到裴恹手边。   “陛下拆开看看。”   裴恹接过红绸。   宁绥比划:“直接这样,拉开就行。”   红绸滑动,巨大的红色蝴蝶结散开,红绸落下的瞬间,大箱子从四面打开,露出里面的巨大沙盘。   宁绥拉着裴恹往前:“陛下看,这是我询问了好些将领,根据翰林院书籍记载,一比一复刻的沙盘。”   【还有我还有我!】系统激动道。   系统清楚知道,为了这份礼物,宿主费了多少功夫。   他几次抽空前往翰林院,根据文献记载,找系统复盘,找和裴恹一起上过战场的将军、士兵描述,制造、推翻、新建,力争还原那场胜利之战。   好几次,为了雕刻沙盘里的小人,宿主手磨破了,为了赶时间,他擦去鲜血,继续。   系统也调动数据翻找记载,争取给宿主帮上更多的忙。   若没有系统帮忙,宁绥无法完成这么完美的作品。   宁绥在心里给系统比了个大拇指。   【是是,还有我们的大功臣系统!】   “时间有限,只来得及做这么多,”宁绥指着沙盘,“这些小人是我自己捏的,看那边最精致的,是我捏的陛下。”   宁绥一一指过去。   与其说是沙盘,宁绥送的,不如说是一件极其用心的工艺品。   裴恹定定看着眼前的沙盘。   沙盘很大,沙盘里呈现的画面,如同活过来一般,浮现在他眼前。   那是他打的最惊险的一场战,也是他扬名天下的第一战,是他人生走向的转折点,他从没想过,有人会踏跃过去,将这一刻定格,送到他面前。   视线从沙盘落到宁绥身上。   少年自信扬眉,滔滔不绝介绍沙盘的每一处,清亮声音穿透耳膜,直击心灵。   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一声快过一声,现实的一切都远去了,裴恹只能看到眼前的少年。   宁绥说了半天,裴恹的回应越来越少,停下介绍,疑惑偏头:“陛下?”   怎么没反应了?   裴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在看自己,又像是在看虚空处,宁绥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陛下?”   裴恹回神:“嗯?”   “您不喜欢吗?”宁绥抿了抿唇,眉眼下垂,“我还准备了其他的,这个不喜欢没关系……”   “没有!”裴恹立刻打断他,抓住他的手,“我没有不喜欢,就是很……”   “很意外,很惊喜,很不可思议,”裴恹凝视少年,“这份礼物,是我收到的最特别,最喜欢的礼物了。”   过去二十几年,他从没像这一刻这样,整颗心如同被放在温水里泡着,那样舒适,那样美好。   “我非常喜欢。”裴恹再次强调。   宁绥心中的忐忑一扫而空,耷拉的眉眼重新上扬,眼里如有星星闪烁:“我就知道陛下会喜欢!”   “其实,沙盘还有另一个用处。”宁绥找将领了解战役的时候,知道这个世界暂时没有开发出沙盘用处,反手拉住裴恹手腕,走到沙盘跟前,拿起其中的小旗子。   “您看,就像这样,它可以用来做战前排演。”   随着宁绥讲述,裴恹眼中的郑重越发明显。   “你等等我,”裴恹吩咐宫人抬着沙盘跟上,“曹德全,宣袁杭,庞搏云……”   裴恹一连念了好几个名字,里面有三个正好是宁绥请教过的将军。   勤政殿议事。   “我也要开会吗?”   “爱卿的沙盘,自然该爱卿介绍。”   “这沙盘不是我第一个想到的,我也是根据前人记载做出来的,”大臣们到之前,宁绥认真告诉裴恹,“我只是觉得,这个东西送给陛下当生辰礼很合适。”   “沙盘对陛下有额外用处的话,陛下不必将功劳记在我头上。”   见宁绥坚持,裴恹妥协:“好。”   裴恹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将军们也是,看到沙盘,从陛下口中了解到沙盘用处,一个个眼睛发亮,追着问这么好的东西是谁做出来的。   “是宁爱卿送朕的生辰礼。”   裴恹看似漫不经心的话里,几位熟悉他的将领听出了炫耀。   对视一眼,纷纷恭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又得一员大将!”   跟着裴恹打天下的几位将军都是平民出身,长年军旅生涯,性格难免粗犷直白些,宁绥被他们炙热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小步挪到裴恹身后,缩了缩,将自己整个藏到男人背后。   “我只是送了个贺礼,沙盘用处是陛下想出来的。”宁绥清了清嗓子,决定把这口大锅丢皇帝头上。   “我们懂,我们懂。”   几位将军哪里不知,陛下特意把他们叫来,专门说沙盘是这位宁大人送的,为的就是告诉他们,和沙盘有关的一切都是宁大人的功劳。   气氛逐渐松快,宁绥从裴恹身后探出头,好奇听他们聊起军事。   脑袋转来转去。   【咦?这位将军脸色好苍白,生病了吗?】   【这位红光满面的,一看就身体很好。】   裴恹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见他脸色惨白,坐立难安的模样,问:“袁爱卿可是身体不适?”   所有人目光落在袁杭身上。   不止脸,袁杭的嘴唇也很白,五十几的大老爷们,像是被什么吸去了全部精气,萎靡得不像样。   袁杭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臣无事,多谢陛下关心。”   【是没什么事,就是他觉得自己流产了,一蹲下就流血。】   【啊???】   【袁杭不是男的吗?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他都是男的啊,怎么怀孕???】   “你脸都白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坐在他旁边的将军是个暴脾气,立马坐不住了,起身跪地,“陛下,能否请太医给他看看?”   裴恹颔首。   曹公公高呼:“宣陈太医觐见——”   “陛下,臣真的没事,不必宣太医。”袁杭从座位上滑下来,跪到地上。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竭力掩藏着心中恐惧。   不行,不能让陛下知道!   袁杭眼中含泪:“陛下,臣请大夫看过,臣的身体没出问题,您不必宣太医过来。”   在场的都不是傻的,他越这样,将军们越觉得事情不对,坚持要找太医给他看看。   【不对啊,袁杭怎么怕成这样?】   【还有他怀孕的事,谁告诉他的?】   【原来是请神婆看,神婆告诉他的。】   【说什么他杀孽太重,遭到了上天惩罚,怀了鬼胎,每一次流血,都是被他杀死的人钻进他报复他。】   【袁杭真信啊?】   【这也太扯了。】   【好吧,他真的信了。】   【袁杭问神婆该怎么化解,神婆说,你最好赶紧卸任,远离灾厄源头,早日清修,为己恕罪。】   【什么意思啊,这是暗示陛下是灾厄源头吗?呸呸呸。】   【袁杭一个大男人,下面流血,又被神婆唬住,半点不敢声张,只能默默忍受。】   【神婆说,如果他愿意,可以把天罚分出去,本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犯下的孽,不该由他一个人承担。】   【袁杭得知只有自己一个人受罪,仰天大笑,连说‘幸好幸好’。】   【他居然打算就这么默默等死?】   【死也要继续为大启军队的后勤做保障吗?真的很尽职了。】   袁杭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   将军们脸上神情严肃。   宁绥再看裴恹,男人微微拧眉,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袁杭张了张嘴,闭上。   反正自己要死了,那些话何必说出来徒增烦恼。   宁绥看得着急。   【不是,你不必一副死志啊,你这根本不是什么怀了鬼胎,你纯纯是痔疮犯了啊!】 [38]第 38 章:是男是女?   裴恹失去耐心:“说。”   袁杭低下头,沉默不语。   “袁将军,你说吧,我们这么多人,总好比你一个人闷头想想到的办法多。”宁绥双手扒住裴恹胳膊,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体。   “是啊,你个闷葫芦,有什么不好说的?”其他几位将军跟着劝。   袁杭一语不发。   几方僵持着,陈太医带着几名太医到了。   袁杭藏着自己的手不让把脉,陈太医从他左边绕到右边,没捉住手,无奈看向皇帝。   “袁杭!”   听出裴恹语气里的生气,袁杭嗫嚅:“臣真的不用……”   宁绥看不下去了,从裴恹身后跳出来,几步跑到袁杭身边,抓住他手臂,用力往外:“陈太医,快来!”   几位将军目瞪口呆,他们看宁绥文文弱弱的,又是个文臣,没想到身手这么利落。   “得罪了。”感受到手下往回缩的力道,宁绥用了些力气。   陈太医找准机会,右手搭在袁杭脉搏上。   “除了一些暗疾,袁将军身体的最大问题是严重失血,气血不足,补的也不到位……”陈太医逐一列举袁杭身体的问题。   “怎么会失血严重?”一位将军抓了抓自己后脑勺,“这两年他大部分时间在京城休养,我没听说过他受伤的话。”   说完,他扭头看向袁杭:“你小子,不会受伤了不告诉我们吧?”   “没必要啊,受伤就受伤了,我们又不会笑话你。”   “是啊,受伤多正常?我前两天还砍伤了胳膊,我也没藏着掖着啊。”   看同僚为自己担忧的模样,袁杭心中酸涩。   如果只是普通受伤该多好,他没必要费心掩藏,也不必担忧自己走了,反噬落到其他人身上。   “臣先开一些补血的方子,辅以……”陈太医思索着在纸上记下各种能用上的药材。   宁绥一看,这样不是个事,袁杭的痔疮大量出血,应当到了比较严重的阶段,最好能借这个机会处理一下。   “袁将军,你心里有什么事不必瞒着,你看大家都很关心你,你说出来,有事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说不定事情远远没达到你想象中的严重地步呢。”   宁绥说完,见袁杭表情挣扎,知道有效,准备再接再厉,裴恹抓住他手臂,将他抓到自己身边。   “袁爱卿不说的话,朕不介意去问问你府上的人,那么多人,若没有一个知道,说明伺候的不够用心,该换一批了。”   半是威胁的话落下,袁杭瞳孔骤缩:“陛下,您何必如此……”   宁绥侧头看裴恹。   【裴恹这样,有暴君的味儿了。】   手臂被捏了捏,宁绥眼珠一转:【我懂了,陛下在唱白脸,应当不是真的打算对袁杭府里的人动手。】   【确实,软的不行,试试硬的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袁杭的心理防线本来就一退再退,估计坚持不了多久了。】   几位将军焦急看着袁杭。   袁杭沉默了一会,艰涩开口:“臣身上的问题,陈太医可能解决不了。”   陈太医正欲开口,宁绥已经出声:“你都没说,他从哪里入手?再厉害的大夫也讲究望闻问切,你总要说出来,陈太医才好判断自己能不能治。”   “袁将军,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们同敌军作战的时候,哪回不是不坚持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看病也是一样,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这病能不能治好。”   “你说的对,”袁杭灰败的眼中重新燃起一抹希望,“枉我多活这么些年,竟不如你想的通透。”   “大概两年前,我如厕时,发现有血。”   第一句话出口,袁杭发现,压抑在心中多年的秘密,有多着急宣泄出去。   “其实更早之前,偶尔就有,但不常见,血也不多,我便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两年前,突然出了特别多的血。”   “我当时很慌,但过了几天,它自己好了。”   “直到今年五月,出血变得特别频繁,我请过大夫,没什么用,吃再多的药依然这样,我夫人找到老家一位很灵验的神婆,将我的情况告诉她,神婆说,我是受了天谴。”   “她说我造下的杀孽太重,一直流血是因为冤死鬼魂钻进肚子,流下的血是注定无法诞生的鬼胎。”   “等等,”宁绥打断他,说到这里就够了,“先不说你流血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确定一下,你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对吧?”   “那必然是。”袁杭拍拍胸脯,不敢说出口的秘密被公开,心中积压的巨石被搬开些许,袁杭心情松快不少。   几位将军已不受控制看向袁杭的肚子。   袁杭的肚子微微鼓起,众人目光变得怪异。   “不会真怀了吧?”一人小声嘀咕。   就连陈太医,也盯着袁杭肚子,满脸凝重:“臣很确定,给袁将军把脉的时候,没有把到滑脉。”   “鬼胎肯定和正常胎儿不一样,”袁杭摆摆手,不甚在意,“之前好几位大夫看过,也没把出来。”   “当然把不出来,鬼胎本就是无稽之谈,如果上了战场击杀敌军会被冤魂报复,最该中招的绝不该是为了保家卫国出征的诸位!”宁绥掷地有声。   “其实袁将军的症状,我有在古书上看过类似的,不涉及鬼神之说。”   “这是一种叫‘痔疮’的病,会流血,但一般不会影响性命,除非太严重,长期不治疗,可能会因为失血太严重出事。”   “想要验证也很容易,袁将军把裤子脱了,一看便知。”   “脱,脱裤子???”袁杭捂住裤腰带,不淡定了。   宁绥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点头:“不脱裤子,怎么看病灶?”   “这,不太好吧?”袁杭扭捏,他一大老爷,脱裤子给别人看……   转头一看,陈太医眼冒青光盯着他的屁股,像饿狼盯住肉骨头,袁杭打了个寒颤。   “有什么不好的,哪里有问题就要看哪里啊,就像你肩膀受伤了,总要给大夫看看肩膀上的伤口。”宁绥道。   “爱卿言之有理,”裴恹点了点桌面,“陈太医,你带人给袁杭看看。”   “是!”   宁绥注意力落到陈太医身上。   【好家伙,陈太医的目光有点吓人了,像变态医生。】   【没有一丝绮念,全是对即将面对新病的狂热。】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太医院一把手位置。】   得到裴恹授意,曹公公上前:“袁将军,请随奴婢来。”   脱裤子这种有碍观瞻的事,当然不能当着皇帝的面做。   “陛下,臣觉得……”袁杭还想再挣扎一下。   没等他说话,裴恹打断:“带他过去。”   袁杭抗议不成,被带走。   宁绥“吧嗒”“吧嗒”跟上去。   衣领从后面被人拽住。   宁绥疑惑回头。   抓我做什么?   裴恹淡声道:“你同陈太医描述一下,你说的那种情况是什么样子,让他去看。”   “哦哦好的。”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嘛,宁绥懂。   陈太医拿了个新本本,目光灼灼看着宁绥。   宁绥压力山大。   快速将自己知道的关于痔疮的信息告知陈太医。   陈太医带着几名太医进去了。   宁绥知道结果,不怎么担心,几位将军倒是一个劲往外边看。   宁绥左右瞅瞅,见没人注意,挨到裴恹身边:“陛下担心吗?”   裴恹顺着他的话答:“嗯。”   “陛下不用担心,”宁绥柔声安抚,“袁将军不会有事的。”   袁将军袁杭,本是个山野村夫,在民不聊生、战乱四起的时代,带领被压迫的平民搏出一条生路,后来裴恹带兵出征,他主动投靠,立下显赫战功。   他如今的地位,是他实打实用命搏出来的。   这一批跟随裴恹在战场拼搏的武官,对裴恹来说,情谊是不一样的。   宁绥猜测,袁杭症状吓人,裴恹刚知道,估计心里不太好受。   变着法安慰他。   裴恹的视线光明正大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宁绥可能误会了什么,但他没有开口打断,任由宁绥软声软语的安抚。   他享受宁绥全心全眼都是自己的感觉。   检查时间不长,没一会儿,陈太医率先回来,袁杭跟在后面,走得不太自在。   【袁杭好害羞啊,怎么被看一眼还要捂住啊哈哈哈哈哈。】   【都不敢看几位太医了。】   【陈太医也是牛,借给袁杭看痔疮,给几位太医讲了一课,不愧是一心只有医术的陈太医!】   【难怪袁杭这么害羞,被好几个太医围着看痔疮,甚至上手摸,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   陈太医拱手汇报,袁杭确实长了宁绥所说的“痔疮”。   而且,按宁绥的说法,已经到四期了。   确定自己不是怀了鬼胎,不是遭到报应,扭捏了一会的袁杭大力拍了下座椅扶手。   “亏我这么信任那个神婆,竟然骗我!”   “我之前一直担心告诉你们,和你们走太近,会让那些恶鬼找到你们头上,”袁杭现在回想,觉得自己蠢,“我真是,连求证也没求证一下。”   “就说你怎么和我们生疏了,喝酒叫你你也不来。”   “你小子,担心连累我们做什么?我们不是一早就打定主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不告诉我们,该罚!”   勤政殿里,气氛逐渐欢快起来。   闹了一会,袁杭严肃神色,对宁绥一拜:“今日之事,多亏宁大人,若不然,我可能会一直逃避下去。”   拜完,再对裴恹一拜:“也要谢谢陛下,不顾我的阻拦,坚持请太医为我检查。”   “不用谢啦。”对宁绥来说,这只是顺手而为的一件事,袁杭为大启安定付出那么多,不该被一个神婆欺骗,耽误病情不说,还要遭受心理惩罚。   “痔疮到了四期,需要处理了,”宁绥说起重要的事,“我知道处理方法,就是,有一定风险。”   在现代,痔疮手术除了患者本人遭罪些,不算什么大手术,在古代却不一样,古代没有手术条件,也没有会这项技术的大夫,风险会大很多。   “我把我知道的整理出来交给陈太医,具体怎么做,我不是大夫不清楚,需要陈太医和太医院的其他太医探讨决定。”   动手术在古代是一件天大的事,幸好,宁绥背后有裴恹,有一国之君的鼎力支持,需要的器具、条件,都能得到最大满足。   临走前,几位将军对放在勤政殿正中央的沙盘恋恋不舍。   “陛下,真不能让我们带回去研究一下吗?”   “借给我们两天,不,半天也行啊。”   他们都是打仗出身的,只需要宁绥提点几句,便能理解沙盘的重要性。   一个接一个垂涎看着被几名小太监小心守护的沙盘。   裴恹哪里不知道这些兵痞子心里的小九九,摆摆手:“朕会找人再制一个。”   至于宁绥送的这一个,他不打算借给任何人。   几位将军讨要无果,结伴往外走。   “你们说,陛下今日是不是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就……”说话的将军沉思片刻,“说不上来,反正和往常不一样。”   “是炫耀吧,陛下特意招我们来,与其说是为了给我们看沙盘,不如说,是为了炫耀收到的生辰礼物。”   “嘶,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诶。”   坐拥四海的皇帝什么好东西没有?只是得了个沙盘,没必要大早上的把他们这些人全叫过去。   毕竟,到了晚宴时间,他们照样会入宫。   “陛下什么时候这么……”庞搏云思索了一会,换了个词,“孩子心性了?”   “其实,我觉得,陛下真正想炫耀的,是送生辰礼的宁大人吧。”   “是我有这样的下属,我也会忍不住炫耀的。”   前一个说话的人没好气看他一眼:“你不懂。”   根据他的观察,宁绥在陛下心中的份量,绝对不一般。   勤政殿什么办公用品都有,宁绥找曹公公拿了全新的纸,根据回忆和系统查到的资|料,将手术需要的工具、条件等重要事项逐一记录下来。   【统统,你真是个宝库啊。】   系统被夸得不好意思:【宿主得到积分后,可以升级解锁更多功能。】   记好后,宁绥把东西交给曹公公:“麻烦你把这个给陈太医,我知道的都记在里面了,后续我要是想到什么,会加上的。”   “不麻烦不麻烦。”曹公公是最知道宁绥对皇帝不一般的人,态度恭谦。   【我记得你上次就升过一次级,积分要怎么得到?积分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宁绥看过不少有系统的小说,不同小说里,获得的积分用处不同,但无一例外,积分对系统和宿主,就像人民币,是硬通货。   【积分很重要的,可以升级,可以打开系统商城,不过我现在级别不够,无法开启商城。】   【商城里的东西基本是供系统使用的,宿主能兑换的不多,宿主不必为了这些特意积攒积分。】   【宿主想要什么的话,和我说,我想办法给宿主弄来。】   【我一直以为你只能吃瓜。】宁绥喃喃。   居然也有这么多功能吗?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系统和别人的系统不一样,原来功能少是因为系统等级不够。   而他,作为一个宿主,到现在才知道,未免太不称职了些。   【不好意思宿主,系统废废的:(】   【怎么会?】宁绥听它情绪不对,连忙安抚,【你知道那么多东西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要不是有你,我怎么能解决那么多问题?别的不说,刚整理出来的关于痔疮手术的内容,不是你,我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么多。】   系统感动坏了:【宿主真好。】   【好了好了,你告诉我怎么得积分,我争取多获得一些积分,给你升级,我的系统值得最好的!】   系统感动得直“呜呜”。   但,怎么获得积分,系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目前知道的,改变一些人物的凄惨命运,可以获得积分,被改变的命运影响越大,得到的积分越多。】系统说。   【现在有多少积分了?】   【两万三。】   【够升级了吗?】   【不够,下一次升级要十万,下下回是百万。】   如果上次宁绥过敏,系统没有用积分修改宿主体质,积分已经快够十万了。   当然,系统并不后悔。   积分可以再有,宿主就这么一个,它的宿主这样好,不应该受一点苦。   不管对什么过敏在古代都是一种可能出人命的安全隐患,能彻底解决再好不过了。   晚宴时间到了。   帝王生辰,级别够的大臣、从各国来的使臣、从封地来的宗亲……能来的都来了。   宁绥见到了许多平时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包括后宫仅存的几位太妃。   【说起来,裴恹一个妃子都没有吗?】   以宁绥的官位,他的位置本来应该在靠后的角落里,裴恹特意让曹公公给他在前面加了个位置,宁绥事先不知道,以为那就是自己的位置,在曹公公的带领下,越过众大臣,坐到前面。   这个地方视野非常好,宁绥可以看清下方各人动静,看表演的角度也很好。   【没有的,宿主。】   【我发现了,裴恹平时陪伴最多的,就是政事,完全事业批。】   【事业批好啊,没有打工人想看到自己的老板变成一个恋爱脑。】   【羌国小王子躲好远,生怕被庄大人看到,哈哈哈哈哈他那么大个块头,想不被看到很难吧。】   【最近很安分啊,也不瞎撩骚了,晚上也不敢找人睡了,一闭眼就是庄大人满是胡茬的脸,我去,他居然真的对庄大人生出一丝别样情愫了???】   【你一边躲一边偷偷看庄大人是什么意思????】   【以前是恋老癖,现在是恋老男人癖吗?】   【竟然真找了个和庄大人类似的人啊,就是刚亲上,连隔夜饭都吐了。】   【羌国小王子惊觉,别人都不行,可能只有庄大人行。】   【内心挣扎了好几天,打算找个机会和庄大人试试……】   【我不中了,这小王子真的没一点下限啊。】   【庄大人瞪你一眼,你娇羞个什么劲?????】   庄大人面无表情移开视线,他怎么感觉这个小王子越来越不对劲了呢。   各国献礼。   各种各样的贺礼抬上来,宁绥注意力被吸引,坐正身体看向正中央位置。   【很贵重的贺礼诶。】   【好多种类,哎呀,比起来我送的都不怎么起眼了,还好我送的早,不然衬托之下,裴恹肯定没那么惊喜了。】   宁绥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长达近一个时辰的送礼流程后,是舞乐表演。   宁绥第一次欣赏古代的表演,看得津津有味。   【这几个小姐姐跳的真好啊,完全可以原地出道了。】   歌舞升平,宁绥看表演,坐在最上首的帝王,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听他各种角度夸舞姬的心声,不动声色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   【丽国公主穿的真清凉,亲自献舞是因为丽国想送公主入裴恹后宫啊。】   【好多世家子弟看直眼了。】   【裴恹呢?】   宁绥转头,对上裴恹目光,微愣。   【怎么在看我?】   【看我做什么,看表演啊。】   宁绥张张嘴,无声问:“陛下?”   裴恹单手支颐,视线从宁绥头顶往下扫。   宁绥有种,在台上跳舞的是自己的错觉。   挠了挠脸颊,正要再问,耳旁响起曹公公压低的声音。   “宁大人。”   宁绥回头。   曹公公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每个小太监手里都端着一个食盒,曹公公做了个手势,小太监将食盒放在宁绥身前的桌案上。   “这是……”宁绥疑惑。   “这是御膳房刚热好的菜,陛下吩咐奴婢给您送来的。”   一盘盘热菜摆到桌案上,曹公公看了上首一眼,小声解释:“热菜口感好,陛下担心冷菜影响口感,特意吩咐奴婢给您换的。”   言下之意是,菜是陛下让换的,只你独一份。   “陛下。”丽国使臣上前。   【要来了吗?小说里的经典剧情!】宁绥立马朝前看去。   【咦?这个使臣塞了尾巴?!!】   【啊????】   【脸色确实不怎么自然。】   【丽国想把公主嫁过来,是因为丽国好多男人被公主祸害,他们想早点把公主甩手出去。】   【不能你们丽国经不起祸害就把人丢大启来啊,我们大启又不是垃圾桶,什么都装。】   【哦哦,这公主是个天阉。】   【等等,这不是男的吗?】   【天阉啊,难怪穿裙子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生理性别为男,但公主自己不觉得,他觉得自己生理性别是女的。】   宁绥理了理。   【身体是男性,但是以为自己是女,心理认知又是男?】   【性别认知障碍再障碍???】   【从小穿女装,坚定认为自己是公主,可心中认为自己是男的,不爱女色爱男色,把丽国男人当女的用……】   【又因为那方面不行,只能用各种道|具。】   【我有点晕了。】   【看样子使臣也没逃过魔手。】   【看这使臣哆嗦的,不知道的以为他多怕大启皇帝呢,实际原因是戴了尾巴。】   【来大启后,丽国使团几乎不怎么出门,敢情是在被‘公主’‘折磨’啊。】   【这些世家子眼睛一个比一个亮,也不怕遭毒手。】   【????】   【真有中招的?】   【让我看看是哪个倒霉蛋。】   【平王长孙啊。】   【看到丽国‘公主’走不动道,好不容易把人勾搭到手,一到床上,傻了眼。】   【确实傻眼,脱了和自己没什么区别。】   【哦莫,两个人三天没下床,平王长孙的臀还好吗???】 [39]第 39 章:臣不娶!   宁绥不动声色左右寻找,终于找到藏在平王身后面色苍白的平王长孙。   【呃,看样子是不太好,已经过去五天了吧,走路一瘸一拐的,平王府的人问起来,只能借口自己摔了个屁股蹲,找大夫也偷偷摸摸的。】   【想杀大夫灭口???】   【这就不道德了吧。】   【还痴痴望着丽国‘公主’呢,一边回味一边纠结,你别和萧逸凡一样了啊。】   【说起萧逸凡,萧逸凡一定和这位丽国‘公主’很有共同语言。】   丽国使臣声音发抖,似在激动,道明来意。   【什么叫公主倾慕大启陛下已久啊,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裴恹会怎么反应?顺势收下,还是……】   【这‘公主’不是个安分的,收下指不定要惹出什么乱子,最好不要收。】   宁绥为自己心中的不得劲找到借口。   “朕对这些不感兴趣。”裴恹的目光在丽国使团身上停留一瞬。   丽国公主俯身,单薄而纤瘦的脊背隐在若隐若现的纱衣下,惹人怜爱。   丽国使臣张嘴欲说什么,猝不及防对上皇帝那双漆黑冰冷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噎在嗓子眼。   平王想到什么,顶着压力上前:“陛下,陛下登基五年,至今后宫无人,丽国公主满心倾慕,不远万里赶来,不如将之收入后宫……”   裴恹视线移动,沉沉目光压在平王身上,平王声音越来越弱,心中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贪图那些好处答应丽国的请求了。   裴恹浓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沉思:“平王说的在理。”   平王心中一喜,再接再厉继续劝说。   宁绥心中着急:【裴恹你千万不要答应啊!】   【这个平王没安好心,他收了丽国的好处来当说客的!】   【天惹,丽国给了他整整一屋子金银珠宝,我算算。】   宁绥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再看丽国使团和与使团站在一处的平王,像在看一头肥硕待宰的年猪。   【好有钱好有钱,这么多钱给平王干什么?给裴恹的生辰礼都没这么多,总不能给钱就是为了把‘公主’塞进皇宫吧?】   【有诈,绝对有诈。】   【果然,我的直觉很靠谱,他们不止贿赂了平王一个,来大启之前就陆续贿赂了好些人,为的就是构陷庞将军!】   【哦哦,庞将军是当初击退丽国军队的前锋,被睚眦必报的丽国国王恨上了。】   【丽国打算前朝后宫双管齐下,狠狠报复一把。】   【不是你们先侵略大启的吗?庞将军只是带人把侵略军赶出去,怎么在你们眼中就十恶不赦了?】   【平王你知不知道你在助纣为虐啊。】   平王显然是不知道的,为了丽国承诺的好处,拼了命向裴恹推销丽国公主的好。   裴恹轻叩下椅子扶手,打断平王的滔滔不绝:“平王觉得和丽国公主很好?”   突然被打断,平王虽然搞不清楚状况,还是回答:“是。”   “那好。”   有戏!   平王心中一喜,期盼看着坐在高位的皇帝。   裴恹不紧不慢开口:“既然平王认为丽国公主百般好,那就平王府和丽国联姻吧。”   啊?   平王愣住。   “你的长孙还没婚配吧,朕瞧着年纪也合适,不如就他吧。”   “噗——”正在喝汤的宁绥飞快捂住嘴,裴恹怎么这么会挑,刚好挑中了平王长孙?   努力咽下嘴里的汤,宁绥拿起一旁的帕子,边擦嘴边往平王长孙方向看。   因裴恹的话,不少人往那边看,宁绥的动作倒是不怎么惹眼。   平王长孙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想到什么,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   他磕磕绊绊从座位出来,哆嗦着跪在殿前:“陛下,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不要和一个变态成亲啊啊啊啊!!!!   “爷爷,祖父,”平王长孙侧过身子,抓住平王手臂,声嘶力竭,“爷爷,您快和陛下说,孙儿已经有婚约了,孙儿不想娶公主!”   真娶了,会要了他命的!   平王长孙脸上的惶恐不似作伪,平王一时间忘了陛下为什么突然把丽国公主许给平王府,按住长孙的手:“你冷静一点,好好说。”   平王长孙冷静不了。   无法言说的部位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前不久他遭遇了什么,一想到,娶了丽国公主,他今后的床上生活将永远这样,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不行,他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爷爷,您不是为孙儿相中了太傅家的小女儿……”   平王一把捂住孙子的嘴,冷汗冒止不住冒出来:“闭嘴!”   平王长孙委屈看向素来疼他的祖父。   平王不管他,俯身:“臣,谢主——”   “不行!”见祖父不帮自己,平王长孙急急转过身子,“陛下,臣不能娶!”   “他根本不是女人,臣如何娶他?!”平王长孙指向跪在不远处的丽国公主,“丽国公主隐瞒性别,是欺君之罪!”   【嚯,平王长孙居然直接把丽国‘公主’的秘密揭露出来了,看来确实很畏惧娶他。】   宴席一片哗然。   “你在说什么?!”平王侧头,一脸扭曲看着自己孙子。   如果长孙说的是真,他奋力为丽国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平王长孙已经顾不上平王了,一心摆脱这门婚事:“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派人一验便知!”   无论如何他都不要娶这个死变态回去。   裴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而是问:“你如何得知?”   “臣……”对上裴恹凌厉视线,平王长孙飞快垂下目光,“臣不仅知道丽国‘公主’是男的,还知道他私生活混乱,根本不配与我大启皇室结亲!”   平王长孙说得义愤填膺,丽国使臣自然不肯认如此大的罪名,嘴硬道:“我们丽国与你平王府无冤无仇,你为何无故污蔑我们?是想挑拨大启和丽国的关系吗?”   “平王,你就如此纵容家中小辈对我丽国口出狂言?!”   平王的护犊子之心发作,挡到长孙面前:“旁的不说,你们公主究竟是男是女?”   他很会抓住重点,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长孙拒婚已经不是大事了,只要一口咬定,平王府不知道丽国以男充女,平王府也是被骗的,就能尽可能把平王府摘出来。   两方人马争吵,一方让验明身份,一方说这是对一国公主的侮辱,坚持不让验,双方僵持不下。   裴恹冷眼旁观,等他们吵够了,不轻不重将杯子放到食案上。   双方倏然噤声。   “来人,带公主下去。”   使臣还欲说什么,丽国公主直接起身:“我验。”   说完,他抬头直视坐在上方的帝王:“大启陛下,若我验明身份无异,大启是不是该为平王长孙诬陷我丽国公主道歉?”   “自然。”裴恹颔首。   有墙头草官员想和稀泥,刚出列,被皇帝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曹公公得到命令,叫了两名年纪较大的宫女同两名小太监一起,带丽国公主离开。   宁绥伸长脖子往外望,恨不得跟上去。   朝臣窃窃私语。   没多久,曹公公带人回来。   宁绥观察他的表情。   【曹公公怎么绷着一张脸?丽国‘公主’是男的没错啊。】   曹公公心情复杂走到裴恹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说的什么啊?让我听听!】   【丽国‘公主’脱完了,依然一副‘我说了我是公主’的表情,把曹公公整不会了。】   指鹿为马曹公公听说过,指男为女并且本人一口咬定,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曹公公,也是头一回见到。   面对无数双好奇眼睛,曹公公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丽国‘公主’是男子无疑。”   “你胡说什么?!”洋洋自得的丽国‘公主’跳起来,厉声责问。   他一副坚定自己被污蔑的模样,引得有些人摇摆不定。   【啧啧,若不是我提前知道你的确是男的,都要被你这幅模样骗过去了。】   “公主,就算你自己再怎么说自己是女子,你的身体是男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奴婢不知你为何身为男子却始终坚持自己是女子,但,奴婢与几位宫人亲眼验证,你是男子。”曹公公坚持原来的说法。   “你不能因为自己小就觉得自己是女人!”平王长孙挣脱祖父的桎梏,爬起来与丽国‘公主’对骂。   “不仅小,还变态!”   “你使团有几人没遭你毒手?!你这是来给陛下贺寿的吗?纯粹是带人换个地方乱搞!”   平王长孙一句比一句炸裂,大臣们看看平王长孙,再看看丽国使团,满脸压制不住的好奇。   真的吗?   好劲爆。   “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有收了丽国使团好处的大臣下意识为丽国开脱,“公主没有喉结,胸部明显,怎么会是男子?”   “因为我……”平王长孙脸色涨成猪肝红,“我就是知道!而且,他的胸是假的,不信你问曹公公!”   【他屁股还疼着呢,他能不知道吗。】   【喉结不明显是先天原因,胸是假的,Duang大一坨从衣服里掉出来,把曹公公他们吓了一跳。】   “算了,我证明给你们看!”说完,平王长孙两步冲到丽国“公主”面前,拽住他的衣服,用力一扯。   “诶你做什……”话没说完,就见某个圆形物体被扯了出来,丽国“公主”的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假的!   证据确凿,丽国使臣无从狡辩,只能认罪。   一场闹剧在丽国使团被拖出去后结束。   剩下的几国使臣本本分分,没敢再搞什么突发事件。   宁绥吃饱喝足,瓜也吃了个够,回到家,看到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的箱子,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不会是丽国人送来的贿赂吧?”   那些收了丽国好处的官员宴会一结束就忙着和丽国撇清关系,生怕慢了一步被皇帝清算,宁绥这个点可不敢碰任何和丽国可能牵扯上关系的东西。   “宁大人说什么呢,这些都是陛下给您的。”一名脸圆圆的太监从摞得高高的箱子后走出来。   宁绥瞅了瞅他。   这人他有印象,是曹公公的另一个干儿子。   “陛下突然送我这么多……”宁绥走到箱子前,随意打开一个,差点被闪瞎眼。   我去,全是金子!   宁绥合上箱子,再打开,依然金闪闪。   打开旁边一个,金闪闪。   再开一个,珠光宝气。   宁绥合上箱子,靠在箱子边,恍恍惚惚:“陛下突然送我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我在做梦吗?”   使劲儿掐了下自己大腿。   疼。   不是做梦。   宁绥自然不是在做梦,裴恹知道宁绥喜欢金子,特意吩咐曹公公从自己私库里抬了好几箱金子,和其他金银珠宝一起,暗中送到宁绥府中。   宁绥将沙盘作为生辰礼送给他,宁绥自己不认功劳,裴恹却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更不用说,生辰宴上,他根据宁绥的心声,搅乱丽国计划,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丽国使团的事,利用好了,能给大启谋到很大利益。   丽国对大启,一向是面上臣服心里不服,这些年,小动作不断,裴恹知道,他处理了一些,但他们私底下的小动作层出不穷,可能短时间里不会对大启造成什么影响,长此以往,绝对会是一个大隐患。   平王因为长孙和丽国使团交恶,平王知道当今皇帝是个什么性子,为了自保,不惜割舍二房一脉,将与丽国合谋的罪责全部推到不喜欢的二儿子身上,本来,这件事也一向是他暗示二儿子做的。   除了自家人,平王一鼓作气供出了好几个同丽国合谋的官员。   根据这些名单,裴恹查出,丽国暗地里精心策划了一场庞将军通敌叛国的陷阱,等待庞将军主动跳进去。   证据他们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如果没有宴会上发生的事,说不定再过不久,庞将军的罪名就会被某个官员不经意提出来,一点点坐实。   届时,不管皇帝对庞将军有怎样的旧情,在确凿证据和各方压力之下,都必须严惩庞搏云。   通敌叛国的罪名一旦成立,不止庞搏云本人,整个庞家连带依附庞家的势力,都会一并覆灭。   庞搏云唯皇帝马首是瞻,庞家可以说是皇帝一手扶持起来的势力,谁都知道,庞家是坚定的保皇党,除掉庞家,何尝不是断掉皇帝一只臂膀?   从系统那吃到后续瓜,宁绥震惊得不行。   【庞将军你做了啥,被丽国恨成这样?】   【幸好幸好,丽国的阴谋被扼杀在摇篮之中,陛下英明神武,揪出一连串阴谋家,不会再经历一次顶着压力清算庞家的事了。】   【我有个不好的猜想,统啊,你说,原剧情里,大反派众叛亲离,真的是被主动背叛的吗?】   宁绥以前从没想过这个可能,庞搏云的事给他提了个醒,既然裴恹不像书里描述的那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他众叛亲离的背后,是不是也有隐情?   【宿主,这些需要你亲自找到答案。】   【我知道了。】宁绥抱住玄青,猛吸一口。   玄青暖呼呼的,任吸任摸。   “你最近好像不怎么跟小一玩了,你们俩闹矛盾了?”   玄青用鸟喙轻轻啄了宁绥的手两下。   “啊!”宁绥捂住被啄的地方,装出一副很疼的样子。   玄青慌乱用翅膀拍打宁绥手背,急得直叫。   鸟不是故意的,鸟没有用力,鸟下次不会了。   边叫边用脑袋蹭宁绥。   宁绥没想到它反应这么大,忙移开手,抱住大鸟顺毛:“没事,我没事,我是装的。”   玄青狐疑看向他。   宁绥把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背伸到大鸟面前:“你看,真的没事,就一点点红,是我皮肤的问题,一点都不疼。”   大鸟脑袋向前,即将碰到宁绥手背的时候,僵了一下,移开坚硬的鸟喙,用柔软的羽毛轻挨了下宁绥手背发红的地方。   痒痒的。   “对不起玄青,我下次不开这种玩笑了。”   玄青傲娇仰起头。   鸟原谅你。   鸟不生气。   你没疼就好。   宁绥稀罕得不行,抵着大鸟的脑袋蹭了又蹭。   玄青很喜欢这个动作,扑扇翅膀蹭回去。   为了表达歉意,宁绥特意起了个大早,给玄青烤了一些肉干,除了牛肉的,还有猪肉的、兔肉的。   香料晒好了,宁绥取了一些过来,又烤了一些香辣的,是的,宁绥从这批香料里找到了一些可以替代辣椒和茴香的。   甫一洒上香料,香味砰的炸开。   羡宇狂咽口水:“大人这是烤的什么?好香啊!”   只是闻到,口水都要流个不停。   宁绥给肉片翻了个面,挑出一块烤好的,递过去:“来尝尝。”   “大人使不得,我来我来。”羡宇蹲到炉子边,目不转睛盯着滋溜冒着热气的烤肉。   羡宇经常帮宁绥烤肉,知道火候,宁绥将什么时候涂调料告诉他,走到外边,拿出一只口哨,吹响。   不一会儿,一只大鸟盘旋而来。   口哨是裴恹送给宁绥的,说是不管多远,只要吹响了,玄青都会飞过来,宁绥用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时间任由玄青在外边玩。   飞到离宁绥很近的位置时,玄青放慢速度,缓缓落到宁绥肩膀上,收拢翅膀。   宁绥拿起肉干喂它:“今天给你烤了,也给你主人烤了,不会再将给你烤的错送给你主人了。”   想起上次喂裴恹吃玄青肉干的事,宁绥就汗颜。   留了一些给府里人分,宁绥将剩下的装好,挎上小包袱,进宫。   “陛下陛下,你送我的香料我用来烤了肉干,可好吃了,给你带了一点,你快尝尝!”   宁绥人没到,声音先飘进勤政殿。   曹公公看着一瞬缓和脸上表情的皇帝,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宁大人可算来了。   今日早上,宁大人给宫里带话,说有一些事耽搁了,今天可能要迟点来,从起床到现在,陛下的情绪就没好过。   宁大人没来御前当值前,曹公公经常面对这样的陛下,习惯了陛下在宁大人面前温和的样子,曹公公几乎快忘了,陛下从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君王。   今早刚用血腥手段处理了一个企图陷害庞将军的人。   宁绥一阵风似的刮进大殿。   裴恹已经放下笔。   “我今天早上刚烤的,新鲜热乎,绝对好吃,陛下快尝尝。”宁绥打开小包袱,香味瞬间充斥大殿。   曹公公没忍住吸溜了一口口水。   这香味和其他香味不同,非常霸道,一出现,就强制占据你的全部味蕾,让你整个人都被这股味道牢牢吸引。   “你今天来晚就是为了烤这个?”裴恹的目光在摊开的小包袱上停留一瞬。   曹公公很有眼色的拿了盘子、碗筷过来。   宁绥边将不同种类的烤肉装进盘子,边道:“对啊,大早上烤肉热死我了,我沐浴了才来,陛下你闻闻,我身上还有味儿没?”   说着,宁绥整个人已经快钻进裴恹怀里。   裴恹低头,轻轻嗅了嗅。   “很香。”   “啊?”宁绥撩起袖子,用力闻了闻,“没味道啊?我没洗干净吗?”   “陛下先吃吧,实在不行我待会儿借用你的地方,再去洗洗。”   裴恹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宁绥碗中:“一起吃。”   “欧啦。”   “这是何意?”   “就是‘好的’的意思。”   宁绥早上吃过,这会儿没吃多少就饱了,吃完,裴恹还在吃,宁绥趴在桌子上,看裴恹吃。   裴恹吃东西很文雅,速度却很快,没花多少时间就解决了大半碗肉,待他停下,宁绥殷勤端来茶水:“陛下喝一口,解解腻。”   裴恹接过茶杯,仰头喝完。   “过段时间冬狩,你同朕一起去。”   “没问题。”老板去哪他去哪。   现在九月底,冬狩一般在十二月,距离现在还有一段时间,宁绥可以好好准备一下。   帝王生辰后,裴恹给宁绥放了五天假,宁绥看着和自己坐在同一辆马车里的男人,无言。   假是放了,但老板非要和自己一起休假,打工人能怎么办?   当然是笑着答应了。   因为随身带了个超大号超显眼的拖油瓶,宁绥不方便请朋友们一起玩,思考去哪里的时候,裴恹问,要不要去皇庄玩。   宁绥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地方,又想出门,欣然应下。   皇庄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马车走了半天,终于抵达目的地。   皇庄占地面积非常大,宁绥下了马车,和裴恹漫步在田地间。   “诶,那好像是荣阳郡主。”   宁绥仔细看过去,确定那就是荣阳郡主。   【荣阳郡主怎么也来皇庄了?】   裴恹思考了一会,像是想起什么:“应当是她,朕生辰日之后,她递了帖子说想来这边转转,朕允了。”   宁绥还记得荣阳郡主她夫君和表妹的抓马关系,不知道荣阳郡主现在知不知道表妹也爱慕她。   【不知道啊。】   【瞒得挺好。】   【诶?荣阳郡主最近在京城认识了好几个世家公子,里面不乏有对她心生爱慕的,隔两天就有青年才俊借家中姊妹名头邀请郡主来府中小聚。】   【荣阳郡主答应了两回,后面发现这些人的真实意图,就不去了。】   【郡马为此大吃醋,表妹也醋得不行,一边吃醋一边骂郡马,白长那么好看一张皮囊,连郡主的心都笼络不住。】   【两人大吵一架,险些被郡主发现。】   【两人一致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于是,这俩病情相投的人准备囚禁荣阳郡主???】   【就因为觉得郡主在外行走太招蜂引蝶了???】   【不是,你俩是不是该先去看看脑子?】 [40]第 40 章:对羊做了什么?!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   【从皇庄回去的路上?荣阳郡主有意在京城常住,郡马和表妹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荣阳郡主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是上天赐给他们的良机。】   【我是真对这对颠公颠婆无语了,你暗恋就老老实实暗恋,和被暗恋之人的夫君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啊?现在居然还想着把暗恋的人关小黑屋???】   【人郡主没招惹你们兄妹吧?被暗恋成郡主的错了?】   宁绥心中好一番吐槽。   【不行,得想个法子让郡主知道这俩人的狼子野心。】   那天从郡主宴会回来,郡主得知他爱吃地方特产,隔日派了心腹给宁绥送了不少过来,说是感谢他及时出手,阻止她被骗。   宁绥和郡主接触不多,但从少量次数的接触不难看出,郡主是一个挺好的人,乐善好施、心怀悲悯,这样的人不该沦为他人私欲的牺牲品。   对面荣阳郡主似有所觉,侧头看来。   宁绥忙拉住裴恹往一旁躲了躲。   裴恹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习惯被宁绥拉来拉去,身体十分配合。   宁绥小心探出一颗脑袋,确定荣阳郡主没发现自己,拍拍胸脯:“好险,好险。”   “爱卿为何要躲?”裴恹黑黢黢的眼瞳注视宁绥,“我不能见人吗?”   “怎么可能?”宁绥轻车熟路安抚,“臣和陛下两人的假期,当然没有旁人加入最好了,还是说,陛下想和郡主一家一起?”   裴恹不想。   裴恹被轻易安抚好。   “我刚刚看到这边有条小溪,我们去钓鱼吧,”宁绥拍拍被裴恹拎着的小包袱,“我带了不少调料,钓到鱼了我给陛下烤鱼吃。”   “这是你随身携带它的原因?”裴恹晃了晃手里的小包袱。   下马车的时候,宁绥抓起包袱准备往身上挎,裴恹伸手,主动拎起小包袱,先下了车。   宁绥反应不及,包袱被拎走,只好加快脚步追上去。   其他行李在后面的马车上,曹公公带去整理了,这个包袱裴恹本来也打算交给曹公公,宁绥拦下他。   “别别别,陛下,这个我得带着。”   裴恹问原因,宁绥卖了个关子,说保密。   “我自己拿吧。”宁绥伸手去接。   裴恹没递:“不是说想到处转转,不走?”   宁绥见拿不回来,不坚持,裴恹想拿就拿,他乐得轻松。   路上,忍不住和系统感慨了几句。   【看看我们陛下这老板当的,又带员工休假又帮员工拎包,世上再也找不出这么好的老板了吧。】   系统点头:【是的宿主,在您那儿,没老板能做到这个地步。】   【可不是,资本家们只想压榨员工全部价值,不让你天天加班就谢天谢地了。】   【宿主也加班吧。】   【但我待遇好啊,】宁绥想到家里快装不下的各种赏赐,【我也想谴责一下裴恹的资本家行为,可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系统也想起一箱一箱往府里抬的金银珠宝:【宿主说的不错,给这么多,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宁绥晃晃脑袋:【那还是不行的,基本原则不能违背。】   为了方便灌溉,皇庄里有一条宽阔河流,宁绥蹦蹦跳跳走过去,一会儿和裴恹并肩而行,一会儿蹿到裴恹身前,转过身,倒退走。   他的嘴巴没停过。   “这里好大啊,秋收的时候来,应该很壮观吧。”   “皇庄一般种什么?稻子?小麦?有玉米吗?有土豆吗?红薯呢?”   “稻子、小麦有,另外三种是什么?”   “也是农作物,而且产量很高。”   【系统,我说的这些,这里都没有吗?】   【是的宿主,玉米土豆红薯没传过来。】   【大洋彼岸有吗?】   【应该有的。】   宁绥托腮思索:【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这些找来。玉米土豆红薯的产量都很高,关键时间可是能救命的东西。】   裴恹听着一人一统的对话,一个接一个没听说过的词传入耳朵,眸色渐深。   宁绥大大咧咧的不知遮掩,也或许是觉得一个皇帝不会费劲巴拉去了解原主过往,加上在裴恹的有意为之之下,对他的警惕越来越低,不经意间露出的破绽越来越多。   更不用说,他压根没想过,裴恹能听到他和系统的交谈,在脑子里和系统说话时完全没有防备,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裴恹知道了个遍。   第一次听到宁绥的心声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时,裴恹瞳孔骤缩,震惊之余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   人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宁绥很多下意识的行为和大启人不一样,裴恹派玄鳞卫前往清河宁家,详细了解了宁绥从小到大的各种事迹,根据这些拼凑出的少年,性格和现在的宁绥相似,但也有不少细微差异。   比如现在的宁绥胆子更大一些,性子更开朗一些,做事更出乎意料一些。   “陛下,大启有派人出海吗?”到了河边,宁绥找了块草地坐下,招呼裴恹一起。   裴恹慢悠悠走过去,站在宁绥背后。   裴恹人高马大,往宁绥身后一站,影子几乎能将宁绥整个包裹。   阴影落下,宁绥终于能睁开因阳光太盛只能半睁的眼。   【陛下真好,还给我挡太阳。】   “有人出海,大多是百姓自行出海。”   宁绥转过身,面对面坐在裴恹前面,仰头看他:“陛下可以组建一支专门的船队出海,一方面可以将大启的东西销往海外,另一方面,可以从海外带回各种好东西。”   “我之前说的玉米、土豆、红薯都能在海外找到,它们产量非常高,对种植地要求相对较低,若能广泛种植,或许就能有更多百姓吃饱肚子了。”   宁绥作为一个现代人,太知道粮食产量的重要性了,也非常清楚,战乱给百姓带来的是怎样的伤痛,他既然到了这个世界,如果可以,当然希望这里的百姓可以过好一点的生活。   条件有限,想达到现代的生活水平肯定不可能,但尽可能让他们吃饱肚子,对几年前还饱经战乱之苦的百姓来说,已经是最大恩赐了。   宁绥来这个世界后,见得最多的,是世家的繁荣,是达官贵人的奢靡,是京城百姓的安居乐业,看似一切欣欣向荣,不代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没有饥寒困苦。   “我听喻信鸿讲过他的家乡,在一处偏远的深山里,那里水资源匮乏,粮食产量不高,一年四季耕种下来,只能艰难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每年都有饿死的老人、孩子,我说的这些作物,相比水稻麦子来说,更耐干旱,如果那些地方能种上,说不定老人可以不用死,孩子可以平安长大……”   宁绥说了很多,说自己从别人口中知道的,说自己的畅想,他的表情那样认真,眼神那样澄澈,裴恹注视着他,他知道他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他是真心实意想让百姓过上好生活。   裴恹想起了朝廷里的官员。   他们一个个比宁绥年长那么多岁,或许初入官场时,也和宁绥一样心怀抱负,只是,在名利场泡久了,少年义气早就磨灭,如今,朝中有几人保持着自己的初心?   他看宁绥,宁绥是盘腿坐在地上的,比他低那么多,他的视线是俯视,可他觉得,有那么一刻,他看宁绥,是仰视的。   宁绥身上,仿佛发着光。   如此耀眼,如此……   让人放不开手。   宁绥滔滔不绝讲完,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垂下眼:“陛下,我的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啊啊啊啊啊啊他都说了什么???   裴恹是皇帝,他在一个皇帝面前说这些,不是班门弄斧吗?   裴恹会不会在心里笑话他?   裴恹半蹲下来,单膝跪地,抬起宁绥的下巴,平视他的眼睛:“不天真,你的想法很好,我登基前、包括登基后,大启一直遭受战乱之苦,为了保障百姓可以活下去,我免了两年赋税,但,还是不够。”   “每个地方都有人饿死,一旦遭遇天灾,甚至会发生易子而食的惨案,如果可以,我不希望我治下的百姓遭遇这些,可是,很难。”   真的很难。   门阀遍地,财富被世家垄断,前一任皇帝的昏聩加剧了大启的创伤,裴恹接手时,大启早已民不聊生,若他不使用强硬手段,大启连现在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宁绥对上裴恹的眼,像要被漆黑漩涡吸进去。   无法逃脱。   【系统,你们的设定一定搞错了,裴恹这样的,哪里算得上是暴君?什么时候,为国为民、担心百姓过不好日子的君王,该被叫暴君了?】   宁绥语气忿忿,系统无法反驳。   “臣会帮陛下的,”宁绥坚定开口,“陛下有心,大启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对上宁绥真挚的目光,裴恹移了移眼珠。   原来宁绥吃这一套。   如果朕如你所想,当一个为国为民的明君,你是不是会一直留在大启?   辅佐朕。   为后世流传一段君臣佳话。   后世提起朕,必定会同时提起宁爱卿,想到那样的画面,裴恹心中一阵满足。   他想,这个世界,比原来有意思多了。   “我会组建船队,派人出海,建议是你提的,到时候你一并去看看。”裴恹盘腿坐在宁绥身前。   浓郁的龙涎香迎着风吹来,宁绥晕晕乎乎的:“出海吗?”   一个姿势维持久了,宁绥扭了扭脖子:“还好我不晕船。”   就是古代的航海条件肯定不怎么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长期在船上的生活。   可以准备一些晕船药,茶叶也需要……   宁绥扒拉需要的东西。   “不是出海,海上危险,爱卿可是朕身边得用的大臣,你出海了,朕身边无人可用怎么办?”   “臣倒没这么重要吧……”   一听裴恹不打算让自己出海,宁绥心中浅浅松了口气。   虽然对海上生活好奇,真让他去,宁绥还是不太想的。   海上太无聊了,没手机没网络,一待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宁绥觉得自己会无聊死。   听裴恹说自己重要,宁绥嘴上说着“没那么重要”,脸上喜色却很明显。   谁不想受老板重用呢?有什么比老板亲口说出“没了你身边无人可用”更激励人心的?   宁绥心中对裴恹这个老板的好感upup。   宁绥高兴不高兴在亲近之前面前,从来都是直接摆在脸上的,纵然裴恹是皇帝,宁绥在他的有意纵容下,根本不会在他面前隐藏什么。   裴恹喜欢看到宁绥真实的样子。   最初对他另眼相待,除了怪异但准确的心声外,就是宁绥的性格。   他像一轮太阳,散发出的光随时随地照耀着他人。   哦对,不止人,连玄青,穆国公府上的猫,都抗拒不了他。   裴恹阴暗的人生,因为他,看见了光明。   曹公公带人拿了钓具过来。   钓竿是竹子做的,宁绥试了试手感,上好饵料:“看我钓一条大的上来!”   河水清澈,阳光洒下,泛起粼粼水波。   鱼饵入水,宁绥静心等待。   一刻钟,两刻钟……   水面一动不动。   宁绥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我的空军体质带到这里来了???】   半个时辰过去,宁绥身边的鱼篓仍然是空的。   反观裴恹那边,一下接一下,上鱼没停过。   宁绥不信邪,放下鱼竿,蹭到裴恹身边。   “陛下,你钓到了吗?”   裴恹指指自己的鱼篓。   宁绥探头去看。   !!!!   好多!   满满一鱼篓的鱼!   “为什么我一条鱼都钓不到,陛下钓了这么多?”宁绥呢喃,“难道是因为陛下选的位置比较好?”   “我换个位置再试!”   他就不信了,裴恹能钓这么多鱼,说明这条河里鱼很多,没道理他一条都钓不上来。   精心挑选了新位置,宁绥带着渔具挪过去。   钓不到,继续换。   “肯定是我的饵不行!”   宁绥跑到裴恹身边,从他饵料碗里取了些饵:“陛下借我一点蚯蚓用用。”   “你随便拿。”   说话时间里,裴恹又拉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鱼。   宁绥眼馋不已。   裴恹见他眼巴巴像只等待食物的小雀,取下鱼,把鱼竿递到他面前:“试试?”   宁绥心动,但不觉得自己会一条都钓不到,拒绝:“我去那边钓一下,我看到好几只鱼在水面游了,一定可以钓到!”   宁绥拿起饵料,噌噌跑过去。   鱼在水面游,死活不咬钩。   一连换好好几个位置,大半个时辰过去,宁绥仍然一无所获。   再观裴恹鱼篓里的鱼,快漫出来了。   不钓了!   扔下鱼竿,宁绥小步跑到裴恹身边,蹲下:“陛下,你怎么钓到这么多啊,能不能教教我?”   裴恹斜睨他一眼,好似在问,刚才拒绝朕的是谁?   宁绥厚着脸皮无辜回视,我不知道啊,反正不是我。   他怎么都钓不到,只能来找裴恹求助了,他今天非钓上来一条不可!   宁绥跟鱼杠上了。   裴恹钓得很轻松,钓鱼之余,看宁绥跟只调皮小鸟一样,这里待一会,那里坐一会,跑来跑去,精力无限。   “你坐过来。”裴恹拍拍身边位置。   宁绥蹭过去,挨着裴恹坐下。   “来。”   宁绥接过裴恹递来的鱼竿。   裴恹指向水中某处:“在那个位置钓。”   “嗯嗯。”虽然钓不上鱼,宁绥甩鱼竿的动作还是很熟练的。   鱼饵入水,宁绥凝神静气,专注注视前方。   “咬了咬了!”   宁绥激动站起来,拉动鱼竿。   裴恹后他一步,从身后笼住他,右手覆在他拿鱼竿的手上。   “用力!”   宁绥用力上扬。   一只半臂长的大鱼跃出水面。   宁绥强忍着激动,把鱼拉上岸。   “我钓到了!”宁绥欢喜回头,脸颊触碰到裴恹下颌。   温热、柔软触感传来,裴恹低头看着几乎快撞进自己怀里的少年,微怔。   宁绥沉浸在钓到鱼的喜悦中,激动抱了下裴恹,跑到旁边。   “啊啊啊啊啊我居然钓到鱼了!!!”   “我钓到鱼了诶!”   “我再也不是万年空军了!”   少年激动的声音混在风中传来,裴恹耳尖听到“万年”两个字,瞳孔一缩。   万年。   宁绥果然是神仙么?   是了,除了神仙,谁能如此关心苍生?谁能知晓未来发生的事?谁能有“细桶”这种无所不知的神器?   他一直在猜测宁绥的来历,宁绥知晓的东西那么多,如果他是神仙,一切就说得通了。   神,定然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既然神明下凡来到他身边,他定会用尽所有办法,让他永远留下。   留在大启,留在他身边。   若哪天宁绥改变主意,想去辅佐别人,他就杀了那个人。   裴恹眯起眼,看兴奋抱鱼的少年,眼底是化不开的幽深。   从前他想的是,如果宁绥无法为他所用,他就将之毁掉,现在他改变想法了,宁绥不为他所用,必定是有人引诱了他,杀掉那个引诱他的人就好了。   端坐云端的神明能有什么错?错的只会是不怀好心引神堕罪之人。   宁绥抱起鱼,跑了两圈,逢人就炫耀。   得到了守在一旁的曹公公、小圆子等人的惊喜夸赞。   宁绥开心极了。   炫耀够了,衣服也湿了,曹公公“哎哟”两声:“宁大人快些去换件干衣服,别着凉了。”   宁绥低头看看自己,胸口湿了一大片,还有很多泥巴,脏兮兮的,但,他才钓到一条呢,这会儿必须再接再厉。   “不要不要,我再钓一会儿。”   说完,跑到裴恹身前,打算继续钓鱼。   裴恹盯着他湿透的衣服看了一会:“先去换身衣服。”   宁绥撇撇嘴,不想去。   “听话。”   “……好吧。”   宁绥不情不愿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发现裴恹也在,也换了身衣服。   “陛下不钓了吗?”   “你不是说要烤鱼吃?”裴恹抬高手中拿的小包袱。   “是哦。”宁绥看了眼天色,差不多快到饭点了。   不说不觉得,一说,宁绥肚子“呱呱”叫。   宁绥摸了摸肚子:“走,去烤鱼。”   裴恹钓的鱼很多,仅凭他们两人很难吃完,裴恹挑出宁绥钓到的那条,再让宁绥自己选两条,剩下的交给曹公公拿去厨房处理。   “在屋里吃没氛围,我们今天吃露天的。”   宁绥招呼人架起火堆。   “曹公公,小圆子,你们也一起来啊。”   人越多越热闹。   曹公公小心看了裴恹一眼。   裴恹点头。   曹公公带人架了另外的火堆,和小圆子以及皇庄的两位管事一起,在火堆边坐下。   宁绥知道让曹公公他们和裴恹坐在一起吃东西很为难他们,没有强求。   把带来的调料分过去:“这是我自己做的,可以增加烤鱼的味道,你们按自己的喜好放,喜欢吃重口一点的就多放些。”   鱼提前交给厨房的人处理好,宁绥只需要烤就行。   用自制的刷子刷了些酱料,没一会儿,诱人的香料从鱼身上漫出。   裴恹拿起宁绥放在一边的小刷子:“这是什么?”   “我做的专门用来刷酱料的刷子,还有这个,是用来洒调料的……”宁绥边操作边给裴恹介绍。   烤鱼滋滋冒油,喷薄的香气霸道涌进鼻腔,勾得人忍不住分泌口水。   宁绥从烤好的第一条鱼上剥下一块鱼肉:“兄长尝尝味道,看咸不咸。”   刚才说话没注意,多放了一些盐。   来皇庄,裴恹没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有外人在,宁绥沿用之前的称呼,唤裴恹兄长。   叫着叫着,宁绥已经不会对兄长这个称呼产生羞耻心了。   “味道很好。”等鱼肉凉一些,裴恹一口吃完。   宁绥撕了一点,放进自己嘴里。   嘶,好咸!   “您真不觉得咸?”   难道是这块皮比较咸?   宁绥剥了点里面的鱼肉,再吃。   也很咸。   裴恹将宁绥手里的鱼整只端过来:“我吃着还好。”   是吗?   可我吃着很咸啊。   “兄长先别吃了,我再烤一条。”   “就是有点可惜,这是我钓上来的第一条鱼,烤毁了。”   裴恹动作一顿:“不用,我吃这条就行。”   宁绥边烤下一条边观察裴恹吃鱼时的表情。   面无表情。   他真不觉得咸?   还是因为他说,这是他钓上来的第一条鱼,意义非凡,裴恹舍不得浪费?   想到这,宁绥大为感动。   【陛下真是一个好上司,那么咸的烤鱼,为了我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   【是怕伤到我的自尊吗?】   【感动呜呜。】   【不过吃太咸的东西对身体不太好,我还是赶紧重新烤一条。】   “这条别吃了,”宁绥将新烤好的鱼放到裴恹盘子里,“吃这个,我尝过了,微微辣,不咸不淡,非常完美。”   两人吃着烤鱼,一名皇庄管事抱着酒坛过来:“这是庄子上酿的酒,两位贵客要不要尝一点?”   皇庄偶尔会有宗室成员过来,管事们有招待宗室的经验。   裴恹此番前来隐瞒了身份,来招待的管事刚好是个新提拔起来的,没见过圣颜。   浓郁酒香传来,宁绥鼻子动了动:“好香啊。”   可惜他喝不了酒。   “兄长要喝吗?”   【烤鱼和啤酒也很配,这里好像没有啤酒。】   【宿主,呜呜呜统好想吃啊。】   系统看着滋滋冒油的烤鱼,泪水不争气从嘴角流下。   “尝一点。”   裴恹酒量很好,喝了两碗,脸都没红一下。   宁绥看得眼热:“酒劲大吗?我喝一小口看看。”   小抿一口,宁绥整张脸皱成包子:“好辣。”   “呸呸,再也不喝了。”   将酒杯推得远远的,宁绥继续吃鱼。   管事在给小圆子倒酒,宁绥目光飘了过去。   【去年刚当上管事的吗?难怪看着比较年轻。】   【私下里喜欢养羊,家里养了好多羊,还逐一取了名字。】   【飘飘,仙仙,芍药……】   宁绥脑子缓慢升起一个问号。   【给宠物起名很正常,都取这样的名字是不是不太对?】   【每晚还要把羊洗得香喷喷的抱着睡觉???】   【隔壁管事经常听到他屋里羊‘咩咩’叫的声音。】   【就是坐在他旁边的这个管事啊,有一回半夜被吵醒,去敲门,等了好一会,才等到年轻管事衣衫不整来开门。】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这管事本来托了关系进皇庄做事的,短短两年,从一个普通奴仆混上管事之位,多亏了他养的羊。】   【和羊有什么关系???】   【他把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熏了香料,披上薄薄的轻纱,送到顶头上司房中。】   【皇庄封闭,不能轻易进出,是以他养羊作妓,一路贿赂上去,当上管事。】   【啊?】   【啊????】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41]第 41 章:不要这么对一只羊啊——   系统十分肯定地告诉他:【就是你想的这个意思。】   裴恹手上一顿,手里的酒杯重新放回桌上。   宁绥行动快过脑子,一把从裴恹手中夺过酒杯,放得远远的:“兄长,别喝了。”   【要命。】   【谁知道管事身上有没有带病毒啊。】   【保险起见,还是找陈太医来看看。】   【啊啊啊啊啊我刚才的行为不会被裴恹当成无理取闹吧?】   【确实很无缘无故:(】   宁绥的动作完全没经过脑子,思绪回笼,才发现自己半趴在裴恹身前。   宁绥默默撑起身体,退回原位。   【糟糕,裴恹会不会觉得他行事没有章法?】   宁绥自闭了一会,小心观察裴恹脸色。   幸好,裴恹什么都没表示,只是神色略显复杂看了他一眼。   宁绥觉得得为自己方才的行为狡辩、哦不,辩解一下。   “多饮伤身,兄长已经喝了不少了……”   【我能说吗,真正原因是担心管事身上有传染病。】   【人和羊……】   【到底癖好有多特殊,才爱上羊啊。】   【管事觉得羊‘咩咩’叫很动听???黑灯瞎火和人没什么区别???】   【他不仅拿羊贿赂上司,还拿羊招待客人。】   【天惹,不会招待到我们头上吧?】   宁绥瞅瞅裴恹。   即使穿着简单,也难掩一身贵气,男人周身气度一看就不凡。   再看管事。   之前还觉得这样行事有度,现在只看一眼,宁绥就辣眼睛移开视线。   【管事今天真想试探一下啊。】   【不行不行,不能让管事污染裴恹,那画面想想都很恐怖。】   宁绥知道管事打算晚上行动,但不知道具体时间,回去路上,拒绝了管事陪同,低声问裴恹:“陛下,我今晚能在你屋里睡吗?”   “嗯?”裴恹偏头。   宁绥使劲找借口:“我待一会儿也行,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有些不习惯。”   裴恹故意逗他:“宁宁这般大了还怕生?”   宁绥半点不为此感到羞耻:“我还没弱冠呢,没成年哪里大了。”   说完,突然意识到话里的歧义,宁绥连忙补充:“我说的是年龄不大。”   “不是年龄还能是什么?”   宁绥目光下移:“就是年龄。”   “没有别的!”   不要多想!   两人说着话,暂住的院子到了。   皇庄里有专供皇室休息的院子,宁绥白天在外面野,没怎么关注这里,晚上回来,借着灯笼的光,四处看了看。   “这里有个水缸,哇,里面有睡莲!”   “这挂的是什么?”   “还有麦穗!”   少年像只刚到新窝的小鸟,四处巡视领地。   叽叽喳喳声音传来,向来不喜吵闹的年轻帝王丝毫没觉得有哪里吵,反而感受到浓浓的人世烟火气。   宁绥到处转,一回头,发现裴恹不远不近跟在自己身后。   似陪伴,似守护。   “陛下?”   “逛完了?”裴恹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跟在宁绥身后,做些以前绝不会做的无聊事情。   可能裴恹也想四处看看?   宁绥很快说服自己,雀跃道:“这边逛完了,还有那边!”   “嗯,走吧。”   知道裴恹在身后,宁绥放慢脚步,等裴恹跟上来,才恢复正常速度。   曹公公远远坠在两人身后。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并肩而行,身形稍低的少年叽叽喳喳,遇到觉得好玩的地方,停下来,个高的亦会停下,时不时回应两句。   真美好啊。   曹公公心想。   有宁大人在身旁,陛下周身也有温度了。   逛完院子,宁绥停在裴恹门口,微微夹着嗓子祈求:“陛下~兄长~我想在你这边睡~”   “你胆子倒是越发大了。”裴恹没答话。   “可不可以嘛~”   【快答应我快答应我,今晚在这边,才能一线吃瓜。】   【大瓜大瓜,我要看看,管事是怎么推销他的小羊的。】   【顺便守护一下老板的,呃,贞洁?】   【哎呀,不管是什么,都阻挡不了我要留下的心!】   裴恹见他双手合拢放在胸前,眼含期待的眼神,尽管知道他求着同住另有目的,心弦仍然被不轻不重拨动了下。   “陛下~~~”宁绥眨眼。   裴恹抵抗不了他的撒娇,侧身:“进来吧。”   “欧耶!”宁绥欢欢喜喜往里跑。   “宁宁也会同旁人这般说话吗?”裴恹状若不经意地问。   宁绥一个紧急刹车,不明所以:“啊?”   【皇帝在问你,平时会不会和别人撒娇。】系统翻译。   宁绥:【???】   【不是吧?裴恹关注这个做什么?】   宁绥不信。   裴恹抿了抿唇:“你如今是朕身边得用的臣子,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威严一些。”   真是让他不要对外人撒娇啊。   宁绥脑袋宕机。   转念一想,裴恹说的不无道理,当官当然不能没有威慑力,穿来前他是学生,和现在身份不同,有些地方是得注意。   “陛下提醒的是,臣会注意。”   【裴恹人真好,还提醒我这些。】   【以后在裴恹面前也要注意点,再怎么说,裴恹是老板,我是员工,员工和老板之间,是需要有一些分寸。】   听到宁绥心声,不知为何,裴恹有种搬起石头砸到自己脚的错觉。   “只需在外人面前注意,在我面前,不用考虑这些。”   曹公公听得心里直“哎哟”,陛下这是不想让宁大人对别人撒娇啊!   陛下占有欲强,对归拢于自己的存在,都有着极强的掌控欲,宁大人如此得陛下看重,曹公公猜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不知道宁大人受不受得了,若受不了,他得开解开解才是。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呐。   宁绥完全没想这么多。   “陛下的意思是,我和陛下的相处模式不必改变么?”   裴恹点头。   “按你最舒服的来。”   “我知道啦。”   【哪有这么体恤员工的老板啊,连员工情绪都考虑到了。】   系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仔细一想,又处处都是合理的。   还是版本太低了,升级后,说不定就能分析清楚人类之间复杂的情感关系了。   裴恹的屋子是院子的主屋,布置得最好,当然,和皇宫里比不了。   主屋够大,宁绥找了一处矮榻,决定在这应付一晚。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宁绥一跃坐起。   【要来了吗?】   曹公公开门。   看到站在门外抱着一只身披轻纱小羊的管事,神情一肃。   “这是皇庄专门养的小羊,小的想问问,贵客需要吗?”   曹公公本来一头雾水,待看到小羊的人性化打扮和管事脸上局促中带着一丝异样的表情,猛地想到什么,脸色沉下去。   正要开口,迅速穿好衣服的宁绥已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边。   “怎么了怎么了?是谁来了?”   “哎呦小公子怎么出来了?”曹公公转身,脸上表情迅速恢复成宁绥见惯了的慈祥。   他想阻止宁绥看到肮脏东西,哪能想到,宁绥本就是冲着这一幕来的,已经从他身侧探出半个身子。   【原来小羊长这样。】   【真不觉得惊悚吗?】   【怎么下得去手的?】   宁绥看着小羊,装出一副好奇样子:“这不是周管事吗?这么晚了来有事吗?”   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少年,周管事愣住。   他没记错的话,这里住的是年纪长一些的、明显当家做主的那位,怎么出来的是年纪小些的?   听到动静,裴恹披了衣服出来。   熟悉的气息靠近,宁绥回头:“兄长怎么出来了?”   兄弟同住一屋吗?   周管事抬头,对上男人那双黑沉沉的眼,无形压力从头顶倾泻而下,他突然有些后悔来这一趟了。   但,转念想到,男人气势这般足,更说明身份不一般,可以赌一把,若成了,说不定能赌到泼天富贵,成不了,只要他咬死不认,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裴恹看了眼周管事怀里的羊。   “抱只羊来做什么?”   周管事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你说是皇庄上专门养的,我白天怎么没看到?”宁绥问。   周管事觑了裴恹一眼,见他不经意间对少年露出的纵容神色,明白过来,少年也是能做主的。   “羊是圈养的,不然会乱跑。”   “我看这羊瘦不垃圾的,没多少肉吧?”宁绥用一位食客的眼光点评一番,“难怪不放它们出来,客人见了,恐怕不会点这道菜。”   正常人都不会往那方面想,周管事对宁绥把小羊当食物的说法不意外,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按您的吃法,这羊肯定不够肥美,我们这里,有另一种吃法。”   “什么吃法?”宁绥掰着指头数,“我知道有清蒸,有烤,有炖……”   一连列举了好几种羊肉做法,宁绥眉梢微挑:“你说说,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吃法?”   少年一副感兴趣的样子,眼神清澈懵懂,如同不谙世事的稚子,最是好骗。   “当然是……”周管事压低声音,说出几个字。   “你可别小看它只是一只羊,销魂滋味感受过了才知道有多美妙……”   周管事滔滔不绝,丝毫没察觉到,站在少年身后的男人看向他的目光里奔腾的杀意。   裴恹好几次想说话,宁绥觉察到,反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臂,摁了摁。   “真这么好?”宁绥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动,“你不是骗我的吧?就是一只羊而已。”   “当然,尝过滋味的都说好。”   “哪些人尝过?”   “这……”   “说不出来不会是没有吧?”宁绥露出怀疑表情,“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怎么会?”   “那你说。”   周管事情绪被带动,秃噜出几个名字。   宁绥和系统里的名单对比了下,能对上。   全部记下来,这些人通通拉去陈太医那做全身检查。   “您要不要试试?我已经给它清理好了,不会有异味。”   “你手里有多少只这样的羊?”宁绥问。   “八只,”周管事把羊往前面递了递,“这羊可不易得,您这位兄长要的话,我再去抱一只过来。”   看周管事熟练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宁绥转头:“兄长要吗?”   裴恹拒绝:“不。”   宁绥点点头,回过头:“那这只给我吧。”   裴恹反手握住宁绥手腕:“不许!”   “诶,您……”   周管事话刚出口,两名身穿暗卫服饰的玄鳞卫从树上跃下,一左一右制住他。   周管事被后背的压力压得跪下,面色大变:“你们——”   裴恹从宁绥身后走出:“朕倒不知,朕的皇庄,什么时候允许这种交易了。”   朕。   是皇上!   周管事心中大骇。   怎么会是皇上???   他明明托关系问过,来的就是普通宗亲,和之前来的人身份差不多,若非如此,他哪来的胆子做这种事?!   周管事面色瞬灰败下去。   “小的不知是陛下亲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陛下饶小的一命!”周管事顾不上怀里的羊,砰砰磕头。   无人说话。   恐惧如荆棘,扎破血肉肆意生长。   周管事浑身发抖,除了磕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尤其看到玄鳞卫押了另外五名管事过来后,周管事的心沉到谷底。   完了。   全完了。   被抓到的五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不断磕头的周管事,以为是他得罪了贵人,跟着磕头。   “不知小的们犯了何事,求贵人告知。”   宁绥打量他们。   【哦,这个是和周管事同流合污的,周管事上位后,两人沆瀣一气,排除异己,几乎快把皇庄变成他们的一言堂。】   【这个纯粹是个爱玩的,今天还挑了只羊陪睡,玄鳞卫抓人的时候,羊正‘咩咩’叫呢。】   【心疼一秒去抓人的玄鳞卫,兄弟你眼睛还好吗?】   宁绥好奇朝安静站在管事身后的玄鳞卫看去。   【看着不太好,本来没表情的,这会儿眉头皱好紧。】   【也是,想一想就知道那是多诡异的一幕。】   【还有奇人啊!】   宁绥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年纪偏大的管事身上。   【从周管事身上开发灵感,什么都想尝试,迄今为止,受害者包括但不限于周管事养的羊,猪圈里的猪,鸡鸭鹅就算了,怎么连老水牛都不放过???!】   【一山更比一山高,一变态更比一变态强。】   【我心疼这里的动物们。】   【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皇庄吧,裴恹知道自己名下的皇庄快变成动物妓院了吗?】   裴恹当然不知道。   如果不是宁绥,他不会突发奇想带宁绥来皇庄玩,他们不来,以现在各管事勾结的情况来看,这里的事永远不会传到京城!   曹公公搬来椅子,裴恹转身走到椅子前,坐下。   玄鳞卫押着几名管事进屋。   “多久了?”   裴恹压着怒火问。   “参与的人有多少?”   “朕要知道具体名单。”   宁绥走到几人面前:“我劝你们,想好了再说哦。”   少年眉眼微弯,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管事们没料到,前一刻还像个没长大孩子一般什么都不懂的宁绥,转眼间身上露出浓重威压。   “小的……”   双重威压之下,周管事汗如雨下。   剩下的几个管事一听说来的是皇帝,对皇帝威名早有耳闻的众人吓得一个字不敢隐瞒,全盘托出。   事情从周管事入皇庄开始,历时两年,除了几名管事,京中有两位宗亲参与过。   一个是平王次子,一个是老安王的重孙。   “小的不敢妄言,但小的除了要过两只羊,其他事从来没有参与过,请陛下明鉴!”   【好一出狗咬狗,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些管事坑起同事来毫不手软啊。】   【塑料同事情石锤。】   你一言我一语,皇庄私下的隐秘事全被这些想自己活命的管事捅了出来。   而裴恹,只是在他们心理防线最薄弱时,轻描淡写投下几句话,就引得他们如同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拼命攀咬。   宁绥叹为观止。   【天生的政治家啊。】   将人性拿捏得分毫不差。   发生了这样的事,宁绥以为假期会提前结束,没想到,第二日裴恹并没有提回去的事。   宁绥咬着小厨房端来的麦芽糖,嚼吧嚼吧吞下:“我们不回去吗?”   “暂时不回。”   裴恹需要处理皇庄上下人事变动,让宁绥先自己去玩。   宁绥继续去湖边钓鱼。   钓了半天,什么都没钓到,宁绥收了鱼竿,转移阵地。   曹公公跟在皇帝身边,胆战心惊。   自从将宁大人哄走,皇帝身上的低气压就没消散过。   “信王倒是好手段,哪里都有他的人。”   皇庄里,周管事的前上司,现已调回京城的丁放,是信王早期留在京城的人。   周管事接手丁放的位置,这两年一直和丁放有联系,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丁放传了不少消息。   【皇庄这些年一直收成不好,和这几个只知道争权夺势的管事脱不开关系。】   系统愤愤不平。   【他们夺权就算了,还排除异己,害了好几个做实事的人。】   【马上,他们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宁绥道。   【是啊,真好,善恶终有报。】   【宿主宿主,你看那边,那边有一小块麦田!】   宁绥放眼望去:【真的有诶,现在麦子不是都收割了吗?】   【我们去看看。】   好奇心驱使之下,宁绥带着小圆子,往麦田方向走。   麦田在一片足有一人高的灌木丛后,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被人忽视。   这块田很小,只有正常一亩田三分之一面积不到,里面的麦子长势很好,已经接近成熟了。   宁绥绕着麦田走了一圈,没看到人。   【野生的吗?】   【不太像,有耕种痕迹。】   回去后,宁绥把这件事告诉裴恹。   “陛下要不要去看看,那块地里的麦子麦穗都沉甸甸的,看样子产量不低。”   系统估算过,比大启目前麦子的产量大约高四分之一。   “陛下的事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   “那我们吃完饭了去看看。”   宁绥到来,皇帝瞬间收敛周身低气压,曹公公心中松了口气。   还是宁大人在陛下身边好啊。   用完膳,宁绥带裴恹过去。   走了一会,裴恹问:“你怎么走到这边的?”   宁绥走的位置越来越偏,再往前,要超出皇庄范围了。   “我钓了会鱼,钓不到,便到处走走。”   反正有系统在,不用担心迷路,宁绥一通乱转,不知怎的就走到这边。   “陛下看,在那边。”   裴恹顺着宁绥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块明显精心打理过的麦田。   “我们从这绕过去。”   宁绥带着裴恹从灌木丛中穿过。   “诶?好像有人。”   “怎么趴在地上?受伤了?”   走近几步,看清地上趴着的人的样子,宁绥拧眉。   “他的腿……”   前面的人双腿扭曲,像是被人生生掰断,只能靠两只手臂,往前爬。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脏污的脸。   看到来人,他条件反射瑟缩了下。   “我刚才来的时候没有人。”宁绥奇怪,“这人也是皇庄的人吗?伤成这样怎么在外面乱爬?没人管他吗?”   “这里已经不算皇庄了。”裴恹道。   “是吗?难怪我走了好久才走到这边,还差点迷路。”   “我们过去看看?”   “小心一点。”裴恹提醒。   “嗯嗯,我知道。”   宁绥往前走了两步,距离地上的人两步位置时停下,半蹲下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需要帮助吗?”   靠近了,宁绥闻到一股腐肉的味道。   视线前移,宁绥看到趴在地上的男人腿上的肉和衣服、泥土绞在一起,发出难闻恶臭味。   男人的手臂长期在地上摩擦,鲜血淋漓。   宁绥瞥开视线,有些不敢再看。   趴在地上的人抬头,浑浊视线落在宁绥身上,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声音嘶哑回答:“不,不用。”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他有家人吗?】   【还是被遗弃了?】   【等等,这人居然是个农学家!】   【大启急需的人才啊!】   宁绥两眼冒光,恨不得立刻把人带回去。   地上的男人往后缩了缩。   【啊啊,差点把人吓到。】   宁绥连忙收敛表情,柔声开口:“您别害怕,我是今天意外走到这边,看到这里有一片长势很好的麦田,好奇过来看看,这是你种的麦田吗?”   男人警惕看着他,没有回答。   【提到麦田,露出警惕神情,是之前发生过什么吗?】   【我来看看。】   【男人叫何子骞,是何家庶子,从小对农业非常感兴趣,曾经带着人研究如何改良粮种、提高粮食产量,好不容易快研究出成果,被贪婪的族中人以偷盗之名关起来,欲借机霸占他的研究成果。】   【何子骞抵死不从,将粮种藏起来,实在藏不了的,直接毁掉。】   【何家知道后,泄愤打断他的腿,把他丢到猪圈,逼他说出增产办法,不从就一直不放他出来。】   【何子骞断了的腿被份量极重的猪反复踩踏,骨头碎裂变形……】   【饶是如此,也咬紧牙关,不肯说一个字。】   【幸好,有个他之前照拂过的老农,偷偷把他背了出来,藏到家里照顾。】   【如果没有那个老农,何子骞估计很难活到现在。】   【担心老农被报复,何子骞伤好一些后,悄悄爬走。】   【他的腿废了,去不了太远的地方,为了躲避何家,只能尽可能往远离何家的地方爬,最终,他在这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安定下来,并将藏起来的麦种种在这片灌木丛后,继续研究。】   【好坚韧的生命力。】   宁绥敬佩。   他想,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生命动容。 [42]第 42 章:糟糕,他知道了   【宿主打算把他也捡回家吗?】知道何子骞遭遇,系统心中像堵了一口气。   【我非常支持宿主把他捡回去!】   【我准备让裴恹捡。】   这样的人才,只有在裴恹手下,可以发挥出最大光亮。   【人才就该上交给国家嘛。】   打定主意,宁绥先轻声安抚了男人几句,他本就有着极强的亲和力和感染力,加上那张无害的脸,只要他想,就能得到他人的信任。   何子骞紧绷的身体也肉眼可见的速度松缓下来。   宁绥扶着他坐起来,压低声音略有些俏皮地开口:“我是和兄长过来玩的,你别看我兄长看起来冷冰冰的,实则很是热心肠,前段时间我们出门,还救下一个晕倒在路边的人呢。”   何子骞小心翼翼观察始终不发一言的高大男人。   他像一堵墙,站在一个不远不近但发生突发情况能及时护住眼前少年的位置,成为随时随地能为少年兜底的坚强后盾。男人目光专注停留在少年身上,衣着贵气,气度不凡,就连身后的仆从,身上穿的也是寻常人不敢想的料子。   听少年嘴里唤着“兄长”,语气亲密,想来,是一对关系极好的兄弟。   他曾经也有一位这样的“好兄长”。   想起往事,何子骞眸色黯了黯。   “我家里有医术很好的大夫,我带你去看看伤好不好?”   何子骞不想答应的,过去的遭遇在他心间围上了厚厚城墙,他该拒绝、离开,可对上少年那双真挚的眼,该说的话堵在喉咙,神使鬼差点了头。   【太好了,我以为他会戒备心很重的拒绝。】看他答应,宁绥松了口气。   系统毫不意外:【没有人可以拒绝宿主。】   没有人可以抵抗住宿主的攻势。   如何子骞,也如裴恹。   安顿好何子骞,宁绥转身回到裴恹身前,拉长声音喊:“兄长——”   “又想捡人回去?”   宁绥摸摸鼻子:“也没有经常捡叭。”   “我想让兄长找个地方安置他。”   【何家现在还没死心,四处找人,得找个安全不受干扰的地方,给何子骞治病,让他可以专心研究。】   【嗯,皇庄就挺好的。】   【刚被裴恹整治过,全部换上了裴恹的人,外人进不来,还有大量良田可以培育新种。】   越想,宁绥越觉得,把人安置在皇庄很好,只是想把人安置在皇庄,需要裴恹点头。   【该怎么说呢?】宁绥犯了难。   【有了!】   宁绥心中冒出几个点子。   裴恹向来是不会拒绝宁绥的。   他知道宁绥是个心怀慈悲,见不得人间疾苦的神,既然决定要将神留下,当然要满足他想要的一切。   何子骞不好挪动,宁绥让玄鳞卫回去找了块门板,把人抬回去。   【何子骞的腿估计很难恢复了,得准备代步的轮椅。】   宁绥了解了一下这个世界的轮椅,有是有,但不够方便。   或许可以改良一下。   陈太医被秘密宣到皇庄。   宣旨的是玄鳞卫。   宁绥在屋子外等人。   陈太医没有穿代表太医身份的衣服,宁绥第一次看他一身常服的样子,新奇迎上去:“陈大夫。”   既然要对太医身份保密,称呼自然该换一下。   “宁公子,那位没事吧?”陈太医神色焦急。   他从前接过来自玄鳞卫的密旨,无一不是皇帝突然发病,情况紧急,这次还特意说明了要隐瞒身份,陈太医一听这话,当即坐不住了。   迅速收好要带的东西,往外跑。   来得急,陈太医衣服都没整理好,头发也乱了,下马车时,匆匆整理了一下。   “兄长在里面。”宁绥以为他是担心何子骞病情,带人往里走。   兄长?   陈太医微愣,宁绥在外叫皇帝兄长么?   进屋,陈太医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腐肉气味与脓血气味混在一起,异常刺鼻。   陈太医心中一凛。   陛下这次伤得这么重吗?   男人一袭玄衣,沉默站在窗边,气势凌厉,听到声音,回头。   “兄长,陈大夫来了!”   看到宁绥,裴恹身上的凌厉气势如雾气般消散。   “人在里面,你去看看。”   “您身上的伤不要紧吗?”陈太医下意识要给裴恹检查伤处。   “我没伤,是宁宁捡到的人受伤了。”裴恹一看便知陈太医误会了,随口解释。   陈太医迅速反应过来:“怪我,我理解错了。”   不是陛下发病,陈太医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去里间看伤患。   宁绥跟着一起进去。   何子骞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轻薄被子,宁绥走到床边,小声唤道:“陈大夫来了,让他给你看看。”   长期匍匐在地,何子骞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宁绥看了一会,不忍别开视线。   浓重血腥味涌入鼻腔,耳边是何子骞疼痛难忍发出的痛呼,宁绥缓了缓,退出屋子。   “我是当不了大夫了。”站在屋檐下,宁绥喃喃。   “就算不是大夫,你也救了他的性命。”裴恹低声道。   夕阳西斜,不断有进去帮忙的小太监端着血水盆出来,直到落日彻底隐入大地,陈太医才从屋里出来。   “他怎么样了?”宁绥问。   “多亏你之前交给我的手册,里面有如何给伤口消毒,怎样降低感染风险的办法,该处理的地方我都处理了,能不能熬过去,要看未来三天会不会起高热。”   自从宁绥将整理好的册子托人交到他手上,陈太医日夜不休研读,里面有许多他没接触过、堪称惊世骇俗的东西,初看只觉匪夷所思,细想之后发现,都是有一定道理并且可行性很高的。   “我已经按你的说找一些受伤的小猫小狗试验过,缝合的伤口确实能帮助愈合……”   忙了一下午,陈太医一点也不觉得累,和宁绥谈起这段时间的发现,语气高扬。   他说的许多专业性东西宁绥听不太懂,但他不会扰人兴致,遇到该回应的地方,激动附和,引得陈太医谈兴大发。   【精力真旺盛啊,医学狂人,恐怖如斯。】   系统心有余悸点头,它一个高维科技产物,都快被陈太医绕晕了。   看陈太医架势,再不阻止怕是可以说到第二天,宁绥寻了个时机叫停:“陈太医先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另外的事忙。”   既然陈太医人来了,宁绥和裴恹商量后,决定让陈太医就地检查一下周管事等人的身体。   深夜,何子骞起了高热。   陈太医带人守了一夜,天渐亮,高热终于退了下去。   陈太医吩咐照顾的人一旦何子骞有异样,立刻去叫他,处理好一切,才去休息。   中午,宁绥听说陈太医起了,喊他一起用膳。   陈太医摆摆手拒绝,他已经匆匆应付了几口,得去看看何子骞的身体情况。   宁绥拉着裴恹和他一起过去。   准备时刻帮裴恹在何子骞面前刷好感。   刚一靠近,就听到屋子里传来吵闹声,宁绥加快脚步,几步上前:“怎么回事?”   留在这边照看的小圆子见宁绥来了,如同见到主心骨,迅速跑来:“公子,他刚醒就往外爬,我们一不注意,他就往外爬。”   不得已,小圆子只能带着几名小太监时刻盯着他。   宁绥大步跨进去,走到床边,按住挣扎往外的男人:“你伤没好,别乱动,你要做什么,让他们帮忙就是了。”   裴恹与陈太医随后进来。   “我,我的麦子……”何子骞声音嘶哑。   昨日,他被鬼神迷住了一般,浑浑噩噩和宁绥离开了,处理过的伤处疼了一晚上,今早突然想起,自己的麦子没人处理。   这怎么行?!   那是他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最完美的、亩产量可以提高近四分之一的麦子!   “麦子我兄长已经安排人帮你看着了,”宁绥偏头,招呼裴恹过来,“兄长,你说对吧?”   何子骞跟着一同看向裴恹。   这个男人,在何子骞心目中属于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他像一座冰山,冰冷无法靠近,可一旦他靠近少年,身上的冰寒之气化去,显得有人气多了。   裴恹没回答。   宁绥暗暗掐了他一下。   快说啊!   裴恹终于屈尊纡贵点头。   “你放心,那块地方我兄长让人围起来了,没有人能靠近。”   宁绥知道那块麦田的重要性,离开之前,就找裴恹借了些人,把那块地保护起来。   想要何子骞心甘情愿为裴恹效力,一定要先降低何子骞的戒备,最好是他主动说出自己麦田的秘密。   他主动说出来,更能体现他的重要性,是以,宁绥没有和裴恹说,他为什么要救这个人。   他不知道,裴恹早已知道何子骞的秘密,并派人前往长提县何家,一探究竟。   以玄鳞卫的速度,不出五天,便会有完整消息传回来。   好说歹说,终于将何子骞安抚下来。   【要去给周管事等人检查身体了吗?】   【我要去看我要去看。】   【裴恹会去吗?】   【我等会问问。】   【陈太医脸色变来变去的哈哈哈,见识多广的陈太医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变态聚集吧。】   【陈太医还打算去给那些动物们看看?】   【是该看看,要我说,周管事他们就该给无辜小动物赔点精神损失费。】   陈太医收拾东西去了,他得准备一下。   宁绥绕在裴恹身边:“兄长兄长,我们也去看看吧。”   他真的很想看热闹啊!   “想去?”裴恹停下脚步。   宁绥跟着停下,小鸡啄米点头:“对呀对呀。”   “不是说昨晚没休息好,不去午睡一会?”   昨晚何子骞高烧,宁绥不放心,跟过去守了一会。   “我现在一点都不困!”   有瓜吃当然选择吃瓜。   年轻人,不需要睡眠。   宁绥用零秒做出选择。   少年眼睛睁得大大的,神采奕奕,确实看不出一丝困意。   “想去就去。”   宁绥拉住裴恹胳膊:“兄长一起去呀。”   “想我一起?”   “嗯嗯!”   周管事等人被暂时关在柴房里。   陈太医没进去,而是选择在院子里,让人把犯事的一个个带出来,逐一检查。   【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呢,觉得只是玩了几只羊,一没伤人二没侮辱妇女的,不该受罚。】   【听陈太医说,和畜生那啥可能得病,一个脸色赛一个精彩。】   【陈太医也是个人才,说的又恐怖又搞笑的,要把这些人吓傻了。】   【眼冒火光,如果不是有人押着,暴脾气的都要冲上去给周管事一拳了。】   【让他打啊!拦着做什么?这种人挨打活该。】   裴恹垂在袖中的手动了动。   押住某个管事的玄鳞卫手上力道微松,管事大力挣扎之下,竟挣脱了。   他已经被陈太医的形容吓到,满脑子都是不久后自己全身溃烂、长满脓疮的可怖场景,挣开的第一时间,用力踹了周管事一脚。   “贱人!畜生!%#%……*%%&@……”   【骂好脏。】   【哦哦,那个也挣脱了,专挑周管事的薄弱之处踹啊,嘶,好狠!】   【哦哦,原来是他婆娘看上了更年轻更有力的周管事,骂他不中用,被记恨上了啊。】   【好家伙,这人是入赘的啊,媳妇家里比他家有钱有权,媳妇找周管事被他撞了个正着,他敢怒不敢言,不敢报复媳妇就把气撒到小羊身上。】   【不对啊,边打边哭是个什么操作?】   【啊?和小羊的时候,叫的是周管事的名字???】   【觉得这样格外畅快???】   【结果第二天看到周管事心中生出了别样感觉???】   【我爱上了我婆娘的情夫???】   【我滴个乖乖,6,太6了。】   【见过因爱生恨的,头一回见到因恨生爱的。】   宁绥啃了好几口大瓜,寻着能说的,和裴恹嘀嘀咕咕。   “陛下你看那个人,看周管事的眼神格外不同,是不是周管事在他心里格外不一样啊。”   “这个是纯恨了,这一下怕是把肋骨踹断了。”   “这俩人有私怨啊,打着周管事的间隙,不忘暗中你揍我一拳,我踢你一脚。”   周管事疼得直叫唤。   看够了好戏,陈太医开口:“你们两个,没什么大问题,你们三个,染病了。”   被指到的三人脸色大变。   人也不打了,跪爬到陈太医身前:“大夫,求您救救我们!”   陈太医看向裴恹。   “你随意。”   陈太医大喜:“多谢陛下!”   他正想找皇帝要几个死牢囚犯来实验研究出的新东西,这几人身强体壮的,一看就很耐造。   陈太医将鬼哭狼嚎的几人拉走了。   “陈太医好像很兴奋。”宁绥目送陈太医离开,小声嘀咕。   “他每次有新奇想法,都会在死人或者活人身上尝试,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在一座瘟疫泛滥的城镇处理尸体。”裴恹走近宁绥,开口。   无人知道陈太医是什么来历,包括裴恹。   当上太医之前,陈太医有个很响亮的名号,邪医。   横空出世,因治好一城瘟疫享誉天下,又因喜欢解剖尸体的怪癖人人喊打,最艰难的时候,他被人追杀到边境,几次死里逃生。   直到遇到裴恹。   裴恹杀了追杀他的人,为了报答,他投身军队,成了一名军医。   裴恹登基,破例让他入职太医院。   他是太医院医术最诡谲的太医,也是皇帝最信任的大夫。   走到一半,宁绥想起什么,猛地拉住裴恹手臂:“陛下,不如让太医给你把把脉吧?”   “嗯?”裴恹不知道宁绥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   “检查一下安心一点,走走走。”宁绥想起周管事给他们送酒,他们都喝了,虽然陈太医检查了周管事本人没有染病,检查一下总归放心一些。   “我也让陈太医看看。”   两人过去的时候,陈太医在研究宁绥写给他的手稿。   宁绥从背后推裴恹进来。   陈太医没看到整个人被裴恹挡住的宁绥,疑惑:“陛下怎么来了?”   “还有我!”宁绥从裴恹肩膀旁探出脑袋。   “宁大人来是想到什么新内容吗?”陈太医惊喜。   对上陈太医狂热的目光,宁绥缩回裴恹背后。   要不要这么卷啊!   “我是来找陈太医检查一下的,我和陛下在皇庄和周管事等人有过接触,以防万一,检查一下安心。”   “没有亲密接触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陈太医放下手稿,“不过你们既然来了,我给你们看看吧。”   宁绥继续推着裴恹走,到椅子边:“陛下坐。”   裴恹坐下,伸出手。   陈太医把脉。   渐渐的,陈太医眉头拧起。   宁绥担忧:“陛下没什么事吧?”   陈太医换了只手继续。   隔了一会儿,眉目舒展了些:   “没什么大碍,臣开一副静心凝神的方子,陛下喝喝看。”   给裴恹把完脉,陈太医让宁绥坐下。   给宁绥把脉的时间很短,陈太医收回手:“宁大人身体很健康,活蹦乱跳,没有任何问题。”   陛下真的不要紧吗?   回来后,宁绥督促裴恹喝了药,依然有些不放心。   【统统,你知道裴恹的身体情况吗?】   “砰——”   宁绥一跃而起:“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隔壁发出来的。   宁绥捞起床边的衣服随意披在身上,往外跑。   入了院子,看到曹公公一脸急色站在外面,宁绥心中一突,加快脚步跑过去。   “曹公公,发生什么事了?”宁绥在曹公公前面站定,微微喘气。   曹公公见到他,想到皇帝叮嘱,竭力隐藏脸上焦急之色:“奴婢在外面等人。”   “陛下让玄一去取一份很重要的奏折,让奴婢在外面等。”   “可我刚才听到很大一声……”   “是奴婢太急,把花瓶撞倒了。”   宁绥试探了几句,曹公公没露出任何破绽,宁绥看着紧闭的主屋门,图穷匕见:“我有点担心陛下,陛下睡了吗?”   “陛下喝了药,已经歇下了。”   【系统,裴恹是不是出事了?】   没等系统回答,屋里传来裴恹低沉的声音。   “曹德全,让他进来。”   曹公公略显担忧看了宁绥一眼,走到前面带路。   门打开。   屋里黑黢黢的,没有一丝亮光。   打开的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嘴,择人而噬。宁绥站在门口,一阵刺骨寒意从心底升起。   “宁大人,请。”   曹公公的声音变得缥缈,四周发生的一切好似笼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宁绥一脚踏进门框,好似主动走进盘旋在地的巨蛇口中。   卸下所有,主动成为巨蛇的猎物。   “咔嚓。”   门在身后关上。   最后一丝光消失了。   宁绥眼前,是无法逃离的黑暗。   像无法挣脱的沼泽,一点点将他缚紧。   “陛下?”   空荡荡屋子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   宁绥咽了口口水,继续喊:“陛下?你在吗?”   “兄长?”   “裴恹?”   窸窸窣窣声音传来,宁绥转向声音方向,似抱怨地要求:“好黑啊,我能点燃蜡烛吗?”   他记得,烛台在靠里的位置。   “不要点。”   寂静黑暗中,传来裴恹更低更沉的声音。   “你怎么了?陛下,是身体不舒服吗?我去叫陈太医来。”   眼睛适应了黑暗,透过窗子的微弱月光,宁绥隐约能看到一些,但,看什么都不真切。   朦朦胧胧,好似在梦中。   某一瞬,宁绥真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我看不到,裴恹,你在哪里?”   黑暗滋生恐惧,饶是宁绥自以为胆子足够大,在这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的空间中,难免生出一丝害怕。   “裴恹?”   像是为了确定这里有他人存在,也像是叫了这个名字就能驱散恐惧,宁绥忘记了他不该直呼帝王本名,一声叠着一声,喊裴恹的名字。   “你不要不说话。”   “你别吓我。”   “在吗?裴恹!”   “你是不是出事了?!”   宁绥的声音越来越急,裴恹终于开口:“我没事,你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哪?你来找我好不好?”   许久,没有裴恹的声音传来,宁绥弱弱喊了一声:“裴恹?”   “你往左,走三步。”   宁绥往左走了三步。   “再朝前,走六步……”   宁绥什么都看不清,除了依照裴恹的指示走,别无他法。   裴恹的声音越来越近。   宁绥能感觉到,自己离他的距离越来越短。   裴恹的声音停了。   宁绥站在原地:“陛下?”   “朕在。”   一阵异香袭来,宁绥身体一软,裴恹适时伸手,接住缓缓倒下的身体。   温香暖玉入怀,裴恹深吸一口气,躁乱的心奇异平复一瞬。   裴恹低头,深深埋进少年颈窝。   微弱烛光亮起。   陈太医从一旁走出。   看到坐在地上的君王,和被君王全包围拢在怀中的少年,沉默。   良久,陈太医出声:“陛下好些了吗?”   “嗯。”裴恹头也不抬。   陈太医小心谨慎往前走。   边走边观察裴恹的状态,见他没什么反应,继续往前。   来到距离裴恹一步之遥的位置,陈太医停下脚步。   裴恹将少年往自己怀中紧了紧,如同一条受伤了的巨蛇,用自己最柔软的腹部,卷住唯一珍宝。   陈太医心情复杂。   白天给皇帝把脉的时候,他就发现,皇帝脉象不稳,是旧疾发作的迹象,他事后问了曹公公,曹公公如实告诉他,陛下偶尔半夜会发病,症状较之以前轻了很多。   “自从宁大人来了,陛下的病都好了很多,”曹公公感慨,“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陛下就能好了。”   陈太医没那么乐观。   皇帝的旧疾是多种原因造成的,隐而不发不代表情况好转,其实陈太医怀疑,并不是皇帝的旧疾没发作,而是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他和他打过那么多年的交道,他清楚陛下是个怎样的人了,意志力顽强,非常能忍,若非如此,当年被暗算,他根本等不到他赶来救援。   这么多年,陈太医对皇帝身上的顽疾,只能压制,不能根除,他想了很多办法,皇帝身上的旧疾依然每隔一段时间就发作一次,发作时,痛不欲生,理智全无,随着时间推移,发作次数越来越频繁。   宁绥出现前,皇帝一年发作了五次,宁绥出现的几个月里,皇帝没大发作过,除了今天。   陈太医跪下,给裴恹把脉。   “陛下脉象紊乱,臣会重新配药……”   裴恹安静听了一会,哑声开口:“别告诉他。”   屋里除了他们两人,只有宁绥,这个“他”指谁,不言而喻。   “臣不会多嘴。”   裴恹闭上眼,往上掂了掂怀里少年,按住他的脑袋偏向自己,嘴唇几乎贴到少年耳朵。   “朕知道你能看到,能听到,朕的病,不许告诉他。”   “细桶。”   不轻不重两个字落下,系统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裴恹怎么会知道?! [43]第 43 章:宿主是神!   明明没有实体,系统却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难以言喻的战栗感搅乱它的数据流。   【你怎么知道我的存在?】   系统问出口,好半晌,没听到回答。   【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大暴君!】   【大反派!】   系统问了半天,裴恹似乎一无所觉,只抱着宿主,吸猫一样猛猛吸。   【你别吸我宿主!】   惊悚过后,系统倏然意识到,宿主一直没说话。   【宿主!宿主!!!】   【宿主你醒醒!】   喊宿主也没任何反应,就像和宿主彻底断联了一样,系统急得团团转,头一回感觉到什么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宿主这边无法下手,只能继续找裴恹。   【你对我宿主做什么了?!】   【你想对我宿主做什么?!!】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系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裴恹听它尖利急切的话语,脸埋在宁绥颈窝处,不理睬。   好吵。   能不能弄死。   淡淡的光弥漫在半空,突如其来的光即使微弱,在完全黑暗的空间里,也异常显眼。   裴恹不情不愿抬眸,漫不经心想,是“细桶”要现身了吗?   脑子里传来尖锐疼痛,血液滚烫奔涌,身体里仿佛点燃了一把火,迫不及待想要宣泄。   放在以前,裴恹已经提起剑,同该死之人的鲜血,浇灭心头那把火。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做,陈太医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自己和怀里的少年。   以及一个叫“细桶”的不知是什么存在的玩意。   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味和少年身上的淡香混在一起,他要离少年近一些,再近一些,才能更清晰嗅到,只属于少年的淡香。   淡淡幽光流动,渐渐汇聚成一行字:   你怎么知道我的存在?   幽光重新浮动,紧接着是第二行字:   你想对宁绥做什么?   第三行字:   我警告你,不许伤害宁绥!!!   上钩了。   裴恹勾了勾嘴角,眼底一片幽深。   “宁宁在朕面前不设防,偶尔会说出‘细桶’这个名字。”   有吗?   系统仔细回忆。   它经常和宿主一起吃瓜,有时候吃瓜上头了,不是没有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的可能,若不然,裴恹这个大反派是怎么知道自己存在的。   它试验过了,裴恹听不到他说话,为了成功和裴恹对上话,它忍痛花了大几百积分购买特效,心疼死它了。   “朕知道宁宁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裴恹轻描淡写,继续扔下一枚炸|弹。   系统被炸得数据一片混乱。   裴恹为什么会知道?   他会不会对宿主不利?   现在用最大功率电流把裴恹电到失忆还来得及吗??   一时间,系统脑子里闪过无数想法。   它警惕盯着裴恹,数据乱蹦。   裴恹的一套连招太突然、太猝不及防了,系统根本没有反应时间,它想不到最好的应对办法,谨慎没有回答。   同时,它时刻关注裴恹动静,一旦发现裴恹有任何企图对宿主不利的动作,直接发动电流。   裴恹放在宁绥腰后的手臂往里揽了揽,另一只手捞起宁绥垂落在颈侧的发丝,缠绕在指尖。   “放心,朕用的是不伤身体的安睡药,宁宁现在只是睡得很沉,这药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朕猜猜,宁宁知晓那么多事,他是神,你是辅佐神的神器、或者仙器,对么?”   系统:?????   系统:!!!!!   不是,原来暴君是这么想的吗?   是了,如果他认定宿主是神,说宿主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说得通了。   人和神,肯定是不生活在一个世界的。   心思百转,系统忽然意识到,眼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既然暴君把宿主当做神明,它何不坐实这一点?   只要给出足够威慑,宿主的人身安全便不需要担心了。   于是它一改之前的浮躁,变得沉稳起来。   幽光流转,一个“对”字浮现在空中。   确定裴恹看到,幽光继续流动。   ‘对神不敬,必受天罚!’   这几个字比之前的字更大,字周围,鲜艳刺眼的红色描边看得人心头直突突。   伴随“轰隆”雷鸣,震慑效果拉满。   “我怎么会对神明不敬?”   裴恹抬起头,蓝红交织的幽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仿佛从十八层地狱爬上的恶鬼。   恶鬼缠绕住神明,不死不休。   “只要神明肯留在我身边,我用世间最好的一切,供养祂。”   男人语气温柔,系统却从中品尝出了一丝令人心骇的偏执。   对上那双阴鸷深沉的眼,系统打了个寒颤。   怎么感觉……   事情有些不对劲。   确定心中所想,裴恹不再搭理它,轻手轻脚抱着怀里少年起身,将他放到柔软床铺上。   【你做什么?!!!】   系统发出尖锐爆鸣。   裴恹自顾自整理好少年身上的衣服,像巨龙守护珍宝般,小心翼翼盘在少年身边,闭上眼。   宁绥睡了很沉的一觉,梦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思绪逐渐汇拢,宁绥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   环顾一圈。   【诶?我怎么睡裴恹床上来了?】   当然是因为暴君不安好心!   系统忿忿不平,它本想等宿主醒了直接和宿主告密,不知为何,裴恹像是知道它心中所想一般,对它发出警告。   裴恹没说太具体,只说,如果它和宿主告密,导致宿主疏远他,他不能保证,自己病情发作,会做出什么事。   系统被唬住了。   别看裴恹在宁绥面前那么好说话那么温和,熟知原书剧情的系统可太知道,温和端方君子皮下,掩藏的是一只怎样的怪物。   宿主又不真的是神,若裴恹这位封建时代的实权君主真想做什么,宿主很难有反抗之力。   跟宿主这么久,系统清楚知道,宿主对现在的生活是满意的,看裴恹平日的表现,就差把宿主供起来了,它暂时不准备打破平衡。   当然,最终让系统做下这一决定的,是暴君后面的话。   “神怜世人,朕身为大启君主,能做的事很多,朕知道宁宁想要一个百姓安居乐业、朝廷欣然向上的时代,朕觉得,这个世界,除了朕,你很难找出第二个可以并心甘情愿为宁宁满足心愿的人了,不是吗?”   打一棒子给一颗红枣,恩威并施,只要有在意的人、在意的事,即便对方不是人,裴恹也能精准击中对方软肋。   系统承认自己被说动了。   【宿主忘记了吗?】系统仔细观察宁绥身体状况,见他没有感到一丝不舒服,悬了一夜的心缓缓落地。   【我记得,我昨晚是不是听到什么声音来找裴恹了?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宁绥仔细回想,但那段记忆是模糊混乱的,像真实发生过,又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无厘头的梦。   【梦游了?】   【不至于吧,怪吓人的。】   “你醒了?”裴恹从屋外走进来。   宁绥扒开床幔:“陛下,我怎么睡在这?”   “你昨晚做噩梦了,吵着闹着要睡在这边。”裴恹面不改色说谎。   是么?   宁绥想了想,昨晚好像是有自己在一片黑咕隆咚密闭空间的记忆。   “我昨晚好像梦到陛下了,我喊陛下,陛下不理我……”   说到后面,宁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亦没察觉到的委屈。   陈太医配的药,会让中药之人混淆梦境与现实,裴恹走到床边坐下:“难怪你昨晚来了,吵闹着不让朕走。”   有吗?   真梦游了啊?   梦游梦到裴恹不理自己,自己专门跑过来赖在人家床上……   宁绥捂住脸。   好社死。   裴恹将被子从他脸上拽下来:“捂着自己做什么?不热?”   拉下被子,宁绥脸蛋红扑扑的,一半是捂的,一半是羞耻导致的。   “臣不是故意的。”宁绥嗫嚅。   “担心什么?”裴恹抬起宁绥下巴,“我又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你,倒是宁宁,不怪我在梦里不理你就行。”   “梦里的事陛下又不能做主。”宁绥觉得,若自己真因为一个梦怪罪到裴恹身上,未免太无理取闹了。   “即使在梦中,我也不希望宁宁因为我不回应你难过。”   看裴恹一脸认真的样子,宁绥感动坏了。   【呜呜,系统,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老板,我愿意一辈子给裴恹当牛做马。】   【宿主,你又性情了。】   还有,宿主,你不要因为裴恹几句好听的话就这么感动啊!昨晚裴恹是真没理你!   他还吓你!把你药晕!   可惜,出于种种考虑,系统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宿主,只能把自己憋到内伤。   最终,只能沧桑道:【宿主,男人的话不要轻信,尤其男人在床上的话!】   【统,】宁绥嘴角抽了抽,【你不觉得,这句话用在这里有些不合适吗?】   【你们现在不是在床上吗?】系统反问。   宁绥:【……】   【我竟然无法反驳。】   见宁绥一眼不眨盯着自己看,裴恹问:“看我做什么?”   “陛下今天怎么样?”宁绥没忘记,昨天陈太医刚给裴恹开了药。   “嗯?”   “吃药了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好多了。”   裴恹的脸色确实比昨天看起来好一些,看来陈太医的药很有用。   了解过陈太医的往事后,宁绥对陈太医的医术很信任。   用完膳,宁绥去见何子骞。   路上遇到陈太医,陈太医拉着他上下看了一遍。   宁绥转了一圈,不明所以:“你干嘛?”   全须全尾,精神头也好。   看来是没事。   今早给皇帝请脉,脉象平稳了许多,看样子,暂时没什么大碍了。   昨日被皇帝从屋里赶走,陈太医担心了一夜,生怕下一刻曹公公找来让他救人,幸好,一夜平安无事。   想到这,陈太医摇头:“习惯发作,忍不住检查一下。”   宁绥知道,天才都有怪癖,没放在心上:“我和陛下马上就要回去了,伤患是放在这边养还是带回去好?”   “你没告诉他你和陛下的身份吧?”   “……我忘了。”   不仅忘了告诉何子骞他们的身份,也忘了问何子骞他自己的身份。   宁绥有系统,不需要何子骞说,也知道他的来历,裴恹和陈太医却是不知道的。   今天得问问。   不过,几年的逃亡生涯,何子骞的警惕心应该极重,可能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来历。   【不一定。】系统心想,宿主,不要低估你的魅力啊。   连暴君都自愿奉你为神明,愿意为了你开心自愿当个好皇帝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系统想了一上午,终于想通,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暴君不像原书描述的那么暴戾嗜杀了,全是因为宿主!   它的宿主就是这么厉害,连大反派也能轻易征服。   系统越想越自豪。   没有什么是宿主做不到的!   系统对宁绥,有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他昨晚怎么样?”   “昨晚没起高热,情况比我预想中好。”   进到屋子,宁绥先问了何子骞感觉如何,陈太医给他做检查,换药。   聊着聊着,宁绥说起土豆、红薯、玉米的事。   之前宁绥一直在想,找到这些作物,交给谁处理,现在一看,眼前这位不就是最好人选吗。   说起农作物,何子骞逐渐打开话匣子,越说越兴奋。   听到不同农作物的亩产量更是震惊睁大眼。   “真能如此高产?!”   他的眼中绽放出剧烈光芒,一改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如果不是腿不能动,宁绥怀疑他会直接跳起来。   “这些作物在何处?若真如恩人所说,耐旱、高产,种在大启,百姓岂不是可以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在大洋彼岸,我兄长已经派人去寻了,就是……”宁绥故意做出一副为难样子。   “就是什么?”何子骞果然上钩,一脸急色询问。   “这些作物大启见过的人可能没有,我也是在古籍上看到的,不确定带回来后,能不能在大启重活,而且,按古籍记载,照顾得当,产量可以更高。”宁绥道。   “还能更高?!”何子骞忍不住加高音量。   宁绥所说的产量已经比现阶段大启粮食的产量高两倍了,还能更高的话……   “恩人若是找不到人照料,可以找我!”   搞定!   宁绥不给何子骞反应时间,飞快回答:“好啊!”   “就这么说定了!”   理智回笼,何子骞意识到,自己草率了。   曾经的遭遇涌上心头,他下意识想拒绝,对上少年那双澄澈期盼的眼,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可我的腿……”   陈大夫第一天给他看伤的时候就和他说了,他的腿坏得太彻底,骨头碎了没得到及时处理,已经没办法恢复了。   “我相信,你的腿不会成为你的阻碍。”宁绥说得很认真。   他没有说,腿坏了不用担心怎么怎么的,而是说,腿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何子骞心中一震。   是啊,腿坏了是不方便走路,可他的研究最重要的是他的思想,坏掉的腿影响不到他的思考,他的手依然可以用,逃出何家后,他不就是拖着这幅残躯继续种植并且成功了吗?   他已经脱离何家了,还被两位一看就身世不简单的公子救下,现在,年纪小却满怀热忱的公子将如此重要的担子交到他手上,他有什么理由不接?   他的理想,不一直是提高粮食产量,让更多百姓吃饱饭吗?   看出何子骞的意动,宁绥再接再厉:“我方才和你聊,发现你对这方面挺了解的,想来以前对这些很是关注,还有你的那块麦田,我看了,应该比大启现在的麦子产量高吧。”   何子骞沉默着没有说话。   宁绥之前不提这件事,是怕引起何子骞的戒心,现在提,时机恰恰好。   “那块地方人烟罕至,周围只有你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你知道你在这里,为什么没人来打扰吗?”   何子骞不知宁绥为何问起这个,摇头。   “因为你的麦田,紧挨着皇庄。”   何子骞悚然一惊:“我就说,他们怎么一直没找过来。”   为了躲避何家追捕,何子骞逃亡了很多地方,每在一个地方栖身超过两个月,何家的人就会闻着味找来,除了这里。   他已经在这里呆了超过一年半时间,何家一直没有找来。   从前,他以为是自己藏的地方隐蔽,现在想来,更有可能是因为,这里是皇庄,何家胆子再大,也不敢带人在皇庄附近放肆。   如此说来,是皇庄,不,是皇庄背后的皇上,无形之中庇护了他吗?   何子骞心神恍惚。   “我可以知道恩人的身份吗?”   何家势大,他需要好生想一想,如果恩人的身世不足以对抗何家,他不会给恩人带来麻烦。   “我姓宁,叫宁绥。”   “清河宁家?”何子骞思索,如果是主家一脉,倒是能和何家抗衡一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兄长,不,我正式介绍一下,同我一起救你的,是大启身份最尊贵的——”   宁绥故意拖长声音,在何子骞好奇的目光中,一字一顿。   “皇帝陛下。”   何子骞震惊睁大眼,不可置信:“皇上?!”   “不错,”宁绥指向整理药箱的陈太医,“这位,是太医院的陈太医,你现在所在的,是货真价实的皇庄内院。”   何子骞傻了。   他有想过,救他的人身份不简单,毕竟这两兄弟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言行举止,无一不昭示着他们绝不是普通人,但他没想过,两人的身份能不简单成这样。   那可是皇帝!   何子骞倒吸一口凉气。   他真不是在做梦吗?   莫不是临死前的幻想吧?   宁绥见他眼神涣散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你还好吗?”   “我……”   “我是不是快死了,幻想出这一幕?”   何子骞苦中作乐:“这样也好,临死让我觉得,我的能力是有人认可的,要是是真的,该有多好啊。”   他苦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快忘记,温暖的床该是什么样子,正常的食物该是什么味道,没有泥腥味,不用为了饱腹勉强自己硬吞下去……   幻想真好啊。   有人关心自己真好啊。   何子骞伸手摸了摸干净的床帐。   要是腿能走就更好了。   淡淡的药香味弥漫在屋子里,何子骞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自己的那方小院,虽然不华丽,却很温馨。   在幻象中死去,算上天眷顾吗?   何子骞慢悠悠躺下去,安详闭上眼。   这下轮到宁绥傻眼了。   【系统,他怎么了?】   【受刺激太大,凌乱了。】系统言简意赅。   【我该怎么做?】   【让陈太医给他扎一针。】   “陈太医!”宁绥大喊。   陈太医放下药箱过来:“怎么了?”   “你看看他,他这是怎么了?突然就这样了,说现在是他死前的幻象,自言自语的,我说话不回我,好像听不见一样。”   “我看看。”陈太医从被子里掏出何子骞的手,把脉。   把完脉,掀开他眼皮。   全程,何子骞没有任何反应。   陈太医取出银针,扎到对应穴位。   何子骞猛然惊醒。   “我……”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宁绥担忧凑过去。   何子骞点头。   看来是恢复了,宁绥松了口气。   “你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   “记得,您说和您一起救我的是陛下。”何子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脸色涨红,“对不起,我刚才太震惊了,有些恍惚。”   何止恍惚,你都要认定自己要死了。   宁绥心想。   吓我一大跳。   何子骞看着眼前的少年:“陛下是您兄长,您是哪位王爷吗?”   宁绥这个名字是化名?   “不是啊,我叫宁绥,现在是起居郎,不是皇室,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启臣民。”   何子骞想起宁绥一口一个“兄长”叫得熟练的画面,茫然。   外面的世界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   宁绥不知道何子骞对自己喊皇帝“兄长”有多震惊,确定他神志恢复,继续和他说起改良粮种的事。   说起自己熟悉的领域,何子骞抛开杂乱思绪,越说越专业。   最后,何子骞道出自己的身份。   “我姓何,临西何家的何,名子骞,是何家主支庶子。”   “一开始隐瞒身份,是因为这几年我一直在被何家追杀,我担心说出身份会给恩人带来麻烦。”   何子骞说起自己的过去。   可能是太久没人倾诉,他说了很多,说曾经的研究,说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苦,说……   【好狠好狠。】   【何子骞被所谓的亲人关在地窖,从他头顶倒进各种毒虫,何子骞一天不说,他们就不给他饭吃,饿狠了,何子骞只能啃毒虫。】   【虫子咬了他,他又吃虫,虫子有毒,何子骞吃了浑身溃烂,又疼又痒,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没两天就被何家人抓到,他们打断他的腿,把他绑在地上,用马车车轮硬生生碾过去……】   【十八般酷刑都没他们阴,这可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待?】   【我看大反派不该裴恹来当,该给何家这些人当。】   系统激愤:【就是就是,何家人太可恶了,何子骞你一定不要放过他们!】   说到后面,何子骞心情起伏太大,陈太医怕他出事,给他施了一针,让他沉沉睡去。   “他心情郁结,发泄出来也好。”陈太医说。   宁绥心情沉重地去找裴恹了。   裴恹见他兴高采烈地出去,蔫头耷脑地回来,敲敲桌子。   “玄一,去查。”   “是。”   放假的日子转瞬即逝。   从系统那知道荣阳郡主一行人会在他们出发半天后出发,宁绥央求裴恹在农庄多待一会。   “你不是说待着无聊?”   是的,花了三天半,宁绥把能逛的地方逛完了,开始觉得无聊。   皇庄除了田还是田,能玩的地方不多,如果不是为了赶上现场吃荣阳郡马的瓜,宁绥可能提前就回去了。   “回去上班了估计一时半会很难出来了,再待一会儿呗。”   从早上捱到中午,吃了午膳,系统告诉宿主:【他们出发了。】   宁绥兴冲冲叫上裴恹:“陛下,我们回去吧!”   宁绥计算好时间,他们刚好在荣阳郡主车队后面不被发现的位置停下。   中午太阳大,宁绥戴了帷帽下车。   【郡马和表妹策划了几天,最后决定买通专业杀手伪装成土匪埋伏在郡主必经之路上,他们会找机会支开守卫,确保郡主被劫走。】   【然后由郡马出面,救郡主回来。】   【最好闹得人尽皆知,方便他们展开软禁郡主的计划。】   【哇哦,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找的杀手头子早就对郡主一见钟情,一直在伪装身份寻找她啊!】   【找绑匪找到情敌头上了啊哈哈哈!】 [44]第 44 章:公堂表白   【郡主此行没带多少人,跟我们一样,为了不引人注目,反倒给了郡马可乘之机。】   【好吧,是郡马安排的,他一边和郡主说,皇帝暴戾,郡主来了京城最好不要太过张扬,一边暗搓搓把守备的护卫换成自己的人。】   【怎么还造谣呢,】宁绥生气,【荣阳郡主张不张扬,关陛下暴不暴戾什么事??】   【哦,自己不喜欢郡主太过张扬就推己及人以为别人都不喜欢郡主张扬啊。】   【人郡主又爱打扮又爱穿新衣服的一小姑娘,自打和他在一起,为了他所谓的男人自尊,已经很收敛了。】   【自己没本事让老婆过上更好的生活,反而让老婆为了迁就你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准,就这还PUA郡主你有多爱她呢。】   【我呸。】   【天耶,还有更绝的,郡马居然趁郡主不在,让侍女穿上郡主的衣服伺候他???】   【他在郡主身上感受不到被仰望的感觉就从别人身上找???】   【自诩深情的渣男!】   不行,他得去瞧一瞧情况。   走了两步,宁绥想到什么,噌噌噌往回跑。   一口气跑到裴恹身前,用气音喊:“陛下陛下!”   正在小憩的裴恹睁开眼,漆黑的眼瞳注视宁绥。   他的瞳色很黑,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深渊中充斥无数危险,仿佛随时准备吞噬万物。   没有人能在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的时候不胆颤。   除了宁绥。   裴恹眸色很深,他盯着宁绥,心中想的,却是方才闭目养神时,听到的宁绥心声。   自从和那名叫“细桶”的神器对过话,裴恹愈发笃定宁绥的神明身份。   他的大启的皇帝不假,但他权势再大,也只是一介凡人,一个凡人,该怎样留住一位神明?   一个凡人,能留住一位神明吗?   裴恹凝视眼前带着帷幕的少年。   “陛下又这么看我做什么?”宁绥隔着帷幕,看不太清裴恹的眼神,但他能感受到,那道注视自己的目光有多沉。   上一回看到,是宁绥从裴恹床上醒来那天,宁绥开口问过,被裴恹将话题岔过去了。   知道不能吓到宁绥,之后裴恹有所收敛。   宁绥对他没有防备心,小动物直觉也没觉察到危险,每每看过来时,裴恹都会迅速收敛眼中情绪,是以,宁绥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裴恹轻车熟路敛去眼中情绪:“宁宁带帷帽的样子和平时有些不同。”   帷帽是裴恹特意为宁绥准备的,帷帽四周缀了一些细小宝石,阳光下,宝石折射出炫彩光芒。   置身其中的少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光。   宁绥晃晃脑袋,帷帽上的轻纱随着他的动作摆动,宝石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很不一样吗?我平时不怎么戴这个,方才见马车里有一个,曹公公说是您给我准备的,我就好奇拿过来戴戴。”   “喜欢吗?”裴恹抬手,撩开帷帽垂下来的轻纱。   洁白轻纱后,露出少年含笑的脸。   裴恹怔了一下。   “喜欢啊,”宁绥止不住点头,“轻薄遮阳还好看,非常喜欢!”   随着宁绥点头,宝石“叮叮”作响。   “喜欢就好。”   宁绥喜欢金子,喜欢亮晶晶的宝石,那他便收集来全世界最名贵的珠宝,供养屈尊纡贵降临在他世界的神灵。   宁绥拉起裴恹袖子,小幅度晃了晃:“陛下,我们去那边走走?”   “坐了那么久马车,陛下腿僵不僵?”   “陈太医说了,久坐之后活动一下,对血脉循环好。”   “嗯。”裴恹收回视线,起身。   陈太医先一步带周管事等人回京了。   何子骞主动提出,想先留在皇庄,等他种下的麦子成熟。   他们距离郡主一行人休息的地方有一定距离,走过去,大约需要两刻钟时间。   宁绥自己送了人礼物,是希望收到礼物的人喜欢的,推己及人,为了表示自己对帷帽的喜欢,宁绥边走边夸。   像一只戴上华美宝石的小鸟,叽叽喳喳朝送宝石的人展示。   快到地方时,系统提醒:【宿主,快到了。】   宁绥降低音量。   【伪装成绑匪的杀手来了吗?】   【已经到了。】   一刻钟前。   荣阳郡主看了眼天色,决定歇一会再继续赶路。   他们出发早,能赶在天黑前回到京城。   郡马擦干净椅子,扶郡主坐上去。   侍女端来烧热的水,郡主接过杯子,小饮两口。   “夫君,过段时间,你回南边一趟吧。”   郡马心中一紧,他和表妹商议的事被郡主发现了?   郡马仔细观察郡主脸色,应该不可能,他平时很注意,表妹那边也不希望郡主发现,以他对郡主性格的了解,若郡主真知道了什么,不会像现在这么淡然。   压下心中忐忑,郡马笑着开口:“我一人回去,母亲定然不会放过我。”   他嘴里的母亲,指的是长公主,长公主育有四子,护犊之情非常深,封地里,谁不知道,对长公主子女出手,会被长公主疯狂报复。   “我给母亲写了信。”荣阳郡主垂下眼眸,没有像从前那般,轻易被郡马的话带走。   “小心——”   郡马刚要开口,一声尖利叫喊传来。   “有人行刺!”   “是山匪!!!”   “保护郡主!!!”   郡马忙起身,拉起郡主:“郡主,我们先去马车上。”   突然遇到这种事,郡主心中的想法被彻底搅乱,她抬眸,看着郡马脸上明显的焦急担忧之色,心中一片复杂。   郡马躲开从外射来的利箭,将郡主推进马车:“郡主千万不要出来!!”   “你……”郡主刚说出一个字,郡马已转身,跳下马车。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郡马抽出长剑,迎上敌人。   山匪人数不多,却都是亡命之徒,发了狠不要命的往前冲,郡主此行带的人不多,对上来势汹汹的山匪,明显落了下风。   一个身材魁梧的山匪破开障碍,直冲马车。   “啊!!!”   马车外的侍女被他拎着丢了出去。   山匪跳上马车。   马车晃了晃。   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高大男人,荣阳郡主竭力保持镇定。   “你要钱财……”   话没说完,气势骇人的山匪“砰”地跪下。   “恩人!”   荣阳郡主捂住胸口,警惕看着作风诡异的男人。   “是我啊!”山匪一把掀开蒙在脸上的黑布,“恩人不记得我了吗?五年前,恩人在河边救了落水重伤的我,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恩人的踪迹,没想到……”   没想到,恩人会是他接下单子里需要欺辱的对象!   见恩人仍然满脸警惕,山匪放下武器,慢慢后退。   “恩人别怕,我不知道要动手的对象是您,您放心,我不会对您不利的,我这就让他们住手!”   荣阳郡主当然不会因为绑匪的几句话放松警惕,万一,这也是对方的计谋呢。   虽然,眼前的一幕确实很怪异就是了。   山匪也看出恩人不会轻易相信,退出马车,气沉丹田,大喊:“都给老子住手!!!”   声音太大,震得鸟雀惊飞。   山匪茫然停手,与不明所以的郡主护卫面面相觑。   见此情形,郡马心头一跳。   不对。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出了什么变故?   不行。   不能让郡主知道内情。   郡马一剑捅进最近之人的胸膛,厉呵:“愣着做什么?!杀了这帮刺客!”   计划有变,不能让这些人活着走出去!   山匪劈开近至身前的剑,被惹出了火气,嗤笑一声:“不是说好只做戏吗?怎么动起真格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宁绥紧赶慢赶,赶到时,双方人马正在对峙。   担心误伤到裴恹,宁绥没敢靠太近。   【有点远,看不太清啊,有望远镜就好了。】   【我想想哈,望远镜要怎么做来着。】   【得先搞一下玻璃,玻璃可是好东西,不仅可以做望远镜,还能做杯子、窗户,嗯,回去之后找时间研究一下。】   【郡主从马车里下来了!】   裴恹看向前方,捞住宁绥:“别靠太近。”   宁绥猛点头:“我知道,安全最重要。”   “官道上怎么会有匪徒?”裴恹拧眉,“京城周边的山匪,我已经派人剿清了。”   【有没有可能,那不是匪徒,而是杀手呢。】   宁绥当然知道来人不是真山匪,隐晦道:“有可能不是山匪,是什么势力伪装的。”   “两边好像僵住了,其中一方好像是荣阳郡主的人,”宁绥睁大眼往前看,“跳脚的竟然是郡马?!”   “陛下,你留在原地,我去看看。”   宁绥知道两边打不起来。   毕竟,他既然吃了郡马想害郡主的瓜,又和郡主在一座皇庄,没道理不提醒郡主。   贸然说郡马想害她,对过去和郡马恩爱有加的郡主来说,可能有些难以置信,宁绥直接找了裴恹当由头,让玄鳞卫给郡主传消息,说回皇城的路上可能遇到山匪,让郡主注意再注意。   事关自身安危,郡主不可能不在意,况且这件事还是玄鳞卫亲自提醒的。   郡主留了心。   她第一反应是告诉郡马,两人一起想办法,话即将出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自己无意间发现的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回程路上,一直没出事,眼看快到皇城,就在郡主以为,不会出事的时候,山匪出现了。   【宿主,郡主真的没告诉郡马可能遇到山匪的事,您怎么知道她不会说的?】   宁绥给荣阳郡主递消息的时候,系统问他,要不要告诉郡主,山匪是郡马安排的,或者,提醒郡主不要将她知道可能有山匪的事告诉郡马。   宁绥说,都不用。   【我其实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郡马,如果她告诉了,郡马肯定心生忌惮,不敢继续行事,不告诉,等山匪认出郡主,一定会曝光郡马的所作所为,郡马被拆穿肯定慌乱,一旦他慌了,就会露出破绽。】   宁绥要的,就是郡马露出破绽,只要有了破绽,轻轻推动一下,郡主就能亲自发现这一切。   人对所爱之人是会有滤镜的,即使从别人口中得到什么对他不利的消息,第一反应是给他找借口。   宁绥不知道郡主会怎么处置郡马,但他不希望郡主被枕边人一直欺骗下去。   “我和你一起去。”裴恹道。   “算了。”宁绥想了想,他可以远程吃瓜,没必要凑到最前面。   郡主的心很乱。   一边是恩爱多年的丈夫,一边是一口一个“恩人”笃定自己救了她的山匪。   按理说,她应该相信前者,但,郡马的表现不对。   和郡马了解她一样,共同生活多年,她对郡马也很了解,她看得出来,他在惶恐,在心虚。   心虚。   为什么会心虚?   这是最不该出现在郡马身上的情绪。   还有,什么叫“不动真格”?   尽管郡主不愿相信,到了这一刻,也不得不怀疑,他们遇到山匪的事,是不是和郡马有关。   山匪看眼珠子乱转气息紊乱的郡马,再看脸色苍白受惊不轻的郡主,心中点了一把火。   “老子找了这么久的救命恩人,你个小白脸倒好,吃人家软饭就算了,还想暗害人家?!”   “你满嘴胡言什么?!”   “我胡说什么?”山匪掏了掏耳朵,“不是你的老相好找到我,让我把恩人绑走的?”   “我没有!”郡马哪里见过这么混不吝的人,脸色涨得通红。   “恩人,您可别轻信他的话,这小白脸心肠黑得很,给我百两黄金让我把您绑走,再由他出面,英雄救美,让你对他感恩戴德。”   【什么!百两黄金!】   【郡马背着郡主藏了这么多私房钱吗?】   【不是私房钱,是背着郡主放的印子钱啊。】   “他那老相好也是个蛇蝎心肠的,让我们趁机打断您的腿,这样的夫君没什么要头,您要不趁早丢了吧。”   “或者您看看我,身强体壮,比那狼心狗肺的小白脸中用多了。”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我感念您的救命之恩,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   【你爆料就爆料,怎么还推销上自己了。】   【郡马脸都绿了哈哈哈哈哈。】   郡马脸色异常难看,他知道,到现在这一步,他很难撇清自己了。   如果被长公主知道他这么欺负她的女儿,后果不堪设想。   郡马眼神一凝,垂在袖中的手微动。   五枚暗器飞射而出,一枚射向山匪,另一枚,赫然朝着郡主射去。   他的动作太突然,完全没人预料到,山匪挥刀挡朝自己正面射来的暗器,再去阻挡射向郡主的,已然来不及。   “郡主!!!”   破空声与侍女的尖叫声同时传来,郡主瞳孔骤缩。   暗器逼近的刹那,一块小石头从旁飞速射来。   “哐当”击落暗器。   “杀山匪就算了,怎么还对自己的夫人动手呢?”   清透声音传来,郡主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袭青衣,头戴帷帽的少年步履悠悠从林间走出。   白纱垂落,遮挡住昳丽容颜,帷帽上,细碎的宝石反射出绚丽光芒,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宝石相撞发出清脆响声。   仿若山间清修的神灵。   “你是谁?”失去最佳动手时机,郡马面色阴沉。   宁绥当然不会回答他,而是道:“据我所知,陛下自登基以来,每年花费大量力气剿匪,其他地方我不做评价,京城四周,是没有匪患敢作乱的。”   谁敢挑战裴恹带出的能以一敌百的精锐力量?   “我知道了,”郡主定了定神,“感谢阁下告知。”   既然京城附近没有匪患,突然出现的山匪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结合郡马的反常。   郡主心中的某个猜想逐渐明晰。   “来人,把郡马绑起来。”   郡马慌了:“郡主,郡主,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丈夫……”   “不是,不是我,是蔡佩吟那个jian人,是她诱惑我,对,都是她,是她蛊惑我做的,郡主,你信我!”   【这么轻易就把锅推到你表妹身上了?当真是兄妹‘情深’啊。】   郡主低头看着扭曲挣扎的郡马,听着不断从他嘴里吐出的污言秽语,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觉得名满江南的蔡公子面目可憎。   “堵住他的嘴。”   “恩人,让我来!”山匪快速上前,团了一块不知从哪搞来的脏兮兮的布,塞进郡马嘴里。   郡马怒目而视。   山匪挑衅一笑:“瞪什么瞪,你已经失宠了!”   “唔!唔唔!”   有杀手头头这个当事人的倾情配合,郡主调查山匪的事非常容易。   表妹被带到郡主面前。   郡主脊背挺得很直,看着跪在下方身穿小厮衣服的女子,扯了扯唇:“本郡主自认为没有任何对不起你们兄妹俩的地方,你们为什么要这般算计我?”   山匪是她丈夫和丈夫表妹找来的,为的就是将她掳走,毁掉她的名声。   多么可笑。   宁绥回到皇宫,工作之余,不忘继续关注郡主一事的后续。   【郡主把郡马和表妹关在一起了,两人天天扯头花,都说是对方的错,哇哦,脸都抓花了。】   【呃呃呃郡马还不死心,找主动爬过他床的侍女给公主传信……】   【侍女真传啊,还在郡主面前给郡马说好话,因为侍女觉得,自己当时爬床郡马什么都没干,足以证明郡马对郡主的深情。】   【依然是无法理解的脑回路。】   回皇庄那天,宁绥戴着帷帽,半透明的白纱下,看不清他的真实面容,裴恹全程没露面,郡主不知道出手救她的,是宁绥。   谋害皇室是重罪,郡马和表妹等人被关押到大理寺,升堂当天,宁绥戴上帷帽,来到大理寺。   【陛下送的帷帽真好用,戴上秒速切换身份。】   郡主由两名侍女搀扶着走进来。   看到宁绥,郡主强打起精神与他说了几句话。   【郡主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好才会被郡马、表妹背叛,不用这么内耗啊!这件事纯纯是俩变态对不起你,和你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啊!】   【就是就是。】系统附和。   宁绥站在人群中,和围观的人一起吃瓜。   【咦?给郡主驾车的车夫好像是那个杀手头头啊。】   【哦哦,以郡主身边太危险和报恩为由,强行留下的啊。】   【好家伙,他回了原杀手组织两天,把自己待的前杀手组织洗劫一空,连人带财全带到郡主府来了???】   【带薪求职,和七八个大老爷们一起哭诉从前的生活风餐露宿,吃不好睡不好,趁郡主心软,强行带人归入郡主府。】   【蛙趣,表妹对郡主表白了!】   宁绥的注意力迅速转移。   【这可是公堂之上,郡马表妹这么勇猛的吗?】   “您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我告诉您,郡主,因为我爱您啊。”   郡主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您,我爱您,想和您做夫妻的那种爱您。”   表妹身穿囚服,戴着枷锁,说这句话时,直勾勾看着郡主,眼中是难以忽视的火热。   “郡主,我比表兄会赚钱,会养家,您为什么不看看我呢?”   “郡主您知道吗?表兄根本不值得您爱,您与表兄成亲前,来往的书信,都是我写的。”   “一字一句,书写爱意、和您共鸣的,从始至终都是我啊!”   荣阳郡主呆住了。   表妹还在继续。   “您知道吗?这次山匪事件,是我想出来的。”   “以我的设想,为了计划成功,郡主您是一定要受伤的,救回来后,表兄会以郡主需要在府中养伤为由,进一步限制郡主行动。”   “而我,适时出现,成为郡主的解语花,帮您揭露表兄的险恶嘴脸,这样,郡主眼里,是不是就能看到我了?”   “不对,”荣阳郡主努力理清听到的震撼消息,“你如果喜欢的是我,为什么和他……”   郡主说不出来。   “上床是吗?”表妹痴痴一笑,“当然是因为,他身上,有郡主的气息啊。”   “我好嫉妒啊。”   “嫉妒他能名正言顺站在您身边,嫉妒他能理所当然占有您……”   荣阳郡主脑子轰然炸开,她从没想过,蔡佩吟对自己抱有的,是这种感情。   难怪。   难怪她总觉得,蔡佩吟看她的目光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难怪每次和郡马亲密一点,蔡佩吟都是一副难以忍受的神情……   许许多多说不通的点,在这一刻,全说通了。   【好疯批。】   宁绥目瞪口呆。   【郡主和郡马是因信定情,信是表妹写的,也就是说,一开始和郡主定情的,确确实实是表妹。】   【但表妹是女子,女子身份对选郡马来说是最大阻碍,于是,表妹推出了现任郡马,并借口探望表兄,成功出现在郡主面前,住进郡主的家。】   【所以说,郡主全程被这两兄妹玩弄在股掌之中?】   【这对吗???】   郡主沉默的时间有点久。   公堂上,无一人开口。   大理寺卿等人也被炸了个彻底,这会儿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在府里,你经常针对我。”沉默半晌,郡主试图说服自己。   “只是想吸引您注意力的小把戏罢了。”   “你说谎!”郡马气急攻心,捂着嘴咳嗽好久,“你骗骗自己得了,那次郡主染病,就是你故意把病人带到郡主常去的地方导致的!”   “郡主,您不要信她,她就是个口蜜腹剑的女人!”郡马跪行到郡主身前。   郡主退后一步躲开他。   【各怀心思,半斤八两,要不你俩锁死得了。】   【别逮着郡主祸祸啊!】 [45]第 45 章:被勾了魂   【等等啊,这个表妹的话有隐瞒的地方。】   【比如一开始,是她和郡马商议好,一个写诗,一个出人,全方位攻略郡主,为的就是扩张两家在南方的势力!】   【进一步掌控郡主,除了一己私欲,更是为了借此掌握郡主手下的势力。】   【好一招用深情包装野心。】   【郡主会相信吗?郡主会心软吗?】   宁绥知道,原书是集各种狗血剧情为一体的狗血文,里面的人难免为情所困,把爱情视为人生最重要的东西。   荣阳郡主撇开头,没看楚楚可怜的表妹和跪地求饶的郡马一眼。   “你们既然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   郡主嘴唇紧紧抿着,心情显然不怎么好。   大理寺卿开始宣读两人罪名。   郡马和表妹跪在地上哭诉:“郡主,您不能这么狠心,我们只是太爱您了啊!”   “郡主!”   “求您饶我们一次,我们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两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饶的同时,不忘诉说自己对郡主的爱慕,很是触动人心。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是啊,他们也没酿成什么严重后果,不就是因为太爱郡主一时想左了吗?我觉着,判流放太重了。”   “既然是出于对郡主的爱,不如私下解决吧。”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为什么要私下解决?”   持不同意见的人吵作一团。   宁绥皱眉。   【这两人在打感情牌。】   系统赞同点头。   【他们希望郡主心软,希望郡主放他们一马,他们心中非常清楚,他们唯一的活路,在郡主身上。】   郡主眉头蹙得很紧,有些动容,也有些不知该怎么处理的慌乱。   “郡主。”侍女担忧看着自家主子。   发生这样的事,郡主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郡主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就是心情有些复杂,尤其看到一向体面的郡马如此狼狈跪在她面前。   那些温柔是真的,那些好是真的,那些伤害也是真的。   要她如何面对?   【宿主,郡主不会真的被他们说动,心软吧?】   系统急的不行。   【这可不行,这两人做的恶心事这么多,现在心软了,指不定后面还有什么阴损招数用在郡主身上呢。】   宁绥想了想,突然开口:“如果他们爱郡主,怎么会忍心伤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郡主豁然开朗。   “是啊,那些伤害是真实发生的,你们做那些事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郡主低头,打量身负枷锁的两人。   “看样子是没考虑过了。”   “既然没考虑过,现在口口声声说是爱我,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郡主的声音很冷,心更冷。   从前是她想错了,她为什么要自省?   一句喜欢,一句爱,就能抹去他们做的那些恶心事吗?   不能。   “还有,你们两家,借我和长公主的名头做了什么事,你们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从前我不计较,今后,我会好好清算的。”   郡马和表妹如坠冰窖。   郡主扬起头,将泪水憋回眼眶:“劳烦大理寺卿,继续。”   一项项罪名列出来,再也没有人为两人说话。   数道异样目光落在身上,如同在看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出身好、从小没受过苦、跟了郡主之后更是过人上人生活的两人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这就遭不住了?】   【以后还会有更难受的日子等着你们呢,你们可一定要挺住。】   回去后,宁绥实在忍不住,第二天上班和裴恹说起这件事。   他一口气不歇说了半天,越说越生气。   裴恹抬手。   曹公公忙去倒了温水过来。   裴恹将杯子推到宁绥面前:“喝口水。”   宁绥端起杯子,“咕噜咕噜”喝完。   “咦?怎么是甜的?”宁绥咂吧咂吧嘴,回味。   真的有甜味。   丝丝缕缕,不明显,仔细感受才能感受到。   “你也不问朕递给你的是什么,就直接喝。”   戒备心太低了。   裴恹执起宁绥喝空的杯子,拇指摩挲杯身上的花纹。   “陛下给的肯定是好东西。”宁绥想也不想直接回答。   裴恹勾了勾嘴角,故意吓他:“万一朕给你的水有毒呢?”   “陛下会吗?”宁绥观察裴恹表情。   表情如常,嘴角上扬弧度比平时高一点,看得出心情不错,宁绥低头思索了一会,道:   “那我只能变成厉鬼,日日夜夜缠着陛下,让陛下不得安宁了。”   豢养一只宁绥鬼,只有自己能看见,只能依赖自己吃香火,似乎也不错。   你怎么还意动了?!   宁绥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努力打消裴恹不切实际的想法。   “听说变成鬼之后只能吃香火,无法品尝真实食物的味道,陛下不会这么狠心吧?”   宁绥盯着裴恹,眨巴眨巴眼睛,他的眼睛又圆又亮,此刻透着一丝委屈,看起来可怜极了。   裴恹抬手,轻触了下宁绥眼皮。   宁绥下意识闭上眼。   温热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指腹下,少年眼球不安滚动,似在紧张。   裴恹收回手:“宁卿说得对,朕舍不得。”   “比起一只摸不到碰不到的鬼,朕更喜欢鲜活热烈的宁宁。”   活着的宁绥,才能和他一起被史书记载,被万世歌颂。   他将他强拉下神坛,怎会允许他早早离去?   自然该让他享尽世间美好,永远留恋人世,留恋……   他。   不过。   “宁宁入口的东西还是要注意,不要随便一个人给都往嘴里送。”   “陛下把我当玄青了吗?”宁绥终于弄明白裴恹突然的异常是因为什么,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三岁稚儿,不会谁给的东西都吃的。”   事关人身安全,他很注意的,好伐。   “陛下刚才是在担心我吗?”   是不是拐的弯太多了?   还是说,搞政治的都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子?   宁绥的眼睛那样亮,裴恹被他注视着,轻咳一声:“只是想提醒一下宁爱卿,人世险恶。”   “当然,在朕身边,宁爱卿不用担心这些,经朕手的东西,不会有问题。”   “嗯嗯!”宁绥小鸡啄米点头,“刚才的水是陛下给我我才直接喝的,如果是其他人,我肯定不会直接喝。”   不知什么时候,裴恹在宁绥心中,已经是不一样的存在了。   “哦哦,不说这个了,继续说前郡马的事,郡主做事不拖泥带水,当天就写了封休书给前郡马,前郡马收到后,在牢里大闹,前郡马的表妹嘲讽了他几句,直接被他掐住脖子。”   “两人在牢里大打出手,半夜,不知从哪来了一伙人,蒙着面又把人打了一顿,前郡马被打断了一只腿,他表妹被打断了一只手,两人疼得叫唤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才被发现。”   “两人鼻青脸肿的,狱卒险些没认出来了。”   “不知是谁去打的,解气,太解气了。”   “是长公主的人。”裴恹道。   “长公主不是在封地吗?”宁绥反应了一下,“哇塞,滴滴代打啊!”   裴恹已经习惯他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陌生词汇,道:“长公主听说荣阳身上发生的事后,上书请求回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陛下,您怎么看这件事?”宁绥好奇。   裴恹:“蠢。”   宁绥:“嗯?”   裴恹:“若朕喜欢上了某个人,绝不可能同别人分享。”   得不到,那就毁掉。   “如果那个人有喜欢的人呢?”宁绥想到原书里,大反派与主角攻争抢主角受的剧情。   “抢过来。”   “不行啊——”宁绥往前一扑,“陛下,我们不兴做恋爱脑啊!”   “‘恋爱脑’是何意?”裴恹伸手接住扑来的人。   宁绥挂在他身上:“就是把爱情看得极重,什么事都要为爱卿服务的人,陛下贵为一国之君,国家大事才是最重要的,那人若是不喜欢您,是他眼光不好,您换一个人就是了。”   宁绥如今在反派阵营,可不想裴恹搅和进主角攻受的感情漩涡里。   狗血虐文里,主角攻受再怎么折腾,都只会跟彼此在一起,别人是没有希望的。   既没有希望,不如从源头扼断。   搞事业不好吗?   搞事业才是王道!   宁绥苦口婆心和裴恹说了一大堆恋爱脑的凄惨下场,再三叮嘱他,千万千万不要恋爱脑。   【说起来,大反派和主角受的第一次见面就在冬狩时,算算时间,好像快到了。】   【因为什么爱上的?】   【要不,我打断一下?】   宁绥愁了一会,把这件事抛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归有办法的。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宁绥没发现,裴恹骤然加深的眸色。   冬狩么?   他倒要看看,冬狩上,会发生什么让他变成宁绥口中“恋爱脑”的事。   天气转凉,经过一段时间好吃好喝的投喂,宁绥的个子往上窜了窜,之前的衣服穿着有些小了。   宁绥拎起衣袍下摆,异常兴奋地问:【系统系统,我现在多高了?我是不是长高了?】   【恭喜宿主,现在有一米八啦。】   【突破180大关,好耶!】   刚穿过来的时候,宁绥的身高才178,而且很瘦,现在长了些肉,也长高了。   【看来还是得吃好喝好。】   【肯定的宿主,营养均衡,身体才会好。】   秋天之后,一天比一天冷,一场秋雨,气温骤降。   宁绥起床出门,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他搓了搓手,往手心哈气:“怎么突然这么冷了?”   宁绥找出厚厚披风披上,坐马车到皇宫。   裴恹看了他好几眼。   宁绥低头瞅瞅自己衣服:【我今天穿的有什么不妥吗?裴恹干嘛一直看我?】   【统统,你帮我看看。】   【没有什么不妥啊,啊!发现了,宿主你的披风后面破了个小洞。】   宁绥往后伸头,果然在披风下摆处看到一个小小的破洞。   【好像是什么东西咬出来的,不会是耗子吧?!】   如果老鼠咬的,这衣服不能要了。   【裴恹刚才是因为这个洞一直看我的?丢人丢到上司面前了哈哈,好社死。】   宁绥想捂脸。   裴恹敲敲御案。   声响之下,宁绥下意识看过去。   “曹德全,叫尚衣监的人过来。”裴恹淡声开口。   【叫尚衣监的人来做什么?陛下也要做衣服吗?】   【快入冬了,是该做衣服了,我回去了也看看,要不要置办一些新衣服。】   【嘿嘿,攒了好几个月俸禄,可以做不少新衣服了!】   没多久,尚衣监的人到了。   一行人给裴恹行礼。   裴恹摆摆手:“你们给宁爱卿量一下。”   曹公公走到宁绥面前:“宁大人,请。”   宁绥茫然起身:“量什么?”   “朕看你的衣服穿着有些小了,该做一些新衣服,”裴恹起身,上下打量少年,“倒是朕疏忽,忘记宁爱卿还在长身体了。”   “用厚实些的料子给他做几身秋衣、冬衣,官袍也重新做一身。”   尚衣监的女官上前,宁绥配合量尺寸。   量完,裴恹取来一件玄色披风,兜头罩在宁绥头上。   浓郁的龙涎香侵袭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   宁绥懵然抬头。   陛下做什么?   “朕的衣服,你将就穿穿。”   裴恹比宁绥高大半个头,他的披风宁绥穿着显然大了,一截拖在地上。   宁绥缩在披风里,呼吸间,全是龙涎香的味道。   裴恹的气息通过一件披风,将他包围。   暖意涌入身体,宁绥揪着披风里面的布料,闷闷开口:“谢谢陛下。”   “谢什么?”裴恹食指抵住他的下巴,“头抬高一点。”   宁绥仰起头,正好能看清裴恹的脸。   裴恹在低头为他系披风前面的带子。   男人眉眼深邃,眼尾狭长,此刻微微垂着眼,掩盖了凤眸本身的凌厉,认真的模样显得格外温柔。   宁绥心跳快了一拍。   “好了。”裴恹理了理宁绥身上的披风,后退一步。   宁绥眨眨眼,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披风。   玄色为底,金线绣成的龙形纹路盘旋其上,栩栩如生,仿佛真有一条金龙将他紧紧缠绕。   下班的时候,宁绥想把披风留下,被裴恹制止:“不穿这件穿被老鼠咬了洞的那件回去?”   宁绥一想那件披风可能被老鼠爬过,浑身不得劲:“不了不了,我就穿这件。”   家里必须大扫除了!   幸而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宁绥回去便和羡晴羡宇说了,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宁绥跟着收拾。   “大人,您坐这边休息,我们来就好了。”羡宇夺走宁绥手里的扫把,搬来椅子。   宁绥拗不过他们,只好坐下。   小一也来帮忙。   【已经超过三个月了,小一怎么还没恢复?】宁绥看着忙前忙后的男人,沉思。   【有没有可能,小一已经恢复记忆了。】系统说。   【啊????】宁绥惊讶,【可他刚刚还叫我‘娘’。】   【叫习惯了吧,】系统毫不奇怪,【宿主管吃管喝,管住管穿,给他请夫子,关心他的学业,他喊你一声‘娘’,不奇怪啊。】   【我快被你说服了,但是!】宁绥深吸一口气,【他恢复记忆的话,喊我‘娘’是怎么喊出口的?】   【一个男人管另一个男人叫娘,这不对吧?】   【好怪啊,】联想到原书剧情,宁绥打了个哆嗦,【他不会真有什么怪癖吧???】   一时间,看小一的眼神都不对了。   小一敏锐察觉到,抬头看过来。   宁绥下意识敛下目光。   【宿主躲什么?】系统不解,【宿主知道了,不拆穿他?】   【条件反射条件反射,】宁绥移开视线,看向在院子里晒东西的羡晴,【我就是想不通,他既然想起来了,为什么不找我坦白。】   【可能是因为,他觉得不好开口。】系统猜测。   宁绥想起被他带回来后小一又喊他“爹”又喊他“娘”的,深深理解。   【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瞒下去。】   【社死,太社死了。】   【宿主,他在看你。】系统提醒。   宁绥:【谁?】   系统:【小一,准确来说,是在看你身上的披风。】   宁绥:【我披风上有龙纹,他既然恢复了记忆,好奇很正常。】   宁绥:【小一准备什么时候坦白,他不会一直在我家住下去吧?】   系统:【他觉得在宁府住掩人耳目,方便他办事。】   小一不说,宁绥不打算直接拆穿他,小一瞒不了他一辈子,时机到了,他自然会说。   宁绥决定顺其自然。   不然,他主动挑明也很社死啊!   被一个五岁智商的小孩叫“爹”叫“娘”,和被一个成年人理智清醒喊“娘”,惊悚程度不是一个等级。   更惊悚的是,宁绥发现,自己被小一喊“娘”这件事,已经十分熟练了。   他以为,知道小一恢复记忆,再被小一喊“娘”,他会感到别扭,实际上,声音快过脑子,小一一喊,他下意识就应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啊。】   宁绥扶额。   回到自己卧房,宁绥发现桌上多了个箱子。   “这是什么?”   “是小一放进来的,”羡宇搬了另外的大箱子进来,“说是送给您的礼物。”   “礼物?”   宁绥打开箱子,看到里面有一件银灰色的大氅。   宁绥摸了一下。   好家伙,真皮的。   【是银狐皮做的披风,】系统扫描了一下,【应该是刚制出来的。】   【小一自己去猎的?】知道小一恢复记忆,虽然宁绥大部分时间还是会下意识把他当孩子对待,但看到这件大氅,不会再拿他当几岁小孩。   【不是,是让下属买的。】   【因为我穿了一件陛下的披风回来?】   【大概率是,不得不说,小一还挺细心的。】   宁绥点头。   【宿主,这算不算感天动地母子情?】系统语出惊人。   “咳咳咳!”   宁绥被口水呛到,大声反驳:【你在乱说些什么?!】   什么母子情?   他们哪来的母子情???   因为系统的一句话,宁绥有些无法直视小一,幸好,他一般情况下待在家里的时间不多,不需要长时间和小一接触。   荣阳郡主一纸休书休了郡马,在大启,算是第一个女休男的案例。   长公主到京城了。   为了给母亲接风洗尘,也为了不让母亲担心,荣阳郡主打起精神,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宁绥在裴恹御案上看到了长公主府送来的邀请函。   宁绥拿出自己收到的,摇了摇:“陛下这回不用蹭我的邀请函、假扮我的兄长了。”   “朕不打算以皇帝的名义去。”   裴恹不喜欢用帝王仪仗外出。   宁绥也发现了这点。   “那陛下继续用我兄长的身份去?”   裴恹点头。   “荣阳郡主现在已经知道陛下的身份了,想来见到陛下会吓一跳。”   宁绥想的不差,因为宁绥帮过她,也因为宁绥是帝王近臣,得知宁绥到了,荣阳郡主亲自出来迎接。   “宁大人。”   “我与兄长叨扰了。”   “宁大人哪里的话。”荣阳郡主朝宁绥身侧的高大男人看去。   待看清男人样貌,荣阳郡主瞳孔猛地一缩。   “陛……”   宁绥摇了下头:“郡主将他当做我兄长就行。”   荣阳郡主恍惚带路。   帝王生辰当天,她看清高坐明堂帝王容颜的瞬间,吓了一大跳。   那不是宁大人的兄长吗?   怎么会是陛下?!!   没听说皇室里有宁大人这号人啊。   当时的震惊再大都不如这一刻。   态度温和,处处照顾宁大人的,真的是传言里那个暴戾恣睢、凶残嗜杀的帝王吗?   还是说,这是长得像?   被男人冰冷的目光扫到,荣阳郡主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   这样冷漠无情的目光,是皇帝本人没错了。   知道皇帝亲临,纵然皇帝没有表明身份的意思,荣阳郡主不可能真拿他当一个普通人看待。   “母亲听说了宁大人帮我的事,想当面感谢一番,不知宁大人可否方便。”   “顺手而为的事,郡主已经谢过了,不必再谢。”   荣阳郡主执意带宁绥去见长公主,宁绥推脱不过,只好跟去。   三人到的时候,长公主正在和曾经的手帕交说话。   看到荣阳郡主带人进来,两人收声。   长公主年逾五十,看着却十分年轻,穿着繁复宫装,通身贵气。   “这位便是宁大人吧?”长公主起身,“多谢你那日拆穿骗局,我这个女儿,哪里都好,就是心肠太软了些,容易被人欺骗。”   “长公主好,”宁绥行礼,“郡主心善,不是旁人欺骗她的理由,不管什么时候,善良是没错的,错的是利用他人善心的恶人。”   “说得好!”长公主抚掌,几句话,对宁绥的好感直线上升。   “这位是宁大人的兄长……”视线移到裴恹脸上,长公主声音顿住。   裴恹微不可见摇了下头。   长公主反应过来,招呼:“两位一路辛苦,快快入座。”   “妙心,妙礼,看茶。”   宁绥走在裴恹身边,小声问:“长公主是不是认出你了?”   “嗯。”   宁绥坐下,喝了茶,看到屋里另一位夫人。   【这是长公主出嫁前的手帕交,嫁给了成安伯。】系统主动介绍。   长公主介绍双方认识。   【成安伯夫人脸上有愁绪啊。】   【原来是恩爱了三十多年的夫君被外面的狐媚子勾了魂,经常鬼鬼祟祟往外跑。】   【成安伯夫人体面了一辈子,没想到,临到老,遇到这种事。】   【成安伯也是精力旺盛啊,最少三天,就偷偷摸摸跑出去一次。】   【藏人技术也是一流,成安伯夫人各种找愣是没把人找到。】   宁绥和裴恹没在屋里待多久,出来入了男宾席。   刚入座不久,宁绥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成安伯。   【诶?这不是成安伯吗?怎么脖子被挠花了?】   【外面的人挠的?】   【躲躲闪闪的,怎么一直用袖子挡住大半张脸。】   【嚯!好大两个黑眼圈!】   【是成安伯夫人打的啊。】   【他隔三差五偷偷摸摸往外跑,回来身上带了意义不明的挠痕,被成安伯夫人发现。】   【成安伯夫人好生跟他谈过,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真有人带回来就是,成安伯矢口否决,过几天故态复萌,又偷偷摸摸往外跑。】   【这次更加隐秘,还找人打掩护,没想到,还是被成安伯夫人抓了个正着。】   【成安伯夫人更生气了,一拳一个黑眼圈,把他揍得眼冒金星。】   【你这又是何必呢,早点向夫人坦白不好吗?】   【成安伯夫人知道了又不会真生你的气。】   【毕竟,你不是被外面养的人勾了魂,是被穆国公府上的猫勾了魂嘛。】   【遇到的哪里是狐媚子哦,明显是猫媚子啊!】 [46]第 46 章:抓奸变抓猫   【天天鬼鬼祟祟往外跑,还把藏的私房钱都用了,为的就是讨猫猫们的欢心。】   【你说你,想吸猫就吸猫,非要瞒着夫人去吸,还带回一身惹人误会的抓痕,可不得被成安伯夫人误会嘛。】   【成安伯夫人找了脾气暴躁的娘家大哥,打算去抓奸呢,成安伯,你保重。】   【阿门。】   【不过,真去抓奸的话,最后会变成抓猫猫吗?】   【有点好玩诶,我要去瞅瞅。】   打定主意,宁绥算了一下成安伯夫人计划的时间,发现就在两天后。   “兄长兄长,我们过两天去穆国公府上玩一玩吧?”   自从知道自己身体没病,心口疼是被半挂猫猫压的,穆国公精神抖擞,打发长孙去准备来年的科举,每日带着猫猫这里逛逛,那里玩玩,还在穆国公府后院开辟了好几方菜园,种各种菜。   并邀请了宁绥好几次过去玩。   宁绥也很想猫猫,奈何抽不出时间,加上玄青是个大醋精鸟,去一趟了回来要安抚好久。   “兄长有时间吗?”   【宿主,你现在胆子也是大了,不仅自己翘班,还带着老板一起翘班。】   【和老板一起翘班叫翘班吗?那叫换个地方办公。】   至于换个地方了办不办公。   宁绥暗道:去了就找几只猫猫勾引裴恹,让他无心办公!   “最近不忙。”裴恹道。   “我下巴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宁绥扬起下巴,让裴恹帮他看看。   裴恹垂眸,看到宁绥下巴处沾了一点鱼肉碎屑。   “有。”   “诶?什么时候沾上的?”宁绥两只手都拿着东西,不方便,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兄长帮我弄一下。”   少年仰着头,白皙昳丽的脸忽然在自己眼前放大,那双盛满星光的眼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好似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裴恹呼吸一滞。   拿出帕子,仔细擦去少年下巴上的东西。   不舒服的感觉没有了。   宁绥缩回身子。   “谢谢兄长。”   裴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你想什么时候去穆国公府?”   “两天后吧。”   去撸撸猫,顺便吃吃瓜。   长公主亲自设宴,来的人比上次荣阳郡主的小宴人多得多,宁绥与裴恹在外面吃吃喝喝了没多久,长公主带着荣阳郡主出现。   “真是怪了,郡主这么心善的一个人,怎么尽遇到一些烂桃花。”   “现在也好,看清前郡马的真实面目,及时止损,彻底远离别有用心之人。”   宁绥看着站在长公主身边的荣阳郡主,感慨。   裴恹偏头看他:“宁宁喜欢荣阳?”   这是能乱说的吗?   宁绥忙去捂他的嘴,用气音提醒:“兄长,事关女子清誉,可不能乱说这样的话。”   说着,宁绥打量四周,可能是知道了来人是皇帝,长公主给他们安排的位置与其他人是隔开的,不用担心两人的话被别人听到。   唇上传来温暖触感,带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淡香,裴恹抬眸,目光不明盯着宁绥。   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宁绥看。   没有人出声,喧闹人声远去,宁绥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唯有眼前的男人,占据他的全部视野。   恍惚间,宁绥有种盯着他的不是人类,而是一条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巨蛇的感觉。   他则是被狩猎中的巨蛇盯上的猎物。   后背发寒,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电流一般沿着脊椎往上蹿。   宁绥打了个哆嗦,浑身发毛。   “我……”   裴恹先一步移开视线,语气不轻不重开口:“宁爱卿胆子越发大了。”   说话间,男人的气息洒在掌心,宁绥手指缩了缩。   “我不是故意的!”宁绥连忙收回手,语气讪讪,“我做事没过脑子,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夭寿了!】   【我在干什么?!!!】   【救救我救救我!】   【啊啊啊啊啊!!!】   【系统系统,我是中邪了吗?还是裴恹给我下蛊了?做事怎么不过脑子??】   【安心,安心,宿主,暴君不会治你罪的。】系统淡定得狠。   毕竟,在它的忽悠之下,裴恹已经对宿主的神明身份深信不疑,宿主做什么,裴恹都会有滤镜。   宁绥将信将疑。   然后发现,裴恹除了那句说他胆子大的话之外,没再提他捂他嘴的事。   反而说:“胆子大些好,我喜欢胆子大的。”   裴恹见多了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小心谨慎、戴着各种面具的人,像宁绥这样,真实大胆的,是头一个。   甚至可以说,是他故意纵得宁绥在他面前越来越无法无天、展现真实自我。   既是神明,何必在一凡人面前委屈自己时刻伪装?   若是哪天不高兴了直接离开怎么办?   裴恹现在十分庆幸,自己一开始没有因为宁绥的特殊对他施压,如今,这位神明已经能毫不设防待在他身边。   见裴恹真的没有生气,还给自己夹菜,宁绥心大地继续吃吃喝喝。   【长公主还是比郡主手段老练,不仅安排了滴滴代打,还找了几个人,挑拨前郡马和他表妹的关系。】   【两人现在势如水火,都想弄死对方,流放路上,想想都很精彩。】   【当然,长公主也没放过这两人背后的家族,借长公主和郡主的势得到多少好处,长公主连本带利让他们吐了出来。】   【软刀子割肉,长公主没一下子把他们全整死,而是一点点折磨,让他们看到希望,又在最接近希望的时候被打入尘埃。】   吃饱喝足,郡主亲自送他们出来。   车帘掀开的瞬间,郡主眼尖看到马车座位上,堆在一起的熟悉白纱。   郡主心中一跳,下意识就想开口。   然,一道冷厉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郡主倏地噤声。   宁绥在马车上坐好,掀开车帘:“郡主不必送了。”   郡主迅速扬起笑脸。   宁绥放下车帘,坐回自己的位置:“郡主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裴恹余光扫过宁绥放在座位上的帷帽:“没有。”   忍耐到宴席结束,郡主来到长公主屋里。   “娘,女儿之前不是说,遇到山匪时多亏有个带帷帽的年轻人出手相救吗?女儿好像找到他了。”   “你不是说一直没有音讯?”长公主坐在梳妆台前,一名侍女站在她身后,为她取下发间金簪。   “是,我刚刚在宁大人马车上看到了那个帷帽,我想了想,宁大人的身形和声音都和救我的恩人很像,救我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   郡主语气笃定。   “只是,宁大人为何要隐瞒?”   “你今日看到他同陛下的相处了?”长公主没有回答,反而问起另一件事。   郡主不知道母亲为何突然问起这件事,点头:“看到了,陛下对宁大人很不一般,我不知道陛下身份的时候,真以为他是对宁大人疼爱有加的兄长。”   若不是裴恹在宁绥面前一点架子都没有,就像个照顾幼弟的兄长一般,她不至于一点怀疑都没有,更不至于在皇宫见到皇帝和宁大人兄长长着同一张脸时,险些失态。   “可我不记得,皇室里有宁大人这个人,我查过,宁大人是清河宁家的人,和皇室没有任何关系,难不成是陛下认的干弟弟?”   长公主无奈看了自家不开窍的女儿一眼:“你呀,皇帝要什么没有,为什么要无缘无故认一个干弟弟?”   “还有,你真觉得,我们这位皇帝,是如此心善和气之人吗?”   荣阳郡主猛摇头。   不管是她听说的,还是她见到的,除了在宁大人身边,皇帝无论如何都和这两个词搭不上关系。   “陛下怕是……”   动了心但不自知。   长公主心想。   “不管陛下和宁大人之间怎样,若救你一名的真是宁大人,长公主府都承宁大人一个大情,将来,宁大人有需要用到长公主府的地方,我们义不容辞。”   大启皇室,要么滥情,要么偏执专情。   想到今日见到的热情开朗意气风发的少年,长公主叹了口气。   希望她想的恶果,不会发生。   “我会在京城住一段时间。”   “母亲,您不必为了我,留在这里。”   “傻孩子,”长公主摸了摸女儿的孩子,“你发生了这样的事,叫我如何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皇城是座巨大的食人窟,它有着让世人趋之若鹜的权势,亦有着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的神奇力量。   多少人怀揣抱负进入这名利场,又有多少人被它同化成恶兽?   长公主逃避过,现在,她想,或许自己不该继续逃避下去了。   宁绥从裴恹那知道了一些长公主的往事。   当然,是宁绥缠着裴恹问出来的。   长公主嫁过三次,第一次,是为了弟弟嫁给一位将军,没两年,将军因谋反被诛九族。   【是真的谋反吗?】宁绥不信。   【不太算,将军没有谋反的意思,但将军族里有人有异心,刚好,当时的皇帝垂涎将军手里的兵,得知后,故意设了一个局。】系统回答。   第二次,长公主嫁给当朝状元郎,第三次,便是现在的驸马。   【宿主你猜猜,现在的驸马是什么身份。】   宁绥在长公主府没见过现任驸马,听说留在长公主封地处理那边的事。   【不是南方人吗?】   【不是哦,其实他是将军府唯一幸存的人,是长公主第一任夫君的亲弟弟。】   【亲弟弟?】宁绥惊讶,【长公主知道吗?】   【刚知道不久。】   【不愧是狗血世界,随便一个人身上发生的事都很狗血啊……】宁绥喃喃。   转眼到了宁绥计划去穆国公府的日子。   得知宁绥要来,穆国公一早就打发长孙李明睿去门口等着。   李明睿哭笑不得:“宁公子托人传了话,不会太早到,爷爷您也太急了。”   “我看你就是想躲懒!”   “好好好,我去,”李明睿拿祖父没办法,“今天成安伯是不是也要来,他们会不会撞上?”   “差点把他忘了,他一般傍晚来,不一定能碰到。”   “老爷,要不您和老夫人坦白吧,”伺候的小厮抱着成安伯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您又不是去做什么对不起老夫人的事,不用怕被老夫人发现啊!”   成安伯不说,可苦了他们这些伺候的人。   成安伯夫人没有拿下人撒气的习惯,可有时候不是只有打骂加身让人难受的。   伯夫人不教育他,他老娘教育他啊!   说他给老爷打掩护,说他对不起对他有大恩的伯夫人,差点拧掉他耳朵。   成安伯三令五申不许告诉旁人,小厮守着不大不小的秘密,实在搞不懂老爷是怎么想的。   “你不懂,”成安伯深沉开口,“好了,我出去了,这边你看着点。”   小厮含泪点头。   成安伯前脚离开成安伯府,后脚,他离开的消息传到成安伯夫人耳朵里。   成安伯夫人一拍桌子,起身:“走,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被什么人迷成这样了!”   等裴恹忙完,宁绥和裴恹一起来到穆国公府。   “包袱里装的什么?”看到熟悉小包袱,裴恹拎起来,抖了抖。   有些重量。   像是食物。   打开包袱,裴恹看到里面装好的小鱼干。   “你新做的零嘴?”   “不是不是,”生怕一不留神裴恹又将给小动物做的零嘴吃了,宁绥连忙解释,“是给猫猫做的小鱼干。”   裴恹已经拿出一条,闻言,若无其事放下:“你还没给我做过小鱼干。”   不是吧?   连小鱼干也要做第一个吃的人?   宁绥已经发现了,裴恹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top癌,比如,他做的肉干,他要当一个吃的,他做的邀请函,他要当第一个收到的,并且得知自己的和别人的不一样,是独一份时,心情会变好。   如果发现自己有的别人也有,或者自己不是第一个得到的,宁绥能从很细微的地方感受到,裴恹不高兴。   虽然裴恹不会主动说出来。   宁绥在这个世界和裴恹关系最好,裴恹想当第一个,想要独一份,都不是什么难事,宁绥自然愿意满足。   “准备的有些匆忙,我给忘了,等回去,回去我就给你做。”安抚起来,宁绥也是轻车熟路。   “不然,你先尝一口?”   “虽然是给猫猫做的,食材都很新鲜,就是我没放太多佐料,可能会有些淡,有些鱼腥味。”   说着,宁绥从小包袱里挑出一条不大不小的小鱼,喂到裴恹嘴边。   裴恹启唇。   咬住鱼干。   “怎么样?”   “还好。”   毕竟是做给猫猫吃的,宁绥见裴恹有继续吃第二条的意图,赶紧阻止:“好了好了,我知道陛下喜欢吃了,我回去就给你做,以后我一定记得,不管做什么,都一定让陛下做第一个品尝的人,好不好?”   裴恹这才移开落在小包袱上的目光,矜持点头。   到达穆国公府,宁绥给裴恹分了一些小鱼干,再三叮嘱:“这些小鱼干是给猫猫吃的,陛下千万不要趁我不注意偷偷吃掉。”   “我在你心里是会和猫抢食的吗?”裴恹眉梢微挑。   “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宁绥笑着跑开了。   靠着小鱼干,宁绥和裴恹轻易收获了猫猫团的倾心。   一只只膘肥体壮的大猫夹着嗓子,围在两人腿边,“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宁绥rua完这只rua那只。   比起和宁绥亲密无间的猫猫大军,裴恹那边的猫猫显得矜持多了,只有在裴恹投喂小鱼干时,走过来蹭蹭,其余时间,与裴恹隔了一段距离。   【宿主,成安伯夫人马上到了。】   【成安伯来这边了。】   话音落下,宁绥听到一道暗含期待的声音:“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么得猫猫欢心的?”   宁绥抬头,看到来人,似是惊讶:“成安伯?”   成安伯也是一愣:“宁大人?”   “宁大人也是来……”话到一半,看到转身过来的裴恹,成安伯被口水呛到,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咳咳!”   好一会儿,成安伯终于缓过来:“陛,陛下???”   他没看错吧?怎么会是陛下?!!   成安伯看看宁绥,再看看裴恹,视线往下,看到缠在两人腿边的大猫猫,精神恍惚。   陛下也来……   吸猫吗?   怎么感觉这么幻灭?   真不是他眼花了吗?   成安伯闭上眼,再睁开。   站在眼前的两人没有任何变化。   “啊哈哈,”成安伯笑得尴尬,“真的是陛下啊,臣还以为认错了人。”   成安伯快速行礼。   “成安伯!”   一声厉呵传来,成安伯打了个哆嗦,怀里的猫不耐,从他怀中跳开。   成安伯已经顾不上猫不猫的了,刚才的声音,好耳熟。   耳熟过头了。   他僵着身子,缓缓转身。   “夫,夫人?!”   “好你个糟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不知检点,看我不……”   成安伯长得膀大腰圆,一个人正好挡住了宁绥和裴恹的两人的身形,成安伯夫人靠近了才发现,他身后有两名男子。   还是她前不久刚见过的,宁大人和他兄长。   “宁大人,你们这是?”   “我和兄长来这边喂猫。”宁绥抖抖小包袱里的小鱼干,给成安伯夫人看。   为了方便猫猫活动,穆国公将整个后院收拾出来,专门供猫猫生活,并在这边的围墙上开了门,方便进出。   成安伯夫人转向成安伯:“你也是来喂猫的?!”   成安伯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成安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走,先回去。”   外人面前,她不会让成安伯太难堪。   成安伯蔫头耷脑跟夫人往外走。   “你今天回去这么早?”穆国公刚刚有事离开了一会,忙完回来,发现刚到不久的成安伯打算离开了。   成安伯夫人脚步一顿。   她转身,问:“他经常来国公您的府上?”   “是啊,”穆国公不明所以,“最近来的很频繁,最多不超过三天,必来一次。”   “他来这里是……?”   “喏,”穆国公弯腰抱起一只猫,“来看这些猫猫的。”   被抱起的猫猫看看穆国公,再看看成安伯,从穆国公怀中一跃而起。   成安伯条件反射伸手,精准接住大猫。   大猫跳进他怀中,一爪爪拍上成安伯的脸。   成安伯捏住猫爪爪:“诶诶诶,脸不能挠。”   成安伯夫人沉默了。   许久,她不可置信开口:“所以,你隔几天鬼鬼祟祟出门,是为了来穆国公府上和猫玩???”   “你出门和猫玩,干什么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   “我,我就是担心你不喜欢猫,知道我来穆国公府上看猫会不高兴,特意让他们不要告诉你。”成安伯小声解释。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猫了?!”   “就,我们成亲的时候。”   【搞了半天是个误会啊,成安伯以为夫人讨厌猫,偏偏他自己又喜欢猫,因为觉得夫人不喜欢猫,一直没敢在府里养猫,实在馋了,就在外面喂喂小野猫。】   【两年前,他喂的小野猫加入穆国公府的猫猫大军,他找不到猫,隔了一年多,终于找到猫的下落,原来是怀了猫崽崽被穆国公收编了。】   【为了看猫,他主动结交穆国公,两人关系好了,才来府里看猫。】   【这段时间来得格外勤也是因为,那只猫猫又生猫崽崽了,他恨不得天天守着,又怕惹夫人不快,只能忍耐,隔几天过来吸吸小猫过瘾。】   【身上的抓痕多是小猫崽崽不知轻重挠出来的。】   在成安伯夫人的怒视之下,成安伯委委屈屈说出前因后果。   听完全程,成安伯夫人哭笑不得,用帕子擦去成安伯脸上的泪眼:“你喜欢猫我们就养,我没有不喜欢猫,就算我真的不喜欢猫,也不会因为你喜欢猫不高兴的。”   “夫人~”成安伯感动靠在成安伯夫人肩膀上。   【大大一个成安伯依偎在小小一个成安伯夫人身上,好一个大鸟依人plus版。】   【怎么会认为成安伯夫人厌恶猫呢?】   【哦哦,当时两家结亲,有个嫉妒成安伯夫人的人想搅黄这桩婚事,特意添油加醋在成安伯面前说的。】   【这么多年成安伯竟然一句都没提过,真能憋啊。】   吃完这口瓜,上朝时间,宁绥忍不住往成安伯方向看。   【看来是和夫人和好了,红光满面的。】   【咦?旁边邹大人怎么苦着一张脸?】   【得重孙了啊。】   【这不应该是喜事吗?】   【噢,每个孙子都觉得孩子是自己的,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   【啊?????】   【五个孙子同娶一个媳妇吗?】 [47]第 47 章:争宠爬了谁的床???   【不是啊,吓得我,还以为这里奔放到可以共妻了。】   【原来是大孙子的媳妇,嫁入邹家后,不知怎的,另外四个孙子着了魔一般喜欢上她,一开始还有所收敛,知道大孙媳妇怀孕后,每个人都坚定认为孩子是自己的,要大孙媳妇和大孙子和离,同他们在一起。】   【邹大人一回家就要处理孙子们的感情官司,不处理不行,他是族里话语权最高的长辈,每个孙子随机刷新在他出现的各个地点,就为了说服他把大孙媳妇改嫁给他们。】   【偏偏他知道大孙媳妇是个懂事守规矩行事挑不出错的好孩子,和另外几个孙子几乎没什么交集,不知怎么,五个孙子看到她就走不动道。】   【被问就说,他们和大哥流着同样的血,喜欢同样的人很正常。】   【邹大人愁得头发都白了。】   【大孙媳妇出个门,孙子们抢着护送,谁让大孙子体弱多病,不良于行,不方便出门。】   【加上邹大人对大孙媳妇有愧,不好责怪他,只能想法束缚几个孙子。】   【可惜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丁点用没有,有两个孙子甚至变本加厉,被他几次抓到去大孙子院子外晃悠,就为了制造和大孙媳妇偶遇的机会。】   【嗯?邹大人对大孙媳妇愧疚什么?】   【原来,一开始给大孙媳妇定的夫君是小孙子,但小孙子从小叛逆,外出游历带回一名平民女子,中了邪一样非卿不娶,在家中大闹,无奈之下,邹大人只能把这门多年前定下的婚事移到因病重没有成婚的大孙子身上。】   【这集我熟,好多狗血情节里都有,不出意外,小孙子事后一定会后悔,甚至和大孙子反目成仇。】   裴恹目光落在宁绥身上。   宁绥吃起瓜来注意力几乎都在瓜上,对裴恹的视线又很熟悉,以前吃瓜被抓现行还会忐忑,现在只会用求饶目光盯着裴恹看,直到把人盯得无奈,顺理成章揭过。   哎呀又被发现了。   宁绥忙收敛思绪,认真听朝会。   吃瓜归吃瓜,重要的事他不会耽误的。   今天早朝主要谈的某地新建水利的事。   有人觉得太劳民伤财,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另一方人认为,修建水利是利国利民关乎未来的大事,必须重视。   【修水利啊,这是好事啊,我记得,明年好几个地方会有连绵不断的暴雨,在原来走向中,朝廷因为种种原因耽搁了,没有修,引得暴雨后河流倒灌,洪水吞没一切……】   【嘶,不行,会死好多人,这水利,必须修!】   宁绥打量朝中为修水利一事争吵的几位官员,赞成修水利的主力军是工部侍郎方大人。   两方人马你一句我一句,加上在中间搅混水的,听哪方都觉得有理的墙头草,吵得不可开交。   【裴恹同意吗?】   不管朝臣们吵成什么样,最后做决策的,只有裴恹。   【不提前准备的话,等洪水来了,损害更大。】   【裴恹甚至会因为这场比过去百年都大的洪水被钉在耻辱柱上,流言四起,全在说,洪水是上天对裴恹暴行降下的天罚。】   【这是裴恹名声彻底崩坏的重要转折点。】   【不行不行,我得想办法阻止一下。】   【暴雨是没法阻止的,但是提前预警、减少伤亡,还是能做到的。】   宁绥开始思考,如何说服裴恹同意大兴水利。   修好水利,不仅可以减少洪水带来的损失,还能利好农田灌溉,增加作物收成。   难的是,找到一个对这件事懂行又能干实事的好官员。   “宁大人,宁大人。”   心里想着事,背后的人叫了好几声,宁绥才听到。   回头,看到疾步走来的方大人,宁绥眼睛一亮。   眼前不就是个现成的最佳人选吗?   他怎么把方大人忘了!   原著里,方大人处境困难成那样,也带人修了好几处利于后世的水利,虽然,那些功劳被主角团抢走了。   可现在不一样啊,方夫人没出事,方大人在朝中逐渐站稳根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有他在,他会看着那些人的。   想抢功,没门!   宁绥的视线太火热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必须得到的香饽饽,方大人急切的步伐渐渐减慢。   “方大人!”宁绥握住方大人的手,目光灼灼,“有件事,如果做成了利在千秋,不成可能被万民唾骂,你会做吗?”   方大人反应了一会,迟疑问:“宁大人说的是方才朝中商议的修水利一事?”   “嗯嗯!”宁绥点头。   “我会做。”方大人毫不犹豫开口。   这件事,已经在他心中想了很久,一介白衣时,他走过很多地方,看到了各种暴雨之后、暴晒之后,农田颗粒无收的惨案,修水利,是他藏在心底一直想做的事。   没踏入官场前,他雄心壮志,发誓当了官,一定要将那些容易被洪水侵扰的地方好好建设,在宽阔大河中,建起一道道水坝,多雨时蓄水供干旱时期用,暴雨来临,阻挡来势汹汹的洪水。   宁绥从二十一世纪来,虽然不是学的水利相关,但看过不少科普视频,加上有系统帮忙,整理出厚厚一本可能用上的知识。   系统看着认真做笔记的宿主。   不怪暴君会误认为宿主是神明,无所不知、知晓未来的宿主,在古人眼中,可不就是神明?   朝中为了修水利一事还在吵。   反对的人大骂:“大启才从战争中缓过来,国库空虚,此时提出大兴水利,除了劳民伤财,还能得到什么?!”   “大启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休养生息!”   “提出这件事的,恕臣直言,不安好心!”   【大启很缺钱吗?】   宁绥看着唾沫星子乱飞,神情激动的大臣,问。   【国库很缺。】   宁绥皱眉。   一个国家,没有钱怎么行?   想要大启欣欣向荣发展,源源不断的创收必不可少。   勤政殿。   宁绥帮裴恹挑了些无关紧要的奏折出来。   起初,宁绥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是拒绝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宁绥干起了整理的活。   【可能是裴恹给的实在太多了。】宁绥反思。   【不全是,】系统冷静开口,【宿主记得上次皇帝因为一封奏折盛怒的事吗?】   宁绥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本来好好的,裴恹翻开的折子上不知写了什么,源源不断的寒气从男人身上渗出,大热的天,屋里瞬间低了好几度。   宁绥搓了搓手臂上立起的小疙瘩,好奇看过去。   裴恹冷着一张脸,眉眼下压,化不开的戾气缠绕在他眼中,那是宁绥觉得裴恹最像男鬼的一刻。   宁绥实在好奇折子上写了什么。   事后想想,自己胆子也是真大。   也或许,是他潜意识觉得,裴恹不会伤害他。   所以,他过去了。   顶着曹公公惊悚不赞同的目光,坐到裴恹对面。   一手按在摊开的折子上,微微仰头,直视裴恹墨色浓重的眼。   “陛下看到什么这么生气?”   “我能看看吗?”   “爱卿之前不是不愿意看?”   裴恹的语气是宁绥熟悉的温度,宁绥更大了些。   “我现在想看了。”   “不可以吗?”   是纯粹的疑惑,那双眼睛,澄澈得如山间汩汩流过的清泉,足以涤荡世间一切污秽。   “爱卿可要想好了。”裴恹目光沉沉看着他,意有所指。   如果说,宁绥是林间的一缕风,是初升的朝阳,裴恹就是疾风暴雨,是暗到光线无法穿透的深渊。   宁绥当时没想那么多,可能就是脑子一抽,按住奏折的手用力,将奏折往自己方向拖。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挪开,像是一缕朝阳,莽撞又热烈,强行刺穿浓郁的黑暗,给深不见底的深渊带来一丝光亮。   “陛下不给看吗?”   裴恹没有回答。   不否认,不作为,就是默许。   宁绥看到了奏折上的内容。   “这说的什么啊?”秀气的眉毛拧起,宁绥前后翻动,“什么叫我是佞臣,我姓宁不假,不能因为这个说我是佞臣吧!”   裴恹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浑身暴戾气息一滞。   宁绥瞅他一眼,身体往前挪了挪:“就算陛下天天‘宁爱卿’‘宁卿’的喊我,我也不会变成佞臣的!”   “宁宁不生气?”   宁绥诧异看他一眼:“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是不是佞臣我自己心里清楚,陛下心中也清楚,他写出花来,我也不会因为他写了变成他写出来的样子。”   网络发达时代,他见到的攻击多了去了,这么点小事他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陛下是因为他这么说我生气吗?”宁绥搭上裴恹放在御案上的手,“没必要啊,他说再多我又不会掉块肉。”   “陛下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相信我,就够了。”   连污名都不在意吗?   裴恹太懂人心,他知道,世间人多在意名声,即便是贪官污吏,对外都希望自己有一副好名声,但,宁绥不在意。   不是伪装出的不在意,是真的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仿佛世人的评价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偏偏他又说,“陛下信我就够了”。   心中像是被注入了一道暖流,从胸腔流向四肢百骸,长年冰封的雪山,悄悄融化一角。   宁绥不在意,裴恹却做不到不在意。   世人对自己的恶评,裴恹从来不理睬,他本来就是一个极度恶劣的人,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甚至可能比那些人想象的,更坏。   裴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但他认为宁绥是个好人。   不,好神。   神明不容污蔑。   他暗中处理了好几个想利用流言对宁绥下手的,将那些对宁绥不好的话扼杀在摇篮中。   典型的,说他可以,说宁绥,不行。   这些阴暗处发生的事,裴恹从不会对宁绥说。   太过污秽的事,没必要污染宁绥的耳朵。   宁绥不知道,政治嗅觉敏锐的,多多少少能感受到一点。   毕竟,裴恹对宁绥的在意,从来没有隐藏过。   他如今大权在握,有把握在这权势漩涡中,保宁绥一世安宁。   他的神明,他会自己守护。   从那天之后,宁绥对帮裴恹整理奏折没那么抗拒了,不过裴恹每天要处理的奏折非常多,宁绥只偶尔兴致来了,会整理一下。   和裴恹的工作量比起来,宁绥的本职工作太轻松了。   轻松到,有时候宁绥甚至觉得,不是自己在给裴恹打工,是裴恹在给他打工。   比员工忙这么多的老板,真没几个。   从回忆中抽离,宁绥翻开下一本,动作一顿。   这本奏折是户部送上来的,今年好几个地方遭遇了旱灾,幸好不算严重,但粮食产量大幅缩水,以至税收很不理想。   “国库,缺钱了?”宁绥小声喃喃。   原著中,水利没有修成,是因为缺钱吗?   宁绥放下折子,扯了扯裴恹袖子。   裴恹偏头看过来。   “陛下,”宁绥小声问,“方大人提出的修水利一事,您怎么看?”   “朕会考虑。”   会考虑,说明裴恹有这个想法,最终却没有实施,白白被主角团队捡去功劳。   这怎么行?   宁绥往裴恹耳边凑了凑,低语:“是国库的钱不够吗?”   温热呼吸洒在耳侧,裴恹身体僵了僵。   他不回答,宁绥以为自己说中了:“钱不够的话我来想想办法。”   裴恹看他愁得眉心紧拢的模样,同样小声问:“宁宁有什么好办法?”   都来问他一个起居郎筹钱办法了,看来国库是真缺钱了。   宁绥想到裴恹给自己的一屋子赏赐,歪了歪脑袋:“不然我把那些金银珠宝充公?够用吗?”   “国库空虚,陛下以后不必给我送这些了。”   这么多东西,他也用不完。   宁绥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润,他身上穿着裴恹让尚衣监给他新制的外衫,淡淡的清香穿透衣物,朝裴恹扑来。   少年歪着头,眸色担忧,像一只毛茸茸担忧看着人类的小鸟。   “不必动你的,”裴恹遵从内心,摸了摸宁绥的头,“放心,朕还养得起你。”   【裴恹没说谎哦。】   系统出声。   【大启国库空虚不假,裴恹多年军旅生涯攒下不少家底,宿主不用太担忧。】   说完,系统赞赏看了裴恹一眼。   知道供养神明,是个好信徒。   话是这么说,宁绥却觉得,不能什么都不做。   “陛下,我知道一个东西,如果能大规模生产,说不定能缓解一二国库的压力。”   宁绥斟酌词句:“这个东西叫玻璃,哦对了,它还有个名字,叫琉璃。”   古代有琉璃,裴恹曾经就给宁绥送过一组用琉璃制成的杯具,流光溢彩,非常漂亮。   “我说的玻璃是全透明的,当然,也可以根据喜好制成不同颜色,透明玻璃用处很多……”   宁绥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陛下手下有制作琉璃的匠人吗?”   “有。”   裴恹甚至有一座专门生产琉璃的作坊。   “不用担心泄密,要怎么做,你直接告诉他们,他们会按照你的要求做出来。”   裴恹招来负责人,介绍给宁绥。   宁绥告诉负责人,如何制出全透明的玻璃,如何做模具、批量制出不同形态的玻璃……   负责人是个懂行的,越听眼睛越亮。   夜幕降临,宁绥终于把自己知道的说完了。   接过裴恹递来的水,一口喝完:“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创新,做出不同用处的玻璃。”   “小的明白。”   “对了,我之前和你说的烧杯、蒸馏瓶、试管一类的,你尽快做一套给我。”   陈太医要给袁将军做痔疮手术,如果能在手术之前提纯出医用酒精,再好不过了。   “陛下,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宁绥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前倾,笑眯眯看着裴恹。   裴恹对上他喜悦中带着狡黠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何子骞种的麦子成熟了。   收割当天,宁绥和裴恹一起前往皇庄。   远远的,宁绥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何子骞。   和上次见面相比,何子骞精神好了很多,见到宁绥和裴恹,何子骞眼睛一亮。   “草民参见陛下,见过宁大人。”   “不必多礼。”裴恹道。   何子骞没说废话,直接说起自己种的小麦。   “收割的小麦已经称好重了,和大启收成最高的地方比,高了三层不止!”   何子骞语气激动,同行的专门管理农事的官员也是一脸激动,看新收割的小麦跟宝贝似的。   这样高的产量,若能在大启所有地方种植……   官员们仿佛看到了大把政绩在朝自己招手。   裴恹坐在上首,看着滔滔不绝的何子骞,沉声开口:“朕若将皇庄三分之一的地交给你,你可能保证来年种出的麦子同样高产?”   何子骞深吸一口气:“草民能!”   这是他历经千辛万苦获得的成果,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艰辛,更比谁都有信心,用自己新种出的麦子育种,绝对可以培育出同样高产甚至更高产的麦子。   【太好了,何子骞以后的人生,肯定会更好的!】   至于何家。   何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前的何子骞连自保能力都没有,自然没办法拿何家怎么样,现在不一样了,过往痛苦铸就了他愈发坚韧的性格,他活得越好,何家就越胆战心惊。   【何家发现何子骞在皇庄了啊。】   【想找人麻烦,但进不来皇庄,在皇庄外探听消息的探子还被裴恹派来守卫皇庄的侍卫抓住打了一顿,打得好。】   【想走感情牌啊?】   【怎么还没死心,想继续攀着何子骞往上爬?】   【不好意思,路全给你堵死。】   【哦?何家主今晚约了何子骞一叙,就在皇庄不远处的一家茶楼。】   【约了好几次,何子骞都没答应,何家真是让人作呕,居然用何子骞母亲的尸骨要挟他?!!】   【何子骞没有办法,只能答应。】   【唔……】   【他不会又被何家威胁吧?】   【好不容易精神好了点,可不能被何家刺激得一朝回到解放前。】   【我得跟去看看。】   【幸好皇庄离皇城有一定距离,我们今天没打算连夜赶回去。】   夜幕降临,宁绥换了身轻便衣服,刚打算出门,被裴恹堵住。   “这么晚了宁宁去哪?”   裴恹盯着夜色中鸟鸟祟祟的少年,像一尾栖息在阴暗处的大蛇,盯着突然闯进它世界的蹦蹦跳跳小鸟。   宁绥转身,看到站在阴影处的男人。   若不是突然出声,宁绥根本没发觉,这里有人。   男人穿着玄色常服,仿佛与黑暗夜色融为一体,比起人,宁绥觉得这一刻的裴恹,更像一只从黑暗中诞生的恶灵。   “是陛下啊,吓我一跳。”宁绥抚了抚胸口,大步走到裴恹跟前。   裴恹如同一尾在暗处窥伺的大蛇,目光随着宁绥动作移动。   宁绥在的地方没有遮挡,皎洁月光洒在他身上,好似蒙了一层朦胧的纱。   往前一步,黑暗突兀出现,一条明晰分界线出现在少年面前。   少年不作犹豫,一脚踏进黑暗。   像是无暇的神,无知无觉被地狱恶鬼引诱,堕入黑暗。   黑暗笼罩了少年身形。   视线骤然变暗,宁绥有些不适应,看不清眼前景象。   好似又回到了那个记不真切的梦中。   宁绥听到了心跳加快的声音。   宁绥摸索着往前,试探性开口:“陛下?”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托住了他的手腕。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我在。”   宁绥的心跳渐渐平复,眼睛也适应了黑暗,能看到裴恹了。   他们离得很近,宁绥毫不怀疑,若不是裴恹托住自己,再往前一步,他要栽到裴恹怀里去。   裴恹是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吗?怎么又又又被抓到了?   “那个,我睡不着,打算四处转转。”   其实是和何子骞说好了,陪他去见何家人。   裴恹改托为握,握住宁绥手臂。   宁绥很瘦,即使这段时间被他养的长些肉,手臂依然很细,单只手轻易就能圈住。   凉意与热源触碰,融合,宁绥的体温暖热了裴恹的掌心。   “陛下也睡不着吗?”   明明握住他手臂的手是凉的,宁绥却感受到了一股股热意,沿着两人接触的部分,像四周蔓延。   宁绥侧头,打量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不然,我们一起去逛逛?”   “嗯。”   皇庄不远处的茶楼。   这是离皇庄最近的茶楼,也是皇庄管事们最爱来放风的地方,他们不能离开皇庄太久,这里近,来回只需半个时辰,是个放松的好去处。   宁绥与戴上面具的裴恹一左一右站在何子骞轮椅后,何子骞坐立难安。   他怎么也没想到,宁绥问他,介不介意多带个人,带的会是皇帝。   更想不到,一位宁大人,一位皇帝,正站在他身后,充当他的小厮、侍卫。   突然觉得何家人没什么好怕的了呢。   来之前心中忐忑的何子骞这会儿心情出奇的平静。   “子骞。”扶着次子手臂的何家主步履蹒跚走进来。   看到来人,何子骞瞳孔骤缩,痛苦记忆如一条条口器中长满锋利尖牙的蠕虫,翻开泥土,狰狞扭曲向他咬来。   身体不自觉发抖。   宁绥按住何子骞肩膀,安抚拍了拍。   何子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哦吼,这就是何家主最疼爱的儿子啊。】   【和何家主长得很像诶。】   【蛙趣,这俩父子背地里搞一起了???】   【我看看我看看。】   【次子不是一开始就受宠的,是二十九岁之后突然得宠的,得宠原因居然是……】   【他爬了他爹的床?!!】   宁绥瞳孔地震。 [48]第 48 章:可不兴乱喊   【何家父子玩得这么花吗?】   【这还不算,何家次子这么恨何子骞,除了嫉妒何子骞的才华之外,认为何子骞吸引了太多父亲的目光,他吃醋了。】   【你对你爹是真爱啊!!!】   【何子骞受这么多苦,敢情有一大原因是在于你吃醋,何子骞也是倒霉,摊上你们这对父兄。】   【???不仅你爹,你还和你大哥有一腿?】   【连亲侄子都没放过???】   【你爹知道吗?】   【都知道啊,甚至兴致来了,会一起。】   【我勒个大被同眠叠叠乐啊!!!】   宁绥努力克制自己不看对面的人,低下头重新看向何子骞。   【你知道你家里关系这么混乱吗?】   何子骞垂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住,平缓了许久,才开口:“不知父亲和二哥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冷,不难听出里面的努力压制的颤意。   “你许久没归家,家里人都很想你,父母在,不远行,子骞,你该回家了。”   何子骞捏紧拳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回去做什么?继续被你们关在地窖,受你们私刑吗?!”   “何子骞,你怎么和父亲说话的?!”何家次子怒目。   宁绥憋不住了:“我也很挺好奇,你们怎么有脸说出‘父母在不远行’这句话的。”   “他为什么离家,你们心里不门儿清吗?”   何家家主高高在上惯了,从来没遇到谁对他这么不敬过,冷下脸:“你一个下人,敢对主家不敬?”   “哎呀,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从来不会把畜生当人看的。”   裴恹略显诧异看向宁绥,似是没想到,能从宁绥嘴里听到这么尖锐的话。   生怕他们对宁绥做出不利之事,何子骞下意识紧绷了身体,做出防备姿势。   他太了解何家人了。   在何家所在的地方,何家是当之无愧的豪强,做事风格强硬,不允许有人忤逆,敢对何家不敬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宁绥方才的话,和把何家人的面子当泥土踩没什么区别。   何子骞脑子快速转动,思考如何保下宁绥。   这一刻,他忘了宁绥的真实身份,忘了宁绥身后还有一个大启权势最大的皇帝,也忘了,自己对何家的恐惧。   当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心升到顶点的时候,恐惧必会为其让路。   何家曾经植根在何子骞心底的恐惧梦魇,在他尚未意识到的时候,一点点被拔起。   何家父子本该暴怒,甚至当场动手,但,没有。   他们硬生生压下火气,似是不打算和庶子身边口无遮拦的小厮计较,话锋一转:   “你姨娘的尸骨在何家,再过几天就是你姨娘的祭日了,她拼了命的保下你,不是想看到你同何家作对,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的。”   【这都能忍?】宁绥看何家家主气得眼睛都快冒火了,居然没发作。   【当然要忍,他们的此行的最大目的,是带何子骞回去。】系统道。   【为了何子骞培育的增产麦子?】   【不全是,他们的产业出了问题,需要推一个何家人出去顶锅,何家没人愿意,商议之后,觉得何子骞是最好人选,毕竟,没撕破脸皮前,何子骞在何家还算得宠。】   【这是真没把何子骞当家人看啊,仇人看到也释怀了。】   【何子骞不也是何家血脉吗?何家家主对其他孩子不这样啊,怎么唯独对何子骞不留情面?】   【嗯嗯嗯?因为何家主怀疑何子骞不是自己的种???】   【何子骞的母亲是何家家主强取豪夺来的,人家本来有个青梅竹马的夫君,两人琴瑟和鸣,很是恩爱,为了把美人抢到手,何家主捉了美人夫君动用私刑,逼美人围观,直到美人松口答应,才肯放人。】   【说是放人,前脚刚把人放走,后脚就把人杀了。】   【骂你一句畜生都是辱畜生了。】   【不久之后,何子骞母亲有孕,何家家主当时对何子骞母亲的新鲜劲没过,很是高兴。】   【直到何子骞渐渐长大,展露天赋,何家次子不满父亲注意力被一个庶子抢走,一边狂吹枕边风,加深何家家主对何子骞的芥蒂,一边买通何子骞母亲与前夫的邻居,坐实罪名,双管齐下,成功让何家家主对何子骞的血脉产生怀疑。】   【尤其在何子骞遭遇私刑时表现得和他母亲那位青梅竹马夫君一样,何家家主对何子骞的最后一丝护犊之情消失。】   【太坏了!】系统气得数据流乱窜。   【宿主,何子骞母亲的死根本不是何子骞以为的那样,是为了保护他选择赴死的,而是她意外发现何家父子搞在一起,被何家父子灭了口!】   【他们自己做的丑事还怕别人知道?】宁绥无话可说。   【这何家次子也是个奇葩,为争宠爬了亲爹的床没几天,就盯上了自己长相清秀的儿子,要知道,那个时候,他儿子还不到十三岁!】   【那个孩子长期受父亲欺辱,不到十七就去世了,当然,那个孩子的母亲也是婢女出身,正儿八经娶的夫人生下的孩子,他从没下手过。】   【本质就是他没把那个孩子当自己儿子。】宁绥总结。   【在何家人眼里,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消耗品。】   【何子骞会为母亲退一步吗?】   不会。   何子骞早已看清何家人的道貌岸然之下,是怎样丑恶的嘴脸。   他们的话,他不会再信一句。   “我想,比起我回去为何家效力,母亲或许更希望,我离何家远远的,永远不要和何家沾上关系。”   他母亲死得突然,说是突发恶疾,何子骞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等他得到消息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封棺。   “你们死心吧,我就算把我的成果交给路边一个乞丐,也不会让它成为何家发展的养料。”   “何家,不配!”   掷地有声,眼神决绝。   没有人会怀疑,何子骞话里的真实性。   如果何子骞有屈服打算,面对何家的残酷对待,他不可能憋着一口气硬扛到最后。   也幸好,他坚持下来了。   踏过遍地荆棘,往后,迎接他的,将是平坦宽阔的康庄大道。   何家太小太脏,容纳不下光芒闪耀的新星。   话到这一步,何家父子知道,软的不行了。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何家次子忍耐很久了,明明遭遇了那样残酷的对待,何子骞为什么还没死?!   他资质平庸,从小屈居于何子骞名声之下,他恨毒了抢走一切关注的何子骞,为了扳倒他,他不惜爬了亲生父亲的床,步步为营,终于,他将他踩到了脚下。   再有才又如何?   还不是要被这世间的污泥淹没。   攀上了高枝又如何,只要姓何,就永远摆脱不了何家。   死,也该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死在何家!   何家次子眼中有恨,有妒,有许许多多情绪,混在一起,无法辨清。   他抬手,轻拍巴掌。   空旷的屋子里,涌进一群身手利落的暗卫。   何子骞脸色变了。   何家次子看他骤然大变的脸色,心情颇好的扬起嘴角:“五弟,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没学乖?”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何子骞厉斥。   “当然是——”何家次子拉长声音,听在何子骞耳朵,如厉鬼索命,“带我的好弟弟回去。”   “何子骞,”像是故意,何家次子加重“何”的读音,“何家,才是你的归宿。”   “不是!”何子骞面色惨白,厉声反驳。   剧烈疼痛从腿上传来,看着高高在上的何家父子,何子骞仿佛又回到了堕入地狱的那天。   他的腿被一遍遍踩碎,骨头断裂的声音像一把小锯子,一下一下割开他的心脏,汩汩鲜血从伤口流出。   视线被红色遮挡。   腐肉味充斥鼻腔,让人作呕。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他不在宽整明亮的茶楼,而是蜷缩在猪圈里,刺鼻的恶臭涌进口腔,锋利牙齿刺破皮肤,血肉被一口口啃咬……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谁来救救他。   暗卫缩小包围圈,将他们团团围住。   何家次子充满恶意盯着对面的三人。   尤其是宁绥。   多么漂亮的一张脸。   这样漂亮的一张脸,若是露出痛苦表情,一定很让人兴奋吧。   宁绥感到一阵恶寒。   宁绥毫不示弱盯回去:“看什么看,别以为只有你们有人。”   话音落下,数道轻巧黑影飞入屋中。   同一时间,裴恹抓住宁绥肩膀,手臂用力。   宁绥被迫旋转一圈,一头扎进裴恹怀里。   浓郁龙涎香传来。   宁绥:?????   宁绥想抬头,后颈处被摁住。   男人的手很大,遮住了宁绥整个脖子,压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紧紧按在自己怀中。   宁绥视野一片漆黑。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的感知力不断加强。   他是整个人被裴恹揽在怀中的,隔着衣料,两人肌肤相贴,裴恹的体温偏低,他早就适应了自己的低温,可宁绥是炽热的。   少年体温隔着布料源源不断传来,像是怀中抱了一轮太阳,暖烘烘的温度直熨帖到心脏去。   利剑刺入血肉,不断发出“噗嗤”声。   玄鳞卫在杀人。   宁绥知道。   裴恹很不快。   除了穿来不久那一次,宁绥没有直面过如此大规模的杀戮。   作为在红旗下长大的现代人,宁绥承认,自己不适应,如果直接看到,他说不定会做好几宿噩梦。   可他也知道,在古代,有些事是无法避免的。   改变不了环境,自己适应是最好的办法。   现在,裴恹是在用自己的方法,不让他看到吗?   仔细想想,待在裴恹身边,他好像真的很少直面这个世界的残酷。   宁绥眨了眨眼,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玄鳞卫得到示意,以最快速度结束战局。   鲜血四溅。   何家父子从未想过,何家精心培养的暗卫,如此不堪一击。   和后来出现的人没有一战之力。   几乎是单方面屠杀。   一炷香时间,他们的人全军覆没。   兵器交接声弱下去了。   按在后脑勺上的大手力道微微松。   宁绥往后撇了撇。   浓郁的血腥味混在龙涎香味道中,涌入鼻腔。   宁绥一头扎了回去。   还是闻裴恹身上的味道吧,比血腥味好闻多了。   裴恹一手揽着宁绥,一手取下脸上的面具。   声音冷淡:“处理干净。”   寂静蔓延,除了尸体被拖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整座茶楼,仿佛陷进一块无声之地。   何家父子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盯着前方的高大男人。   皇帝!   怎么会是皇帝?!!!   何家盘踞在离京城最近的一座城镇多年,当年裴恹带兵平叛,何家父子有幸见过他一面,但,男人杀神一般的气质太好认,即使过去好几年,何家父子还是在裴恹摘下面具的那一刻,认出他是当今皇帝。   何子骞什么时候攀上皇帝了?!!   他们望着裴恹,惊骇到说不出话来。   被那双不带感情的漆黑眼瞳注视,恐惧如一条条细小的蛇,爬上身躯,爬进心脏,紧紧缠绕。   呼吸近乎被扼断。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宁绥后脑勺上的手移开之前,裴恹提醒:“血腥味很重。”   宁绥做好准备,被放开的瞬间,拉住裴恹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裴恹低头看他。   宁绥无辜回视。   可能是裴恹身上的龙涎香与他本人相合产生了异变,导致气味非常霸道,宁绥觉得,裴恹身上的龙涎香味挺能阻挡血腥味的。   屋里只剩下五人。   撇开浓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一场杀戮好似从未出现过。   何家父子跌倒在地,早已没了初见时的高傲。   寒意沿着脊椎往上,何家父子身体抖如糠筛。   何子骞坐在轮椅上,俯视浑身是血的狼狈父子。   曾经,他被他们踩入泥泞。   曾经,他以为何家是一座推不倒的大山。   曾经,他以为自己走投无路,只能满含怨恨,苟延残喘。   他以为自己装作不在意就可以当做真的不在意。   这一刻,他猛然发觉,不是的。   他的恨、他的怨、他的不甘、他的怒火……   不是没有,而是他太过弱小,只能强行压在心底。   他亲眼目睹了一场杀戮。   传闻,暴君裴恹手下有一支厉鬼般的军队,出刃必见血,为暴君做了无数恶事,杀了无数人,是裴恹暴戾行事的一大佐证。   亲眼见到,何子骞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鲜血涌出,他的第一感觉不是恐惧,而是畅快。   心中的无数郁气仿佛被鲜红的血洗净了。   他亲眼看到,为何家做了无数脏事、号称无所不能的何家暗卫,被轻易解决。   笼罩在他心头的阴云,随着一道道身影倒下,散去。   何家不是推不倒的大山。   何家没有强到无法反抗。   何家。   他要将何家的罪行摊开在阳光下,他要何家的污秽无所遁形,他要何家,不得超生!   原来,真的很恨啊。   怎么可能不恨呢。   那些伤痛,那些冤屈,叫嚷着,要宣泄,要爆发。   它们喷薄而出,点燃了何子骞心中的熊熊火焰。   宁绥脑子里塞满了何家关系混乱的瓜,回去路上,一不留神,踩了个坑。   多亏裴恹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让他免于摔个大屁股墩。   “走路认真些。”   “我知道了,”宁绥心有余悸,“陛下打算怎么处理何家?”   以何家父子的行事作风,不难推断出,何家恃强凌弱的特性。   “爱卿有想法?”   “我想,推何子骞一把。”   既然何家是笼罩在何子骞头顶散不开的乌云,那就让何子骞亲手将这片乌云打散!   何家父子被秘密收押。   何子骞将手中的事暂时托付给与他共事的官员,带着裴恹派给他的两名玄鳞卫,潜回何家老地盘。   他在何家出生,在何家长大,知晓一些何家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何家产业开始频繁出现问题。   何家以商贾发家,出仕之人不多,他们靠与周边各地官员联姻壮大自己家族,何家女几乎全部嫁进了各地望族。   何家用姻亲编织了一张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想动何家,不容易。   必须快、狠、准,赶在由何家编织的姻亲网没察觉之前,将它连根拔起。   何子骞在明,裴恹的人在暗,前者,是诱饵,后者,才是真正杀机。   裴恹生辰结束,各地使臣陆续回国,除了丽国。   丽国使团因欺君之罪被暂时扣留在大启。   丽国重新派了使臣过来。   裴恹把人晾了好几天才宣人进宫。   随着脚步声靠近,宁绥连忙端正坐姿。   在别人面前,宁绥要维护好自己的形象。   使臣进殿,用流利的大启话请安。   先说,他们也被丽国公主骗了,不知道他是男子,丽国王上已经处置了隐瞒公主性别的人,然后说,为了表示歉意,丽国备了一份厚重的道歉礼。   鸿胪寺卿与礼部两位官员一方扮红脸一方扮白脸,两盏茶功夫,为大启讨了不少好处。   包括但不限于珍贵马匹,各种宝石,和一大块土地。   交出足够多的好处,大启这边终于松口,放上一任使团回去。   等人走了,宁绥拖着小板凳坐到御案前,裴恹对面,问出憋了许久的话:“丽国暗中构陷我朝将军的事,就这么算了吗?”   “不着急。”裴恹顺手rua了把宁绥毛乎乎的脑袋。   宁绥双手捂住自己的头:“我头发都乱啦。”   自从上次被裴恹摸了头,裴恹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顺手就要rua一下他,宁绥十分怀疑,裴恹是不是把他当玄青rua了。   说起玄青,上次去穆国公府看了猫回来,宁绥先仔仔细细洗了个澡,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一丝猫猫味道,才去找玄青。   没想到还是被玄青发现。   玄青不可置信用翅膀扇了下宁绥的腿,“吧嗒”“吧嗒”往外跑。   宁绥跟在后面,大喊:“陛下,堵住它!”   玄青被裴恹拎起来。   宁绥几步跑到裴恹身边,抱起玄青,使劲rua了两把:“这么大只鸟,怎么醋劲儿也这么大?”   “好了好了,以后绝对不背着你去看猫猫,好不好?”   玄青别过脑袋。   鸟生气了。   宁绥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块肉干:“哎呀,我今天新烤的肉干,本来想着,哪只小鸟最听话就给谁吃,玄青是不是最听话的小鸟啊?”   玄青小幅度动了动翅膀。   宁绥暗笑,继续哄:“陛下你说,我们玄青是不是世上最漂亮最听话最威武的小鸟?”   玄青转过脑袋,炯炯有神盯着裴恹。   裴恹不说话。   宁绥用手肘杵了下他。   裴恹点头:“是。”   玄青扭了扭身子,高兴了。   宁绥忙把肉干喂给它。   依然不忘哄鸟:“玄青是我最喜欢的小鸟了。”   鸟被哄得晕晕乎乎,拿脑袋猛蹭宁绥的脸。   宁绥举高手,把玄青举到裴恹脸边:“也来蹭蹭陛下。”   玄青看了眼宁绥,又扭过头看裴恹。   再看宁绥。   宁绥鼓励看着它:“玄青不能厚此薄彼哦,陛下也要蹭蹭。”   好吧。   鸟勉为其难。   玄青敷衍蹭了下裴恹的脸,扇动翅膀飞起来,落到宁绥肩膀上,继续蹭他。   宁绥偏过头,玄青低头理了理胸前羽毛。   别看鸟,鸟已经蹭了。   玄青在宁绥府上住习惯了,白天宁绥多在皇宫,它偶尔会飞回皇宫找他。   比如现在。   宁绥站在廊下,看到一只眼熟的鸟从天边飞来,熟练抬起胳膊。   玄青轻缓落在宁绥手臂上,叫了一声。   宁绥看到它腿上绑了信。   “来给陛下送信的?”   宁绥托着玄青回勤政殿。   进了门,玄青径直飞向裴恹,落在他身前的御案上。   裴恹取下信。   看完,拧眉。   边境异动。   裴恹紧急传朝中重臣进宫。   宁绥抱起自己的小本本,默默跟在裴恹身后。   一个个官员到达,宁绥逐一看过去,突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啊啊啊啊啊系统,怎么小一也在?!!】   【宿主,你忘了吗?小一是真实身份是靖国公世子啊。】   宁绥仔细回想,刚才,裴恹宣的名单里,好像是有靖国公世子……   这下好了。   宁绥根本没想到,两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他是在系统的提醒下知道小一恢复了记忆,可小一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并且一直在伪装,宁绥不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没有拆穿,和从前一般与他相处。   两人的相处和小一恢复记忆前没什么区别。   宁绥都快忘记小一已经恢复记忆这件事了。   靖国公世子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宁绥。   两人目光撞上。   小一条件反射。   一个“娘”字堪堪出口,宁绥瞳孔骤缩。   大庭广众的,你别乱喊啊!!! [49]第 49 章:差点公开   幸好,小一及时收了声。   他的声音不大,混在大臣请安的声音中,不怎么明显,没被注意到。   除了裴恹。   裴恹的视线从靖国公世子身上转移到宁绥身上。   系统抚了抚不存在的胸口:【好险,宿主差点和靖国公世子公开母子关系了。】   【都说不是母子了!】宁绥炸毛。   临时会议主要针对的是西戎突袭大启边境的事。   自从裴恹把西戎打服,西戎已经三年没敢进犯了,几位将军对视一眼,抒发己见。   “陛下,臣觉得,这件事可能有诈,需要派人核实一下。”袁将军皱眉思索。   “兹事体大,是该派人核实,但,必须要快,边境的百姓等不起。”   “据边境传来的消息,已经有几个村子被屠了,之前西戎偶尔派骑兵过来,都是打一波就跑,这次他们不仅没跑,反而继续推进,保不齐背后要有什么大动作。”   “现在最该做的是尽早派兵增援。”   “西南驻军十五万,怎么会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驻守西南的将军是个废物吗?!”   各种声音嘈杂,裴恹不发一言。   宁绥担忧看了裴恹一眼:“系统,情况很复杂吗?”   宁绥知道裴恹经历过很多战争,他一辈子遇不到的战乱对裴恹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也知道裴恹有足够多的经验来处理,可他就是忍不住担心。   如果战争爆发,裴恹会上战场吗?   上了战场,是不是会受伤?   陈太医说,陛下出征的时候经常受伤,还是医生最头疼的不尊医嘱的患者,要不是命硬,闯不过一次又一次的鬼门关。   从陈太医话语中,宁绥窥探到小部分战争的残酷。   有没有什么办法减少伤亡?   对了,酒精!   得快一点提纯出医用酒精。   透明玻璃有进度了,望远镜也可以安排上。   刹那间,宁绥心中闪过多种想法。   【宿主别急,】感受到宿主的担忧,系统迅速安抚,【这次西戎进犯其实是个幌子,目的是为了造一位神将。】   【自从长公主第一任丈夫的家族覆灭,大启武将在皇帝和文臣的打压下,一代不如一代,到现在,大启能叫上名字的武将没几个,其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还是皇帝。】   【皇帝手握军权,死死压制住其他势力,双方勉强达成平衡,可,没人愿意屈居人下,况且,先帝时期,那些人已经享受到了皇室式微、大权在握的快感,新帝登基,收拢政权,品尝过权势滋味的他们哪里受得了这份落差。】   【为了争夺权势,他们想尽办法,下毒、暗杀、美人计……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落在裴恹身上,但裴恹手握大启最强军队,除非那些人能把裴恹一击毙命,否则,奈何不了他。】   【眼下,他们打算借西戎突袭一事,推出一位站在世家一边的将军。】   【这位将军一定要是世家出身,身上没有一丝污点,首战便取得以少胜多的漂亮成绩,然后,他们在民间大肆宣扬这位新晋升的将军,一点点夺走裴恹的威望。】   这集宁绥懂:【古代版造星计划?】   系统:【差不多吧,他们勾结了西戎一个小部落,伪装成西戎突击军队,疯狂攻击大启边境,制造出一种攻势很猛的错觉,为的是推举一位新的将领去边境。】   宁绥不动声色打量勤政殿里吵闹不休的大臣。   【有哪些是参与计划的人?】   【左边第二个,脖子上有个痦子的,马上,他就要出来说‘’,然后,那边那个穿蓝色朝服的,刚和他争吵过的老臣会出来赞同的话。】   【当然,他们定下的人选不会那么快被推出来,会走一波固定流程,你推你的,我推我的,我贬低你推荐的人,你贬低我推荐的人,各方博弈,最后推出一个看似背后没有任何势力的。】   系统话音落下,宁绥没来得及开口,脖子上有个痦子的大臣往前一步,沉声道:“陛下龙体尊贵,区区西戎,怎配陛下御驾亲征?”   一字不差。   蓝色朝服的老臣紧跟其后。   裴恹坐在御案后,浓黑凤眸盯着说话的大臣。   侃侃而谈的大臣背后无端窜起一股寒意,霎时心生退意,想到什么,咬咬牙,继续。   宁绥听他们掰扯了一个多时辰。   知道是有人故意设计、不是真的西戎进犯之后,宁绥精神没那么紧绷了。   医用酒精得尽快弄出来,这是必需品。   望远镜也是。   还得想办法提醒裴恹,不让他中了那些人的计。   大臣陆续离开了。   维持一个姿势坐了一个多时辰的宁绥往后一躺,像只化开的毛茸茸小鸟,摊成一张小鸟毛毯。   搓了把脸,宁绥打起精神坐好。   “陛下……”   “饿了?”裴恹头也没抬,“小厨房备了你昨日说想吃的桂花茯苓糕,朕让人去取了。”   不说还好,一说宁绥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宁绥捂住肚子。   好像,是有点饿了。   裴恹用餐时间很规律,知道宁绥爱吃,勤政殿时刻备着点心,今天因为西戎进犯一事开了临时小朝会,宁绥没时间也不可能在朝臣议事时吃东西。   糕点端上来,现做的,热乎乎,宁绥“嗷呜”“嗷呜”吃了两块,惯例,边吃边在心里夸。   看系统馋的恨不得啃数据的样子,宁绥无奈:【你说你,吃不到还非要我形容,越听越看越馋。】   【听宿主描述,我可以当自己吃到了。】系统眼冒绿光,赛博进食,怎么不算一种进食?   裴恹跟着吃了两块。   吃完,尚衣监的人求见。   “参见陛下,宁大人。”尚衣监女官行礼。   “平身。”   女官起身:“陛下吩咐的衣服已经做好了。”   【什么衣服?】   宁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是裴恹做的新衣服吗?】   【皇帝的新衣?】宁绥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忍不住笑了下。   宁绥的眼睛很圆,笑起来时,眉眼微微弯起,非常有感染力。   裴恹盯着他的笑颜,心跳微微加速。   宁绥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看到一个人的笑容发自内心感到欢愉。   “拿进来朕看看。”   第一次见皇帝看新衣服诶。   宁绥好奇往外探头。   一个个托着托盘的宫女行云流水走进来,站满三排。   宁绥从左往右数。   一排十个,三排三十个。   一人一套,三十人三十套。   【好多啊!】   宁绥算算自己的衣服,一柜子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件,大多数时间穿朝服。   【有工服就是好,省了我买衣服花的钱。】   大启朝服做工精美,不同等级不同颜色,穿上气势凛然,宁绥挺喜欢。   “爱卿试试看合不合适。”裴恹突然开口。   宁绥双眼缓缓睁大,指指自己:“我?”   “爱卿忘了?朕上次让尚衣监给你量体。”   宁绥想起来了。   他以为裴恹一个老板,最多给他做两三套衣服,没想到,足足有三十套。   “这,这么多,都是给我的吗?”宁绥不敢相信。   裴恹颔首。   “曹德全,带宁卿去试衣服。”   “现在就试?”   “不合适要改。”   宁绥恍恍惚惚跟曹公公走了。   第一套衣服是淡粉色。   宁绥拎着有淡粉色轻纱罩衫的衣服,上下抖了抖:“这个颜色,没弄错吗?”   跟来的尚衣监宫人语气恭敬:“这是今年新贡的料子,软烟罗,陛下特意吩咐,用这种料子的每一个颜色给宁大人做一件衣服。”   “除了粉色,还有浅蓝色,浅紫色,月白色。”   宁绥翻了翻,全是浅色系。   “那我试这件。”宁绥拿起浅紫色的。   “每个色的款式不同,宁大人都要试一试,尺寸不合身的地方,我们会拿回去修改。”   “好吧。”宁绥知道裴恹除了在自己面前好说话一点,没有为难打工人的心思。   裴恹等了一刻钟,没等到人出来。   刚准备让曹德全去看看,门外探出个小脑袋。   “陛下……”宁绥理理袖子,不太自然走进来,“这个色穿着真的好吗?”   淡粉轻纱随着少年步伐摇曳,往上看,是少年精致无暇的面容,粉色衬得少年肤色愈发白皙,如九天降临的仙人,亦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仙气飘飘中带着丝丝缕缕诱惑。   “很好看。”男人眼中是无法掩藏的惊艳。   裴恹走下来。   一步一步靠近宁绥。   宁绥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终于,裴恹停下。   此刻,他与宁绥之间,仅有半步距离。   宁绥不得不仰头看他。   裴恹微微俯身,为他理了理衣襟,袖摆:“大小合适吗?”   宁绥捏了捏腰处的衣服,有一定余量:“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刚好。”   “量身定制的就是不一样。”   裴恹轻叹:“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①   “很美,粉色很衬你。”   他的目光带着不自觉的灼热,宁绥被他盯得不自在,往旁边溜:“我去换一件。”   第二件试的是月白色,厚实的料子,衣领处有一圈白色毛毛,蓬松毛毛下,更显宁绥脸小。   一连试了好几件,每一件都让人眼前一亮,裴恹兴致高涨,思考大启这两年流行的款式哪些适合宁绥,可以多做几件。   系统更是各种夸夸,词不重样。   宁绥一边听系统的夸赞,一边听裴恹的夸夸,脸都红了。   【有那么夸张吗?】   【当然了宿主,我们宿主是天下最漂亮最美丽最完美的!】   【你就算了,裴恹怎么兴致也这么高?】   宁绥很少看到裴恹对一件事这么感兴趣,好像看他试衣服比处理国事更有吸引力。   他已经听到裴恹在他试衣服的间隙说了好些款式,让尚衣监的宫人记下来,给他做衣服。   系统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大型真人版换装游戏奇迹宁宁,谁不想拥有?】   裴恹看来看去,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思索片刻,开口:“曹德全,将朕新得的那批配饰拿来。”   “什么东西啊,陛下?”宁绥凑过去。   “衣服素了些,给你搭配些饰物。”   宁绥低头看看自己,拎起一边袖摆,袖摆上,银线织成的云纹仿佛在流动。   “很素吗?”宁绥发自内心疑惑。   他对衣服的要求不高,穿着舒服就行,身上这件,他自我感觉已经很华丽了。   比他平时穿的那些张扬太多。   “配点玉饰会更好。”裴恹上下打量,心中已有想法。   沉甸甸的小木箱抬上来。   宁绥好奇看过去。   裴恹打开箱子,挑挑拣拣,取出一些玉饰珠串,逐一戴到宁绥身上。   环佩叮咚,宁绥一动,身上的配饰叮当作响。   裴恹后退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满意点了下头:“不错。”   宁绥继续换衣服,裴恹根据他换的衣服为他挑选配饰,宁绥渐渐找到乐趣,像只装扮自己的漂亮小鸟一般,围在裴恹身边叽叽喳喳。   看着沉浸其中乐不思蜀的皇帝,系统沉思:是不是该给裴恹安装一个防沉迷系统?   三十套衣服全部试完不知道要试到什么时候去,宁绥试了一部分,累瘫了:“看来试衣服也是个体力活啊。”   “剩下的明天再试。”裴恹见他不复之前的精神,意犹未尽叫停。   宁绥往外走。   裴恹叫住他:“去做什么?”   “把衣服换回来。”   “就穿这身吧。”裴恹看着宁绥身上自己亲手调整过的淡紫色长袍,腰间挂了同色系宝石珠串,行走间,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曹公公心中诧异不已。   陛下因为暗疾,最是受不了吵闹,宁绥没出现前,宫中通常是寂静无声的,宁绥来后,才有了些微热闹的人声,他以为那已经是极致了,可今天,皇帝亲手将叮当作响的珠串系在宁大人身上,受不得吵闹的人是不可能忍受得了这些声音的。   看皇上的样子,好像非但没有反感,反而很享受。   真是怪了。   试完衣服,歇了一会,宁绥想起正事。   【我要怎么开口呢?】   【直接说?】   【会不会很突兀啊?】   【可西戎进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那些人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枉顾人命,还是早点解决了比较好。】   【他们打算推举的人是谁来着,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瓜。】   不好直接说,那就从别的方面入手,只要那人去不了战场,背后之人的百般谋划就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宁绥思索着怎么处理这件事,裴恹突然开口:“爱卿觉得,西戎进犯一事该怎么做?”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宁绥噌地坐直身体:“我觉得,应该派一个有经验的将军过去,快狠准将进犯边境的西戎人打出去。”   “最好,派人暗中查一查,那边驻军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臣不觉得,仅凭西戎那些人,就能在我大启边境为所欲为。”   那封急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可能发现里面细微的违和。   宁绥没打过仗,只能通过系统给的结果倒推分析,或许会有不准确的地方,但宁绥相信,给出一个疑惑的点,专业人士可以分析出更具体的细节。   宁绥一向信奉专业的事专业的人来做,他不会越俎代庖。   下班了。   宁绥带上试好的衣服回宁府。   量身打造的衣服几乎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有两件腰围稍微松了些,宁绥觉得不需要改,裴恹吹毛求疵,非让尚衣监带回去处理一下。   衣服都是裴恹让人做的,出宫路上,宁绥感慨:【我来这个世界,好多东西都是裴恹送的,送房送车,还有这些衣服,算是我来这个世界后拥有的第一批属于自己的新衣服,系统你说,除了裴恹,我上哪找这么好的老板去?】   【宿主想说什么?】系统的心提起。   【为了保住待遇,我可能要坚定站在反派这一边了。】   【就这啊,宿主想做就做呀。】   【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比如剧情的不可抗力之类的。】   【这里已经是一个能独立运行的真实世界了,应该不会出现宿主所说的情况的。】   【应该?】宁绥敏锐抓住系统话里的漏洞,【也就是说,还是可能出现不可抗力的?】   【宿主不要担心,统会帮你的!】系统握拳,【不管宿主怎么做,我都会站在宿主这边。】   宁绥大为感动:【呜呜统统你也太好了。】   马车停下,宁绥钻出马车,一眼看到站在门外的男人。   男人穿着宁绥在皇宫遇到时穿的深蓝色长袍,褪去懵懂,满身威仪。   这是,不打算伪装了?   宁绥挑了下眉,从马车下来。   男人上前一步,伸手扶他。   宁绥躲开他的手:“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男人看着空落的手,心中生出一股惶恐:“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明明记起了一切,戏耍我很好玩吗?”宁绥语气平静,甚至从其中听不出多少生气,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如果宁绥真的生气,靖国公世子还知道怎么应对,他想了许多化解宁绥生气的方法,可宁绥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他好像把他当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没有情绪,意味毫不在意。   靖国公世子更慌了。   刚想起所有记忆时,靖国公世子恨不得把这失去记忆发生的一切永远埋葬,不被任何人知晓,可,不知怎的,离开联系上下属后,他又回到这里,扮演起了一个傻子。   那个时候的他没意识到,他这么做,是因为他内心对这里产生了眷念。   等他意识到,已经失去了最佳坦白时机,只能一直拖着。   宁绥没穿白日穿的朝服,而是换了一件浅紫色长衫,轻纱笼罩,皎洁月光下,如神明降临。   他想到了对宁绥很不一般的皇帝。   从皇宫出来换的衣服,这身衣服是皇帝命人做的吗?   宁绥会恨他的隐瞒吗?   会的吧。   少年热忱,待谁都一片真心,自己却辜负了这片真心……   靖国公世子心中五味杂陈。   宁绥倒是没有别的想法,他早就知道靖国公世子已经恢复记忆了,只是没有戳穿,认真算下来,这场隐瞒,双方都有责任。   “你既然已经恢复了记忆,就回你该去的地方吧。”宁绥叹了口气。   “你不要我了吗?”靖国公世子执拗看着宁绥,“娘。”   一个“娘”字出口,宁绥头大如斗。   “不是,你当时喊我‘爹’,喊我‘娘’,我知道是你心智不成熟,可现在你已经恢复记忆了,你应该知道,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们都是男子,甚至你年纪比我还大,你瞅瞅你这么喊我,像样吗?”   “娘是嫌弃我年纪大吗?”   宁绥扶额:“这是重点吗?”   “年纪大才更能好的孝顺娘。”   宁绥看他脸上没有一丝勉强,似乎心中就是这么想的,头疼:“你认真的?”   【怎么回事啊,这个世界的人脑回路都这么清奇吗?!】   “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这个就不必了!”不等他说完,宁绥迅速打断,“我救你又不是图你报恩,不必以身相许哈。”   “那我孝顺您一辈子!”   “并不想有这么大的儿子……”   况且。   “被这么大个男人叫‘娘’真的很奇怪啊!”   “可娘不是很习惯了吗?”   糟糕,好像真有点习惯了。   宁绥更头大了。   “总之,既然你恢复了,以后不许这么叫我了。”   “那我还能住在这里吗?”靖国公世子小心观察宁绥脸色,“我被人追杀,被自己人背叛,至今没抓到叛徒,这里很安全很温暖,不用担心半夜有人破窗而入、睁开眼迎上的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剑……”   【我到底怎么就心软了???】   次日早朝,宁绥复盘昨晚经历,想不通自己怎么松口答应靖国公世子留下了。   【可能是他太可怜了,】系统吸吸鼻子,【宿主,我们收留他一阵吧,别好不容易救活,又被人害了。】   【他还会被人暗害?】   【是啊,他身边内奸可多了,能活到后期,纯靠命硬。】   【宿主宿主,你看那边。】   宁绥顺着系统指引,看过去。   【那个人叫曹秉义,不显山不显水,看似寒门出身和各大家族没有交集,是个纯臣,实则是这些人布下的一枚暗棋,等到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这就是幕后之人推出来抢夺裴恹光芒的新将军?】   【和裴恹比起来差远了。】   【不是马上要飞黄腾达了吗?怎么一脸菜色的?】   【他媳妇把风干的马粪拌在饭菜里,他们全家已经吃了五天马粪拌饭了???】   【yue——】   【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50]第 50 章:打第二份工   宁绥感觉这是一个十分有味道的瓜。   【姚项西的媳妇是他没进入官场时为报恩娶的,对方是杀猪匠的女儿,姚项西心中一直嫌她粗鄙,配不上他,随着他一路高升,在朝中站稳脚跟,不少官员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这些女孩出身高贵,肤白貌美,姚项西心中馋的不得了,但为了人设,只能忍痛拒绝。】   【世人提起姚大人,无一不称赞,他对出身微末的妻子不离不弃,连妾都没纳,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官员。】   【为了大业姚项西忍着和一个粗鄙女子同床共枕,为了好不容易立稳的人设,他不敢纳妾,妾是没纳,却偷偷养了一些漂亮婢女。】   【为了不被人发现,婢女平时扮得又老又丑,在家做工,晚上打扮得漂漂亮亮伺候他。】   【周扒皮啊,让人日夜不休工作,给人几份工资啊?】   【蛙趣,你怎么一份工资都不给人家开啊?!】   【全做白工吗?】   【嗯?还是耗材???】   【婢女白天干活,手粗糙了,皮肤不白嫩了,姚项西就开始嫌弃人家了,偷偷又领回来一个漂亮姑娘。】   【之前的姑娘转手卖掉,周而复始,看似家里只有一个又老又丑的仆人,实则这个仆人内里已经换了好几拨了。】   【就连他和姚夫人的唯一孩子,都是他和其中一任婢女生下的???】   【因为他觉得姚夫人身份太低微了,不配诞下他的嫡子,所以孩子一出生,他就命人将孩子抱走,换回了落难贵女给他生下的儿子。】   【你可真不是个人啊。】   【前段时间,姚夫人半夜惊醒,发现丈夫在自己床上宠幸一个漂亮姑娘,当场大闹,直接把姚项西吓萎了。】   【姚夫人无法忍受姚项西的背叛,把奸夫淫妇痛打一顿,执意和离,姚项西不让,把她关在柴房,威胁她,如果她不听话,就让她父亲、妹妹好看。】   【姚夫人不得不低头服软。】   【姚项西拿捏了姚夫人娘家人,自以为可以拿捏她,把人放出来,指使她洗衣做饭,伺候他和他的新欢。】   【姚夫人是个反骨,让她做饭是吧,她就偷偷往饭菜里加料,什么从天而降的鸟粪啊,鸡舍里的鸡粪啊,菜园子里的大青虫啊,通通拌到饭菜里。】   【吃得姚家人上吐下泻,短短五天,瘦了一圈。】   宁绥隐晦打量姚项西。   【难怪脸色这么难看。】   【不过,拉成这样还能坚挺的来上班,你也是很抗造了。】   【我来看看啊,如果姚项西真的被派去支援边境,两个月后将大获全胜归来,也是这个时候,姚夫人染了重病,一病不起,短短一个月撒手人寰。】   【姚项西装出一副悲痛不已的模样,半年后,终于在无数人的担忧劝慰之下走出来,考虑家中孩子还小,娶了户部尚书的孙女为继室。】   【真是难为你了,装了六个月深情人设才另娶新欢。】   【宿主,他夫人根本不是重病死的,是被他下毒毒死的!】系统愤愤。   【猜到了,】宁绥丝毫不感到意外,【早不去世晚不去世,偏偏在姚项西彻底用不上她的时候干净利落离世,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宿主,我们要去提醒一下姚夫人吗?】   【不着急,这次,姚项西不一定能去成边境。】   不立下那么大的功劳,姚项西不会也不敢对姚夫人下手。   朝堂上,为西戎进犯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裴恹坐在龙椅上,单手支颐,看下方群臣争吵像在看一群吵架的猴子。   不知何时,他的目光落向安静缩在角落和“细桶”说话的少年。   宁绥穿了尚衣监新定制的朝服,腰间挂着一枚不显眼的莲纹玉佩,玉佩旁边,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玉葫芦。   裴恹的目光从上往下,落在玉葫芦上。   这是他昨日亲手挂在少年腰间的。   看着少年戴着自己亲手选的配饰,裴恹有种被家养小鸟认可的错觉。   他的私库里有一串赤红的珊瑚串,应该很衬少年雪白的肤色。   等会让曹德全取来。   裴恹思绪漫无目的飘飞,往常觉得无趣的早朝也没那么难以忍耐了。   “陛下!”   浑厚声音传来,宁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微微皱起眉。   【这个人,就是提出让姚项西带兵支援边境的杜大人。】   【杜大人不是跟裴恹平叛的老臣吗?】   【噢噢,原来是无形之中被人利用了。】   【也是,谁能想到姚项西一伪装就是这么多年。】   “吵够了吗?”   不轻不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大殿倏然一静。   “朕心中已有前往边境的人选,诸位爱卿不必争了。”   【咦?裴恹什么时候定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看来不是大臣们推荐的人选。】   【哟哟,姚项西脸色更难看了,到嘴的鸭子飞了吧,哈哈哈活该。】   【不行,不能太早幸灾乐祸,我得确定一下,裴恹选的人不是姚项西。】   不止姚项西,宁绥不动声色观察一番,发现,裴恹的话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尤其谋划这件事的几位大臣,脸色格外难看。   早朝在一阵难言的沉默中结束。   宁绥活动活动身体,往外走。   “宁大人!”   半途,被人叫住。   宁绥停下,转身:“方大人。”   “宁大人先前与我说的水车,我已带人造出来了。”   “是吗?!”宁绥惊喜。   “你先等等,我喊陛下一起去看!”   不等方大人反应,宁绥转身跑了。   【统统,是水车!方大人造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系统激动,【方大人不愧是大启难得一遇的奇才,这么快就造出来了!】   【是啊,我画工不行,只能描绘出来让方大人自己画,画了再对比修改,我以为一时半会做不出来的。】   宁绥太激动了,一路小跑到裴恹身前。   裴恹扶住他胳膊:“跑这么快做什么?”   宁绥仰起头,露出一张满含笑意的脸:“陛下,我要给你看一个惊喜!”   裴恹扬眉:“什么惊喜?”   宁绥拉住裴恹胳膊:“你跟我来,方大人在外边等我们。”   不确定水车能不能做出来,不想让裴恹白高兴一场,宁绥没有提前告诉他这件事,打算等方大人做出来,再和他说。   方大人等在原地,没一会儿,见宁绥拉着身穿玄色龙袍的男人走来,惊骇行礼。   宁绥松开拉着裴恹手腕的手,推着方大人肩膀转身:“走走走,我们快去看。”   裴恹站在两人身后,视线在宁绥推在方大人肩膀处的手上停留一瞬。   惊讶过后,方大人反应过来,这么大的事,是该让陛下知道。   还是宁大人想的周到。   方大人心想。   马车一路行驶到方家别院。   为了保守秘密,方大人从制作水车开始,就对别院严防死守,进出都有严格的检查过程。   方大人亲自带来的人,其中一人还穿着龙袍,守卫见了,忙跪下行礼。   宁绥走在裴恹身后,小声嘀咕:“陛下穿这身衣服出门,去哪都不用担心进不去。”   裴恹侧头:“爱卿说什么?”   “没有说什么啊。”宁绥秒变乖巧脸。   三人一路往前。   可以感受到,院子里暗处有数双眼睛盯着他们。   方大人主动解释:“水车一事兹事体大,制成之前,臣担心泄密,加强了这边的守备。”   大启有水车,宁绥让方大人帮忙做的,是改良之后的水车,比起原来的,更省力,更易出水。   方大人难掩激动,让人将水车搬到旁边,亲自示范了一番。   方大人下来,和裴恹说起改良水车的优势,宁绥绕着水车走了一圈。   【系统,方大人做出来的,怎么样?】   【比预计效果更好!】系统毫不吝啬夸赞。   方大人滔滔不绝,裴恹可以预想到,将这些改良之后的水车投入使用,可以让多少粮食免受干旱之苦,可以让少雨季节增加多少产量。   加上何子骞培育出的高产麦子……   裴恹眸色逐渐加深。   伸手抚上宁绥后颈,捏了捏:“爱卿当真给了朕一个大惊喜。”   方大人识趣走到一边。   他已经看出来了,皇帝和宁绥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氛围,皇帝待宁绥,和待旁人截然不同。   在宁绥身边,陛下从一块无法撼动的寒冰融化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怒的人。   也不知是好是坏。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是好的。   正午的太阳有些晒,宁绥的身体被晒得微微发烫,裴恹的手是凉的,触碰到宁绥偏烫的肌肤,给宁绥带来一阵凉意。   相应的,宁绥身上的热度传入裴恹身体。   好似一条冷温的蛇,攀上温暖阳光。   “爱卿想要什么?说出来,只要朕能满足,朕定然满足。”   男人嗓音低沉,似有千钧重,宁绥扭头。   裴恹适时松开手。   恢复自由的宁绥转身,面向裴恹:“我不想要什么,陛下给我的已经很多了。”   “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做一些事。”   阳光下,少年浑身像是笼罩了一层神圣的光。   裴恹眸色愈深。   神明爱世,便是这般不图回报吗?   可他偏要这博爱的神,为他停留。   宁绥说完,晃了晃脑袋:“好吧,我说实话,其实这些都是我从古籍上看来的,算不上我的功劳,比起我,我认为,做出改良版水车实物的方大人,更该得到赏赐。”   像一只摇头晃脑,做好事不留名的小鸟。   “臣不敢当,臣只是根据宁大人的想法做出了实物,如果没有宁大人告诉臣该怎么做,再给臣二十年,臣也不可能做出这般完美的水车。”   方大人上前一步,拱手。   正是因为对这方面有兴趣,有研究,他更清楚,宁绥改良的水车有多精妙,许多地方是他从没考虑过的。   “臣以为,最大功劳不该在臣,而该在宁大人。”   “你们倒是推诿上了。”裴恹冷然看他一眼。   “陛下恕罪!”方大人惶恐请罪,“臣……”   好端端的吓人做什么?   看把方大人吓成什么样了?   宁绥拽了拽裴恹袖子,小小声道:“陛下。”   “好了,”裴恹开口,“制造出改良水车是大功一件,朕不会因为一点小事治你们的罪,也不会小气到只赏赐一人。”   “既然是你们二人做出来的,便由你们二人一起向全国推行吧。”   宁绥睁大眼睛,指指自己:“我也要?!”   “可我是起居郎,不方便做这些吧?”宁绥的工作虽然不繁重,可他需要一天到晚待在皇宫,裴恹在哪他在哪,哪有时间推行新水车?   他做不到把一个人掰开成两个人用啊!   裴恹看他不可置信的样子,心情颇好地点头:“朕每日给你半天假,你来工部,和方雁归共事。”   说完,裴恹看向方雁归:“方爱卿,宁卿朕便交给你了。”   宁绥晴天霹雳。   不是吧,他怎么猝不及防打上第二份工了???   方雁归心中一凛,抬头对上帝王深邃的眼,心中某个想法逐渐明晰。   他双手抱拳,郑重回答:“臣,遵旨。”   陛下在给宁绥铺路。   改良水车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做好了,名声有了,威望有了,加上最不缺的帝宠,宁大人未来的仕途,不可估量。   宁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两人,好像在进行一些他看不懂的加密通话。   “陛下为什么要让我去工部啊?”宁绥想不通,绕在裴恹身边走来走去。   裴恹不受他影响,径直往前走:“你提出的设想,不想看到成果吗?”   “爱卿应当知道,一件事从提出到落实,中间可能出现无数变故,朕希望,爱卿能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身去感受,这对宁宁来说,是百利无一害的。”   既是君对臣,也是帝王私心。   宁绥接到了圣旨,起居郎官位不变,他加任了工部员外郎。   官职不算高,却是能接触实权的。   好在,裴恹给了特令,他不需要天天去工部,只需要在水车一事需要他时过去就行。   朝臣知道皇帝给他这个官职是为了方便新水车推行,没掀起什么风浪。   他们的注意力都落在西戎进犯一事上。   上次裴恹说有派去边境的人选,几天过去,没有任何动静传来,有些人又坐不住了。   直到第七天,帝王下令,命靖国公世子霍修珣带军北上,支援边境。   宁绥收到了霍修珣的告别。   “我要走了。”霍修珣换上了代表靖国公世子身份的衣服,通身贵气,神态肃穆,和宁绥认识的小一一点都不像。   “哦,”宁绥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祝你凯旋。”   “如果我打败西戎,将西戎首领头颅带回来,你能原谅我吗?”霍修珣低下头,收敛周身气势,变回宁绥所熟悉的小一,“娘。”   “你怎么越叫越熟练了?!”离别的伤感顿时被冲散了,宁绥无语,“你要是实在想叫,叫爹好了。”   “那不行,”霍修珣歪着头,认真看他,“我有弑爹嫌疑,叫爹不吉利。”   宁绥:“……你这么直接说出来,真的好吗?”   “娘又不是坏人,”霍修珣眨眨眼,“娘会告密吗?”   “我连你爹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告密?”宁绥推开他,“好了好了,你这么大个人了,不要动不动就卖萌。”   霍修珣是密诏入京,需要在大军出发前,与大军会合。   为了赶路和掩人耳目,他选择半夜离开。   推开门,靠在门后的羡宇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   霍修珣来不及说话,一个鼓囊囊的包袱塞进他怀里。   对上霍修珣疑惑的目光,羡宇撇了撇嘴:“这是宁大人为你准备的,他说你喜欢吃他做的点心,出了门,不知道多久才能再次吃到,提前准备了一些,让你带走。”   “好了,东西我给你了,我走了。”   没给霍修珣说话的机会,羡宇麻溜走了。   霍修珣站在原地,怀中抱着一个大到离谱的包袱,嘴唇动了动。   真是……   心软啊。   难怪陛下舍不得放手。   霍修珣紧了紧怀中朴素包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好几个月的屋子,提步离开。   等他走了,宁绥从暗处走出来。   羡宇挪到他身边:“大人既然没睡,为何不送一送他?”   “我不习惯送别。”   “回去睡觉了。”   宁绥离开后,本该离开的霍修珣再次出现。   望着宁绥离开的背影,霍修珣看了许久。   直到心腹出现,一行人足尖点地,飞离院落。   “属下来拿吧。”心腹伸手,欲接过霍修珣怀中包袱。   霍修珣侧身:“不必。”   不论是霍修珣的亲兵,还是和霍修珣一路作战的将士,发现这位世子非常宝贝随身携带的丑包袱。   而后,他们看到了丑包袱里香喷喷的各种吃食。   从不解到羡慕,只需要一个闻到香味的时间。   香。   太香了。   闻着味就让人流口水。   难怪霍将军抱着不离身。   是他们他们也不方便让别人拿。   霍修珣走了,因为多了个职位,宁绥比之前更忙了,如裴恹所说,一个新事物的推行,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很多地方宁绥以前从没注意过,多亏有方大人仔细教他。   宁绥吸收新知识很快,裴恹与他日日相处,几乎能感受到,他每天的变化。   有困惑的地方,如果在皇宫,宁绥会问裴恹。   裴恹从不厌烦,不管宁绥问的问题有多天真,有多不着实际,他都会耐着性子仔细回答,他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因材施教,大多数时间不会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指引宁绥自己去想。   宁绥的进步迅速。   教这样一个有天赋的学生,老师的成就感是非常足的。   裴恹时不时给宁绥送一些小东西。   包括但不限于各种玉佩,发簪,发冠,背云……   不知不觉,宁绥卧房里已经有几箱子裴恹给的各种饰品了。   宁绥轮换着戴在身上。   没办法,他戴了,明显能感觉到,裴恹更高兴。   经历一番波折,水车终于顺利推行下去了。   事情走上正轨,宁绥不再那么忙碌。   【宿主,羌国小王子有个新瓜,吃吗?】   【来来来,】宁绥打起精神,【这段时间太忙了,都没什么时间吃瓜。】   【羌国小王子回去后,茶不思饭不想,去两位老夫人那也不殷勤了,态度敷衍,惹得两位老夫人心生怀疑,一查,哦豁,原来是在外边爱上别人了!】   【还是个和她们类型完全不一样的大汉!】   【两位夫人恶心坏了,想找迷惑了羌国小王子的狐媚子麻烦,但路途遥远她们找不上,更何况庄大人是大启重臣,她们就是想,也没那么轻易动得了他。】   【气没出撒,只能撒到羌国小王子身上。】   【羌国小王子倒是想讨好她们,没了两位老夫人相助,他在羌国地位大不如前,奈何在两位老夫人面前就是起不来,无法,只能用药。】   【没想到药下猛了,闹出的动静太大,被羌国国王抓了个正着。】   【被抓到时,两个人还连在一起呢。】   【羌国国王气死了,当场拔出剑砍过去。】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羌国小王子被削断了一只手,一条腿。】   【嗯,第三条腿。】   【羌国小王子哀嚎两天,被丢去羊圈,宿主还记得那个害你过敏的仆人吗?】   【他不是被裴恹关起来了吗?】   【对啊,你上次给他求情,皇帝就把他放了,让他跟着一起回去,这些事暗中就有他的手笔,他母亲不受宠,小时候他看到羌国小王子欺辱他母亲,记恨在心,上次下毒完全是为了报复。】   【羌国国王知道他是自己的血脉,出于恶心羌国小王子的目的,把羌国小王子的一切,包括封号,全部给了他。】   【羌国小王子知道,岂不是要气疯了?】   【当然,那人故意一天去三次羊圈,去一次,小王子气得跳脚一次,还有还有,羌国的大臣知道自己夫人、母亲被欺负了的,都在变着法子报复回去。】   【羌国为了这件事,发生了不小动荡,几位王子和他们背后支持的人趁机搞事,恰好,羌国国王被气病了,几方势力你争我抢的,快把羌国搞分裂了。】   裴恹看着玄鳞卫传来的羌国内乱消息,眯了眯眼。   宁爱卿当真是他福星,一个不起眼的仆人,竟然发挥出这么大的作用。   放下密信,裴恹拿过一旁紫檀匣中盛放的赤红珊瑚串,缠绕手中。   赤红的珊瑚串从他指尖穿过,像流淌的鲜血。   宁绥放假了。   萧逸阳约了宁绥和徐知节出门游玩,三人没走多久,徐知节收到姐夫托人传来的消息。   “我得去接我那小侄子,你们先玩。”   徐知节的小侄子是周大人夫妻寻回来的亲生子,宁绥还记得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提议:“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不然一起去?”   徐知节的小侄子周望川在松阳学院读书。   萧逸阳与车夫说了一声,马车调转方向,朝松阳学院驶去。   松阳学院是京城一家很出名的学院,里面教书的夫子多是大儒,不止京城的达官贵人,外地的豪门望族也有不少将孩子送来读书的。   外人不可随意进出学院,宁绥三人在外面等。   时间还没到,宁绥看到了许多来接孩子的家长。   【有点幻视小学放学的场景。】   【那不是姚项西姚大人吗?他的儿子也在这读书?】   【因为一首惊艳的诗被松阳学院破格录取,结果来了学院次次考核倒数第一,姚大人愁死了。】   【不是,你愁什么愁啊,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那首诗根本不是你儿子写的啊!】 [51]第 51 章:不舍放走   【想出个神童,暗中找人代笔,本来以为进了松阳学院可以故技重施,没想到,松阳学院考核非常严格,以他现在能动用的关系,根本没办法在松阳学院作假。】   【哦哦,他儿子的夫子已经开始怀疑那首诗不是他儿子写的了。】   【他儿子……】   【嗯?怎么和他长得不怎么像啊。】   【哇哦,这孩子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啊,甚至不是落魄贵女的孩子,贵女当年诞下的是个死胎,让奶娘抱了一个别人的孩子过来充数。】   【呃,那这孩子的亲生父母呢?】   【已经和孩子相认了?!】   【还暗中帮孩子做了不少脏事。】   【我去,孩子的亲生父母是拐子啊,没相认前,亲生父母只拐骗一些民间身份低微的孩子,相认后,在孩子的帮助下,拐走了一名学院的孩子。】   【就因为他以为那孩子在某节课上抢了他的风头,让他被同窗嘲笑,他怀恨在心,把那孩子药晕,让他亲生父母带走了???】   【不愧是亲生的,小小年纪如出一辙的恶毒!】   “舅舅!”   清脆童声传来,宁绥收回思绪。   “小川。”徐知节张开手臂,半蹲下来。   周望川眼睛发亮,扑进徐知节怀中。   比起上次见面,周望川长高了些,脸颊上也有肉了,性子也开朗不少。   从徐知节怀中退出来,他向宁绥和萧逸阳见礼。   一板一眼,像个小大人。   宁绥笑着弯腰,从袖中取出一块杏仁糖:“今日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送你一块糖吃。”   周望川不好意思看向自己舅舅。   徐知节拍了拍小孩肩膀:“你宁哥哥给的,接着便是。”   “谢谢宁哥哥。”周望川双手接过。   宁绥摸了摸他脑袋:“在学院还适应吗?”   “嗯嗯,”周望川连连点头,“夫子和同窗都很好,还学到了好多新知识。”   宁绥见小孩和之前的精神面貌比有了很大变化,很是欣慰。   “小川好好学,将来必定成为一个为国为民的栋梁之材。”   “嗤。”   一声轻嗤从不远处传来,宁绥抬眸看去。   是姚大人的儿子。   此刻正用一双阴狠恶毒的眸子看着周望川,眼里满是不怀好意。   宁绥皱了皱眉。   【他又想做什么妖?】   【第一次从一个孩子眼神里看到如此让人不快的情绪。】   系统开口:【周望川虽然被虐待了好几年,但他天资出众,刚转来松阳学院,就成了夫子们的心尖宠,理所当然的,也成了姚家小孩的心头恨。】   【为了打压周望川,姚家小孩传播了好些不实言论,幸好周望川性格坚韧,没被影响到。】   【他还想故技重施,把周望川药晕,让自己的亲生父母把他卖到穷苦地方,奈何周望川十分谨慎,他使了几次阴招,都没成功。】   【真是……】   【过分啊。】   宁绥近乎轻叹般说出这五个字。   系统从中听出了盛怒。   【宿主,你还好吧?】   【还好啊,】宁绥眨了下眼,【就是觉得,小孩子该有小孩子的样子,人贩子该受到应有惩罚。】   【系统无条件支持宿主!】   【乖统统。】   接到了人,徐知节打算离开,接到孩子的家长、仆人陆续离开,只有一名女子,呆呆望着学院大门,不言不语。   宁绥没忍住往那边看了看。   【宿主,那就是被姚项西儿子拐走的孩子的母亲,孩子被拐走两个月了,她每到学院放学,都会来学院门口等着,渴望自己的孩子能像之前一样,从学院大门出来。】   走了一会儿,宁绥叫住徐知节:“我突然有点事儿,你们先回吧。”   宁绥打算去姚家看看。   为了符合自己立下的寒门人设,姚项西的府邸在皇城偏远地带,位置不大,宁绥站在门口,看到一位身材壮硕的夫人挎着菜篮出来。   【这就是姚项西的夫人。】   【她的菜篮子里怎么有股异味?】   【这是她从外面特意给姚家人带回的‘佐料’啊。】   【等会,‘佐料’不会是马粪之类的吧???】   【她是怎么忍着恶心把东西带回来的?】   【一想到这些会吃进姚家人肚子里,就不觉得恶心也不觉得臭了,只觉得还不够,最好能再恶心一点。】   【是个狠人。】   【也是个可怜人,被姚项西挟恩图报,嫁过来一开始姚项西还装一装,随着升迁,姚项西越来越觉得姚夫人身世低微配不上自己,对她只剩嫌弃。】   【可姚夫人娘家只是一个普通杀猪匠,根本和姚项西对抗不了,姚项西嫌弃归嫌弃,为了名声面子,在外装得一副和夫人很恩爱的模样,姚夫人为了被姚项西威胁的家人,只能和他一起演戏。】   【这次给姚项西饭菜下料,纯粹是被他恶心到了。】   【在她床上和别的女人乱搞,姚夫人想想都受不了。】   【可一想到还有儿子,姚夫人闭眼忍了。】   【今天姚项西的儿子归家,姚夫人打算今天不在饭菜里加‘佐料’了。】   【那怎么行!】   【小人贩子也该和他爹一样,尝尝‘顶级美味’啊!】   宁绥眼珠子一转,走向天桥下算命的老人。   “老人家,我能租用你的摊子一天吗?”   算命老人警惕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宁绥垂了垂眼;“我一远房表姐,家中夫君背着她偷偷和仇人之女好上了,还把和仇人之女的孩子抱回来给她养,我想找个机会提醒一下她。”   “我和她还是小时候见过面,贸然去说,恐怕不太好,如果能借用算命的说法,至少能让她谨慎点,别掏心掏肺对仇人的后代。”   “那还说什么?!”算命老人弹射起身,“您坐,我免费把位置让给你用一会,就是,那个……”   算命老人嗫嚅,“能不能让我在旁边看看?”   “我保证闭紧嘴,不多说一个字!”   算命老人目光炯炯,对宁绥所说的事非常好奇。   宁绥没想到对方那么好说话:“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放心,钱我还是会给的,不然岂不是白耽误你时间了。”   算命老人看看宁绥,少年一袭白衣,外罩青色薄纱,容貌昳丽,说是仙人下凡也不为过。   他弯腰擦了擦自己坐过的椅子:“您坐,您坐。”   宁绥坐下,算命老先生站在他身边,别说,还真有点像样。   【这老先生人还挺好的。】宁绥和系统感慨。   【八卦之心人人有之嘛,】系统转了个圈圈,【宿主你编造的消息,有点好奇心的人都想知道后续。】   【更何况,这老先生嫉恶如仇,说是算命,实则借算命一事,暗中帮助了不少受骗的苦命人,赚来的钱也经常救济穷苦百姓。】   宁绥偏头。   算命老人头发花白,眉宇间有着深深沟壑,蓄有飘逸胡须,穿着一身缝补痕迹明显的简朴道袍,很像那么回事。   宁绥刚坐下不久,就有两名妇人相偕而来。   两人看看宁绥,再对视,其中一人一横心:“你这算命,准吗?”   算命老人没料到今天客人来得这么快,那年轻人是来提醒远房姐姐免中恶人圈套的,根本不会算命,该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正要解围,宁绥已经开口:“你可是要算家中弟弟的婚事?”   说话的妇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您怎么知道的?”   宁绥伸手,做出掐算姿势,端着表情:“自然是算出来的。”   “你弟弟年余三十,曾经娶过一门妻子,那女子福薄,嫁过来没两年就去了,你弟弟今年相中了一寡妇,想求娶,是也不是?”   “神了!”妇人惊叹,“大师您说的,一字不差。”   算命老人亦是一脸惊讶看着宁绥。   这少年穿得仙气飘飘的,竟然是个懂行的。   “尽管让你弟弟娶,你弟弟和对方都是有福的,喜结良缘,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妇人掏出荷包里的碎银子,不敢往看起来就很有仙人气场的宁绥身上塞,伸到一半的手转了个弯,塞进算命老人怀里。   “这……”算命老人看向宁绥。   “收下吧。”   “我也想算算!”另一名夫人迫不及待开口。   宁绥指指对面的位置:“坐下说。”   陆陆续续有人来,有了前面的成功案例,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算命摊前围满了一圈人。   宁绥和系统吃了满满一肚子瓜的同时,名声彻底打了出去。   忙碌一整个下午,到了收摊时间,宁绥要等的人还没来。   【宿主,这个办法真的可行吗?】   【你放心,她会来的。】宁绥倒是不着急,【即便姚夫人不喜欢求神拜佛,但现在,她心中的困惑无人可解,不管什么办法,她都会去试一试。】   收了摊,算命老人将今天收获的银子包好递给宁绥。   宁绥没接:“你拿着吧。”   “这是您赚的,”一下午,见证了宁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迹,算命老人对宁绥的态度不自觉恭敬不少,“我不能拿。”   “我借用了你的摊子,害你半天没开张,这些钱是在你摊子上赚到的,你平日拿它做什么,照例做便是。”   “您知道?”   宁绥笑而不语。   算命老人心中惊骇,再看在黄昏光芒中亭亭而立的白衣少年,越发觉得,眼前的少年是神。   再不济,也是什么绝世高人。   宁绥的消息由玄鳞卫传进裴恹耳朵。   勤政殿中,裴恹坐在御案前,摩挲拇指上的扳指。   “曹德全,你说,宁绥会一直为朕所用吗?”   裴恹语气里压抑着无法判断的复杂情绪,曹公公知道,裴恹是看了玄鳞卫传来的消息问出这句话的,是密信里写什么对宁大人不利的事吗?   曹公公在心中打了腹稿,斟酌开口:“奴婢觉着,宁大人待陛下一片真诚,前两天,宁大人还找奴婢说,陛下您最近有些上火,给了奴婢一些降火的草药,让奴婢给您泡水喝。”   裴恹起身:“朕出宫一趟。”   宁绥忙完回来,天已经黑了。   本来可以早一点的,人称迟先生的算命老人在宁绥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开的时候,“扑通”一声跪下。   宁绥吓了一跳,忙去扶他:“你做什么?”   “不知高人能否收我为徒,不不不,做徒弟太抬举我了,高人收我做个记名弟子也行。”迟先生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不是我不肯收你。”宁绥为难,是他真的收不了啊!   他说的那些又不是真的靠掐算出来的,他知道的内容全靠系统,他怎么教?   宁绥还没想好怎么拒绝,迟先生已经自己想好了理由:“是我着相了,像先生这样的高人,定是不能在外随便收弟子的,不知先生能否让我伴您左右,能学到先生的一点皮毛,便是我的造化了。”   “我不能带你走。”宁绥当然不可能把人带走,他又不是真的算命的,真把人带回去了,迟先生一看,好好的高人变成朝廷牛马,岂不是很幻灭。   迟先生满脸失落。   “不过我这两天应该还会来,也会继续借你的摊子用,你要是不觉得麻烦,这两天都在这里等我,可以么?”   “好!”迟先生激动地跳起来。   【真有活力啊。】   宁绥坐上马车,掀开马车窗户帘子往后看。   迟先生仍在后面大幅度招手。   放下车帘,宁绥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宁府到了。   宁绥下车,羡晴匆匆来接。   “怎么了,走这么急?小一……”话出口,宁绥突然想起,小一已经离开了。   “大人,陛下来了。”羡晴脸色凝重。   “什么?”宁绥把手里的东西往羡晴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跑,“陛下在哪屋?”   “在您卧房。”   “我知道了。”   宁绥一口气不歇跑回自己房间。   推开门,昏暗烛光中,一袭玄衣的高大男人沉默坐在床上,像一尊煞神。   听到声音,歇在男人肩头的大鸟扇动翅膀,飞向宁绥。   人,你可算回来了!   宁绥伸手,接住扑面而来的大鸟,摸了摸它后背的羽毛:“玄青怎么在屋里等我?”   抱着大鸟,宁绥往里走:“陛下来了怎么不把蜡烛点亮一点?”   裴恹抬眸,幽暗目光将宁绥从上到下扫视一遍:“爱卿今日去做什么了?”   说到这个,宁绥可有话头了,跨步走到床边,径直坐在裴恹身边:“我今天去扮演了一回神棍!”   “可有意思了,”宁绥吧嗒吧嗒说出白天发生的事,“我明天打算继续去。”   宁绥的假有三天,才用了第一天,他的想法是,在三天内,吸引来姚夫人。   “爱卿觉得,算命有意思?”裴恹侧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洋溢喜悦情绪的少年。   “对啊,我以前都没想到,还能这么用,咳咳。”   宁绥忍不住在心里夸夸系统:【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系统大人,算命也是一流。】   【承让承让,如果没有宿主,统也不知道,还能开发出这样的用途。】   【宿主,以后我的别名就是:算命神器!】   神器。   裴恹将这两个字在嘴中翻滚一遍。   “我还和徐知节、萧逸阳去接了周大人的儿子,听说那孩子很有天赋,希望过去那些年的经历没有耽误他太多。”   “周子谦向朕讨了恩典,打算把儿子转进国子监读书,”裴恹淡声道,“如果那孩子真如爱卿所说,很有天赋,倒是值得培养一番。”   “周大人可算对他儿子上点心了。”提起这件事,宁绥简直无语,到底要心大成什么样,才能在儿子被换了三次之后依然没有察觉。   “屋里好暗啊。”宁绥环顾四周,总有种置身某种大型蛇类生物阴暗巢穴的感觉。   “我去多点几个蜡烛,”说完,宁绥将怀里大鸟递给裴恹,“陛下抱一会它。”   裴恹低头,和玄青对视。   玄青扇扇翅膀,飞进裴恹怀里。   裴恹单手托着玄青,视线再次落到宁绥身上。   宁绥起身往外走。   少年今日穿的是他命人做的衣服,做之前他便想着,这般仙气的衣服一定很适合宁绥,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烛光下,少年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暖色朦胧的光,似梦似幻,烛光浮动,阴影跳跃,少年一举一动间,身上轻纱漂浮,给裴恹一种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迷蒙感。   多根蜡烛被点燃,屋里明亮了。   宁绥满意转身:“这样好多了。”   裴恹拍拍身边位置,示意宁绥过来坐:“宁宁不喜欢黑暗?”   “还好,但我喜欢亮一点的环境。”宁绥坐下。   玄青在裴恹怀中挣扎两下,跳到宁绥怀里。   裴恹敛眸。   喜欢光明。   很符合他对神明的设想。   “陛下今日怎么来了?”   “你之前说的透明玻璃,他们做出来了,也做出一些你说过的烧杯、试管、蒸馏瓶……”   宁绥坐不住了:“在哪在哪!我要去看看!”   这么久了一直没成品出来,宁绥几次怀疑,是不是做不出来了,现在得知已经做出来,怎能不激动?   “在皇宫里,朕本来是想叫你去看的。”   宁绥看向裴恹,不知为何,他似乎从这个高大男人身上感受到一丝委屈。   错觉吧。   裴恹可是大权在握无人敢忤逆的皇帝,怎么可能出现委屈这种情绪?   宁绥摇摇脑袋,抛开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今日耽误了,如果早点知道,一定不会在外面逗留这么久。”   “那宁宁明天还去吗?”   宁绥想也不想:“去啊。”   裴恹不说话了。   淡淡阴影笼罩在心头,裴恹心中无端生出一股不虞。   宁绥等了一会,屋里安静异常,他扭身,晃了晃裴恹胳膊:“陛下~带我去看看玻璃好不好?”   “这么晚了,不如明天……”   不等裴恹说完,宁绥已经站起来:“我不困!我可以熬夜到天明!”   “年轻人,没有熬不起的夜!”   说完,宁绥想起什么,低头看裴恹:“陛下困了?”   裴恹捏了捏眉心,淡淡“嗯”了一声。   “那陛下先休息吧,看玻璃的事不着急。”宁绥自己熬夜可以,但不会硬拉着别人一起熬。   “你不是说明天还要去算命?”   “先去看玻璃,再去算命。”宁绥一锤定音。   见自己的事被宁绥排在前面,裴恹心中的不虞消散了些。   宁绥从旁边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裴恹对面:“陛下,你是不是早知道霍修珣恢复记忆了?”   宁绥后来想过,裴恹既然召霍修珣进宫,说明他们早有联系,霍修珣恢复记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瞒着自己,却没瞒着裴恹,不然,裴恹不可能召一个心智不全记忆丢失的靖国公世子进宫。   裴恹顾不上心里冒出的乱七八糟情绪了,脑子快速转动,不答反问:“爱卿不知道吗?”   “难道,他恢复记忆了,没告诉宁宁?”   宁绥皱眉:“你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仔细观察裴恹表情。   裴恹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好似真的不知道,霍修珣一直隐瞒宁绥恢复记忆的事。   裴恹不动声色,一边说一边探究宁绥情绪:“这就是霍修珣的不是了,宁宁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么能瞒着宁宁?”   “就是就是,”宁绥赞同点头,“他还想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呢。”   “不许!”裴恹腾地站起来。   宁绥吓了一跳。   “陛下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我又没答应他,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一直想不通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怎么想的,到底是想报恩还是想报仇?”   “宁宁想的极对,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裴恹意识到自己反应大了,抚了抚额头,转身往外走。   宁绥茫然看他走出去。   怎么走了?   生气了?   走到门口,裴恹回头,看着没动静的少年,道:“不是说想看玻璃,还不走?”   宁绥火速起身:“我来了!”   月明星稀,宁绥望着漆黑的夜空:“这么晚了,我能进宫吗?”   “不用进宫,东西给你带来了。”   “我就知道陛下最好了!”宁绥欢呼。   制好的玻璃用品放在隔壁屋子,宁绥一走进去,看到了摆放整齐的玻璃制品。   除了宁绥要的,还有一些带有颜色的杯子、碗、盘。   等候半天的负责人上前,为两人讲解。   系统边听边帮宁绥分析,宁绥挑了些问题说出来,一并说出改进办法。   负责人恍然大悟,看宁绥的视线越发火热。   宁绥和他探讨起带不同色彩的玻璃可以制出什么:“除了普通的碗、杯子、盘子一类的,还可以制成各种花、鸟、树木等形状的摆件,精美一些,肯定好卖。”   等双方交谈完,已经快过去一个时辰。   天色更晚了。   宁绥看着被自己“冷落”许久的裴恹,主动邀请:“陛下要不要留下睡一晚?”   裴恹盯着宁绥看了好一会:“爱卿想让朕留宿?”   这话怎么从裴恹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   宁绥挠挠脸颊:“陛下赠我的房子,我给陛下专门留了一间卧房。”   “你给朕留了房?”裴恹凝视眼前的少年,心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昂,”裴恹眼瞳是少见的纯黑色,深邃如浩瀚星空,宁绥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缓声解释,“陛下在宫里给我准备了房间,我想着,万一陛下哪天住腻了宫里,想住外边,可以在我这里将就一晚。”   “宁宁专门为我准备的地方,怎么能算将就?”   “屋子每天都有人打扫,绝对干净,”宁绥带裴恹过去,“离我的屋很近,陛下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唤我。”   推开门,淡淡的清香拂来。   裴恹眯了眯眼。   这样的宁绥,他如何舍得放走? [52]第 52 章:强抢老母亲   将裴恹送到门口,宁绥挥挥手:“陛下,晚安好眠。”   玄青从高空飞来,落在宁绥肩膀上,看看裴恹,再歪头看看宁绥,用尖锐的鸟喙轻轻啄了啄宁绥头发。   人,你不进去?   宁绥见裴恹站在门口没动,rua了把玄青翅膀上的羽毛:“陛下要玄青陪着吗?”   “玄青经常跟你睡?”裴恹瞥了玄青一眼。   “玄青比较黏人,”宁绥将大鸟抱进怀中,“它之前受伤,喜欢待在我屋里,可能是觉得比较安全。”   裴恹挑了下眉,作为玄青的主人,他怎么不知道玄青是一只黏人的大鸟?   只对固定对象黏人,是吧?   玄青别开脑袋,不看裴恹。   讨厌的主人,不许拆穿它。   它就不信,裴恹不想和宁绥贴贴。   吃不到葡萄别说葡萄酸。   看出玄青的意思,裴恹险些气笑了。   伸手弹了下玄青脑袋,玄青懵了。   翅膀微微张开,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明所以看向裴恹。   宁绥同样疑惑看向他。   面对两双圆溜溜的眼睛,裴恹有种自己养了一大一小两只鸟的错觉。   “要不要进来坐会?”裴恹道,“我第一次来,作为东道主,宁宁不介绍一下?”   裴恹率先一步往里走,宁绥连忙跟上。   “这座宅子都是陛下赠给我的,陛下应当比我更熟悉吧?”   “宁宁住了这么久,应该有不少改动吧?”   “是改了一些,”宁绥亦步亦趋跟在裴恹身后,像只随行测试满分的小鸟,“我按自己的喜好改了一下,墙边我加了一个柜子,可以放书和一些小玩意儿,原先的大桌子移走了,换了一张小一些的,还有这个!”   宁绥往前一步,冲到裴恹前面。   “这是?”裴恹眼前的,是一把宽大椅子,和寻常椅子不同,这把椅子更长,更宽,粗粗看,可以坐下三个人,椅子上,放了厚厚的布料做遮挡,靠背处,亦有同色系布料包裹。   暖色布料将整个椅子包住,视觉上给人一种很温馨舒适的感觉。   “这叫沙发。”   宁绥走到长椅子边,坐下,拍拍身边位置:“沙发上的软垫分别是坐垫和靠枕,陛下来试试。”   裴恹顺势坐下。   很软。   身下的位置像棉被一样,软绵绵的,如同置身云层之中。   宁绥往身后一靠,示意裴恹学自己的姿势:“陛下靠一下看看。”   裴恹身体后仰,缓缓靠在靠背上。   “感觉怎么样?”宁绥撑起来,转向裴恹。   裴恹闭了闭眼:“很舒服。”   “陛下喜欢就好。”   “朕看你自己屋里没有,怎么不放一个?”   “刚做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做第二个,先让陛下享受享受,”好的东西当然老板先享受啦,宁绥眉眼弯弯,“我跟着陛下蹭一蹭,也是享受到了。”   “没有别人见过?”裴恹睁开眼,眼中一抹暗光滑过。   “当然!除了我试坐了一下,陛下是第一个坐上去的人。”宁绥早看出来了,裴恹干什么都要当第一个。   果然,宁绥观察裴恹表情,发现他眉眼舒展开,嘴唇微微上扬,显然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陛下喜欢的话,我让人再坐一个放到宫里,平时坐着休息比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舒服。”   【要是把我的工位也换成沙发就好了,想想都舒服。】宁绥同系统感慨了一句。   玄青显然对沙发也很感兴趣,从宁绥怀里跳出来,张开翅膀,在沙发上踏来踏去。   一脚下去,沙发凹下去一个爪印。   脚抬起,爪印消失。   玄青好奇不已,两只爪子交替,踏个不停。   “玄青也很喜欢啊。”   玄青轻轻叫了一声,重新跑进宁绥怀里,窝着不动了。   鸟还是更喜欢人的怀抱。   宁绥抱起鸟,想到什么,问:“对了陛下,它之前受伤是怎么回事?我看它伤口是箭矢伤的。”   “偶尔有急报,玄青会替朕送信,上次,便是给朕送信回来,在京郊遇到埋伏。”   玄鳞卫查到之后,将那些人全部处理了。   “玄青只是一只可爱小鸟,那些人怎么忍心射伤它的?”宁绥将玄青放在腿上,低头捧起它的脑袋,怜爱蹭了蹭。   玄青眯着眼回蹭。   人,香香,鸟爱贴贴。   裴恹的目光从宁绥脸上下滑,落在玄青身上。   正在享受贴贴的大鸟无端感到背后一凉,警惕支起脑袋。   宁绥揉了把它的脑袋。   “幸好玄青飞来我这里,”宁绥拎起玄青一边翅膀,捏了捏之前受伤的位置,“我学过一些救治知识,给它处理了一下,现在已经大好了。”   裴恹伸手,宁绥忙将玄青端起来,送到裴恹手边。   玄青窝在宁绥臂弯中,一脑袋扎进翅膀里。   宁绥把玄青交到裴恹手上:“陛下明天和我一起去吗?”   “去算命?”裴恹抬眸。   宁绥已经站了起来。   他很少用这种俯视的角度看裴恹,偶尔看一两回,有些新鲜。   “嗯嗯!”宁绥点头,“还挺好玩的,可以见到各种各样的人,听到各种各样的事。”   “好。”   屋子介绍得差不多了,屋里有不少新鲜玩意,是宁绥根据现代设施改进的,裴恹明显对其中一些很感兴趣。   已经很晚了,宁绥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   “困了?”   “有一点。”宁绥眨了眨眼,眼角沁出一滴泪珠。   泪珠滑落,宁绥抬起手臂,用袖子随意擦了擦。   “去休息吧。”裴恹微微抬起的手落下。   “我去睡了,陛下也早点睡。”   “嗯。”   少年离开,屋里只剩下裴恹一人。   裴恹走到窗边,玄青飞了出去。   屋里似乎残留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浅香,裴恹转步,走向沙发,在宁绥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属于少年的气味浓了些。   裴恹闭上眼,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一滴泪。   泪珠从眼角缓缓滑落,雪白的肌肤泛起微微红色,裴恹想起了那天,少年撞到自己后背,眼眶红红的样子。   他的心尖突然犯了痒,有种将什么大力揉碎的冲动。   天亮了。   宁绥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快速洗漱完,换好衣服。   出来时,裴恹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院子中,额头上有些微汗水。   “陛下起这么早?”   “习惯了。”   宁绥走近了,看到的汗珠越发明显,视线往下,裴恹的衣服上也有湿意。   “陛下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练了会剑。”   宁绥左瞅瞅,右看看。   “找什么?”裴恹问。   “陛下的剑呢?”宁绥知道,裴恹的皇位是靠他自己拼杀出来的,能在战场杀得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想必有一身好武功,但宁绥很少见到裴恹动手的样子。   【其实裴恹每天早上都有习武哦,宿主想看的话可以早起一点,说不定能看到。】   【我猜他也是每天都要练武的,上次撞他背上,肌肉那叫一个紧实。】   “想看?”   宁绥点头,期待看向裴恹:“可以看吗?”   “你想看,就可以。”   裴恹打了个手势,没一会,一名玄鳞卫抱着剑出现。   裴恹单手拿剑,宁绥围过去。   裴恹的佩剑很长,宁绥大致估算了下,可能有个一米三,剑鞘是乌黑色,雕刻有上古凶兽穷奇的纹路,利剑出鞘,带出阵阵寒光。   削铁如泥,非常完美的一把剑。   宁绥一寸寸抚摸剑身。   他的手很白,在黑色剑鞘的衬托下,白得像初春的雪,又像初升的朝阳,让人的目光不知往哪放。   “兵器对将士们来说,很重要吧?”   裴恹不知道宁绥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回答:“很重要。”   “今天先不去算命了,我们去一趟烧玻璃的地方。”   宁绥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炼铁。   见他们过来,负责人很是惊讶:“陛下和宁大人怎么来了?”   “你们制出了成品,我和陛下来看看。”   负责人带路:“目前制作出来的成品都在这边,多亏宁大人改良出的水车,我们通过水车鼓风升温,才能成功将窑里的温度提起来,再按宁大人所说的配比,烧出透明玻璃。”   “我要去烧窑的地方看看。”   甫一靠近,宁绥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没有靠太近,宁绥站在一定距离之外,注视前方。   【烧制透明玻璃需要一千两百度高温,一千两百度高温,可以炼出精铁,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打仗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粮草,是兵器,是战马,兵器越锋利,杀伤力越大,对上敌人的胜算也会越大。】   【大启现在的兵器大多是熟铁所制,杂质含量太高,不够锋利,若能炼出精铁,便可锻造出更锋利的兵器。】   宁绥心中一阵激动,迫不及待转向裴恹,抓住他袖子,眼神发亮:“陛下,我有一个新想法!”   “陛下想要更锋利的兵器吗?”因为激动,也因为忐忑,宁绥声音有些发抖。   这件事太重要了,宁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更不知道,成功之后,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大改变。   裴恹眼神幽暗,他自是听到了宁绥的心声,尽管其中有些词没听过,但他可以通过前后语境猜测出大致意思。   “朕想要。”裴恹直视宁绥。   没有哪一个上过战场的将军不希望自己手下的将士拥有最好的装备,最锋利的兵器,那是他们致胜的关键,也是他们保命的根本。   兵器。   对一支强大的军队来说有多重要,没人比裴恹更清楚。   “陛下,你手下有铁匠吗?能不能在这里起一个锻炉?”如果能成功,就可以大规模起炉,专门炼铁了。   “来的人,一定要可信。”东西还没做出来,自己人都没用上,宁绥可不希望便宜了别人。   “朕知道了。”裴恹沉声开口,“玄一,带张家父女过来。”   裴恹手下不缺匠人。   当年打仗的时候,百姓流离失所,裴恹一路平叛,一路收拢了不少人才,涵盖各个方面,里面自然也包括各种匠人。   裴恹发话,没多久,两名衣着朴素的铁匠被带到两人面前。   一男一女,男的年纪大些,长相粗犷,女子年轻些,肤色偏黑,眼神清明,很是精干。   宁绥已经提前组织好语言。   他没有直接说要怎么做,而是先问了两人一些小问题,这是为了测试对面的实力。   确定两人都是有真才实干的,宁绥缓缓说出提前准备好的话语。   怎样在提升的温度中,炼出精铁。   他语速不快,为了方便对面理解,遇到张氏父女困惑的地方,会停下来,根据他们的提问解答。   宁绥说的,主要是提升温度后炼铁的注意事项,怎么炼铁,张氏父女心中有谱。   说完,宁绥吐出一口气:“你们有把握吗?”   这么高的温度,两人是第一次尝试,父女俩对视一眼:“我们必当竭尽全力。”   三人说话时间,裴恹全程盯着宁绥,宁绥大多数时间沉浸在自己思绪里,说完心神放松下来,才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炙热目光。   转头,对上裴恹深邃的眼。   那双眼中,蕴含了太多宁绥看不懂的情绪。   裴恹的眸色很深,很沉,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海,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有什么庞然大物狰狞着翻滚着,想要破出海面。   【大反派盯着宿主看了好久。】系统告密。   “陛下……”   “宁宁给朕的惊喜,真是太多了,”裴恹声音低缓,“多到,朕不知该给什么,才配得上宁宁带给朕的惊喜。”   玻璃不是,炼铁不是,在裴恹心中,宁绥的出现,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惊喜。   “可是,我还只是提出了设想,没有实物做出来,而且我也不确定,我的设想一定能实现。”裴恹说得如此郑重,被那双浓黑凤眸注视着,倒让宁绥不太好意思了。   “不论能不能做出实物,宁宁提出设想的那一刻,对大启来说,便是有了新的可能。”   张家父女不愧是裴恹认证的打铁最强者,失败两次后,第三次,锻造出了宁绥所说的精铁兵器。   一把外观非常霸气的宝刀。   宁绥看看张家父女呈上来的宝刀,再看看裴恹。   唔,不太搭。   这把刀倒是和袁将军很搭。   深知裴恹脾气的宁绥担心他生气,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第一把成功的兵器可能有不足的地方,我想想能不能继续升高温度,给陛下打一把世间最锋利的剑。”   温热吐息洒在耳侧,像有一把小刷子,在裴恹心头刷了刷。   “嗯。”   宁绥瞧了瞧,看样子是没生气。   宁绥放心了。   张氏父女非常激动,他们打了一辈子的铁,从没想过,能从自己手中诞生出这样的神兵利器。   “陛下!”张氏父女跪在地上,“这把刀,削铁如泥,实乃一把真正宝刀!”   “陛下请看。”   侍卫拿来一把寻常长剑,张父得到允许,拿起宝刀,深吸一口气,用力劈下。   长剑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干脆利落断成两截。   “好!”裴恹心情极好,“去喊几位将军过来,见识一下我们新出炉的宝刀。”   几位将军一头雾水在门口碰面。   “你们也是得了陛下传召过来的吗?”   “是啊。”   “陛下可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没有,只说让我们过来,给我们看一样好东西。”   能被陛下说一句好东西的……   几位将军不约而同想起陛下生辰日那天见过的沙盘。   说起来,皇帝怎么都不肯将沙盘给他们带走研究,只给他们看了看过把眼瘾,事后命人重新制了沙盘交到他们手中,明晃晃告诉他们,不要肖想他手里的。   这次不会又只让他们过把眼瘾吧?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是像沙盘那样的好东西,过把眼瘾也行啊。   毕竟,如果真能用到军中,过段时间,他们还是有机会拥有的。   在裴恹身边看到宁绥,他们已经见怪不怪,走近了,先行礼。   “起。”   “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想给你们看看,经宁爱卿点拨,锻造出的新兵器。”   “宁大人还会锻造兵器?!”一位将军惊叹。   对于能做出沙盘的宁绥,他们不会怀疑宁绥会锻刀的真实性。   “你们自找位置坐好,看。”   话音落下,张家女儿拿起宝刀。   她力气比父亲小一些,本来她以为这次实验也该父亲来的,是陛下身边的宁大人,亲手指了她,说,这一把,让她来。   她一定不会让宁大人失望!   举刀,落下。   “咔嚓”一声,长剑发出一声嗡鸣,断成两段。   几位将军根本没反应过来,长剑已经断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袁将军最坐不住,噌地站起来:“陛下,臣可以看看这把刀吗?”   剩下两位将军争先恐后开口:“陛下,臣……”   裴恹挥手:“你们自行去看。”   三位将军一拥而上,袁将军动作最快,第一个拿起宝刀。   小心翼翼从张氏女手中接过宝刀,仔细观察。   剩下两人慢了一步,挤作一团:“袁杭,你让开点,给我们也让个位置!”   看他们激动的样子,宁绥不得不提醒:“你们小心些,别划伤自己!”   “宁大人放心,我们有分寸。”   三人围着宝刀,啧啧称奇。   他们都是见过各种兵器的,其中不乏有一些世家珍藏的好兵器,眼前这把宝刀,虽然外观朴素,但从刀锋上的寒芒不难看出,这是一把绝世好刀。   断开的长剑就在眼前,袁杭拿起宝刀,在剑身上砍了下。   “断,断了?”袁杭看着断成两截的剑身,目瞪口呆,“我完全没有用力!”   “我来试试!”另一名将军夺过宝刀,往下一砍。   “真的不需要花太大力气,好锋利的刀!”   袁杭捡起地上的碎剑:“是军中常用的剑。”   投军的,谁不想拥有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三位将军激动的脸红脖子粗,纷纷跪到裴恹面前:“陛下,此等好刀,可否用于军中?”   “这,你们就要问锻造出宝刀的宁大人了。”裴恹笑着将话题抛到宁绥身上。   明眼人都能看到,裴恹这会很高兴。   三人动作一致转动脑袋望向宁绥。   宁绥被三双火热眼睛盯着,压力颇大:“这一把刀锻造出来花费了十二天,如果要大规模锻造,暂时有一些难度。”   只是难度大,不是不可能。   听出宁绥话里的意思,三位将军眼睛更亮了:“我们不着急,只要您说可以,多久我们都能等。”   “这把刀……”   军中暂时配备不上,眼前不是还有一把现成的吗?   三人同时把主意打到锻造好的宝刀身上。   “陛下,臣愿用军功换!”   “臣也愿意,臣的军功多!”   “诶,你个老小子怎么……”   “我怎么了?我年纪大,你不该让让我?”   三人吵成一团,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情绪上头,险些展开一场现场搏斗。   宁绥生怕他们打起来,赶紧开口:“你们别急,我都安排了,接下来我会让他们打造适合你们的兵器,这一把,给擅长使刀的袁将军。”   袁杭大获全胜,抱着宝刀不撒手:“宁大人,我老袁不玩虚的,你以后有什么需要,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   “袁将军严重了。”   另外两位将军听说自己也有,不吵不闹了,一个个的喜上眉梢,比当初得了儿子还高兴。   “宝刀归你,今天你可得请客!”两位将军怂恿。   “我请,我请!”袁杭朗声大笑。   “袁将军,记得不要喝酒啊!”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宁绥大喊。   【知道自己得的不是绝症,袁将军精神状态好多了。】   【等蒸馏设备做好,就能提纯出医用酒精,有了医用酒精,袁将军的痔疮手术成功几率肯定更高。】   一晃眼,宁绥又上了半个月的班。   想起自己才干了一天的算命工作,宁绥收拾一番,戴上帷帽,来到迟先生的算命摊。   迟先生的摊位还在原地,周围围了一圈人,从人群缝隙中,迟先生眼尖看到人群外临风而立的帷帽少年。   少年换了身月白色长袍,配上遮住面容的帷帽,更显神秘。   尤其,那半透的白纱帷帽上,一圈垂落的宝石串,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清冷若仙中,添了一丝贵气。   “仙,仙师!”迟先生火速起身,绕出人群。   “你认得出我?”   “我这双眼睛,别的不说,认人还是很准的。”迟先生笑着回答。   他带着宁绥往里走:“大家让一让,仙师来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话音刚落,拥挤吵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井然有序让出一条可容宁绥通过的小路。   宁绥没想到,几天没见,迎接他的是这么大的阵势,硬着头皮往里走。   想问什么,在一双双炽热目光的注视下,根本没法开口问。   坐在算命摊前,宁绥惊讶发现,迟先生的算命摊已经焕然一新。   发黄跛脚的桌子换成了全新的,椅子也不高低腿了,坐起来稳稳当当,不需要用腿维持平衡。   似是感受到宁绥疑惑,迟先生小声解释:“是一位富商听说了您的名号,非要送来的。”   “他天天来这等您,一开始是让家仆来,这两天都是自己来,喏,就是那位。”   宁绥看过去,看到了一张格外憔悴的脸。   【嚯,怎么憔悴成这样?】   【原来是老母亲走丢了,一直在寻找老母亲。】   【诶,知道老母亲在哪啊,还去讨要过,但是没讨回来,对方竟然是个位列四品的朝中大臣?!】   【等等,贾大人,好端端的你抢别人老母亲做什么?】   【听说过强抢民女的,怎么还有强抢人老母亲的啊???】 [53]第 53 章:老年白月光   随着宁绥入座,分开的人群自动合拢,将宁绥和迟先生包围在中间。   宁绥看了眼乌泱泱的人群,暗道自己的帷帽带对了。   【怎么排队的还有朝廷官员?】   宁绥余光一瞟,好巧不巧的,正好瞥见前两天在朝堂上对他大拍马屁的一位官员。   【宿主上次来算命,一算一个准,这些人回去,逢人就说,迟先生见状,往里添了把火,一传十十传百,宿主你算命准的消息彻底传了出去,当然,也有不少人不相信,他们和那些深信不疑的人一起,每天来这里蹲守,嘴上说着是为了拆穿,实则每天来的比谁都早。】   【比起正常安利的,他们更疯狂,见人就说,宿主是骗子,让那些人和他们一起拆穿宿主的真面目。】   【围在这里的,一半是诚心找宿主算命的,另一半里,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有认为宿主是骗子来拆穿骗局的。】   【这算黑粉吗?】宁绥也是没想到,自己突发奇想用吃瓜系统算个命,收获了一批黑粉。   “大家不要挤,一个一个来!”迟先生主动担起维护秩序的责任。   排在第一位的,是个独眼老汉。   【宿主,这个人是个坏蛋!】   【他专门拐卖儿童,不止别人家的孩子,自己的孩子也没放过,而且,他还吃人!】   【吃人?】   【对,吃小孩,被他拐来的卖不出去的小孩,他为了永绝后患,会将之煮了……】   【打住。】   宁绥不适地闭了闭眼。   【宿主,你没事吧?】   【没事,我缓一下。】   吃人。   宁绥知道,饥荒时代,饿得狠了,会出现人吃人的惨案,但独眼老汉吃人,不是为了维系生命,只是为了不被发现。   能做出这种事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独眼老汉上前。   他的一只眼像是被人整个挖掉,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仅存的一只眼浑浊不堪,死死盯着宁绥的脸,似要穿透帷帽垂下的轻纱,看透帷帽遮挡下,宁绥的真实样子。   “仙师今日怎么戴了帷帽?”独眼老汉声音嘶哑,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恶意,“迟先生将仙师的面貌夸得上天入地无人匹敌,仙师今日怎么不露面了?”   见宁绥不答,独眼老汉的恶意渐渐显露:“是担心自己的样子被太多人看到,招摇撞骗不下去吗?”   【系统,我很好奇,他作恶多端,按理来说,应该是不敢随意冒头的吧?我的算命准的名声都打出去了,他怎么还敢来?不怕被算出作过的恶吗?】   【怎么说呢,他之前自己装过神棍。】   宁绥懂了:【他自己是个骗子,所以觉得我也是个骗子?】   【Bingo!】   宁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独眼老汉以为自己说对了,他干过这一行,知道神棍是怎么靠算命行骗的,那天,有人找上门来,让他拆穿迟先生伙同什么仙师制造的骗局,事成之后,给他五十两银子,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很简单嘛。   他想。   迟先生感受到独眼老汉的恶意,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宁绥清泠的声音已经响起:   “想看我的脸?”   不知为何,迟先生从仙师声音里听出了寒意。   独眼老汉只觉得有一道清冷视线从脸上滑过,来不及回答,下一句已响在耳畔。   “那你想吧。”   轻飘飘一句话,把独眼老汉气了个仰倒。   “你……”   “你若是不想算,就把位置让给别人,你后面,有不少人排队,不要耽误别人时间。”   “我算!”独眼老汉恶狠狠开口,“仙师既然无所不知,必然知晓,我十五年没见的孩儿,去了哪吧?”   “她不是被你卖了吗?”   独眼老汉腾地站起:“你说什么?!”   宁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幽冷的声音如同恶鬼缠绕在独眼老汉周身:   “十五年前,你刚满三岁的女儿,连同刚为你诞下一子的妻子一起,被你卖给了一名游商,足足赚了三十两银子呢。”   “你尝到了甜头,将三十两银子挥霍一空后,盯上了邻居家的幼儿,”宁绥顿了顿,“还要我继续说吗?”   独眼老汉双手撑在算命桌上,脸上的凶狠被惊惶取代,嘴唇张合,巨大恐惧之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   当真是仙人下凡吗?!   迟先生说的,都是真的?!!   眼前,是飘逸的白纱。   白纱后,仙师的面容看不真切,可在某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张稚嫩的脸,他们逐一浮现在白纱后,咧嘴露出锋利尖牙。   他后悔了!   独眼老汉松开撑在桌上的手,脸皮抽动。   他就不该,为了……   “你是收了一个看不惯迟先生的人的钱,故意来找麻烦的吧?”   竟也知道!   独眼老汉面色惊恐,不受控制往后退:“我不算了,不算了……”   “我看到了你的未来,”宁绥盯着他眼睛,“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恕罪,被你害死的孩子将化为厉鬼,钻进你的皮肉,你满身脓疮,受尽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字一句,如同世间最强劲的诅咒,深深扎根进独眼老人灵魂。   “你们看他的腿!”   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腿,腿怎么了?   独眼老人僵硬低头。   露出的半截小腿上,一个巨大脓疱鼓起,脓疱中,缓缓浮现出一张发出“嘻嘻”笑声的脸。   是那个被他活煮的孩子!   “啊啊啊啊啊啊!!!!!!”   独眼老人心神巨骇,在强烈恐惧的撞击下,晕了过去。   人群顿时四散开,如同躲避瘟疫。   他们刚才听到了,这人害了人,被厉鬼缠上,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迟先生忍着害怕,蹲下去探了探独眼老汉鼻息。   “没死。”迟先生起身,走远了些。   “仙师,这人该如何处理?”经此一事,迟先生对宁绥的仙师身份愈发深信。   如果不是真正的仙师,如何能窥破如此隐秘之事?如何能仅凭几句话让恶人露出那样惊惧交加的表情?又如何只坐着不动就让独眼老汉晕厥?   围观了全程的人对宁绥的实力越发确信,看向宁绥的目光更加火热了。   但他们不敢造次,有独眼老汉的前车之鉴,他们一个个尽管心中狂热,却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对仙师的不敬。   宁绥叫出隐匿在暗处的玄鳞卫,让他们把独眼老汉带走。   玄鳞卫来去如风,不留一丝痕迹。   宁绥全程没有挪动位置。   “下一个。”   愣神的人被推上前。   正是迟先生和宁绥说过的富商。   富商姓王,命富甲,据说是他祖父在他出生时为他取的名字,希望他将来可以富甲一方。   王富甲坐在宁绥对面的位置上,战战兢兢:“仙师,我想让您帮忙,寻回我的母亲。”   “去岁,我母亲回乡探亲,回来路上,连人带车全部失踪,我雇了不少人去找,始终一无所获,后来,有个与我有过合作的商人告诉我,好像在贾家看到了我母亲。”   “我给贾家递了帖子,可能是我身份低微,贾家没理,我买通了一个门房,装成送菜的,混进贾家,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还险些被当成盗贼扭送官府……”   “你母亲确实在贾家。”等他说完,宁绥开口。   “我知道,可是贾家掳走我的母亲做什么?”王富甲想不通。   宁绥:“因为贾大人觉得,你母亲旺他。”   王富甲:“啊???”   宁绥:“你且回去,今日,贾家会去你家下聘。”   王富甲:“什么?!下聘?!!”   “给谁下聘???”   “自然是给你母亲。”   “这怎么行!”王富甲坐不住了,“我得回去阻止。”   说完,王富甲将钱袋子往桌上一放,匆匆忙忙跑了。   宁绥拿起钱袋子,掂了掂,份量不轻。   又算了三个人,宁绥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目标——姚夫人。   姚夫人是独自来的。   仙师名号已经传进她耳朵许久,她一直犹豫,要不要找仙师算一算。   儿子上次回来,在家中大发脾气,她看着儿子暴怒的脸,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陌生感。   明明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为什么眉眼之间没有一处与她相似的?   这个孩子,是她的亲生孩子吗?   放在以前,她永远不会怀疑这点,可自从发现对自己“情根深种”的丈夫趁自己睡着和别人在她身边……   她就恶心的想吐。   还有。   昨日,姚项西出门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她扶他去休息,离开前,忽然听到隐约几个字,“……血脉……不配……孩子……”   姚夫人心中猛地一跳。   一个略显疯狂的想法浮现在脑海。   她从前一直想着,纵然姚项西嫌弃她的出身,待她的孩子却是没话说。   找最好的夫子,送去最好的学院,衣食住行都很上心,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培养的。   很多时候,看在孩子的份上,她一忍再忍,可,如果那个孩子不是她生的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遇到一点风雨就能茁壮生长,她十月怀胎,十分确信自己孕有一子,如果养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不是她生的,她生下的孩子呢?   姚夫人不想将枕边人想得那样坏,可种种迹象表明,姚项西骨子里就是一个伪君子。   【姚夫人开始怀疑孩子身份了。】系统趁宁绥算命间隙播报。   【不是我以貌取人,那孩子长得贼眉鼠眼的,姚夫人脸圆眼大,姚项西皮相也还可以,能生出那样的孩子才怪了。】   【姚项西自个儿没怀疑过吗?】   【没有。】   【可能是看久了,看顺眼了吧。】   【那孩子刚抱回来的时候,姚项西天天被害妄想症发作,时刻担心姚夫人对孩子下手,神经兮兮的,外面的人见了,居然夸他,说什么担忧孩子担忧成这样,真是一个好父亲啊之类的。】   【真是时刻不忘给自己立人设。】   【原剧情中,姚项西打完胜仗回来,名声大噪,姚夫人超级不巧的‘病逝’了,现在姚项西没去成边境,多年谋划一遭落空,想来心情很不美妙。】   【可不是,心情暴躁,姚夫人又天天在他吃的饭菜里下料,他每天吃了吐,请了好些大夫,都看不好。】   【还有一件事,宿主,即使暴君派了靖国公世子支援边境,那些人还不死心,想让靖国公世子腹背受敌,惨败一场,好让他们继续推自己的人上去。】   【霍修珣带去的人里有他们的人?】   【有个副将是,边境驻军里也有他们的人。】   【三天后,靖国公世子带兵行至一道险关,没人知道,那里早就埋伏了八千西戎精兵,以及五千装扮成西戎兵的边境军,接应靖国公世子的,也不是什么援军,而是想置他于死地的叛军!】   【靖国公世子腹背受敌,九死一生,带去的人损失大半,拼了命斩杀敌人,好不容易带着残部逃出来,等待他的,是一顶通敌叛国的大帽子。】   宁绥无语至极:【这些人为了权势,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三天时间,来得及给霍修珣传信吗?】   【百里加急,最快也要七天。】   【有其他办法吗?】宁绥有些急,这件事不能耽误。   【可以试试,让玄青送信。】   时间紧迫,宁绥没心思继续待下去,朝迟先生招了招手。   迟先生弯腰。   宁绥压低声音:“我有些急事要处理,那边的圆脸夫人,如果她来算命,你告诉她‘是真是假,你心中早有定论’,我如果忙完了还来得及,晚上会再来一趟,如果来不及了,就明天过来。”   皇宫。   宁绥有令牌,可以直接进宫,进了宫,马不停蹄奔向裴恹所在的位置。   “陛下!”   裴恹捞住猛冲过来的少年:“怎么跑这么急?”   宁绥跌在他怀里,双手扶住他两边胳膊,站稳身体:“陛下可以让玄青给小一送一封急信吗?”   “越快送到越好。”   “发生什么了?”裴恹很少看到宁绥这般着急的模样。   “有人不死心,想里通外敌。”   宁绥顾不上会不会惹得裴恹怀疑,将自己刚从系统那知道的消息一股脑说出来。   裴恹让曹公公倒了茶,端来喂到宁绥嘴边:“先喝一点。”   宁绥就着裴恹的手,“咕噜咕噜”喝完一整杯。   进宫太急,宁绥来不及换衣服,穿的仍然是为了更像算命先生专门选的一套偏仙气的衣服,只是取下了戴在头上的帷帽。   因为一路跑来,宁绥脸上染了一层浅浅绯色,更显得那张脸玉色般柔润。   汗珠随着下巴往下滑,淌过纤细修长的脖颈,隐入衣襟。   裴恹垂眸,盯着那滴汗珠缓缓滑落,有种将之舔去的冲动。   喉结滚动。   “陛下,你信我吗?”   裴恹骤然回神,想起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皱了皱眉。   一直关注他表情的宁绥心中一突。   是了,他突然跑来皇宫,没有任何证据说出这样一番话,太突兀了。   激动过后,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看着眸色幽深,神情不明的帝王,宁绥热切的心一点点冷凝。   裴恹再怎么说也是封建王朝的君主,是他太想当然了。   “我,臣……”   “朕信你。”看出宁绥表情不对,裴恹立刻抛开刚才的不明情绪,“玄青对边关很熟悉,除了玄青,朕还会派玄鳞卫紧随其后,确保能在三天内,让霍修珣收到消息。”   宁绥沉下的心因这番话被重新抛起,轻飘飘的漂浮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只余恍惚。   “陛下不先确定一下真实性吗?”宁绥脑子混沌,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万一我是随便乱说的呢?”   “宁宁不会拿万千人的性命开玩笑。”裴恹拉着宁绥坐到自己身边。   “方才朕还没说话,宁宁就拉下了一张脸,怎么,这么不相信朕?”   “我……”宁绥低下头,声音也低低的,“我知道我说的事毫无依据,让陛下直接相信,太无理取闹了。”   “宁爱卿,”裴恹伸手,抬起宁绥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朕以为,朕平时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朕相信爱卿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爱卿说了,朕就会信,同样的,爱卿是不是也该多信任朕一些?”   宁绥看着裴恹的眼,眼神逐渐清明:“陛下说的是,臣以后不会了。”   玄青被唤来。   宁绥将裴恹写好的密信装好,蹲下来,与站在桌子上的大鸟平视。   “拜托了,玄青。”   玄青伸长脑袋,蹭了蹭宁绥的手。   裴恹从宁绥专门给玄青准备的小包袱中取出一块肉干,喂给它。   玄青三口两口吞下,顺势蹭了蹭裴恹的手。   放心,鸟一定完成任务!   宁绥抱住玄青,摸了摸它的翅膀:“玄青大人辛苦了,回来给你做大餐。”   玄青偏头蹭了蹭他的脸。   鸟记住了!鸟要吃大餐!   宁绥松开手,玄青飞出窗外。   宁绥撑着桌子站起来,往外跑。   这是他认识玄青后,第一次送玄青出远门,还是危机四伏的战场,宁绥没办法不担心。   站在廊下,宁绥双手放在嘴边,大喊:“玄青,保护好自己!”   听到声音,玄青回头,绕着站在一起的宁绥和裴恹盘旋两圈,发出一声清脆长鸣,冲向云霄。   宁绥望着玄青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玄青经常往返京城与边关,别太担心。”裴恹掰过宁绥肩膀,“以玄青的速度,最多三天,它就能回来了。”   “我知道,”宁绥声音闷闷的,“我只是……”   不喜欢送别。   不习惯送别。   “好了,”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裴恹说起另一件事,“你让玄鳞卫带回来的独眼人,玄鳞卫审出了一些东西,要去看看吗?”   宁绥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   被玄鳞卫带回来时,独眼老汉已经被吓晕了,在狱中被泼醒,以为到了阴曹地府,大叫着“饶命”,还没动刑,什么都招了。   抓了几个孩子,孩子被卖到了哪里,有的孩子长得不好,卖不出价钱,他直接煮了吃了。   宁绥看着状纸,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从证词看,他有两名同伙,一个在京城,和他一同行骗,一个远在西北,上次见面是五年前,”宁绥思索,“出了西北地界就是西戎,他们把人卖到西戎了?”   宁绥想起姚项西儿子的亲生父母。   那对拐子,独眼老汉认识么?   他们是同伙么?   【认识的,宿主,而且独眼老汉还见过姚项西的儿子。】   【人贩子有一张大网,独眼老汉只是这张拐卖大网最边缘的小卒,姚项西儿子的亲生父母比他高一阶,知道的内幕也比他多。】   【那对夫妻叫什么?】   【男的叫尤水根,女的人称陈婆子。】   通过独眼老汉交代的信息,京城暗中展开了一场大筛查。   拔出萝卜带出泥,不查不知道,一查,众人惊讶发现,京城暗处不知何时被人布下了一张缜密的大网,正一点一点蚕食人们的生存空间。   近十年,居然有近百个孩子走丢,这还只是孩子,继续往下查,骇然发现,失踪的,甚至有年轻力壮的成年人!   因为这件事,宁绥被迫和裴恹一起加班。   忙起来没日没夜,宁绥索性宿在了宫中,睁眼闭眼都是下面呈上来的各种文书,倒是没时间想其他事了。   等忙完一小阵,宁绥在熟悉的鸟鸣中醒来。   睁开眼,一只大鸟站在桌案上,歪着脑袋看他。   “玄青!”宁绥惊喜,抱住大鸟猛亲两口,“mua!mua!你回来的好快!”   玄青被宁绥大力亲的东倒西歪。   鸟好想你!   玄青扇动翅膀往宁绥怀里扑。   “噔。”   裴恹搁下笔,看着腻歪在一起的一人一鸟,淡声提醒:“玄青刚从战场回来,没洗澡。”   宁绥抱着玄青的手臂僵了下。   好像,貌似,是有一股味儿。   双手卡住鸟翅根,宁绥把大鸟移远了些,和它打商量:“玄青,我们先去洗一洗,好不好?”   “唳——”   玄青控诉看着他。   人,你嫌弃鸟?!   玄青委屈了。   玄青撇过头,不想理人。   “不是嫌弃你啊,”宁绥连忙安抚,“就是你刚从战场回来,可能带回来很多细菌病毒的,洗一洗,干干净净的多好。”   “我们玄青大人不是一向最爱干净的吗?”   三言两语,玄青被哄好了。   宁绥抱着大鸟起身:“陛下,在哪洗啊?”   “你给它洗?”   “对啊,我们玄青飞了这么久,可不得好好犒劳一下?”   玄青扬起脑袋。   就是就是!   “曹德全。”   曹公公从外走来:“陛下,贾大人求见。”   裴恹皱了下眉,不想见,正要开口,听到宁绥心声。   【贾大人?是那个强取豪夺王富甲老母亲的贾大人?】   裴恹不动声色咽下到了嘴边的话,道:“宣。”   宁绥不急着洗鸟了,他要看看,这个强夺别人老母亲的贾大人,是怎么一回事。   抱着玄青坐回原位,想了想,宁绥低声问:“陛下,要把玄青放出去吗?”   裴恹瞥了眼惬意躺在宁绥怀中的大鸟:“你抱着吧。”   贾大人年过四十,蓄着美髯,款款走来,一派儒雅。   “臣,拜见陛下。”   【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啊,怎么非要把别人老母亲关在府中,不让人母子团聚的?】   【贾大人你还天天去给人请安,一口一个‘母亲’?】   【啊?这么做是为了完成瘫痪在床的老父亲的夙愿,在老父亲去世前,为老父亲娶到年轻时的白月光???】   【你爹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想着娶白月光呢?】   【等会,不对,那好像真是你亲娘!!】 [54]第 54 章:财物藏哪了   贾大人是吏部的,这次来找皇帝,是为了明年开春后春闱一事。   【是哦,明年春闱,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来一些新人才。】   【说起来就生气,那些人把裴恹在外的名声弄成这样,好多读书人被带偏,宁可纵情山水,也不来参加科举。】   【唔,我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参加的人多一点,挖掘到人才的可能性也大一点。】   【贾大人很谨慎啊,流程好完善。】   【也是,上次春闱,裴恹在外地打仗,人不在京城,省了部分流程,结果出了个假冒伪劣的状元,还好裴恹慧眼识珠,一举识破假货的真面目。】   【为了这次科举,贾大人提前好多天去各大寺庙求神拜佛,祈求春闱顺遂结束。】   【看不出来啊,贾大人你一副一本正经读书人模样,私下里这么迷信?】   【府里建了座大佛堂,供奉了两位大师,每日出门先迈哪只脚都要先占卜一番,府里一天吃什么菜也要占卜,就连晚上去正妻屋里还是小妾屋里也要先占卜???】   【把王富甲母亲抢回家也是因为占卜出,王富甲老母亲会旺贾家,之后他查出,王富甲老母亲是他父亲心心念念了几十年的白月光,便派了人暗中将消息透露给他父亲,他父亲果然坐不住,吵着要见人。】   【贾大人一想,既然王富甲母亲旺他们家,又是父亲白月光,不如顺了父亲的意,将这白月光娶回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贾大人的爹一听儿子这么支持自己,感动坏了,本就偏心大儿子的他直接把贾家家主之位直接传给大儿子,全副心神筹备婚事,另外两个儿子看府里张灯结彩的,快气死。】   【经此一事,贾大人越发深信王富甲母亲会旺他,毕竟,他与两个弟弟明争暗抢多年,他爹一直不肯放权,如今只是为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他爹二话不说就把掌家权给自己了。】   【贾大人并不知道王富甲母亲也是自己生母,只是因为占卜结果,把人抢回府后,待王富甲母亲如亲生母亲般敬重。】   【好一个阴差阳错。】   【不过,既然是贾大人的亲生母亲,为什么贾大人本人不知道?贾大人的父亲知道吗?】   【诶?王富甲要去贾家讨说法?】   【想必会很热闹,我要去看看。】   贾父年纪很大了,又得了病,不能行走,这次贾家大肆操办贾父的婚事,很是让人津津乐道了一阵。   贾大人汇报完正事,裴恹问了一嘴。   贾大人激动回答:“自臣母亲去世,家父这些年一直没新娶,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昔日所爱,想和旧爱重归于好,作为儿子,完成父亲为数不多的心愿,义不容辞。”   【你是义不容辞了,有没有问过,王富甲和他母亲愿不愿意?】   王富甲当然不愿意!   好不容易找到母亲下落,还没想到办法把人接回来,抢走他母亲的人居然派媒婆来提亲,差点没把王富甲气出个好歹。   王富甲抄起墙角的扫把,把人打出去:“别以为你们当官的就了不起了!欺人太甚!!!”   王富甲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贾家人揪出来打一顿。   宁绥和系统吃了会瓜,被怀里动静拉回思绪。   低头,玄青正爪子一伸一缩,玩他腰上挂着的玉佩。   “走了走了,去洗澡。”   曹公公带人搬来一个大盆。   大盆上,雕有威武海东青纹路,宁绥弯腰,把玄青放进盆中:“陛下,这是专门给玄青做的澡盆?”   裴恹点头。   “哎呀,我们玄青还有自己的专属澡盆。”宁绥惊叹。   玄青抬头挺胸,神情骄傲。   【裴恹很细心诶,给玄青准备的东西好齐全,我看过了,凡是玄青用的,上面都刻有和玄青相关的花纹。】   【大反派是很细心呀,不止玄青,宿主,他给你准备的东西也有专属标志哦。】   【诶?】   【你的杯子、碗筷、椅子,衣服……】   宁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袖摆处,有一道像某种字符一样的花纹。   繁复、神秘,有种说不出来的神性。   宁绥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平时用的东西,府里他自己置办的除外,宫里裴恹拿来给他用的,几乎都有这个标志。   【真的诶。】   有种被裴恹打上专属标记的错觉。   玄青是裴恹养的海东青,他是裴恹养的……   人?   宁绥拎着自己的袖摆看了会,转头打量裴恹。   裴恹正在往大盆中加水。   为了方便活动,他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小臂,随着动作,小臂上青筋鼓起。   似是感受宁绥的注视,裴恹偏头:“怎么?”   宁绥摸了摸鼻子:“陛下给别人的东西也会有专属记号吗?”   “嗯?”裴恹疑惑。   宁绥拎着自己的袖摆,凑到男人眼前:“就是这个,我发现陛下给我的物品上基本都有,玄青的一应用品上也有代表海东青的标识,陛下给其他人的,也有吗?”   浅淡香味随着少年靠近,忽然变得浓郁,裴恹垂下眼,视线不受控制落在少年细瘦白皙的小臂上。   比他白好多。   像冬日落下的第一捧雪,洁白,干净。   喉咙冒出一股干渴,喉结上下滚动,裴恹敛去眸中深色:“别人没有。”   “只你有。”   裴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像一阵带电的琴音,穿透宁绥耳朵,带来一阵酥麻。   “这是一种古老梵文,代表祝福,希望宁宁未来的日子,每日欢愉,平安顺遂。”   还有一种隐藏得极深的含义,裴恹没说。   是祝福,亦是枷锁。   他要用看不见的锁链,将神明永远留在身边。   是以,宁绥的每一件用品上,都有这种纹路。   裴恹不确定宁绥能不能察觉到,他不动声色观察宁绥的表情。   宁绥表情有些空白。   裴恹的心提起,试探性开口:“宁宁若是不喜欢,我以后……”   裴恹停顿了一下。   会改吗?   不会。   眸中暗色涌动,他只会在以后会做得更隐晦,更不容易被察觉。   “没有不喜欢,”宁绥眼中光芒闪烁,“陛下有心了,我很喜欢。”   裴恹从不掩饰对宁绥的特别,宁绥又不是根木头,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他从不言说,但他心中,是很享受这份特别的。   “宁宁喜欢就好。”   玄青不知道打算给自己洗澡的两个人类怎么不动了,大爪子“啪嗒”“啪嗒”,把自己挤到宁绥和裴恹手臂中间。   一只鸟脑袋突兀出现在两人眼前。   人,你们在干什么?   被玄青盯着,宁绥不知为何感到一丝羞赧,淡淡的粉色爬上耳朵,宁绥一把搂住大鸟:“洗澡了洗澡了。”   玄青被整个抱住,动弹不得。   “陛下,你帮我把袖子弄一弄。”不然会打湿。   裴恹从背后弯腰过来,浓烈男性气息将他笼罩,宁绥仿佛整个人陷进裴恹怀中。   呼吸屏住,心跳加速。   “左手伸出来。”   宁绥呆愣愣伸出左手。   两边袖子挽起,宁绥把玄青放进倒好温水的大盆中。   甫一入水,玄青张开翅膀,猛地扇动。   “哎!”   宁绥一个不查,被水溅了一身。   “玄青,别乱动!”   好不容易把在水中撒欢的玄青按住,宁绥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   裴恹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他身上的衣服是黑色,沾了水看不太出来。   裴恹寒着一张脸。   玄青一脸无辜望着他们。   感受到从裴恹身上传来的冷意,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讨好的鸣叫。   浑身湿漉漉的,抖个不停,好不可怜。   宁绥看看玄青,再看看低气压的皇帝,改为一只手按住玄青,空出的一只手去勾裴恹手腕。   “陛下,玄青它不是故意的。”   “别太惯着它。”裴恹盯着勾住自己手腕的细白手指,瞥了玄青一眼。   养了玄青那么多年,裴恹怎会不知玄青的脾气,方才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们玄青可是大功臣,这会儿不许说它,”宁绥勾住裴恹的手用力,“陛下还洗不洗了?不洗我自己洗了。”   裴恹顺着宁绥手指力道往前一步:“洗。”   许是知道自己闯了祸,玄青这会儿安分不少。   让伸翅膀伸翅膀,让仰头仰头。   宁绥没忍住敲了它脑袋一下:“非要皮一下把我衣服打湿,是吧?”   玄青歪歪脑袋。   人,你说什么?   鸟听不懂。   宁绥算是看出来了,玄青装起无辜来,很是有一手。   也不知和谁学的。   都说宠似主人,裴恹也不这样啊。   察觉到宁绥目光,裴恹开口:“爱卿有话说?”   “没,没啊。”宁绥眨眨眼,这话可不能让裴恹听到。   玄青被养得很好,体型比一般海东青大,但再大,它的体型也是有限的,两人合力洗鸟,抹泡泡时,手总会碰到。   又一次被宁绥的手揉搓过,裴恹偏头看他。   宁绥一无所觉,继续洗刷刷。   裴恹垂下眼,等宁绥洗完这块位置,跟着换了个地方。   柔嫩掌心又一次覆上手背,指腹揉搓,任凭宁绥清洗玄青的同时,将他的手搓了一遍又一遍。   在玄青的配合下,没过多久,洗香香的大鸟新鲜出炉,宁绥抱住大鸟给它擦拭。   玄青歪着脑袋蹭他。   宁绥被蹭得身体后仰:“哎呀别动,我给你把水擦干。”   一只手托住后背,宁绥站稳身体,转头,看到站在他身后的裴恹。   裴恹的手依然是凉的,隔着布料,凉意传入脊背,沿着脊椎一路窜进心底。   那只带着凉意的手牢牢撑着他,宁绥不需要担心,自己因为身体后仰摔倒。   裴恹站在宁绥身后,他比宁绥高半个头,垂下眼,正好能看到少年身前的景致。   少年衣襟被玄青蹭开了些,露出小半雪白胸膛,被水浸湿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衬得肌肤越发莹润。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   宁绥:?   干什么?   裴恹微抿着唇,将少年散开的衣襟合拢:“衣服湿了。”   “哦哦,我知道,我给玄青擦干就去换。”   裴恹给宁绥做的衣服很多,考虑到一天里有一半多的时间在皇宫,宁绥把其中一些衣服留在了皇宫里,方便偶尔出了意外换。   【玄青回来了,霍修珣那边应该没有问题了吧?】宁绥问系统。   【是的,宿主,霍修珣将计就计,不仅歼灭敌军,还将边关守卫军里的叛徒抓出来了。】   【有两个村子没来得及解救,剩下几个被西戎盯上的村子,裴恹派去的人都第一时间赶到将人救下了。】   【那就好。】   【边关的叛徒要解决,朝中吃里扒外的蛀虫,更要解决。】   但,这件事牵扯太广,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全部处理的,宁绥知道,急不来。   知道那些人计划的第一时间,宁绥就把会遭到西戎袭击的村子名单列了出来,告诉裴恹。   裴恹当即派了人暗中前往边关,算算时间,那些人快回来复命了。   夜幕降临,乌鸦在窗外发出嘶哑鸣叫,裴恹起身,推开窗户。   一只乌鸦跳进窗子。   裴恹伸手。   乌鸦跳到他手上。   “玄青很得他喜欢,不知道,代表不详的你们,能不能讨他欢心。”   乌鸦梳理羽毛,裴恹从乌鸦腿上取出密信。   一目十行看完,裴恹转身,回到御案前坐下。   “陛下,赵指挥使求见。”曹公公压低的声音响起。   “让他进来。”   “末将参见陛下。”一身武将打扮的男人恭敬跪下。   “如何了?”   “回陛下,臣不辱使命,及时赶到,救下了所有村民!”   赵指挥使心情激荡,不仅仅是因为他救了人立了功,而是因为那份名单。   他还记得,一个月圆之夜,陛下紧急招他入宫,直接给了他一份名单,让他按名单上说的地址,带人一个个救过去。   除此之外,陛下还交给他一份特别任务。   “如果成功将人救下,你告诉当地的人,是一位姓‘宁’的仙人,算出西戎带给他们的劫难,不忍他们白白殒命,特意派你们过去救人。”   赵指挥使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在裴恹手下做事多年,很清楚一点,裴恹不会无缘无故做某件事,即使这件事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一定有他的理由。   赵指挥使带兵悄悄出城,直奔边关。   他按照名单上的顺序,去了第一个村子。   村子一派安宁,不像是出了事的样子,他们的人也没在四周找到西戎人的踪迹。   可,半天之后,西戎人突然出现了。   他们人数不多,是一队骑兵,直奔村口。   然后被早有准备的赵指挥使拦住,全部斩杀。   第二个地方、第三个地方……所有地方,都是这样,他们赶到的时间刚好在西戎人出现半天前,有时间做准备,又不会太耽误时间,时机把握得刚刚好。   如此精准的时间,真的是仙人算出来的吗?   赵指挥使从一开始的怀疑到最终笃定,只花了不到五天时间。   村民看着凶残的西戎兵一个个倒下,恐惧过后,欢呼声响彻天际。   他们居住的地方离西戎近,新皇没登基前,几乎每年都要遭受西戎的侵扰,那些人进了村子,如狼群进了羊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近些天,他们早听说了,又有西戎人屠村,他们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没有哪一个人会想到,有朝一日,比西戎人先到的,是大启的军队,他们有序驻守在村里,成为一道最有力的屏障。   西戎人来了。   西戎人被杀死了。   曾经高高在上,满身横肉,他们无法反抗的西戎人,被大启军队轻而易举斩杀马下。   村民恍惚,村民欢呼,他们拿了棍子,锄头,拿了所有能充当武器的器物,冲上去,像是要发泄出过去无数年里被欺压的痛苦,狠狠砸向倒在地上的西戎人。   滔天火光中,赵指挥使对情绪高昂的村民说:“想必你们很好奇,我们这一次为什么能这么及时出现在这里,像是提前知道了西戎人的路线一样。”   狂欢声逐渐降低。   村民安静下来,仰起头,注视说话的赵指挥使。   “大家应当知道,西戎每次进犯,都没有固定路线,他们是随心所欲的,想去哪就去哪,我们想要提前防备,几乎不可能。”   “但,这次不同,我们之所以能及时出现在这里,是因为陛下得了一位宁仙人的青睐,宁仙人心系苍生,不忍百姓受苦,算出富善村有一大劫难,特意告知陛下,而我等,便是受陛下和仙人之命,前来相助!”   “陛下万岁!”   “宁仙人万福!”   村民一个接一个跪下,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响彻云霄。   一个个村子被解救,宁仙人的名号彻底传开。   霍修珣带兵修整。   “前面在吵嚷什么?”   “回将军,是两个地方的村民,在为宁仙人更庇护哪里吵起来了。”   霍修珣闭上眼,摸了摸怀里小了一半的包袱。   包袱里,是宁绥给他准备的各种口粮。   宁绥仿佛猜到了霍修珣不舍得吃,当霍修珣打开包袱,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大大的宣纸,纸上写了几个大字:   不吃会坏!   越靠近西戎,他们越能听见,一位“宁仙人”的传说。   传得神乎其神。   霍修珣因为一个“宁”字多留意了些。   他在宁府住了几个月,知道宁绥有些许神异之处,加上这件事里有裴恹的手笔,他猜测,救村民一事,多半和宁绥有关。   少年就是一个这样心软的人啊。   “唳——”   霍修珣抬头。   一只体型健壮的海东青从高空俯冲而来。   是玄青。   霍修珣认出了鸟,抬手。   玄青稳稳落在霍修珣手臂上。   霍修珣不敢耽误,从玄青腿上取出密信。   看完,霍修珣眉头紧紧拧起。   “将军,已经准备好了,玉牙关地势险恶,最适合我们这次突击行动。”   霍修珣打量说话的副官,良久:“按原计划行动。”   险恶山体中,士兵尸体躺了一地,有西戎人的,也有大启人的。   霍修珣沉默站在巨石上:“所有人,换上西戎士兵衣服,杀出去!”   【霍修珣血战一天,大获全胜。】   【深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霍修珣带兵乘胜追击,打了西戎一个措手不及。】   捷报传来,帝王大喜,当众嘉奖一番。   宁绥站在朝臣中,看到了几个竭力掩藏但藏不住心中惶恐的臣子。   【啧啧,这时候知道怕了?为了一己私欲对无辜百姓下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也会害怕?】   【就是就是!】系统附和,【这种人死不足惜!】   【钱大人,不愧姓钱啊,放印子钱攒了厚厚家底,可惜咯,赚的黑心钱马上没命花了。】   宁绥知道朝中哪些大臣参与了这件事,裴恹派人暗中搜查证据时,他将证据地点透露出去,再把一些藏得深的大臣的把柄递给他们政敌。   要不怎么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敌人呢。   送上门的把柄不要白不要,有了这些人的加入,藏得很深的几个大臣也被挖了出来。   裴恹不给人反应时间,当机立断将这些势力连根挖起,抄家的抄家,诛九族的诛九族,流放的流放。   抄家抄出的财物填充国库,天天哭穷的户部尚书这几天见谁都是眉开眼笑的。   国库有了钱,修建水利一事开始往下推进。   裴恹越过工部尚书,将这件事全权交给工部侍郎方雁归处理,郑思远自认为被落了大面子。   “陛下真是,越来越不把世家放在眼里了。”   西戎一事,多亏几大世家脱手快,没有伤到根本,但被裴恹连根挖起的势力,亦是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一遭被毁,没一个能忍下这口气。   偏偏他们的计划接连被破坏,眼看己方势力收缩,皇帝势力迅速扩大,心中着急不已。   不能坐以待毙了。   裴恹是一条阴狠贪婪的巨蛇,如果他们束手就擒,只会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宁绥。   郑思远突然想起这个被新帝带着不离身的年轻人。   “给清河宁家去一封信。”   “是。”   皇宫。   “启禀陛下,钱家的财物都归拢在册了。”   宁绥看着一个个被抬进国库的箱子,感叹:【统统,你说,国库没钱了,该怎么办?】   系统一本正经:【增加税收,但目前不可取……】   【不不不,】宁绥摆摆手指,【国库没钱了,找个有家底的官员,抄一抄,钱不就来了吗?】   系统看着连绵不断送进国库的箱子,无言以对。   【好有道理啊,宿主。】   “宁宁。”   听到呼喊,宁绥小跑过去:“陛下!”   裴恹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他。   宁绥接过来,不明所以。   “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一些带回去。”   宁绥:“啊?”   “这次的事,爱卿可是立了大功,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裴恹这么说了,宁绥也不扭捏,拿起册子翻看。   挑挑拣拣,宁绥挑了些外观好看的:“这个感觉和陛下的气质很搭,可以放在陛下屋里。”   见他第一个想到自己,裴恹心中熨帖:“宁宁多挑些自己喜欢的。”   “好哦。”   宁绥继续翻册子。   【咦?钱家不是应该有个前朝软螺钿加描金屏风、羊脂玉螭虎璧,金貔貅……么?怎么都不在册子里?】   【被抄家的人贪了?】   【谁胆子这么大,敢在裴恹眼皮子底下贪走这么多宝贝?】   【嘶,没人贪啊,那东西去哪了?】   【被钱大人埋茅坑底下了???】   【嚯,好一个茅坑藏宝,连职业抄家队都瞒过去了!】 [55]第 55 章:心机恋母癖   【难怪钱大人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往茅坑跑,一天最多能跑五十次,原来是去看宝贝的。】   【就是……】   【你把这些宝物藏到茅坑底下,挖出来真的不臭吗?】   宁绥捏着册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放过这些宝物。   纵然钱大人放的地方不对,宝物本身是没有错的!   “陛下陛下,这些罪臣的家抄完了吗,我能不能去看看?”宁绥把册子往站在旁边的曹公公怀里一塞,“查获的财物虽多,我总感觉,应当还有一些被藏起来了。”   “宁宁的直觉一向很准,那就去看看。”   宁绥在各种作品中看过很多次抄家,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钱家虽然算不上八大世家,因先帝时期出了一个户部尚书,又运作出一名负责漕运的官员,这些年捞足了油水,家族趁机发展壮大,光是金条,就堆了满满两屋子。】   【有这些世家趴在大启身上吸血,国库能充盈才怪了。】   【也就暴君登基后,靠血腥手段震慑了一些世家,让他们不敢太明目张胆,好歹给了大启一口喘息机会。】   抄完一轮,钱府空荡荡的,宁绥东看看西瞅瞅:“搜刮得真干净啊。”   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   就连土地,都被犁了两遍。   宁绥和一身常服的裴恹在钱府转了一圈,看到不下三十个茅房。   【钱家真是茅房大户啊。】   【每个茅房下面都藏了宝物???】   【确实掩人耳目,谁能想到,钱大人会把最贵重的宝物藏在这种地方呢。】   站在其中一个茅房不远处,宁绥碾了碾脚下翻起的草根:“陛下,钱家的茅房是不是太多了?”   “爱卿的意思是?”   “我觉得,这些茅房一定有鬼!”宁绥眼珠转了转,“反正是抄家,不然,挖开看看?”   “说不定能有惊喜。”   裴恹定定看了他一会,喊来曹公公。   曹公公得了命令,小跑出去,没一会儿,一队羽林卫领命而来。   两刻钟过去,羽林卫中传来一阵惊呼。   “有东西!”   “金子!是金子!!”   “这里有和田玉!”   一个个箱子抬上来,宁绥拉着裴恹的手腕跑过去:“我们也去看看!”   甫一靠近,宁绥闻到一股难言的臭味,捂住鼻子:“真是有味道的财物。”   裴恹拿出一块帕子,递给宁绥。   宁绥疑惑:“?”   裴恹点了点他鼻尖。   宁绥懂了,接过帕子,捂住鼻子。   龙涎香味驱逐了怪味,宁绥将整块帕子覆盖在下半张脸上,深吸一口气。   “谢谢陛下,我活过来了。”   “清洗了再来看吧。”裴恹见他实在难受,开口。   “陛下,你不觉得很难闻吗?”   裴恹面不改色:“还好。”   宁绥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陛下。”   宁绥受不了这种味道,坚持了没多久,退到远处。   坐在闻不到味道的凉亭中,宁绥望着干劲十足的羽林卫:“这些财物,也要放进库房里吗?”   不是宁绥歧视这批宝物,是它们身上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裴恹垂首,看向被宁绥窝在手中的帕子。   脑中浮现的,是带着他气味的帕子,被少年覆在脸上,深嗅的一幕。   属于他的气息被少年深深吸进肺腑,与少年融为一体。   裴恹心思浮动,面上却不显:“爱卿有什么想法?”   这批财物里,大多是身价不低的收藏品,宁绥觉得,与其直接放进国库,不如先变现。   “陛下,现在大启急需用钱,不如我们开个拍卖会,将这批宝物拍卖出去,反正它们只有珍藏作用,摆在国库不如变成能好流通的金子。”   “真不是嫌弃上面的味道?”裴恹扬眉。   “当然不……”在男人戏谑的目光中,宁绥实话实说,“是有那么一点点啦。”   “但是!”宁绥坐直身体,气势凛然,“臣还是觉得,可以拿去拍卖,被钱大人藏得这么深的,都是价值千金的珍宝,定能拍出好价格。”   话锋一转,宁绥眨眨眼:“再说了,陛下不觉得,金子放在库房里,最让人安心吗?”   看少年灵动的样子,裴恹没忍住,伸手点了点他额头:“爱卿说的在理。”   “那就办一场拍卖会吧。”   “这批财物也不必运去国库了,先就地清洗一下,再找个隐蔽地方存放。”   拍卖的事宁绥没插手,由裴恹交给专门的人运作,他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医用酒精。   有了几次失败教训,匠人们制作透明玻璃的成功率逐渐增加,宁绥刚到皇宫,就听下面汇报,他要的东西做出来了。   陈太医一早就听宁绥说了医用酒精的事,得到宫里传信,说提纯医用酒精的器皿做出来了,放下手中的事往外跑。   皇宫空置屋子里,宁绥已经招呼人将设备搭好。   陈太医望着一排透明的器物,惊叹:“如此洁净,当真不是仙物吗?”   有半圆形的,有和杯子一样的,还有细长的,一整套链接在一起,充满奇异感。   “你怎么和陛下的反应一样?”宁绥不得不又解释了一遍,玻璃是怎么烧制出来的。   “好了好了,这不是重点,我们先来试试,能不能提纯出相应浓度的医用酒精。”   步骤宁绥提前告诉了操作的人,宁绥需要在他们操作的过程中,留意有没有出错。   “蒸馏出的高浓度酒精一定不能直接饮用,会酒精中毒。”   边看,宁绥边说出注意事项。   在场的人听得很认真。   裴恹的目光更是全程放在宁绥身上。   陈太医好几次无意间瞟过,都能看到皇帝注视宁绥的深邃目光。   反复蒸馏出的酒精按比例兑入蒸馏得到的纯净水,宁绥将配比好的酒精分出一些,点燃。   蓝色火焰徐徐升起。   宁绥观察了一会,松了口气:“好了。”   制好的医用酒精用透明玻璃杯装着,呈到裴恹面前。   裴恹端起来,仔细打量。   从外观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接下来,找个伤者,试验一下,就能看到效果了。”宁绥说。   “臣那边有些伤者,陛下,臣可以带一些回去吗?”陈太医看着火焰上滚动的透明液体,目光火热。   如果医用酒精的效果真如宁绥所说,这个东西的出现,对将士们来说,将是最大福音。   古往今来,死于伤口感染的将士不知凡几,如果医用酒精效果好,那些伤口溃烂的将士,是不是可以多一成活下去的希望?   陈太医心头火热,恨不能直接奔赴战场,给那些受了重伤只能痛苦等死的将士们用上。   得到允许,陈太医带着第一批制好的医用酒精回了太医院。   宁绥告诉裴恹:“除了医用酒精,那些纯度不够的,可以当烈酒售卖,应当比大启目前最烈的酒还要烈一点。”   边关。   霍修珣带领大军一路推进,成功将西戎逼退,可他们多次腹背受敌,即便有京城来信提醒,这一仗也打得非常艰难。   霍修珣领命时就知道,这一场仗很难打,他做足了准备,加上京中来信提醒,他们的损失没有想象中惨重,但,受伤的将士依然不少。   这是不可避免的。   霍修珣知道。   上战场的每一个将士都知道。   他们踏上战场的那一刻,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李队长起高热了!”   “大夫说,如果熬不过今晚,恐怕……”   伤兵营中,缺胳膊少腿、身上左一个窟窿右一个窟窿的伤患躺在简易床上,有的人还清醒着,有的人已经陷入昏迷,人事不知。   “小陈大夫,求您去看看李队长!”   小陈大夫长着一张娃娃脸,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是陈太医捡来的孤儿,因天资高,拜了陈太医为师,跟在陈太医身边学医。   为了历练这名弟子,陈太医皇帝派军队出发时,把人打包扔了进去。   小陈大夫走到简易木板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双眼紧闭的男人,男人胸膛包了厚厚纱布,乌黑的血浸湿了整片纱布。   小陈大夫一点点将纱布掀开。   纱布下,巨大伤口横亘整个胸膛,几乎将这个人劈成两半。   “我已经按照从师父那学的办法,给他缝合过了,如果能熬过发热期……”   “他已经高烧三天了,”说话的小将声音哽咽,“如果陈太医在这里,是不是希望更大一些?”   低沉气压传遍营帐。   已经有好些个没能熬过去的将士在痛苦中闭上了眼,下一个,会是他们中的谁?   “老子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想,在这里活活等死!”一壮汉拖着瘸了的半只腿,费力爬起来,“老子要上前线,死也要带两个杂碎一起!”   “我也是!”   “还有我!”   “我们还能动!还能拿起兵器!没道理在这里等死!”   一呼百应。   重伤的士兵拖着残躯爬起来,照料的小兵按下这个,那个又爬起来,不得已,去寻主将霍修珣。   “闹什么?”霍修珣掀开门帘。   吵嚷声渐歇,良久,一名老兵梗着脖子开口:“将军,我们还能再战!”   霍修珣目光扫过去。   这人全身是血,肩膀、腰上都包了厚厚的纱布,脸色惨白,动作颤颤巍巍,明显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起身的。   其余人不遑多让。   “将军,我们活不了了,与其在这等死,不如去战场拼一把,杀死一个赚一个!”   “对!”   无数双眼睛看过来,那样明亮。   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像是即将烧完的蜡烛,爆发出最后一丝余光。   霍修珣张了张嘴。   声音哽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将军,将军!”一名小兵冲进来,“朝廷的物资到了!”   “押送物资的大人说,这批物资里,有压制伤口感染的神药!”   “什么!”霍修珣登时忘了刚才要说的话。   “你说的真的吗?”   伤兵营中,响起七嘴八舌的不可置信声。   “真的真的,”小兵连连点头,声音激动,“那位大人特意说的,说新药已经在京城试过了,可以极大提高伤口愈合率。”   “太好了!”   “快,李队长快撑不住了,先给李队长用!”   霍修珣带人去接收物资,第一时间把小兵口中的神药取出来。   “第一批制出的不多,宁大人说了,等新的医用酒精提纯出来,会第一时间运来战场。”   霍修珣听到熟悉的名字,动作一顿:“你说的宁大人,是哪位宁大人?”   “朝中就一位宁大人,还能是哪位?这药可是宁大人千辛万苦练出来的,有奇效呢!”押送物资的大人想起在京城亲眼目睹的医用酒精效果,心情激动又火热。   有这样的能人相助,他们大启还怕什么?!   酒精第一时间运送到伤兵营。   小陈大夫根据一同送来的使用说明,按步骤给伤患用上。   酒精除了清理伤口,还能用来物理降温。   用酒精处理完伤势比较严重的伤兵的伤口,再给发高烧的伤兵物理降温,剩下的,就要等了。   霍修珣带领心腹登记朝廷送来的物资。   “这次的物资似乎比上次丰厚不少。”   “是嘞,霍将军不在京城不知道,陛下查出这次西戎进犯是朝中几位罪臣私通外敌造成的,这些罪臣被抄了家,国库充盈,送来的物资自然丰富些。”   霍修珣问了些京城近况。   为了不让旁人察觉到他和宁绥认识给宁绥带来麻烦,他强忍着没问和宁绥有关的,幸而,押送物资的官员对宁大人非常推崇,拉着霍修珣说了不少宁大人的奇事。   入夜。   没有人睡得着。   小陈大夫坐在李队长床头,隔一会观察一下李队长的状态。   其他人嘴上不说,视线却一直往这边飘。   “开始退烧了!”小陈大夫探了探李队长额头,惊喜道。   “大壮身上也没这么热了!”   一个接一个好消息传来,伤兵营一扫之前的低迷气势,所有人心情激动,等待奇迹降临。   天渐渐亮了。   小陈大夫最后探了一次李队长体温,紧蹙的眉头舒展开:“退烧了。”   “太好了!”   “李队长是不是不会死了!”   “是神药!一定是神药起了作用!”   “神药是宁大人炼的,是宁大人救了我们!宁大人万安!”   “宁大人万安!!!”   小陈大夫看着一个个恢复活力的伤患,笑了。   真好。   伤者就该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上战场,而不是拖着重伤的身体,去战场以命换命。   医用酒精的到来,让霍修珣带领的军队士气大涨,捷报一封接一封传来。   宁绥看到一道道好消息,非常高兴,就是……   “陛下为什么非要说,医用酒精是我炼的?”宁绥翻看边关将士写来的折子,都快把他神化了。   “我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啊,医用酒精是提纯出来的,不是炼出来的。”宁绥第不知道多少次试图和裴恹讲道理。   第一次听到酒精是自己炼出来的传言时,宁绥没当一回事,他已经把提纯酒精的方法告诉陈太医等人了,这些人自然知道酒精不是靠炼出来的。   没想到,隔日他在皇宫见到给裴恹把脉的陈太医,两人一口一个他炼出了医用酒精,还试图给医用酒精取个仙气的名字,宁绥匆匆咽下嘴里的水,阻止。   好说歹说,终于说通裴恹,不用“复仙药”“神仙水”一类的名字,保住了医用酒精的原名。   “这样更方便边关将士寄托信仰,”裴恹不为所动,坚持酒精是宁绥炼出来的说法,“生死一线,你炼的神药可以降低伤口感染风险,朕只是将实话告诉他们,朕不会抹去宁宁的功劳。”   “我已经给陛下解释很多遍了,酒精是提纯出来的,也提纯出了度数低很多的烈酒,陛下现在信,医用酒精不是炼丹一样炼出来的了吗?”   “嗯。”   裴恹一副“我知道,我不点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   宁绥一看就知道他没信,力竭了。   【统啊,你说裴恹这会儿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这个……嗯……可能封建皇帝就是比较迷信吧……】   系统心虚低下头,不敢说,这事儿是自己锅。   是它趁宿主在皇宫睡着,在裴恹面前“显灵”,警告裴恹不许伤害宿主的同时,给宿主揽了一大波功。   天气渐冷,有了酒精,陈太医磨刀霍霍,准备给袁将军动手术。   动手术当天,陈太医请宁绥去坐镇。   宁绥指指自己:“我不会医术啊。”   “宁大人在,臣安心些。”   听说宁绥炼出神药,救了边关无数将士性命的袁将军狠狠点头:“宁大人,您来吧,您不来,我心里没底。”   推脱不过,宁绥只好答应。   顺便拉上裴恹一起。   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真要动手术的前一刻,看到泛着寒芒的手术刀袁将军还是怂了。   捂着自己的屁股往后退:“这刀,非开不可吗?”   陈太医爱惜地给自己的手术刀喷上酒精。   手术刀是宁绥送他的,炼出精铁后,宁绥想着,陈太医要给人动手术,需要一把好的手术刀,便让人打造了一把。   陈太医用起来非常顺手。   给宁绥写了足足十页的夸奖信,句句不重复,宁绥看得瞠目结舌。   “陈太医文采这么好的吗?!”面对这么多直白的夸奖,宁绥耳朵都红了,“而且,我也没这么好吧?”   “太夸张了。”   裴恹拿起一张看了看:“朕觉得,还不够。”   “什么不够?”宁绥下意识问。   “自然是夸奖你的话,爱卿蕙质兰心,心思敏捷,拥有一个救世之心……”   语不重样说了一刻钟,见他一副不喊停还能继续往下说的样子,受不了的宁绥红着耳朵捂住他的嘴:“好了,陛下,别夸了,再夸我要熟了。”   裴恹看着近在咫尺,绯色爬满如玉般肌肤的少年,喉结滚动:“可朕觉得,还不够。”   他注视宁绥的眼,语气郑重:“再美好的词,在朕心中,都不及宁宁分毫。”   宁绥被烫到一般收回自己的手。   思绪回笼,宁绥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陈太医慢条斯理关上门,像个变态医生一样一步步靠近袁将军:“别害怕,我会轻轻的~”   “这是轻不轻的问题吗?!”袁将军欲哭无泪。   最终还是被堵住,压上提前布置好的手术台。   手术很成功。   麻沸散药效过去,袁将军“嗷”地一声叫出来。   宁绥拍拍他的肩:“袁将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受苦了。”   宁绥说这句话的时候,袁将军尚且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面对什么,很快,他就感受到了,什么叫痛不欲生。   【袁将军已经对陈太医有心理阴影了,见到人就躲,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太医把人怎么了呢。】   【哈哈哈怎么真有人去问,袁将军脸都扭曲了,又不好说是自己怕上药,只能含糊回答,越这样,那些人越好奇。】   【到了换药日,袁将军扭扭捏捏去找陈太医,陈太医面无表情,往床上一指,‘脱了,躺下’,袁将军一个大汉脸色涨得通红,不是羞耻,是对即将到来的疼痛的恐惧。】   【嚎叫声大得周边住户以为附近来了野猪,三五成群结伴四处寻找野猪去了。】   【我不行了,我的功德和笑点在打架,这画面怎么这么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马车摇摇晃晃,宁绥特意绕了点路,经过贾府。   贾府外,王富甲被门房推攘着跌出门外。   “没事吧?”   清亮声音从背后响起。   王富甲回头,一袭青衣头戴帷帽的少年站在不远处,似是担忧看着他。   是仙师!   王富甲抹了把脸,站起来,小跑到宁绥面前,低声问:“仙师怎么来了?”   “路过。”宁绥看了眼狼狈的王富甲,再看看门匾锃光瓦亮的贾府,“你还没接回母亲?”   “是,我母亲不愿意和我走。”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说话间,一名打扮雍容华贵的老妇人被两名身强力壮的婢女搀扶着走出来。   王富甲顾不上仙师就在旁边了,往贾府跑:“娘!”   “娘,你真的不和我回去吗?”王富甲眼中含泪,哀哀低求,“我们回去,好不好?”   “你小子对我娘放尊重点!”贾大人从婢女身后走出,不爽看着王富甲。   王富甲看都不看他,满心满眼都是年迈的母亲。   “娘,你真的要抛下我,和他爹在一起吗?”   “我不介意的,你不用抛弃我,好不好?”   “我一辈子是您的最听话最乖巧的好儿子。”   “求您了。”   泪如雨下,看得人很难不动容。   【噢!好一出两子争母的修罗场!】   【王富甲看起来比贾大人年纪大诶,到底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还有,王富甲,你的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啊?】   【嗯?王富甲只是嘴上叫娘,实际不是老妇人的孩子???】   【他是老妇人流落在外时收留的小奶狗???】   【叫‘娘’是因为被收留时年纪小,老妇人让他这么喊的,后来长大了,他爱上了养母,一边舍不下母子情分,一边又对养母滋生了男女私情,情难自禁之下,和养母表白了。】   【养母当然不干,但小奶狗不愧是小奶狗,各种撒娇,苦求,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磨得养母于心不忍,驱赶养母追求者,在养母心情低落时趁虚而入。】   【王富甲你很心机啊,既要占据养母心目中的儿子身份,又要占据养母心中的丈夫身份,亲密时分也是一口一个‘娘’、‘母亲’,因为这样喊会让你情绪格外高涨。】   【好一款长劈叉了的心机恋母癖。】 [56]第 56 章:一起娶进门   “娘,您说句话呀。”王富甲泪眼婆娑,神情很是让人动容。   【你想让你娘说什么呢?】   【还有,你嘴里的不介意,是不介意你母亲多几个孩子,还是不介意你母亲多一个丈夫?】   宁绥也是没想到,这对母子实际上有这么复杂的关系。   贾老夫人脸上露出为难表情。   看看自己收养的孩子,又看看贾大人:“这……”   迟疑半晌,嗫嚅道:“娘也舍不得你。”   王富甲受到鼓舞般,上前一步,抓住养母的手:“娘,就算你嫁入贾家,多了个丈夫,多了几个孩子,孩儿也不会在意的,只要能在娘身边,只要娘允许孩儿在您面前尽孝,孩儿就很满足了。”   贾老夫人将期盼的目光投向贾大人:“直儿,你看,富甲能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他很听话的,不会争也不会抢,自己也闯下了一番家业,不需要贾府额外出钱抚养他……”   贾大人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脸上露出难色:“此事容我先禀报父亲。”   “好,好。”贾老夫人摸摸养子的头,“你乖乖的,在家等消息啊。”   王富甲乖巧点头。   【贾大人真要去问他父亲啊?】   【他还不知道眼前的是自己的生母,更不知道王富甲和他生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明面上的母子,实际是情人。】   【贾老夫人也是能人啊,这样的关系,竟然还想把情人儿子一起带进贾府。】   【还真是买一赠一啊。】   宁绥在外面溜达了一会,辞别对他千恩万谢的王富甲,来到姚项西家。   姚项西这条线太隐秘,西戎一事没成,背后策划的人没动这颗棋子,朝廷暂时还没查到他身上来。   眼见一个个大臣被下狱、斩首、抄家,姚项西吓破了胆,每天胆战心惊去上朝,下了朝哪里都不敢去,直奔自家府邸,不论谁请,都不出门。   最先察觉到他异样的,是姚夫人。   【姚夫人果真胆大心细,竟然拿到了姚项西和人密谋的密信。】   【看在两人共同孕育的孩子的面子上,她犹豫要不要把密信交出去。】   【姚夫人清楚,密信一旦交出去,姚家就彻底完了,她不关心姚家如何,但她做不到不在意儿子的前程与性命。】   【她没查到儿子不是她的亲生子吗?】   【当时怕被人察觉,姚项西扫尾扫得很干净,那小人贩子呢?】   【这段时间被姚项西束缚在家中,加上亲生父母传来的不好消息,很是安分。】   【不过他在府里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狠狠刷了一波姚夫人的好感。】   【姚项西为了儿子的前程,也是各种谋划,如果姚项西知道了,孩子不是自己的血脉,还会这般为他筹划吗?】   宁绥坏心眼地想,他很想看到这一幕呢。   姚项西儿子的人贩子父母已被缉拿归案,这对人贩子拐卖别人的孩子相当冷漠,对自己的亲生血脉,却有着极深的护犊之情。   抓进牢中审讯这么久,吐出不少人名,这些人遍布大启各个地域,裴恹已经派了人暗中抓捕。   关于亲子的,他们一个字也没透露。   为了不打草惊蛇,抓捕人贩子一事是暗中进行的,除了参与此案的官员,整件事对其他官员是保密的。   “层层往上,已经有几个地方官员牵扯进这件事里了。”裴恹将看完的奏本推到宁绥面前。   宁绥翻开,仔细阅读:“这么大的一张网,没有大官相护,很难形成。”   “你倒是敢说。”裴恹点了点桌子。   曹公公为两人上茶。   宁绥端起来喝了一口:“嗯?怎么是酸甜口的?”   “你上次不是说想喝果茶?朕让他们按你说的调配了一下,味道怎么样?”   宁绥又喝了一口,浓郁的茶香中融合了橘子特有的酸甜味,很是清香。   “好喝。”   “我随口一说,陛下竟然记下了。”   这段时间太忙了,宁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忙碌之余抱怨了什么,说了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裴恹却全部记下,并为他实现了。   世上有几个上司能做到这般程度?   更不用说,他的上司还是大启最尊贵的皇帝陛下。   “陛下,”宁绥感动得泪汪汪,“您真好。”   “别装。”裴恹屈起手指,弹了下他脑门。   宁绥捂住脑门,一瞬收起脸上夸张的表情,语气带着自己不曾察觉的撒娇意味:“你又弹我!”   “疼了?”   宁绥撇嘴:“有点。”   “那朕给你揉揉。”   裴恹伸手,拂开宁绥捂在额头上的手,动作轻缓揉了揉被他弹过的位置。   常年习武,裴恹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轻柔按过,带着一阵酥麻。   宁绥忍不住往后躲。   裴恹一手按住他的肩,眉眼下压:“躲什么?不是说疼?”   两人离得那样近,宁绥一抬眸,便能看到裴恹放大的脸。   裴恹长了一张非常俊朗的脸,是偏硬朗的长相,狭长凤眸似藏着冷光,唯独在看向他时,柔和了神色。   “我骗您的……”宁绥被那双如深潭般幽深的眼吸引,喃喃开口,“一点都不疼。”   裴恹手上动作微顿,很快,继续揉捏:“为什么要骗我?”   宁绥垂了垂眼,纤长的睫毛如翩跹的蝶,轻轻扇动蝶翼。   “我不知道。”   他说。   裴恹没再问,揉了一会,松开手。   “红了。”   “嗯?”宁绥茫然。   “爱卿的皮肤好嫩,轻轻揉一下就红了。”裴恹盯着那块红痕,心中某种情绪如沸水翻滚。   如果大力一点……   是不是能轻易在少年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宁绥小动物直觉发作,察觉到了危险,往后缩了缩:“陛下?”   裴恹回神,拉住还想往后缩的少年:“退什么?朕又不会伤你。”   是吗?   宁绥不信。   那双灵动眼睛里,是毫不遮掩的狐疑。   怀疑,却信赖。   就好像,即使被伤害,也不会躲开,也会认为他不是有意的。   受了伤,仍会如一只小兽般,期期艾艾靠过来,交付全部信任。   裴恹抬手遮住他的眼,感受颤动的长睫扫过掌心。   轻微酥麻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进心底。   烛光跃动,两人的影子交缠,随着裴恹压低身体靠近,好似进行了一个拥抱,更似逐渐融为一体。   大只一些的影子逐渐将少年的身影包裹。   宁绥感受到裴恹的气息越来越近。   浓郁龙涎香霸道涌入鼻腔,好像要将他从里到外侵占。   宁绥不自觉屏住呼吸。   裴恹想做什么?   更近了。   宁绥的呼吸都快停了。   发间一重。   浓郁到排斥一切的气息退开。   宁绥深深呼吸。   “陛下?”   宁绥晃晃脑袋,他头上好像多了个东西。   伸手去拿,手被按住。   裴恹退了回去,坐在原地,一手握住宁绥手腕,打量眼前的少年。   一支清透玉簪穿过发髻,烛光下,少年的肌肤比上好白玉更加莹润。   “很适合你。”   裴恹眼中全是欣赏。   “不要取下来。”   手被松开。   宁绥抬手,摸了摸,发间多了支触感温润的簪子。   “我看不到。”宁绥只能通过触感,判断这支玉簪质地不凡。   不过,宁绥回忆,裴恹送他的东西里,貌似没一样是凡品。   这支簪子被单独送出来,怕是更贵重。   “曹德全,拿铜镜来。”   一直装隐形人的曹公公“哎”了一声,小步去取铜镜。   铜镜磨得锃光瓦亮,暖色烛光下,镜中人仿佛自带一层柔光。   宁绥摆动脑袋,观赏发髻中的玉簪。   通体白色,看不到一丝杂质,整体偏素雅,宁绥凑近了些,隐约可以看见玉簪上雕刻的纹路。   “不是很清楚啊,此时非常需要一面镜子。”宁绥低喃。   “还有比铜镜照得更清楚的镜子?”裴恹绕过桌子,站到宁绥身后。   “当然有!”宁绥放下镜子,转身,“我说的镜子,可以清晰照清人的每一处。”   “哎呀我怎么忘了,玻璃除了可以做各种器物,还能做镜子啊!”   “快快快,我得告诉他们。”宁绥起身往外走。   与裴恹擦身而过时,手臂被握住。   宁绥挣了挣,没挣开,回头,疑惑:“陛下?”   “天色很晚了,你要是实在想,朕命人将他们宣进宫。”   “也行,我整理一下思路,看怎么说。”   透明玻璃已经烧制出来,再做镜子,并不难,等待负责人进宫的时间,宁绥已经打好腹稿。   和负责人交谈完,宁绥猛灌一杯果茶。   话说多了口干得不行。   “朕准备成立一个新的部门,交给你负责。”   宁绥嘴里含着水,险些喷出来,努力咽下,疑惑:“我已经身兼二职了,还来一个?”   “工部那个是暂时的,水车推行完毕,朕本就打算让你挪一挪位置。”   “爱卿大才,现在的位置,太屈才了。”   为了方便实现宁绥的奇思妙想,裴恹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名为天工局,等一切准备好,宁绥就可以走马上任。   “不屈才不屈才,”宁绥连连拒绝,“陛下,真的,臣一点也不觉得屈才,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臣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怎么吓成这样?”裴恹屈指擦去宁绥鬓角的汗珠,“放心,新的部门是区分在六部之外的,你不必担心晋升太快成为众矢之的。”   “朕没那么傻,爱卿这样的人才,若是因朕的决策失误被人害了,朕才是罪该万死。”   “有朕在一日,爱卿尽管做自己想做的事,万事有朕在你身后,不必担心。”   宁绥心神俱震。   他愣愣看着裴恹。   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着一袭玄色龙袍,如一道坚固屏障,为他遮挡外界风风雨雨。   “臣,何德何能……”   “在我心目中,宁宁值得。”   神明下凡,留在他身边,他自然要给他最好的一切。   幸好,现在的自己,有能力为他隔绝危险,有能力为他营造一片无忧无虑的圣地,有能力让他随自己的心意生活。   裴恹的目光那样深,那样重,他不是在说漂亮话,做不到的事,他从不承诺,既然说了,那就是打定主意,排除千难万险,也要做到。   “要命了。”   回到宁府,宁绥躺在床上,一把薅过“吧嗒”“吧嗒”走来走去的玄青,展开它的翅膀,盖在脸上。   “玄青,你主人怎么这么会说?”   “这样的上位者,让人心甘情愿为之卖命,太正常了吧。”   松开玄青,宁绥在床上翻滚两圈。   玄青蹲在旁边,满眼莫名看着从床头滚到床尾的少年。   人,你怎么了?   宁绥滚了过去,又滚回来,一把捞住玄青,抱在怀中,猛吸一口,用力揉搓:“玄青,你主人怎么这么会啊!”   玄青被搓得炸了毛。   宁绥抱着玄青一起滚。   【系统,我觉得我现在彻底绑在反派这条船上了。】   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找不到如裴恹这般待他的上司、朋友了。   宁绥性子开朗,交的朋友不少,原来的世界不说,单这个世界,上到穆国公,下到周望川,都能处成朋友,可这些朋友都和裴恹不一样。   【主角受还没出场,既然我能改变深情攻二和主角受的初遇,想来,也能改变反派和主角受的剧情。】   【系统?系统?】   【怎么没回应?】   【宿主,宿主,我在。】   【你刚刚干嘛去了?】   【宿主上次不是说想要土豆红薯玉米的种子吗?我刚刚去系统商城看了一下,等升完级,就能购买了。】   【真的?】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宁绥不想裴恹了,询问起系统升级的事。   【还差多少积分。】   【两分。】   【上次还差好几万,这次就差两分了?这么快?!】   【是呀是呀,宿主提纯出的酒精救下不少士兵呢,还有戳破西戎和罪臣的密谋,挽救无数人的性命,一口气得了好多积分。】   只差两分,宁绥觉得,应该好拿。   次日傍晚,玻璃制造的负责人入宫求见。   宁绥说的镜子,做出来了。   第一块镜子不大,刚好够宁绥双手捧下。   宁绥将镜子摆到裴恹面前:“陛下,您看!”   裴恹看向镜子。   镜中,清晰照出他的样子。   裴恹从未如此清晰看过自己的样子。   宁绥脑袋伸过来:“怎么样,陛下,是不是很清晰?”   随着宁绥动作,镜子中多了颗脑袋。   裴恹看看镜子里与自己凑在一起的少年,再偏头看向真实的少年。   连少年脖颈上的小痣都一清二楚。   “看得好清楚。”裴恹伸手,抚向镜中少年脖颈上的小痣。   入手冰凉。   并非真人触感。   “这是神物吗?”   “不是啊,这就是玻璃做的镜子。”宁绥往裴恹这边蹭了蹭。   脑袋几乎要挨着脑袋。   裴恹偏了偏头,与宁绥脑袋相碰。   裴恹的头发是全部束起的,宁绥没有弱冠,平时头发半束,散落的发丝因裴恹靠近的动作,挨到裴恹头发。   宁绥好动,说话时,身体也会动来动去。   镜中,少年发丝与他的勾勾缠缠,异常亲密。   “如此清晰的镜子,在世家贵族间肯定很受欢迎,让他们把外观做得漂亮些,加些贵重装饰品,混在从钱家挖到的宝物里,一起拍卖出去。”   “先打出名声,再慢慢扩大生产规模,繁复华丽的高价卖给贵族,简单的低价卖给平民,肯定能成一笔不小的进项。”   宁绥越说越激动,扒住裴恹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国库空虚?不是问题啊,只要我想到的赚钱办法多,迟早把国库填满!”   如同捕获到猎物雀跃跳动的小鸟,裴恹垂眸看着眼神明亮的少年,轻吐御言:“那就有劳爱卿了。”   “我只是提出想法,真正落实,还是要靠陛下。”宁绥不贪功,事实也如他所说,无论是水车,酒精,还是玻璃,真正落到实处,将实物做出来的,还是裴恹的人。   “如果没有陛下对我的无条件支持,这些东西也做不出来,所以,”宁绥歪了歪脑袋,“陛下也是大功臣!”   曹公公看着黏糊贴在一起的两人,心情愉悦。   宁大人好啊,宁大人来了,陛下有人情味了,皇宫鲜活了,宫人们的日子也好过了。   过惯了现在的日子,谁还想回到过去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生活?   宁绥和裴恹商量了一会怎么售卖这些东西。   精铁制成的武器暂时不对外卖,玻璃制品,烈酒,沙发一类的,都能拿出去卖。   “陛下手里有合适的商铺吗?”宁绥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其实不一定要我们自己卖,可以将一部分销售权分出去,给各地商户,这样才能最快将货物传遍各地。”   “不止大启,周边小国里也有不少有钱人,卖给他们……”宁绥收了笔,“陛下,拍卖钱家那批宝物时,不如我们也请其他小国的人来参加吧?”   谁的钱不是钱?既然要搜刮,不如一起搜刮。   钱又不分国界。   宁绥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好:“我们不着急拍卖,先造势,给足各国贵族时间,一次性捞一波大的。”   “我们”。   裴恹嘴中辗转着这两个字。   从来没人对他说过“我们”。   宁绥是第一个。   他如此自然的说出这两个字,好似打心底将他们两人划分到同一阵营,我们是我们,别人是别人。   裴恹喜欢这个界限分明的词。   宁绥说了半天,见裴恹好像在发愣,伸出食指戳了戳他:“陛下,你觉得我的想法可行吗?”   “都按爱卿说的做。”   “曹德全,宣钟彦霖,杜柯鸣进宫。”   转头对上宁绥疑惑的眼,裴恹解释:“这两人一人是户部的,一人是鸿胪寺的,你放心用。”   “陛下要把这件事交给我???”   我怎么又给自己揽事了?   宁绥眼里满是抗拒,裴恹轻拍了下他额头:“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差事,你倒好,送到手里都不要。”   “放心好了,不会累着你,你只需要总览全局,其他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好。”   “你不想出面的话,明面上,让钟彦霖,杜柯鸣顶在前头。”   驭人之道,也该学学了。   曹公公在一旁看得惊奇,陛下宣的人都是坚定的保皇派,是绝对的自己人,陛下让一位四品鸿胪寺少卿,一位三品户部侍郎辅佐宁大人做事,是打心底要培养宁大人了啊。   宁绥没出现前,曹公公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有朝一日,皇帝会为了一个臣子做到这般地步的。   揽了新差事,宁绥忙了许多,不过也如裴恹所说,钟彦霖和杜柯鸣是两个很好用的人,等事情走上正轨,需要他出力的地方就不多了。   只偶尔他们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会来问一问宁绥。   明面上,裴恹是将这件事交给户部和鸿胪寺一起处理,宁绥隐藏在暗处,没有引起注意。   只一件,宁绥酿造的烈酒,在达官贵人间,名声渐显。   世家好酒,宁绥蒸馏出的酒更纯、更烈,在裴恹的幕后操控下,一跃成为京城最受欢迎的酒。   名声以京城为圆心,向四周辐射开。   医用酒精则在烈酒的掩盖下,源源不断生产,送到边境。   边境军队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宁大人以烈酒为底,炼出的神药可治伤口感染,霍修珣收到密信,将这一消息死死瞒在自己军队中。   医用酒精的存在,京城里,除了少部分己方官员,世家并没得到风声。   宁绥从姚项西养在外面的落魄贵女身上找到突破口,成功让姚项西对亲子的血脉起了疑。   【姚项西这个人,爱恨真分明啊,爱的时候是真爱,得知儿子不是自己的血脉,当场踹了他精心物色的嫡子生母一脚,哇哦,这脸色难看的,活像当了王八。】   【也没差啦,毕竟精心养了别人的孩子好些年,又是费钱又是费力,还搭人脉把人送去松阳学院,知道不是自己的种,快怄死了。】   【嚯,那贵女也不是个善茬,被踹了怀恨在心,找到一直和自己偷情的杀猪匠,把姚项西狠狠揍了一顿。】   【等会,这个杀猪匠是姚夫人的亲爹???】   【杀猪匠和贵女是暗中来往的,并不知道看上贵女血脉让她生孩子生完又对她不管不问的是自己的女婿。】   【蛙趣,如果那个孩子没被换,姚项西精心挑选的嫡子岂不是自己的小舅子???】   【贵女当时生的不是死胎是个女胎啊,那就是小姨子了,那个孩子呢?】   【被杀猪匠送给村里一对没孩子的老夫妻养了啊。】   【落魄贵女找上门,姚夫人得知儿子是姚项西从外面抱回来的,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当机立断把姚项西的把柄送到公堂,同一时间,申请和离。】   【其实落魄贵女在认识姚项西前,就认识杀猪匠了,两人早私定终身,奈何姚项西横插一脚,姚项西入了狱,她立刻把杀猪匠和杀猪匠的儿子女儿接到姚项西给她买的大宅子里。】   【哇哦,和离归家的姚夫人也住了进去。】   【落魄贵女还把村里的老夫妻和亲生女儿接过来住,宅子里每天可热闹了。】   【这一家人的成分可真复杂啊。】   宁绥叹为观止。   “宁大人,家父大婚,请您一定要赏脸。”   宁绥刚走到宫门口,贾大人亲手递来一封请柬。   宁绥接过来。   【贾家答应贾老夫人带子入门了?】   【贾大人去占卜了,占卜的结果是,带子进门亦是带福进门,当即劝说老父亲,没必要让白月光和亲生骨肉分离,反正贾家家大业大,多养个人没影响。】   【是没多大影响。】   【就是你不仅多了个兄弟,还多了个小爹。】   【赚大发了。】 [57]第 57 章:他想,渎神   姚项西和他的人贩子儿子被同时抓捕归案,这时候,他才知道,被落难贵女随便抱回来的孩子,是人贩子的血脉。   牢房。   从没受过苦的几岁大男童不明白,为什么一夕之间,疼爱自己的父亲对自己恨之入骨,关心自己的母亲对自己不闻不问,他趴在木制的牢门上,看向对面的男人。   “爹……”   “你别叫我爹!”姚项西扶着门框,眼中一片赤红。   从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血脉,而是流着人贩子血脉开始,他的心情就没平复过。   小孩瑟缩了一下,低下头,眼中尽是阴狠。   “来人!有人吗?我要告发我爹,贩卖人口,卖官卖爵,隐瞒身份,欺君罔上……”   “住嘴!”姚项西目眦欲裂,“你住嘴!!!”   “启禀陛下,姚项西一案有新进展。”大理寺卿跪在下方,将牢里发生的事一一道出。   宁绥边听边记。   【狗咬狗啊。】   【这群审问的人心也脏,把小孩和对他恨之入骨的爹关到一块,加以挑拨,姚项西本就恨这个占了自己嫡子位置的孩子,心中郁气无处发泄,动不动就对孩子拳打脚踢。】   【他儿子是被娇惯养大的,性情狠毒,哪里受得了区别对待,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忍无可忍之下,把姚项西做的事吐了个干净。】   【包括姚项西是八大世家之一后裔的事。】   【姚项西没想到吧,亲生养大的儿子,成了刺向自己最锋利的刀。】   大理寺卿汇报完,退了出去。   宁绥在纸上写写画画。   冷不丁背后传来一声:“宁宁在做什么?”   宁绥迅速捂住身前的纸,装傻:“没做什么啊。”   “写的什么?”裴恹伸手。   宁绥躲了一下。   “朕不能看?”   宁绥看着从自己身侧伸过来的手,拒不承认自己在摸鱼:“真的没写什么。”   裴恹手臂拐弯,在宁绥额头上弹了下:“听说贾家要给老太爷办喜事?”   “是啊,就这两天了,”宁绥捉住裴恹的手臂,在椅子上转了个方向,面向裴恹,“贾大人还给了我请柬,邀请我去观礼。”   随着宁绥在朝中地位的升高,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对他的偏袒,官员们家中办宴会都会往宁府送一份请柬。   “不止贾家的,余家孙儿满月、林家嫁女、周家给小少爷办生辰宴……”宁绥掰着手指头数,“这些人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股脑给我递请柬。”   裴恹本就高,宁绥坐着,只能仰起头看他。   裴恹微微俯身,拉进与宁绥的距离,视线从少年光洁的额头下移。   明亮的眼,水润的唇,再往下,是精致的喉结,和隐没在衣襟中的雪白肌肤。   裴恹感受到了一阵干渴。   宁绥一无所觉。   坐得不舒服了,动动腿,动动胳膊,衣襟顺着他的动作滑动,偶尔露出更多雪白。   洁白无瑕的肌肤从眼前晃过,裴恹有种在上面留下什么的冲动。   宁绥自顾自说了会,等不到回答,疑惑:“陛下?”   “爱卿……”   话没说完,殿外响起曹公公的声音。   “陛下,魏大人求见。”   宁绥放下腿,端正了坐姿:“魏大人来做什么?”   魏大人魏岳嵩,兵马司右指挥使,沉默寡言,宁绥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裴恹眼底闪过一抹被打扰的不悦。   “宣。”   魏大人三十来岁,穿着指挥使的衣服,英姿飒爽,一进殿,抱拳跪下:“参见陛下。”   “起。”   魏大人没动。   “陛下,卑职申请加入拐卖一案。”   魏大人双手覆地,额头重重磕下:“求陛下成全。”   裴恹没说话。   魏大人维持磕头的动作,屏息以待。   他知道,自己此举很冒险,皇帝向来专横独断,下达的命令不允忤逆,况且,人口拐卖一案是暗地里进行的,他没被委派任务,本不该知道这件事。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魏岳嵩额头的汗水一滴滴落下。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魏岳嵩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许是一瞬,许是很久,头顶传来皇帝不辨喜怒的声音。   “魏岳嵩,你可知罪?”   “臣知罪!”   “臣自知不该窥探帝私,不该妄图插手,可臣……”顿了顿,魏岳嵩咽下到了嘴边的话,艰涩开口,“待此事结束,臣会自行请罪,所有罪责,臣一力承当。”   他不能把夫人牵扯进来。   他孑然一身,死了就死了,夫人因为孩子走丢茶不思饭不想,身体越来越差,他这条命本就是夫人救下的,为救夫人的孩子舍去,就当是报答夫人当年的救命之恩了。   【哎呀,又是一个痴情人。】   【暗恋的人都已经嫁做人妇,生下孩子,依然痴心不改,宁愿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也要搅和进拐卖一案。】   宁绥看着一副即使是死,也要参与进拐卖案的男人,眼睛眨了眨。   【你个锯嘴葫芦,喜欢人家倒是说啊,默默为人做了这么多事,偏偏一个字不肯吐露,这下好了,功劳被人冒领,妻子也成别人的了。】   【现在为了寻回暗恋之人和冒领你功劳的情敌的孩子,明知求陛下风险极大,也要进宫,我该说什么好呢。】   【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啊,管他能不能成功,先追求了再说!】   【你知不知道你的白月光在余家过的一点都不开心啊,她夫君贪图新鲜,把人娶回去没多久,就往屋里纳了新人,如今更是抬表妹为贵妾,要给表妹生的孩子办满月宴呢。】   魏岳嵩梗着脖子,就差直说“求陛下成全,臣愿以死谢罪”了。   宁绥还记得当初在松阳学院外见到的神情失落的夫人。   【就说余家丢了孩子,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   【敢情是嫌正妻娘家遭贬,势力大不如前了啊。】   “那个……”落针可闻的安静中,宁绥突然开口。   裴恹和魏岳嵩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宁绥清了清嗓子:“案子卡在了瓶颈,陛下,不如让魏大人加入,说不定可以给案件带来新的进展。”   魏岳嵩愣住了。   他没想到,宁绥会为他说话。   他家世不好,一切成就都是靠自己拼搏来的,他深知官场如战场,如遇落难,别人不横踩一脚已是网开一面,更不必说,为一个毫无交集的官员说话。   宁绥很得陛下的宠,这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同样的,因为宁绥的容貌和皇帝对他的亲密,朝中大臣对两人的关系有不少猜测,尤其宁绥长期待在宫中,魏岳嵩听到过不少关于宁绥的不好流言。   那些流言传的很不堪,奇怪的是,刚传出来没多久,就销声匿迹了,流言的源头更是不知所踪,一次可以说是意外,两次、三次、四次呢?   次数多了,没人敢再在私下传这些,再谈起宁绥和皇帝关系,都讳莫如深。   魏岳嵩听过一些,听过就过了,从不参与议论,他对宁绥的印象停留在不久前的改良水车一事上。   平民出身的他太清楚水车对农民的重要性了,他想,宁绥有这样的大才,得帝王看重,不是很正常吗?   而现在,宁大人为了素不相识的他,冒着被皇帝责罚的风险,开口求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很多和宁绥有过接触的大臣提起宁绥时,那样推崇了。   不单单是因为宁绥受陛下重用,这些人想要讨好,更多的,是因为宁绥这个人。   他记住这份恩情了。   人口拐卖案结束,如果他有幸还能为陛下效命,他想,他也会成为推崇宁大人的成员中的一员。   面对两道灼灼目光,宁绥清了清嗓子:“当然,我只是提议一下,最终要不要答应,还是看陛下自己。”   裴恹喜欢看他,宁绥已经习惯了,但魏岳嵩的目光太热烈了,就好像在看一位救世的圣人,宁绥实在遭不住。   【这么看我做什么啊?!】   【他看宿主像在看救世主。】系统道。   【我真不是,我就是觉得,真情挺可贵的。】   【而且,这人平民出身,行事端正磊落,不属于世家,说不定以后能成裴恹的可用之臣。】   【世家在官场的占比太大了,我们得抓紧扶持自己人才行。】   【说起来,裴恹从一无所有登基,能和在与世家的抗衡中不落下风,真的太强悍了。】   越是深入大启权势中心,宁绥越能感觉到,在世家的层层围剿中,裴恹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不知道裴恹会不会网开一面。】   许久,裴恹终于开口:“既然宁卿说了,魏岳嵩,你下去准备吧。”   魏岳嵩不可置信抬头:“谢陛下成全!”   目送魏岳嵩离开,宁绥没骨头一般窝进椅子里。   正襟危坐也是很累人的。   “爱卿很欣赏魏岳嵩?”   语意不明的声音传来,宁绥一下子坐直身体。   错觉吗?   怎么感觉裴恹语气不对?   宁绥挠了挠下巴,小心观察裴恹表情。   依然冷着脸,依然面无表情。   但宁绥知道,裴恹这会儿情绪不佳。   为什么?   因为他给魏岳嵩求情了?   不会觉得他私结党羽吧?   这可不兴怀疑啊!   宁绥滋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扑到裴恹面前:“臣都不认识他,哪来的欣赏不欣赏?”   宁绥故意拖长了声音,抓住裴恹垂下来的衣袍,看起来分外委屈:“臣冤枉啊——”   裴恹低头看他。   少年眼尾下撇,嘴巴微微嘟起,一副“你怎么能不相信我我好难过”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可怜。   裴恹抚了抚他的脸:“好可怜。”   宁绥:?   宁绥快装不下去了。   使劲挤了两滴眼泪,期期艾艾:“陛下……”   眼角的泪水被擦去。   裴恹的手很大,几乎能盖住宁绥整张脸,他看着趴在自己腿边、眼中泪珠将落未落的少年,心中像被一把羽毛轻轻扫过。   掌心挪动,属于少年的体温将他冰凉的手焐热,那热意从掌心一路蔓延,直入心底。   整颗心变得又滚又烫。   好可怜。   好可爱。   好想……   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   大半张脸被他的手覆盖,好似他轻松便可掌控这个人。   眼睛好漂亮。   将落未落的泪珠点缀其上,含着泪水的眼睛更清透更惑人了。   好想……   让这双眼睛流出更多眼泪。   让这双眼睛只能看着自己,落泪。   裴恹眸中掀起了一场无人看见的海啸。   宁绥皮肤很嫩,被指腹大力摩挲过的地方,浮现一道道红痕。   宁绥仰头,看着裴恹的脸越来越近。   那双本就漆黑的眼瞳,如同刮起飓风的深海,海浪汹涌翻滚,说不出的危险。   明明脸上是属于人类的手,恍惚中,宁绥觉得,有一条庞大漆黑的蛇从小腿一点点蜿蜒爬上他的身躯,将他紧紧缠绕。   巨蛇吐着信子,在他脸上轻轻划过,似在品尝他的味道,它注视着他,更像在寻找适合下嘴的位置。   宁绥打了个哆嗦。   身体不自觉战栗,一只手握住覆在自己脸上的手的手腕。   连声音都有些抖了。   “陛下……”   “害怕?”   裴恹的声音又低又沉,穿透耳膜,刺入心脏,像是一把鼓槌,在宁绥心头不轻不重敲了下。   “不,不怕。”   只是感觉很奇怪。   有种被巨蛇盯上,随时被吞吃入腹的惊悚感。   但他又知道,裴恹不会伤他。   身体的战栗不受控制,宁绥凝视着越来越近的脸,呼吸都快停滞了。   脸越来越热。   “为什么要给魏岳嵩说话?”   裴恹盯着他,执拗等待一个答案。   敢情您突然发疯是为了这事吗?   宁绥简直无语。   另一只手上移,双手抓住裴恹的手腕,宁绥认真回答:“我不是给他说话,我是想,人口拐卖的案子可以顺利结束。”   宁绥手上用力。   裴恹松了力道,手被宁绥挪走。   宁绥双手抓住他的手:“我不知道陛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但我和魏岳嵩从前根本没有交集,陛下如果因为这件事莫名生气,那臣要怎么做呢?”   “当一个真空人吗?”   这句话,不可谓不大胆。   曹公公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小心觑向皇帝,生怕宁绥的话惹得皇帝生气。   裴恹身上没有出现生气迹象,他歪了歪头,疑惑:“我没有生气。”   说完,重复了一遍:“我没有生气。”   “你就是生气了!”宁绥扔开裴恹的手,站起来。   不料蹲了太久,腿麻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将他接住。   惯性之下,宁绥倒进裴恹怀中。   熟悉的龙涎香侵裹而来。   一层一层,如守护珍宝的巨蛇,将宁绥从头缠到尾。   宁绥抬眸,对上裴恹深邃的眼。   宁绥手忙脚乱从裴恹怀里爬出来。   气也生不起来了。   裴恹抚了抚他的背:“别生气,朕给你赔罪。”   宁绥扭头。   裴恹盯着他,眼底似有一丝无措。   宁绥叹了口气,直接问:“陛下说过相信我的,方才是觉得,我和魏岳嵩私下有勾结所以为他说话吗?”   误会这种东西,如果不及时解开,会越来越麻烦,宁绥不希望自己和裴恹之间,因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出现隔阂。   怀中一空,裴恹心底闪过一缕遗憾。   “爱卿为何这样觉得?”   “不是吗?”   宁绥与裴恹面面相觑。   裴恹垂了垂眼,声音放低:“朕只是,看爱卿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话,有些吃味。”   “啊?”   宁绥不解。   宁绥震撼。   “所以你方才,是为了这件事不高兴?”   “嗯。”   “不是怀疑我和……”   不等宁绥说完,裴恹开口打断他:“朕从未怀疑过爱卿。”   停顿片刻,他起身,握住宁绥肩膀,将他转向自己,反问:“爱卿为何会觉得朕会为这种事生气?”   “爱卿不信朕?”   回旋镖来得太快,宁绥眨了眨眼,尴尬:“我没有不信陛下。”   “你有。”   两人对视,突然,宁绥先忍不住,笑了,他往前一步,踮脚拥住裴恹的脖子。   只一瞬,双手松开,后退半步。   “是臣的错,臣不该无端怀疑陛下。”   “不对。”裴恹反驳。   宁绥:“嗯?”   裴恹:“爱卿错就错在,以为朕会怀疑你。”   “朕说过,朕信你。”   “不论发生什么事,朕都信你。”   “宁宁,你是不是该给朕,多一点信任?”   宁绥愣愣看着他,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裴恹撩开少年额前散落的发丝,语调温柔,似是诱哄:“宁宁,多信朕一些,朕永远不会伤害你,猜忌你,你于朕,和其他人是不同的。”   宁绥心跳如擂鼓。   他对裴恹来说,是特别的吗?   直到回了家,躺到自己床上,宁绥仍然有种被无形巨蛇缠绕的感觉。   脸上残留着冰凉的体温。   那只手是凉的,肌肤相触,带来的却是一阵阵热意。   “我真是……”   宁绥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将脸上的酥酥麻麻感搓走。   “裴恹到底在发什么疯?”   最后一根蜡烛熄灭了。   裴恹坐在黑暗中,空气里,属于少年的淡香浅浅浮动,如一条无形的丝带,将他的心层层缠绕。   “曹德全,朕卑鄙吗?”   轻飘飘的话随着风散开,曹公公不敢回答。   “朕从小学会的一件事,就是想要什么必须死死抓住,不松手,才会是朕的。”   神明既已降临在他身边,便是选择了他,他绝对不会松手的。   用计也好,用骗也罢,宁绥,只能待在他身边。   “朕当真是越来越过分,他多看旁人一眼,朕竟会无端生出一股烦躁。”   “若那双眼睛,只能看朕,多好。”   曹公公听得心惊。   想到白日所见,曹公公心头一跳,陛下怕是,对宁大人动了情而不自知。   天亮了。   宁绥生怕裴恹又发疯,好在,接下来几天,裴恹没表现出任何异常,宁绥渐渐放下了戒心。   “宁大人!”   宁绥回头:“何子骞!”   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推着轮椅,朝宁绥走来。   宁绥打量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何子骞瘦了些,不过精神很好,昔日藏在眉宇间的郁气消散了,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昂扬向上的气势。   宁绥邀他到就近的茶楼一叙。   “你回京,是何家的事已经解决了?”   “对,”何子骞执起茶壶,给宁绥倒了杯茶,“宁大人大恩,我敬您一杯。”   两杯相碰,宁绥问起他今后的打算。   “我打算暂时留在皇庄培育高产作物,宁大人不是说有更高产的红薯、玉米、土豆?我等着大人的好消息。”   “陛下已经派人出海了,快的话,说不定年底有好消息。”   何子骞又倒了一杯茶:“曾经,我以为何家是一座不可推倒的大山,如今才发现,山外有山,看起来再巍峨的山,内部空了,一推就能倒。”   “只要有心,没什么是坚不可摧的。”   “是啊,”何子骞摩挲杯壁,“何家覆灭,我打算改掉何这个姓,我母亲姓苏,今后,我将以母姓行走于世。”   何子骞无法站起来,推着轮椅后退些许,双手平举,给宁绥行了一个大礼。   “你这是做什么?”宁绥忙托起他。   “姓有了,不知宁大人可否为我择一名字?”   “我吗?”   “是,”男人面色郑重,“没有宁大人,不会有现在的我,宁大人于我,如同再生父母。”   看着男人真挚的眼,宁绥想了想:“不如,叫‘禾’吧。”   “‘禾苗’的‘禾’。”   “你与各种作物有不解之缘,取名‘苏禾’,于作物来说,禾苗是新生,禾苗寓意着希望,我希望你的余生会和一株株历经辛苦破土而出的禾苗一样,蓬勃生长。”   男人眼角含泪,深深一拜:“宁大人再造之恩,苏禾永世难忘。”   阳光很暖,何子骞,不,苏禾回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站在何家的景象。   何家人一个个入狱,曾经繁荣的府邸一派清冷,高高的门匾垮落,昭示着,这个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庞然大物彻底覆灭。   何家行刑当天,他站在人群中,听到何家人的咒骂声逐渐被人群的欢呼声覆盖。   一场大雨落下,地面的污秽被冲刷干净,幼小的禾苗汲取来之不易的雨水,拼命生长。   冬天到了,春天,不会远了。   苏禾去了皇庄,全身心投入到高产粮食的培育中,裴恹对这件事很看重,派了好几名农官过去帮忙。   宁绥偶尔会关心一下。   “听说何子骞的新名字是爱卿取的?”说完皇庄的事,裴恹话锋一转。   “他非要让我取,说我对他的恩情如再生父母,”宁绥双手往前一伸,像只摊开翅膀趴在桌上的小鸟一样,“天啦,我还不到二十岁,怎么一个个都想让我当父母?”   宁绥翻转了一下,捧起自己的脸,凑到裴恹面前:“我的脸很显老吗?”   一张昳丽的脸骤然放大,裴恹呼吸一滞。   “朕看看。”   单手托住宁绥下巴,左右看看。   宁绥顺着他的力道,左右摆动脑袋。   “很年轻,很漂亮。”   指腹下,肌肤柔嫩,裴恹摩挲了下。   “朕从没见过,容颜比宁宁更盛的人。”   宁绥往后退,脱离裴恹的手:“夸张了哈,陛下。”   “过两天贾府喜宴,陛下去吗?”   “陛下不去,但宁宁的兄长去。”   “我哪有……”话到一半,宁绥想起来了,有段时间,裴恹很热衷于扮演他的兄长来着。   夜深了。   裴恹赤脚踏进寝殿。   轻纱漫舞,四周一片朦胧,手指陷入轻纱中,细嫩温暖的触感传来。   他听到了低低的泣音。   是宁绥的声音。   时隐时现,听得裴恹心中越发焦躁。   不够。   还不够。   他揉弄的力道大了些,那哭音更明显了。   裴恹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异常激动。   他低头,少年柔顺躺在下方,半睁着眼,因他的动作,不断沁出泪水。   好可怜。   裴恹心想。   他低头,凑近了,舔去少年眼角的泪珠。   粗粝的舌在少年眼尾留下一片红痕。   “陛下……”   轻柔的泣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一把把小钩子,勾住年轻帝王的心脏。   裴恹低了低身子,几乎要将少年整个融入身体中。   “宁宁……”   原来,他想当的,不是宁绥的亲哥哥,是宁绥的情哥哥啊。   喟叹一声,裴恹俯首吻上白皙肌肤。   “陛下……”   “唔……”   一声接着一声,哭腔渐大,裴恹也越发激动。   忽然,裴恹睁开眼。   一片黏腻。   裴恹坐起身,寝殿清冷,没有梦中哭泣求饶的少年,亦没有那沁人心扉恨不能融化其中的浅香。   “哈。”   裴恹低笑出声。   怪不得,怪不得他不乐意看到少年关注别人。   原来,他起了渎神之心。   他想,他的神明,因他而哭。   因他带来的欢愉而哭。   他真是,恶劣。 [58]第 58 章:幼子为长子续香火   曹公公眯着眼睛靠在门板上打盹,听到殿里动静,猛地惊醒,往里走。   殿内很暗。   裴恹习惯了在黑夜中入睡,只在寝殿靠外的位置点了两盏蜡烛,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直至入了内殿,烛光彻底隐去了,只剩微弱月光从窗外洒进,隐约可见高大男人坐在床头。   曹公公适应了一会,适应了殿里光线,小心翼翼靠近:“陛下,可要点灯?”   高大男人动了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曹公公的心提到嗓子眼。   宁绥没出现前,这种情况在宫里是常态。   往往,不久之后,就会面对一场血腥的杀戮,唯有滚烫的鲜血,可以抚平暴戾君王心中的凶兽。   曹公公盘算着,这次去哪里提些人来,供陛下泄愤。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扬起轻纱制成的床幔,坐在床头的男人如恶鬼一般,在黑暗中蓄势而动。   没有回应。   曹公公的心跳一下一下加快。   不知过去多久,一阵风吹来,曹公公背后一凉,不知何时,冷汗浸透了内衫。   “点灯。”   床幔中,传来男人比平时更嘶哑的声音。   曹公公心头一松。   烛光幽幽点亮,驱散内殿黑暗,带来微弱光明。   曹公公也终于看清坐在床上的男人。   男人衣衫大敞,汗水沿着肌肤滑下,视线往下,隆起的阴影异常明显,曹公公心惊:“陛下,可要……”   “不必,”裴恹随意披了件衣服,翻身下床,“几时了?”   “卯时了。”曹公公拿了披风靠近,“陛下,当心着凉。”   “朕现在热得很。”裴恹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凉风吹入。   冷风拂面,心头的火热却半分不减。   “曹德全,你说,若朕让宁爱卿入宫,宁爱卿会应吗?”   竟然是因为宁大人吗?!   惊讶中,曹公公有种果然如此的落地感。   “他那般心软,朕求一求,哄一哄,便会答应吧?”   居然直接动了纳人进宫的念头吗?   这可是天大的秘密!   曹公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   他看出了陛下对宁大人的心思,只是陛下自己不明白,他一个下人,不可能去挑明,他想过,陛下什么时候开窍,没想到,来得这般突然。   一开窍,就想把人扒拉到身边吗?   很符合皇帝一贯的作风了。   裴恹没指望曹德全能回答,是在说给他听,更是在说给自己听。   心软的神,既然出现在他身边,纵容了他,就不要怪他,生了渎神之心。   你太好了,是朕贪婪,是朕不知足,错是朕犯的,望上天怜惜,不要怪罪于他。   神明无罪,一切过错,皆在朕身。   身上的热意被冷风吹散,心头的火却在一点点升温。   裴恹摩挲手上扳指:“曹德全,叫水。”   “是。”   长腿跨入水中,温热的水浸没了身体,裴恹回忆起,梦中少年的温度。   更软,更让人沉溺。   闭上眼,裴恹轻轻吐出一口气。   宁绥。   宁绥。   我的。   宁宁。   宁绥睡了个好觉,朝气蓬勃来皇宫上班。   早朝上,修建水利一事已正式提上日程,朝臣勾结西戎一事已步入尾声,天气渐冷,冬狩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宁绥穿得很厚实,他现在穿的衣服全是裴恹命人做的,常服,朝服,包括寝衣,皆出自裴恹之手。   下了朝,刚进勤政殿,小圆子端来一碗热甜汤。   “喝一点暖暖身子。”   宁绥抬头,裴恹已经坐到御案前。   那日之后,宁绥第一天没敢太靠近裴恹,发觉裴恹表现如常,没再出现那日的情况,胆子重新变大,敢往裴恹身边黏糊了。   裴恹不动声色,一点点引导宁绥,与自己关系越来越亲密。   他现在很是庆幸,初与宁绥相识时,没有因为君臣身份,拒绝少年的亲近,而是出于某些原因,默许了少年的靠近。   不然,他现在如何享受少年不自觉的亲密?   宁绥端着甜汤,喝了两口。   御厨手艺好,有人捧场,做吃食愈发卖力,加上宁绥本身也懂这些,偶尔不忙,会去御厨看他们做菜,顺便说一些自己吃过的美食,几乎每一天,御厨呈上来的食物都是不一样的。   暖呼呼的汤入腹,身子一下子暖和了。   宁绥捧着碗,走到御案前:“甜甜的,陛下不喝一点吗?”   宁绥看了眼四周,确定只有自己手里的一碗,诧异:“陛下没有?”   裴恹不爱吃零嘴,宁绥知道,但,每日端来的甜品都是双人份的,皇帝不吃归不吃,御厨不能不做,这是规矩。   当然,最后大半的份量都进了宁绥肚子。   无大臣觐见时,裴恹让宫人将宁绥的椅子放在御案边,方便他看折子,宁绥没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绕过椅子,来到裴恹身边。   瞅了眼裴恹,再看一眼自己手里的汤碗:“陛下要不要喝一口?很好喝的。”   裴恹翻折子的手一顿,不知想到什么,淡淡“嗯”了一声。   “我让他们去端。”宁绥说完就要叫人。   “不必,”裴恹制止,“你过来一些。”   “嗯?”宁绥不明所以,听话的靠近了些。   裴恹头也不抬:“既然爱卿说很好喝,朕便尝一口。”   等了一会,宁绥没动静,裴恹开口:“爱卿?”   宁绥:“啊?”   裴恹:“朕的手不方便,爱卿喂朕。”   宁绥瞅了瞅一本正经批阅奏折的男人:“陛下喝我的吗?”   “爱卿不愿?”裴恹偏头,仰头往上看。   男人头发全部束起,露出一张锋利有冲击性的脸。明明是扬起头,仰视的角度,却给人一种,正在被他俯视的感觉。   宁绥身高比裴恹低一点,大多数时间,他看他,都是抬起头的,鲜少以这种俯视的视角看他。   裴恹撤去周身攻击性,似是将柔软一面袒露在宁绥面前。   “宁宁?”   宁绥捏着调羹的手紧了紧。   “可是,我喝过了。”   “朕不介意,”裴恹扬了下眉,“宁宁嫌弃朕?”   “当然不!”宁绥连忙否决,俯下身,舀了一勺汤喂到裴恹嘴边。   裴恹盯着宁绥,微微张开唇。   宁绥将勺子往里递了递。   裴恹含住勺子,视线却未从宁绥脸上移开。   “果然很甜。”   宁绥被那双深沉的眸子盯着,恍惚间,有种被裴恹含住的不是勺子,而是自己的错觉。   裴恹只喝了一口,深知不能太过把人吓到,收回视线:“宁宁喝吧,朕尝一口就好了。”   宁绥动作机械地舀了汤,喂到自己嘴中。   裴恹见自己用过的勺子被少年无意识咬住,眸色深了深。   “从何家收上来的铺子,爱卿有没有什么想法?”等宁绥喝完甜汤,裴恹适时挑起旁的话题。   一封册子推到面前。   宁绥低下头,抛开杂乱思绪,干起正事。   册子翻开,里面详细记载了何家的所有产业。   宁绥往后翻了翻:“何家的产业这么多?”   “不然如何能在当地当无人敢惹的土皇帝。”裴恹往后靠了靠,视线移到认真思考的宁绥身上。   隐忍克制的目光没有引起宁绥的注意,宁绥继续翻看:“都在这里了吗?有没有遗漏的?”   上次钱家藏的宝贝,比明面上搜出来的,更贵重。   “何子骞亲自审的,他本就是何家人,对何家底细有一定了解,他审完,朕让玄鳞卫又审了一遍,该说的不该说的,何家人都吐露了。”   “何家的生意做得很大,靠近边境的地方都有不少他们开的铺子,卖的东西还不便宜,这些铺子的主要服务对象是边境小国的贵族吧?”宁绥一针见血指出重点。   “不错,他们私下与不少小国有勾结。”   “将大启的粮食、布匹低价卖出去,再将小国的东西高价卖到大启境内,他们可真会做生意。”宁绥抓着册子,思索,“不过,这些铺子的位置挺好,既然收编了,不浪费是最好的。”   “沙发,玻璃制品,靠枕……”宁绥眼睛越来越亮,“陛下,不如我们把这些东西放到这些店里卖吧?”   “店里能用的人继续用,有问题的换成我们自己人,比我们再去开铺子省了好多功夫!”   “依爱卿所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两颗脑袋越凑越近,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对知道皇帝心思的曹公公来说,越看越心惊。   尤其是,在宁大人没注意时,陛下偶尔露出的侵占欲极强的目光。   那样浓烈,那样摄人心魄。   好似一条大蛇,一点点靠近猎物,一边吐着信子,装作无害的模样降低猎物警惕,一边用庞大身躯占据猎物周围空间,在猎物被迷惑尚未察觉之前,将猎物层层缠绕。   待猎物发觉,早已没有逃离可能。   何家手下除了各种商铺、田地、还有一批匠人。   宁绥不放过每一个可用之才,亲自去见了一趟经玄鳞卫筛选,确保没有问题的匠人。   匠人们当然知道主家出了事。   一般这种时候,他们会被放逐,运气差的,可能会和主家一起被除掉,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到新的去处,但,比起从前的生活,肯定要难过不少。   得到上面命令,匠人们被集中到一处,没有被发配,也没有自由,前途未知的人们挤在一起,想起从前听过的关于皇帝的暴戾行径,瑟瑟发抖。   屋里寂静无声。   性命攸关之际,没人有心思闲谈。   时间缓慢过去,饭点到了。   侍卫给他们送来吃食。   一位年纪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碗,腿边,才三岁的孙子拉住她的衣摆,低声道:“奶,我饿。”   分饭的侍卫这才发现,还有个小豆丁。   从一旁拿了碗,舀了满满一碗,蹲下来:“小孩,这是你的。”   小豆丁捧着碗,不知所措。   “这……”妇人正打算将自己的饭给孙子分一分,没想到孙子得了单独一份,“小孩子也有吗?”   “宁大人特意吩咐过,饭菜每个人都有,”说完,侍卫看向里面,“里面还有没有孩子?有小孩的都来给孩子领一份!”   看到端着饭碗吃得喷香的小豆丁,带了孩子过来的忙牵着孩子来领饭。   孩子分完,一个衣衫褴褛老头颤颤巍巍走来:“大人……”   旁边的人好心扶了他一把。   他年纪很大了,做不了多少活,经常饥一顿饱一顿,赶路这些天,他没怎么吃饱过,好不容易上面发饭,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领到,等所有人领得差不多了,才敢上前。   侍卫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匠人?”   老人瑟缩了一下:“我,我是。”   一顿饭的功夫,足够这些匠人们得出分饭的侍卫不凶神恶煞,反而很亲民的结论,七嘴八舌帮老人解释。   “他年轻时可是烧窑的一把好手,能烧出花色最漂亮的器具,就是年纪大了,干的活不如年轻时多。”   “这样啊,你过来吧。”侍卫给他舀了满满一碗饭菜,“还有没领的吗?不分年纪,都过来。”   匠人们大多是拖家带口的,宁绥和裴恹商议后,把这些人全部迁到了京城。   正是用人之际,这些手熟的匠人能派上大用场。   匠人们抵达京城,宁绥换了身低调常服,来到暂时安置他们的庄子。   “宁大人。”负责此事的侍卫上前行礼。   “如何了?”   “这是依照大人要求,分门别类归纳出的名册,每个匠人擅长什么,性格如何,家中人口,全在上面。”   宁绥翻开名册,逐一看过去。   除了何家的匠人,上次抄了几个朝臣家族也有养匠人,还有一些手艺人,这些人对他们来说,都是珍贵人才。   宁绥看着在院落里活动的人,一些想法逐渐成型。   人有了,地有了,是不是将这些人集中起来,办一个工业园?   匠人们被叫到一处。   “听说是宁大人来了。”   经过一段时间迁移,匠人们之间彼此熟悉不少。   “宁大人?是让我们每日吃饱的宁大人吗?”   “正是,侍卫大人说,今天宁大人是特意来看我们的,只要我们手艺合格,就能被宁大人挑中,去宁大人手下干活。”   “其实我觉得,陛下也没那么可怕。”   “对啊,何家出事,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了,哪想到,我还有脱离何家来到京城的一天。”   “我大伯就是被何家人打死的,我早想逃了何家了!”   “我闺女,才十三,被何家二公子带了去,就再也没回来,还是老张告诉我,我才在乱葬岗找到闺女被折磨得不成样的尸体,要我说,何家人,死得好!”   “安静!”   侍卫发话,聚在一起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抬头,看到一位穿着淡青色长袍的少年在侍卫带领下,缓缓走来。   少年容貌极盛,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人,比起容貌,少年身上的气质更让人难以忽视。   像一轮高悬天空的太阳,散发出暖融融光芒。   他的眼神澄澈、坚定,给人一种,只要有他在,任何困难都会被解决的笃定感。   这就是将他们带出何家魔窟的宁大人吗?   好年轻。   但一点都不容人小觑。   “诸位好。”   宁绥站在人群前方,看着一双双好奇、信任、激动的眼,声音放缓。   “你们每一位,都有手艺傍身,相信诸位,都会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我今日来,是想正式对大家发出邀请……”   宁绥说的话不多,却积极调动起了匠人们的情绪。   他们生来就是下九流的,是不受重视的,没人对他们说过,你们很重要,你们也能发光发热,他们在何家,得到的永远都是贬低、是侮辱,是不被当人看。   但今天,身份高贵的宁大人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你们从不低人一等,你们是能靠自己的手艺,堂堂正正生活的。   宁绥说完,给了他们自由选择的权利。   想留下的在侍卫一号那边登记,想离开的,在侍卫二号那边拿了盘缠,离开。   没有一个人去二号。   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了留下。   老态龙钟的老人吃饱了饭,气色好了许多,他站在两个侍卫中间,踌躇不前。   “老蒋,你还犹豫什么?留下来啊!”   老人嘴唇动了动,往侍卫一号方向迈了一步。   又停下了。   宁绥奇怪,走了过去,问:“老人家,你在犹豫什么?”   “我年纪大了,不知道留下会不会成为大人的拖累。”   老人双目浑浊,眼中有泪珠闪过。   “我知道你,听说你是烧窑的一把好手,可以烧出精美特别的花色,你年纪是大了,可你的手艺是不老的,你是担心来了没力气干活?”宁绥太清楚这些老人的想法了,他接触过不少这样的人。   “你不必担心,”宁绥柔声安抚,“和你们一同来的,有不少孩子,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将自己的手艺教给这些孩子,我打算和陛下商议,办一所专门的学院,不论年纪大小,只要你想学习,就能进入学校学习各种知识。”   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于流下,老人捂住脸:“孩子们,都可以上学吗?”   宁绥了解过,现在的大启,可以说是世家把持了百分之八十的知识,学识是不流通的,尤其对底层百姓来说,读书,是一辈子的奢望。   人人有书读在宁绥的世界是常态,在大启,是妄想。   路要一步一步走,宁绥不会想着,一口气改变现状,那是不现实的,世家也不会允许。   他打算,先从天工局的匠人们开始。   从庄子回来,宁绥兴致勃勃和裴恹说起这件事。   “陛下,你觉得可行吗?”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仰起头,像一只等待夸赞的小雀儿。   “可以先办小型学堂,平时分类别学习,每五天统一时间学习识字。”裴恹道。   “这样好,不引人注目。”宁绥赞同。   “爱卿出去一趟,又给朕找了不少事。”裴恹用笔头敲了下宁绥额头。   “哪有?”宁绥可不担这罪名,“臣分明是在为君分忧。”   “是,”眼看小鸟要炸毛,裴恹顺毛捋,“能得宁宁,是朕之大幸。”   转眼到了贾家大喜的日子。   宁绥一早换了身靛青色的锦袍,给半夜归家的玄青喂了肉干,出门。   刚钻进车,被一股大力拉去。   “谁?!”   宁绥下意识反击。   手肘向后,后方的人动作更快,单手反剪他的双手。   宁绥闷哼一声,跌进后面人的怀中。   熟悉的龙涎香涌入鼻腔。   宁绥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往后靠了靠:“陛下大早上的躲我马车上,就是为了吓唬我?”   “宁宁怎么知道是我?”一直没出声的男人闷笑一声。   “闻到陛下身上的龙涎香了。”宁绥不好在裴恹身上多待,挣扎着起来。   裴恹放开手,待他起身到半路,猛地用力,宁绥跌了回去。   温香暖玉在怀,裴恹额头抵在宁绥肩颈处,惬意眯起眼。   真实触感比梦中好太多了。   “小狗鼻子。”挺拔的鼻尖从宁绥后颈处划过。   裴恹身体很凉,敏感的后颈被冰凉的肌肤触碰,宁绥打了个哆嗦。   “陛下,你放我起来!”   宁绥挣了挣,没挣脱。   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宁绥又不敢动真格,只能任裴恹抱着。   “今日没有陛下,只有兄长,兄长想抱一下弟弟,不可以吗?”   随着说话,男人的呼吸洒在颈侧,激起阵阵颤栗。   宁绥皮肤红了。   嗅着熟悉的淡香,裴恹紧绷了一夜的精神渐渐舒展开。   他越来越觉得,宁绥身上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只要靠近,只要深嗅,他的情绪就能平复下来。   对杀戮的渴望渐渐转换成另一种欲望。   他想,再近一些,再近一些,将少年嵌入怀中,彻底融为一体。   “宁宁……”   低喃如昵语的声音传入耳朵,裴恹的声音本就很有磁性,特意压低时越发醇厚,像一杯浓郁的酒,宁绥的半边身体都酥了。   背靠在裴恹怀中,他看不到,男人偏执深沉的眼。   “想兄长吗?”   不能把人吓跑。   裴恹克制着,披着伪装出来的兄长皮,借着另一重身份,寻求一份答案。   “我们昨日才见过。”宁绥不知道裴恹怎么了,担忧之下,忽视了男人克制不住流露出的些许异常。   “昨日见的是陛下,不是兄长。”   宁绥无奈了:“您先放开我。”   皇帝抱着臣子,像什么样?   “兄长很想你。”   挣扎着想从男人怀中脱身的宁绥一愣。   忽然间,他有种,自己真有个疼爱自己多日不见的兄长的错觉。   “我也很想……”你。   不经思索的话脱口而出,到了最后一个字,宁绥堪堪收声。   咬住下唇,宁绥暗恼,差一点思绪就被裴恹带偏了。   “陛下,别闹了。”   裴恹叹息一声,松开手:“爱卿这么一本正经做什么?”   宁绥溜到裴恹侧边的位置坐好:“我还没说您藏在马车里吓我一跳呢,你倒是先怪上我了。”   “生气了?”裴恹观察他的神色。   宁绥不会掩藏情绪,也或者说,他不在裴恹面前掩藏自己的情绪。   这是一种绝对信赖。   “好了,宁宁不气,兄长给你赔不是。”   宁绥倒也没真生气:“你刚才……”   “昨日睡太晚了,头有些疼。”   没睡好是很难受,宁绥当即忘了方才的异样,爬到裴恹身边:“还疼吗?有没有让陈太医来看看?”   裴恹看他关切的样子,心中某根弦动了下:“无……”   “要不要我给你按按?”   裴恹默默咽下后面的话,改口:“要。”   “麻烦宁宁了。”   车里空间有限,宁绥跪坐在椅子上,给裴恹按了一会。   没多久,裴恹按住他的手:“可以了。”   宁绥顺势收手,放下腿的瞬间,揉了揉膝盖。   一只大手覆过来。   宁绥抬眸。   裴恹用另一只手扶着宁绥坐下:“投桃报李,我来。”   有力的手掌圈住整个膝盖,力道适中揉捏,宁绥条件反射缩了缩腿。   被镇压。   “我,我没事了。”   宁绥想把自己的腿收回来,却被男人按着,动弹不得。   好奇怪啊。   真有皇帝给臣子揉膝盖吗?   好在,路途不远,难熬的时间很快过去,马车停下,宁绥马不停蹄跳下车。   裴恹戴上面具,跟着下车。   贾府宾客云集,人来人往,宁绥与裴恹往里走。   【人真多啊,贾大人是一点也不觉得给自己年迈的父亲娶妻有什么不对的吗?】   【诶?这不是贾大人的小儿子吗?】   【和他说话的是他嫂嫂。】   【贾大人的大儿子三年前意外去世了,留下刚过门的妻子,为了给大儿子留下香火,贾大人说服大儿媳,让小儿子和大儿媳生个孩子???】   【如今孩子已经怀上了。】   【贾大人你是真开放啊!】 [59]第 59 章:他在外面生了双胞胎儿子!   宁绥把裴恹拉到一边,嘀嘀咕咕。   “兄长,如果哥哥死了,弟弟和嫂嫂在一起,生个孩子,算什么?”   “你是说兼祧?”   “啊,对!”古代是有这个说法,宁绥睁大眼睛,“兄长,你知道?”   裴恹:“你是指兼祧还是?”   宁绥:“当然是指贾家小儿子和大儿媳的事。”   裴恹垂眸看他,宁绥捂住嘴。   糟糕,又说漏嘴了。   裴恹用大拇指和食指圈住宁绥手腕,将他的手移下来:“不是多大的秘密,今年开春定下的。”   “玄鳞卫耳目之下,没有秘密。”   裴恹是故意这么说的,说完,仔细观察宁绥表情。   宁绥会恐惧会觉得他太过吗?   “是哦,”宁绥没有露出裴恹担心的表情,一脸恍然,“差点忘了玄鳞卫这个大杀器。”   “兄长,你还知道什么内幕不?”宁绥扒拉住裴恹手臂,“贾大人是怎么说服他小儿子和大儿媳答应的?”   “无非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罢了。”裴恹语气淡淡。   “懂了,威逼利诱。”宁绥一语道破。   【贾家人都以为大儿子已经死了,其实人家根本没死,只是当时重伤失忆,被一医女所救,朝夕相处间,两人情愫暗生,于第二年成婚,当年便诞下一对双胞胎。】   【四月成婚,八月诞子,贾家大儿子是年底失忆的,也就是说,被救下没多久,两人就滚在一起了。】   宁绥看着小心翼翼照顾嫂嫂的贾家小儿子。   【你们也是浓情蜜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正儿八经成婚的新婚小夫妻。】   【哟,贾家小儿子早就喜欢上长嫂了!】   【三年前,才十五吧?】   【不对,更早,因为是指腹为婚,两家早有往来,贾家小儿子很早就认识了嫂嫂,十二岁情窦初开就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对嫂嫂不一般。】   【嫂嫂和大哥结婚时,还搞过小动作,差点摧毁这桩婚约。】   【蛙趣,大哥大嫂成婚之夜,他在人家窗户外站了一宿啊。】   【别告诉我,你大哥出事和你脱不开干系。】   【哦,还好,没丧心病狂到为了嫂嫂谋害大哥,只是在大哥出事后,打着找人的名号,天天往大嫂身边凑。】   【兼祧一事也是你小子暗中推手的???】   【知道贾大人信神佛,用了点小计谋,让贾大人深信,大儿子需有一子,方可化解贾家当时的危机。】   【大儿子都没了,去哪生一个孩子?】   【小儿子又买通贾大人门客,让门客不经意点出,贾大人除了大儿子,不是还一个嫡子吗?】   【贾大人一想,是啊!大儿子和小儿子一母同胞,让小儿子兼祧两房,再合适不过。】   【遂,将小儿子叫到书房,说了自己的想法。】   【小儿子求之不得,面上却很矜持,说,一切以父亲的要求为主,只要大嫂同意,他怎样都行。】   【自从大哥出了事,他一直没落下在大嫂身边刷好感,明里暗里替大嫂解决了不少麻烦,自己不邀功,就让大嫂身边的贴身丫鬟不经意说出来。】   【惹得大嫂好生感动。】   【他知道大嫂克己守礼,不会和他发生什么,便从贾大人身上下手,通过家族让两人产生联系。】   【他嫉妒死大哥了,大嫂答应那日,提了两壶好酒,特意去大哥牌位前报喜,事成当日,更是在大哥牌位前炫耀了一下午。】   【搞得大嫂和贾家人都以为他是在愧疚。】   【尤其大嫂,小叔子才十八,便要因为大房香火和她牵扯到一起,很是愧疚。】   【贾家小儿子顺杆往上爬,借着这份愧疚,很是为自己讨要了一些好处。】   【在他的辛勤耕作下,嫂嫂肚子里很快传来好消息。】   【啧啧。】   宁绥与裴恹入了宴席,不断有人来和宁绥寒暄。   “宁大人,这位是?”   有人注意到了宁绥身边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比宁绥身上衣服颜色深一个度的同色系锦袍,面上戴了玄色面具,尽管不言语,气势却很足。   宁绥面不改色和人介绍:“是我兄长。”   “宁大人的兄长也是一表人才。”   来了好几拨人,无一不在宁绥介绍完裴恹身份后,将人好一顿夸夸。   宁绥当着人的面端着姿势,等人离开,笑倒在裴恹怀里。   “笑什么?”裴恹扶住东倒西歪的少年。   “没,没什么。”   宁绥摆摆手,撑着身体坐起来。   只是一想到,这些平时对皇帝讳莫如深的官员,变着法子夸裴恹会照顾人,夸他们兄弟情深,就有些想笑。   “兄长,他们都说我们兄弟情深,我有时候,也觉得,你像一位真正的兄长一样,照顾我。”   “如果您真是我兄长就好了。”   有个疼爱自己的兄长当皇帝,才是真的可以躺平啊。   “皇室之中,没有兄弟情,朕倒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   宁绥一想:“也是。”   裴恹的那些兄弟,都快被他刀完了。   “如果是寻常人家,有个像您一样的兄长,一定很幸福。”宁绥将脑袋靠在裴恹肩膀上。   裴恹摸了摸他的头发:“不是兄弟,也能情深。”   裴恹的声音很小,四周很吵,宁绥没太听清:“兄长说的什么?”   裴恹继续摸他的头发,和摸玄青一个手法:“血缘关系真有这么重要吗?”   “那倒没有,”宁绥被捋得舒服,忍不住往裴恹手心蹭了蹭,“兄弟之间,父子之间,反目成仇的多了去了,血缘除了多一层羁绊,代表不了什么。”   “那人是谁?”疑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是两名官员在说话。   “听说是贾老太爷的继子。”   “那位新老夫人带进门的孩子?”   “是啊,听说老夫人和那孩子相依为命多年,放心不下孩子,便一起带进门了。”   “是个富商吧?如今跟着母亲一起进门,岂不是一步登天?”   时隔多日,宁绥再次见到王富甲。   王富甲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长袍,扶着贾老夫人,真像一个孝顺儿子一般。   【王富甲已经说服自己当情敌儿子了?】   【哦哦,他真不介意啊,只要母亲高兴,只要他和母亲不分开,他怎样都行。】   【大度啊。】   【贾老太爷呢?】   【他将贾老夫人是贾大人亲生母亲的事告诉贾大人了,担心自己去了贾大人对贾老夫人不好,只告诉了贾大人一个人。】   【当年发生了什么?】   【贾老太爷和贾老夫人是自由恋爱,贾老夫人平民出身,贾家觉得她配不上贾家主母位置,贾老太爷力排众议,把人娶回家,可惜,贾家不认。】   【两人在一起了几年,贾老夫人一直没怀孕,贾家意见更大,想让贾老太爷娶一平妻,恰逢贾家夺权关键时期,贾老太爷心腹也劝贾老太爷再娶一门。】   【被族中兄弟打压、被父母施压的贾老太爷最终没抗住压力,松了口。】   【贾老夫人被有心之人告知,贾老太爷打算休妻再娶,一气之下,收拾包袱跑路了。】   【得知妻子跑了,贾老太爷气得大闹一场,平妻不娶了,贾家不要了,直接追了出去。】   【贾家权利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时期,不是他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其他势力趁机对他展开绞杀,贾老太爷在外和贾老夫人躲避了半年多的追杀,偏偏,贾老夫人怀孕了。】   【生子那天,是个雨夜,杀手追赶两人,稳婆将刚出生的孩子交到贾老太爷手中,生产不久的贾老夫人自觉是拖累,故意引走杀手,跌落悬崖。】   【贾老太爷的腿疾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后来的日子,贾老太爷一直没放弃寻找妻子,直到王富甲把生意做到京城,带着母亲来到京城,匆匆一瞥,贾老太爷便认出,那是故人。】   婚礼很成功。   不管心中怎么想,来参加婚宴的,都给予了最诚挚的祝福。   用完膳,宾客陆陆续续离开,裴恹也准备带宁绥回去。   “等一等,等一等。”宁绥剥了颗松子喂到裴恹嘴中。   裴恹张开嘴,舌尖不经意从宁绥手指滑过。   宁绥一无所觉。   因为……   【贾大人的大儿子带着妻女回来了!】   【真是会挑时候啊,选了个贾家办喜事的时间。】   【贾大人的小儿子已经得到消息了,嚯,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大儿媳也知道了。】   “夫人有了身子,不宜情绪波动太大,来人,先带夫人回屋休息。”   “承瑜,我……”大少夫人攥着帕子,神情恍惚,“承峰,回来了,是吗?”   夫君没死,夫君回来了,她本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她以为他死了,为了延续他的香火,腹中孕育了小叔子骨肉的时候。   她该怎么办?   她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   看女子脸色苍白,贾承瑜心揪了起来,扶住女子摇摇欲坠的身体:“别担心,不一定是我大哥,当时我们找到了大哥的尸体,眼下出现的,说不定是有人恶意冒充。”   “别怕,我先去看看。”   在贾承瑜的安抚下,大少夫人情绪渐渐平复。   【贾家小儿子贾承瑜把人带到偏院了。】   【贾大人忙着招待客人,把这件事交给小儿子处理。】   【你是会找人的,你小儿子恨不得大儿子直接死掉,让小儿子去处理,真不担心啊。】   趁着人多眼杂,宁绥抓住裴恹的袖子:“兄长,我们去逛逛。”   裴恹知道他想去看热闹,顺势起身。   宁绥抓了把瓜子:“走走走。”   偏院。   缠着粗布衣服的男人打量四周。   三年了,他整整三年没回来过了。   他身边,一名农妇打扮的女子牵着两名两岁左右的小男孩,紧紧贴着他。   “夫君……”   贾承峰握紧妻子的手:“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贾承瑜从院门跨进来,一眼看到了贾承峰身边的女子和小孩。   “小弟!”贾承峰看到他,大步走来。   贾承瑜不动声色往旁边移了一步,躲开贾承峰伸来的手。   “这两位是……”   “是我的救命恩人和她的双胞胎儿子。”   “救命恩人?”贾承瑜观两人表现,直觉不太像。   贾承峰讪笑,生怕被小弟察觉到不对,转移话题:“我看今天府里办喜宴,是谁成婚?”   他上下打量比自己高了些的小弟:“你年纪到了,是你的喜事吧?”   “恭喜啊,小弟。”   不走心的祝贺。   贾承瑜皱了皱眉:“不是我,是爷爷。”   “爷爷?”,贾承峰蹙眉,“爷爷这么大年纪了,还办什么喜宴?”   “父亲答应的,你若真有意见,可以去和父亲说。”   贾承峰一向惧怕自己的父亲,哪敢去说。   贾承瑜看到他大哥这张脸就烦,忍下心中不耐,道:“前院还有事要忙,你先在这边休整一下,等父亲忙完,会找你说话。”   贾承瑜走了。   “夫君,弟弟好像不喜欢我。”女子依偎在贾承峰怀中,声音怯怯。   贾承峰搂住女子,安抚:“小弟生性冷淡,对谁都是这样,不是刻意针对你。”   “夫君,馨儿身世低微,你家人不接纳我该怎么办?”   “我已和馨儿拜过堂,馨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若曾氏识趣,就该主动让位,”贾承峰在女子脸上亲了一口,“当然,若她还想做大少夫人,只能委屈馨儿,暂时与她平起平坐了。”   “我既已答应过馨儿,就不会让你做小。”   【你还真是有自信啊,也不问问,大少夫人愿不愿意和你的馨儿平起平坐。】   【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大少夫人,好吗?】   【你一死就是三年,大少夫人为你操持家事,为你辛劳,为你神伤,你倒好,在外面美美娶了一门新妻,记忆恢复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新人回来耀武扬威。】   【怎么不在贾承瑜面前承认馨儿的身份呢?】   【你也知道馨儿身世不好,贾家不会接受啊,所以打算先以救命恩人的身份让馨儿住进贾家,再想办法让曾氏病逝,名正言顺娶馨儿当继室。】   【你想的可真美啊。】   宁绥想了想,寻了个机会,让贾承瑜的小厮路过偏院,恰巧听到双胞胎叫贾承峰爹。   小厮知道自家公子对大嫂见不得光的感情,当即将这件事禀告上去。   “你是说,你听到那两个孩子叫大哥‘爹’?”贾承瑜把玩空了的酒杯。   “小的不敢妄言。”   “两个两岁的孩子,看来,大哥在外,是一刻也没闲着啊。”   “这么大的‘喜事’,夫人应当早日知道,一起为大哥高兴啊。”   【哎呀,贾承瑜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以为大哥回来了自己和大嫂彻底没可能,哪想到,大哥带回来这么大个惊喜,有这女子和双胞胎在,大哥和大嫂之间的裂缝便永远消弭不了。】   【对贾承瑜来说,是趁虚而入更进一步的绝佳机会啊。】   宁绥每日关注这个瓜,不仅关注,还将贾承峰与馨儿密谋,想暗害大少夫人的事透露给贾承瑜。   【贾承瑜本来想瞒着大少夫人,自己将这件事处理了,没想到大少夫人直觉敏锐,察觉到了贾承峰与那女子之间的异样,抽丝剥茧查出两人的真实关系。】   【大少夫人也是个狠人啊,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一口咬定,贾承峰是别有用心之人假扮的。】   【我来看看,贾承峰身份没什么问题,他确实是贾大人‘死去’三年的儿子,但他身边的女子馨儿,身份很有问题。】   【居然是丽国的细作?!!】   【贾承峰当年遭遇意外,是丽国人一手策划的,为的就是,安插细作进官员内部。】   【按他们的想法,贾承峰是嫡长子,是最有可能继承贾家的继承人,拿捏住他,相当于拿捏住贾家。】   【若馨儿成为贾家大少夫人,打入大启官夫人内部,想探听大启消息,比他们千辛万苦在外围打听容易多了。】   【好算计。】   知道馨儿身份有问题,宁绥不可能坐视不理。   幸好,裴恹给了他一队玄鳞卫,宁绥根据吃瓜吃到的线索,让他们去查。   查到的消息同步传到裴恹耳朵里。   在贾承瑜的暗箱操作下,贾大人没有立刻公布大儿子死而复生的消息,也没将大儿子迁回大房住的院子,而是一切照旧,大儿子和大儿子带回来的母子住在偏院,对外保密。   等待玄鳞卫传消息回来的日子,裴恹定好天工局地址。   宁绥和裴恹一起去看新地址。   天工局独立于六部之外,是一个独立的机构,主要负责依照宁绥的奇思妙想,制作出相应实物。   天工局选址离皇宫不远,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到达。   “这里是一位前朝王爷的私园,朕让人重新修葺过,”裴恹边走边介绍,“面积很大,远离闹市,爱卿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改建。”   “陛下怎么想到取‘天工局’这个名字的?”宁绥边走边看。   私园很大,环境清幽,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不像办公地点,更像度假的园子。   “取自‘天工开物’的‘天工’二字,爱卿总有奇思妙想,朕想,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   当然,这里面还有裴恹的一层私心。   天工,天宫。   凡尘没有天宫,他便建造一座天宫,供神明驻足。   “可惜,时间太赶,不然,朕便让人重新修一座了。”   宁绥不敢想,重新建一座这么大的园子,需要花费多少银两。   看裴恹一副委屈了他的表情,连忙打断他:“这样就很好了,我又不经常过来,陛下专门修一座大园子,太劳民伤财。”   想到好不容易填充了大半的国库,宁绥觉得,不能养成皇帝铺张浪费的习惯,苦口婆心劝说:“陛下,能省则省,花钱容易赚钱难,您今天修一座园子,明天建一座高塔,再多的世家也不够您抄家的啊!”   “朕随口一说,爱卿还记得呐。”   “您那是随口一说吗?”   都找人画图纸了。   再晚一步,说不定已经动工了。   宁绥警惕看着他:“陛下答应我的,不建摘星楼。”   这是几天前发生的事了。   那天傍晚,晚霞格外漂亮,宁绥站在殿外,欣赏了一会晚霞,感叹了一句,“天空真美,晚上的星空也很漂亮。”   他是和现代雾蒙蒙的星空做对比,不知道裴恹怎么想的,隔天,他就听到裴恹叫来工部的人,说要在宫中修一座观星楼。   要高,要漂亮,要独特。   宁绥对着图纸看了又看,和系统分析了又分析,得出,这就是一座单纯的观赏星空的高楼,没有其他作用。   宁绥试探性问裴恹,为什么要建这样一座楼。   裴恹回答,方便看星星。   “就,为了看星星?”   裴恹点头。   宁绥忍了忍,没忍住,掰过裴恹肩膀:“陛下想看星星,在地面看和在高楼看,是一样的,没有必要为了看星星专门建一座高楼。”   【古代的楼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啊。】宁绥对系统说。   系统赞同点头:【不过皇帝登基以来,从未为了享受大兴土木过,这还是第一次。】   宁绥也发现了,裴恹的物欲不怎么高,好像没什么东西是他特别感兴趣的。   【如此勤俭,到底是怎么被当成反派暴君的?】   “朕答应了爱卿,便不会再建了。”   建摘星楼,无非是为了讨宁绥欢心,可对宁绥来说,再高的楼,和平地也没什么区别。   裴恹看着宁绥。   宁绥心思单纯,一眼便能看透,他好像对什么都很感兴趣,可有时候,裴恹又有一种,什么都入不了他眼的感觉。   也是。   神明的视线,岂会为凡物停留。   想到这,裴恹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   他是皇帝又如何。   他真的能留住宁绥吗?   眸中墨色翻涌,裴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滚的不甘。   宁绥感觉到裴恹的情绪有些不对。   不会吧?   因为自己不让他修摘星楼不高兴了?   裴恹是皇帝,登基多年,没为自己的喜好动过土木,如今好不容易因为想看星星修一座高楼,被自己劝阻,有情绪很正常。   唔。   宁绥思考。   “陛下,如果你真的想建摘星楼,就建吧。”   大不了,他多想些赚钱的法子。   好不容易有点爱好,他不该直接剥夺的。   宁绥反思自己。   裴恹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诧异:“爱卿不是说,建摘星楼没有用处?”   “之前是我想岔了,既然陛下喜欢,陛下的喜欢便是它的最大价值,世上没有什么是必须做和必须不做的,很多时候,满足自己的情绪价值,同样重要。”   裴恹怔怔看着他。   宁绥误会了。   他以为是他喜欢,是他想要。   即便不赞同,也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喜好,答应吗?   裴恹觉察到,心中压抑的情愫如同遇到天降甘霖,破土而出,急剧生长。   它们再也不受自己的控制,在贫瘠心田中,开出繁茂的花。   “朕现在觉得,没必要建了。”   宁绥左想右想,觉得是自己扼杀了裴恹的喜好,不由有些愧疚。   我得做点什么。   天清气朗的一天,到了下班时间,宁绥没有出宫,而是亦步亦趋跟在裴恹身后。   “爱卿想留宿?”   宁绥点点头,又摇摇头,   抓住裴恹手臂:“陛下,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将人拉到御花园,宁绥拍拍手,早有准备的小圆子搬来一个厚重箱子。   将箱子放到石桌上,小圆子躬身退下。   宁绥拉着裴恹走到石桌边,打开箱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个细长桶状物。   由上好楠木制成,桶身上雕刻有栩栩如生的龙形,飞龙在天,腾云驾雾,很是精美。   “这是何物?”   “好东西。”宁绥拍拍裴恹肩膀,“陛下,坐。”   裴恹坐到石凳上。   宁绥转了转方向,将手里的桶状物递给他。   裴恹接过来。   宁绥比划了一下:“陛下,你将它放到眼前,闭上另一只眼。”   “然后,你看四周。”   细桶上端,正好够放一只眼睛,裴恹按宁绥所说,将之放到眼前。   闭上另一只眼。   待看清远处清晰的景象,裴恹愣住了。   他挪开手中物品,往前看。   他眼力好,可眼力再好,超过一定距离的东西,是看不清的。   但,用手中这个奇怪的长桶,再远的事物,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非常,非常清楚。   裴恹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个东西在战场上的妙用。   “我是不赞成陛下为了观星专门建一座观星楼啦,不过如果陛下真的想看星星,等会晚上可以试试用这个看。”   “它叫‘望远镜’,我尽量加大了它可以放大的倍数,即使不建摘星楼,也不能耽误陛下看星星,是吧?”   四周一切都虚幻了,他看不见任何,只能看见,眼前言笑晏晏的少年。   他弯着腰,眼中含笑,眉眼弯弯看着自己。   裴恹伸手,触碰到少年眼尾。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通过指腹传向心脏。   “扑通——”   “扑通——”   “扑通——”   他的心跳越来越剧烈,仿佛要从胸腔跳出来。   混沌中,他生出一种,他的心跳正在为宁绥跳动的错觉。   他好想……   宁绥努力推荐自己的望远镜,裴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到少年嘴巴一张一合。   “爱卿。”   宁绥停下。   “陛下?”   他察觉到裴恹的异常,笑容淡去,染上疑惑。   “宁宁。”   裴恹注视宁绥,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我很喜欢。”   喜欢你的温度,喜欢你的笑容,喜欢你的一切。   他的神明。   永远眷顾他吧。 [60]第 60 章:偏要强求   裴恹的目光太专注,仿佛世界之间,只剩下自己,宁绥被他盯着,听着他嘴里的喜欢,好似说的除了他送出的望远镜之外,还有别的什么。   待细究,裴恹已经转移话题。   “天快黑了。”   视线一并收回。   最好的捕猎者往往是不心急的,裴恹需要确保,自己的一言一行不把人吓跑。   若将人吓跑,未免太得不偿失。   裴恹把玩手里的望远镜:“以为我想看星星,才送的我这个吗?”   “昂,”宁绥挠挠脸颊,“陛下都答应我不修建摘星楼了,这个送给陛下,可比摘星楼方便多了,不管陛下在哪想看星星,都能拿出来看。”   “材料有限,暂时只能做出这样的,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让陛下看一看,能看更远的天文望远镜。”   “最好的天文望远镜,甚至能看清星星表面的样子。”   裴恹本想说,自己对星星不感兴趣,修建摘星楼,也是为了方便宁绥观星,闻言,咽下到了嘴边的话:“爱卿知道星星表面的样子?”   宁绥点了下头。   在现代,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   裴恹却误会了。   被垂下眼睫遮挡的眼眸中,墨色渐浓。   知道星星的样子,宁宁果然是天上来的吧。   除了神明,谁能知晓这么多呢?   心中刚因宁绥行为填满的沟壑裂开更大缝隙。   裴恹感到了不满足。   他与宁绥之间,似乎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他想,更近一些。   天色暗了。   夕阳隐入尘世,敛去最后一丝光芒,天,彻底暗了。   御花园中,寥寥烛光点亮,曹公公站在一定距离之外,没有传唤,不敢靠前。   渐浓的夜色中,宁绥看不清裴恹的样子。   摸索着坐在石凳上,宁绥喃喃:“怎么这么黑?”   今夜无月。   点点星子闪烁夜空,带来些微光亮。   宁绥抬头,看到满天繁星,激动拍了拍身边人:“陛下,陛下,快看,是星星!”   好多,好多。   如流淌的河流,闪烁的星子汇聚成一片汪洋大海。   纯天然无污染的古代,星空比现代更闪耀。   宁绥看不太清,随意拍的位置,刚好在裴恹胸膛上。   裴恹低头,看到依然落在自己胸口的手。   宁绥的皮肤很白,手指纤长,指节分明,是一双非常好看的手。   裴恹看着这只手,不由想到,某次梦中,也是这只手,攀在他肩头,在他的带领下,沿着肌理一路往下,握住他。   光是想想,就热血沸腾。   若知道自己在梦中这般亵渎,神明还会青睐自己吗?   会不会嫌他恶心?   裴恹无法接受。   手背被另一双大手覆盖。   宁绥转头,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清了自己的手放在哪里。   怎么刚好放在裴恹胸膛上?!   宁绥火速将手往回缩。   “抱歉,陛下,我……”   缩回的动作遇到阻力。   他抬眸,就见自己的手被男人的大手拽住,按在对方胸膛,动弹不得。   “陛下?”   掌下肌肤如梦中那般细腻、柔软,裴恹掌心贴着宁绥手背,细细感受对方手上的温度。   比梦中更清晰、更舒服的触感。   与短暂渴求被满足一同升起的,是更大的不满。   他想,触碰更多。   他想,这双手,没有遮挡触碰到他的身体。   就这样放在他的心口,感受他因他加速的心跳。   看啊,我的心在为你跳动。   “陛下?”   手被不轻不重捏了下,而后松开。   “宁宁的手好暖。”   手上不轻不重的揉捏感沿着筋脉上沿,宁绥蜷了蜷手指。   “现在是不是看星星的好时间?”   宁绥心头刚升起的疑惑被驱散,抬头望天:“是啊,陛下试试?”   裴恹拿起望远镜,对向天空。   宁绥起身,走到裴恹身边,帮他调整。   “宁宁,你送了朕一片星空,朕该给你什么回礼?”   “哪有那么夸张?”   裴恹放下望远镜,与宁绥一起坐在石凳上。   盛开的花随着微风摇曳,两名颜值极高的男子相对而坐,身穿玄色龙袍的男人目光始终落在着紫色锦衣的少年身上。   脉脉柔情流转。   两人之间,似乎有种隔绝旁人的结界,结界之内,只有他们。   曹公公望着宁静美好的一幕,心中溢满温情。   “咻——”   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渐近,振翅声由远传来。   裴恹抬起手臂。   从高空俯冲而下的海东青稳稳落在他小臂上。   “玄青!”   宁绥有几天没看到它了,忍不住凑近,摸了摸它的翅膀。   玄青翅膀微抬,侧头,轻轻啄了啄宁绥手指。   裴恹从玄青腿上取下密信。   玄青张开翅膀,跳到宁绥怀里。   被宁绥抱了个满怀。   宁绥低头,与玄青蹭了蹭脑袋:“一段时间不见,好想你。”   玄青歪着脑袋与他蹭蹭。   人,鸟也想你。   裴恹看完密信,开口:“霍修珣快回来了。”   “真的吗?”宁绥惊喜。   算算时间,霍修珣离京两个多月了,宁绥只能从裴恹这里得到他的消息,说完全不想是不可能的。   宁绥脸上的惊喜不似作伪,裴恹手痒,捏了捏他的脸蛋。   宁绥脸颊突然被捏,不明所以,茫然看过去:“陛下?”   “听他回来,这么高兴?”   “他打了胜仗,我自然高兴,唔……”   裴恹张开手掌,将宁绥整张脸罩住,手指收缩,把宁绥捏成了个金鱼嘴。   宁绥更疑惑了。   【裴恹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不高兴了?】   【霍修珣打胜仗了,他不开心?】   【不应该啊,霍修珣不是他的人吗?还是说,边境军内部问题没得到解决?】   【那确实不值得开心。】   宁绥的脸被捏着,脑袋动弹不得,眼睛尽力往上看,想看清裴恹表情。   脸上的桎梏消失了。   与此同时,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宁绥眨眨眼。   眼睫从裴恹掌心扫过,带来一阵轻微的酥痒感。   怀里抱着玄青,两只手不空,宁绥没办法掰开裴恹的手,只能靠说。   “陛下你做什么?”   “是边境出了什么问题吗?”   “霍修珣没完成任务?”   裴恹低头打量宁绥。   少年的上半张脸被他的手挡住,嘴唇微微张开,喋喋不休。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裴恹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盯着宁绥不断张合的唇。   好想……   亲下去。   视线在自己未曾察觉到时,变得火热。   宁绥后知后觉察觉到危险。   倏地噤声。   玄青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伸长脖子,啄了主人一口。   这一下,不是像啄宁绥那样,放轻了力道。   裴恹被刺痛唤醒神智,冰冷视线从玄青身上掠过。   玄青打了个寒颤,把自己往宁绥怀里挤了挤。   裴恹揪住玄青,把它从宁绥怀里拎出来。   怀中一空,遮住眼睛的手同步挪开。   视线恢复,宁绥正要说什么,一眼看到被裴恹随意拎着好不可怜的玄青。   忙伸手去接:“陛下,你这么拎它它会不舒服的。”   裴恹松了手,玄青落入宁绥臂弯。   玄青故意将脑袋扎进宁绥怀中,小声叫了两声。   疑似告状。   宁绥抱着大鸟好一通安抚。   “宫门落钥了,宁卿要宿在宫中吗?”   确实很晚了。   宁绥抱着玄青,犹疑了一会,点头。   两人说了会儿话,宁绥抱着玄青去休息。   目送宁绥离开,裴恹独自站在殿外,直至曹公公送了人回来,依然维持原来的动作。   “陛下,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裴恹摩挲手中望远镜,眼中满是凉薄:“为什么,总要关心别人呢?”   曹公公知道他说的是谁,不敢接话。   “你说,若将他留在宫中,只能见到朕,是不是就只能想着朕了?”   “皇宫那么大,朕择一处最好的宫殿,按他的喜好布置,他会甘心留在宫中陪朕吗?”   曹公公心中大骇。   陛下怎么突然动了这样的心思?   “曹德全。”   隐忍而压抑的声音响起。   曹公公原地跪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脑中闪过各种想法。   如果陛下当真将宁大人囚在宫中,他要如何安抚宁大人?   亦或者,他要如何打消陛下的念头?   他直觉,两者的难度是一样的。   微风吹来,曹公公后背一凉。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寂静中,他艰涩开口:“请陛下三思。”   没人回答。   曹公公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去看,便无法判断,帝王的情绪。   死一样的寂静蔓延。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曹公公双腿麻木,久到云层遮住星光,负手而立的帝王终于开口。   “罢了,”裴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你起来罢。”   小鸟是向往自由的。   他如何忍心,看到被困在深宫的小鸟,郁郁寡欢?   “他歇下了吗?”   洗漱完,裴恹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问。   曹公公低眉垂眼:“已经歇下了。”   裴恹穿衣服的手一顿。   “朕去看看他。”   曹公公提心吊胆跟在皇帝身后。   方才的话语仿佛是他做的一个梦,年轻的帝王一切如常,好似从未说出过那样一番骇人听闻的话。   但,曹公公知道,不是自己的臆想。   那番话,他真切听到过。   陛下会做什么吗?   一位帝王的爱与欲,若要给予,有几人能拒绝?   即便主观意愿不答应,但对方是生杀予夺的一国之君,又能拒绝到哪里去?   曹公公为宁绥捏了把汗。   宁绥本人已经心大的睡熟了。   来古代后,没有手机,需要早起上班,除了有必须要做的事的时候,其他时间,宁绥的作息很规律。   他是觉察到了裴恹的异常,但,每每开始起疑的时候,足够了解他的裴恹会恰到好处转移他的注意力,他本身又是一个很容易被转移关注点的人,加上对裴恹从不设防,轻易就被裴恹带偏了关注点。   裴恹站在床边。   少年睡颜恬静,不知梦到了什么,嘴巴动了动。   裴恹的视线落在红润的嘴唇上。   眸色渐深。   曹德全被他留在了外面。   想起进门前,曹德全一脸担忧的模样,裴恹嗤笑。   他像是会趁人之危的人吗?   好吧。   他是。   裴恹俯身,亲昵蹭了蹭宁绥的脸。   盯着微微张开唇,某种念想蠢蠢欲动。   少年人的体温偏高,裴恹自身的体温是低于常人的,每每与宁绥接触,都有一种被暖意侵袭的错觉。   宁绥身上的温度,隔着皮肉,烫进他心底。   微微支起身体,裴恹用指腹轻轻划过宁绥的脸。   从额头,到眼睛,到鼻梁,脸颊,唇……   指尖停留在唇上。   温热的吐息洒在指尖,一路钻进心底,裴恹心尖颤了颤。   “唔……”   似是感受到脸上乱动的手,熟睡的人蹙起眉头,张嘴就咬。   力道不轻。   裴恹微微拧眉。   手指被舌尖抵了出来。   柔软湿热。   手指上残留有少年嘴中的口水。   裴恹盯着指尖上清晰的牙印,良久,低头,将手指放入嘴中。   似乎品尝到了,少年嘴中的清甜。   曹公公站在门外,心急如焚。   终于,门开了。   裴恹瞥了他一眼,似乎看清他心中所想:“担心朕对宁卿做什么?”   曹公公哪敢应,低着头:“陛下……”   “放心好了,”裴恹捻着垂在袖中的手指,“朕从不强人所难。”   怎么感觉,陛下心情很好呢?   曹公公望着裴恹的背影,心中疑惑。   宁绥睡了个好觉,系统和他作息一样,睡醒起来,惊讶道:【宿主,积分够了,可以升级了!】   【是吗?】宁绥跪坐起来,【快去升级!】   【升级时间可能断联,宿主一切小心。】   【嗯嗯,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系统升级去了,宁绥换好衣服,匆匆去寻裴恹。   差点忘了,望远镜的另一个用处。   裴恹在与大臣商议西戎的事。   霍修珣一路推进,几乎要将西戎打穿,若不是需要整顿边境军,恐怕已经打到西戎王庭了。   宁绥冲了进去。   发现殿里有外人,连忙退了出来,重新整理仪容,确定自己仪容没问题,再不疾不徐走进去。   摸到自己工位坐下。   系统升级去了,殿里有人也没人提醒一下我。   宁绥坐在椅子上,神游天外。   不一会儿,被大臣的议论拉回思绪。   “霍修珣这一路,如有神助,带领士兵不怕死一般往西戎内部推,把西戎人打得四散,如今,他们撤退回边境,想来,再过不久,就可班师回朝了。”   西戎一直是大启的心腹大患,西戎人残忍嗜杀,大启势弱的时候,喜欢以虐杀大启人为乐,如今,得知西戎大军被打回老巢,朝臣们都很高兴。   大臣们已经习惯,有裴恹的地方就有宁绥,说完正事,逐一告退,宁绥挪到裴恹身边。   “休息好了?”裴恹将被宁绥蹭乱的奏本挪回原位。   “嗯嗯!”宁绥扒拉了个厚垫子,坐到裴恹腿边,“陛下,昨日忘说了,望远镜的另一个用处。”   “我打算统一制作出一批,给陛下的亲兵装备上。”   “这个东西真正的用处不在于观星,而是可以看清远处的事物,若是斥候有了望远镜,便能更快速了解战场情况……”   宁绥吧啦吧啦说了一堆。   说望远镜的做法,说望远镜的用处,畅想配备上望远镜和新兵器,大启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英姿。   裴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宁绥说的时候,不会打断他,但会在宁绥需要回复的时候,给足情绪价值。   这也是宁绥喜欢和他巴拉一大堆的重要原因。   “朕知晓了,一切便按爱卿说的做。”   “诶?”宁绥注意到裴恹晃动的指尖,“陛下的手指……”   宁绥捉住裴恹的手,往前凑了凑。   指尖发红,还有一些未消散的印子。   “怎么弄的?”   裴恹看着宁绥担忧的模样,脑中不自觉浮现的,是昨晚指尖被少年含入嘴中的画面。   口腔很软,很热,他的指尖被吮住,被湿热柔软包裹……   思绪回笼,裴恹扯了下嘴角:“被一只小雀咬了,无事。”   宁绥:“?”   “我昨日和陛下待在一起,怎么不知,陛下被鸟雀咬了?”   什么鸟这么大胆子,敢咬陛下?   宁绥仔细回想。   等会。   昨晚,自己被裴恹捂住脸的时候,玄青是不是啄了裴恹一口?   “是玄青?”   裴恹不置可否。   “玄青平时不啄人的,定是陛下昨日吓到它了。”宁绥得出结论。   裴恹挑眉:“玄青被吓到,爱卿被吓到了吗?”   “没啊,我知道陛下不会伤害我的。”宁绥不假思索回答。   裴恹定定看他。   这般信任自己吗?   “爱卿说得对,”裴恹用另一只手,抚上少年柔软头发,“爱卿需时刻记着,朕不会伤害你的。”   柔软发丝从指缝穿过,这是裴恹新开发出的爱好,宁绥在他身边时,他很喜欢摸一摸他的头发。   这句话,是对宁绥说,更是在警告自己。   宁绥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   他被裴恹捋得舒服,忍不住往他掌心蹭了蹭。   以现在的工艺,望远镜的制作难度很大,幸好,抄了几个家族后,他们新得了一大批匠人,有这些人加入,宁绥想要的东西可以更快做出来。   宁绥没忘记吃瓜吃到的关于贾家大公子带回来的女子是细作一事。   系统休眠升级去了,休眠前,系统告诉宁绥,这次升级需要的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我充了高伏电压,万一宿主遇到危险,按这个按键,绝对会给坏人一个终身教训!】   没了系统唠嗑,宁绥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正好现在和裴恹熟了,一天里,有大半时间勤政殿里都有宁绥的声音。   两天下来,宁绥深觉,这样可能会打扰裴恹工作。   “陛下会不会觉得我太吵了啊?”宁绥记得,曹公公以前提醒过他,裴恹不喜吵闹来着。   裴恹批阅奏本的手一停:“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   “没有啊,”宁绥视线乱飞,“就是觉得,我是不是话太多了,陛下这样忙……”   “不会,”裴恹落下最后一笔,放下朱笔,“朕从不觉得爱卿话多,爱卿在这,朕倒觉着,宫里有人气多了。”   宁绥不觉得一国之君有在这件事上欺骗自己的必要,裴恹这么说了,他抛开心里那点怕打扰人的心思,继续絮絮叨叨。   裴恹一心二用,一边听他说,一边批折子。   轻车熟路。   早已习惯。   毕竟,以前宁绥虽然没用嘴巴说出来,心声半点不比现在少。   根据宁绥给的线索,玄鳞卫查出馨儿来历,第一时间将这件事上报。   “爱卿打算如何做?”   玄鳞卫汇报时,宁绥和裴恹在一起,宁绥觉得,没有隐瞒皇帝的必要,两人一起听了。   “丽国放进大启的细作肯定不止这一个,如果挑破她的细作身份,其他细作的马脚更难抓住,”宁绥沉思,“不如,将贾承峰带回的女子身份有异一事暗中透露给贾承瑜和大少夫人……”   “不,”话到一半,宁绥自己否决了自己,“不需要告诉他们这些,只需要暗中透露出,贾承峰和他带回的女子想暗害大少夫人一事,他们会处置好这件事的,我们只需寻到合适时机,暗中抓人。”   馨儿做事谨慎,但贾承峰是个漏勺,贾承瑜试探两句,轻易试探出,他对大少夫人的恶意。   “自诩带回的女子是真爱,想逼夫人让位,好算计。”听着下人汇报,贾承瑜捏碎了手中杯子。   碎裂瓷片划破皮肤,鲜血沿着手腕流下,贾承瑜尤不自觉。   入夜。   贾承瑜来到大少夫人院子。   自从定下兼祧一事,贾承瑜进大少夫人院子如入无人之境。   侍女主动为他带路。   绕过长廊,贾承瑜看到坐在窗下兀自出神的女子。   “夫人。”   曾氏回头:“承瑜,你怎么来了?”   “大哥回来,我便不能来了吗?”贾承瑜一步步逼近。   曾氏心中很乱。   靠近了,贾承瑜收起满身刺,温声道:“今日来,是我发现一些事,觉得,夫人作为当事人之一,有权利知晓。”   不等曾氏反应,贾承瑜继续说。   “夫人应当知道,大哥带回一对母子,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我的人碰巧听到,那对双胞胎男孩,叫大哥‘爹’。”   “夫人处处为他着想,甚至得知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将我推开,可曾想过,那人早已背弃与夫人的誓言,在外有了新家,甚至有一对双胞胎女儿?!”   “不,不可能。”曾氏脸色苍白,不住往后退。   贾承瑜揽住她,阻止她逃避:“夫人,如果不是有了实质性证据,我为何来你面前搬弄是非?”   “我只是不忍,夫人一片真心遭人辜负,不忍,夫人苦等三年,等来的,是新婚夫君的背叛!”   “夫人可知,那人许诺带回来的女子,绝不让她做小。”   “她将夫人当什么了?”   曾氏拽着贾承瑜衣服,手一点点捏紧。   “夫人,”贾承瑜声音渐低,附在曾氏耳边,似蛊惑,“不如,夫人就当他死了吧。”   “反正,爹对外,也没说他是大哥。”   “大哥已经入土,我们应当让他入土为安才是。”   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为什么要爬回来?   贾承瑜抚上曾氏小腹,若有所指:“夫人腹中,已有大房血脉,大房后继有人,大哥该安心才是。”   曾氏不自觉摸上自己腹部。   想起那日匆忙间见到的一对双胞胎男孩。   贾承峰有了新的爱人,有了孩子,若他恢复身份,她肚子里的孩子该如何自处?   从答应贾家兼祧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吗?   况且,贾承瑜说的这些,她早证实过了。   那对双胎,是她腹中孩子的最大阻碍。   “你说得对,夫君已经死了,我们不该扰他安宁。”   既然死而复生的你已经不再爱我,我就当,那个与我许下海誓山盟的男人,已经彻底不在了。   我会好好抚养腹中孩子,为你延续香火的。   曾氏眼中,划过一抹暗芒。   她攀住身前的男人,让自己依偎进他怀中,声音悲伤:“承瑜,我腹中的孩子,才是大房唯一正统血脉。”   “我知道。”贾承瑜揽住怀中女子,声音充满怜惜。   “你放心,我会为他,”贾承瑜垂下眼,语气笃定,“扫清所有障碍。”   因为丽国细作,裴恹派了一队人,时刻关注贾家动向。   即使系统不在,宁绥跟着裴恹,也吃了满满一肚子瓜。   “看样子,贾家大少夫人也没那么单纯啊。”   宁绥翻看玄鳞卫呈上的密报,“也好,背叛自己,想谋害自己的情郎,不要就不要了。”   “陛下,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上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想到原著剧情,宁绥心有余悸,“下场会很惨烈的。”   裴恹托腮看他:“若朕偏要强求呢?” [61]第 61 章:你看上了啥???   宁绥:“?”   宁绥:“!”   “陛下,万万不可啊!”   宁绥往前一扑,就差抱住裴恹的腿了。   裴恹怎么是这样的爱情观?   难怪在原著剧情中,会对主角受爱而不得,强取豪夺,可反派就是反派,主角攻伤主角受再深,主角受也不可能选反派。   至于帮反派俘获主角受的心……   宁绥下意识忽略了这一选项。   “陛下,”宁绥苦口婆心劝说,“您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没有,为什么要执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呢?”   “您看,如果您喜欢柔弱的,我们可以……”   在裴恹越来越迫人的视线下,宁绥缓慢静音。   他捂住自己的嘴,眨巴眨巴眼。   我不说了。   不说了。   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   像要把我生吞似的。   裴恹慢条斯理将宁绥扶起来:“爱卿为何觉得,朕会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察觉到自己的卑劣,想离开吗?   裴恹眸色不自觉加深。   这几天,似乎听不到宁绥的心声了。   心中种种情绪翻滚,面上却不显。   裴恹凝眸,仔细观察宁绥表情。   对自己的触碰,宁绥一如既往,没有躲避,很坦然,不像是察觉到他心意为打消他念头故意说的。   宁绥借裴恹的力站起来,腹诽:谁让原著里,你就喜欢上了一个只喜欢主角攻的人。   “我这叫提前打预防针,古往今来,多少人败在‘情’之一事上?”宁绥拍了拍自己袖子。   “朕不会败在‘情’这个字上。”裴恹笃定。   “这可难说。”宁绥嘟囔。   说起来,霍修珣和你一样,在原著中都喜欢主角受,不知改变了他和主角受的相遇,霍修珣会不会再对主角受情根深种。   “在想什么?”发觉他走神,裴恹拉着人坐到自己身边,问。   “想霍修珣。”宁绥脱口而出。   裴恹脸黑了。   霍修珣。   又是霍修珣!   为什么在他身边一遍遍想这个名字?   不然,让霍修珣留在边关得了。   “哎呀,不是,我是在想……”主角受还没影儿,宁绥不好直接说出来,话到一半,卡了壳。   死脑子,快想啊!   “陛下上次不是说,霍修珣快回京了吗?”宁绥脑子飞速转动,“他打了胜仗,手头一定很宽裕吧,等他回来,我一定要他把几个月的住宿费、伙食费、补课费一次性结清了!”   宁绥边说,边小心观察裴恹表情。   这么长时间相处,宁绥已经很清楚,裴恹是个很霸道的帝王了。   和裴恹待一块儿时,不止待一起,包括他下班时间,裴恹不喜欢别人占据他的心神。   宁绥懂。   好朋友之间的占有欲嘛。   裴恹本身是皇帝,没什么朋友可言,自己可能算得上是唯一一个,裴恹不喜欢他和别的朋友太亲近,他能理解。   反正大半时间都在宫里,放假了裴恹也总有理由去找他,宁绥已经习惯身边时刻有一个裴恹了,对于裴恹的亿点要求,他选择包容。   裴恹见他眉头蹙成一团,本来不悦的心情舒展了些,不欲继续为难他:“何为补课费?”   “霍修珣住我府里的时候,我请了夫子给他上课,”宁绥嘿嘿一笑,“年纪小正是打基础的好时机啊,可不能浪费。”   “喻信鸿知道了,主动给他上课,等他回京了,我让他直接把补课费给喻信鸿。”   “住宿费和伙食费是另算的,他之前记忆没恢复,我白养他就当做好事了,既然记忆恢复了,是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可没道理继续白吃白住。”   宁绥本来没想这些的,要不是突然提起霍修珣惹得裴恹不快,也不会往这方面说。   边说,宁绥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偷瞄裴恹。   宁绥在的时候,裴恹本就喜欢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也不挑破,享受少年短暂的优待。   就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关注他吧。   宁绥说了好多,说得口干舌燥,端起御案上的茶杯往嘴里送。   “呼——”   舒服了。   裴恹的视线从少年的嘴唇移到少年手中的杯子上。   那是他的杯子。   宁绥放下杯子,觑了一眼裴恹。   应该不生气了吧?   裴恹拿过御案上的茶杯,手指摩挲杯壁:“丽国小动作不断,看来是还没死心。”   “可不是,”看来是不生气了,宁绥长舒一口气,扭了扭身体,坐正,“大启是块肥肉,周边小国眼馋很久了。”   “眼馋,也要有命享才是。”裴恹敛眸。   宁绥非常赞同地点头:“就是,现在的大启可不是谁来了都能咬一口的。”   裴恹执起茶杯,放到唇边。   嘴唇印上杯口的濡湿,眼眸微抬,盯着宁绥,一口一口喝完杯里的水。   本该微苦的茶,他品尝出了一丝甜味。   系统这次升级花了三天时间。   同样是深夜,宁绥被“滴”的一声吵醒。   宁绥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试探性喊:【系统?】   【宿主!统升级完了!现在可以开启商城,购买东西了。】   宁绥来了兴趣,揉揉眼睛,坐起来。   系统打开面板,给宁绥看商城界面。   如系统之前所说,系统商城的主要服务对象是系统,很多东西都是系统可以用上的,比如各种外观。   各种猫猫,小狗,小鸟……   宁绥看了下,价格都是六位数。   【这么贵?】宁绥逐一划过去,【购买这些外观后,可以出现在现实世界吗?】   【可以呀,宿主,这些外观相当于实体,购买后,系统可以凭借实体出现在现实世界,这么贵的原因也在这里,拥有实体,便能体验生命的真实感。】   外观界面翻到底,宁绥纳闷:【都是各种小动物,没有人形吗?】   【之前有个前辈,靠购买的人形外观,和任务世界的每个大能都有一腿,大能们争风吃醋,搅得任务世界天翻地覆,险些毁灭,自那以后,人形外观就被禁了。】   前人拔树,后人暴晒。   【难怪。】宁绥将几种外观的价格记在心里。   【宿主,你之前想要的良种,商城也有。】系统扒拉了好一会,终于翻出土豆、红薯、玉米。   价格都不便宜,但是和系统皮肤相比,便宜许多。   还是得赚积分啊。   系统看着关闭的皮肤界面,眼中划过一抹不舍。   它一直在攒积分,为了兑换皮肤,可惜,为了改善宿主体质,为了震慑帝王,它好不容易攒的一点积分,被花了个干净。   没关系的!   系统安慰自己,只要宿主好好的,积分没了可以再赚。   大不了,大不了它永远买不了皮肤,无法感受真实世界。   宁绥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余额。   升级系统花了十万,只剩下零星几百,别说系统皮肤了,连土豆都买不起。   关掉积分界面,宁绥思索,如何获得积分。   根据之前积分增加的时间,不难推测出,每次积分增加,都和他改变原书走向有关。   上次获得几万积分,是因为改变了姚项西去边境,助霍修珣识破叛贼计谋,揪出边境军叛徒,大败西戎军。   牵扯到的人越多,获得的积分越多么?   宁绥记得,来年会有一场波及整个大启的暴雨,原剧情中,这场暴雨带来了洪水,许多地方受灾,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也是在这场灾难后,朝廷才真正重视起水利建设。   到最后,反而让主角攻团队抢了功劳。   宁绥记下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地点。   半年时间,可以力挽狂澜吗?   下了值,宁绥去工部寻方雁归。   方雁归得下属禀报,急忙出来:“宁大人怎么来了?”   “你不日远行,我来看看。”   方雁归对水利方面很有研究,包括修建大坝等和水利相关的,宁绥问他打算从哪里入手,方雁归说了几个地方。   其中有两处是宁绥记下的受灾严重的地址。   “我打算带人先去盂县,盂县的这条河,走势凶猛,若遇大雨,住在附近的百姓定会受到影响。”方雁归道。   宁绥现在只恨自己不是学工科的,紧急补课也只学了一些皮毛,原剧情中,盂县确实受了灾,但不是受灾最严重的。   宁绥点了点舆图。   指尖向上,在盂县更上方一处停下。   “方大人觉得这里如何?”   这个地点,在盂县上游,河面相对狭窄,水流量也不如盂县那条河大,是方雁归列举出来需要整治但不急着整治的地方。   “如果这块地方连下暴雨,”宁绥指尖继续上移,“这里,会是第一道关卡。”   方雁归沉思:“宁大人的意思是,紧着上游?”   “嗯。”   宁绥记下的受灾严重的地址有好几处,和方雁归商量完,从工部出来,看着橙红一片的晚霞,想了想,放弃回家,让车夫调转马头,直奔宫门。   时间。   必须和洪水抢时间。   宁绥进了宫,晚霞已经被黑暗覆盖,裴恹换了身素色寝衣,坐在宁绥歇过的床上。   空气中,似乎有淡淡的香味飘逸。   是宁绥停留过的味道。   入了夜,心中的渴望越发深切,裴恹想将少年留在宫中。   他有的是理由,他知道,自己要求了,宁绥多半不会多想,在宫中宿下就宿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欲壑难填,如一只察觉不到危险的小鸟一般,在深渊边缘蹦蹦跳跳。   他是皇帝,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宁绥也该是他的。   神明既然选择了他,不就该承受他的一切吗?   他的爱,他的欲,他见不得人的,深切念想。   男人俯下身,深深埋进少年睡过的被窝。   少年的气息已经很淡了。   需要深深的嗅,才能嗅到一丝一缕。   被子是凉的。   若宁绥躺在这里,想来,被中该是令人喟叹的暖意。   “宁绥……”   “宁宁……”   压抑的嗓音从喉间溢出。   不够。   只是这一点,根本不够。   裴恹坐起来,双眸隐隐泛红。   如一只得不到满足的恶兽。   “陛下,”曹公公从外走来,“宁大人求见。”   裴恹身体一僵。   手指紧紧攥着乱成一团的被子。   “他到哪了?”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少年由远及近的声音。   “陛下!”   裴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曹公公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小心抬眸,觑皇帝脸色。   嘶。   怎么这么难看?   宁大人进宫,陛下不是一向很高兴吗?   裴恹当然喜欢宁绥来找自己,只是现在,来的当真不是时候。   就像儿时做坏事被夫子发现。   裴恹看着乱成一团的床,少见的,心中染上一丝不知所措。   “让他去寝殿等朕。”   曹公公领命退了出去。   裴恹起身,看了一眼被自己弄乱的床,没整理,大步走了出去。   见宁绥时,已换了身衣服。   宁绥对裴恹寝殿不算陌生,他在偏殿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偶尔议事,会来帝王寝殿。   “陛下不在吗?”宁绥转了一圈,没看到人。   裴恹的寝殿很空旷,除了正中央一张大床,其他地方基本没什么家具,一座楠木屏风阻隔了外界与床的视线,宁绥绕过屏风,里面也没人。   “陛下洗漱去了,稍后便来。”曹公公笑眯眯的,端了宁绥爱吃的零嘴过来。   宁绥拿起一块,放到嘴里嚼嚼。   没让宁绥等多久,携着一身水汽的裴恹从侧门进来。   许是因为刚沐浴过,男人常年束起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泛着淡淡水汽。   一名拿着干帕子的宫女疾步跟在帝王身后。   “陛下!”宁绥放下手里的点心。   裴恹抬手,宫女恭敬退了出去。   宁绥平日见的,基本是一丝不苟端正雅致的皇帝,很少见他如此放浪的一面。   长发散落在脑后,烛光柔和了眉眼,仅着一身简单素衣,衣襟大敞,隐约可见垒块分明的胸肌。   宁绥像只好奇的小鸟,围着裴恹转了两圈:“陛下的头发是湿的,不擦擦吗?”   宁绥左右看看,宫女离开前,将干帕子留下了,他拿过干帕子,引裴恹坐下,自告奋勇:“我来给你擦。”   “有劳爱卿了。”裴恹顺从坐下。   宁绥站在男人身后,用巾帕包裹住男人散落在身后的长发。   “我没给人擦过头发,如果把陛下擦疼了,陛下一定要说。”   不轻不重的力道从头皮传来,裴恹能感受到,宁绥动作间的生疏。   如他所说,宁绥确实没怎么给别人擦过头发,包括他自己的头发,刚穿来的时候,宁绥一度想把头发剪短。   水汽一点点擦干,独属于少年的气息从身后袭来,裴恹微微阖上眼,享受少年手指从发间穿过的舒适。   宁绥擦的很认真,很用心。   裴恹的头发又长又多,发尾卷起,湿着的时候更明显。   擦头发的同时,宁绥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说起修水利的事。   “我和方大人商量了,定下几个地方,可能得加派人手。”   一人说,一人听,时间过得飞快。   等宁绥说得差不多,裴恹的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   宁绥放下巾帕,检阅自己的成果。   嗯,头发干了。   长长的头发披在身后,如瀑布一般。   宁绥捻起一缕。   单独拎出来,头发的卷曲程度更明显。   裴恹为什么是卷发?   疑惑只有一瞬,余光瞄到藏在宽大衣袍下的……   从上往下,不注意还好,一旦留意,宁绥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男人饱满的胸肌和下方肌理分明的腹肌。   裴恹身材极好。   宁绥平时能感受到。   不小心撞上时,会将他撞疼的肌肉,比自己宽阔不少的肩膀,结实的臂膀……   瞟了一眼,宁绥飞快移开视线。   非礼勿视。   话是这么说,宁绥的目光却不受控制般,重新移了回来。   【裴恹身材好好啊。】   【好羡慕。】   感受到隐晦落在身上略带欣赏的目光,裴恹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爱卿。”   “啊?”   猝不及防,裴恹拉过宁绥手臂,将人从身后提到身前。   宁绥重心不稳,下意识扶住就近事物。   微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宁绥垂眸。   好巧不巧的,他的手,正正按在裴恹胸肌上。   柔韧的,充满弹性的肌肉紧贴着他掌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宁绥被烫着一般缩回手。   但他本来就没站稳,松开手身体后仰,裴恹用胳膊挡住他。   肩膀被大手握住,不属于自己的力道扶着自己站稳身体。   “爱卿,小心。”裴恹好心提醒。   宁绥幽怨看他一眼。   要不是你突然把我提过来,我至于差点摔倒吗?   裴恹装作没看到,改扶住宁绥后腰。   “多谢宁宁为我擦干头发。”裴恹垂下眼睫,语气认真。   宁绥本来有些被戏弄的不高兴,听他这么一本正经的道谢,倒是不好意思生气了,揪了揪不知是谁的袖摆:“不用谢。”   “下回,朕也帮宁宁擦头发。”裴恹盯着宁绥染上绯色的耳朵,眼中划过一道暗芒。   总感觉气氛怪怪的。   宁绥定了定神,转移话题:“东街的铺子改造好了,陛下要去看看吗?”   铺子是抄家抄来的,裴恹让宁绥选一些喜欢的,宁绥没客气,选了人流量高的几家。   他准备把这些铺子改一改,用来卖新鲜玩意。   比如各种玻璃制品,比如沙发一类的。   新铺子由宁绥和裴恹商议,定名为“临轩阁”。   选名字时,裴恹一开口就是要将宁绥的名字放进去,宁绥好说歹说,两人各退一步,选了“临”这个字。   “明日去看看。”   临轩阁的内里布置,宁绥根据现代眼光,做了不少改动,两人都没见过成品,站在临轩阁外,裴恹望着人潮拥挤的铺子,挑了挑眉。   “人可真多。”宁绥戴上了帷帽。   对外,临轩阁的背后老板是保密的,这在京城不算什么稀奇事,不少消费高的场所的背后老板都是保密的。   宁绥拉着同样换了身常服的裴恹进店。   新店开业,开业前,宁绥让下面的人做了些宣传,好奇来看的人格外多,即使店内空间大,客人太多,还是显得拥挤。   腰上传来某种力道。   宁绥转头。   裴恹低头,附在他耳边:“当心被挤散。”   宁绥是带人来看成果的,被挤散确实麻烦,便往裴恹身上贴了贴:“那我们挨紧一点。”   裴恹搂着宁绥的腰,往里走。   宁绥戴着帷幕,时不时偏头与裴恹说话,裴恹小心护着他,以免他被人挤到,两人姿态亲密,在外人眼中,像极了一对新婚夫妻。   为了开拓视野,宁绥在店内安放了几面大镜子,一方面,可以让店里空间看起来更大,另一方面,方便想购买饰品的客人看清效果。   “这就是镜子吗?当真照得好清晰。”   “你帮我看看,这朵珠花我戴着好看吗?”   “好纯净的琉璃,一点杂色都没有。”   “人家店家说了,这叫玻璃。”   “好精巧的酒具,买一套回去。”   因着长公主的缘故,荣阳郡主知道一些临轩阁的内幕,她知道临轩阁背后的主人是皇帝陛下和宁绥,在新交好的朋友邀请她来逛逛时,没有拒绝。   “你看那边。”好友扯了扯她的袖子。   荣阳郡主顺着好友指的方向看去。   “好恩爱的夫妻,那男子看着冷淡,对夫人却是有求必应,温柔得紧。”   “那夫人头上戴的帷帽真好看,上面是一圈宝石吧?好精巧的设计,不知道店里卖不卖。”   荣阳郡主怔怔看着前方,心中激起惊涛巨浪。   那不是宁大人吗?   揽着宁大人腰的……   是陛下?!!!   竟然是这样的关系吗?!!   好友还在滔滔不绝:“那夫人看身段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唔唔……”   荣阳郡主一把捂住好友的嘴,把人拖到一边。   快闭嘴吧!   这话让陛下和宁大人听了,还得了?   宁绥望过去,只看到一截匆匆离开的袖子。   “那边是……”   “是荣阳。”   裴恹一早就发现了荣阳郡主的存在,也感受到她身边女子不可忽视的目光,只是那目光中没有携带让人不悦的意味,裴恹搂着心上人,心情正好,没心思和旁人计较。   “不必管他们,我们去那边看看。”   “哦,好。”   宁绥顺着裴恹揽在他腰间手臂的力道走向另一边。   这家店的特色之一便是镜子。   专门为贵族设计的镜子,外观精美,小的巴掌大,不仅可以手持,还能当配饰,挂在腰间,很受贵人喜欢。   大一点的,外观更加精美,摆在屋里,不仅可以当镜子,还能当摆件。   “你上次说想给母亲买生辰礼,看看这个如何?”   后方不远处,响起粗犷男声。   有点耳熟。   宁绥好奇转过去。   【这不是兵马司指挥使赵大人吗?】   【站在赵大人前面,被大献殷勤的,是御史林大人?】   【你两人不是水火不容,见面就掐吗?私下关系已经好到给对方母亲选生辰礼了?】   【喔噢,赵大人已经缠在林大人身后好些天了,每天下了值还专门绕大半个京城去给林大人买馅饼???】   【怎么?明面上是宿敌,私底下对人展开疯狂追求???】   【林大人烦不胜烦,明里暗里拒绝了多次,赵大人就跟听不懂一样,林大人在哪,就出现在哪。】   【搞得林大人的夫人都开始怀疑两人关系了,私下和林大人说了好几次。】   【林大人准备找个机会说清楚,赵大人收到他的邀约,兴冲冲赶来。】   【人家是来拒绝你的,看你那不值钱的样。】   【哦豁,你看上的不是林大人,是林大人家养的大狗啊。】   【啊???】   【呼——】   【吓死了,是你养的红红看上了林大人家的大狼狗啊!】   【可你家红红不是一只狐狸吗?】   【两只都是公的啊!】 [62]第 62 章:望神垂怜   赵指挥使还在林大人面前献殷勤,宁绥拽住裴恹的袖子,往一旁躲了躲。   裴恹疑惑看向他。   宁绥拉着裴恹躲到货架后,借着遮挡往外看:“兄长,那是赵指挥使吧?”   “嗯。”裴恹只看了一眼,不感兴趣收回视线。   为了躲避,宁绥离裴恹更近了,几乎整个人都被他笼罩在身前,裴恹轻微动一下脖子,就能感受到,肌肤触碰到宁绥脸蛋的温软触感。   虽然隔着一层轻纱。   但,依然能感觉到肌肤的温度。   很暖。   独属于宁绥的淡香驱散了空气中其他气味,两人离得那样近,裴恹几乎要沉溺在清浅的香味中。   柔嫩的脸蛋近在咫尺。   装作不经意的,裴恹隔着帷帽垂下的轻纱,在宁绥脸蛋上蹭了又蹭。   这轻纱有些碍眼了。   裴恹思索着,如何合理将少年头上的帷帽取下。   本是想不被更多人看清少年的容貌,方便少年隐匿身份,现在倒成了自己的阻碍。   宁绥只感觉轻纱时不时碰到自己的脸,偶尔,裴恹的下颌会隔着轻纱擦过他的脸蛋,考虑到两人位置实在是近,裴恹又是自己拉过来的,没做他想。   裴恹享受着温香暖玉在怀的美好,暗叹来这一趟真是太值了。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   “兄长会不会觉得人太多了?”宁绥的视线从赵指挥使两人身上移开,左右转动脑袋,“早知道我选一个人稍微少一点的日子过来了。”   他想到了开业时间人会多,但没想到会这么多。   裴恹一向不喜嘈杂,想来不会喜欢这样的环境。   “不如我们先上楼,楼上有我专门留下的包间,可以在那边歇一会。”   “不用,”为了延长享受,裴恹主动转移话题:“他们二人不是一向不合么?”   “怎么今日一见,和朝堂上针锋相对完全不一样,巴巴凑上去了?”   提起刚吃到的瓜,宁绥打开话匣子:“我也好奇呢,赵指挥使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啊,我知道了!”   “上次,赵指挥使给我看过他家养的一只狐狸,那狐狸很有灵性,说是交了一个狗狗朋友,不会是林大人家的狗狗吧?”   【看林大人的样子,快被缠得没办法了。】   【赵指挥使你有什么目的倒是直接说啊,看把人吓得。】   【林大人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深觉宿敌中邪了。】   【我不行了,林大人准备暗示赵家,实在不行就自己找个高人来给赵指挥使看看。】   宁绥眼睛滴溜溜转。   高人,他正好有个仙师马甲啊!   现场吃瓜,多好的机会!   改明儿联系一下迟先生,看能不能和林家搭上线。   “在想什么?”察觉到少年走神,裴恹隔着轻纱点了下少年额头。   “没什么。”宁绥探头出来,赵指挥使和林大人已不见踪迹,推了推挡在身前的男人,“我们去楼上看看。”   二楼比一楼更豪华,里面的东西卖得比一楼贵,两人上楼,宁绥拒绝了上前介绍的侍者,和裴恹逛了一圈。   【诶?那好像是荣阳郡主。】   【荣阳郡主旁边的,不是邹大人的孙媳妇吗?】   【我记得,邹大人的孙媳妇和他的几个孙子都有关系,如今已经显怀了啊。】   【邹大人的孙子们理清孩子是谁的了吗?】   【竟然还在为谁是孩子亲爹扯头花???】   【几个人扯头花扯的太厉害,一开始,二孙子发现三孙子和孙媳妇有牵连,两人打得头破血流,胜者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四孙子的存在被发现了。】   【三人混战,然后加入小孙子。】   【小孙子不是移情别恋了吗?怎么?觉得争抢来的感情格外香?】   【还真是啊,一看自己不要的女人把几个哥哥勾得不要不要的,坐不住了,越想越记着前未婚妻的好。】   【一想到,这么美好的女子本该是自己的妻子,如今嫁给大哥这个废人,捶胸顿足,越想越不甘。】   【遂,加入争抢大军。】   【本来打得正欢的几个孙子一看,嚯,不是你不要的吗?你怎么有脸加入?架也不打了,一致对外,倒是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和谐时期。】   【小孙子节节败退,去找疼爱自己的爷爷,邹大人无语死了,当初是你撒泼打滚不要的婚事,如今人都成婚了,又想要回来,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见在爷爷这边求不通,小孙子又去求已经成为大嫂的女子。】   【你还有脸去找她啊?】   【当初要不是你死活要悔婚,能有这一遭吗?】   【软磨硬泡,死皮赖脸,拿旧情说事,说的那叫一个感动啊,感动得自己都哭了。】   【可惜,被他央求的女子半点压力不吃,任他说得再动人,依然不为所动。】   【几个孙子在彼此面前过了明路,除了一致对外驱逐小孙子外,内斗此消彼长。】   【今天这个来心上人面前说自己有多爱她,不介意她和另外几人有牵连,说自己有多大度,顺带踩其他人一脚。】   【明天另一人来走一遍流程。】   【邹大人的孙媳妇才不管他们,每天挑个顺眼的伺候自己,剩下的扔在门外,爱怎样怎样。】   【这是硬生生把邹大人的孙子们变成自己的后院啊。】   【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一点醋都不吃吗?】   【好吧,也暗搓搓吃了很多醋,但一看到自己那些弟弟跟狗一样在自己媳妇面前摇尾乞怜,还不能对自己这个正房不敬,就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行叭,你们一家人幸福生活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嚯,邹大人孙媳听说了荣阳郡马和表妹的事,大呼郡主不值,怂恿郡主多交往几个青年才俊,不要为前郡马和他表妹这种烂人神伤。】   【说得很在理啊,前郡马和他表妹得长公主特别‘照顾’,流放之路很是精彩呢。】   宁绥联系上迟先生。   仙师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迟先生得宁绥允许,自封为仙师座下第一童子,虽然宁绥觉得这童子年纪是不是有些太大了,但,迟先生高兴,宁绥便由他去了。   正好今日除了逛新开临轩阁之外,没有其他事,宁绥想着,不如顺道过去一趟。   “仙师今日得空?”见宁绥到来,迟先生匆匆迎上来。   宁绥下了马车,看着围绕算命摊一大圈的人群,挑了下眉:“人怎么这么多?”   “都是听闻仙师名号过来的,”迟先生瞄了一眼宁绥身侧的男人,“仙师上次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了。”   宁绥想了一会,想起来,迟先生说的,是上次他急忙离开前,让迟先生提醒姚夫人的话。   入座,宁绥侧头看了眼站着的裴恹,小声和系统蛐蛐。   【臣子坐着,皇帝站着,真的好吗?】   系统不以为然:【宿主,这不是习以为常的事吗?】   皇帝都将宿主误认成神仙了,站一站怎么了?   宿主就该拥有最好的!   来算命的人很多,宁绥刚走神一会,前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个贼眉鼠眼的中年人。   宁绥瞥了他一眼,直言:“你将你邻居家的钱财还回去,再往东走十公里,有一口井,舀一勺里面的水喝,你半夜做噩梦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中年人脸色变了几遍。   可他一句没问,头戴帷帽的仙师精准说出他想问的问题,果真如传闻一般。   中年人想否认自己没偷钱,又忌惮仙师的身份,终是沉着一张脸,匆匆走了。   宁绥算命效率很高,而且准得要命,算了半天,抬头一看,宁绥惊了。   趁着休息的功夫,小声问:“怎么人比一开始还多了?”   “许是听闻您今日莅临,得了消息赶来的。”迟先生同样小声回答。   时不时,他余光瞄到站在仙师身侧的男人。   男人很高,身上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气质,即使不知身份,迟先生也能猜出,男人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他接触过不少达官贵人,这些人里不乏有身份尊贵的,再尊贵,身上的气势都不如眼前之人。   最让他心惊的,是隔着玄色面具,男人落在仙师身上的视线。   和寻常人的景仰不同,他看他时,不经意间,会流露出隐晦而隐忍的狂热。   那是混杂了偏执、占有、控制等等复杂情绪的眼神。   但男人控制得很好,每当仙师看过去时,他的眼神立刻恢复正常。   神明遭人觊觎。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迟先生心中千回百转,对两人的相处留了份心。   为了维持神秘,加上宁绥确实没时间,算命时间控制在一个半时辰内,时间一到,迅速闪人。   慢了不行,慢了容易被堵住。   面具男一直跟在仙师左右,迟先生寻了几次机会,想提醒宁绥,始终没找到单独和仙师说话的机会。   好几次,可能是察觉到什么,他看过去,对上的,男人警告的眼神。   迟先生被那眼神盯得,几乎要站不住。   找宁绥算命的大多是平头百姓,算的也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宁绥吃了一肚子瓜,还得了一堆称赞,心满意足。   “你之前说出宫有事,就是来这边?”裴恹给宁绥倒了杯水,喂到他嘴边。   宁绥习惯性低头,喝水。   一杯水喝完,点头:“来的次数不多。”   “宁宁算命很准。”   状若无意的话,引起宁绥警觉:“其实是事先查了一些,来算命的大多是附近的百姓,想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不难。”   不知道裴恹信没信,宁绥盯着眼前的杯子:“陛下还给了我一队玄鳞卫,我想扮个仙师,再容易不过。”   “宁宁为何要扮仙师?”   是扮演仙师,还是真是仙师?   裴恹心中早有决断。   “陛下不觉得,仙师这个身份,可以接触到很多有趣的事吗?还能借装神弄鬼,解决一些不好拿在明面上来说的事。”   马车晃了一下,宁绥撑住案几,稳住身体。   【呼——】   【系统,你说,裴恹不会怀疑什么吧?】   系统想起自己的误导,掩下心虚:【宿主放心好了,裴恹是个无神论者,绝对不会怀疑的。】   【那就好。】   【我才十九呢,可不想因为鬼神一事莫名丢了性命。】   宁绥知道,古代人挺忌讳这些的。   但他只想到了不好的一面,没想到,古代亦有许多帝王为求仙做了多少疯狂的事。   裴恹扶正宁绥身体,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冬狩快到了,爱卿想不想去玩玩。”   “冬狩?”宁绥知道,冬狩是古代的大型围猎活动,想必很有意思,“当然想去!”   宁绥转过脑袋:“陛下不会不带我去吧?”   “四品以上的臣子可带家眷。”   宁绥算了算,自己的品阶还没到。   “那四品以下呢?不能去吗?”   那怎么行?   宁绥急了,跪坐着挪挪身体,与裴恹面对面:“陛下我想去,带我去嘛——”   抓住裴恹的袖子,摇啊摇啊。   裴恹垂眸:“爱卿以什么名头去?”   “四品以上的官员可以带家眷,陛下也能带家眷吧?陛下不是说是我兄长吗?兄长就当多带我一个家眷了。”   “兄弟兄弟,弟弟是哥哥的家眷吧?”   宁绥眨巴眨巴眼,一双眼圆溜溜的,仰视看人时,更显可怜,让人无法拒绝。   裴恹抚上他的眼尾。   宁绥眨眨眼,一动不动望着他。   “兄长……哥哥……”   尾音拖长,声音又轻又软,直挠到人心里去。   裴恹眸中暗色涌动,在情绪无法控制之前,闭了闭眼。   “好。”   “欧耶!”要求得到满足,宁绥喜上眉梢,迅速抱了下裴恹,“兄长真好。”   “换一个。”裴恹僵着身体,感受这个一触即分的拥抱。   宁绥:“换什么?”   裴恹:“称呼。”   “不叫兄长吗?那叫……”话到一半,宁绥理解了,抿了下唇,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好乖。”裴恹抚摸少年后背披散的长发,喃喃。   林大人最近很是苦恼。   林夫人寻到站在廊下的夫君:“老爷,妾身打听到,京城有个声名鹊起的仙师,算命很准,不如我们过去问问?”   “靠谱吗?”林大人本来是不怎么信这些的,但赵指挥使这段时间的行为太诡异了,诡异到,他一个不信鬼神之说的人都觉得,他是不是中了邪。   “口碑很好。”   “能把人请来吗?”   “仙师出现的时间不固定,不过他有个侍童迟先生,一直在固定时间摆摊,妾已经让人去问了。”   宁绥以为自己会先等来林大人,没料到,先找来的是赵指挥使。   得到迟先生传信,宁绥赶了过去。   赵指挥使做了些伪装,宁绥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是个寻常武夫。   “鄙姓‘赵’,”赵指挥使先自我介绍,“我家中养了一小宠,近日,那小宠看上了隔壁家的大狗,想一起玩,可我和那家主人有些嫌隙,不知仙师可否帮我想一法子,化解两人之间的嫌隙。”   “你有主动和他说吗?”宁绥问。   “我一直在向他示好,”赵指挥使挠了挠后脑勺,“感觉有些适得其反,那人反而更警惕我的接近了。”   你那法子不把人吓跑才怪。   宁绥腹诽。   “对了,我将我的小宠带来了。”   宁绥看到了一只火红的狐狸。   “好漂亮的狐狸!”宁绥从没见过毛色这么漂亮的狐狸。   狐狸“嘤嘤”叫了两声,从赵指挥使肩头试探性往宁绥这边爬。   赵指挥使诧异极了:“红红一向不喜生人接近,第一次见仙师竟然主动要抱!”   宁绥伸手:“能抱吗?”   不等赵指挥使答应,狐狸已经动作轻巧跳到了宁绥身上。   狐狸毛软软的,和玄青的羽毛、穆国公家的猫猫的毛触感都不一样,宁绥控制着,没不顾形象低头大吸一口。   红红很自来熟,主动在宁绥臂弯找了个姿势,团起身子。   “这么可爱的狐狸,你怎么不直接和那人说?”   “我和他之间,情况有些复杂,我本来想着,先拉近两人的距离,再提出红红想和他家大狗交朋友的事,会不突兀一些。”   【有啥复杂的啊?】   宁绥瞅他一眼。   【你们儿时是在一家私塾上学的啊,好巧不巧的,林大人情窦初开的对象心悦的是你,林大人计划找媒人上门,正好听到情窦初开的对象和友人议论,说喜欢威武一些的,不喜欢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第一段暗恋告吹,进入官场,林大人喜欢上了上司家的幺女,幺女是个叛逆的,要抛绣球招亲,林大人做好准备,算好最合适位置,等待绣球抛下来,巧合的事又发生了,赵指挥使打马而过,绣球正正落在他怀里。】   【啊这……】   【确实有点太巧了。】   “仙师,您有办法吗?”赵指挥使巴巴望着宁绥。   怀中的狐狸也巴巴望着他。   宁绥摸了把狐狸毛:“有。”   “太好了!”   宁绥让赵指挥使回去等消息,红红恋恋不舍被主人抱走。   记得自家有个大醋鸟,宁绥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确保自己身上没有狐狸味了,才去找玄青。   玄青在他身上这里啄啄,那里啄啄。   人,你今天味道怎么不一样?   宁绥抓着大鸟好一通rua:“干什么呢,小玄青?”   玄青依然狐疑,大爪子在宁绥手臂上踩来踩去。   嘿嘿。   宁绥暗笑,我用了特制的香水泡澡,你还能嗅出味来,我和你姓。   “好了好了,”宁绥一把抓住在他身上乱转的玄青,“我调了香水,香不香?”   故意将手腕凑到玄青脑袋前:“喜欢这个味道不?下回给你洗澡也用用。”   玄青甩甩脑袋。   人,鸟还是更喜欢你身上原本的味道。   宁绥抱住玄青好一顿揉搓。   玄青张开翅膀,瘫在宁绥臂弯里。   “爱卿用了香料?”   勤政殿前,裴恹停下脚步。   宁绥在即将撞上男人后背前一刻刹住车:“还能闻到?”   宁绥将手腕伸到鼻子前,嗅了嗅。   没味了啊。   “昨天摸了一只狐狸,担心玄青不高兴,回来用香水泡了澡,”宁绥将自己的手臂伸到裴恹面前,“陛下闻闻,这个味道好闻不?”   裴恹看着伸到面前的细白腕子,低头。   鼻尖轻触细腻肌肤,快要消散的香味之外,属于少年的浅香涌入鼻腔。   “好闻。”   宁绥抬起另一只手,仔细闻了闻:“确实还能闻到一点,从各种花里提取出来的香水,我打算放到临轩阁去卖。”   “和熏染在衣服上的香料不同,香水可以直接喷在手腕等地方,也可以放在水里泡澡。”   制作出蒸馏装备后,宁绥就想到了,除了提纯酒精,还可以制作香水。   裴恹给了宁绥一批专业人才,宁绥只需要将事情交代下去,底下的人就能将宁绥需要的东西做出来。   晚些时候,方大人来了。   除了方大人,还有几个负责修建水利的大臣来到勤政殿。   经过宁绥调整,他们会先去最紧急的几个地方,跟时间赛跑,争取在明年暴雨之前,做出成果。   内阁大臣也到了,修建水利是一个大工程,一旦开启,朝廷上下都会因这件事运作起来。   这场会议开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堪堪收尾。   方大人马上就要启程了,宁绥抓紧时间,将自己和系统收罗来的资|料整理出来,在方大人出发前,交到他手中。   方大人抱着厚厚一叠手稿,感念颇深。   “宁大人放心,我定不负您与陛下所托!”   方夫人站在码头相送。   这一次,等待两人的,绝不再是阴阳两隔。   方大人离京了,原本归他管的部分事务,顺理成章挪到宁绥名下。   裴恹不放人,宁绥只好把上面交上来的要处理的卷宗带到宫中处理。   其他事他可以放手,唯独水利相关的,宁绥需要确保万无一失,只能自己来。   万事开头难,新建水利的开始阶段,繁杂的事特别多,又一次熬到深夜,宁绥想到明日一早还要参加的早朝,被子一卷,睡到了裴恹隔壁。   动了一天脑子,宁绥倒头就睡。   深夜,系统收罗好宿主要的资|料,正要歇下,听到“吱呀”一声。   系统:【?】   皇宫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哦不对,暴君的皇宫没危险才奇怪吧!   系统提高警惕,默默取出自己存好的高伏电压。   一旦有人危及到宿主人身安全,它即便冒着被主系统惩罚的风险,也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门开了。   没有杀气。   随意披着外袍的男人如闲庭散步,悄无声息走近。   是裴恹。   系统松了口气,看裴恹越来越近,没松到底的气重新提起。   裴恹走到床边。   俯身。   逐渐靠近。   他知道宁绥不会醒。   少年睡前喝的热汤里,加了温和的助眠药,他也不是真想趁宁绥睡着做什么,就是睡不着,很想很想,便过来看看。   “宁宁。”   指腹触碰脸颊,一路下滑。   视线落在唇瓣上,喉结滚动。   好想……   轻轻碰一下,不会发现吧?   渎神,会受神罚吗?   两人间距离越来越近。   系统炸毛了。   幽光浮动,一行大字隔在裴恹与宁绥中间:   你想做什么?   休得对神明不敬!   裴恹眸光幽暗:“宁宁很累,别吵醒他。”   系统急得团团转,想叫醒宿主,又确如暴君所说,宿主很累,需要休息。   幽光转了一圈,继续浮现出一行字:   你若伤害神明,等着神罚吧!   系统精神紧绷,时刻关注裴恹动静。   若反派有一点伤害宿主的迹象,他一定会给反派一个好看!   幽光幻化出来的字散去,变成一阵浅淡的光,将宁绥整个笼罩。   裴恹不得不退开了些。   他的视线从宁绥的脸划过,一路向下。   少年笼罩在幽光中,不似神明,更似引人堕落的艳鬼。   他抬手,穿过幽光。   系统默默往里充电。   些微刺麻感从手上传来,裴恹更真切感受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不是梦。   不是臆想。   少年睡颜恬静,不受外界干扰,好似端坐云端的神明,不受红尘纷扰。   “朕爱都来不及,怎么舍得伤害?”   裴恹眼中,是不再克制的偏执与爱意。   他抚摸少年脸颊,动作温柔,从脸侧滑到脖颈,轻轻捏了捏。   “神明爱世,你说,朕的神明,会垂怜朕吗?”   什么爱?什么垂怜?   系统看着反派眼中毫不遮掩的爱念,如同被一道惊雷劈过。   不是吧?   不对吧?   它不是天天跟着宿主吗???   系统仔细回想,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反派!   究竟!   什么时候!   对它的宿主!   起了那样的心思?!!   系统天塌了。 [63]第 63 章:他是想和你结亲家啊   没起疑时还好,一起疑,系统回想过去,处处都是反派的“罪证”。   系统恨不得化身大棒槌,狠狠锤反派几下。   你好大胆子!!!   幽蓝色的,如同火焰一般的字缓缓浮现,足以看出,系统的愤怒。   “朕的胆子一向很大。”裴恹就当这是夸赞了,视线重新落回宁绥身上。   宁绥睡得很沉,不知做了什么梦,砸吧砸吧嘴。   裴恹的目光越发幽深。   他想到了,温暖的口腔,如果进入的不是自己的手指,而是舌,是别的什么,会是怎样美妙的滋味呢?   不许乱来!!!   系统急得排列出来的大字都变了形。   【宿主!】   “嘘——”裴恹做了个噤声手势,“别吵醒他。”   系统不理。   它非叫醒宿主让宿主看清大反派的别有企图不可!   裴恹垂下眼睫:“你当真想在宁宁面前戳破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床范围内才能听到。   呢喃般,似说给系统听,也似说给自己听。   “朕不敢戳破,若你主动戳破,朕倒要感谢你了。”   裴恹勾勾唇角,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笑。   “朕也很想知道,知道朕心意的神明,会不会一时心软,应下朕的祈求。”   “朕要的从来不多,只要宁宁身边,有朕的位置就够了。”   “宁宁心软,若朕多求一求,说不定宁宁就能答应朕的亲近,偶尔满足一下朕卑劣的念想。”   “朕从未亲近过旁人,想来,就是为了等待宁宁的到来罢。”   “毕竟,一个身心不够洁净的人,如何有资格获得神明的垂怜?”   感受到裴恹高涨的情绪,好似迫不及待自己挑破一样,系统恨恨压下到了嘴边的话。   它不能说。   不仅不能说,还要一直瞒下去。   大反派不是说,自己不敢挑破吗?   那就让他一直不敢挑破!   裴恹等了等,没等到细桶的下一步动作,知道细桶被他绕进去了,不会轻易在宁绥面前捅破他的心思。   他不怕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被宁绥知道,他巴不得他的神明知道他的心意,但,人总是贪心的。   一开始,他想,只要神明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就好,慢慢的,他不满足了,他想要更多,想亲近,想深入,想彻底占有。   只要一想到,有朝一日,能彻底拥有他的神明,他便激动得浑身颤栗。   执起少年随意放在床上的手,裴恹偏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蹭。   系统气得大呼“不要脸”。   裴恹只当听不到,握着少年的手,移到唇边,落下一个克制的吻。   唇瓣触碰指尖,裴恹动作微顿。   嘴唇微微张开,抵得很紧的指尖没入唇瓣,舌尖轻触,裴恹尝到了一点甜。   浅淡的,让人上瘾的甜。   “好甜……”裴恹低喃。   “上次,宁宁咬了朕,朕咬回来,不算过分吧?”   “放心,朕会轻轻的,绝不会咬疼宁宁。”   指尖轻咬。   裴恹如愿尝到了更多的甜。   一觉醒来,宁绥感觉到了手指有些发麻。   他抬起手,放到眼前。   手指有些红。   除此之外,无其他异常。   捏了捏手指,手指上的酥麻感挥之不散。   “怎么回事?”宁绥疑惑,“昨晚睡觉压到手了吗?”   手指张合,宁绥看了又看,依然没看出什么。   系统异常沉默。   它想起,昨夜,大反派是怎样把玩这双手的。   一个个指节吮咬过去,像是在品尝什么绝顶美味。   大反派不应该爱上主角受吗?   怎么对宿主起了这种心思?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   转念一想,那可是宿主,宿主这么完美的人,爱上不是人之常情吗?   大反派爱上宿主,说明大反派眼光好。   就是不知,当主角受出现,大反派会不会受原剧情影响,移情别恋。   真移情别恋的话……   系统拍了拍储存高伏电压的容器。   敢惹宿主不高兴,它绝对要他好看!   桀桀桀。   【想什么呢?】宁绥在小圆子的伺候下,换好衣服,【发出这样的怪笑。】   【没什么啊,】系统顾左右而言他,【宿主打算怎么促进红红和大黑狗谈恋爱啊?】   【还是得先过它们主人那关,不过,我也是没想到,除了人的瓜,还能吃上动物的瓜。】   【那可不,系统升级之后,宿主可以吃的瓜范围更大更广,只要宿主想,没有吃不到的瓜。】   【我们统统真是超级无敌宇宙第一厉害。】   宁绥一顿夸,把系统夸得飘飘然。   【也没,没那么厉害啦。】系统如同喝了假酒,声音都是飘忽的。   宁绥觉得勤政殿原来的椅子坐起来不舒服,让工匠多做了几套沙发,搬到宫里。   不仅勤政殿,宁绥平日留宿的偏殿,包括裴恹住的寝殿,都放了沙发。   除了沙发,宁绥还按自己的喜好,把留宿的偏殿布置了一番。   置办的东西多了,宁绥想起上回进裴恹寝殿,殿里空空荡荡的,一看就不像有人久住的样子,感觉不行。   正好,他让工匠做的东西出了成果,想着,能不能给裴恹的寝殿也布置一下。   “陛下陛下!”忙完一天的政务,宁绥加快脚步,追上走在前方的男人。   裴恹停下脚步。   宁绥习以为常走到他身边:“我让人做的东西做好了,陛下寝殿要不要也放一些?”   “陛下不觉得自己的寝殿太空旷了吗?”宁绥从裴恹左边绕到右边,像只围绕主人飞来飞去的小鸟。   曹公公张张嘴,想解释,在裴恹警告的目光中,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宁绥没有发觉。   “陛下上次试过沙发,坐起来感觉不错吧?我让工匠又做了一些,勤政殿放了一个小的,我住的屋子放一个中等大的,还有一个尺寸最大的,放在陛下寝殿正合适。”   “还有镜子……”   “镜子也有尺寸大的吗?”裴恹想到那日在临轩阁看到的镶嵌在墙上的比人更高的镜子,“像在临轩阁看到的那种。”   “有啊,陛下想要多大的都行。”   “其他按你喜好来,镜子要最大的。”   “好嘞。”   宁绥像只布置新窝的小鸟,叽叽喳喳忙个不停。   裴恹跟在他身边,依照他的指示,帮一下忙。   大多数时间,是宫人按宁绥要求摆放运来的物品。   帝王寝宫很大,宁绥没改变太多内里布置,只是放了些小摆件,放了舒适度极高的沙发,看起来便和从前的冷冰冰感截然不同了。   裴恹想要大镜子,宁绥便在寝殿里安了一块落地镜。   站在镜子前,宁绥可以清晰看到镜中的自己,和不断靠近的裴恹。   “陛下为何想在睡觉地方安一块这么大的镜子?”   裴恹站在宁绥身后。   镜中,两人距离近乎为负,就好像,他将少年拥在怀中一样。   如此清楚的映出两人身形。   想来,有这面镜子,他从后面,也能看清宁宁脸上的表情吧。   不止表情,他的每一种反应,他都能清晰看到。   少年离他那样近,他一伸手,就能将人拥入怀中。   那截柔韧的腰,比梦中更软,身上散发的馨香,比梦中更惑人。   心中咆哮的凶兽被层层牢笼关押,它在深不见底的牢笼深处,躁郁盯着外界。   它在等。   等一个破笼而出的机会。   裴恹给宁绥做了很多新衣服,在宫里,几乎每天穿得都不重样。   发饰、腰饰等饰品,全由裴恹搭配。   宁绥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裴恹精心打扮的洋娃娃。   没想到,裴恹一个帝王,有这样的爱好。   宁绥自己对穿什么要求不高,既然裴恹喜欢,便任由他打扮了。   还省了他自己搭配的功夫。   不得不说,裴恹眼光极好,把宁绥打扮得像个世家精养出来的小公子。   萧逸阳和徐知节偶尔约他出来,都要调侃一番。   之前朝中官员勾结西戎一事下马了不少官员,空缺出来的位置大半由裴恹的人顶替,萧逸阳和徐知节的官位也往前提了提。   升官之后,萧逸阳说什么都要拉宁绥庆贺一番。   “当初若不是你劝说我留在京城,我也等不到这么好的机会。”萧逸阳敬了宁绥一杯。   宁绥以茶代酒,与他碰杯:“也是你自己做事出色,有实力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他们这次约见的地方在一家不怎么起眼的酒楼,三人坐在二楼窗边,往西,可以看见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的人群。   “这次怎么选了这里?”宁绥第一次来这家酒楼,三人以往见面,去的都是固定地方。   “来年不是要春闱了吗?每次春闱,这家酒楼的老板都会降价,供外地学子住宿,有些离得远了,已经提前进京了,再过段时间,就能陆续看到进京赶考的学子。”   徐知节给宁绥介绍。   系统提醒:【宿主,原主当年也是住的这里。】   宁绥打量四周:“我想起来了,我当时也在这里住过。”   当初孑然一身,如今,宁绥已经算是有房有车有鸟有好工作的人生赢家了。   “他们这里有道状元菜,很有名,来的学子都会点,平时这道菜是不上桌的,只有赶考的学子们进京后,才上这道菜。”萧逸阳道。   “今天能吃到吗?”说到美食,宁绥的注意力被吸引。   “今天只能吃到前菜。”   菜一道道上桌。   这家酒楼外观朴素,菜也是量大管饱,精致程度远比不上宁绥之前去过的几家酒楼,但,味道不错。   来这里用餐的,也大多是京中百姓,或者四处走镖的,或者商人,达官贵人们很少来这边。   宁绥吃了个肚儿圆。   下回可以带裴恹来这里尝尝不一样的味道。   “你们知道林大人家中养的大黑狗吗?”宁绥想起答应赵指挥使的事,问。   “知道啊,那是一只狼狗,可威风了,上回我去林家,还特意去见了北辰,”萧逸阳放下茶杯,“哦对了,北辰就是那只黑色狼狗。”   “这狗是林大人的外祖父送给他的,养了三年了,林大人养它跟养孩子一样,那叫一个精心,之前有一次病了,还求到陛下面前,请了太医给它看病。”   “小绥对它感兴趣?”   “有一点。”听萧逸阳这么说,宁绥明白赵指挥使为什么这么谨慎了。   有些人养宠物是将宠物当家人看的,赵指挥使家的红红想和林大人家的北辰做朋友,两方家长誓死不休的,可不得为难。   【宿主,不是做朋友啦,红红是看上了北辰,想和它组成一个家的那种。】   【啊?】   【它们不是都是公的吗?】   【品种也不一样啊!】   【都是犬科,洒洒水啦。】   【赵指挥使和林大人不和,两家的宠物是怎么看对眼的?】   【竟然是红红的单相思吗?】   【有一次,红红调皮跑了出去,在林子里遇到了一只落单的狼,命丧狼口的前一刻,一条大黑狗冲了出来,赶走饿狼,救下险些丧命的小狐狸。】   【小狐狸望着高大的,比野狼更凶猛的大狼犬,心动不已。】   【好家伙,还是动物版英雄救美。】   【哇塞,大狼犬还将小狐狸背到家,男友力爆棚啊,难怪红红动心。】   【红红回到家,茶不思饭不想,日渐消瘦,赵指挥使担心得不行,隐藏身形,跟在偷跑出去的小狐狸后面,见到自家漂亮的小狐狸将一整只烧鸡送给一条大黑狗,还在大黑狗面前翻肚皮,‘嘤嘤’撒娇,整个人都不好了。】   【完全就是看到自家孩子被猪拱的老父亲心态啊。】   【大黑狗呢?北辰呢?对小狐狸动心没有?】   【统啊,我现在还要兼职给动物当媒人吗?】   想起小狐狸软软趴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宁绥心一横。   【动物媒人就动物媒人,我们那么可爱迷人的小狐狸,没道理大黑狗不喜欢。】   【真不喜欢,就不会任它撒娇,给它舔毛,在有人欺负它的时候,挺身而出了。】   宁绥觉得,有戏。   见过仙师后,赵指挥使一直在等仙师消息,可惜,几天过去,仙师像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般,杳无音信。   他让小厮去迟先生的算命摊蹲守,几天下来,一无所获。   抱着红色小狐狸,赵指挥使摸了摸小狐狸的毛,和它打商量:“红红啊,不然我去给你挑一只,不,只要你松口,想要几只狼犬我给你挑几只回来,好不好?”   不好。   小狐狸别开脑袋,不让赵指挥使摸了。   态度明显。   “我再去找找林大人,林大人这边实在走不通,我试试能不能走林夫人的路子。”   “难哦。”   “红红,你可真会给我找难题,看中的大狗是谁家的不好,偏偏是林家的。”   小狐狸仰起头,舔舔赵指挥使的脸。   赵指挥使打了鸡血般:“红红你放心,不就是林家吗,我一定给你搞定,让你达成心愿,和大黑狗北辰交上朋友。”   “大人,”小厮匆匆跑来,“迟先生给了小的这个。”   一张符纸。   赵指挥使接过来,展开。   宁绥没等到林大人,反而等到了林夫人。   “我夫君的一位旧友,好似中邪了,仙师能不能帮他看看?”   林夫人知道仙师出现的时间不定,也是找丫鬟盯了许久,得知仙师出现,忙赶了过来。   “他有什么症状?本人来了没有?”   “他从前和我夫君关系不远不近吧,中间闹了些矛盾,两人关系疏远了很多,近日来,不知怎的,他突然在夫君面前大献殷勤,纵然夫君冷眼相待,他也跟没察觉似的,继续贴过来。”   【赵大人你究竟是怎么缓和关系的?怎么搞的林夫人和林大人都觉得你是被什么邪恶女鬼附身了,想吸林大人阳气啊!】   宁绥也是没想到,林家夫妇会误会成这样,难怪要找高人给赵指挥使驱邪。   宁绥端着高人姿态,和林夫人来到林府。   “驱邪需要本人到场才行。”宁绥开口。   “最好你夫君也在。”   “好,我这就去唤人,劳烦仙师在此地多等一会。”   林夫人步履匆匆,留下两名丫鬟,宁绥在院子里走动。   院子正中央,有一棵非常高大的树。   往上望,树叶几乎遮住了整座院子。   丫鬟见宁绥感兴趣,主动介绍:“这棵树是老太爷年少时种下的,已经快百年了……”   宁绥边听边拍了拍树干。   【树是好树,但树下埋的东西,就不是什么好的了。】   【我以为只有宫斗剧里有人埋麝香,怎么这里也有?】   【林大人与林夫人成婚几年,除了成婚当年,林夫人怀了个孩子,没三个月就流掉了,后来,林夫人一直没能怀上,夫妻俩都以为是第一胎流产伤了身子,实则罪魁祸首就在这棵树下!】   宁绥绕着大树走了一圈,记下埋放麝香的位置。   没让宁绥等多久,林大人先一步到了。   “仙师,那边已经派人去请了,还是要麻烦您再等一等。”   “无事。”宁绥站在树下,转身。   斑驳光影落在他身上,虽看不清面容,却像一尊悲悯的神像,俯视人间。   “这位夫人,是否一直无子?”   林夫人一惊,下意识看向林大人。   林大人搂住林夫人肩膀,脸色微沉:“我二人成婚多年,确实没有孩子。”   “夫人身体不好,孩子的事不急。”   宁绥摇摇头:“不是你夫人身体不好,你夫人本来有过一个孩子的吧?”   “是。”   林大人掩下心中惊骇。   林夫人第一胎孩子去的太早,他们根本没对外说过,除了家中少许人,不应当有人知道这件事。   如果不是有人走漏风声,说明眼前的仙师确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林夫人抓着林大人胳膊:“仙师,我多年未孕,是不是……”   她心中生出一股难得的希冀。   这些年,林大人嘴上不说,林夫人却知道,他想有个孩子的,不仅林大人,她自己也想有个和夫君血脉相连的孩子。   “一开始,我们寻了好些大夫,都没看出什么问题来,看来看去,只说我体虚,养好身体就能怀上,可一晃这么多年了,我吃的补药不计其数,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宁绥点点头:“你与你夫君的身体并无问题,一直怀不上孩子,出在这里。”   宁绥脚尖指了指树根。   “这棵树……”林大人犹疑。   “不,是这里,你找两个人来,把这里挖开。”   林大人与林夫人对视一眼,不一会儿,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拿着锄头过来,开挖。   一个小坑,露出里面盘根错节的树根。   “继续挖。”   两人继续。   坑越来越大,始终没挖到东西。   林夫人心中的希冀逐渐破灭。   是了,这么多年过去,能想的法子他们夫妻俩都想尽了,根本没有进展,仙师许是算错了。   “仙……”   一个字刚出口,家丁发出一声惊呼:“挖到东西了!”   刺鼻气味溢出。   家丁加了把力,终于将藏在树根深处的一大团不知名物品挖了出来。   “混杂了黑狗血,公鸡血的麝香,”宁绥单手捂鼻,告诉脸色难看的林大人,“你们不妨查一下,谁能自由出入这里,又有谁,有动机做出这种事。”   林大人脑中第一个浮现出的,是不日前,劝说自己过继孩子的三哥。   能把这种污秽东西不惊动人埋在这里,只能是家贼!   【这么大一块麝香,还加了黑狗血,公鸡血,是奔着让林大人断子绝孙去的啊。】   【什么人这么恨?】   【居然是林大人大伯的儿子,林大人官至御史,大伯一家眼馋林大人的家世,在林夫人怀上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将麝香带进两人家中,深深掩埋,就等着林大人生不出孩子,过继自家的孩子,好继承林大人的家产。】   【好恶毒。】   反正是仙师人设,宁绥当即将事情真相告知林家夫妻。   “害你们多年无子的真相已经找到,那些补药,林夫人也不必吃了,保持心情舒畅,你们很快就能拥有自己的孩子的。”   一边是对大伯一家的憎恨,一边是对仙师的感激,林大人压下心中怒火,对仙师作揖:“多谢仙师!”   大伯一家如此算计自己和夫人,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不是眼馋他的权势、眼馋他的家产吗?   他便让他们好好尝一尝,权势的滋味!   林大人眼中冒着火光,心中的最后一丝血脉亲情也没了。   林夫人更是掩面落泪,无法孕育子嗣,她明里暗里受了多少苦?她一直以为,生不出孩子是没保住第一个孩子上天对自己的惩罚,从未想过,是因为亲人觊觎他们的权势地位,不让自己腹中有子。   她如何不恨?   “老爷,赵大人到了。”   赵指挥使一进院,就闻到了浓浓的腥味,捂住鼻子,赵指挥使皱眉:“林大人,你再不待见我,也不该把院子弄这么臭恶心我吧?”   “这是什么?”   看到树根下的大坑,和放在深坑边的一坨看不清样子的物品,赵指挥使后知后觉,院子里气氛凝重。   “这是怎么了?”   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林大人没什么心情处理赵指挥使的事,准备将仙师直接介绍给他。   宁绥已经开口:“他们请我来给你驱邪。”   “啊?”   赵指挥使满脑门问号。   林大人也没想到,仙师会这么直白:“你之前……”   “汪汪汪!”   林大人的解释被狗叫声打断,院子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哒哒哒。”   一只威武雄壮的黑色大狼狗驮着一只体型偏小的红色狐狸走进来。   “北辰,哪来的小狐狸?”   大黑狗走到主人身边,绕着主人转了两圈。   林大人摸了摸狗脑袋,顺带摸了摸小狐狸。   小狐狸抱住林大人的手,“嘤嘤”叫了两声。   “好可爱的小狐狸!”林夫人蹲下来,也摸了摸小狐狸背后柔顺的毛毛。   “应当是谁养的吧?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主人就很细心。”   主人摸完,大黑狗兴奋跑到宁绥面前,仰头让摸。   “它很亲近仙师呢。”林夫人感慨。   “可以摸吗?”宁绥眼馋。   “可以,它不乱咬人。”   宁绥伸手,先让大狗闻了闻自己手背,等熟悉自己气味,再摸摸它身上厚实的毛。   小狐狸从大黑狗身上两步跳进宁绥怀里。   “嘤嘤。”   宁绥摸了摸狐狸脑袋。   “这是仙师的狐狸吗?养得真好,我们北辰也很喜欢呢。”林夫人道。   大黑狗仰头,盯着宁绥怀里的小狐狸看。   似乎怕小狐狸摔了。   宁绥晃了晃怀中狐狸:“不是我养的。”   “你们不是奇怪,他怎么像中邪了一样缠着你吗?”宁绥语出惊人,“他是在讨好你,想和你做儿女亲家。”   “不对,应该说,狗狐亲家。”   林家夫妻傻眼了。 [64]第 64 章:当不成你的新娘就当你新的娘   一时间,夫妻俩不知道是无子真相给人的震撼大,还是林大人多年宿敌的狐狸看上了自家大狗给人的震撼大。   宁绥抱着狐狸,往夫妻俩面前塞了塞,好似没看出两人的震惊:“小狐狸一片真心,希望二位不会棒打鸳鸯。”   小狐狸软软冲两人叫了两声。   小狐狸声音本就嗲,撒娇一样的声音出口,林家夫妻俩当即就被吸引。   林大人手伸到半途,想到什么,拐了个弯,装作弹了弹身上的灰。   林夫人的顾忌就没这么多了,转向站在一边不言不语略显局促的赵指挥使:“我可以摸一下吗?”   “可以,自然可以。”   林夫人抬手,摸了摸小狐狸的头。   好软。   和北辰摸起来完全不一样的触感。   小狐狸似是知道这是大黑狗的主人,讨好拱了拱林夫人的手。   林夫人脸上绽出惊喜的笑:“它在拱我!”   “它也很喜欢夫人呢。”宁绥把手往前伸了伸,“夫人要抱一下吗?”   “可以吗?”林夫人投来询问的目光。   “红红有自己的主见,它不拒绝,便是可以。”   林夫人从宁绥手中接过小狐狸。   狐狸个头偏小,暖烘烘一团窝在林夫人怀中,林夫人低头,与它湿漉漉的目光对上,心中霎时软成一片。   大黑狗慢步踱到林夫人身边,满心满眼都是林夫人怀中的小狐狸。   “看样子,北辰很喜欢小狐狸。”林大人摸了摸狗头,得出结论。   “我同夫人不是不开明的家长,”林大人与林夫人对视一眼,“这门亲事,我们同意了。”   赵指挥使大喜。   宁绥作为保媒人,当场得到邀请,几日后来参加北辰和红红的婚礼。   【是我想岔了,古人哪有不开明的?古人可太开明了。】   【林大人不是和赵指挥使有旧怨吗?怎么答应的这么快?】系统不解。   【因为红红确实可爱,这也是我为什么让赵指挥使一定带红红来的原因。】   【林家夫妻是真心喜欢狗的,他们看到北辰和红红的相处,看出北辰对红红的喜爱,说到底,林大人和赵指挥使之间,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两小只喜欢彼此,他们没必要阻拦。】   林夫人对小狐狸喜爱得紧,抱着不撒手,林大人想抱,也只得了一盏茶功夫,时间一到,小狐狸就被林夫人抱了回去。   答应婚事,林夫人比划了下一狗一狐的体型,真诚发问:“狗和狐狸,能生出宝宝吗?”   “北辰是黑色,红红是红色,它们的宝宝不会是黑红色吧?”   “夫人,红红是公的。”看林夫人已经开始计划怎么养小狗宝宝小狐狸宝宝,林大人不得不打断她的想法。   “啊?”林夫人呆滞,“公,都是公的???”   不会因为小狐狸是公的反悔吧?   赵指挥使一颗心提起,连忙上前,各种推销小狐狸的好。   “我们红红虽然是公狐狸,但是性格很软,听话又聪明,还爱干净,真真是世上最完美的狐狸了!”   林夫人的手陷进小狐狸柔软的皮毛里,心中困惑:“都是公的,谁嫁谁娶呢?”   这问题把赵指挥使问住了。   他只想着,怎么让林家答应大黑狗和小狐狸交好,根本没想过如此深远的问题。   “就……”赵指挥使卡了下壳,“依你们林家的意思吧。”   【为了商量北辰和红红的事,赵指挥使和林家走得近了许多,一些不明所以的人以为两人憋着大招,变着法试探。】   【完成一大心愿,赵指挥使藏不住心中喜悦,大方和同僚分享,同僚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既没想到,赵指挥使和林大人会有关系缓和的一天,更没想到,缓和的原因是赵指挥使家的狐狸和林大人家的狗狗谈上了。】   【与两人政见不合的大臣大呼两人奸诈,借着狐狗遮挡,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两人还真联手化解了一场专门针对两家的危机。】   【忙碌狗狗婚事的同时,林大人也没忘记清算算计自己和夫人的大伯一家。】   【被算计得这么狠,林大人根本没打算给他们留情面,直接请了族老,拿着罪证人证与大伯当面对质。】   【大伯一家刚开始还叫委屈,大骂林大人生不出孩子胡乱攀咬,气得林大人直接给了人一脚。】   【林大人是会想法子气人的,把大伯拿大伯母钱在外面养外室的事捅到大伯母面前。】   【大伯母是个爱钱如命的,一听说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被拿去养外室和外室生的野种,哪里还坐得住。】   【直接带着人奔到外室住址,二话不说把人拉出来一顿打,打完尤不解气,把外室家中值钱的不值钱的全搬了回来,绑着外室,一路敲锣打鼓回家,经此一事,大伯丢尽了脸面。】   【夫妻俩窝里斗成一团。】   【时机差不多了,林大人以二人谋害亲属的罪名将两人扭送官府。】   【大伯一家终于靠自己的努力吃上了免费的牢饭。】   “赵指挥使和林御史的关系,似乎融洽不少。”用完膳,裴恹随口提起这件事。   “陛下也看出来了吗?”宁绥“咕噜咕噜”喝完水,接过小圆子递来的帕子擦嘴。   “他们关系是好了不少,毕竟马上要结为亲家了。”   “据朕所知,林家和赵家,都没孩子。”   “哎呀,不是孩子,是林大人家养的狗狗和赵大人家养的狐狸,看对眼了,两边一合计,准备给狗狗狐狸办一场喜事。”   宁绥的仙师马甲裴恹是知道的,宁绥终于等到机会,迫不及待和裴恹分享不久前发生的事。   他的描述向来生动,讲起各种事来,如身临其境,裴恹倚在椅背上,放松听宁绥讲述。   “刚得知红红是公狐狸的时候,林夫人遗憾极了,不过,就算红红不是公的,狐狸和狗狗也生不出宝宝。”   “为何?”   “当然是因为他们有生殖隔离,”这个话题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宁绥一语带过,“物种不同,生不出宝宝的。”   “马和驴能生出骡子。”裴恹道。   “可是骡子不能再生骡子。”宁绥解释。   “这样啊。”裴恹盯着宁绥看,“林家的狗和赵家的狐狸,都是公的,在一起也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宁绥不解。   “阴阳结合,不该是一公一母?”   “爱情不分性别!”宁绥想不通,一个在不久后会对主角受强取豪夺的人,怎么会纠结两个小动物的公母问题。   “陛下不会认为,公的只能和母的在一起吧?”桌上的盘子撤走了,宁绥干脆双手搭在上面,脑袋搁在交叠搭在一起的手臂上,看向裴恹,“其实动物界,同性在一起的例子挺多的。”   裴恹:“爱卿不觉得奇怪?”   宁绥:“不会啊。”   裴恹:“那男子和男子呢?”   “也很正常啊,”宁绥理所当然,“还有女子和女子呢。”   裴恹继续盯宁绥,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爱卿不反感?”   像一条藏匿在暗处的大蛇,盯住阳光下的猎物,思索入口最佳位置。   宁绥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不,不吧?”   裴恹这么看他做什么?   是想让他回答反感还是不反感?   “不反感就好。”   裴恹起身,施施然离开。   宁绥终于忍不住,问系统:【裴恹到底什么意思?】   系统憋了一肚子脏话,忍了又忍,实在忍不回去:【可能恐同吧。】   好你个大反派,搁这儿试探是吧?看我不坐实你的恐同名声,想从我这找突破口,让宿主知道你的心意?   做梦去吧!   【不应该吧?】宁绥纳闷,【大反派不是喜欢主角受吗?怎么会恐同?】   【现在主角受不是还没出来吗?说不定主角受出来了,他的恐同属性才消失。】   【有可能。】   不少古早文都是这么设定的。   【说实话,我不想裴恹喜欢上主角受。】宁绥遵从自己的心意,说出自己的想法,【一开始是觉得,主角和反派注定在相对阵营,反派再喜欢,也不可能和主角受在一起。】   说完,宁绥沉默了一会。   系统心中一跳:【现在呢?】   【现在?】宁绥动了动脖子,侧躺在自己手臂上,【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裴恹对我太好了,一想到,主角受出来后,裴恹会为主角受鞍前马后,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人,果然是最贪心的。】   【算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裴恹真的像原发展那样,喜欢上主角受……】   后面的话宁绥没说。   【宿主会帮反派追人吗?】明明没有心脏,系统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快。   【不会啊,】宁绥坦然一笑,【我为什么要帮他追人?我不给他添堵就不错了。】   让自己心情不畅的事,没理由去做。   【等会,】宁绥坐起来,【裴恹今天试探这一番,不会是有什么苗头吧?】   【主角受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裴恹碰面了?】   推导过程全错,结论竟然诡异搭上边了。   系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不过,还是给反派说了句话。   【没有。】   【反派和主角受没有接触。】   第一批精铁打造的武器出炉了。   宁绥和裴恹一起去看。   几位将军得到消息,吵着要一起,裴恹心情不错,让他们同行。   陆陆续续的,他们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武器,每个人拿着自己的宝贝武器,边走边和旁人炫耀。   袁将军抱着自己的宝刀,没有加入讨论。   他的宝刀可是第一个出炉的,比那些后出炉的强多了。   “陛下,这剑真是削铁如泥,臣从未见过如此锋利的兵器。”   “宁大人说了,我这是独一份的,其他兵器制作出来,都不会与我手中的长枪相同。”   吧啦吧啦。   几个将军围在裴恹和宁绥身边,一边表达对手中神兵利器的喜爱,一边恭维宁绥。   他们知道,这种精锐兵器是宁大人做出来的,他们还指望着,和宁大人拉近关系,好将来给自己旗下的军队安排上同样精良的武器。   听说第一批大规模制作出的武器会装备到陛下亲卫身上。   真是让人羡慕啊。   宁绥被几位将军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的,一看裴恹,嘴角微微下撇,明显不太高兴了。   和几位将军随意说了几句,打发走他们,宁绥凑到裴恹身边,扯扯他袖子:“陛下?”   “嗯?”   “陛下不高兴?”   裴恹没有回答,而是说:“宁卿给几位将军都打了兵器。”   看似没有起伏的语气,宁绥却从中听出一丝不愉。   “不是我打的!”宁绥为自己正名,“我又不会打铁。”   “图纸是宁卿画的。”   这倒是。   “其实……”宁绥故意停顿片刻,往裴恹跟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男人身上去。   他附在裴恹耳边,压低声音:“陛下,我也给你画了,还是最先画出来的,但是陛下你也知道的,我画工不行,最终成果找了人润色,将军们的兵器,是根据我的设想做出来的不假,我为陛下专门设计了兵器更真。”   “我知道陛下擅用剑,也知道陛下力气惊人,我专门为陛下量身打造了一把剑,只是,现有的打铁技术不足以完美呈现出我想要的效果,我便暂时搁置了,陛下如果着急的话,我先让他们做一把出来?”   两人间的距离太近了。   宁绥光顾着哄人,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裴恹嗅着从少年身上传来的浅香,似乎一伸手,就能将少年揽进怀中。   宁绥哄玄青有一手,哄裴恹,也不自觉用上了同样的语气。   声音很软,像是对待珍宝一般,徐徐道来,仿佛只要裴恹开口,他就会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裴恹掀起眼皮,注视宁绥的眼。   少年眼中,满是真诚。   他这么说,也是这么想的。   宁绥知道,裴恹什么事都喜欢当第一个,或许是曾经没有朋友,也或许是帝王心性作祟,这对宁绥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裴恹喜欢,裴恹高兴,他能满足尽可能满足。   给其他将军打造武器,他猜到了,裴恹知晓可能会不是很高兴,他也为此做了二手准备。   毕竟,他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再多,裴恹在他心中的地位都是不一样的。   裴恹送给他宅子,让在这个世界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裴恹包办他的一切,因为裴恹,他快速融入这个世界。   他知道封建时代的残酷,正因为知道,他明白,自己能不受束缚做自己喜欢的事,离不开裴恹在背后的支持。   一个帝王,能做到这种程度,宁绥说不动容是假的。   “宁宁不觉得朕无理取闹?”裴恹抬手,轻轻覆在少年后颈处。   宁绥今日穿了一件带毛领的披风,裴恹的手放在后颈处,正好陷入毛茸茸毛领中。   上好皮毛的触感,远远比不上,肌肤相贴时,带来的悸动。   “当然不,”宁绥认真回答,“我知道陛下待我好,陛下肯定也希望我能回以同样的情感,如果是陛下,给了别人更好的东西,把别人更放在心上,我即使嘴上不说,心中肯定也会不高兴的。”   “我给几位将军打造新兵器,给陛下亲卫打造更锋利的武器,这一切的初衷,都是因为陛下,尽管他们比陛下更早拿到兵器,他们加在一起的份量,都比不上陛下在我心中的份量。”   “如果没有陛下,他们很有可能,得不到这些。”   扪心自问,换一个皇帝,能像裴恹这样信任自己吗?   不可能的。   就算是现代,上司和下属关系再好,也做不到像裴恹这样。   宁绥热心、热情,但也不是无缘无故为所有人付出热情的,只有得到回馈,得到打心底的认可,宁绥才会将满身热忱毫无保留献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拿出这些,很容易惹得旁人怀疑吗?   古代人只是生活在古代,只是科技不发达,不代表他们是傻的。宁绥难道不知道,他拿出的随便一个东西,都能引起各方势力争抢,稍有不慎,甚至会将自己搭进去吗?   他知道。   只是他在裴恹身上感受到了足够的安全感,他知道,有裴恹在,他可以没有顾忌拿出这些东西。   真心从来只能用真心置换。   宁绥愿意为了裴恹,来一场豪赌。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他拿出了那些东西,他的生活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那些世家,再眼馋,也不敢真做什么。   裴恹是羽翼丰满、权势滔天的帝王,他手里有军队,他想护住的人,定然能护住。   如果有人企图挑衅,那就做好,惹怒一只凶兽的准备。   裴恹手下用力。   隔着厚厚毛领,捏住宁绥后颈:“爱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带着些微嘶哑,好似听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眸中眸色翻涌,几乎要控制不住关押在心底的凶兽。   太直白了。   即使知道,宁绥这番话,很有可能没有他想要的意思,裴恹还是忍不住动容。   这样的宁绥。   这样真挚的,让人怜爱的宁绥。   他会一头扎进,他会深陷其中,一点也不奇怪。   宁绥就是这样好。   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他心动。   裴恹心道,我又不是圣人,我为什么不能心动?   就算我是圣人,为宁绥破戒,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要宁绥。   他要他的身上,沾染他的气味,他要宣告天下,他是宁绥的,宁绥也是他的。   他要后世提起其中一人,必定联想到另一人。   他要两人密不可分。   他要他们之间,只有彼此。   裴恹的目光那样深。   如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汹涌情意被强行锁在潭底,几欲溢出。   宁绥望着那双眼,几乎要被溺毙。   “我……”   裴恹再也控制不住,掌下用力。   后颈受到压迫,宁绥整个人往前一扑,跌入裴恹怀中。   裴恹按着伏在肩膀处的脑袋,不让少年看到他眼中抑制不住的爱与欲。   “从来没有人与我说过这些。”   “我生来就不受人待见,他们只想我死,可我不想死,世间再难,我也只想活着。”   他从来没被坚定选择过。   只有宁绥,会说,如果没有你,他们得不到那些。   是因为自己,宁绥才会做这些事。   宁绥整个人被裴恹困在怀中,如同被恶龙守护的珍宝。   艰难伸出手,宁绥拍拍男人后背,以示安抚。   “他们再不希望陛下活着又能如何?陛下活得比谁都好。”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陛下,权掌天下的,还是陛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困难毁不掉陛下,只会让陛下变得更加强大。”   “宁宁说得对。”裴恹埋在宁绥颈窝,深吸一口气,平复因心情起伏躁动的情绪。   “宁宁。”   “如果,朕不是皇帝呢?如果坐在皇位上的,不是朕呢?宁宁也会有这般重的忠君之心吗?”   宁绥:?   话题怎么跳到这了?   宁绥收回手,大力推开抱住自己的男人。   “宁宁?”裴恹困惑。   “陛下说的什么话?”宁绥双手环胸,不太高兴开口,“陛下觉得,我是因为你是皇帝,才做的这些?”   “并不是,我做这些,只是因为,你是你,和其他无关,纵然你一无所有又如何,还是说,陛下一直觉得,臣是一个嫌贫爱富、贪图权势的人?”   都“陛下”“臣”了,看得出很不高兴了。   “朕从未这么想过!”   宁绥挑眉,明晃晃不信:“你刚才的话不是这个意思?”   “是朕不好,”裴恹熟稔认错,“是朕的话有歧义,惹宁宁不开心了,我认错,宁宁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唔……”宁绥思考,宁绥看到路边有一丛很漂亮的花,指过去,“不如陛下送我一束花吧。”   “就这样?”   “就这样。”   裴恹二话不说,下了马车摘花。   马车停在路边,摘了花,他没立刻上马车,而是走到马车窗户边,将花递给坐在马车里往外望的少年。   “宁宁,能原谅我吗?”   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是湿的,宁绥看着裴恹沾了湿泥的下摆,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花:“花很漂亮。”   “好吧,原谅你了。”   宁绥将花放在案几上,掀开车帘,伸手出去:“陛下,上来吧。”   裴恹握住宁绥的手,踏上马车。   第一批精铁制造的兵器以剑为主,宁绥特意叫了两名玄鳞卫当场对打。   几位将军早见识过,新炼制出来的兵器有多锋利,再次见到,仍感震撼。   大小一致的利剑摆放在一起,阳光下,泛着森森寒芒。   袁将军上前,从剑身上抚摸过:“如果大军都能装备上这样的神兵利器,与外敌作战,至少可以增加三层胜算。”   “这剑身上……”袁将军感受到,剑身两侧有深浅不一的凹槽。   “是我特意让他们留的,”宁绥解释,“这样的凹槽,会让剑身刺进血肉后,深深抓住血肉,大力拔出,可以制造出更大伤口。”   “不止剑,”宁绥拍拍手,另外的人端着制作好的箭矢过来,“我还让他们制作了一批箭矢,骑兵配备上,定能打得敌人闻风丧胆!”   箭簇有着不同造型。   宁绥逐一介绍。   “三棱箭簇,你们看这里,”宁绥拿起其中一枚,指向箭簇尾端,“这里有向后弯曲的倒钩,一旦刺入,将牢牢勾住肌肉,强行拔出只会造成大片撕裂。”   “还有这种,宽叶铲形的……”   轻描淡写的形容中,充斥着血腥味。   几位将军几乎能想象到,这等利器刺破敌军,会带来怎样可怖的效果。   宁大人看着白白净净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没想到,竟然能打造出,杀伤力如此巨大的兵器。   几位将军看向宁绥的目光,不由多了份敬畏。   同样,两名玄鳞卫展示箭矢的效果。   “咻——”   利箭划破天空,深深扎进树干。   几位将军等不及,跑步过去,看着深深卡进树干的箭矢。   如宁绥所说,极难拔出。   “好!好!”   “得此神兵利器,我大启定能战无不胜!”   只是……   宁绥研制出这样的兵器,会惹得帝王忌惮吗?   帝王心,最难测。   为得到新兵器高兴的同时,一位心细的将军担忧起宁绥未来。   宁绥在和裴恹说话。   同几位将军介绍完了,宁绥正在给裴恹介绍,手里拿了一把剑,打算当场给陛下演示一番。   这位小心观察皇帝表情。   皇帝看向宁绥的目光一如既往,不,比看他们有温度的多。   别说忌惮了,就像自家孩子得了夫子夸赞,眼中只有自豪。   白担心了。   也是,陛下对宁大人的特别,他们又不是没感受过。   有宁大人这样的全才,谁能不倾心相待?   想通这点,将军收回视线,加入其他几位将军的讨论队伍。   宁绥絮絮叨叨,说自己的设想,说这种兵器经过试验,是可行的,说,他会制造出更多的兵器,装备到每一个将士身上,给陛下打造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神兵。   宁绥处处想着自己,裴恹心中很是熨帖。   “那就提前谢谢宁宁了,朕这边有劳宁宁费心了。”   除了裴恹的亲兵,多制作出来的兵器,宁绥和裴恹商议后,决定先运一批到边境。   因着这件事,霍修珣暂时无法回京了,新兵器兹事体大,他需要留在边境,总领大局。   宁绥半点没想到,将人多留在边境一段时间,有裴恹的一份私心。   裴恹承认自己的小心眼,他就是不想宁绥的注意力被其他人过多占据。   系统觉得大反派没救了。   不过念在他没做对宿主不利的事,系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接近冬狩的日子,朝廷再次忙碌起来。   此次冬狩,裴恹会带不少臣子,同样的,也要留几位重臣,在朝中处理事务。   宁绥借机了解了一遍朝中势力。   几次清洗下来,朝中大臣近半属于保皇派,是裴恹亲手扶持起来,剩下的,有各自为政的,也有暗中为各封地王爷效命的。   “陛下,臣这次想留守京城。”一米八的壮汉,本来在随行名单中,不知为何,突然求见陛下,说要留下。   【别的臣子都巴不得去冬狩,怎么薛大人反其道而行之?】   【啊?看上了一女子,定好了年底成婚?】   【可是,这女子不是和你儿子有一腿吗?】   【哦,和儿子闹翻了啊,因为儿子觉得她家世不够好,只打算纳她为妾。】   【女子一怒之下勾搭了他爹。】   【所以,这是当不成你的新娘就当你新的娘???】 [65]第 65 章:爱卿不要答应他们   裴恹放下奏本:“理由。”   “臣……”薛大人扭扭捏捏,有些不好意思,“臣答应了蔓娘,年底娶她过门,日子已经选好了。”   【年底和冬狩不冲突吧,可以回来了再成亲,薛大人完全没必要,冒着违抗皇命的风险,选择留下。】   【哦,原来是之前独子一直不松口,前两天好不容易松口他再娶,薛大人担心夜长梦多,想早早把婚成了。】   【可你儿子本来就没安好心啊,想趁你成婚搞事呢。】   【到时候皇帝带大部队离开京城,你儿子正好动手,在合卺酒中下毒,不对啊,那不是你孩子吗?你又没别的孩子,到时候你的一切不都是他的,他着什么急?】   【总不能是担心你新娶了,生的其他孩子会威胁到你的地位吧?】   【你们年纪这么大,不至于啊。】   【我算一下啊,薛大人如今三十六,薛大人独子如今二十,十六之前就成婚生子了???】   【好早。】   【啊?那不是薛大人的亲生孩子啊,薛大人也根本没成过婚,孩子是他好友的,好友夫妻俩都去世了,临终托孤给他,为了好好抚养这个孩子,这些年,薛大人一直没再娶,如今好不容易动了再娶的念头,对方竟然和自己儿子有一腿。】   【薛大人,你知道你要娶的人,昨日还和你儿子滚在一张榻上吗?】   薛大人不知道自己的请求皇帝会不会答应。   多半不会。   薛大人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当今圣上说一不二,不容忤逆,自己这一遭,怕是要受罚。   薛大人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可能惹怒皇帝,可昨晚,他看到蔓娘大半夜还在给自己做鞋,他便于心不忍。   “请陛下恕罪。”薛大人重重磕头。   【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以为你的蔓娘昨日大半夜在给你纳鞋底,其实你去的时候,你的好大儿正在被子里,充满恶意看着你。】   【你的蔓娘也不过是刚从床上下来,随便拿了个东西做做样子,你以为的她给你做的那些衣服,实际全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做的,你要感动,也是感动错了人啊!】   “你当真不想去?”   不辨喜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薛大人心中一凝,正要回答,听到宁绥充满疑惑的声音。   “薛大人,你不想推迟成婚日期,将之提前不就行了?”   “据我所知,两日后,就是一个很好的日子,不如你先把人娶了,还能带她一起去冬狩,岂不是比你违抗皇命留在京城好?”   “两日后……”薛大人迟疑,“会不会太赶了?”   “和你原本定下的日子差不了几天吧?”冬狩一般二十天,五天后启程,薛大人原本定的日子在冬狩期间,最多也就提前二十来天。   薛大人认真思考提前的可行性。   推行改良水车时,宁绥和薛大人有过接触,知道他是一个不善于变通但做事认真仔细的好官,如果这场婚事没有其他内情,他不会多说什么,可他现在知道,这场婚事是一个针对薛大人的局,他不能坐视不理。   “宁卿说的在理,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裴恹道。   薛大人满怀心事走了。   走之前,不忘给宁绥一封请柬。   宁绥转了转手中请柬,请柬上,写的是原来日期,在十天后,提前八天,影响不大。   “爱卿。”   “嗯?”   “过来。”   宁绥“叮叮当当”走到裴恹身边。   他身上挂了各种配饰,黄金宝石打造的项圈,珠宝玉石串起来的腰链,搭配上华丽的锦服,非常贵气。   也有些吵闹。   第一次带着这些配饰出现在裴恹面前,宁绥一动,身上的各种玉石珠宝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宁绥捏住几根长的,小幅度挪到裴恹跟前:“陛下,会不会太吵了?”   “戴这么多配饰,我一动,就叮里咣啷响,”宁绥嘴角下撇,面色狐疑,“陛下你是不是嫌我平时爱动,特意让我戴上这些,好限制我的行动的?”   越想,宁绥越觉得在理。   好高明的招数。   刚说完,脑门就挨了一瓜崩,力道比往常大。   宁绥捂住额头,控诉看向裴恹:“陛下果然是烦了我了……”   “胡说什么呢?”裴恹没好气拉开宁绥捂住额头的手,动作轻柔给他揉了揉,“小没良心的,朕何时烦你了?”   “这些配饰是用来搭配衣服的,朕还没说什么呢?宁宁倒好,先把罪名给朕安头上了。”   “对不起嘛,”宁绥认错积极,“是我小人之心,我给陛下赔罪。”   “朕不会嫌你吵的。”他喜欢宁绥在他身边弄出动静,这些或大或小的动静,让他感知到,宁绥是在他身边的。   即使宁绥不知道他的心意,能伴宁绥左右的,只有自己。   宁绥闭起眼,享受裴恹动作轻缓地按捏。   裴恹垂眸,宁绥在自己面前,永远没有防备,他闭着眼,微微仰头,任由自己的手在他额头按捏,好似这一刻,自己对他做什么,他都会乖乖承受。   因为这个认知,裴恹心中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满足,紧随而来的,却是更大空虚。   人总是贪心的,一开始,只想着,他在身边就好了,慢慢的,想要的越来越多。   扪心自问,他能一辈子压制自己的感情,不求回应伴神明左右吗?   不能。   他做不到。   他要的,不单单是这样的陪伴,而是更多的,更亲密的,他要两人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回想起那日宁宁所说。   裴恹将宁绥招呼到身边,拍了拍身侧位置。   “怎么了,陛下?”宁绥走到裴恹身边坐下。   “宁宁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裴恹将一本厚厚的折子推到宁绥面前。   宁绥:?   宁绥用自己的手指量了一下:“怎么这么厚?”   这本折子,足足十本寻常奏折厚。   “是冬狩相关的,朕让他们整理到一起了。”   “哦哦。”宁绥低头,认真翻看。   宁绥做正事的时候,一般都是心无旁骛,他习惯先将正事做完,再各种摸鱼,因此效率很高。   同样的,这也会让他在处理正事时,精神高度集中。   偶尔,遇到不理解的地方,会问一问裴恹。   裴恹是个耐心的好老师,宁绥问到的地方,都会详细解答。   宁绥就这么在无意中不断汲取新知识,飞快成长。   裴恹喜欢宁绥认真做事的模样,往往这种时候,他的目光都是停留在他身上的,稍微放肆一些,也不会被察觉。   只有这种时候,或者趁宁绥睡着,裴恹才能稍微松开心中的禁锢,让自己压抑的情感流露出来。   裴恹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弄清自己对宁绥感情的第一时间,他就计划好,如何一步步走近,如何不动声色让宁绥习惯自己的存在,如何用最不受宁绥反感的方式,捅破这层窗户纸。   再忍一忍。   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宁宁说,爱无关性别,无关物种,他愿意帮狐狸和狗牵线,是不是也愿意垂怜自己?   【统,你觉不觉得,裴恹这些天有点不对劲?】洗漱完,宁绥躺在床上,回想裴恹最近一段时间的行为,迟疑着问。   宿主不会发现了吧?   系统心中一跳,尽力维持寻常语气:【没有吧?宿主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一直在暗搓搓给我送东西,库房都快堆满了,今天又送了一批过来。】   【还给我增加了好多工作量,最开始不是说好我只帮他简单分类奏折吗?怎么现在开始让我看了?】   【我一个起居郎,跟着他批阅奏折,真的合适吗?】   原来是这些事。   系统松了口气。   【还好吧,宿主给他送了那么多赚钱法子,又是装备新兵器又是开铺子的,他给宿主送些东西多正常?要统说,暴君送的东西还是少了,宿主你要不要算算,你开的临轩阁赚了多少钱?】   【还有你想的拍卖法子,钱家藏起来的都是顶顶好的珍品,通过你给的营销方案,每一个都炒出了天价,不到三成的拍卖品,已经卖出了比所有加起来更高的价格。】   【宿主,你就是个可以源源不断制造财富的金疙瘩啊!】   【暴君对你不好,才是脑子有坑吧。】   宁绥双手枕在脑后:【有道理。】   但,宁绥还是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   见宿主放下怀疑,系统长吐一口气,它才不会给暴君做嫁衣。   想要它点破他对宿主的感情,想去吧!   它只会反其道而行之,按死柜门。   次日一早,宁绥刚起床,羡宇过来告诉他,清河宁氏来人了。   宁绥边穿衣服边问:“哪个清河宁氏?”   “他们自称是您本家的人。”羡宇回答。   “嗯?”宁绥整理衣襟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本家?”   宁绥来这个世界这么久,没见过亲人,原主记忆中,也没多少和亲人相关的,系统说,他的身份不会涉及到各大势力牵扯,他便没有在意,这会怎么突然冒出一个本家?   【系统?】   【宿主,查到了,清河宁氏确实是您本家,但您父母是旁支,早年就脱离家族了,现在的您和清河本家,是没多少关系的。】   【他们来做什么?】   【为了世家利益呗,暴君各种打压世家,这半年,有宿主加入,打压得更狠更彻底了,郑家查到您的身世,联系上清河宁家的人,想通过那边,走走您的关系,如果您能为他们所用,再好不过了。】   【若我不呢?】   【您展现出的能力虽然有一部分被暴君刻意掩藏了,但露出来的那部分,足够让人眼馋,他们目前的想法是,以拉拢为主。】   说话的功夫,宁绥来到正屋,见到了清河宁氏的人。   来人三十上下,通过系统介绍,宁绥知道,他是清河宁氏下一代竞争家主的有力人选。   【看来,他们对我还挺重视的。】   【那当然,】系统十分自豪,【宿主就是很厉害啊,值得各方势力拉拢。】   暴君你最好有危机感一点,对我们宿主更好一点。   敢让宿主受委屈,你完了。   “你就是宁绥弟弟吧?果真一表人才。”   宁家来人态度温和,该说不说,不愧是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人心情舒畅。   “来年弟弟弱冠,族中想着,男子弱冠是大事,若弟弟同意,族里会安排声望高的族老过来,为你加冠。”   是哦,这具身体和自己一样,没满二十,在古代,男子弱冠是大事,有家族的,多由家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加冠礼。   【原主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三月十六。】   宁绥微愣。   【和我同一天,是你调过的吗?】   【不是啊,原主确实是这一天出生的。】   巧合吗?   【原主和宁家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样,原主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和清河宁氏有关系,他出生的时候,他父母已经离开宁家了。】   那就没什么顾忌了。   宁绥看着温润如玉的宁家子,心中闪过种种想法,面上却不显,只委婉拒绝了宁家的要求。   【宁家怕是不会轻易放弃。】系统道。   【能轻易放弃就不会派家里颇具声望的小辈特意走一趟了,】宁绥单手搭在额头上,【啧,麻烦。】   【郑家,郑思远。】   【近些日子,他似乎消停不少,不会打算憋个大的吧?】   宁绥觉得,自己还是得留意一下郑家的动向。   清河宁氏的人前脚到宁绥府上,裴恹后脚就得到了消息。   “想插手宁卿的冠礼?”裴恹冷笑,“当初将宁卿父亲驱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巴巴凑上去,只为给人家儿子举办一场冠礼?”   “这件事,还轮不到宁家插手。”   裴恹早就在为宁绥的冠礼做准备了。   他要给宁绥举办一场,最盛大,最举世瞩目的冠礼。   他的宁卿,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清河宁氏,算什么东西。   裴恹本想找个话题谈起这件事,没想到,宁绥一进宫,就和他说起这件事。   “宁家此举,定不单单是为了给我举办冠礼,陛下要留意世家动静。”   裴恹摸了摸他的头发:“爱卿的冠礼朕会准备,比宁家的规格高了不知多少倍,爱卿不要答应宁家。”   这是重点吗?   宁绥吧啦吧啦说了一堆,重点是想让裴恹留意世家动向,没料到,裴恹的关注点全在冠礼上。   “陛下!”宁绥按住裴恹的手,不让摸了。   不要弄错重点啊!   掌下是柔滑的长发,手背是少年温软的手,裴恹维持原姿势,语气严肃了些:“朕会留意他们动静的。”   宁绥挪开手。   裴恹继续捋宁绥的头发:“爱卿不要答应让他们办冠礼。”   除了有大早朝时间,宁绥平日的头发是半束的,偶尔没有正事,也会随意在脑后挽一个小揪揪。   裴恹喜欢摸他的头发。   柔顺发丝从指缝滑过,凉凉的,软软的,很舒服。   宁绥习惯了被他抓过来,rua玄青一样rua一rua,认为他这是养玄青养出的“坏习惯”。   纠正不了只能接受。   “臣不会答应的。”   宁绥疯了才把自己搅和进世家漩涡里去。   薛大人提出将成婚日期提前的想法,他以为,蔓娘会满心欢喜答应,毕竟,之前一直催自己不想推迟婚期的,是蔓娘。   “怎么突然要将日期提前?”蔓娘低下头,掩藏脸上突然变化的表情。   “自然是想早日成婚,好带你一起参加冬狩,”薛大人搂住蔓娘肩膀,“况且,日期提前,能来的宾客更多,我想将婚事办得更热闹些,才不委屈你。”   “妾不觉得委屈,”蔓娘抓住薛大人衣襟,“原来的日子……”   “我去找人算过,新日子比原来的日子更吉利,好了,你别多想,安心待嫁就是。”   【安心不了一点。】   宁绥远程吃瓜。   【日期改变,蔓娘和薛大人的儿子都很着急啊。】   【也是,他们的布置被提前的日期一打断,全乱了,不着急才怪。】   【蔓娘回去,和被她当奴婢使唤的妹妹抱怨一通,妹妹心中酸涩不已。】   【咦?妹妹喜欢薛大人吗?】   【哦哦哦?当初在京郊救下薛大人的其实是妹妹???】   【妹妹你怎么不说啊!白让你姐姐领了功劳,还要害你的心上人。】   【嗷,居然真的说不了,因为妹妹不会说话。】   【我服了。】   【薛大人,你知不知道你认错救命恩人了?】   宁绥眼珠一转,他肯定是要告诉薛大人他儿子和蔓娘想谋害他的,这个妹妹,倒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妹妹住在离薛大人家不远的巷子里。   宁绥按照系统指示,一路找过去。   看到了在门外晾衣服的妹妹。   【她的脸……】   女子脸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红疤,几乎占据了半张脸,隐约可以看出,她和蔓娘长得很像。   那块疤的存在,让人们的注意力下意识落在疤痕上,模糊了她和蔓娘长得相像的事实。   “咚。”   一颗石子投了过去。   女子抬头,警惕看了一圈,没看到人,继续晾衣服。   “有点难办啊。”宁绥喃喃。   【无法开口说话,难怪功劳会被姐姐冒领。】   【宿主,你是不知,这个姐姐有多过分,她借着妹妹的救命恩情接近薛大人,先是嫌弃薛大人年纪大,勾搭上了薛大人的儿子。】   【结果呢,他儿子是个不中用的,蔓娘身世低微,只能演戏,得不到满足,她又将主意打到薛大人身上。】   【薛大人一看就孔武有力,比瘦巴巴的他儿子看起来强多了。】   【蔓娘担心又是个不中用的,找了个机会,试探一下,确定老子比儿子强,放心去勾搭。】   【她以为薛大人成过婚,借着救命恩情,勾勾手就能到手,哪想到,薛大人极为传统,连牵个手都面红耳赤。】   【薛大人的儿子嫌蔓娘身份低微,配不上自己,蔓娘一气之下,喝醉了跑到薛大人房里,把人强了。】   宁绥:【???】   【啊????】   【你说谁强谁???】   【就是蔓娘啊,可生猛了,第二天起来,柔柔弱弱的哭,薛大人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开口说娶她。】   【蔓娘知道自己妹妹喜欢薛大人,回来绘声绘色和妹妹描述那一夜的细节……】   【等等,等等,】宁绥打断系统的话,【这也太……】   【是不是太扎妹妹的心了?】   【她们姐妹之间,一点情谊都没有吗?】   【这是姐妹还是仇人啊?】   【不止呢,宿主,姐妹俩的母亲早逝,妹妹有哑疾,姐姐经常骂她,不管妹妹做什么,姐姐都骂她做不好,骂她没用,导致妹妹越来越不自信。】   【其实家里赚钱的活大多是妹妹做的,妹妹绣得一手好花,卖刺绣赚的钱全部上交。】   【除了刺绣,妹妹还给人洗衣服,洗碗,什么活儿能干就干什么,赚到的钱都进了姐姐口袋。】   【就这,姐姐还天天嫌弃妹妹没用,天天告诫妹妹,没有姐姐,她无法生存,久而久之,妹妹越来越自卑,赚钱养姐姐反而要被姐姐动辄打骂。】   系统越说越气愤。   【这次也是,明明是妹妹在郊外帮了一把薛大人,回来就被姐姐冒领功劳,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接去薛府享福。】   【即使这样了,姐姐还是不肯放过妹妹,察觉到妹妹喜欢薛大人,一边骂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边让她做衣服做鞋子,转头送给薛大人,说是自己缝制的。】   【隔两天回来一趟,不为别的,单纯为了炫耀,自己在薛家过的有多好,薛家父子被自己迷得团团转。】   【对了,妹妹并不是真的不会说话,她只是说话磕巴,小时候,一说话就被姐姐嘲笑,说话慢一点就被姐姐打,久而久之,她便不敢开口了。】   【人人都笑她是个哑巴,她姐姐更是,天天拿她是个没用的哑巴压榨她。】   宁绥听得咋舌:【好一手PUA,蔓娘不去开班可惜了。】   再看蔓娘的妹妹,十七八的年纪,双手粗糙,眼神沉寂,一点这个年纪该有朝气都没有。   【婚期就在明天,宿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宁绥心里闪过几个想法。   长期被PUA的人,要找回自信是很难的,但,最难走的第一步,一定要自己亲脚迈过去。   被打压成这样,只能另辟蹊径。   宁绥没有试过,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不管结果如何,总会比现在好。   薛府上下忙碌了两夜,终于,将整座府邸布置得火红喜庆。   宁绥随着宾客入座。   视线逡巡,不出意外,在忙碌的丫鬟中,看到一道眼熟的身影。   是蔓娘的妹妹,巧儿。   巧儿低着头,混在丫鬟中,不怎么起眼,感受着四周热闹的气氛,不自觉握紧手中托盘。   昨日,她有幸见到了仙师。   仙师告诉她,有厉鬼附了姐姐的身,想在成婚夜,献祭整个薛府的人,降临人世。   巧儿听说过不少关于仙师的传言。   传闻仙师一袭青衣,头戴坠着宝石的帷帽,轻纱垂落,仙气凛然。   只要看到,就不会认错。   她曾遥遥见过仙师一面,当仙师出现在她面前时,不需要她比划,就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时,她知道,必是仙师无疑。   京中人都知道,凡从仙师口中说出的话,没有一句是没应验的。   既然仙师说,有厉鬼附姐姐的身,还告诉了她解决办法,为她遮挡脸上疤痕,不引人注目进入薛府,她一定要救下姐姐,救下薛府!   薛大人带着大红的花,满脸喜色接受宾客贺喜。   薛大人的儿子站在人群中,面色不太好看。   知道内情的好友捅了捅他胳膊:“你真让蔓娘嫁给你爹?”   “以后她辈分比你高了一辈,你岂不是要喊她娘?”   薛大人儿子脸色黑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人,眼见她穿上婚服,嫁给另一个男人,尤其这个男人还是他爹,他心情怎么可能好?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薛大人儿子勉强维持住好脸色,与好友碰了碰杯:“她已嫁给我爹,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懂,懂。”   杯壁相碰,薛大人儿子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婚事提前,稍显仓促了些,薛大人心中对蔓娘有愧,没在外面久留,赶往洞房。   宁绥混在打算闹洞房的宾客里,跟了过去。   蔓娘坐在婚床上,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她手指搅着喜帕,似在紧张。   喜婆在一旁柔声宽慰。   “新郎来了!”   流程走到最后一步,薛大人端起酒杯。   一切都很顺利。   只差最后一步。   可,蔓娘心中,无端生出一股不安。   已经到了这一步,不会有问题的。   蔓娘在心中安慰自己,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端起另一杯酒。   “饮合卺酒——”   双臂交叠,杯中酒一饮而尽。   夫妻俩望着彼此,情谊绵绵。   确定薛大人喝完了杯子里的酒,蔓娘长舒一口气。   成功了。   现在就等药效发作了。   屋外。   宁绥看着难掩激动的薛大人儿子,皱眉。   【他是不是有点激动过头了?】   【我去,蔓娘想下慢性毒药,他给直接换成烈性毒药了,打算让薛大人直接在婚夜毒发,再将所有罪名推到蔓娘身上,自己美美脱身,继承薛家的一切。】   【你想的很美啊。】   【可惜了,你只能在心里美美。】   这婚,注定成不了,薛大人也不会如他儿子所想,身中剧毒,当场身亡。   【宿主,能行吗?】系统关注屋里动静,心中担忧。   【应该没多大问题。】   【话说,宿主为何不直接告诉巧儿真相,要以仙师的身份说,她姐姐被鬼上身了?】   【巧儿长期被她姐姐PUA,对她姐姐已经产生了盲目的信赖,若我直接同她说,她姐姐有问题,她姐姐想给薛大人下毒,她多半不会信。】   【而我说,她姐姐被厉鬼上身了,厉鬼会伤害所有人,包括她姐姐,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只要事情如我说的那样发生。】   “砰!!!”   一声巨响,屋里传来婢女惊恐的叫声。   宁绥挑了下眉:【你看,这不就发生了。】   “怎么回事?!!”屋外打算闹洞房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屋里挤。   宁绥跟了上去。   屋里,蔓娘狼狈倒在地上,身体蜷缩,发出痛苦嚎叫。   薛大人正要去扶,被一名婢女拦下:“大人小心。”   地上,新娘子捂住喉咙,眼球突出,面色狰狞,和往常的形象完全不同。   “我,我错了。”   “我不该在合卺酒中下毒,救我——”   “救救我!!!”   什么叫“不该在合卺酒中下毒”?   正要上前的薛大人动作一顿。   红色喜服中,新娘子扭曲的表情更衬得她如索命厉鬼,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突然,一盆公鸡血从天而降。   蔓娘被浇了个透心凉。   身上的奇怪疼痛仿佛被血冲走了,蔓娘躺在原地,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   顾不上身上的狼狈,她拖着浑身是血的身体往前爬:“薛郎,薛郎,你听我说。”   大红的喜服上沾满了鲜血,鲜血染红了脸庞,随着新娘爬行,地面蜿蜒出一条刺目血痕。   如同刚爬出地狱的厉鬼,视觉效果更吓人了。   巧儿看着事情如仙师所说的发展,咬咬牙,挡在薛大人面前。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啊”。   太久没开口了,她都快忘记,说话的感觉了。   事态紧急,巧儿来不及多想,强忍着恐惧大喊:“你!从!我!姐!姐!身!上!滚!下!来!!!” [66]第 66 章:祖孙三代全收囊中   她的身体在颤抖。   她在恐惧。   她很害怕,怕附在姐姐身上的厉鬼,更怕厉鬼伤人。   从怀中掏出一把巴掌大的小桃木剑,握在手中,如同握住了救命稻草,剑尖指向倒在地上的女人。   即使害怕,仍挡在所有人面前。   薛大人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搞懵了。   什么下毒?   什么厉鬼附身?   不是有人故意整他吧?   他环顾四周,每个人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惊恐,忌惮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   定了定神,薛大人扒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婢女。   “到底是怎么回事?”   巧儿的身体已经紧绷到了极致,被扒开,也用桃木剑指着前面的女人。   “仙师,说,姐姐,被,厉鬼,被,附身了。”   她说得磕磕绊绊,声带长久不用,声音啁哳,很有些刺耳。   “仙师?”薛大人想到,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的传闻。   传闻仙师是突然出现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求到他面前,他能一眼看出你的需求,并告知你答案。   薛大人信这些,但也不全信,他知道有些骗子以这种手段谋生,觉得仙师说不定也是其中之一,一直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好好的婚事闹成这样,薛大人愠怒,又不好随意发火,况且,这婢女一口一个姐姐,蔓娘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了?   还有,婢女所说,下毒又是何事?   薛大人捏了捏眉心,看向婢女:“你是蔓娘的妹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巧儿点点头,张了张嘴,艰难回答:“仙师,告,告诉我,姐姐,被厉,厉鬼,附身,会在,大婚,大婚之日,伤,伤害府中人!”   “你胡说!”最初的惊骇过后,蔓娘脑子快速转动,绝对,绝对不能让这个贱人坏了自己的计划!   她怒瞪巧儿,昔日的妹妹,在她眼中,成了破坏她计划的最大阻碍,她眼中甚至染上了杀意。   巧儿从没被姐姐这么看过,越发相信仙师的话:“我没,没胡说,我,我看到,看到了,你,在,在酒杯,里,下毒!”   怎么会被她看到?!   她是怎么进薛府的?!   她为什么又能说话了?!!   一个个问题涌上脑海,蔓娘惊疑不定看着曾经唯唯诺诺的妹妹。   是谁,指使她这么做的!   她真的是自己的妹妹吗?!   她脸上的疤呢?   对。   疤!   蔓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支起身子:“薛郎,薛郎,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没有,我没有下毒……”   蔓娘仰着头,一行清泪从眼中缓缓流出。   若是平时,美人落泪,定能引得薛大人怜惜,可,蔓娘忘了,她脸上全是血,流泪非但不会增加美感,反而让脸上的血痕变幻,看起来更惊悚。   薛大人看她满脸干涸血迹,面目狰狞的模样,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   蔓娘现在的样子,确实很像厉鬼附身。   “这是,这是仙师给,给我的,桃木剑,你再,再不,从我姐姐,身上,滚出来,休怪,怪我不,不客气!”   巧儿拿着桃木剑,往前指了指。   “我……”   一颗小小的石子弹进来,精准击中蔓娘身上某处穴位,蔓娘张着嘴,惊恐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了。   “她说不出话了,是不是被桃木剑克住了!”   “据说桃木剑可辟邪,新娘子身上不会真有邪祟吧?”   “很有可能啊,你们看她模样,好吓人。”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起,薛大人回头,发现婚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准备闹洞房的宾客站在门外,或惊或惧地盯着屋里。   很明显,刚才发生的一切这些人都看见了。   薛大人一阵头痛。   “爹!”薛大人儿子薛祁正挤开人群,走进屋里。   见儿子看到这一幕,薛大人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宁绥站在门外看里面发生的一切,手中捻着一颗小小石子。   【陈太医教的知识真有用。】   宁绥知道蔓娘和薛大人儿子合谋给薛大人下毒,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   他说服薛大人提前成婚日期,逼薛大人的儿子和蔓娘提前动手,计划改变,时间还这么紧,一定不会有原计划那般周全。   再提前找到最佳观测点,让玄鳞卫带巧儿蹲守,让巧儿亲眼目睹,蔓娘往酒里下毒。   再将从陈太医那拿来的药交给巧儿,让巧儿放进蔓娘酒杯中。   为了确保下的毒被薛大人喝进肚子,蔓娘用了点小巧思区分两只酒杯,正好,方便了宁绥将药放到她杯子里。   不是什么伤害身体的药,是陈太医研究出来的,会短暂麻痹人的身体、产生奇痛的药。   陈太医研究出的奇奇怪怪的药很多,因着医用酒精和给袁将军动手术的缘故,陈太医偶尔会找宁绥商量,顺带给宁绥带一些自己生产的特产。   ——各种功效的药。   有解毒的,有致幻的,还有其他奇奇怪怪的。   宁绥来者不拒,通通收下。   这不,正好派上了用场。   【薛祁正从小就黏薛大人,他小时候,听说父亲要娶亲,哭闹了好几次,父亲不松口就躲起来,有一回,他不知躲到哪里,晚上下暴雨,薛大人急得冒雨找了一整宿,第二天白天才知道,他躲在下人房里睡着了。】   【当时,薛大人没责怪他,只当孩子还小,大些就好了。】   【等薛祁正十来岁,有媒人上门说媒,薛大人不在家,他得知媒人来意,关上门,命小厮把人打了一顿。】   【后来更是变本加厉,直接闹到想来说媒的人家里。】   【薛大人无奈,只好放下娶亲念头。】   【这么来看,薛大人对这个儿子好得没话说,薛祁正怎么想着给他下毒的?】   【啊?因为他亲生父亲的另一个朋友暗中找到他,告诉他,薛大人是踏着他亲爹的尸骨晋升的,如果不是薛大人,如今有这般地位的,就该是他亲生父亲。】   【找上门几次,用各种话引导,让薛祁正误会,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因为薛大人的贪欲死亡的,连番挑拨之下,薛祁正信了。】   【你就这么信了???】   【你不求证一下的吗???】   【好歹问问薛大人呢?实在不行你找人查一查呢?】   【你爹的死和薛大人半点关系都没有,薛大人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夫妻俩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而且,你不想想,为什么找你的这个人知道这么多内情吗?】   【因为,正在害死你父母的,是他啊!】   【薛大人一直在查害死你父母的凶手,就差临门一脚,你倒好,帮着杀人凶手藏身,给真正养大你对你恩重如山的养父下毒。】   【一点脑子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爹,这是怎么回事?”   和人高马大的薛大人不同,薛祁正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就不像薛大人的孩子。   薛大人不信蔓娘会给自己下毒,但……   “来人,查!”   屋里所有人被控制住,薛大人冲门外拱手:“抱歉,诸位,见笑了。”   谋害朝廷官员,不是一件小事,薛府大门紧闭,所有宾客暂留在府中,等待结果。   很快,有丫鬟小厮被压上来。   下人在蔓娘屋里找到了没用完的毒药。   “你个毒妇!我父亲不计较你身世低微,以正妻之礼求娶你,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父亲的?!”薛祁正指着说不出话来的蔓娘,破口大骂。   虽然不知蔓娘怎么会突然失声,对薛祁正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动手之前他就想过,能成最好,成不了,他也有把握,把自己全须全尾摘出去。   至于这个女人。   不要以为他没看出来,她在床上嫌弃自己。   敢嫌弃他。   薛祁正最无法接受的,就是有人嫌弃他这方面。   薛祁正当时就想把人丢给下人,让她好好长个教训,是世伯提点了他,这个女人,有更大的用处。   现在看,确实发挥出了很大作用。   就是,这婢女所说的,厉鬼附身一事,是怎么回事?   薛祁正做多了亏心事,不免有些害怕。   他只想快点把这个女人处决了,一方面,他忌惮不知真假的厉鬼,另一方面,蔓娘多活一天,他暴露的风险就大一分。   看着眼中没有丝毫感情高高在上的薛祁正,蔓娘心中怒意上涌,她死死扒住地面,指甲几乎要将地面抓住一道痕迹来。   “薛祁正!”   话出口,蔓娘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她看着薛祁正微变的脸色,充满恶意道:“你在这大义凛然什么?”   “说得好像你全程不知道似的。”   薛祁正脸色大变,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蔓娘转头,冲薛大人眨了眨眼,配上她现在的装扮,当真如厉鬼一般。   她声音轻缓,语气里,确实藏不住的恶意:“薛郎,你怕是不知道吧,你费尽心力养的好儿子,心心念念想除掉你呢。”   “胡言乱语!”薛祁正冲上前,想打断蔓娘的话。   冲到半路,被家丁拦住。   他转头。   昔日对他温声细语从没冷过脸的男人正冰冷看着他。   “按住他。”   “是!”   薛祁正慌了,用力挣扎:“爹,爹你不要相信这个毒妇的话,她想离间我们父子,爹!你不要中了这毒妇的阴谋诡计!”   到了这一步,蔓娘哪里还看不出,薛祁正打算撇开自己。   毒药在她房里搜到,她多半逃不掉了,计是这个男人想的,她是被他拉下水的,想撇清自己身上的罪名,做梦!   “薛祁正,”蔓娘坐了起来,“你敢不敢告诉你爹,我其实是你的女人?”   “嚯!”   围在屋外的宾客无一人离开,听到这句话,纷纷震惊出声。   薛祁正慌了,他没想到,蔓娘会直接将两人的关系说出来。   他偏头,去看薛大人脸上的表情。   面无表情。   薛祁正从没在薛大人脸上见过这么冷的表情。   冷意仿佛会流传,薛祁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逐渐蔓延,快要将他整个人冻住。   为什么?   计划不是很顺利吗?   为什么还是将他牵扯进来了?   都怪她!   薛祁正恶狠狠盯向蔓娘。   当初就不该听世伯的话,留下这个女人!   宾客们也在观察薛大人脸上的表情。   新娶的媳妇是儿子的女人,这两人还合谋给自己下毒,薛大人是不是有点太倒霉了?   “薛郎,薛大人,”蔓娘仰头,望着一刻钟前,还羞涩与自己喝合卺酒的男人,眼中满是悔恨,“薛郎,我是被薛祁正逼迫的,我从没想过害您,是他!”   蔓娘指着薛祁正:“他逼我,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将我曾委身于他的事公之于众。”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蔓娘哭诉,“薛郎,你那么好,比你儿子威武了不知多少倍,待我也极好,可我没有办法,我寄人篱下,我一个孤女,艰难将自己拉扯大,很多事,我没得选,薛郎,我是真的爱你,只想和您在一起,我是做错了事,都怪我,我太想抓住您了。”   “离了您,世间怕是再也没有谁对我这么好了。”   “你再装!”薛祁正气红了眼,“是谁前一刻在我爹面前装圣女,后一刻在我床上浪叫的?!”   “是谁嫌我爹太古板,没我花样多的?!”   “爹,你知道吗?你和她的第一夜,根本不是意外,那天晚上她刚和我吵了架,转头借着醉酒进你的屋,你真当她醉了啊?她再喝一坛都不会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宁绥半靠在树干上。   【狗咬狗啊。】   【你们也是能的,都快把对方见不得人的事抖落干净了。】   【薛大人这么沉得住气?一点表示都没有?】   【哇喔,薛祁正说出来了,蔓娘冒领妹妹救人功劳的事。】   【薛祁正不仅知道妹妹的存在,要不是妹妹脸上的疤太显眼,他甚至想享受一把姐妹双人伺候的滋味。】   【人渣啊!】   薛大人不是沉得住气,是被气到失语了。   他知道薛祁正在他面前有伪装,但没想到,薛祁正已经恨到,想要害死他的地步。   “你们一定很好奇,薛祁正身为薛大人的儿子,为什么要谋害亲爹吧?”蔓娘听到周围的絮语,知道情况对自己很不利,她咬紧牙关,说出最后一层秘密。   “因为他根本不是薛大人的亲生孩子!”   “什么?!”围观宾客哗然。   薛祁正目眦欲裂:“你胡说?!我怎么可能不是我爹的儿子?!”   蔓娘嗤笑一声:“薛祁正,骗骗自己得了,当初不是你告诉我,是薛大人害死了你的亲生父母,你要给他们报仇吗?”   “你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薛大人待你再好,都是因为愧疚。”   “你还说,当初,若你爹没死,现在坐在薛大人位置上的,就是你亲生父亲。”   “你闭嘴!闭嘴!”   薛大人闭了闭眼。   心中紧绷的弦,断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精心养育的孩子,拿自己当杀父仇人看待。   是他做错了么?   这时,又有下人来报,他们在薛祁正房中,发现少许残留的见血封喉剧毒。   蔓娘准备的慢性毒药,被换成了剧毒。   “薛祁正,蔓娘,你们谋害朝廷官员,本官会上报,依律处置。”   “爹,爹,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爹!!”   薛祁正望着薛大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空了一块。   “我只是想给自己冤死的亲生父母报仇而已,我有什么错?!”   很快,薛祁正便知道了,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被押入大牢的第二天,藏在他庄子上的世伯锒铛入狱。   公堂上,薛祁正恍惚听完世伯谋害他亲生爹娘的过程,发了狂一般扑到世伯身上,拳打脚踢,被摁住就用牙齿咬。   狠狠啃下几块肉。   世伯发出痛苦嚎叫:“松开,你松口!”   薛祁正慢慢抬头,凶狠看着鬼哭狼嚎的男人:“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恨极了。   如果不是他,他不会误会父母是薛大人害死的,他不会选择对薛大人动手,不动手,他现在还是薛家独子,享受薛家的一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了个人人喊打的罪犯。   他恨他,更恨将一切捅出去的蔓娘。   如果不是他们。   如果不是他们。   他如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他好恨!   薛府的喜事以一场闹剧结束,宁绥和裴恹说起这件事,一阵唏嘘。   “薛大人完全是捡了条白眼狼回家啊。”   “宁宁认为,薛大人该不该将旧友的孩子带回家养育?”裴恹剥了颗瓜子仁,喂到宁绥嘴边。   宁绥啊呜一口,嚼嚼嚼。   “薛大人照顾旧友后人的心是没错的,他给了旧友孩子能给的一切,整件事里,薛大人零个错。”   “是薛祁正贪心不足,不信养大自己的父亲,偏信谗言,狼心狗肺,这种人,不配薛大人的真心相待。”   “对了陛下,我将巧儿和那些被抄家族里的匠人们安置到一块了,正好,那边也有一些会织布绣花的妇人,说不定能掰一掰巧儿的性子。”   有些长期受到压迫的人是不知道这样不对的,他们习惯了被恶意相待,以为恶意是正常的,是爱的一种表现,这不代表他们就该一直受到恶意对待。   “我去那边看了,环境很好,每个人有事做,每天有固定的午饭,想学学问的人可以去小学堂学习,大家都很开心。”   宁绥说着话,不自觉靠到了裴恹肩膀上。   如今的勤政殿,和宁绥刚来的时候有很大不同,除了办公区,宁绥特意开发出了一块地方当休闲区,放沙发,放软榻,没有大臣来且不忙的时候,拉着裴恹在休闲区待着。   沙发本来打算做成两张独坐的,裴恹看了,提出要连坐的,宁绥看了看,也觉得,长条的放在里面更和谐。   休息时,两人坐在一起说话也方便。   裴恹调整姿势,让宁绥靠得更舒服。   宁绥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脑袋:“现在的手摇纺车织布效率有些低了,我想着,能不能把它改良一下,提高织布效率。”   “爱卿竟懂这些?”裴恹拿了块松子糖,喂到宁绥嘴边。   他很享受投喂宁绥的感觉。   宁绥吃什么都香,看他吃东西,对裴恹来说,是一种享受。   更不用说,投喂时,裴恹的手指难免会触碰到宁绥的嘴唇,偶尔,宁绥舌尖卷过,轻蹭指腹,带来些微酥痒。   “不算懂,有一些想法。”宁绥首先想到的,是珍妮纺纱机。   他和系统研究了半宿,只研究出一个大概,具体要怎么实现,还得继续研究。   “能做出来就好了。”   还有棉花。   大启是有棉花的,但和现代的棉花不一样,棉绒短,如果出海的船队能带回长绒棉就好了。   “陛下,海外有消息传来吗?”   算算时间,出海的人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   “没有,朕将你画的路线提供给他们参考,他们这次去的地方比之前都要远,最快也要明年才能返航了。”   “那我的土豆、玉米、红薯暂时没着落了。”   “爱卿不必着急。”   宁绥换了个姿势,趴在裴恹肩膀上:“可是我想吃了。”   “烤红薯,烤玉米,小鸡炖土豆……”宁绥不知不觉开始绘声绘色描述这些作物做出的美食,听得系统滋溜滋溜狂咽口水。   【宿主,你再说下去,系统空间要被统淹了。】   宁绥猛咽一口口水:【谁能在大冷天拒绝一口热乎乎的烤红薯呢?】   【反正我不能拒绝。】   系统紧跟:【统也不能拒绝。】   “宁宁怎么把自己说流口水了?”裴恹轻笑。   宁绥“嗯”了一声,惊得坐起身,摸了摸嘴巴。   还好,干干爽爽的,没有口水。   “陛下你骗我。”   “朕只骗小馋鸟。”   “我才不馋……”在裴恹调侃的目光中,宁绥改口,“好吧,我馋。”   怕再说下去惹得某只小鸟炸毛,裴恹说起另一件事:“冬狩要带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陛下都让曹公公给我备好了,我看过,很齐全,我还带了一些从陈太医那讨来的药丸,以备不时之需,哦对了,还要带上我自制的香料,到时候烧烤!”   “诶?陛下,不然我们今天晚上吃火锅吧?”大冷天的,怎么能没有火锅!   “什么是火锅?”   “就是热锅子,一锅煮好的汤,往里面下各种配菜,”宁绥简单描述了一下,“等我做好陛下就知道了,陛下能吃辣吗?”   “可以。”   宁绥观察过,裴恹没什么忌口,吃辣也行,不吃辣也行,属于一款很好养活的陛下。   “保证让陛下尝到不同口味!”   宁绥说做就做,距离晚膳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去了一趟御膳房。   在御膳房呆了半个时辰,出来。   裴恹看他灰头土脸的,愣了一下:“怎么弄成这样?”   宁绥胡乱擦了擦脸:“一下把火加大了,没事。”   “过来,朕给你擦擦。”   曹公公忙让人去打水。   宁绥走到裴恹跟前,仰起头。   裴恹用沾了温水的帕子仔细擦去他脸上的灰:“衣服也脏了,去换一件?”   宁绥仰着头,任裴恹在自己脸上擦拭,嘴里“唔唔”应了两声。   “等会吃了再换,不然也会弄脏。”   “宁宁又不是小孩,怎么吃东西会弄脏衣服?”   “陛下等会就知道了,”宁绥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裴恹身上的衣服,“唔,陛下穿得有些繁琐了,不过没关系,用了晚膳没多久就能沐浴,只是陛下身上可能会留一些味。”   相处这么久,宁绥很清楚,裴恹有些洁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洁癖在面对自己时,会突然失效,但裴恹确实是有洁癖的,宁绥见识过。   吃火锅的注意事项得先和裴恹说清楚。   火锅需要现煮,宁绥和裴恹换了个用膳地方。   亭子里,炉中火烧得正旺,炉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冒着汩汩热气。   喷薄的香气霸道充斥整片空间。   曹公公带着几名宫人端来新鲜的菜,一一摆放在宁绥交代的位置。   不说心性不成熟的宫人,就连曹公公,闻到这样的香味,也忍不住疯狂分泌口水,竭力压制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态。   太香了。   霸道又诱人的香味直往鼻腔钻,呼吸里,全是火锅的香味,从未吃过火锅的古代人如何能抵抗这样强劲的香味?   裴恹嗅着空气里略有些刺激的味道,明白宁绥为何会说,吃火锅可能弄脏衣服了。   “陛下,是不是很香?”   “确实很香。”   勾得人食指大动。   宁绥拉着裴恹坐下:“火锅和其他菜不一样,现煮现吃最好,这一锅汤是精髓,这次做的匆忙,味道可能有些瑕疵,下次试试先熬老汤……”   宁绥边说边将薄薄的肉片放入锅中。   先煮荤菜,再煮素菜。   计算时间,烫了一会,宁绥捞出肉片,放到裴恹碗中:“陛下先吃。”   裴恹夹起肉片,放进嘴中,咀嚼。   宁绥连忙给自己也夹了一片。   好吃!   裴恹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宁绥也不怎么说话,他在心里和系统描述。   把系统馋得恨不得从系统空间爬出来。   【宿主,统好馋……】   【不然,我不说了?】   【不行!】系统一口拒绝,【吃不到我还不能靠想象吗?宿主你继续,细说口感,细说味道,我听了就是吃到了。】   宁绥不理解,宁绥尊重。   他不知道,除了系统,还有个人,伴随他的描述,享受了一顿美食。   “天冷了,火锅肯定很受欢迎,”宁绥思索,“我们是不是可以开个火锅店?”   “正好,朕手里有好几家酒楼,爱卿可以在里面试试。”   “行,我哪天去考察一下。”   冬狩的日子到了。   宁绥披着厚厚的披风,坐在马车里,大部队还没出京,一名小太监跑来。   “宁大人,陛下让您过去。”   宁绥走到御驾前。   皇帝出行的龙舆非常华丽,比寻常马车更大,四周龙首昂立,威严隆重,彰显气势。   车帘打开。   “宁大人,请。”   宁绥踏上。   冬狩地方距离皇城有两天路程,大部队走走停停,终于到了。   宁绥从没在古代坐过这么久的车,人都坐麻了。   裴恹需要去处理一些事,问宁绥一不一起,宁绥心动然拒。   “我在外边走走,感觉身体都坐僵了。”   很想随身携带宁绥的皇帝只得遗憾作罢。   宁绥在营地漫无目的乱转。   小圆子跟在他身后,为他介绍。   冬狩是大启的传统节目,君臣同乐,每年都会进行一次,一路上,宁绥与许多大臣打过招呼。   【宿主宿主!】   【嗯?】   【有瓜!】   【什么什么!】在马车上颠簸了两天的宁绥一听有瓜,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两只眼珠子乱转。   【负责冬狩安全的王将军利用职务之便,带了一家四口来。】   【重点来了,这一家四口,都是他的入幕之宾!】   宁绥:【???】   【他把父母和儿女都收入囊中了?】宁绥回想不久前匆匆见过一面的王将军。   身材魁梧,长着一张国字脸,看着满脸正气,完全看不出,私下如此奔放。   【不不,是爷爷,儿子,和一对双胞胎孙子。】系统咋呼。   【祖孙三代???】宁绥震惊,【这年纪跨度是不是有点大了?】   【对,而且,这祖孙四人长得巨相像。】   【除了年纪不一样,可以说是同时拥有了中老年版,青年版,和少年版三个版本。】   【少年版还是double份的。】   【独爱一款,于是将这款的所有阶段都收集起来?】宁绥瞠目结舌,【他当集邮吗???】 [67]第 67 章:夫妻爱好一致   【他年纪小的时候,喜欢上了比自己年长的小厮,也是一家四口的爷爷,后来,爷爷的儿子长大,几乎和爷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王将军顺势将人收入房中,为了表达自己对父子俩的喜爱,给儿子赐了娇妻美妾,再后来……】   【双胞胎出生,渐渐长大,还是翻版的爷爷,王将军动了心思,把两人也收了。】   宁绥叹为观止:【谁能有他会享受?谁能有他运气好?一开开出双倍隐藏款。】   【可不是,】系统也觉得神奇,【旁的就算了,祖孙三代居然长得一模一样,这样的几率少之又少。】   宁绥被系统说得十分好奇。   他见过长得很像的父子,母女,双胞胎,双胞胎一模一样正常,前两者一比一复刻的,还没怎么见过。   【这个王大人的胆子也是大,直接把人带来了?】   【对外,一家四口都是王家下人,爷爷和他儿子是管事,孙子是书童,啊对了,双胞胎孙子分别是王大人长子和次子的书童。】   宁绥溜溜达达,问了系统王将军一家住的位置,边看边逛,经过了那边。   【王将军的孩子也来了。】   【因为要带双胞胎孙子过来,把自己长子次子也带过来了。】   【他夫人知道内情吗?】   【知道啊,王将军娶妻时就和王夫人说清楚了,王夫人和王将军本来就是长辈定下的婚事,两人之间没多少感情,只要不弄出庶子庶女威胁自己孩子的地位,她都无所谓。】   【比起某些大家族里宠妾灭妻,暗地里各种算计妻子,宠爱庶子打压嫡子的情况,王夫人觉得王将军只迷恋固定的人,还不用担心有庶子出生,好多了。】   【王将军把双胞胎收入房中的事王夫人还不知道。】   【也是,自己孩子身边伺候的人是孩子父亲房里人,听起来很不像样。】   【王将军已经做好准备,冬狩结束把双胞胎调到自己身边来,给儿子重新物色书童。】   【不过,你到底怎么想的啊,让自己男宠的儿子给自己儿子当书童。】   【哦,是想让儿子和书童从小打好关系,好在自己百年后,不为难他们啊。】   【顺带还能让双胞胎跟着儿子进族学学习。】   【你想的还挺长远。】   宁绥经过王将军的住处,见到了在外面忙碌的一家四口。   【蛙趣,好有冲击力的四张脸。】   【真的除了年纪,看不出任何区别。】   【太神奇了。】   宁绥揣着一肚子好奇回来找裴恹。   帝王住处已经布置好了,曹公公指挥宫人忙来忙去,见到宁绥,小步跑过来。   “宁大人,您看看这边的布置您喜不喜欢。”   “我和陛下住一处吗?”宁绥在曹公公的指引下,往前走。   “是啊,陛下说,外面环境不比宫里,住在一处比较方便。”   帝王住的地方更大,虽然比不上皇宫华丽,里面该有的用具全有,只是看起来简洁许多。   住的地方和办公区是分开的,曹公公带宁绥看的,是住的地方,曹公公告诉宁绥,皇帝这会儿正在前面见某位官员。   宁绥想起自己的本职:“需要我过去吗?”   曹公公笑眯眯道:“陛下说,出门了就好好玩,没什么要紧的事,如果有,陛下会派人去请您。”   羡晴羡宇摆放好宁绥带来的东西,衣物大半是裴恹准备的,由宫人一起带来,宁绥看到来往的宫人,和宫人手中拿的部分属于自己部分属于裴恹的衣物,问:“陛下和我的东西不分开吗?”   曹公公看着混在一起的衣物:“您和陛下住在一处,不需要分开。”   出发之前,陛下特意交代,让宫人将宁大人的衣物一并带上,并说来了之后,两人住在一起,东西不需刻意分开。   曹公公闻弦歌而知雅意,将两人的衣物用品放在一处,和陛下汇报时,果然没得到异议。   宁绥在皇宫里有很多东西都是和裴恹的放在一起的,喝水的杯子和裴恹的杯子放在一处,工部的卷宗和裴恹需要处理的奏折放在一起,一天中大半时间两人都在一处,如今裴恹将宁绥的住处和自己的安排在一起,宁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这只维持在裴恹出现前。   眼睁睁看着裴恹走进来,宫人拿了衣服为他换上,宁绥趴在床上看了会,意识到什么:“陛下也睡这里?”   裴恹颔首:“曹德全没同你说?”   说了啊,但宁绥以为是和皇宫一样,他住在裴恹隔壁,没以为是和裴恹住一个帐子里啊!   “爱卿不乐意?”换好衣服,裴恹走到床边,坐下。   宁绥往旁边挪挪,撑着脑袋看他:“陛下也睡这床?”   许是为了方便行动,裴恹换了身轻便常服,宽大袖摆垂落在床上,宁绥捞过来,在手中捏了捏。   裴恹没管自己的袖子被宁绥拿去玩。   宁绥想事情或者心不在焉的时候,手里喜欢捏点什么东西,两人关系亲近后,大多数时间,宁绥无意识捏的都是裴恹的衣服。   玄色衣料在少年葱白指尖缠绕,衬得那双手越发白皙,沁润如玉。   “爱卿介意同朕睡一处吗?”裴恹垂眸,盯着宁绥头顶。   赶了两天路,宁绥懒得打理头发,只用一根玉簪将乌发挽在脑后。   玉簪是裴恹送的。   润白的玉簪上,刻有宁绥熟悉的繁复纹路,纹路缠绕玉簪,像蜿蜒在上的花枝。   大半天赶路,发簪周围,部分头发散落,柔柔从发簪两侧垂落,裴恹捞起一缕。   “这么大的帐子,不会只有一张床吧?”宁绥打量了一下自己躺着的床。   而且这床还挺窄。   刚才在里面转了一圈,好像除了自己躺着的床,帐里确实没有别的床了。   不会吧?   真要和裴恹睡一起吗?   虽说在古代,君臣抵足而眠乃一段佳话,宁绥还是觉得有些怪异。   【统统,我真要和裴恹一起睡啊?】   【我睡着了会不会乱动?我如果半夜冒犯了裴恹,会不会被治罪啊?】   宁绥对自己的睡姿不抱希望。   有时候,他能一整夜不挪位置,更多时候,他喜欢满床乱滚,经常出现晚上睡在这头,早上醒在那头的情况。   玄青都受不了他的睡姿。   头皮被轻扯,宁绥转了转脑袋,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宁宁的头发散了。”裴恹像是没问刚才那句话,换了个话题。   宁绥巴不得不回答那个问题:“我都没注意,好像是散了。”   伸手往后,宁绥摸到了散落的发丝和裴恹的手。   裴恹的体温一如既往,很凉。   夏天还好,冬天冷不丁碰到,宁绥手指颤了一下。   “头发长了好麻烦,”宁绥抱怨着坐起来,盘腿,两只手在头顶比划,“我能不能把它剪短点?”   “这么短,”宁绥比了个长度,“很方便啊,早上不用打理头发,洗了也不用花太多时间弄干。”   柔顺发丝因少年动作从指间滑落,裴恹想象了一下宁绥短发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不喜欢长发?”裴恹捞起少年垂在身侧的头发。   宁绥的头发已经很长了,长到腰以下,裴恹很喜欢他的头发,柔软、顺滑,手感很好。   “你嫌麻烦可以让羡晴羡宇给你打理,你府里人够用吗?不然,朕再拨些人过去?”   “算了算了,”宁绥拒绝,“除了放假,平时我只在府里过夜,忙起来甚至连续几天宿在宫中,不需要那么多人。”   “我很喜欢宁宁长发的样子。”裴恹抬手,取下少年发间的玉簪。   失去禁锢,如瀑的长发铺满少年脊背。   少年盘腿坐在床上,过长的头发垂落,逶迤在床面,乌发雪肤的模样,像极了一尊雪娃娃。   裴恹手指从发间穿过,发自内心喟叹出声:“很美。”   猝不及防被人散了头发,宁绥生气了:“陛下!”   “宁宁别气,”裴恹熟稔安抚,“朕给你束发。”   宁绥狐疑看着他。   裴恹从少年目光中看出质问,点了下他额头:“这么看朕做什么?觉得朕不会?”   宁绥缓缓点了下头。   你可是皇帝诶,皇帝不是有人伺候吗?不需要自己束发吧。   “来,”裴恹掰过宁绥身体,“等会方便行动,朕赔你一个高马尾。”   曹公公忙拿来梳子、发带。   裴恹接过梳子,看了看,从床上起身。   “来这边吧。”   裴恹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   宁绥从床上爬起来,坐到椅子上,故意提要求:“我要镜子,我要看着陛下梳。”   “好。”   宫人取来镜子,在宁绥面前放了个小几,将镜子放到上面。   镜子清晰映出两人的身影。   宁绥看着镜子。   镜中,裴恹站在自己身后,手持木梳,自宁绥头顶梳下。   宁绥感受到,裴恹在自己头顶移动的手,宽大袖摆坠下,在宁绥脸上扫来扫去。   宁绥抓住裴恹的袖子,不让它晃来晃去:“陛下,我刚才见到一家四口,长得特别像,我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像的人……”   宁绥絮絮叨叨,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裴恹边给他梳头,边听他说话,需要回应时,应一声。   镜子里,高大男人站在少年身后,动作轻柔为少年束发,眉眼间,是自己未曾发觉的柔软。   像极了一对新婚夫妻,年少的妻子兴奋说着自己的见闻,年长的夫君耐心倾听,不是对妻子说的趣事感兴趣,而是因为这件事是从妻子口中说出,才觉得有趣。   宁绥坐在裴恹身前,男人身上的龙涎香前赴后继朝他涌来,难以忽视。   嗅着熟悉的味道,宁绥边说边看镜子。   镜子里,男人动作轻柔为他束发,长长眼睫垂下,遮挡了眼中表情。   这么看着,一点也不像暴君了。   【好人夫啊。】宁绥看着专心为自己束发的男人,忍不住和系统感慨。   系统在心中大骂反派心机:【他扯散了宿主的头发,本来就该给宿主把头发扎好,宿主不要中他的糖衣炮弹!】   【一个皇帝,竟然真的会给人束发。】   宁绥不知有没有将系统的话听进去,兀自疑惑。   【动作很熟练啊,一看就不是新手,以前给人束过发吗?】   裴恹动作微顿。   “宁卿是不是好奇,朕为何会束发?”   “没什么好奇怪的,”裴恹像是述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小时候在冷宫住过一段时间,什么都得自己来,不仅束发,洗衣服我也会。”   “如果不自己打理,就像个小乞丐一样,脏兮兮的。”   “都说落势的皇子不如狗,可朕还是想活得体面一点。”   宁绥几乎能想象到,小小的裴恹住在冷宫中,磕磕绊绊学着打理自己的模样。   心里很不好受。   “宫里惯会看人下菜,住在冷宫时,经常吃不到饭,为了填饱肚子,我什么都抓着吃过。”   “宁宁还记得,玄青给你送过老鼠吗?”   “我真吃过。”   “人饿狠了,是不会挑食的,抓到什么吃什么,除了老鼠,冷宫里有什么,我就抓什么。”   宁绥捏住裴恹袖子的手用力。   “没人管吗?”   “他们都巴不得我死,但我偏不如他们的愿。”   “吃了会生病吗?”宁绥声音艰涩。   “我不记得了,可能没有吧,小时候还挺皮实的。”   “在冷宫的时候,只想着,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根本不会考虑,吃进去的是什么。”   那些宫人有些是单纯心怀恶意,有些是受后妃指使,变着法虐待他。   不给吃不给喝,大雪天把他关在屋外,敲断他的腿,让他只能爬……   裴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当真是命大。   那样的折磨,那么多人想自己死,可他就是不死。   “我已经记不得是什么味了,也不用记得,后来长大了,被困在草原,玄青给我叼来田鼠,挺肥的。”   以前的很多事,裴恹都压在心底,他不屑于将这些事说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唯独在宁绥面前。   他袒露污糟的过去,只盼望他的神明,多给他一分怜惜。   宁宁是个心软的神明,会不会看在自己年少可怜的份上,在知道自己对他抱有污浊心思时,宽恕自己的不敬?   如愿看到少年露出心疼神情,裴恹垂下眼,遮住古井无波的眼。   如果这些旧事,能引来神明多怜惜自己一分,他当感谢,那些不好的经历。   宁绥想象不到,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是怎么在吃人的深宫中艰难长大的。   他知道裴恹说的只是很少一部分,他说得轻描淡写,宁绥仿佛看到了,一道小小身影,在无人的冷宫中,踽踽独行。   老鼠,是什么味?   乱吃东西,小小的裴恹会不会肚子疼?会不会生病?疼了病了,有人给他看吗?   多半是没有的。   “陛下,”宁绥松开裴恹的袖子,转为抓住他的手臂,“以后不会了。”   “不会挨饿,不会受冻,不会病了没人照顾……”   如果,他能早一点来,就好了。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裴恹不想让他难过,“宁宁看看,满不满意。”   宁绥从思绪中抽离,打量镜中的自己。   少年长发被高高束起,镶嵌紫色宝石的发带系在扎起的高马尾上,银色细链从发间垂落,随着少年动作轻微晃动,干净利落,少年意气。   “陛下手艺真好!”刚从裴恹口中听到他的一些过往,宁绥心中正是怜惜泛滥,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夸。   “陛下能把自己养大,能上战场杀敌,以少胜多,打得敌军闻风丧胆,还能在风雨飘零中守卫住大启,带领大启蒸蒸日上,真的非常非常了不起,非常非常优秀了。”   “爱卿还怪朕弄散了你的头发吗?”   “不怪了不怪了,”宁绥连连摇头,“我知道陛下不是故意的,我不会真生陛下的气的。”   神明如此纵容。   贪心的凡人如何能不心生妄念呢?   冬狩第一箭,由皇帝亲手射出。   换了身方便行动的窄袖长袍,宁绥站在人群中,看向被大臣们拱卫在最前面的裴恹。   裴恹换了身庄重的龙袍,坐在高大黑马上,突然回头。   恍惚间,宁绥仿佛看见,男人身上的龙袍变成威武战甲,男人坐在高大战马上,立阵在前,朝他回首。   与万千人群中,他精准找到他的位置。   视线对上,宁绥的心不受控制,“扑通”,“扑通”,跳动幅度越来越大。   他在看他。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专注而深邃,像是浩瀚无垠的夜,将他牢牢吸附。   裴恹启唇:“宁卿,来朕这边。”   话音落下,挤压的人群主动让出一条路,宁绥身体快过脑子,迈开脚步。   裴恹的视线始终追随着他。   少年平日穿的多是宽袖长袍,今日为了方便行动,换了一身特制的猎装。   窄袖利落,巴掌宽的革带勾勒出劲瘦腰肢,更显少年身形。   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晃动,银链在阳光中摇曳,如同发着光。   他的神明,穿着他亲手准备的衣服、亲手束好的头发,于万众瞩目中,朝自己走来。   裴恹感受到了,自己胸腔中,逐渐加快的心跳。   在或惊讶或质疑的目光中,宁绥加快脚步,走到最前面。   以他的官职,他是来不了这么前面的。   能站在帝王身边的,都是一国重臣。   裴恹亲口让他过来,可见对他的看重。   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目光,宁绥恍若未觉。   宁绥看到了两位阁老,看到了礼部尚书,看到了工部尚书……   短短的一条路,他看到了很多大臣,沐浴在种种目光中,宁绥在裴恹跟前站定。   “曹德全,给宁卿牵一匹马来。”   大臣们面色各异。   他们知道,皇帝看重宁绥,平时种种,皇帝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也不屑于遮掩。   帝王之恩,厚重如山。   宁大人单薄的身躯,能够承受吗?   大臣们心中闪过种种想法,面色却很快调整好表情。   一匹枣红色大马牵来。   裴恹坐在马上,低声问:“宁爱卿,害怕吗?”   “臣有什么好怕的?”宁绥扬眉。   不过。   “臣不是很会骑马。”   宁绥之前想过要学,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他便将这件事忘了。   “能上马吗?”裴恹问。   “上马可以。”宁绥以一个漂亮的姿势翻身上马。   裴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环视一圈。   “宁爱卿作为朕的起居郎,离朕近,方可更将朕的英姿看得更清。”他的目光沉沉压下,似在解释,也似在警告。   被他目光扫到的臣子纷纷低下头。   自从宁绥成了起居郎,皇帝没再动不动杀人,他们都快忘了,半年多前,皇帝远没有现在这般好说话。   那个时候,他们每天上朝都是胆战心惊的,生怕自己一句话没说对,就被皇帝砍了,帝王的暴戾行径下,民间已起皇帝是嗜杀成性的暴君的流言。   有大臣上书,让暴君收敛行径,险些被当场砍了。   他们的这位皇帝,用血腥手段登基,用血腥手段治理朝政,他统治大启的几年里,京城的空气中都伴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如今,倒有些仁君模样了。   只是,猛兽休憩,不代表,他不能动手了。   当今皇帝,从来不是仁君的代表。   看着像,也只是像而已。   收回目光,裴恹的眼神变得温和,似调侃般开口:“宁卿若是没记下朕威武的姿态,朕可是要治罪的。”   “陛下放心,臣一定将陛下英姿勃发的一面,完完整整记下。”   宁绥觉得,这会儿的裴恹,有些像开屏的孔雀。   难得的展现出一些年轻人的朝气。   平时,男人沉稳得让宁绥忽略他也才二十多岁。   放在现代,可能才大学毕业没多久。   在这个时代,已经当了几年将军,打了无数场胜仗,当了五年皇帝了。   一柄帝王专用御弓呈上。   漆黑的弓身上,狰狞恶兽几欲挣脱,看一眼,便感受到了森然寒气。   裴恹单手拿起大弓。   扬弓,臂膀发力,顷刻间,弓弦盈如满月。   “咻——”   利箭如流星般射出,击中林间奔跑的雄鹿。   两名侍卫抬着鹿回来。   大臣们高声道贺。   裴恹将弓交给随行侍卫:“众爱卿自便。”   年轻儿郎们早已坐不住,在陛下射出第一箭后,策马冲进树林。   猎得猎物最多的,可得宫中奖励。   若能拔得头筹,说不定能在陛下心中留下好印象,于日后的官途极有用处。   宁绥牵着马在山间慢悠悠行走。   枣红色大马性情温顺,嚼一会地上的草叶,用嘴巴来蹭宁绥。   宁绥被蹭得偏过头,用手去推大马脑袋:“好了好了,别蹭。”   萧逸阳晃了一圈,找到宁绥:“小绥,要一起吗?”   “你去玩,我在这边转转。”   宁绥在等裴恹。   裴恹答应他,过会儿来教他骑马。   “楚兄,我们这么做,真的好吗?”   不远处,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宁绥耳朵动了动,将马拴到树上,脚尖用力,跳到树上。   找了个隐蔽位置坐好。   说话的人走了过来。   “这里怎么会有一匹马?”   “这边有人?”   说话的人转了一圈,眉头紧紧皱起:“没看到人。”   “楚兄,要是被发现了,我……”   “你怎么一直畏手畏脚的?难怪被你弟死死压了一头,难道你甘心你弟迎娶阁老的女儿?”   “我,我不甘心!”   宁绥藏在枝头,往下看。   【哟,冬狩就是好,没有送上门来的猎物,但有送上门来的瓜。】   【在说什么呢?想算计谁?兄弟阋墙?】   【这不是楚家二公子吗?对面的,是唐家大公子?这两家关系不是挺好的?楚二公子为什么要帮唐大公子算计他弟弟?】   【因爱生恨啊!】   【楚二公子以前和唐家小公子是好友,唐家小公子为人大气,狠狠温暖了在家中不受重视的楚二公子,楚二公子沦陷了,结果发现,唐家小公子无差别对别人好,甚至,对别人比对他更好。】   【人家根本就不是因为对他有意才对他好的,楚二公子倒好,一厢情愿不说,发现唐家小公子有其他交好的友人,大破防了。】   【只要唐家小公子对别人好,他就暗中对付这个人,也不管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一门心思认为,是旁人抢走了唐家小公子。】   【他做事很小心,但,唐家小公子也不是傻的,那些交好的友人也不傻,几人一对消息,发现自己很有可能遭到了楚二公子的算计。】   【唐家小公子没想到楚二公子是这样的人,单方面断了和楚二公子的联系,楚二公子破防又破防,看到了唐家大公子。】   【唐家大公子和小公子一母同胞,长得有六分相像,楚二公子制造了一场偶遇,接近他。】   【这是把人当替身了???】   【喂!你们怎么亲起来了?!!!】   宁绥看着树下说着说着话啃到一起的两人,头大如斗。   【亲就算了,怎么剥衣服!!!】   【啊啊啊啊啊啊我没兴趣看现场表演啊!】   “哒哒”马蹄声响起,抱在一起的两人迅速分开。   【还好你们衣服没脱干净,不然要被人抓个现成了。】   两人迅速整理衣服,马蹄声更近了。   【来的是谁啊?】   宁绥伸长脑袋往前看。   【诶?是几名女子。】   【哦豁,来人里有阁老的女儿!】   【双方撞上了!】   【楚二公子你看阁老的女儿目光很不善啊。】   【你觉得是阁老女儿的出现,害唐家小公子不搭理你的???】   【你自己瞅瞅,你这想法在理吗?】   【怪天怪地就是不怪自己是吧?】   【天惹,你居然想借这次冬狩,害唐小公子跌下马摔断腿???】   【你觉得,唐小公子摔断了腿,仕途无望,阁老就不会将女儿嫁给他了,他也因为无法行走出不了门不能在外面招蜂引蝶,吸引来一个又一个男人,掏心掏肺对别的男人好了。】   【妈呀,有变态啊!】   【唐家大公子你也不遑多让,明知道楚二公子看上的是小弟,还变着法把自己送上门,就因为想抢走弟弟的一切???】   【诶你衣服没扯好!】   【你不仅想抢楚二公子,还想抢阁老的女儿???】   【献殷勤之前先把裤子扯好啊!被你大献殷勤的阁老之女都要憋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旁边的贵妇人,嚯,这不是王夫人吗?】   【王夫人带的婢女是姐妹吗?长得有些像诶。】   【嗯????】   【说是婢女,其实也是她的房中人?!!】   【王将军收了祖孙三代,你收了两对姐妹花???】   【并且两对姐妹花互为母女???】   【……6。】   【你俩不愧是夫妻,爱好如出一辙的别致。】 [68]第 68 章:学习骑射   【难怪你对王将军宠爱祖孙三代没意见了。】   【毕竟你也有自己的温柔乡。】   两方人马简单碰了下面,很快错开,宁绥在树上呆了会,确定没人再来,从树上跳了下来。   摸了摸马的鬃毛,解开绳子,牵着大马继续往前走。   “咻——”   不远处,一只兔子被飞驰而来的箭矢刺中。   没一会儿,宁绥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宁绥抬头,看到高大骏马上,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放下拉弓的手臂。   见到有宁绥,来人神情激动:“宁,宁大人?!”   他快速从马上下来,小跑几步来到宁绥面前,行了一礼:“见过宁大人。”   “出门在外,不必多礼。”宁绥托着他的胳膊将人扶起来。   宁绥往他身后看了看,只有少年一人,问:“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我想独自狩猎,测试一下自己的实力。”   【难怪楚二公子和唐家大公子选择在这里动手,一个人出行,太方便动点手脚了。】   【不得不说,唐家小公子和大公子长得是有一些像,只是小公子的五官更硬朗些。】   【气质也更出众些。】   唐家小公子拎起射中的灰兔子,双手举着向前:“宁大人,送给您。”   唐家小公子听说了不少宁绥的事,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能在朝中大放异彩的年轻人非常崇拜,言行间的激动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啊,这兔子太小了,等我猎到一只更大的,才更配宁大人。”   “不用了,”宁绥笑着拒绝,“你猎到的猎物需要拿去比赛,我不参加这次狩猎活动,你送给我,岂不是浪费?”   “怎么能算浪费呢?”唐家小公子不同意。   “你一个人出行还是有些危险,不想与人结伴的话,至少带些侍从。”宁绥想起楚唐二人的算计,提醒。   “宁大人也是一个人吗?我能……”   “我在等人。”宁绥婉拒了小公子同行的请求,与他说了会儿话。   小公子拎着猎到的兔子,蔫头耷脑离开。   本想一个人往林子深处走,想到宁大人的提醒,调转马头,叫了几个护卫,暗中跟随。   “宁宁好受欢迎。”   宁绥回头,惊喜:“陛下!”   裴恹身后有带了几名随行侍卫,他没骑马,黑色大马由其中一名侍卫牵着。   裴恹抬手,侍卫停在原地,独自走向宁绥。   他来了有一会儿了,刚好看到唐家小公子给宁绥送兔子。   “宁宁久等了,”走到宁绥跟前,裴恹道,“一个人会不会无聊?”   “不会,我在这边遇到好些人,还差点看到……”宁绥与裴恹并肩而行,絮絮叨叨说着等人过程中发生的事。   “爱卿觉得唐家小公子如何?”   “是个很活泼的少年,就是胆子大了些,行事莽撞了些。”宁绥如实回答。   “嗯,年纪太小,不好。”裴恹深深看了宁绥一眼,意有所指。   嗯?   宁绥转头,不解:“什么?”   “没什么,”对上宁绥澄澈无暇的眼眸,裴恹若无其事转移话题,“不是说想学骑马?”   在古代,骑马是一项很有必要学会的技能,闻言,宁绥也不在意刚才察觉到的一丝异常了,兴奋道:“就在这里学吗?”   “朕先带你感受一下,”裴恹牵住宁绥垂在身侧的手,“来。”   眼看裴恹带着自己往黑马方向走,宁绥回头看了眼被另一名侍卫牵在手中的枣红色大马:“不骑那匹吗?”   “宁宁先和玄骕熟悉一下。”   裴恹带宁绥来到黑马面前。   “玄骕?”宁绥试着摸了摸威武的大黑马,“陛下好喜欢用‘玄’取名。”   玄鳞卫,玄青,玄骕。   “玄骕性子有些烈,宁宁可以先……”   说话的功夫,大黑马已经伸过脑袋,往宁绥怀里凑了。   一颗硕大马脑袋伸过来,宁绥“哎哟”一声,抱着马脑袋rua了rua。   “陛下刚才说什么?”   “倒是忘了,爱卿一向得它们喜欢。”裴恹想起玄青,想起穆国公府里的猫,甚至他养的蛇,都很喜欢往宁绥身边凑。   宁绥和玄骕交流了一会感情,接过裴恹递来的糖块喂给玄骕。   玄骕嚼吧嚼吧吃了,顺便吃了宁绥一手口水。   “诶诶!”宁绥感受着湿漉漉的手,无奈,“这么大只马了,怎么吃东西还流口水?”   “玄骕!”裴恹警告看了大黑马一眼。   一边拉起宁绥的手,一边和他解释:“玄骕平时不这样,朕没缺它吃没少它喝,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太激动了,狗狗也喜欢这样,激动了就舔人一身口水。”宁绥不觉得有什么,擦一擦洗一洗就好了。   裴恹盯着宁绥湿漉漉的手,拧眉。   宁绥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肌肤莹润,如上好的玉石一般,此刻,这只手上沾染了大黑马的口水,黏腻的,湿滑的,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能看到,反射出的晶莹。   “真的没事,我擦一擦就好了。”宁绥说着,想收回手。   用力,收不动。   裴恹握着他的手指,看似没有用力,但宁绥想收回手,却是不能。   “身为主人,玄骕犯的错,朕当为它善后。”裴恹捏了捏宁绥的手,拿出帕子,用帕子仔细将手指一根根擦干净。   裴恹的手比宁绥的大,手指也粗一些,手指嵌入指缝,给宁绥带来一种酸胀的错觉。   裴恹擦得很仔细,不放过每一处,宁绥手的每一处都被仔细照料到。   一个皇帝,需要为臣子做到这般地步吗?   宁绥心中不知第几次冒出这样的念头。   “想什么呢?”看出他的愣神,裴恹轻拍了下少年后腰,“朕抱你上去?”   “我自己……”   话没说完,男人已经托着他的腰,将他抱上了马背。   “陛下你不是在问我吗?!”宁绥坐在马背上,视野高出一大截,“怎么直接把我抱上来了?”   “就当是给宁宁赔罪。”话落,裴恹利落上马。   属于男人的气息从背后侵袭而来,宁绥平时喜欢和裴恹贴贴,但两人距离这么近,近到宁绥稍一偏头,就能触碰到裴恹的脸,近到宁绥的后背紧紧贴着裴恹的胸膛,近到两人之间,再无缝隙,是从未有过的。   裴恹伸手抓缰绳时,完全将他包裹进怀中,宁绥的前后左右都是裴恹。   好怪哦。   宁绥不是没和裴恹近距离接触过,但,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说不上来的奇怪。   贴太近了?   宁绥感受着裴恹怀抱的温度,悄悄往前挪挪,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和裴恹的不接触。   马儿一开始走得慢,宁绥坐在裴恹身前,挪啊挪啊的,终于挪出一定距离。   这下好多了。   宁绥一口气没松到底,蓦然听到裴恹加重的呼吸声。   “陛下?”   他看不到,坐在他身后的男人眼中一片幽深。   裴恹深嗅一口从宁绥身上传来的浅香,平复身体躁动。   心爱之人在怀,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小幅度动来动去,在裴恹视角,就是心悦之人在自己怀中蹭来蹭去,这么近的距离,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少年白皙的后颈。   雪白无暇的肌肤,似在引诱他,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裴恹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揽住宁绥的腰。   手中用力,玄骕长啸一声,奔跑起来。   骤然加快的速度让宁绥来不及反应,顺着惯性倒进裴恹怀中。   费劲吧啦隔开的一点缝隙瞬间归零。   宁绥已经无暇顾及了。   玄骕速度越来越快,宁绥感受到风快速从自己脸上滑过,四周的风景迅速后退,最初的不适应过后,宁绥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被裴恹牢牢护在怀中,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可以全身心享受在马背上疾驰的感觉。   “要试试吗?”裴恹贴近宁绥耳朵,问。   宁绥耳尖动了动,大声问:“什么?”   他的声音里,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兴奋。   “自己握住缰绳。”   宁绥的手是虚虚握住缰绳的,裴恹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如何握缰绳,如何用力,如何控制马的方向和速度。   玄骕的速度已经提起来了,侍卫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宁绥握住缰绳,裴恹的手覆在他手背,用力握紧。   宁绥生怕他直接放手:“陛下,你别松手啊!”   兴奋归兴奋,宁绥还是很在意安全问题的。   裴恹稍有松手意向,宁绥改为握住他的手,双手交叠,紧紧缠绕在一起。   两人在风中驶向远方。   “我让玄骕慢一点,你试试?”   缰绳收紧,玄骕放缓速度。   从肆意奔跑变为小步慢跑。   “朕松手了。”   “等等!”裴恹松开的刹那,宁绥抓住他的手,“等等,我先适应一下。”   “放心,朕不会让你摔着的。”   “按朕刚才说的,抓紧,对,这边用力……”   宁绥根据裴恹的提醒,一点点调整、适应。   “我好像会了!”宁绥拉紧缰绳,玄骕转换方向。   裴恹一手搂在宁绥腰间,一手虚虚握住宁绥控制缰绳的手,方便随时应付突发情况。   还好,玄骕靠谱,宁绥的学习力量也够强,一圈下来,宁绥大致掌握了骑马的技巧。   “我想自己试试。”宁绥的胆子一向很大,也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学会骑马,第一时间是测试学习成果。   “好。”   裴恹下了马,留宁绥一人在马上。   让宁绥一人骑马离开裴恹放心不下,翻身上了那匹枣红色大马。   “朕跟在你身边,你放心骑,朕能接住你。”   两只马并排往前走。   宁绥回忆裴恹教他的技巧,从生疏到熟练,马儿越跑越快。   但,不论何时,只要宁绥回头,裴恹都在身后不远的位置看他。   就好像,他时时刻刻注意着他,时时刻刻为他兜底。   “陛下,我想试试捕猎。”两圈下来,宁绥没有一丝疲惫,只有对学习到新鲜技能的兴奋。   没有人能拒绝策马狂奔,在风中疾驰的感觉。   好似一切烦恼都被甩到身后。   “会弓箭吗?”   宁绥眨眨眼:“也会一点点。”   裴恹让人取了弓箭来:“你先试试,看能拉开多大弓力的。”   宁绥选择了中间那把。   轻松拉开。   又选了再往前的一把。   依然很轻松的拉开。   裴恹观他拿弓的姿势,虽然有些生疏,完全称不上不会。   “爱卿学过吧?”   “学过一点,”宁绥转身,拉开没有放箭矢的弓,瞄准裴恹,“咻——”   无形的箭刺破虚空,精准击中裴恹心脏。   阳光漫过树林,金辉在少年身上铺洒而下,身穿蓝色窄袖长袍的少年眉目舒展,发间银饰随着动作发出轻微声响。   一下,一下,撞击帝王心脏。   年轻的帝王沐浴在少年专注而热烈的目光中,沉敛如深渊的目光骤然一滞。   宁绥看裴恹愣愣的样子,心中有些发虚。   不会把人吓到了吧?   宁绥放下长弓,大步往前。   “陛下?”   我没拿箭啊。   宁绥在裴恹面前站定,举起手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陛下?”   裴恹眨了下眼,回神。   宁绥歪头困惑看着他。   像一只看到不解事物好奇心旺盛的小鸟。   眼中还有些许担忧。   “陛下,你没事吧?”   “没事,”裴恹摸了摸宁绥的高马尾,“观爱卿模样,不像是不会射箭的。”   “那……”宁绥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眨巴眨巴眼,“陛下还教吗?”   “只要宁宁想学,朕就教。”   “我刚才,”宁绥停顿片刻,眼睫垂下,露出一丝可怜,“是不是吓到陛下了?”   “没有,”裴恹手指下滑,捏了捏宁绥耳垂,“宁宁不要对别人做这种事。”   “我知道,是我失礼了。”事后想想,宁绥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不太有礼貌,整个人都蔫吧了。   像一株霜打的小草,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好不可怜。   裴恹抬起他下巴:“不是失礼,宁宁。”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的举动,有多让人心动?   朕只不过是不想让其他人见到你这一面。   怎么算失礼呢?   “朕知道宁宁没有别的意思,朕只是不希望,宁宁对其他人也做这件事。”   宁绥被迫抬着头,怔怔看他:“为什么?”   “朕觉得,宁宁刚才的样子,很美,美得惊人,朕私心不想别人瞧见。”   宁绥总是有办法,以一点小动作触动他。   裴恹深陷其中。   是他贪婪之心作祟,怨不到宁绥身上。   宁绥是无错的。   “骑射一体,宁宁已经学了骑马,来学射箭吧。”   “哦,好的。”   因着裴恹的一番话,宁绥心尖泛起细微波澜。   【统统,你说,裴恹是什么意思呢?】   还能有什么意思?   占有欲作祟呗。   系统在心中吐槽,依然选择按柜门:【皇帝从小到大没正常交过朋友,对朋友占有欲强一点很正常啦。】   【是吗?】   【是的,宿主,有些人就是对朋友也很有占有欲啦。】系统扒拉数据,打算给宿主找个朋友间占有欲强的瓜来。   【好像也是。】宁绥想起读书时候,他同桌就是这样,把他当最好的朋友,得知他新交了朋友,很是不高兴了一段时间来着。   想通这点,宁绥拍拍裴恹肩膀:“陛下你放心好了,在我心中,没有人能越过你去。”   “陛下在我心中,是最最重要的。”   “方才的事我也不会对其他人做啦,”宁绥挠挠脸颊,“我也不该对陛下做,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身体快过脑子……”   “不需要解释,宁宁,朕说过,是朕的问题。”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话题了,陛下不是说要教我骑射?”   学习射箭的过程比学骑马快,宁绥有基础,又是一点就通的好学生,裴恹只需要提点几句,宁绥很快就能举一反三,学起来又快又好。   学会之后,宁绥打算试试骑马打猎。   “唳——”   熟悉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宁绥抬头:“陛下,是玄青!”   出发之前,宁绥问过裴恹,要不要带上玄青,裴恹说,玄青熟悉这边的路,如果想来,会自己来,一路上,宁绥没见过玄青的踪迹,以为它不会过来了。   “玄青的爪子上是不是抓了什么东西?”宁绥凝眸看去,“灰色的,像兔子。”   玄青在空中盘旋两圈,俯冲而下。   裴恹抬起手臂。   玄青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没有落下,而是先绕宁绥飞了几圈,全方位展示自己抓住的猎物。   人,看!鸟给你捕了兔子!   “还真是兔子!”宁绥看着被玄青抓住的兔子,惊讶,“好肥的兔子!”   灰色的兔子,快有玄青大了。   确定宁绥和主人看清楚自己捕来的猎物,玄青松开爪子,飞到裴恹手臂上。   兔子还是活的,许是担心兔子逃脱,玄青把它的腿啄伤了。   肥硕的灰兔子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宁绥蹲下来,拎起兔耳朵。   沉甸甸的。   “这兔子得有十多斤了吧?”宁绥掂了掂。   把兔子交给侍卫,宁绥抓住玄青就是一通揉搓:“我们玄青怎么这么棒啊,能自己猎这么大一只兔子回来,好厉害!”   洒洒水啦。   玄青扬起脑袋,往宁绥手上蹭蹭。   人,鸟头也要摸摸。   宁绥抚了抚它的头。   “兔子宁宁要养吗?”   “要养吗?”宁绥看看兔子,“这么肥的兔子,最适合烤着吃了。”   “洒点香料,烤至两面金黄,外皮酥脆,肉质鲜嫩,”宁绥一边描述,一边咽口水,“绝对好吃。”   “到时候分陛下一只兔腿,不,分陛下两只,我和玄青各一只,再给曹公公分一点……”   裴恹就这么听他絮絮叨叨把烤兔子分了个遍。   玄青是站在裴恹抬起的小臂上的,为了方便rua它,宁绥站得离裴恹很近,动作间,几乎要钻到裴恹怀里去。   裴恹用另一只手扶住他后背,宁绥已经开始说兔子的十八种吃法了。   唐家小公子与宁绥告别,带了几名护卫暗中跟随,一路往林子深处去。   “叮——”   宁绥竖起耳朵:“什么声音?”   为了方便猎到更多猎物,宁绥和裴恹一起往林子深处走。   宁绥刚学会新技能,正是情绪最高的时候,说什么也要亲手猎到一只猎物。   “连玄青都有收获,我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宁绥道。   “爱卿想猎什么?”裴恹问,大有想要什么他就猎来什么的架势。   “都可以吧,兔子,獐子,有什么猎什么,没有要求。”宁绥只是想体验一把猎到猎物的感觉。   一路走来,两人收获不小。   裴恹百发百中,宁绥也不遑多让,虽然是初学者,准头却极好,凡是被两人遇到的,几乎都成了两人的囊中猎物。   当做一件事能看到回报时,做这件事的兴致就会大大提高,宁绥现在就是这样,天色渐晚,也不太想回去。   “入夜了山林里不安全。”裴恹不忍打扰他的兴致,即使为了冬狩安全,林中已经清理过一遍,但,山野之地,谁都无法保证,里面是百分百安全的。   宁绥知道这个道理,虽然有些不舍,还是策马回头。   “明天再来,今天猎到好多,回去了烤肉吃。”为了狩猎,白日他们都是吃的干粮,干粮难以下咽,幸亏宁绥带了些自制的肉干,勉强填饱肚子。   裴恹倒是什么都没说。   干粮吃完了,宁绥分的肉干也吃完了,还匀出两块喂给玄青。   宁绥再次感叹,陛下是真的好养活。   随便给点吃的就行,比起来,他对吃食的要求高多了。   回程途中,宁绥听到树林另一头传来奇怪声音。   一名侍卫悄声上前。   【宿主记得白日遇到的唐家大公子和楚二公子吗?】   【记得啊,他们对唐家小公子动手了?】   【和宿主说过话后,唐家小公子带了护卫暗中随行,但在路上,他见到一只白狐,为了追逐这只白狐,他和护卫走散了。】   【白狐是楚二公子特意放的。】   【楚二公子和唐家大公子就在那边,他们带的人埋伏在这里,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他们还准备了吸引兽群的药粉,打算事后伪装成唐家小公子遇到野兽,马儿受惊导致他跌下马背,摔断腿的假象。】   【这两人还真是贼心不死。】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楚二公子和唐家大公子的真面目一日不暴露,唐家小公子就一日处于不自知的危险境地之中。   眼下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楚二公子和唐家大公子在哪边?】   系统指了个方向,一言难尽:【宿主一定猜不到,他们在那边干什么。】   【一人想着唐家小公子马上就能属于自己了,一人想着,马上就能将天之骄子的弟弟踩在脚下了,激动难耐,身上像是燃着火,一点就着。】   【尤其唐家大公子,一想到,暗恋弟弟的人正站在他面前,正和自己一起算计弟弟,身体异常躁动。】   【迫不及待把楚二公子按在树上亲。】   【楚二公子边回应边骂他骚。】   【两人已经幻想着即将成真的美梦脱裤子了。】   宁绥:【……】   【够有‘闲情雅致’的,难怪能搞到一起。】   侍卫很快回来,汇报前方的异常,等待裴恹指示。   “陛下陛下,”宁绥驱马走到裴恹身边,“那些人埋伏的方向不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应当不是冲陛下来的,不然,我们先静观其变?”   至于吸引野兽的药粉……   宁绥打开自己携带的小包袱,取出一瓶药丸。   “这是陈太医给我的强效驱兽粉。”打开瓷瓶,宁绥取出一枚,视线在裴恹身上逡巡,最后选中腰带。   食指勾住腰带,宁绥把药丸塞进去。   拍了拍:“完美!”   裴恹腰腹紧绷,感受着少年的动作,呼吸漏了一拍。   系统看得难言:【宿主,你放这真的好吗?】   系统觉得,有时候,真不怪反派对宿主动心,就,宿主这些举动,一点心都不动,是在无情道毕业的吗?   【这里不行吗?】宁绥将新的一颗塞进自己腰带,【我总不能塞他衣襟里吧?】   系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改口:【塞腰带里挺好的。】   宁绥将剩下的发给侍卫,以防万一,发完,还剩两颗。   其中一颗,宁绥打算给唐家小公子。   “狐狸呢?”唐家小公子骑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   一阵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埋伏许久的人找到机会,从树上一跃而起。   “什么人?!”   唐家小公子提剑挡住迎面刺来的刀。   “哐当”一声,刺客被震开。   另一人以刁钻角度袭来。   唐家小公子顾得了这头顾不上那头,连忙撤剑回挡。   两人合攻,来势汹汹,唐家小公子渐落下风。   祸不单行,猛兽咆哮声由远及近,唐家小公子坐在马背上,看到了一道巨大黑色身影逐渐靠近。   熊!!!!   待看清奔来的是什么,唐家小公子脸色大变。   怎么会有熊?!!   刺客又是谁派来的?!   唐家小公子一时不察,肩膀中了一剑,两名刺客对视一眼,将刀锋换为刀背,劈向马上少年。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让唐家小公子跌下马。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一记重击。   唐家小公子身形不稳,眼看就要跌下马。   林间突然飞出一侍卫,接住坠落人的同时,按宁绥吩咐挑开唐家小公子腰侧的香囊,用力抛向左边。   直直掉进连在一起的两人怀中。   来不及思考突然冒出来救人的人是什么身份,看到掉进怀中的什么东西,楚二公子飞快推开唐家大少爷。   【哦豁,大难临头各自飞。】   【裤子都来不及,撒开脚丫子就是逃命。】   【看来那么很清楚,香囊里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自己这么害怕,设计唐家小公子的时候,没想想他也会害怕吗?】   黑熊巨大,跑动间,地面震动。   唐家小公子站稳身体,正要说话,看到衣衫不整的两人狼狈从树丛后跑出。   行刺的人看到朝这边奔来的黑熊,面色大骇,冲着跑出来的人怒骂:“你们怎么搞的?!怎么会有熊瞎子?!!!”   【狼人自爆!】   【楚二公子没想到,好不容易伪装身份带进来的杀手直接把自己曝光了。】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了,是熊。】   【怎么会有熊?!】   【是有人故意引来的,】系统脸色难看,【宿主小心!】   幸好,它一直准备有高伏电压,它不会让熊伤到宿主的!   “宁宁,”裴恹看着前方的黑熊,轻声安抚,“别怕。”   裴恹伸手,侍卫将一柄长弓递到他手上。   宁绥翻翻找找,取出三支形状特殊的羽箭:“陛下,用这个。”   弓弦盈如满月,箭载其上。   裴恹轻舒二指。   三箭齐发。   “咻——” [69]第 69 章:是关心,是在意   三支特制的箭深深刺进黑熊身躯。   黑熊暴怒一瞬,缓缓倒下。   浑身紧绷死死盯住黑熊的侍卫松了口气。   【系统,黑熊死了吗?】   【已经丧失行动能力。】   【太好了。】   裴恹已放下长弓,拿过宁绥方才找出的箭矢:“这是爱卿新做出来的?”   这种箭比寻常箭稍长一些,箭头锋利,如流线梭形,威力更大,裴恹用指腹滑过:“是你所说的精铁制成的?”   “对,我其实想做另一个东西,还没做出来,这是他们前几天呈给我的成品,我想着来这边说不定能用上,就带来了。”   宁绥看了看倒下的黑熊:“还好我带来了。”   “大启常用的箭矢没有这种箭破坏力大,若用寻常箭,朕不能保证,一击将黑熊射倒。”箭矢拿到手中,裴恹便知,这种不同寻常的箭,可以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   “也是陛下力气大,若力气小一点,这种箭的威力会减弱许多,用它的限制有些多。”   “倒是适合朕。”   裴恹臂力足,能轻易拉开寻常人无法拉开的弓,搭配上这种箭,正合适。   宁绥看了眼倒下的黑熊,想到系统的话,开口:“陛下,怎么会突然有熊过来?”   一般冬狩之前,为了确保安全,会派人先一步过来清扫猎场,将一些凶猛易伤人的猛兽驱除,虽然无法百分百保证猎场完全没有猛兽,偶尔出现也是正常情况,但宁绥从系统那得到消息,这只黑熊不是意外出现在这里的。   那就最好查一查了。   【宿主,猎场不止投放了熊这一只猛兽。】系统忽然开口。   【什么?!】宁绥握住缰绳,【不止黑熊,其他猛兽在哪里?有没有人受伤?】   【暂时没有,这只黑熊是闻到唐家小少爷佩戴的香囊里的引兽粉过来的,唐家小少爷被一只白狐吸引,追赶途中,恰好经过黑熊所在地。】   【皇城守卫森严,暴君的玄鳞卫虎视眈眈,那些人找不到下手机会,冬狩地点远离皇城,守备再多也不如皇宫铁桶一块,要动手,这里是最佳地点。】   【我知道了,你把那些猛兽可能出现的地点记下来,能避开就避开,实在避不开,只能想办法将这些猛兽射杀了。】   裴恹脸色微沉:“朕会派人彻查。”   宁绥相信裴恹的能力,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将系统标记的地点告诉裴恹。   “这几个地方人烟罕至,陛下让他们狩猎时尽量避开。”   “嗯。”   黑熊丧失行动力,侍卫拿着刀剑上前。   唐家小公子亲眼目睹黑熊庞大身躯被利箭击中,轰然倒下,身体不受控制颤抖。   那是惊惧到了极点的自然反应。   好一会儿,他尽力平复情绪,看着从树丛中钻出来的衣衫不整的两人,一股无名怒火涌上心头。   情况紧急时来不及思考,危机解除,紧绷的脑子得到休息,他有时间细想,今日发生之事的违和之处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唐家小公子皱眉看着衣服乱糟糟的两人。   “我……”楚二公子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脑子快速转动,“我在路上碰到你大哥,他说在找你,我们就一起来了。”   “是啊小弟,你怎么追着一只狐狸跑这么远,多危险啊。”唐家大公子惊魂未定,勉强做出一副为弟弟着想的负责长兄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是追赶一只狐狸过来的?”唐家小公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怀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这俩人衣衫不整,尤其他大哥,衣摆都扎到裤子里去了,就好像,衣服是匆匆忙忙穿上的。   可是,这里不是野外吗?   缘何两人一起衣衫不整?   面对唐家小公子狐疑的目光,唐家大公子脸色微变。   糟糕,说漏嘴了!   他白着一张脸,正要开口,救下唐家小公子的侍卫突然出声:“他们一直在那边。”   侍卫指向两人钻出来的树丛。   “我看到他们抱在一起……”   “你胡说什么?!”不等他说完,楚二公子跳出来打断。   不能让唐家小公子怀疑自己。   楚二公子心中闪过种种念头,试图将怀疑引到侍卫身上。   “他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救下你,拂晓,你仔细想想,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啊。”   林间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身穿蓝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的少年从林中走出。   宁绥瞥了眼楚家二公子:“我刚好听到这边的动静,让他过来看看情况,有什么好奇怪的?”   “还是说,有些人自己心思不纯,便以己度人,觉得所有人和自己一样?”   意有所指的话让楚二公子脸色难看到极致。   “宁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宁绥,唐家小公子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飞奔过去。   他刚经历了一场刺杀,又险些遭到黑熊袭击,心情大起大伏之下,见到的崇拜的人,再也忍不住靠近。   宁绥拍了拍快吓傻的小孩以作安抚。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见宁绥一出现,唐家小公子就仰慕靠过去,楚二公子心中酸水直冒。   “不许你污蔑宁大人!”前一刻还可怜兮兮的唐拂晓扬起眉毛,怒声斥责。   “唐拂晓,你总是这样!”   见他这么维护一个从未有过交集的人,楚二公子心中更是不虞。   一次又一次,唐拂晓总是这样,轻易就能被人吸引去全部注意力,好似他们的曾经从不存在过,给予他的、被他视如珍宝的,转头就能轻易给旁人。   为什么?!   “我怎么了?”唐拂晓不明所以,“楚二,你能不能讲点理?”   “我……”   “这些事先别说,”宁绥打断他们的无厘头扯头花,“刚才对你动手的人被我的人抓住了,你要问问,他们为什么对你动手吗?”   不等回答,宁绥轻击手掌。   两名侍卫分别拎着两人走过来。   “他们打算趁乱逃走,我想着,敢在猎场对人动手,还是抓起来为好。”   “不然,万一他们对陛下动手,怎么办?”   “行刺皇帝,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宁绥一句话,将问题的严重程度直接拔到最高,不止对唐拂晓动手的人,将他们带进来的楚二公子和唐家大公子也是神情大变。   “你不要乱说。”   底气明显不足了。   “我可没有乱说,你们自己带进来的人,你们知道底细吗?”宁绥挑眉。   “我们当然……”话没说完,楚二公子意识到不妥,迅速收声。   可惜,已经晚了。   宁绥摊手:“你看,他承认了,行刺你的人和他们有关。”   “来,你们说说,你们是不是准备行刺陛下?”   侍卫适时取出塞住两名刺客嘴巴的布料。   两人生怕行刺皇帝的罪名落到自己身上,七嘴八舌把楚二公子和唐家大公子的计划吐了个干净。   “大人明鉴,我们冤枉啊!”   “我们真的没有行刺陛下的打算!”   “是的是的,我们是他们专门雇来给唐家小公子一个教训的。”   “他们二人狼狈为奸,想趁在山上好动手,特意准备了一只白狐,吸引小公子您远离人群,等您落单,我们再动手将您打伤。”   “大人明鉴,我们的目的真的只是将人打伤,没有伤人性命的想法。”   两人知道蓝衣少年是话事人,求饶也是对着他。   宁绥不言语,冷眼看着他们。   两人承受不住压力,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个遍。   说自己其实根本不是杀手,只是借着这个名头赚点小钱,这次也是看在对方说不会伤人性命的份上,才接下任务。   期间,楚二公子和唐家大少爷几次想捂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侍卫按在原地,目眦欲裂听着自己见不得光的阴谋摊开在阳光下。   唐拂晓的脸色愈发难看。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宁绥才开口:“他们说让你们不伤人性命,那之后呢?”   “你们动手之后,他们有什么计划?”   两人早被教训过,已经吓破了胆,问什么答什么。   “他们给唐小公子准备了一份大礼,我们将人打伤,最好是击下马背,等人从马上跌落,再敲断他的腿,伪装出被猛兽袭击的假象。”   “为了计划更成功,他们在唐小公子的香囊里放了吸引野兽的药,我们把人伤了躲避起来,等野兽寻着味过来,他们二人则藏在暗处,等待最佳时机,出来救人。”   唐拂晓脸色冰寒,他没想到,自己的亲大哥会伙同以前交好的朋友一起,这般算计自己。   “我自认为对你们也算尽心尽力,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大哥!你明知道我的理想是去边境投军,在战场立功,当一个将军,你知不知道,断了腿,我可能再也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唐拂晓深吸一口气,勉强压制心中怒火:“还有你,楚二公子,从我们相识,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吧?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你费尽心思算计我???”   “你之前暗中谋害我朋友,你真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是我出面,让他们不要怪罪你,我知道你在楚家处境困难,只要你说,我都会帮你,可我换来了什么?!”   “我用真心,换来的是欺骗,是伤害,是背叛!”   “是我想岔了,人应当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付出对应代价,是不是我一开始暗中为你摆平那些事,让你觉得,害人是不会受到惩罚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变本加厉的?”   “我没有!”感受到从唐拂晓看来的夹着怒意的失望目光,楚二公子心中惶惶。   他好像,真的要永远失去他了。   “不是这样的,拂晓,你听我解释!”   “拂晓!”   “我不想听了,”唐拂晓拿得起放得下,“今后,你们好自为之。”   “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宁绥看着被拉走的两人,问。   “怎么可能,”唐拂晓闭了闭眼,“我运气好,有宁大人相助,才不至于落入险境,这是我的运气,不是他们的。”   “你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再怎么说,唐拂晓也是个半大的少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宁绥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我的护卫快来了,就不麻烦宁大人了。”   “那我让他陪你等一会儿。”宁绥指向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唐拂晓的侍卫。   “多谢。”唐拂晓没再拒绝。   “那边还有人等我,我先走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让侍卫来找我。”   望着宁绥离去的背影,唐拂晓轻眨了下眼,一滴晶莹泪珠从眼角滑落。   宁大人,今日之恩,拂晓必定不忘!   天色渐暗。   唐拂晓捡起滚落在地的香囊。   这枚香囊,是他母亲为他缝制的,昨天,他的好兄长还朝他讨要过,说想看看。   拂去香囊上的尘土,唐拂晓自嘲一笑。   不是想看香囊,是想在香囊里放东西吗?   他的护卫到了,宁大人留下的侍卫已经离开,唐拂晓迈开步伐。   他的旧友和哥哥千方百计给他送了大礼,他怎么能不回礼一番呢?   宁绥和裴恹回到营地。   杀死的黑熊由一辆大车拖回。   “陛下竟然猎到这么大一头黑熊吗?”   “好大的熊,有这头熊在,陛下才是今年冬狩当之无愧的第一吧?”   “可不是,旁人猎的加起来也比不过这一头熊啊。”   【大多数官员都是惊叹,惊奇,看不出来谁有问题。】   宁绥环视一圈,没看出什么,拉着裴恹去篝火边坐。   月明星稀,徐徐凉风吹过,宁绥切开兔肉,放到火上烤。   “陛下,玄青不在吗?”玄青猎来的兔子,宁绥打算给玄青也准备一份。   “它等会会来。”   “那头熊,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先找人来检查一下,看它身上有没有问题。”   “陛下和臣,真是心有灵犀。”宁绥正想着怎么提醒裴恹呢,裴恹已经将他的想法说出来了。   【这是不是证明,我同陛下,君臣相得呢?】宁绥喜滋滋问系统。   【是,是,宿主与反派,定能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字面意义上的,君、臣、佳话。   系统衷心祝福。   “宁宁,有些烫。”裴恹靠过来。   “烫到了吗?”宁绥急切问,“要不要紧?要请太医吗?”   拉住准备起身的少年,裴恹轻声道:“不用太医。”   “那怎么行?”宁绥不赞同,“烫伤很严重的。”   “那宁宁先给我看看,要不要紧。”   “烫到哪里了?”宁绥倾身靠近裴恹。   “这里。”裴恹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是有些红。   光线有些暗,为了看清,宁绥往前倾了倾。   呼吸交融,裴恹仰起头,有种等待少年亲吻的错觉。   少年清浅的呼吸洒在脸上,裴恹可以看清,少年垂下的眼睫,和暖光中,少年脸上的细小绒毛。   “疼么?”宁绥伸手,碰了碰,“我去拿凉水来。”   正要起身,手被捉住。   “感觉麻麻的,不疼。”   “舌头有烫到吗?”   裴恹摇头。   他本身就只是被轻微烫了一下,让宁绥看也是私心作祟。   “不用凉水,已经好了。”   “还是冷敷一下,有冰块就好了。”宁绥手腕被抓着,自己走不开,只好找曹公公帮忙。   曹公公二话不说,去取宁绥要的东西。   帕子在沁凉的水中沾湿,层层叠起,宁绥小心将之覆在裴恹唇上。   “陛下不要觉得只是一点小伤就不重视,任何受伤都会导致身体难受,每一处伤口都要好好处理,免得留下后遗症。”宁绥一边给裴恹冷敷,一边劝说。   “臣还想长长久久为陛下做事呢,陛下可一定要保重龙体。”   年轻的帝王完全是靠自己的厮杀走到今天的位置的,从小,他遭受的最多的是各种恶意,太多的豺狼虎豹虎视眈眈围绕在他周围,他习惯了,只要死不了,就不将自己受的伤当一回事,因为,一旦他受伤的消息传出去,在他周边窥伺的恶兽就会蜂拥而上。   他们不会可怜他受了伤,他们只会趁他受伤,在他身上狠狠撕下来一块肉。   宁绥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他会担忧他受伤了疼不疼,难不难受,即使是一道小小的烫伤,他也会仔细为他处理。   玄青飞来了。   宁绥将单独烤好的兔肉喂给它。   玄青拍拍翅膀,落在宁绥肩膀上。   沉甸甸的,压得毫无防备的宁绥肩膀一垮。   裴恹抬手,示意玄青落到自己手臂上。   玄青左右转动脑袋,慢吞吞移了上去。   歇在裴恹胳膊上,宁绥喂食方便多了,玄青很快也发现了这点,低低叫了两声,用脑袋蹭了蹭裴恹。   裴恹望着一人一鸟,眼看宁绥眼中只有玄青,抿了抿唇:“宁宁,朕也要。”   “陛下自己吃。”   裴恹动动手臂,展示歇在上面的大鸟,无辜望向宁绥:“朕感觉不太方便。”   玄青个头大,几乎挡住裴恹半边身体,加上为了宁绥喂食方便,裴恹整个人是侧向宁绥的,自己拿东西吃确实不太方便。   “那陛下稍等我一下。”宁绥快速将最后两块兔肉喂给玄青,重新撕开兔腿肉,喂给裴恹。   喂了两口,玄青不干了。   扑棱翅膀,扇得裴恹不得不后仰。   人,鸟还要吃!   宁绥无法,只能两手并用,喂人一口,喂鸟一口。   【宿主,你好像投喂小鸟的鸟妈妈啊。】   宁绥看着眼前的两大只:【怎么也算不上是小鸟吧……】   【话说,我今天真的要和裴恹睡一起吗?】   【好朋友之间,睡一起很正常吧?】   想到暴君的变态行径,系统很想说什么,但又怕捅破窗户纸,暴君装都不装了,只好硬生生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宿主,唐拂晓刚从山里回来了。】思来想去,系统决定转移话题。   不说破,谅暴君不敢真对宿主做什么。   做了就电他!   【这么晚了才下山?】   【因为他浅浅报复了一把楚二公子和唐家大公子。】   【那两人不是想害他摔下马,害他残废好操控他吗,他让护卫把两人丢到山林里,再把香囊扔到那个地方,引来了野兽。】   【楚二公子的腿被野兽啃了,唐家大公子的手臂被咬了,他带两人下山,直奔父母住处,说两人私定终身,私奔途中遇到野兽,他及时赶到,才救下他们。】   【楚家人得到消息也来了。】   【楚二公子和唐家大公子走得近不是什么秘密,一听两人害怕被家人拆开打算私奔不说,还弄得一身伤,又气又心疼。】   【也有觉得这件事另有蹊跷的,可楚二公子和唐家大公子哪敢把事情真相说出来?只能默许。】   【楚家主觉得楚二公子做这种事太丢人,打算把人从族中除名。】   【没有唐家小公子在背后周旋,凭楚二公子过去做的那些得罪人的事,两人的下场绝对会很惨,更不用说,他们现在已经得罪死唐家小公子。】   【这两人也是罪有应得了。】   【是啊,唐家小公子也不如表现出的那般简单。】   【也是一颗黑芝麻汤圆呗,】宁绥评价,【勋贵之家出身的孩子,怎么可能真是傻白甜?这样总比白被人欺负好。】   回到住处,一天的兴奋劲过去,宁绥后知后觉感觉到,两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扶着椅子站住,宁绥苦着脸:“统统,我感觉我腿要废了。”   【都说第一次骑马不能骑太久,宿主赶紧坐下来,看伤处有没有和衣服沾到一起。】   【我感觉有。】宁绥动了动腿,缓慢坐下。   宁绥不喜欢人伺候,宫人都被他留在外面了,裴恹中途被一名大臣叫走,只宁绥一人回来。   宁绥艰难挪动,坐到床上。   【宿主要不要叫人来?】   【唉,我先看看严不严重,骑马受伤,也太丢人了。】   【不丢人啊,初学者都容易这样,宿主你先看看,我在系统商城里找找有没有合适的药。】   【嗯嗯。】   不注意时还不觉得,一注意到,内侧传来的刺痛无法忍受。   宁绥脱了靴子,将裤腿往上卷。   入目一片红。   瓷白肌肤上,大片嫣红蔓延,干涸的血迹覆盖其上,显得触目惊心。   “嘶,”宁绥看着布满赤色红痕磨损严重的皮肤,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的吗?”   宁绥低头,仔细检查被磨损的部位。   常年不见光的腿部肌肤异常白皙,衬得深红越发显眼。   “宁宁……”裴恹拿了药进来,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呼吸陡然一滞。 [70]第 70 章:涂药   系统知道初学者骑马太久会磨破腿侧皮肤,白日也劝过宁绥,当时宁绥正在兴头上,不怎么听得进去,这会儿感受着不断传来的灼痛,后悔得不行。   【统啊,当初就该听你的话,悠着点了。】   【人菜瘾大,要不得啊!】   【宿主,是不是很疼啊?】看到宁绥腿上的伤,系统一颗心疼得揪起,【看起来好严重啊,呜呜。】   【别哭别哭,】宁绥疼得龇牙咧嘴,不忘安慰系统,【我没事啊,没那么娇贵,学新技能受伤是难免的,我以前学滑雪,也狠狠摔过……】   【呜呜呜……嗝……】系统尽力忍住哭腔,【都是统不好,统应该提醒宿主会受伤,提前做好防备的。】   【你提醒过我了,是我自己没听,怪不上你啊,统统~系统~真没事,涂点药就好了。】   好不容易安抚好系统,宁绥一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裴恹。   宁绥:!!!!   裴恹是什么时候到的?   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统,统,】他戳了戳系统,【裴恹是什么时候来的?】   看了看自己不太雅观的姿势,宁绥迅速收拢腿。   “嘶——”   动作太大,磨损的皮肤被摩擦到,宁绥没忍住叫出声。   裴恹大步往前,按住宁绥膝盖:“别动。”   他动作快,力气大,宁绥被他按着,完全动不了,只能维持双膝微微分开的姿势,愣神。   裴恹垂眸看了眼他的伤处,飞快移开视线:“怎么这般严重?”   为了稳住身体,宁绥不得不双手往后撑:“我也不知道,之前没察觉,兴奋劲过了才感觉到疼。”   宁绥仰起头,看他:“陛下怎么来了?”   “朕想着,宁宁初学骑马,可能会磨破皮肤,给你拿了药过来。”   “陛下真乃我救星!”宁绥一激动,身形不稳,险些晃倒。   裴恹眼疾手快,一手揽住他后背,扶他坐稳:“小心些。”   宁绥挪了挪,坐好。   “别合拢。”裴恹松开按住宁绥的手。   宁绥:“什么?”   确定宁绥坐好,裴恹屈膝蹲下。   宁绥:?????   “陛下?”   “给你上药。”裴恹打开药瓶。   “不,不用了吧?”宁绥看着自己面前的脑袋,绯色迅速爬上脸颊。   好怪好糟糕的姿势。   裴恹不由分说抵住宁绥合拢的动作:“你自己上药不方便,朕来。”   沁凉的手触碰到从未被人碰过的肌肤,凉意侵入皮肤,宁绥打了个哆嗦,不自觉攥紧掌下布料。   “放心,朕有处理伤口的经验,”察觉到宁绥身体的紧绷,裴恹放缓声音,“涂了药,就不会疼了,乖一点。”   比手指更凉的淡金色药膏涂抹在红色伤处,带来一阵清凉。   宁绥的伤处是长时间摩擦引起的灼痛,裴恹的手很凉,初初触碰,宁绥便感觉到一阵清凉缓解灼痛,忍不住往他手上蹭。   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宁绥身体一僵。   救命!!   我在做什么!!!   没脸见人了!!!   宁绥逃避似偏开脑袋。   我什么都没做。   裴恹什么都不知道。   一声轻笑传来,宁绥在心中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刚刚干了什么?!!!】   【裴恹好心给我涂药,我怎么能蹭他的手?!!!】   【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宁宁。”裴恹觉得自己再不出声,少年要变成一颗煮熟的虾子了。   滑腻细嫩的肌肤从手中蹭过,裴恹好险才忍住将自己的手贴上去。   他的手很稳,一点一点涂抹遍每一处红痕。   宁绥忍着羞耻:“陛下喊我做什么?”   不会是发现自己的动作了吧?   他真不是故意的啊!   要怎么解释?   解释了裴恹会信吗?   宁绥头脑风暴。   裴恹没有问出让他尴尬的问题,而是道:“宁宁,把裤子拎上一点。”   “啊?哦。”   提裤子啊,那没事了。   宁绥默默往上卷了卷裤腿。   “这样行吗?”   裴恹试了一下,皱眉:“这样涂药可能沾到衣服上,不如宁宁将它脱了。”   什么?!   在皇帝面前脱裤子?!   宁绥单手捂住脸,弱弱道:“陛下,不必了吧?”   让裴恹帮忙给这么私密的地方上药,已经很难为情了,宁绥想象不到,和裴恹“坦诚相待”的画面。   本就染上绯红的肌肤更红了。   绯色自脖颈往下蔓延,没入衣襟,像一颗快要熟透的樱桃。   裴恹敛眸,遮住眼中翻涌的墨色。   “衣服脏了,本来也该换,宁宁还没洗漱吧?”   “没有。”见裴恹换了个话题,宁绥赶紧回答。   “宁宁总不能穿脏衣服睡觉。”裴恹抬眸。   以两人目前的姿势,裴恹看他需要抬头,是一个仰视的角度,即使仰视,眼中隐约的侵占仍不可忽视。   “而且,更上面的位置,不好涂药。”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宁绥说不出反驳的话。   “不然,”宁绥支吾,“我先去洗漱了再涂药?”   洗漱了我就自己涂。   裴恹涂药是很舒服,动作轻柔,照顾了每一个地方,不会让他难受,就是……   他受伤的地方太私密了。   为了给他涂药,裴恹离他极近,两人的姿势真的,很奇怪。   宁绥说不上来的难为情。   好朋友好兄弟,会这样帮忙上药吗?   别人不知道,但宁绥从未和朋友这样过。   沾了药膏的指腹从猩红的伤处上摩挲而过,引来阵阵颤栗,短短一刻钟的上药时间,宁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不是折磨,而是其他什么宁绥无法形容的感受。   他想快点结束。   早知道不让裴恹帮他上药了。   可,别看裴恹有时候很好说话的样子,有时候他决定的事,旁人根本无法更改。   裴恹铁了心要给他上药,他不会明着强行来,但他会制造机会,只要宁绥露出一点缝隙,他就会强势侵入。   “伤口最好先不要碰水。”裴恹放下药膏,似乎在寻找适合下手的地方。   宁绥拎着自己的裤子,眉毛耷拉下来:“那我今天不能洗澡了吗?”   “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不洗漱我要睡不着的!”   “能洗,别让伤口碰到水就好,需要朕代劳吗?”   “不!不用!”宁绥回答得飞快,生怕慢一秒,裴恹就自己做了决定,“洗澡我自己来!”   “那你把外面的裤子脱下来,朕好给你上药。”   宁绥迟疑。   “不然朕帮你洗漱。”   “别!”宁绥一手拉过被子,褪下裤子的同时,飞快用被子盖住。   裴恹好笑看着他。   宁绥慢吞吞将裤子从被子里丢出来:“好了。”   “你盖着,朕怎么……”   没事的没事,又不是什么都没穿,同一性别的好朋友看一看怎么了,裴恹又不是别人,还是给自己上药,没关系的。   宁绥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心一横,掀开被子:“陛下,来吧。”   不看就不会觉得羞耻了。   宁绥抬臂挡住自己的眼,掩耳盗铃。   视觉被剥夺,剩下的感官更为敏锐,宁绥感觉到,裴恹靠近了些,紧接着,冰凉的药膏涂抹在灼痛的伤处。   疼痛很快减轻。   “陛下带来的药起效好快。”宁绥感受着没那么疼的伤处,惊奇。   “有效果宁宁就能少遭些罪。”   皇室特供的药,效果自然好。   裴恹仔细给宁绥上药,宁绥看不到,他眼中浓到化不开的情绪。   宁宁当真是,对自己没有任何防备。   这般信任自己的么?   裴恹心中因宁绥无条件信赖受用的同时,也生出一股无力。   若宁宁知道他的感情,还能像现在这样,对他毫不设防么?   如果宁宁知道他的感情后,觉得他恶心,觉得受不了,他也放不了手了。   所以,宁宁,当你知道的时候,就当可怜可怜朕,给朕一些回应吧。   拒绝了裴恹帮忙洗澡的要求,腿没那么痛的宁绥慢悠悠洗漱完,换了干净衣服出来,发现床上的床单被子换了。   “陛下,我洗好了,你也去洗吧!”   宁绥在床上滚了滚,腿不疼了人也满血复活,今天活动了一天,宁绥想着待会儿裴恹在哪睡的问题,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裴恹洗漱完回来,宁绥已经抱着被子呼呼大睡。   走到床边,坐下,裴恹隔着被子拍了拍熟睡的少年:“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曹公公立在外头:“陛下可要安寝?”   “先等一会,别吵醒他,让负责营地安全的几个人来见朕。”   “是。”   裴恹需要处理一下有人暗中引来猛兽的事。   忙完一切,夜已经深了。   裴恹回到宁绥入睡的营帐,床上,少年翻了个身,睡得正香。   宁绥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住他的手,他挣扎着想醒来,被轻拍着后背安抚,陷入更深的睡眠。   裴恹握住宁绥的手,放到唇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宁宁,朕既希望你早日知道朕的心意,又怕你知道朕的心意。”   陷入爱情的人都这般么?就连皇帝也不能幸免?   “宁宁,早点知道吧,”拂开少年脸侧散落的发丝,裴恹眸中是浓厚到能将人溺毙的墨色,“朕等你的回应,如果你当真接受不了……”   朕会让你接受的。   曹公公立在一边,看帝王独自对着睡熟的少年吐露诡谲情丝,有种看艳鬼找情郎索要情债的错觉。   有过上次的经验,系统这次没敢睡觉,胆战心惊看着反派的一系列行为,随时做好保护宿主的准备。   好在,裴恹只是把玩了一会宁绥的手,不轻不重亲了亲,咬了咬,自顾自说了会话,就离开了。   确定裴恹离开,系统长长松了口气。   要提醒宿主和反派保持距离吗?   现在说,是不是已经晚了?   系统陷入纠结。   说起来,宿主和反派之间的相处,是不是远远超出君臣关系了?   系统回想两人的相处。   不仅远超君臣关系,好像,寻常朋友也做不到这般地步吧?   系统越想越不对劲。   它的宿主,是不是被反派温水煮青蛙了?   仗着宿主涉世未深,对宿主大献殷勤,裴恹,好心机一男的!   裴恹的药效果确实好,宁绥第二天起来,腿上除了痕迹明显,再无其他不适。   “耶!”宁绥试着走了几步,“可以继续骑马了!”   【宿主还骑啊?】   【刚学会的技能,怎么能荒废?】   系统算是发现了,宿主也是个喜欢迎难而上的。   换好衣服,宁绥去找昨日骑过的枣红色大马。   裴恹已经起来在外面活动一圈,见完几位大臣了。   本来觉得自己起很早的宁绥怀疑人生:【如果我没记错,裴恹昨天比我睡得晚吧?他起这么早吗?一点瞌睡都没有吗?精力是不是太旺盛了点?】   【对了统统,我昨天睡着了,裴恹是在我床上睡的吗?】   【他来看了宿主一会,不是在宿主床上睡的。】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我睡姿不好,导致裴恹睡不着只能早早起来呢。】   【不是因为我就好。】   【宿主的睡姿也没那么差啦,反派是不会嫌弃宿主睡姿的。】   反派估计巴不得宿主睡姿再差点,最好睡着睡着爬他身上去。   系统腹诽。   宁绥牵着马走过来,裴恹瞧见,问:“爱卿今天不腿不疼了?”   “不疼了,陛下的药真好用!”   “还要骑?”   “多骑骑,以后就不会再磨破了吧?”宁绥瞄了眼裴恹的腿,“陛下刚学骑马的时候,腿也被磨破过吗?”   “还好,可能是朕的皮比较厚。”   “哪有?”宁绥反驳,“大家不都一样吗?”   “但朕觉得宁宁的皮肤更嫩,”裴恹视线下瞥,“轻轻一碰就容易留下印子。”   宁绥想起自己曾经被裴恹掐红的下巴,不同意:“那是陛下力气太大,才留印子的。”   “行,朕以后收着点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话走向怎么越来越诡异了?宁绥掰过话头,“陛下的大黑马有名字,这匹枣红色大马有名字吗?”   “宁宁给它取一个?”裴恹提议。   “它之前有名字的话就不用取了吧?”这马养得很好,宁绥觉得不像没名字的。   “能得宁宁赐名,是它的荣幸。”裴恹道。   嗯?   宁绥看向裴恹,裴恹脸上表情如常,似乎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件很习以为常的事,他是打心底这么认为的。   “之前宁宁何子骞取了‘苏禾’这个新名字,朕觉得挺好听的,想来也能给这匹马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话到这个地步,宁绥也不好拒绝:“那就叫玄焰吧,和陛下的大黑马一听就是一家的。”   裴恹喜欢“一家”这个形容:“这个名字不错。”   “陛下今日有没有什么安排?”   “今天彻查猎场,一切狩猎活动暂缓,宁宁想骑马,怕是不能尽兴了。”   “安全为大,一天不骑,正好方便我养腿。”宁绥当即改口。   狩猎暂停,年纪小些的少年们坐不住,三五成群结伴在林间走动。   上面有命,他们不会违抗命令走太远,只在营地附近活动。   某偏远位置。   三人坐在一起,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开口:“陛下命令彻查营地,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昨日的熊怎么会突然出现那个地方?”   “是个意外,当时看管黑熊的人经过那边,黑熊突然发了狂,将看管的人拍死,逃走了。”   “不一定是意外。”   “你是说,我们之间出现了叛徒?”   “黑熊已被皇帝射杀,尸体也被严加看管,我们的人根本接触不到,昨日之事到底是不是意外,已无从考证。”   “不管是不是意外,皇帝这么大的动作,我们的计划都要变一变了。”   “大人说得是,那边……”   “诸位放心,答应诸位的事,那位定然不会忘。”   三人又聊了一会,以免引起旁人注意,很快分开。   宁绥陪裴恹办了会儿公,坐不住了。   “想去玩便去。”仿佛看出他所想,裴恹开口。   宁绥腾地站起来:“陛下,我去外边转转,等会回来陪您用膳。”   宁绥在外面晃了一圈,碰到了萧逸阳。   宁绥忙碌起来,与萧逸阳和徐知节见面的次数少了许多,萧逸阳是专门来找宁绥的。   “想着你今日可能有时间,我们一起转转?”   两人边走边说,宁绥问起萧逸阳近况。   “萧逸凡已经彻底被我爹放弃,现在家中就我一个儿子,我爹说,已经上书请立世子了。”   这件事宁绥知道,他在裴恹御案上看到过武安侯的折子。   “宁大人!”   两人说着话,后方传来少年惊喜的声音。   宁绥回头,来人是唐拂晓。   “昨日之事,多谢宁大人出手。”   宁绥观察了一下,唐拂晓神色如常,似乎没被昨日之事影响到。   “也是巧合,当时陛下也在。”   “我知道。”   皇帝猎到黑熊的动静太大,唐拂晓想不知道都难,也是那个时候,唐拂晓才意识到,宁绥不是独自带着皇帝的侍卫出现在那里,而是和皇帝一起行动的。   【宿主,唐拂晓和阁老之女的婚事,昨晚退了。】   【唐拂晓和家里人说,他打算先立业再成家,这几年都没成家的打算,不愿耽误阁老家的女儿,两家的婚事本就没板上钉钉,阁老最看好的女婿也不是唐拂晓,两家说通后,默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和昨天的事有关?】   【或许吧。】   宁绥出来的时间晚,莫约一个多时辰,便是午膳时间,唐拂晓提出,邀请两人用膳。   宁绥看了眼天色:“我不去了,我得回去。”   “不能吃了再回吗?”唐拂晓竭力挽留,“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不是耽误时间的问题,”宁绥摇摇头,“我答应了别人一起用午膳,不能食言。”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唐拂晓一愣:“是宁大人喜欢的人吗?”   “不是啊,”宁绥莫名,“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唐拂晓低迷的气势瞬间昂扬:“听说宁大人是独自来冬狩的,我还以为……”   目送宁绥离开,萧逸阳杵了杵唐拂晓:“你对宁大人,不会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吧?”   “怎么可能!”不知在想什么的唐拂晓差点跳起来,“我一直很崇拜宁大人,昨天宁大人救了我,我感觉,宁大人比我想象中更好。”   萧逸阳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语重心长:“宁大人一向很好,你们年轻人仰慕他很正常,不要将这种仰慕错当成别的什么感情就好。”   “我知道,”唐拂晓一张脸憋得通红,“我不会起那种大不敬的心思的。”   宁大人就该高高在上。   全大启最好的人,都配不上站在宁大人身边,他只要偶尔能往宁大人身边凑一凑,就很满足了。   萧逸阳摇摇扇子,去找徐知节了。   徐知节本来不在冬狩名单上,是裴恹特意加上的,旁人都道,是徐知节能力出众,被皇帝优待,徐知节自己却清楚,皇帝带上他的真正原因,恐怕不在于此。   宁绥和裴恹用完膳,一起溜达消食。   宁绥话多,叽叽喳喳说起上午发生的事。   “我和萧逸阳、唐拂晓在四周走了一圈,发现好些京城没有的花草,唐拂晓说,其中一种草有止血作用,我打算带一点回去给陈太医看看……”   裴恹听他叨叨了一路,等他说完,才说:“唐家找了朕,让朕拒绝唐拂晓去边关的请求,爱卿说,朕要拒绝吗?”   “他不是说,他家人挺支持他?”宁绥奇怪,“唐大人专门为这件事找的您?”   自然不是。   唐拂晓的事只是顺带,裴恹故意说给宁绥听的。   “陛下答应了吗?”   “朕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利,朕可以决定去边关的官员,但无法阻止一心想投军的有志之士,唐拂晓如果主动以寻常军士的身份投军,朕没有理由不允。”   “也是,”宁绥点点头,很赞同,“孩子长大了,父母不可能一直给孩子拿主意,唐拂晓提起边境军,眼中的向往不是假的,他还同我说,最崇拜的是陛下带的军队,如果有机会,他想加入陛下名下的启辰军。”   “他还同我说了好些他知道的关于陛下的事。”   可能是看出宁绥对这些事感兴趣,唐拂晓滔滔不绝说了好久,萧逸阳也是个对启辰军有崇敬之情的,三个人,一个多时辰,有大半时间在说裴恹登基前带军打仗的事。   “宁宁对这些感兴趣?”听宁绥说,三人谈论的事大多和他有关,裴恹心中的一点不虞消散,觉得或许能给唐拂晓一个机会。   至于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自己的了。   “很感兴趣啊!”宁绥语气逐渐激动,“陛下兵行险招,次次大胜,不管敌军有多强,遇到陛下带领的启辰军,都只能被打得抱头鼠窜……”   宁绥今日听到了不少裴恹以奇招致胜的例子,如今当事人就在自己身边,忍不住表达了一番自己的崇拜之情。   【真想看一看陛下当年的英姿啊。】宁绥感叹。   【骑战马,穿战甲,以一敌百,打得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哇哦,想想就带感。】   【唔,穿龙袍也很带感。】   【还得是帅哥,又高,身材又好,穿什么衣服都带感。】   裴恹侧眸看向宁绥。   昨日他洗漱完特意穿了件宽松衣服出来,本来是打算给宁绥看的,没想到宁绥睡着了,只好作罢,看来下次可以继续试试。   宁绥还不知道裴恹打算对他进行美色诱惑,思绪乱飘了一会,视线无意间碰到裴恹,迅速收回。   心里想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感觉怪怪的。   “陛下,唐大人求见。”远远坠在两人身后的曹公公加快步伐,追赶上来。   【唐拂晓他爹?】宁绥问。   系统回答:【不是,他是唐家的一门远房亲戚,是回京述职的。】   唐大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温和。   【这个唐大人怎么看着和曹公公有些像?】   【原来是年轻时候,为了往上爬,认了当时的一个很有权的太监做干爹,那太监是个变态,自己残缺了看不得别人完整,就把干儿子也切了。】   【唐大人在干爹那饱受虐待,好不容易得了权势熬出头,编织罪名把干爹杀了。】   【但,扭曲的心理很难转回来,他变得暴躁、易怒。】   【他变成了一个和他干爹一样的人。】   【一开始只敢对无权无势的人下手,后来觉得这样的人没有风骨,满足不了他的虐待欲,转头找上各种读书人、官职不够高的地方小官。】   【‘想升职吗?想要政绩吗?想就来给我当干儿子。’】   【认了多少?七十八个?!!】 [71]第 71 章:用力的拥抱   【所以,他切了七十八个人?!!!】   【辣手摧根啊!!!】   【偏偏这样的人,每年拿出手的政绩都很可观,要不然,也不可能因为办事有功,参加这次冬狩。】   【咦?这次回来居然看上了唐家大公子???】   【唐家大公子也遭了毒手吗??】   【差一点点啊,不知道唐拂晓和家里人怎么说的,唐家已经松口让唐家大公子和楚二公子成亲了,楚家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丢人,准备把人送去祖地,不在眼皮底下不惹人心烦。】   【因着这件事,唐大人暂时不敢动了,他原本打算从唐家大公子对唐拂晓的嫉妒之心入手,将人弄到手,现在倒是不好行动了。】   【唐家大公子这算不算逃过一劫?】   【京中勋贵多,唐大人不敢随意动手,这也是他当初选择去外地当官的很重要一个原因。】   【还是想办法提醒一下裴恹,让他去查一查吧,这样的人,政绩再好也不行啊。】   【尤其是,他的政绩也不全是他自己的功劳,他的部分干儿子出了不少力呢。】   【唐大人你废话好多,说了半天还没说到重点,没看到陛下已经不耐烦了吗?】   【哦哦哦,重点来了,想拿下江州的盐运权啊,裴恹会答应吗?千万别答应啊,谁知道拿下权利,唐大人会不会祸害更多人的,咳咳,那啥。】   【怎么就跟人的那物杠上了呢?】   【蛙趣,不仅热衷于切切切,还热衷于把收割的拿来泡酒,他府邸有一间特别隐蔽的密室,密室里没有金银财宝,全是泡发的……】   【我不行了,好诡异啊。】   【看一眼不会做噩梦吗?】   宁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狠狠打了个寒颤。   诡异,太诡异。   【我已经无法直视了。】   裴恹也有些无法直视。   随意两句话将人打发走。   目的没达成,唐大人有些遗憾,但他也知道,这件事不是这么好运作的,皇帝直接应下才奇怪,恭敬告辞。   “陛下?”宁绥轻轻扯了扯裴恹袖子。   裴恹转头。   宁绥眼珠转动:“唐大人怎么专门来找陛下说盐运的事?”   “他治理的地方是上上任负责此事的,明年盐运权会重新审核,周边地区都想拿到。”裴恹解释。   “这样啊,”宁绥往前探了探脑袋,“朝廷任命前是不是要做一下背调?”   让玄鳞卫查一下,肯定能查出这些。   一个没听过的新词,裴恹转动手中扳指:“背调?”   又说顺口了,宁绥暗忖,自己在裴恹面前是不是太放松了些。   “是背景调查,”宁绥赶紧给自己找补,“我嘴快,说漏了几个字。”   “盐运一事兹事体大,陛下可以先派人查一查,看看这些官员是否有能力胜任新官职,也能查查,这些官员过去有没有公器私用。”   “爱卿说得在理,朕会让人仔细查一查的。”   见裴恹放在心上,宁绥放心了。   等裴恹查的时候,想办法将裴恹的人没查到的信息递出去,有系统在,宁绥最不缺的就是信息来源。   “大人,徐大人和萧大人来了。”   宁绥回到休息处,羡晴迎面走来,低声道。   宁绥掀开门帘,果然见到帐中站立的两人。   “你们怎么不坐?”   “我们刚到,”萧逸阳开口,“见你回去用了膳一直没出来,我和知节一合计,决定来找你。”   “我不知道你们还在等我,唐拂晓没来吗?”宁绥用了午膳和裴恹一起消食,期间遇到唐大人,光顾着想唐大人的事了。   思及唐大人,宁绥想起唐拂晓。   也得提醒一下唐拂晓,唐大人那样的人,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了,免得受到牵连。   萧逸阳和徐知节对视一眼,徐知节已从萧逸阳口中知道,唐拂晓对宁绥可以称得上狂热的崇拜,笑道:“你走之后,逸阳就来寻我了,我们不知他的行踪。”   宁绥还以为他们在一起,闻言也不再说唐拂晓了,让人搬来椅子,三人入座。   自从忙起来,宁绥的私人空间大幅缩小,和两个朋友的接触时间也随之缩水,宁绥已经很久没有与两人这样轻松的聊天了,一开口,就有说不完的话。   三人说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说遇到的奇人怪事,说日常生活中的趣事,吐槽一下同僚,上司……   两位朋友和上司的关系都同自己与裴恹的不一样诶。   宁绥对比了一下,发现无论是萧逸阳还是徐知节,提起上司时,以尊敬、生疏居多。   “小绥住的地方好中心,”萧逸阳感慨,“我同知节一路找来,还以为走错地方了,要不是看到羡晴羡宇,我们险些以为是指路的人故意玩弄我们,给我们指了陛下的住处。”   “也算吧。”宁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杯里装的不是大启的茶,而是宁绥自制的奶茶,宁绥准备和裴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奶茶也拿出去售卖。   “什么叫……”萧逸阳眼睛缓缓睁大,“也算?”   “就是,这里确实是陛下住的地方。”宁绥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多让人震惊,还以为这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你和陛下住一处?!!”萧逸阳不淡定了,猛地站起来。   古往今来,再受宠的臣子,也不会直接和陛下住在一处!   “你们不知道吗?”   “我们该知道吗?”   “我以为,这不是一个秘密。”宁绥挠挠脸颊。   “不止我们,出了这个地方,应当没人知道这点,”徐知节补充,“难怪我们进来时,搜身检查格外严格。”   所有人都知道,起居郎宁绥时刻跟在皇帝身边上值,但没人知道,宁绥晚上会宿在皇帝地盘。   皇帝有心隐瞒的消息,旁人即使察觉到了,也不敢声张,更何况,冬狩第一天就出现了不该出现在猎场的黑熊,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被这件事吸引,更关注不到宁绥这边了。   “是以,你说要陪用膳的人,是陛下?”萧逸阳觉得不太可能,陛下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模样,哪里是像需要人陪吃饭的?   话出口,萧逸阳迅速改口:“是我想多了,那个人是谁都不会是陛下吧。”   “为什么不会是陛下?”宁绥放下茶杯,双手托腮,好奇看向萧逸阳。   “不会吧?真的是陛下???”萧逸阳不自觉拔高声音。   “小声些小声些。”徐知节杵了下萧逸阳。   “哦哦!”萧逸阳压低声音,用气声寻求答案,“小绥,你别和我说,真的是陛下?”   虽是问句,萧逸阳心中却有了肯定答案,越想越觉得难以相信。   那可是裴恹!   于千万人中直取敌军首级的皇帝!一人带兵直入皇城夺下帝位,在位五年不知处置了多少人的皇帝!   你告诉我!他要人陪着吃饭?!!   这合理吗?   说出去有人信吗?   萧逸阳沉思,萧逸阳恍惚。   宁绥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点头:“是陛下。”   萧逸阳拽住徐知节的胳膊:“徐知节,你掐我一下,我可能没睡醒。”   “嗷——”萧逸阳痛呼,“你真掐啊!”   徐知节慢条斯理收回手:“不是你让我掐的?”   “醒了没?”   萧逸阳捂住手臂,生怕他再来:“醒了,醒了。”   “有这么奇怪吗?”宁绥观他模样,不解,“陛下其实挺好的,没传言中的那般可怕那般不近人情吧。”   “完了,小绥,你已经被……”萧逸阳咬住舌尖,咽下到了嘴边的两个字,“蒙蔽了。”   “你这个反应……”宁绥皱眉深思,“方才唐拂晓误会我是去陪喜欢的人,只是和朋友一起吃个饭,有那么奇怪吗?”   “为什么就会认为,做这件事是为了喜欢的人呢?”   “朋友之间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萧逸阳猛灌两口水,压下心中惊骇,“答应陪朋友用膳,很正常……的吧……?”   说到最后,他肘击了下徐知节。   “单这一件事肯定没什么,”徐知节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萧逸阳再次波及到他,“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是不同的,我们不了解详情,不好做评判。”   但……   徐知节想起之前的怀疑,他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皇帝给好友各种优待是看重好友,可,一位皇帝真的能因看重一个臣子,做到这种地步吗?   远的不说,只说近的。   据他所知,没出皇城时,陛下已将宁绥唤至帝王倚仗中,这一路,宁绥都是跟着陛下行动的,到了猎场,陛下更是瞒着所有人,把宁绥直接安置在自己帐中,冬狩开启仪式上,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叫来身边并驾……   桩桩件件,单一件拎出来算不上什么,合在一起,徐知节再怎么说服也说服不了自己。   “小绥。”徐知节严肃了神色。   看他突然正襟危坐的样子,宁绥下意识跟着挺直脊背:“怎么了?”   “你对陛下,是怎么想的?”   “就是,处着处着处成很好的朋友了。”   虽然这个朋友独占欲强了点,宁绥觉得,裴恹是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原本,宁绥一直是怎么想的。   晚上,躺在床上,宁绥翻来覆去睡不着。   【统啊,你说,我和裴恹之间的朋友之情,是不是有点变异了?】   【我们之间的相处,真的不像朋友吗?】   系统心道,当然不像。   至少我没见过,大半夜威胁系统不许将感情吐露给宿主知道的朋友,也没见过,趁宿主睡着偷偷亲宿主咬宿主的朋友。   不会是白天的事启发宿主了吧?   系统小心翼翼问:【宿主,若反派对你另有所图呢?】   【你会一怒之下与反派决裂吗?】   决裂吗?   宁绥蹙眉:【那要看是什么图谋,不严重的话,应该不会吧。】   【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统统大人,你能不能为我解惑?裴恹到底怎么看我的?】   【他一直在利用我吗?】   【如果是在利用我……】   那他能怎么办呢?   宁绥泄气平躺在床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头。   【统统,我发现,我居然是无法接受的。】   【如果裴恹一直在骗我,不去拿个影帝奖真是可惜了。】   只要一想到,裴恹可能从一开始就在骗他,利用他,宁绥的心就一揪一揪的,他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   如果被证实,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他与裴恹认识快一年了,相处之间产生的感情做不了假,他当裴恹付出的是真心回报以同样的真心,如何能说收就收?   【统统,我有些难受。】   【宿主,你不用想太多,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反派对你,从来都是真感情。】   虽然这个真情和宿主以为的可能不太一样。   图谋确实是有,但和宿主以为的,天差地别。   【退一万步说,若反派真对宿主存着利用之心,统是不会放任的,他有任何试图对宿主不利的打算,统都会告诉宿主!】   【宿主一定一定要放宽心,要是反派惹宿主不高兴了,统用电电他!】   宁绥被逗笑:【不想那么多,若裴恹真想对我做什么,不会坐以待毙的。】   【宿主,你没想过,反派对你好的另一种可能吗?】系统犹豫了一会,开口。   【什么可能?】   “宁宁,该上药了。”裴恹拿着药膏进来。   系统默默咽下到了嘴边的话,算了,裴恹喜欢宿主,让他自己告白去,它才不给他做嫁衣。   敢惹宿主难过,你就先被误会着吧!   宁绥火速盘腿坐起:“今天不用涂了吧?我感觉我已经好了。”   腿完全不疼了。   一想到昨日的上药过程,宁绥恨不得拿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起来。   裴恹蹲在自己腿间的画面,太超过了。   宁绥不想再经历一次。   看出宁绥的抗拒,裴恹走进两步,坐到床边:“伤没好全怎么能不涂药?爱卿还教育朕要爱惜身体,怎么轮到爱卿自己,就不爱惜了?”   还不是因为上药过程太那啥了。   宁绥支吾:“我自己上吧。”   “宁宁帮过朕,朕帮宁宁,不是很正常?朋友之间,不是这样你来我往的吗?”裴恹眼尾下垂,看起来有些可怜。   “朕没交过朋友,不知道朋友之间是怎么相处的,我只是觉得,宁宁帮过我,我也该帮帮宁宁,宁宁不喜欢吗?”   “我从小生活的环境太糟糕,长这么大,大半时间在为活下去争斗,出现在我周围的人大多是抱有目的而来,我无法信任他们,宁宁是第一个将我当朋友相处的,我很珍惜,我做的一些事是不是让宁宁为难了?”   “如果我做了什么惹宁宁不高兴的,宁宁一定要说出来,不要无缘无故疏远我。”   是啊,裴恹第一次和人做朋友,加上他的生长环境那样恶劣,行事和寻常人不同很正常,对朋友的关注度比正常人高也很正常。   宁绥顿时将之前的怀疑抛出脑后。   裴恹真心待他,他还怀疑他别有用心,真是太不应该了。   宁绥心中愧疚泛滥,抓住裴恹的手:“不会的,陛下不是要给我上药吗?上上上。”   虽然话是自己说出口的,真正将伤处摊开到男人面前,宁绥还是说不上来的羞耻。   他躺在床上,双膝打开,挡住眼:“陛下,你快一点。”   裴恹打开药盒,挖出一坨金色透明药膏,轻轻涂抹在淡了许多的红痕上。   “伤处恢复的很好,再养一养,就能复原了。”裴恹凝视着少年泛起粉色的肌肤,眼中闪过一抹暗色。   “明天应该不用上药了吧?”冰冰凉凉沾染到温暖的肌肤上,宁绥打了个哆嗦。   “要看情况。”   这次上药比上次快多了,上药结束,宁绥飞快提好裤子,不敢去看裴恹表情。   裴恹放下药盒,在早已准备好的水盆中净手。   “宁宁不用害羞,初学者骑马受伤很正常,宁宁第一回骑就骑这么好,别人知道了只会称赞,没有人会因为你学习骑马受伤笑话你。”   “陛下会笑话我吗?”宁绥往下拉了拉被子,露出一双圆溜溜杏眼。   “当然不会,”裴恹擦干手,“朕看到宁宁的伤处,心疼都来不及,朕倒希望,这伤是在自己身上,省了宁宁受一场苦。”   宁绥看着裴恹,这样的话,他小时候生病了,从父母口中听得最多,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一国之君口中听到。   吸了吸鼻子,宁绥小声道:“如果陛下真是我兄长就好了。”   裴恹没说话。   他心中有了更大的野望,已经不满足亲兄弟这样的关系了。   “陛下,”宁绥扯了扯被子,“陛下不想当我的哥哥吗?”   “想啊,爱卿愿意的话,天天这么叫朕都行。”   是朋友,是亲人,是爱人。   裴恹觉得,将三重关系全部占据,也不是不行。   第三天,狩猎正常进行。   宁绥收到邀请,和萧逸阳、徐知节等人一起进山狩猎。   路上,遇到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唐拂晓。   四人一边往深山去,一边漫无目的聊天。   聊着聊着,聊起回京述职的官员。   “这次风头最大的是唐忠唐大人吧?据说和拂晓你家出自一脉?”萧逸阳开口。   “算不上一脉,”提到这个人,唐拂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倒是经常想和我家走动,每年都送了不少礼,族里还打算开宗祠,把他彻底归入我家一脉。”   “你好像对他有意见?”萧逸阳敏锐察觉到,提起这人时,唐拂晓语气里的不虞。   “不算有意见,但没什么好感就是了,”唐拂晓扯了下缰绳,“没有原因,一种直觉。”   “开宗祠这种事还是慎重吧,”宁绥开口,“真要开宗祠,也得去仔细查过,确定人没问题再说。”   “我也觉得,”听到宁绥和自己想法一致,唐拂晓一扫先前的郁气,“我和我爹说了,我爹也赞成,族里那些人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天天催我爹。”   “其实我能理解一点他们的想法,无非是看中了唐忠的权势,刚好唐忠和我们家有搭得上边的亲戚关系,要我说,上赶着的绝对没什么好事,别牵扯上关系是最好的。”   宁绥见他心里有底,打算暗中也将唐忠做的那些事也透露给唐家一份。   疯玩了一上午,四人收获丰厚。   日头渐高,四人找了阴凉处暂歇。   唐拂晓巴巴看着宁绥。   宁绥系好马,一回头,看到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红衣少年。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宁哥今日没有答应谁一起用膳吧?”混熟之后,唐拂晓一口一个“宁哥”叫得非常欢。   “放心,今天不会中途离开的,”宁绥取下随身携带的小包袱,“我带了些肉干,你们尝尝。”   “是我自己烤的,你们看看合不合胃口。”宁绥将肉干分给三人。   “宁哥还会做吃的?!”唐拂晓惊讶。   “你宁哥不仅会做吃的,还做得特别好吃,你小子今天有口福了。”萧逸阳打趣。   “那我得多吃一点,”唐拂晓收好肉干,“我饭量大,宁哥别嫌弃我就行。”   分到萧逸阳,萧逸阳将宁绥往旁边拉了拉,小声问:“你今日不用回去和陛下一起用膳么?”   “我出来前同陛下说了,今天不回去吃饭。”宁绥回答。   今早出门前,裴恹问过他,要不要回来用膳,宁绥想了会,说不回去。   宁绥打算今天在外面好好玩一玩,临近出门,裴恹给他装了好多东西,各种嘱咐,好似在送小朋友出门冬游,宁绥哭笑不得。   四人将各自带的东西分了分。   唐拂晓自己带的饼子,分出去:“这是我家厨娘特意做的,你们也尝尝。”   吃饱喝足,四人休息了一会,下午继续狩猎,天暗了,四人才动身回程。   宁绥收获满满。   裴恹在帐中等宁绥。   好几次,他想动身去找人,想到昨日晚上听到的心声,终是按捺住。   天越来越暗,裴恹踱步到外面,望向远方。   小路上,依然没有少年的身影。   “曹德全。”裴恹出声。   曹公公上前两步:“奴在。”   “去问问,和宁卿一起出门的人回来没有。”   曹公公疾步离开,没一会儿,回禀:“陛下,奴去问了,另外三人都回来了,他们说,回程中途,有个人寻宁大有事,宁大人和他们分开……”   也就是说,宁绥失踪了。   裴恹脸色冷得厉害。   “找!”   宁绥觉得自己很倒霉。   捕到足够猎物,本打算快点回去和裴恹分享,没想到回程路上遇到个莫名其妙的人,没来得及说话,就闻到一股奇香,紧接着,意识断崖式消散。   【宿主!宿主!!!】   宁绥捂着额头醒来,头疼欲裂。   【怎么回事?】   【宿主被人偷袭了!】系统气得发抖,【那个突然出现的人,疯疯癫癫的,身上有奇毒,我来不及提醒宿主,宿主被他身上散发的毒药味道熏晕了。】   【还好只是闻到味道,统已经第一时间给宿主用了解毒剂了。】   【我现在在哪?】   宁绥捂着额头坐起来,打量四周。   微弱月光从头顶洒下,宁绥借着这点微弱光芒,看出自己被扔到一处矿洞一样的地方,四周怪石嶙峋,他所在的地方极深。   【这快有十层楼高了吧?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猎场背面一处天然洞穴,宿主是被扔下来的,不借外力恐怕很难上去。】   【抱歉宿主,没有多余积分给宿主购买上去的道具和照明道具了,呜呜呜都怪统,如果统反应再快一点宿主就不会被人暗算成功了。】   宿主被人药晕,系统感受到宿主急剧下降的生命值,脑中一片空白,不顾一切掏空自己积蓄买了最贵最万能的解毒剂,幸好,解毒剂用上,宿主的生命值稳住了。   【他们把宿主扔下来,我怕宿主出意外,花了宿主的积分购买防护道具,道具是二十四小时的,呜呜呜宿主,是我没用,没能预知危险就算了,还花光了宿主的积分。】   他怕那些人对宿主不利,只能买时效最强防护作用最强的道具。   宁绥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难怪我现在还能全须全尾站在这里,统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从这么高、这么多怪石的地方摔下来,我没受伤,全是你的功劳。】   【积分没了我再想办法赚就是,别哭。】   系统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稳住情绪:【统不哭,宿主,统来想办法送宿主出去。】   【宿主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有些晕,还没什么力气,等我缓一会儿,我看看能不能爬上去。】   【应该是中毒的后遗症。】   【好黑啊,统统,怎么越来越黑了?】   【统统,一点光都没有了吗?】宁绥眨眨眼,眼前一片虚无的黑,【好黑啊,统统,我有点怕。】   可外面明明还有光!   系统神色大变,但不敢让宿主发现,竭力维持住声音里的镇定:【是很黑,宿主别怕,统统一直在,统统会陪着你的。】   太黑了。   身处空旷幽寂的洞穴,宁绥什么都看不见,除了系统的声音,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好似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了。   看不见的地方,仿佛藏着无数张择人而噬的嘴,宁绥撑着锋利石头,不敢往前,也不敢后退。   无边的黑暗滋生恐惧。   宁绥手软腿软滑到地上。   【宿主……宿主……】   系统的声音也远去了。   不知过去多久,宁绥被一个用力的拥抱箍醒。   “宁宁,宁宁,是朕不好,是不是因为朕动了妄念,才害得宁宁受这般重罪?”   宁绥被拥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推了推抱住自己的人。   手中摸到一片濡湿。   血腥味争先恐后涌入鼻腔,越来越浓。 [72]第 72 章:陛下是不是喜欢我   裴恹紧紧拥住怀中人,心中是无法遏制的恐慌。   天寒地冻没有食物时他没惶恐过,被敌人拖在草原深处时他没恐慌过,无数次命悬一线时他没惧怕过,可在宁绥失踪的三个时辰里,他把这辈子没经历过的恐惧经历了个遍。   从得知宁绥失踪,到查清是谁动的手,裴恹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给宁绥下毒的毒人被裴恹当场砍了,鲜血溅了一身,极具腐蚀性的毒血将龙袍灼烧出数个破洞,皮肤沾染毒血,迅速变黑。   陈太医被曹公公紧急拖来,裴恹勉强维持住心智,没当场将所有人杀了。   逼问那些人宁绥下落的过程很顺利。   没办法不顺利,那些人当场看着一袭玄袍的男人将人生生剖碎,如恶鬼降世,无不胆寒。   逼问手段如何血腥,常年伺候在裴恹身边的曹公公都不愿回忆。   有宁绥在,帝王这段时间的温和让人险些忘了,从前他是用怎样血腥的手段稳固地位的。   尤其当问出,宁绥中了药人身上的毒,生死不知被扔下深洞,帝王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将人冻碎。   裴恹当即力道失控,直接掐断了回话之人的脖子。   “朕都舍不得逼迫一点的人,你们哪来的胆子对他下手?!”   极度暴怒之下,裴恹一字一句,如恶鬼索命。   陈太医得到消息赶来,鞋子跑掉了一只,看到皇帝模样,心中大骇,忙掏出药丸,让玄鳞卫想办法喂给他。   “一定要让他吃下去!”陈太医将药丸递给玄鳞卫首领,“不然,陛下会彻底失控!”   裴恹的视野一片深红。   怒火与恐慌占据了他的心神,他知道,现在是寻找宁绥的关键时期,他不能失控,隐约听到陈太医的话,感受到玄鳞卫首领带着药接近,伸手。   “给朕。”   玄鳞卫首领忙将药瓶递过去。   裴恹接过来,看也不看,直接倒出大半,塞进嘴里。   一下吃了大半瓶药,药效起得很快。   问出宁绥的具体位置,裴恹半刻钟不敢耽误,当即带领玄鳞卫上山。   一路上,什么也顾不上,裴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找到宁绥。   翻过一座山,裴恹看到了,被抓之人所说的,将宁绥丢进去的深洞。   洞穴入口掩藏在树丛中,很隐蔽,往下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裴恹站在深不见底的洞穴入口,闭了闭眼。   那些人说,宁绥是中了毒在昏迷中被扔下去的,说,洞穴深不见底,下方有无数支棱出来的怪石,说再怎么强悍的人直接被扔进去,恐怕,难以生还。   裴恹不愿去想任何不好的结果。   宁宁是神明,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从不信神佛的帝王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祈祷,只要上天保佑宁宁无事,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陛下,这洞穴太深太黑,无法判断宁大人是不是真在里面,属下们先下去探查一番。”   太黑了。   裴恹想起,有一次,他半夜发病,宁宁担心他过来看他,对黑暗的恐惧。   这么黑的地方,宁宁一定很害怕吧?   他是不是在等自己来救他?   “朕亲自下去。”   洞穴中怪石嶙峋,天色又太黑,极大增加了营救难度,裴恹仗着自己身手好,不管会不会被伸出来的石头刮到,闷头往下冲。   身上的伤口裂开了,旧伤添新伤,裴恹手上滑了一下,才意识到,是从自己手臂上淌下的血。   越往下,洞穴越宽,终于,裴恹到了底。   “宁宁!”   除了自己的回音,裴恹听不到任何声音。   “宁宁!”   这一次,裴恹的声音里,带上了颤意。   为什么不回答?   是没听到,还是……   回答不了?   几名玄鳞卫紧随其后,下到洞底。   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裴恹在洞底仔细寻找。   没有。   还是没有!   怎么会没有?!   宁宁不在这里吗?   绝望一点点涌上心头,裴恹余光一扫,扫到一块大石头后,好似有什么。   是宁宁吗?   裴恹扶着石壁寻过去。   乌发雪肤的少年半倚在两块石头间隙,双眼紧闭,似乎陷入了深深睡眠。   “宁宁!!!”   裴恹加快脚步,几步跨到宁绥面前。   “宁宁?”他弯腰,试着探了探宁绥的鼻息。   他的手抑制不住的发抖。   有呼吸!!!   还活着!!!   裴恹心中沉重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紧绷的心弦松缓了些,他踉跄一步,虚虚抱住昏迷不醒的少年。   “宁宁。”   “宁宁。”   好似失去了所有语言,裴恹翻来覆去,只有“宁宁”二字。   他抱着宁绥,如同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玄鳞卫慢慢靠过来。   “陛下……”   裴恹抬头,一双泛着寒意的眼眸里,尽是警告。   他在警告他们,不要靠近。   玄鳞卫站在原地,一点点放松自己,表示自己没有恶意:“陛下,我们该带宁大人一起出去了。”   是。   他该把宁宁带出去。   生锈的脑子重新转动,裴恹拥着人,似要将人勒进身体去。   多了个昏迷不醒的人,安全起见,上去需要做的安全保障更多。   玄鳞卫去安排了,裴恹抱着人,如同一只守护伴侣的雄兽,不让任何人靠近。   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冲昏了裴恹的头脑,裴恹嗅着从宁绥身上传来的浅淡香味,思绪逐渐回笼。   他抱着宁绥,不断用脸蹭他的脸蛋,确定宁绥的体温是热的,才能放松一些心神。   “宁宁,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害你一人待在这么黑的地方这么久。”   “宁宁,你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想吓吓我才不理人的?”   “宁宁,你不要一直不理我。”   “宁宁,是我错了吗?一介凡人,妄图染指神明,是不是我给你带来的劫难?”   “宁宁,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不求了,只求你能醒来。”   “宁宁……”   裴恹将头深深埋在宁绥颈窝,只有吸嗅到宁绥身上的浅淡香味,才能缓解一丝他可能失去他的恐惧。   好紧。   什么箍着我?   眼皮好重,宁绥费力睁开,入眼仍是一片漆黑。   还没亮吗?   “宁宁,宁宁,是朕不好,是不是因为朕动了妄念,才害得宁宁受这般重罪?”   低哑声音传入耳朵,宁绥推拒的动作一顿。   感受到腰腹处传来的轻微力道,裴恹倏地噤声。   一时间,洞底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恹缓缓抬头,小心翼翼看向宁绥的脸:“宁宁,是你在推我吗?”   男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祈求,宁绥从未听裴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他张了张嘴,比语言先发出的,是咳嗽。   “咳咳。”   “宁宁,你怎么了?是哪里疼吗?”裴恹手足无措。   “陛下,你,咳咳,太大力了,抱得我有些喘不上气。”   裴恹忙松开了些:“这样可以吗?还紧不紧?”   宁绥深呼吸几口,察觉到什么,捏了捏手指,手上传来一阵濡湿。   后知后觉,闻到浓重血腥味。   “陛下,你身上好像有血。”   “没事,我没事,我先带你出去。”   裴恹像一条寻回伴侣的大蛇,缠绕住宁绥,不断蹭他。   “这么高,陛下怎么自己下来了?”宁绥想起系统所说,他掉入的地方,非常深。   “不说这些,宁宁身上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伤到哪里?”裴恹不敢抱着人随意挪动,怕对宁绥造成二次伤害。   宁绥感受了一下:“我没事,就是,可能,看不见了。”   视野还是漆黑一片。   宁绥不觉得裴恹会不带任何照明装置下来,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上去了再治。”裴恹抱着人,终是没忍住,在宁绥眼皮上亲了亲。   “宁宁的眼睛一定不会出问题的。”   是在说服宁绥,也是在说服自己。   宁绥眨眨眼,他的眼睛没有焦距,看得裴恹一阵揪心。   上去的路比下来更难走,裴恹检查了一遍宁绥的身体,确定没有哪里折断,又有宁绥再三保证,自己没受重伤,才放弃将陈太医弄下来的念头。   花了比下来时多三倍的时间,一行人终于出了洞口。   曹公公扑过来,忍着泪意:“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宁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裴恹改背为抱,将人紧紧抱在怀中,让陈太医来给宁绥看伤。   “我真的没事,”宁绥揪着裴恹衣襟,“倒是陛下,身上好重的血腥味,是不是下来的时候受伤了?”   “让陈太医也给陛下看看。”   裴恹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血污的衣袍,不在意挪开视线:“我没事。”   陈太医仔细给宁绥把了脉,检查了一遍身体,没当场说太多,只告诉裴恹,宁绥并无生命危险。   “我都说了我没事。”宁绥看不见,只有靠着裴恹才能找到一些安全感。   折腾一通,天已经亮了,宁绥体力不支,又中了毒,清醒了没多久,再次沉沉睡去。   裴恹拥着人,叫了好几声,宁绥都没反应,吓得他立刻叫来陈太医。   陈太医在给两人配药。   别看裴恹看着像没事人似的,身上的伤严重多了。   在帝王极具压迫的视线下,陈太医给宁绥把完脉,开口:“宁大人嗜睡是受体内残留余毒的影响,等臣煎好解毒的药喂宁大人服下,便无碍了。”   裴恹挥手,示意伺候的宫人下去。   待人都离开,才开口:“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身体可有损伤?”   “并无。”   裴恹捏了捏宁绥手指:“你知道该怎么说。”   “臣明白,宁大人摔下洞穴,骨折多处,好险才捡回一条命,需要细心将养多日。”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晕厥状态,被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却毫发无损,堪称奇迹。   如此奇异之事,即使陛下不提醒,陈太医也会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爱卿要为宁宁调理身体,朕想,有些事爱卿该知道。”   “宁宁身份特殊,希望爱卿为宁宁保密。”   陈太医拱手:“臣明白。”   指腹从少年紧闭的眼皮上滑过,裴恹问:“他的眼睛,能治好吗?”   “宁大人的眼睛是受余毒影响……”想了下,陈太医继续道,“陛下抓到的药人臣研究过,身上的任何部位都是剧毒,包括发出的异香,按臣把出的脉象看,宁大人是中过毒的,但这毒被解了,这般强劲的毒只剩余毒影响,陛下身上的……”   裴恹警告瞥他一眼。   陈太医适时转了话题:“陛下身上的伤,陛下尽早让臣处理一下,别到时候宁大人好了,需要反过来照顾您。”   “嗯。”   见裴恹松口,陈太医猛松了口气。   “残毒对宁大人的影响有些大,陛下让宁大人多多休息,有助于清理残毒。”   从得知宁绥失踪的消息到现在,裴恹没休息过,他身上的伤很多,有被毒血溅到的,有为救宁绥下山洞被刮到蹭到的,为了不打扰宁绥休息,他同陈太医道隔壁处理伤口。   “多亏陛下体质特殊,不然这毒就能要了陛下的命。”陈太医将处理了毒血腐蚀伤口的纱布扔到一边。   “那些人若是知道,他们千方百计给朕种下的毒反而让朕免于多次毒杀,怕是会气得从地底爬出来。”   “也只是因为毒性太强能抵抗其他毒,陛下今日直接吃了一大把药,恐会影响体内的平衡。”   陈太医说不上来的担忧。   今日情况紧急,他新研究出来的药药效太猛,死死压制住裴恹体内原本病情的同时,极有可能引起更大反弹。   他将可能发生的情况一一说了,让裴恹自己注意,也交代曹公公,一旦发现有任何不对,赶紧去找他。   处理好身上的伤,裴恹被陈太医灌了一大碗新熬的药,才被放走。   宁绥依然在睡。   裴恹许久没合眼了,看来会躺在床上的少年,终是脱了外袍,隔着被子将人抱住。   曹公公从外走进来,看到拥着睡着的两人,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静谧午后,宁绥醒了。   身体被禁锢,宁绥挣了挣,没挣动。   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裴恹迅速睁开眼。   对上少年睁开的没有焦距的眼,裴恹心中一痛。   压制住种种情绪,裴恹松开手:“宁宁,醒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绥摇摇头,撑着坐起来:“我睡了多久了?”   “没多久?还睡吗?”裴恹扶了一把,往宁绥背后塞了个软枕。   “不睡了,我感觉好多了。”   睡一觉,元气恢复大半,但,药还是要喝的。   曹公公端了药过来,裴恹伸手,接过药碗。   嗅着苦涩的药香,宁绥眉头皱起:“一定要喝吗?”   “朕准备了蜜饯,宁宁喝完含一口蜜饯,就不苦了。”   “好吧。”   宁绥看不见,裴恹打算用调羹喂他,宁绥嫌弃一口口喝太慢,示意裴恹直接把碗喂到他嘴边。   低头,就着裴恹的手,宁绥几大口将药喝完。   碗刚挪走,一颗清香的蜜饯喂到嘴边。   被苦到的宁绥想也不想,张开嘴叼走裴恹手中的蜜饯。   含了一会,苦味终于被压住了。   裴恹放下药碗:“你失踪后,朕闹出的动静有些大,虽然知道你掉进深洞的人不多,但以防万一,朕还是让陈太医对外宣布,你多处骨伤,需要卧床静养,这段时间,宁宁可能无法出门了。”   得到足够休息,宁绥脑子清醒了许多,他转向裴恹,仰起头,问他:“陛下,你不好奇吗?”   “什么?”裴恹抓住宁绥的手,揉捏他的手指,时不时探一下他的,脉搏。   唯有这样,他才能确定,宁绥是活生生待在他身边的,他才有宁绥是活着的安全感。   “我从那样高的地方掉下去,却毫发无伤。”   这样大的破绽,宁绥不觉得,裴恹会毫无察觉。   对上宁绥那双清亮却无法聚焦的眼瞳,裴恹身体僵了下。   他抬手,摸了摸宁绥的头:“宁宁为百姓做了那么多好事,上天不忍宁宁受苦,很正常。”   宁绥眨眨眼。   裴恹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总感觉有哪不对呢。   接下来,宁绥的感觉更为明显。   好似他随时可能被人暗害,裴恹谢绝了一切来探望的人,全程不让他露面,直接叫停冬狩,带他回宫。   宁绥问过曹公公他失踪后发生了什么事,曹公公只说,皇帝不眠不休直至将他带回,对其他事三缄其口。   宁绥问系统。   系统好像也被吓到了,还没反应过来,一开口就带着泣音,宁绥无法,只好暂时放弃询问。   看来,他这次出事,将不少人吓到了。   尤其裴恹。   裴恹对宁绥的看护,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宁绥暂时失明,裴恹代替了他的眼睛,不管他做什么,裴恹都在他身边。   不得不说,这极大安抚了宁绥因看不见造成的不安。   裴恹的所作所为系统看在眼里,尤其那天,宿主昏迷,它用光了所有积分,只能眼睁睁看宿主倒在那里,是裴恹从天而降,不顾自己全身是伤,鲜血湿透衣袍,背着宿主,一点点从十层楼高的洞底爬出去。   全程,没让宿主磕到碰到一点,反而他自己,又受了不少伤。   出去后,更是第一时间找太医给宿主看伤,完全不管自己身上的伤还在滴血。   确定宿主身体无碍后,才在陈太医的劝说下,马虎处理了自己身上的伤口。   那天晚上,宿主睡着后,裴恹抱着裹在被子里的宿主,喃喃自责。   “是不是因为我奢求太多,才让你受我牵累?”   在宁绥看不见的地方,男人一遍遍自责,一遍遍自厌,一遍遍压抑自己的情感。   看着这一切,系统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酸酸涩涩的。   它确实不喜裴恹对宿主起那样的心思,可宿主被人暗害的事,完全不能说是裴恹的责任,反而裴恹的所作所为,让系统看到,他的真心。   如果不是爱到了极致,一个皇帝,为何一次次不顾自身安危,只为确保宿主性命无忧?为何一遍遍自责自厌甚至自残,却不对宿主吐露一点?   宿主看不见,可它能看见,裴恹许多时候,看向宿主的目光,是夹着深情与自我厌弃的。   他将宿主这次受伤全归咎于自己。   以血腥手段处决参与此事的人还不够,他也要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裴恹身上的伤口总是不见好。   因为每次有愈合迹象,他都会将之重新撕裂。   以至陈太医来给他处理伤口时,气得口不择言。   “你不想要这条命了直说,要不我直接给你配一副药,你一了百了得了!”   “我现在还不能死。”   死了谁来照顾宁宁?   裴恹不计损失,将策划此案的郑家连根拔起,人杀了一波又一波,朝廷震荡,人心涣散,流言四起,裴恹不管不问。   他好像又回到了宁绥没出现的时候。   曹公公看得焦心不已。   只有宁绥,被养在深宫,一无所觉。   藩王封地,信王府。   “王爷,”幕僚得了急报,匆匆走进书房,“京中传来消息,我们安插在京中的棋子,全军覆没。”   “什么?!!”信王猛地站起,眼前阵阵发黑,“怎么回事?”   “冬狩时有人行刺,皇帝借机发难,血洗了好几个家族,郑家,郑家也在其中。”   鲜少有人知道,郑家,早已暗中投靠信王,是信王留下的最大一步后棋。   “怎么会?那可是八大世家之一……”   信王再不信,事情已经发生了。   “不止郑家,清河宁家也受到些许牵连,王爷,我们要不要动一动?”   “怎么动?他手里百万雄兵,若不徐徐图之,我们一动,就会被抓个现成。”   “你派人再去京城,细探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   宁绥在皇宫休长假。   眼睛看不到,裴恹时刻将人带在身边,除了会见大臣的时候。   外面风雨飘摇,影响不到宁绥一点。   【统统,裴恹说我要养伤,不适合出现在各个臣子面前,说我休假,不让我知道朝中发生的事,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了?】   趁裴恹不在,宁绥让小圆子带自己到外面转一转。   【宿主要好好养病呀,又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系统清了清嗓子,【虽然没和宿主讲朝中发生了什么,我还是和宿主说了不少瓜吧?】   宁绥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决定诈一诈系统:【你不会和裴恹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问完,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裴恹怎么可能和系统合伙骗他?   刚要说不是故意怀疑系统的,系统已经磕磕绊绊开口:【宿主,怎么,怎么可能。】   一听就很心虚。   宁绥挑眉:【真有事瞒我?】   【没,没有啊。】   【你和裴恹怎么联系上的?】   系统不说话了。   和宿主隐瞒这些事,确实是裴恹和它商议过的,裴恹说,宁绥受伤了,眼睛也看不见,该趁机好好休息,不要拿这些事烦他,系统觉得在理,就没刻意和宿主说朝中发生的事。   它以为不会瞒几天,没想到裴恹动作这么大,偌大郑家,说处置就处置了,毫不留情的模样看得它一阵心惊。   也更让它感受到,暴君就是暴君,只是将唯一的温情给了宿主。   谁能看出,在宿主面前温声细语,将宿主照顾得无微不至、处处周到的男人,在外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宁绥看不见,做很多事都不方便,裴恹一手包揽了他的穿衣、喂饭、喂药,若不是宁绥坚持,连洗漱都想一并包揽了。   【系统,】宁绥沉声,【我看不见了,连你也要瞒我吗?】   【我没有!】听出宿主语气里的不悦,系统着急,【宿主,我不是故意的。】   【宿主你想知道什么,统都告诉你。】   【裴恹是不是受伤了?】   以为宿主会问朝中发生大事的系统没想到宿主第一件问的,是裴恹受伤的事。   【别瞒我,我记得很清楚,裴恹救我出来那天,我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当时我推他,手上也沾到了很多湿漉的液体,那是他身上的血吧?】   宁绥问过裴恹几次,都被裴恹岔开了话题。   【这几天,我偶尔也能从裴恹身上闻到血腥味,虽然很淡,还被药味和龙涎香味道遮掩了大半,但我仔细辨认过,我没有闻错。】   【裴恹是受伤了,】宿主已经起疑,系统知道,瞒不下去了,【受伤有两个原因,一是他抓到了对你下毒的药人,杀人的时候,大片带毒的血溅到身上,二是下洞穴和上来的时候,被里面的尖锐石块划伤的。】   【本来,这些伤应该快好了的,但,这段时间,他一直觉得,宿主遭这番罪是因为他,每每伤口快要愈合,他都会故意将伤口重新撕裂。】   宁绥捏住衣袂的手攥紧:【所以,我闻到的加重的血腥味,是他自己撕裂伤口之后的?】   【别说我现在除了眼睛其他都好好的,就算我真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他头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恍然间,宁绥想起,那天,他刚从昏迷中醒来,似乎听到裴恹说了一句“因为他的妄念”。   什么妄念?   宁绥继续回忆。   他被裴恹抱在怀中时,眼皮被什么柔软触感触碰过。   是什么?   不是手指的触感。   更像是……   柔软的唇。   晚膳时间,裴恹将没处理完的政务堆到一边,先陪宁绥用膳。   一道道鲜嫩可口的菜端上来,宁绥不似从前那般,叽叽喳喳充满活力,而是沉默坐在椅子上,像在想些什么重要的事。   裴恹夹了菜,喂到宁绥嘴边:“宁宁,今天有你爱吃的,吃一点?”   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宁绥眨了下眼,张嘴。   嚼嚼嚼。   好吃。   算了,先吃饭再说。   “今天有些什么菜呀?”   裴恹一一介绍过去,都是宁绥爱吃的,还有两道是食补的药膳,陈太医专门为两人开的,尤其裴恹,一个超级不尊重医嘱的难缠病患。   尝了两口,宁绥是胃口大开。   见宁绥恢复正常,裴恹放下心来继续投喂。   宁绥不怎么挑食,爱吃的菜很多,裴恹夹什么吃什么,是个投喂起来很有成就感的好宝宝。   吃得差不多了,宁绥喝了一口汤,按住裴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指腹按压在脉搏上。   “宁宁?”裴恹往回收手,遇到一定阻力。   他不知道宁绥要干什么,怕大力收手伤到宁绥,只好维持原动作。   宁绥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   虽然看不见,却给裴恹一种正在被注视的感觉。   “我昏迷那天,陛下是不是偷亲过我?”   裴恹身体僵住了。   宁绥感受着指腹下逐渐加速的跳动,联系到裴恹的所作所为,某个猜想浮出水面。   “陛下是不是喜欢我?” [73]第 73 章:宁宁对朕并非毫无感觉   这一刻,裴恹的思维是停滞的。   无数次,他希望宁绥知道他的感情,可现在,他已经不敢去肖想,他已经很克制,不在宁绥面前露出异样,如果是之前的任何时候,被宁绥点破,他都会欣喜若狂,偏偏是这个时候。   这个在他以为是自己不该动的念想害宁绥出事的关头。   否认吗?   裴恹动了动嘴唇,否认的话如同一颗巨大石头,堵在喉头,无法出口。   心中被压到极致的渴望与理智疯狂拉扯,他想不管不顾,回答,是,但失明的宁绥就在自己面前,陈太医说,那毒人的毒性非常大,虽然不知宁绥为何中了毒只剩残毒,只是暂时看不见,比起其他结果,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次是不幸中的万幸,下一次呢?   他曾经信誓旦旦可以护住的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了事。   裴恹不敢去赌,不愿去赌。   少年的表情是懵懂的,裴恹盯着近在咫尺的人,一想到自己要拒绝求之不得的渴念,心中拧到发紧。   “我……”   宁绥若有所觉,按在裴恹手腕上的手用力:“陛下想清楚再回答我,我只问一次。”   此前没发觉,宁绥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因为先入为主,他只想着,裴恹会不会在主角受出现后如原剧情那般,对主角受强取豪夺,没想过,日渐相处中,裴恹可能对自己动了感情。   意外吗?   好像也没那么意外。   宁绥回想与裴恹相处的种种,他们之间,早已超出君臣界限,超出朋友界限,尤其他感受到的,真爱而怜惜的吻。   裴恹应该不止一次偷亲过他吧。   等会也问问清楚。   宁绥心里想着,望向裴恹的表情很严肃。   “宁宁是在威胁我吗?”感受到宁绥手上逐渐加重的力道,裴恹瞥了一眼自己的手。   宁宁是在紧张吗?   自己在宁宁心中,是不是也同旁人不一样?   一点微弱的火苗点燃,迎着大风,迅猛发展,熊熊燃烧,灼热裴恹整个胸膛。   “扑通——”   “扑通——”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理智让他叫停,心底叫嚣着,告诉他,告诉他你的感情,让他知道,你不是一直想让他知道吗?你不说他如何知道?如今他都问到你面前了,你在迟疑什么?   他在担忧,他在害怕。   由爱故生怖。   他无法接受宁绥因为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宁宁。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给不出否定答案,只能用玩笑口吻问他。   他的视线停留在宁绥脸上,他时刻留意宁绥脸上的表情,他想将这件事蒙混过去,人生第一次,他产生了退缩之情,逃避之情。   宁宁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只给自己一次机会?   如果这次他不说,以后是不是就再也没希望了?   渴求生根发芽,因这句话,飞速冲破障碍,肆意生长。   算威胁吗?   “算不上吧,只是想看看,是不是臣自作多情了。”   宁绥歪了歪头头,明明看不见,却给裴恹一种,自己正在被打量的错觉。   “自作多情的事,有一次就够了,”宁绥眉眼弯弯,“次数多了,倒显得我太自恋。”   “陛下给答案吗?”   “臣是自作多情吗?”   “不是。”嘴巴快过脑子,宁绥问题刚问出口,裴恹脱口而出。   我就知道。   宁绥紧绷的心弦松懈,明明是提出问题的人,却在某一刻,紧张到无法呼吸。   宁绥握住裴恹手腕的手用力,将人往自己身边拉。   裴恹撑住宁绥背后的椅背,不让自己因为惯性之力压到宁绥。   形成了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裴恹将人半困在臂弯间,有种将宁绥笼罩在自己羽翼之下,为他遮挡一切外界风雨的满足感。   他只能感受自己,只能通过自己接触外界。   “宁宁说得不错,我很喜欢宁宁。”   有什么不敢说的?   裴恹凝视近在眼前的少年。   他们离得那样近,白日的光倾泻而下,他能清晰看清,少年脸上细小柔软的容貌。   宁绥很美。   裴恹一直都清楚,第一次在大殿中,其他人都低垂着头,只有宁绥,好奇抬头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裴恹记住了这双眼。   这双灵动,狡黠,澄澈,充满活力的眼。   像一汪清泉,注入裴恹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说喜欢太浅了,我对宁宁,是爱,是占有,是渴望,是一切一切极端的念想。”   宁绥感受着指腹越来越快的脉搏,听着男人附在耳边用低磁声音诉说心中情愫,自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看不见,不知道,裴恹是用怎样放肆的目光,看着他的。   从前顾忌会不会被宁绥知晓,裴恹素来习惯压制心中感情,只从溢满的感情中,偶尔泄露些许,今日心中感情被当面戳破,裴恹破罐子破摔,看向宁绥的目光不再遮掩。   深沉的,浓厚的爱与欲,如化不开的浓墨,层层叠叠挤压而出,仗着宁绥看不见,他放肆的放任最原始渴求,用视线将宁绥从上到下舔了一遍。   尽管宁绥看不见,依然有种脊背发毛的感觉。   好像有一条无形的大蛇,将他层层圈住,巨蛇张开血盆大口,用长长蛇信,自上而下,仔细舔舐。   宁绥被烫到一般,松开手。   裴恹动了。   一手揽住宁绥肩膀,一手抚上他的眼睛。   薄薄的眼皮颤动,纤长的眼睫如翩跹的蝶,扑闪蝶翼。   裴恹指腹摩挲过,移向眼尾。   宁绥情绪激动时,眼尾会泛起一层漂亮的粉色,裴恹很喜欢。   若再哭一哭,晶莹泪珠将落未落挂在长长眼睫上……   裴恹心中不合时宜闪过某些想法。   一定很美,很美。   “陛下?”   他在自己掌下轻颤。   少年看不见,只能全副心神依赖自己,他可以掌控他的一切。   他如今住在自己专门布置的宫殿中,除了自己,旁人无从窥见。   他的衣食住行全由自己包办。   一想到这,裴恹心中的掌控欲与独占欲便得到了极大满足。   宁绥小动物直觉发作,深觉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之事,偏了偏头。   裴恹手掌下滑,从少年脸上轻轻滑过。   沁凉的肌肤触碰到柔嫩的脸颊,宁绥脸上的温度非但没有下降,反而有越来越热的趋势。   “宁宁,我喜欢你,我心悦你,我爱你。”   裴恹的眸色很深,仿佛一道无法穿透的漩涡,将宁绥吸入其中,无法逃脱。   “宁宁要的答案,我给了,宁宁呢?”   裴恹很紧张。   第一次杀人他没紧张过,第一次上战场他没紧张过,第一次命悬一线他没紧张过,唯独这一次,在一名毫无抵抗之力的少年面前,他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紧张。   他渴望得到答案,又害怕得到答案。   宁绥被问住了。   他问的时候,完全没想这么多,只是从系统口中得知裴恹在他被人暗害后做的事,迫不及待想发泄些什么。   是啊。   裴恹对他的感情他明了了,他呢?   他对裴恹是什么感觉?   他喜欢裴恹吗?   “我不知道。”宁绥如实回答。   看到宁绥茫然的神情,裴恹火热的心逐渐转凉。   他往前,轻轻将人抱进怀中:“宁宁抗拒我的接近吗?”   宁绥摇头。   “知道我偷亲时,宁宁第一反应是反感吗?”   宁绥继续摇头。   “如果是其他人,比如唐拂晓,对宁宁做这些事……”   宁绥快速摇头:“不行。”   如果只是寻常身体触碰,宁绥不觉得有什么,但像裴恹那样,亲自己眼皮……   宁绥设想了一下,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行。   他接受不了。   裴恹的心停止转凉。   他抚摸宁绥后颈,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宁宁不厌恶我的触碰,宁宁对我,并非毫无感情。”   宁绥窝在他怀中,如同之前无数次一样。   自从眼睛因残毒短暂失明,因为看不见,宁绥的安全感急剧下降。   初回来那天,可能是白天睡太多了,宁绥半夜突然醒了,翻来覆去怎样都睡不着,只能在无法穿透的黑暗中,睁着一双看不见的眼发呆。   殿中非常安静,没有宫人走动的脚步声,也没有裴恹翻动奏折的声音。   太安静了。   又黑又安静。   宁绥只好找系统说话。   突然,一道巨大惊雷声响起。   宁绥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   【打雷了,宿主,要下雨了。】   【现在什么时间了?】   【快十二点了。】   【裴恹休息了吗?裴恹今天还来吗?】   从被裴恹找到到现在,宁绥几乎是被裴恹随身携带,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宁绥出声,就能得到裴恹的回应。   裴恹在屋里吗?   宁绥试探性小声开口:“陛下?”   没有回应。   “裴恹?”   依然没有回应。   看来是不在。   宁绥失望抱住被子,看不见又被惊雷吓到,有些委屈。   怎么不在呢?   裴恹去哪了?   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轰隆——”   又一声巨雷在耳边炸响,宁绥不受控制打了个哆嗦。   狂风刮动枝叶,风声凄厉,如万鬼嚎哭。   人在看不见的时候,想象力会格外丰富,宁绥脑子里不受控制回忆起曾经看过的恐怖片。   【统啊,我就不该看恐怖片。】   【恐怖片里,这种天气最容易出现怪物了。】   【国内恐怖片里,是各种僵尸,鬼怪,狂风大作的野外,大雨倾盆而下,面相狰狞的厉鬼从水中爬出,在地面拖出一条蜿蜒水痕,主角吃的食物,全部变成了虫子,争先恐后从嘴里爬出来……】   【啊啊啊啊啊宿主别说了!】   一人一统,吓得抱作一团。   “吱呀——”   本就害怕的宁绥听到门打开的轻微声响,猛地钻进被子,动作太快加上看不清,头“砰”地撞到床柱上。   “唔!”   宁绥发出一声闷哼。   “宁宁!”推门而入的裴恹听到声音,几步跨到床边,将披着被子捂住额头痛呼出声的少年抱进怀中。   “裴恹?”嗅到熟悉的龙涎香味,宁绥攥紧抱住自己男人的衣服。   “是我。”看着宁绥眼眶红红捂着额头好不委屈的模样,裴恹一颗心疼到揪起。   小心翼翼扒开宁绥的手:“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宁绥松开手,给裴恹看伤。   额头上,红了一片。   “我看不见,刚才打雷,我想钻进被子里,撞到了。”被信赖的人抱着,宁绥本来可以控制的委屈一个劲往上涌。   他也不管合不合适了,卯着劲往裴恹身上爬。   “我突然醒了,外面打雷,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叫你也没反应,”宁绥缩成一团,完全将自己缩进裴恹怀中,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你去哪了?”   裴恹把人抱到腿上,轻拍后背安抚:“抱歉,宁宁,是我不好,让宁宁一个人待着害怕了。”   “轰隆!!!”   刺目闪电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裴恹清晰看到宁绥脸上的惊恐,将人往怀里揽了揽:“没事了,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有我在,什么都伤害不了宁宁。”   “嗯,”宁绥往裴恹身上贴紧了些,“我额头好痛,陛下给我吹吹。”   “好。”裴恹将人从怀里挖出来些,轻柔吹了吹宁绥受伤的额头。   “我去拿药,涂了就不疼了。”   察觉到裴恹要走,宁绥拉住他衣服,不肯让他动:“不要。”   “你别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好,我不走,”裴恹单手托住宁绥的腿,像抱小孩一样,将人抱起来,“我抱你去拿,好不好?”   猝不及防被抱起,宁绥惊呼一声,搂紧裴恹脖子。   殿里准备了各种药膏,裴恹抱着宁绥走过去,取了药,将人抱回来,重新安置在腿上,轻柔涂药。   宁绥清醒了些,理智也回来了些,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陛下,我……”   “我今晚留下,”裴恹看了眼四周,“留宁宁一个人,我不放心。”   宁绥想起独自醒来后心中的恐慌,没有拒绝。   知道裴恹在身边,他有安全感多了。   “很晚了,宁宁继续睡?”   宁绥将脑袋搁在裴恹肩膀上,被他抱着摇啊摇的,来了些睡意:“……嗯。”   等人睡着,裴恹才将人放进被子里。   自那之后,裴恹每日都和宁绥宿在一起。   宁绥一开始还会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还要人陪睡,可他实在不想半夜醒来,除了黑暗,四周空无一人,只能独自在黑暗中煎熬了。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   宁绥习惯了夜晚身边有裴恹的存在,以至今天挑明裴恹的感情,到了快入睡的时间,宁绥才想起来,之前一直以为裴恹是好朋友,现在骤然得知裴恹的心意,两人继续睡在一起,还合适吗?   【宿主,反派睡觉很规矩的,你放心好了。】   最多隔着被子把人紧紧搂在怀里睡。   这段时间,亲眼目睹裴恹对宿主有多尽心,系统心中对裴恹的芥蒂消了些。   【你还说!】提起这事宁绥就一肚子火,【你是不是早知道裴恹喜欢我了?居然半个字都不告诉我!】   【统没有很早知道,】也就比宿主早知道亿点点吧,系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免得被宿主算旧账,熟练转移话题,【宿主你还记得王将军收的那对双胞胎吗?】   【记得啊,不是祖孙三代?】王将军和王夫人的瓜,还是宁绥去了猎场知道的。   【这个瓜还有后续?】   宁绥不觉得系统会无缘无故说起这件事。   【对。】   【和贾家的瓜还有点联系。】   宁绥来了兴趣:【快说快说。】   【贾大人的大儿子贾承峰带回的民女馨儿身份有问题,贾大人的小儿子贾承瑜知道他们想算计大少夫人曾氏,打算继续留他们在府中。】   【宿主和反派都派了人暗中将馨儿身份有问题的消息透露给贾家,贾承瑜想了点小办法,让他爹在拜神像时,得到指示,说死去的人就该死去,若死而复生,会扭转家族其他人的运势。】   【贾大人一听,这还得了?】   【贾承瑜又和曾氏合计,让族中产业出了些不大不小的问题。】   【贾大人越发相信,卜算出来的结果,贾承峰一无所知,做着回来继续当大少爷的美梦,天天带着馨儿在府中寻欢作乐。】   【他行事没有顾忌,不将明媒正娶的夫人放在眼里,曾氏目睹一切,加上有贾承瑜不断上眼药,彻底绝了和贾承峰的最后一丝感情。】   【三方势力各自行动,竟然意外查出,馨儿的孩子并非贾承峰亲生,馨儿救他的时候,本身还有其他任务,和另外三名世家子都有交集。】   【就连馨儿自己都不清楚,她怀的是谁的孩子。】   【贾承峰知道后,大发雷霆,两人在屋里大打出手。】   【贾承峰直接将人打死了。】   【包括两个孩子。】   【真死了?】宁绥觉得,这发展是不是有些魔幻了。   【孩子确实死了,当场死亡,馨儿还有一口气,被反派的人换走,关在地牢审问。】   馨儿是丽国细作,他们原定计划也是将人抓来,暗中审问,看能不能查出,丽国在大启布下的其他暗手。   【那贾承峰呢?】   【杀了人,当场吓疯了。】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贾家对大儿子死而复生这件事是保密的,贾承峰死了就是死了,杀了救命恩人并两个孩子的贾承峰被打断双腿,丢到庄子上,派人严加看管。】   【他受到不小刺激,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贾承瑜和曾氏因为这件事,感情有了重大进展,贾承瑜私下和曾氏商议,打算求娶曾氏。】   【他之前也提过,被曾氏直接拒绝了,这次开口,曾氏没有立刻反对,他便知,有戏。】   【王富甲也是个能人,看出两人关系,暗中给贾承瑜提供了不少让曾氏心软的办法,如今两人关系很是融洽呢。】   【他融入新家倒是融入得很好。】   【对啊,他觉得贾家真心对待贾老夫人,贾老夫人在贾府受到上下尊重,吃好穿好,人也圆润了,气色也好,贾家是大大的好人,他不该局限于只自己对贾老夫人好,这太狭隘了,更多人对贾老夫人好,贾老夫人才能生活的更好,他已经打心底认可贾家人了。】   【如果被他发现贾家人对贾老夫人不好,他会立刻翻脸。】   【说起来,贾承峰的事,他也出了一份力,因为贾承峰很抗拒贾老夫人嫁入贾家,话里话外对人很不尊敬,王富甲听了超级生气。】   【真是一款终极恋母癖啊。】宁绥感叹。   【这和王将军的瓜有什么关系?】   【馨儿啊!】系统语气激动,【反派把人抓了重审,审出一份名单,名单中,王将军收入房中的双胞胎赫然在列!】   【蛙趣,双胞胎居然是丽国细作?】   【可是双胞胎不是在大启出生的吗?他们父亲、爷爷,都是细作?】   【不不不,只有双胞胎是。】   【双胞胎之所以和爷爷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是因为双胞胎中途被人调换了!】   【王将军没丧心病狂到对孩子下手,双胞胎小时候不是生活在王将军眼皮底下的,第一次出现在王将军面前,是刻意设计的。】   【丽国去哪找来这么像的两个人?不会是整容吧?】   【是人皮面具啦,丽国从训练的细作中,挑选了两名身形相似的少年,按照王将军的喜好,培养他们的一言一行,待时机成熟,再将人送到王将军面前,后面的事,宿主都知道了。】   【他们本来是想在王将军身边偷取些机密,没想到,王将军爱之深,把他们调到自己的孩子身边,一起上学,以至这俩人来了王府这么长时间,除了学到一肚子知识,什么重要消息都没传回去。】   【双胞胎被抓,王将军知道内情后,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唯一庆幸的,是这对细作没在自己府上得到有用消息。】   【但,冬狩发生了不少事,王将军办事不力,被革职查办,目前被关在诏狱中。】   【皇帝派人彻查,幸好,丽国的手还没伸那么长,京中相对比较干净。】   宁绥的关注点在另一件事上:【人皮面具真有这么神奇吗?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相貌,不被人发现?丽国的人皮面具多吗?如果泛滥,岂不是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不是本人。】   【想想好惊悚。】   【跟恐怖片一样。】   宁绥对人皮面具很好奇,决定等会问一问裴恹。   可惜他现在看不见,不然高低要看看,所谓的人皮面具是什么样的。   【人皮面具的制作过程非常复杂,能像双胞胎戴的那种看不出任何痕迹的,更是少之又少,而且人皮面具也不能随意改变人的面貌,只能固定改成某个人的样子,根据系统查到的信息,这个世界能制成人皮面具的关键原料非常稀少,宿主担心的事发生的可能性极小。】   【丽国有人会制人皮面具,大启有人会吗?裴恹手下有没有会制作的人?】   宁绥的眼睛一直不见好,裴恹放心不下,每日都让陈太医来检查,这天,陈太医被紧急请去地牢,来得晚了些。   “他的眼睛大概多久能复明?”   裴恹走近,宁绥下意识往他身上靠。   裴恹摆好姿势,让宁绥靠得更舒服些。   陈太医已经见怪不怪,之前几天,他来的时候,两人比这更腻歪。   把完脉,陈太医眉眼舒展:“残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最多不超过五天,宁大人的眼睛便能复明。”   “太好了!”宁绥激动。   裴恹也很高兴。   “赏!都有赏!”   陈太医照例说了些注意事项,正要离开时,被宁绥叫住。   “陈太医,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宁大人请说。”   “陛下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陈太医下意识看向裴恹。   他们都被下了封口令,决不能在宁绥面前提起这件事。   裴恹揉捏宁绥手指的动作一顿,淡声问:“谁告诉宁卿的?”   不轻不重的语气,宫人倏然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不用看宁绥也能猜到,裴恹多半又吓到人,反手捏了捏男人手指:“没人和我说,是我闻到的,你身上有血腥味。”   “更早之前,你在洞穴底下找到我的时候,我摸到了血,别狡辩,我知道那是血,你抱着我,我闻到了非常浓的血腥味。”   “我视觉出了问题,嗅觉没有,血腥味还是能闻出来的。”   “朕没事。”裴恹将少年的手裹进掌心。   “你别说话,我要听陈太医说。”   空洞的眼望向陈太医方向,陈太医无视皇帝警告的眼神,狠狠吐出这段时间的不快。   “陛下是受了伤,不算轻,本来这些伤,处理之后按医嘱护理,不出半月就能好,但,陛下不知怎么回事,这些伤每隔两天,就崩开一回,好了又裂开,恢复得越来越慢,再不好好处理,怕是不重的伤都能拖得严重。”   宁绥扭头:“陛下,为什么不肯好好治伤?”   裴恹抬手扬了扬,宫人有序退下。   陈太医不放心往里望了眼,被曹公公杵了出去。   “不会有事吧?”陈太医担忧,一步三回头。   “应当不会有事,”一直当透明人的曹公公望着关上的门,“有宁大人劝说,陛下应当会好好治伤了。”   皇帝一直折磨自己,曹公公看得很不是滋味,可他作为下人,也不好说什么。   好几次,他想偷偷告诉宁大人,可裴恹将人看得极紧,他一直找不到单独和宁大人说话的机会。   殿门关上,宁绥独自起身,裴恹伸手扶他,被躲开。   “宁宁。”   “陛下为什么不好好爱惜自己?”宁绥有些生气地别过脑袋。   裴恹揽住少年肩膀,将人搂向自己:“朕身体糙,没事的。”   宁绥犟着不肯靠近他。   裴恹看出他生气了,低声道:“朕不是故意的,有时候动作大了些,会撕开伤口,朕以后一定好好注意,不让伤口裂开,好不好?”   才不是!   宁绥在心中反驳。   你就是故意的!   想到系统说的那些话,宁绥心中一阵酸涩。   他转头,揪住裴恹衣服:“陛下,你受伤,我会心疼的。”   宁绥不可能说,他知道他一次次撕开伤口,是因为自责,只好从其他方面入手。   “就像我受伤陛下会难过,会心疼一样,陛下受伤,我也不好受,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陛下都要好好养伤,好吗?”   “宁宁也会像朕心疼宁宁受伤一样,心疼朕吗?”   裴恹眼睛骤然一亮。   “宁宁对朕,并非毫无感觉,对么?” [74]第 74 章:他对裴恹是什么感情   宁绥刚要回答,听到裴恹后一句话,心跳漏了一拍,到了嘴边的话被他咽下。   裴恹时刻观察宁绥表情,见他脸上最先出现的是少许茫然,而不是厌恶、反感,心中陡然一轻。   “宁宁……”渴求战胜理智,裴恹迫不及待想要得到答案。   一个足以让他欣喜若狂的答案。   宁绥皱眉。   宁绥恍然,扯住裴恹的袖子:“陛下别想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明明是说裴恹身上伤的事,怎么变成裴恹问自己了?   宁绥不上当,努力将话题掰回原位。   他的手沿着袖摆往上,摸摸索索:“我现在是看不见了,陈太医说没几天我就能复明,陛下别想敷衍我,如果我眼睛好了,看到陛下身上的伤还是没有好转,我就……”   就怎样?   狠话放到一半,宁绥卡了壳。   他有什么可威胁裴恹的?   宁绥歪了歪脑袋,努力思考。   “那把剑,我就不给陛下了!”   裴恹无奈,这个关头,他是断不敢惹宁绥生气的,好声好气道:“朕知道了,朕一定好好养身体,宁宁不要担心。”   这还差不多。   宁绥满意点头:“等我眼睛好了,我要检查的,陛下别想蒙混过关。”   “好,都听宁宁的。”   宁绥开始督促裴恹上药。   他看不见,便让曹公公进来,坐在床头,望着两人的方向,下巴点了点:“曹公公,陈太医送来的药在那边,你代替我看陛下上药。”   曹公公“哎”了一声,欣喜应下。   每日看陛下折磨自己,作为跟在裴恹身边亲眼看着他是如何一步步艰险走到现在的老人,曹公公心中很不是滋味。   可裴恹说一不二惯了,连陈太医的话都不听,更遑论他们?   幸好,现在来了个能治住皇帝的。   曹公公恭敬拿了药,递到皇帝面前:“陛下,请上药。”   裴恹看着怼到自己面前的药瓶,再看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喜色的曹公公,故意板起一张脸。   曹公公壮着胆子把药瓶往前递了递,小声道:“陛下不好好养伤,宁大人会难过的。”   “你们倒是会拿捏朕。”   曹公公笑道:“是陛下在意宁大人,宁大人也在意陛下,陛下才能被拿捏。”   裴恹接过药瓶,给自己涂药。   给自己上药的过程比给宁绥上药粗暴多了,一大坨药膏随意抹在伤口上,也不管伤口有没有因为上药力气太大裂开,三两下涂完:“好了。”   哪有这么上药的。   曹公公欲言又止。   裴恹瞥他一眼。   曹公公咽下准备告状的话。   凡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上药结束,天色已经很晚了,宁绥窝在被子里迷迷瞪瞪,等裴恹躺过来,隔着被子拥住他,猛地清醒。   他是不是忘了和裴恹说,不继续睡在一起的事?   “陛下?”隔着被子,宁绥戳了戳裴恹。   不知戳到哪里,裴恹身体一僵。   “怎么了,宁宁?”裴恹撑起身体,虚虚笼罩在宁绥身体上方,观察他的表情,“要喝水吗?”   “有哪里不舒服吗?”   男人声音低沉,好几次宁绥从黑暗中惊醒,是被这样的声音哄睡的。   到了嘴边的话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裴恹喜欢自己不是一天两天,因为知道他喜欢自己驱赶他,和用完就丢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裴恹还是因为自己受得伤!   他被人暗害,裴恹自责到一次次撕开自己的伤口,如果他因为裴恹喜欢自己就把人赶走,裴恹会不会更伤心?   宁绥陷入纠结。   况且……   宁绥眨眨眼,感受了一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刚生出的一点勇气缩回心底。   罢了罢了,今天太晚了,先睡觉再说。   “没有不舒服,”宁绥往上拉了拉被子,遮住半张脸,“很晚了,我们睡吧。”   裴恹垂眸,少年被自己的影子完全包围,就好像,他隔着虚空将他抱住一般。   他大概能猜到,宁绥打算说什么。   心思被挑明,裴恹就有一种预感,宁绥可能疏远他,尤其晚上睡觉的时候。   只是好友关系,同塌而眠尚且说得过去,若这名好友抱有其他心思呢?   心再大也不可能放任好友继续和自己睡一起。   裴恹想好了各种说辞,说服宁绥留下自己。   他用目光描摹少年的脸,等待他的再次开口。   烛光跳动,明灭间,少年呼吸渐渐平稳。   裴恹等了许久,直到宁绥睡着。   感受着少年清浅的呼吸,裴恹身体往下沉:“宁宁怎么总是这般心软?”   “如此心软,朕如何舍得放手?”   “若是被其他什么人骗了去,朕该如何?”   撩起少年一缕垂在颈侧的头发,裴恹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   宁宁。   宁宁。   你该高坐云端,是朕心存妄念,将你拉入红尘。   即使知道朕对你怀有不敬心思,你依然担心朕的身体,你是在意朕的,对么?   理智在奔涌的感情下,溃不成军。   裴恹眸色越来越深。   他的宁绥,只能是他的。   心爱之人在怀,全副心神依赖自己,偶尔还会因为贪恋温暖滚进自己怀中,睡姿确实不太好,蹭来蹭去的,裴恹好几次被蹭出火气。   半夜被蹭醒,裴恹忍耐身体的躁动,将身体往外挪了挪。   已经在男人怀中筑好巢穴的小鸟当然不依,寻着体温挪过来,贴紧。   幸好隔着一层厚被子。   裴恹默默平复。   一觉醒来,宁绥睁开眼,看到了些微光亮。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不是错觉!   宁绥扑棱着爬起来,刚挪到床边,被一双有力的手牢牢扶住。   “宁宁醒了?”   宁绥身边离不得人,裴恹匆匆结束早朝,带着公务回到寝殿,边批阅奏折边等宁绥醒来。   听到动静第一时间来到床边,免得宁绥又撞到自己。   宁绥额头被撞出的青色已经消退了许多,每次看到,裴恹都很自责。   如果那晚他没有离开,宁绥是不是就不会撞伤?   自那之后,裴恹将人看得极紧,几乎达到了去哪都将宁绥随身携带的地步,见大臣或处理要务,都是趁宁绥睡着。   “陛下!”宁绥两只手分别按在裴恹的两边胳膊上,声音难掩激动,“我好像能看到了!”   “真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惊喜将宁绥抱起来,“能看见朕吗?”   眼睛看不到的日子里,宁绥已经习惯被裴恹抱来抱去,熟稔搂住他脖子:“好像不行,只能看到一些光。”   总算不是一片黑了,宁绥过了好些天只能看到黑暗的日子,突然见到除了黑暗之外的其他色彩,情绪异常激动。   “曹德全,去传陈太医。”   陈太医得了消息,马不停蹄赶来。   宁绥被裴恹抱着洗漱,喂饭,陈太医到了,依然没被放下来。   听到陈太医请安的声音,宁绥不好意思推了推裴恹,凑到他耳边,用气音道:“陛下,你快放我下来。”   裴恹当没听到,继续抱着人不撒手。   宁绥点明他的心思,没有拒绝,相处也一如既往,这不是代表自己不是完全没可能吗?裴恹决定,多和宁绥亲近一些,让宁绥自然而然的习惯自己的存在。   陈太医给宁绥做了一番详细检查。   “宁大人的身体比我预想的恢复得更好,眼睛能见到光,是复明的征兆,不过,宁大人的眼睛太久没见光了,需要做些防护,以免突然见到光,伤了眼睛。”   为了帮助宁绥早日习惯光亮,宁绥的眼上,覆了一层轻薄的遮光白纱。   失明的日子里,宁绥每日的头发都是裴恹打理的,白纱取来,裴恹轻柔将之系在宁绥脑后。   视野骤然暗了下去。   宁绥摸了摸覆在眼上的纱:“要戴多久?”   “宁大人完全能视物的第二天,便可取下。”陈太医回答。   晚些时候,有大臣求见。   “我现在能看到一些了,陛下不用担心我。”宁绥让裴恹先去忙。   裴恹不干,斟酌一会,将宁绥打包带去勤政殿。   从前日日需要来办公的地方,宁绥已经好些天没来了。   裴恹没让宁绥到正殿,而是将宁绥安置在正殿旁,留下曹公公亲自照料。   裴恹将宁绥放在软榻上,半蹲下来,握住宁绥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贴:“宁宁在这等朕一会儿,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吩咐曹德全。”   沁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宁绥蜷了蜷手指。   “我知道,陛下放心去忙吧,我又不是小孩子,对这里我也很熟悉的。”   “乖乖的,等朕回来。”   曹公公被留下,正殿的声音隐约传来,担心宁绥无聊,曹公公小声和宁绥说着逗趣的话。   正好,宁绥也有些事想问问曹公公。   “陛下这段时间状态怎么样?”   曹公公一愣,没想到宁绥会在这里突然问这些。   曹公公思考了一会,斟酌用词:“现在稳定多了。”   现在稳定,也就是说,之前很不稳定。   “那天,陛下是不是很生气?”   宁绥没有明说,但曹公公知道,他指的是他失踪那天。   “陛下很担心您,”曹公公摆摆手,宫人退开了些,曹公公继续道,“知道您失踪,陛下半刻不敢耽误,当即展开大面积搜寻……”   曹公公回忆起那天,血光漫天,血色侵染一切,他从未见皇帝这么暴怒过。   若不是记挂着宁绥安危,曹公公毫不怀疑,皇帝会大开杀戒。   虽然,现实发生的事也差不了多远。   “陛下雷霆手段,很快查出暗害您的药人,第一时间将人抓到,同时,抓捕了一批参与计划的,审问出您下落后,亲自带人前往。”   当裴恹得知,宁绥中了药人的毒,生死不明被扔下深洞,裴恹周身气势冷到极点,曹公公在一旁看得都胆寒,更不用说,直面帝王之怒的犯事人。   裴恹问出宁绥下落的手段极其血腥,也是因为他下手狠,才能在最短时间里撬开那些人的嘴,出来时,裴恹的龙袍全湿了,是鲜血染湿的。   浑身浴血的男人站在夜色中,仿佛一只刚从地狱爬出,丢失了爱侣的恶鬼。   浓重的血腥味传来,没有人敢靠近。   裴恹当即招了玄鳞卫前往宁绥被丢下的深洞。   走到一半,吩咐曹公公去取一套干净衣服。   “朕这般模样,宁卿见了,定会害怕。”   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滔天骇浪。   曹公公胆战心惊跟在一边。   没人敢提,以刑讯出的结果,宁绥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们不敢打破帝王的幻想,更不敢想,如果陛下寻到的,是失去生机的宁大人,他们将面临什么。   幸好。   宁大人安静躺在坑底,还有意识。   宁绥活着,成了勒住帝王发狂的最强枷锁。   裴恹将人带回来,悉心照料,喷薄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原位。   曹公公没敢说,当时在现场的不少人,看到帝王背着失去意识的宁绥上来,小心翼翼,生怕弄伤他一点的模样,差点以为裴恹疯了。   对所有人来说,那是无比黑暗的一天。   帝王回京,一点征兆都没有,直接命玄鳞卫将郑府、申府、好几位大臣的府邸围了。   一个接一个官员被抓捕,从京城,到边境,一场大清洗快速进行。   京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半个月过去,一切渐缓,血腥味消散,裴恹的怒火,仿佛被鲜血洗净了。   曹公公清楚,真正让一切平息的,不是杀戮,而是眼前的少年。   因为宁绥,宫中成了唯一净土。   宁绥在等待裴恹的过程中,从曹公公口中,了解到自己失踪后发生的事。   他想过,裴恹会因为他出事着急、担心、生气,但没想过,裴恹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朝中发生的事曹公公没和宁绥说,系统只大致说了一些,宁绥根据这些拼凑还原,大约能弄清楚,裴恹做的事。   【宿主,皇帝真的很在乎你。】   【我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   宁绥是个活生生的人,能感受到,裴恹对自己的在意,许是被自己戳破了心思,裴恹也不在他面前隐瞒了,照顾起宁绥来亲力亲为,和宁绥的相处,远远超出了正常朋友的界限。   【宿主怎么想呢?】   【我们在书中世界谈恋爱,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不会啊,当世界脱离原书轨迹自行运转的那一秒,它就不再是一本书,一段文字,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和宿主原来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需要想一想。】   要在这里和裴恹谈一场恋爱吗?   怎样算喜欢上一个人呢?   他对裴恹,是什么感情?   是喜欢吗?   【宿主,我们的积分,被我用光了。】系统跟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开口。   【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完好无损,还要多亏你,积分用了就用了,你也是为了救我才用的,就算是被你自己用掉,我也不会怪你。】   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被人从十层楼高的地方扔下去,下面还全是各种尖锐石块,正常情况下,就算侥幸不死,多半也要受重伤。   可宁绥一点伤都没受。   还有药人的毒,陈太医说,那是专门培育出来的剧毒药人,只要闻一点味道,都会身中剧毒,宁绥受残毒影响,只是眼睛短暂失明,也多亏了系统。   宁绥将系统好一顿夸。   直夸得系统晕晕乎乎:【也,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宿主,我和你介绍一下兑换的两样东西吧。】   【你当时中了毒,情况很危急,我怕普通解毒剂效果有限,购买了最贵的解毒剂,用掉之后,可以迅速化解体内毒素,并改变些许体质,在宿主体内形成一道自动解毒程序。】   【后面给宿主用的防护道具也是规格最高的,能保护宿主身体二十四小时不受任何外力破坏。】   【皇帝找到宿主时,防护盾还在生效中,皇帝不知道,带宿主爬出洞穴时,好几次,宁可自己受伤,也没让宿主伤到一点。】   【其实,他不那么在意,宿主的身体也不会被石壁上支出的石块伤到。】   可裴恹非常在意。   宿主昏迷了不知道,系统看到了,有好几次,裴恹分明可以避开的,可一旦他避开,那些尖锐石头就有可能划到宁绥,为了不让宁绥受伤,裴恹都是直接用身体为宁绥挡住来自每一处的伤害。   系统不会帮裴恹在宿主面前说什么好话,裴恹也从没计划用这些事在宁绥面前邀功。   他若是说了,系统倒不觉得有什么,他不说,系统反而做不到一直隐瞒宿主这些事。   知晓全貌,才能做出更正确的判断。   不管宿主做什么选择,它都会全力支持。   是以,它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宿主。   至于那些暗害宿主的人,系统觉得,都该死,裴恹做得很对,它举双手双脚赞成。   宁绥的眼睛恢复得很快,当天晚上,就能模糊视物了,只是看什么都挡着一层白纱,看不真切。   “扑棱”振翅声传来,宁绥寻着声音望去:“是玄青来了吗?”   裴恹抬眸,看着从殿门飞进来的大鸟,“嗯”了一声。   宁绥在宫里养病,府里没有宁绥,玄青不怎么往那边飞了,每日都会来皇宫见一见宁绥,确定他安全,才飞走。   宁绥刚被救回来的前三天,玄青和裴恹一样,几乎对宁绥寸步不离,晚上也试图睡到宁绥床上,被裴恹拎出去了。   那时,宁绥什么都看不见,坐在床上,探着身子往外:“陛下,玄青飞走了吗?”   刚将大鸟拎出去的男人面不改色:“是,它有自己的住处,宁宁不用担心它。”   “它想和我睡也行,只是我看不见,万一压到它就不好了。”宁绥往床里挪了挪,给裴恹让出位置。   裴恹坐在床上,与窗外愤愤望着里面的玄青对上视线,嘴角微微勾了勾。   好不容易和宁宁有了同住的机会,裴恹当然不希望两人之间多一只鸟。   玄青飞回宫里的时间不定,宁绥住在宫外时,玄青也不是每天都飞回去,偶尔过个三五天,才飞回去看一眼自己养的人类。   眼睛恢复,宁绥不需要裴恹时刻陪着了,从系统那知道裴恹为了照顾他,堆积了很多公务,让他赶紧去处理。   自己则在皇宫里到处转转。   出门前,宁绥问裴恹:“陛下,宫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是禁地,不让人去的?”   “没有,”裴恹给宁绥系好斗篷,“真不要朕和你一起去?”   “陛下有好多事要忙,我就随便走一圈,很快就回来了,陛下赶紧把正事做完。”   少年披着一件月白色毛茸茸斗篷,长发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发髻,巴掌宽的白纱覆在眼上,给人一种脆弱易碎的感觉。   为了隐瞒宁绥身上的特异,裴恹让一名玄鳞卫伪装成宁绥的样子,在宁府养伤,宁绥看不见时,只在帝王寝宫活动,能在帝王寝宫伺候的,都是嘴非常严的,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露。   在屋里闷了这么久,宁绥打算出寝宫转转,裴恹不放心,派了曹公公亲自跟着他。   “下雪了吗?”宁绥仰起头,感受到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   曹公公忙撑开伞,挡在宁绥头顶:“外面太凉了,贵人先回去吧。”   “怎么突然这么喊我?”确实有点冷,宁绥中了毒,虽然大部分毒素都清除了,身体还是有些弱,他不打算在外面受冻,免得着凉。   “陛下说,要防止有心之人窥探到您的身份。”   宁绥懂了。   “回吧。”   已经在外面待了小半个时辰,宁绥逛得差不多了。   不远处,凉亭中。   身着繁复宫装的元太妃望着被人群簇拥在最中央的身影,喃喃:“这就是被陛下藏在寝宫的美人吗?”   藏得再严,帝王寝殿多了个人,还是个身体不怎么好需要经常请太医的美人,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走漏。   只是皇帝将人藏得紧,寝宫如铁桶一般,无数人铆足了劲儿想得到一点关于被皇帝藏起来的人的信息,均无功而返。   “竟然让曹德全亲自伺候,看来不是一般的得圣心。”   “太妃娘娘,”伺候的心腹宫女问,“机会难得,要不要去见见?”   元太妃起身:“也好,如果真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迟早要入宫的,提前认认脸。”   宁绥走到半途,遇到一行人。   曹公公往前一步,挡在宁绥面前:“见过元太妃。”   “曹公公,这位是宫中新人吗?”   元太妃看起来不超过四十岁,态度温和,一双美目不动声色将被宫人拱卫在中间的少年上下扫了一遍。   白纱挡住大半面容,露出精巧下巴,虽然不能窥见全貌,但单从下半张脸不难看出,这名少年拥有一张极为精致的脸。   芝兰玉树,身披月白色斗篷,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质,让人想要接近又不敢接近,如仙人一般。   如此独特的气质,难怪从没动过心的帝王一头栽了进去。   “回太妃的话,这位是陛下的贵客。”曹公公避重就轻,说完,带人告辞。   宁绥冲元太妃微微颔首。   出来前,裴恹交代过,他身体不好,在宫里不需要对任何人行礼。   宁绥巴不得。   本以为遇到元太妃是个意外,次日,宁绥又碰到了她。   连续两次碰到,宁绥不觉得还是意外。   【元太妃,先帝在位后期强行纳入后宫的妃子。】   【进宫前,元太妃已经成婚并且与夫君孕育了一子一女,先帝出巡,撞见元太妃为夫君擦汗的一幕,惊为天人,当即点了元太妃前来伺候。】   宁绥:【????】   【不是,这对吗?这是臣子的夫人啊,你直接点来伺候???】   宁绥知道先帝很离谱,但没想到,有这么离谱。   【臣子与妻子恩爱多年,自然不肯,与先帝表明,先帝看中的是他夫人,如果先帝想找人伺候,他可以再去挑选几名容貌上佳的婢女过来。】   【先帝大怒,大骂这名臣子对他不敬,当即将人捉了,关进大牢。】   【抓了人,又派人去请这位臣子的夫人过来。】   【当时的元太妃哪想到,先帝会做这么离谱且不要脸的事,尽管心中忐忑,但帝王命不可违,前来请人的太监一副不把人带走不放过手的姿态,只得安抚好一双幼子幼女,跟太监走了。】   【更离谱的事来了,元太妃被带到先帝面前,先帝倒打一耙,说她夫君犯了欺君之罪,主动将妻子送给他,只求活命。】   【元太妃信了吗?】   【元太妃不相信,先帝就派人去地牢,告诉那个臣子,如果想让他的妻子孩子活命,就按他说的做,否则,便让他们一家四口黄泉相伴。】   【还把小孩捉来了???】   【让侍卫拿刀抵着孩子脖子威胁臣子???】   【臣子只能妥协,照做。】   【即使这样,元太妃依然不愿相信。】   【先帝故技重施,捉了孩子来胁迫她,元太妃为了孩子只能忍了。】   【看美人以泪洗面,寻死觅活,先帝厌烦不已,命令臣子必须想办法,让元太妃对其死心,死心塌地爱上他,和他回宫。】   【你真不是人啊。】   【一家老小的命都被先帝捏在手里,臣子没有办法,只能花钱雇了一名女子,装作早就移情别恋,一次次伤元太妃的心,一次次往她伤口撒盐。】   【元太妃万念俱灰,认命和先帝回了宫。】   【可先帝喜新厌旧,将她捧上高位又很快就厌了她,元太妃在宫中受尽磋磨,心中的恨意达到了巅峰,她恨先帝,也恨移情别恋将她送入虎口的前夫君,她主动哄骗先帝,拿到权利,拼了命的打压前夫君一家。】   【而这,恰恰是先帝最想看到的画面。】   【先帝故意留着那个臣子,为的就是亲眼看着,一对恩爱夫妻因为权势分崩离析,你死我活。】   【哪方弱了,他就暗中帮扶一把,这场戏,他看了五年还没腻。】   【直到裴恹登基,才被迫终止。】   【臣子早就因为亲手将妻子送出去得了心病,被告知妻子对先帝各种讨好只是为了报复他,当场喷出一口血,晕倒了。】   【身体急转直下,缠绵病榻,强撑着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   【两人的儿子将在不久后被主角受救下,暗中带领全族投靠主角攻,成为主角攻手下最有力的将领之一。】   【结局时,带兵杀进皇宫,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到死,这一家人都带着对彼此的仇恨。】   【殊不知,那些仇恨全是先帝一手促成的。】   【强夺臣妻,害得好好一个家庭分崩离析,先帝你坏事做尽!!!】 [75]第 75 章:为你,我甘之如饴   先帝昏聩,犯下的恶行罄竹难书,元太妃不过他众多后宫中的一员,被他以各种强硬手段夺来的美人不计其数。   元太妃并没有和宁绥多说什么,好似真的只是偶然遇见,说了两句话,双方分开。   【元太妃见我的目的是什么?】   宁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值得一位先帝妃嫔来三番两次“偶遇”的。   【是为了她前夫家的事。】   【新帝登基,几次清洗皇宫,先帝留下的妃嫔大多被送走,少数留在宫里的,都是相对不怎么搞事的,为了以防万一,皇帝还是拔除了他们的爪牙,将他们全部迁至统一地方管理,元太妃无从得知前夫家的情况,只能另想他法。】   【她打算继续对付她前夫君一家?】   【五年过去,先帝已死,她心中的种种情绪都淡了。】   【她是听说,她的女儿失踪了,想看看能不能试着找到。】   【对了,宿主,元太妃和前夫的那个女儿,也被先帝弄进宫了。】   宁绥:【?????】   【他把人弄进宫干什么?】   【不会是想母女一起收了吧?】   【他是悄悄将人弄进来的,把那个女孩丢给元太妃的最大对手珍贵妃,珍贵妃妒性强,先帝每次去她宫里,都装作对这个女孩感兴趣的样子,导致珍贵妃对这个女孩非常看不惯,有事没事就爱以折磨她为乐。】   【珍贵妃死后,这个女孩终于有了喘息机会。】   【元太妃知道吗?】   【一开始不知道,这个女孩在珍贵妃宫里一直是下等宫女,被珍贵妃限制行动,她倒是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元太妃,但她的自由被限制,没有办法接近元太妃。】   【况且,先帝一直在中间作梗,接二连三的谣言散布出去,这两个孩子对元太妃都有很大误解。】   【在元太妃视角,前夫一家是辜负她的人,从前夫一家视角,元太妃攀上高枝之后,一直变着法对付他们。】   【元太妃前夫心力交瘁,一没注意,家中孩子已经被有心之人带偏,对元太妃的恨深入骨髓,元太妃的女儿被掳进宫,改头换面,更改身份,以一介孤女的身份艰难求生。】   【宫中信息本就错综复杂,她在和元太妃有仇的珍贵妃宫中,听到的多是元太妃的负面消息。】   【语言和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巨大的,久而久之,她心中对元太妃的芥蒂深到无法拔除。】   【有几次,她是有机会和元太妃相认的,但她迟疑了。】   【她是元太妃的女儿,应当和元太妃有几分相似吧?珍贵妃没起疑吗?】   【她的脸被划了。】   宁绥沉默了。   许久,才问:【她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   【原剧情中,她得知哥哥带兵打进皇宫,在去寻找家人的途中,被不知从哪射来的箭刺中心口,如果再晚一刻钟,她就能看到带兵赶来的哥哥。】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宁绥心中闷闷的,【统统,能查到她现在在哪吗?】   【可以的,宿主,统这就来查,】系统憋着一股气,【至少可以先让元太妃和她的女儿解开误会。】   【是啊,他们有权利知道所有真相。】   还没回去,元太妃“偶遇”宁绥的消息已传到裴恹耳朵里。   甫一回到寝殿,裴恹将人抓过来上下检查一番。   “陛下,你做什么?”宁绥被他弄得莫名。   “刚才遇到后宫的人了?”裴恹扶着宁绥坐下。   “遇到了元太妃。”刚知道元太妃一家的事,宁绥心情有些低落,声音闷闷的。   “不想见他们?”裴恹捋了捋宁绥背后的头发,“朕下令让他们不要在宫中乱走。”   宁绥惊呆了:“就因为我不想见,不让他们出来吗?”   是不是太霸道了?   裴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理所应当“嗯”了一声。   宁绥连忙打断他的想法:“不是因为这些,陛下知道元太妃的事吗?”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今日见她,她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犹豫了片刻,最终没说出口。”   “她是被强夺进宫的。”   裴恹说了一个宁绥从系统那知道的差不多的故事,只是没有那么详细,说完,裴恹明显感觉到,宁绥情绪更低落了。   裴恹抚摸宁绥头发的手一顿。   想来,宁绥方才回来情绪低是因为这件事了。   他的神明,总是心那么软,太容易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牵动心神。   “陛下为什么会将元太妃留在宫中?”宁绥抓住裴恹的手指,据他所知,能留在宫中养老的太妃,包括太后在内,不超过一手之数。   “她憎恶先帝,朕没登基前,和她有过短暂结盟。”   宁绥眨巴眨巴眼,看他。   对上少年清透的目光,裴恹反手握住宁绥的手,轻轻揉捏:“好奇?”   “嗯嗯!”宁绥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她帮过朕几次忙。”   “那个时候,大启内忧外患,先帝只顾享乐,她看不过眼,恰好手中争夺到了一些权势,便利用这些权势,尽力周旋,朕领兵对敌,朝中后宫能用的人太少,许是看出朕是有能力击退敌军的,在一次粮草被扣时,她主动站出来,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势疏通关系,让粮草顺利运往边境,解了边关将士的燃眉之急……”   裴恹说了许多,宁绥听得很认真。   【元太妃这么好的人,怎么遇上了先帝这样的渣渣。】系统气得不行。   【统,查到那个女孩的下落了吗?】   【查到了查到了,在冷宫。】   【怎么在冷宫?】   【珍贵妃宫斗失败,被先帝打入冷宫,先帝不让珍贵妃带其他人,只许她带元太妃的女儿。】   说是冷宫,其实是一处废弃宫殿,很是荒凉,宁绥和裴恹闲逛时,路过一个岔口,停下脚步。   “陛下,那边我们是不是没去过?”   “那边很荒,没有去的必要。”   白日下了雪,地面铺了一层白色雪毯,一行人走过,留下一串脚印。   裴恹走在前,宁绥落后几步,每一步都踩在裴恹留下的脚印上。   察觉到宁绥落后,裴恹停下,等宁绥接近,捞起他的手:“冷不冷?”   “不冷,”宁绥给裴恹看自己带的手炉,“我拿了这个,陛下的手好凉,要不要暖一暖?”   虽是问句,宁绥不由分说拉过裴恹的手,放在手炉上,再将自己的手覆盖在裴恹的手背上:“是不是很暖和?”   掌心是温暖的手炉,手背是宁绥暖和柔软的掌心,融融暖意沿着皮肤、筋脉,一路钻进心底。   “很暖。”裴恹回答。   宁绥今天出来,主要是为了找到元太妃之女,既然知道人在哪,已经走到了附近,没有放弃的道理。   “我们去那边看看嘛,陛下?”   大多数时候,裴恹对宁绥都是有求必应的,见宁绥坚持,裴恹不再说什么,带人往冷宫方向走。   冷宫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三座紧挨着的破旧宫殿。   相传大启刚开国不久,大启的开国之君对前朝的一位公主一见钟情,但公主身上流着前朝血脉,还被灭了国,自然不肯答应,追随开国之君的大臣也不答应,为了将人留下,开国之君在皇宫中建造了三座连在一起的宫殿,将前朝公主幽禁在里面。   后来,前朝公主失宠,这三座宫殿空闲下来,没有后妃想住进里面,后几任皇帝也觉得这三座宫殿不祥,长年得不到修葺,宫殿越来越破败,彻底沦为冷宫。   【元太妃的女儿在最外面那座宫殿。】   宁绥站在冷宫外,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天气的冷,而是浸入骨髓、深入灵魂的冷。   像是有一道道寒气,从大门紧闭的冷宫中飘出,无差别缠绕住接近这里的每一个人。   手被握紧。   宁绥侧头。   裴恹看着前方,眼中是宁绥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回过这里了。   如噩梦一般的地方,曾经也是他唯一栖身的地方。   裴恹收回视线:“这里太冷了,回去吧。”   “是好冷。”宁绥往裴恹身边缩了缩。   裴恹顺势将人揽住。   宁绥窝在裴恹怀中,挥之不去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他偏头,在男人颈侧蹭了蹭:“陛下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需要竖起全身尖刺才能艰难保护自己的小孩。   裴恹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等你身体好一点,要是还对这里感兴趣,朕再带你来。”   “里面没什么好看的,很破败,门窗都是坏的,大多数地方还漏雨,宁宁肯定不喜欢。”   宁绥本身也不是为了看冷宫的景物而来,环顾一圈,好奇道:“陛下,里面还有人吗?”   系统说元太妃的女儿在冷宫里,宁绥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找到元太妃的女儿。   裴恹往旁边看了一眼,曹公公上前:“按理说,里面现在是没有人的,不过宫里再偏僻的地方都有一两个宫人,这里应当也不例外。”   本来冷宫也没冷成这样,皇帝从这里出来后,杀光了在冷宫里折磨过他的宫人,这里彻底荒废下来。   “去找找里面的人。”裴恹发话。   “是。”   暗处的玄鳞卫如水波般散开。   宁绥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陛下怎么知道我想找人?”   “说明朕与宁宁心有灵犀。”   找人需要一定时间,裴恹怕宁绥身子遭不住,提出先回宫。   宁绥没有意见。   寝殿烧了地龙,比外面暖和许多,到了门口,宁绥抖抖身上的雪:“京里每年都要下雪吗?”   “现在都这么冷了,化雪的时候岂不是更冷?”   进了屋,宁绥脱下斗篷,搓了搓被冻僵的脸,喝了杯热茶,总算缓过来些。   没等太久,玄鳞卫带着一名宫女过来。   宫女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有好几道划痕,令人的视线一下被划痕吸引,忽视她本身的容貌。   【统统,是她吗?】   【是。】   长期受到欺压的人是没那么容易敞开心扉的,宁绥不觉仅凭自己几句话就能解开这一家人心中的误会,也不觉得,能轻易撬开眼前这名固执女孩的嘴。   得找一个突破口。   【她记得自己的家人吧?】   【记得,她一直想出宫,但先帝堵死了她的出宫路。】   【当初将人掳来,先帝制造了一场意外,让她乘坐的马车坠下山崖,她父兄翻遍崖底,只找到些许衣物碎片,父兄不肯相信她死了,对外一直说的是,人失踪了。】   【元太妃的前夫君是地方官,今年恰好,要进京述职。】   【人已经到京城了。】   【还真是天时地利,】宁绥点点案几,【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裴恹愿不愿意配合一下。】   【先把人养养,父亲看到孩子弄成这样,该有多伤心。】   宁绥将人留下。   曹公公请示皇帝。   裴恹正在处理今天没处理完的奏折,闻言,摆摆手:“他想留,便让他留,这点小事,不必问朕。”   玄鳞卫很快将查到的消息递到裴恹案头。   柳儿,珍贵妃身边的宫女,由先帝秘密带进宫,疑似是元太妃亲女。   晚上,宁绥和裴恹说起这件事。   “这个叫柳儿的宫女,我问了一下,她进宫后一直被针对,尤其是先帝,先帝无端端为难一个宫女做什么?”   “因为她极有可能是元太妃亲女。”裴恹理了理被子,让宁绥躺好。   两人低声说着话,小圆子按照宁绥吩咐,将玄鳞卫带回来的宫女安置在单独的屋子中。   “你叫柳儿是吧,先安心住在这里。”   柳儿恭敬将人送走,待屋中只剩下自己一人,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   好疼!   柳儿疼得龇牙咧嘴,心中的恍惚却被一点点驱散。   坐在温暖的屋子中,她感觉自己在做梦。   被玄鳞卫找到时,听过无数玄鳞卫恶名的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解脱了。   她太累了。   若不是寻找家人的念想撑着自己,她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多年过去,她已经不奢望,回到曾经的家中,她只想,再见家人一面,只见一面就好。   这么简单的愿望,于她而言,都是奢望。   无数次,她想去质问那个女人,为什么这么狠,为什么自己都攀上高枝了,都当上先帝四妃之一了,还不肯放过他们?!   他们对她来说,就这么拖累吗?   柳儿抱住自己,蜷缩在干净的床铺上。   有多久,她没住过这样干净的住处了?   听说是皇帝身边的贵人命玄鳞卫带她出来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在宫里生活这么久,柳儿最清楚的一个道理,就是天上不会掉馅饼,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她只是一个被发落冷宫,无权无势的宫女,有什么值得贵人利用的?   除了……   想到自己不为人知的身世,柳儿心中一凛。   她的身世被瞒得太久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些儿时的幸福记忆,是不是她太痛苦臆想出来的。   她从来不是什么元太妃的亲女,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不受人待见的孤女。   到底什么是真呢?   柳儿已经无法判断了。   眼睛失明后,宁绥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早早醒来,裴恹已经去上朝,他让人将柳儿叫来。   换上干净宫装,柳儿跟在小圆子身后,来见贵人。   宫中规矩森严,柳儿在宫中多年,一言一行挑不出任何错来。   宁绥坐在上方,他没直接问柳儿什么,只说了些寻常话,问她昨晚住得习不习惯,有没有吃饱。   宁绥态度亲和,柳儿明知该保持警惕,却在短短几句话中,逐渐软化。   不多久,陈太医来给宁绥请脉。   “我今日能看清了。”宁绥告诉陈太医。   “是好事,今日之后,眼上的纱便能取下了。”   处理完自己的事,宁绥想到柳儿脸上的伤,问:“若是脸上有多年前留下的伤疤,能祛除吗?”   陈太医没给准确答复:“需要看过才知道。”   “柳儿,”宁绥招呼,“让陈太医给你看看脸上的伤。”   柳儿进宫多年,遭受到最多的,是取之不尽的恶意。   恨吗?   当然恨。   从脸被摁着划烂那一刻起,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官家小姐便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容貌尽毁,一无所有的柳儿。   遭受的恶意太多,以至感受到一点善意,柳儿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全身紧绷,又缓缓松懈。   莫名的,她相信贵人不会害她。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后宫倾轧,无数次,她正是靠这种直觉,避开劫难。   几步走上前,柳儿对陈太医行了一礼:“有劳太医。”   女孩仰起头。   她脸上的伤是被恶意划出的,为的就是遮盖她原本的容貌,无数道疤痕蜿蜒扭曲,像一条条深色长虫,盘踞在她脸上。   陈太医检查一番,开口:“伤口太久,想彻底恢复,很难。”   柳儿不感到意外。   从被划下这些伤痕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很有可能需要背负这样的伤疤活一辈子,难受吗?   难受是一定的。   十多岁的少女,正是爱美的时候,脸上出现这么丑的疤,没有人能做到完全不在意。   但,有时候,柳儿又很庆幸,自己脸上有这样的疤。   因为恐怖,因为恶心,荒淫无度的先帝对她下不去嘴,随意欺辱宫人的皇子自动无视了她。   这些疤,让她遭受无数白眼,却也无形之中,让她免除了某些伤害。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好端端一张脸,就因为先帝的恶念,被毁成这样,宁绥觉得太可惜了。   “可以让它尽量淡一些,要完全恢复,估计不行。”   淡一些也好。   陈太医提了些注意事项,下去准备药。   柳儿一开始对救自己出冷宫的人还有些怀疑,相处下来,发现这人好像没什么目的,就像随手从冷宫救出了只小猫小狗一样,给吃给喝给看病,然后没了。   柳儿进宫后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善意,颇有些不知所措。   小圆子得了宁绥的令,有机会就和她多聊几句,两人之前完全不认识,聊着聊着就聊到宁绥身上,对这名神仙一样的贵人,两人都极有好感,经常聊着聊着就成了宁绥夸夸大会。   宁绥对此一无所知。   他眼上的纱布终于可以取下来了。   本来,宁绥自己取就可以了,但,想到照顾了自己这么久的裴恹,宁绥觉得,这个小小的仪式感,可以交给裴恹完成。   “陛下,”宁绥往前伸了伸脑袋,“陈太医说,我眼上的薄纱可以取下来了,陛下要给我取吗?”   “要朕来?”裴恹揽住宁绥的腰,往自己方向一勾。   宁绥跌坐到他腿上,“嗯哼”一声:“我特意等陛下回来给我取。”   “好乖。”裴恹扶着人坐好,双手伸到宁绥脑后,解开薄纱系好的结。   轻纱滑落,去掉一层遮挡,宁绥的视野逐渐清晰。   裴恹俊朗的脸占据了宁绥全部视线,宁绥已经很久没好好看清他了,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看。   轻纱从眼上滑落,半挡住下半张脸,裴恹一点点拂开轻纱,露出少年整张脸。   没有任何遮挡,视线明亮,裴恹终于又看见了这双漂亮的眼睛。   不由自主伸手,轻轻碰了下宁绥眼尾。   宁绥目光转为疑惑:“陛下?”   “宁宁的眼睛,真美。”裴恹发自内心感叹出声。   “朕见过的最珍贵的宝石,都不及宁宁眼睛的万分之一。”   “是吗?”宁绥故意凑近了些,“我觉得陛下的眼睛也很美。”   黑曜石一般的眼瞳里,只有自己的倒影,仿佛自己是他的全世界。   宁绥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被需要,被重视,被渴求。   宁绥想,他对裴恹,可能真的不一般。   从前交过许多朋友,不乏有关系亲密的,却从没有一个,如同裴恹这般,让他心生波澜。   他会好好审视他们的关系。   是亲人,是朋友,还是恋人?   许是担心逼太紧了把人吓跑,上次之后,裴恹没再和宁绥说过这个话题,宁绥乐得有时间自己慢慢琢磨。   “能看清吗?”裴恹呼吸放轻,生怕将脑袋探出巢穴的小鸟吓跑。   “能。”宁绥点点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光线会不会刺眼?”   宁绥眨巴眨巴眼:“还好,没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光线都被陛下挡住了,不刺眼。”   裴恹身形高大,坐下的方向特意选择过,不会让宁绥对上太亮的光线。   “那就好。”裴恹提起的心彻底放下。   “陛下,”宁绥猛地往前一扑,将自己紧紧贴在裴恹身上,“谢谢你!”   谢谢你在数个我看不见迷茫的瞬间不离不弃陪在我身边,谢谢你尽心尽力照顾我。   不论出于什么感情,这份陪伴与照顾,宁绥永远不会忘记。   许多感谢的话哽在喉头,宁绥吸了吸鼻子。   裴恹一手按住宁绥后颈,一手揽住宁绥的腰,将人按在自己怀中,轻抚:“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宁宁,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出自我的自愿,照顾你,我心甘情愿,能照顾你,我很高兴。”   “我也该谢谢你,让我照顾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宁绥嘟囔,“哪有照顾人的反过来感谢被照顾的人的。”   裴恹搂着人,轻嗅怀里人身上散发出的浅香,心中因种种事务产生的烦躁一扫而空。   他说这番话,不是为了讨宁绥欢心,而是确实如此。   因为要照顾宁绥的念头扎根心底,他关住了心中几欲发狂的疯兽,他勉强维持的理智,在宁绥的全身心信赖中,一点点复原。   宁绥,是他心之所爱,亦是避免他失控的最强枷锁。   被他困缚,他甘之如饴。 [76]第 76 章:想不管不顾亲下去   眼睛恢复,宁绥想着,要不要出宫一趟。   “朕派了一名身形与你相似的玄鳞卫在你府中装作你受伤的样子,每隔两日,陈太医会去你府上看一看,距离‘你’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爱卿这会儿出宫,怕是会被有心之人察觉。”裴恹慢条斯理从上往下捋宁绥头发。   “也是,”说到这事,宁绥想起,“陛下真不奇怪,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为什么……”   裴恹伸指,抵住宁绥嘴唇。   宁绥被迫噤声,睁着一双无辜的眼望向他。   “宁宁吉人天相,自是和一般人不同。”   宁绥眨眨眼,挪开裴恹的手:“陛下真不好奇?”   裴恹不答。   宁绥伸过脑袋,从裴恹左边凑到右边,像一只好奇的小鸟,叽叽喳喳。   “陛下有心为我隐瞒,可见也知这件事的奇异,陛下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吗?”   “那么高的楼,还有毒人,陛下,那个毒人查出是谁弄的了吗?”   “是郑家背地里弄出来的,朕已经处理了。”   【参与这件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反派处理干净了。】系统补充。   【有多少人啊?】宁绥一愣。   【很多,他们不单单是想对宿主动手,对宿主动手是前置条件,他们的真正目的,还是皇帝。】   【他们想利用宿主钓出皇帝,寻找对皇帝动手的机会,但没想到,皇帝对宿主的看重程度远超他们的预想,皇帝的行动也比他们以为的要快,他们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已被皇帝连根拔起。】   【皇帝为了尽快找到宿主,一开始没心思搭理他们,也算给了他们逃脱之机,可惜,他们把握不住。】   系统语气凉薄,这些妄图对宿主下手的人,死了也算便宜他们。   宁绥依然在帝王寝宫养伤。   下了一夜大雪,宁绥起床,站在窗户边,入目一片白。   大地银装素裹,地面、屋顶、树梢,尽数被雪覆盖。   身后传来脚步声,龙涎香笼罩而来,视线陡然一暗。   眼睛被男人的手遮住了。   裴恹的手很大,伸手挡来,遮住了宁绥大半张脸。   “陛下?”   眼睫轻轻扫过掌心,引来一阵酥痒。   “你眼睛刚好,不要看太久雪地。”裴恹道。   为了让宁绥更好地恢复,裴恹问了陈太医许多需要注意的事项,用专门的册子记下,时刻观看。   其中之一便是,不要直视太久过亮的事物。   用心程度比宁绥本人更深。   “我知道啦,”宁绥闭上眼,“好了,我现在闭上眼了,陛下可以把手移开了。”   脸上手掌移开的同时,肩膀被裴恹握着转换了一个方向。   宁绥从背向裴恹变成面向裴恹。   睁开眼,入目是男人锋利的下颌与薄薄的嘴唇。   裴恹的嘴唇很薄,唇形很好看,面无表情时,唇微微抿着,有种不好接近的疏离感。   但在面对宁绥时,唇角弧度总是微微上扬的,压制了自身携带的疏冷,显得有温度许多。   自己被偷亲,是这张唇吗?   视线往上,宁绥看到了一双漆黑的眼瞳。   自从心思被挑明,裴恹不再遮挡自己的情愫,时刻彰显着,他对宁绥的不一般。   他不逼迫宁绥立刻答应什么,如同一名极有耐心的猎手,一点一点侵占宁绥的个人空间,拉近两人间的距离,潜移默化改变两人的相处模式。   他同宁绥的相处本就超出了朋友界限,亲密过了头,失明这段时间,宁绥对他的依赖更是极大突破了两人间的社交距离,除了亲亲,抱抱摸摸的事,裴恹没少做。   宁绥也在不知不觉中,习以为常。   宁绥脑子里思绪乱飞,一会儿是昏迷醒来,落在眼皮轻柔的触感,一会儿是现在,裴恹凝眸看着他。   像一只毫无察觉被人悄无声息拢在手心的小鸟。   手的主人无意束缚,无意限制小鸟的自由,只是想营造一处绝对安全的区域,将小鸟放置其中,全方位保护起来。   裴恹改握为扶,揽着宁绥往屋里走:“不是不让你看,你眼睛刚好,雪地刺眼,不能看太久,等陈太医确定你眼睛无碍,宁宁想怎么看都可以。”   “我知道的。”宁绥乖巧应答。   “你上次同朕说的人过两天会进宫,你要去看看么?”   “简从义?”   “对。”   简从义,元太妃的前任夫君。   宁绥住在宫中,不如住在宫外方便,加上眼睛没恢复,行动受限,想来想去,还是直接找裴恹说了这件事。   裴恹本就知道,元太妃入宫前有过一段婚姻,也同宁绥说起过,宁绥提了一嘴元太妃前任夫君的事,裴恹闻弦歌而知雅意,留意了一下那人的动向。   “要去要去。”养病这段时间不方便出门,可把宁绥憋惨了,如果不是顾忌被人发现异常,宁绥早大摇大摆去上班了。   【第一次这么怀念上班的日子。】宁绥感慨。   【宿主,不要相信错觉。】   【哎呀呀,我就是这么一说,其实上班也还好啦,有吃不完的瓜,上司送车送房,工资丰厚……】   系统没忍住:【是正经上司吗?】   【呃……】宁绥想了想裴恹的所作所为,对比一下裴恹对其他臣子和对自己的区别,【好像是不太正经。】   宁绥回想自己穿来后发生的一切:【统,裴恹是什么时候动心的?我怎么找不出他动心的节点?】   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啊。   “大人,唐掌柜来了。”小圆子领着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进来。   唐掌柜是临轩阁的老板,是裴恹手下的得力之人,年底了,来和宁绥说临轩阁的盈利情况。   整理好的账目呈上,唐掌柜脸上满是喜色,临轩阁里的各种货物受欢迎程度远超他们预计,短短几个月,盈利已经达到了一个天文数字。   “所有账目和盈利小的都分门别类归好,暗中送到宁府了。”   “等等,”宁绥合上账本,“你是说,这些全部送我府上了?不是归国库所有吗?”   “主子说,临轩阁卖的都是依照您想法做出的东西,盈利自该交给您。”   真正的话事人是裴恹,宁绥知道唐掌柜做不了主,问了些账目上的事,放唐掌柜离开。   之后,宁绥又见了其他几个掌柜。   这些都是根据宁绥想法售卖各种新奇事物的铺子的掌柜,宁绥的火锅、奶茶也放在了酒楼茶馆售卖,宁绥提供想法,先进行一番大规模营销,一经推出,生意火爆京城。   无一例外,这些铺子的收益裴恹全划给了他。   这些本是宁绥想出来给国库创收的。   “陛下,你怎么把这些全部给我了?”宁绥抱着厚厚一摞账本找到裴恹。   “本就是你的东西,”裴恹放下朱笔,“来。”   宁绥把账本随意垒在御案上,走到裴恹身边。   甫一靠近,就被人拦腰抱住。   一手搂着人腰,裴恹用另一只手将被宁绥弄乱的御案整理好。   “这些本就是你想的法子,朕不至于吞占你的东西。”   “可我是为了你想的啊,我只提供了想法,做出来的都是你的人,我们不是说好,盈利国库占七成?”   这还是宁绥和裴恹掰扯了半天的结果,一开始说的是,裴恹只抽一成。   现在倒好,直接全部给他了。   宁绥从裴恹摆放整齐的一摞账本中,拿出一本,翻开:“这么多钱,给我我也用不完。”   裴恹抱着人,嗅着少年身上浅淡的香味,眯了眯眼:“不然这样,京中几间铺子归你所有,其他地方售卖的,按你说的分成。”   “先前宁宁说,用拍卖的形式卖掉钱家藏起来的珍宝,已经卖掉三批了,宁宁想的法子很好用,这些藏品很受周边小国的喜爱,拍卖时,他们的王室也暗地里派了人前往,单单一件,就卖出了这个数。”   裴恹写了个数字。   宁绥瞪大眼,不可置信:“这么多?!”   “爱卿给朕创造了这么多财富,爱卿理应多得一些,除了这些拿出来贩卖的,酒精、精锐兵器、望远镜、改良水车、玻璃,哪一样不是拿出去就能被人疯抢的?”   裴恹握住宁绥的手,一根根指节捏过。   “一些东西的存在暂时不能公布是爱卿所为,朕已经觉得很委屈宁宁了,宁宁得到的这些,远不能和宁宁付出的形成正比。”   “如果陛下不信任我,不给我人任我折腾,也不可能做出这些东西。”   “所以,宁宁,这也是朕的一点心意,宁宁便收下吧。”   “宁宁不收,朕于心不安。”   “好吧。”   接下来的两天,宁绥都在研究下面送上来的账本。   古代的记账方式和现代有很大区别,这么大一笔资产,账目都送上来了,宁绥还是要过一遍。   研究得头大。   柳儿端了糕点上来,宁绥正头疼,随口问了一句:“柳儿,你会看这些吗?”   “奴婢会一点。”   宁绥找到救星一般,将算了半天没算明白的账本往柳儿面前一摊:“你来帮我看看这里。”   柳儿放下糕点,逐字逐句往下看。   半个时辰下来,宁绥惊讶发现,柳儿对这方面有惊人天赋。   干脆将所有账册拿过来,让柳儿整理了一遍。   “我不让你做白工,按时辰给你结钱。”   有了柳儿帮忙,宁绥看完这些账册的时间大大缩短,等裴恹忙完,美滋滋告诉他,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帮手。   柳儿局促站在一边。   这些东西是她进宫前学的,一般有点家底的家族,女眷及笄前,都会聘请专门的女夫子,或者由母亲亲自教导如何掌家、如何打理各种产业。   柳儿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接触这些了。   初看时,还很生疏,慢慢的,那些被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复苏,她一点点找回年少时学到的技能,也好似找回了一些年少时的自己。   “既然宁宁认为你得用,今后便留在宁宁身边伺候吧。”   “奴婢遵命!”柳儿福身行礼。   宁绥找了些陈旧账册给柳儿梳理,柳儿是从冷宫出来的,不在帝王寝宫当值,平日除了在宁绥身边伺候,不怎么忙。   虽然时刻需要面对风评不好的暴君,柳儿还是觉得,现在的生活是从前的自己不敢想的。   没有无处不在的恶意,小圆子等人对她都很关照,有温暖的住处,能吃饱能穿暖,甚至有太医给她看脸上的旧伤。   一切的一切,美好得像在做梦一般。   而这一切,都是宁绥带来的。   她从小圆子那知道,是因为宁绥的一句话,皇帝才会派玄鳞卫搜查冷宫,将自己带到这边。   从前,她听说过许多关于当今的传言,说他暴戾嗜杀,说他惨无人道,可她却觉得,现在的大启皇帝比先帝好多了。   她在寝宫这么久,没见过一次皇帝发莫名其妙的脾气,也不随意打杀下人,更不以折磨人为乐。   初来这边,她忐忑过,恐惧过,现在,这些情绪已经很淡很淡了。   她感恩宁绥改变了她的人生,对宁绥吩咐的事,办得很尽心尽力。   【宿主怎么找了这么多账册让柳儿处理?】系统看柳儿忙忙碌碌,不是很明白。   【我看她在这方面有些天赋,她被打压得太久,需要用一些事来增加信心。】   【柳儿不是一个会被轻易打倒的女子,如果是,她不可能在那般艰难的处境中,坚持到最后,这样的人,只要给一点点养分,就能茁壮生长。】   【自救的效果比他救更好。】   【我不知道真相摊开,她会做怎样的选择,我只是觉得,她该找回一些曾经的自己,柳儿是先帝强行捆绑在她身上的命运,她不该背负这样的命运一辈子。】   【她该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更好的人生。】   【宿主打算怎么告诉她真相?】   宁绥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根据目前的所有情况来看,知道当年内情的,只有简从义一人。   【简从义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元太妃呢?】系统不解,【先帝死了,他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一是他见不得元太妃的人,二是,从元太妃进宫,两人之间在先帝的刻意为之下,发生很多很多事。】   【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再怎么重新拼好,也会留下丑陋裂痕。】   【或许先帝也是因为这样,才在背后使坏,逼出元太妃心中的仇恨,诱使元太妃对简从义下手。】   【一旦裂痕产生,想消除,便难了。】   宁绥见到了简从义。   四十多岁的男人,骨瘦如柴,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苍白,看起来非常苍老。   宁绥身边带着柳儿。   他这些天经常将柳儿带在身边,有时裴恹会见大臣,就带着柳儿小圆子几人在偏殿等候,为的就是自然而然让柳儿见一见她父亲。   内门出去的偏殿,可以从门敞开的缝隙中看到正殿发生的事,宁绥看了眼门的方向,简从义正在和裴恹说话。   “柳儿,我有个手串好像落在那边了,你帮我去看看。”   柳儿应声而去。   距离门不远的位置,玉白的手串静静躺在角落里。   柳儿蹲下,捡起。   抬头瞬间,看到门缝外衣袍空荡的男人,手中一松。   手串掉落地面。   柳儿已经顾不上了,怔怔看着外面。   即使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即使那个男人枯瘦如柴,苍老许多,她还是一眼看出,那是她父亲。   是她日思夜想,做梦都想再见一面的亲人!   泪水决堤,如瀑般滚下。   柳儿失去了所有反应。   “柳儿,找到了吗?”   小圆子的声音唤醒柳儿理智。   柳儿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找……”   一个字出口,柳儿才意识到,自己声音里的哽咽有多明显。   强压下心中酸涩,柳儿调整语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出三个字:“找到了。”   泪水止不住往下流,越擦越多,柳儿捡起手串,迟迟不敢回头。   怎么眼泪就是止不住呢?   柳儿拼了命想阻止自己继续流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你还好吗?”   清冽声音从后方传来,柳儿蓦然回头。   宁绥站在她后面不远的位置,不知看了多久。   “公子,奴婢……”   该说什么?   为什么无缘无故哭?   这一刻,她好恨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眼泪。   她已经见到人了,就可以了,不是吗?   为什么还是觉得委屈?   “小圆子,给她递块帕子。”宁绥开口。   小圆子将手帕递给她,接过她手中的手串:“没事吧?”   柳儿摇头。   小圆子询问看向宁绥。   宁绥往侧边瞥了一眼,示意先不管。   积压太久的情绪是需要发泄的。   不知过去多久,柳儿止住了眼泪。   她起身,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踉跄了一下。   守在旁边的小圆子伸手扶了她一把。   柳儿撑着身体站起来,小声道:“谢谢。”   小圆子摇了摇头。   宁绥重新带上了手串,正在吃糕点。   糕点是御膳房特意做的,宁绥入住皇宫后,裴恹担心他眼睛看不见心情不好,吩咐御膳房变着法子给宁绥做吃的,是以宁绥养伤这段时间,非但没有消瘦,反而圆润了些。   这点裴恹感觉最明显。   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抱在怀里,明显感受到,身上的肉多了些,不会胖,是恰到好处的长了点肉。   裴恹对此很自豪。   平复了一会情绪,柳儿跪下认错:“奴婢知罪。”   她跪下得太突然,宁绥完全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跪下,忙让小圆子把人扶起来:“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自己瞎认什么罪?”   “奴婢失态了。”柳儿在小圆子的搀扶下站起,看到亲人的喜悦委屈与担心失态被宁绥厌弃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有些不知所措。   “你方才,没事吧?”   没有她想象中的责怪与不满,少年担忧看着她,眼中满是关切。   “突然哭成这样,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有人欺负你?”   他不怪自己的失态,只担心她哭是受了委屈,被人欺负,柳儿心中酸涩,眼泪毫无征兆再次流下。   好在这次很快止住。   柳儿擦了擦脸:“没有人欺负奴婢,是奴婢自己的问题,奴婢不小心看到外面的一位大人,想到了奴婢的父亲。”   她能说吗?   那些秘密,那些过往,那些真实的自己。   柳儿忽然生出一股将一切倾吐而出的强烈欲望。   官员回京述职,待不了多久可能就会离开,这是她离父亲最近的一次,也是和父亲相认唯一有可能的一次。   要说吗?   柳儿心中天人交战。   宁绥看出她的挣扎,没有催促。   他今天只是带人来见一见简从义,没指望柳儿能直接和父亲相认。   “公子,奴婢可以见一见外面那位大人吗?”柳儿没纠结多久,她想,这是难得的一次机会,或许,她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与亲生父亲再见一面,不论付出多大代价,她都愿意。   只要能见一面。   那是她心心念念多年的家人啊!   她坚持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再见一见他们吗?   “奴婢知道要求唐突,若是不行……”   “可以,”不等她说完,宁绥给出回答,“我等会进去找陛下,你和我一起进去就行,如果你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奴婢只见一见就好。”说上话,是柳儿不敢奢求的事。   简从义回京不久,按理来说,不该认识宁绥,为了以防万一,宁绥还是让小圆子取了覆眼的薄纱来,系上。   “陛下。”   裴恹议事议得差不多,见宁绥轻纱覆眼从外走来,一惊:“宁宁怎么来了?”   “看陛下忙完没有,”宁绥熟稔走到裴恹身边,被他牵住,“忙完了好接陛下回去。”   简从义只看了那和帝王姿态亲密的少年一眼,全部注意力都被少年身后的婢女吸引。   冥冥之中,他有一种神奇的感应。   那就是他寻找了许久的消息全无的女儿!   简从义一眼不眨看着脸上有伤的婢女,什么都顾不上了。   柳儿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克制着,没有回头。   宁绥特意等了一会,看他们会不会现场相认。   两人不知作何考虑,都没有第一时间相认,宁绥没有强求,和裴恹相携离开。   【宿主,他们不打算相认吗?】   【会相认的。】   人的感情是不受控制的,能遏制一时,不能扼制一世,简从义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不管希望多渺茫,他都会求证一番。   古往今来,寻找丢失孩子的父母,都不会放过任何一线希望。   离开大殿,裴恹看着覆在宁绥眼上的薄纱:“今日怎么又戴上了?”   宁绥摸了摸眼上的纱:“戴着被认出来的可能小一点,不过从刚才的情况看,我似乎多此一举了。”   简从义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在柳儿身上。   两人相处时,裴恹不喜有外人在,挥退其他宫人,带宁绥进屋。   “简从义和柳儿有关联?朕瞧他方才一直盯着人看。”   “简从义不是一直在找女儿吗?我怀疑,他要找的人,就是柳儿。”   宁绥和裴恹分析了一通,说起柳儿的异常,说起柳儿进宫的时间恰好在简从义女儿失踪后不久,说了许多许多。   “爱卿分析的在理,爱卿打算怎么做?”   “如果柳儿真的是简从义丢失的女儿,自然要想办法让他们相认,如果柳儿自己也愿意的话。”   宁绥这么做的目的还有一个,简从义的儿子,那个在剧情后期投入主角攻麾下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宁绥不打算留给主角势力了。   人才当然是收入自己旗下最好了。   “如果她不愿意相认呢?”裴恹捋着宁绥长发,问。   “谁?柳儿吗?”   “嗯。”   “那就不认,以她自己的想法为主。”   “宁宁似乎对她很关注。”裴恹语气不咸不淡陈述。   敏锐听出裴恹语气里的不虞,宁绥转向裴恹,认真道:“我不是关注某一个人,我只是关注这件事。”   深觉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不太美妙,宁绥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来,如果柳儿是简从义丢失的孩子,那她岂不是元太妃的亲生女儿?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和元太妃没有任何接触吗?”   “宁宁想知道?朕让人去查。”裴恹顺着宁绥的话题往下,心中的不虞一扫而空。   他的宁宁,看出了他的不快。   他不厌烦自己会因这种事不虞,反而主动与他解释。   裴恹盯着宁绥的脸,眸色渐深。   少年眼覆白纱,清凌凌的眼被遮住,只露出精致下颌与粉润的唇。   神圣中透着一丝脆弱。   好似跌入凡尘的仙人,让人想要不管不顾,亲上去。 [77]第 77 章:咬一口   可惜,现在还不行。   “宁宁什么时候答应朕呢?”裴恹捏住宁绥手指,揉搓。   “嗯?”指节被揉捏,宁绥发现,裴恹很喜欢揉捏自己的手指,似乎是他失明后养成的习惯。   有时候,刚被救回来的几天里,他好几次迷迷糊糊感受到裴恹搭在自己脉搏上的指腹,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这一场劫难,裴恹心中的恐慌似乎比他这个当事人更多。   宁绥有心安抚他,那时候精神不济,往往说不了几句话就会陷入睡梦中,裴恹只能通过触摸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   “答应什么?”   “朕的心意。”   “我们不是在说元太妃的事吗?”宁绥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件事上的。   “这两件事不冲突。”裴恹伸手,解开宁绥脑后的薄纱。   薄纱缓缓滑落,斜斜挡在宁绥脸上,裴恹将之取下,将留有宁绥体温的薄纱拢入手中。   这下,能无遮挡看清宁绥的眼了。   裴恹注视着他,眼中是宁绥无法忽视的深情。   “宁宁。”   好的猎手不能只是一味放任,需要适时拉一拉缰绳,给足猎物自由空间的同时,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裴恹知道这件事不能急,他一点点试探出,宁绥对他的种种亲密接触并无反感,这个结论给了他很大信心,他想,他或许,可以期待更多一点。   突然提起这件事,宁绥完全没反应过来,眼神飘忽了一瞬,转移话题:“陛下还没给我看身上的伤。”   “宁宁要看吗?”   “我要检查一下,陛下有没有听太医的话,好好养伤。”宁绥只想赶紧把刚才的话题跳过去,飞快点头。   “好,”裴恹松开捏住宁绥手中的手,往后仰,倚在椅背上,“宁宁帮朕宽衣吧。”   “宽,宽衣?”宁绥睁大眼,“我来?”   “自然,伤的地方很多,可能要把衣服全脱了。”裴恹好整以暇。   宁绥的脸越来越红,要是之前,他不会想太多,两个人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看一看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现在宁绥知道了裴恹喜欢自己,做不到像从前那般,将他当朋友对待,看一名同性好友的身体是没什么,若这名同性好友不久前刚和自己告白过呢?   宁绥深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还不能不跳。   “宁宁,”裴恹催促,“还检查吗?”   宁绥咬了咬牙,话题是自己挑起的,只得硬着头皮上:“检查!”   裴恹身材好,不看白不看。   况且,从系统那知道裴恹经常自己撕裂伤口后,宁绥一直想看一看,裴恹身上的伤有多严重。   他问过陈太医好几次,陈太医告诉他,若皇帝不再折腾自己,他身上的伤养一段时间能愈合,若皇帝还是不听医嘱,一个劲折腾自己,不感染还好,一旦感染,情况会很复杂。   宁绥每天也有关注裴恹,为了防止裴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再次弄裂伤口,宁绥几乎是亦步亦趋跟着他,睡觉时,也一定要他在身边,才肯入睡。   从裴恹角度看,就显得宁绥这段时间格外黏人。   他享受宁绥这样的亲密,虽然有时候会有些甜蜜的苦恼,沉浸在宁绥的主动贴贴中,确实没什么心思去想太多不好的东西,身上的伤有愈合迹象时没再遭受重复撕裂,好转许多。   这也是裴恹敢给宁绥看的原因之一。   若伤口没愈合,没好转,他是断不敢主动提出让宁绥看的。   为了让伤口好快一点,还主动找陈太医要了加速伤口愈合的药,得到陈太医好一顿奚落。   之前不急,宁绥一句话,知道着急了。   裴恹心情好,不计较他的大不敬。   帝王穿的龙袍很繁重,宁绥从裴恹腿上起来,示意裴恹站起。   裴恹听话起身。   宁绥低头,伸手去解腰带。   少年站在面前,嘴唇轻抿,脸色绯红为自己解衣服,像极了刚成婚的新婚夫夫,妻子羞涩为夫君解开衣衫。   裴恹心头猛地一跳,按住宁绥的手。   正在和腰带奋斗的宁绥:“?”   他抬头,茫然看向裴恹。   更像了。   裴恹因为心中设想意动不已。   “等一会。”   不知为什么,裴恹的声音比平时哑一点,传入宁绥耳朵,引得宁绥皮肤又红了些。   绯色自脖颈向下蔓延,露出的肌肤几乎红透了,像一颗熟透的桃子,裴恹的目光落在上面,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真的,很想……   咬一口。   “怎么了?”手被按住,男人长年冰凉的肌肤火热了,宁绥的手背像是被包在火炉里,热意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直烫到心底。   手指不自觉蜷缩,被男人发觉,粗大一些的手指嵌入指缝,一点点收紧。   “宁宁,让朕咬一口。”   理智被冲败,咆哮的恶兽挣脱牢笼,呼啸而出。   宁绥:“?????”   这是什么要求?   飘忽的视线落回裴恹的眼,宁绥看到了,裴恹眼中的渴求,与深沉浓重的欲。   心头一颤。   宁绥怔怔看着他,似乎被那浓重的欲紧紧缠覆,他跌进了一汪用爱与欲交织成的沼泽,无法挣脱。   “宁宁。”   裴恹靠近了,宁绥僵在原地,被定住一般,无法动弹。   炽热呼吸落在颈侧,宁绥失去了所有活动能力,通红的耳垂被啄了一下,男人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   “朕会轻一点的,宁宁。”   什么?   停滞的脑子无法转动,在宁绥反应过来之前,颈侧一痛。   薄薄的皮肤被牙齿叼住,轻轻碾磨。   宁绥头皮一阵发麻。   像是找到什么美味的食物,裴恹用舌、用牙仔细品尝。   粗粝的舌重重刮过,宁绥险些站不住。   有力手臂箍在腰间,是给他支撑,也是阻止他逃脱的枷锁。   宁绥被牢牢束缚。   周围一切都感觉不到了,他变成了一道美味可口的食物,被人放在口中,反复品尝。   好甜。   裴恹吮住小片肌肤,如同尝到了蜜。   不,这种甜味,比世间最甜的蜜更让人上瘾。   他的宁宁,好甜。   宁绥无法看到,埋首在他颈间的男人,眼中尽是痴迷。   可能是很久,也可能是一瞬,宁绥被放开。   混沌的思绪一点点恢复清明,宁绥刚要开口,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一把扯开衣襟。   大片肌肤露出,最扎眼的,是遍布在肌肉上错综复杂的伤痕。   宁绥忘了责怪,他看着裴恹胸膛上的伤,眉头重重蹙起。   “怎么这么多伤?”指尖一点点从伤痕上滑过,宁绥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除了刮伤、擦伤,裴恹身上还有许多毒血腐蚀出的伤,这些伤本该早早修复,却在主人的刻意为之下,反复裂开,变得丑陋、狰狞、刺眼。   “陛下,你疼不疼?”   “这些伤,是为了救我,造成的吗?”   这些还只是露出来的一部分,其他被衣服挡住的地方呢?   会不会更严重?   宁绥两手扯开裴恹的衣领,果不其然,其他地方的伤痕更多。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宁绥眼眶更红了。   裴恹盯着宁绥颈侧被自己咬出的齿印,感受着宁绥柔软的指腹从伤痕上划过,带来些微酥痒,心中叫嚣着不满足的凶兽逐渐被安抚。   他拢着宁绥后背,将人压向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疼的,宁宁别伤心。”   “怎么可能不疼?”宁绥贴在男人胸膛上,声音哽咽。   “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救我,陛下也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不用说这三个字,”裴恹抱着人,一下一下轻拍少年后背,声音轻缓地安抚,“这些伤和宁宁没有关系,宁宁不用自责,朕从前打仗,身上本就有很多旧伤,宁宁见到的大半,都是旧伤,不关宁宁的事。”   宁绥揪着裴恹的衣服,摇头。   “陛下以前身上没这么多伤。”   宁绥心中说不出来的难受,他知道裴恹很在意自己,也从系统那得知,他失踪后裴恹做的事,那时候,他心中受到的冲击力就很大了。   可,再大都没这一刻亲眼看到裴恹身上的伤来得大。   看到裴恹身上错综复杂的狰狞伤口,他的心一阵一阵拧着疼。   “好了好了,别难过,朕真的不疼,倒是宁宁再难过下去,朕就该心疼了。”   裴恹抱着人好一顿安抚。   他原本是想借着身上的伤让宁绥忽视被自己咬了一口的事,没想到这些伤会让宁绥难过成这样,早知道,倒是情愿让宁宁责怪他了。   明明是自己受伤,反而一个劲安抚自己,宁绥心中更为难受,迫切想为裴恹做些什么。   下意识的,他屈膝,用脸蹭了蹭裴恹身上的伤痕。   细嫩的肌肤触碰到伤疤粗糙,不一会儿,宁绥的脸就被刮红了。   细腻柔嫩的肌肤从带着些微痒意的伤疤上蹭过,心爱之人柔顺靠在怀中,像只全副心神依赖自己的小鸟,用笨拙却真挚的方式为他缓解伤痛。   裴恹将宁绥扶起来,声音里压抑着什么:“宁宁,你当知道,朕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心悦你的男人。”   宁绥被裴恹从怀里挖出来,眼眶红红的,脸蛋也红红的,眼尾下垂,好不可怜。   他望着裴恹,眼中是难掩的心疼,和些许茫然。   “宁宁,朕有感觉。”裴恹直白将人往自己方向压了压。   心心念念许久的人依偎在怀,关切心疼地贴贴蹭蹭,裴恹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很难没有反应。   脑子转了好一会,宁绥终于反应过来,脸色涨得更红了。   这种时候,裴恹怎么!   “朕真的没事,”裴恹一手按住宁绥后颈,轻抚,“宁宁应当感受到了。”   不仅没事,还有活力得很。   “陛下要不要去处理一下?”存在感太强了,宁绥心脏“突突”直跳,这会儿也顾不上难受了。   “宁宁帮我?”   宁绥拧眉,宁绥思考。   “好了,说笑的,等会就好了。”裴恹将宁绥松开了些。   有过之而无不及,今天在宁绥面前显露欲望,已经超出他预期了。   好不容易进展到这一步,他可不能让宁绥缩回去。   太把人吓到就不好了。   身体似乎残留着滚烫的热意,宁绥坐在镜子前,抚了抚自己的脖颈。   颈侧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牙印,牙印中间,是一颗小痣。   小痣周围的皮肤红红的,一夜过去,还没散去。   昨天发生的事让宁绥脑子有些过载,睡了一觉,宁绥才觉得,自己的脑子能正常处理事情了。   第一件事是,昨天他和裴恹之间发生的事,系统知道吗?   宁绥召唤系统:【统统,昨天……】   【昨天统被屏蔽了,宿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屏蔽?】   【是的宿主,为了宿主的隐私,系统会在触及一些关键事件时,被屏蔽。】   也就是说,系统没看到昨天他和裴恹之间发生的事。   【宿主,你的脖子怎么这么红?!!!】系统大惊。   这让他怎么回答?   说是被裴恹咬的?   裴恹为什么咬他?   被咬之后发生的事有点多,宁绥忘记问了。   事情已经过去,让宁绥现在去问,宁绥又不好意思开口。   问这种问题,太奇怪了。   后面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一回想,宁绥的脸就开始冒热气。   宁绥选择当一回鸵鸟。   只要裴恹不提,他就当没发生过……吧。   比起这些,宁绥现在更在意的,是裴恹身上的伤。   知道裴恹身上的伤这么多,宁绥每天必须做的事多了一样,督促裴恹好好上药。   为此,他特意找来陈太医,详细询问陈太医养伤需要的注意事项,监督裴恹按陈太医的要求做。   曹公公见皇帝终于肯安生养伤了,大为欣慰。   还是得宁大人啊,陛下仗着年轻底子好,以前受再重的伤都没这么仔细调养过。   裴恹没忘记和宁绥提过一嘴的事,玄鳞卫查出,柳儿确实是元太妃亲女,此事柳儿知道,元太妃不知道。   柳儿进宫这些年,和元太妃没有交集,她只在暗中,悄悄看过元太妃几回。   简从义不是京官,没有经常进宫的机会,对那日在勤政殿见到的宫女起疑后,他托了关系,查这名宫女的身份。   裴恹将这件事告诉宁绥。   宁绥找了一名玄鳞卫,将柳儿身上一些有疑点的地方透露给简从义。   【宿主,简从义递了折子到御前。】   【他查出柳儿的身份了?】   【宿主让玄鳞卫给他的人透露消息,他抓住其中一根线索,查出柳儿确实有可能是自己丢失的女儿。】   【当年,柳儿是在上山给父母祈福的路上失踪的,这些年,简从义从没放弃过派人寻找,只是他之前的寻找方向被先帝的人故意弄偏了,怎么查都查不到。】   【如今宿主出手,拨开云雾,简从义找回正确方向,抽丝剥茧,很快就能确认,柳儿是他丢失的亲生女儿了。】   其实,即使还没确认,简从义也有八成把握,柳儿是他的女儿。   即使那孩子容貌尽毁,即使她长大了、身形气质有了很大变化,但他心中有种直觉,那就是他的孩子。   简从义修书一封,快马加鞭传回住地。   简家大公子简霆骁收到了父亲的传信。   “父亲刚进京不久,怎么这么快传信回来?”简霆骁取出信封里的信,“还是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镇定的表情在看到信中内容时,再也无法维持,简霆骁腾地站起:“备马,我要进京!”   “公子!公子!”小厮跟在后面,“王爷那边……”   “那边的事先按下,我先进京一趟。”   “是!”   【简从义的儿子已经得到消息在往京城赶了,快的话,年前能赶到。】   【简从义动作好快,他差不多能确定柳儿的身份了吧?】   【是的宿主,有宿主指出的方向,简从义少走了很多弯路。】   【对了,宿主,简从义好像察觉到,有人在暗中帮他了。】   简从义为人警惕,尤其发生那些事后,为了护住一家人,他不得不收敛心性,现在的他,世故圆滑,做事挑不出任何错来,就连裴恹,都在宁绥面前提了一嘴,简从义治理地方很有一套。   简从义管辖的地方,民风开放,治安给力,百姓安居乐业,是少有的,没怎么受先帝在位后期动荡的地方。   【简从义管辖的地方近海,这些年,简从义训练水兵,抗击海寇,立下不少功劳,以简从义的功绩,早可再升一升官位的,若是运作得当,重回京城也不是难事,是简从义自己不干。】   【他守在原地,仿佛原来的那个家还在,他的女儿,他的夫人没有因他受难,他们一家四口,仍生活在一起。】   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蒙蔽自己,也成不了真的。   元太妃的针对,儿女受有心之人挑拨,与母亲反目为仇,儿子在仇恨中长大,性格扭曲,除了找到妹妹,只一心想着,颠覆皇室,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简从义知道儿子私下和藩王联络吗?   他知道。   儿子渐渐长大,羽翼丰满,而他一天天衰败下去,越来越力不从心,等他查出儿子和藩王有联系的时候,他已经管不住这个孩子了。   这也是得知亲生女儿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给儿子传消息的原因。   事情还没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将儿子唤到京城,等他们一家三口相认,再谈其他。   至于他的夫人,元太妃,简从义从前还做着想办法将人从宫中救出来,一家人改头换面重新生活的梦,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已经不敢奢望了。   一年年过去,尚且年轻时,他觉得,只要将误会解开,他和元娘之间,还能破镜重圆,后来才知道,是他想的太天真了,他从没考虑过元娘的痛苦,她也没想过,元娘对他们的憎恶,那般深。   他现在不想其他,只想着,找到女儿。   他的女儿,这些年在宫中生活得还好吗?   她还记得他们吗?   她和元娘相认了吗?   无数问题充斥脑海,简从义满怀希冀,也满怀忐忑。   小圆子注意到柳儿这段时间的异常,提醒了她一句。   柳儿捏紧手中账本。   昨日,宁绥告诉她,说打算过两天出宫巡视一下铺子,准备带上她。   自那时起,柳儿的心情就没法平复。   出宫。   多遥远的一个词。   她无数次设想,自己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宫的模样,无数次希望又无数次失望,珍贵妃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她的念想。   珍贵妃满怀恶意告诉她,谁都有出宫的可能,除了她,因为她是先帝钦点的人,是皇帝的女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皇帝将她丢在这里当宫女,但别的宫女到了年纪可外放出她,只有她不行。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珍贵妃厌恶她,处处针对她,以折磨她为乐。   起初柳儿不明白,先帝为什么这么做,后来,她知道了,因为她的亲生母亲,元太妃。   先帝要她们母子身处一地却不能相认,要她们彼此仇恨,变成深深扎进对方心口的刀。   柳儿不想按先帝的计划走。   她恨元太妃,更恨先帝,她不会让先帝看到,他想看到的画面。   她一度以为,自己只能在宫中熬到结束一生。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听到“出宫”两个字。   尽管只是短暂的出去一会儿。   父亲就在宫外,距离父亲离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是不是能趁这次出宫,再见一见他?   宁绥许久没出宫了。   之前看不见,安全感不足,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不觉得有什么,眼睛恢复后,宁绥有些坐不住了。   “陛下陛下,你有没有时间,我们出宫玩一玩好不好?”宁绥知道裴恹肯定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出宫,干脆邀人一起。   “下面呈上来的账册我看完了,我想去铺子里逛逛,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宁绥找了好些理由,一个不行就换另一个。   “话说,我还要多久才能伤势恢复出现在人前呀?”   宁绥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从裴恹左边转到右边。   “我想见一见萧逸阳他们了,他们应当也很担心我吧?”   “是很担心,尤其是唐家那个小子,隔三差五去你府邸门口等候,说什么也要见一见你。”裴恹道。   “总要和他们报个平安,”宁绥坐到裴恹身边,“我明明没事,还要害他们为我担忧。”   “过两日吧,也是该让宁卿露露面了。”   不然外界指不定又要乱传些什么。   只是有些可惜,裴恹很享受现在这种独占宁绥的感觉,等宁宁出宫,怕是再难有了。   裴恹擅长养鸟,他知道,有些小鸟是不能笼养的,长期限制自由,会让小鸟越来越蔫巴,只有放养,时不时让小鸟记住,自己有个家,才能将小鸟养得更容光焕发。   安排好一切,宁绥终于可以出宫了。   他带上了柳儿和小圆子,裴恹带着曹公公,一行人换了身轻便衣服,直接到了临轩阁。   宁绥如上次一般,戴上了帷帽。   这次他选了一顶透明度更低的,帷帽上端,珍珠制成的珠串垂下,压住轻纱,不易被风吹起。   一袭玄色素袍的裴恹护在宁绥周围。   “你们自行玩吧。”   宁绥没将小圆子和柳儿拘在自己身边,裴恹也不喜有人打扰自己和宁绥的二人世界,将曹公公也支走。   出发前,柳儿想了种种短暂告假的理由,没想到宁绥会直接放他们自由活动,站在原地,愣住了。   宁绥已经和裴恹上了二楼,小圆子拉拉愣神的柳儿:“柳儿,我们也进去吧。”   “不跟着,没关系吗?”柳儿跟着小圆子往里走。   “主子仁厚,既然说了让我们自行活动,我们便不需要跟着,这是主子的铺子,你可以到处逛逛,看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哦,好。”   柳儿脸上的疤淡了些,但是还是很显眼,为了不引人注目,她戴上了面纱。   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这也是宁绥特意让工匠制造的楼梯,算临轩阁的特色之一,不少人上二楼,也是为了感受一下这种不同寻常的楼梯。   【宿主,简从义已经得到消息,往这边赶了。】   【不过,来的更快的,是简霆骁。】   宁绥走到廊边,往下看。   临近年关,临轩阁更热闹了,宁绥看到不少衣着富贵的显赫人家,也见到一些穿得相对朴素的年轻人。   【进京赶考的学子啊,为了提前适应环境,早来了几个月。】   【是哦,开春后就是新一期的春闱了,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选出一些得用的人才。】   【找个时间去穆国公那一趟,看能不能劝说他改口,让家中子弟参与明年春闱。】   【咦?那个学子和那边的学子是不是戴的同一块玉佩?】   【都在挑选女子饰品,他们认识吗?是友人?】   【不认识啊,两人的玉佩是同一位小姐赠送的???】   【等等,这边有个学子身上也戴了同样的玉佩。】   【玉佩批发吗?】   【哦哦,都是同一个小姐赠送的,不止这三人,到了京城的,没到京城的,这小姐赠送了一大堆玉佩出去。】   【小姐和丫鬟每天在不同地方蹲守,和遇到的每一个书生都是同一套说辞。】   【落难书生偶遇富家千金,两人一见钟情,迅速坠入情网,情深意切,千金不忍耽误书生前途,特意备好盘缠,送书生进京,临行前,双方约定,高中之后,书生再回来求娶。】   【广撒网啊,万一这批学子都高中了,同时回去求娶,岂不是大型修罗场?】   【一,二,三,……,十二,蛙趣,一网撒下去,捞了十二个书生,还不算正在被捞没捞成功的!】   【这位千金,你也是真的很厉害了。】 [78]第 78 章:父女相认   【就不怕他们在京城认出彼此吗?】   【离开前已经让他们一定要保密了,都这么听话的吗?】   【噢噢噢,小姐不是随便选的人,而是和几个丫鬟一起精心挑选,最开始只是简单相处,确认相处的书生品行不错,守信用,才进行下一步投资,一旦发现有一处不合格的,就把人剔除出投资备选名单。】   【小姐想的很好,网罗这么多书生,总能遇到既高中又讲信用的,就是没考虑,万一不止一个高中且讲信用的情况吗?】   【小姐觉得这样的概率太小了。】   【好像是,那么多学子,高中名额有限,大部分落榜才是正常情况。】   宁绥对来年的春闱起了兴致,和裴恹聊起春闱的事。   裴恹有心教宁绥这些,即使知道宁绥说起春闱多半是为了吃瓜,还是掰开揉碎了和宁绥说起春闱的具体事项。   临轩阁的老板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和两人说了一些临轩阁的经营情况。   宁绥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看似在听老板的话,实则心里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聊开了。   【以前也是想不到,我能这么快成为有车有房一族,如今,手里还握了这么大的产业。】   【简家人快到了吗?】   这次出宫,除了放放风,宁绥也是想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让柳儿和简家人相认。   不需要他们刻意告知,简从义安排了人随时留意柳儿动静,柳儿前脚刚在临轩阁露面,后脚简从义便得到了消息。   “出宫了?”简从义腾地站起来。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看能不能在宫里和柳儿说上话,可他不是京官,在京中势力有限,别说皇宫,就是寻常官家女子,他想打听,也没那么容易。   简从义没和任何人说,他已经默默推迟了离京日期。   没找到女儿还好,有了女儿下落,他断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直接离开。   “临轩阁么?”   他知道临轩阁,据说是今年刚开的,里面卖的多是一些其他地方见不到的新奇事物,什么类型都有,很受京中贵人欢迎。   临轩阁一楼价格亲民,富足一些的寻常人家也会进来逛一逛,二楼价格相对高昂,是贵人们最爱来的地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京城流行起一股以拥有临轩阁商品为时髦的风向。   外地来京的人更是要逛一逛临轩阁,有言道:进京不来临轩阁,相当于白来。   刚知道女儿可能是柳儿时,简从义就想过,待他认回女儿,便来临轩阁多给女儿买些新鲜物品,别人孩子有的,他的孩子也该有。   简从义连整理衣袍都顾不上,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往临轩阁赶。   简霆骁快马加鞭,以最短时间赶到京城。   临轩阁位于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因为临轩阁的存在,这条街的热闹程度比以往更甚,这里也是一条必经路,简霆骁策马而过,一眼瞟到站在人群中的女子背影。   若有所感般,女子回头望了一眼。   很快,随其他人一起进了临轩阁。   伪装了身份出宫,柳儿没做宫女打扮,而是穿了一身相对简单的襦裙,头发挽起,面覆轻纱,举手投足不像下人,反而像一名官家小姐。   简霆骁下了马,将缰绳丢给小厮,往临轩阁方向走。   柳儿心里想着事,逛起来颇有些心不在焉,人潮拥挤,她一不留神,被人挤了一下,往旁边歪了歪。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她肩膀,助她稳住身体。   站稳后,柳儿第一时间转身:“多谢……”   抬眸,看清扶住自己的男子容貌,柳儿的一双眼缓缓睁大。   是兄长!   她不会认错。   即使她记忆中的兄长还是少年模样,而眼前的男人已经长成大人,周身气势凛然,可五官变化不大,只是成熟许多。   竟然是兄长。   如此猝不及防的,她遇到了心心念念的另一个亲人。   接连见到父亲、兄长,柳儿努力抑制涌出眼眶的泪水。   不能哭。   见到他们不是自己做梦都想实现的愿望吗?   不需要哭。   是好事。   你见到他们了。   兄长长大成人了,只是看起来很瘦削,父亲也很瘦,他们这些年过得好吗?   骤然见到兄长的冲击力太大,柳儿整个人都是懵的。   当一件奢望许久的事真实发生,柳儿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怀疑。   比幸福感先到来的,是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她真的见到了兄长吗?   不是她太过想念,产生的臆想吗?   人声嘈杂,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四周一切远去,她只看得见,眼前这一人。   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柳儿想问,又在种种顾忌中,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简霆骁沉默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看到这名素不相识的女子摔倒,心中一悸,身体快过思想,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几步跨到女子身边,将人扶住。   她是谁?   他们认识吗?   为什么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简霆骁没敢往妹妹身上想,他已经失望过太多回了,每一次,他听说找到疑似是妹妹的人,怀揣希望赶去,得到的,全是失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一次次得到希望再亲手打破希望,简霆骁不愿回想那些过程。   太痛苦,太难熬。   他学会了不期待,不怀希望便不会失望,只有这样,他才能坚持日复一日寻找下去。   妹妹的丢失,是他们家一场连绵不断的阴雨,这场阴雨下了好多年,下到他们习惯,下到他们将寻找当做本能,下到他们做好一辈子被这场阴雨淋湿的准备。   “没事吧?”   男子低沉的声音响起,柳儿从愣怔中回神,摇摇头:“多谢公子,我没事。”   “柳儿!”小圆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我一个转身的功夫你就不见了……”   看到一手扶住柳儿胳膊的男人,小圆子眉头一皱,往前挪挪,站到柳儿一边,警惕看着男人:“你是?”   “我刚才险些被人挤倒,是这位公子扶了我一下。”熟悉的人出现,认识没几天的小圆子不由分说维护自己,柳儿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现实存在的真实性。   小圆子也在。   不是臆想吗?   “这样啊,”小圆子收起警惕,“多谢这位公子了。”   “无妨。”简霆骁落在女子身上的目光依然没移开。   按理说,一名成年男性,一眼不错盯着一名女子看是很失礼的,简霆骁以前从不做这般无礼的事。   理智告诫他,他该收回目光了,可他怎么都看不够一般,视线无法挪开。   小圆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直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这名男子,和柳儿是旧识吗?   【宿主宿主,柳儿和简霆骁碰面了!】   宁绥听课听得昏昏欲睡,系统一声直接将他炸醒。   【这么快!他们相认了吗?】   【还没有,两人都很克制,好像看不出有相认的迹象。】   【这怎么行?】   【机会难得,错过这次,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   宁绥特意选今天出宫,为的就是简霆骁今天进京,会路过临轩阁,可能遇见柳儿。   在最意想不到的时间见面,会激发人的本能反应。   这一家人经历了太多痛苦,习惯了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需要狠狠发泄一场。   【是啊,宿主,我们要做点什么吗?】   【先不急,等等再说。】   如果他们一直憋着不相认,宁绥肯定会在暗中推一把,但,宁绥更希望,他们能自己迈出第一步。   “宁宁。”   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宁绥下意识坐直身体。   糟糕,走神又被发现了。   宁绥眉眼弯起,讨饶道:“您放过我吧,出了宫我们就不说这些了。”   裴恹这段时间不知怎么想的,见宁绥精神恢复,批阅奏折时总要拉宁绥一起。   宁绥看他为了照顾自己积压了一堆政务,于心不忍,和他一起处理。   本来,他只需要帮忙简单分分类就好,他也不该僭越做太多,可能是待处理的折子太多了,裴恹非要将他按在腿上,从浅到深和他讲折子的内容。   宁绥一时不察,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困在男人和御案中间。   裴恹摊开面前的奏折:“爱卿看看这本。”   “我已经帮陛下分好类了,这些是陛下该处理的。”宁绥撇开脑袋,拒绝。   早知道不说自己伤好了要主动帮忙了。   宁绥心中懊恼。   而且这个姿势很危险,他总担心裴恹会像那天一样,又咬他一口。   好在裴恹没这个打算,只是心血来潮,想教他一些朝中事物。   宁绥拗不过,人又被困住,只能苦着脸学。   自此,裴恹多了个乐趣,抱着宁绥给他上课。   温香暖玉在怀,少年低头认真学习时,裴恹从后方可以看到少年白皙的后颈。   颈侧,自己咬出的牙印已经淡到近乎看不见,只留有些许红色,昭示着,这里曾被怎样对待过。   宁绥被灌了一脑子知识,人晕晕乎乎的,任柔任搓。   裴恹喜欢极了他这般模样。   只是,得到的越多,心中越不满足,一开始他想着,能长伴宁绥左右就很好,后来,他想他知道他的心意,宁绥知道且不反感,他心中的沟壑被短暂填满,继而裂出更大缝隙。   他想要更多。   他要将他捧上神坛,他要世人景仰他,而不是将他当做他的附庸,他要他们生生世世如一株双生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世人提起其中一方,必会提及另一方。   只要想想,裴恹就觉得浑身颤栗。   裴恹没有逼宁绥学会弄权的打算,只是依据宁绥的兴趣,尽可能让他多了解一些。   若宁绥真不感兴趣,裴恹会换一个话题。   宁绥记挂着柳儿与简家人相认的事,裴恹知道,他这会儿多半对其他事提不起兴趣,主动问:“要不要到处逛逛?”   “要要要,”宁绥正愁怎么开口呢,见裴恹主动提出,从椅子上跳起来,蹦到裴恹面前,“方才管事说,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准备了一批特制的货品,我们去看看!”   临轩阁的装修宁绥结合了现代商铺的风格,古现融合,别有一番风味。   宁绥在皇宫待久了,来外面看什么都新奇,拉着裴恹这边看看,那边转转。   当然,宁绥没忘记自己下楼的真正目的。   临轩阁人来人往,不算一个很适合说话的地方,柳儿清楚这点,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开口。   小圆子眼尖看到相携而来的宁绥和皇帝,正要开口,宁绥轻轻摇了下头,指向某个位置。   小圆子了然,将两人往旁边引:“此处人多,二位若是想叙旧,不如来这边。”   柳儿犹疑。   要去吗?   去了能说什么?   兄长认出她了吗?   兄长为什么会来京城?   在宫里的时候,柳儿想过各种法子,想得到一些关于家人的消息,可她能力有限,又被先帝的人看着,根本无法通过自己获得外界消息。   先帝倒是会故意透露给她一些外面的情况。   比如,元太妃怎样针对了简家。   比如,简家办事不力,受到了什么责罚。   无一例外,她打听来的,全是坏消息。   她没想过与元太妃相认吗?   想过的。   刚进宫的时候,她尚且抱有天真幻想,觉得只要和母亲相认,母亲一定会保护自己,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她意识到,人心易变,她的母亲,早已不是曾经对她温和善良的简夫人。   简霆骁明知自己不该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耽误时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对上女子溢出水光的眼,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姑娘可愿一叙?”   柳儿点头。   宁绥以为,两人里总有一人会主动相认,没想到,两人相对而坐,这是坐着看对方,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你们俩怎么回事啊?】   【都不张嘴吗?】   【好吧,也能理解,你们找亲人太久,久到不愿相信苦寻多年的亲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敢开口,怕一说破,打碎了幻境。】   【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连想法都一样。】   【就,你们就这么望着,一直不说话吗?】   【简从义你终于来了!】   【再不来你的孩子要相顾无言到地老天荒去。】   简从义踏进临轩阁,转了一圈,没找到人,狂跳的心脏越跳越慢。   已经离开了吗?   他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   失落刚从心底升起,简从义余光瞄到身穿常服的小圆子,目光一顿。   他对这人有点印象,那次在勤政殿,他在女儿身边见过!   她的女儿是不是还在这里?!   简从义几步上前。   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她!   怎么在哭?   简从义急了,什么都顾不上,大步跑过去,把人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你想做什么?”   柳儿愣住了。   简霆骁也愣住了。   “……爹?”   “爹怎么在?”简霆骁反应极快,看看一脸护犊子的亲爹,再看看被亲爹挡在身后的女子,某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冒上心头。   “是她吗?”简霆骁不确定地问。   简从义轻点了下头。   “真的是?”简霆骁的心跳急剧加快,“您和她说了吗?”   简从义摇了下头。   他刚确定就把消息传给长子,还没来得及找机会和女儿相认。   深吸一口气,简从义转身,面向被自己挡在身后的女子,压制心中翻滚的情绪,用尽量正常的语气再次确认:“这小子没欺负你吧?”   柳儿摇头:“没有。”   她望着男人,她认出他了,他们是不是也认出她了?   柳儿不敢确认,心中却升起了微弱的希望。   如果,她的父亲,真的认出她了呢?   希望如草原上点燃的火苗,顺着风快速蔓延,柳儿的一颗心高高抛起。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机会难得,简从义不想去想,为什么时间那么巧,刚好女儿出宫,刚好儿子进京,刚好两人遇见。   他定定望着脸上覆了一层面纱的女子。   他见过女子面纱下的模样,狰狞的疤痕如蜿蜒盘旋的树根,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他简直不敢想象,女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遭受了多少折磨。   浓浓的愧疚席卷了他,驱散见到女儿的喜悦。   对上父亲满含愧疚的眼,柳儿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印象中的父亲,高大,魁梧,像一堵墙一样,为她遮风挡雨,给足了安全感。   可站在她面前的父亲,枯瘦如柴,衣袍空空荡荡,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倒下。   还有她的兄长。   柳儿视线移动。   她记忆里的兄长,阳光、开朗,而现在呢,像一匹失去亲眷的孤狼,阴鸷、寡言。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些年,他们是不是受了很多折磨?   他们,有寻找过她吗?   这些问题,不需要问出口,柳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简从义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   女儿还认得他们吗?   她会怪他们没找到她吗?   “琳……”一个字出口,简从义蓦地停下,“你,你对我们有印象吗?”   “你还记得我们吗?”   “你现在生活的好不好?”   “琳琅。”   最后两个字又轻又缓,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简从义小心翼翼望着女儿,眼中是溢满的愧疚与想念。   他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儿,他千辛万苦遍寻不到的女儿。   正站在她面前。   简从义抬手,伸到半途,缩了回去。   是真实的吗?   能触碰吗?   会不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一碰就散了?   如果会消散,能不能让他多看一会儿?   他是不是不该叫破?像从前那般,静静看着她,让他多看一会儿,就好。   简从义满目踟蹰。   “琳琅”。   轻缓两个字落进耳朵,重如千斤。   好陌生、好熟悉的名字。   时隔多年,柳儿终于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有片刻恍惚。   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   她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久到她都快以为,琳琅从未存在过,那些美好的过去只是她苦难人生出幻想出的慰藉。   但现在,她真真切切听到了。   不是幻想。   她的父亲,踏跃千难,来到了她面前。   柳儿望着父亲,声音哽咽:“琳琅记得,琳琅一刻不曾忘。”   柳儿不愿继续忍耐,上前一步,抓住父亲缩回去的手,紧紧握住:“爹,女儿全都记得,女儿一直盼着,我们一家人团聚的一天!”   简从义低头,人还在他面前,没有消失。   感受到手中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听着阔别许久的呼唤,简从义又惊又喜。   “琳琅,爹的好琳琅……”   他感受到了女儿的存在。   他的女儿好好生生站在他面前,没有因为他的触碰而消散,没有在虚幻中归于虚无,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琳琅,你不会再消失了,对不对?”简从义再也压制不住心中奔涌的情感,将女儿紧紧抱入怀中。   柳儿扑在父亲宽阔的怀抱里,声音带着明显泣音:“不会了,爹,再也不会了。”   她找到了家人,她与家人相认,他们永远不要分开了。   两人紧紧相拥,小圆子默默关上门,将独处空间留给里面的一家三口。   【终于相认了。】   宁绥和系统一起松了口气。   抱了一会,简从义将女儿松开一些:“骁儿,过来。”   简霆骁沉默走过去。   “这是哥哥。”   “我记得的,大哥,”柳儿松开父亲,抱住兄长,“哥哥,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   泪水如连绵大雨,止不住落下。   柳儿紧紧抱住多年未见的兄长,想将心中的思念一股脑发泄出去。   她好高兴。   她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人。   她抱得那样紧,生怕松口一些,好不容易相认的亲人就会离她远去。   简霆骁已经有很多年没和人这般亲近过了,僵着身体,好一会,才抬起手,将妹妹拥进怀中。   “妹妹,欢迎回家。”   哥哥好想你。   日思夜想,想那个娇俏的喜欢冲自己撒娇的小姑娘,想那个不知在外面生活得怎么样的小姑娘。   怕她受凉,怕她挨饿,怕她被人欺负。   做梦都在渴求重逢。   他等到了。   眼泪悄然落下,砸进地面,无声消失。   “这些年过得好吗?”   “你们呢?”柳儿没有正面回答,“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我们一直在找你,琳琅,我与父亲,从未放弃过寻你,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才是,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你的下落,是我们能力不足,害你在外面受了这么久的苦。”   他的妹妹,摸起来那样瘦,怎么可能生活得很好?   一介孤女,独身在外,想也知道,很难过上安稳生活。   “你们一直没放弃寻我吗?”柳儿抓住简霆骁话里的重点。   “是的,”简霆骁坚定回答,“从未放弃。”   这就够了。   柳儿伏在哥哥胸前,心想。   知道你们从未放弃过我,我便很满足了。   柳儿身上发生的事瞒不住裴恹,宁绥也没打算瞒,在柳儿和家人相认的时间里,和裴恹说起。   “如果柳儿愿意,陛下可以放她出宫吗?”   “可以。”裴恹不是先帝,对除宁绥之外的人都没兴趣,比起将柳儿留在宫里占宁绥的注意力,他巴不得把人送出宫,答应得非常干脆。   “陛下真好。”   “这就好了?”   两人商议了一下,决定暂时将小圆子和柳儿留在这边,让小圆子去跟柳儿说一声,两人带着曹公公回一趟宁府。   许久没见宁绥,羡晴羡宇围着宁绥说了好一会儿话。   宁绥见到了伪装自己卧床养病的玄鳞卫。   玄鳞卫脸上做了些伪装,纱布遮住大半个脑袋,看起来和宁绥确实有些像。   宁绥围着人好一番观摩。   “这是怎么做的,看起来好逼真,他应该没有真受伤吧?”   看起来像腿真断了一样。   “他前段时间出任务,腿受伤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养一养。”裴恹解释。   “哦哦。”   扮演受伤宁大人的玄鳞卫看起来年纪不大,沉默寡言,宁绥和裴恹说话的时候,只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   宁绥和他说了会儿话,知道他叫玄若,长期在外出任务,主要负责藩王封地情报。   “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不必谢。”玄若声音轻轻柔柔的,给人一种如沐春风感。   【统统,玄若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玄鳞卫啊。】   【他主要是负责情报的,和其他玄鳞卫职责不同。】   【嗯?他怎么和晋王长子有牵扯?】   【做任务时偶遇晋王长子,被一见钟情,晋王长子主动展开追求,玄若无心于他,想办法避开了。】   【晋王长子在封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被人这么不留情面拒绝过,自觉面子受挫,处处为难不说,还变着法子逼人就范。】   【玄若不答应就为难他身边的人???】   【一开始只是简单为难,后来变本加厉,只要和玄若有关系的,都被晋王长子找麻烦,晋王长子放话,玄若一日不答应,他一日不收手。】   【怎么这么不要脸?!!】   【说是一见钟情,得不到玄若也没见晋王长子闲着,枕边人不断,还找了两个和玄若长相相似的替身。】   【一人左脸与玄若有些像,床上时只许左脸对着自己,一人下半张脸更像,做的时候就将上半张脸遮起来。】   【一旦违背,等来两个替身的就是一顿毒打。】   【每天带着替身招摇过市,怂恿替身去找玄若麻烦,美其名曰,只要玄若松口,替身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的。】   【我呸!】   【就这种人还自诩深情,骗鬼去吧!】 [79]第 79 章:金屋藏宁宁   【玄若上司了解到一点内情,担心出问题,让玄若撤出封地。】   【为了任务,玄若一直忍耐,正好,他收集到了足够消息,确定能撤离,趁夜色潜入晋王长子里屋,戴上鬼面,在晋王长子拥着两名替身渐入佳境时倒挂在他床头,把人吓得当场失禁,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当场晕了。】   【晋王长子醒来,得知自己不行了,大发雷霆,处决了两名替身,为了找出恐吓自己的鬼面刺客,把晋王封地翻了个遍。】   【他死死捂住自己不行的消息,玄若转头将这个消息传给了晋王次子,次子有了大哥把柄,两人为了争抢继承权斗得火热。】   【玄若趁机带人撤出封地。】   【伤是在撤出封地时受的,他在晋王封地伪装的身份是一名大夫,晋王长子人不行了,性格越发扭曲,在床上变本加厉,折磨死了好几个房里人,没得到玄若始终是他心口一块落不下的石头,他装也不装了,直接派人去抓玄若。】   【玄若的伤便是这么来的。】   【好一个人渣,只是废了太便宜他了!】   宁绥愤愤。   玄若躺在床上,他本来想起身行礼的,被宁绥按住了,反正屋里没外人,没必要折腾。   刚经历了一场不正常追求,玄若对这种事有些敏感,一眼看出皇帝对宁绥的不一般。   身为一名玄鳞卫,他不该管这些事,可,看着少年明亮的双眸和未经风霜被养得极好的气色,他不忍,少年可能会经历和他类似的事。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身份使然,上位者的感情总是带着压迫的,宁大人知道帝王对他抱有不同寻常的感情吗?   两人姿态亲密,帝王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宁绥身上,好似除了宁绥,此处再无其他他在意的事物。   一个藩王长子动了心思已是那般难缠,若这人是帝王呢?   宁大人有的选吗?   宁绥不知道玄若已经担心起他的处境了。   仔细询问过玄若的伤情,宁绥不急着回府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有什么需求直接和羡晴羡宇说,或者让他们来找我也行。”   宁府守备森严,在宁绥不知道的时候,府中被裴恹派人犁了一遍又一遍,如今能留在里面伺候的,都是绝对没问题的人。   玄若养伤住的地方,不是宁绥的卧房,而是旁边一间很大的屋子,宁绥自己的屋子和专门给裴恹留的屋没人敢动。   宁绥回了一趟自己的屋,里面一切如常,和宁绥离去时没有任何变化。   宁绥坐在沙发上,有种久违的感觉。   “在陛下那住习惯了,回来住不会不习惯吧?”宁绥往后靠在沙发上,喃喃。   “那就一直住宫里。”裴恹走过来,坐到宁绥旁边。   宁绥挪啊挪,把脑袋搁在裴恹肩膀上:“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裴恹侧头,呼吸从宁绥脸上拂过。   “哪有臣子常住皇宫的。”宁绥嘟囔。   “爱卿可以不当臣子,当皇……”   不等裴恹说完,宁绥飞快侧身,伸手捂住裴恹的嘴:“陛下,别乱说。”   裴恹定定看着他。   掌心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触了下,带来一阵濡湿。   宁绥倏地瞪圆眼睛,收回手。   他刚刚,是不是被裴恹舔了一下?   掌心柔软的濡湿的触感挥之不去,宁绥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蜷了蜷。   濡湿的滑腻感扎了根一般,从掌心蔓延向上,阵阵热意爬上脸颊,宁绥红着脸,往后仰。   后背被抵住。   退无可退。   裴恹单手托住宁绥后背,眉梢微挑:“爱卿躲什么?”   “你!”   宁绥盯着裴恹。   怎么会有人在舔了人一口之后,做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怎么?”   裴恹注视着宁绥,眼中染上浅浅疑惑,仿佛真的在困惑,宁绥为何而躲。   宁绥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质问裴恹为什么舔他的手。   这太奇怪了。   裴恹不欲将人逗太过,熟稔转移话题:“爱卿和玄若聊的很开心。”   宁绥想起玄若回来之前的遭遇,眉头拧起:“玄若年纪看起来不大,他是什么时候成为玄鳞卫的?”   “朕成立玄鳞卫第二年吧,他根骨尚可,最出色的是情报能力,常年在各地收集情报,这次受伤才回京城。”   也是刚好,裴恹需要一个和宁绥差不多的可信之人暂时扮演宁绥的身份,玄若重伤的消息传来,巧的是,玄若是在被追捕中,跌落山崖,伤势严重,玄若上级求到裴恹面前,裴恹顺水推舟,让他到宁府修养。   裴恹和宁绥说起前因后果,一边撑开宁绥手指,将自己的手指嵌入其中,十指相扣,一边不动声色把人重新揽进怀中。   宁绥早已习惯他的气息,不知不觉靠了过去。   “陛下知道他落崖前发生的事吗?他是被什么人追捕的?身份被发现了吗?”   “这倒不是,是因为不长眼的晋王长子,因私事想抓他。”知道宁绥对这些事感兴趣,裴恹说出自己知道的内情。   尽管宁绥从系统那吃到了瓜,听裴恹所说,宁绥还是气得不行:“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喜欢一个人,好好追求就是了,搞什么替身?”   宁绥想到自己和裴恹的关系,从男人怀里爬起来,跪坐在沙发上,面对裴恹:“陛下要是遇到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会怎么做?”   “杀了。”裴恹不假思索。   宁绥:“???”   “直,直接杀了?”   “如果是我没答应陛下的情况下呢?我不接受陛下的感情,陛下会将人留在身边吗?”   “不会,”裴恹捏捏宁绥手指,“赝品就是赝品,朕所爱的,又不单单是宁宁这张脸。”   松开宁绥的手,裴恹抚上宁绥的脸:“若随意一个长相相似的人都能取代宁宁在我心中的位置,倒显得朕的爱是个笑话了。”   “朕之所爱,只是宁宁,只有宁宁。”   若失去宁宁,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和宁宁长得一样的人出现在他面前,除了厌恶,他心中只剩怨恨。   他心眼小,只能装下一个宁宁。   男人目光幽深,如墨般浓郁的眼眸盯着宁绥,眼中情愫涌动,满到近乎溢出来。   宁绥被这样深重的感情击中,被吸入无法挣脱的漩涡,一点点沉溺。   他怔怔看着注视自己的男人,心跳逐步加快。   敲门声响起。   羡宇的声音从外传来:“大人,陛下,萧大人、徐大人、唐家公子又来拜访了。”   屋里没有回应。   羡宇疑惑地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宁绥慌慌忙忙起身。   裴恹扶住他胳膊:“小心一些。”   宁绥跳下沙发,左右转转,心头有些慌乱:“陛下,我能见他们吗?”   他隐隐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慌乱。   是裴恹直白浓郁的感情。   自从被自己挑破,裴恹就不再遮掩,逮着机会在宁绥面前展现自己的情意。   他不逼宁绥立刻给出回应,一旦察觉到宁绥有任何大反应,他就会及时撤退,反之,如果宁绥的态度是松动的,是茫然中夹着默许的,他就会乘胜追击,一步一步让宁绥习惯自己的感情。   即使被自己搅乱了一池春水,遇到问题却还是下意识求助自己,这样的宁绥,裴恹如何甘心放手?   “宁宁想见吗?”   宁绥轻点了下头:“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那就见一见。”裴恹一锤定音。   “会不会打乱陛下的计划?”   自从宁绥受伤,不少人前来探望,均被裴恹以“宁卿重伤不宜吵闹”为由拒绝了,宁绥明白,裴恹这么做是为了更好的保密。   “不会,朕原本也计划,让宁宁在外人面前露一面的。”   要见人,得安排一下。   苦涩药汁端来屋里,宁绥脱了外衣,裴恹拿来长长的纱布。   “爱卿将衣服解开些。”裴恹坐在床头,往宁绥后腰塞了个大软枕。   “这样?”宁绥把衣襟拉开了些。   知道自己的心意,对自己还是这般不设防,裴恹看着动作坦荡的少年,心中不知该是何种滋味。   长年不见光的瓷白肌肤暴露在裴恹面前。   雪一样的白。   裴恹喉结滚动:“全部脱下吧,更好缠纱布。”   衣衫下滑,光洁的肌肤接触冷空气,宁绥打了个哆嗦。   裴恹迅速将毛茸茸披风拢在宁绥身上。   “还冷吗?”   屋里地龙烧得正旺,宁绥拢了拢身上的毛茸茸披风:“还好。”   为了方便裴恹缠纱布,宁绥往前挪了挪,留出后背与靠枕间的缝隙。   裴恹伸手穿过宁绥腋下。   略凉的手触碰到肌肤,从柔软皮肤上轻轻蹭过,裴恹眼睫微垂,看着少年在毛茸茸披风中若隐若现的瓷白肌肤,眸色暗了暗。   若这片白雪一样的肌肤上,留下自己印出的点点红梅,一定很美吧。   届时,他的气息与宁绥的紧紧缠绕,不分你我。   只是想一想,裴恹便无法遏制情绪的激荡。   心中闪过种种不合时宜的念头,裴恹手上速度不减,没一会,便将纱布里三层外三层缠好了。   宁绥穿好里衣,靠在床头:“这样就行了吗?”   裴恹为宁绥掖好被子:“朕不会让他们太靠近,隔着床幔,够糊弄了。”   得到宁绥重伤消息的那天,萧逸阳不管不顾冲向帝王营帐,徐知节拉了他一把,才没让他酿成大错。   萧逸阳一直想看一看宁绥。   但皇帝将人护得太紧了,那几天,除了皇帝本人,没人能接近安置宁绥的营帐。   萧逸阳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什么叫帝王之怒。   哀嚎声传遍山野,一个又一个参与此事的人被拉出来,当众行刑。   对所有人来说,那是堪称噩梦的几天。   他们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轮到的,是自己。   萧逸阳对这些不关心,他只关心他的好友宁绥有没有事。   在猎场,他没找到见人一面的机会,回到京城,他第一时间带了家中珍贵药材来到宁府,想入府探望。   宁府被层层精兵包围,没有帝王准许,不得入内。   萧逸阳没有气馁,一次次来,一次次被拒之门外。   长时间见不到人,他心中生出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陛下为什么不让他们见宁绥?   宁绥到底伤得有多重?   宁绥,还活着吗?   无数大臣脑中闪过这些问题。   不怪他们这么想,主要是,那段时间皇帝的表现太像死了伴侣的凶兽了,他固执偏执,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宁府,对参与此事的势力不留任何情面,纵然直接处置这些势力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干脆利落用了最重的刑法。   八大世家之一的郑家被连根拔起。   也是这个时候,众大臣才意识到,裴恹在位五年,已经很收敛爪牙了,他的实力,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恐怖。   一时间,各大家族夹紧了尾巴,不敢在帝王盛怒的关口惹怒他。   京城气氛凝重,萧逸阳的心情也很沉重。   越是这样,他心中不好的预感越重。   皇帝为何发这样大的火?   宁绥的情况,很不容乐观吗?   不亲眼见人一面,萧逸阳怎么也放心不下。   徐知节亦是如此。   两人私下不知交流了多少回,隔三差五过来一趟,唐拂晓也是,因为唐拂晓没入仕,时间比他们充裕,来的频率比他们更高。   他们不敢将心中不好的猜想说出去,避谶。   三人站在宁府外,望着紧闭的大门,没抱什么今天能进去的希望。   “大人今天状态不错,三位可以进来探望。”   三人对视一眼,不敢耽误,大步走进宁府。   宁府很安静,来往下人悄无声息,主人受伤,好似这座府邸也跟着沉寂了,不如从前那般有活力。   怀着沉重的心情,三人在羡晴的带领下,绕过长廊,到达宁绥卧房。   紧闭的门打开,浓郁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   三人心一沉。   踏进房门,他们最先看到的,不是伤者本人,而是立在床边,玄衣肃穆的陛下。   陛下竟然也在!   传闻陛下对宁绥极为看重,宁大人受伤,陛下时常前来探望,看来是真的。   三人行礼。   裴恹免了他们的礼,同他们说了些注意事项,先行离开。   许久没见,萧逸阳看着依在床头的身影,眼眶微红。   他们小绥,卧床修养这么久,不知受了多少苦,一定很憔悴吧。   许久未见,三人心中有无数想说的话,顾忌着宁绥的身体,克制地没说太多。   宁绥从他们的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关心与压抑,如果他真受了很重的伤,朋友这么关心他,他会很感动很熨帖,可他没受这么重的伤,朋友们深重的关切压过来,宁绥心中有负罪感。   “我其实好得差不多了,当时伤得也不是很重,是看着很吓人,可能吓到陛下了,陛下才会格外小心。”   他越这么说,萧逸阳三人心中越不是滋味,宁绥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反过来安慰他们。   “我们知道的,你好生养伤,外面的事不用担忧,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尽管和我们说,一点小事,我们都是能满足的。”   说着,萧逸阳语气里带上了哽咽。   隔着床幔,他们看不清宁绥的样子,只能靠想象。   而想象,会逐步加深原有的想法。   宁绥也知道,自己只靠说,恐怕没什么说服力,想了想,吩咐小圆子拉开床幔。   “我真的没什么事了,不信你们看。”   “怎么可能……”   床幔拉开,露出宁绥白里透红的脸。   少年脸颊被捂住了浅浅的粉,唇色红润,气色极好,一点也不像重伤刚愈的样子。   萧逸阳的话卡了壳。   面对一看就被养得很好的少年,萧逸阳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宁绥过得不好的话了。   心中种种不好想法被推翻,萧逸阳心情大起大伏:“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充满活力一看就很健康的宁绥,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我这段时间吃了喝,喝了睡,万事不愁,除了行动不方便些,其他都挺好,”宁绥垂下眼,“害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你说的什么话?”萧逸阳几步上前,距离床两步距离时,刹住步伐,“你出了事,我们作为朋友,当然会担心,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需要对任何说这三个字。”   萧逸阳回头:“知节和拂晓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是,”徐知节上前一步,“小绥,看你状态好,我们都很高兴。”   唐拂晓蹦过来:“是啊是啊,大人好好养伤就好,不需要对任何人愧疚,该愧疚该反省的,是设计谋害大人的恶人。”   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萧逸阳率先提起其他事,近来京中发生了不少事,他挑了些有趣的和宁绥说了。   “若说年底最好玩的事,非赵指挥使家和林御史家结为亲家一事。”   “赵指挥使为爱狐举办了一场婚事,成亲对象不是旁的什么,而是林御史家的大黑狗。”   “收到请帖的人惊呆了,纷纷怀疑请柬是不是有人恶意整蛊,查实确实是赵林两家要办喜事,直呼新奇。”   “见过各种各样的喜事,还是头一回见给家中爱宠办喜宴的,尤其这两家还是水火不容的政敌。”   “也有人怀疑是不是另有隐情,参加了喜宴才意识到,没有别的隐情,这就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喜宴。”   “我那天也去了,可热闹了,尤其看那些大人恭贺狗狗和狐狸新婚大喜,特别好玩。”   宁绥知道这件事,赵林两家托人给他送了喜糖。   “我这里也有一件事,我家的那些族老不是想让唐大人入族谱吗?宁大人也觉得这件事该慎重,我回去和父亲商议了几回,父亲派了人去他管辖的地方打探,他居然在那个地方认了十几个义子!”   “还,还和每个义子都有不正当关系!”   到底是半大少年,说起这件事时,唐拂晓眼睛乱瞟,谁都不敢看。   “我父亲派去的人传回消息,说那些义子对唐忠又惧又怕,还有几个提起时,很是怨恨,里面怕是有什么隐情。”   当然怨恨了,被切了没人能不怨恨吧。   宁绥轻咳两声:“然后呢,族老们怎么说?”   “还在拉扯,我爹已经认定唐忠有问题了,打算搅黄这件事。”   【确实该搅黄,不然等着认一个宗亲,带回来几十个被切的干儿子吗?】   裴恹上回说要背调,不知道有没有查出什么。   宁绥打算找个时间问问。   大半个时辰过去,曹公公奉命前来,说宁大人需要静养,让几人改日再来探望。   萧逸阳三人心中不舍,却也知道,生病之人该静养,依依不舍和宁绥告别。   结束一天的行程,宁绥和裴恹回宫。   帝王寝宫。   宁绥叫来柳儿。   不等宁绥开口,柳儿竹筒倒豆子般说出白日发生的事。   当时小圆子也在,还默默帮了她的忙,事后柳儿细想,觉得这事多半是宁绥授意的,认亲这样的大事,她不能隐瞒。   她不知道宁绥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也不想去探究宁绥的目的,她深知,没有宁绥,她无法从冷宫出来,不可能在勤政殿撞见父亲,更不可能有出宫和父兄相认的机会。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宁绥带来的。   她很感激。   “你想出宫吗?”宁绥没绕弯子,直接道,“我同陛下说了你的事,陛下答应放你出宫,只要你开口,你随时可以出宫和家人相聚。”   柳儿被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砸懵了。   她想过很多可能。   往坏里想,她想过,宁绥是不是需要她做什么,帮她和家人相聚,宁绥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再难完成的任务,她都会拼命完成。   往好里想,她想过,宁绥就是一时心善,帮了她一把,能和父兄相认,她已经很感激了,不敢再奢求其他,往后的日子,她会忠心侍奉宁绥,为宁绥奉献自己微薄的力量。   好的坏的想了一堆,唯独没想过,宁绥会主动和陛下提起,放她出宫。   奢想许久的愿望骤然成真,柳儿做不出任何反应。   “我,奴婢……”   柳儿脑子乱成一团。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先是和父亲兄长相认,来不及消化与家人相认的喜悦,又被告知,可以出宫和家人团聚。   她想吗?   当然想。   她非常非常想出宫,非常非常想回到曾经的家中,可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女孩了,她的家庭发生了巨大变化,还有她的亲生母亲……   从父亲的欲言又止中,她敏锐察觉出一点,这些年发生的事,多半另有隐情,父亲提起母亲时,没有恨,有的,是隐藏得极深的愧疚。   为什么会愧疚?   当年母亲进宫,究竟发生了什么?   母亲进宫的时候,柳儿已经十来岁了,对发生的事有一些印象,父亲下狱,母亲去寻人时,分明是担忧的,临行前,她抱着自己,让自己乖乖等她回来。   后来呢?   后来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若她现在答应出宫,她和亲生母亲之间隔着的宫墙,将永远无法逾越。   她想,弄清当年发生的事。   她需要知道,她的家庭,究竟发生过什么。   看出她的纠结,宁绥开口:“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想好了同我说就行。”   简家的误会一时半会很难解开,宁绥打算先让柳儿自己挖掘当年的真相。   先帝离世,皇宫的许多秘辛被一同带进地底,但,只要有心,总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新年快到了。   曹公公笑眯眯带着一众宫人进来,让宁绥挑选寝宫的布置。   大红的窗花,喜庆的装饰,种类繁多,宁绥挑花了眼。   抓来正在处理折子的裴恹一起选。   “陛下觉得这个怎么样?”宁绥拿起一张窗花,“这个剪得好看,我们可以贴到那边的窗户上。”   这是宁绥在大启过的第一个新年,宁绥感觉很新奇。   他性子活泼,对什么事的积极性都很强,曹公公拿了装饰物,他乐呵呵和宫人一起布置。   裴恹本来对这些不感兴趣,宁绥没来之前,什么节日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现在不一样了。   看着像小鸟筑巢一样忙来忙去的少年,裴恹的心如同被泡在温水里,暖意漫至全身。   “宁宁。”裴恹招手。   宁绥“噔噔噔”跑过去,仰起头:“怎么了陛下?”   忙碌一番,宁绥脸上沁出少许汗珠,裴恹用指腹抹去:“朕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   宁绥问了几天是什么,裴恹都神神秘秘的,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宁绥一边好奇一边期待,等候新年的到来。   裴恹会送他什么呢?   宁绥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份礼物产生这样的期待了。   终于,到了过年当天。   白日,皇宫有宴请朝臣的大宴,裴恹在大宴开始前,带宁绥去取礼物。   眼被遮住,宁绥被裴恹牵着,慢步往前走。   因为看不见,他紧紧抓着裴恹的手:“陛下送的礼物是什么啊,怎么还要我遮住眼睛?”   “马上宁宁就知道了。”裴恹安抚地捏了下宁绥手指。   “到了。”   宁绥被牵着跨进门槛,裴恹抬手,随行的宫人悄声退下。   系在脑后的结解开,蒙眼的布料滑落,看清周围景象,宁绥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   不可置信揉揉眼,再睁开。   左边金灿灿,右边金灿灿,屋顶金灿灿,就连地面,也是金灿灿的!   宁绥环顾一周,震惊到失语。   “这,这些不会都是金子吧?!”   裴恹点头:“宁宁,喜欢这份礼物吗?”   他的宁宁如此珍贵,以金屋贮之也不为过。 [80]第 80 章:告白与回应   宁绥回头,裴恹含笑看着他,比满屋的金子更晃眼。   “喜欢……”宁绥恍惚,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痛。   不是做梦。   裴恹真送了他一座金屋!!!   谁不喜欢金子?   宁绥可太喜欢了。   如同观摩自己新窝的小鸟,张开翅膀飞进屋,宁绥看到了纯金制造的桌子,摆件,床,甚至摆在床头的花,也是金子做的!   “陛下,这惊喜可太大了。”   宁绥这里碰碰,那里摸摸,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喜欢的话,朕让人送去你府里。”裴恹走过去,从身后揽住宁绥。   “别别别,”宁绥在裴恹怀里转身,“这么多黄金放我府里,我每日只用担心黄金会不会被人偷走了,还是放在宫里比较安全。”   宁宁迟早都要住进宫的,放在宫中更好,到时候可以和宁宁一起感受一番金屋的妙处。   和裴恹说了两句话,宁绥继续探索这座金屋。   金屋里的一切都是金子做的,系统检测了一番,叹道:【皇帝真是大手笔啊,不送礼则以,一送就是这么惊人的。】   【这得多少钱啊。】宁绥跟着感叹。   【等会,这么大一座金屋,不会把裴恹家底掏空了吧?】   宁绥记得国库一向不充裕来着。   想到这,宁绥有些担忧,停止探索,噌噌噌回到裴恹身边,试探性开口:“陛下,需要扩大各地铺子的规模吗?”   【我想想,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赚钱的。】   如果裴恹因为给自己送礼变穷了,宁绥于心不安。   “陛下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不过我还是喜欢住在原来的地方,离陛下近一些。”宁绥绞尽脑汁,尽量用不打击裴恹送礼热情的方式劝说。   “这里的东西,如果陛下有急用,可以随时取走应急。”   这么大个国家,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尤其裴恹手下养着大几十万人的军队,军队最是烧钱,宁绥不希望裴恹因为给自己送礼物,自己过得捉襟见肘。   宁绥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裴恹从中听出重点:“宁宁担心朕没钱了?”   宁绥蓦地瞪大眼:“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么大座金屋只是放在这里,太浪费了些。”   “宁宁不是最喜欢金子吗?”裴恹像是很疑惑。   是喜欢金子啊,但是不代表要住在全是金子的屋子里吧?   宁绥观察裴恹表情,发现裴恹很有可能真是这么想的。   认为他喜欢金子,就送他一座金屋。   下回发现他喜欢星星,是不是要给他摘一颗下来?   宁绥想起之前裴恹误会他喜欢看星星,想建摘星楼的事。   漂亮的眉微微蹙起。   看不出来啊,裴恹还有当昏君的潜质。   这可不行,主角攻和剧情力量虎视眈眈,真成昏君了,他们的胜算岂不是大幅降低?   不可不可。   宁绥抓住裴恹手臂,对上他浓黑的眼,认真道:“陛下,我是很喜欢,陛下送我的金屋我也很喜欢,但人活在世,不可能喜欢什么就得到什么,我也没有那么大欲望,陛下平日送我的礼物我都很喜欢,如果为讨我欢心,掏空家底,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   “宁宁。”裴恹垂眸,柔和的目光落在身前少年身上。   宁绥抓着自己,言辞恳切,像极了劝谏夫君不要铺张浪费的妻子。   怎么能这么好?   时刻想着他、念着他,送份贺礼,欣喜之余,竟是担心他为送礼掏空家底。   “别担心,这点钱朕还是能拿出来,”裴恹抬手,捏捏宁绥耳垂,“朕征战多年,攒下的家底养一个宁宁,绰绰有余。”   敏感的耳垂被轻抚揉捏,宁绥的耳朵一点点红了。   “不会因造一座金屋捉襟见肘,更不会降低宁宁的生活质量。”裴恹保证。   他会给宁绥最好的一切,他的宁宁,合该享受世间最好的一切。   柔和低磁的嗓音中蕴满深情,宁绥再心大,也无法忽视裴恹话语中溢出的情感。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意识到,裴恹对他的感情有多深、多重。   他设想中的未来里,他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好了,大宴快开始了,我们去前面。”裴恹见宁绥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开口。   “哦,好。”   新年皇宫举办的大宴,是为了表示帝王对众大臣的看重,能参加,既彰显了自身官职的重要,也展现了帝王对其的看重。   宁绥是以自己的身份参加的。   养了一个多月的伤,宁绥一直没露面,外面传什么的都有,上次萧逸阳三人在宁府见过宁绥后,暗地里传的流言才消了些。   裴恹虽然想将宁绥多藏一段时间,但他知道,一个多月已经是极限了,皇宫举办的大宴是宁绥重伤之后重新露面的最好时机。   坐上提前准备好的轮椅,小圆子取来一张软乎乎的毛毯盖在宁绥腿上。   “说起来这轮椅还是我上次和方大人一起改造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用上了。”   戏做到这一步,宁绥觉得不如做到底,裴恹告诉他他也要参加大宴后,让小圆子去工部取了一辆经过改造的轮椅,大宴当天,他全程坐在轮椅上活动。   裴恹俯身为宁绥理好大氅。   “会不会冷?”   “陛下看看我被包得多严实。”   宁绥艰难从大氅中伸出双手,给裴恹展示了一下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   “现在把我扔雪地里我都不会冷。”   “每日尽想着玩雪。”裴恹把他伸出来的手塞回去。   “这么大的雪不好好玩一场多可惜?”宁绥揪住裴恹垂在他手侧的袖摆,“我很会堆雪人的,我想在寝殿外堆一个陛下,再堆一个我,一只玄青,还可以捏两条小蛇。”   这一个多月又是食补又是药补的,宁绥身体早复原了,年轻人火气重,本来也不怎么怕冷。   好几次,宁绥看着外面铺满的大雪眼热,想去堆堆雪人,刚出去没多久,就被裴恹哄了回来。   宁绥不想他担忧,裴恹哄几句,就乖乖回屋了。   一回屋,得到热腾腾的甜汤投喂。   几口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   “陛下~~~”宁绥晃晃裴恹的袖子,“雪化了就堆不成了,陛下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堆雪人吗?”   一个自己,一个宁宁。   听宁绥描述,裴恹很是意动。   看出裴恹的松动,宁绥暗道“有戏”,弯起眉眼,拖长尾音,继续摇裴恹袖子。   “陛下堆不堆?”   “……堆。”裴恹妥协。   欧耶!   宁绥欢呼一声,“陛下真好。”   “我一定堆一个高大威武的陛下出来!”   “还要在旁边堆一个宁宁。”   “可以可以!”   羡晴羡宇驾车来到皇宫,和宁绥会合。   宁绥坐在轮椅上,被羡宇推走,走到拐角处,宁绥回头。   身穿玄色冕服的帝王仍站在原地,一眼不错望着他。   裴恹一直在看他离开吗?   宁绥怔了一下。   抬手,宁绥挥了挥,大声道:“陛下,等会见!”   大殿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还没到开宴时间,提前的来的大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你们看上边。”   “怎么?”   “陛下的位置旁边,以往都是空的,今年多了个位置。”   “是诶,这个位置是给谁准备的?”   只比帝王位置低一点,非常显眼。   “你们听说了吗?陛下很有可能在寝宫藏了一位美人。”   “难道是给这位美人的?”   “不会吧,没听到消息啊。”   “你们说宁大人会参宴吗?”   “以陛下对他的重用程度,应该会来吧。”   “哎,你们说,那个位置不会是给宁大人的吧?”   “你想什么呢,宁大人再受重用目前也只是起居郎,顶多有个工部临时职位,要做到那个位置,还不够格吧。”   “怎么就不可能了?陛下有按常理做过事吗?要不要打赌?”   “赌赌赌,你就知道赌。”   “不敢就不敢呗,说话这么冲干什么。”   谈论间,辘轳滚动声传来。   几位说话的大臣循声看去。   他们谈论的主人公身披玄色大氅,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大殿。   宁绥甫一露面,殿中掀起一阵小声喧哗。   宁绥这段时间没在京中露面,却没少出现在大臣们的嘴中。   陛下在冬狩时发了好大一场火,为的就是宁绥。   好些大臣被整治,京中势力来了一次大洗牌,曾经不可一世备受皇恩的郑尚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拉下马,八大世家之一的郑家受他牵连,迅速落幕。   京中的动荡直至年关将近才彻底平息。   一切的源头,就在这名尚未弱冠的少年身上。   宁绥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不同意味的目光。   准备参加宫宴前,裴恹和宁绥说过,时隔多日,大臣们见到他,会有种种考量。   他藏了人这么久,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重新将人放回朝堂,宁绥势必要面对一些或深或浅的打探。   羡宇推着轮椅,在一众复杂目光中,将轮椅推到帝王下首最接近帝王座位的位置,停下。   那个位置竟然真的是给宁绥的!   震惊之下,众人来不及讨论,裴恹紧随宁绥之后,走进大殿。   众大臣只得按下心思,起身请安。   宁绥坐轮椅,是唯一一个没起身行礼的人。   他坐在裴恹身侧,好似在和裴恹一起接受朝臣跪拜。   有大臣不经意抬头看到这一幕,心中一突。   恍惚间,他有种,陛下与宁绥,不是君臣,是帝后的错觉。   后背一寒。   该大臣回神,对上裴恹冷淡的警告视线,飞快垂下眼。   心中掀起惊涛巨浪。   陛下与宁绥之间,真的只是君臣关系吗?   宁绥气色红润,一点也不像重伤刚愈的模样,直接打破了京城暗中流传的“宁绥已病入膏肓”的谣言。   宫宴很热闹,有大臣贺词,有舞蹈表演,宁绥撑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   偶尔回首,就会看到,裴恹在看他。   宁绥弯起眉眼,笑。   宫宴带有奖赏性质,各大臣会带妻子与家中受宠孩子一同前来,若孩子有幸在陛下面前得了青眼,对他们以后的发展会有很大益处。   “陛下。”一位臣子起身,高声说出祝贺词。   宁绥目光转了转,落到他身上。   【这不是余大人吗?你夫人为了被拐走的孩子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倒好,打算扶有孕的小妾当平妻,对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搞得好像被拐走的不是你的孩子一样。】   【嗯嗯嗯?你真觉得那孩子不是你的,是野种???】   【你夫人和你成婚一年多生下的孩子,怎么就不是你的了?】   【成婚不久,你夫人外出时,被拍花子拍走,是魏大人将人将昏迷不醒的夫人带回来,担心这件事对夫人名声有损,魏大人没有声张,带回的夫人也是交到夫人信赖的仆从手中。】   【夫人从遇险到被魏大人救回不超过一个时辰,这件事连夫人本人都不知道,却被余大人的表妹看到了,表妹添油加醋在余大人面前说了一番,又制造各种似是而非的证据,坐实余夫人和魏大人的私情。】   【余大人当时能娶到余夫人,本就是冒领了不知是谁对余夫人的救命之恩,他本就心虚,这下拿到了余夫人不贞的证据,背一下子挺直了。】   【好巧不巧的,隔了两个月,余夫人查出有孕,余大人没欣喜多久,又被表妹无意间提起魏大人的事。】   【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表妹你自己心中清楚。】   【余大人对这个孩子的身世起了疑。】   【他不好自己动手,便暗中怂恿表妹,除掉这个孩子。】   【可惜,余夫人和他父母将这一胎看得极重,他表妹好几次下手都没成功。】   【眼看孩子快要出生,余大人等不了了,故意用一些话刺激表妹,表妹隔天就找了只疯狗,不惜以自己为饵,害余夫人当场见了红,情况危急。】   【余大人得到夫人难产的消息回来,装作心急如焚的样子,故意拖延稳婆、大夫进产房的时间,打算活活憋死余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你真不是人啊。】   【你有没有想过,你拖延的一炷香时间,很有可能害死余夫人、一尸两命?!】   【你不在乎,你就是故意的,当时余夫人母家势大,你不肯抛下这根高枝,又不想忍受一个野种占据自己的嫡子名分,想了个一箭双雕的办法,如果余夫人不幸死在难产中,正好如了你的意。】   【幸好,余夫人命大,挺了过去,孩子也顺利出生。】   【就是这一胎伤了根本,大夫说,余夫人今后恐难有孕。】   【余大人伪装出一副不在意妻子今后不能生育只担忧妻子的好丈夫模样,背地里换了余夫人的药,让她彻底失去生育能力。】   【这些年,余大人忌惮余夫人母家的势力,必须伪装出对妻子敬爱有加的样子,觉得自己可委屈了,打着妻子不能生育,需要给余家开枝散叶的幌子,纳了好几门妾室给余夫人添堵。】   【既要又要,渣男!】   【又没人逼你娶余夫人,明明是你看中了余夫人母家的权势,冒领别人功劳,故意接近余夫人,怎么有脸搞得好像自己是受害者一样的?】   宁绥气得脸颊鼓了鼓。   裴恹不是那种很体恤臣子的仁君,每次宫宴,大半时间他都一个人坐在上首,百无聊赖看着下方,除了必要的时候,鲜少有大臣敢主动来他面前。   裴恹也懒得应付那些别有用心的臣子。   与其和这些人虚与委蛇,不如都看看宁宁。   宁宁似乎被气得不轻。   脸颊鼓鼓的,想掐。   热闹的奏乐响起,新一轮舞蹈开始,宁绥鼓起的脸被戳了下。   宁绥捂住脸,像只受惊的小鸟,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大臣们要么低着头,要么看舞蹈,没人敢堂而皇之看上首的皇帝。   应该没被看到吧?   宁绥不确定地想。   裴恹突然戳他干什么?不怕被人看到吗?   宁绥微微往后侧头,用气音问:“陛下,你别乱戳啊,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不被人看到可以戳吗?”裴恹单手支颐,光明正大看他。   “这是重点吗?!”   裴恹点头:“给戳吗?”   居然还点头!   宁绥气急:“不给!”   “那宁宁怎样才给戳?”   话题没法聊了,宁绥扭回头,不搭理。   见小鸟炸毛,裴恹失笑。   “宁宁,这个要不要。”   一支颜色绚烂的琉璃杯递到宁绥面前。   “这是什么?”   “御膳房新调的果汁,宁宁喝不了酒,喝这个吧。”   去去火。   接过杯子,宁绥低头打量杯子里的浅橙色液体。   半晌,一饮而尽。   好喝。   “还要。”   裴恹给他倒了一杯。   两人旁若无人的相处,底下总有胆子大的,偶尔一瞥,无不惊骇。   陛下在宁大人面前,太不一样了。   搁以前,谁敢想,陛下会露出这样温情的一面?   舞曲结束,有大臣上前祝贺。   宁绥的目光移向余家人方向。   【余夫人没有来吗?】   【一直没有孩子下落,余夫人茶不思饭不想,生病了。】   【哎,吃不下喝不下,铁打的身子都承受不住。】   【余大人还天天在那扎她的心,说是她非要把孩子送去书院读书,是她害孩子丢失的。】   【你也是够颠倒黑白的,要不是你故意找人在族学带坏你儿子,你夫人至于大老远把人送去松阳书院吗?】   【你是真阴啊,怀疑孩子不是自己的,不去求证,只一味打压孩子,仗着父亲身份冷暴力孩子,孩子倒了八辈子霉遇到你这种父亲。】   【要不是礼数压着,你甚至想将怀孕的小妾带来皇宫,就为了给余夫人找不快。】   【还和余夫人说,是因为她大意弄丢了他们的孩子,他才让小妾怀孕,她该感谢他,没让她成为余家绝后的罪魁祸首。】   【呕——】   【我真的要被你恶心吐了。】   【不行,我得让余夫人知道你的真面目。】   【还有余夫人母家被贬的事,我怎么怀疑这件事跟你脱不了干系呢?】   【竟然真是你设计的???】   【官场被岳父压一头,觉得自己在岳家抬不起头,自尊心受挫,想扳回一局,于是利用岳父一家对自己的信任,暗中使坏、下套,和岳父政敌勾结,害岳父在一场案件中失手,若不是魏大人提起察觉到不对,暗中帮了一把,岳父很有可能直接丢掉性命。】   【岳父被贬,担心岳父复起,和岳父政敌一起,想办法继续给岳父安罪名。】   【余夫人撞见他和政敌碰面的一幕,担心余夫人察觉到什么,他暗中给余夫人下了毒,打算再过一段时间,以夫人弄丢孩子悲戚过度的理由让她死掉。】   【余夫人身体越来越差,也是因为中了毒!】   “陛下陛下!”宁绥小声喊。   裴恹往他这边挪了挪,方便他说话。   “方才那位余大人,是不是说边镇发现了一块奇石,其上龙首昂立,是难得一见的祥瑞,要献给陛下?”   “是,宁宁想看?”   “嗯嗯!”宁绥猛猛点头,“石头上真有龙?”   “看一看便知,”裴恹抬手,“曹德全。”   曹公公躬身:“陛下。”   “既然余爱卿要献石,下一场便让他来。”   “是。”   曹公公往余家人坐的位置走去。   小声说了几句什么,余大人脸上浮现明显的喜悦之色。   【什么样的石头啊,把余大人喜成这样?】   【来了来了。】   【哇喔,好大一块!】   巨大石块被红布遮住,余大人激动讲述了一番,缓缓扯下红绸。   一只狰狞龙首跃出石面,好似要从巨石里飞出来。   百官惊叹。   余大人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见陛下似乎很感兴趣,心情越发激动,说自己是怎么遇到这块奇石的,说遇到奇石之后发生了什么神奇的事,再从各个角度将皇帝恭维一番。   最后总结:“有陛下,实乃大启之幸!”   【我有些佩服你了,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多不重样的词夸陛下的?】   【但凡遇到个喜欢听好话的皇帝,不得给你加官进爵啊。】   【裴恹被夸高兴了没?】   【我是想借这件事让陛下召陈太医给余夫人看病的,别真给他加官进爵了。】   古往今来,没有皇帝不喜欢天降祥瑞、昭示自己是真龙天子的,要不怎么说余大人会钻营呢。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裴恹乃上天认定的帝王,受命于天,他能得此祥瑞,全是因为当今帝王是他,奇石是上天对当今的肯定与赞赏。   皇帝明显听得很高兴。   余大人再接再厉,继续猛夸。   担心裴恹被哄昏头,宁绥默默勾了勾裴恹垂在腿边的袖子。   裴恹看过来。   宁绥观察了一下。   还好,没有昏头。   不仅没有昏头,眼底甚至一丝笑意都没有。   裴恹不喜欢这些吗?   宁绥疑惑。   余大人说了一堆,除了夸皇帝之外,还详细说了祥瑞有多难得,代表的意义有多大,说完,他忐忑等待皇帝的反应。   皇帝很高兴,将人狠狠夸奖一番,赏了一堆,虽然没有余大人想要的升官,但得到皇帝青睐,余大人的目的已达到一半。   凡事过犹不及,他有耐心等。   做好第一步,在皇帝面前留下好印象,还担心以后的官途不好走吗?   宁绥不就是得了皇帝喜爱,才有如此尊荣的吗?   不过区区起居郎。   余大人拱手,退回自己位置。   宁绥和裴恹咬耳朵:“陛下,听闻余夫人病重,余大人与余夫人伉俪情深,想必很是担忧,余大人献石有功,不如陛下让太医院的陈院判去给余夫人瞧瞧。”   裴恹颔首:“爱卿说得在理。”   “余爱卿。”   “听闻你夫人寻子心切,重病在床,朕感念余爱卿与夫人情深义重,余爱卿献石有功,朕会派太医走一趟,为你夫人调养一二。”   余大人脸上的笑凝固了。   他很快调整表情,没让人看出来,叩谢圣恩。   宁绥眼珠转了转,率先开口:“陛下仁义!”   其他大臣纷纷跟着开口:“陛下仁义!”   “你呀,”事后,裴恹敲了下宁绥额头,“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这下谁都知道,陛下是个有人情味的皇帝了。”   宁绥了解过,裴恹的名声不怎么好,无论是书里,还是现实世界,提起皇帝,世人恐惧大于其他,抵抗主角攻推翻反派统治第一步,改变反派名声。   宁绥已经做了一些,现在民间提起皇帝,不如从前那般畏惧了。   他们已经有了皇帝是个为民着想、惩恶扬善的好皇帝的初步印象。   宁绥要做的,是一点点加深这个印象。   而且,裴恹当众说出让太医给余夫人调理身体,余大人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知道他这会儿是不是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呢。   宁绥坏心眼地想。   宫宴结束,皇城准备了盛大的烟火。   辞旧迎新,一年一度,由国库出资,在京城燃放盛大烟火。   裴恹没有和大臣们一起看烟火的习惯,先行离开。   众大臣早已习惯,三五结伴,带着亲眷,欣赏一年一度的盛景。   宁绥丢下轮椅,换了身衣服,和同样换了身常服的裴恹一起,登上无人的皇城,看漫天绽放的盛大烟火。   “好美啊。”   朵朵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炸开,炫彩的光照亮大地,宁绥回头,直直撞进男人漆黑如墨的眼眸。   漫天烟火中,帝王狭长眼眸映着绚烂的光,他温柔注视着他,视线久久不曾离开。   一如刚才宫宴,一如无数个宁绥不知道的时间。   他的视线始终是落在宁绥身上的。   缱绻而温柔。   宁绥不知道自己被他注视了多久,就像不知道,许许多多他不曾发觉的时间里,裴恹无数次凝望他。   那双执掌天下决断生死的眼眸,唯有看向他时,散去属于帝王的权衡、猜忌,独独留下直白而滚烫的情意。   宁绥几乎要溺毙在这双蕴满浓情的眸子里。   良久,宁绥回神,躲避似移开视线。   “陛下不看烟火吗?”   “很好看的。”   “很美。”   近乎喃喃的话语。   宁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心,乱了。   这一瞬,他想了很多,也好似什么都没想。   穿越来的点点滴滴浮现在脑海,与裴恹相处的画面浮现又消散,最终汇聚成一条涓涓细流,淌进心底。   裴恹望了眼天边。   远一些的地方,人潮涌动,此处,却只有他们两人。   好似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们与外界隔开。   裴恹的视线重新落回宁绥身上:“万千烟火,不及宁宁半分。”   于他而言,世间所有,都抵不上一个宁宁。   “我有那么好吗?”宁绥小声嘟囔。   裴恹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长发:“有的。”   “宁宁世上第一好。”   宁绥脸色泛起红色,不知是被厚厚的毛领焐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导致,他垂下眼,也不看烟火了。   “陛下。”   “裴恹。”   第一次,他直呼裴恹的名字。   像是在确定什么,他又唤了一遍。   “裴恹。”   裴恹的心微微悬起:“我在。”   “你再问我一遍。”宁绥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心跳骤然加速。   裴恹若有所感,双手拢住宁绥,将他虚虚抱在怀中,郑重开口:“宁宁,我心悦你。”   “是喜欢,是爱,是想同你做夫妻,是想与你生同裘死同穴。”   “你愿意吗?”   裴恹屏住呼吸,如同等待最后宣判。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我没有过喜欢别人的经历,如果你愿意,我想,试一试。”   如闻仙乐。   裴恹等到了独属于他的,最绚烂烟火。 [81]第 81 章:亲一亲就不疼了   裴恹再也不愿忍耐,双手一拢,将宁绥整个人抱进怀中。   手臂用力,牢牢抱住怀中人,似要将他嵌入自己身体。   “宁宁,你答应了,不能反悔。”裴恹贴近怀中少年耳朵,似吻似啄,一下一下触碰着柔软耳垂。   裴恹心中不住溢出欢喜,怜爱地在宁绥耳朵、脸侧轻啄。   “宁宁,我好喜欢你。”   “我好开心。”   宁宁说,没喜欢过别人,是不是代表着,他是他的唯一?   一想到自己是宁绥的唯一,是第一个走进他心中的人,裴恹不可自抑轻微颤抖。   是狂喜,是激动,是一切一切美好的情绪,它们奔涌着,将他完全淹没。   裴恹从没像现在这样欢喜过。   宁绥趴在他怀中,清晰感受到,男人剧烈的心跳。   如擂鼓,敲在宁绥心头。   “陛下,你心跳好快。”刚答应裴恹试一试,宁绥的脸热热的,他的心情也有些无法平复。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正不正确,他只是遵从本心,他想和裴恹试一试,便说了。   在古代,和皇帝谈一场恋爱,听起来很不错。   “我很激动,”裴恹直白诉说自己的感受,“像走在云端上,轻飘飘的,宁宁真的答应了。”   “宁宁,我好开心。”   击退敌军时,他有过兴奋,却不如现在这般,从里到外洋溢着幸福。   登上皇位时,迎接他的,是骂声,是抵抗,他们都说他不配坐上那个位置,他偏不如他们的意,那个时候,他的心是空落的。   现在,那片空落被填满了。   他人生的缺口,因为宁绥的到来,得以填补。   他满足地拥着怀中少年,如同苦寻天下终于寻到丢失珍宝的巨龙。   宁绥趴伏在裴恹胸膛上,静静感受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两道心跳跃动的频率逐渐趋于一致。   漫天烟火中,羁鸟找到了无条件接纳他包容他的森林。   久久的,两人感受着彼此心跳,没有说话。   宁绥慢慢抬手,抱住裴恹的腰,在他肩膀处蹭了蹭:“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一个好的恋爱对象,我们先试一试,如果中途……”   不等宁绥说完,裴恹急切打断他:“没有如果。”   他手中力道加重,箍得宁绥有些疼。   “宁宁已经答应了,不许反悔。”   “宁宁要在我面前做一个失信之人吗?”   “朕不允许!”   没想到裴恹反应这么大,宁绥推了推他:“我没有其他意思。”   裴恹顺着他的力道被推开一些,等宁绥力道卸了,重新将人抱紧:“不需要宁宁做什么,宁宁只需要像从前那样,待在朕身边,陪着朕,朕就很满足了。”   “其他事,朕会做。”   “朕也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没有经验,我们一起学习,好不好?”   “如果朕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有让宁宁不舒服的地方,宁宁尽管提出来,不要憋在心里,朕会改。”   裴恹自上而下抚摸宁绥脊背,温柔到极致的声音中,夹着不易察觉的诱哄。   宁宁已经迈出了一步,主动踏进他的领地,他的心被填满,他不会给他离去的机会。   两人拥抱了许久,像是怎么也抱不够一般,宁绥几次想把人推开,裴恹都不松手。   宁绥只能继续窝在他怀中。   “陛下,皇城每年都会放烟火吗?”   “嗯。”裴恹轻嗅宁绥发间的清香,回答的漫不经心。   他现在不想谈论其他,只想安静感受怀里的少年。   听着“嘭嘭”炸响的烟火,宁绥想到了火铳。   既然有了火药,是不是可以弄点热武器出来?   宁绥想什么说什么,兴冲冲问裴恹关于火药的事。   “宁宁。”   宁绥被裴恹从怀中挖出来。   裴恹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抬起他的下巴。   “怎么现在突然想了解这些?”   语气里,颇为无奈。   “我看到烟火突然想到的,这么响的声音,是不是除了放烟火供人观看,还能发挥出其他作用?”   “比如……”   宁绥顿了顿,道,“用在战场。”   宁绥说做就做,当即问裴恹,能不能宣几个对烟火有研究的人进宫,他想问一些事。   裴恹本想和宁绥多温存一会,对上宁绥亮晶晶的眼,改口:“好,我们先回去。”   宁绥召出系统。   系统哇哇大叫:【宿主,你怎么突然答应和反派在一起了?!】   【宿主,你真的要和他在一起吗?】   【宿主怎么不提前和我透露一点消息啊,好突然。】   说到后面,系统的声音弱了下去,委委屈屈的。   宁绥摸了摸它的脑瓜:【我也是今天突发奇想,忽然答应了。】   【下回,下回保证先和你通气,不气不气哦。】   【好统统,你说,我们能在大启做出火器吗?】   【根据理论,应该是可以的,宿主等一会,我查查这方面的资|料。】   宁绥见了负责火药的人,和系统合计一下,发现这件事有一定的可行性。   宁绥琢磨着这件事从哪里开始,裴恹将人领进寝宫:“今晚要去金屋体验一下吗?”   “不了不了,”宁绥从思绪里抽离,“黄金还是用来观赏好,住就算了。”   宁绥觉得,自己要是住进金屋,早上睁眼得被闪瞎。   “我住这里挺好的。”   舒服又宽敞。   居住的地方还是要以舒适性为主。   两人进屋,宁绥看到屋中摆放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这是什么?”   “也是给宁宁准备的新年礼。”   “还有?”宁绥不可思议,送一座金屋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居然还有吗?   “里面装的是什么?”   “宁宁打开看看。”裴恹推着宁绥走到箱子边。   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金灿灿。   “这……”   宁绥看着箱子里的物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摆放在箱子里的,不是其他,而是一座用黄金铸造的小楼。   小楼高六层,如同一座黄金楼被等比例缩小,非常精致,斗拱飞檐,层层回廊,一应俱全。   “宁宁,你看推这里。”裴恹握住宁绥的手,移向黄金小楼的门窗。   “可以碰吗?”宁绥伸出食指,小心翼翼推了推紧闭的门。   门开了。   宁绥惊道:“陛下,可以打开!”   又去推窗户。   同样可以推开。   从打开的门和窗户往里看,可以看到,小楼里,等比例摆放着各种家具。   小巧玲珑,惟妙惟肖。   “陛下,这是……”   “朕想为宁宁建一座摘星楼,宁宁不愿,便命人打造这座纯金的小楼,送给宁宁。”   “宁宁,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礼物。   宁绥今天收到的惊喜太多了,喜不自禁扑进裴恹怀中。   裴恹将心爱之人接了个满怀:“喜欢就好。”   “陛下怎么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宁绥把头抵在裴恹肩膀上。   “朕倒觉得,这些尚不足以和宁宁相配。”   裴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宁绥从裴恹肩膀处抬起头,奇道:“这些还不够贵重吗?我在陛下心中是有多珍贵?”   裴恹摸了摸他脑袋:“自然是,万金难以相抵。”   除了黄金小楼,裴恹还在宁绥枕头下压了厚厚的红封。   正如裴恹所说,在他心中,宁绥太珍贵了,他恨不能将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他面前,送出的这些,远远不够。   宁绥将裴恹送的黄金小楼取出来,摆在博古架上。   【皇帝真的很用心了。】系统看着这样的礼物,挑不出任何错来。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我一点都没觉察到,裴恹真能瞒。】   那可不。   系统心道。   他瞒着喜欢宿主也瞒了好久呢。   还有,他一直以为宿主是神,到现在都没在宿主面前露出端倪。   余府。   得知皇帝特意派了太医来给余夫人调养,余府上下一派喜悦,尤其当知道来的是陈太医本人的时候,余老夫人更是喜上眉梢。   “我儿当真是得了陛下青眼,那可是陈太医,快快,吩咐人好生招待。”   下人们面带喜色去安排了。   余大人心中焦急,面上却不显,态度温和将陈太医带到正屋。   余夫人已经在此等候了。   惯例先把脉,把脉途中,陈太医问了些问题,余夫人逐一答了。   把完脉,余大人焦急问:“陈太医,我夫人情况怎么样?”   “先开一副方子调养一二,等身子骨稳健些,再进行下一步。”   【陈太医应该把脉把出余夫人身体出了问题吧?】   【是的宿主,不过陈太医没当场挑明,余大人在试探他,陈太医察觉到了不对,先含糊过去了。】   【后宅阴私陈太医这些年见识的不少,他准备先禀报给皇帝,等皇帝定夺。】   【余夫人的身体暂时不会有问题吧?】   【不会。】   系统愤愤:【这个余大人真不是个东西,如果宿主不出手,余夫人会如他所愿,拖着中毒的身体缠绵病榻,一年后,病发身亡。】   【期间,她听说孩子流落江州的消息,拖着病体前往,让本就不好的身体雪上加霜,而她不知,这恰恰是她丈夫的计谋之一。】   【他将人骗到江州,又找人给魏大人传消息,将魏大人引至江州,故技重施,陷害魏大人玩忽职守,把人害死了。】   【他死之前,终于意识到,设计这一切的都是余大人,拼着最后一口气,他把消息传给余夫人。】   【可惜已经晚了,余夫人毒入骨髓,药石罔效,死在寻子途中。】   【她死之前,余大人出现在她面前,洋洋得意说出自己的全部算计,说那个野种他早不想要了,终于找机会甩掉,说他早知道奸夫是谁,隐忍多年,终于让奸夫身败名裂,冤死在牢狱。】   【余夫人这才明白,为什么她的丈夫一直不喜欢他们的孩子,原来是怀疑那孩子的身世。】   【后来,余大人借着主角受的光,投入主角攻麾下,一路高升。】   【等会,主角受是不是也姓余?他不会也是余家人吧?】   宁绥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一次都没碰见过主角受。   【主角受是京城人吗?我怎么没见过?】   【和余大人有亲缘关系,主角受这会儿还没来京城,宿主没见过他很正常,更何况,宿主大半时间都在皇宫,就算主角受在京城,没入仕的情况下,宿主要与他碰见,很难。】   【也是。】   现在的重点不是主角受,宁绥将之抛到一边,问:【那个孩子在江州吗?】   【是有孩子出现在江州的消息,但是不能确定。】   【抓到的人贩子也是说把人卖往江州一带,但是中途转了手,他们也不知道,孩子究竟去了哪。】   被拐卖的孩子在信息发达的现代都很难找到,更不用说信息闭塞的古代。   【下回抓到新的人贩子我得去看看,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还是得让余夫人看清她丈夫的真面目。】   有陈太医在,余大人短时间里不敢明目张胆害他夫人,得趁这个时间,让余夫人知道真相。   两日后,陈太医来给宁绥把脉的时候,宁绥问起这件事。   陈太医没有隐瞒,将余夫人身中慢性毒药的事说了。   “余夫人本人或许不知情,陈太医若能找到机会,不妨和余夫人提一嘴。”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太医道。   宁绥与陈太医对视一眼,心中冒出一个点子。   “陈太医,你听说过人皮面具吗?”   “略有耳闻,传闻丽国以人皮为底,辅以特殊材料,可制成贴合人脸的面具,上次陛下得了两张,将之交给我,我研究了几日,发现并非是真正人皮制作的,更像是一种凝胶。”   两人就人皮面具的事聊了一会,宁绥道:“下回你去余府的时候,我能不能扮成你的药童,和你一起去?”   去余府一趟,说不定能有什么新线索。   陈太医每隔三天会去一趟余府,刚好,明天到了第三日。   宁绥和裴恹说起这件事。   “他认得出你。”裴恹点明。   “我肯定不会用这张脸去,我问了陈太医,陈太医说根据上次收缴的人皮面具研制出了一款新的能短暂改变人面貌的面具,不如丽国的贴服无痕,不过也够用了。”   “宁宁打算以什么身份去?”   “药童,不扎眼,还能借着身份和余府的人套话。”   陈太医差人送来了面具。   面具放在盒子中,薄薄一层,有点像面膜,是肉色的,盒子里泡了不知名液体。   送盒子的小太监解释:“陈太医说,若贵人要用,提前一刻钟取出来,覆在脸上便可。”   宁绥已经从陈太医那了解到,面具是一次性的,最多只能维持一个半时辰。   三个小时,够用了。   翌日一早,宁绥换了身药童衣服。   衣服是裴恹准备的。   长长的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饱满额头。   裴恹喜欢往精致里打扮宁绥,给宁绥准备的衣服要么华丽,要么仙气,如此朴素的,完全没有。   “怎么样?像不像小药童?”宁绥张开双臂,在裴恹面前转了一圈。   转到裴恹身前。   裴恹身上一捞,把人捞进怀中,握住他的腰,往上掂了掂:“好一个金贵的小药童。”   裴恹臂力大,宁绥被他双手托腰举起来,脚脱离地面,不得不双手扶住他肩膀。   他被裴恹抱惯了,也不说什么,任裴恹抱了会,将自己放下来。   裴恹打量站在面前的少年。   肤白唇红,容貌精致,即使穿着朴素的布衫,也像大家族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公子。   “宁宁这样也好看。”   像一只自由飞翔在山野的小鸟,充满活力。   戴好面具,宁绥先自己检查一遍,确定没有破绽,把脑袋凑到裴恹面前:“陛下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里没贴好?”   裴恹抬手,轻轻抚过宁绥的脸,沿着贴合的线,一寸寸往下,指腹摩挲。   他看得很认真。   目光专注,专注到宁绥无法判断,他是在认真检查面具有没有贴好,还是在看他。   指腹沿着脸颊滑动,沁凉手指一点点被焐热,在男人专注的目光中,宁绥的脸也一点点热了。   担心过热的温度影响面具使用,宁绥晃了晃脑袋:“陛下?”   “贴好了。”裴恹收回手。   “那我先去和陈太医汇合了,陛下回见!”   余府。   宁绥跟在陈太医身后,低垂着头,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陈太医上次来就带了两名药童,这次来,加上宁绥一起也带了两个,没引起余府人的注意。   宁绥不动声色观察了一会余大人。   一行人被邀进屋。   余夫人躺在床上,面色惨白。   宁绥上回见到她时,她脸上尚有血色,这次见,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呼吸微弱,艰难撑着身体坐起来。   “有劳陈太医了。”   “余夫人用了药,感觉怎么样?”陈太医走到床边,问。   “比之前有力气了些。”   陈太医示意余夫人伸手,为她把脉。   宁绥与另一名药童立在一边,等候指示。   把完脉,陈太医眉头蹙起。   余大人上前,一脸担忧:“陈太医,我夫人怎么样?”   “郁结于心,”陈太医故意将情况说得重了些,“最好是先扎针。”   余大人张张嘴,想说什么,余老夫人拍板:“按陈太医说得做。”   “我用针需要绝对安静,无关人等先退出去。”   一名药童得陈太医吩咐,下去煎药,宁绥被留下。   余大人与一干侍从退了出去,只留下余夫人的贴身婢女。   陈太医取出银针。   银针一根根扎进穴位,陈太医一边行针,一边为宁绥讲解。   “……若体内有毒,刺入此穴,会有黑血流出。”   话音刚落,银针下,一滴黑色的血沁出。   余夫人的婢女捂住嘴,咽下到了嘴边的惊呼。   怎么会?!   夫人体内怎么会有毒?!!   婢女望向余夫人,余夫人亦是一脸惊愕。   她身上扎着针,不能动,看到从穴位上溢出的黑色血珠,不可置信睁大眼。   陈太医徐徐收针。   不等两人询问,主动开口:“如夫人所见,夫人体内有毒。”   惊骇之后,余夫人很快冷静下来:“陈太医,我体内的毒,会危害性命吗?”   “如不发现,长久以往,会。”   余夫人不感到意外。   虽然不知道给自己下毒的人是谁,既然千方百计给自己下毒了,肯定不是奔着只让她中毒去的。   “陈太医,夫人身上的毒能解吗?”比起冷静的余夫人,婢女慌乱多了。   她是夫人的陪嫁婢女,从小和夫人一起长大,有着无法断舍的情分,听闻夫人中毒,她最先想的,是会不会伤害夫人性命。   “太医,求您,帮夫人解毒。”婢女后退一步,当即准备跪下。   陈太医扶起她:“我奉陛下之命为你家夫人调养,自然会解了这毒。”   “多谢陈太医!”婢女感激不已,“多谢陛下!”   陈太医转头,对宁绥眨了下眼睛。   用银针逼出毒血让余夫人知道自己中毒的办法是宁绥提出的,宁绥和陈太医商议确定此法可行,再由陈太医实施。   这次施针的真正目的也在于此。   “我中毒的事,恳请太医,不要同别人说。”余夫人理了理纷乱的思绪,请求。   “夫人放心。”   施针结束,宁绥打开门,等在外边的余家人涌进来。   宁绥退到一边,往外看了看。   【咦?刚刚走过去的是不是余大人的表妹?】   【肚子这么大,快生了吧?】   【不对,余夫人孩子的事她竟然插手了!】   【她找了老家的一个远房表亲,给了人一笔钱,让他们把孩子买走,再辗转卖到血戎。】   【血戎,位靠大启北面,终年大雪,民风彪悍,本来叫雪戎,因为喜欢吃人肉,尤其爱虐杀大启及周边小国百姓,被其他国家一致改名为血戎。】   【怎么还有以虐杀吃人为乐的地方?】   【把一个半大孩子卖去这种东西,是诚心想让孩子死吧???】   【难怪原剧情里一直查不到孩子下落,余大人表妹让老家的人把孩子转了几手,转到后面,他们自己都不知,孩子到了哪里。】   【现在,孩子才被表妹的人带走不久,得在他们下次转手之前,把人抓住!】   有了目标,事情便好办多了。   宁绥决定两边抓,回到皇宫,衣服也来不及换,就去找裴恹。   “陛下陛下!”   人未到声先至。   裴恹抬眸,少年如归巢的小鸟一般,扇动翅膀直直朝他飞来。   裴恹起身,张开双臂,接住回家的小鸟。   “玩得怎么样?”   宁绥在裴恹身上蹭了蹭:“见识到了陈太医扎针的功夫,还见到了余大人的几个小妾。”   宁绥叽里咕噜把余府发生的事说了。   “我听他们府里的下人说,余大人的表妹怀了双身子,大夫查过,极有可能是双胎男孩,余家打算等孩子出生,将她抬为平妻,陛下你说,余夫人孩子丢失一事,会不会和余家有关啊?”   “余大人关心他夫人不假,但我感觉,他们一家都对丢失的孩子不怎么上心。”   宁绥在现代见过寻找失踪子女的父母,余家人给他的感觉和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逐一列举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裴恹果然懂他,当即说,让人去查余府。   目的达到,宁绥咂巴了下嘴:“有点渴了。”   曹公公忙将提前备好的热饮端过来。   宁绥接过来,咕噜噜喝完,脸颊有些痒,用手臂蹭了下。   “起来了。”裴恹淡声道。   “嗯?”   “这里。”裴恹伸指,摸了摸宁绥鬓角处面具起来的一个小角角。   “哦哦,陈太医说让我回来就把它摘下来,我给忘了。”   宁绥手里捧着杯子不方便,仰头望着裴恹:“陛下帮帮我。”   面具撕下,裴恹命人端来温水,沾湿帕子,轻轻给他擦了擦脸。   “这面具戴着闷闷的,还是不戴舒服。”宁绥揉搓了一会有些僵的脸,揉出一层绯色。   穿着这身衣服新奇,宁绥没立刻换下,而是扮演起了一名货真价实的药童,根据从陈太医那学来的知识,非要体验一把当大夫的感觉。   当大夫第一步,从给裴恹上药开始。   裴恹当然是满足他。   “宁宁见了朕身上的伤口,可别像上次那样,眼泪汪汪的,看得朕心疼。”   “才不会!”宁绥反驳,“我那是第一次见到,冲击力太大,后面见陛下上了几次药,都没哭过了。”   “是,朕的宁宁最坚强了。”   裴恹身上的伤恢复得不错,如果不是他几番折腾,本来应该已经好转的伤口还是偶尔发炎,也不需要上药。   取来药膏,宁绥让裴恹在沙发上坐好。   洗漱干净的男人只着一身深色寝衣,为了方便上药,衣襟大敞,露出肌理分明的大片肌肤。   几道交错的伤痕覆盖其上,非但没有影响美感,反而给人一种难以驯服的野性感。   “宁宁,”裴恹双臂张开,靠在沙发背上,嗓音低哑,“今日有劳宁宁了。”   宁绥挖出淡金色的药膏,一点点涂在伤口上。   有些伤口已经结疤,有一些还在泛红。   宁绥半蹲在他面前,穿着代表药童身份的衣服,如一名真正的药童一般,仔细为他上药。   柔嫩温暖的手从伤处轻柔抚过,引起一阵颤栗。   肋下有道伤疤格外红,宁绥上药的时候,裴恹身体猛地一僵。   “宁大夫。”   隐忍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宁绥动作一顿,看着通红的伤痕,以为自己把人弄疼了,急急忙忙抬头:“是我手太重了吗?我轻一点。”   “或许。”裴恹握住宁绥手腕,用力一拽。   宁绥跌坐到裴恹腿上。   裴恹搂紧他的腰,将人压向自己,用脸颊蹭他:“不然,宁宁亲一亲,亲一亲就不疼了。” [82]第 82 章:想把陛下打包带走   宁绥被蹭得东倒西歪,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你骗我!”   “朕骗宁宁什么了?”   “你说疼……”说到一半,宁绥猛然意识到,这只是自己以为,裴恹从始至终没说过。   好哇,想骗他亲亲!   “嗯?”裴恹催促催促似地发出一声。   宁绥不让抱了。   从他怀里挣脱,控诉:“陛下就是想骗我亲亲?!”   裴恹调整姿势,抬头看他,坦然承认:“是。”   “所以,宁宁给亲吗?”   宁绥瞪大眼,好半晌不说话,怎么会有人这么光明正大承认了?!   “宁宁?”   宁绥被他浓黑的凤眸盯着,本就温度不低的脸蛋急剧升温,绯色迅速染满整张脸,沿着脖颈往下,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一片粉。   背过身,宁绥拒绝:“不给亲。”   窸窸窣窣声音响起,男人从背后拥来,龙涎香气息将他包裹:“真不给?”   宁绥恼了,转身将人往后一推。   裴恹顺着他的力道倒在沙发上。   宁绥屈膝而上,单手撑在沙发上,俯身。   四目相对,宁绥被裴恹眸中浓得化不开的情愫烫到,瞥开视线。   “我小时候磕伤了,母亲会给我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疼了。”宁绥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声音也越来越低。   他迅速低头,在裴恹发红最明显的伤处轻轻吹了一口气。   紧接着,一道柔软的触感轻轻触碰,一触即分。   “这样,会好点吗?”宁绥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裴恹的手蓦地握紧。   不等宁绥退开,裴恹伸臂一揽,将宁绥揽进怀中,喟叹:“宁宁怎么这么乖。”   明知他是在骗他,还是满足他拙劣的愿望。   若自己提出更恶劣的要求呢?   宁宁是不是也会心软满足?   裴恹的心化成一汪热腾腾的水,流淌之处,尽是暖意。   他抱着人,不住轻蹭他的头发,脸颊,心中泛滥的情愫无处发泄,只是蹭已经无法满足,他偏了偏头,去啄,去咬。   他的宁宁,好甜。   感受着不断落在肌肤上的,不知下一次是轻咬还是轻啄,宁绥睫羽剧颤。   扑簌簌,像是受到刺激的蝴蝶,忽闪着漂亮翅膀。   恍惚中,宁绥有种自己要被吞吃入腹的错觉。   “别……”   被放开时,宁绥手软脚软,直愣愣坐在裴恹怀中,仿佛被亲懵了。   裴恹的手从他脸上抚过。   宁绥的脸很烫,带着凉意的手正好缓解了他脸上的热,手移开时,他下意识追逐过去。   黏糊糊的。   看得裴恹又怜又爱。   “朕还没怎样,宁宁就这般模样了,往后可怎么办?”   摩挲着掌下柔嫩的肌肤,裴恹眸中是化不开的浓墨。   他现在只是亲一亲,咬一咬,怕太过惊到宁绥,连唇都只是简单触碰,宁宁已经受不住了。   可他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届时,宁宁会是何等模样?   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了,也会像现在这样,窝在他怀中,乖乖的,只知道愣神吗?   裴恹低头,怜爱在宁绥额头吻了吻。   不知过去多久,宁绥混沌的思绪重归清明,他望了望目光柔和看着自己的裴恹,捂住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丢脸。   怎么被亲成这样?!   不行。   下次一定要找回场子。   只是亲了几口,咬了几口,没道理裴恹神清气爽,自己完全懵了。   “宁宁。”裴恹握住宁绥手腕,感受他的脉搏,脉搏很快,一下一下震着他的指腹。   裴恹转为担忧:“很难受吗?”   他刚才一直收着力道,为了避免牙齿伤到宁绥,只敢轻轻的咬。   结束后,也仔细看过宁绥的脸、脖颈,除了一些印子,他原本很确定,自己没有伤到宁绥,这会儿观宁绥反应,不确定了。   宁宁皮肤那样嫩,难不成,他没控制住力道,让他受伤了?   裴恹急着想再检查一番。   宁绥死死捂住脸,不给看。   “宁宁,听话,告诉我,难不难受?”低哑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急迫。   宁绥不说话。   他不难受。   只是觉得丢面。   裴恹却误会了,以为他是真难受,身上热意冷却,握住宁绥手腕的手用力往外:“朕看看。”   “曹德全,去传陈太医。”   “不用!”   宁绥飞快松开捂住脸的手,反手按住裴恹:“不许叫太医!”   “我不难受,我就是……”宁绥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被亲懵了很丢面,才捂脸逃避的吧。   “真没事?”裴恹抬起宁绥下巴,仔细观察。   脸色通红,耳垂更是红得像熟透的桃子般,耳垂上,印着两个浅浅的牙印,是裴恹没忍住碾磨出来的。   裴恹伸手,碰了碰通红的耳垂。   宁绥耳垂上的酥麻感还没消散,骤然被凉凉的手指触碰,打了个激灵。   “陛下,好了吗?”   宁绥忍着羞耻,任他打量,生怕下一刻裴恹就把陈太医找来了。   裴恹左看右看,确认宁绥没受伤,才放下心:“好了。”   宁绥从裴恹怀中挪出来,滚到一边,裹着裴恹随手搭在沙发上的外衣,沉思。   “宁宁?”   宁绥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坚定:“这次是意外,下次,下次我一定不会像这次一样!”   “好,”裴恹理了理宁绥散落的发丝,“朕很期待宁宁下回的表现。”   宁绥歪了歪头,总感觉两人的对话有些不对劲。   算了不想了,宁绥只想快点逃离眼下尴尬的处境,道:“陛下的伤我已经上完药了,我先去洗漱了。”   宁绥一溜烟跑了。   裴恹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的伤很多,宁绥只处理了上半身,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继续下去。   心爱之人在怀,任他所为,裴恹用了毕生克制力,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他是一头不知满足的恶兽,继续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他的宁宁,刚答应他几天,他不愿因为一时欢愉,将人吓跑。   他要的,是长长久久。   是永远。   不着急。   像从前那样,一点一点,让宁宁习惯,让宁宁接纳。   在宁绥身上,裴恹有足够耐心。   答应裴恹之后,宁绥一开始还不觉得和从前有什么不同,渐渐的,他发现,恋人和朋友,是有很大区别的。   裴恹喜欢亲他。   亲他的脸,亲他的耳朵,亲他的手。   凡是被他捞住的地方,都会得到一个亲亲。   偶尔,会咬。   不轻不重的咬,像是得到了珍惜的可口食物,不舍得吃下去,只是含在嘴里,一点点轻咬、品尝。   裴恹知道分寸,力道把握的刚好,大半印子休息一夜就会消散,留下的一些基本在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旁人看不见,对宁绥来说没什么影响,裴恹喜欢,宁绥便由他去了。   宁绥在宫宴上露面,是裴恹在昭告世人,宁绥正在逐步恢复,相应的,新年结束,宁绥重回朝堂。   念在他腿伤未愈,裴恹免了他一个月的早朝,这一个月,宁绥只需要在勤政殿办办公。   过年期间,宁绥给柳儿放了几天假,让她出宫和家人好好过一个年。   柳儿出宫住了六天,回宫第一时间来拜见宁绥。   她很感激宁绥的出现,因为宁绥,她得以和家人相聚,也因为宁绥,她在和家人阔别多年后,同家人好好过了一个年。   这六天是她从进宫到现在过得最幸福的六天。   柳儿没忘记元太妃事,她在宫中查出一些隐情,回府后,问父亲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简从义望着一双和少年时期性格截然不同的儿女,道出当年真相。   “你们不要怪你们母亲,”想起当年发生的事,简从义眼中浮现浓浓愧疚,“先帝相中了你母亲,传召让你母亲去伺候,我当然不肯。”   “我的拒绝触怒了先帝,后来我无数次想,先帝用这些恶毒法子对付我们家,是不是因为我当初的拒绝驳了他的面子。”   “父亲,和您没有关系,是先帝的错,您不必自责。”柳儿咬牙。   她现在才知道,母亲入宫背后,藏着这样不堪的真相。   沉默了一会,柳儿问:“母亲知道吗?”   “她不知,”简从义道,“一开始,我不能说,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我更无法说了。”   “你们母亲做的那些事,并非出自本心,当她知道,自己的恨从头至尾都是一场人为制造的骗局,她该如何自处?”   柳儿说不出话来。   她印象中的母亲善良温柔,看不得人受一点苦,到底是有多痛苦多憎恶,才会对昔日的家人一次次出手?   他们怨吗?   怨。   他们恨吗?   不能恨。   他们一家人,因先帝的恶意挑拨与设计,生生分离近十年。   人生有多少个十年?   这些年,他们一家四口,每一个人,都饱受折磨。   该去恨谁?   恨先帝?还是恨苍天作弄?   先帝已经死了,满腔仇恨失去了发泄目标,一家人坐在桌前,感到一阵茫然。   “爹,”简霆骁开口,“我与信王有联系,我想……”   他想,借信王的势,扰乱朝纲,推翻皇帝,事成之后反水,刺杀信王,杀光先帝所有血脉!   后面的话在妹妹和父亲不赞同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哥,”柳儿抓住简霆骁的手,“我知道先帝对我们一家很坏,但,冤有头债有主,害我们一家至此的是先帝,不是现在的皇帝,更不是天下百姓。”   “更何况,如果不是陛下和陛下宫中的那位贵人,我现在还在冷宫,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与你们相见。”   “母亲现在还在宫中,我想着,能不能找机会解开母亲与父亲之间的误会。”   “爹,”柳儿用另一只手握住简从义的手,将三人的手放在一块,“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不管母亲作何反应,继续恨我们也好,其他也好,知道一切真相是她的权利。”   “你说得对,”简从义拍了拍女儿肩膀,“不管知道之后,她做什么选择,都是她的自由。”   “我会想办法的,”柳儿转向简霆骁,“哥,你别做错事。”   这次对话后,柳儿担忧简霆骁一时想左,犯下大错,一有时间就拉着他说话。   兄妹俩逛了京中好几处出名的地方,柳儿挑了些最近的趣事和父兄说。   “现在的皇宫和之前不一样了,陛下没纳妃嫔,宫中除了几位太妃,太后,只有陛下和贵人两个主子,陛下不像先帝那样花心滥情,只对贵人一人一心一意呢。”   柳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说宫中有这么一位贵人,对她有大恩情,关于贵人的信息,一个字没说,简从义和简霆骁也没多问。   宁绥从系统那知道了柳儿出宫后发生的事。   【简霆骁刚和信王搭上线,和妹妹相认后,只想在京中多陪陪妹妹,得知柳儿暂时不打算出宫,计划参加今年的武考。】   【简霆骁擅用奇兵,能收入麾下为裴恹做事再好不过了。】   【简从义擅长训练水师,哎呀,这也是大启急需的人才,先帝真是作孽,这么好的人才,非要把人好好的一家弄得妻离子散。】   裴恹派人查余家,果然查出一些端倪。   余家家中有一奴仆,曾悄悄联络过一个乞丐。   “宁卿猜得准,余家孩子丢失一事,很有可能和内宅有关。”   宁绥趴在御案上,在一张足够大的白纸上涂涂画画。   他在根据系统找来的资|料画火器模型。   好难。   看着画废的图纸,宁绥咬住笔头,啃啃。   “别咬。”裴恹从他嘴中取出毛笔。   “怎么这么难画,早知道当年就多学一门画画了。”宁绥双手摊开,整个人在御案上摊成一张饼。   裴恹卷吧卷吧饼,捞进怀中:“朕找几个画技好的来,你描述,他们画。”   “只能这样了。”   宁绥想试试,能不能做出杀伤力极大的武器出来,图纸非常关键。   幸好之前他利用改良后的水车升高了锻造炉的温度,炼出精铁。   宁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那些匠人,匠人们一边锻造,一边按宁绥设想,继续想办法升高炉中温度。   扩大精铁制造规模的同时,宁绥想炼出更有用的钢。   还有织布机。   失明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做,堕落,太堕落了。   宁绥谴责了一番自己,打起精神,继续琢磨。   系统忙来忙去查资|料。   等会。   宁绥突然想起什么。   抓住裴恹胳膊,坐直身体:“陛下方才是不是说,查到余家有内宅可能牵扯进孩子丢失一事了?”   “是,”裴恹捏捏他的手指,“爱卿终于反应过来了。”   “哎呀刚才脑子有些混乱,”宁绥晃晃脑袋,“有点没反应过来。”   和裴恹确定关系后,宁绥更不希望现实按照原剧情发展了,总感觉时间紧迫,想趁原剧情没开始,多做些准备。   算算时间,原剧情马上开始了。   裴恹耐心告诉他,玄鳞卫查到的消息。   没有确凿证据,只有怀疑对象,宁绥觉得按规按矩来太慢了。   得想想其他法子。   入夜,余家。   余家表妹扶着已经明显显怀的肚子,从老夫人房中出来。   两名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夫人,小心台阶。”   余夫人生病,又将全副心神放在找孩子上,表妹在余大人耳边吹了几次枕头风,加上有亲姑母帮忙,成功拿下掌家权,一举一动,俨然将自己当成了余府的正头夫人。   “就属你俩嘴甜。”   听着丫鬟一口一个“夫人”,余家表妹心情舒畅。   余夫人先前的家世再好又如何?生了个聪慧过人的儿子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要给自己让位?   她只需略施小计,表兄便怀疑起这孩子的血脉问题,孩子再优秀又怎样?表兄介意孩子的身份,不会真心待他,只有自己腹中的孩儿,才是表兄的亲生血脉,才能继承余府的一切。   只是,表兄献石有功,宫里竟然派了太医来给余夫人诊治。   这个女人,怎么就命这么好!   余家表妹想着自己第一次见到余夫人时,自己穿着粗布长裙,而对方,一身绫罗绸缎,下巴轻抬,目无一切,就嫉妒得牙痒痒。   她那时便发誓,迟早有一天,她要和她身份对换,她要当那个高高在上的余家主母。   很快,她就是了。   想着这些,余家表妹睡着了,脸上也挂着笑意。   “呼——”   一阵大风吹开窗户,狂风咆哮,电闪雷鸣,余家表妹被惊雷炸醒。   “轰隆——”   伴随剧烈雷鸣,闪电刺破夜空,短暂照亮天际。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窗户外闪过。   虽然只有一瞬,余家表妹还是认出,那道小小身影穿着松阳学院的弟子服。   怎么可能?!!!   余家表妹心中大骇。   那个孩子,不是被送走了吗?   怎么会回京城?   还有,刚刚是速度,是一个孩子能有的吗?   他移过去,是用跑的,还是,飘的?   后颈处,根根寒毛竖起,余家表妹抱着自己,不自觉往后床里退。   “呜呜,好疼,我好疼……”   稚嫩的童音混着凄厉的哭声从窗外响起,心中恐惧攀升到极致,余家表妹紧紧抱住自己,吞了口口水,色厉内荏:“谁?!”   “谁在外边装神弄鬼?!”   “呜呜呜呜……”   回应她的,是鬼哭般的泣音。   又一阵大风卷来,窗户被吹得“吱呀”作响,床帐被风吹开,闪电熄灭,黑暗中,似有什么东西从窗户外钻了进来。   余家表妹屏住呼吸,警惕盯向前方。   闪电照亮天地,床前景象一览无遗,余家表妹看到什么,瞳孔急剧收缩。   “啊啊啊啊啊!!!!”   “别过来!!!!”   “来人!!!”   “救命!!!!”   余家表妹紧紧闭着眼,闭眼前的一幕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看到了一道小孩的背影。   穿着松阳学院的学子服,背对着她,衣服上布满血痕,就好像,衣服的主人遭受了不可忽视的凌虐。   不会错的。   她不会认错的。   那是余夫人丢失的孩子!   他怎么回来了?   他还活着吗?   他是回来复仇的吗?!   恐惧如潮水向她涌来,一瞬间,铺天盖地,将她整个人浸没,她被惊恐堵塞了口鼻,呼吸越来越困难。   恍惚间,她似乎感受到,一双稚嫩冰冷的小手,掐住了自己喉咙。   一寸寸扼紧。   “不是我!”余家表妹语无伦次,“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是你爹,你爹怀疑你不是他的种,是他想杀你!”   “我只是想把你卖得远远的。”   “和我没有关系!!”   “不关我的事!”   “放过我!”   余家表妹缩成一团,话音越来越急促。   “你将他卖到哪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余家表妹被吓丢了魂,一个劲喃喃“不知道”。   “什么叫,‘你爹怀疑你不是他的种’?”   沉默。   良久的沉默。   脚步声响起。   屋里的蜡烛被点亮。   烛光驱散黑暗,余家表妹眼睛一阵刺痛,感受到正常光亮,恐惧暂退,理智回笼。   刚刚,发生了什么?   余家表妹缓慢睁开眼,抬头。   余夫人站在床边不远处,冷漠看着她。   她身后,是一排训练有素的侍卫。   想起自己在惊恐状态中说出的话,余家表妹往后一跌。   完了。   全完了。   【一切按宿主所想,余家表妹被诈出来了!】系统刚得到消息,迫不及待给宁绥报喜。   【余家表妹慌乱中,还把余大人怀疑孩子身世有问题的秘密捅出来了,余夫人已经连夜把人押去大理寺了。】   真好。   宁绥眉眼弯起。   【宿主怎么会想到,用这样的办法诈一诈余家表妹的?】   系统眼冒星星。   它家宿主真是太厉害了。   【所谓‘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余家表妹若非真心实意想害孩子,也不会再见到疑似孩子魂魄的存在时,被吓破胆。】   宁绥提前和余夫人联系,接受了陈太医一段时间的身体调养,余夫人对陈太医很是信赖,宁绥在中途,让玄鳞卫引导余夫人的人查出余大人和表妹极有可能和孩子失踪一事有关。   事关孩子,余夫人一刻也不愿忍,当即就要去找余大人和表妹质问,被心腹婢女拦下。   宁绥知道这名婢女对余夫人忠心耿耿,是个一心为主的,借用药童身份,和她拉近关系,状若无意提出,心虚之人最怕被害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引导这场“好戏”发生。   找来余夫人儿子常穿的衣服,扎一个精致的稻草人,将衣服穿在稻草人身上。   恰好今晚有雷暴天气,电闪雷鸣,最适合营造冤魂索命的场景。   效果比预期更好。   系统佩服得五体投地。   【余家表妹被吓破了胆,没怎么审问就一五一十说出一切,余大人说她是污蔑,两人撕破了脸,在余夫人面前上演了好一出狗咬狗戏码。】   【余夫人要休夫!】   【不是和离,是休夫,看来余夫人真的是忍无可忍了。】   【魏大人趁机拿出之前查到的一些证据,证明余夫人母家被贬一事另有隐情。】   【大理寺要重查当年的案件了。】   【余夫人既担心孩子,刚知道孩子下落,想即刻出发去寻孩子,又要顾及母族案子,为被冤贬谪的母族犯案也是大事,余夫人分身乏术,很是为难。】   【魏大人主动提出,去寻找孩子。】   【你怎么还不说,当年救下余夫人的是你啊,你快说啊!】   【你不会打算就这么默默守护人一辈子吧?】   【好歹让余夫人知道当初救她的是你,而不是那个渣男吧。】   谋害发妻,拐卖亲子,刚因献石有功大放异彩的余家,一夕之间沉寂下去。   春天来临,气温渐暖,按照陈太医的计划,宁绥的伤该好了。   这也意味着,宁绥该按原来的节奏上班了。   “陛下,我是不是该搬出宫住了?”宁绥托腮,思索。   当初住进宫,是因为他摔进深洞,“身受重伤”,为了隐瞒消息,也为了安全,裴恹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照顾。   现在宁绥康复,继续在皇宫长住,说不过去。   裴恹执笔的手一顿:“在宫里住得不舒服?”   “很舒服啊。”宁绥想也不想回答。   “为何要出宫住?”裴恹搁下笔,看向宁绥。   “我总不能一直住在宫中吧?”宁绥戳了戳裴恹袖子,“哪有臣子在皇宫长住的?”   “宁宁同朕,又不单单是君臣关系。”   裴恹顿了顿,目光一凝,“还是说,宁宁想反悔了?”   “没有!”这么好的男朋友,宁绥怎么舍得反悔?   抓住裴恹的手,宁绥摇了摇:“之前养病让玄若伪装我住在宁府还说得过去,总不能一直让玄若代替我住在宁府吧?”   “我只是出宫住一住,白天还是都在宫里呀,偶尔也能留在宫里过夜的。”   “再说了,陛下送我那么漂亮的宅子,不住多可惜啊,我还是很喜欢陛下送的宁府的。”   “宁府离皇宫很近,很方便的。”   好说歹说,又是给亲又是让咬的,终于说得裴恹松了口。   为了安抚男友的分离焦虑,宁绥这次很纵容,即使裴恹在显眼的位置留下痕迹,也没说什么。   宁绥在宫里住了这么久,东西很多,有些用惯的,他打算带回宁府。   小圆子等人帮着一起收拾。   知道宁绥要出宫,他们很不舍。   小圆子几次悄悄找宁绥,问他能不能不出宫。   宁绥住宫里的这段时间,他们的日子好过太多了。   比起冷冰冰毫无生机如墓地一般的皇宫,宁绥住进来,整座宫殿变得生机勃勃,极有活力。   包括曹公公在内,宫人们都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宁绥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多在宫里住的,才止住小圆子一干人等的眼泪。   站在博古架前,宁绥依依不舍摸了摸纯金铸造的金楼:“我的小金楼。”   “喜欢就带回去。”裴恹让曹公公拿来箱子,给他装上。   “万一被偷……”你宁绥总觉得宁府不如皇宫安保好。   这么漂亮的小金楼,还是确定关系后,裴恹送他的第一份礼物,有什么闪失,宁绥会哭的。   “朕派一队玄鳞卫过去,专门给你看着。”   “好耶!”宁绥转身,跳进裴恹怀里,“陛下最好了!”   裴恹轻车熟路接住他。   宁绥继续收东西。   这个带走,这个带走,这个也带走。   收罗了一堆,宁绥看着偌大一个,站在大大小小箱子中间的男人。   “怎么?”裴恹见他盯着自己,问。   “唔……”宁绥托着下巴,将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抓住,“这个也想打包带走,怎么办?”   “那就带走。”裴恹凝望宁绥的眼。   他求之不得。 [83]第 83 章:四十大叔为何故扮佳人?   宁绥认真思考。   宁绥心动。   宁绥拒绝。   “还是不了。”   “为何?”   “陛下一直住在臣子家中,不妥。”   最终,宁绥带着收拾好的大包小包东西,秘密出宫。   在皇宫住久了,回到自己的府邸,宁绥颇有些不习惯,尤其遇到什么事,下意识想和裴恹分享,话出口却没人回应,宁绥心头一阵失落。   躺在床上,宁绥翻来覆去睡不着。   【人的习惯真是可怕。】   【以前一个人住不觉得有什么,在皇宫住了一段时间,我竟然觉得宁府住不惯了。】   【不妥,大大的不妥。】   【宿主刚谈上恋爱,突然和恋人分别,不习惯很正常。】   【只分别一晚就这样也正常吗?】   翻了个身,宁绥嘟嘟囔囔。   【我在宫里也是一个人睡的,怎么不会睡不着呢?】   宁绥百思不得其解。   和系统七聊八聊,终于有了一丝睡意,却怎么也睡不沉。   迷迷糊糊间,宁绥睡了醒,醒了睡,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来。   秀气的眉紧紧蹙起,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半夜,曹公公被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吵醒,他打了个激灵,迅速清醒,往内殿跑。   几名宫人跪在殿外,面色惊骇。   曹公公心中一突。   内殿的大门紧闭,屋里时不时传来大声震响,曹公公站在门口,跺了跺脚,拉来一个小太监。   “你速速去太医院,请陈太医过来。”   “是!”小太监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曹公公拉过另一个小太监,冷声问:“殿里发生了什么?”   近了,曹公公看到,小太监脖子上,一道骇人的青紫指印。   明显是被人掐出来的。   曹公公心中不好的预感渐深。   宁大人在宫中这么久,陛下一直好好的,刚出宫,陛下就……   宁大人失踪当晚,陛下怒火攻心,发作了一回,胡乱吃了陈太医的药勉强压制下去了,那药吃得太多,陈太医说,很可能会反弹几次。   这段时间,宁大人住在宫中,陛下全副心神都在宁大人身上,加上陈太医日日施针压制,没有爆发。   宁大人才出宫一天,就压制不住了吗?   曹公公心中千思百转,现实只过去一瞬。   “回,回公公的话,”小太监声音打着颤,脸上的惊恐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方才,奴突然听到内殿有动静,担心陛下有吩咐,敲开门,低低问了一声。”   裴恹不喜人近身,夜间是不留人伺候的,守夜的宫人都在殿外,如有需求,殿里传一声,他们便能听到。   几名小太监听到动静,聚集到门口,屋里没有传唤,他们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等了一会,没等到传唤,反而听到重物撞击的声音。   担心出什么事,一名守夜的小太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两名小太监对视一眼,小心推开门。   门刚打开,一只手从黑暗中猝不及防伸出,掐住走近小太监的脖子。   手下用力。   小太监毫不怀疑,自己当时差点死了。   呼吸停滞的前一刻,他看到了,黑暗中一双赤红的眼。   不等他反应,他被重重摔了出去。   大门“砰”地从里面关上。   “滚!”   阴鸷冷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小太监跌在门外,空气涌入胸腔,无法抑制地大声咳嗽。   他捂着脖子,后知后觉,自己捡回一条命。   贵人在的日子宫里气氛太轻松,他险些忘了,半年多前,他们这些在御前伺候的人,随时可能殒命。   劫后余生,小太监无法忘记,视线对上的那刻,帝王眼中森冷的杀意。   那是一双只剩暴戾、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眼,如同一座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小太监哆哆嗦嗦说出刚才的经历。   曹公公越听心越沉。   他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曹公公当机立断,第一时间封锁消息。   陈太医来得很急,得了消息,衣服都顾不上穿好,随意扯了一件外衫披上,迅速赶来。   “情况怎么样?”   “陛下将自己关在内殿,不许任何人靠近。”曹公公面色着急。   “我进去看看。”   陈太医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陛下还好吗?”   殿里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陈太医眉头紧紧蹙起,轻轻敲了敲大门:“陛下,臣进来了。”   门被推开,微弱的光亮照进内殿。   陈太医挎着医药箱走进去。   门敞开的缝隙重新合拢,屋里重归黑暗。   “陛下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嘶哑沉寂。   头像要爆炸一样疼,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如碎裂般,剧痛。   全身筋脉被撕扯,好似有无数小蛇,一点一点啃噬他的血肉。   裴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剧烈发作过了。   自从认识宁绥,他只浅浅发作过几回,除了上次宁绥失踪。   那次发作得很严重,但他满脑子都是找到宁绥,根本顾及不到自己,又很快用陈太医的药压制住了,没这次感觉强烈。   “臣先给陛下把脉。”陈太医摸黑靠近。   裴恹瘫坐在地上,伸出一只手,死死扼住血液中奔涌的暴躁毁灭欲。   宁宁刚松口答应和他试一试,他不能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宁宁喜欢的,是为国为民的明君,不是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暴君。   他不能。   眼中一片红,皮肤上,青筋根根暴起,冷汗从额头滑落,砸向地面。   把脉时,陈太医感受到,裴恹的身体绷得很紧。   他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陈太医知道,是病发时,不受控制的毁灭欲。   除了裴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殿中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把完脉,陈太医直言:“陛下的病情,反弹了。”   “药呢?”裴恹语气没有起伏,好似陈太医说的病情反弹,和他没有关系。   “那药不能再用了,臣先为陛下施针。”   烛光亮起,裴恹像在黑暗中蜷缩的大蛇,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下意识闭上眼。   根根银针扎进穴位,陈太医的手很稳,一边扎针,一边告诉皇帝,他的情况。   “上次臣就担心,陛下一次性用太多虎狼药会让病情反复,这段时间陛下没发作不代表控制得很好,只是被暂时压制住了,一有机会,它们便会冲破束缚,狠狠爆发。”   “陛下今日发作前,可有遇到什么异常?”   “没有。”   他只是,格外想念了一会他的宁宁。   陈太医的眉头紧紧皱起:“陛下体内的平衡被打破了,这次发作只是一个开始,往后,随时可能再次发作,如果臣这次的药没能及时起作用,可能会一次比一次加重。”   裴恹体内有毒有蛊,这些混在一起,此消彼长,当任何一方势大的时候,都会诱导病情发作。   陈太医这些年做的,就是想办法勉强维持住裴恹体内的微弱平衡,也因为这个原因,一般毒素对裴恹起不了作用。   击杀药人溅在他身上的毒血只是腐蚀了他的皮肤,没造成多大影响也是因为这个。   认真算起来,如今的裴恹,也能算上一个药人了。   “朕知道了。”   裴恹顿了顿,开口:“不要告诉宁绥。”   “宁大人心思细,陛下觉得,您这样的情况,能瞒多久?”   瞒不了多久。   裴恹知道。   先不说他和宁绥的关系近了一步,单宁绥拥有的无所不知的神器,只要宁绥起了疑,他随时随地能知道他的真实情况。   除非,神器愿意一起瞒着他。   宁绥睡了一个不算好的觉,一整晚,如同被什么魇住了,想挣脱却挣不脱,一觉醒来,精神萎靡,睡了跟没睡一样。   打了个哈欠,宁绥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打算去上朝。   “大人今日怎的起这般早?”羡宇取来披风为宁绥披上。   “打算去上朝。”   羡宇手一顿:“大人忘了吗?今日免朝了,陛下给您放了几天假,让您先休息几天再去当值。”   “嗯?”宁绥没睡好,脑子转的慢,“有这回事吗?”   羡宇点头,态度真诚:“有的,昨日送您回来的小圆子公公说的。”   “行吧,正好趁这个机会,邀逸阳他们聚一聚。”   宁绥打算和朋友们聚一聚了再去宫里找裴恹。   没想到进了宫没见到人,曹公公也不在,宁绥问小圆子:“陛下不在吗?”   “陛下今日一早出宫了。”小圆子按师父给交代的回答。   “出宫了?”   去哪了?   为什么没和他说一声?   宁绥心中隐隐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统统,你知道裴恹去哪了吗?】   【他在冷宫。】   【嗯?】   【在冷宫为什么要说出宫了?】   【他在处理一些,不好对宿主说的事。】   【什么事啊?】   【宿主知道的嘛,裴恹是暴君,是反派,和宿主在一起已经很收敛了,有时候的手段,有些,嗯,可能是怕宿主不接受,就避开宿主处理了。】   【好吧,就算是恋人也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我去寝宫等他。】   等到快天黑,宁绥终于等到裴恹。   看到男朋友第一眼,宁绥小鸟归巢一般扑了上去。   “陛下,我等你好久了!”   宁绥抱住男人,深深感受到,恋人和朋友是不一样的,一日不见,他竟然这么想裴恹。   宁绥对自己的黏人程度一无所觉,裴恹却很是受用,摸了摸他的脑袋,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起:“想朕了?”   “嗯呢,”宁绥小鸡啄米点头,“陛下不想我吗?我昨晚都没睡好。”   “本来白天想补觉,想着很久没见逸阳他们了,约他们一起吃了个饭,临近春闱,京城多了好多学子,有一家做状元菜的,我感觉很不错,陛下,我们下次一起去尝尝。”   宁绥被裴恹抱着在屋里走了一圈,一路叽叽喳喳的,沉寂的宫殿忽然活了过来,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压被驱散了。   宫人们看着黏糊在一起的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冒出同一个想法:   还是宁大人在宫里好啊。   陛下看起来都温和多了呢。   宁绥和裴恹说起今天遇到的事,说起昨晚可能是换了地方,没怎么睡好,问裴恹今日怎么没早朝,说了好多好多。   裴恹抱着人坐下,如往常一般,倾听,在需要的时候给出回应。   随着宁绥的到来,抱起这个人,轻嗅他身上的气息,裴恹脑中刀刺一般的疼痛缓解了。   他埋首在宁绥颈窝处,深深吸了口气。   “今晚要在宫中留宿吗?”   宁绥迟疑了。   “你的东西朕没让他们动,你在宫外,朕时时刻刻想着你,也没怎么睡好。”   裴恹这么说,完全是往轻里讲,他哪是没怎么睡好,他完全是一整夜没睡。   天亮了,身上的疼痛才缓解了些。   当时的状态不适合上朝,裴恹索性将早朝免了。   陈太医扎了针,配了药,说这次之后半个月内不会发作,裴恹可以放心将宁绥留在宫中,不用担心他发现异常,如果能顺便和神器“交流”一下就好了。   “宁宁,朕不想和你分别。”裴恹压低声音。   低磁声音一个劲往耳朵钻,宁绥感受到,自己的耳垂被含住。   轻轻啃了啃。   “宁宁。”   撒娇一样。   宁绥把持不住,妥协:“那就在宫里睡吧。”   只是分别了一夜,宁绥的黏人程度直线上升,本该离开的裴恹被他主动留下:“陛下再和我说会话。”   大半时间,都是宁绥在说,裴恹回复几句,宁绥问起什么事,对什么感兴趣,裴恹也会详细讲述。   不知不觉,宁绥睡着了。   裴恹将他一直勾着自己袖摆的手塞进被子,盖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立在床边,深深看着陷入酣睡的少年。   他看得那样专注,好似看不够一般,想将人深深刻进脑海。   屈膝,裴恹跪在床边,握住宁绥的手,覆在自己脸上,轻柔摩挲。   好似自己在被宁绥抚摸一般。   “宁宁,我能长久与你相伴吗?”   柔嫩的手移到唇边,裴恹珍惜地吻了吻。   宁宁。   他的。   他不会放手的。   若上天不许,他便掀翻了这天。   裴恹没有离开,像宁绥失明时那般,隔着被子拥着人,像一条守护珍宝的巨蛇,盘踞在宁绥身边,闭上眼。   这一觉,宁绥睡得极好,只是做梦梦到自己被一根大藤蔓缠住,怎么都挣不脱。   醒了才发现,不是做梦,缠住自己的也不是什么藤蔓,而是裴恹的胳膊。   裴恹闭着眼,睡得很沉。   宁绥很少见到裴恹睡着的模样。   裴恹仿佛拥有取之不尽的精力,总是比他睡得晚,起得早,往往宁绥醒来时,裴恹已经起了,这还是第一次,他醒了,裴恹没起。   裴恹有一双浓黑的凤眸,闭上眼,眼睛自带的威慑散去,显得无害许多。   宁绥一直知道裴恹长得很好,五官立体,眉眼深邃,是宁绥最吃的一款长相。   艰难从被子中伸出手,宁绥抚向男人长长的睫毛。   手刚触碰到,被捉住。   裴恹睁开眼,嗓音带着刚醒的喑哑:“宁宁。”   他握住宁绥手腕,半梦半醒的,凑到唇边,吻了吻手腕内侧。   动作非常熟练。   一看就做过无数回。   裴恹的体温常年偏低,唇却是热的,滚烫的唇瓣印在腕侧,烫意沿着肌肤一路蔓延至心底。   宁绥手指蜷了蜷。   “该起了,陛下。”   “嗯。”   嘴上答应,身体没动,裴恹维持原来的姿势,指腹摩挲宁绥的手腕。   一直到上朝,宁绥的腕侧都烫烫的。   那里留下了好几道吻痕,藏在宽大袖摆中,胜雪的肌肤上,殷红一片。   宁绥站在朝臣中,抬眸望了一眼。   裴恹正在看他。   垂旒遮住面容,帝王视线毫不避讳落在宁绥身上。   手腕内侧更烫了。   宁绥垂下眼,袖中的手颤了颤。   方才,裴恹也是这样看着他,一寸一寸,从指尖往上,吮吸过他的手指、掌心、手腕。   细嫩的皮肤被轻轻咬起,牙齿收敛力道,仔细碾磨,如同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一般,细细品味。   裴恹很热衷在宁绥身上留下自己的记号。   这是宁绥受伤后第一次在早朝露面,下了朝,宁绥被层层围住,众大臣看出帝王对他的看重,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都是想和他拉进关系的。   被围了好一会儿,直到曹公公来解围,宁绥才被放出。   “宁大人,陛下在那边等您。”曹公公引宁绥往某个方向走。   “不是去勤政殿吗?”宁绥打量四周,这条路不是去勤政殿常走的路。   曹公公笑而不语。   将宁绥领到地方,曹公公躬身退下。   裴恹站在廊下等他。   换下朝服,裴恹穿了身绀青色锦袍,低调中蕴着一丝贵气。   “今日去尝尝你说的状元菜。”   早朝结束得早,还没到用餐的点,宁绥和裴恹坐在马车上,任马车慢悠悠往目的地行驶。   街上多了很多年轻人,大多是进京赶考的学子,宁绥看着他们,突然想到原主。   “陛下,我住在宫里的这段时间,宁家人去过府中吗?”   “他们自顾不暇,不会再烦宁宁了。”   【裴恹做了什么?】   【宿主受伤后,反派查出,你失踪一事和郑家有关,清河宁家的人也是得了郑思远传信找上门来的。】   【皇帝很生气,把郑家处决了,宁家受到牵连,族中为官者被仔细查了一遍又一遍,但凡抓出有问题的,都被不留情面拉下马。】   【宁家的生意也受到很大影响,其他世家虽忌惮皇帝的狠厉手段,却没能抗住诱惑,将郑家、宁家和一些小家族吐出的份额占尽。】   宁绥了然:【世家看似拧成一股绳,背地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不止世家与世家,世家内部的斗争也没断过。】   【上次来找宿主的宁家公子,为了继承权和哥哥弟弟斗成一团,好不容易斗赢了争取到来说服宿主的差事,只见到宿主一面,还给宁家招来这么大的祸端,被宁家族长一怒之下逐出家族了。】   【有点眼熟的情节。】   【当然眼熟了,宿主,你的父母也是被家族驱逐出来的。】   【宿主在宫里养伤,宁家公子不死心,想扳回一局,他认为,皇帝这般看重宿主,只要他说服宿主回归宁家,为宁家做事,他就能将功补过,重新夺回权势。】   【宁府不让外人进,他在外围观察了几天,发现一个狗洞,晚上钻狗洞被抓了个正着,现在还在大理寺关着呢。】   酒楼到了。   比起宁绥上次来,酒楼热闹不少。   下了马车,宁绥和裴恹一起往里走。   为了不扎眼,宁绥特意换了身素一点的衣服。   裴恹给他做的衣服大多数繁复华丽的,要么仙气飘飘,风格朴素的很少。   “二位是在外面吃还是包厢吃?”   “包厢吧。”   店小二热情将他们迎到包厢,介绍酒楼的特色菜。   宁绥惊讶发现,酒楼比他上次来,多了各种各样的火锅。   “这火锅啊,是京城新流行起来的,大冬天的吃一顿,热乎乎,从身到心都暖了,二位来京城,说什么也要尝尝特色的火锅。”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火锅已经风靡京城了。   宁绥根据店小二的推荐,点了几道菜,问裴恹:“兄长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这些就好。”   裴恹在吃食方面一向没什么要求,属于非常好养活的一款皇帝。   宁绥点好菜:“你们这还有饮品?”   “有的,有各种果汁,最近京城很火的奶茶也有,客人要点吗?”   宁绥看了裴恹一眼:“也来一壶。”   “好嘞。”   店小二下去了,包厢只剩宁绥和裴恹两人,宁绥戳戳裴恹胳膊:“奶茶和火锅已经这么流行了吗?”   “一开始,只在宁宁名下的酒楼售卖,出乎意料的受欢迎,其他酒楼小店跟着效仿,这两样美食已经往南边传了。”   等待上菜的过程中,宁绥一边和裴恹说话,一边注意外边动静。   “曾兄,这么欢喜,是妖妖姑娘给你回信了?”   “肯定是,看他笑得多荡漾。”   “也是曾兄写的一手好诗,不然怎么独独曾兄得了妖妖姑娘青睐?”   【什么什么,这不是来参加春闱的学子吗?妖妖姑娘是谁?】   【是一个非常看重学识,只愿意和学识渊博的学子互通书信的才女啊。】   【从学子进京开始营销自己的名声,现在传出,只有得妖妖姑娘回信的学子才是有真才实学的,引得不少学子想方设法给她写信。】   【为了得到妖妖姑娘青睐,学子们绞尽脑汁,每天琢磨写什么样的信能打动佳人,创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这个‘曾兄’就是其中之一,‘曾兄’刚来京城不过五天,本来对所谓的妖妖姑娘嗤之以鼻,没想到,一日游湖,望见妖妖姑娘背影,念念不忘,当晚便熬了个通宵,写出一封情意满满的信,托人交到妖妖姑娘手中。】   【信给出去了,茶不思饭不想的,每天就等着回复。】   【终于,妖妖姑娘回信了。】   【学子们整日关注妖妖姑娘的信息,一听说她给人回了信,纷纷来找‘曾兄’,一边恭维一边试图得到一些怎么打动妖妖姑娘的经验。】   【只靠一个背影就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也是个人才了。】   【嗯嗯嗯?】   【妖妖姑娘不是姑娘,是个男的?】   【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   【专门雇了一位女子,每天在画舫迎风而立,露出让人浮想翩翩的背影,引鱼咬钩。】   【哇哦,你们心心念念的妖妖姑娘不仅是个大叔,还和你们是同届考生诶。】   【四十大叔故扮佳人,只为……】   【拉下学识比自己好的,提高自己高中的几率???】 [84]第 84 章:对…上瘾了???   宁绥:【???】   宁绥:【?????】   【自己不行不应该想办法提升自己吗?只想着把别人拉下来是什么道理?】   【担心雇来的女子破坏计划,又囊中羞涩,只雇了三天,后面几次露面,都是自己上的???】   【从考生那骗来钱财,重金置办了一套华丽裙装,固定时间出现在画舫中,自己不是女子,担心露馅,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   【反而加重了妖妖姑娘的神秘感,引得更多考生心驰神往。】   【没有一个人发现不对吗?】   【伪装得这么天衣无缝?】   宁绥对所谓的妖妖姑娘越发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四十大叔,伪装成妙龄女子毫无违和感的。   【让我看看下回妖妖姑娘什么时候露面,我得去瞧一瞧。】   【他们好像没地方坐了。】   【要不,邀请进来?】   宁绥对这个世界的学子挺感兴趣的,想近距离接触一下。   曾兄能被妖妖姑娘如此关注,想来有一定学识,这些人里,还有没有其他学识好的?   最最重要的,宁绥想近距离吃一口瓜。   宁绥斟了杯茶,端到裴恹面前:“兄长~”   裴恹端坐原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宁宁想做什么?”   “我们定的包厢这么大,他们好像没地方坐,能不能……”   宁绥边说,边观察裴恹表情。   表情不变,但嘴角下撇了一个像素点。   裴恹不乐意。   他只想和宁绥两人独处,不希望有其他人打扰。   他恨不得宁绥的全世界只有他,若不是理智一遍遍拉扯,他多想将人拘在皇宫,除了寝宫,哪里都不让去。   像失明时那样,全心全意依赖自己。   虽然宁绥失明时,裴恹很担忧很希望他早日复明,但在心底,裴恹是很享受那段时光的。   失明的宁宁异常黏人,因为看不见,缺乏安全感,只信任他,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他贴在一起。   时间久一点,便会主动寻找他的存在,坐在旁边,也要捏他的衣袖,确定他在。   裴恹对这份依赖很受用。   大半时间,他都是主动的,主动贴近宁绥,宁绥失踪的几个时辰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太大了,他需要一遍遍确认,宁绥好好待在自己身边。   很多时候,比起暂时失明的宁绥,裴恹心中更没安全感,只是他从不展现出来。   既然裴恹不愿意,要不,算了?   宁绥迟疑。   比起其他,还是裴恹更重要。   “兄长不想人打扰,那便罢了。”   裴恹放下茶杯,握住宁绥手腕,摩挲:“我确实不想外人打扰,不是觉得打扰到了我,而是不想那些不相干的人打扰到我们相处,我想和宁宁,只有宁宁,待在一处。”   帝王深邃的眼眸凝视他,宁绥总能感受到,这双黑沉沉的眼眸中,压制在最底端的情愫。   太满了。   满得主人再怎么压制,也不受控制从边缘溢出丝丝缕缕,如一条条小蛇,将宁绥缠绕。   “我会和陛下一直在一起的。”宁绥脱口而出。   “有宁宁这句话就够了,”裴恹不轻不重揉捏掌下细瘦的腕子,“不是想邀他们一起?去罢。”   “陛下不想的话,就算了。”   谈恋爱,宁绥不会只顾自己的感受。   裴恹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他不想让他不高兴。   “朕总不能限制你同外人交好。”   其实心中非常想。   裴恹眸色幽深。   帝王的占有欲驱使着,让他砍掉宁绥身边乱长的枝丫,将人困在金笼中,除了自己,谁也不得见。   但他不能。   小鸟只有在天际自由飞翔时,心情是舒畅的,若被长期限制自由,即使供养在全天下最金贵的珍宝铸造的宫殿中,羽毛也会失去光泽。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感情限制宁绥什么。   只要他在宁宁心中,一直是最重要的。   宁宁,你不会给我机会的,对么?   某一瞬间,宁绥觉得裴恹的目光有些危险。   只一瞬,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错觉么?   宁绥抬眸,与裴恹对视。   没发现异常。   宁绥眨了眨眼:“真的么?”   “真的。”   “那我去叫他们了?”   “如果宁宁答应,事后给朕补上这一次,朕就更没意见了。”   “没问题,”宁绥一口答应,“补十次都没问题。”   “朕等宁宁兑现承诺。”   酒楼生意火爆,曾兄一行人转了一圈,包厢已经全部坐满了。   曾兄在地方上家世不错,近来得了妖妖姑娘青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被酒楼拒绝腾包厢,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夸下海口,总不能跌面在外堂吃。   正是为难之际,不远处的包厢门打开,一位容貌精致的少年探出头来。   “诸位也是进京参加春闱的吗?我们这边位置大,可要一起?”   曾兄带人走过去,不动声色观察了一番说话的少年。   样貌精致,一头乌发半束在脑后,看起来还没弱冠,穿着虽然素净,但面料一看就不是凡品。   “小兄弟也是来参加春闱的吗?”   “我不参加,我陪我兄长来的。”   殿试主考官,也算参加……吧?   宁绥脸不红心不跳将人邀至包厢中。   “多谢小公子解围,这一顿我来请。”曾兄落座,主动道。   一道道菜上来,宁绥也和曾兄一行人聊到一起。   裴恹话少,基本不怎么开口,他周身气势凛然,曾兄等人莫名不敢搭讪,但他面对少年时,周围的冷冽退去,如寒冰融化,综合了他自身气质的凛冽,让一行人不至于如坐针毡。   宁绥知道了曾兄的名字,他有意以他为切入点,见一见妖妖姑娘,便和其他人一起喊他曾兄。   曾兄出手阔绰,为人豪气,除了有些爱讲面子,其他都还好,一顿饭功夫,宁绥已经和他称兄道弟,相处很是融洽。   一道隐晦的不善目光落在身上,宁绥垂眸,不动声色咽下嘴中食物。   碗里空了,一块剔除鱼刺的鱼肉放进碗中。   宁绥偏头,裴恹正不疾不徐收回筷子。   宁绥夹起鱼肉,放进嘴中,慢慢咀嚼。   【宿主,坐在曾公子左边第三位的那个人,暗中瞪了你好几次。】系统气呼呼告状。   【我发现了,这人是谁?】   【他叫孔温许,是曾公子的童养媳。】   【?】   【什么?】   【童养媳?】   【他不是男的吗???】   【是男的。】   【宿主别看曾公子现在活蹦乱跳的,他小时候身体很不好,曾家找大夫找大师,找各种办法给他看,身体就是不见好转。】   【后来,曾家来了一游僧,游僧告诉曾母,若想曾公子平安长大,需娶某生辰八字出生的女子为妻。】   【曾公子当时病得很重,曾府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放出要寻找这个生辰八字的女孩,孔温许的父亲给他换上小姑娘衣服,抱他去领赏。】   【曾家没发现孔温许的性别吗?】   【发现了,第一天就发现了,巧的是,孔温许一进府,昏迷多日的曾公子突然醒了。】   【曾家大喜,给了孔温许父亲一大笔钱,将孔温许留在曾家。】   【曾公子身体一天天好转,为了保证儿子身体好起来,曾父曾母商议后决定,让孔温许穿女装给儿子当一段时间童养媳。】   宁绥听得一愣一愣的:【游僧这么灵?】   【哪有这么神奇,是当时的一位云游天下的大夫恰好在曾家,给曾公子用的药起了效果,曾公子身体大好,也是这位大夫的功劳。】   【严格来说,孔温许冒领了这位大夫的功劳。】   【那这位大夫呢?能看好曾公子,医术一定很好吧?】宁绥起了揽才之心。   不管擅长什么,只要有才,通通来给陛下做事!   【那位大夫在曾府待了两个月就离开了,无人知晓他的下落。】   【大夫出现在曾府的时候,已经快九十岁了,十多年过去,很有可能不在人世了。】   【这样啊,】宁绥有些惋惜,【不知道大夫的医术有没有传承下去。】   【继续说孔温许。】   【孔温许原来的家庭条件很差,他爹是个赌鬼,把家里的钱全拿去赌了,把他卖给曾府也是因为赌输了没钱还。】   【把人卖给曾府后,看他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跑来威胁他,不给他钱就把他的真实性别捅出去。】   【孔温许给了他几次钱,奈何孔父染上赌瘾,是个无底洞,一开始只要几两银子,后面要的越来越多,孔温许根本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他在温家过得好,一点也不想回到原来的家,孔父一次次威胁,彻底惹恼了他。】   【他故意拖延给钱时间,背地里找了个小乞丐,告诉催债的人孔父下落。】   【孔父被催债的人失手打死了。】   【那个小乞丐不久后也得了一场急病,不治身亡。】   【是孔温许做的?】   【对,他当时才十二岁。】   【没一个人发现吗?曾家也没发现?】   【没有。】   【随着他和曾家公子慢慢长大,曾府觉得,一直让他扮女孩不好,便让他恢复男性身份,和曾公子一起读书,想着将来若是两人一起科举入仕,也是个帮衬。】   【但是!】   【孔温许喜欢上了曾家公子。】   【他憎恶一切靠近曾家公子的人,若曾公子表现出对谁有意,他会想着法子从中作梗,挑拨两人的关系。】   【偏偏他和曾家公子一起长大,曾家公子很信任他,将他当好兄弟,从没有怀疑过他。】   【曾家公子更想不到,他隔一段时丢失一次的足衣,亵衣等贴身衣物,全是孔温许偷走的。】   【无数次,孔温许宿在他隔壁,用他的袜子,咳咳,那什么。】   【有一次曾家公子喝醉,他把自己洗干净,做好准备工作,送到曾家公子床上,不料曾家公子喝的太醉,怎么都起不来,他弄了半天,含恨放弃。】   【不过,还是狠狠嗦了几口。】   【我不是很想知道他嗦的什么……】   【不对啊,以他的性格,曾家公子这么痴迷妖妖姑娘,他没一点反应吗?】   【有啊,他知道消息的当天就偷偷摸摸找过去了,发现妖妖姑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没动静了。】   【他居然知道了?!没告诉曾家公子吗?】   【没有啊,他想看看曾家公子的接受能力,如果妖妖姑娘那样的能行,没道理他没机会。】   【这也行???】   【他打算等曾家公子陷的再深一点再挑破。】   【孔温许想的很好,妖妖姑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年纪大,长相也不如他,曾公子陷深一点知道妖妖姑娘的真实身份,说不定就能接受男人了,他可以趁势而入。】   【……6。】   宁绥以妖妖姑娘为切入点,引导曾家公子说了许多关于妖妖姑娘的事。   曾公子对妖妖姑娘正是上头的时候,一讲起来就停不住,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将妖妖姑娘夸得天上仅有、世间难寻。   【孔温许快维持不住脸上表情了,曾家公子还在如痴如醉,你快回头看一眼!】   一顿饭,曾家公子吃得畅快,说得更畅快,离别前,邀请宁绥下次有机会再见。   宁绥适时提出,对妖妖姑娘有些好奇。   曾家公子看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高大男人。   宁绥扯了扯裴恹袖子:“我兄长对她不感兴趣啊,是我,我好奇什么样的奇女子让曾兄如此夸赞,若有幸能见一见就好了。”   曾家公子观他眼神澄澈,只有纯粹的好奇,放下心来:“妖妖姑娘邀我五日后清月楼一叙,你若有兴趣,可以过来。”   五天后么?   【孔温许一刻都等不了了,他原本打算循序渐进,等曾家公子对妖妖姑娘的感情再深一些再做下一步打算,听曾家公子夸人夸了近半个时辰,一气之下决定两人见面直接拆穿妖妖姑娘的真面目。】   【妖妖姑娘只邀请了曾家公子一人吗?】   【远远不止,他这些天,一直在打听进京学子里名声高的,一旦发现有可乘之机,就主动出击,被他迷住的学子已经有十多个了。】   【有三个失败的。】   【咦?有人直接拒绝了。】   【哦豁,这三人竟然都是被小姐买股的考生,他们觉得答应了小姐就不该在外面乱来,等着高中之后回去求娶呢。】   【大事很妙啊,小姐到时候应付得来吗?】   【不过,迷惑考生,想用这种手段把学识好的考生拉下来,自己顶上,还是要管一管的。】   【虽然,这些被迷惑的考生心性也不是很坚定就是了。】   出了宫,裴恹没打算立刻回宫,宁绥有心补偿裴恹,准备回府单独给裴恹准备一顿晚饭。   “今天晚膳我下厨!”宁绥把人带到屋里,让裴恹坐下。   “宁宁怎么突然想下厨?”裴恹诧异。   “陛下刚才好像没吃好,我见你吃的不多,不好好吃饭怎么行?”宁绥拍拍胸脯,保证,“晚上一定把陛下喂饱。”   “是么?”不知想到什么,裴恹眸色骤然加深。   拽住宁绥胳膊,手臂发力,将人抱进怀中:“宁宁打算怎么喂饱我?”   “就,”宁绥忽然跌进裴恹怀中,不明所以,“做饭啊,陛下想吃什么菜?”   裴恹幽幽的目光落在宁绥身上,自上而下,像在打量什么美味可口的食物。   好半晌,才道:“宁宁。”   “嗯?”   裴恹轻笑一声,捏了捏宁绥后颈。   宁绥猛地反应过来,裴恹不是在叫他,而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腾地从裴恹腿上站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我问的是陛下想吃什么菜,陛下在回答什么!”   “回答心中的真实想法。”裴恹面不改色。   简直……   简直……   宁绥被他的坦诚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问认真的,陛下不回答,我就随便做了。”   粉色染红肌肤,裴恹不欲把人逗得太过,拉住宁绥手腕,低声道:“好了,朕说笑的,宁宁做什么,朕就吃什么,只要是宁宁做的,朕都爱吃。”   “陛下是不怎么挑食。”宁绥来这个世界后,和裴恹一起吃饭的时间非常多,宁绥早就发现,裴恹在吃这方面不挑。   可能是小时候吃的太差了。   想起裴恹和他说过的儿时经历,宁绥心中升起一股密密麻麻的疼。   “怎么露出这副表情?”裴恹双手捧起宁绥的脸,在他额头亲了亲。   宁绥往前靠了靠,让自己更贴近裴恹一点:“想,陛下天潢贵胄,一点都不挑食,是什么原因。”   裴恹瞬间了悟,安抚道:“和小时候没有关系,朕一直不挑食,吃什么都行,比起吃的食物,朕更在乎,和谁一起吃。”   “有宁宁在身边,什么都是美味可口的。”   “陛下就会哄我。”宁绥嘟囔。   “那宁宁被朕哄好了吗?”   “抱一下。”   裴恹将人搂入怀中。   依偎在熟悉的怀抱中,宁绥抬手,抱住拥抱自己的人:“如果能早点认识陛下就好了。”   “太早认识,不好。”   那时候,他尚且不足以自保,如何能护得住宁宁?   让宁宁和自己一起担惊受怕、过苦日子吗?   他不愿意。   他舍不得宁宁受一点苦。   谁带来的苦都不行。   “为什么?”   “那时候,朕太弱了。”   “没关系,我可以保护陛下。”宁绥希望,自己可以站在那个举世皆敌的孩子面前,为他挡一挡风雨。   裴恹心神俱震,将人用力搂紧:“宁宁。”   他何德何能,得神明垂怜。   他的神明,总能精准击中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好了好了,”宁绥拍拍裴恹肩膀,“我先去准备菜,陛下一个人待一会?”   “朕陪你。”   两个人吃饭,要做的菜不多,宁绥也不会做太复杂的菜,炒了两个肉,两道青菜。   他指挥裴恹洗菜,切菜,两人一阵忙碌。   “陛下,菜洗好了吗?”   “洗好了。”   “你帮我递过来。”   “好。”   “那边的罐子,也给我拿来一下。”   “……”   被赶出来的曹公公倚在门边,看屋中两人忙碌,眼睛缓缓眯起。   陛下与宁大人的相处,和民间刚成婚的小夫妻完全一样啊。   晚膳裴恹很给面子的吃得比往常都多,用完膳,两人在院中漫步消食。   宁绥说起妖妖姑娘的事。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陛下,要不要派人查查?”   妖妖姑娘能瞒住其他人,瞒不住耳目遍京城的玄鳞卫,裴恹吩咐下去,次日一早,关于妖妖姑娘的信息便传到御前。   【这人已经参加三次科举了,每次都被人压一头,距离中举只差一步之遥,他觉得,若能将比自己学识好的考生多拉几个下来,自己就能中举了。】   【哈?觉得自己这也是帮朝廷挑选人才,将那些心性不坚的踢出去,留下的,定是品行更好的。】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借口。】   “宁宁觉得,这人该如何处置?”   宁绥感觉有些难办。   “若说他对谁造成了实质上的伤害,也谈不上。”   “他伪装美貌才女,引得心性不坚的学子无心科举,肯定不对,况且,他这种算妨碍春闱吧?大启有相关律法吗?”   “若是官员,革职,抄家,流放,依照轻重程度来。”   “那些被轻易蛊惑的学子,也当涨涨教训。”   宁绥赞同。   五天转眼即逝。   妖妖姑娘邀请曾家公子见面的地方换了一处,不在清月楼,而是京郊一座小庄子。   位置比较偏僻。   选择这里的原因没有其他,单纯因为便宜,人烟稀少,方便伪装。   曾家公子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乘坐马车出门。   他问过妖妖姑娘,是否介意自己带友人前来,妖妖姑娘的回复是,可以带,但最好不要超过三个,他不喜欢吵闹,不希望人太多。   曾家公子便只带了和自己寸步不离的孔温许,和刚结识不久但非常聊得来的宁绥。   妖妖姑娘选择见面的地方是一座环境清幽的小庄子,两进的小屋,地方不大,布置得却很精细,院子里种了各种长势喜人的花草,春日到来,一朵接一朵花骨朵立在绿丛中,娇艳欲滴。   马车停下,他们看到了,背对他们站在窗前的娇俏背影。   【这背影……】   【我去,我去看不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啊!】   【难怪雇不起舞女了能自己上。】   【不过他胆子也很大啊,竟然敢直接邀人见面,不怕被拆穿吗?】   “曾公子,妾今日身子不适,脸上起了些红疹,只能这般同公子见面,望公子不要介意。”   娇柔的女声传来,曾家公子软了半边身子:“不介意,不介意。”   【等会,怎么是女声?】   【噢噢噢,为了更好实现计划,专门去学习了怎么伪装声音,根据不同学子的喜好,与不同人说话时,声音有些微区别。】   【偏好御女的用御姐音,偏好软萌的用少女音……】   【为了影响这届考生,你真是下了血本啊。】   【除了曾家公子,已经见过好几个考生了,有些克制知礼的,全程看着背影说话,不到半个时辰的见面时间,哄得学子留下各种钱财珠宝。】   【早中晚,一天可以见三个!】   【昨天傍晚是和同一学子见的第四次面??】   【那学子看着他的背影,心痒难耐,三句两句就想把人拐床上去。】   【这学子不好打发,动手动脚的,发现了妖妖姑娘实则是个男人!】   【蛙趣,就算发现是个男的,还是个大叔也没收手,直接来了句,‘反正从后面看不见脸’,让人扮作妖妖姑娘,从背后直接撩起裙摆。】   【逼人用不同女音发出声音,不给他就把秘密说出去。】   【一次不够,来第二回,第三回……】   【这是上瘾了吗???】 [85]第 85 章:想与陛下长长久久   曾家公子已经上前,宁绥和孔温许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等待。   “妖妖姑娘”全程没有回头,背对着曾家公子说话。   曾家公子也不介意,能和“妖妖姑娘”现实对上话,他已经非常激动了。   【曾家公子,你这表情是不是太不值钱了些?】   【啊喂喂,那是你家的信物,别轻易给出去啊!】   宁绥转头看了一眼孔温许。   【孔温许脸色黑的哟。】   【这代表曾家媳妇的信物以前是他拿着的,长大后,曾家父母觉得给一个男子不好,便将信物收了回来,承诺到时候给他也娶一门好媳妇。】   【交回信物的时候,孔温许脸上看不出异样,实际牙都快咬碎了,那叫一个不情不愿。】   【还试探了一下曾家父母,发现两人是真打算给曾家公子和他娶妻,已经在相看了,想法撮合了几家小姐和其他家族的公子在一起,实在撮合不了的,就让小姐出各种意外搅乱这门亲事。】   【相中的女子不是快速与其他家族定下婚事就是接二连三出事,孔温许又安排了一个云游大师,告诉曾家父母,若想曾家公子长久健康,必不能断了与孔温许的红线。】   【曾家父母不再为儿子相看,孔温许如愿以偿,直到现在。】   【曾家公子不可自拔的迷上了‘妖妖姑娘’。】   【孔温许故技重施,意外发现‘妖妖姑娘’的秘密,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要怎么让‘妖妖姑娘’暴露呢?】   【哦哦!来了!】   【他居然抓了好多大老鼠,提前藏到屋子里???】   妖妖姑娘正说着话,一只大老鼠突然从墙角边缘钻出来。   硕大的老鼠胡须动了动,径直跑向屋里唯一的人。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许许多多老鼠从角落里跑出,目标明确,直奔妖妖姑娘。   腿被什么软的东西碰了下。   妖妖姑娘声音一顿。   他的腿在下方扫了扫,扫到一片……   什么东西?   妖妖姑娘感受到,腿边有什么东西在拱自己,低头一看,不受控制的高音飙出:“啊啊啊啊啊啊!!!!!!!”   一地老鼠,眼泛幽光,成群结队朝他涌来。   那些老鼠爬上他的腿,啃咬他的衣服,锋利的牙刺破轻薄布料,啃噬他的腿,   妖妖姑娘顾不上伪装,惊恐往后退:“别过来!”   “救命!!!”   “老鼠!有好多大老鼠!别咬我!!!”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沉浸在温柔乡的曾家公子完全没反应过来,骤然听到惊恐尖锐的男声,一怔。   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   再看窗内,妖妖姑娘已经缩到了墙边,曾家公子看不见他的身影,往前走了两步:“妖妖姑娘,怎么了?你没事吧?我能进来吗?”   “别!”一个字出口,妖妖姑娘腿上一痛,被老鼠包围的恐惧让他忘了一切,大叫,“救我!救救我!!!”   恐惧的尖叫传出很远,宁绥和孔温许听到动静,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听着尖锐的叫声,曾家公子直觉有哪里不对,对妖妖姑娘的担忧超过了一切,他扒住窗子往里看。   满地打转的老鼠映入眼帘。   曾家公子瞳孔骤缩,手一松,整个人往后跌倒在地。   “没事吧?”孔温许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曾家公子。   曾家公子扒住孔温许的胳膊,脸色难看:“老鼠,屋里有好多老鼠!”   宁绥隔着窗子往里望了一眼,头皮一阵发麻。   一只只快有孩童小臂长的老鼠挤在一起,尖啸着往屋里唯一的人身上扑,从外看着已经很是不适了,身处其中的妖妖姑娘魂都要被吓没了。   门在另一边,要过去,得跨越小半个屋,地上全是老鼠,别说跨过去了,下脚的地都没有,唯一的出口只剩下近处的窗户。   孔温许将曾家公子扶到一边:“从连,你还好吗?”   “还好,”缓了一会,曾家公子发现妖妖姑娘还在屋里,脸色大变:“温许,妖妖姑娘还在里面,我要去救她!”   说罢,推开孔温许,强忍着恐惧与恶心,踉跄往里走。   孔温许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臂,脸色沉得仿佛要滴水。   “妖妖姑娘——”   “你别过来——”   可惜,已经晚了。   妖妖姑娘刚爬出窗户,曾家公子便到了。   他伸手,想将妖妖姑娘接出来,抬头瞬间,愣住了。   一袭粉色襦裙,往上,是一张起褶子的粗犷脸。   “妖……”一个字出口,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   对着这样一张,明显是男人,还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的脸,曾家公子喊不出“妖妖姑娘”四个字。   “你,你是男的?”   “妖妖姑娘呢?”   是骗他的吧?   一定是这个人把妖妖姑娘藏起来了!   曾家公子不愿面对事实,抓住“妖妖姑娘”肩膀,用力摇晃:“你把妖妖姑娘藏哪里去了?你把她还给我!”   妖妖姑娘刚才满是老鼠的屋里逃出来,惊魂未定,又被人抓着一通摇晃,遮挡面容的面纱彻底挂不住了,从脸上垂落。   盘在头顶的柔顺长发散下,掉到地上。   宁绥缓缓睁大眼。   【怎么还是个秃子!】   【头顶一点头发都没有啊!】   【呃,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是馒头啊。】   亲眼目睹妖妖姑娘从一个窈窕女子变成秃顶大叔,曾家公子终于承受不住,大力将人推开,踉跄后退两步。   “啊啊啊啊啊!!!!!!!!”   他被绊倒在地上,艰难爬起来,往后跑。   正好是孔温许的方向。   见喜欢的人朝自己跑来,孔温许心中一喜。   不等喜色蔓延至脸上,曾家公子面色惊恐拐了个弯,直奔向不远处一棵笔直的树,抱住树干,嚎啕大哭。   边哭边锤树,大骂:“怎么是个男的?!”   “男的装什么女的?欺骗我的感情!”   “我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竟然是个男扮女装的骗子!”   “呜呜呜呜!!!!”   “从连,你还好吧?”   “你别靠近我!”曾家公子抱着树不撒手。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好好一女子,竟然大变活人,眼睁睁在他面前变成一个秃顶大叔,他接受不了,他现在一个男的都不想看见。   啊啊啊啊啊啊他的妖妖姑娘!   他的心,死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啊,”回到皇宫,宁绥绘声绘色和裴恹说起这件事,“陛下你是不知道,当时孔温许脸色有多难看。”   孔温许计划了一切,唯独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曾家公子直接对男人避如蛇蝎。   他的心碎成一瓣一瓣,巨大打击之下,他直接恐男了。   孔温许原先的计划是让“妖妖姑娘”在曾家公子面前出个丑,好突出自己的完美,哪想到弄巧成拙,直接把自己的路堵死。   “妖妖姑娘”的真实身份被拆穿,一听说,对方还是和自己一样的考子,实在气不过,直接把人抓去官府。   宁绥早等着这一步了。   当即和官府接洽,把查到的“妖妖姑娘”的骗人行径打包给官府。   事关参与春闱的考生,京兆尹不敢马虎,查清事情原委后,递了折子到御前,等待圣上定夺。   裴恹召人进宫。   宁绥跟在裴恹身后。   身体恢复,他需要继续上班。   裴恹一直觉得只当个起居郎太委屈宁绥了,想给他升职,可升了职宁绥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跟着他,换个其他人来寸步不离跟着自己,裴恹受不了。   起居郎的位置不能动,裴恹便计划着给宁绥其他职位,身兼数职,历朝历代都有先例。   之前的工部职位是时候往上提一提了。   得找个合适时机。   裴恹暗中计划的事宁绥察觉到一点,只以为他是想对朝中大臣进行人事变动,没有太在意。   新年已过,今年是裴恹登基的第六年,他自己培养的班底,陆陆续续可以从外地调回京城了。   宁绥失踪一事后,裴恹下了狠手惩治涉事人员,但凡牵扯其中的,都被一撸到底,工部尚书郑思远落马,郑思远一派的职位空出大半,裴恹迅速调了自己人补上空缺。   经此一事,他对朝廷的掌握,已有大半。   只有给宁绥升的职位,他暂时拿不定主意。   宁绥制造的望远镜、精铁兵器、酒精……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足够他加官进爵,更不用说,宁绥带给他的,不止其中一样。   新年堆积了一堆事,朝会初开,裴恹每天都忙到深夜。   宁绥也忙。   工部的事很多,裴恹给他升了一级,工部尚书一位暂时空缺,工部侍郎方雁归又不在,工部的所有事都落在宁绥和另一位侍郎手中。   好在,水利一事已经步入正轨,只需要宁绥根据原书剧情,查漏补缺,有方雁归在,不需要宁绥额外操太多心。   工部文书摆在案头,宁绥翻看了一些,问:“工部尚书一职,陛下心中有人选吗?”   “朕打算等这次春闱结束,再说。”   春闱在即,这件事,是目前朝廷的重中之重。   连带的,和春闱相关的一切,都格外重视。   京兆尹不敢耽误,查明妖妖姑娘事件真相后,写了一份详细折子,呈上。   如何处置这些人,他不敢妄拿主意。   裴恹看到折子,没有立刻批阅,而是唤来宁绥,问他的意见。   宁绥轻车熟路坐在裴恹身边,语含抱怨:“陛下怎么又问我?”   以前宁绥还想着,不能加班,和裴恹在一起后,陪男朋友上班成了常态,裴恹很喜欢拿一些折子问他意见,宁绥大多数时间会根据自己的想法说出自己的见解,偶尔脑子不想转,犯懒了,就会像现在这样,靠在裴恹肩膀上,嘟嘟囔囔抱怨。   裴恹屈指,点了下宁绥额头:“朕打算取消被蛊惑学子本次的春闱资格。”   宁绥“唔”了一声,觉得可行。   “把这些人都叫去京兆府,让他们看看,他们迷恋的妖妖姑娘是怎样的真实面目。”   “爱卿所想和朕一样。”   宁绥用脸蹭了蹭裴恹肩膀:“陛下明明有决断,为何还问我?”   “想验证一下,爱卿同朕,是不是心有灵犀。”   “我与陛下,自然是最最心有灵犀的。”宁绥理所当然道。   “宁宁说的不错,所以,宁宁能帮朕看看这些吗?”裴恹将一摞不太厚的折子推到宁绥面前。   “好吧,谁让我最宠男朋友了呢。”   “何为‘男朋友’?”   “呃……”一不小心又把现代话秃噜出来了,宁绥反省了一下自己,最近在裴恹面前是不是太没警惕心了。   不过,都已经谈上恋爱了,关系和从前是不能比的。   “就是,我现在和陛下谈恋爱,在我们那个地方,确定了名分,陛下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确定名分不是成婚吗?”裴恹搁下朱笔,将倚靠自己而坐的少年抱到腿上。   “是成婚前一步啦,要先确定关系,谈一段时间恋爱,若双方都有意组建新家庭,就成婚。”宁绥在裴恹怀里挪挪,找到个舒适位置,窝好。   在男人的有意纵容下,小鸟已经习惯将男人当窝。   “先不说这些,陛下觉不觉得,自己要处理的政务太多了?”   之前宁绥和裴恹说过这个话题,那个时候,他和裴恹之间,只是普通君臣关系,顶多比寻常君臣多一份友谊,他当时不清楚,和一个帝王谈这些,会不会触及帝王底线,也不敢去赌。   只是提了提,便没继续这个话题了。   今天又一次提起,宁绥觉得,这回可以多说一些。   “陛下是一国之君,要处理的事很多很多,我知道,陛下可能不太信任底下的人,什么事都要事事亲为,但,一直这样是不行的。”   “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陛下可以选一批自己信任的臣子相互督促,各司其职,方能长远。”   宁绥蹭了蹭裴恹的脸:“当然,作为臣子,我说这些逾矩了,所以,我不以臣子的身份说,陛下,人的身体不是铁打的,劳逸结合对身体更好,我想要陛下健健康康的,长长久久和我在一起。”   长久。   永远。   宁绥承诺一般的话如一股暖流,淌进裴恹心底。   裴恹手臂用力,将人搂紧了些:“朕也想永远和宁宁在一起。”   感情未曾表明时,宁绥就已经很直白了,感情互通后,宁绥更是热烈。   他从不遮掩自己,想和裴恹亲近时,会直接寻到他,与他贴贴。   心中感情也会大方表现出来。   裴恹爱他的热烈,爱他的真实,无法自拔。   他喜欢宁绥贴近他,就算宁绥不主动靠近,只要条件允许,他都是和宁绥腻在一起的。   从宁绥答应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想昭告天下。   他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宁绥属于他,他也属于宁绥。   但,还不行。   他需要将宁绥抬得再高一些,抬到与他并肩,甚至他需要仰望的地步,才是最适合昭告天下的时候。   这一天,不会远了。   他会扫清所有障碍,给宁宁最完美的一切。   裴恹贴着宁绥的脸回蹭。   和他常年偏冷的体温不同,宁绥的体温很暖,长期处于低温的大蛇无法抗拒爱侣的温暖,最喜欢的事,便是将人缠绕在自己身躯中,感受对方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   暖意浸透皮肤,直达心田。   “还有,”宁绥抓住裴恹的手,“我发现我好像是有点黏人了,我想陛下陪我的时间多一点,陛下好忙啊……”   似抱怨似撒娇的话语钻入耳朵,裴恹半边身体都酥了。   “宁宁的提议很有道理,这些大臣占着位置,领着俸禄,就该为君分忧,朕会重整内阁,让它发挥出它该发挥的作用。”   裴恹动作迅速,次日早朝直接宣布自己的决定,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先帝在位时,朝政大权大半在内阁手中,裴恹上位,世家林立,朝中拉帮结派,他的性格和成长经历注定了,他不可能像先帝那样把所有权利下放。   当时的情况也不允许。   六年过去,朝中权利他已收拢大半,放眼一望,站在大殿中的,已经大半换成了他的人。   他已经不是六年前在朝中独木难支无人能用的的新帝了。   没了郑思远,内阁如今只剩两位大臣,裴恹新择了一人进内阁,内阁中原本的两位阁老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为了不被蒙蔽视听,裴恹将一部分玄鳞卫打散重组,形成新的督查机构,并将宁绥放入其中,侧面给了宁绥正式入内阁的机会。   可谓一步登天。   虽是从三品官职,也不是督查司的头头,却是一把手之下,有实权且不可或缺的二把手。   宁绥稀里糊涂升了职。   裴恹用的理由是,去岁西戎进犯一事,是宁绥觉察出事情有异,大启军队才力挽狂澜阻止了一场劫难。   裴恹选择在这个时候告知天下,于西戎进犯一事上宁绥立下的功劳,是因为边境传来消息,边境军内部已经肃清,朝中勾结外敌的人也被尽数挖出,裴恹不需再有顾忌。   精铁炼制已成规模,裴恹将精铁炼制之法推广开,在大启境内大规模炼制更锋利的兵器,并将这些兵器源源不断运往边境。   有了更锋利的武器,各大边境军队敌国的威慑力直线上升。   宁绥告诉裴恹比大启目前种植的棉花更适合做衣服的长绒棉位置,朝廷派出海的人会根据宁绥提供的方位,寻找对应作物。   裴恹找来的画功精湛的画师根据宁绥描述,画出宁绥想要的东西,宁绥再根据图纸调整,一点点完善。   不知不觉,宁绥手下能用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春闱正式开始前,京兆尹公布了对“妖妖姑娘”等人的处罚。   “妖妖姑娘”本人被判永不录用,其余被蛊惑的学子,取消春闱资格,连带之前的成绩一同取消,若想继续科举,必须从头再来。   京兆尹得了皇帝授意,特意在宣判当天,邀请京中学子前来观看。   宁绥加班加点,空出半天时间,混进学子中。   他年纪轻,虽然脸生,但是脸嫩,又是一副好面相,和谁都能聊几句,没一会,便在学子中混开了。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宁绥很快从这些学子口中得知,这段时间“妖妖姑娘”一事在学子间引起了怎样的风波。   有庆幸自己没中计的,有马后炮侃侃而谈自己早就发现了的,有谴责故意扮作女子勾引他们的学子的,有对被勾引学子不屑的……   种种情绪中,后怕占大半。   “宁……”李明睿正和友人说着话,余光扫到一道眼熟的身影,见宁绥一身常服,意识到宁绥没有暴露身份的想法,咽下后两个字。   “怎么了?”友人见他望着一个方向出神,问。   “好像看到一个熟人,我过去看看。”   李明睿艰难在人群中挤动,终于,挤到宁绥跟前。   宁绥也看到了他,惊喜:“你也在?”   左看右看,宁绥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和李明睿一起过去。   “今年春闱,你参加吗?”   宁绥一直想去穆国公府做做穆国公的思想工作,不止李明睿,穆家其他人,以及穆国公的无数学生,若里面有才的人能入朝为官,对大启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李明睿点了点头:“祖父松了口,我会下场。”   “真好,”宁绥拍拍李明睿肩膀,“祝你马到功成。”   宁绥同他说了会话,除了李明睿,穆家还有两个年纪比较轻的后辈今年会下场,除了自家人,穆国公还给分散在各地的学生去了信,让他们有意入仕的,可以下场一试。   这对宁绥来说,绝对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宁,您怎么过来了?”李明睿低声问。   “我来瞧瞧这边的情况,那些被取消春闱资格的学子,有不满的吗?”宁绥探头探脑往里望,他来得早了些,还没到时间。   李明睿道:“有不少,好几个在那边闹,被京兆府的侍卫镇压了,他们觉得自己只是迷恋了一个女子,又没做什么实质性的事,不该处罚这么重。”   “你觉得呢?处罚重吗?”宁绥收回视线,问。   李明睿沉思了一会,回答:“不算重,只是取消今年的春闱资格,若想继续科举,完全可以回去后重新备考,三年之后再来,春闱如此重要的关头,他们本该只关心此次考试,可这些人却有心思风花雪月,一门心思去追捧一个姑娘,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讨一个姑娘欢心,说实话,我觉得很不应该。”   时间到了。   “妖妖姑娘”第一个被押上来。   穿着囚服,头顶秃秃,完全想象不到,就是这么个人,把一干学子迷得团团转。   【咦?在‘妖妖姑娘’后面的,就是强迫他的人诶,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这也下得去嘴,得是多饥渴啊。】   【这会儿看‘妖妖姑娘’不是绵绵情意了,眼底全是恶心啊。】   【等会,你之前不知道‘妖妖姑娘’长这副模样?】   【你还想着,如果‘妖妖姑娘’长得还行,就长期威胁他,让他以‘妖妖姑娘’的身份为你红袖添香。】   【你想的真美啊。】   【第一次看到‘妖妖姑娘’真实面貌的时候,直接吐了???】   【我不行了,人是你自己强迫的,这会儿倒是嫌弃上了。】   春闱资格被取消,自己看上的还是这么个玩意,蒋门坤越想心里越恨,不顾是不是在公堂之上,一拳揍向“妖妖姑娘”。   他用了十成力气,一拳将人掀翻出去。   “妖妖姑娘”跌倒在地,捂住被揍的脸:“你做什么?!”   “你个不要脸的恶心东西!”   “……%¥(*(&))”   【骂好脏。】   “妖妖姑娘”又是被打又是被骂的,也忍不了,怒斥:“我恶心?那你强迫我算什么?”   “我!”   “怎么?你说不出来了?”“妖妖姑娘”爬起来,“比起我,你也不遑多让吧?不是趴在我背上,威胁我必须跟你好的时候了?不是和我密谋,以我美色勾引那些学子,让他们错过春闱的时候了???”   此话一出,引起一片哗然。   “他说得话是什么意思?”   “蒋门坤威胁‘妖妖姑娘’,让人勾引学子错过考试吗?这也太恶毒了吧。”   “真不是人啊,这种人只取消春闱资格太轻了,就该永不录用!”   议论声入耳,蒋门坤面色大变。   “妖妖姑娘”身子一扭,摆出一个足够让人怜惜的姿势:“大家评评理啊,这个人欺辱我,逼迫我,我是被逼的啊!”   “我只是喜欢穿女子的衣服,我只是年纪大了点,担心各位年轻的考生不愿搭理我,才想的这么个办法,我从没逾矩过,和各位公子来往信件也多是吟诗作对。”   “是他!”   “妖妖姑娘”伸手一指,“他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用我的真实身份威胁我,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将我男人的身份公之于众。”   “我的名声不要紧,各位考生的名声才重要,我苦苦哀求,他都不肯答应,还将我,将我……”   “强迫了!”   “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遭,我是男子啊,我同他说,我是男的,我们不能这样,他不听,他摁着我,只从背面,让我用女子的声音,我不听,他就打我!”   “我身上现在还有好多痕迹!”   “妖妖姑娘”跌坐在原地,哭得凄凄哀哀,忽略他的脸,只看侧影,就好像一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被人欺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他是被利用的吗?”   “身为男子,却被一男子强迫,确实很可怜。”   “蒋门坤太不是人了,知道人家身份,不是戳穿,而是用秘密强逼人家,这个蒋门坤,该重判!”   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妖妖姑娘”被衣袖遮住的嘴角隐晦勾了勾。   【好厉害的一张嘴,混淆是非,模糊重点,黑的说成白的,将自己清清白白摘出去了。】   【蒋门坤脸都黑的跟锅底一样了。】   宁绥啧啧称奇。   【真是好一出狗咬狗。】   【‘妖妖姑娘’这是打算借机给自己脱罪啊。】   围观群众情绪被点燃,“妖妖姑娘”爬到京兆尹腿边,抱住他的腿:“大人,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清白已失,大人若不为我做主,我不如一头撞死!”   说完,“妖妖姑娘”松开京兆尹的腿,往一旁的柱子上撞去。   京兆尹的脸瞬间绿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案件,会走向这么离奇的方向。   有没有人能在意一下他的死活??? [86]第 86 章:主动吻住   “来人!拉住他!”   比京兆尹快一步的,是从人群中掷出的一块小石子。   石子精准打中“妖妖姑娘”膝窝,“妖妖姑娘”霎时腿一软,栽倒在地。   守卫连忙上前,将人按倒。   宁绥将自己往李明睿身后躲了躲,掩住嘴,道:“你伪装成女子引诱学子,不也是为了让考生们分心吗?你若真的只是想和人交流,为何一开始的回信就是往男女之情上靠拢的?”   刚被“妖妖姑娘”激起情绪的学子们逐渐反应过来。   “对啊,你一男子,为何一开始便以女子口吻回信?”   宁绥往人群中看了一眼,一不起眼男子大喊:“你传扬自己的才女名声,放言只有学识够好的学子能和你交流,真的不是另有目的吗?”   “你也是这届参加春闱的学子吧?怎么?觉得把其他学问比你好的拉下来,你高中的机会就能大些吗?!”   真实目的被戳穿,“妖妖姑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京兆尹憋着一股气,怒声道:“真相如何已经查明,你休得激起民愤转移自己的错误!”   他扬手,一侍从捧来状纸。   京兆尹沉声,一字一句将“妖妖姑娘”的所作所为读出。   “妖妖姑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论是围观的群众还是被“妖妖姑娘”欺骗的并不完美的受害者,看他的目光都很不善。   尤其后者。   他们苦读多年,就因为这个人的一己私欲,成为泡影,一切需得从头再来。   其他没中计的学子经此一事,暗自告诫自己,面对诱惑,今后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春闱之前,同届考生的切身经历,给他们上了极其难忘的一课。   “明睿,这位便是你说的故人吗?”宣判结束,一男子挤到宁绥身边。   宁绥抬眸。   来人二十来岁,气质温润,是宁绥见过的最符合“翩翩佳公子”这个形容的人。   “是,”李明睿简单为两人介绍了一下,“这是温琢,我的至交好友,特意回来看我的,这是……”   介绍到宁绥,李明睿卡了壳。   宁绥没有暴露身份的意思,他总不能直接把人身份说出来,他和宁绥虽然认识,却不算真正相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温琢一早便发现了,“妖妖姑娘”试图利用民愤为自己脱罪时,是这位公子出声打破他的计划。   身份应当不简单。   见好友为难,他适时开口:“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我请二位小聚一番?”   宁绥盯着他看了片刻。   就在温琢以为自己的话是不是冒犯,是不是该收回的时候,宁绥点了下头。   宁绥不是故意盯着人看,他只是没想到,会突然见到原剧情里的重要人物。   【温琢,用计狠毒,是主角攻麾下第一谋士。】   【他想出奇策,为主角攻夺下三座最关键城池,一举帮主角攻奠定好攻进皇城的基础。】   【同时,也是主角攻心目中不可亵渎的白月光。】   【嗯嗯嗯?????】   【白月光???】   【啧啧啧,原书真是集各种狗血于一体,什么真假少爷,什么白月光替身,什么给真正所爱当挡箭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书里没有的。】   【温琢,温家长子,年少时救过主角攻一命,在主角攻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主角受最开始和主角攻交往,正是因为主角受的样貌与温琢有六分相似,尤其从侧面某个固定角度看,简直一模一样。】   【主角攻动不了温家继承人,又需要人家为自己献计,无法下手,对一个不受宠的小家族孩子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想要便直接出手。】   【在主角受对主角攻爱得最纯粹,感情浓度最深的时候,主角受意外得知,自己只是一个替身。】   【这下不得了了。】   【主角受捧出一颗真心,哪想到自己从始至终只是一个笑话,是无数人眼中的笑柄,他接受不了,找主角攻质问,主角攻来了一句,‘你与温琢云泥之别,与他有几分相似是你的荣幸,不要胡闹’,主角受跌入地狱。】   【自此,开启误会,虐受,误会,虐受的无限循环。】   【因为主角攻这个白月光,主角受和主角攻大虐特虐一百八十章,虐身虐心,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直到主角攻登基坐稳皇位,给白月光编织了一个谋逆罪名,亲手将之处死,才彻底解开两人之间的误会,修复两人之间的感情裂痕。】   宁绥:【?????】   【白月光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吗?】   【没有啊,没谋反,投靠主角攻后兢兢业业,认真说来说,主角攻也不是为了获得主角受原谅对付白月光,纯粹是担心白月光家族势大威胁到他的地位,卸磨杀驴罢了。】   【好一个全程工具人的大冤种!】   宁绥再看温琢。   多好一青年,有真才实干,有勇有谋,何必去投靠主角攻当大冤种呢?   遇不到就算了,遇到了,又是主角攻旗下的得力大将,宁绥说什么也不会把人放走。   温琢请客的地方是一家小食肆,地方不大,饭菜份量大,味道也很可口。   宁绥尝了一口店里的特色菜,惊讶抬眸:“好好吃!”   “阿琢最喜欢挖掘每个地方的美食,经常能在一些小巷道里找到好吃的地方。”李明睿道。   喜好美食,和宁绥更有共同话题了,恰好,宁绥也是个爱吃爱捣鼓美食的。   一番交谈下来,两人一见如故。   从美食聊起,三人中,有一人马上参加春闱,聊着聊着,难免聊到这上面。   “温兄学识渊博,有计划入朝为官吗?”   “说实话,之前一直没有,最近嘛,准备观望一下。”   “为何之前没有?”宁绥不解。   温琢指了指上方:“你们也知道的,之前那位名声……”   他顿了顿,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他们温家一向是不遇明主不出世,先帝昏聩,温家已避世多年,当今圣上的登基一直被人诟病,说他得位不正,登基后,完全一副暴君做派。   大启送走了一位昏君,迎来了一位暴君,温家对此很绝望。   直到去岁年中,暴君的风评突然有了转变,温琢实在好奇这些转变是什么带来的,是有人刻意改变暴君名声还是暴君真做了利好百姓的事,他决定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   他见到了很多,听到了很多,他发觉,当今是真的和从前不同了,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一个名字。   ——宁绥。   许多变化的背后,抽丝剥茧都能发现“宁绥”的存在。   无论是推广改良水车,还是建设水利,亦或是年前就开始推广的优良粮种……   桩桩件件,都和宁绥有关。   了解的越多,他对这个名字的好奇越深。   他心中甚至生出一个大胆猜想:陛下的改变,大启的变化,都和这个人有关。   特别是,前不久,帝王大肆夸奖了西戎进犯一事中宁绥起到的作用,破例将人升至从三品,给了他正式入内阁的权限。   不到弱冠,有如此成就,实在很难让人不好奇。   提起宁大人,温琢大夸特夸。   他的夸赞不是平铺直叙,而是夹杂了自己的猜想。   在他的心目中,宁大人的形象无限拔高,一言一行都有旁人无法理解的深意,几乎将他神化了。   宁绥第一次直面刚认识的人这么夸奖,对方还是原书主角攻旗下第一谋士,坐立难安。   他很想打断,说自己做的时候没想这么多,一言一行也没那么多深意。   但现在不能。   他是以“燕宁”的身份和温琢相交的。   李明睿第一次见宁大人露出如此窘迫的一面,眼中染上笑意。   宁绥求助的目光投向他:快让你好兄弟别夸了。   他脸都要发烫了。   李明睿垂下眼,敛去眸中笑意:“我和阿琢的想法一样,宁大人行事不张扬,很多事出结果了我们才知道,更显可贵。”   你怎么也夸上了?!   宁绥瞪圆了眼。   李明睿非但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和温琢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更厉害。   宁绥不知道,现在的他,在很多年轻人眼里,是新的标杆。   他自己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少,对大启的贡献有多大,可裴恹知道,裴恹知道,便让全天下都知道。   他会一步步,将宁绥推到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那是他的宁宁,他的神明,应得的一切。   两人轮番夸赞,宁绥实在有些无法承受,李明睿留意他的表情,见好就收。   话题转移,宁绥松了口气。   吃得差不多了,担心他们继续方才的话题,宁绥率先提出告辞。   “某与燕宁一见如故,不知下回有没有机会再叙?”温琢道。   “可以的,有机会再见。”   分别时,双方约好下次见面时间。   宁绥先一步离开,目送少年离去,温琢杵了杵李明睿。   李明睿回头,不明所以。   温琢压低声音:“刚刚那位公子,身份不一般吧?”   “嗯。”直至看不到对方身影,李明睿才收回目光。   “我猜也是,这般年轻便谈吐不凡,身份不可能简单,”温琢用扇柄抵住下颌,“我再猜一猜,你祖父松口让你今年春闱下场,也和他有关吧?”   “阿琢真是料事如神。”   “他便是你信中与我说过数回的宁大人?”   虽是问句,温琢的语气却是笃定的。   “嗯……”李明睿猛地噤声,瞅了瞅温琢,不解,“你怎么知道的?”   “不难猜,”温琢用扇子敲了敲手掌,“不然你认为,我为何要那般夸宁大人?”   “你是故意的?”李明睿恍然大悟,“我就说,方才你直白的不像我认识的你。”   “现在你人也见到了,感觉怎么样?有兴趣在京城长住吗?”   温琢知道,李明睿话里的意思是问自己,有没有入仕的兴趣。   “挺有意思,暂时留下也不是不可。”   出去一趟回来,宁绥脸红扑扑的,裴恹将人捉到跟前,用手摸了摸。   裴恹手凉,用来降温正好。   宁绥按住他的手背,让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是去京兆府了?怎么脸这么烫?发热了?”裴恹用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还好,不烫。   “没发热,只是脸有些热。”宁绥不太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夸害羞了。   缓了一会,宁绥脸上温度下降,拍拍自己的脸:“我好了。”   “方才发生了什么?”裴恹其实知道,冬狩之后,他安排跟着宁绥的人更多了,这些人只是暗中跟在宁绥身后,不是限制他的行动,而是确保他的安全。   “我在京兆府遇到了李明睿,经李明睿介绍,认识了他朋友温琢,温琢看起来比我年长,没想到夸起‘宁大人’来,话那么密,词那么多,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厉害,做了那么多事。”   宁绥还原温琢的说法,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两句,说不下去了,拿裴恹宽大的袖摆遮住自己逐渐升温的脸:“太过了,我觉得太过了。”   “朕倒觉得,一点也不过,”裴恹抚了抚宁绥头发,“这些本就是宁宁做的,他只是如实说出来,哪里称得上‘过’?”   “宁宁的好,他也就说出了十之一二吧。”   “陛下,你认真的吗?!”宁绥挪挪袖子,露出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裴恹对他的滤镜到底有多大啊!   竟然觉得温琢只夸出了一部分???   “陛下!”宁绥扒拉扒拉,双手撑在裴恹手臂上,目光灼灼,“陛下真这么觉得?”   “是,”裴恹抚上少年睁大的眼尾,“在朕心目中,宁宁天上地下第一好。”   “没有人比宁宁更好。”   男人目光深邃,语气笃定,对上那双蕴满深情的眸子,宁绥原本想说的话堵在嗓子。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陛下这么夸我,我很高兴。”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喜悦之情从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来,他从不遮掩自己的情绪,高兴就是高兴,将真实的自己直观呈现在裴恹面前。   裴恹喜欢他的真实。   抚摸眼尾的手后移,按在少年后颈处,将人往自己方向压。   宁绥顺着他的力道靠近。   裴恹用额头抵住他,蹭了蹭。   体温相贴,气息交融,宁绥往前挪了挪:“抱一抱?”   “嗯。”裴恹一手揽住人的腰,将人抱进怀中。   殿里静悄悄的,宁绥窝在裴恹怀中,享受独一份的亲密。   裴恹也很喜欢抱着宁绥的感觉,将人整个环在怀中,如同一条大蛇,用身躯圈住心爱的伴侣。   【宿主,其实反派知道你出宫后发生的事。】系统悄悄告密。   裴恹身体微僵。   寒意涌上心头。   忘了这一茬了。   宁宁知道了,会生气吗?   裴恹尽力放松自己,放缓呼吸,不让宁绥察觉到异常,同时,脑子快速转动,思考解决之策。   【我知道啊,】宁绥靠在裴恹胸膛上,摆弄他的手指,【那么多人跟着我,我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发觉?】   【宿主不生气吗?】   【裴恹是担心上次的事再发生吧。】   【他让人跟着我能安心,就让人跟着吧,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宁绥知道,自己被人掳走,险些丢命给裴恹造成了很大刺激,他失明的时候,好些天半夜醒来,发现裴恹紧紧抱着他,不住探他的脉搏,感受他的呼吸。   他在害怕。   一国之君,打得敌军闻风丧胆的战神,在恐惧。   尽管裴恹在他清醒时表现得很正常,宁绥还是从很多微末的细节处,觉察到裴恹的不安。   他们现在是恋人,让恋人不安是自己的失职,裴恹想时刻知晓自己的东西确保自己的安全,宁绥会满足他。   听到宁绥回答,裴恹冰寒的心被注入温水,他紧紧抱住怀里人。   他的宁宁,怎么能这么好?   嗅着少年身上清浅的香味,裴恹感觉,被苦苦压在心底的不安,驱散了些。   他从不与人说,也不敢在宁绥面前表现出来,他有多恐惧失去他。   恐惧到,他不敢奢想,任何一个万一。   春闱一天天接近,考生们都沉淀下来,为春闱做最后准备。   春闱前一天,宁绥把自己的小金楼从宁府搬回皇宫。   “还是放在宫里安全,不然我白天上班,晚上留宿,心里总不踏实。”   宁绥和裴恹一起把小金楼摆好。   【系统,我想,我是有点理解裴恹的。】   系统疑惑:【嗯?】   【裴恹担忧我出事,可能就和我担忧小金楼被偷一样吧,还是放在身边放心些。】   【这……是一样的吗?】系统感觉不对。   【大差不差啦,】宁绥不纠结细节,【春闱马上要开始了,不知道原本的状元郎榜眼探花会不会发生改变。】   【如果没有宿主,很多人这次春闱不会下场,比如穆国公的长孙李明睿,比如穆国公的得意学生,还有很多很多有真才实学的学子,他们看到了大启的变化,他们愿意下场试一试。】   【宿主,温琢对你的夸赞并不是夸张,你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你的到来,让一潭死水的大启迸发全新生机。】   【宿主不是好奇原来的榜首么?如果按既定剧情发展,今年的前三甲里,有一人是蒋门坤。】   【什么?】宁绥惊讶,【被判流放的蒋门坤?】   【对,他高中之后,洋洋得意,毫不收敛,欺负到主角受头上,被主角受砸破了头。】   【第一次被人打破头,蒋门坤更不愿意轻易放过主角受了,把人囚在府中折磨,折磨着反而折磨出感情,为主角受洗心革面,浪子回头,后来成了主角受的忠实舔狗。】   【啊???】   【为了主角受一生未娶呢。】   宁绥:【……】   【我委实很难想象,一个连四十岁大叔都不放过的好色之人,能为了一个人终身不娶。】   【只是不娶,又不是禁欲了,蒋门坤是没得到主角受,宅子里养的男男女女可不少,他警告身边所有人,不许在主角受面前乱嚼舌根。】   【主角受一点都不知道?】   【谁知道呢。】   【蒋门坤强抢来的一个民间女子,拼了命逃出去,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被主角受发现,‘好心’送了回去。】   宁绥:【我现在对主角攻受有很大意见。】   【算了,等见到人再说。】   春闱历时三天,三天结束,参加春闱的人陆续走出考场。   “妖妖姑娘”涉及到的学子不算多,十来个,除去这些人,剩下的都按时参加了春闱。   阅卷、定名次,需要一段时间,宁绥每天都会关注一下。   内阁重启后,送到御前的折子少了一些,各地呈上的折子会先经内阁查阅,再送往御前。   宁绥的办公地点多了一个内阁。   好在他只是起督查作用,有两位同僚换班,不需要时刻待在内阁。   大多数时间,他还是待在勤政殿。   【诶?唐家的折子。】   【还是加急的。】   【是不是跟唐忠有关啊?】   宁绥看到裴恹翻开折子后皱起的眉头,疑惑。   【折子上写的什么?眉头皱成这样。】   宁绥蹭啊蹭,蹭到裴恹身边,伸手抚平他的蹙起的眉头。   裴恹伸手一捞,将人捞进怀中,埋在颈窝深吸一口,心情平复了些。   “怎么了,陛下?”宁绥摸了摸他的大脑袋。   裴恹气息有些沉:“唐家在曲县发现了玉莲教的行踪。”   “玉莲教?”宁绥第一次听说。   “嗯,是先帝在位时发展起来的,当时民不聊生,他们借口施粥赠药迅速收获了一批信众。”裴恹道。   宁绥:“施粥,赠药,听着不像坏事。”   裴恹:“若只是这样,自然不是坏事,实则,他们赠送的药物里,添加了让人上瘾的成分,短时间不要紧,时间久了,会腐蚀人的神志,操控人心,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具不知疼痛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妥妥的邪、教啊。”   “第一次冒头前,他们的规模一直不大,是饥荒、战争让他们收敛了大批信徒,他们豢养百姓,养出一批不知疼痛的战争傀儡。”   那是裴恹打得最艰难的一场战。   他们的对手不是人,而是砍断手脚、砍断脖子,依然挥刀砍来的人肉武器。   “当年,朕将玉莲教的残部全杀了,”裴恹蹭了蹭宁绥脸颊,呼出一口气,“没有留活口,按理说,他们不该再出现的。”   “先派人去查,如果确定是他们卷土重来,我们再想办法,”宁绥回抱住裴恹,“陛下,你这次不是一个人了,我会陪着你的。”   宁绥有了研究出火药、火器的紧迫感。   如果玉莲教卷土重来,热武器会派上大用场。   宁绥从系统那详细了解了一下玉莲教的事。   起初,玉莲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教会,人数不多,传播范围也不广。   先帝在位后期,各种天灾人祸爆发,外敌环伺,当官的只知道中饱私囊,不顾百姓死活,被欺压的百姓走投无路,一部分饿死病死,一部分加入起义军,剩下的,浑浑噩噩活着,过一天是一天。   这个时候,蛰伏已久的玉莲教横空出世,他们在各地传教,分发食物,药物,像是纯粹的在做善事。   朝廷没当一回事。   直到后来,玉莲教规模越来越大,玉莲教覆盖范围内,出现怪物食人现象。   经查证,食人的,并非怪物,而是长期服用玉莲教分发药物的普通百姓。   裴恹当时刚击退敌军,朝中无人可用,加上怪物凶名传出,无人敢领兵出战。   是裴恹,带着自己的亲兵,一路南下,打到玉莲教腹地。   一场惨烈的战役,虽然胜利了,裴恹带去的军队也损失惨重,战争结束,他下令将一把火将玉莲教盘踞的地方烧得干干净净。   这也是他后来很被人诟病的一点。   【世人皆传,暴君焚烧大启百姓毫不手软,其实,他烧的,都是被药物控制只知道杀戮的尸体。】   【陈太医研究过,那药会一点点剥夺人的神志,将人改造成只知道杀戮的傀儡,且,是一次性的。】   【基本投放一次战场,就没用了。】   【这些事太过骇人听闻,当时大启风雨飘摇,为了不引起更多恐慌让局面变得更艰难,裴恹下令,封锁这件事。】   【除了参与那场战役的士兵与将领,知道实情的人少之又少。】   裴恹很重视这件事,派玄鳞卫首领率精锐去查,并下令,一经查实,格杀勿论。   宁绥也和系统时刻留意玉莲教的动向。   可惜,一无所获。   玉莲教仿佛从未出现过,消失得干干净净。   【统统,还是查不到吗?】   【宿主,玉莲教是原剧情里没出现过的势力,此方世界已脱离原书成为一个真实的世界,发生的事会和原来走向不同,世界规则不断完善,系统查不到完全没出现在原书剧情里的信息。】   【只能根据和这些势力有接触的人来解锁。】   系统万能,但不是全能。   宁绥有些遗憾,倒是不失落,既然玉莲教露了面,不管他们藏在哪里,做好完全准备总是没错的。   宁绥一连几天和几名画师扎在一起,终于完成了图纸,找来工匠、铁匠,与他们详细说了注意事项,让他们按照图纸制作。   宁绥打算试一试,能不能制造出佛朗机炮。   把自己能做的做了,宁绥松懈下来。   这几天,为了将图纸画出来,除了上朝,他几乎全天泡在这边,骤然放松,宁绥的头晕了晕。   【宿主,你快去好好休息一下吧,统会帮你盯着的。】   宁绥身体晃了晃,等候在一边的小圆子忙上前,扶住他:“宁大人,您还好吧?”   “好……”   一个字没说完,宁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最先感受到的,是苦涩药香。   眼皮沉重,宁绥费力睁开,对上裴恹赤红的眼。   宁绥从没见裴恹脸色难看成这样过。   眼下青黑,眼中泛着血丝,胡茬没刮,整个人如暴雨来临前的天空,黑沉沉。   见宁绥睁眼,裴恹恍惚了一瞬,如梦初醒般俯身,将人紧紧搂住。   “宁宁。”   他的声音很哑,一遍又一遍唤着,双臂紧紧拥住怀中人,下巴在宁绥脸侧、颈窝乱蹭。   宁绥被扎得有些疼。   裴恹侧过头来吻他。   耳垂、脖子、脸侧,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痕迹。   “宁宁。”   宁绥艰难将手从被子里掏出来,拍了拍男人后背:“我在,我在。”   “我没事了,别怕。”   安抚了好一会,裴恹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一些,把人松开了些。   虚虚撑在宁绥上方,一眼不眨盯着他。   好似一错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真的没事了。”宁绥不厌其烦,一遍遍和裴恹保证。   看男人眼下的青黑,不知多久没睡觉了,也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了多久,宁绥挪了挪身子,拍拍身边的位置:“陛下要不要上来?”   “咳。”   床幔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外面有人?”宁绥侧头。   裴恹把他的脑袋扳回来:“没人。”   “陛下,臣都说了,宁大人是没休息好,身体真的没问题,这下信了?”   “你可以下去了。”   被抓来守了一天两夜的陈太医无语。   “好了,臣先告退,您自个儿的身体也注意一下。”   裴恹连个眼神都没给外面。   他只看着宁绥。   没人知道,得知宁宁突然昏迷,到现在,他心中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尽管陈太医一遍遍保证,宁绥只是睡着了,身体没有异常。   宁绥一刻不醒,裴恹就一刻放不下心。   宁绥的脸被桎梏,想和陈太医说句话,又在裴恹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掩藏在深情目光深处的,是无法言说的恐惧。   宁绥感受到,裴恹在发抖。   那是人恐惧到了极致无法抑制的自然反应。   他似乎又把他吓到了。   宁绥抿了抿唇。   对视良久,宁绥忽然开口:“陛下,你知道我在外面给自己取了个什么名字吗?”   不等裴恹回答,宁绥继续道:“燕宁。”   “以你之名,为我之姓。”宁绥搂住裴恹脖子,将人往自己方向压。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鼻尖触碰鼻尖。   宁绥眯了眯眼:“陛下会怪我逾矩吗?”   “不会。”   裴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跑什么。   宁绥问:“陛下这会儿是清醒的么?”   “宁宁现在醒了么?”裴恹反问。   “宁宁醒了,不信陛下摸。”   裴恹手指移动,摸了摸宁绥的眼。   宁绥闭眼,睁开,纤长的睫毛如一把小扇子,轻轻扫过裴恹指腹。   “陛下。”   柔软的唇贴近。   裴恹蓦地睁大眼。   他的神明,主动吻住了他。 [87]第 87 章:宁大人体弱,您当体谅   巨大火花在脑海中炸开。   巨大的惊喜如猛烈海浪,席卷了他。   裴恹知道自己是一只不知满足的恶兽,得寸进尺,有了亲密,便想要再进一步。   关押在心底的恶兽时刻叫嚣着,占据他,吞噬他,让这个人彻彻底底成为他的。   理智化为牢笼,将这只恶兽牢牢束缚,它不满,它挣扎,宁绥昏睡不醒时,它多次想冲破牢笼,毁灭一切。   是不是没有这一切,他的宁宁就不会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险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   毁掉所有,宁宁会不高兴的。   脑海里所有争论声音都在这个吻中消弭了。   裴恹一动不敢动。   他僵着身体,感受濡湿温暖的触感源源不断传来。   他狂喜,也惊愕。   宁宁喜欢贴着他,却很少对他表现出占有欲,在那方面,也不算热衷,每次都是他追着要亲吻,是他占有欲作祟,一遍遍在他身上留下记号。   这一次,宁宁竟主动吻住了他。   还是吻的唇。   这般意义不凡的位置。   感受着唇上湿热的触感,裴恹像是怔住了。   宁绥眨眨眼,以往,多是裴恹主动吻他。   亲他的脸,吻他的眼皮,叼起他脖颈下方藏在衣襟中薄嫩的肌肤,轻轻啃咬,现在,主动权转换,宁绥用唇贴着他,感受着属于另一人的体温,心脏“砰砰”跳的同时,有种说不上来的刺激感。   他没有经验,贴着只是贴着,明亮双眸中,带着一丝懵懂。   贴了一会,宁绥觉得差不多了,往后退了退。   “好了……”   话没说完,原本没动静的男人猛地追逐而来。   裴恹的手挪到宁绥脑后,是依托,也是禁锢,他不由分说吻住了宁绥微微张开的唇。   和宁绥的简单贴贴不同,裴恹的吻如狂风暴雨,他借着他说话唇瓣微张的机会,乘势而入。   粗粝的舌冲破阻碍,收刮一切。   宁绥被飓风卷住了。   他无法动弹,只能被动承受这个急切的吻。   像是为了确定他的存在,裴恹的吻很深、很重,和他平时表现出的对宁绥的纵容模样一点都不一样,他急迫,他莽撞,他步步紧逼。   逼得宁绥退无可退。   感官尽数剥夺,宁绥眼前一片混沌,他听不见外界声音,看不见其他事物,嗅到的气息、感受到的温度、入目的皆是裴恹。   他被他彻彻底底包裹了。   四面八方都是裴恹的气息,宁绥像是被关在了一个名为裴恹的笼子里。   浑噩间,身上一凉,宁绥骤然惊醒。   微凉手指触碰肌肤,宁绥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扒开伸进里衣的手。   “唔唔!”   他昏睡了太久,本就没什么力气,又被人彻彻底底吻了一通,手完全使不上力,说是想把人扒开,对裴恹来说,跟欲拒还迎没什么区别。   明显感受到,身上的人更激动了。   宁绥使劲偏了偏脑袋,艰难吐出两个字:“停,停下……”   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裴恹浓黑的眸子眯了眯,意犹未尽退开了些。   他并没有完全离开,唇轻轻浅浅触碰着宁绥的,随时打算继续。   心跳剧烈,呼吸加快。   宁绥躲开裴恹蕴满情意的目光,大口呼吸。   他从来不知道,接吻是一件这么费力气,这么让人丧失理智的一件事。   裴恹注视着身下人。   少年瓷白肌肤上,染开一片红晕,眼眶微红,好似有泪珠随时落下,被吮吸过度的唇更是红得不像样,仿佛要滴血一般。   这副诱人模样是自己造成的。   裴恹目光沉了沉。   “宁宁……”   像是不安一般,他先用唇碰了碰他的脸颊。   是宁绥熟悉的温柔触碰。   宁绥思绪凝滞,被男人无害的模样欺骗,没在第一时间阻止,以至当男人再次吻上他嘴唇的时候,失去了最佳反悔时间。   他被吻透了。   不止唇,裴恹以唇为笔,描绘能触碰到的每一处柔嫩肌肤。   宁绥身体不住发出轻颤。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被一条大蛇缠绕,冰凉身躯缠缚着他,被一寸寸细致尝遍。   不知过去多久,他被松开了。   男人抱着他,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脊背,他的脑袋埋在男人肩颈处,呼吸间,尽是男人身上的气息。   额头抵在裴恹肩膀处,宁绥缓了好一会儿,勉强收拢被击溃的神志。   唇上酥酥麻麻的。   嘴中,仿佛还残留着被啃吮、被撑胀的感觉。   宁绥动了动嘴巴。   到处都麻麻的。   “好些了吗?”   低沉醇厚声音从头顶传来。   裴恹没想到,自己会险些失去控制,将第一次接吻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这不能怪他。   主动吻上来的宁宁太美味,他再克制,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已经在最紧要关头收手了。   那个时候的宁宁,被自己吻得神志不清,让怎么做怎么做,低声哄一哄,便将嘴张开了,邀他细细品尝。   好乖好乖。   他不怀疑,那种情况下,他真想有什么实质性发展,宁宁也不会拒绝。   只是他顾念他刚清醒的身体,没敢继续下去。   宁绥触碰到什么,身体僵了僵,悄咪咪往后移了移。   移到半途,被男人掐着腰压回来。   “宁宁去哪?”   低沉的嗓音比平日更哑,声音里,蕴含了些宁绥不愿去深究的意味。   宁绥被迫贴近,只觉得一股接一股热意往头顶涌,他的脸涨得更红,脸上发烫,像被火烧一样。   “我,我要起床了。”宁绥这会儿只想远离裴恹这个危险源,一些准备他还没做好。   况且,裴恹的,他只是感受了一下,深觉自己无法招架。   人在面对自己无法应付的事情时,第一反应总是逃避。   宁绥不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但现在他觉得,逃避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不知,自己的小动作对裴恹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裴恹单手压着宁绥后背不让他动:“别乱动,宁宁。”   明显感受到的宁绥不敢动了,就怕哪个动作变成点燃烈焰的小小火苗。   僵了一会儿,宁绥觉得难受,谨慎伸出一根手指,戳戳裴恹胳膊:“不然陛下放开我吧?”   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啊。   他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只待在屋里吧?   “我想去看看图纸……”   “不许!”裴恹条件反射将人箍得更紧。   宁宁就是因为那些图纸,才昏睡这么久,怎么都唤不醒的。   想到这件事,裴恹旖旎的心思消了大半。   “宁宁,下回不许这般不顾自己的身体了,”裴恹将下巴搁在宁绥肩上,低声耳语,“我很担忧,也很害怕。”   裴恹无法描述听到宁绥昏倒消息的瞬间,自己是怎样的情绪,他记不太清了,只有失去宁宁的巨大恐惧扎根在心底,一提及,就会触发。   裴恹的情绪转变太明显,宁绥被男人紧紧缚在怀中,艰难抬起手臂,环抱男人身体。   “是我不好,让陛下担惊受怕了。”   “对不……”   “不用说这三个字,”不等宁绥说完,裴恹打断,“永远不要对朕说这三个字,不需要,宁宁,朕不是想限制你什么,只是希望宁宁做事的时候,多考虑一下我,我无法承受失去宁宁的任何可能。”   “下次不会了。”   宁绥就是太着急了,不止吓住了裴恹,也吓到了系统。   裴恹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还没走近,先听到了系统的哭声。   当时,他以为宁绥的身体出了什么大问题,腿都软了。   幸好,陈太医来看了之后说,只是睡眠不足,紧绷多日的心神突然松懈,陷入沉睡,没什么大碍,等身体休息够了,自然会醒过来。   宁绥知道这次是自己的问题,向裴恹保证,再也不会出现下次。   裴恹靠在床头,把玩宁绥垂落在身前的头发:“若宁宁再犯呢?”   “陛下可以直接将我薅出来,强制让我休息。”   “朕记下了。”   “那我现在可以去看……”   “不许。”   裴恹态度坚决,他现在半点都不想宁绥去研究那劳什子图纸,他宁愿没有这些,他只要他的宁宁好好的。   “好吧好吧,今天不去看,”宁绥放松身体,靠在裴恹胸前,“今天一整天都陪着陛下,好不好?”   “嗯,”裴恹摸摸他的头,“朕陪你休息一天。”   “陛下是该好好休息,”宁绥抚上裴恹眼下的青黑,心疼,“陛下一直没睡吗?”   胡茬也没管。   刚才扎得他可难受了。   宁绥毫不怀疑,自己身上有很多被胡茬扎红的印子。   手指下移,摸到下巴,新长出的胡茬不长,但很刺人。   裴恹捉住宁绥的手,往自己下巴上按了按:“睡了。”   只是睡不踏实,睡一刻钟就惊醒,睡着了也是各种失去宁绥的噩梦,他索性不睡了,坐在床头,看着宁绥的睡颜,睁眼到天明。   自己的男朋友自己心疼。   看裴恹模样,宁绥不难猜出,他多半没怎么睡觉,往下挪了挪,缩回被子里:“陛下,我有点困了,我们一起睡一会吧。”   宁绥昏睡了多久,裴恹就强撑了多久,现在宁绥醒了,躺在自己怀中,裴恹虽然不想睡,到底身体坚持不住,和宁绥说了一会话,便睡了过去。   宁绥打量他的睡颜,静静待在他怀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裴恹对他的感情有多深呢?   上次他失明了,看不到自己醒来时,裴恹的状态。   那个时候,自己的情况比现在严重,想来,裴恹会比现在更担忧更难受吧。   以为是受他牵连,自己才会遭此一劫,一次次撕裂伤口惩罚自己……   在宁绥的监督下,被反复撕裂的伤口已经好转很多了。   陈太医暗中找他说过,自己刚被带回宫的时候,昏迷不醒,怎么都没反应,皇帝处置了该处置的人,坐在他床边,喃喃自语,要用自己的命为他赔罪。   陈太医知道他不是嘴上说说,他是真打算这么做的,如果宁绥救不回来,裴恹会在处决了所有参与这次事件的人之后,随宁绥而去。   他将这些告诉宁绥,是因为他看得出,宁绥对皇帝也在在意的,裴恹是皇帝,宁绥是臣子,君臣君臣,君臣之间,隔的东西太多了,陈太医不希望,有朝一日,君臣之间的猜忌,毁了两人的纯粹感情。   【宿主,你吓死统了。】   系统感探知宿主醒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宿主隐私屏蔽功能启动,被关进小黑屋。   系统在小黑屋急得团团转,一边担心宿主身体,一边怒骂裴恹不知节制,这种时候了还拉宿主做那些事,殊不知,这次的事是自家宿主先挑起的。   【宿主,你还好吧?】   系统仔细观察一番,除了脸色红点,嘴唇好像磕破了点,宿主身上没任何异常。   【我没事啊,】宁绥想起自己一醒来,为了安抚裴恹主动吻他,导致系统关小黑屋的事,耳尖泛红,【真的没事,睡了饱饱一觉,这会儿可精神了。】   【宿主,下次不能这么不顾自己身体了。】   【知道的知道的。】   宁绥又和系统保证了一番,好好安抚了一通系统,终于逃过系统的唠唠叨叨。   裴恹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天都快黑了。   心爱之人在怀,裴恹懒懒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宁绥窝在暖烘烘的怀抱中,也睡了一会,见裴恹醒了,挪了挪身子:“陛下,我想洗漱。”   身上黏糊糊的。   裴恹摇了摇床头的铃铛。   一直守在外边的曹公公急忙走进来:“陛下、宁大人有何吩咐。”   “叫水。”   裴恹语气慵懒,和宁大人醒来前的紧绷完全不一样,曹公公便知,宁大人多半已经无事了。   不过,这个点叫水?   曹公公小心翼翼抬头,望床的方向瞄了一眼。   床幔垂下,里面的一切看不清晰,只隐隐可见,两人身躯挨在一起,靠在床头。   曹公公垂下眼,恭敬退了出去。   宁绥用热水泡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神清气爽。   裴恹在外等候。   曹公公看着自家帝王高大的身躯,再想想宁大人瘦弱单薄的身体,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缓声道:“陛下,宁大人身子骨不如您健朗,如今又刚醒,您,您……”   “曹德全,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吞吞吐吐了,想说什么?”裴恹这会儿心情好,不计较他逾矩。   曹公公观察皇帝脸色,斟酌用词:“男子承欢本就艰难一些,您当体谅宁大人一二。”   这话不该是一个奴才该说的。   曹公公知道,说完,径直跪下,额头抵地:“臣知罪。”   裴恹漫不经心的表情一收,垂眸看着在自己身边伺候了多年的曹公公,神色不明。   曹公公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好半晌,他听到裴恹意味不明的声音:“你倒是为他着想。”   “起来罢。”   此话一出,曹公公便知,皇帝没有生气。   他撑着发麻的身体起来,讨巧道:“奴是看出陛下爱重宁大人,才多了一句嘴。”   裴恹也是没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被近身伺候的人误会了。   宁绥更是没想到,换好衣服出来,曹公公小声和他说了一句,让他事事以自己的身体为主,不要太纵着陛下。   宁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曹公公误会了什么。   偏偏这种事又不好解释,毕竟刚才他和裴恹确确实实不是什么都没做。   还是自己开的头!   洗漱的时候他看自己的身体,有很多印子,有些浅到近乎看不见了,有些颜色还很深,像是刚印上去一样。   尤其一些他自己平时都极少触碰的地方,被重点关照。   宁绥匆匆擦干身体,没敢细看。   “宁宁,过来。”   宁绥磨蹭过去,被裴恹拉到腿上。   裴恹用光洁的下巴蹭了蹭宁绥的脸蛋:“这会儿不扎了吧?”   宁绥嫌他下巴上的胡茬刺人,不让他碰,裴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将胡茬处理干净了,过会儿宁绥总不能再嫌胡茬扎人不让他蹭。   “不扎了不扎了。”宁绥被他蹭得东倒西歪,原本想说的话不知抛到哪去。   “宁宁倒是不怎么长胡茬,身上也……”   宁绥赶紧捂住他的嘴,睁大眼睛瞪他:你想说什么虎狼之词?!   裴恹眉眼上挑。   宁绥掌心传来一阵柔软湿热的触感。   “宁宁好甜。”   “我怎么可能是甜的!”宁绥飞快收回手,掌心一片酥麻。   狂睡两天,宁绥的精气神全部恢复,问了裴恹才知道,他昏睡的时间里,会试成绩已经出来了。   再过两天,考中的学子便要参加殿试。   “大人,这个月的账册已经整理好了。”琳琅抱着账册走进来。   她现在已经知道贵人的真实身份,不是什么被帝王藏在深宫的美人,而是朝中有实权、年纪轻轻便入内阁的宁大人。   问过琳琅意见后,宁绥恢复了她的名字,柳儿彻底成为过去式,简从义回管辖地之前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回去,琳琅拒绝了,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需要躲在父兄身后的小女孩了,跟在宁绥身边,她意识到,女子不需要局限在内宅,女子也能做很多事。   她在算术上很有天赋,宁绥见她有意,不吝啬栽培她。   正好,他手中的产业多,将其中部分账册交给琳琅处理,琳琅做事胆大心细,完全不需要宁绥操心。   渐渐的,琳琅成了宁绥的有力帮手。   事业成功,琳琅整个人的气势也变了,现在任谁也无法再将琳琅和宫女柳儿看做同一个人。   宁绥很欣慰她的改变。   简从义回去,因为妹妹选择留在京城,简霆骁也留在了京城。   【简霆骁在兵马司谋了个职位,这是打算在京中长住吗?】   【寻回女儿,简从义心中的郁气消散大半,为了守住来之不易的幸福,肯积极治病了,他的病本就是情绪原因居多,如今情绪好了,病情也好转不少。】   【述职中,裴恹了解到他对水上作战很有经验,派了一队水师给他。】   【说起来,他原来的上司纯粹是先帝为了折磨他安排的,为了方便寻找女儿,简从义将人架空,现在,简从义有了新的人生方向,他要成为自己儿女最坚强的后盾,打算挪一挪自己的位置。】   【元太妃那边还是没什么进展。】   年后,宁大人身体逐渐恢复,出现在人前,白日宁绥活动的地方从帝王寝宫改成勤政殿,勤政殿远离后宫,宁绥又一直很忙,已经许久没见到元太妃了。   他翻看了一下元太妃最近的动静。   元太妃最近很安静,一如裴恹登基后的几年,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宫殿里,只偶尔出来转一转。   与琳琅交流时,宁绥说起她在算术上的天赋。   “其实,我会的这些,大多是小时候母亲教我的,我娘比我更厉害,很小的时候,她将我抱在怀中,教我认字,教我算数,算对了,笑着夸我聪明。”提起这些事,琳琅脸上满是怅然。   那些美好的儿时时光,从现在看,当真恍如隔世。   【元太妃在算术上也很有天赋吗?】   【是的宿主,元太妃没进宫前,编写了一本和算术相关的书籍,没写完就被先帝强掳进宫了,进宫后发生的事太多,这本书便搁置了。】   【先帝真是造孽。】   琳琅一直没找到和元太妃相认的机会,他们之间,不比琳琅和简从义、简霆骁,亲人之间没什么误会,简从义和元太妃,因先帝的故意为之,结下深仇大恨。   琳琅不知道她的母亲还愿不愿意认他们。   她从父亲那知道了当年的全部真相,若是没进宫前的自己,可能会觉得母亲绝情,现在她只感叹造化弄人。   他们之间有人错了吗?   都没错,又都错了。   先帝死得痛快,留给他们一个无法轻易解开的局面。   琳琅每天忙碌之余都在想,要如何解开这个缠绕到找不到头绪的死结。   扑扇振翅声传来。   宁绥抬手。   玄青从半空俯冲而下,绕着宁绥盘旋两圈,轻巧落到宁绥抬起的手臂上。   人,你好些了吗?   它用脑袋去蹭宁绥。   宁绥昏睡的时候,它和裴恹一样,每日蹲守在宁绥身边,除了必要的捕食时间,几乎和宁绥寸步不离。   宁绥刚醒那天,玄青不知从哪捕了只兔子回来。   第二天,捕了只小羊羔。   第三天,是条肥肥的大蛇。   宁绥捧着蛇去问裴恹,是不是他养的。   玄青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   不用裴恹回答,宁绥懂了,就是裴恹养的蛇。   宁绥把蛇挂到一边。   蛇伸出长长的蛇信,在宁绥手上舔了舔,盘着身子,往宁绥方向爬。   宁绥抓住,把它挂到屏风上,抱起玄青,和玄青讲道理。   “我知道你想捕猎给我补身体,我每天都吃得很好,我之前是太累了,没有生病,玄青不用每天费心思给我带回各种猎物。”   “带也可以,不要把陛下养的蛇抓来,好不好?”   他真的对蛇肉没兴趣。   老鼠也不感兴趣。   玄青歪歪脑袋,一副“你说什么鸟听不懂”的模样。   宁绥摸了摸它的脑袋。   手臂一沉。   深黑的大蛇不知什么时候从屏风上游了过来,将脑袋搭在宁绥手臂上。   宁绥头皮发麻,深吸一口气,求助正在批折子的裴恹。   “陛下!你管管你的蛇!”   裴恹放下笔,走过来,拎走宁绥胳膊上的蛇。   蛇从裴恹胳膊往上绕,在他肩膀上支棱起脑袋,望向宁绥。   兽类的竖瞳和裴恹漆黑的眼眸一起盯着他,宁绥有种,自己面前是两条大蛇的错觉。   “它们都很喜欢你。”裴恹陈述事实。   即使是被玄青捕来的,从没见过宁绥的大蛇,也喜欢往宁绥身上凑。   “可能是宠随主人。”   不论是裴恹本人,还是裴恹养的鸟鸟蛇蛇,都很黏人。   “嗯,朕很喜欢宁宁。”裴恹毫不遮掩。   裴恹完全没有一个古人的含蓄,他喜欢宁绥,得到回应后,总是找着机会和宁绥诉说自己的爱意,他的爱太满太满,满到会不由自主溢出来。   宁绥总会因为他的直白的情话面红耳赤。   殿试将近,上次裴恹没参加,出了真假状元的大乱子,这一次,所有负责的大臣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放过任何一个漏洞。   每天都有负责殿试的官员进宫,内阁商议的,也多是和这次科举有关的事。   宁绥现在除了当记录员,还多了份督查职责,裴恹偶尔会让他加入话题。   几位阁老垂眸,敛去眼中震惊。   宁绥小小年纪入内阁议事,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体现了帝王对他的恩宠之盛。   宁绥私下里本就和裴恹讨论过很多次国事,换了个地方,多了几位阁老,谈起国家重事亦是言之有物,态度从容,没有半分拘谨,阁老们从一开始的轻视到后面越来越重视,只花了不到十天时间。   他们明白了,为何裴恹破例将人放入内阁,因为宁绥有这个能力。   进入内阁,宁绥接触到的人和事是从前不能比的,他像一块海绵,快速汲取知识,丰富自身。   宁绥盯着一份文书思索,脚步声传来。   抬眸,是翰林院的胡大人。   胡大人拱手:“臣参见陛下。”   他是来说会试结束,各举人安排的。   惯例,前三甲会入翰林院,其他学子有留京的,有外放的,是今年一大人事调动。   宁绥听了会,看胡大人眼下一片青黑,不由走神。   【胡大人这么尽忠职守吗?为这件事愁得觉都不睡了?】   【哦哦,不单单是为了这事啊。】   【是他八十岁的亲爹,想娶隔壁村刚死了老伴的寡妇。】   【胡大人说把人接来,小办一场喜事就好,亲爹和寡妇都不答应。】   【尤其是寡妇,非要八抬大轿,三媒六聘,列举了一大串聘礼单子,不给到位就不答应。】   【这还不算,她还提出,要让自己和亡夫所生的儿子入胡家族谱,当胡家正儿八经的少爷。】   【提出了好多离谱要求,胡老太爷全答应了。】   【胡大人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孩子上族谱一事,那根本不是他们胡家的血脉,父亲为何要答应。】   【问了父亲才知道,那孩子是父亲的亲生血脉,也就是说,他才是胡家真真正正的大少爷。】   【胡老太爷还要休弃亡妻,将家中嫡子全改成庶子???】   【当了胡家大少爷四十多年的胡大人懵了。】   【因为寡妇是他初恋,当初怀了孩子父母依然不答应这门婚事,一气之下带着孩子嫁给别人。】   【胡老太爷非常愧疚。】   【那孩子确实不是亡夫的,但也不是你的啊!】   【你清醒一下!她怀孕前,和她在一起的一直是你已经绝交的旧友啊!!!】 [88]第 88 章:特别的“生辰礼”   【胡大人也是没想到,自己临到老了,还有这一劫,已经被家里的老太爷弄得没招了。】   【他的弟弟们、媳妇、儿媳,都不同意胡老太爷的决定。】   【胡老太爷也是做的出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扬言,若儿孙们不答应,他就一根绳子吊死在门梁上。】   【胡大人为了这件事心力交瘁。】   【可不得心力交瘁吗?又要顾老的又要顾小的,夹在中间非常为难啊。】   【今天出门前,打开房门发现老太爷一脸阴沉站在门口,跟个索命鬼似的,险些被吓晕。】   【胡夫人不敢当着老太爷的面说什么,背后揪着胡大人的耳朵一通骂,告诫胡大人,若不尽早解决这件事,她就带孩子们回娘家去。】   【胡大人可不想和媳妇分开,又是劝又是哄的,好不容易让媳妇气消,饭桌上,老太爷一句,要把他们都贬为庶子,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胡大人没查当年的事吗?】   【查了,但是事情太久远了,好多当事人已经离世,想查明真相,太难太难。】   【提出滴血认亲,寡妇当场翻脸,哭着说,‘不信我就算了,何必这么辱我’。】   【真是理不直气也壮啊,胡老太爷知道后,大闹一场,胡大人不敢继续提滴血认亲的事了。】   【寡妇有三个孩子,大的是成婚前有的,另外两个是成了婚才有的,她很讲理,说,大的是胡老太爷亲子,入族谱,剩下两个不是,不需要上族谱。】   【要夸你通情达理吗?】   【可你的三个孩子都是同一个爹啊!】   【你怎么不去找孩子的亲爹?】   【那家已经落魄了,不仅帮不了你什么,还要靠你时常接济???】   【我好像知道谁是真爱了……】   胡大人强打起精神,说完正事,见陛下没有其他吩咐,拱手退下。   宁绥托腮,目送他离开。   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将胡大人脊背压得佝偻。   宁绥思来想去,觉得可以给胡大人提个醒,其他不说,至少该让他们知道,寡妇的长子不是胡家血脉。   殿试还有几天开始,宁绥不需要负责这件事,难得的,空出两天清闲时间。   和宁绥不同,裴恹这两天比较忙。   考虑到宁绥已经忙碌许多天,裴恹给人放了一天假。   “放假是为了让你放松一下自己,不要做劳神的事。”送人出宫时,裴恹仔细为宁绥系好斗篷上的带子。   春寒料峭,三月的天依然有些冷,宁绥缩在毛茸茸斗篷里,等裴恹系好,抱住他贴了贴脸蛋:“我知道的,现在也没什么让我费神的事要做。”   “有也不许。”裴恹微微俯身,方便宁绥贴贴自己的脸。   宁绥蹭了蹭,等男人略带凉意的肌肤被他暖和的体温焐热,“知道啦。”   【宿主已经在皇宫住了快半个月了。】出宫的马车上,系统提醒。   【这么久吗?】宁绥一愣。   宁绥没有回府,在外面逛了一圈,成功“偶遇”在酒肆喝闷酒的胡大人。   见到宁绥,胡大人脸上闪过一抹惊讶:“宁大人怎的来了?”   宁绥指指外边:“我路过,看身影觉得很像你,进来看看。”   胡大人和宁绥有交集,之前宁绥为了给裴恹准备生辰礼物,频繁往翰林院跑,胡大人给他行了很多方便。   胡大人邀人坐下,宁绥目的本就在此,没有推脱。   “小二,来壶上好的茶。”知道宁绥不喝酒,胡大人招呼小二上茶。   热腾腾的茶呈上,胡大人给宁绥斟了一杯。   看到言行举止和之前大不相同的少年,胡大人心中感慨。   他刚认识宁绥时,宁绥虽然位列三甲,存在感却很低,当时,那些人推他到御前,胡大人以为,他会和前几任起居郎一样,哪想到,少年直接乘着这股风,扶摇直上。   抿了一口酒,胡大人道:“现在的酒,比之前更醇厚了些,也更醉人了。”   现在大启流行的烈酒,是用宁绥提供的蒸馏法提纯的,度数更高,不止大启的爱酒之人,周边小国也对这种酒情有独钟。   大启光靠酒水交易,便能得一大笔钱财。   胡大人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家里的事,他无人可说,借着醉意,在宁绥面前一吐为快。   他含糊了很多信息,没说是自己亲爹这么不靠谱,只说是听说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闹着要休妻另娶,闹得家里不得安生。   可以看出他是憋得狠了,随着讲解,言语间的不解与郁气逐渐加重。   “这般大年纪了,家里人也不是不答应他再娶,为何一定要休妻呢?”   “他老妻已经去世好些年了,不耽误他再娶,人不在了,还要打扰人安眠,夫妻多年,一点情分也没有吗?”   胡大人为自己的母亲感到不值。   “你是说,那寡妇一口咬定,长子是老人的血脉,可有证据?”宁绥将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   “没有,”这是胡大人最郁闷的地方,“他家中有人提出,要滴血认亲,女方不答应,老人家里人也说了,只要确定孩子是家中血脉,他们会弥补过去多年的缺失,该上族谱上族谱,没有任何问题。”   关键是,寡妇不答应。   胡老太爷知道后,更是生气。   “按你所说,这件事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想查明当年真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我还是觉得事关重大,不能马虎,该查还是要查的。”宁绥开口。   胡大人两眼泪汪汪:“还是宁大人明白。”   “只是这事不好声张,事情又过去太多年,查起来很有难度。”   宁绥明白。   若不是有系统给的信息,他也无法笃定,寡妇的孩子不是胡老太爷的。   【宿主宿主,有个好消息!】   【什么?】   【那个寡妇的孩子和胡老太爷旧友一直有联系,他们今天正在东边第三家铺子秘密见面!】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统统,你帮我留意一下他们出来的时间。】   先让胡大人知道有这么个人在,有了目的,再往下查,就好查多了。   【包在统身上。】   胡大人憋了许久的话,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听众,一股脑说了出来。   宁绥留意着时间,在系统提醒时,打断胡大人的话:“胡大人,你好像有些醉了,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我没。”胡大人晃晃脑袋,晕乎乎的,好像是醉了。   宁绥已经招呼胡大人的随行小厮,搀扶起他,往外走。   酒肆位置比较偏,在一处巷道里,尽头处,就是寡妇长子和胡老太爷旧友见面的地方。   宁绥扶着人出来,和小厮一起扶人上马车的时候,手上力道一懈。   胡大人猝不及防,往旁边跌了跌。   扶住马车,站稳身体,胡大人刚要开口,余光扫到不远处一道略显眼熟的身影。   ——是寡妇的长子。   胡大人定睛,仔细看过去。   确实是他。   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和对方极有可能是胡家血脉后,胡大人查过这个人,也私下观察过好几次,他不会认错。   他身前的老人是谁?   怎么感觉两人长得有些像?   胡大人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他将所有疑点记下,再看宁绥,少年正一脸关切望着他。   压下心中种种想法,胡大人回去后,第一时间派人去查巷道尽头的铺子,和进出铺子的人。   宁绥回到自己的府邸。   【胡大人动作真是快啊,这才不到半天时间吧,已经查到胡老太爷旧友身上了。】   【原来胡老太爷的旧友早知道孩子是自己的,不仅知道寡妇婚前的孩子是自己的,也知道,婚后的两个孩子是自己的。】   【什么什么?寡妇刚死不久的夫君,一开始就是这个旧友的人???】   【当时寡妇怀了孕,旧友不想得罪胡老太爷,说通寡妇,一起给胡老太爷做了个局,把孩子栽赃到胡老太爷身上。】   【难怪胡老太爷这么笃定孩子是自己的,当时他喝醉进了寡妇的屋子,以为自己将人冒犯了,实际上他已经醉死过去了,旧友和寡妇在身边欢好都没发现。】   【醒来以为乱糟糟的床铺是自己造成的。】   【这可真是‘事对了,人错了’啊。】   【不怪胡老太爷,任谁也想不到,有人能这么丧心病狂,把他当play的一环,他身上的痕迹,是两人兴致上来了弄出来的。】   【不是,你们这到底是什么癖好啊!】   【自己做就算了,怎么做着做着,去亲、去摸躺着一动不动的局外人???】   【旧友给寡妇安排的夫君,不会也是为了满足他们的癖好吧???】   【竟然真的是……】   【经常三人一起,但是旧友不许那人碰寡妇。】   【就,纯当工具啊???】   【这样过了几年,旧友得罪上官被贬,那个时候,胡老太爷还没和旧友绝交,帮人上上下下疏通关系,可惜那个时候胡老太爷也不是什么大官,能力有限,只把旧友的贬谪地换了一处稍微好些的。】   【胡老太爷和旧友是为什么事断交的?】   【噢噢噢,旧友被贬,觉得胡老太爷没帮忙,怀恨在心,离京前,口不择言把人斥责了一通,胡老太爷也觉得委屈,他已经很努力跑关系了,被骂出火气,质问旧友为何做事不考虑后果,把人得罪狠了。】   【一拍两散后,旧友几次给胡老太爷写信,说自己的鲁莽,胡老太爷在气头上,没理。】   【两地相隔太远,慢慢联系就断了。】   【旧友年纪大了,从位置上退下来后,回到京城,发现胡家比从前过得很好,当年差不多的家世,现在他们之间已是云泥之别。】   【恰好寡妇的夫君死了,旧友计上心头。】   【他年纪大了,这辈子翻不了身了,可他还有儿子,有孙子,他的孩子们还有机会。】   【于是,将注意打到胡家身上。】   【再后来,便发生了胡大人正在经历的事。】   胡大人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暗中查寡妇长子与老人的关系,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寡妇一家和这个老人背地里关系很紧密。   寡妇的三个孩子,对这个老人都恭敬有加,不像是对一个陌生长辈,倒像是对父亲。   怎么可能呢?   胡大人不解。   寡妇的夫君不是刚去世不久吗?   往事不好查,胡大人心中隐隐有些大胆猜想,但这个猜想太骇人听闻了,没有确凿证据前,他不好说出来。   能力有限,胡大人查到关键地方,卡了壳,想了一圈,他想到宁绥。   宁绥的为人他相信,事关家族传承,与其求助别人,不如求助宁绥。   胡大人将宁绥邀请出来,道明来意。   “实不相瞒,上次与你说的老人,不是旁人,是我父亲,那天我们从酒肆离开前,我看到了那名寡妇的孩子和一个老人,我回去查了查,发现他们关系匪浅。”   “我想找宁大人借两个人,细查一下他们的关系。”   现在的宁绥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小起居郎了,他主管督查,手下掌管一批由玄鳞卫演化而来的精锐力量,胡大人查不到的地方,宁绥手下的人说不定能查出些什么。   宁绥欣然应允。   他借给胡大人的,是升职之前,裴恹给他的玄鳞卫。   人借出去了,宁绥再用自己从系统那知道的消息引导这两名玄鳞卫往正确方向查。   一道道消息传来,胡大人的脸越来越黑。   宁绥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告诉裴恹。   “宁宁总是这般乐于帮助人。”裴恹掐掐他的脸。   宁绥跪坐在他旁边,试图将自己的脸从男人手中拯救出来:“胡大人先前帮过我的忙。”   “嗯?”裴恹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陛下生辰的时候呀,”宁绥成功救回自己的脸,揉了揉,“那个沙盘,我当时为了还原,去翰林院查找文献,胡大人给我行了很大方便。”   裴恹盯着被自己掐红的地方,抬手抚上,“沙盘已经用上了,几位将军都很喜欢,宁宁送了我一份这么惊喜的大礼,宁宁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的生辰?”   “三月十六,就在后天。”裴恹提醒。   “哦哦,我差点忘记了。”   生日礼物的话,宁绥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他的物欲不高,来古代后,衣食住行裴恹基本包全了,在一起后,裴恹更是变本加厉,什么好东西都忘他身边送。   为了放这些东西,宁绥甚至在宫里有一处专门的库房。   裴恹将库房布置好,带宁绥去看过。   用的、玩的、金银珠宝,小库房里,宁绥见过的没见过的东西,数不胜数。   “陛下已经给我送了很多东西了,只要是陛下送的,我都喜欢。”   “这么乖?”裴恹从揉脸改为托住宁绥的脸。   “嗯嗯!”宁绥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他,“我很好养的,陛下不要有太大压力哦。”   “宁宁确实好养。”   宁绥生日前一天,是殿试的日子。   这次殿试和宁绥上次参与的不同,宽阔大殿中,整齐摆放了数张木案,学子们安静入座,帝王坐在最上首,冷厉眸子无声望向下方。   答卷时间漫长,宁绥有一搭没一搭和系统闲聊。   【李明睿不愧是穆国公精心培养的继承人,直接拿了会试第一,陛下和几位阁老都对他的答卷赞不绝口。】   【还有个从小地方来的,做的文章也很不错,角度新奇,言之有物,适合先在地方历练一番。】   【宿主现在越来越有领导风范了。】   系统瞅了瞅光明正大看向宿主的皇帝,暗暗猜测:它是不是有希望见证宿主名垂青史?   想想都很激动呢。   它的宿主那么厉害!   系统与有荣焉。   殿试成绩需要两三天才能出,答卷结束,时间一到,有专门的人过来收卷。   不管是答完还是没答完,都得停笔。   皇帝起身,问了考生们一些问题。   被问到的人压下心中紧张,认真回答。   【这就是大启最高规格的人才选拔考试吧?我也算长见识了。】   放在以前,宁绥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亲眼见证的一天的。   现在的他更不会想到,这一届科举,出了三位名垂青史的能臣。   他们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辅佐帝王,将大启带向全新的高度。   而他,将成为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星。   流程走完,考生们陆续离场。   接下来,他们只用等待放榜就可以了。   最终成绩如何,三日后揭晓。   这几天,最忙的是几位考官,裴恹反而闲了些,恰好,宁绥的生辰日到了。   弱冠礼一般不在生辰日当天办,裴恹提前交代钦天监,则一吉日,为宁绥举办弱冠礼。   一大早,宁绥还没清醒,就被裴恹从被子里挖出来。   “陛下,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裴恹拥着人,扬手。   等候在旁的宫人端着托盘过来。   托盘里,放着一套异常华丽的服饰。   裴恹将迷迷瞪瞪的宁绥用大氅裹住,抱起来洗漱。   沾了温水的帕子从脸上滑过,宁绥清醒了,按住裴恹的手:“我自己来。”   裴恹如他所愿,松开手。   宁绥洗漱完,又被裴恹拉着去换衣服。   看到宫女捧来的衣服,宁绥惊讶:“这么华丽?”   红锦织金的华丽衣袍,给宁绥一种这不是寻常衣袍,而是婚服的错觉。   “陛下,你真没夹带私货让我穿婚服吗?”宁绥拎起衣袍一角,狐疑。   “婚服有婚服的制式,你今日是寿星,当穿得喜庆一些。”   “是吗?”   裴恹面不改色:“是。”   宁绥看向曹公公。   曹公公笑眯眯道:“宁大人,陛下说的不错,婚服会比这件更华丽些,上面绣的图案也不一样,这就是一件件普普通通的颜色喜庆一些的常服。”   宁绥换上后,才发现,这件朱红锦袍华丽归华丽,穿上了却没有想象中张扬。   沉稳,内敛,再配上一顶镶嵌红宝石的鎏金发冠,华贵逼人。发冠上坠有的金链从发间垂下,随着主人的动作轻微晃动在颈侧,贵气之余,带着一丝少年人未脱的清俊意气。   这件衣服的配饰很多,宁绥动一动,金银珠宝配饰相撞,发出清脆响声。   裴恹将一块龙形玉佩挂在宁绥腰上。   挂好后,裴恹站在宁绥身后,观摩镜中少年。   修养一段时间,宁绥恢复得极好,气色红润,配上一袭红衣,更显明媚。   宁绥往后挪了挪,贴近裴恹:“陛下,红色和玄色很配诶。”   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有金线绣的花纹,裴恹身上的,是玄色龙袍,龙首昂立,尽显威严,宁绥身上的,是山川云纹,随着他的动作,云纹流动,像是空中折射出金光的云层落在衣袂间。   换好衣服,曹公公端来一碗长寿面。   “愿我的宁宁,岁岁长安,福寿绵长。”   宫里御厨手艺好,一碗长寿面,也做出了花样。   裴恹全程看着宁绥吃。   “陛下尝一口?”宁绥抬眼。   裴恹摇头:“宁宁的长寿面,朕怎好分享?”   “可是我想和陛下一起分享,陛下祝我福寿绵长,我希望陛下和我一起,我想把这份祝愿分享给陛下。”宁绥认真道。   裴恹心神触动。   两人亲密共享了一碗长寿面。   吃完,裴恹带宁绥出宫。   坐在马车里,宁绥往外望:“今天不在宫里过吗?”   “今天不在皇宫,在宁府过。”   宁府靠近皇宫,马车一路驶出皇宫,没走多久,抵达宁府。   宁府大门敞开,迎接主人到来。   马车停下,裴恹牵着人下来。   “我自己可……”看清府中景象,宁绥愣住了。   府里上上下下被打扫一遍,铺上了喜庆的红色,庭院摆放各种盆栽,香气扑鼻。   “这是?”   “来。”   裴恹牵着人往里走。   庭院中间布置席台,四周廊下挂满灯纱,一派喜庆中,宁绥看到了眼熟的朋友。   萧逸阳、徐知节、唐拂晓……   见到他,纷纷围来。   宁绥被祝贺的词包围了,裴恹稍稍后退一步,看少年被好友围在中间,略显无措的模样。   轮番祝词涌入耳朵,宁绥真真实实感受到了惊讶。   “你们怎么来了?”   “你的生辰,我们怎么能不来?”萧逸阳笑嘻嘻道。   “我们都收到了请柬!”唐拂晓挤过来。   “我都没有说……”   宁绥反应过来了,不是他,那就是裴恹安排的。   “陛下?”   身侧没有人。   宁绥转身,往后望,看到了站在人群之外的男人。   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廊下,一眼不错看着他。   他的目光那样专注,仿佛世间景物,没有一个及得上他。   可他又是孤独的。   朋友相见,他主动退离,好似游离在他的世界之外,只有需要的时候,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宁绥咬了下唇,几步跨过去,拉住裴恹的手。   裴恹的目光终于移开了。   他垂眸,盯着自己被宁绥拉住的手。   宁绥用力握住,摇了摇:“陛下,一起啊!”   他的世界,欢迎裴恹随时踏足。   他认定的恋人,他不会将他屏蔽在任何人之外。   裴恹目光上移。   宁绥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他。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亮晶晶的,明亮又澄澈。   裴恹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在邀请他,进入他的世界。   顺着宁绥的力道,裴恹一步跨下台阶:“好。”   宁绥拉着裴恹回到好友间。   萧逸阳等人都是见过皇帝的,也知道皇帝和宁绥关系好,这会儿他们也反应过来,请柬多半不是宁绥送出的,这次生辰宴,极有可能是陛下给宁绥的一场惊喜。   从进门到中庭,宁府的喜庆可以看出,布置之人的用心,再观方才宁绥见到四周景象的惊奇,不难推测出,府里的布置,也是陛下瞒着宁绥准备的。   回想以往总总,萧逸阳和徐知节总感觉,宁绥和陛下的关系很不一般。   一场小宴,只邀请了宁绥关系亲近的朋友,虽然知道裴恹身份的人一开始有些拘谨,在裴恹刻意收敛威压下,又有宁绥活跃气氛,大家很快放松下来,一起吃吃喝喝,谈天说地。   宁绥过了一个轻松欢快的生日。   一天下来,萧逸阳等人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陛下在宁绥面前,真的很不像他们知道的陛下啊!   临别前,萧逸阳见陛下站在一定位置开外,应该听不到他低声说的话,将声音压到最低,问:“小绥,你和陛下之间……”   萧逸阳知道了吗?   宁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要否认吗?   还是顺势承认?   等了半晌,宁绥没等到萧逸阳后面的话,只听他道:“难怪你和陛下关系亲近,陛下在你面前一点架子都没有,今日看来,陛下也没那么可怕诶。”   没发现啊。   宁绥松了口气。   “陛下本来就不可怕。”   同样的话,萧逸阳在离开路上,和徐知节也说了一遍。   徐知节无言望着他。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萧逸阳不解。   徐知节收回目光:“没什么,你观察的很细致。”   “那是,”萧逸阳自豪,“我火眼金睛。”   他杵了杵徐知节:“诶,你说,陛下是不是将小绥当弟弟看了啊,我方才观察了,陛下会给小绥夹菜,给小绥倒水,小绥想干什么,陛下都像提前知道一样,为他做好,就算是亲兄长,也做不到这般地步吧?”   徐知节不可思议。   这人到底是怎么观察的,过程全对,结果全错。   陛下待宁绥,哪是对弟弟,分明是对心尖尖上的人。   徐知节早发觉到了陛下对宁绥的不一般,只是以前觉得太过匪夷所思,压下了这一猜想。   现在,他觉得,自己不用纠结了,陛下对宁绥,绝对是动了情的。   不止动情,还用情至深。   不然,何至于瞒着宁绥布置这场小宴?   小宴上,全程只当陪衬,一切都以宁绥为主。   古往今来,几个帝王能做到这种地步?   宁府布置得很漂亮,宁绥觉得,不待一夜对不起裴恹的精心布置,遂,决定留下过一夜。   大致整理了一下朋友们送来的贺礼,裴恹惯例大手笔,除了金银珠宝,还给宁绥送了一处温泉别庄。   朋友们送的也都是精心挑选的。   就连霍修珣,人没回来,快马加鞭送了贺礼过来。   宁绥选了一些喜欢且合适的,摆放到自己屋里。   “一夜暴富啊!”宁绥感慨。   裴恹走过来,从身后拥住宁绥:“今日开心吗?”   “开心!”宁绥连连点头,叭叭叭说了一堆自己开心的事。   “陛下怎么想到要给我举办一场这样的小宴的?”   裴恹拥着人到床边坐下:“之前问宁宁,以往是怎么过生辰的,宁宁说,会和朋友们一起。”   “所以,陛下就瞒着我,邀请萧逸阳他们过来吗?”   裴恹颔首。   “陛下真好。”宁绥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   一触即分。   已经尝过更多滋味的裴恹自然不满,将准备撤离的人捞回来。   从额头、眼皮、一路往下。   宁绥的心跳逐渐加快。   吻落在唇上。   碾磨、含吮。   宁绥的神志一点点迷失。   吻逐渐向下。   朱红衣衫衬得肌肤白皙胜雪,裴恹盯着那比雪还要莹润的,眸色越来越深。   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喑哑道:   “宁宁二十了,长大成人,朕还想送宁宁一样礼物。”   “嗯?”宁绥迷迷糊糊。   他感受到裴恹的吻一路往下。   低头。   裴恹不知何时屈膝跪在他面前,正抬头望着他。   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藏着一头不知餍足的兽。   宁绥下意识想躲,却被牢牢桎梏。   裴恹俯身。   温热气息接近,宁绥倏地攥紧掌下衾被。 [89]第 89 章:端水要被发现了!   某一刻,宁绥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礼物。   他推拒着,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陛下不是说送我礼物吗?”   “现在不是吗?”裴恹反问。   宁绥看看自己,再低头看看裴恹,咬住唇:“我觉得不是。”   “陛下分明是在奖励自己!”   他听到了低低的笑声。   “可朕喜欢这样的礼物。”   屋里红烛继续燃烧,朱红色的衣摆散开,像一朵绽放的红莲。   裴恹抬起头。   他眼中的墨色更浓了。   如同翻涌的海浪,几欲将人拖入其中,沉溺于底。   一人在床上,一人在床下,隔着不远的距离,宁绥垂眸与他对视。   裴恹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宁绥的头皮霎时发麻。   裴恹在干什么?   怎么能咽下去?   “你……”   他想问,却看到裴恹在对他笑。   这个笑和往常很不一样,不单单是宠溺,宠溺之余,有更多的,宁绥无法也不想深究的东西。   嗫嚅半晌,宁绥只能小声说:“不能吃。”   他没说是什么,但裴恹清楚。   裴恹起身,笼罩在他上方。   宁绥被迫后仰。   男人身形高大,虚虚笼过来,将他头顶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宁绥抬眸看了一眼。   嗯。   看不到床顶。   “为什么不能吃?”   “就是不能吃。”   “可是我觉得很甜。”   裴恹望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漆黑的眼瞳在昏暗的烛光中,像是某种兽类的竖瞳。   裴恹的体温很凉,比寻常人凉一些,如同冷温的蛇躯,宁绥需要用自己的体温,才能将之焐热。   他的目光从他眼睛下移,落到唇上。   “可以亲吗?”   之前不问,这会儿倒是很有礼貌了。   但也只是嘴上礼貌。   裴恹动作不停,低下头吻他。   宁绥偏了偏头:“不可以亲。”   吻落在了脸侧。   “为什么?”   裴恹盯着近在咫尺的耳垂。   耳垂被绯色浸染,如同一颗绯红的宝石。   裴恹慢慢凑过去,吻住   细细密密的吻,宁绥不让接吻,裴恹就亲他的耳朵,额头,脸颊。   宁绥微微走着神,像只被亲懵的小鸟。   握紧的拳头被掰开,五指被迫张开,一双更大的手嵌入其中,十指交错,牢牢扣紧。   “宁宁,为什么不给亲?”   裴恹的唇从耳垂回落,亲吻他的脸,一路移向唇。   落在唇角处,停下。   他稍微撑起身,吻将落未落悬在宁绥唇角。   “宁宁,给亲吗?”   宁绥眼中沁出一层水珠,眼尾泛红,眼神却是茫然的。   裴恹的目光落在上面,心中一阵悸动。   宁宁哭出来的模样,确实很美。   尤其当意识到,这样的神态是因他而起,只有他一人可以看到、可以享受,裴恹心中溢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满足。   等不到回应,裴恹凑过去,想吻他的唇。   “你先漱口。”   看出宁绥不是反感这事,裴恹失笑:“宁宁怎么连自己都嫌弃?”   “总之你现在不许亲我!”   “都依宁宁的,不亲嘴巴,朕亲脸,亲其他地方,好不好?”   宁绥被闹得不行,只得应允:“好好好,亲亲亲。”   裴恹承认自己的私心,他今日特意为宁宁选了一件朱红锦袍,将宁府布置得喜庆,邀请宁宁好友前来,刻意模糊了生辰宴和婚宴的界限,让这场小型生辰宴更像是一场小型婚宴。   卧房的床上用品他也选了喜庆的红色,宁宁身着红衣躺在上面,如同新婚夜等待夫君共度良宵的小妻子。   裴恹身心愉悦。   这份愉悦超过一切外物带来的喜悦,他清晰感受到了,宁绥对他的纵容,对他强势侵入他领地的放纵。   他们之间,没有界限。   他们本该一体。   次日醒来,宁绥坐在床上发呆。   他昨晚,和裴恹,除了最后一步,好像做了很多。   他感受到了裴恹的意动,他觉得不能不管裴恹,提出帮忙,被裴恹没答应,只握住他的手,往下。   宁绥不自觉蜷了蜷手指。   掌心仿佛仍残留着那时的温度。   画面从脑海闪过,宁绥脸颊越来越热,绯色顺着脖颈往下蔓延,入目之处,一片粉意。   从外走来的裴恹看到这一幕,眸色骤然加深。   他记得,昨晚的宁宁,雪白肌肤被绯色浸染,他的唇落在哪里,哪里便是一片粉,可人的紧。   裴恹爱不释手。   当然,最后他还是吻上了肖想许久的唇。   漱了口,宁绥就没那么抗拒了。   他再哄一哄,被亲迷糊的宁宁便乖乖张开嘴,接纳他。   很乖。   他喜欢吻他。   他没说谎,他在宁绥身上,品尝到了久违的甜。   那甜味从肌肤里渗透出来,是浅淡的,一如宁绥身上散发出的香味,让裴恹非常迷恋。   埋首在宁绥颈窝嗅一嗅,一天的烦躁都能消散不少。   裴恹喜欢抱他。   抱小孩的姿势,让他坐到他腿上,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被他的气息全方位包裹,他的占有欲会得到极大满足。   倒也说不清是谁更黏人一点了。   生辰之后,两人关系突飞猛进,裴恹喜欢做的事又多了一项,每每都试图把宁绥按倒,亲亲之余,多做一些。   宁绥不是很乐意。   不是抗拒,只是对他来说,太超过了。   会让他有一种失控的恐慌。   而且裴恹总喜欢和他接吻,即使是自己的,宁绥也不太能接受。   说是生辰日送他的特别礼物,确实特别,但宁绥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礼物。   被人拆吃入腹。   殿试结束第三天,这届科举的成绩出来了。   放榜日,京城非常热闹。   宁绥拉着忙完的裴恹出宫,感受三年一度的盛事。   喜庆的鞭炮声从街头响至街尾。   高中的人欣喜若狂,抱着亲朋好友喜极而泣。   不论获得的是什么名次,从这一刻起,他们便有了正经出身,不再是一介白衣了。   宁绥与裴恹坐在视野开阔的二楼,看下方热闹景象。   皇榜前,学子、小厮、形形色色的人聚在一起。   “路兄,有你的名字,在十七名!”   “我中了我中了,我是二甲!”   “看看榜首是谁!”   “是李明睿!”   “恭喜李公子高中!”   李明睿的小厮一脸欣喜跑进来:“中了!公子你中了!是榜首!”   酒楼里,无数道惊羡目光投过来。   一时间,道喜声不绝于耳。   那可是状元!   一袭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站起来,拱手道谢。   他们在的酒楼正是宁绥和裴恹所在的酒楼一楼,听着下方喧闹声,宁绥眉眼弯弯:“真热闹啊,应该有人去穆国公府道喜了吧?”   “已经有人去了。”   朝廷安排了专门的人通报成绩,给足了排面。   成绩出来,有专门为高中学子准备的琼林宴,这将是学子们正式进入朝廷前,与诸位大臣的第一次会面。   宁绥最爱热闹,自然要参加,裴恹随他,宁绥去,他作为皇帝,也会去。   皇帝不会一直待在琼林宴,只露一面,已是极大恩宠。   听说陛下会亲临,学子们严阵以待。   不论之前他们在传闻里听到的陛下是什么样,决定步入仕途的那一刻,他们便需要摒弃偏见,展现出一颗为国为民的忠君之心。   宁绥和裴恹一起,来得比较晚。   【来的大臣不少诶。】   【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结交大臣了。】   【哎呀,我们状元李明睿身边围了好多人,已经有官员打算嫁女给他了???】   【你们动作这么快的吗?】   【说来,是不是有榜下捉婿的?】   【真有啊,榜眼纪泓毅,探花薛照,都被捉过。】   【李明睿没被捉不是因为那些人没看中他,而是他有先见之明,没亲自去看榜,是让自家小厮去看的。】   【我看看榜眼在哪。】   【嗯?好像皮肤有点黑,不过浓眉大眼的,看起来有些凶。】   【哦哦,这就是那个做得文章角度新奇的学子啊,他被人榜下捉婿了两次,都以家中已有妻室为由拒绝了。】   【纪泓毅家境一般,娶的媳妇只是个普通农妇,有家室好一点的官员劝他,他已经鲤鱼跃龙门了,完全可以再娶一门家境优渥的妻室,若实在舍不得之前的妻子,他们家女儿不介意,可以让她当平妻。】   【纪泓毅先是好声好气拒绝了,被烦了几次,干脆闭门谢客,那人还不死心,追来琼林宴,试图继续劝说。】   【不是,我说,人家都已经义正言辞拒绝了,你还纠缠不放是什么意思啊?】   【纪泓毅不松口,你还恼羞成怒?】   【你哪来的脸恼羞成怒啊???】   纪泓毅烦不胜烦。   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家中有妻有子,没有再娶也没有纳妾的意思,这些人跟听不懂人话一样,一个劲往他身边钻。   偏偏他初入官场,不好把人得罪得太死。   “刘大人。”   最是烦躁之际,一道清越声音打断滔滔不绝的刘大人。   好不容易说得纪泓毅松动,突然被人打断,刘大人不悦,正要呵斥,抬头看清来人,即将出口的斥责被他咽回肚子。   “宁大人。”刘大人拱手行礼。   宁绥的官职比他高多了,而且现在朝中谁人不知,陛下对宁大人的爱重,没人敢对他不尊重。   “我看了泓毅的文章,有些好奇的地方,想与他探讨一二。”   被宁绥清凌凌的眸子注视,刘大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下官刚想起来,有点事要处理,就不打扰您了。”   “多谢宁大人解围。”   宁绥没说什么,就方才的话题,问起纪泓毅答卷里一些自己没弄懂的地方。   好似他真的只是过来和他讨论文章一样。   但纪泓毅知道,宁绥此举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经此一事,刘大人多半是不敢来找他了。   除了榜眼纪泓毅,宁绥还见到了探花薛照。   薛照二十来岁,面如冠玉,很符合宁绥印象中古代书生的模样。   薛照同样过来和宁绥见礼。   宁绥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眼熟的玉佩。   【哇哦,这不是那位广撒网的小姐给出去的玉佩吗?薛照也是他买的股之一?】   【真是诶。】   【不仅薛照,这次高中的学子里,有五人是那位千金买股的学子。】   【他们之前因为种种原因没碰上面,有人为了避免玉佩丢失,没有天天佩戴,他们也不会天天盯着别人腰上挂什么玉饰看,一段时间下来,竟然没人发现,周边有许多同一池塘里的鱼。】   【薛照也是被榜下捉婿的重点对象,他年纪更轻,长得也更好,还没有家室,是一些小官员小家族结亲的最佳人选。】   【同样的,他也都拒绝了,他打算等这边安定下来,就去求娶那位小姐。】   【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不下于三位。】   【大家都很信守承诺啊,就是对那位小姐来说,太信守承诺了一些。】   裴恹站在暗处看他。   一边是人群的喧闹声,一边是宁绥叽叽喳喳的心声,以前,裴恹很不喜喧闹,稍微吵一点,他就会心情烦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习惯了宁绥叽叽喳喳的声音,听不到反而不习惯。   一墙之隔,是热闹喧嚣的琼林宴,年轻的帝王站在清冷地界中,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与那方热闹世界隔开了。   可他的目光是柔和的。   他知道,他的小鸟,会将他带进那方温暖世界。   他的宁宁,如同一只发现新天地的小鸟,好奇探索,一会儿扑扇翅膀飞到左边,一会儿忽闪到右边。   人缘一如既往的好。   只几句话时间,对其他官员不假辞色的榜眼柔和了面色,耐心为他讲解。   学子们将他拥在中间,眼中尽是濡慕。   甚至有人当场拜师的。   他们听说了许多他的事迹,每一样单独拎出来就很让人惊叹了,更不必说,那么多利国利民的举措全出自一人之手。   宁绥只是想给人解个围,没想到陷进学子的热情中,出不来的反而成了自己。   最后还是裴恹出场,吸引学子们的视线,宁绥才得以脱身。   裴恹只简单说了几句话,他离开不久,宁绥寻了过去。   夜风微凉,宁绥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裴恹拿起一件披风,披到他身上:“不在里面多玩一会?”   “不了,”宁绥摇头,“琼林宴是这批学子的主场,我还是不要喧宾夺主了。”   “宁宁很受欢迎。”   “他们也太夸张了,”宁绥拍拍自己胸脯,“刚才居然有好几个人要拜入我门下,我也教不了他们什么啊。”   宁绥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比起刚来时,他会的东西是多了很多,但这些大多是裴恹教的,让他去教导别人,他觉得不行。   “我还是不误人子弟了。”   “宁宁有没有想过,他们想拜入宁宁门下,不单单是为了学到什么。”裴恹意有所指。   “不是为了学,那是为了……”宁绥思索一番,想不通,“还能为什么?”   “为了庇护,为了权势。”   两人没有坐马车,而是乘着月色,慢慢往前走。   裴恹是一个很好的领路人,他将权势交到他手上,教他如何运用,教他如何识别人心,教他如何利用人心。   他已将宁绥托至人前,随着权势渐大,宁绥要面对的人心会越来越多。   他是他的避风港,也是他的引航人。   他不能只给他权力,却不教会他怎么运用权力。   毕竟,权力,从古至今,都是一把双刃剑。   琼林宴后,中举的学子按部就班归入不同职位,前三甲入翰林院,从七品做起。   下了朝,宁绥遇到翰林院的胡大人。   胡大人一扫从前愁眉不展的模样,眉眼间洋溢着轻松。   宁绥心念一动,这是,解决了?   胡大人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宁绥所想。   他是特意来感谢宁绥的。   多亏了宁绥借给他的人,他查到了寡妇和父亲旧友的真实关系,也找到了孩子不是胡家血脉的有力证据。   【胡大人动作很快啊。】   【拿到证据的第一时间,没有找人当面对质,而是装出准备答应寡妇要求的模样,把她和她儿子请到自家地界一叙。】   【除了寡妇的大儿子,胡大人还把寡妇的二儿子、三儿子一并叫上了。】   【几人聚在一起,胡老太爷拉着寡妇的手,同她保证,等她嫁进来,胡家的一切都是她和她儿子的。】   【还说,要让胡大人给大儿子捐个官身,因为当年若不是家中父母不许,他娶的就是寡妇而不是胡大人母亲,胡大人现在的一切,原本就该是大儿子的。】   【胡大人的官不是他自己考出来的吗?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了?】   【寡妇大儿子又不是没读过书,他考不中啊,考了三回败北三回,连童生都没考中,你怎么会觉得,他在你名下养大一定能考中的?】   【大儿子一听这话,高兴的哟,反观胡大人,面无表情,不打断也不发表意见。】   【冷眼旁观他们畅想未来,等时间差不多了,直接来了一句,‘爹,儿子看两位小弟和他们大哥长得有八分像,不会也是爹的孩子吧’。】   【他爹立马反驳。】   【胡大人继续说,三兄弟有多像,眉眼、鼻子,嘴巴,额头,越说,胡老太爷也品味出一丝不对,这三兄弟确实很像,站在一起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不是一个爹娘生的。】   【寡妇慌了,连忙解释,他们都是她生的,长得像不奇怪。】   【胡老太爷被说服。】   【胡大人也是一副认同的样子。】   【寡妇和大儿子正要松口气,胡大人直接道,‘可是我看他们和你也不怎么像,和我爹也不像’。】   【不像疑似亲爹的胡老太爷,也不像亲娘,那么还可能像谁呢?】   【当然是孩子真真正正的亲爹啦。】   【胡大人把抓来的旧友推进来,四人站在一起,没人会怀疑他们不是亲父子。】   【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自己还被做了几十年的局,现在又被曾经的好友谋算家产,胡老太爷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时,胡大人守在床边侍疾,他抱住胡大人嚎啕大哭,说自己看错了人,要报官把他们抓起来,同时也很想不通,自己当时确实和寡妇在一起过,为什么孩子不是自己的。】   【胡大人残忍说出真相。】   【从没见过如此操作的胡老太爷惊呆了,一想到,多年前,年轻的自己醉酒后,被两人又亲又摸,大吐特吐,边吐边骂‘变态’,整个人都不好了。】   【心理阴影可谓十分庞大,吵着闹着要出家,要洗涤罪恶。】   【他觉得自己脏了,一想到从前,数次和旧友醉酒,彻夜不归,抵足而眠,就全身起鸡皮疙瘩。】   【佛门重地,他一定可以洗涤自身,用完美状态迎接新生。】   【不仅要自己洗,还压着寡妇和旧友一起洗。】   【他让胡大人找了一处寺庙,把寡妇旧友一家全部关了进去,让他们天天诵经陈述自己的罪恶,自己也搬了进去,一天十个时辰的让寡妇旧友一家诵经抄经,几天下来,这一家子直接精神恍惚,睁眼闭眼都是经声,什么都顾不上了。】   【……怎么不算一种净化呢?】   没了老太爷在府中作妖,胡大人浑身一轻。   知道宁绥不喝酒,他特意准备了上好的红茶,仔细斟泡后,倒入宁绥面前的杯中。   “还要多亏宁大人提点,送他们去清净之地,确实是个好办法。”   宁绥端起茶杯,笑而不语。   两杯轻轻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四月来临,宫里的花争相盛放,宁府的花也开了许多。   宁绥府上的花大多是裴恹命人送来的,长势最好的、开得最艳的花,都被裴恹送到了这里。   宁绥喜欢花,喜欢春天的气息,裴恹吩咐人在院中扎了一个秋千,成为宁绥最爱光顾的地方。   春光烂漫时,霍修珣终于整顿好边境军,得到回京许可。   霍修珣此次立下大功,帝王在宫中设宴款待他们。   宁绥坐在帝王身侧,看下方宴饮正热。   他不喝酒,摆在他面前的,是特意调制的桃汁。   一段时间不见,霍修珣比之前黑了些,身体健壮了些,眼神也凌厉了些。   他拱手,同帝王汇报边关事项。   裴恹懒洋洋支着头,视线落在某处时,一顿。   霍修珣衣襟处,一道平安符半藏半掩。   留意到皇帝目光,霍修珣珍惜取出怀中平安符。   “这是一位对臣很重要之人所求,臣此番多次化险为夷,多亏有这道平安符。”   隐晦目光落在身上。   宁绥刚接收到一道,又感受到一道存在感更强的。   缓缓抬头。   看清霍修珣手中平安符,宁绥心头一跳。   不好,端水的事要被发现了。 [90]第 90 章: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裴恹很珍视宁绥送的东西,不论是价值惊人的沙盘、精铁武器一类,还是随手一折的花枝,都被他在腾了专门的位置放。   宁绥第一次去裴恹私库挑东西,看到被放在精美盒子中的枯枝,还愣了一下。   他好奇多看了几眼,跟随在他身后的曹公公细声解释:“这是陛下从宫外带回来的。”   “这是什么?”宁绥问。   “是花枝,陛下刚带回来的时候,是放在寝宫的,还找了专门的人来保留原样,只是……”   “曹德全。”   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曹公公适时闭上嘴。   曹公公不说了,宁绥却被挑起了好奇心,缠着裴恹问,这花枝有什么来历,值得裴恹这般对待。   宁绥的缠人功夫裴恹早领教过,根本无从招架,起初还端着不肯说,被宁绥缠了一会,没能扛住小鸟的猛烈攻势。   妥协开口:“宁宁不记得了?”   宁绥被男人黝黑深邃略带控诉的目光盯着,心中一滞:“和我有关?”   他仔细回想,终于从记忆中扒拉出一点,不可置信问:“是我送你的那枝?”   裴恹没反驳,宁绥知道自己答对了。   “这么久了,陛下还留着吗?”   “宁宁送的东西,朕都留着,”裴恹单手抚上宁绥脸侧,揉了揉他的耳垂,“只是没想到,宁宁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只是……”   只是没想到,裴恹会将之小心保存,甚至单独在私库中开辟出一块位置,存放他们。   即使花枝枯萎,也被好生存放着。   他随手送出,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东西,被裴恹如此郑重相待,宁绥做不到一点都不触动。   主动抱住男人,宁绥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陛下那时候便喜欢我了吗?”   “嗯。”裴恹坦然承认。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时候回想,从大殿初见,他对宁宁的感官就是不一样的。   “陛下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呀?”宁绥把自己挂在裴恹身上,摇啊摇。   裴恹搂着他的腰,任他施为,宠溺道:“朕一见宁宁,就欢喜得不知该怎么好了。”   “好肉麻。”   嘴上抱怨,宁绥心中却很受用,贴在男人颈边,蹭了蹭他的侧脸。   这是宁绥最喜欢表达亲密的方式。   像只毛茸茸的小鸟,喜欢谁,就用蓬松的毛毛贴贴蹭蹭。   “陛下在我心中,也一直是和旁人不同的。”   裴恹很受用,学着他的样子,和他蹭蹭。   “能得宁宁青睐,是朕的荣幸。”   冷血的大蛇,学会了用肢体语言表达心中喜爱。   裴恹喜欢收藏宁绥的东西,宁绥主动送给他的,宁绥用过的,宁绥弄丢的,前者,裴恹放在私库最显眼位置,一进来便能看到,后两者,裴恹放在隐蔽处,只有自己来时,会去看一看。   后者的存在,他直觉这会儿不适合被宁绥知道,带着他在外围逛了一圈,展示自己确实有能力养他,没有缺钱。   主要是,送了宁绥金屋和小金楼后,宁绥非常担心裴恹为了送礼把自己库房掏空。   他不怪裴恹给自己送礼,裴恹的心意他不会质疑、不会反驳,他选择默默想办法,充裕裴恹的钱包,从根源解决问题。   裴恹抱着人保证了好几次,宁绥始终将信将疑,无法,裴恹直接将人带来,亲眼看一看,总能打消顾虑。   他确实打消了宁绥的顾虑。   宁绥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裴恹打仗几年,消耗多,收获也多,他收敛了许多钱财,其中一部分充入国库,另一部分入了私库,国库空虚时,会拿自己的私库补贴一二。   “陛下会是一个好君主。”宁绥坚信。   “如果宁宁想,朕会是。”   呼吸交错,温热的气息洒在颈侧,宁绥听到裴恹低沉醇厚的声音。   “宁宁想要的一切,朕都会让宁宁得到。”   宁绥窝在他怀中,戳了戳他的腰,小声嘀咕:“陛下有没有觉得,自己也很有当昏君的潜质?”   “那也只是宁宁一人的昏君。”   发丝垂落,从衣襟伸入,随着裴恹动作,一下一下挠过肌肤,宁绥被刺挠得有些痒,笑着往后躲:“还是不了,昏君不好,陛下不要当昏君。”   “嗯。”   他想要的,是和宁绥一起名垂青史,自然不会去当一个昏君,平白脏了宁宁的名声。   青史留名,与宁宁并列的,怎能是一个被人唾弃的昏君?   宁绥不知道他想了这么远,担心男朋友堕落,每天耳提面命,逮着机会就给裴恹讲一些下场凄惨的昏君案例。   裴恹看出他的小心思,不直说自己不会做那些事,他很享受宁绥对他的关切、告诫。   变着法劝诫他的宁宁,像极了担忧皇帝夫君走上歧路的小皇后。   宁绥说了一段时间,发现裴恹行事一如既往,没有“变坏”的迹象,反应过来,裴恹是在逗他玩,不再劝了。   他不劝,裴恹反而来追着他要,宁绥气呼呼把人推开:“陛下逗我很好玩吗?”   “生气了?”裴恹靠过去。   宁绥偏头,不理。   “真生气了?”裴恹强行把人揽进怀中,“宁宁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   宁绥气不下去了,倒在他怀中,嘟囔:“陛下怎么这样。”   宁绥送了裴恹不少东西,有些是特殊日子送的,有些是随手一送,比如进宫时,看到一株特别的草,他会带进宫,送给裴恹,不论他送什么,裴恹都会好好收藏。   平安符是裴恹最爱戴在身上的。   一张寻常的平安符,夹在一堆玉佩中,不起眼,却不容忽视。   因为帝王佩戴,有段时间,京城流行起佩戴平安符的风潮。   宁绥日日见着,霍修珣又远在边关,宁绥送出平安符的其他人都是好生存放的,很少佩戴,是以裴恹一直以为,平安符宁绥只送了他一人。   同样的平安符他在许多人身上见到过,如果只是在霍修珣身上看到,他不会多想什么,可霍修珣说了那番话。   霍家的事他清楚,霍修珣和靖国公府的人别说亲情了,不当仇人就不错了,霍修珣口中的重要之人,绝不会是靖国公府的人。   平安符是京城的东西,结合霍修珣来京城后,与宁绥交集最多,他重伤被宁绥所救,失忆时认宁绥作双亲,赠他平安符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霍修珣坐在下首。   他今日是功臣,威风赫赫,这是他的庆功宴,他想宁绥与他共享荣耀。   他没有说谎。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几次险象环生,几次命悬一线,整顿边境军的过程中,更是举目皆敌,为了保命,那些人疯了一样反击,各种手段都用上了。   好几次,霍修珣与死亡擦身而过,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在庇护着他,让他在绝境中,找到生路。   回京路上,他听说了很多宁绥的事,他身处其中,比这些人更清楚,宁绥在西戎进犯一事上发挥的巨大作用。   可以说,如果没有宁绥,西戎的歹毒计谋不会被这么快识破,边境军中隐藏的毒瘤不会被那么早发现,若他们继续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以极小代价平息一场没来得及掀起风浪的阴谋,宁绥功不可没。   宁绥该是这场事件的大功臣。   事情平息之后,他本可以早日回京,一道圣旨,他在边关多逗留了几日,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宁绥生辰,只能托人送来贺礼。   他一开始没察觉到皇帝旨意下的小心思,回京途中,听说了宁绥的盛宠,听说了帝王待宁大人如何如何,又得知,陛下处置郑思远等大臣的真正缘由,领悟到,皇帝很有可能在故意拖延他回京的时间。   明面上,皇帝的决策挑不出任何错来,边境军的内乱确实需要留人处理,霍修珣留下,有助于他立功,于外人来看,这是皇帝对霍修珣的看重。   霍修珣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现在。   面对帝王眼中明晃晃的不虞,他懂了,公事之中,帝王多半掺杂了一丝私心。   他是觉得自己在宁绥身边晃悠碍眼吧。   霍修珣勘破真相。   宁绥夹在其中,急得团团转,想说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万一裴恹不是介意平安符的事呢?   虽然宁绥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   好不容易挨到庆功宴结束,裴恹起身离开,宁绥忙从自己的位置上爬起来,追过去。   “宁大人。”   急切脚步声接近,宁绥停下。   回头。   是霍修珣。   “宁大人身体痊愈了吗?”   “已经大好了。”   宁绥失明时,霍修珣不辞万里寄了好多封信来,他知道的消息和外界一样,以为宁绥伤的很重,若非当时脱不开身,宁绥看出他信中的着急,特意让玄青送了密信过去,他怕是会像去岁那样,秘密带领亲信,暗中赶回京城。   看出霍修珣眼中的担忧,宁绥继续道:“你不用担心,我伤得不重,其实很早就好了,是陛下不放心,压着我多休养了一段时间。”   “还没恭喜将军。”   霍修珣立下大功,裴恹当场给人升了职,他如今已是威武将军了,品级比宁绥还高一点。   除了官位,裴恹还给人赐了一座大宅子,宅子已经收拾好,霍修珣随时可以入住。   就差没明说,你有住处了,不需要像从前那样,住在宁府了。   霍修珣看得出他的意思。   一段时间不见,宁绥站在霍修珣面前,看着身穿将军服饰的男人,感觉有些陌生。   他熟悉的,是那个会喊他“娘”,喊他“爹”的稚童限定版小一,而不是眼前这个满身威仪的靖国公世子。   霍修珣刚回来,升了职,有许多事要交接,没和宁绥说多久的话,被副官急吼吼叫走了。   耽搁了一会,宁绥回去,裴恹已经换下朝服,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倚在贵妃榻上等他。   走进了,宁绥发现他手中把玩着那枚眼熟的平安符。   “陛下。”宁绥硬着头皮走过去。   裴恹抬眸,等人靠近,伸手一捞。   宁绥被他揽进怀里。   “爱卿,”裴恹将下巴搁在宁绥肩膀上,从身后拥着他,“爱卿也给霍修珣求了平安符么?”   果然。   宁绥就知道裴恹不会轻易揭过这件事。   “朕以为只有朕有。”   平铺直叙的话,宁绥莫名听出一股危险意味,他掰开裴恹搂在他腰上的手,想要起身。   被箍得更紧。   “宁宁到底给多少人求了?”   吻落在后颈,裴恹边问,边惩似的,咬了一口。   不重,但能感受疼意。   危机感更重了。   宁绥小动物直觉发挥作用,小鸟羽毛警惕竖起,他试图转身,却被男人牢牢桎梏,无法动弹。   “我只给陛下求了!”生怕晚一步裴恹会做什么,宁绥倒豆子一样快速说明,“只有给陛下的这枚是我亲自求的,剩下七枚都是我找寺庙的师父讨的!”   “七枚?”   “对啊,除了霍修珣的,萧逸阳一枚,徐知节一枚,羡晴羡宇两枚,啊对了,玄青也有……”   唇被吻住了。   裴恹扳过宁绥脑袋,吻住他喋喋不休的唇。   形势所迫,宁绥不得不往后仰,没一会,宁绥就不干了,用力推他。   “唔唔!”   裴恹非但不松开,反而吻得更深。   宁绥继续推。   他抗拒得厉害,裴恹不得不松口,唇退开些许。   宁绥背对着他,看不见他脸上凝滞的表情。   裴恹拥着人,心一点点变凉。   宁宁现在,连他的亲吻也不要了吗?   宁绥大口呼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些。   裴恹吻得太凶了,像是要将他吞下去一样。   恍惚间,宁绥感觉自己被一条凶残的大蛇缠绕,大蛇丈量着、束缚着他,寻找一口将他吞下的机会。   宁绥靠在裴恹胸前,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环在腰上的手臂力道不断加重,宁绥不得不拍拍他。   裴恹毫无反应。   宁绥“啪啪”两下打出声音,“陛下你勒疼我了!”   裴恹松开了些,只是还是不说话。   宁绥动了动,腰上手臂一紧,好不容易留出的活动空间消失。   宁绥只能维持背对裴恹的姿势。   “陛下?”   “裴恹?”   裴恹闷闷“嗯”了一声。   “你怎么了?”   裴恹不答。   “你松开一些。”   “不松。”   “我想看看你,陛下。”   “让我看看你,陛下。”   腰上的力道松开了。   宁绥艰难翻了个身,面向裴恹。   “宁宁,别生气。”   “我生什么气?”宁绥莫名,“我该让陛下不生气才是。”   “宁宁给别人平安符是宁宁的自由,我不该干涉。”裴恹声音低沉。   像极了一条害怕被抛去失去温暖的大蛇。   “哪有?”宁绥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陛下是我男朋友,如果我做了什么事,让陛下不安了,让陛下不高兴了,陛下一定要告诉我。”   “在我心目中,一切都是以陛下为重的,如果陛下不喜欢我给别人送平安符,我以后不送了,好不好?”   “没有不让宁宁送,只是想宁宁送我的,是最特别的。”   “我送给陛下的当然是最特别的,别人是朋友之情,只有陛下,是爱情,爱情是独一份的,是不能分享的,我有很多朋友,但只有陛下一个爱人,陛下明白吗?即使是同样的事物,我送给陛下的蕴含的感情和送给别人始终是不同的。”   “爱卿真是巧舌如簧。”   “那……”宁绥仰起头,是一个非常适合接吻的姿势,“陛下喜欢吗?”   裴恹顺从心意吻了过来,吮住舌尖,细细品尝。   “喜欢。”   宁宁的一切,都喜欢。   花了一番功夫,宁绥将皇帝男朋友哄好,代价是,衣襟下,红痕遍布。   霍修珣惊讶发现,陛下对他的排斥消失了,说完全消失不绝对,只是比起从前,消散了大半,他不再找理由隔开他和宁绥,即使他试探性提出要去宁府拜访,也没太大反应。   裴恹还是会在意出现在宁绥四周的人,只是这会儿宁绥给了他足够安全感,他沉浸在宁绥给的甜蜜中,光回味那份美好便占据了全部心神,无暇顾及其他。   早朝上,正事议完,唐拂晓父亲唐升出列:“启禀陛下,臣要状告唐忠唐大人贩卖盐引,以权谋私!”   【什么什么,唐家和唐忠闹翻了?】   【唐拂晓一直不喜唐忠,和父亲说,唐忠想加入他们家目的不纯,唐父觉得在理,即便族老一次次催促,也找理由拖延,派了人去唐忠管辖地暗查。】   【一开始,他的人没查到什么唐忠的问题,反而查到玉莲教行踪,将之汇报给裴恹后,裴恹加派了人手继续查。】   【唐忠想要拿到漕运权,这段时间还算收敛,除了几个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干儿子,暂时断了和其他干儿子的联系。】   【其中一个干儿子,借他的权,背着他,搞上了自己的干兄弟。】   【他喜欢折磨有骨气的,但人是会变的,尤其被切后,格外容易变态,这些人心理扭曲,又被折磨,满腔怨气无从发泄,转头便将主意打到身份低微无权无势的人身上。】   【好巧不巧的,唐父派去的人里,有个伪装菜贩子的,卖菜卖到其中一个干儿子府上,被人盯上了。】   【九死一生逃出来,护着自己的男性尊严,一阵后怕。】   【消息传回去,唐父顺着这条线,查到,唐忠暗地里认下的几十个干儿子。】   【认那么多干儿子没让唐父惊讶,得知抓到的几个都被阉了,又从这些人口中审出,凡是被唐忠认作干儿子的,都不是完整男人,唐父倒吸一口凉气。】   【在唐父书房看到传来的消息,唐拂晓一阵幻痛。】   【‘不是,他有病吧?这是什么奇怪爱好?’】   【唐拂晓十分不理解,十分不尊重。】   【为了查清唐忠私下做的龌龊事,唐父的人和裴恹派去的人一起,找到了被唐忠藏得最严实的密库。】   【以为要有大收获,一行人警惕往前。】   【沉重石门打开,映入眼帘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账本赃物,而是一坛坛酒味绵密的烈酒。】   【酒坛打开,被唐忠切下的部位泡在其中。】   【每一个酒坛里,都有。】   【咦惹,唐忠用这玩意泡酒喝吗?】   【还用这酒招待过客人???】   【啊这……】   【听说过虎鞭酒,这算什么?】   【人,人鞭酒?????】   【是觉得吃什么补什么,以形补形吗?】   【也不是这么个用法啊!】   【给那些客人知道了,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我真没招了,怎么能离奇成这样?】   【喝着真不觉得诡异吗?】   宁绥已经震惊过一轮了,没想到还能再震惊一轮。   唐父将查到的事说出,朝中一片哗然。   尤其和唐忠交好一起喝过酒的,面色涨得青红,想吐不敢吐。   一下朝,宁绥听到了“哗啦啦”一片呕吐声。   走到一位大人面前,宁绥伸手,递过帕子:“宋大人,还好吧?”   曹公公“哎呀”两声,急忙问:“这是怎么了?奴这就去给诸位大人请太医。”   憋到下朝才敢吐的大臣有口难言。   总不能说,他们担心自己喝了泡那什么的酒才吐的吧。   短时间里,他们是不敢沾任何酒水了。   闻到那味就忍不住想起唐忠做的事。   这个唐忠,害人不浅!   因着这件事,对唐忠的弹劾接连不断,没过多久,唐忠的种种罪行就被揭露,唐忠本人也被押解回京,等候判决。   事情进展比宁绥想象中更迅速。   这天,宁绥处理完公事回府,在门口,见到了霍修珣。   似曾相识的一幕。   宁绥有一瞬间的恍惚。   霍修珣没穿代表身份的朝服,而是穿了一身靛蓝色长袍,头发简单束起,和小一时的装扮很像。   “霍将军。”   “宁大人何须这般生疏?”霍修珣敛眸。   和宁绥熟悉的小一更像了。   “霍将军来此是有事吗?”   霍修珣回京了要忙的事很多,除了庆功宴那天,后面时间里,宁绥只在朝堂上和他见过面。   “想同宁大人聊聊,顺便,想孝敬一下宁大人。”   “孝敬?”宁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要孝敬的,“霍将军为国征战,作何孝敬我?”   “宁大人养育我多日,自然该孝敬。”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他和霍修珣之间,怎么也不该用“养育”这个词。   宁绥拧眉看着他。   霍修珣指指背后的门:“我可以进去和宁大人一叙吗?”   在门口说话确实不好,宁绥点头。   “我给宁大人带了些礼物。”   宁绥这才发现,霍修珣身后有两辆马车。   两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全是霍修珣从边境给宁绥带回的礼物。   宁绥将人邀至府中,霍修珣轻车熟路去了自己住过的院子。   他离开后,宁绥没怎么动里面的东西,一是这边他不常来,二是他住皇宫的时间更多,府里一切维持原样。   霍修珣一一抚过自己曾经坐过的地方,眼底情绪涌动。   在宁府的几个月,是他人生中,最轻松最舒适的几个月。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自己永远是小一。   可惜,没有如果。   霍修珣转了一圈,突然问:“宁大人是同陛下在一起了吗?”   宁绥一愣:“很明显吗?”   他想过,自己的朋友会发现,可能发现了不会问他,也可能会当面相问,只是没想到,第一个问出来的,是霍修珣。   “陛下毫不遮掩,你也没有刻意伪装,不难发现。”   “你想说什么?”被发现了,宁绥不打算反驳。   “我想说,”霍修珣停顿片刻,语气怅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会祝福。”   宁绥:“???”   这茬过不去了是吗?! [91]第 91 章:他也有独占欲   你到底在怅然什么啊喂!   宁绥无奈:“霍将军,你已经不是小一了。”   霍修珣望着他:“一日小一,终身小一。”   “霍将军,”宁绥比比自己,再比比霍修珣,“你看看你的体型,再看看我的,不觉得怪异吗?”   霍修珣:“孩子总会长大。”   “我已经长大成人,可以比其他孩子更早孝顺您。”   他就说刚才觉得“孝敬”这个词不对,原来你小子是想用“孝顺”!   宁绥没招了。   幸好,霍修珣见好就收,瞧宁绥即将炸毛,若无其事转移话题,说起边关的事。   他去边境后,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里,一部分宁绥通过系统了解到,霍修珣说得更多,起伏不大的语气中,宁绥仿佛感受到了,边境的刀光剑影与波澜壮阔。   渐渐的,宁绥忘记了霍修珣暗地里将他当娘的事,与他聊起边境的事。   霍修珣说起酒精,说起朝廷送去的精锐武器,言辞间,不似之前那般毫无波澜,他的目光变得火热,语气也激动许多。   身为将领,他太清楚,这些事物的出现给将士们带来的是什么。   霍修珣没有明着夸人,但字字句句间,全是对宁绥的赞扬。   宁绥听得耳朵都红了。   话锋一转,霍修珣说起自己带去的肉干,说那些肉干多么受欢迎,不少将军抢着要。   自己做的食物备受欢迎,宁绥与有荣焉:“我这里还有一些,你喜欢的话,我让羡宇拿给你。”   “是宁大人自己做的吗?”霍修珣惊喜。   “是,陛下喜欢,玄青喜欢,我有时间会做一些,当零嘴,除了之前你吃过的,还有一些其他品种,你可以都尝尝,合胃口就都带一点回去。”   宁绥喜欢分享,兴致来了,喜欢捣鼓一些新鲜吃食,有的很成功,有的不算成功,不管做出来的食物如何,裴恹都会很给面子地夸好吃。   宁绥一度怀疑就是因为吃食是自己做的,裴恹纯夸。   有些不算成功的失败品,看着就不美味,裴恹总会照单全收。   宁绥身边的人多,除了每样都让裴恹第一个品尝,剩下的他会分发给周围的人。   曹公公,小圆子,琳琅,萧逸阳等人,都受过宁绥投喂。   霍修珣还以小一身份待在宁府时,也是被投喂的成员之一。   听他絮絮叨叨的介绍,听他各种叮嘱,霍修珣有种,自己离开几个月的隔阂没有出现过的错觉,他还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小一,每日最期待的事,就是宁绥下值回府。   也是这个地方,府里下人忙碌,徐徐清风拂来,他坐在廊下,静候宁绥归来。   他变成了小小的自己,期待父母归家团聚。   宁绥找回了和小一相处的感觉,与霍修珣之间没那么生疏了,听完他的分享,与他说起京中发生的事。   气氛和谐。   霍修珣带来了两车礼物,收获了两大包宁绥准备的回礼。   他想像从前那样留宿宁府,可皇帝给他赐了宅子,他在京城过了明路,不能再用之前担心被人发现住在宁府更安全的理由留下。   霍修珣有些遗憾。   比起热闹有人气的宁府,他一点也不想住回冷冰冰的将军府。   离去时,他一而再再而三磨蹭,宁绥看不过去了,低声告诉他:“我现在自己单独住在宁府的时间很少,你留下不见得天天碰得到我。”   霍修珣疑惑:“不住宁府,住……”   “住宫里,你既然知道了我同陛下的关系,我也不瞒你,我和陛下在一起了,大半时间,我是住在宫中的。”   霍修珣想起听到的一些传言,皱眉:“去岁年底,你在府中养伤期间,我听闻陛下在宫里养了个美人,陛下既然有你,为何还不满足?”   “我去找他说。”   “若真和你在一起,那个人趁早处理了。”   “啊?”   处理什么啊?   你的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反派?   你不是原书里的深情男配吗?   选择反派阵营,作风也反派了?   还有,话题是怎么进行到这一步的?   来不及问清楚,本来磨蹭着不想离开的霍修珣,风风火火骑马走了。   “哎哎!”   独留宁绥站在原地,傻眼。   霍修珣没有莽撞到直接去问,而是先按兵不动,决定查清楚再说。   他已经查实了部分内容,宁绥养伤期间,宫里确实多了个美人,皇帝护得很紧,只有零星传言传出,且,无从查证。   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   霍修珣敏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天,汇报完公务,他没有离开离宫,而是选择多留了一会。   宁绥如往常一样,坐在裴恹身边,忙自己的事。   霍修珣看了宁绥一眼。   他算是发现了,这两人跟连体婴一样,形影不离,想避开宁绥单独问裴恹,寻常情况下是行不通的。   只能另外找时机。   很快,他找到了机会。   这天,宁绥受邀参加宴会,提前出宫了,霍修珣同皇帝汇报完边境消息,多停留了一会。   “朕观你好几次欲言又止,想说什么?”裴恹抬眸。   “臣想问问,您和宁大人之间的事。”   “陛下,”霍修珣抬头,直视年轻的帝王,“臣听闻,您在宫中养了一美人。”   “你听谁说的?”   不辨喜怒的声音传来,霍修珣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他硬着头皮道:“有些人在私下传,这不是重点,臣想说的是,您既然选择和宁大人在一起,就不该做让宁大人伤心的事。”   霍修珣不赞同裴恹的做法。   是,他是被裴恹一手提拔起来的,也知道裴恹是皇帝,三宫六院很正常,可若裴恹选了宁绥,就不该让他受委屈。   “宁大人有大才,希望陛下不要将之埋没。”   “臣自知逾矩,臣甘愿受罚。”   半晌,他没听到裴恹的声音。   冷汗一点一点浸湿后背,霍修珣感受到了沉重的威压。   他已经想过了,如果宁绥不开心,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不论是军功还是什么,换宁绥自由。   “霍爱卿是怎么知晓朕与宁卿在一起了?”裴恹转动手上扳指。   “是宁大人说的,宁大人心思澄澈,说起这件事,眼中的幸福满到近乎溢出来,臣与宁大人相交不久,却知道,宁大人认准一件事,认准一个人,会毫无保留,臣恳请,陛下不要辜负一颗真挚的心。”   裴恹没有出声。   霍修珣听到了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声。   裴恹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   “真倒是不知,靖国公世子何时这般为人着想了。”   裴恹语调轻松,能听出这句话里的调侃意味居多,霍修珣却不敢放松警惕,以前的皇帝总是喜怒无常的,可能前一刻还在笑着与你说话,下一刻便语调无波澜传来玄鳞卫将人处决。   “念在你是为宁卿着想的份上,这次朕不追究。”   “其他事朕不做解释,但朕能保证,不会做伤害宁卿的事,也不会做伤宁卿心的事。”   “宁卿对朕来说,是无可匹敌的珍宝,你尽管将一颗心放回肚子,你担心的事,一样都不会发生。”   如果不是看在霍修珣一心为宁绥的份上,裴恹这番话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的宁宁,想在这吃人的朝堂立足,需要有更多的拥护。   宁绥参加的,是吕家举办的婚宴。   吕大人儿子娶亲,广邀好友,宁绥也在此列。   考虑到宁绥有很长时间没放松了,裴恹给他放了半天假,让他出去好好玩一玩。   进了吕府,参宴的人纷纷过来寒暄,宁绥笑得脸都要僵了,终于找到机会溜了出去。   【太热情实在让人招架不住。】宁绥和系统抱怨。   系统安抚:【毕竟宿主现在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大把的人抢着在宿主面前刷好感。】   宁绥检查了一下系统积分,最近涨了一些,距离宁绥想要的数值还有很大距离。   揉了揉笑僵的脸,宁绥往人少的方向走。   “大人您放心,您吩咐的事,小的已经做好了。”   偏僻处,宁绥听到细微声音,脚步一顿。   【不是吧?系统,这也能让我们赶上吃瓜现场?】   宁绥放缓脚步,往柱子后躲了躲。   前方,穿着藏蓝锦袍的中年男人正和一小厮打扮的中年男子密谋。   【说的什么?这么警惕?】   【在人家婚礼上密谋,不会是想破坏这场婚事吧?】   【哦哦,这是新娘子二伯啊,看中了弟弟精心挑选的女婿,想让自己的女儿取而代之???】   【不是,你问过你女儿的意见吗?】   【你女儿也不同意啊!】   【打算直接来一招偷梁换柱,生米煮成熟饭,你觉得,反正是吕、潘两家结亲,娶弟弟女儿和娶自己女儿没什么区别,等坐实了两人关系,吕家再想反悔,也不成了。】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侄女的婚事换到自己女儿身上?】   【啊?因为自己差事上捅了篓子,刚好吕家旗下的势力有门路摆平这件事,你觉得把自己女儿和吕家少爷凑成一对,吕家没道理不帮亲家的忙。】   【平白无故换了人家的妻子/儿媳,你为什么觉得吕家还会帮你啊?】   【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好话讲不通,你就陷害吕家,说吕家子逼你女儿就范,不把你女儿和你侄女当人看,搞臭吕家名声。】   【我真是……】   【对你无话可说。】   【等等,这会儿新娘的车架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还好还好,还没出发。】   时间紧迫,等人走了,宁绥唤出暗中跟随自己的玄鳞卫,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玄鳞卫领命而去。   潘舒桐在一阵颠簸中醒来,她晃着晕乎乎的脑袋,环顾四周。   很黑。   看不见四周是什么情况,只能感受到,她被装在某个足够大的箱子里,不断挪动。   今天不是她大喜的日子吗?   自己不是应该在喜轿里吗?   她这是在哪?   发生了什么?   潘舒桐想坐起来,一动,感受到一阵眩晕,不得不维持原先的姿势。   思绪清明一些,潘舒桐意识到,她可能被劫持了。   “唔!”   嘴巴被堵住,想叫发不出声来,手也被捆在身后,腿被紧紧绑住,别说起身,她连简单挪动都不行。   巨大恐慌笼罩而来,潘舒桐不明白,好端端的日子,自己怎么被绑了。   隐约中,她似乎听到喜庆的唢呐声。   她还在结亲队伍中吗?   丫鬟们有没有发现自己不见了?   绑架自己的人有什么目的?   时间缓缓过去,潘舒桐求救无门,心中的担忧、害怕齐齐涌来。   她费力挪动身体,想制造出一点动静,让人发现,可绑架她的人早料到这点,绑缚她的绳子勒得格外紧,她蜷缩在空箱子中,听着喜庆的声音逐渐远去。   渐渐的,听不见了。   她被丢下了。   “唔!”   救命!   谁来救救她!   无论她在心中怎么呼喊,外面始终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姐,您别怪我,我也是受人所迫,您放心,只是委屈您在这里待一会,等今天过去,二老爷目的达成,小的便会将您放出来。”   绝望中,潘舒桐听到箱外响起不太清晰的声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辨别外面人说的意思。   越听,她的心越沉。   那人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和二伯有什么关系?   一个不好的猜想浮上心头,尽管潘舒桐很不愿相信,这一刻,也不得不怀疑,她遭遇的一切,和她二伯有关。   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   她好像喝一杯婢女递来的水,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那个婢女……   潘舒桐仔细回想,怎么也回忆不出,给自己倒水的婢女长什么样。   当时人太多了,屋里吵吵闹闹的,马上成婚,潘舒桐心情紧张又激动,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害自己,也没想到,伺候的婢女中,有别有用心之人。   可是,如果真是二伯绑架的她,将她关在这里一天一夜,目的是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破坏自己的名声。   想到这,潘舒桐心中一突。   新婚日失踪一天一夜,即使自己后面回去了,外人会怎么看她?   潘舒桐更急了。   她必须快点出去。   不管二伯的目的是什么,她必须早点逃出去,保住自己。   可,她一个被下了药还被绑起来动弹不得的女子,要如何逃出去?   “你们是谁?”   “啊!!!”   慌乱中,潘舒桐听到外面的尖叫声,她心脏剧烈跳动,紧张得一颗心蹦到嗓子眼。   来人是谁?   外面发生了什么?   脚步声近了。   她听到了翻找声。   没一会,脚步声停在她所在的箱子前。   “咔哒”一声,箱子被人从外打开。   刺目的光照进箱子中,潘舒桐下意识闭上眼。   “找到了!”   低沉男声响起,潘舒桐不知道找来的人是什么情况,不敢贸然发出动静,紧闭着眼,装作昏迷的样子,静观其变。   “得快一点把人换回去。”   两句话之后,潘舒桐再也没听到其他声音。   她被人扛起,她感受到了风声,她听到了混乱的人声,而后,她被放下。   身上的绳索不知何时被解开,鼻尖嗅到一股略显刺鼻的香味,来人消失了。   好半晌,潘舒桐才敢睁开眼。   她依旧坐在大红色的喜轿上,轿夫平稳赶路,好似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睡着后做的一场噩梦。   她知道,不是。   那是真实发生的。   潘舒桐摊开拽紧的手,手心中,静静躺着一片撕裂的叶子。   那是她被扛着赶路时,抓住的擦过自己手的叶子。   它的存在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她的幻想。   她被人迷晕,困住,又被人救出,悄无声息还了回来。   无一人察觉。   潘舒桐捏紧拳头。   她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目的是什么,谁又是背后的真正黑手,不论是谁,她都不会轻易揭过!   二伯。   如果这件事真的和你有关,我不会看在亲人一场的份上,对你手下留情。   迎亲队伍到了。   鞭炮声不绝于耳,四处都是喧嚣的人声,宁绥站在人群中,往外望。   【新郎官笑得真开心,怕是不知道,自己的妻子险些换了人。】   【那可不,】系统跟着一起看,【如果宿主不出手,潘全计谋成功,新郎官发现妻子被换了,大闹一场,直接让这门婚事黄了。】   【他连夜带人寻找,找到被困在箱子中的潘舒桐,把人小心翼翼带回来,吕、潘两家结亲不成反结仇,潘全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捞到,还在吕家的针对下,更早入狱,只是苦了潘舒桐,被人新婚日掳走,名声受损,娘家发生了这样的事,在夫家抬不起头来,好好一对夫妻,终是离了心。】   现在不一样了,人及时换了回来,潘舒桐亲自完成婚礼仪式,虽然被困了一会,但没遭遇原剧情中的糟心事,吕、潘两家也不会如原剧情那般,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要说这件事里,受益最大的,莫过于关家。】   【关家和吕家竞争一个职位,原剧情中,吕家和潘家反目成仇,斗得不可开交,让关家捡了好大一个漏。】   宁绥时刻关注吕家的动静。   回门那日,潘舒桐在书房中不知和潘父说了什么,潘父当晚提出,要分家。   【潘父这一脉,本就是潘父官职最高,潘大和潘二都是受了潘父荫蔽,才得到一官半职,潘大还好,知道自己能力不行,从不肖想自己不该得的东西,潘二就不一样了,好高骛远,天天认为若不是自己际遇没有三弟好,三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   【他处处与三弟攀比,三弟生了女儿,他也要生女儿,三弟生儿子,他也要生儿子,妻子生不出,就娶小妾生,生了再将儿子记在妻子名下作嫡子。】   【三弟给女儿定了吕家这门亲事,他也想给女儿定一门好亲事,最好和吕家一样门第显赫,三弟不帮忙,他就想将吕家的亲事抢过来。】   【谋划换亲一事前,他不止一次请吕家人喝酒,寻着机会和吕家嫡子打好关系,想将自己女儿推销出去。】   【阴谋败露,面对潘家人的质问,潘全大言不惭,说自己是为了女儿着想,没道理侄女可以嫁进高门,自己的女儿只配嫁入寒门。】   【气得潘全女儿当场甩了潘全一巴掌。】   【大骂:‘你就是为了你自己,别扯我当幌子!你无耻!不要脸!’】   【潘全犯下的错误被一件件翻出来,比牢狱之灾先来的,是他夫人的和离书。】   【潘全女儿当场改为母姓,发誓这辈子和潘全断绝关系,再无瓜葛。】   【潘全的名声彻底臭了,他眼高手低惯了,得罪的人不少,以前碍于潘父的面子,一些人不计较,如今潘全放出话来,三房分家,眼看潘父不打算再管这个二哥,被潘全得罪过的人纷纷落井下石。】   【活该!】   成婚当天发生的事潘舒桐没有隐瞒夫君,她想找出救下自己的人,搞清潘全的真正目的后,潘舒桐一阵阵后怕。   如果潘全阴谋得逞,她不敢想象,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越是知道那样的结局有多惨烈,她越感激及时救她于水火的人,可她秘密寻了许久,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一次宴会,她和荣阳郡主相识,无意间提起,荣阳郡主惊道:“莫不是宁大人?”   “怎么说?”潘舒桐好奇。   荣阳郡主说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辅以佐证:“你说,那些救你的人训练有素,沉默寡言,身手极好,若我没猜错,宁大人手中,正好有一批这样的人。”   玄鳞卫,陛下亲手培养起来的势力,如今已有半数在为宁绥效力。   能在喧嚣人群中悄无声息换回新娘的,除了玄鳞卫,荣阳郡主不作他想。   不管是不是,至少现在有了恩人线索头绪,潘舒桐决定,回去后让夫君同宁大人交好,试探一下。   对于主动交好的吕家人,宁绥和其他人一样对待,几次之后,宁绥发觉,潘舒桐夫君同自己交好,很可能是猜出大婚日救潘舒桐的事和他有关。   宁绥对这人感官挺好,没有隐瞒,说自己那天意外听到潘全与人密谋,才出的手。   潘舒桐夫妻俩自是千恩万谢。   谢礼以各种名头送到宁府,吕府也递了好几次帖子过来。   裴恹翻开其中一封:“吕家还在递拜帖?”   “是啊,”宁绥靠在椅背上,“太热情了,感谢我是真,想趁机与我交好也是真。”   放下拜帖,裴恹坐到宁绥身边:“宁宁现在,比朕还受欢迎。”   “还不是因为你给我升职升得太快。”宁绥嘟囔着抱怨。   “以宁宁的功绩,朕觉着,这位置还能再升一升,”   “别别,”宁绥阻止裴恹危险的想法,“我才二十,再升以后就没空间继续升了。”   “再说了,能者多劳,我觉得我不是一个能者。”   “怎么不是?”裴恹不赞同,“宁宁学什么都快,就算一时不熟练,多练两次,总会做的很好。”   宁绥转头,狐疑看着他:“我怀疑你说的,和我说的不是一件事。”   裴恹坦然回视:“宁宁想哪去了?”   “朕可什么都没说。”   宁绥不和他继续掰扯这个危险话题,“之前霍修珣好像误会了什么,他有私下找过你吗?”   “误会什么?”   “误会陛下在宫里藏了美人啊!”宁绥戳戳裴恹肩膀,“他看着很义愤填膺呢,觉得陛下三心二意,还说要是陛下真背着我藏了人,要把人处理了。”   “如果他真找陛下说了这件事,希望陛下不要怪罪他。”   裴恹捉住他的手,捏在掌心:“宁宁这般维护他?”   “再怎么说,他也叫我一声,咳,孩子再大,也不能不管呀。”宁绥挠了挠裴恹掌心。   动作轻轻,像一根羽毛,刮在裴恹心底。   裴恹稍微用力,将宁绥的手握得更紧,让他无法动弹。   “再说了,”宁宁眨眨眼,“以我和陛下的关系,他认我当那啥,陛下也是他长辈了,对小辈,是该多一分包容。”   “宁宁和朕是什么关系?”话是这么问,对宁绥的说法,裴恹心中很是受用。   他和宁宁一体,霍修珣认了宁宁做爹做娘,他也该有一副长辈的样子。   “当然是亲密一家人的关系,是恋人关系,是男朋友关系,是一切一切亲密的关系,”宁绥仰起头,蹭了蹭裴恹下颌,“不过我也要和陛下说清楚哦,我不接受我和陛下之间插进第三人,就算陛下是皇帝也不行。”   “陛下有了我,就不许有别人了。”   他也是有很强独占欲的。 [92]第 92 章:冠礼   “朕对除了宁宁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均不感兴趣。”那么多年来,裴恹在乎的、放在心上的,唯有一个宁绥。   走到他现在的位置,想讨好他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有给他献美的,裴恹连让他们近身都不想,更别说其他了。   感受着青年亲昵的挨挨蹭蹭,裴恹拥着人紧了紧。   “陛下会不会觉得我管太多?”   “怎么会?”   宁绥的性子一向比较大大咧咧,裴恹一直没敢奢想太多,宁绥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独占欲,裴恹很是惊喜。   “朕巴不得宁宁多管朕一些,宁宁不想我们之间有别人,我又何尝不是?”   他已经享受到了宁绥独一份的偏爱,享受到了宁绥专注的、深情的目光,一想到,同样的事发生在除他之外的人身上,他就嫉妒得发疯。   “宁宁,答应朕,只有朕一人,好不好?”   “我又不是什么花心大萝卜,一颗心当然只装得下一人。”   是裴恹的存在,让他在懵懂中懂了感情,如果不是裴恹给了他足够安全感,他不一定会坚定踏出那一步。   四月底五月初,钦天监占卜多次,择出今年的最佳吉日,裴恹拍板,将宁绥的冠礼定在那天。   冠礼举办得非常隆重,宁绥一大早就被拉起来做准备,换上提前备好的衣服,准备加冠。   请帖提前发出去,到了弱冠当天,前来观礼的大臣非常多,他们带着家眷,见证了这场由帝王亲自加冠的盛大冠礼。   裴恹没出来时,大臣们都在猜,以皇帝对宁大人的看重程度,会选什么样的人来为宁大人加冠。   当帝王身穿玄色龙袍从里间出来,喧闹的大殿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们设想过许多人,唯独没想过,皇帝会亲自给宁绥加冠。   仔细一想,又不是不能理解,他们这位年轻帝王的行事风格一向不拘泥于旧礼,他爱重一个人,不吝于给他最好的,宁绥风头正盛,帝王亲自为他加冠,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冠礼全程不需要宁绥操心,宁绥只用跟着指引走相应步骤就行,一切都是裴恹安排好的。   三次加冠,每次都有不同祝词,裴恹亲手为他戴上礼冠,朗声说出祝词。   万众瞩目中,宁绥抬头看向他。   两人视线交汇,宁绥仗着其他人位置远看不清,冲裴恹眨了眨眼。   裴恹回以更温柔的目光。   裴恹亲手操办的这场冠礼,远超臣子该有的规模,但,无人敢质疑。   皇帝对宁绥的重视已经摆在明面上,众大臣在皇帝手下做事多年,多多少少摸清了一点皇帝的性格,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跳出来说于理不合,被制裁的绝对是跳出来的这个人。   宁大人为人磊落,又是个一心为民肯干实事的,宁绥出现在皇帝身边后,皇帝鲜少再有从前动不动处置人的时候,于他们来说,不需要时刻担心自己哪里出了问题被不由分说处置,跟从前相比,日子好过多了。   帝王宠幸宁大人这样的臣子,可比宠幸一个只知道弄权的奸臣好多了。   低沉醇厚的祝福入耳,宁绥在一片热闹祝贺声中,真切感受到,自己弱冠了。   他因一场意外来到古代,交了一个对他百依百顺、挑不出任何错来的皇帝男朋友,男朋友还费尽心力为他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成人礼。   裴恹甚至邀请了几位史官前来观礼。   百官齐至,帝王亲手加冠的盛况,定会经史官之笔,流传百世。   礼仪繁复,三次加冠,三次换吉服,一次比一次繁重,这昭示着,宁绥已长大成人,可以承担重任、可以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系统亲眼目睹这一盛况,用自己这段时间新攒的积分留影纪念,还给宿主准备了一份小小的惊喜。   第三次加冠,即将礼成的前一刻,漫天彩云出现,炫彩的光落在宁绥身上,好似上天也在这时,为他送来祝福。   本就因帝王亲手给宁绥加冠而震惊的官员们更是睁大了眼,瞠目结舌看着眼前出现的异象。   裴恹离得更近,看得更清楚。   笼罩在炫彩光芒中的青年,仿佛身上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脱去少年身形,青年外貌更为俊美,此刻,若有人说,他是神明降临,无人会反驳。   上天降下吉兆,是上天认可了他侍奉在神明身边么?   宁绥的神异之处太多,神明形象已深入裴恹心田,亲眼目睹这般异象,裴恹更加笃定宁绥的神明身份。   若非神明,怎会出现这般罕见的异象?   震惊过后,大臣们纷纷道贺。   宁绥打量着将自己笼罩的光,伸手碰了碰,他抬头,看到了裴恹眼中的激动与了悟。   宁绥:?   了悟到什么?   这个小插曲,给隆重的加冠礼染上了一丝神秘色彩,不仅参加冠礼的人,京城中其他人,也见到了漫天彩云,他们津津乐道,纷纷猜测彩云出现的原因。   裴恹派人将消息传出,世人皆知,天下出现彩云,是为庆祝宁大人弱冠。   冠礼结束,宁绥累瘫在床上。   “这样的冠礼可别再来了,太累人。”饶是宁绥精力旺盛,一天下来,也有些遭不住。   裴恹放下水杯,将宁绥从床上捞起来,抱到自己腿上,按按背,揉揉腰:“很累?”   宁绥一点力气也不想使,软倒在他身上:“嗯嗯,累。”   “朕给你揉揉。”   “这里,这里。”   宁绥不客气指了几个位置,裴恹力道适中为他按摩。   “好些了吗?”   “好多了。”   宁绥伸伸腰,扭扭脖子,缓过来了。   “方才,天降祥云,我们宁宁的冠礼,连上天都要祝福。”裴恹与有荣焉。   他的宁宁,就是这般不同凡响。   其实是系统弄的。   系统一直憋着没说,等大礼结束了,宁绥躺回床上,才支支吾吾问宁绥,喜不喜欢。   得知系统把自己好不容易攒到的积分拿来给他买特效,宁绥无奈之余,生出一股感动。   他的系统,有一点什么好的,总是第一个想着他。   宁绥看了眼自己的积分,每次看,都在缓慢增长,只是,还不够。   距离给系统兑换一具像正常生物一样自由活动的身体,远远不够。   今日的宁绥和往常很不相同,抱着人,裴恹的满腔情绪终于找到宣泄点。   他开始啄吻宁绥的脸。   从眉眼,到鼻尖,到嘴唇。   宁绥仰起头,和他接吻。   华丽吉服散开,裴恹一寸寸吻遍。   面对站在炫彩光芒中的宁绥,裴恹心中的渴求达到极致。   彼时,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宁绥眼前,只有自己,他只看着自己,若不是理智克制,他当时很想吻下去。   吻那双漂亮眼睛,吻那微微张开的唇。   裴恹的吻落在耳侧,再往下,有一颗小小的痣,那是裴恹最喜欢光顾的地方。   牙齿轻咬,细细碾磨。   被精心照顾后,小痣周围的皮肤会染上一层诱人的粉色,怜爱的吻随即落在上面,像是安抚,也像是印下独有记号。   在大启,弱冠之后,相当于长大成人。   一场特别冠礼,给了宁绥极大关注,有时候走在路上,宁绥也能听到百姓对这件事的议论声。   宁绥收到了很多礼物,和上次小宴不同,这次送礼的,是各家主事人,礼物更贵重,宁绥分门别类整理好,感觉自己的库房有些不够用了。   裴恹见了,让他将其中一部分挪去他那里,宁绥没意见,寻了个清闲时间,和裴恹一起整理出一批运进皇宫。   “感觉我光靠收礼都能暴富了。”宁绥望着堆得满满当当的库房,感慨。   这些还只是固定资产,宁绥手里的临轩阁等产业,更是日进斗金。   临轩阁分阁开往各地,在富裕江南、在紧靠边境的小国,都很受欢迎。   透明玻璃制成的窗户取代原先的窗户纸,渐渐走进百姓生活。   望远镜等事物陆续为军队装备上。   宁绥还和系统找到了杀伤力极强的连弩、大型攻城武器床弩等各种武器的图纸,与裴恹寻来的画师、工匠一起,研究出实物。   各种精锐武器悄无声息装备到军队中,此事涉密,知晓的人并不多。   因着这些事,对宁绥的升迁,知晓内情的武将们是最心服口服的。   他们甚至觉得,裴恹给的官职低了。   五月之后,天气越来越热,苏禾培育出的高产粮食种子推行种植,初见成效,魏大人成功寻回余夫人孩子,余夫人已脱离余家,她娘家的案情得以平反,如今正带着孩子在娘家生活。   魏大人没在京中久留,送回孩子,继续查人口拐卖案,这么久过去,他们寻回不少被拐的孩子,也隐隐摸到了拐卖案的最终老巢。   只是,始终有一股外力阻止着他们,往更深里查。   隔一段时间,魏大人会回京汇报一下进展,他同皇帝汇报的时候,宁绥基本都在。   他们在一处偏远小镇找到了藏起来的人贩子据点之一。   “启禀陛下,臣查出,这些看似松散的团伙,背地里都有一条隐秘的线联系,其中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在为一固定势力卖命。”   【人贩子本身都不知道的话,他们想查出来,只会更难。】   【这条线好像已经很多年,先帝在位时便有,这是没现在规模大,战乱时,人口失踪是常态,他们趁势发展壮大,像老鼠一样,蛰伏在人口聚集地的背光处,暗中作案。】   【他们很聪明,知道不能在一个地方多次作案,每次拐了孩子就跑,比起京城这种繁华地段,他们更喜欢去不发达的偏远之地,最爱挑的,是长相出众家境贫寒的小姑娘。】   【等等,魏大人刚查到的一个线索全消的山村,里面每个人都是人贩子!】   【他们互相打掩护,自己的媳妇是买来的,一些不听话的被打死了,被关在喂牲口的地方,接触不到外人,魏大人带去的人能接触到的,都是已经成为伥鬼、助纣为虐的被同化的人。】   【这些人不仅会混淆进山人的视线,还会给被拐去的男孩女孩洗脑,洗出一批听话的,有些送去卖钱,有些自己培养,养大了送给当地官员,疏通关系。】   【我去,那个地方的县丞收到不少‘孝敬’,把自己喂得膘肥体壮,家中时常增添美人,一个小地方的县丞,府中竟然养了五十多房小妾???】   【有人去查,他的那些小妾便会伪装从山中出来谋生的农妇,有县丞提前为他们伪装的身份,她们确实也算山村村民的孩子。】   【那个地方很偏,三面环山,基本自成一派,县丞在里面经营多年,几乎要成为那个地方的土皇帝。】   【魏大人带人即将查到县丞身上时,被人为转移视线。】   【我看看。】   【居然是有人收了县丞好处,故意把他们往反方向引的???】   【这么容易被买通吗?】   【中了计啊,查案途中,救了一落水女子,女子以救命之恩为由,多次找他报恩,报着报着,两人报床上去了。】   【这女子是精心为他准备的,长相性格全按他喜欢的来,柔情蜜意的,他很快沦陷了。】   【没想到,女子身份有很大问题,等他意识到,他已经上了贼船,被哄得找不着北的情况下,泄露了很多秘密。】   【那些人因为他的提前泄露,几次转移,让他们扑了个空。】   【这人是个胆小怕死的,在美人的劝说下,轻易被说动。】   【美人柔声告诉他,他们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像之前一样,偶尔‘无意’说出一些关键点,再将他们给的信息传达出去……】   【他动摇了。】   【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他觉得这不算自己主观上的背叛,只要快速查完这个地方,去了别处,他还是毫无污点的,可以继续建功立业。】   【也就骗骗你自己了。】   宁绥吐槽。   巧的是,魏大人这次面圣,这个人作为副手之一,也进了宫。   宁绥眸光转动,瞥了眼跪在魏大人侧后方的瘦小男人。   人都送到面前了,没道理放过。   【邓骏泰是吧,我来瞅瞅你做了些什么事。】   【家境不好,是姑父姑母供养出来的,混出头了,四处述说自己是姑父一家养大的,要报恩,立足了人设,实则内心嫌弃姑父姑母家境差,丢人,只做做面前回去看一眼,连家门都不入。】   【为了升职,使劲讨好上司,想娶上司女儿一步登天,没想到上司女儿早相看了人家,他想争取,人又怂,只能暗搓搓使些坏,比如找人传播上司女儿克夫的传言???】   【刚好那段时间上司给女儿相看的夫婿生了急病,夫家一听这传言,哪里还敢求娶,找人退了这门亲事,为了自家占据道德制高点,四处传播儿子是被未过门妻子克了才生病的。】   【上司女儿的名声彻底坏了,无人敢求娶,连散播这道谣言的他自己,也不敢迎难而上了。】   【女儿名声被污蔑,上司气坏了,找上门理论,两家结亲不成反结仇,上司跟疯狗一样逮着人咬,大有不咬下一块肉不放过手的架势。】   【两个月后,那家人的儿子刚有起色的身子再次滑坡,原来他得的不是急病,而是马上风,刚好转一点,又和通房混在一起,病情加重,没两天人就不行了。】   【上司一直没去查传女儿克夫流言的人也是因为,这道流言一开始就是上司女儿自己传出去的。】   【家中只有她一个独女,她不想循规蹈矩嫁入,以后只能在后宅生活,索性传出克夫名声,从根源上断了想求娶之人的念头。】   【话说,这位小姐从小被精心培养,学识手段均不输于男子,没道理只能困在后宅。】   【我接触到的许多女子都很优秀,她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科举,有才干的女子也该有资格参加才对。】   【找个时间和裴恹说说,看能不能实施。】   【下次科举在三年后,如果能施行,三年时间,正好够第一批本身就有足够学问的女子做准备。】   宁绥说做就做,当天晚上就和裴恹说起这件事。   “女子入朝为官?”裴恹复述了一遍。   “对啊,不说远的,陛下你看,跟在我身边做事的琳琅,从小熟读各类书籍,于算术一途有非常深刻的研究,其实我感觉,除了现有的科举模式,是不是还能增加一些侧重其他的考试?”   “比如侧重算术的,侧重制造的,不管哪一方面,顶尖人才都是大启需要的。”   宁绥从现代来,十分清楚,一个国家想要发展壮大,只专研一处是远远不够的,全面开花,才能让这个国家更繁荣、更强盛。   宁绥说了很多,结合自己原来的世界,畅想未来的大启会是何种模样。   部分成果他可能见不到,但他相信,代代传承下去,会让这片土地焕发出全新生机。   “爱卿的想法,可以拟一道折子递上来,朕同内阁一起商议。”   裴恹捏了捏宁绥后颈,以作安抚,“宁宁的想法,朕是赞同的,但是这件事兹事体大,得走正规流程。”   裴恹不得不承认,他一次又一次被宁绥的想法折服。   宁绥提出的观点,利在千秋,他相信,若能成功,于宁绥而言,绝对是一大功绩,同样的,放在当下,会遭到极大阻碍。   其他不说,单女子入仕这一点,便足以掀起一阵狂暴大风。   他将可能遇到的阻碍掰开了揉碎了说与宁绥听。   “我知道,”宁绥伏在他膝头,目光坚定,“有些事,总需要有人来做,我相信,陛下会是我最坚固的后盾。”   “不论宁宁想做什么,朕都会支持。”   “陛下最好了,”宁绥蹭蹭脸颊,“不过,这件事得等一段时间再提。”   原剧情中的水患将在不久后发生,洪水之后,有一个很好的时机,提出他的想法。   那时提出,受到的阻碍可能会减少一些。   宁绥和方雁归一直有联系,方雁归感念他的恩情,也知道宁绥有奇才,对宁绥提出的意见非常重视。   他按宁绥要求,找出最快撤离路线,提前以修建水利为由,将部分百姓迁到高处……   这半年时间,两人的通信加起来足足有一大箱。   宁绥如今手里有人,他将邓骏泰身上的一些疑点传给魏大人,魏大人不动声色限制了邓骏泰行动,待查证之后,直接将人抓获。   通过邓骏泰身边的女子,魏大人揪出牵扯极深的县丞。   山村据点被连根拔起,拐卖案迎来重大突破。   “大人,有一封您的信。”   信是走迟先生门路送来的,宁绥打开信,发现是林御史写的。   信中说,京中漫天彩云那天,他妻子查出有孕,寻不到仙师本人,只能寻仙师童子迟先生送来这封感谢信。   算算时间,宁绥很久没以仙师身份出现过了,换好衣服,宁绥决定过去看看。   迟先生也刚回京不久。   魏大人奉命查人口拐卖一案,除了查人贩子,还需要将被拐的受害者救出来,宁绥原来的身份不好出手,便通过迟先生,将他知道的被拐走孩子的下落以卜算方式告诉魏大人。   迟先生对这件事很看重,得了仙师传的消息,猜测仙师不方便露面,便自己主动找上门,问魏大人能不能一起寻人。   他的名声已经在京城打响,魏大人想着,多一个人帮忙说不定找到孩子的机会大一些,便将他一起带上。   半年来,迟先生辗转多地,人沧桑了些,精气神却很好。   见到头戴帷帽的青年,惊讶迎上来:“仙师今日有空?”   “许久不曾来了,我来看看。”   这个仙师马甲,宁绥感觉后期能用到,没有丢弃的打算,他如今官职上去了,做很多事,用宁大人的身份不如用仙师这个身份方便。   听闻仙师出现的消息,京中各地包括周边近的,都往这边赶。   前段时间迟先生不在,他们听说了,是仙师派迟先生协助魏大人寻找被拐卖的孩子,来的人中,有几户是刚寻回丢失孩子的人家,带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对仙师和迟先生千恩万谢。   太热情太激动了,宁绥有些招架不住,求助看向迟先生。   迟先生忙上前,将人劝了回去。   他站在人群中回首,遥望细心为百姓卜算的仙师,心神久久不能平复。   若说之前他是为仙师的全知全能折服,现在,他是为他的一颗济世之心的叹服。   那些孩子的下落,如果不是仙师给出的线索,他们想找到,不知要多费多少功夫。   每一个孩子的丢失,对一个家庭来说,都是毁灭性打击。   他见到了太多抱着孩子失而复得痛哭的父母,那些画面萦绕在他脑海,久久不散。   经此一事,他对仙师,只剩信服。   一个抱着襁褓中婴孩的夫妻走到宁绥面前。   憨厚的丈夫抱着孩子,妻子冲仙师拜了拜:“仙师,求您帮忙看看我们孩子,他一直哭闹不肯吃奶。”   “我看看。”   丈夫将孩子往前递了递,方才还在小声啜泣的孩子见到宁绥,立马止住哭声,好奇盯着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抓宁绥帷帽垂下的轻纱。   【看着挺乖的一孩子,一岁左右,还没到断奶时间,也没生病,怎么会闹着不肯吃?】   【啊?因为孩子奶奶经常背着儿媳给孩子喂奶???】   【关键是,孩子奶奶喂的根本不是奶,而是发炎流出的脓???】   【孩子你真是受大苦了……】 [93]第 93 章:药膏   宁绥的手指被小孩抓住。   胖嘟嘟的小手抓紧他的手,襁褓中的小孩扑腾着往宁绥方向扑。   小孩父亲连忙将小孩抱紧一些,歉意对宁绥笑了笑:“我们家小宝平时不这么闹腾的。”   他想管教一下孩子,以免惹仙师不快,可孩子这些天一直病殃殃的,今天才恢复了些活力,他不太忍心。   “没事,”宁绥摸了摸孩子额头,“你们回去后,注意一下有没有其他人给孩子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身边的亲人也要注意,再带孩子去一家好些的医馆检查一下。”   孩子母亲一下紧张起来,担忧看着自己孩子:“是有人想害我们孩子吗?听说这段时间人贩子猖獗,会不会是孩子被盯上了?”   “孩子我每日亲自看着,绝不会有人敢打主意。”   孩子母亲话音刚落,一膀大腰圆农妇挤了进来。   “抱歉,让让,那是我家孙子。”   人群主动让出一条路,农妇挤到算命摊前,抱着孩子的小夫妻看到她,低眉顺眼喊了一声娘。   农妇训斥了一番儿子儿媳,对宁绥道:“我家小孙孙只是有些晕奶,没其他问题吧?”   宁绥定定看了她一会,开口:“现在是没什么问题,可若是你再悄悄喂下去,就不能保证没问题了。”   仙师这话……   是什么意思?   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转向农妇。   “娘,您背地里喂小宝吃什么了?”   “我能喂他吃什么?”农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咋咋呼呼反问,“我是孩子祖母,我难道会害他不成?”   “还有你,什么仙师?怎么尽在这乱说?”   “不得对仙师不敬!”孩子父亲怒斥。   孩子母亲急了,拉住婆母的手臂,急声问:“娘,您到底喂小宝吃了什么?小宝这几天都不肯吃奶了,他才一岁,不吃奶怎么行?”   “是啊,是啊,这么小的孩子可不能乱喂。”人群听到这,帮腔道。   “我给其他孩子也是这么喂的,怎么没见出问题?”农妇被儿媳拉着,嘟嘟囔囔。   【嘶,你不止喂过一个孩子???】   【一年多前,你发现自己突然又有奶水了,刚巧那段时间,你在外面有了个新相好,你以为自己是回春了,这种事太私密,你没好意思和孩子们说,悄悄瞒了下来。】   【后来,‘奶水’越来越足,多到不处理不行,你把目光盯向了附近奶水不足的母亲身上,用一把青菜,一个鸡蛋,给那些吃不饱的小宝宝提供奶水。】   【这些孩子都没事吧?】   【还好,‘奶水’时足时不足的,喂的次数不多,只偶尔有些孩子吃了昏昏欲睡,没造成太大影响。】   【你没声张,那些送孩子过来的母亲按照你的意思,对你的子女隐瞒,但,私下经常偷偷聊起你。】   【这一聊,你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甚至被藏在人群中的人贩子知晓,他们正愁拐来的婴孩没法喂养,便伪装成婴孩长辈,前来求奶。】   【吃了你的‘奶’,孩子一睡就是一两个时辰,对人贩子来说,行了极大方便,他们更喜欢带孩子来找她求奶。】   【怎么还和人贩子扯上关系了?】   【不过,和偷窃婴孩的人贩子有交集,是不是能提供一些魏大人他们没注意到的新线索?】   宁绥记下这一茬,打算等会让人把农妇带去指认一下。   迄今为止,找回的孩子只有小半,时间更久远的、年纪太小的,目标太容易丢失,极难寻回。   农妇身上,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娘,你还给其他孩子喂了?!”孩子父亲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其他孩子不会出问题吧?”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实在无法承担母亲乱喂别人孩子喂出问题的罪责。   “当然没有,那些孩子都活蹦乱跳的紧!”农妇气呼呼回答。   “所以,娘,你到底喂孩子吃的什么?”   农妇不说话了。   两道求救的目光落在宁绥身上。   宁绥轻咳一声,压低声音,用仅他们四人听得到的音量道:“孩子这个阶段该吃什么,就喂的什么。”   这么小的孩子能吃什么?   吃奶。   脑中的线索链接上,孩子母亲恍然大悟:“难怪小宝不吃奶,敢情是吃饱了。”   “可是母亲这个年纪,怎么会有奶水?”   “并非真正奶水,是身体出了问题,流出的脓。”   宁绥不想说得太直白,他只是听着就接受不了,更不用说孩子父母,可,这件事不说出来,不足以引起重视。   不仅仅是孩子继续吃下去会出问题,农妇自身的病症也急需解决。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夫妻俩脸色大变,孩子母亲忍了忍,没忍住,干呕一声。   孩子奶奶更是神情慌张:“我这不是正常的吗?我身体出了问题?”   “难怪,难怪我有时候发现,颜色不是白色的。”   “那小宝吃了几回,要不要紧?”   “仙师,”农妇“扑通”一声跪下,“仙师,你救救我家小宝,救救我,都怪我,是我无知,差点害了小宝。”   “都怪我啊——”   农妇以头抢地,哭得很大声。   她的动作太突然,宁绥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跪下,宁绥只能示意迟先生一起,将人扶起来。   农妇不肯起。   双方拉扯间,抱着孩子的小夫妻俩也跪下了:“仙师,求您救救小宝,救救娘。”   宁绥一个头两个大:“你们先起来。”   “这样,我给你们介绍一个大夫,我问问他有没有时间,看他是上门为你们看诊还是找个地方让你们过去。”   宁绥让迟先生把他们安排到一边休息,继续没完成的算命事业。   前来算命的人有序排队等候,不吵不闹,宁绥后面看的,都没什么很离奇的事。   “仙师,某也想算一卦。”   略显耳熟的声音响起,宁绥抬眸。   坐在对面的,不是别人,是宁绥见过一面的,原书主角攻的白月光,温琢。   “你想算什么?”宁绥不动声色问。   温琢盯着被帷帽遮住面容的男子,眼睛微眯:“我想算算,前途。”   算前途?   宁绥眼睛一亮。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机会提醒温琢不要给主角攻做事呢,机会这不就来了?   宁绥端起架子,先是说了一通让人不明觉厉的话,最后道:“你的机缘在此地,你的孽缘在北地。”   北地,主角攻的封地就在北地,除了主角攻,北地还有好几个王爷的封地,不管是哪个王爷,宁绥觉得,可以趁这个机会直接将那些王爷的路堵死了。   遇不到就算了,遇到了,宁绥可不想放原著中的第一谋士去给其他势力效力。   “机缘在此地么?”温琢喃喃。   宁绥伸手掐算:“是极,以你之才,定能位极人臣,若选择出错,短暂璀璨后,恐会迎来灭顶之灾。”   “这般严重?”温琢审视眼前的人,“仙师莫不是在诓我?”   宁绥不避不闪,与他的目光对上:“是非对错,自有时间见证。”   原书主角攻,真不是什么明主啊!   “某知道了。”   温琢收起满身凌厉,变回初遇时的翩翩佳公子。   他起身,轻摇着扇子离去。   一个半时辰结束,宁绥把摊子交给迟先生,马不停蹄去了趟太医院。   衣服来不及换,他只摘下帷帽,到达太医院,跳下马车,往陈太医工作的地方跑。   “宁大人怎么亲自来了?”陈太医放下正在调的药,让药童过来。   “我在外面遇到一农妇,得了怪症,”宁绥描述了一下对方情况,一并说出孩子的事,“陈太医能抽出时间去看看吗?”   陈太医对各种怪病很感兴趣,当即应下。   “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我后来问出,这名农妇喂的孩子中,有些来得奇怪,你给他们看诊的时候,可以详细问一下,说不定能问出一些人口拐卖的新线索。”   牵扯到人口拐卖案,不再是一件小事,宁绥回宫后,把这件事告诉裴恹,裴恹很重视,派了一名负责此案的人与陈太医一同过去。   “宁宁当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裴恹将人抱在怀里,感慨。   “真是菩萨,就不能和陛下在一起了。”   “那还是别当菩萨了,当宁宁就很好。”裴恹立刻改口。   “我一个人能做的总是有限,”宁绥靠在裴恹怀里,絮絮叨叨说出心中想法,“农妇给孩子喂奶,本是好心,只因她不知,险些办了坏事,类似的情况有很多,我想着,能不能集合太医院的太医,编一本简单的科普手册,让百姓知道,哪些情况是身体出问题了,还可以加一些急救方法进去……”   “可,”裴恹将脑袋搁在宁绥肩膀上,轻嗅他身上的浅淡的气息,烦郁一天的心情舒缓下来,“朕让太医院去做。”   “奖励也要给到位。”宁绥补充。   可不能让人做白工。   “都听宁宁的。”   专业的事专业的人来做,宁绥关注了一下进度,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他要忙的事很多,尤其,距离原著中,大暴雨之后的水患剧情,快到了。   水患,是反派大暴君人生的又一转折点。   原剧情中,水患之后,饿殍遍地,洪水冲垮了无数人的家园,死在这场大洪水中的人数不胜数,紧接在洪水之后的,是一场肆虐范围极广的瘟疫。   接连两道天灾,地方官阳奉阴违,朝中部分官员只关注自己的利益,种种原因结合下来,让这场天灾造成的影响不可挽回。   也给名声本就不怎么好的反派带来更坏影响。   主角攻趁势而起,逐渐发展起自己的势力,将死在抗灾前线的人的功劳强揽在自己身上,得到民心。   宁绥要打破这一局面。   他和系统每天都在为这件事布置,将能想到的挽救之法想了个遍,为了应付水患之后的瘟疫,跑太医院的次数变得格外勤。   “爱卿都快成真药童了。”   宁绥不好直说大启会有瘟疫,只能借助陈太医的关系,以自己突然对各种药材感兴趣为由,频繁跑太医院,缠着不同太医问来问去。   陈太医以为他是对皇帝的健康问题起了疑,特地寻了个宁绥不在的时间,找裴恹说。   裴恹听完,目光悠远,道:“他是在做一些准备,他对这些感兴趣,你满足他便是。”   陈太医一言难尽看向裴恹。   陛下,你是不是太色令智昏了点?   幸好宁大人是个好的,不然以您现在对他的纵容法,真的很有当昏君的潜质。   “这么看朕做什么?”   “臣觉得臣还是不说为好。”   “嗯,”裴恹不管下属怎么想,“上次让你配的药膏怎么样了?”   陈太医更一言难尽了。   一个月前,裴恹紧急召他进宫,他还以为是裴恹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一进宫,裴恹好端端坐在御案前,左看右看都不像是身体出了状况的。   陈太医上前为他把脉,裴恹摆手示意不用。   怎么形容那时候的皇帝呢?   他坐在高位,气息很沉,一双眼乌沉沉看过来,吓得陈太医不断反省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做了什么惹怒皇帝的事。   反省无果。   陈太医将认识皇帝后做的“坏事”想了个遍,差点明着问了,裴恹终于开口。   他让他配药膏。   要温和的,不伤身体的,有保养功效的,药膏。   给谁用,不言而喻。   陈太医明了。   不是他做了什么事惹到裴恹,而是裴恹欲求不满啊。   药膏有现成了,陈太医拿来给皇帝介绍。   裴恹不满意,觉得这个成分不好,那个味道不好闻,总之就是都不行。   陈太医只好问他有没更具体的要求,裴恹列举了一大堆,让他尽快配出来。   比对他压制他自己体内毒的解药还上心。   陈太医不得不提醒他:“陛下,您的血是带有微毒性的,其他的臣不能保证,不会有危险。”   “朕试过了,用手没有问题。”裴恹一直不进行到最后一步,也有这方面考虑。   “进入体内还是不同的。”   裴恹脸色更沉了,像一条欲求不满的大蛇,烦躁拍打尾巴。   “不过,臣之前研究过,应当影响不大,陛下体内的毒、蛊、加上臣这些年配的药,形成了微妙平衡,陛下前段时间波动的病情得到控制,等情况再稳定一些,安全性更高。”   陈太医不欲惹怒他,只稍作提醒。   说来陈太医也觉得神奇,宁绥出事后,裴恹胡乱吃了抑制病情的药,本该在压制到极致后,迎来一波反弹。   为了压制新出现的反弹,陈太医日夜不休研究出新方子,可效果不尽人意。   没想到,裴恹只发作了两三回,后续自己稳定下来了,他体内狂暴奔涌的毒与蛊被一股不知什么力量的存在分散,辅以陈太医新配的药,得到很好控制。   谈起裴恹的身体状况,陈太医又说了一些话。   接触医学多年,陈太医清楚,一些情况是解释不通的,同样的病,同样治疗,有的人可以活到老,有的人不行,一切都是未知,他能做的,是以自己之能,尽可能地医治病人。   一个月下来,裴恹的情况更稳定了,陈太医在忙碌之余,配出裴恹要的药膏。   药膏装在专门的木盒里,有两种颜色,淡淡的粉色和浅浅的绿色,半透明质地,有清浅的香味。   “粉色带有些微动|情作用,起初不适应时,陛下可选粉色,帮助放松,绿色主要起舒缓作用……”陈太医详细介绍。   裴恹将盒子收起:“多备一些。”   他心中认定宁绥的神明身份,但他也知道,他的神明和其他神明是不一样的,他的神明以凡人之躯在人世行走,会累、会痛、会受伤、会中毒。   裴恹不敢去赌。   加上准备不足,即使心中想到极致,他一直没有做到最后。   宁绥没有问。   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比起那些,他更喜欢和裴恹贴贴,被亲被咬他都感觉有些过了,更别说其他。   光是适应裴恹的节奏,宁绥就花了好些时间。   现在终于不会轻易失神了,偶尔还能拿到主动权。   翻身农奴把歌唱。   一开始,宁绥很兴奋,很新奇,没一会儿,就不想动了。   他趴在裴恹身上,被温柔催促了,也只耍赖随便动动,最后还是裴恹来。   想起宁绥,裴恹眉眼柔和下来。   陈太医见怪不怪。   “宁大人来了,您的病情逐渐好转,可能和您心情有关,许多病都是这样,情绪好了,病情恢复起来也更快,这是好事。”   他知道,有部分心情原因,还有部分,是和心情无关的,陈太医不准备去探究,他不是裴恹本人,不知道帝王疑心在宁绥身上是完全失效的,他只用自己的办法,让裴恹和其他人不对宁绥起疑。   有些人总是这样神奇的魅力,明明认识的时间不长,却能交付全部信任,让人心甘情愿为他着想。   裴恹知道宁绥的神异之处吗?   当然知道。   甚至比陈太医知道的更多。   他们没有说出,只心照不宣选择瞒下。   裴恹将盒子收到床头的柜子中。   里面放了不少东西,有丝绸制成的长条布料,有一串显眼的红珊瑚手串,有……   盒子放在靠里位置,被丝绸挡住。   最里面,本来还一个精致盒子的,盒子里,装的是粗细不一的玉,长条状,细的比手指还细,从左往右,逐渐变粗。   裴恹只看了一眼,便将盒子丢去了库房。   他的宁宁,被除了他之外的任何触碰,他都会嫉妒。   只有他,就够了。   宁绥对此一无所知。   裴恹现在表现出的,很正常,很中规中矩,除了喜欢咬他。   像品尝什么美味一样,宁绥无数次觉得,自己是一盘可口的食物,正在被细致品尝。   陈太医定好时间,在京中一处医馆见农妇一家,迟先生得了消息,带人过去。   宁绥没有露面。   除了陈太医,裴恹派去的人伪装成医馆伙计,在陈太医给小孩看诊的时候,和农妇套话。   农妇对那些来求奶的人印象很深,她记性好,记得每个孩子的特征,其中有两个,正好是丢失了还没找回来的。   【通过农妇给的线索,有两个孩子被找了回来,真是太好了。】   【陈太医给小宝检查了一下,孩子没什么问题,农妇怕自己喂奶伤到其他孩子,问陈太医能不能一起给那些孩子也看看。】   【陈太医答应了。】   【孩子们的身体都没什么问题,倒是其中一家的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而是花钱买从外地买来的。】   【说是那家人贫苦,生的孩子太多,养不活,无奈只能送养。】   【还说,为了确保送养的人家有能力养孩子,必须先给五十两银子做押金,等孩子五岁了,就把押金还回来。】   【实则几年时间,人早跑没影了。】   【那孩子被抱来的时间不长,魏大人带人赶过去,将伪装成贫民的人贩子抓了个正着。】   【就是不知,这些人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原书到结局都没讲述过人口拐卖事件。】   【背后的人藏得也太深了。】   霍修珣立下大功,除了宫里的庆功宴,霍修珣自己也办了一场小宴。   请柬送到宁府。   宁绥翻开请柬,挑眉。   和其他送到宁府的请柬不同,霍修珣送来的请柬里,除了邀请宁绥,还邀请了宁绥的“爱侣”。   “望宁大人携爱侣出席”。   请柬上是这么写的。   “陛下要去吗?”宁绥将摊开的请柬递到裴恹面前,指着最后一行字。   裴恹看着请柬上的“爱侣”二字,眸光微暗:“他倒是会写,小辈的庆功宴,作为长辈,怎能不去?”   “陛下,”宁绥抬头,好奇望着他,“你对新身份,好像适应良好。”   这么轻易就认下便宜儿子了吗?   “朕是宁宁的人,关系随宁宁走。”裴恹理所当然道。   将军府很气派,地方大,里面的布置和宁绥的宁府有些像,偏生活化。   霍修珣亲自来迎。   入了府,宁绥才发现,府里人不多,说是小型庆功宴,好像只邀请了他和陛下两人。   从外走到内,宁绥确定没有其他人,问:“你只邀请了我和陛下?”   “既是家宴,当然不用邀请外人。”   “我在哥哥心目中,也是外人吗?”   一道细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宁绥下意识回头,看到了一个身形瘦弱和霍修珣有七分相似的男子。   这是……   【霍修珣同父异母的弟弟霍修勉。】   【怎么看我这么大敌意?】   【啊啊啊?】   【你喜欢你哥?】   【以为你哥喜欢我所以对我有敌意?】   【别啊,你哥只是把我当娘了。】   【小时候就喜欢黏着你哥,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要和哥哥住一起,要吃哥哥的碗,喝哥哥的杯子,穿哥哥的衣服,凡是哥哥有的,你都要,还都要原汁原味的???】   【第一次是想着哥哥出来的,还把自己的脏了的亵衣塞到哥哥被窝里???】   【后面更是不得了,十八岁时,洗得干干净净绑了块红布躺进你哥被窝,不巧被靖国公发现,靖国公以你哥引诱你为由,把你哥打了一顿。】   宁绥:【???】   【不儿,这到底和你哥有什么关系?你哥压根不知道你准备把自己当礼物送给他。】   【更离谱的是,你一次不成又来一次,还是在霍修珣养伤的时候,脱光了往他身上坐。】   【险些又被靖国公发现不说,还害霍修珣伤口开裂,染了一床血。】   【…………?】   【你这到底是想爱他,还是想害死他?】 [94]第 94 章:宁宁可愿试试?   霍修珣对来人明显没有好脸色:“来人,把他给我丢出去。”   霍修勉楚楚可怜的表情一遍:“哥,我可是好不容易找过来的,你当真要在友人面前这么无情吗?”   “我同你之间,没有情谊可言。”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押住霍修勉手臂,把人往外送。   动作十分熟练。   【这是经历过多少次啊?】   宁绥都要对霍修珣怜爱了。   【霍修勉到底想干什么?】   【他就是一纯变态!】系统气鼓鼓。   【他做这些代表他真喜欢霍修珣吗?不,他单纯是觉得好玩。】   【霍修珣的家庭很复杂,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去世后,他姨母打着进府照顾他的幌子,凭借和姐姐八分相似的容貌,成功和姐夫搅和到一起。】   【他姨母和他弟的性格一模一样,从小就爱抢姐姐的东西,姐姐的首饰、衣服、甚至男人、孩子,她在霍修珣还小的时候,带着霍修珣去姐姐墓前,听霍修珣喊娘,非常舒适。】   【她对她姐姐的感情是扭曲的,这份扭曲投射到霍修珣身上,也投射到霍修勉身上,不论是姐姐的孩子,还是她自己生的孩子,她一视同仁,都各种折磨、辱骂,这也是霍修珣小时候和霍修勉关系好的原因之一。】   【靖国公对府里的事不管不问,只要不闹到他面前,只要不出现有损国公府名声的事,他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不关心孩子在母亲那受的苦,对孩子却格外苛刻,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比别人家的孩子强,一旦哪个孩子落后一点,等待他的,是严厉责罚。】   【靖国公有一把特制皮鞭,专门用来惩罚孩子。】   【如果孩子丢了脸,他甚至能当场把孩子踢出去,不管一个大男人踢一个小孩会不会给小孩造成不可挽回的重伤。】   【原本靖国公府还有一个男孩的,那孩子体弱多病,不到两岁就夭折了,对外是病逝,实则是靖国公一次发火,把人吓得高烧不退,没两天那孩子就没了。】   【霍修珣姨母把那孩子和霍修珣母亲葬在一起,美其名曰,她养了她一个孩子,回送一个孩子给她养。】   【靖国公府的人都这么……不正常吗?】   【霍修珣从这种地方长大,还能这么正常,多不容易啊。】   【再看他弟,小小年纪也是软萌可爱的,一口一个‘哥哥’跟在霍修珣身边,两个幼小孩子在一对极品父母中艰难求生,难怪霍修勉做了那样的事霍修珣没打死他,还容忍他活蹦乱跳出现在自己面前。】   【毕竟,霍修勉小时候只是黏人了些,不让哥哥和别人玩霸道了些,远没有长大后变态。】   【去年霍修珣秘密进京,和靖国公府几乎没有联系,靖国公不知从他身边人那知道他的行踪,故意透露给霍修珣敌人,准备给不听话的孩子一个教训。】   宁绥:【???】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教训险些害了霍修珣的命?】   【是啊,如果宿主没来,霍修珣会被主角受捡回去,跟主角受纠纠缠缠,在主角受的劝说下,和家人达成和解,让靖国公府成为主角势力的一大助力呢。】   【这还和解?】   【这种家人有和解必要吗?】   【还有这次,霍修珣立下大功,靖国公觉得孩子不听话,没按他给的方向走,接连写了几封斥责信过来,靖国公夫人和靖国公商议了一下,觉得孩子翅膀硬了不受控制了,不如折断他的翅膀。】   【啊????】   【好一对控制狂父母!】   【你们到底会不会当人父母啊!】   【不会当就别当。】   【人好不容易挣脱泥潭,你们呢?只想着把人拖回去,我看霍修珣可能前辈子和你们有仇,你们是专门来报复他的吧!】   【靖国公顾忌面子不好出面,派了小儿子霍修勉过来,本来是想先游说一下,实在不行,直接给人下药,绑回家跪两天祠堂再说。】   【你们还想把他的军功据为己有???】   【让一个人的军功成为家族共享???】   【因为靖国公这些年不受皇帝重视,霍家势力大不如前,急需注入新鲜血液。】   【靖国公看中了霍修珣这次立下的大功,打算借此打入京城权力中心。】   【偌大一个靖国公府,没一人在乎霍修珣过得好不好,上战场有没有受伤,只想着,怎么借他的势,壮大自身力量。】   【霍修珣,你可以说原生家庭的痛。】   【大启孝道至上,霍修珣不好直接和靖国公府撕破脸,只能以忙碌为借口,避开靖国公府的人。】   【靖国公在这个时候又很孜孜不倦了,好像知道了该当一个关心孩子的好父亲,隔三差五写信来,对外说着孩子怎么怎么样,实际信上全是威逼利诱的话。】   【给霍修珣世子之位,不是出于喜爱不是出于看重,纯粹是因为当初霍修珣加入裴恹麾下,势如破竹,为霍修珣请世子之位,一是表态,表示靖国公府是站在裴恹这边的,二是捆绑,只要霍修珣一日是靖国公世子,便一日无法摆脱靖国公府。】   【好阴险。】   【霍修勉不愧是靖国公和继夫人的亲生血脉,性格之恶劣,比起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霍修珣走得越来越远,他心中的嫉妒如喷薄的火山,漫过一切,灼烧他的心。】   【他不甘心。】   【他疯狂。】   【凭什么,凭什么生长环境一样恶劣,霍修珣可以从痛苦中脱身,自己要一辈子沉溺在泥泞沼泽。】   【他们是亲兄弟啊,他们不该永远绑在一起吗?】   【他不允许,不允许霍修珣一人将污秽过往抛在脑后,他们该一起腐烂在沼泽中。】   【是以,霍修勉打算故技重施,既然兄弟关系绑不住他们,那么,情人呢?】   【他本就肖想他哥很久了,他觉得,他哥就该是他的,他计划得很好,他当被动方,被发现时,世人谴责的目光不会落在自己身上,背负罪责的,只会是年长的主动者。】   【你这次来的目的也在于此??】   宁绥看向霍修珣。   【倒霉孩子,你怎么摊上一家子奇葩?】   霍修珣发现,这场特别的家宴,宁绥看他的目光格外,慈祥。   像把他当一个真正的小辈,还是一个饱受欺负的可怜小辈那样。   比起糟心的靖国公府,尽管偶尔要面对陛下警告的目光,霍修珣觉得,这一刻的自己是全然放松的。   不需要担心关切言语背后的别有心机,不需要在意动不动就以打压之势倾倒而下的言论,这场小宴,他不需要防备,他可以单纯享用悠闲时光、美味食物。   这场小宴,他用了很多心思,菜品非常丰富,除了京中流行的,他还将边关不同风味的美食带了回来。   他与宁绥介绍起各种食物。   宁绥爱吃,也爱尝鲜,每一道,他都品尝到了,遇到特别的,他会喂给裴恹,让他也尝尝。   霍修珣坐在两人对面,看宁绥与皇帝不经意流露出的亲密,眼中闪过一丝迷惘。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想象中的父母,就该是这样的,眼神流转间,是无法忽视的爱,会下意识照顾,会相互分享。   而不是只有冷冰冰的训斥和算计。   霍修珣长大了,过了需要父母关爱的年纪,可在他心底,有一个很隐蔽的角落,角落里,是幼时的自己。   他蜷缩在空荡心灵间,数年如一日渴求着,父亲母亲的关爱。   霍修珣带回了边关的酒,知道宁绥不能喝酒,特意为他带了边关的饮品。   宁绥好奇喝了一口。   “味道和我以往喝的很不一样诶。”   口感更粗犷一些。   像西北的风,一口饮下,如同吞下了边境的风霜。   霍修珣给自己和裴恹倒上酒,举起酒杯:“陛下和臣很久没有共饮过了。”   裴恹执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晃,好些年过去了。”   抛开君臣礼数,三人想到哪说到哪,宁绥从霍修珣口中听到了很多裴恹当年的事。   不知不觉,一坛酒见了底。   宁绥瞅瞅两个脸都没红的男人,不满:“怎么你们喝这么多都不醉,我尝一点也会醉?”   引来一阵轻笑。   吃吃喝喝,夜色渐深,霍修珣起身:“太晚了,陛下和宁大人可要暂留一宿?”   宁绥和裴恹对视一眼。   宁绥想到蠢蠢欲动准备搞事的霍修勉。   霍修勉被扭送出府,仍不死心,故扮可怜从后门溜了进来,这会儿,正在悄悄前往霍修珣住处。   “陛下,不如我们留一晚?”   宁绥垂在袖中的手拉住裴恹衣袖,小幅度摇了摇。   裴恹松口答应。   既然决定留下,两人便不急着离开了,宁绥好奇裴恹的过去,霍修珣见他感兴趣,多说了些。   一直到结束,宁绥仍意犹未尽,回住处的路上,缠着裴恹问个不停。   小鸟叽叽喳喳的一直响,进了屋,裴恹反手将人抵在门上,吻了上去。   他想接吻很久了。   说起那些过往,宁绥总喜欢用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盯着自己,眼中的敬佩与骄傲非常明显,嘴上也是不停夸赞,裴恹从不觉得自己做的那些有什么,在宁绥眼中、心中,却成了举世无双的大英雄。   谁能抵挡所爱之人夹着崇拜、自豪与喜爱的目光?   裴恹抵挡不了。   这个吻很深,宁绥尝到了烈酒的香味,酒香顺着裴恹的气息侵入,明明没有喝酒,宁绥却感觉到了醉意。   “宁宁……”   裴恹喜欢在这种时候叫他的名字,温柔又缱绻,比往常低哑的声音钻入耳朵,宁绥的皮肤不自觉染上一层粉。   有一段时间,宁绥白天听到裴恹这么喊自己,都会引起一阵轻颤。   好似记住了那种感觉,声音引起灵魂共鸣。   迷迷糊糊被吻了一会,混沌的脑子想到什么,宁绥用力推了推裴恹:“陛下,这是外面……”   “不是外面。”   确实不是外面,但是是在霍修珣府中。   一想到是在别人家里,被裴恹亲,宁绥就感到一阵羞耻。   “不行,只能在自己家里。”   自己家。   宁府可以,皇宫可以。   宁宁是将皇宫也当做自己的家了吗?   裴恹松开了些,鼻尖贴着宁绥的脸,蹭了蹭:“皇宫也可以?”   “皇宫也是自己家里吗?”   “皇宫是陛下的家,陛下是我男朋友,也算我的家吧?”宁绥竖起眉毛,故意为难,“难道说,陛下不觉得皇宫是我的家?”   “当然不,”裴恹爱怜亲了亲宁绥鼻尖,“朕只是很惊喜,宁宁将皇宫当做自己的家。”   宁绥记挂着霍修勉的事,与裴恹亲昵了一会,拉着他出门。   “我总觉得霍修珣那个弟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去看看。”   霍修珣屋中。   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霍修勉,霍修珣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霍修勉总有这样的能力,不论他在哪里,都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地盘。   方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霍修勉的手放在腰带上,看到霍修珣紧蹙的眉头,不虞:“哥怎么一见到我,就黑着脸?”   “是觉得我打扰到你和佳人幽会了吗?”   “可是看着,佳人的心思并不在你身上啊。”   “你怎么进来的?”霍修珣不接他的话,也不接近他。   霍修勉这个人魔性得很,他每次接近,都会发生不可预料的事。   一次次教训下来,他必须更谨慎,才不会踩中他的圈套。   “哥,那是你很看重的人吧?你说,要是他看到,你和亲弟弟搅和在一起,还会像从前那般待你吗?”   霍修勉没面过圣,不知道三人中威压最重的,是当今皇帝。   皇帝微服出宫,没有广而告之,将军府的下人也只知,来的是将军好友,不知两人具体身份。   “哥,乖乖回国公府不好吗?”   腰带解开,滑落,霍修勉单手放在外衫上,往下扯。   若是第一次,霍修珣遇到这种场景,会慌乱,会不知所措,会第一时间去拉上霍修勉的衣服,现在,他只会站在原地,冷漠看他发疯。   无数血泪教训告诉他,被激怒,对方就成功了。   霍修勉是个无法用常理看待的疯子。   得不到回应,霍修勉无趣撇撇嘴,正要进行下一步,大敞的门外突然飞进一颗石子,精准击中膝盖。   大力之下,霍修勉单腿一弯,跪倒在地。   “谁?!”   “呀,这是怎么了?行这么大礼使不得啊。”宁绥施施然走进来,故作不解。   霍修勉抬头,恶狠狠看着他。   他查过,就是这个人的出现,霍修珣逐步脱离掌控,不再渴求家中微薄的亲情,让他有了彻底失去他的恐慌感。   听到宁绥声音,霍修珣紧绷的心神松懈了些,他转头。   宁绥笑着看他:“既然你认了我做……,不介意我这个当长辈的,出手管教一下吧?”   霍修珣本不想宁绥搅和进靖国公府的烂摊子,看到宁绥背后的皇帝对他摇了下头,咽下原本想说的话。   “您肯帮忙,珣求之不得。”   说完,霍修珣退到一边。   霍修勉懵了,他总觉得,事情的发展和自己想象中不一样。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霍修勉隐隐有种,事情要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色厉内荏质问。   “这似乎与你无关吧?”   宁绥走到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怎么无关?他是我哥!你们……”   “哟,”不等他说完,宁绥打断,“你还知道他是你哥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仇人呢。”   “既然你们是兄弟,你这副模样出现在你哥房中,是想做什么?”   “我……”对上青年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霍修勉说不出话来。   “你同你哥的事,我知道一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无辜?”   “觉得自己只是想留下哥哥,想保住这个家,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实则不然,你仗着和你哥年少的一些情分,作天作地,自诩是因为‘爱’才做的这些事,让你哥背负背负不该背负的心理压力。”   “你扪心自问,那真的是‘爱’吗?”   “我现在看出来了,你对你哥,根本不是爱,纯粹是变态发作,是以爱为名的裹挟,是不甘被丢下的破防,是要拉你哥一起沉沦的卑劣。”   “你简直是在侮辱‘爱’这个字!”   霍修勉哑口无言。   这一刻,他的恶毒好似被摊开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霍修珣紧紧盯着宁绥。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   他在扭曲的家庭关系中长大,早已区分不出正常的爱是什么样,他只能凭借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去寻找,去感受。   第一次因为霍修勉脱光了躺在他床上受惩罚时,他反省过自己,是不是因为他的疏忽,让霍修勉走了歧路。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愧疚的,他的愧疚换来了霍修勉的变本加厉,他开始反思,他是不是错了。   那时候的他,还没经历后来的事,少年初长成,心思不算成熟,他不知该怎么让一切回到原点,面对日渐陌生的弟弟,他只能躲避。   他离开了家,遇到了还不是皇帝的裴恹,他随他四处征战,马背上朝不保夕的日子,竟然过得比在国公府轻松。   无处不在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似乎消失了。   他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见识到了无数人心,他终于明白,靖国公府的亲子关系是不正常的。   再看霍修勉,他不会天真地将他当曾经只会跟在自己身后叫“哥哥”的小团子。   他对霍修勉的最后一丝亲情,在今天,在宁绥亲手戳穿霍修勉假面的这一刻,消失殆尽。   他早该做决断了,不是吗?   “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而来。   “把他送回靖国公府,告诉靖国公,若他继续纵容府中人像从前一样,别怪我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   “哥,你不能这样!”   “哥,你忘了吗?我们曾经相依为命,你被关祠堂,是我偷了馒头拿给你,哥——”   在霍修珣冷厉不带感情的目光中,霍修勉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消失。   巨大的恐慌笼罩住他。   某个瞬间,他清晰意识到,霍修珣是真的,彻底抛弃他了。   他有了挣脱泥潭的力量,他不会和他们一起,腐烂在地底。   他不允许!   凭什么!   可他心中再怎么叫嚣,也影响不到霍修珣了。   霍修珣会在美好的春天,看他们在泥泞中挣扎,看他们一点点,腐朽。   偌大的靖国公府,根基早已被蛀空,大厦将倾,一切罪恶都会摊开在阳光下,而那些犯下罪行的人,会被永远埋在废墟中,直至消亡。   【霍修珣开始收集靖国公府的罪证了。】   【他现在还在靖国公世子,如果这个时候对付靖国公府,会受影响吧?】   【肯定会,这也是靖国公府肆无忌惮的理由。】   【统统,你说,当年靖国公第一任夫人,也就是霍修珣亲生母亲的去世,会不会另有隐情?】   宁绥觉得,自己有必要见一见靖国公这神奇的一家。   他也是真好奇,这一家子奇葩是怎么聚在一起的。   “宁大人,您吩咐我们研究的纺纱机做出来了!”   匠人喜悦的声音唤回宁绥思绪,宁绥站起来:“真的吗?”   “是,已经试过了,能达到您说的效果!”   新的纺纱机比起原先的,工作效率更高,来展示效果的,是巧儿。   负责人告诉宁绥,他们的制作步骤卡住,多亏了巧儿,新式纺纱机才能这么快做出来。   比起初见时,巧儿脸上的笑容多了,整个人显得更自信,她绣工出众,已经带了好几个徒弟,还当上了小负责人。   宁绥没有打扰他们,转了一圈出来,拍拍负责人肩膀:“做的很好,大家都有功劳,我会让陛下重赏。”   “多谢宁大人。”   新式纺车出来,宁绥更想念长绒棉,种植长绒棉,可以纺织出更多布料,还有棉衣,大启的冬天还是很冷的。   出海的人没回程,宁绥着急也没用,只能暂时按下种种想法。   宁绥依然在皇宫、宁府两头住,不忙的时候,或者前一晚被裴恹闹很了,宁绥会出宫住一天,后一种情况,会勒令裴恹不许跟来。   当然,裴恹每次只听听。   听见了,但不照做。   和他在床上的德行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宁绥走到床边,看到床头摆着一个精致盒子。   小圆子走过来:“这个东西,好像是陛下上次让放回库房的,看着像是被谁误拿过来了,奴这就放回去。”   “陛下的?”   盒子外观精美,正面刻有栩栩如生的锦鲤戏水图,宁绥拿起来感受了一下,有点重量。   “既然是陛下的,先放在这吧,等陛下回来了,我问问他。”   裴恹去洗漱了。   宁绥比他早洗完,披着半干的头发,坐在床头,小圆子拿了小熏笼过来,为他烘头发。   【统统,这是什么?】   统统不好说,统统沉默。   头发干了,裴恹走进来,见宁绥抱着一个精致木盒坐在床边,眉头微挑。   “宁宁怎么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   “不是宁宁拿来的?”裴恹挥手,宫人有序退下,他走到宁绥身边,挨着人坐下。   “小圆子说是宫人误拿的,这是陛下的东西吗?”   “不是多重要的东西,让他们拿回去放着就是了。”   裴恹这么说,倒是激起了宁绥的好奇:“到底是什么?我打开看了?”   “宁宁可要考虑好。”裴恹好整以暇看着他。   宁绥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非得看看里面是什么。   盒子有一道很精巧的小锁,小锁解开,宁绥掀开盖子。   一串长度一致粗细不一的白玉出现在宁绥眼前。   通体莹润的玉石,宁绥摸了摸,表面很光滑,他不解:“挺好看的玉,为什么要做成这种形状?”   “宁宁,”裴恹看着宁绥拿起一根粗细适中的玉放在手中把玩,呼吸加重,“这是用来适应的。”   “适应什么?”   宁绥继续摸玉。   裴恹凑到宁绥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粉色迅速蔓延至宁绥脸颊,宁绥面红耳赤丢开盒子:“这,这种东西,怎么大喇喇放在外面?!”   玉石散落,宁绥飞快移开视线。   裴恹:“朕已经第一时间让他们收起来了。”   “我不用!”   “不用不用,”裴恹抱着人哄,“朕也不想让这些外物碰到宁宁,不过,宁宁确实该适应一下。”   “朕让陈太医配了药膏,保证不会伤到宁宁。”   低哑诱哄的声音响在耳畔。   “宁宁,我们试一试,可好?” [95]第 95 章:一起尝试   试什么?   还有。   “你怎么让陈太医配这个?!”宁绥恼怒。   难怪有段时间陈太医见了他,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以为是什么事呢,问了陈太医也支支吾吾的,找话题岔了过去,没想到,竟然是为这!   “宁宁别气,朕不会只顾自己享乐,总要做好万全准备,再进行下一步。”裴恹抚摸宁绥后背,像一下一下给小鸟梳理羽毛。   宁绥想起之前许多次,裴恹箭在弦上,最终也只让他用手帮忙。   “我以为你不想呢。”宁绥窝在男人怀里,小声嘟囔。   “怎会不想?”裴恹亲了亲怀中人额头,“朕想的发疯。”   “朕想和宁宁融为一体,想宁宁身上沾染朕的气息,想与宁宁永远不分离……”   “好了好了,”宁绥捂住他的嘴,一张脸涨得通红,“你别说了。”   不出意外,他的手被柔软的唇触碰了下。   裴恹是个很冷硬的人,唯独唇,是柔软的,是温暖的,带着热烈的气息,传达他心目中的火焰。   “不许舔!”宁绥很有先见之明口头警告。   裴恹掀起眼皮,略显委屈看着他,好似在说,为什么不让?   宁绥实在招架不了,飞快缩回手,他的耳朵也红了,鲜艳的如同滴血一般,裴恹目光落在上面,喉结滚动。   “宁宁,朕想亲你。”   两人离得本就近,裴恹只需往前凑凑,就能触碰到宁绥的耳朵。   他先是吻了吻耳廓,继而吻向耳垂。   通红的耳垂被啃咬,被吮吻,被仔细碾磨。   宁绥缩在裴恹怀中,想躲也躲不开。   裴恹总是这样,其他时间是随和的,是对宁绥予取予求的,到了这种时候,如同变了个人,他温柔但强势,嘴上柔声哄着,好似宁宁说什么都答应,实则一点不耽误他的意图。   边哄边达到自己的目的。   宁绥的身形被他笼罩,他触碰到了他身上的疤痕,新长好的疤痕很粗糙,摸起来不平整,宁绥督促他上药甚至亲手给他上药,对他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很熟悉,即使不看,也能知道,这些疤痕长在什么地方,是什么形状。   裴恹不自虐后,他身上的伤陆续好转,宁绥偶尔意动,会去亲一亲这些疤,每每这种时候,裴恹总会格外激动。   某些时候,宁绥也喜欢看他为自己失控的样子。   吻落到嘴唇,宁绥舌尖一痛。   “宁宁,专心点。”   宁绥沉浸进这个吻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裴恹的吻技越来越好了。   一开始只是遵循本能的,恨不得将宁绥整个人吞进去,宁绥当时很不满意,亲了几次,就不给亲了。   被人抱着不住轻哄,裴恹不断亲亲他的脸,亲亲他的脖颈,柔情蜜意述说自己的爱恋,他亲吻他的耳朵,声音低哑,仔细听,似乎还有一丝低落。   他说:“宁宁之前,我从没有过别人,没有经验,做的不好,惹宁宁不开心了,是我的不是。”   一番话下来,都把宁绥说愧疚了,宁绥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裴恹太苛责了。   这会儿倒是忘了,裴恹亲起来有多凶,躲不开避不掉,让人一颗心都被吸走,做不了任何反抗。   宁绥被哄骗了,他忘记,男人亲起来有多狠多凶,真以为他情绪失落,好生安抚了一阵。   裴恹靠在宁绥怀中,享受神明温声细语的安抚。   “宁宁,我会好好学习的,一定让宁宁满意。”   因为这句话,宁绥无数次被男人困在怀中,只要四周无人,就以学习经验为借口,吻他。   宁绥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技巧好了还是适应了,不像之前那般容易失神了。   他喜欢和所爱之人亲吻的感觉,轻飘飘的,像踩在柔软云层上,很舒服。   吻一路向下。   宁绥听到柜子拉开的声音。   裴恹从柜子深处摸出做工精巧的盒子,单手打开。   清浅香味萦绕鼻尖。   宁绥的手摸到了散落在床上的玉。   想到玉的作用,宁绥张开手,嫌弃推走。   “宁宁。”   手被捉住了。   两手并在一起,被举在头顶。   裴恹的手比宁绥的大一圈,轻易将他双手扼住。   做什么?   宁绥心中危机感爆发,想要挣脱,可,猎物已经跌进猎人精心制作的陷阱,无法逃离。   沁凉的药膏被焐热,宁绥感受到了些许不适。   这次的经历很不一样。   宁绥说不出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慌感蔓延,即使裴恹做足了准备,到最后,依然很艰难。   宁绥的眼眶红了。   眼泪不受控制往下落。   裴恹一路吻上,吻他的眼皮,吻他的眼尾。   “宁宁,好可爱。”   “我感觉不能,”宁绥打起退堂鼓,带着泣音和裴恹商量,“不然我们还是像之前那样吧?”   太恐怖了。   惊惧印刻进灵魂深处,宁绥只想躲开这一劫,什么好话都说了:“好陛下,好兄长,真的不可以……”   “陛下,裴恹!”   裴恹尝试了一下,遗憾停手。   他爱怜吻去宁绥眼角的泪珠:“宁宁,怎么这么可怜?”   “还不是,陛下害的。”宁绥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他的声音里,带了明显哭腔。   没察觉到自己心思时,裴恹就爱看宁绥落泪的样子,那时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奇怪心理,现在明白了。   他的宁宁,哭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恶劣心性发作,他想看他,哭得更厉害些。   但是,太可怜了。   鼻尖红红,眼中不自觉染上恐惧,他看他,不再是他想看到的神情。   裴恹松开束缚宁绥的手。   拂去宁绥鬓角汗湿的头发:“乖乖,别怕,朕不继续了。”   “真的?”宁绥吸了吸鼻子,狐疑。   “真的。”   宁绥泪眼婆娑看着他。   他的脑子是混沌的,他分不清他是在骗他放松警惕还是真不准备继续,惯常的信赖让他下意识相信了他的话。   纤长眼睫上,晶莹泪珠将落未落,裴恹低头,吻上。   宁绥下意识闭上眼。   纤长的眼睫如遇上猛烈风暴的蝶翼,剧烈震颤。   裴恹亲了亲不住轻颤的眼皮。   他知道不可能一次成功,他问过太医,男子终究和女子不同,陈太医再三叮嘱他,他需要耐心引导,需要一点点让对方适应,千万千万不能着急。   唇移开了。   宁绥睁开眼,看到裴恹额角暴起的青筋,后知后觉,裴恹现在的难受并不比他少。   “陛下,”宁绥挪动手臂,“我……”   手被捉住,裴恹对上宁绥关切的眸子,眼中翻滚着化不开的浓墨。   “宁宁,今天不用手。”   “嗯?”宁绥疑惑,“你不难受吗?”   这种时候,即使自己被弄得乱糟糟,还在关心他。   裴恹心中叫嚣的凶兽奇异满足了些。   他抓起宁绥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   另一只手按住宁绥膝盖。   “宁宁,并拢些。”   曹公公守在寝殿外,等了大半宿,才等到殿内哑声传来一句“叫水”。   宁绥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十分不愿回想,方才经历的一切。   裴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宁宁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红扑扑的,像一颗鲜嫩的水蜜桃,轻轻一咬,就能尝到甜蜜滋味。   宁绥浑身不得劲。   他流了很多汗,身上被汗湿,头发也被汗湿,贴在颈侧,之前的澡算是白洗了。   水备好了。   曹公公低眉顺眼带人退出殿外。   裴恹准备带人去洗漱。   宁绥紧紧抓住裹在身上的被子,被骗了多次,终于对男人有警惕心了。   主要是裴恹前科太多。   宁绥不止一次被骗。   答应停不停就算了,说好这次结束,等宁绥放松警惕,又来,宁绥都不知道,裴恹怎么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也练武啊。   他还不需要怎么动,都觉得好累。   现在一个指尖都不想动了。   “我保证,这次真的只是带你去洗漱,”裴恹双手不停,将宁绥从被子里挖出来,“还是说,宁宁想这样睡一夜?”   那还是不了。   这个样子,宁绥也不可能睡得着。   知道这次超出了宁绥预期,洗漱时裴恹很规矩,细心为宁绥洗干净。   虽然没做到最后,第二天起来,宁绥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废了。   毕竟,昨晚出大力的,正是它们。   尤其内侧,酸爽度不亚于上次骑马造成的擦伤。   好在陈太医的药给力,昨晚裴恹给他涂了药,最初的不适过去后,感觉不再明显。   一整天,宁绥都不爱动弹,懒洋洋窝在贵妃榻上,恢复体力。   裴恹照顾他照顾得更细致了。   洗漱、穿衣、喂饭……裴恹全部乐意效劳。   系统很少见他懒洋洋的样子,关了一夜小黑屋出来,很是不解:【宿主昨晚做了体力活吗?】   自从宁绥和裴恹在一起后,系统经常被关小黑屋,一开始它还生气,觉得裴恹在欺负宿主,后来见宿主乐在其中,既然宿主开心,系统也不好怪裴恹了。   小情侣都是这样,黏糊糊的,系统被关小黑屋都习惯了,只是每次从小黑屋出来,宿主的状态都不像今天这样。   宁绥不好和他解释,支支吾吾:【算是吧。】   怎么不算一种体力活呢?   这次之后,宁绥明显感受到,裴恹更不知满足了,为了避免时刻被裴恹拉去榻上,宁绥往太医院跑得更勤快了些。   陈太医带领众太医编写的科普手册初具雏形,宁绥看了,根据自己在现代知道的常识,加了些内容进去。   “过段时间,就能印一些发出去了,”陈太医坐在旁边捣鼓药材,“不过还有个问题,识字的百姓不多,恐怕能看懂上面内容的人只占少数。”   “确实,是我忽视了。”   古代文化是被垄断的,尤其是底层人民,能有识字机会,是天大造化。   虽然开科举后,知识不再全方位被世家垄断,但也只是不被全部垄断,距离现代那种人人都能读书识字的场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件事急不得。   “直接发不行的话,是不是可以在当地找个识字的读书人,专门宣讲?”   “或者,”宁绥脑子快速转动,“将一些比较重要的编进话本里,再由说书人传出去。”   枯燥的知识难以记住,若是有吸引人的故事为基底,更容易被人记住。   两人讨论了一番,觉得宁绥想的法子可行。   只要故事够吸引人,传播起来可以达到惊人速度,宁绥打算找找,有没有会写话本的人。   边聊,宁绥边帮陈太医整理药材。   一段时间下来,他把一些常见药材认识得七七八八,还和陈太医聊起了青霉素、大蒜素等现代常见的、有一定可能在古代培育出来的药品。   陈太医很感兴趣,总会追着宁绥问。   宁绥之前提出的手术法、酒精消毒法,在他治疗一些疑难杂症上起了重大作用。   “陈太医,您吩咐的药材我们已经备好了。”一名留着山羊胡的太医拱手道。   为了科普手册和未来可能出现的瘟疫,宁绥来太医院的次数变多,他性子活络,不出几天,就和太医院上上下下太医打成一片,这名留着山羊胡的太医,宁绥还是第一次见。   【汪太医啊,之前每次来他都不在,难怪没见过。】   【脸上怎么有块青紫?】   【撞到了?】   【是被人打的啊。】   【天天跑去隔壁寡妇家,在寡妇如珠似玉的女儿面前晃悠,被寡妇女儿的爱慕者找机会揍了。】   【人家寡妇女儿才十八,你这个年纪,是大了点。】   【等等,不对啊,你看中的根本不是寡妇女儿,而是寡妇本人啊!】   【在寡妇女儿面前献殷勤也是想先和未来继女打好关系,好将来提亲更顺利一点。】   【这就有点冤了。】   【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只等吉日到来,就安排媒婆上门提亲。】   【寡妇和你本是青梅竹马,但你家境不好,上门求娶被拒绝,寡妇被家里许给一医馆继承人,你不甘心,奋发图强学习医术,发誓要比那人做得更好。】   【机缘巧合下,你入职太医院,事业蒸蒸日上,本来觉得默默守护就好了,没想到,医馆继承人早早去世,寡妇和女儿被赶出家门,你没法坐视不理,暗中帮她们夺回医馆,时时关照。】   【汪太医至今未娶,试探过寡妇,愿不愿意嫁给他,寡妇以孩子还小为由拒绝了。】   【汪太医一等就等到现在,寡妇终于松了口。】   【欢天喜地去筹备婚事,没想到被寡妇女儿的爱慕者当肖想心上人的登徒子,打了。】   【被打了还以为是寡妇女儿不喜欢自己,不想母亲和自己在一起,晚上在家里偷偷哭了好久。】   【一连几天眼眶都是红的。】   【被同僚问起,就说是忙到太晚,熬夜熬的。】   【也说得过去,毕竟,你哭也没耽误办正事,该整理的文献、该记录的药材,一样没落下。】   【好尽职的打工人!】   宁绥和汪太医聊了几句,汪太医对宁绥早有耳闻,一接触,发现这人比预想中好接近,完全不是那种仗着年少成名就眼高手低的性子,他很谦逊,学东西也快,难怪性情古怪的陈太医也对他赞不绝口。   汪太医汇报完就离开了,宁绥磨磨蹭蹭,直到太阳西斜,还赖在太医院。   “宁大人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陈太医瞥了一眼门外望夫石一样的某人,又看宁绥将罐子里的药材拨弄来拨弄去,好奇。   房中事宁绥不好与外人说,只能含糊过去。   陈太医回想一下宁绥频繁往太医院跑的时间,若有所思:“是因为陛下?”   “若是陛下有哪里惹你不快了,宁大人大可直接同陛下说,相信陛下会改正的。”   “会改正才怪。”宁绥嘟囔。   哪回不是嘴上答应得迅速,做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样。   宁绥不是一点都不想,但裴恹太食髓知味了些,宁绥稍不注意就被他捞过去。   亲亲抱抱,乱七八糟。   “陈太医,”宁绥放下罐子,“有没有什么不伤身体的药,可以让人凝神静气的?”   “我感觉陛下这段时间火气太大了。”   说完,宁绥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眸:“我觉得,不能太频繁,不然会损伤身体的吧。”   “宁大人,可否让下官把一下脉?”   “嗯?我吗?”不应该给裴恹把脉吗?   陈太医点头。   宁绥犹犹豫豫伸手。   将袖子往上扯了扯。   密密麻麻的暗红痕迹从袖扣边缘一闪而过。   陈太医面无异常,凝神给宁绥把脉。   “无事,身体很健康,至于宁大人所说的,不必担心,陛下身体健壮,又时常锻炼,精力比普通人好,若宁大人觉得难以招架,直接同他说便是。”   “宁大人觉得不好开口的话,我可以代劳。”   宁绥心动。   陈太医说了,裴恹总会收敛一点吧。   可,想到裴恹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眸,答应的话到了嘴边被宁绥咽下。   看出他的迟疑,陈太医继续道:“陛下初通人事,难免贪一些,等这阵劲头过了,应当会好一些。”   宁绥很想说,他们还没进行到最后一步,裴恹已经这样了,真进行到最后一步,指不定会怎样。   转念一想,说不定正是因为没进行到最后一步,才念念不忘。   怎么办?   难道要让裴恹做到底?   想起裴恹的,宁绥头皮一阵发麻。   算了算了,顺其自然吧。   “宁宁。”   熟悉的声音传来,宁绥惊喜抬头:“陛下!”   裴恹走进来:“可忙完了?”   “忙完了忙完了,”宁绥只是在这消磨时间而已,该做的事早做完了,“陛下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去。”   被裴恹揽着往外走的宁绥回头,冲陈太医摆摆手:“陈太医,再见。”   陈太医学他的样子,也摆了摆手。   宁绥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鸟,叽叽喳喳被裴恹牵走了。   目送两人姿态亲密离开,陈太医久久没能收回视线。   和裴恹初遇时,他像一条在阴暗处窥伺的冰冷巨蛇,当时哪能想到,有朝一日可以看到这条遍体鳞伤的蛇恢复活力的一幕?   宁绥的出现,改变了裴恹,也改变了大启。   六月,天气逐渐炎热,宁绥换上裴恹准备的轻薄夏衫,夏衫多用轻纱类面料,透气又凉快,穿在身上,尤显仙气。   宁绥变成了一只羽毛飘飘的小鸟,在皇宫飞来飞去。   夏天到了,裴恹偏低的体温成了一大优势,宁绥格外喜欢和他贴在一起。   左边焐热了就换右边贴,被精心饲养的小鸟羽毛蓬松,在裴恹身上滚来滚去。   只苦了裴恹,心爱之人在怀,挨挨蹭蹭,只能浅尝两口。   发现裴恹真的很克制,确定他没完全适应前不会进行到底,宁绥胆子大了许多,也不那么抗拒了。   喜欢上一个人,总是忍不住和他亲密接触的。   况且,裴恹因他兴起的模样,非常性感。   肌肉也很好摸。   宁绥慢慢探索出自己的小兴趣。   内阁走上正轨,裴恹不如从前那么忙了,御案上无关紧要的奏本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需要帝王处理的。   穆国公府递了信,说家里的猫猫生了两窝猫崽崽,问宁绥要不要去看。   宁绥偶尔会去穆国公府上吸猫放松,前段时间,一只三花肚子大了,宁绥只见过长大的三花猫,还没见过崽崽时期的小三花,拿着信问裴恹,要不要一起去看。   裴恹自无不应。   刚好这两天不忙,简单收拾一番,两人出宫。   李明睿高中状元,穆国公府不如从前冷清,穆国公早早闭门谢客,李明睿也很默契地,不大肆宣扬自己穆国公后人的身份。   穆国公府依然低调。   宁绥是穆国公府的常客,马车直接驶进府中,李明睿抱着一只大猫前来迎接。   宁绥一眼看到他怀中的猫猫。   三花不愧是猫界公认的美人,懒懒窝在李明睿怀中的三花长得非常漂亮,飘逸的毛毛柔顺极了,宁绥伸手,猫猫主动往他掌心蹭。   “还记得我呀!”宁绥惊喜。   这只三花是今年出现在穆国公府的,没人知道它从哪来,宁绥今年忙,来穆国公府的次数不多,上次见它,还是两个多月前。   “小猫都在这边院子里。”   穆国公已经在院子里等候了,宁绥抱着三花走进去,裴恹跟在他身边。   嗅到熟悉气味,猫猫围过来。   三花猫高冷,让宁绥抱了一会,就不给抱了,从宁绥怀里轻巧跳出来,跃到窗台上。   猫崽崽们就在屋里。   三人进屋,屋里放置了好些猫窝,三花住的,是最大最豪华的一个。   宁绥见到了可爱的三花崽崽,小小三只窝在一起,不到一个月大,非常可爱。   猫妈妈护得紧,只给看了一会,就把他们往外拱。   李明睿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这只三花是外面来的,可能流浪时受了不少苦,对人十分警惕,生下猫崽的十多天,甚至不让我们靠近。”   宁绥能理解。   动物天性如此,他今天看到猫崽崽,已经是三花猫猫很信赖他的表现了。   两人坐在阴凉处的草地上,四周蹲了好些猫猫。   他们被猫猫包围了。   宁绥熟练拿出小鱼干喂给主动靠过来的猫猫。   “陛下,你看这只狸花,比我们上次来又长大了些,”宁绥抱起嗲声“喵呜”的狸花猫,怼到裴恹面前,“陛下要不要摸摸?”   这只狸花胆子大,对危险的敏锐也更高,向来是除非宁绥带领,不然不会接近裴恹的。   裴恹摸了摸送到自己面前的大猫。   早先,猫猫们害怕裴恹,宁绥试着带裴恹接触了几次,每次宁绥在时,猫猫很给面子,宁绥和裴恹分开一些,猫猫们扭头就走了。   这一次,宁绥惊奇发现,猫猫们不似从前那样惧怕裴恹了。   它们会主动围过来,贴着裴恹的腿活动。   宁绥用手肘拐了拐裴恹:“陛下,它们现在不怕你了诶。”   “都是宁宁的功劳。”   “因为我孜孜不倦让他们熟悉陛下的味道吗?”这样的话,确实有自己的功劳。   “不,”裴恹注视宁绥,声音压低,“是因为,现在的朕身上沾染了宁宁的味道,宁宁身上也有朕的味道,动物灵敏,它们能闻到。”   宁绥耳朵腾地红了。   他想起,他们的味道是怎么沾染到对方身上的。   裴恹注意到他变粉的耳朵,眸色蓦地一暗。   可惜,现在在外面,宁宁肯定不给亲。   略显遗憾移开视线,裴恹捏了捏蹭过来猫猫的耳尖,突发奇想,若宁宁也有一双这样的耳朵……   毛毛顺滑的猫耳朵,会在他吻到深处时,受不住地颤动吗? [96]第 96 章:仙师扬名   尾巴勾缠。   裴恹眸色愈暗。   若宁宁也有一条灵活的猫尾巴。   会因为喜爱缠绕他吗?   长在人身上的尾巴一定比猫身上的长,可以环住他,他进一步,猫猫尾巴就缠得紧一分。某些时刻,毛茸茸尾巴因无法承受从他身上滑落,又被他捞起。   火热的视线落在身上,宁绥脸颊越来越烫,他往旁看了一眼,穆国公和李明睿都在另一边喝茶,没注意他们这边。   宁绥没好气瞪了裴恹一眼。   裴恹往他旁边挪挪:“宁宁瞪我做什么?”   “光天化日的,陛下在想什么坏东西?”宁绥反问。   “朕在想宁宁,怎么能算想坏东西?”裴恹的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宁绥耳朵上,“宁宁猜猜,朕在想什么?”   宁绥轻哼一声别开头,他才不想猜,从对方火热目光就能想象到,裴恹绝对没想什么好东西。   裴恹也不管宁绥回不回答,嘴唇几乎要挨到宁绥的耳廓:“朕在想,若宁宁有猫耳朵、猫尾巴,一定很可爱。”   【哇哇哇,反派好会想,宿主,猫耳朵和猫尾巴真的很萌诶。】   但宁绥知道,裴恹想的,肯定没系统那么单纯。   猫耳猫尾出现在什么时候,不用问宁绥也能猜到。   多半是床上。   裴恹在这种事上,总是无师自通。   “那陛下只能想想了。”   宁绥视线乱瞟,不经意瞄向裴恹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揉捏黑色猫耳,宁绥想起,裴恹也喜欢这么揉自己的耳朵。   除了耳朵,还有其他。   宁绥太知道这些手指的厉害了。   每次都让自己不上不下。   给予疼痛的同时,也给予极致的欢愉。   某些片段闪过脑海,宁绥皮肤越来越红。   绯色爬满雪白肌肤,自衣领向下,入目一片粉。   宁绥需要给自己降温。   他抱起前方的一只大猫猫,隔在自己和裴恹之间,阻挡裴恹视线。   猝不及防面前怼了张猫脸,裴恹失笑。   猫猫无辜望着他。   发生了什么?   喵不知道呀。   喵就是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小猫。   “喵~”   宁绥双手往回收,将猫猫抱在怀中,把自己脑袋轻轻搁在猫猫头上。   “陛下,”下巴触碰到猫猫头顶柔软的猫毛,宁绥脸上热意稍退,“陛下喜欢猫吗?”   “宁宁喜欢,朕就喜欢。”裴恹的喜好随宁绥的喜好来。   宁绥想起,裴恹小时候似乎养过一只猫,只是那只猫下场不怎么好。   “陛下现在还想养吗?”   一人一猫脑袋叠在一起,齐齐看向他。   猫猫的眼睛是圆的,宁绥的眼睛也偏圆,此刻睁得圆溜溜的,等待他的答案。   被两双圆溜溜眼睛注视,裴恹松开捏猫耳朵的手,挨个摸了把宁绥和被宁绥垫在下巴处的猫猫脑袋。   “朕养了玄青,还有很多乌鸦、蛇,宁宁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它们,想来它们都会喜欢宁宁。”   宁绥想起来了,他确实经常在皇宫见到乌鸦。   有时候早晨起来,打开窗子,一两只乌鸦歇在窗外,歪着头好奇打量他。   宁绥会给他们喂一点给玄青准备的鸟粮,乌鸦吃完,很给面子地让宁绥摸摸,再飞走。   蛇多半是被玄青叼当储备粮叼来的,宁绥见到蛇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又是玄青叼的陛下养的蛇。   想想玄青的性子,宁绥看看自己和裴恹身上的猫毛,往旁边一倒:“完了,这个样子被玄青看到,又要闹腾了。”   裴恹接住朝他倒来的青年:“玄青的占有欲是强了些。”   “和陛下一样。”宁绥嘟囔。   “嗯。”裴恹坦然接受宁绥的评价。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宁绥笑着锤了他一下。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靠在一起,在一堆猫猫围绕下,享受了一段难得的静谧闲暇时光。   日影西斜,宁绥起身,伸手将裴恹拉起。   “身上沾了好多草草。”宁绥拍了拍裴恹身上沾染的草屑。   他身上也有,除了草,更多的,是猫猫在身上滚来滚去的猫毛。   本来裴恹身上的猫毛不多,即使他身上沾了浓烈的宁绥气息,比起宁绥本人,还是不够吸引猫猫们的喜爱。   猫猫更喜欢往宁绥身上跳。   猫毛沾到宁绥身上,宁绥再跟裴恹挨挨蹭蹭,两人身上的猫毛分布很均匀。   离开时,猫猫们成群结队送他们出门。   府外,门房正拿着银子和一伙计打扮的男人结账。   【宿主,那个人是个虐猫惯犯!】   系统气愤的声音响起。   正打算放下车帘的宁绥动作一顿:【哪个人?】   【就是那个,和门房说话的。】   【他是慈安堂的伙计。】   【慈安堂是朝廷成立的专门做善事的机构,平时会有一些有爱心的大户人家去捐赠,积善德。】   【这人因为办事利索,被上级赏识,有资格随管事一起出入富贵人家。】   【出入次数多了,他心中的不平衡如野草疯涨,凭什么这些大家族的人生活得这么好?就连家里养的畜生也比他活得好?】   【强烈的嫉妒心之下,他起了对这些人动手的心思。】   【没能力,没人脉,没权势,想对大户人家的家族成员下手,太难了,几次计谋还没实施就被识破,他心中愈发憎恨。】   【人他动不了,那养在府里的动物呢?】   【伙计的注意力落在了被精心喂养的小动物身上。】   【一次办事失误,他被管事大骂一场,出门买醉,回家途中,遇到一只在路边歇息的猫。】   【鬼使神差,他将猫带了回去。】   【借着酒意,他将猫开膛破肚,听着猫濒死发出的绝望嘶吼,心中堆积的郁气一扫而空,他惬意极了。】   【自此,他一发不可收拾。】   【路边随处可见的小猫、小狗,或是其他小动物,被他带回家,虐杀。】   【只要在外面遇到丁点不满,他回家了就拿这些小动物泄愤。】   【家附近的小动物被祸害完了,他的狩猎范围不断扩大,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于虐杀外边的动物,他的目光投向大户人家府中活得比寻常百姓更金贵的宠物。】   【他引诱出其中一家小姐养的小猫。】   【他将猫吊起来,用开水,用钝器,听猫发出凄厉的惨叫,像是看到了那些比自己过得好的人落得凄惨下场,心中无比畅快。】   宁绥狠狠皱眉:【愤世嫉俗就愤世嫉俗,虐待小动物算什么?】   【算小动物不会反抗吗?】   【嫉妒过得比自己好的,就去虐待比自己更弱小的,这是什么道理?】   【之前赵府和林府不是给狗狗和狐狸办了场热闹婚礼吗?这人觉得,凭什么自己没办上一场热闹婚礼,一条狗却能办,一直谋划着将狗狗和狐狸抓来,好好虐一虐。】   宁绥对这人已经无力评价,他觉得,这种人就该得到同等的报应。   【他打算怎么做?】   【林夫人怀了孕,林府管理比之前更严,他从林府下不了手,打算趁狗狗外出时动手。】   【他其实不止一次动过手,但林家的狗狗北辰被训练得极好,几乎不吃外面的东西,他几次下手都没成功。】   【狐狸红红比较贪嘴,但它乱吃外面的东西,北辰会将它拱开。】   【幸好它们警觉性高。】   【是的,今天晚上,伙计打算继续动手。】   【他摸准了北辰和红红游走林、赵两家的必经之路,在路上布置好陷阱,只等一狗一狐靠近。】   宁绥看了眼天色,这会儿去提醒恐怕来不及,正好,他们回去的路离那条必经之路不远,宁绥决定,直接过去看看。   【宿主,他的‘秘密基地’里有很多罪证。】   【有一些被他抓走不打算直接虐死的动物关在那里。】   【我知道了。】   伙计钱立收好银子,先回了一趟慈安堂。   沉甸甸的金子放在嘴中咬了咬,钱立愤愤嘀咕:“这些人家真是,一些畜生而已,有必要这么精心照料吗?”   夜幕降临,钱立忙完今天的任务,憨厚同管事打完招呼离开。   他没走从前经常走的老路,而是拐进一个巷道口,从里面的小路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只黑狗,他盯了很久了。   还有那只红毛狐狸,有个外地商户看中了,他留一口气,还能卖个好价钱。   心里美美想着未来计划,钱立脚步越来越快。   终于,他抵达了目的地。   布置的陷阱还没被动过,钱立躲在提前踩点好的隐蔽处,安静等待。   “哒哒”脚步声传来,钱立掩住心中激动,悄悄往外看去。   他看到一只大狗驮着狐狸慢悠悠走来。   是它们!   “咚!”   一声巨响,钱立迫不及待跑了出来,看到陷阱处的破损,往前一探。   陷阱中,一狗一狐似乎被摔晕了,半晌没有动静。   钱立慢慢爬了下去,用大麻袋将之装起,艰难往外背。   走了两步,钱立气喘吁吁停下:“怎么这么重?这是吃的多好?”   想到一只狗吃的比自己好,钱立心中汩汩冒酸水。   他住的地方很偏,因为偏,他可以没有顾虑制造出大动静,不担心被人发现。   拖着大麻袋进屋,钱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呼呼喘气。   累死他了。   袋子里,晕死过去的狗狗和狐狸似乎醒了,将袋子撑得鼓动。   休息了一会,钱立搓搓手:“嘿嘿。”   “再警惕又怎样?还不是被我抓住了?”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们、的。”   钱立搓着手往前,刚要解开袋子,一阵猛烈的大风从门外吹来。   “咻”的一声,蜡烛熄灭。   屋里唯一的光亮消失,黑暗笼罩而来,钱立的视野暗下去,什么都看不清。   “喵~”   软绵的猫叫声从屋里传来。   四处寻找火折子准备重新点燃蜡烛的钱立动作一顿。   “喵——”   一声接一声,猫叫声混着剁碎的声音,如同情景再现。   钱立的心剧烈跳动。   无形的恐慌从黑暗中诞生,同黑暗一起,无孔不入地钻进身体,浸入骨髓。   钱立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他听过无数猫叫声,凄厉的、嘶哑的、软绵的……但这一道,他的印象最深。   因为这是他虐杀的第一只贵人的猫。   他对它格外“照顾”。   让它尝尽所有痛苦,腿断成一截截,尽有皮连着,皮毛从腹部剖开,在地上蠕动着,朝外爬。   它以为,它爬出去了,就能活,   殊不知,等待它的,是更深的炼狱。   它绝对死了。   他亲手处理它的尸体,现在的猫叫,是谁发出来的?   大热的天,钱立惊出一身冷汗。   “谁?”   “谁在装神弄鬼?!”   他色厉内荏,声音里的惊惧压都压不住。   “喵——”   又是一声。   比起之前,这声更凄厉,像是濒死之前,发出的最后痛嚎。   无数次,钱立因为这样的声音心情舒畅、开怀大笑,这一刻,他笑不出来了。   他感受到恐惧。   一只已经死去、绝对不可能活下来的猫,在漆黑的夜晚,发出去世前发出的声音,代表什么?   钱立不信鬼神,不信报应,不然他也不敢这么做,但,当诡异事件真正发生,由不得他不信。   “喵呜~”   声音似乎就在后面!   钱立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四面八方,猫叫声立体环绕在他周围,不论他往哪躲,都如影随形。   慢慢的,不再是一只猫的声音。   他听到了不同的猫叫声,夹杂了狗叫声,先是亲昵的“汪汪”,逐渐变成凄厉的怒吼。   月亮被云层遮住,屋里的最后一丝光消失了。   黑暗中,仿佛有一只只看不见的阴魂浮现,它们尖啸着靠近,一遍遍重复生前的凄惨遭遇。   它们发了疯,发了狂,撕破黑暗,撕咬着他。   数不清的利齿扎进皮肤,似乎要将他咬碎。   “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在他手下凄惨离世动物一样的尖叫。   云层被风吹开,微弱的光洒进,惊恐尖叫的男人蓦地瞪大眼,不可置信看着前方。   他看到了一道影子。   人形,猫耳,尾巴轻轻摇摆。   一闪而逝。   迅速消失,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因为恐惧产生的错觉。   质疑之心刚起,影子从另一个方向出现了。   不是错觉!   钱立腿一软,跌倒在地。   巨大恐惧下,他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蠕动着,往后挪。   他的身上,数不清的伤口出现,汩汩流出鲜血。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双巨大的手,残忍剥去他的皮,将他踢到地上。   后方,是巨大人影,人影大笑着,缓缓靠近,他只能不断往外爬。   可他的手和腿都断了,只能蠕动。   皮开肉绽,每一次蠕动都是无数次受刑。   他看着不远处的光亮,不顾一切往前。   抵达的瞬间,一盆热油兜头浇下。   “滋滋”。   他听到了自己血肉被烫熟的声音。   原来,被他残忍杀害的动物,死前经历的是这样的绝望吗?   他似乎死了。   一切结束,他活了过来。   疼痛仍残留在身上,钱立瘫软在地,无法动弹。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吗?   不,他只是怕了。   宁绥站在窗外,看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男人。   他腿边,是沉稳的狗狗和活蹦乱跳的狐狸。   【宿主,陈太医的药真好用。】   【确实,他捣鼓出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陈太医的药,加上系统用积分兑换的一点点小附加功能,会让钱立一次次在幻境中经历被他残忍加害的动物们的遭遇。   他会受多少苦,取决于,他对多少动物下过手。   单纯以折磨弱小为乐的人,是很难自知悔改的,只有怕了、惧了,才会后悔。   为时晚矣。   宁绥转身,走向裴恹。   留意到裴恹目光,宁绥摸了摸脑袋上用头发临时伪装的耳朵:“陛下,要摸摸吗?”   从宁绥固定这两个耳朵开始,裴恹的目光就无数次落在上面。   之前,宁绥怕裴恹摸了把好不容易整好的耳朵弄塌,没让他碰,这会儿倒是可以给他感受一下。   白日裴恹还想看他长猫耳朵的样子呢,晚上就实现了。   虽然猫耳朵不是真的。   裴恹抬手,捏捏。   宁绥歪头,故意“喵呜”一声。   裴恹手上力道没控制住,将猫耳朵弄塌了。   看着折下的耳朵,裴恹抿了抿唇。   试图将耳朵立起来,失败。   宁绥晃了晃脑袋,十分自得:“还好我有先见之明,等事情完了才让陛下摸。”   明明是宿主你故意学猫叫裴恹才会没收住力道。   系统看裴恹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默默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它算是看出来了,裴恹对宿主是没有底线的,不管对的还是错的,宿主所说所做,全是对的。   以前也没看出来,暴君大反派是个恋爱脑啊。   算算时间,水患之后,原书主角受就该崭露头角了,有宿主在,原剧情很多被蝴蝶了,不知这一次,原书主角受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至于担不担心原书主角受出现后大反派会不会变心……   系统表示,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   看得出来裴恹很喜欢宁绥头顶的猫耳朵,即使这耳朵是宁绥为了伪装临时捏出来的,略显粗糙,裴恹依然爱不释手,一直捏捏。   男朋友大半夜不问缘由陪他跑一趟,想捏就捏个够!   马车上,宁绥怀中抱着红红,脚边趴着北辰,背后靠着裴恹,好不惬意。   “陛下要不要摸红红耳朵?手感也很好哦。”   “不要。”   “行吧,那陛下继续摸我的。”   绕了段路,宁绥准备先下送北辰和红红回赵府。   快到赵府的时候,宁绥与带着家丁出来找狗狗狐狸的赵指挥使一行人碰上。   “赵指挥使!”宁绥戴上帷帽,掀开车帘大喊。   “仙师?”赵指挥使勒住缰绳,马儿停下。   宁绥举起狐狸,示意红红在这里:“你是去找它们吗?它们在我马车里。”   “多谢仙师送它们回来。”赵指挥使抱拳。   宁绥将狗狗和狐狸还给他,大致说了下两只被盯上的事。   赵指挥使握紧拳头,一脸后怕:“幸亏仙师发现,若它们出了事,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裴恹全程没露面。   少了一狐一狗,马车里似乎宽敞不少。   “陛下不好奇我怎么知道北辰和红红今晚会出事吗?”   “宁宁不是仙师吗?”裴恹掀开宁绥帷帽上的轻纱,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   “仙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自然都是算出来的。”   “咳咳,”宁绥清了清嗓子,“其实也没那么神乎。”   他不知道,裴恹在系统的忽悠下,已经认定他是神明了。   赵、林两家的报复来得又猛又烈,钱立虐杀动物的罪行被揭开,那些丢了爱猫爱狗的人家直接冲进他家,将人一顿打。   钱立白天挨打,晚上一睡着就做被虐杀的噩梦,只是做梦倒是没什么,但这些梦太真实了,又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梦境中,被虐杀的对象换成了他。   他开始恐惧睡觉。   但人怎么可能不睡觉呢?   只是打个盹的功夫,他也会被拉进虐杀现场,几天下来,他受不了。   逢人就说自己的罪行,不知从哪听说官衙诸邪不侵,求着告着让衙门收押自己。   那些被他偷走爱宠的人家早等着这一刻了,入了大牢,等待他的,会是更恐怖的炼狱。   天气越来越热,京城十多天没下雨了,闷热难挡,不少人开始盼望下雨。   “一直不下雨,今年不会干旱吧?”   “旱灾会颗粒无收,还会有蝗虫肆虐,希望快些下雨。”   宁绥经常能听到,百姓祈求下雨的声音。   折子一封接一封上报,有些地方隐隐出现大旱迹象。   【统统,今年会同时出现水灾和旱灾吗?】   【不会,今年会面临大启开国以来,最严重的一场水灾,不过,宿主提前做了那么多准备,应当不会像原剧情那样损失惨重。】   【我之前想过,能不能避免这场水患,我知道,不能。】   【是的宿主,天灾是人力无法抵抗的,人类能做的,是尽可能减少损失。】   宁绥和方雁归的信件来往更频繁了,他根据原剧情对这次大水的描述,让方雁归带领一部分人先行撤离。   当然,这件事避不开裴恹,如此大的动作,也避不开朝廷。   当宁绥说出计划的时候,裴恹迟疑了。   “陛下,你在犹豫什么?”   “宁宁,我不想将你推到风口浪尖。”   预测天灾,太神异了。   他一直在避免让宁绥的这一面显露在人前。   之前透露出的,还能用观察入微解释,预测天灾这种事,一旦成真,宁绥会成为众矢之的。   “当某件事的回报率高到无法估计,会驱使无数人铤而走险。”   “宁宁,朕很高兴,你能在朕面前袒露真实的自己,可宁宁,人心难测,朕承担不起一丝你可能出意外的后果,宁宁,你也为朕想想,好么?”   他知道,他的神明心系苍生,有些时候,他多希望,他的宁宁只是宁宁,多想想自己,也多想想他。   看出裴恹的担忧,宁绥也知道,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多大风险。   “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不能从我之口说出,宁绥是大启的臣子,不是什么神机妙算的……”   “有了!”宁绥用拳头砸了下自己的手,“可以用仙师的身份啊。”   “仙师来无影去无踪,根本没这个人,更无法被选中看,还算命特别准,在京中有一定名气,最适合用来做这种带着神异色彩的事了。”   宁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陛下觉得呢?”   比起宁绥的朝臣身份,仙师这个身份确实很合适。   裴恹思索半晌。   “可以一试。”   既然决定用仙师的身份做这件事,宁绥开始造势。   营销名声嘛。   他已经有经验了。   仙师出现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出现,找他卜算的人都得到了正确结果,不需要宁绥多花功夫,当一个地方有人谈起仙师的时候,必定有无数百姓出现,说自己的真实经历或者亲朋好友的真实经历。   效果比宁绥想象中更好。   魏大人也适时放出,人口拐卖案中,能寻到多名被拐孩童,多亏有仙师提前卜算。   仙师不再轻易露面,只通过迟先生传一些预言,每一道预言都会实现。   又是几天过去,京城依然没下雨。   西北土地开始干裂,百姓们的关注重点再次落到何时降雨上。   仙师名声已经打响。   陆续有人开始询问,甚至有人开始祈求仙师祈雨。   询问声音达到顶峰时,迟先生传达了仙师预言:   六月十七日已时三刻,天降大雨。   经迟先生之口,预言迅速传遍京城。   无数人关注起这件事。   不论是百姓,还是达官贵人,他们都想见证,这一预言,会不会实现。   万众瞩目中,六月十七日到了。   早上,太阳如往常一般升起,没有起风,天气炎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六月十七日,已时二刻。   艳阳高照,天空万里无云,没有一丝下雨迹象。   百姓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喧闹声不绝于耳。   “真的会下雨吗?”   “看样子不会下了。”   “仙师也算不准吗?”   “说不定都是噱头,哪有什么仙师,不过沽名钓誉的骗子罢了。”   各种声音聚集在一起,随着时间过去,质疑声越来越大。   已时三刻。   “我就说不……”   天,骤然暗了。   乌云聚集,狂风大作,树枝被吹得左摇右摆。   “轰隆——”   惊雷炸响,豆大雨珠砸向地面。   一人摸了摸脸上的水珠,不可置信大喊: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已时三刻,暴雨倾盆而下。 [97]第 97 章:人定胜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站在廊下的宁绥回头,裴恹带着一身水汽靠近,身后跟着收伞的曹公公。   裴恹脚步微顿,抬手。   曹公公识趣退开。   雨珠落在地面,落在屋檐,声音渐大。   暴雨声模糊了人声。   宁绥感受到熟悉体温传来。   裴恹从身后抱住了他。   “怎么办?朕有些后悔了。”年轻的帝王将脑袋搁在青年肩膀处,语调悠悠。   宁绥发出一道疑惑的鼻音:“你先前不是还很担忧,这雨下不下来?”   越是接近预言日期,人心越浮动,不止民间百姓,朝中官员也一起关注着这件事。   有人深信,诸如林御史、赵指挥使等人,也有人质疑,宁绥不止一次在御案上看到谈及此事的折子,也不止一次在朝会上听到关于此事的议论。   往往一经提出,几方人马就会吵起来,宁绥没有遏制,争吵能扩大预言的传播度与影响力。   仙师预测的时间非常具体,即使仙师之前的小预言都有实现,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天上毫无下雨征兆,不少摇摆不定的人开始偏向质疑。   越是接近预言日期,质疑声越大,甚至有人站出来,信誓旦旦保证,仙师的预言是个幌子。   宁绥不怀疑背后有有心之人做推手。   裴恹问过他,要不要插手,宁绥说不用,不管背后是谁,这么大的质疑声下,当预言实现的那刻,达到的效果会比预期更好。   事实也是如此。   暴雨落下,仙师名声以人为点,呈线面传播,不到半天,京城人尽皆知,仙师神预言的事迹。   这还不算完,以京城为中心,仙师的事迹迅速传向更远的地方,南下江南,北至边塞,越过边境,传入其他小国。   自此,仙师扬名。   暴雨下了足足一个时辰,雨势渐小,但,雨一直没停。   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朝,百官的神情都很肃穆。   尤其那些质疑声大的,心中盘算着各种想法。   世人皆敬畏神明,如今,有一道明晃晃招牌展现出来,他们在预言实现的第一时间,派人去找仙师下落。   可仙师就像从没出现过,一丝行踪也无。   唯一和仙师有接触的迟先生,像只滑不溜秋的泥鳅,根本抓不住。   宁绥知道这件事会把迟先生推到风口浪尖,提前派了人去保护他,裴恹也通过魏大人的手,让官府明着站在他背后。   没人傻到在这种情况下对他出手。   他们是想和仙师联系上,没想直接惹怒仙师,迟先生是现在已知的仙师名下唯一童子,得罪他,不划算。   迟先生得了仙师授意,大雨过后,直接从京城消失,他和一对人马秘密赶往会被洪水影响的受灾地,趁洪水未起,迁走当地灾民。   在宁绥的操控下,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着。   裴恹是宁绥的有力后盾,国家力量动起来,一切困难都将得到解决。   所有人都在等仙师的下一步动作。   他们以为下一道预言也会经民间传出,没想到,第二道预言经钦天监之手,直接在朝中爆开。   仙师预言:江淮一带,将有百年难得一遇的特大洪水。   钦天监言,仙师不忍百姓受苦,不惜遭受泄露天机的反噬,也要将这件事告知天下,希望朝廷早做准备,减少损失。   朝中久久无声。   百年难遇的特大水患,该有多严重?   有了上一次预言的成功,没人在第一时间质疑出现洪水的真实性,所有大臣的第一反应都是,该怎么做?   朝中经过几轮清洗,能留在现在的,多是心中装着家国天下的,他们心中或许有着各种自己的小心思,希望自己的权势更大一些,在严峻的天灾预告下,他们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水患上。   朝廷上下一致行动起来。   雨一直在下。   干旱得到缓解,京城的雨势还算正常,只是大了些,某些地方已经开始接连下暴雨,一道道折子从地方传来,朝中气氛逐渐紧张。   “照这个下法,绝不是什么好事啊。”经验丰富的大臣皱紧眉头。   长时间不下雨会带来干旱,长时间下雨则会带来水患。   仙师预言的特大洪水,极有可能在不久后的未来发生。   当第一封城镇被淹的折子快马加鞭传到皇城,形势开始变得严峻。   仙师又出了一道预言。   这次的预言只有几个地名。   朝中就此展开一场议论。   依然是钦天监站出来:“上次仙师的预言是洪水,这次仙师给出的地址,说不定正是洪水泛滥严重的地方!”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下雨的第三天,帝王下令,命沿江一带百姓撤离。   真正的密令早在三天前快马加鞭送往当地,方雁归也提前收到了宁绥的信函,着手准备。   宁绥将原剧情中损失惨重的几个地方圈出来,裴恹安排玄鳞卫按照宁绥圈出的地址,传旨尽快让当地百姓撤走。   接连几天,朝会议事的重心都在这件事上。   宁绥除了要忙朝廷上的事,还要和系统计算,什么时候给出什么样的预言可以达到最佳效果。   系统一遍遍推演、模拟,找出损失最小的行动方案。   天灾面前,人类的力量太渺小了。   裴恹到底担心,秘密召见钦天监与京中德高望重的大师,给仙人立了一个泄露重大天机必遭反噬的设定,再找人全方位“科普”,人传人,又有大师和钦天监背书,很快,大家对此深信不疑。   这种设定,一方面可以让仙师预言的可信度变高,另一方面,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仙师。   裴恹太懂人心了,人心总是不易满足的,如果不给仙师加上限制,只宣扬仙师的强大、预言的准确性,会将仙师推到一个不可企及的高度,更会给仙师戴上无形枷锁。   一开始,他们会感念他,慢慢的,他们的欲求得不到满足,他们会生出怨,当这些怨聚集到一处,会带来不可预料的毁灭。   信仰,可以成就仙师,也能轻易毁了仙师。   裴恹要从根源杜绝这种可能。   他准备了很多方案。   在宁绥放手去做的时候,他在他身后垒砌了坚不可摧的高高城墙,让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做想做的事。   这一切,系统都看在眼里。   甚至,某一天宁绥累得睡着,裴恹拥着人,小声问它:“预言灾难,会不会给宁宁的身体造成影响?”   昏暗寝殿中,系统看着像抱着珍宝一样抱着宿主的年轻帝王,半空中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如果,会呢?   裴恹的手倏地拽紧:“那朕不需要这些预言。”   是了,宁宁虽然是仙人,却是凡人身躯,也不能使用仙法,说明他在人间行走是受限制的,天灾是上天的惩罚,宁宁提前预告,是不是违背了上天的旨意?   见裴恹眼睛红了,神情变得阴鸷,系统生怕坏了宿主的事,连忙道:   不会影响,我保证。   看到这句话,裴恹放心了些。   任何情况下,他都不希望宁宁受到影响。   一件功成名就的事如果是靠牺牲宁宁才能实现,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在裴恹眼中,世间万物,均不及宁宁重。   知道自己可能把人吓到了,系统继续道:   救世是大功劳。   “洪水不是天罚吗?”确定存在般,裴恹将怀里人搂得更紧了些。   系统:   不是,洪水是自然灾害,和惩罚不惩罚没有任何关系。   系统觉得有必要和封建时代的君王好好科普一下,免得他被别有用心的人忽悠。   系统想着找什么理由和宿主说这件事,不曾想,第二页宿主就看到了一封让他火冒三丈的折子。   折子被单独扔到一边,孤零零的,和旁边整齐摞到一起的奏本形成鲜明对比。   裴恹有时候有些奇怪的强迫症。   他喜欢把东西整整齐齐叠好,御案上,时刻都是整齐的,宁绥弄乱了,他会重新整理好。   宁绥性子大大咧咧,翻看折子时偶尔会记不住要还回原位,穿的衣服、用的物品也会随手放,裴恹从不说什么,宁绥弄乱了,他整理好就是。   他喜欢宁绥的随意。   越随意,说明宁绥与他相处时越轻松,他不希望宁绥在他面前是紧绷的。   宁绥对被裴恹单独扔在一边的折子起了好奇,越过裴恹的身体去拿。   像是预判到宁绥的动作,裴恹伸手,单臂搂住宁绥的腰,微微发力,将人放到腿上:“宁宁,做什么?”   “那本折子,我想看看。”宁绥伸手去够。   裴恹瞥了一眼,捉住宁绥的手,往回收:“没写什么实质性内容,宁宁不如看这本。”   裴恹很少阻止宁绥做什么事,这次被阻止,虽然裴恹态度很随意,看不出什么,宁绥还是直觉有些不对。   装作被说服,宁绥像是失去了对那本折子的兴趣,低头看起裴恹面前的奏折。   然后,趁裴恹不备,迅速捞起另一边的折子,摊开。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宁绥蹙起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折子写得很委婉,再委婉也抵不过内容是,天灾是因皇帝而起,让皇帝下罪己诏。   宁绥攥着折子,眼睛都气红了。   裴恹将气呼呼的小鸟抱进怀里,好一顿摸毛安抚:“怎么气成这样?”   “天灾怎么能怪在你头上?”宁绥转身,将脑袋磕在裴恹肩膀处,“你明明也在很努力地让这场灾难造成的损失减少,这些人凭什么?”   “不气不气,朕不会往心里去,这种折子对朕造不成影响,真的。”   他什么样的辱骂没听过?这种程度而已,伤不到他分毫。   倒是没想到,会让宁宁这般生气。   生气之余,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委屈。   “好了好了,宁宁再生气,朕可要心疼了。”   明明背负罪责的是他,却反过来安慰自己。   裴恹不在意。   宁绥能感受到,他不是为了安慰他才这么说,而是真的不在意,真的没放在心上,似乎这种程度的折子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因为之前遭受过更多更过分的谩骂吗?   宁绥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周围人对裴恹的评价都不怎么好,连系统给的信息,也多是不好的。   在他不曾到来的日子里,裴恹究竟遭遇了多少?   是怎样的心冷,才会被人误解了也从不辩驳?   宁绥心中一阵酸涩。   他紧紧拽住裴恹的衣襟,将自己埋进他胸膛里,说话的声音夹着明显鼻音:“陛下,你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裴恹万万没想到,只是一封他看起来只觉得好笑的折子,会害得宁绥如此伤心。   他一下一下轻抚着宁绥后背,像在安慰一只受了惊的小鸟。   小鸟委屈地窝在他怀中,愤愤为他鸣不平。   裴恹又怜又爱。   心中汩汩流淌着一层细密泡泡,甜蜜之余,混着一串轻微却无法忽视的酸涩,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从未有过。   宁绥说了好一会,他不知裴恹有没有听进去,调整了一下情绪,从男人怀里抬起头。   他直视裴恹,说得很郑重:“陛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在你身边,被人误会,受了委屈,你可以和我说,我不想看到你被人误会,也不想你受委屈。”   “我知道陛下不给我看,是知道我看了会生气,会难过,可是陛下呢?陛下不难过吗?”   “即使陛下不难过,我也会替陛下难过。”   宁绥感情真挚又热烈,如一股热浪,席卷了裴恹。   心中坚固的冰山融化了,涓涓细流流淌而过,带来阵阵暖意。   “宁宁,”他捧起宁绥的脸,“这么说可能会显得朕很薄情,但对朕来说,除宁宁之外,任何人的话都不会对朕造成影响。”   “朕不在意,不是强装,是真不在意,更何况,他们除了说一说,又能拿朕如何?”   “再看不惯朕,也只能看着朕稳坐高位,看着朕幸福美满,他们注定只能仰望朕,朕又何须在意他们的目光?”   “这样吗?”宁绥愣住了。   是了,他从网络发达的二十一世纪穿来,明知道该少受外界评价影响,裴恹所处的时代虽然没有发达的网络,可他身处高位,同样会受到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同样会面对无数评价。   好的坏的,客观的主观的,怎么做都不可能让每一个人满意,那又何必去在意这些人的眼光?   是他作为爱人,关心则乱了。   “宁宁也注定要登高位,宁宁做的那般好,更不需要将这些放在心上。”   “我其实不会在意这些,”宁绥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如果这道折子说的是我,我反而不会这么生气,我就是……”   “见不得他们这么说陛下。”   “我很高兴,宁宁。”   他的宁宁,他的神明,同样在意他,裴恹怎能不欣喜?   从起了渎神心思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好似飘在云端。   起初,他想着,只要神明允许他陪伴在侧,他就很满足了,渐渐的,他开始渴求更多。   他的神明太心软,总是不会拒绝,殊不知,越满足,人心中的欲求会越多。   他好幸运。   他的妄念,被逐一满足了。   宁宁总会给他惊喜。   总会无私地满足那头不知餍足的恶兽。   裴恹吻上宁绥额头,如同虔诚信徒亲吻他的神明。   吻逐渐往下。   从额头,到高挺的鼻梁,到鼻尖,再到唇。   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宁绥喜欢接吻的感觉,两人亲昵靠在一起,气息交融,很放松,很舒适。   一吻结束,宁绥靠在裴恹怀中,和他说起洪水是自然灾害,旱灾、地震,等等,都是自然灾害,它们不会因为一位君主的有为而放弃降临,也不会因为一位君主的昏聩而主动出现,它们的形成,只受自然影响。   江水滔滔。   暴雨连下,百姓望着被水淹没的田地,唉声叹气。   一年的收成,怕是难了。   “周叔,快回去收拾东西!”一年轻民夫扛着锄头走来。   周叔拍拍裤腿:“收拾东西做什么?”   “仙师预言,这边可能会有大洪水,朝廷派了大官人来,带我们去安全地方避难。”   “真要走?我家里的鸡、鸭,怎么办?”   “田里的庄稼怎么办?”   周叔急急忙忙回到村子,村子里果然来了一群穿着整齐的士兵。   “大人们,我家的鸡啊、鸭啊,能一起带走吗?”   “真有洪水吗?我看这雨渐渐小了,说不定明天就停了呢?”   “对啊,你们看天空现在很开朗了。”   负责疏散村民的官员知道劝百姓们搬走不容易,提前准备了说辞。   依然是用仙师的名声,世人对神灵有着天然敬畏,宁绥便是抓住了这一点,从仙师身份入手,极大减少阻碍。   搬迁避难不是一件小事,加上这次洪水受灾面积特别大,搬迁难度直线提升。   幸好,以神明预言为切入点,大多数百姓虽然犹豫,还是跟随军队暂时搬离家园。   各地的撤离有序进行着。   宁绥通过系统时刻关注各地动静。   当第一个村庄的人全部撤离,洪水轰然而下。   站在高处,望着下方一望无际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的水面,村民久久无声。   尤其两个死活不肯搬走非说马上雨停的老人,骇然跌坐在地。   差一点,差一点他们就要淹没在这无情的洪水中,永无生还可能。   “大,大人,决堤了!”   “好大的水,大家快跑!!”   水,灌溉生命,也吞噬生命。   “方大人,您快随我们去避一避吧!”一名仆从冒雨过来,大喊。   雨太大了,雨珠连成线落下,砸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方雁归没有回复,他大声指挥着,劳作的人加固堤坝。   这个地方太关键了。   洪水一旦冲垮这边的大坝,下游的无数百姓、良田将被滔天洪水冲走。   这座大坝,是宁绥特意和方雁归说的,抵挡洪水最关键的位置,方雁归离京第一步便是来到这里,加固原先的大坝,挖分流,建分坝,分散主坝压力。   时间太赶了,他广招民工,因为这件事,被多次弹劾,弹劾的折子都被皇帝压下。   为了增派人手,裴恹听从宁绥意见,将各地牢狱中的罪犯迁过去。   雨大风也大,方雁归站在雨幕中,伞打不住,干脆扔了伞,亲自加入。   “大人,您快回去,这边危险!”   大半人已经撤走,现在留下的,是方雁归再三询问后,愿意主动留下的,尽管他们知道,留下很有可能会遭遇不测,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留下了。   因为下方是他们的家园,是无数同胞的家园,他们想守护自己的家,守护自己的家人,守护千千万万的生命。   留在这里,他们已经做好了用自己身躯做最后一层阻挡的准备。   他们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身份低微,甘愿留下,没人觉得,身处高位的大官也会留下,因此,在见到方雁归带领一众官员在大部队撤离后出现在雨幕中时,他们忍不住红了眼眶。   “大人,您快走!”   “这里有我们!”   有官员被推着离开,本来心中有着恐惧的官员这一刻突然不怕了,心中生出万丈豪情。   他抓住民夫的胳膊,雨声太大,只能靠喊:“我们不走!你们都没走,我们怎么能走?!”   “大家放心,我们万众一心,一定能抗住这次大水!”   无数人加油鼓气,他们的气势比大坝更坚固,他们看着彼此,尽管瓢泼大雨中,看不清彼此面容,但,他们深深记下了这一刻。   巨大的洪水从上游奔涌而下,带着滔天气势,激起数丈高的巨浪。   留守的人死死守在自己位置。   “轰——”   奔腾不息的洪水冲向大坝。   一次,又一次。   没有人说话了,他们低着头,脑子里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时间缓慢过去。   第一个人小心翼翼抬起头,感受了一下纹丝不动的大坝,颤抖着开口:“水,水挡住,了吗?”   “好像,挡住了。”   “我们,成功了吗?”   “我们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我还活着!”   “大柱!富贵!你们在吗?”   “我在!”   “我也在!”   洪水,被拦截了。   似乎连上天都为他们庆祝,倾盆大雨慢慢停歇,乌云拨开,多日不见的太阳洒下第一缕阳光。   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方雁归恍如隔世。   他好似做了一场梦。   梦中,同样是洪水,他身边没有可靠的助手,没有会给他送家里鸡蛋的百姓,放眼望去,入目的百姓无一不面黄肌瘦,他们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很不一样,他们脸上的神情是绝望的,是毫无生机的,不像他记忆中,大家虽然辛苦,却因为有补贴、吃得好,身体健壮,日子也有盼头。   洪水漫过大坝,冲走一切。   也冲走了一切罪恶。   幻觉吗?   “大人,大人,我们成功了!”   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拉回方雁归思绪。   苦闷与绝望积压在心头,一阵阵难受。   那是他从没感受过的情绪。   要绝望到何种程度,才会觉得,被洪水冲走,第一反应是解脱?   方雁归想象不出。   他眨了眨眼,看向四周。   有的人在恍惚,有的人在狂喜,没人脸上出现心如死灰的表情。   洪水被抵挡,大坝依然牢固。   “洪水被挡住了!”   “我们赢了!”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即使每个人都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满身狼狈,他们还是笑了。   笑得大声,笑得开怀。   方雁归心中的负面情绪被高涨的欢呼声驱散。   他看着他们,缓缓笑了。   真好啊。   他们众志成城,他们无所畏惧,他们——   人定胜天! [98]第 98 章:他是被鱼救的!   【宿主,方雁归那边守住了!】   宁绥腾地从椅子上站起:【真的吗?太好了!】   方雁归去的地方,和原剧情里他去的地方不同,原剧情中,朝廷里没出现宁绥,没有人未卜先知,洪水滔天而下,轻易冲破不算稳固的大坝,裹挟惊人之势,吞噬一切。   和现在不同,原剧情里,洪水无情吞没一切,消息传回朝廷,已回天乏力。   方雁归被朝中势力排挤,说是去救灾,实际和去送死没什么区别,他去的,是洪水冲破第一道险关后的最后关卡,这一次,宁绥提前知道了洪水路径,并和方雁归消息共享,半年时间,方雁归加派人手,利用一切可利用资源,大兴水利,加固原有堤坝,做足了准备。   宁绥不知道换了个地方,方雁归的命运会不会改变,他一直担心,方雁归会和原剧情一样,陨落在洪水中。   他也提醒过方雁归,大部队撤离时,想过要不要派人带他一起走,方雁归拒绝了。   不止方雁归,和他一起共事的官员,全部选择了留守原地。   一切的一切都和原剧情不一样了。   宁绥不知道结果如何,只是有些事,注定需要人去做,他尊重方雁归和那些官员的选择。   幸好,他们成功了。   这半年拼命往那些地方砸钱砸人砸力,起效果了!   消息很快传来,朝廷一片激荡。   没有人不为这个好消息振奋,大家齐心协力,准备开展后续救灾工作。   洪水之后,极易出现疫情。   宁绥也提前做了准备。   他派玄鳞卫快马加鞭将与陈太医等人编写的注意事项送往受灾地,让当地官员严格按照上面写的做。   他不知道这些能不能完全阻断瘟疫的发生,很可能不能,但这样做了,说不定能减少瘟疫肆虐范围,保住更多人的性命。   太医院上下全在忙碌。   汪太医边整理药材边感叹:“早先我还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下令让我们准备这些,想来是得了仙师预言吧?”   “肯定是,仙师第二道预言直接通过钦天监传达,说明仙师也是站在我们大启这边的,这几天大家辛苦了,这些药材最好早点整理出来,随时可能要用。”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陈太医望着忙碌的太医们,想起前段时间,宁绥一个劲往太医院跑的事。   他比别人知道的多一些,他知道宁绥有很多神异之处,现在回想,宁绥前段时间做的那些事,基本都是为水患之后可能出现的瘟疫做准备。   那个时候,仙师的名声在朝中还不显。   他是从什么地方得知的消息?   是从仙师口中?还是,这消息就是他传出的?   陈太医心中隐隐有个答案。   不禁感慨,他们陛下还真是好运。   有些让人羡慕呢。   经验丰富的大臣知道,伴随特大水患一起的,往往会有更恐怖的瘟疫。   水患带来的死亡是固定的,瘟疫带来的危机却是传递的,它们会以不可阻挡之势,剥夺正常人的健康,让人群在绝望中覆灭。   雨,还没停。   沿江而下的洪水被阻挡,湖泊、河流的水位依然在涨,危机并未解除,装不上的水随时可能冲破阻碍,吞灭一切。   “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无数人心中这么问着。   尤其是受灾地。   灾民被聚集在一起,由于有仙师预言,他们被及时转移,没有像原剧情那样,整个村庄甚至整座城镇被洪水吞没,他们暂住在野外的高处,等待水位下降,等待重返家园。   有哭声传来。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她跪在水边,望着无边无际的汪洋,嚎啕大哭。   她孩子跪在她身边,被她紧紧抱住。   一对夫妻牵着自家孩子走来,“扑通”跪下:“你家男人救了我,救了我家娃儿,大恩无以为报,今后,你家的一切困难我们都会帮忙解决!”   说完,重重磕头。   “他天天和我显摆,说自己水性有多好,怎么就上不来呢?”妇人哭着问。   她想到了从前。   他们家条件不好,但她男人习得一身好水性,时不时去河里摸点鱼虾,一半拿去卖,一半留下改善生活,夫妻俩齐心协力,日子渐渐好过了。   大水无情,有不少来不及反应的人被冲进水里,他男人见了,二话不说下水救了。   他救了很多人,偏偏没救下自己。   被他救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围过来,他们不知该如何安慰妇人,只暗暗祈祷,男人能回来,并在心中做下决定,不管将来如何,母子二人的以后,他们一定会管。   “周嫂子,你快来!快来!”   激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妇人转头。   “是周大哥!周大哥找到了!”   妇人恍然站起,她跪了太久,又哭了太久,猛地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幸而周围的人扶住了她。   她牵着孩子的手,跌跌撞撞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到后面,几乎是用跑的速度。   地方到了。   人群围在一起,见周嫂子过来,主动分开。   妇人站在原地,踟蹰不敢上前。   她家男人,还活着吗?   没事的,不管他是以什么状态回来,她都会好好把他带回家。   他们一家人,一起出来,也该一起回去。   即便,他已经永远离开了。   擦干眼泪,妇人紧了紧牵住孩子的手,往前一步。   “周嫂子来了!”   “快,快让开一些!”   近了。   妇人看到,地上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还穿着救人时穿的衣服。   那是大雨前,他们一起去买的,男人本来不要,说给她和孩子买就好了,是她说,男人穿着好看,主动给他买下。   这件衣服,男人十分珍惜,现在,衣服被不知什么东西刮破了,几乎看不清原样。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   妇人忍着眼泪,将手里牵的孩子交给身边人,踉跄往前走。   “娘,我也想看爹,爹怎么不和我们说话?”   稚嫩的童音如一把刀,狠狠剜向她胸口。   妇人转身,半蹲下来,摸了摸孩子脑袋:“爹爹累了,我们让爹爹休息一会,好不好?”   她的孩子,才这么小,没了父亲,今后该怎么办?   不能想,一想,妇人鼻头酸涩,忍不住落泪。   安抚好孩子,妇人转身继续走向躺在地上的男人。   没有人说话。   更近了。   她看到了他身上被剐蹭出的数道伤口。   腿一软,妇人跪倒在地。   她颤抖着手,摸向男人无知觉的脸。   是热的!   妇人不可置信抬头:“他,他……”   周边一小伙挠了挠头:“我们拉他上来的时候他还和我们说了两句话,这会可能是撑不住,晕过去了。”   另一人道:“我们已经去请大夫了,您别太担心。”   他们在说什么?   妇人恍惚。   男人,还活着吗?   这真的不是她太悲伤产生的幻觉吗?   “咳咳!”   随着咳嗽声,男人身体震了震。   妇人再也忍不住,死死抱住男人。   太好了。   他还活着。   真是太好了。   眼泪止不住往下落,妇人心中的悲戚化为激动,她紧紧抱着男人,一个字都说不出。   “好人有好报啊。”   “是啊,周大哥救了这么多人,脱力落水,大家都以为……没想到,他被一条大鱼驮上来了。”   亲眼见到男人被大鱼驮出水面的人满脸惊奇。   “定是上天感念他的功德,念他有妻儿要养,不忍草草收走他的性命,才让大鱼送回他回来。”   “是及是及。”   他们回想不久前见到的惊奇一幕。   他们避难的地方很高,前方被大水淹没,他们被带领他们避险的大人们仔细交代,如无必要,不要靠近水边。   就在刚刚,他们看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水中游。   动静很大。   水流大,时不时能看到大鱼,他们以为这次也一样,顶多鱼更大一些,不曾想,眼尖的看清了,水中起伏不定的,好似是个人。   水波渐渐靠近,他们也看清了,水中,真的有个人。   “是周大哥!”一人大喊。   “真的是他!”   “还活着吗?”   “不清楚。”   “大家快来,看能不能把他捞起来!”   “等会,水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是什么?!”   “是鱼!”   “好大一条鱼!”   “周家男人是被一条大鱼驮过来的!”   “怎么办?”   岸边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说:“不管了,周家男人救了那么多人,没道理会害我们,先把人捞起来再说!”   众人齐心协力,将人捞了起来。   天灾无情,但,人间有真情。   充满传奇色彩的经历,一传十十传百,传遍大启各地,也传至朝廷。   “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宁绥托腮,用笔头点了点自己,“陛下,我们可以大肆褒奖这种行为,给予这名姓周的男人朝廷赏赐,让天下人都看看,纵然有天灾,上天也是眷顾大启的。”   不然,落入湍急洪水中脱了力的男人,缘何会被一只大鱼救起,并送至家人身边?   这个事件本身就很具传奇色彩,传着传着,经无数人的口,传得越发神乎。   连仙师特意派大鱼相助的话都出来了。   宁绥也是没想到,这件事还和自己扯上了关系。   【统统,那个姓周的大哥真的是鱼救下的吗?】   【是啊宿主,大自然很神奇的,有很多事,无法用常理去解释。】   【这个世界不会真有鬼神精怪吧?】   【没有的。】   大雨第十天,天开始放晴。   一些地方还在下雨,雨势已逐渐回落,洪水开始撤退,露出被冲毁的土地。   这场洪水,在各方努力下,没有造成原剧情中那么严重的后果,但,损失也很惨重。   房屋被冲垮,农田被毁,百姓半年的劳作,落了空。   裴恹下令,凡受灾之地,免赋税两年,并张贴皇榜,今年下半年,朝廷将免费为受灾严重的地方提供良种,帮助百姓恢复生产。   此令一出,百姓大受震撼。   特别是受灾严重的地方,他们的家园毁了,农田没了,望着被冲毁的故地,正茫然不知该如何活下去,帝王的旨意到来。   这段时间,受灾地的百姓与来帮助他们撤离的官员同吃同住,对这些官员的印象有了很大改变,他们从前只知,当官的是大人,是老爷,是不能得罪的,怎么都没想到,也是当官的老爷,会带领他们迁至安全地带,会身先士卒,会冲在最前面。   世上官员不全是好的,不全是为百姓着想的,可至少这一刻,他们亲身感受到了,官员之中,是有好官的。   官员们借机宣讲朝廷各种政策,让百姓知道,朝廷是不会不管他们的,他们受灾受苦,陛下带领朝廷众官员在后方想办法并于第一时间施行。   他们不用担心,洪水之后,会活不下去。   这些,都是宁绥特意叮嘱让做的。   他所在的现代,国家凝聚力很强,百姓知道有国家兜底,会安心许多。   他知道现在的大启要做的那一步,很难,很难,可人生在世,总要迎难而上,不论什么事,都需要有人迈开第一步,不能因为觉得难,就直接放弃。   宁绥相信,世上是不缺有志之士的,迈出第一步后,世间会出现无数后继者,即使遇到阻碍,也总会有人一往无前。   一番动作下来,朝中大臣惊讶发现,即使出现百年难得一遇的特大洪水,受灾之地也没有乱起来。   百姓们很听指挥,也很有干劲,他们心中安定,便会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重建家园中。   一车一车的赈灾物资运往受灾地。   宁绥主动捐出大半财产,用于赈灾。   “宁宁总是这般为他人着想。”裴恹捋捋宁绥头发。   “我现在有陛下养着,也用不了这么钱,放在家里不如用在受灾地区,说不定能多救一下灾民。”   “陛下,除了我自己的,我打算将临轩阁这两年的盈利全部捐出去。”   “对了,那么多地方遭受水灾,国库压力大,我们还可以募捐,我看这些世家都有钱的很,刚好,他们也讲面子,不如朝廷专门办一场募捐,捐赠者可以得到皇室颁发的牌匾或者什么其他能代表家族荣誉的东西……”   宁绥根据现代做法,更改得更适合当下情况后,逐一道出。   他总有奇思妙想,裴恹早已习惯,仔细听过后,提出一些可以更改的地方,两人完善了一下想法,宁绥开始写折子。   是的,他现在的正式提议需要先写折子,提交内阁,内阁批阅后,再呈交到帝王面前。   要算功绩,需要走一走流程。   宁绥看过的折子多了,又跟着裴恹学了很长时间,写起折子来也算得心应手。   折子递上去,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让人捐钱,传出去我们大启岂不是成了笑话?”一大臣义愤填膺开口。   宁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个五十来岁的大臣,宁绥对这人有些印象,爱掉书袋,古板守旧,每次有人提出新想法,他都要跳出来反对。   “为什么会被人笑话?”宁绥反问。   “因为……”大臣支吾了半天,答不出来。   “这件事传出去了,怎么会是笑话?”宁绥笑眯眯道,“传出去了,大家不会都觉得,世家贵族有大爱吗?”   “越是这种时候,世家贵族越该站出来,和朝廷一起出力,这样一来,百姓们会感念为他们出了力的人,大家花钱做了善事,行善积德,对自己,对家族,百利而无一害。”   宁绥又是戴高帽又是大道理的,说得不少大臣当场便提出,要捐钱。   官阶越高的越不缺钱,就算自己没有,一句话下去,下面的人也会想着法给他们送,这次受灾范围太广,加上后期建设,只靠并不富裕的国库,压力太大了。   宁绥如他所说,大肆传扬百官善举,大启有官报,宁绥和几位阁老商议后,将这一消息登在官报上,传到大启各地。   “传消息的渠道还是太少了,”宁绥思索,“陛下,我们不如办一些区别于官方的其他报纸吧?”   “有专门登娱乐方面的,还可以放一些小科普上去,像之前大鱼驮人的事件,就可以写在上面。”   宁绥越想越觉得可行。   “除了这些,我们还可以专门开辟一个版块打广告!”   裴恹:“广告?”   “对,就是给各种店铺做宣传,让更多的人知道一这家店,知道这家店的特色,还能收一笔广告费,后期甚至不需要国库额外拨钱,完全可以实现自给自足。”   “现有的只刊登国家重大事件,是最高级别的,往下,可以细分出一些,说不定百姓们还可以靠它习一些字。”   宁绥边说,边记录。   手被按住。   宁绥疑惑抬眸,对上裴恹关切的眼。   “宁宁,别太累着自己。”   自从下大雨开始,宁绥一直紧绷着自己,裴恹见他没心思,不会太闹他,但,他太紧绷了。   陈太医找他说过,长期这样,太耗神,不是什么好事。   拿开宁绥手中的笔,裴恹低眸:“宁宁,你有算过,你多久没休息了吗?”   好像是很久了。   先是洪水的事,洪水期间担心瘟疫,后来又是筹备捐赠……   这段时间的回忆里,不是在忙这件事就是在忙那件事,完全没有放松过。   “等这段时间忙完,就能好好休息一下了。”宁绥去拿被裴恹夺走的笔。   裴恹将笔搁在一边,突然将人抱起。   身体腾空,宁绥下意识搂住裴恹脖子:“陛下,你做什么?”   “带你去休息,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宁绥往外看了一眼,窗外一片漆黑。   “怎么天黑了?”   “你从晚膳之后就没歇过,”裴恹抱着人掂了掂,“朕感觉轻了些。”   “没有吧。”宁绥自己没什么感觉。   吃饱喝足,虽然忙碌,但是很充实。   虽然,确实有点累。   忙碌的时候不觉得,从忙碌状态脱离,宁绥后知后觉感到了疲累。   “之前还让朕注意身体,现在自己都不注意了,捐赠的事走上正轨,明天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好好休息一下。”   “好哦。”宁绥不想裴恹担心,乖乖应下。   裴恹一路将人抱进内殿,放到床上。   起身离开时,袖子被抓住。   “怎么了?”   “陛下和我一起歇歇。”   宁绥忙,裴恹比他更忙,好几次,宁绥半夜醒来,感受不到裴恹的存在,寻过去才发现,裴恹在和人议事。   虽然因为宁绥的存在朝廷有了提前准备,这次洪水的影响还是太大,每天都有急需解决的事传来,也因为宁绥的提醒,一些灾区在瘟疫刚出现的时候及时被发现,该隔离的隔离,该治疗的治疗,没有造成重大伤亡。   就在宁绥以为这场大灾可以平稳度过的时候,变故陡生。   玉城瘟疫爆发,一座城镇,险些沦为空城。   消息传来,举朝皆惊。   传消息来的,是个打扮成乞丐的女子。   好巧不巧的,她拦下的,是宁绥的马车。   裴恹强行给宁绥放了一天假,宁绥想着,许久没与裴恹出门玩了,不如两人一起出宫转转。   裴恹上午处理完政务,宁绥待在旁边等他,处理得差不多了,宁绥看了眼天色,还早,决定出去吃饭。   京城酒楼林立,宁绥选了一家没去过的,和裴恹一起尝尝鲜。   “这是逸阳同我说的,说里面的粉蒸排骨一绝,我一定得尝尝。”   两人在外面用了饭,像一对普通小情侣一样,这里走走,那里逛逛。   百姓来来往往,宁绥听到了许多关于最近事件的议论。   “听说好些大人都给灾区捐了钱,我家那口子给其中一位大人送过菜,刚好瞧见宫里送牌匾过去,可气派了。”   “我家附近的富绅也捐了,得了朝廷赐的功德牌,天天走路都带风。”   “今年种了朝廷派发的新粮种,收成高了三倍,我要去问问,我们这种能不能捐,能的话,我想捐点粮食。”   “我也去我也去。”   “不知道我们捐了,能不能也得个小功德牌,要是有,说不定能流传百世呢。”   听着百姓的议论声,宁绥扯了扯裴恹袖子,等人靠过来,低声道:“陛下,单个百姓的力量虽然渺小,但无数渺小的力量汇聚到一起,会变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   裴恹点头:“很多人轻视他们,殊不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个王朝的真正根基,不在君主,不在世家,而是在这单拎出来不起眼的人身上。”   宁绥奇异看着他。   “宁宁?”   宁宁摇摇头,他未曾想到,裴恹心中是这么想的。   【统统,有这种思想的帝王,本该是一代明君啊。】   可原剧情中,他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反派。   【是啊。】多日相处中,系统已经对裴恹有了很大改观。   坐上回程马车,走到半路,马车突然停下。   “主子,有人拦路。”   “什么人?”   “看起来像个乞丐。”   宁绥掀开马车门帘,看到满身污渍几乎辨别不出身份的来人,温声问:“你拦车可是有什么重要之事?”   来人抬眸,从乌糟糟头发缝隙,看清车上青年面容。   她后来无数次庆幸,自己遇到的,是宁大人。   若不然,一切很有可能再也无法挽回。   “大人,草民有冤情要述!”   “草民要告,玉城知府袁冠河纵容瘟疫肆虐,担忧瘟疫一事影响政绩,阻止地方上报,造成满城百姓染疫而死,事发后,紧闭城门,竟打算弃城不顾,一把火将整座玉城烧了!”   “求大人为草民,为数万枉死的城民,做主!” [99]第 99 章:他们等到了神   【玉城?】   【怎么会发生这么严重的事?】   【不是已经提前通知下去了吗?】   【原来是玉城知府觉得洪水被上游阻挡,自己所在的下游很安全,加上通知人撤离后,当地除了雨下得大一点,根本没出现预言所说的特大洪水。】   【玉城知府觉得带人迁移太劳民伤财,在幕僚的怂恿下,关闭城门,不许人外出。】   【不料洪水没来,接连几日的阴雨天气后,瘟疫先来了。】   【最初是鸡鸭患病,百姓只奇怪,自己家的鸡、鸭怎么精神不济,没两天,鸡、鸭死了,陆陆续续的,有百姓开始发热。】   【发高烧、咳嗽,接下来是呕吐、身体红肿,这种病症传染性极强,一个村只要有一人患病,没及时处理,一整个村都逃不过。】   【玉城知府只知享乐,等知道的时候,瘟疫已经蔓延到无法遏止的地步。】   【明明朝廷一早下发了预防瘟疫的注意事项,玉城知府仗着玉城地势高,没有洪水,忽略了。】   【不查不知道,玉城知府派人一查,发现自己管辖地的瘟疫已经发展到不可忽视的地步,十个人里至少有六人患病。】   【玉城知府怕了。】   【他紧闭府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只这样,他还是不放心,他又下令,让人将患病的百姓抓了,统一放火烧死。】   【他说,这些患病的百姓一定是对神明不诚的,不然为什么别人不患病,只他们患病?】   【不敬神明之人,就该烧死,洗清罪恶。】   【即使生了病,也没有人想以不敬神明的罪责被活活烧死。】   【他们开始隐瞒自己的生病的实情,不忍他们被烧死的家人也开始帮忙隐瞒,玉城知府派人守在医馆,好些人在医馆被抓后,他们便不敢再去医馆了。】   【没人敢找大夫,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溃烂,忍受病痛折磨的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最大传染源。】   【他们的家人开始生病,当一个人因这场奇怪的病死去,当大面积的人被传染,当玉城知府没有任何作为时,这座城镇注定要面临一场惨烈浩劫。】   瘟疫并非小事,从瘟疫泛滥之地出来的人,身上极有可能带了病毒,宁绥不敢耽误,当即带着拦车之人去了一处远离人群的独立院子。   “我一路都有避开人,没和任何人有接触。”   拦车的是个女子,她告诉宁绥,自己叫任珊,家里经营一家医馆,是来医馆蹲守的一名衙役,不忍百姓被活活烧死,将探听到的秘密悄悄告诉她父亲,她在父亲和衙役的掩护下,历经千辛万苦逃出那座快要死去的城镇,她不敢停下,换了好几匹马,直奔皇城。   她知道瘟疫传人,尽管自己身上没出现任何染上瘟疫的预兆,也不敢靠近人群,若因为她,给其他地方带来灾难,她才真的罪该万死。   陈太医来了。   来的路上,他被告知这边发生的事。   他做了一些防护。   早些年,他经历过许多,知道在瘟疫发生的地方,该怎么防护,加上宁绥担心瘟疫爆发,前段时间透露了许多现代防护方法,陈太医结合改良,现在大启又有酒精可以消毒,比起从前,接触病患时被传染的几率减少许多。   陈太医用药水浸过的布蒙住口鼻,先是给任珊把了脉,再仔细询问她,玉城爆发的瘟疫是什么症状。   任珊医馆出身,对这方面有一定研究,逃出玉城前,她父亲也整理了一份完整的记录交给她,带出来。   “知府很怕感染,我出城前,听到消息,他准备把玉城中医术高明的大夫都聚在一起,专门为他看病。”   “他要确保自己在离开时,是健康的。”   “我父亲的一位旧友在知府府上当差,他偷偷给我父亲透露消息,让我父亲有门路就快点离开,我父亲不肯。”   任家医馆在玉城是一家很大的医馆,若任珊父亲离开,必定会引起知府警觉,任珊父亲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能走。   “我父亲有偷偷给那些染上瘟疫的人送药,但是,没什么用。”   任珊抹了把脸,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求助之人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份求助会不会得到回应,她早已走投无路,她只能赌一把。   赶往京城的路上,即使她有意远离了人群,她还是看到了很多,听到了很多。   她看到了即使遭受天灾脸上仍带着希望的百姓,她看到了有序安置人群的官兵,她看到了……   她看到的、听到的一切,让她心中生出期盼,朝廷没有放弃他们,天灾面前,每个人都在努力,只要到了京城,她一定能救下玉城。   这股信念支撑着她,再苦再累她都咬牙坚持下来了。   来到京城,她看到了和玉城完全不一样的景象,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他们谈论着朝中官员为灾区捐钱的事,他们计划着,自己能不能也尽尽心意。   原来,当官的也是有一心为民的。   原来,世上的官员不全是玉城知府那样的。   她听说了方大人等人的事迹,才知晓,官员不是高高在上,他们也会和百姓同甘共苦。   她心中的希冀放大到极致。   她想,有这些百姓口中的好官,玉城可以得救的吧?   可现在的她太狼狈了,又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能在人少之处等待。   许是上天眷顾她的不易,她第一天就等到了。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拦下的,是素有美名的宁大人的马车,而她想要求助的皇帝陛下,正坐在马车上。   裴恹派玄鳞卫连夜赶往玉城。   消息传来,帝王震怒,当即下令彻查,并命派遣太医前往支援。   “朕倒不知,竟有人阳奉阴违至此!”   百官噤若寒蝉。   他们也没想到,会有地方官这么大胆,管辖地出现瘟疫不上报不说,还想着放火烧城。   他是疯了吗?   谁给他的胆子?!   大家一起忙碌这么久,好不容易一切都在往好方向走,突然冒出个拖后腿的,没人受得了。   “陛下,此事必须严惩!”   “臣附议!”   “臣附议!”   这场特大洪水,他们出了钱,出了力,决不允许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难得的,百官声音如此一致。   裴恹站在上方,看群臣情绪激扬,看他们义愤填膺,心头动了动。   他目光移动,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宁绥。   曾几何时,朝中一潭死水,拉帮结派只顾自身利益的人占了大半,现在,不能说这样的人完全没有,至少这段时间,他们的情绪被带动,他们在一心为抗灾出力。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在宁绥到来之后。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宁宁此行的功绩,是否能达成完美?   裴恹不知道。   但,宁绥想要一个更好的大启,他会满足。   君臣一起,将大启建设得更为繁荣,想来在很久很久的以后,都会是一段佳话吧?   朝中开始商议,派谁去合适。   这件事,办好了,会是一场大功,相应的,完成的难度很大。   首先,玉城染上瘟疫的人太多,因玉城知府的不作为,玉城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度降到最低,不论朝廷派谁去,必定遭到抵制。   其次,瘟疫肆虐,进入玉城的同时,也将自身安危暴露在危险之中,没有人能百分百肯定,自己去了,可以完好无损回来。   若自己不幸染上瘟疫……   怕死是人之常情。   也因此,显得站出来的人格外可贵。   前往玉城的人,既要有惊人的处理各种突然事件的能力,也要有不畏惧死亡的决心,还要有,能代表朝廷重视的身份。   隐晦的目光落在宁绥身上。   不得不承认,宁绥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年纪轻轻,却备受皇帝恩宠,又总有出其不意的想法,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如果宁大人前往,想来玉城的危机可以解决吧?   这是不少人心中生出的第一想法。   但,陛下舍得吗?   玉城,一个本该繁荣向上的城镇,已然成了一座吞噬性命的魔窟。   【宿主,很多大臣想你去。】下了朝,系统开口。   【我知道。】   宁绥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职场小白了,他像一块海绵,汲取了无数知识,越了解,他越能看清,他们一言一行的目的。   更不用说,他还有系统这个外挂。   【结合各方面考虑,我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宿主要去吗?】   【去吧。】   【只是,裴恹可能会不想我去。】   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裴恹害怕失去他,确定关系这么久,宁绥偶尔还能感受到,裴恹对于失去他的惶恐。   他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可能失去他的不安。   宁绥不知道他的不安从何而来,可能和他从小到大的经历有关,宁绥没有挑破,只是身体力行给予裴恹更多安全感。   当一个人感受到足够安全感后,再多的不安都会化解。   果不其然,裴恹的心情变得很不好。   具体表现为,他更黏人了。   宁绥一来,就抱着人不撒手。   宁绥摸了摸他的脑袋:“陛下?”   裴恹将脑袋埋在他颈窝,不说话。   “谁惹陛下生气了?”宁绥知道他为什么烦闷,故意道,“谁惹陛下生气我去找他说道说道。”   “宁宁,我是不是做错了?”裴恹一直觉得,他的宁宁值得最好的,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将最好的一切捧到他面前。   他想他们君臣相得,想他们流芳百世,于是他指引他走上权力的道路,他明知最开始的宁绥对这些是没有一点野心的。   是他的私心。   他想让他们被永远记住的私心作祟,他促成了现在的一切。   如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珍宝是不是只有藏在自己知道的隐秘之地,才最安全?   “陛下哪里做错了?”宁绥摸着男人头发,像在安抚一头焦躁不安的猛兽,“陛下一直做得很好,我很为陛下自豪。”   “可,因为我,宁宁可能要涉险了,”裴恹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宁宁,别去,好吗?”   “朝中有那么多大臣,资历老的,能力出众的,谁去都可以,不一定需要宁宁亲自去。”   裴恹心中生出了巨大恐慌。   他好像站在看不见底的深渊边缘,一步踏出,就会跌进深渊。   深渊里,没有宁绥,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已经享受到了宁宁带来的光芒,如何能忍受失去的痛苦?   若宁宁出了事,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裴恹今晚很激动,宁绥知道他不安,什么都由着他,即便如此,裴恹也没做到最后一步。   即将突破的时候,他清醒了。   他看到了宁绥略显苍白的脸。   其实宁绥现在已经适应很多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一根指节就受不住。   他攀着裴恹肩膀,见他停下,缓了口气,低声问:“陛下?”   不继续吗?   裴恹摸了摸他汗涔涔的脸,珍重吻了吻:“宁宁,你不能出事。”   “你若出事,朕就学玉城知府,一把火烧光一切,再下去陪你。”   宁绥揉揉他的脸:“陛下这个样子好像太反派哦。”   “其实我也很舍不得陛下的,”宁绥仰起头,柔嫩脸蛋蹭了蹭裴恹的脸,“陛下放心好了,仙师占卜过,我一定不会出事的。”   “朕陪你一起去。”裴恹偏头,吻了吻送上门的唇。   宁绥与他交换了一个亲昵的吻:“陛下这么离不得人吗?”   “嗯,一刻也离不得宁宁。”   “那我告诉陛下一个秘密好了,我能保证自己的安危,可若陛下去了,我无法确保陛下一定不会染上瘟疫,陛下,你乖乖在京城等我好不好?”   “待我回来,我一定……”   唇被堵住。   裴恹打断他的话,啄了啄他的唇:“别说。”   “好。”宁绥弯起眉眼,往下拱。   不等他做什么,他被裴恹捞了上来。   “宁宁,做什么?”   宁绥无辜与他对视,好似刚准备做“坏事”的人不是他自己。   裴恹喜欢亲宁绥,喜欢咬他,他总能在他身上尝到甜味,他也享受宁绥的亲昵,但他从不让宁绥做。   宁绥在他心目中是神明,神明允许他的亲近,允许他的亵渎,已是天大恩赐,他不需要神明做那些。   宁宁只要享受就好了。   “宁宁,”裴恹抚摸他的脸,“我刚才的一切不是说着玩的,若宁宁怜惜我,怜惜世人,一定不要离开。”   “不会离开的,”宁绥钻进男人怀抱,“陛下,我不会离开的。”   裴恹像一根大树,早已在宁绥不曾察觉的时候,在宁绥心中生根发芽,滋养壮大,遮天蔽日,不可拔除。   宁绥贴着他磨蹭了一会,慢慢睡着了。   裴恹盯着他的睡颜,久久无法入眠。   他变成了一个胆小鬼,他不敢去想一切不好的后果,他怕自己多想一分,就会成真。   被宁绥那双迷蒙的眼催促时,他不敢继续,他担忧太过美满,上天会收回一切。   若有遗憾,宁宁留下的几率是不是大一些?   他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你那么在意他,一定不会让他出事的,对吗?”   他在问某个他看不见的存在。   仍然被关在小黑屋里的系统给不了他任何回答。   裴恹心中的不安更甚。   如果玉城没有出事,宁宁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一遭?   玉城知府,朕会让你后悔来这个世界!   次日早朝,有大臣硬着头皮呈上折子,裴恹冷着脸将之压下,大臣见他看也不看,心中不感到意外。   直到宁绥主动站出,表明自己愿意前往玉城,解玉城危机。   霍修珣随后一步,主动请缨,愿护送宁大人,彻查玉城之事。   一座瘟疫爆发的城镇,想也知道,进去会遭到怎样的危机,尽管大臣们觉得,宁绥是解决这件事的最佳人选,当宁绥主动站出时,他们还是感到了震撼。   他们心中清楚,有皇帝护着,宁绥本可以不蹚这趟浑水,没有人能说什么,但,宁绥还是主动站出来了。   他才弱冠,二十岁的年纪,风华正茂,却愿意以身涉险,不论之前百官对他的看法怎样,这一刻,他们忍不住为他的选择动容。   裴恹深深看他一眼,允了。   时间紧迫,没有给宁绥留下太多告别时间,宁绥的东西曹公公和小圆子已经帮他收拾好了,宁绥想了想,把自己的仙师装扮单独装了一些,说不定能用上。   小圆子一边为他整理东西,一边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只是出个差,你们一个个情绪这么低落做什么?”见他们情绪不好,宁绥有意缓和气氛,“说不定这次我立下大功,回来官职又能升一升呢。”   “一定会的。”小圆子吸了吸鼻子。   “曹公公,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一定要看着陛下,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不想回来看到一个满脸憔悴的爱人。”   “奴婢知道。”曹公公别开头,擦了擦眼泪。   吩咐完这边,宁绥又找来琳琅说话。   “先前给灾区捐钱的事宫里一些太妃也参与了,后续我不在,如果陛下顾不上,你往太妃那边多跑跑。”   这个交代几句,那个交代几句,等宁绥交代完,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看着立在门外等候自己的男朋友,宁绥蹦过去,搂住男人肩膀一跳,挂到他身上。   宁绥与他贴了贴脸:“陛下,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这是他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与裴恹分别这么长时间,也是他第一次离开京城,还是去这么危险的地方,说不害怕是假的。   只是宁绥不能表现出来。   裴恹已经很不安了,但凡他表露出一丝退意,裴恹一定会排除万难,阻止他去。   “我也会很想很想宁宁。”   他的宁宁,又一次为了他,身涉险境。   他何德何能?   “宁宁,朕给霍修珣多带了五千人马,还派了一队玄鳞卫跟随在你身后,还有你熟悉的玄若。”   安排玄若去,一是玄若主动要求,二是玄若和宁绥身形相似,某些时候,说不定能扮作宁绥,达到一些出其不意的效果。   “记住,不论什么情况下,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清点物资,清点人马,浩浩荡荡一行人,在皇城外集合。   送别的队伍很长。   帝王亲至,大臣们来了,和宁绥交好的朋友也来了,大家眼泪汪汪的,离别的情绪猛然间笼罩住宁绥。   一直扬着笑脸的宁绥眼角沁出泪珠,他挨个抱了抱近处的人。   最后,走到裴恹面前。   第一次,他在百官的注视下,拥抱住自己的帝王。   “陛下,好好照顾自己。”   裴恹抬手,回抱住他。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将他融进身体里去,帝王的玄色冕服与宁绥身上的朝服交融到一起,不分彼此。   “宁宁也要照顾好自己。”   一个短暂的拥抱。   宁绥先松手。   裴恹心中不舍,却也只能松开。   宁绥没有转身,而是面向这些送别的人,往后退。   玄青从空中飞来,盘旋在宁绥头顶,久久不愿离开。   宁绥和裴恹交代过,玉城的瘟疫会感染禽类,让他看好玄青,别让玄青飞去那边。   宁绥抬起手,玄青下落。   宁绥抱住玄青,额头蹭了蹭它:“玄青也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松开手。   玄青低低叫了一声,不愿离开。   人,鸟和你一起去。   主人不在,鸟可以给你捕猎。   宁绥看着玄青乌溜溜的眼,摸了摸它背后的羽毛:“乖玄青,那边很危险,你不要来找我。”   “玄青,过来。”裴恹沉声开口。   玄青转头看了看宁绥。   宁绥拍拍它:“去吧。”   大鸟振动翅膀,飞向空中。   枣红色大马踏步而来,宁绥翻身上马。   握住缰绳,宁绥扭身:“大家,再会!”   “宁大人,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一声接一声的祝福中,宁绥的身影越来越小。   同行的人很多都是宁绥熟人,陈太医、汪太医、霍修珣……   不仅有太医,还有一些民间大夫。   宁绥这才知道,得知玉城的事,又听说朝廷要派人过去,一些大夫主动去官府询问,自己能不能去帮忙。   正是急需大夫的时候,被问的官员将这件事上报,朝廷发布赏令,凡自愿前往的大夫,都能得到皇家特赐的御牌。   除了大夫,朝廷还在短时间里大量收购药材,除了京城的药铺,后续还会有更多药材从其他地方运来。   长公主更是直接将自己和驸马名下药铺中能调用的药材全部捐出。   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所能,付出一份力。   任珊和他们一起前往玉城。   一路上,任珊详细说了她离开前玉城的内部情况,她和太医、大夫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居多,太医、大夫们仔细询问染上瘟疫之人的病症,试图从自己的经历中找到相似的,看能不能尽早研制出治愈的药。   他们没有时间歇,不分昼夜赶路,终于在第三日清晨,抵达玉城。   玉城的天,始终是阴沉的,好似昭示着这座城镇的不详命运。   城门紧闭。   城内,知府一直躲在自己府上,四周围了无数官兵,这一天,围在府邸外围的官兵少了很多,因为知府下令放火烧城的秘密被人捅出去了。   愤怒的百姓冲到知府府上,想讨个公道,却被官兵驱赶,他们生了病,体力不支,拿围成铁桶的知府府没办法,他们不想死,他们想逃。   当一个人逃到城门,试图出城被拦,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大多数人身上流着脓水,他们挤攘着、哭叫着往外涌。   “绑起来!把他们绑起来!”   “知府那边的贱民已经绑好了!”   “快点,再快点!”   不论是试图逃离的百姓,还是藏在家中的,有一个算一个,被粗暴的士兵拉出来,绑在一起。   脏乱的城镇中,架起无数火堆。   守在两侧的士兵手中举着火把,在他们之前,有一个全身包裹在白袍里的怪人。   怪人望了眼天色。   “时间到,点火!”   “不要——”   “救命——”   “谁来救救我们,我不想死!”   “爹,娘,救我!!!”   “呜呜呜!”   哭声、求救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火把高高扬起。   即将落下的一刻,紧闭的城门被外力轰开。   一支利箭从城门口射来,射中高举火把之人的手。   “啊!!!!”   被射中的官兵发出一声惨叫。   被绑起来的百姓下意识朝利箭射来方向看去。   恰逢乌云散开,耀眼的金色阳光从云层间隙洒下,不偏不倚笼罩住马背上单手持弓的青年。   恍如神明降临。 第100章 冒用身份 宁绥身后,是整齐划一、面覆防护白布的军队。 他们高坐马背,像一支沉默的守护队伍,拱卫在宁绥周围。 更远一些,是太医、大夫们乘坐的马车。 城门打开前,没有人想象到,轰开紧闭的城门,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面黄肌瘦满身脓疮的百姓被捆缚在木架上,周围架起高高火堆,四周围满高举火把的地方官兵,仿佛在举行什么不为人知的恶毒仪式。 宁绥射下第一人手中的火把,紧接着,继续射出第二箭、第三箭…… 每一箭,都精准射中准备点燃火堆的官兵。 霍修珣紧随其后,拉满弓弦,他身后,无数士兵抬臂、拉弓。 “你们是谁?!”留守的人惊惧不定看着城外一行人。 宁绥放下弓箭,举起临行前裴恹给他的龙形玉佩:“宁绥,奉陛下之命,前来接管玉城!” 许多年后,当玉城这一批幸存者老去,他们依然津津乐道这一天发生的事。 他们讲与子孙听,一代又一代,传承不休。 宁绥没有说太多话,他知道,经历了前一任管理者残忍对待的百姓这会儿对上面派下来的人是抱有警惕心的,当务之急是将这些人救下来,再将前知府的势力连根拔起。 军队在霍修珣的带领下冲进玉城,犹如神兵天降,轻而易举制服住留守的本地军。 百姓被放下来。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被捆起来,被绑在他们之前绑百姓的地方。 直到被放下来,百姓颤颤巍巍站在地面,仍有种不真实感。 他们,得救了吗? 是神明,救了他们吗? 他们的视线不自觉追随策马而来的青年。 金光相随,一定是神明吧! 今日宁绥穿了身深紫色锦袍,长发由玉簪随意簪在脑后,洒脱又随意,他脸上同样用浸泡了特制药材的白布遮住口鼻,平添一份神秘。 浸泡白布的药材和陈太医带领太医院的太医提前配出来的,用以减少他们被传染的几率。 不知是不是出场太过震撼,百姓意外地配合,宁绥让他们患病的站到一边,与病患接触过但暂时没患病的站在另一边,完全没有接触过病患的,几乎没有。 简单将人群分好,第一步,要找一个新的、相对干净的地方,供这些人居住。 宁绥的目光放在袁冠河府上。 “启禀大人,罪臣袁冠河已弃城而逃,属下等在袁府抓住了他的亲眷,等候大人定夺。” “先关起来,注意防护。” “是!” 霍修珣随行在宁绥身侧。 除去带兵,他此行的最大目的,是保护宁绥安危。 裴恹再三斟酌后,定下随行人选。 这个人,一定要将宁绥看得极重,有丰富的带兵经验,有足够的解决突发事件的应变能力,裴恹觉得自己最合适,可惜宁绥说什么也不答应他跟来。 裴恹只能退而求其次,派霍修珣跟来。 袁府布置得非常华丽,各种珍奇花卉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镇中,竞相开放,妍丽异常。 “这个地方足够大,环境也好,可以用来安置病情严重的百姓。”走在后花园小路上,宁绥开口。 霍修珣点头:“袁冠河用民脂民膏建造的府邸,还予百姓用,再合适不过。” “袁冠河名下的庄子、宅子,全部统计出来,用来安置百姓。” 宁绥边走边吩咐。 “还有他那些追随者的府邸,你让人去城里走一趟,将离得近的、环境好的宅子统计起来,没有主人的暂时征用,有主人的和主人谈谈,能不能借用……” 一条条命令颁布下去,裴恹给了宁绥外出的最大权利,玉城救难,他有一切决策的先行权。 不需要上报朝廷,宁绥在玉城,有绝对话语权。 玉城的百姓受了太多苦,他们习惯了当官的不把人当人看,骤然面对宁绥这样的官员,有种置身梦幻的感觉。 宁绥出现前的抵抗耗尽了他们的全部勇气和力气,一股气松懈下去,他们在新来的士兵虽冷硬但动作轻缓的带领下,来到新住处。 根据病情严重程度,他们被分为几批,住在不同地方。 一位全身溃烂几乎看不到一处好肉的老人伸手,他本想拉住前面的人,看着自己不住流脓水的手,默默垂下。 “大人。”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许久不曾说过话了。 其实他原来的声音很洪亮,嗓门也大,是这次为了带领大家逃出去,他喊劈了嗓。 走在前方的士兵停下脚步,回头:“有何事?” 他们脸上覆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所有人都是这幅打扮,玉城百姓看不出他们面容,只知道,他们是随宁大人前来救治他们的。 用户名:zjw123456 邮箱:1079136301@qq.com 他们已经被科普过,戴的白布是为了预防感染,他们今日见到的宁大人一行人,是朝廷听说玉城发生的事后,特意派来的人。 他们已经知道,他们能得救,除了朝廷,还要多亏济世医馆的任珊姑娘,是任珊排除千难万险,独自前往京城,才将玉城的惨状传达天听,他们才能得救。 他们知道济世医馆,医馆老板任大夫每年都会开义诊,不少百姓受过他的恩惠,一听说是任大夫女儿搬来的救兵,对宁绥一行人的信任不自觉上升。 加上宁绥出场时刚好洒落他身上的金光,给了百姓极大震撼,玉城百姓对宁绥一行人的抗拒降到最低。 “大人,我们这是去哪?” 老人身后,穿着破烂的人群纷纷看向他,眼中带着些微恐惧,也有些微希冀。 他们病了好些天,已经很严重了,之前,遇到他们这种病重的,袁冠河会直接下令处死。 新大人来了,他们有希望活下去吗? 他们这一批是受伤最重的,会被带去哪里? “带你们去知府府上,宁大人说,那边环境最好,适合你们养病,陈太医已经带人在那边等候了,等你们过去,会有大夫第一时间查看你们的情况。” “我们直接去知府府住吗?”老人惊讶极了,“那位大人住在哪里?” “其他人呢?他们去哪里住?” 见士兵回答,百姓胆子渐渐大了,一个接一个问题冒出来,问个不停。 士兵逐一回答他们的问题,即使一个问题被反反复复问几遍,也没有不耐烦。 地方到了。 知府府非常气派,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许多百姓从未见过这样气派的府邸,一边往里走一边惊叹。 “我们真的会住在这里吗?” “好精致的房子。” 这一刻,死亡的阴影仿佛散去了。 他们被安排到后院。 宁绥让人将屋子繁复的摆件撤走,腾空屋子,只留下并排摆放的简易小床,模仿现代医院的病房,每张床住一个病人。 等候在此的大夫开始忙碌。 除了这些险些被袁冠河下令烧死的病患,宁绥还让人去百姓家中寻找,找到不少小孩、妇人,老人。 更有不少病重到爬都爬不起来的。 放在家里不管肯定不行,宁绥让人把他们一并带回来。 这一次,没有之前顺利。 花了差不多两天时间,散落在外的染疫百姓才被全部带回。 担心有人藏起来不让他们找到,宁绥安排了巡逻队伍,一天多次换班,在城中仔细寻找。 逃亡的袁冠河宁绥也没放弃寻找,派了一小队玄鳞卫,沿着逃亡踪迹找过去。 不出两天,袁冠河被抓到。 袁冠河被关押在地牢里,陆陆续续,他身后的簇拥被抓,地牢的人每日都在增加。 宁绥暂时没时间搭理他们,他需要先把外边的事处理好。 登记好的名册送来,宁绥看着几乎被整页划掉的名单,心里堵得慌。 每一个被划掉的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即使他来了,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也没有停止。 每一天,都有人死去。 宁绥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惨状,他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玉城的问题太多了,每一天,都有无数问题等待他解决。 连轴转、吃饭也顾不上、忙到深夜,几乎成了常态。 好些日子,宁绥一天下来,连两个时辰都睡不满。 他也睡不着。 他去看过染疫的百姓。 在霍修珣和陈太医等人的再三劝阻下,他没进屋,只是在外面站了好一会。 屋里,做好全身防护的大夫、医童忙碌不停,病床上,双目无神的男男女女面容枯槁,行将就木。 他们被疫病带走了大半生机,他们本该健健康康忙碌劳作,就因为玉城知府的愚蠢、迂腐、恶毒,只能躺在这,等待命运宣判。 忙碌之余,宁绥抽出一点时间,去见了地牢里的袁冠河等人。 关押多日,袁冠河满身狼狈,才靠近,宁绥就闻到了一股怪味。 他被关在这里,没有人说话,除了一日一顿饭维持生机,接触不到任何人。 宁绥特意吩咐,将他单独关在一处。 四周是不见光亮的墙,只有窗子里传来的微弱光亮,声音好似消失了,整个世界,只留下他一人。 这对袁冠河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找不到人说话,无边的孤寂包围了他,他甚至开始期待每日的例行审讯。 受刑也比独自被关在看不到也听不到的空旷牢笼好。 听到脚步声,袁冠河拖动锁链,爬到牢门边,抓住栏杆往外望。 宁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真是不公,恶贯满盈之人,竟然没受到疫病影响。 刚抓到袁冠河时,宁绥就让陈太医来给他看过,这么多天过去,袁冠河身上一点染疫的症状都没有。 “我知道错了,我愿意赎罪,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用户名:zjw123456 邮箱:1079136301@qq.com 宁绥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宁绥进入,背后的门是打开的,刺目的白光争先恐后涌入,宁绥整个人都是站在这片光中。 袁冠河开始倒豆子似的认罪。 车轱辘说着自己不该大意,不该关闭城门,不该放任百姓不管…… 他翻来覆去地说,却久久等不来回应。 他抬头,看着站在白光里的人。 那双不带感情的眸子注视着他,仿佛将他藏在心底的罪恶尽数摊开,放在阳光下灼晒。 恍然间,他变成了一只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他暴晒在日光下,皮毛被灼烧,他闻到了自己血肉的焦糊味。 【宿主宿主,这个袁冠河,他不是袁冠河!】 【什么?】 【真正的袁冠河已经死了好些年了,现在的袁冠河是别人伪装的!】 【袁冠河,本名牛江,清江人士,少时失手烧死了自己的恩师,逃亡路上,遇到进京赶考的袁冠河,两人一见如故,称兄道弟,牛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自己的钱财分给被抢劫的袁冠河,助他上京。】 【袁冠河高中后,不忘自己的好兄弟,把人接了过来,两人同吃同住,好得能同穿一条裤子。】 【袁冠河外放,带了牛江一起,半路上,两人经过一天花肆虐的村庄,两人同时染上天花,袁冠河病得更重,没撑过去,死在了那里。】 【两人都因染上天花毁了容,牛江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袁冠河的包袱,里面放着代表袁冠河身份的所有东西。】 【牛江死死盯着这个包袱,心中不受控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两人都毁了容,袁冠河又死了,他何不代替袁冠河活下去?】 【这地方远离京城,知晓两人身份的人几乎没有,牛江说做就做,烧了袁冠河的尸体和代表自己身份的行李,换上袁冠河的衣服。】 【自此,世上再无牛江,只有外放的袁冠河。】 【竟是这样吗?】 【对啊宿主,他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坏蛋!】 【牛江用袁冠河的身份一路往上爬,得到的越多,他越害怕自己的身份被人发现。】 【也是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很神秘的人。】 【那人全身裹在黑漆漆的袍子里,来无影去无踪,那人一语道破牛江本名,牛江又惊又怕,连夜派人进行追杀。】 【他派去的人全死了。】 【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双,死去的杀手被不知不觉运到他床前,他半夜惊醒,猝不及防对上几具尸体,魂都快吓没。】 【他不敢再派人去了。】 【后来,他身边时不时会出现穿着各种袍子的人,他看不到他们的面容,那些人只有一个特征,便是声音嘶哑,完全听不出男女、年纪。】 【他甚至不知道,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那些人不常出现,有时候接连几个月不出现,甚至一两年不出现,尤其近五年,出现的次数非常少。】 【直到两个月前,那人又出现了,说他顶替他人人生,罪孽深重,如不及时赎罪,恐在不久的将来,堕入十八层地狱。】 宁绥想起唐家查唐忠时发现的玉莲教踪迹。 后来裴恹派了不少人去查,再也没发现他们行踪。 倒推一下时间,牛江身边出现的黑袍人隐匿行踪的时间,刚好在裴恹出兵剿灭玉莲教后。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这个时不时冒出来的人,会不会是玉莲教的人?】 【牛江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查远一点,还会被警告,警告手段和之前一样,半夜将他派出去的人的尸体挂在他床头。】 宁绥估算着时间,感觉差不多了,突然开口:“牛江。” 字音落下,牛江猛地抬头。 怎么会?!!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本名?! 除了那些人,应当不会有人知道才对。 还是说,眼前的人,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宁绥从他的眼神中解读出很多东西。 系统提醒:【宿主,他好像将你认成和那些人是一伙的了。】 倒也是个机会。 宁绥纵容他的猜想,故意往下引导,几句话下去,牛江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 他跪在地上,哭诉:“我已经按你们说的做了,怎么我还是落得这般田地?” “你仔细和我说说,是不是有哪些细节你没留意到出错了?” “我想想,我按照您的吩咐,将染了时疫的人放进城,然后关闭城门,不许百姓外出,等瘟疫肆虐,再将他们驱赶到一处,处以火刑……” “您不是说,烧掉的罪恶越多,我的罪孽被清洗的越多吗?我已经快将整座城的人烧光了,为什么……” “对了,我还有后手,我收买的一些人已经混迹进百姓中,那些大夫想医好玉城的百姓,这怎么能行?他们好了,我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做?”宁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的。 他对玉城百姓的遭遇已经非常痛心了,他一开始,只以为是玉城知府的愚蠢,好大喜功,才酿成了惨祸,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的一切,是因为玉城知府听信谗言,妄图用万千百姓的命,给自己赎罪。 多荒唐。 “我安排了人混进民众中,等时机到来,便让他们鼓动那群贱民暴起,制造混乱。” “若他们伤了朝中官员,想来不可能继续得到医治吧?” 宁绥笑了。 人被气到极致,真的会笑。 牛江见他笑,以为是自己的计划得到赏识,也咧开嘴,笑:“您也觉得我的谋算很好吗?” 宁绥嘴角上扬,眼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看着沾沾自喜的牛江:“确实不错。” “多谢你告知的一切,我会留意。” “你放心,你筹谋的事,我一定,一件也不让它们发生!” “你……”意识到什么,牛江脸色大变。 “来人。” 训练有素的士兵出现。 “将他压下去,好生看守,盗用官员身份、因一己私欲造成一城瘟疫……本官会逐一报上朝廷。” “牛江,你确实该下十八层地狱。” 霍修珣连夜审讯,天未亮,便将签字画押的罪状呈到宁绥面前。 宁绥看完,连着自己写的折子一起,快马加鞭送回皇城。 “霍将军,这几天多留意病房那边的情况。” “是。” 宁绥闭了闭眼,他还记得,那些百姓刚被送来的时候,眼中含着不易察觉的期盼,他们担心自己身上的病传染给特意从京城赶来的士兵、大夫,不敢靠得太近,只站在一定距离之外,小心翼翼问。 “大人,我们不用死了吗?” “大人,我们会好起来吗?” “我们带来了太医院的大半太医,还有京城和各地听到消息赶来支援的大夫,一定会治好大家的!” 一切都历历在目。 距离这场对话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 可,每天都有人死去,疫病无情,不论怎样挽留,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在极致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百姓眼中的光,逐渐消散了。 他们开始怀疑,他们的病真能治好吗? 当好不容易获得的希望被打碎,他们跌进了更深的绝望。 有人开始暴怒。 无处宣泄的怨气被发泄在前来救治的大夫身上。 “大人,不好了,二号病房有人打伤了大夫!” 正在和霍修珣说话的宁绥抓起桌上的防护面巾:“我去看看。” “大人!”霍修珣露出不赞同表情。 宁绥脚步不停:“治疗的药一直没出效果,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能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 除此之外,还有牛江嘴中的话。 它们像一把剑高高悬在头顶,如今,宁绥有种高悬的利剑终于落下的感觉。 不管怎样,玉城现在的情况,他不能心慈手软。 宁绥赶到时,病房乱糟糟的,被抓伤的大夫被扶到外面,病房里,暴起的染疫者已经被制服。 “你们根本救不了我们,你们把我们关在这里,除了让我们等死还能干什么?!” “你们和袁冠河一样!道貌岸然!狼心狗肺!” 凄厉的叫喊响彻病房,不少饱含雄心壮志前来的大夫愧疚低下头。 他们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没用,才救不了他们。 宁绥看了眼受伤的大夫,确定他没有大碍,抬步走进去:“闭嘴!” 宁绥很少发怒。 他很生气,他甚至没来得及戴上防护面巾,就这么走了进去。 这是染疫百姓第一次见到宁绥的样子。 第一反应是,年轻。 太年轻了。 他们从没想过,短短几天时间将玉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宁大人,这么年轻。 宁绥站在人群中,环顾一周。 被他视线扫到的人,跟着闹事的人不由低下头,莫名的,他们不敢与他对视。 人群安静下来了。 “我知道你们有怨气,知道你们生病了很恐慌,你们可以质疑我,可以质疑朝廷,唯独不该质疑抱着一颗治好你们的心不顾自身安危主动踏入这里的大夫!” “他们蒙着面,你们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可能不知道,这些天,已经有一些大夫染疫了,他们拖着病体前来为你们把脉、煎药,除非病到下不来床,否则绝不缺席每一次诊治。” “大家都在努力,你们想活着,我们同样想你们活着,若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 “说大夫的治疗没有效果,你们可以自己感受,你们是还没好,也确实不断有人因病去世,但,比起之前呢?比起大夫治疗之前,你们的病情,我不说好转多少,至少比之前稳定吧?” “我看过玉城之前记录的数据,染上疫病,不出半个月,会开始全身溃烂,人逐渐乏力,咳血、高热,一旦到了这个地步,五天内,人必死。” “你们自己算算,从你们出现这些症状开始,今天是第几天了?” 鸦雀无声。 宁绥深吸一口气:“死亡的恐慌笼罩在你们身上,你们想要宣泄,我能理解,但,你们不该对医者动手。” “我今天将话撂在这,特殊时期,对医者动手者,重罪当斩!” 用户名:zjw123456 邮箱:1079136301@qq.com 医生是来救死扶伤的,不是来送命的,宁绥知道,自己的命令很残酷,因为,根据牛江的供词来看,被他买通的,大多只是普通百姓。 用户名:zjw123456 邮箱:1079136301@qq.com 他们同样遭受病痛折磨,他们同样是受害者,可他不可能心软。 他必须将玉城的危机扼杀在摇篮中,牛江嘴中所说的情况,绝不能出现! 玉城,不能乱! 对大夫动手的人被拉出去了,这天之后,染疫者中,某些蠢蠢欲动的人安静下来。 宁绥揉了揉眉心。 长时间身体紧绷,脑子一抽一抽的疼。 “陛下,让我靠靠。”宁绥下意识呢喃。 说完才发觉,裴恹不在。 愣了一下,宁绥苦笑。 习惯,当真可怕。 分别这么多天,他依然会在感到累了、委屈了的第一时间,找裴恹。 思念如潮水蔓延。 宁绥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想裴恹。 很想很想。 第101章 裴恹,我想要你 【宿主……】系统担忧。 这段时间,系统比谁都清楚,宁绥有多紧绷,他来到这里,是玉城的最高首领,一切事务都需要他定夺,他下达的每一道命令,都要确保万无一失,短短半个月时间,宿主已经肉眼可见得消瘦了。 【我没事。】宁绥很快调整好自己。 他是玉城的主心骨,对外,他必须足够强大,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退缩与胆怯,他也有拿不定主意、也有觉得棘手的时候,这种情况还很多,幸好有系统在,很多时候,他会和系统一遍遍模拟,确定一道决策下达之后,可以达到最好效果。 【宿主,你去休息吧,我会时刻盯着的。】 系统知道,宿主是一个很负责的人,他既然接下了这里的差事,就一定会将它做到最好。 【我去眯一会。】 床很大,宁绥在床上怎么翻滚,都不用担心挤到别人,可宁绥却很不适应,好几次,是因为实在太困,他撑不住才睡了过去。 宁绥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 他将另一床被子裹成一团,堆在身后,制造有人在身后拥抱他的假象。 确定关系后,两人自然而然住到了一处,宁绥睡眠质量好,如他所说,他睡着后,喜欢乱拱。 裴恹好几次被他拱醒。 睁开眼就发现,怀里挤进来一个人。 宁绥已从睡着时背对他的姿势变成面向他。 他的头搁在他肩膀处,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撒在皮肤上,偶尔做梦了,还会嘟囔两句听不清的话。 这时,一只腿搭了上来。 睡熟的宁绥似乎将他当成了一个抱枕。 后来,裴恹已经能轻车熟路,在宁绥滚过来时,精准捞起人,将他团吧团吧塞进怀中。 两人依偎在一起,一觉到天明。 有宁宁在的地方,对裴恹来说,空气都是甜蜜温馨的。 没有宁绥,皇宫的气氛冷凝了。 裴恹坐在御案前,御案上,是一摞高高的密信,这些都是玄鳞卫传来的,宁绥在玉城的动向。 裴恹虽然人不在玉城,却时刻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宁绥的成长速度惊人,短短半年,他处理起如此棘手的事,也能得心应手,裴恹自豪的同时,也为他心疼。 他的宁宁,本该无忧无虑,现在却要经历这些。 “陛下,已经子时了,您该歇息了。”曹公公记着宁大人离开前的叮嘱,见皇帝没有休息的意思,出声提醒。 自宁大人离开,陛下几乎是日夜不休,每每都要曹公公劝好几回,才肯回寝殿。 用膳也是。 陛下一忙起来,总顾不上这些,宁绥在皇宫时,对一日三餐很是看重,顾及到他,陛下总会按时吃饭,宁绥不在皇宫,那个需要按时吃饭的人不在,陛下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 皇帝从不说,曹公公却能看出,他在想念宁绥。 他会宁绥经常坐的地方出神,会下意识喊“宁宁”,会在漆黑夜晚,孤寂站在庭院中,望那轮半缺的月。 玉城来的折子会越过一切,直接送到裴恹案头。 玉城知府的事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瘟疫一事,玉城知府已然罪该万死,朝臣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人连身份都是假的,造成玉城灾祸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袁冠河,而是一个冒充他身份的骗子! 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早朝之后,牛江冒用袁冠河身份的事迹传遍大启各地,同时,朝廷派人前往玉城,缉拿牛江归案。 如此重罪,万死不辞。 世人不知,除了这封骇人听闻的冒领事件,随折子一起来的,还有宁绥的私人信件。 厚厚一沓。 宁绥每天都会写,写自己的见闻,写自己的迷惘,写自己的决策,也写自己的思念。 思念汇聚成册,被裴恹好生保管进暗箱中。 裴恹逐字逐句读完,他好似飞到了玉城,参与了宁绥在玉城的一切。 他看到了宁绥坐在案边,咬着笔头,皱眉看卷宗,遇到不懂的,抬眸问他。 但,他给不了回答。 于是,宁绥只能将这些记下来,露出略带委屈的表情。 他的心受到了质问,他为什么不在? 在宁宁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还见到了忙完一天,苦着脸和他抱怨的宁宁,决策有成效自豪的宁宁,述说想念的宁宁…… 对宁绥的想念达到巅峰,这一刻,裴恹无与伦比的想,去见他。 他们本不该分开。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放任他一个人去。 独自在外,裴恹总会担心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有没有被欺负…… 他的担忧化成一条河流,汩汩从心间奔过。 去找宁绥的心,在看完宁绥寄来的像书本一样厚的信件时,达到巅峰。 曹公公发现,皇帝更忙碌了,他将休息时间压缩到极致,好似变回从前那个除了处理公务,找不到一丝活人气息的样子。 唯一区别,也是最大区别,在于现在的皇帝,在有人提及宁大人时,会下意识给予一份关注。 不为说话的人,只为了被提起的那人。 宁绥离开的这段时间,曹公公清晰感受到,皇帝的一切改变,都是因为宁绥。 夜深了。 裴恹写下最后一段话,将信仔细封好,交由玄鳞卫,送往玉城。 信的最后,印了他的私印。 这是他单独写给宁绥的回信。 做完一切,裴恹躺到床上。 身边空荡荡,没有某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没有睡着睡着滚进他怀中的爱人,什么都没有。 “笃笃”。 裴恹扭头。 玄青扑扇着翅膀从窗外飞进来。 裴恹坐起身,玄青落到他肩膀上,收拢翅膀。 裴恹抬手,摸了摸它的翅膀:“你也很想他吧?” “他也不让你去。” 玄青贴了贴他的手,低低叫了一声。 “你是不是也很担心他?” 裴恹的话与其说是说给玄青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 “再等一等,处理好朝中的事,朕就去寻他。” 他知道宁绥想要一个海晏河清的大启,他不会肆意妄为,心中再想念,他也会在处理好一切后,再去寻他。 似乎猜到了他怎么想,第二日,裴恹又收到了一封单独写给他的信。 信上说,玉城一切顺利,让他在京中好好照顾自己,不可任性抛下朝事,来玉城寻自己。 后面的话特意加粗,可见宁绥对裴恹的了解。 厚厚的一沓信送出去不久,宁绥就后悔了,那些信并没有什么主题,往往是他忙碌之余,记录的想与裴恹说的话,他将这些写下来,就好像说给裴恹听了。 信上不乏有一些肉麻的话,事后想想,宁绥自己都脸红。 朝中派了人来提审牛江,不出意外,牛江会在瘟疫解决后,被带回京城,定罪。 脏乱的环境更容易滋生疫病,宁绥让大夫们同玉城的百姓科普,并带人进行全城消杀。 陈太医带着人不断更改药方。 “大夫!” 惯例给病房的染疫者检查完,汪太医正要离开,被一重病的患者扒住腿。 “大夫,求您救救我的女儿,求您!” 重病患者只拉了一下就松开手,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 旁边守卫的士兵试图将他扶起,竟没拉动他。 汪太医记得这个人,这人一直很配合,还会和他们一起安抚病人,这间病房的病人情绪一直很稳定,有他很大功劳。 “怎么回事?你别急,你先和我说,你女儿在哪里?” 得到救治的每个人的名册都是有记录的,名册上,详细记录了他们的姓名、身份、关系,汪太医记得,名单里,这个叫徐大壮的男子,并无妻儿。 徐大壮抹了把眼泪,尽量平复心情:“我也是才知道,我的妻子和女儿,当初被袁冠河的人带走后,很有可能没死。” 京城派人来之前,玉城知府活生生烧死了很多重病患者,徐大壮带着重病的父母、妻儿躲藏,还是被找了出来,他外出寻找食物回来,一家五口藏身的地方,只留下一片血迹。 徐大壮发了疯地去找,等他赶到的时候,熊熊大火已经燃起,他被士兵挡在外围,无法靠近。 他们连尸骨都没给他留下。 徐大壮魂不守舍,他恨不得和知府同归于尽,但他的力量太渺小了,他知道,自己冲上去,多半伤不到知府,只会白搭上自己的命。 他不甘心。 太多的人被无辜烧死,他开始帮助百姓藏身,带领一批身体好些的健壮男人展开反抗,他们努力为他们争取微薄生机。 也是他,在得知知府企图放火烧死城民时,组织人反抗。 他们的力量是微弱,他们在与知府势力对抗时,总是落下风,但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拖延了他们的速度,在无数人不惜以命相搏的反抗中,他们等到了救赎。 朝廷的人到了。 他们得救了。 现在的日子,是从前的他们不敢想的,徐大壮也从没想过,自己的女儿可能还活着。 他带领人为玉城百姓搏一条生路时,他的女儿,被他保护的人救下。 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婆,用自己的命,换回了他女儿的命。 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知道内情的人都已死去,茫茫人海,要找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去的人,何其艰难? 无从下手。 是宁绥,通过系统查出女孩下落。 徐大壮的女儿被藏在婆婆生前居住的地方,霍修珣带人找到她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奄奄一息。 小小年纪的孩童,身体溃烂,满身脏污,看到来救她的士兵,满脸惊恐。 她听婆婆的话,一直藏在这里,并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 霍修珣将人带了回来。 陈太医当即被叫了过去。 把完脉,陈太医惊讶抬了下眉。 宁绥站在屋外,等人出来,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很奇怪,按徐大壮所说,他女儿一早就染上瘟疫了,算算时间,没得到治疗,应该早不在人世了才对,但她现在还活着,根据我把出的脉象来看,她虽然身体虚弱,身上也长了疮,但,短时间里,应当没有生命危机。” 灵光闪过,宁绥抓住陈太医胳膊,语气急切:“会不会是她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压制住了疫病的发展?” “你一直找不到的解决疫病的关键之处,会不会就在这里?” 陈太医的眼睛越来越亮,迫不及待开口:“很有可能,我这就过去看看!” 宁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小女孩:“我跟你一起去。” 婆婆家里的食物储备不多,孩子饿狠了,会吃外面的草充饥,陈太医去看过,发现婆婆住的屋子四周,种了好些草药,其中两样,恰好适配这场瘟疫的病情! 陈太医带了草药回来,马不停蹄展开研究。 汪太医忙碌时,突然感到一阵头晕。 他扶了扶脑袋,感觉有些发热。 汪太医心中一突,他好像,被传染了。 汪太医不敢马虎,当即将自己隔离,另一名大夫来给他把脉,确定他染上了疫病。 汪太医苦笑。 他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可能染上瘟疫的准备,真到这一刻,心情还是有些难以平静。 他坐在单独隔离的屋子里,想了很多,想到没有结果的初恋,心道,还好她没答应,若自己不幸在这里出事,她不需要再伤一次心。 听到汪太医染病的消息,宁绥愣了一下。 昨日,汪太医还雄心壮志和他说,他们一定能解决瘟疫,今天,就得到他染病的消息。 汪太医起病很急,不知是不是因为他长时间和患者待在一起的缘故,他的病来势汹汹,不到两天,他身上出现溃烂迹象。 汪太医撸起袖子,看着自己手臂上长出的脓疮,失神。 瘟疫在不同人身上表现不同,大多数人起病缓,开始只有轻微不适,病情逐渐加重,也有极少部分,起病急,寻常半个月走完的病程,这种病患可能两三天就走完。 汪太医身处第一线,很清楚,自己多半是那极少部分起病急的情况。 第二天,身上长疮,溃烂,咳血,此事,他尚且有清晰意识,若不出意外,再过一天,他会陷入昏迷,会进入染病的最终阶段。 汪太医拿出书写药方的纸。 毛笔悬在上方,久久没有落笔。 他孤身一人,即使是绝笔,又能给谁留呢? 留下墨痕的宣纸被揉皱,汪太医重新拿出一张,这次,他没有犹豫,飞快下笔。 他写的,全是自己的医学知识。 他想,若自己不在了,这一身医术留下,也是件好事。 “咳!” 一阵剧烈咳嗽,汪太医捂住嘴,指缝间,鲜血淌下。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得不停笔。 这么,快吗? “汪太医,新药,快……” 来人端着药进来,看到伏倒在桌上的男人,险些端不住碗。 他忙将药碗放到桌上,去扶人。 “汪太医!” 汪太医艰难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快,药!” 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药碗被怼到嘴边,强烈求生意志下,汪太医张开嘴。 一碗药见底,送药的大夫急切看着汪太医。 汪太医的情况属实算不上好。 他起病太快,几乎没给他们反应机会,即便没人说出口,汪太医的情况还是在他们心头留下一层浓重阴影。 他们又一次直面瘟疫的可怕。 这一次,染上瘟疫的,还是和他们一起共事的人。 再怎么防护,依然不断有人染病,有大夫,也有士兵,这些染病的人会被单独隔离,治疗。 每一次面对死亡,都像是有一把沉重枷锁,落在他们心上。 他们一次次怀疑,一次次重整旗鼓,因为他们清楚,他们是与瘟疫作战的最前线,他们不能败! 汪太医昏迷了。 宁绥在他昏迷时来看过他。 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汪太医瘦了很多,不止汪太医,前来支援的每一个人,都消瘦了。 宁绥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事。 最开始,有人染疫死去,尸体被运走,统一焚烧,霍修珣拦着他,没让他看。 宁绥确实受不了。 那一晚,他失眠了。 一闭眼,就是白日还能说两句话的百姓,转瞬间出现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系统和他说了好久的话,变着法逗趣他,宁绥不忍系统为他担忧,艰难露出一个笑。 【宿主,你要是想哭,就哭吧。】系统眼泪汪汪。 再怎么说,宿主穿来前,也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根本没经历过这些的学生,要如何承受这样的死亡之重? 偏偏宁绥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不妥,他必须沉稳可靠,白天一到,他的脆弱只能压在心中最底处,不能表现分毫。 他学会了伪装,那些脆弱好似被他丢弃了,他现在,只是,也只能是无坚不摧的宁大人。 他必须用态度坚定告诉所有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他们必胜! “汪太医会好起来吗?” “病情最重的病房,汪太医每次都抢着去,如果他不去那么多次,是不是情况就不会这么危急了?” 宁绥看到了一双双隐含不安的眼。 “汪太医不会有事的。”宁绥肯定道。 他镇定的态度感染到大夫们,大家继续投入到无止境的工作中。 为了防止疫情扩散,宁绥到达玉城后,并没有大开城门,他延续了前任知府的做法,不同的是,前任知府是为了困死百姓给自己赎罪,宁绥封城是为了更好地治理疫情。 每天都有人来检查汪太医的情况,汪太医人没醒,身上的溃烂之处却在慢慢好转,不再流脓,开始结痂。 陈太医说,这是好转迹象。 汪太医已无性命之忧。 大家纷纷松了口气。 陈太医一直在改良药方,时刻关注病人用药后的反应,根据反应继续修改配方。 他有治理疫情的经验,也见过疫情肆虐的惨状,刚来玉城时,玉城的景象和他记忆中被瘟疫笼罩的受灾地一样,一派颓靡,死亡气息遍布。 在宁绥的治理下,很快有了改变。 染上瘟疫的病人被统一安置,各地巡逻不断,秩序井然,即使有人想闹事,也在第一时间被遏制。 他们医者只管治病,出入都有士兵保护,不需要担心其他。 朝廷的物资不要钱似的源源不断往玉城送,昭示着,朝廷没有放弃他们。 每次物资到了,宁绥都会带几名城民远远观看,他们看完回来,会和自己所在的病房说,朝廷又送来了多少多少物资,给予患者极大安心感。 宁绥还告诉他们,这些物资,有朝廷提供的,也有各位好心人提供的,虽然只有他们来到玉城,但,他们之外,大启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关心着他们。 他们不是独自作战,整个大启,都站在他们身后,为他们提供着各种各样的援助。 他们从来没有被放弃。 他们一日三餐按时用饭,每顿饭还有肉,因为宁大人说,他们需要吃好点,才能更好地战胜病魔。 如此种种,化解了他们心中的芥蒂,他们不是孤立无援,他们身后,站着数不清的同伴。 他们不需要害怕! 对比从前种种,他们越发清楚,带给他们这一切的,是宁大人,宁大人在他们心目中,形象逐渐拔高,越过神明,高于一切。 瘟疫肆虐,他们求神拜佛,神佛不理,是宁大人,给他们带来了希望与生机。 这种情况下,若还有人想暗中搞事,不需要士兵出手,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一旦发现有人动机不纯,他们会立刻上报。 牛江留下的后手,全部折戟。 牛江安插在百姓中的钉子,被逐一拔出。 几乎没额外花费宁绥多少功夫。 霍修珣叹为观止,他从没见过疫情之下,百姓如此配合的。 纵观古今,怕是也只有宁大人能做到了。 对于时不时收到的惊叹目光,宁绥已经习以为常,现在的重中之重,是早日研究出彻底根治疫病的药。 好消息很快传来。 “大人,大人,”陈太医身边的一药童大步跑来,满脸激动,“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药起效了?”宁绥眼睛一亮。 “是!师父研究出了了,我们已经找了十五名染疫程度不同的百姓进行试验,病情最轻的,吃了一天药,第二天就好得差不多了,第三天彻底痊愈,即使病情最重的,第二天身上的疮也不再流脓,三天内咳嗽减轻,病得不能下床的人都能下床简单活动了!” 之前的药只能延缓染病之人病情发展,现在的药却能将病治好,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他们的这场战,打胜了。 宁绥放下手中的卷宗,二话不说,跟随药童一起往病房赶。 病房里,大家都很激动。 他们脸上再也不复之前的麻木,他们打起精神,好奇又期待地围着几日前服用新药的人。 “你们看我身上的疮,已经开始结痂了!” “听说病情轻的,已经完全好转了!” 笼罩在玉城上方的乌云,终于散开。 好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京城。 一小兵跑到宁绥面前,道:“大人,新一批的物资到了。” 宁绥带人过去清点。 送物资的人没有进城,担心瘟疫传染,他们会停留在一定位置之外,再由宁绥带进城中的将士将物资拉进来。 除了十来名随行清点的士兵会跟着一起进城,其余押送物资的士兵和城里的士兵全程无接触。 前知府的宅子很多,宁绥挑选了几座大的用来安置百姓,自己选了一处小院子作为办公、居住地点。 即使研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安全起见,每个人仍然佩戴着防护面巾,面巾遮住大半面容,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 宁绥盯着忙碌搬箱子的一道高大身影。 在他回过头时,瞥开视线。 真是…… 怎么会觉得那人很像裴恹呢? 太长时间不见,想人都快想出幻觉了。 清点完物资,确定无误,宁绥逐一安排物资的用处,他周围围了很多人,高大男人被隔绝在外,趁他与人说话,悄悄观察他。 宁绥若有所感,抬眸望去。 “大人?” 宁绥收回目光:“我们继续。” 每样物资该怎么用,如何用到极致,宁绥提前和系统演算过,物资再多,他也不会浪费。 每样物资,都将用到最实用之处。 忙完一切回去,天已经暗了。 “霍将军。” 宁绥喊了两声,没人回应。 寂静中,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宁绥倏地回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眼瞳。 “陛下?” 太过震惊,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男人单手取下防护面巾,露出一张宁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你怎么来了?”宁绥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好像跌进了一个迷离炫幻的梦,他无法辨别,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还是虚幻。 是不是又是因为自己太累太想念产生的幻觉? 宁绥不敢动。 他想多看看他。 “宁宁。” 裴恹脚步不停,越走越快,几步走到宁绥身前,伸手抱住他。 “宁宁。” 宁绥强装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住。 是梦又如何? 梦里,也是裴恹。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滑落脸颊,宁绥顾不上擦,抬头吻上裴恹的唇。 他吻得很凶。 坚强的壳子裂开一道缝隙,在爱人面前,露出柔软的内里。 是想念的宣泄,是来玉城后各种情绪的吐露,全部融化在这个吻中。 思念决堤,裴恹化被动为主动,拿回主动权。 宁绥紧紧抱住男人,承接他的吻。 他说不出话来,他浑浑噩噩,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管,只想窝在男朋友怀中,感受男朋友的体温。 感受他对他的爱怜与占有欲。 “宁宁。”不知吻了多久,裴恹找回理智,撑在宁绥上方。 宁绥仰躺在床上,像是看不够一般,紧紧盯着裴恹。 裴恹垂眸。 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浓墨,宁绥从中感受到了,浓浓的爱。 这是他的裴恹。 “陛下,”他抬手,抚摸男人的眉眼,“裴恹,我好想你。” “你来找我了吗?” “你是不是也很想我?” 什么礼仪,什么安全,什么大局,宁绥统统不想管了,他只要他的男朋友。 宁绥的手抚向裴恹耳后,直白道:“陛下,我想要你。” 裴恹眼中墨色更浓了,像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海,翻涌着无法预知的危险。 “宁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我想要你,”宁绥直勾勾看着他,“我想要裴恹。” 裴恹目光晦涩:“我没带药膏。” “没关系,”宁绥按住男人后脑勺,压向自己,“没关系。” “让我感受你。” “我想感受你。” “裴恹。” 第102章 他们融为一体 话到这一步,再忍下去,裴恹都佩服自己了。 他早想和宁绥真正融为一体,不过是看出宁绥的恐惧与抗拒,担心将人吓跑,一直只浅浅尝试,只那样,宁绥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在这种什么都没准备的情况下。 “宁宁。” 爱怜的吻落在额头,落在轻颤的眼皮,一路往下。 裴恹的声音很哑,边吻,边用低哑的嗓音喃喃着爱语。 裴恹喜欢在床上述说自己对宁绥的情感,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梦或者幻境有这么真实吗? 宁绥被亲吻,迷蒙之中,思绪短暂清明。 疼痛袭来,宁绥蓦地睁大眼。 他开始推裴恹。 “等等,不对,嘶……” “怎么了?”裴恹的声音更哑了,他的吻落在脸侧,移向耳朵,用自己脸颊亲昵贴了贴宁绥的脸。 宁绥喜欢温情的触碰,这样会让他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 宁绥深吸一口气,脸色发白:“你先出去。” “宁宁,”裴恹不听,“乖乖,放松一点,不然会受伤。” 这么疼怎么放松?! 宁绥抓狂,对着裴恹又拍又打。 裴恹一口气沉到底,这个时候不是对宁绥言听计从的陛下了,他总是这样,某些固定时刻,嘴上答应的再好,行动上却没有丝毫改变。 人是自己招来的,宁绥想反悔,已经晚了。 他招惹到一头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的凶兽,不论凶兽平时伪装得多乖顺,真到了这一刻,凶兽不可能放过送到嘴边的美味。 宁绥的思绪陷入混沌。 他分不清时间,分不清地点,他像是被装进一个由裴恹组成的箱笼里,四面八方都是裴恹的气息。 散落的衣衫交叠在一起,烛光摇曳,光影中,两道身影交错,无一不昭示着,他已彻底属于他。 他完完全全被裴恹占有了。 宁绥无数次想,自己怎么这么大胆,敢让裴恹直接来。 明明之前做了充足准备,都那么艰难。 可能是想念蒙蔽了他的眼,他侧躺在床上,单手搭在额头,进行深刻反思。 手臂被轻柔力道挪开。 宁绥偏了偏脑袋。 唇侧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宁宁,还好吗?” 宁绥被翻了个身,趴在男人身上。 裴恹端来温水,喂宁绥喝下。 宁绥不去想,水是什么时候什么人端来的,他看着道貌岸然的男人,声音嘶哑:“陛下觉得呢?” “我喊你停你也不停,我说不……” 看着烛光下,男人逐渐加深的眸色,宁绥声音越来越低。 他缩了缩身体。 刚才的经历,他不想再来了。 太超过了。 凿得又深又狠,他的灵魂仿佛被劈开了,被强行挤入,被强行烙下属于另一人的印记。 裴恹轻柔拂开青年鬓角汗湿的头发:“宁宁,是你邀请的。” “是你抱着我不撒手,是你让我……” 啊啊啊啊啊啊!!!!! 宁绥飞快捂住裴恹的嘴,动作牵动某处,疼得他龇牙咧嘴:“不许说不许说!” 裴恹唇被捂住,轻轻往宁绥掌心吹了口气,无辜望着他。 宁绥被烫到一般缩回手。 “宁宁怎么这般不讲理?”裴恹眉眼含笑,眼中满是柔情。 烛光下,男人神色温柔,像极了一位关切妻子的温柔丈夫,奈何宁绥刚体验了这人的凶狠,不会被轻易蒙骗。 垂下眼眸,宁绥嘟囔:“我哪知道你真来了。” 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寻思着,在梦里放松一把也不是坏事,他实在太想裴恹了,想感受他,想确认他。 如今,感受到了,也确认到了,最明显的感悟就是,现实与想象的差距实在太大。 叶公好龙,诚不欺我。 “不知道我来,宁宁还这么大胆?” “我以为在做梦嘛。”宁绥嘀咕。 “宁宁会梦到我?” “宁宁在梦中,一直这么主动吗?” 裴恹撩起一缕宁绥散落在颈边的头发,放到唇边吻了吻,“朕有些嫉妒,宁宁。” 宁绥不可置信睁大眼:“陛下,你讲点道理。” “梦里的醋也要吃吗?” “嗯,”裴恹坦然承认,“所以,宁宁在梦中主动多少回,也该在现实主动多少回,不,要比梦中次数多,才行。” 宁绥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裴恹口中说出来的。 “陛下不觉得,这话,有些不要脸了吗?” 裴恹捏捏宁绥的脸:“爱卿胆子越发大了,都敢骂朕不要脸了。” “那宁宁告诉朕,在梦中,宁宁主动过多少回?” 主动的宁宁,格外美味。 裴恹忍不住回味。 明明不适应,却还是抱着他,努力吞下去的样子,太可爱了。 被欺负狠了,依然只往他怀里缩,丝毫不觉,欺负他的人就是自己。 眼睫挂着泪珠的模样,可怜又可爱,裴恹怎么爱都爱不够。 只一次,对他来说,远远不够,但他知道,眼下的情况和宁绥的身体,都不适合继续下去。 可惜了。 尽管很想继续,裴恹也只能遗憾停手。 “我又不是变态,为什么要天天梦到这个?!” 什么都没做呢,都给他记上账了。 好不容易以为梦到一次,结果是真人。 诈骗! 天大的诈骗! 等会。 宁绥突然想到什么,歪了歪头,狐疑看向裴恹:“陛下,你也梦到过吧?” “当然。”裴恹盯着宁绥,眼里的浓烈感情几乎要将人溺毙。 宁绥等着他说什么,裴恹却话锋一转:“宁宁,不洗漱吗?” 结束后,裴恹抱着人温存,他私心想让自己的东西多留一会,不过总要清理干净的,不然可能发热。 宁绥差点忘了这一茬,他浑身没力气,还酸痛,实在不想动弹。 “不……” 裴恹眸色骤然加深:“虽然朕也很想宁宁留着,但是不行,不清理会发热。” 裴恹起身。 宁绥有些不想与他分开,眼巴巴望着他,裴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在这样的目光中毁于一旦。 他闭了闭眼,遮住眼中翻滚的谷欠色:“宁宁,别招我。” “我哪有?”余光瞄到,宁绥飞快移开视线。 裴恹弹了下他额头,大步走出去。 宁绥趴在床上,仍然感觉有些不真实。 裴恹真的来了吗? 他们还…… 好吧。 裴恹是真的来了。 身体骗不了人。 宁绥现在还有种被撑满的感觉。 没多久,脚步声响起。 只披着一件外袍的裴恹回到床边,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还好吗?我去叫陈太医。” “别去。”宁绥抓住他的手,声音微哑。 他只看裴恹的脸,不敢看其他地方,他痛得很了,在裴恹身上留下了许多抓痕、咬痕。 “朕抱你去洗洗?” 热水已经备好,裴恹轻手轻脚将人抱进水中。 热水驱逐身体的疲乏,宁绥惬意呼出一口气。 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裴恹忙前忙后,为宁绥清洗。 宁绥皮肤嫩,裴恹对这一身柔嫩的肌肤爱不释手,也像是为了确定自己的所有权,总喜欢一遍遍在上面留下自己的标记。 层层叠叠的红痕交织在一起,宁绥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还好,裴恹知道分寸,留下痕迹的多是掩藏在衣服下的部位,其他地方只有一些淡淡的印子。 清理过程宁绥不想回忆。 好不容易结束,宁绥被抱到换了干净床铺的床上。 身体刚接触床单,宁绥迅速拉住被子,将自己裹住。 裴恹看得好笑,坐在床头,手边多了一盒药膏。 “朕看看。” “看什么?” 对上男人幽暗的目光,宁绥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涨得通红:“不用了吧。” “宁宁哪里没被朕看过?害羞什么?” 这是看没看过的问题吗?! 终究没拗过裴恹,宁绥被裴恹从被子里剥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到底是第一次,即使裴恹全程都很注意,动作又轻又缓,伤处还是有些红肿。 裴恹挖出药膏,小心翼翼涂抹上。 宁绥咬住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收拾好,裴恹重新将人塞进被窝。 宁绥已经睡着了。 裴恹坐在床边,注视着爱人的睡颜,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睡着的宁绥没感受到熟悉气息,无意识伸手捞了捞。 裴恹躺到床上,将人拥进怀里。 宁绥团吧团吧,找了个舒服姿势,窝着不动了。 两具身体紧紧嵌在一起,好似本该如此,不可分割。 宁绥睡了来玉城后的第一个安稳觉。 次日醒来,宁绥睁开眼,天已大亮。 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昨晚的记忆逐一浮现,脸隐隐有升温趋势,宁绥忙止住回忆。 撑着身体坐起来,不等他下床,一只有力的胳膊伸过来,扶住他。 宁绥抬眸望去。 侍卫打扮的裴恹正含笑看着他。 “宁大人。” 同样三个字,从裴恹口中喊出,给宁绥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宁绥说不上来,只觉得“宁大人”三个字从裴恹口中吐出,带来一阵轻颤。 裴恹发现了,暗暗记下这点,扶着人起身,伺候人穿衣、洗漱。 照顾宁绥的活儿裴恹早就得心应手,做起来也像模像样,不知情的人看来,只会觉得这侍卫确实会伺候人,难怪会被派来宁大人身边随侍。 宁绥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身边男人身上。 “看我做什么?”屋里没人,裴恹走到宁绥身边,从身后拥住他。 宁绥放松靠在他身上。 裴恹托住他的腰。 宁绥紧绷的身体松缓了些。 顾忌到他的身体,裴恹昨日没敢做太过,只浅浅尝了一口,宁绥除了身上印子多一些,偶尔还有残留感,倒也没有其他不适。 “我好想你,”宁绥在男人怀里转了个身,搂住他肩膀,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上,“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我也很想你,宁宁,知道你想我了,我怎么可能不来?”他感受到了宁绥的想念,纵然宁绥后面紧急来了一封不许他来玉城的信,他还是知道,宁绥想见他。 只要宁绥想,他就会为他实现。 皇帝身份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以皇帝身份来就是。 “朝廷那边……”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裴恹将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摸宁绥后背。 “陛下,你怎么这么好。”宁绥埋在男人胸膛上,声音闷闷的。 离得近了,宁绥鼻子动了动,他好像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猛地从男人怀中撑起身体。 裴恹:“宁宁?” “陛下,你受伤了?”玉城的瘟疫还没完全解决,宁绥生怕裴恹被感染,伸手去扒他身上的衣服。 手被按住。 裴恹垂眸:“没受伤。” 看出宁绥的担忧与着急,裴恹有意缓解他的情绪,故意道:“宁宁昨日不是摸过?朕身上有没有受伤,宁宁应当很清楚才是。” “可是我闻到了血腥味。”宁绥喃喃。 玉城瘟疫的一大特征是身体溃烂,宁绥没办法不担心。 如果裴恹感染了…… 宁绥不敢去想。 “陛下。” “别怕,别怕,不是你担心的那样,”裴恹顺毛一样摸着宁绥脊背,“今早你没醒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地牢,许是在那沾到血了。” 裴恹低头,吻了吻宁绥的额头和不住颤抖的眼皮。 “许是那时沾染上了,我身上没有伤口,别怕。” “你不该来的,”宁绥扑进男人怀里,紧紧抱住他,“万一,万一……” 他不愿说出的话裴恹听懂了,柔声安抚:“你们不是研究出治疗瘟疫的药了吗?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宁宁,你做的很好,玉城伤亡情况比预期好太多了,消息传回京城,大家都很惊讶,如今根治瘟疫的药已研究出来,宁宁又是大功一件,我得好生想一想,什么样的奖赏才能配得上宁宁这次的功劳。” 裴恹将人夸了又夸,宁绥的注意力渐渐转移,裴恹可能染病的恐慌淡去,他吸了吸鼻子:“你说的也太夸张了。” “不夸张,”裴恹语气认真,“纵观古今,能做到宁宁这种程度的,几乎没有。” “宁宁,是你,给了玉城新生。” 算算时间,距离宁绥离开京城,到昨晚裴恹出现,时间没超过一个月,对宁绥来说,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他从男人怀里抬起头,抚摸他的脸,用目光一遍一遍描摹,好似要将过去一个月没看到的看个够。 “昨晚没好好看你,陛下,你在京城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吗?” 宁绥的目光带着眷念与怜惜,还有无法隐藏的爱,那是裴恹渴求已久的,裴恹几乎要沉溺在那双眼眸中。 “有好好吃饭,也有好好睡觉,曹德全每日拿着你的命令,按时按点叫我吃饭、睡觉,宁宁,你瘦了好多。” 不说宁绥离京前,裴恹每日都抱他,昨晚他抱到的青年,身上的肉感消失了,他能摸到对方脊背上支棱的骨头,只是粗粗一看,就会发现,宁绥清瘦了。 他脸上原本是有一些带有少年气的肉感的,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脸上肉感消失,下巴尖了一些,看起来比之前更显仙气。 “我不在,是不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我好忙的,”屋里没有别人,宁绥不需要再端着宁大人的架子,下意识在男朋友面前撒娇,“每天都有好多事要做,有事做也好,不然总容易瞎想,累得很了,倒头就睡,如果没那么累,反而睡不着。” 宁绥有好多好多话想和裴恹说。 不知是不是裴恹提前吩咐过,这一个上午,都没有人来找宁绥。 两人依偎在软榻上,宁绥窝在熟悉的怀抱中,想到哪说到哪,说自己的决策,说自己的担忧,说自己的害怕。 裴恹安静听着。 听宁绥讲述和看宁绥来信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从那些描述中,他再次经历了自己没能参与的一个月生活。 “宁宁,你辛苦了。” “我们宁宁真的好厉害,能将棘手的玉城治理得这么好。” 宁绥很忙,这一上午的时间是好不容易空出来的,两人一起用完午膳,宁绥被叫走。 用 白天里,两人几乎没有温存时间,裴恹像一个真正侍卫一样,尽忠职守跟在宁绥身侧。 霍修珣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宁绥身后的侍卫身上。 他知道那人是伪装了身份的皇帝。 皇帝到来的次日一早,他奉命前来,看到了站在宁大人屋外身穿侍卫服饰的皇帝。 震惊过后,霍修珣下意识行礼。 裴恹抬手制止。 “宁宁没醒,不要吵到他。” 霍修珣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带朕去见牛江。”裴恹道。 “是。” 地牢里,牛江被捆在行刑架上,气息微弱。 他经历了一场酷刑。 霍修珣亲自审问的。 送去京城的审讯结果,来自这场审问。 裴恹独自在地牢待了两刻钟时间。 霍修珣守在外面,听到地下隐约传来的凄厉惨叫。 地牢门打开,衣服被鲜血浸湿的男人从地底走上来,宛若从地狱走出的厉鬼。 “把人送去陈太医那。” “告诉他,人不死,随便他怎么用。” 想到陈太医最爱研究的药效千奇百怪的药,霍修珣往地牢看了一眼。 牛江今后的日子,怕是真不如死了。 不过,他做出的这些事,只是死亡,太便宜他了。 新药出来,瘟疫迅速得到控制,第一批痊愈的患者在士兵的帮助下,开始重建家园。 不断有人康复,不断有人加入重建家园的队伍。 宁绥站在高楼,看地下的人群忙碌,叹了口气:“玉城幸存人口不足十分之一,我们来的还是太晚了点。” 如果来早一点,活下来的人是不是可以更多一些? 宁绥不止一次这么想。 【宿主已经做得很好了。】 原剧情中,千疮百孔的世界,正在被逐渐修复。 灾难依然发生,不同的应对手法,带来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原剧情中,麻木的面容被一张张满含期待的面孔取代。 这片土地上,焕发出全新生机。 瘟疫被控制住,宁绥在玉城的工作也进入尾声。 朝廷派了人前来接管。 毕竟是自己第一次全权管理的地方,玉城百姓还遭遇了这么多磨难,宁绥有些放不下这里。 “朝中打算派谁来接管?” 一座刚经历了瘟疫的城,管理起来,并不容易。 裴恹列举了几个名字:“宁宁觉得,谁来合适?” 裴恹给的名单中,宁绥都有接触,可让他来选,他一时间选不出来。 洪水和瘟疫之后,系统获得了一笔巨大的积分。 【宿主,系统可以升级了!】系统从没见过这么多积分,升一下级绰绰有余。 这段时间,积分每天都在猛涨,系统想着,肯定是宿主的决策,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才迎来一波积分猛涨。 原本死在洪水中瘟疫中的人活下来了,他们的命运得以延续,他们的未来将有无数可能,宁绥的举措,改变了数以万计的命运。 这个世界的发展,偏离原剧情,驶向更好的未来。 宁绥看了下积分余额,估计了一下按这个速度增长,不仅可以给系统升级,还能给系统兑换一具可供它在幻化出实体的身体。 【统统你先去升级。】宁绥看了眼积分商城。 【我先给宿主兑几个防身道具。】虽然裴恹在,系统觉得宿主的安全有很大保障,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自己花积分给宿主兑了足够的防身道具。 系统积分是分两边发放的,宿主一份,系统一份,两者是独立的。 宁绥给系统转了足够的积分,让它先升级,总觉得,升完级再兑身体更有好处。 这次升级的时间更长。 花了足足三天。 裴恹不在的时候,多亏有系统陪着宁绥,系统消失三天,宁绥颇有些不习惯,幸好裴恹来了。 玉城的重建工作很繁重,大量人口缺失,如果想要这座城镇继续发展,必须招一批新的城民入住,只靠幸存的城民,很难撑起这样大的一座城。 迁移百姓的事先不急,得确保城中瘟疫被彻底解决,才能进行。 宁绥每日都会去外面走一圈,看看百姓劳作。 玉城百姓都知道,是这位菩萨一样的年轻大人,救了他们,每每见到他,总是很热情围过来。 三天后,系统升级完成。 宁绥正在苦恼接手玉城的官员该选谁。 系统看了眼名单,道:【宿主,选孟大人。】 【原剧情中,大启多地发生瘟疫,朝中束手无策,是孟大人站出来,不顾反对为那些被瘟疫侵袭的百姓奔走,甚至自请离京,前往瘟疫肆虐之地治理,只可惜,那场瘟疫的规模太大了,又没有及时配出压制疫病的药,伤亡巨大。】 【为了治理瘟疫,孟大人散尽家财,广招大夫,即使自己染病,也没放弃寻药。】 【终于,一名大夫研究出可以控制瘟疫的药,可那时,孟大人已经重病到起不了身,药方中的有一位药特别罕见,药材严重不足,孟大人将自己的那份药让给另一个重病之人,新一批药备齐的前一天,孟大人病逝。】 【他死在了黎明前夜。】 【他死后,功劳被主角团队占领,和他一直奔走的有功之臣,不论是官员还是大夫,全部被人恶意传染瘟疫,明明他们配出了解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和自己腐朽、死去。】 宁绥握紧拳头。 【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主角的?】 【这次升级后,系统的权限进一步解锁,我才知道,所谓原书剧情,只不过是初始剧情,隐藏在初始剧情下,还有无数种分支。】 【记录原剧情的人,用了春秋笔法,他们将一些内容隐藏起来,随着系统升级,这些被隐藏的真实也将逐一解开。】 【这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原书剧情,只是其中一个走向的分支,宿主以后不用纠结原书剧情会不会强行更改宿主重新走出来的真实结果,宿主放心,绝对不会。】 宁绥了解了一下孟大人的事迹,和裴恹说了自己的想法,得到裴恹认可。 裴恹是隐瞒身份来玉城的,不能久待,第十天傍晚,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离开。 宁绥有些不舍,好在,接管玉城的人选已经定下,再过不久,朝廷走完流程,就能派人前来,宁绥和他交接好,便能回京了。 宁绥抓紧时间,和系统一起,将玉城的事上上下下过了一遍,查漏补缺。 又是十天过去,宁绥收到京城来信,接管玉城的官员已经定下,不日便会抵达。 忙到深夜,宁绥叫了一声系统。 正忙着归拢卷宗的系统回应:【宿主?】 【统统这段时间辛苦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礼物。】 【都是我应当做的啦,】系统很不好意思,【宿主不用专门给我准备礼物,宿主刚花积分帮我升级,已经很破费了。】 【升级是升级,统统升级,我也能得到不少好处,再说了,这些天,如果不是统统帮忙,很多事我做起来肯定焦头烂额的。】 宁绥这话不假,他穿越前,还是个在读的大学生,如果不是有系统陪伴,他肯定无法轻松适应这个世界。 系统时刻陪伴着他,来玉城后,几乎成了他的左右手,宁绥忙到多晚,它跟到多晚,从来没有怨言。 宁绥非常感谢系统。 系统给了他太多太多帮助,他也想送系统一些东西。 系统没有实体,只是一串数据,他送它什么,它都无法拿到。 从系统告诉裴恹它们可以在系统商城购买身体后,宁绥就动了心思。 他要为他的系统,兑换一具可以在世间自由行走的身体。 宁绥故作神秘:【我的这份礼物,统统一定会很喜欢的。】 系统不由提起好奇心:【什么礼物?】 【当当当!】 伴随宁绥话落,系统商城中,最上方的金色购买键被按下。 与此同时,宁绥名字后,一连串数字后数不清的零迅速消失。 绚烂光效在系统空间绽放,系统望着光效方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它的宿主,不声不响,花了数十亿积分,为它兑换系统商城中,最昂贵的一具身体! 【统统,】宁绥的声音很温柔,像是一阵带着暖意的风,吹过系统心田,【你一直想品尝各种食物,我看过,这具身体是永久的,即使你离开这个世界去了其他世界,也能靠这具身体去品尝新世界的美食。】 这具身体,是系统升级后新解锁的,需要的积分更多,好处就是,兑换之后,不限世界,只要系统想,可以随时用这具身体在任意一个世界行走。 宁绥不知道系统能陪伴自己多久,他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它最好的。 【宿,宿主,呜呜呜——】 系统嚎啕大哭。 它的宿主,怎么可以这么好?!! 第103章 宁宁为朕诞下一…蛋? 一人一统望着系统空间中绚烂的特效,期待又紧张地等待系统实体出现。 许是花了足够多积分的排面,第一阵特效后,系统面板上出现了一行提示词: 实体出现时是否将特效用于现实? 系统选了否。 漫长的等待时间,一人一统屏住呼吸,终于,一道炫彩的光芒出现在宁绥面前。 光芒淡去,露出里面的…… 一颗蛋。 宁绥:??? 宁绥:?????? 怎么是一颗蛋? 【系统?】 【统统?】 【宿主。】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比原来更稚嫩,像个两三岁的孩童,随着系统声音响起,悬浮在宁绥面前的蛋晃了晃。 宁绥伸出手,摊开。 蛋颤颤巍巍飞到宁绥手上。 宁绥凝眸,打量落在掌心的蛋。 蛋的颜色和特效颜色相称,以浅粉紫为主,蛋身上,布有深紫色的纹路,看起来很是神秘。 【统统?】宁绥放轻声音,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宿主,我感受到了。” 这一次,系统的声音从现实传来。 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 它感受到了轻柔的风从身体上拂过,感受到了,宿主掌心温暖的体温,感受到了,现实。 “怎么会是一颗蛋?”购买前,宁绥仔细看过,商品介绍上写的是鸟类形态,没说会变成一颗蛋啊。 “这是对系统的一种保护机制,购买实体后,短暂的蛋内生活,会帮助我们更好的适应新世界。”系统解释。 原来如此。 确定系统一切都好,蛋形态不会维持太久,宁绥放下了心。 “宿主宿主。” 【宿主宿主。】 第一次离开系统空间,感受到真实世界,系统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它有太多话想对宿主说。 宁绥是它绑定的第一个宿主,初遇时,它忐忑,它不安,它听说过许多宿主和系统之间的恩怨,它怀着期待又忐忑的心情绑定宁绥,带他前往大启,那个时候,它不会想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宿主,就是神仙宿主。 太好了。 它的宿主太好了。 蛋身浮起,绕着宁绥转了一圈,慢慢靠近他的脸,试探性在宁绥脸上贴了贴。 见宁绥没有抗拒,忍不住挨着他的脸蹭蹭。 又飞到他手臂边,继续蹭。 这里蹭蹭,那里也要蹭蹭。 它的宿主,是全世界最好的宿主! 系统化为的蛋差不多有鹅蛋大,通体炫彩,一看就不是现实中能出现的种类,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宁绥找了个布兜,将蛋裹住,平时外出,就将蛋放在布兜里,回来屋里没人了,再将蛋放出来。 系统初得身体,很是兴奋,在屋里飞来飞去,飞完一圈,绕着宁绥,不住往他身上贴。 蛋身是莹润的,仿若上好白玉,宁绥休息时,会乖巧依偎在宁绥枕边,白日则安静待在布兜里,不给宁绥惹麻烦。 系统有了实体,肯定是要出现在人前的,宁绥给系统兑换身体,就是为了能让它自由感受这个世界,没道理它有了实体,还让它避着人。 其他人好说,唯独裴恹。 他与裴恹生活在一起,系统也要和他在一起,那就避免不了,会被裴恹知道系统的存在。 该怎么告诉他呢? 忙碌之余,宁绥一直在想这件事。 【宿主,陛下的接受能力很强的,你直接告诉他,他不会说什么。】 毕竟,连宿主是神明都接受良好。 想到这,系统一阵心虚。 完了,还没告诉宿主这一茬。 【宿主……】 【算了算了,到时候再说,作为我的男朋友,肯定要接受你的存在才行。】 怎么感觉这话怪怪的? 说出来,宁绥蹙了蹙眉。 【宿主……】系统大为感动。 玉城的事进入尾声,玉城百姓也被告知,宁大人即将离开,会有新的朝廷官员前来接管他们。 百姓很是不舍。 一方面,宁绥实在太好了,在他的治理下,染疫的百姓逐渐康复,大家齐心协力,重建家园,不愁吃穿,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心中也充满希望,另一方面,他们不知道朝廷派来的人是什么品行,万一又来一个和前知府一样的狗官呢? 宁绥寻了个合适时间,将牛江顶替真正袁冠河身份的事告知当地百姓。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真正该恨的,不是那个死在天花下的袁冠河,而是作恶多端犯下恶行的牛江。 该受万世唾骂的,是牛江。 他甚至没有正经官身,是个偷盗别人身份的,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朝中,也将牛江的罪行告知天下。 百姓议论纷纷。 “这人少时便杀了恩师,可见骨子里就是个坏的。” “太不要脸了,怎么好意思冒充真正袁大人身份的?” “这种作恶多端的人,被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玉城百姓恨极了害他们至此的牛江,宁绥毫不怀疑,若牛江出现在他们面前,会被百姓一人一刀,砍得七零八落。 等孟大人到了,牛江会随宁绥一起,被押解回京,进行最终定罪。 现在的牛江依然在地牢,只不过,每日审讯的人,换成了陈太医。 陈太医正愁自己新配的药方无人试药,皇帝把人丢给他,直言只要人不死,随他怎么做,陈太医放心大胆拿他试药。 “我看你对自己制造的灾难很自得,不如你也尝试一番,染上瘟疫全身溃烂的滋味?” 幽冷地牢中,陈太医举着火把,一步步靠近。 牛江条件反射往后缩。 他眼中是无法抑制的恐惧,好似迎面走来的,不是救死扶伤的太医,而是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这段时间,他遭受到各种非人折磨。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看着一脸和气的大夫,为什么会研究出那么多让人痛不欲生恨不得直接撞死的药。 偏偏,他还死不了。 即使他身上的肉碎裂,一块一块裂开,即使他感觉自己的血快要流尽,他依然活着。 原来,人真的有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的时候。 凄厉的惨叫声从地牢传出,看守牢门的狱卒偏开头,自从知道里面关的是导致玉城瘟疫泛滥的罪魁祸首,他们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 入秋后,天气日渐转凉,裴恹每日都给宁绥写信,信上有京城发生的事,更多的,是表达对宁绥的想念。 宁绥将信收好,装在专门的小盒子里,盒子里已经装了满满一叠,都是裴恹写给他的。 盒子旁边,还有另一个稍小一些的盒子,里面装的也是信,不过这些信,是萧逸阳他们寄来的,信上絮絮叨叨说着京城发生的事,还说他们人到不了,只能尽一点心意。 京城送来的各种物资,有他们额外准备的一份。 宁绥将看完的信仔细叠好,放进木盒中。 关上盒子前,一直在桌上装摆件的系统飞过来,压到信上。 宁绥将粉紫色的蛋捧起:【怎么了,统统?】 【宿主,孟大人快到了。】 孟大人到来,意味着,宁绥可以回京了。 【不知不觉,我竟然来玉城两个月了。】 两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发生许多事了。 宁绥开始最后的收尾工作,争取在孟大人到来之前,把需要交接的事务全部整理出来。 知道玉城百姓可能会抵触孟大人的到来,宁绥派了人深入人群,和他们说了一些孟大人之前的事迹,降低他们心中的抵触情绪。 如果百姓不配合,孟大人到来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宁绥觉得,玉城的重建更加重要,时间不能浪费在这些事上。 皇帝秘密到来,又秘密回京,知晓这件事的人,对此守口如瓶。 裴恹离开后,霍修珣继续之前的工作,宁绥外出,他必定跟随在身侧,其他人,他不放心。 也是因为他时刻跟着他,他比谁都清楚,宁绥为了玉城,做了多少事。 霍修珣认为,宁绥的所作所为不能因为他不说朝廷就置之不理,他特意写了好几封折子,表明宁绥的功绩。 同样的,宁绥的临时下属们不约而同递了类似的折子到朝廷。 朝中已经开始商议,给玉城瘟疫事件中的功臣怎样的奖赏了。 孟大人到了。 孟大人是个看起来很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来之前,详细了解过宁绥的事迹,对这个年纪轻轻却能做出人人称赞功绩的青年非常有好感。 城门打开,孟大人一行人往里走。 城门处,围了一些百姓。 他们没有拥挤,好奇打量着进城的一行人。 “这就是来接管我们的朝中官员吗?” “玉城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生机,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大人会不会像之前那位一样……” “我听说孟大人也是个一心为民的,京城为了选择最合适来接管玉城的官员商讨了好些天呢,朝廷既然管了我们,肯定不会选个不好的人来。” “是的是的,孟大人之前治理的地方都很繁荣。” 孟大人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往外看。 他看到了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为官十数载,他见过瘟疫之后城镇的样子,也在各种记录中了解过,没有哪一次,是像眼前看到的这样。 城里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百姓衣着整洁,神色轻松,没有苦难,没有麻木,每个人眼中,都能看到对未来的希望。 他们看向车队的目光是好奇的。 这是被苦难折磨后的人不会露出的表情。 一路上的见闻,让他心中的震撼扩到最大。 他在京中,听到了各种对宁大人的夸赞,听得再多,也不如进城后短短两刻钟的所见所闻。 听得再多,也不如亲眼所见。 一场因管理者刻意制造的瘟疫之后,玉城仍能在短时间里恢复生机,处理这件事的人能力可见一斑。 孟大人甚至看到了在田间劳作的人。 街上的铺子也开了,偶尔有百姓前去购买东西,言行间,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他见到了给玉城带来奇迹的人。 是的,玉城现在的样子,他只能用“奇迹”二字形容。 卷宗已经整理好,和孟大人交接完,宁绥就可以着手准备回去了。 又和裴恹分别了一段时间,宁绥对人很是想念。 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去,马上就能见到裴恹,宁绥心中很是雀跃。 “宁大人。”见面后,孟大人郑重朝宁绥行了一礼。 “孟大人快快请起。”宁绥忙将人扶起。 “枉我还自诩有能力将玉城治理好,今日见了,才知自己有多想当然,宁大人已经做到了极致,我想,再也不会有人做到宁大人这般好了。”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治理一时,往后的玉城,还要靠孟大人才是。” 孟大人摇头,他认清自己的差距,但他不会为此失落,他会更努力地完善自己的想法,将玉城治理得更好。 来之前,孟大人做了不少准备,见到宁绥,将自己接下来的准备全盘托出,宁绥也说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两人一起,制定了第一个玉城三年计划。 交谈间,孟大人对宁绥更加推崇,来玉城后,递回京城的第一封折子,便是对宁大人大夸特夸。 裴恹看到折子,不自觉扬起嘴角。 孟大人其实不是他派去玉城的第一人选,盖因这人能力虽强,性格却很古怪,没想到,人刚到玉城,就为宁宁所折服,写了这么一封文采斐然的折子回京。 京城派去的人到了,宁宁该动身回京了吧? 想到宁绥,裴恹眸色越发温柔。 玉城。 宁绥开始忙碌和孟大人交接的事。 他回京,他手底下做事的一些小官不会跟他一起回去,留在玉城,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极好的发展前景,宁绥一并将他们托付给孟大人。 宁绥在玉城极得民心,孟大人来了两天,感受深刻,一般这种情况下,他的出现,很有可能引来百姓的反感与抗拒,可他观察了几天,发现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是宁大人担忧自己离开后,百姓会抗拒他这个新知府,特意将他之前一些为百姓做的事告诉了玉城的百姓,降低他们心中的戒备。 宁绥不可能完全取消百姓心中对他的芥蒂,以后如何,他能不能获得民心,全看他的所作所为。 真心换真心,若他真心待这里的百姓,百姓自会知道,谁对他们好。 知晓宁绥在他来之前做的种种准备,孟大人感动到无以复加。 为官多年,他从未感受过这么直白的善意。 往后多年,无论他走到什么位置,始终记得这一切,记得宁绥释放的善意,记得玉城带给他的不同寻常的经历。 交接好一切,宁绥该回京了。 宁绥回京,陈太医等人也会跟着一起回去,有少部分太医继续留守,等这边的情况彻底稳定,再回京。 离开玉城那天,百姓夹道相送。 他们知道宁大人要离开,他们知道小小的玉城困不住宁大人,宁大人会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发光发热。 没有人组织,他们自发等在宁绥离开的必经路上,没人挤攘,没人吵闹,一路上,只有整齐划一的祝福声。 “祝宁大人一帆风顺,位极人臣!” “祝宁大人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祝……” 宁绥坐在马车中,听着一声大过一声,如浪潮般的祝福,眼眶红了。 捂住嘴,抑制不住地哽咽。 许许多多记忆浮现在脑海。 有枯瘦却求生欲极强的老人,有懵懂的孩童,有全身溃烂只为给孩子求一条生路的母亲…… 这些苦难的面孔逐一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充满希冀的、眼含不舍的脸。 宁绥无法不落泪。 他做到了。 他遏制了这座城的毁灭。 来玉城时,他从未想过这么多,他只是想尽自己所能,救一救这里的人。 他从没想过,他会收获这么多的真心。 车帘掀开,宁绥往回望。 他还记得,自己来时,玉城破败不堪的样子,现在,路边长了小花,长了绿草,百姓脸上带了笑,所有的声音,焕发全新生机,欣欣向荣。 宁绥挥挥手,沉声道:“大家,有缘再会!” “宁大人,再会!” “宁大人,我家娃儿今后读书,若能考去京城,一定去拜访您!” “宁大人……” 马车一路向前,声音渐渐小了。 直到车队驶出很远,城里百姓才渐渐收了声。 人生继续,宁大人离开了,却留下了希望的种子。 孟大人站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幕,心中万分感慨。 所谓民心,便是如此吧。 世上有几人能做到这般地步呢? 望着远去的车队,他好似看到一只凤,徐徐升起,翱翔在浩瀚天际。 回京不比来时,不需要赶路,大家走走歇歇,比来时多花了两天,抵达京城。 路上,宁绥与陈太医等几位太医复盘玉城的瘟疫。 汪太医也康复了,他被几位年轻的小大夫围在中间,讲那段时间的感受。 “玉城的瘟疫,和天花有些相似之处。”马车里只剩下宁绥时,陈太医说出自己的发现。 这件事,他没与任何人说过。 天花,是剥夺性命的刽子手,是无法预测无法预防的灾难,陈太医知道,自己的这一发现,有多令人惊骇。 宁绥想起要了袁冠河命的那场天花:“如果两者真有联系,牛江一直没感染,会不会和他染过天花有关?” “怎么说?”陈太医扬眉。 “牛江染了天花,侥幸没死,那么,他体内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可以抵抗天花一类疫病的再次侵袭?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是不是可以根据这点,预防天花?” 陈太医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他猛地拍了下手:“我怎么没想到?!” 在古代,染了天花,能活下来的,少之又少,天花在没出现疫苗前,每次出现,都会造成无数死伤。 宁绥和陈太医说起牛痘。 关于种痘,具体如何实施,如何保证种痘的人没有风险获得抗体,需要大量研究。 “我之前无意间在一本古籍上看到,有人感染了牛身上的牛痘,村里天花爆发,全村感染,只有他一人没有染上天花,种牛痘,是否可以预防天花?” 就这个问题,两人展开讨论,宁绥将系统查到的资料说与陈太医听,陈太医越听越兴奋。 他是医者,他清楚知道,宁绥说的办法,是可行的。 如果宁绥所说的办法真能预防天花,这将会是一件天大的功绩。 回到京城,宁绥一行人受到热烈欢迎,帝王特意为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宴会上,觥筹交错,许多大臣来给宁绥道贺。 裴恹当场宣布了给玉城一事功臣的赏赐。 赏赐丰厚,宁绥得了无数珍宝,还得到一座全新的大宅子,官位也升了一阶。 霍修珣也立下大功。 宣旨时,霍修珣双膝跪下:“陛下,臣想用这次功劳,换取一样东西。” “哦?”裴恹摩挲手中扳指,“你想换什么?” “臣想换取,与靖国公府断绝关系!”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怎么回事?” “霍将军不是靖国公世子吗?” “为什么要和靖国公府断绝关系?” 宁绥扭头,担忧看向跪在大殿中央的男人。 他想起,不久前,霍修珣问他,没有靖国公府,他还有家吗? 宁绥回他,当然有。 原来,是想着要和靖国公府断绝关系吗? 想到靖国公府那些人做的事,宁绥一万个赞成。 什么家人啊,把孩子嚯嚯成这样。 这样的家,还不如没有。 帝王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回答。 朝臣们纷纷抬头,小心观察皇帝表情。 皇帝会答应吗? 如果是一般皇帝,这么惊世骇俗的要求,不答应的可能性居多,但,换成他们这位皇帝,就不好说了。 毕竟,当今陛下,最不按常理出牌。 果不其然,短暂沉默后,帝王允了。 见陛下答应,朝臣不觉得有多奇怪。 只是,他们很好奇,霍修珣为什么突然要和靖国公府断绝关系,他不是靖国公世子吗? 不论有什么内情,靖国公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明眼人都能看到,皇帝明显是要重用霍将军的,这个时候,应下他与靖国公府断绝关系的请求,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帝王舍弃了靖国公府。 聪明的已经开始站队。 不聪明的还试图拿孝道来压人。 他们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庆功宴结束,霍修珣站在水池边,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回头,是宁绥。 宁绥若无其事收回手:“你要和国公府断绝关系,怎么不提前和我通通气?” “你答应了。”霍修珣眸色深深。 “嗯?”宁绥反应了一会,“你说的,不会是你那天莫名其妙问我的一句话吧?” “你说,我不会没有家。” “宁大人的话,算数吗?” 多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啊,我怎么知道你问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想和靖国公府断绝关系? 对上男人隐含期待的眼,宁绥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算了。 “只要你想,你就会有。” “靖国公府这样的家,不要就不要了,没什么值得留念的。” “你没被他们影响,长成现在的样子,已经很了不起了,不需要为了他们,搭进自己的一生。” 原著中,霍修珣和靖国公府和解,结局惨死让靖国公府得了所有好处,宁绥不喜欢这样的收尾。 霍修珣已经脱离原来的剧情,他好不容易从泥潭中爬出来,应该好好活着。 “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两人在玉城共事这么久,霍修珣尽心尽力保护他,宁绥都看在眼里,他心底已经认可这个朋友了。 虽然这个朋友可能想让他当其他什么。 这不重要。 和霍修珣说了会话,宁绥观察他的表情,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想起还在等自己的男朋友,先行离开。 目送宁绥离开的背影,霍修珣捏了捏胸口的平安符。 这是他得到的第一枚平安符,它保佑他平安从战场回来,也希望,可以保佑他,清清白白从靖国公府的泥坑中脱身。 一个满身污秽的人,是没资格站在宁绥身边的。 他需要甩掉满身污渍,才能更长远地,守护宁绥,和宁绥所爱的人。 甫一进殿,宁绥被一股大力揽去,跌进一个熟悉怀抱。 急不可待的吻落在唇上。 唇齿被撬开,宁绥被迫迎接男人加重的吻。 像是抒发全部思念,这个吻又急又重,宁绥有种自己要被吞吃入腹的错觉。 好半晌,宁绥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 急促的呼吸无法平复,宁绥攥紧裴恹衣襟,大口呼吸。 身体腾空,宁绥惊呼一声,被人拦腰抱起。 裴恹径直将人抱到寝殿正中央的大床上。 “陛下,唔……” 唇再次被堵住。 宁绥被仔细品尝。 吻从唇上移开,一路往下。 “宁宁。” “宁宁。” 骨碌碌。 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从宁绥衣服里落了出来。 裴恹无暇他顾,下意识将之拨开。 手触碰到,发现是个圆溜溜的蛋形物品。 裴恹微微抬头:“宁宁,这是什么?” 宁绥偏头看了一眼。 我去。 系统。 裴恹拎起布兜,打开,与里面炫彩的蛋面面相觑。 “宁宁,这是……”裴恹拧眉。 “就,一颗蛋啊。”宁绥左看右看,都怪裴恹,亲得太急,他本来想告诉他的。 “怎么会有一颗蛋?”裴恹看见宁绥表情,某个猜想逐渐成型。 宁宁从玉城带回来的、一直不离身的、看起来就不是凡品的一枚蛋。 还有宁宁现在的表情。 裴恹的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将蛋从布兜里捧出来,“是我不在的时候出生的吗?” “啊?”是不是有哪不对? 宁绥瞅瞅裴恹。 在玉城兑换的,裴恹那时候确实不在。 宁绥点了点头:“算是吧。” “陛下,你好像不奇怪,你知道了?” 宁绥回忆,难道是自己信上写了? 没有啊,他打算回来亲口告诉裴恹的。 宁绥的反应无疑坐实了裴恹的猜测。 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宁宁为自己诞下一枚蛋,心中越发悸动,裴恹用力搂紧宁绥:“宁宁,你辛苦了。” “对不起,我不在。” “我该留下的。” “不辛苦啊,”看男人愧疚得恨不得打自己两拳的样子,宁绥揉了揉他的脸,“真的不辛苦,有好多人帮忙的。” 宁绥以为裴恹说的是在玉城工作的事。 裴恹理解错了,心中大震。 一个人生养也不怨自己吗? 他何德何能? “宁宁,你放心,只要是你生的,即使是一枚蛋,我也会立他为太子。”裴恹郑重保证。 宁绥:??? 宁绥:??????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什么叫我生的??? 第104章 小别胜新婚 宁绥用力搓了把裴恹的脸:“陛下,你想什么呢?我是个男人。” “我知道,”裴恹抓住宁绥的手,“宁宁身上总有神异之处。” 寻常男人是无法生子,宁宁不一样啊,裴恹理所当然地想。 宁绥都是神了,生一颗蛋多正常。 看这蛋多神秘多漂亮,一看就是一颗健康的蛋,孵出的孩子肯定和宁宁一样漂亮。 裴恹接受良好,已经开始畅想,孩子孵出来该怎么带了。 “宫里许久没有新生命了,孩子出世,能喝奶吗?还是要喝什么琼浆玉露?” 不是吧? 裴恹这么轻易就接受了? 听着真感人,一看就是一个好父亲,但是!!! 宁绥猛地往前,用脑袋撞了下他。 再神异也不可能以男人之身生子啊! 而且你瞅瞅,这是一颗蛋! 一颗蛋! 宁绥深吸一口气,捧起系统,怼到裴恹面前:“陛下,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是我们的……” 在宁绥怒视的目光中,裴恹一点点噤声,不情不愿改口,“是一颗蛋。” “你也知道这是一颗蛋,根本不可能是我生的啊!”宁绥没想到,还没给裴恹介绍系统呢,就遇上这么一出乌龙事件。 “我是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真是生不了孩子,更生不了蛋,这颗蛋是我在玉城发现的,看着很特别,就想着带回来和陛下一起养养,看看能不能养出什么。” 好一番解释,终于让裴恹相信,蛋不是他生的了。 两人变换姿势,裴恹靠在床头,宁绥窝在他怀里,蛋被放在旁边的枕头上,宁绥蹭了蹭他:“陛下为什么会觉得蛋是我生的?” 裴恹抿了下唇:“时间刚好对得上。” “什么时间?”问完,宁绥猛然反应过来,裴恹说的时间是他们的第一次,脸色腾地红了。 “我真没这个功能,陛下很想要一个孩子吗?”那他没办法了,不然,把系统当孩子养? 哦,还有霍修珣。 孩子虽然大了点,也是孩子嘛。 裴恹仔细想了想,回答:“不太想。” 嗯? 宁绥翻了个身,撑在裴恹上方:“陛下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裴恹握住他的腰,轻轻用力,宁绥跌进他怀里。 “不想。” “那陛下……”为什么以为蛋是自己生的,这么惊喜? 宁绥仰起头,看他。 “朕不希望有其他事物分走宁宁的心神,可若宁宁真为朕孕育了一个流着我们共同血脉的孩子,朕会用心养育。” “这一切,都基于孩子是宁宁所出,朕对孩子是爱屋及乌。” 因为裴恹知道,宁宁是一个负责的人,如果他们有孩子,宁宁定然会好生养育,他心中再不愿,也会把孩子好好养大。 裴恹喜欢孩子吗? 不喜欢。 他可以很直接给出这个答案。 “宁宁,朕从未想过留下自己的血脉,”裴恹抱住人,感受怀里人的重量,“能得宁宁,已是朕此生最大幸事。” 宁绥看得出,裴恹对孩子无感,不仅孩童,裴恹对很多东西,包括且不限于人、物,都无感。 宁绥贴在裴恹胸膛上,轻声开口:“这枚蛋虽然不是我生的,却是我很重要的亲人,陛下,我们一起把它孵出来,好不好?” 他的亲人远在另一方世界,在这里,他踽踽独行,幸而遇到了裴恹,幸好有系统相陪,系统与他,已是非常重要的亲人。 他信赖裴恹,裴恹在他生命中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系统拥有实体是一件大事,他希望可以和裴恹一起见证。 “好。” “不知道蛋里会孵出什么,应该是一只小鸟,羽毛颜色会和蛋身一样吗?紫粉色,还是深紫色?”宁绥忍不住好奇。 有种开盲盒的期待感。 “肯定会是只很漂亮的小鸟。” 宁绥有好多好多话想和裴恹说,“我今日在城外见到陛下,好想直接扑过来,一想到我现在是宁大人,得庄重一些,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太轻浮。” 这个时候,宁绥就很想念现代了,如果是现代,他出差回来,见到男朋友第一眼,一定会扑过去,紧紧拥抱。 而他的男朋友,也一定会接住他,说不定还会抱起他,两人紧紧相拥,抒发久别的思念。 宁绥往裴恹怀里拱了拱:“其实我真的很想陛下呀。” 宁绥直白又大胆地述说自己的想念与思慕:“我觉得陛下穿冕服的样子特别帅气,我的男朋友怎么这么帅?这么得我心?” “陛下,我们以后不要再分开这么久了。” 一字一句,如一股暖流,在冰川凝聚的心田淌过,裴恹整颗心都被烘热了,他不受控制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爱怜吻了吻宁绥的发丝,裴恹低声道:“宁宁,朕想有朝一日,和宁宁名正言顺并肩而立。” “不会让宁宁等太久的。” “那我不当臣子了,当皇后吗?”宁绥双手撑住裴恹胸膛,与他拉开些微距离,“当了皇后,是不是就可以躺平了?” “躺平任朕……”裴恹附到宁绥耳边,用只有宁绥能听到的声音,说出最后一个字。 宁绥蓦地睁大眼,不可置信望着他:“陛下,你怎么能说这么,这么粗暴的话?” “心之所念罢了,朕还有更多话想说。” “宁宁不知,自己有多诱人。”一次之后,裴恹食髓知味,梦里再多次,都不如现实真实的触碰,裴恹为宁绥的每一份反应而触动。 望着怀中青年,裴恹眸色渐浓:“宁宁已经试过一次,是可以承受的,宁宁,宫里准备更充分,定会给宁宁更好的感受。” “宁宁,要吗?” 裴恹呢喃着,漆黑眼瞳蕴满浓情,压低的尾音如一把钩子,一下一下勾着宁绥的心。 洗漱后,裴恹的头发是散开的,浓黑的长发披散,像一只蛊惑人心的妖。 宁绥本就吃他的颜,又正值小别重逢之际,如何受得了这般引诱? 不知不觉点了头。 裴恹翻身将人压下,亲了亲他的唇:“别怕,宁宁。” 纵然不是第一次,宁绥还是很紧张。 上一次,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大胆又主动,这一次,他是清醒的,清晰意识到,发生的一切。 长长的头发从裴恹肩膀处滑下,落在宁绥身上,与下方宁绥的头发交织在一起。 吻沿着下颌线往下。 宁绥偏了偏头,猝不及防与枕头上的蛋对上。 “等等!”宁绥使劲推了推撑在上方的男人,“蛋还在!” 虽然知道这会儿系统被关小黑屋了,一颗有生命的蛋窝在不远处的枕头里,宁绥还是很不自在。 “不管它。”知道蛋里不是孩子,也不会孵出小孩,裴恹没了顾忌。 宁绥的反抗被束缚,蛋在旁边,宁绥全程都很紧绷,裴恹被他箍得生疼,只得用被子将蛋身盖住。 “看不见了,宁宁,放松一些。” 宁绥咬紧牙关:“陛下,你真是……” “恶劣。” “宁宁第一次知道吗?”裴恹欣然应下这个评价。 接下来的时间,宁绥身体力行体验到了,裴恹有多恶劣。 他也终于知道,玉城那一晚,裴恹有多克制、多收敛。 嘴上哄得再好听,每每都答应马上就好,天色都亮了,裴恹还不肯停。 小别胜新婚。 汗涔涔被捞起来的宁绥觉得,以后还是别小别了。 再来,他要散架了。 第二日,宁绥没能起来。 裴恹倒是精神抖擞,如一条吃饱喝足的大蛇,情绪极好。 早朝时间快到了,曹公公在外面喊了两声,裴恹不愿离开,赖在宁绥里面,宁绥发了一通脾气才把人轰走,好不容易睡了一会,还没睡够呢,又被拱醒。 在暖烘烘的怀抱中,宁绥被颠得说不出来。 睡睡醒醒,宁绥一整天都没见到外面的天空。 一连三日,裴恹就像不知餍足一样,除了早朝时间,恨不得时刻腻在宁绥身边。 宁绥受不了了。 他的假期都要被裴恹浪费完了! 第三日一早,裴恹再次靠过来时,宁绥提出抗议:“陛下,真不能来了。” “朕瞧着还好。”裴恹目光幽深。 不知是宁绥的体质原因,还是陈太医给的药很好,即使过度,也只是略微红肿,休息一会,便能恢复如初。 裴恹对宁绥的一切都爱不释手。 怎么也不够。 宁绥不能坐,只能趴在裴恹肩膀上,裴恹一只手臂支撑着他,不需要他费力。 “陛下是打算做完这一波以后都不做了吗?” “陛下,要走可持续发展道路啊!” “不能竭泽而渔啊!” 裴恹撩开宁绥鬓边的发丝,看着青年红艳的唇,喉结滚了滚。 顺从心意,他凑过去,亲吻。 这个吻吻得不深,宁绥喜欢这种浅一些的,代表亲昵的吻,不自觉放松了警惕。 再次醒来,天色已暗下去了。 宁绥扶着额头,深深唾弃了一下自己。 怎么能被裴恹的美色诱惑?被勾一勾就轻易失守? 太不坚定了! 晚上,裴恹回到寝宫,没在床上看到熟悉的人影,问:“宁宁呢?” “回陛下的话,”曹公公忍着笑开口,“宁大人说,陛下太不知节制了,今晚陛下好好反思一下,他就不睡这边了。” 确定关系后,宁绥自然而然搬到了裴恹寝宫,从玉城回来,被裴恹拉着胡天胡地了好几天,就没出过寝宫的门,宁绥深感继续这么下去不行,又考虑到自己意志不坚,裴恹哄一哄就容易上钩,决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要和裴恹分房睡! 他去了和裴恹确定关系前居住的偏殿。 裴恹不需要问,也知道他会去的几个地方,一路寻过去,宁绥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裴恹坐在床边,望着床上熟睡青年的睡颜,抚向他眼下的青黑。 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做得太过了些。 分别的日子积聚了太多情感,裴恹一遍遍用身体确定宁绥的存在寻找安心感,宁绥嘴上说着不来了,却总是轻易被他哄着继续。 好心软。 心软到裴恹不忍心欺负,却又让人想要变本加厉欺负。 好似不论怎么做,宁宁都不会生气,都会纵容。 即使吞得困难,也努力吞下去了。 那时的宁宁,真的很美。 泪珠挂在长长眼睫上,像一颗颗晶莹的珠子,将落未落,眼尾泛红,引得人想要更深一些,逼出更脆弱的表情。 裴恹承认自己的恶劣,他喜欢看宁绥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落泪的样子。 心中越怜惜,动作越狠。 起初很是艰难,尺寸确实不太合适,次数多了,宁宁渐渐适应了,从中得了趣,有两次,还是宁宁主动要求。 不过,宁宁娇贵,总是主动一会就耍赖不干了,裴恹能怎么办?只能拿回主动权,好好罚一罚半途而废的爱妻。 他们无数次交融,裴恹心中的恶兽终于得到餍足,他一遍一遍确认出,宁宁是真的回来了,是真的彻彻底底属于他了。 他也属于宁宁了。 裴恹脱了外衣,躺到床上,没一会,睡熟的青年主动滚了过来,滚进他怀里。 顺势将人一搂,裴恹闭上眼。 宁绥是在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中醒来的,睁开眼,眼睛有些发涩。 里间传来动静,裴恹第一时间走进来:“宁宁,醒了?” 床边准备了蜂蜜水,裴恹端起水杯,水是温热的,坐到床头,扶着宁绥起来,喂他喝水。 温热的水缓解了喉咙的不适,宁绥眨了眨眼:“我眼睛是不是肿了?” “朕看看。”裴恹抬起宁绥下巴,仔细观察。 “有一点红肿,可能是哭多了。” 宁绥水做的一般,眼泪怎么流也流不完。 “朕让太医来看看。” “外面是不是有人,我刚刚听到了声音。” “是陈太医。” 陈太医一大早就被皇帝抓来给宁绥检查身体,看到宁绥袖子下层层叠叠的痕迹,联想起宁绥三日没现身,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陛下怎么能如此不知节制?” 他给宁绥把了脉,好在脉象很稳,没什么大碍,宁绥躺在被窝中,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就是累了点。 “朕有仔细为宁宁涂药,朕很小心,伤处没有裂开,也没有出血。” 裴恹与陈太医说起宁绥恢复快的事。 “这是好事。” 陈太医心道,陛下铁树开花,又正是身强体壮之时,碰到的还是心心念念的意中人,难免会重谷欠一些,宁绥这样的体质,会让他少遭很多罪。 除了可能要承受更多一些。 不过两人心念相通,情到浓处,总会忍不住想要对方。 长久来看,宁大人的体质,好处居多。 陈太医和裴恹说了很多注意事项,其中一些是反复提过的,比如不要留在里面,容易生病,等等。 裴恹记得很认真。 如何清理干净,如何护理,他都自己来。 他不愿别人碰到宁宁,更不愿别人看到宁宁那般情态。 听到传唤,陈太医来到里间。 裴恹给宁绥垫了个软枕,让宁绥坐得更舒服一些。 陈太医观察宁绥的状态:面色红润,气色极好,神采奕奕。 “臣方才把过脉,宁大人身体并无大碍。” 宁绥捂了捂胸口:“可我现在有种犯恶心的感觉,不是很明显,只隐隐有这种感觉,昨日也有。” 裴恹脸色微变:“不舒服怎么没和朕说?” 陈太医严肃了脸色:“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让宁绥伸手,重新把了一次脉:“不应该啊,从脉象来看,宁大人的身体很健康。” “那怎么会恶心,想吐?”裴恹皱眉。 陈太医凝眸,思考片刻:“可能是因为,进得太深了。” 宁绥第一下没反应过来,茫然看着陈太医。 陈太医做了个手势。 宁绥脸色爆红。 要命了。 和熟悉的医生说这种事,好尴尬。 宁绥逃避地把脑袋埋进裴恹衣服里。 他不想见人了。 啊啊啊啊啊他怎么知道自己犯恶心是因为凿得太深了啊! 都怪裴恹! 宁绥气呼呼拧了拧裴恹腰间的软肉。 裴恹好笑,任他发泄:“朕以后会注意的。” 注意什么? 注意不凿那么深吗?! 看出宁绥的不自在,裴恹拢了拢怀里人,转移话题:“你先前说的牛痘一事,可有进展?” 预防天花的大事,宁绥顾不上别扭了,从裴恹怀里探出脑袋:“我险些将这件事忘了,陈太医,我们之前讨论的可行性高吗?” 接种牛痘,预防天花,以这个时代的人的角度来看,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但从二十一世纪穿来的宁绥知道,这件事是实验并成功了的。 “臣已经着手寻找病牛了。” 又修养了一天,宁绥终于踏出寝宫的大门。 回京后,他官职又升了升,各方邀约不断,短暂放纵后,生活重新步入正轨,宁绥翻看羡宇带来的折子,推了大半,剩下一些准备找时间见一见。 萧逸阳等朋友,宁绥干脆发了封邀请函,邀他们来府中一聚。 邀请的人不多,包含萧逸阳、徐知节、唐拂晓、霍修珣、陈太医等人在内,只有十来个,都是宁绥认定的朋友。 宁绥将写好的请柬拿给裴恹看:“陛下,你看看,这样写行吗?” 裴恹一字一句看完:“自然可以。” “我在这里留了空,能不能麻烦陛下也写几个字。”宁绥指指请柬的空白处。 “写什么?” “陛下自己看着写,”宁绥取了一旁的笔,递给裴恹,“陛下是我男朋友,作为主家,陛下也要出一份力才是。” 裴恹听得心情舒展,认真在宁绥特意留下的空白处写上一行字。 两人笔锋不同,写出来的字也有很大区别,裴恹的字凌厉,像一把开了刃的利剑,宁绥的字相对柔软一些,却也是坚硬的,韧而不脆。 两种不同的字体放在一起,异常和谐。 宁绥研墨、递上请柬,颇有种红袖添香的意味。 十来封请柬很快写完,裴恹意犹未尽:“只有这些吗?” 每一封请柬都很用心,裴恹在上面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这些都是宁绥关系比较近的人。 宁绥人缘好,和谁都能说上话,但真正得他认可的朋友,不算太多。 裴恹不干涉他交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乐于他交友,因为这些朋友的存在,会在他顾及不到或是疏忽时,给予宁绥帮助。 他的宁宁,值得所有人用心对待。 粉紫色的蛋宁绥随身带着,同裴恹一起办公时,他会将蛋放在御案上,有时候,会用来压折子。 不说是什么,别人见了,也只会以为是个蛋形摆件。 大大方方露出来,好奇的人反而不多。 玄青从外面飞进来,先与宁绥贴贴,再去贴贴蛋。 宁绥回来后,被裴恹困在床上三天,第四天,好不容易露了面,玄青在他身边腻歪了一天,被裴恹拎走又飞回来。 第一次见宁绥身边出现的蛋,玄青惊得羽毛都炸开了。 它看看裴恹,再看看宁绥,又看看蛋,小心翼翼将蛋往宁绥方向推了推。 宁绥知道玄青和它主人一样占有欲强,怕它排斥蛋的存在,抱着它仔细解释,这是家里的新成员,他和陛下都不会因为多了这颗蛋,对玄青疏忽。 不知玄青是听懂了还是怎么,没有露出对这颗蛋的排斥,反而非常好奇,时不时用喙轻碰,用翅膀拢住,甚至去孵。 玄青将蛋压在身下,挪了挪身体,看向宁绥。 人,你放心,你和主人的蛋,鸟会帮你们好好孵出来的! 看出大鸟眼中的坚定,宁绥顿了顿,戳戳裴恹胳膊:“陛下,玄青是不是和你一样,误会了?” 裴恹沉默。 第三次发现玄青孜孜不倦孵蛋后,宁绥确定,玄青真的误会了。 不仅误会蛋是他和裴恹生的,还觉得他们不会孵蛋,自觉承担起孵蛋重任,每天都来孵一孵。 “要解释吗?”宁绥问裴恹。 裴恹看着被小心拢在大鸟身下只露出些微边缘的粉紫色蛋:“若这样能让它接受,也不失为一个美好的误会。” 宁绥想想,觉得有道理,系统和玄青都是要长期同他们一起生活的,没有矛盾最好。 “宁宁,”裴恹捏捏宁绥耳朵,“这颗蛋,我们需要孵吗?” “啊?” “不孵,它怎么出生?” 宁绥被问住了。 紧急询问系统,但系统这段时间融合新身体,经常断线,宁绥没得到回应,迟疑问:“我们怎么孵?” 商品介绍上也没说要怎么让蛋孵化啊! 宁绥打开商品手册,上面只说了有孵化过程,没说要怎么孵化,鸟类生物是鸟妈妈孵出来的,系统变成一颗蛋,也需要人来孵吗? 制造个恒温箱行不行? 宁绥一个头两个大。 系统没有回应,晚上睡觉时,宁绥抱着蛋坐到床上:“不然,今天让它睡我们中间?” “不行,”裴恹一口否决,“朕要抱着你睡,它睡旁边的枕头。” “不挨着怎么孵?” 裴恹拧眉,抱着宁绥躺下,找了个边边角角刚好可以塞下一个蛋的位置,把蛋放好:“就放这里。” 挨着腿也是挨着,宁绥知道裴恹已经退让了,“那就这里吧,不过陛下睡的时候要注意,不要压到它哦。” 其实压不坏,这蛋壳可坚硬了,商品介绍上写了,除非孵化成功,不然蛋壳用什么办法都打不开。 宁绥愁着怎么孵蛋,幸好,第二天系统上线,看到宁绥的留言,告诉他,不需要像孵小鸟一样孵,只要带在身边,让蛋感受到两人的气息,就可以了。 蛋长大了一圈,宁绥双手捧着蛋,小心翼翼放进专门给蛋铺的小床里。 小床是个精致的盒子做成的,宁绥和裴恹一起,在里面铺了软软的棉絮,再在棉絮上铺了一层柔软的毯子,蛋窝在里面,一看就很舒服。 时间一天天过去,蛋一天天长大,转眼到了宁绥宴请朋友的日子。 邀请的人不多,羡晴羡宇在门口迎接。 穆国公也来了,还带来两只小猫。 宁绥看着篮子里的小猫:“怎么把它们带来了?” “是我和喻大人找穆国公讨的!”萧逸阳从一旁窜过来,抱起小猫,好一阵稀罕。 “府里猫猫多,有些人来做客,遇到和眼缘的,会聘一只回去。”穆国公解释。 宁绥将人邀进来。 一进屋,他们就看到了一袭玄色常服的皇帝坐在上首。 “陛……” 裴恹抬手,穆国公等人噤声。 “今日不必拘束,我仅以宁宁好友身份,受邀前来。” “不是好友哦,”宁绥走到裴恹身边,大方牵起他的手,介绍,“陛下是我的爱人。” “我们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第105章 破壳 裴恹心中的惊讶不低于他们,宁宁行事总是出人意料,这次也一样,他是想将两人的关系告知天下,却从没想过,宁宁会邀请来好友,直接告知。 宁宁主动在请柬上留下空白让他书写,两人不同的字体紧紧挨在一起,裴恹已经觉得是一种隐晦的宣告主权了,宁宁没想瞒着,他亦然。 反手将宁绥的手握进掌心,裴恹保证:“我会待宁宁一心一意,绝不负他,绝不欺他。” 受邀前来的人都是和宁绥关系比较近的,他们确实感知到,宁绥和陛下之间的不同,陛下待宁绥,也早已超出君臣范围。 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宁绥送来的请柬上,同时留有陛下大方的字迹。 唐拂晓恍惚了一瞬,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嘶。 疼。 他仍感恍惚,杵了杵身边的人,小声道:“你掐我一下。” 萧逸阳不客气掐了他一把。 唐拂晓“嗷”的一声,忙捂住自己的嘴。 他瞪大眼睛,探究的目光在宁绥和皇帝身上转来转去。 宁大人真的和陛下,在一起了??? 被十数道目光注视,宁绥脸色微红:“我和陛下都是认真的,你们是我好友,我无意瞒你们,是以想着,邀请你们前来,一起吃个饭,让我和陛下的关系在你们面前过个明路。” “恭喜!”徐知节第一个送来祝福。 他之后,其他人纷纷回神,笑着连声道喜。 宁绥歪了歪脑袋,将自己的脑袋搁在裴恹肩膀上,小声嘀咕:“陛下,我们现在好像接受亲朋好友祝福的一对新人哦。” “嗯。” 怎么反应淡淡的? 宁绥狐疑。 难道是自己突然向好友宣告两人关系,裴恹不乐意? 不应该啊,裴恹对他的偏爱从不遮掩,没道理反应这么平静。 宁绥扭头。 他比裴恹低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裴恹的表情。 裴恹看着面无表情,实则眼睛亮得惊人。 宁绥投过来的目光一下子被他攥住,裴恹紧紧盯着他,目光是超乎寻常的灼热。 裴恹太欢喜了。 今日之前,宁绥没向他透露分毫自己的想法,他一直以为,宁宁邀请朋友,是离京两个多月,特意请朋友们来聚聚。 现在看来,聚聚是真,挑明两人的关系才是重中之重。 “宁宁……” “怎么能这么好?” “总是给我无法预料的惊喜。” 好喜欢。 好喜欢。 心被喜悦溢满,裴恹满心满眼,再也装不下除了宁绥之外的任何一人。 “我们既已确定关系,且关系稳定,是该告诉身边的人,”宁绥摸了摸鼻子,“其实我觉得,他们之中很多人已经猜出来了。” 猜出来和亲口告知总是不一样的。 宁绥从现代而来,和裴恹谈恋爱,即便裴恹是这个世界的皇帝,富有四海,或许什么都不缺,他还是想将他所处时代的仪式,一一完成。 “来的时候不知道有这样的惊喜等着我们,小绥,我列个单子,等会让他们送来,是给你和陛下在一起的贺礼。”萧逸阳开始思考,送什么礼好。 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大启最尊贵的人,两人结合,对萧逸阳来说,是大事中的大事。 徐知节直接将一封礼单递到他手中。 宁绥茫然接过来,打开一看,非常丰厚,他将礼单推回去:“这太贵重了……” “一早便准备好的,你不收我可要生气了。”徐知节笑眯眯后退一步。 “好你个徐知节,悄悄准备礼物竟不告诉我!”萧逸阳勾住徐知节脖子,用力摇晃。 欢闹气氛中,宁绥和裴恹一起去看了穆国公带来的小猫咪。 猫猫已经足月,养得很好,喻信鸿蹲在旁边,笨拙学着穆国公的样子喂猫。 李明睿被唐拂晓叫走,他对这位新科状元非常好奇,有机会得以一见,自然要多说说话。 唐拂晓通过考核,进入他心心念念的启辰军,唐父解了唐家危机,因为儿子的关系,时常对宁绥释放善意。 喻信鸿在大理寺站稳了跟脚,他走出了一条和以往新科状元截然不同的路。 小宴上,一开始因为皇帝在,大家还有些拘谨,然后,他们看到了,和宁绥相处时,素来冷血无情的帝王有多温情,对宁绥有多照料,两人一言一行有多亲密,恍若一对寻常的民间恩爱夫妻,渐渐的,不那么紧绷了。 加上宁绥有心缓和气氛,裴恹也很配合,这场小宴,宾主尽欢。 裴恹的身份在宁绥亲朋好友这边正式过了明路。 裴恹也正式以主人身份入住宁府。 入住第一天,裴恹非要行使自己的主人特权,强行住进宁绥卧房不说,还强行困着卧房主人不让走。 床帐中,伸出一截细白手腕,修长手指紧紧拽住垂落的布料,没一会儿,一只更大的手伸出,不由分说抻开握紧的手,指节嵌入指缝,十指交握,将那只手抓了回去。 屋里传来低低的泣音。 今晚的裴恹兴致格外高,宁绥被他翻来覆去,不论怎么哀求,甚至怒骂,都没能换来男人停手。 甚至,他发现自己骂一骂,裴恹更来劲了。 宁绥不敢再出声。 声音堵在喉咙,闷闷发出,同样让裴恹难以自持。 宁绥的一切,裴恹都爱不释手。 “宁宁,唤一声夫君。” 又低又哑的声音响在耳畔,耳尖被吮入口中,宁绥颤了颤:“你,不要脸!” “宁宁,唤一声。” “宁宁,我爱你。” “好美,粉粉的。” 一声接一声,裴恹今日的话格外多,他还爱吊着宁绥,非让宁绥喊出他想听的称呼。 宁绥不上不下,雪白的肌肤染上绯红,像是一捧洁白的雪,晕染了一片粉色。 宁绥不知自己喊了多少声“哥哥”,多少声“夫君”,仍没被放过。 后来,他不肯喊了,因为他发现,他越喊,裴恹兴致越高,越起劲。 “宁宁,放松一些。” 宁绥咬紧牙关,艰难挤出几个字:“你个混蛋!” 好不容易一切停歇,宁绥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汗涔涔的。 汗珠被吮去,裴恹凑过来,吻他的唇。 “宁宁,好甜。” 低喃的耳语钻进脑海,宁绥条件反射颤了一下。 他已经对“甜”这个字有特别印象了,每每从裴恹口中听到这个字,他就会想起,自己是怎么被裴恹一寸寸品尝,怎么一遍遍尝透的。 感受到自己被抱起,宁绥无力地推了推裴恹:“做什么?” “被褥全湿了,”裴恹轻笑,“宁宁,好多水啊。” 啊啊啊啊啊不听不听。 宁绥一脑袋扎进裴恹怀里,不说话了。 裴恹被可爱到,亲了亲怀里人的发顶,将人抱到一旁干净的软榻上。 身体一接触到软榻,宁绥飞快扯过被子,将自己裹成一颗球。 裴恹坐在软榻边,烛光映衬下,眉眼柔和得不像样。 等了一会,没等到动静,宁绥掀开被子球一角,往外看。 “宁宁,”裴恹将整颗被子球抱起来,捋开宁绥脸颊边汗湿的长发,“今日,朕有些过了。” 宁绥一下来了气,嗔视他:“你一直按着,不让我……” 不叫“夫君”,不叫“哥哥”就不松开,他嗓子都要哑了,才在最后被放开。 宁绥一想到自己在那种情况下求了裴恹一些什么事,就脸色爆红。 裴恹顺毛一样一下一下捋着他的后背,为自己辩解:“宁宁总是比朕早一些,太医说,不宜太多次,朕是为宁宁身体着想。” 宁绥不听这些歪理:“你就不能早点出来吗?一两次就够了,非要一次又一次,时间又长,这能怪我吗?” “当然不能怪宁宁,全是朕的错。”裴恹熟稔认错。 宁绥肌肤胜雪一样的白,赤红的珊瑚手串缠在上面,白皙肌肤渗出粉意,像一件精美工艺品,比上好的玉石更美。 宁宁很美。 每一处都很完美。 每一处都被裴恹亲吻过,咬过。 裴恹有一串通体赤红的珊瑚手串,不大不小的珠子连在一起,他一直在想,什么时候送给宁绥,是戴在手上,还是戴在脚踝。 他发现了另一处更好更合适的地方。 层层缠绕,露出白里透红的肌肤。 真的,很美。 美得裴恹移不开视线。 体力被消耗光,清洗时,宁绥昏昏欲睡,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去,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被抱回床上,等他意识清醒,已是第二天晌午。 “昨晚到底闹到什么时辰?”宁绥揉了揉额头,起身。 突然,他动作顿住了。 他看到了一抹红。 在自己腕间。 抬起手臂,移至身前,宁绥看到自己手腕上缠绕的熟悉的珊瑚手串,不可置信睁大眼。 这东西裴恹竟然还敢戴在他手腕上?!! 宁绥想想这东西昨晚戴在哪里,给自己带来了怎样的磨难,就恨不得把这玩意毁尸灭迹。 裴恹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宁绥对手腕上的珊瑚手串怒目而视。 “宁宁,醒了?” 宁绥看到这人,气不打一处来:“陛下,你怎么把它戴我手上了?” 裴恹走过去,坐到床边,先将提前准备好的温水喂给他。 宁绥确实渴了,喉咙干干的,喝完水,继续瞪裴恹,大有要跟裴恹好好说道说道的架势。 像只气呼呼的炸毛小鸟。 裴恹揉了揉宁绥脑袋,执起他的手:“红色很衬宁宁。” 这串珊瑚手串是宫里珍藏的供品,裴恹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宁绥,一直想找个合适机会送出去,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不喜欢?” 裴恹慢悠悠将手串从宁绥手腕上取下,戴到自己手上。 “朕很喜欢,朕戴。” 宁绥不可控制地想到,这串手串昨夜是怎样戴到自己身上的。 最后的最后,赤红的珊瑚串被不知成分的水浸透了,湿淋淋泛着光,被扔到一边。 宁绥闭了闭眼,扭开头:“脏。” “不脏,朕已经清洗干净了,”裴恹抬起手,放在自己鼻尖轻嗅,“上面有宁宁的味道。” 什么味道? 宁绥想到这玩意之前戴在哪里,见裴恹亲昵将之贴在鼻尖,热意止不住往上涌:“不许闻!” 他抓住裴恹的手,径直将手串取了下来:“你赶紧把它丢了!” 转念一想,纯天然的珊瑚手串,价值不菲,直接丢弃好可惜。 遂改口:“或者你找个东西把它放好,总之我以后不想在任何地方看到它。” “我身上不行,你身上更不行!” 见裴恹张嘴打算说什么,宁绥语速飞快打断他:“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什么都不许想!” 再逗真要炸毛了。 裴恹见好就收,一根根掰开宁绥捏紧的手,将珊瑚串从他手中取出:“好,朕收起来。” 休息了一天,宁绥马不停蹄赶回宫。 在宫外住不行,在宫里,裴恹好歹还规规矩矩,没那么多花样,在宁府,在他卧房,裴恹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格外变态。 宁绥招架不住。 牛痘的事交给陈太医,有太医院的人费心,宁绥不需要多做什么,他捡起水灾前和裴恹说过的女子科举一事,开始写折子。 女子科举,是大启从未有过的,宁绥知道,一经提出,肯定会遇到各种阻碍,为此,他准备了几套方案。 折子写出来前,宁绥先收到了玉城来的万民书。 是玉城百姓为了感念宁绥对玉城的付出,自发组织书写的,再由玉城现任知府孟大人送往京城。 万民书在朝堂公开,经朝廷之手,以京城为中心,传遍大启。 这是一桩天大的美谈。 宁绥宁大人的名声,彻底打响。 也是这个时候,宁绥提出,女子亦可参与科举一事。 此言一出,朝堂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女子怎可参加科举?”有守旧的大臣跳出来反对。 “女子为什么不能参加科举?”宁绥转身,直面他,“从古至今,并没有明文规定,只可男子参加科举。” “丁大人,你能找出,有哪个朝廷,明确说,只许男子参加科举吗?” 丁大人找不出,呐呐道:“约定俗成,女子参加科举,于理不合啊!” 有反对的,也有赞成的,内阁中隶属皇帝一派的,早就知晓皇帝有意促成这件事,理所当然站到宁绥身后,提出此事可行。 阁老回忆陛下将这件事透露给自己时的表情。 阁老很不理解:“陛下明知这件事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会波及宁大人,您也要继续推行吗?” “陛下觉得,女子入朝为官,对大启有好处吗?” 陛下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对朕来说,底下做事的是男是女有区别吗?只要他们能认真办事,能将事情做好,不就行了?” 阁老恍然。 是啊,为君者,该善于用人,不拘于男女。 阁老是坚定的保皇派,既然陛下决定推行女子恩科,他会支持。 这么大的改革,一时半会无法吵出定论,宁绥知道,也不着急,第一步走出去了,后续再难,都能想办法解决。 实际情况比宁绥预想中好。 反对的意见有,但没大到无法处理的地步。 宁绥甚至做好了如果有人以死相谏,他要时刻注意捞人的准备。 其实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很小,因为裴恹在位六年,朝中官员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敢在当今面前死谏,那就做好牵连九族的准备吧。 好不容易皇帝有了个明君样,没继续往暴君路上走,大启蒸蒸日上,他们可不想平白无故丢了性命,不值得,不值得。 御史台的林大人和赵指挥使化干戈为玉帛,两家如今因为狐狗亲家好得跟一家似的,赵指挥使站宁绥,林家便不会太和宁绥作对。 再说了,以宁大人如今的受宠程度,又有治水、治瘟疫的大功劳在身,他们是疯了吗上赶着和人作对? 若不是宁绥提出的让女子入仕太惊世骇俗,他这个时候提出任何建议,都不会遇到太多阻碍。 是的,洪水之后,宁绥暗地里为这场水患做的事裴恹也公布出来了,不过二十岁便做出如此大的功绩,还得帝王盛宠,朝臣们简直不敢想,宁绥的前途有多璀璨。 水患结束,方雁归奉旨回京,凭借此次治水功劳,一举成为朝中新任工部尚书。 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相比起来,宁绥的奖赏反而不那么打眼了。 朝臣们想着,是不是因为宁绥年纪小,陛下有意压一压,不然日后怕是要无封可封了。 实情如何,外人无从得知。 宁绥倒是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天知道他刚穿来时,只是想吃吃瓜,当当咸鱼,没想到才一年多时间,他已经一脚踏进大启的权力中心。 还把大启最尊贵的皇帝陛下变成了自己的男朋友。 午后,宁绥靠在裴恹肩膀上看玉城来的折子。 玉城是宁绥来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独自管理的地方,有着不一样的感情,即使回到京城,他依然时刻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玉城的重建正在稳步进行,孟大人继承了宁绥的大部分决策,另外一些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每一处改动,孟大人都会来信和宁绥商议。 宁绥看得出他对玉城的上心,渐渐放下心,重心转移到科举改革一事上。 除了女子开恩科一事,宁绥同步提出,除了已经存在的科举,朝廷可开独立于科举之外的另外考核,用来选拔技术型人才。 这种考核选出的人才大多会入天工局,不直入朝廷,反对的声音不大。 朝廷可能要开女子恩科的消息已经透露出去了,比起广受热议的女子恩科一事,天工局的考核讨论度相对低一些。 “你们听说了吗?朝廷要开女子恩科了。” “女子不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吗?” “总有一些不想在家相夫教子的嘛,人家说不定就想考考科举,当当官呢。” “太荒唐了!” 民间的议论声很大,反对声也很大,无人注意到的角落,不断响起的反对声中,另一种声音越来越响。 那是读过书的女子,是不愿被后宅困住一生的女子发出的。 这些声音起初很微弱,像是一簇簇小火苗,在风中忽隐忽现,渐渐地,火苗越来越亮,连绵成一片,照亮半边天空。 宁绥想到算术极好的琳琅和元太妃,和元太妃那本半完成的算术书,特意找来琳琅。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琳琅脸上的伤痕变淡许多,粗略看去,已经不怎么显眼了。 宁绥和她说起,编写一本关于算术的书的事。 琳琅的气质发生了很大变化,她站在那里,再也没有以往的怯弱、不安,她楚楚大方,侃侃而谈,不变的是,对宁绥的态度。 “比起奴婢,奴婢更推荐一个人。”琳琅推荐的是元太妃。 宁绥并不意外。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多亏你和宫中各太妃交接,几位太妃的品性你该有所了解,你若觉得元太妃可担此重任,我便交给你一个任务,去说服她,完成这本关于算术之书的编撰。” 宁绥也是没想到,自己离开两个多月,回来又过去一段时间,琳琅还没和元太妃相认,只能继续给她们创造接触机会。 不过这个人选琳琅确实合适,他一个男子,虽然如今和陛下确定了关系,但去接触太妃还是不怎么好。 琳琅不一样,她和元太妃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两人多多接触,说不定能解开过往误会。 “大人……”琳琅眸光闪动,心中是无法言说的感激。 她不知道,宁大人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主动递给她机会,即使她在宫中,现在也相对自由,接触元太妃的机会仍然不多,宁大人此举,无疑是给了她名正言顺接触元太妃的机会。 她如何能不感激? 琳琅郑重行了一礼:“奴婢一定完成任务。” 她知道宁大人在推行女子恩科一事,此前,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有人告诉她,不久后的将来,女子也能如男子一样,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她们的未来,会有更多选择。 深秋,天气转凉,宁绥给粉紫色的蛋盖了一层厚厚的毛毯。 “怎么还不破壳?”宁绥伸出指尖,戳了一下蛋壳。 蛋被戳得歪向一边。 慢悠悠晃回来。 宁绥捧起装蛋的木盒,坐到御案边,将盒子放到裴恹前方。 “陛下,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出壳?” “朕感觉,快了。” 不止宁绥对蛋上心,裴恹照样对蛋很上心,虽然宁绥解释过,蛋不是自己生的,裴恹好像还是觉得,这颗蛋和宁绥有很深的关系,和宁绥有关的一切,他都很关注。 蛋很亲宁绥。 不论宁绥在哪,只要蛋有意识,第一时间总要找宁绥。 蛋还小的时候,宁绥会把蛋揣在袖子里,带去早朝,后来蛋长大了,袖子里揣不下,宁绥便用布兜装着,把它塞到龙椅靠背那,上朝的时候,让它挨着裴恹。 宁绥发现,随着系统与蛋融合,系统的心性越来越小孩子,系统给他留了信息,说,最后一段融合时间,它会短暂丧失意识,更好的与实体融合,这种情况在出壳后十天内会恢复。 这是为了能让系统与实体真正绑在一起,就好像,它真正经历了一次新生。 蛋只剩下本能,许是相处出了感情,一开始,蛋只要宁绥,逐渐地,蛋开始亲近裴恹。 会主动飞过来贴贴他,还会装成小锤子,给裴恹捶捶肩膀,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 玄青来孵蛋,蛋不乖乖被它压在身下孵了,找着机会就跳到玄青背上,好几次,宁绥看到玄青背着一颗蛋在半空中飞。 蛋比原先大了两倍,最初宁绥单手就能轻松拿起,现在的蛋需要两只手来捧了,也比之前重了不少,不方便随时带出去,太显眼,大半时间,宁绥会将它留在他和裴恹长待的勤政殿,晚上再抱回寝宫。 “咔嚓”。 轻微破裂声传来,宁绥竖起耳朵,猛地按住裴恹手臂:“陛,陛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听到了。” 两人齐齐朝蛋壳看去。 精致光滑的蛋身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小缝隙。 肉眼可见的,缝隙越来越大。 “咔嚓”“咔嚓”声不断。 宁绥屏住呼吸,紧张看着木盒里的蛋。 会孵化出什么? 一只手下意识抓紧裴恹,裴恹反手握紧他,两人盯着蛋壳,都没说话。 “啪嗒”。 一小块蛋壳落下,尖尖的鸟喙从蛋壳里伸出,将蛋壳的裂口啄得更开。 紧接着,一颗淡紫色的毛茸茸小鸟脑袋从蛋壳里探出。 “啾——” 小鸟破壳了。 第106章 比糖甜 小鸟歪歪斜斜从蛋壳里钻出来。 和一般刚破壳的鸟不一样,系统的实体一破壳就有蓬松的羽毛,淡紫色的羽毛覆在身上,长长的稍深一些的紫色尾羽拖在身后,圆滚滚,可爱中透着一丝神秘。 “啾啾!” 小鸟扑扇着翅膀,奔向宁绥。 宁绥半蹲下来,摊开手掌,小鸟一头撞进宁绥掌心。 宁绥捧着小鸟,惊喜看向裴恹:“陛下,破壳了!” “还是一只小鹦鹉呢。” 甭管是不是,从外观看,小鸟酷似宁绥见过的紫珍珠,宁绥看到的第一眼便决定,对外称这是一只小鹦鹉。 品种是鹦鹉,系统想和别人说说话也不突兀。 “宁宁想好给它取什么名了吗?”裴恹漆黑的眼眸注视宁绥掌心的小鸟。 一个问题将宁绥问住了。 平时他都是叫“系统”,叫“统统”,如今系统有了实体,是该有个正式名字。 “这个先不急,”宁绥打算等系统清醒,问问系统自己的意见,“陛下,你要不要抱一抱它?” 小鸟的羽毛很软,身体很轻,落在掌心,软乎乎一团,宁绥整颗心都要被萌化了。 宁绥双手捧着小鸟,递到裴恹面前:“它很软,也很干净,陛下?” 裴恹垂眸看他。 一人一鸟,动作出奇一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裴恹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比宁绥大一圈多,小鸟个头不大,一只手能轻易放下。 宁绥将自己的手挨到裴恹手边。 小鸟好奇观察了一会裴恹,在宁绥鼓励的目光中,挪到裴恹手上。 裴恹打量了一会小鸟,再看看一身相同色系衣服的宁绥:“倒真像是宁宁所生的。” 宁绥嗔他一眼:“都说我生不了蛋,更生不了小鸟。” 裴恹用另一只手将宁绥揽进怀中,原本打算只在裴恹手上待一小会的小鸟见状稳稳蹲下。 晚上,玄青飞回来。 宁绥住进皇宫,玄青待在皇宫的时间增多,两个多月的分别,不仅裴恹恨不得天天将宁绥挂在身上,玄青也是,恨不得天天黏在宁绥身边。 每日都要飞回来看看自己养的人状态好不好。 现在又多了一颗蛋。 玄青从门口飞进,落在专门为它准备的架子上,环视四周。 蛋不在。 玄青扑扑翅膀,准备去寻找。 正好看到宁绥和裴恹说着话迈进门槛。 两人身上没有蛋的踪影,反而宁绥肩膀上多了一只小鸟。 小鸟巴掌大,比正常紫珍珠鹦鹉小了近一圈,站在宁绥肩膀上,好奇地左右打量。 玄青扑着翅膀飞过去。 裴恹抬起手,玄青落在他手臂上,歪着脑袋看宁绥肩膀上的小鸟。 宁绥将小鸟捧下来,放到玄青面前:“玄青,看,小鸟破壳了。” 和体型壮硕的玄青比起来,小鸟小太多了。 面对比自己庞大这么多的猛禽,小鸟没有丝毫惧怕,眼中只有好奇。 它同样熟悉玄青的味道。 在蛋壳中时,它多次被玄青护在柔软羽毛之下,感受细腻羽毛的温暖。 它“啾啾”叫着往前蹦。 一大一小两只鸟好奇打量彼此。 玄青伸来脑袋。 轻轻用鸟喙触了触小鸟。 它体型大,脑袋也大,一颗头快要比小鸟整个身体都大,即使收敛了许多力道,也将小鸟碰得东倒西歪。 宁绥让它们俩熟悉了一会,确定玄青认出小鸟,小鸟也对玄青表现出亲昵,放心让玄青带小鸟玩。 “看来之前早早让玄青接触蛋是有作用的。”宁绥和裴恹并肩走进屋。 见两小只相处融洽,宁绥提起的心缓缓放下。 “玄青亲自孵了它,总归有不一样的感情。”裴恹道。 说起这个,宁绥就想起,玄青和裴恹如出一辙的态度,宠随主人吗?一人一宠都误会蛋是他生的,先不说他是男的不能生,就算能生,他一个人类也不可能生出一颗蛋啊! 刚出壳的小鸟本能占上风,和玄青玩了一会,就开始找宁绥。 宁绥坐在沙发上,一大一小两只鸟使劲往他怀中挤。 宁绥抱这个,那个也要抱,挤挤攘攘,挨挨蹭蹭,宁绥只得将两只鸟一起抱进怀中。 裴恹靠在沙发背上,一手揽住宁绥肩膀,一手拿着折子翻阅。 暖色烛光下,二人二鸟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温情流淌。 曹公公站在不远处,看着温情的一幕,动容不已。 曾几何时,他如何敢想,会在皇帝身边见到这样一幕呢? 宁绥放松地窝在男人怀中,和两只大小不一的鸟玩乐,叽叽喳喳的声音组成了裴恹的热闹世界。 比预期时间早,破壳第五天,宁绥听到了熟悉的系统音。 【宿主宿主,我回来啦!】 宁绥放下笔:【已经彻底融合好了吗?】 【是的宿主!】系统摆动自己的新翅膀,十分欣喜。 张开翅膀,绕着大殿飞了几圈。 它感受到了风,感受到了阳光,感受到了水…… 从此,它不再是一串冷冰冰的数据,它有了实体,有了生命,隶属世间万物中的一员。 宁绥含笑看着它。 系统飞了几圈,落回宁绥身前的桌案上,扬起小脑袋,感动道:【宿主,谢谢你。】 【说的什么话?】宁绥用指腹揉了揉小鸟脑袋。 小鸟眷念蹭了蹭他。 【你如今既然有了实体,是不是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宁绥提起裴恹说过的话。 名字吗? 系统愣了一下,它们诞生时,有自己的专属编号,但,编号是编号,和名字是不一样的。 无论是意义还是什么,一个名字代表的含义,都很不同。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宁绥问。 【宿主可以给我起吗?】小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宁绥,它的新生是宁绥带来的,它希望由宁绥来取这个意义特别的名字。 【我想和宿主姓。】 【小名还叫‘统统’吧,我喊习惯了,也亲切,大名我仔细想想,想好了再和你说。】 取名是大事,宁绥需要认真思考一下。 【没问题的,我也觉得‘统统’很亲切。】 系统回归,一人一统有说不完的话,裴恹发现,许久不曾听到的心声又出现了,还非常活跃。 听了一会,裴恹惊讶发现,“细桶”好像就是他和宁绥孵出来的小鸟。 审视的目光落在小鸟身上。 半晌,若无其事移开。 之前因为系统要和实体融合,出现的时间不多,大多数时间一人一统是通过系统的留言板功能交流,裴恹并不知,系统和蛋的联系。 如今系统成功拥有实体,恢复从前的活跃,裴恹从他们的交谈中,拼凑出真相。 如此一来,裴恹明白,为何那枚蛋如此特别,孵出的小鸟没有寻常小鸟需要经历的幼年期,刚出壳就羽毛丰满,能跑能跳了。 陈太医找到了病牛,成功将病牛身上的牛痘种到人身上。 “如宁大人所说,牛痘感染人,只有轻微感染,病情严重程度远比天花低……”陈太医将自己实验得出的结论一一说出,最后总结,“种痘方案,应当可行。” 大启近年来没有天花,但先帝在位时,肆虐过两次,每一次,受疫之地都没留下什么活口。 凡染天花之地,百姓十不存一。 死亡率极高。 种痘的推行是一件大事,此事由太医院牵头提出,距离真正施行,还有一段时间。 牛江被判了凌迟。 宁绥提出的报纸发行了第一期,上面着重介绍了,牛江罄竹难书的罪行,借着这版发行到大启各地的报纸,牛江的恶行迅速传遍各地。 谁提起牛江,均是一阵怒骂。 直到行刑之前,牛江都在陈太医手下,被拿来试药。 牛痘最开始也是种在牛江身上的。 牛江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肉一点点腐败,亲身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是怎么被一点点啃空的,张大嘴,发出微弱嘶吼。 他的嗓子是好的,就算喊坏了,陈太医也会为他治好,因为陈太医用了药,需要问他具体感受,了解药效。 这一切,裴恹没告诉宁绥。 宁绥从系统那知道内情,没说什么,以牛江犯下的滔天之罪,看那些因他无辜枉死的数万人命,宁绥觉得,只是凌迟未免太便宜他了。 就该让他也遭受一番因他一己之私而身染重病,被活活烧死之人的痛苦。 牛痘一事是宁绥提出,宁绥偶尔会去太医院了解一下进度,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宁绥从系统那掏了很多医学知识,将这个时代能用到的整理出来,分享给陈太医。 陈太医对宁绥越发推崇,他能感受到宁绥的不同寻常,隐晦问过皇帝。 “陛下,宁大人可拿出这么多未曾听闻的医术,说不定能解决您身体的问题。” 裴恹睨他一眼:“此事无需再提。” “陛下!”陈太医壮着胆子拦住欲走的男人,“您要一直瞒着宁大人吗?宁大人知道后,会生气的。” 相处这么长时间,陈太医对宁绥还算了解,宁绥本身也不是一个很难懂的人,他心思澄澈,待人真诚,捧出一颗真心,若他知道,自己的爱人对自己隐瞒了这么大的一件事,一定会生气。 “朕知道。” “陛下知道,为何还……”瞒着? “朕如今身体并无不适,何必告知宁宁,徒增烦恼?” “说来也怪,”陈太医皱起眉头,“陛下的情况好得超出臣预料了。” 莫非宁大人是什么神丹妙药不成?陛下吃一吃,体内的毒就消除了? 陈太医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陈太医严肃了神色,道:“陛下,臣在牛江身上,发现了一丝玉莲教的痕迹。” 按理说,玉莲教应该被剿灭殆尽了才是,裴恹当初下了狠手,凡有牵扯的,一个都没放过,可现在,不止唐家的人意外发现他们的踪迹,陈太医还在牛江身上,发现了玉莲教的痕迹。 “牛江说,他封城纵容瘟疫肆虐,是听了一位神秘黑袍人的意见,他偷取袁冠河身份,犯下重罪,如按他们所说,可赎清身上的罪恶。” “我们当初在玉城时,宁大人也审问出有黑袍人在牛江身边出没,牛江本人并不知黑袍人的身份,结合牛江身上玉莲教的痕迹,臣有个大胆猜想,怂恿牛江制造瘟疫的,会不会就是玉莲教的人?” 围剿玉莲教的事,陈太医全程参与了,那时候,他刚入太医院,本质上还是那个以怪出名的鬼医,他研究过那些被炼制成不知疼痛只知杀戮的活尸,对那些人的手段很是了解。 “臣想,如果玉城的消息没能及时传来,如果任由事情发展下去,玉城,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浮屠城?” “浮屠城”三字一出,殿里静得可怕。 这个地方,是禁地,是大启不可触碰之痛。 浮屠城本来不叫这个名字,是玉莲教在此处扎根、发展、壮大之后新取的名字。 玉莲教免费发药,免费施粥,吸引来无数百姓,他们定居在浮屠城,某段时间里,浮屠城几乎成了乱世中大启唯一的净土,无数人挤破脑袋想入住浮屠城。 曾几何时,浮屠城的规模壮大到,大启朝廷拿它毫无办法。 只能任由它一点点蚕食大启的土地与人民。 再后来,吃了免费药的人开始出现异状,他们不受控制地伤人,闹得人心惶惶,玉莲教又一次站出来,说他们是被污染了,需要净化,他们将这些失控的人带走,浮屠城好似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与安宁,实则,暗地里,孕育出更大危机。 吃药的人太多,一开始,玉莲教还能控制,后来,药效发作,越来越多的人失去理智,变得只知杀戮,玉莲教控制不住了。 整座浮屠城沦为人间炼狱。 失去理智的只知杀戮的人比猛兽更可怕,他们感知不到疼痛,无法杀死,只能砍掉头颅,一把火烧干净,才算消灭。 纵然是见过各种大场面的陈太医,第一次踏足浮屠城,也被那炼狱一样的一幕震惊到了。 一整座城,无一活口。 滔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们胜了,但,没人笑得出来。 浮屠城里经历的一切,是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如果玉城的瘟疫事件真和玉莲教有关,宁绥治理玉城的功绩,远比现在更大。 若真是玉莲教所为,宁绥阻止了一场惨绝人寰的炼狱诞生。 裴恹当即加派人手,仔细搜寻玉城及周边城镇。 可,玉莲教藏得太深了,他们太知道,裴恹的启辰军有多恐怖,在战场上如一座大型绞肉机,即使他们有活尸为兵器,也不敢露头。 毕竟,他们势力发展得最庞大的时候,也没能胜过裴恹带领的军队,更不用说,现在当了皇帝,倾全国之力培养出的启辰军。 他们只敢龟缩在阴暗处,猥琐发育。 玉城是一个绝佳地点,也是一个绝佳机会,可惜,朝廷反应太快了,派来的人直接带了最精锐的启辰军,躲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根本不敢动。 救灾之事有条不紊进行,宁绥的募捐之策降低了国库压力,裴恹力排众议,直接定下三方势力一起促进赈灾之事,多方力量相互牵扯,捐了钱、物资的大臣虎视眈眈,没人敢在这种关头动小心思。 大启这一年的灾难虽然来势汹汹,但在各方势力一起出动,人民上下一心的抗灾中,将损失降到最低。 第一期报纸传播范围极广,宁绥和裴恹商议后,将之命名为晨报,顾名思义,报纸会在早晨发售,迎接全新的开始。 第一期晨报没人打广告,宁绥干脆把自己的临轩阁放了上去,晨报一经发行,临轩阁名声大噪,收入同比增长不少。 陆续的,有人开始找关系,想在报纸上打广告了。 宁绥把这件事交代下去,只在最后阶段把把关,相信再过不久,这版报纸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说不定还能反哺一些给朝廷。 宁绥见报纸广受欢迎,和陈太医商议后,专门开辟了一个科普板块,将一些重要的能救命的医学知识放上去。 每一期放的内容都不同。 科普问题迎刃而解。 刚准备离开,宁绥被叫住。 “宁大人,这个给您,若您有时间,希望能赏脸前来。” 叫住宁绥的,是汪太医。 医治及时,汪太医保住了命,回来后,与同去的太医、大夫们一起,受到朝廷嘉奖,如今,官职也升了一升。 宁绥收到许多邀请函,有升官了发来邀请的,有家里办宴会的,宁绥同样拒了大半,只留下少数去了一趟。 通红的请柬递到宁绥面前。 宁绥翻看一看,原来是汪太医好事将近。 “恭喜。”宁绥道贺。 汪太医笑呵呵道:“我与斐娘的婚事不准备大办,只邀请了一些亲朋好友,还有这次去玉城结识的朋友。” 汪太医分了宁绥一大把喜糖。 “啾啾!”小鹦鹉从宁绥头发后钻出来,“恭喜,恭喜。” “哎呀,小鸟也吃糖,沾沾喜气。”汪太医拆开一颗松子糖,掰碎了喂给小鸟。 宁绥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巴掌大的鹦鹉通体淡紫色,长长的尾羽颜色偏深,阳光下,羽毛处会泛出一层流光一样的幽深紫芒。 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不少爱鸟之人前来询问,宁绥养得什么品种。 宁绥只说是鹦鹉,意外得到的。 这件事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宁绥甚至会带着鹦鹉去上朝,偶尔,他们还会看到小鹦鹉歇在皇帝肩膀上,甚至,能看到玄青驮着小鸟飞。 【汪太医终于得偿所愿。】 【是啊,说起来,汪太医提亲还闹了一点小笑话。】 【斐娘女儿的爱慕者不是以为汪太医想老牛吃嫩草、把人揍了一顿吗?这次他听说了汪太医在玉城险些丧命,在汪太医回来后,守在斐娘医馆,等人一出现,就出来道歉。】 【他来的时间也是巧,正好汪太医上门和斐娘商议婚事,汪太医没有长辈,这些事只能自己来,斐娘女儿的爱慕者又误会了。】 【他看着大箱大箱的聘礼,又看着站在斐娘身边身姿挺拔的心上人,悄咪咪挪到人旁边,小声说,‘如果你真心喜欢他,我会祝福你们的’。】 【斐娘女儿被他说愣了,‘什么啊’,斐娘女儿问他。】 【爱慕者支支吾吾说了自己做的事。】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莽撞,我当时就是觉得,他年纪太大了些,现在想想,是我着相了,年纪从来不是阻碍……’】 【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斐娘女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叫停爱慕者的话,问他,‘你莫不是以为,聘礼是下给我的吧’。】 【‘不是吗’,爱慕者迟疑。】 【‘当然不是’,斐娘女儿哭笑不得,‘汪叔喜欢的是我娘,你怎么会以为他是和我……’】 【两人摊开了一说,爱慕者才知道自己错的多离谱,找到汪太医好一通道歉。】 【汪太医这才知道,自己当初挨的一顿揍是怎么回事,没想到,里面有这样大一场乌龙。】 系统边说,边不停地用尖尖鸟喙磕瓜子。 有了实体,系统迫不及待品尝世间美食。 宫里御厨手艺一绝,得了陛下的命令,更是卯着劲做各种可口美味,宁绥才回来的这段时间,掉的肉已经长回来大半。 裴恹捏了捏他身上的软肉,很满意自己的养鸟效果。 系统被馋了太久,什么都想吃,宁绥一开始担心它的小鸟胃会受不了,后来发现自己多虑了,系统只是外形是小鸟,实则并不是普通鸟类,它吃东西不受限制,甚至可以一顿吃下比自己体型大两倍的食物。 见它吃了没其他不适,宁绥便由它去了。 系统更是不挑食,甜的爱吃,咸的也爱吃,一大桌子菜,这也要吃,那也要吃,裴恹专门给它准备了一个小鸟碗,起初,碗只有巴掌大,发觉小鸟食量远远不止于此,巴掌大的碗换成了半个盆大,小鸟直接蹲进去,都能当窝了。 定制的鸟碗上雕刻有和系统外观一样的图案,裴恹将鸟碗放到系统面前:“看看喜不喜欢。” 小鹦鹉扑腾翅膀飞到碗上,“啾啾”叫了两声。 【宿主,这是给我的吗?】 【碗上还有我的图案诶。】 【好漂亮,是我的专属碗吗?】 得到肯定回答,系统激动不已,至此,正餐一定要用这个碗吃。 玄青也有专门的碗。 第一次见系统的小碗,飞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往碗里丢了只田鼠,系统和比自己大的田鼠面面相觑。 待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系统吱哇乱叫,气得一整天没理玄青。 玄青茫然又无辜。 不懂为什么小小的鸟不爱吃田鼠。 转念一想,主人还吃一点,它养的人类是一点也不吃,又释然了。 不吃田鼠便不吃吧,家里食物多,不缺这一口。 小碗换成大碗,系统严防死守,生怕玄青趁它不注意,又往碗里丢什么。 它知道玄青是好心,可它实在接受不了吃老鼠,虫子也不行! 蛇更不行! 宁绥揣着一包喜糖回宫,半途,玄青从空中俯冲而下,叼起歇在宁绥肩膀上的系统,绕着宁绥飞了一圈,飞走了。 “陛下,我回来了!” 裴恹起身,将蹦蹦跳跳的小鸟捞进怀里。 宁绥仰头贴了贴他的脸,惯例得到一个亲亲。 宁绥献宝似地拿出喜糖:“陛下,吃糖。” “我尝过了,很甜的。” 裴恹拥着人坐下,看了一眼宁绥手中的糖。 大红色的糖纸包裹着,一看就是喜糖。 “哪里来的喜糖?” “汪太医给的,”宁绥和裴恹说起汪太医要成婚的事,“好事多磨,汪太医终于得偿所愿。” 裴恹安静听着,拢着宁绥的手,一点点剥开糖纸。 裴恹体温偏低,宁绥一开始还会被冰到,尤其在床上的时候。 大红的喜庆糖纸被剥开,宁绥盯着裴恹骨节分明的手,有种正在被剥开的不是糖纸,而是自己衣服的错觉。 很多时候,就是这双手,一点点将解开他的衣服,然后,他被品尝。 和这颗糖一样。 裴恹将糖推进宁绥嘴唇。 刚被吻过,宁绥的唇色很红,泛着一层水光,十分诱人。 看着糖没入红艳水润的唇,裴恹眸色倏地变深,他抬起宁绥下巴,猛地吻了上去。 又深又重的吻,迷蒙中,宁绥觉得变成了那颗糖。 被舌忝吮,被品尝。 一点点融化了。 宁绥揪住裴恹衣襟,捏紧的手指被掰开,被握入另一只有力的手中。 十指相扣,他听到男人低声喟叹: “好甜……” 看似说的糖,实际说的什么,宁绥不愿细想。 第107章 深情男配换人了? 宁绥这颗糖,被裴恹尝了又尝。 糖在唇齿间辗转,宁绥尝到了极致的甜。 气息交融,宁绥攀着裴恹肩膀,没有任何力气,只能靠裴恹揽在他后背的手臂支撑身体。 一吻结束,宁绥靠在裴恹肩头,大口喘气。 裴恹轻抚他后背:“宁宁,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不会换气?” 宁绥怒目而视。 他不会换气怪谁? 还不是因为裴恹总是亲得又狠又深,根本不给他换气机会,非得将他嘴中最后一丝空气掠夺殆尽,才肯松开。 可他不知,被吻透的他,眼尾泛红,眼睛水润,即使瞪人,也无半点威慑。 只让裴恹觉得可怜又可爱。 裴恹顺从心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皮。 “没关系,宁宁学不会也没关系。” 低喃的话语吐出,伴随灼热气息一起,将宁绥侵拢。 宁绥缓了一会,终于能正常说话:“陛下亲轻一点,我就不会呼吸不过来了。” “是么?”裴恹垂眸注视着他,眸色幽深,“那朕这次亲轻一点,宁宁可要坚持久一些。” 不等宁绥反抗,裴恹的唇已经贴了过来。 果然如裴恹所说,这一次,他亲得很轻,很缓,给足了宁绥反应空间。 宁绥的唇齿被撬开,舌被卷住,柔软口腔被品尝了个遍。 “宁宁,呼吸。” 宁绥下意识跟随裴恹的声音动作。 “宁宁……” 唇瓣相贴,呼吸交织,宁绥忍不住睁开眼。 裴恹正注视着他。 黝黑深邃的眼眸如一道不可估量的漩涡,将人牢牢吸附。 宁绥怔了一下。 接吻时,裴恹一直看着他吗? 观察他的每一丝细微反应,留意他的每一道小表情? 也就是说,他的任何细节反应,都会被裴恹收入眼中吗? 宁绥脸上的绯色更深了。 即便和裴恹有过无数次亲密,一想到,自己在亲密时露出的情态会被对方尽收眼底,宁绥还是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赧。 羞涩的青年非常可口,淡淡的粉意泛出,整个人越来越粉,像一块糯叽叽的年糕上,涂抹了粉色桃汁。 裴恹爱极了他这个样子。 紧贴的唇瓣分开些许,吻沿着唇线往下。 如此粉嫩的肌肤,裴恹总要尝一尝。 他多亲一亲,或者凿地深一些,诱人的粉便会从雪白肌肤里渗出,逐渐染红。 宁绥被抱起,分膝跨坐在裴恹身上。 裴恹喜欢各种姿势,正面的,背面的,最喜欢的,是正面。 正对时,他可以看清宁绥的任何一道表情。 深了、浅了、重了、轻了。 他会得到直观反馈。 当然,他也喜欢抱着人。 会更深。 宁绥从上方看下来时,双眸微微眯起,像是高坐云端的神明被他拉下神坛,被他占有,心甘情愿为他赴红尘。 坐在他腿上时,宁绥会比他高一些,宁绥喜欢亲吻,他总在难耐时,找不到着落时,寻他的唇,讨要亲亲。 往往这种时候,裴恹都会如他的愿。 这种时候,宁绥格外乖顺,他怎样亲,都会乖乖接受。 如果裴恹不主动去亲,宁绥会低下头,胡乱在他脸上亲一通,寻找到他唇。 寻到了,便会急不可待贴上去。 裴恹欣然接受这个吻。 感受着青年的主动,裴恹双手托住他。 起起伏伏。 宁绥眼角沁出了泪珠。 他不太喜欢这种。 即使能自己掌握主动权,但是,太深了。 而且很费力。 尽管大多数时候,他只在开头出点力,可这样一次下来,他依然要比躺着疲乏一点。 裴恹的精力实在太好了点。 远超常人。 宁绥挨着他的脸蹭了蹭,偏过头,咬了他一口。 不重。 小鸟叨人一样。 对裴恹来说,反而更容易激发兴致。 “怎么了?”裴恹总会关心他的感受,当然,基本只听,不改。 宁绥攥紧裴恹衣袖:“去榻上。” “现在?” 宁绥急急点头。 “都依宁宁的。” 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 宁绥狐疑看着他。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裴恹是答应他去榻上,但,他直接就着两人的姿势起身,往里间走。 宁绥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下到了嘴边的低吟。 裴恹身上的衣衫完好,宁绥挂在他身上,长长的衣摆垂下,遮住一切。 无人知道,衣摆下,藏着怎样的光景。 宁绥搂着裴恹脖子,指尖因攥得用力而发白。 短短一条路,宁绥不知留了多少汗。 衣衫全湿了。 “宁宁,怎么出这么多汗?” 裴恹像是无察觉,抱着人坐下来,轻轻抚去青年鬓角的汗珠。 宁绥趴在男人怀里,怒视他。 你还问! 我为什么这样你不是最清楚吗! 眼睛瞪得圆圆的,偏偏眼尾绯红,眼里含着一汪泪,看得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裴恹亲亲他的鬓角,又亲亲他的脸蛋,一手抚上他红润的唇,哑声道:“咬出印子了。” “好可怜。” “好努力吞下去了。” “好乖。” 迷蒙中,宁绥听到了数不清的夸赞,只是赞美内容,实在让人面红耳赤。 宁绥想堵住裴恹的嘴。 但他的手一接触男人嘴唇,就会被男人毫不客气笑纳,被舌忝吮,被啃咬。 羊入虎口。 到最后,宁绥的意识已经不大清了,感受到自己被抱起来,被放到收拾干爽的软榻上,宁绥模模糊糊地想:这种时候了,裴恹还知道干湿分离啊。 醒来天已大亮。 熟悉的满胀感传来。 宁绥一巴掌呼过去:“你,就,一点,也不,累吗?” 一句话,断了几次,宁绥才成功说出来。 裴恹被扇了巴掌也不在意,宁绥受不住了,总要闹腾一下,而且,宁绥早已没了力气,轻飘飘的,像在摸他。 熟稔抓住扇过来的手,裴恹亲了亲掌心,毫不意外引起青年一阵轻颤。 “宁宁,同朕成亲吧。” “大婚之日,朕要向全天下派喜糖,让天下人沾沾朕的喜气。” 只要想到,全天下都知道,他与宁宁夫夫一体,不分你我,裴恹就浑身颤栗。 “陛下非要在这种时候说吗?” “那宁宁,答不答应?” “若宁宁不答应,朕就将宁宁关在寝殿之中,用金链子锁起来,睁眼闭眼,只能看到朕。” “或者,”裴恹伸手握住,稍稍用力,“宁宁?” “我答应我答应,你松手。” “乖宁宁。” 宁绥得到一个奖励的亲吻。 晚些时候,系统被玄青载了回来。 大大一只鸟背着一只小小的鹦鹉,从寝殿外飞进来。 一路飞到里间。 宁绥趴在床上,打瞌睡。 “啾?” 【宿主,你还好吗?】 关切声音响起,宁绥睁开眼,一大一小两只鸟蹲在他脑袋前,动作一致歪头看他。 宁绥挨个摸了摸。 【我没事。】 就是有些累。 裴恹去处理公务了,宁绥懒洋洋的,不想动。 裴恹想把他抱过去,让他在勤政殿歇,宁绥不干,他这会儿不想见到“害”自己如此的罪魁祸首。 被拒绝了裴恹也不恼,亲了亲宁绥额头,先去忙了。 于是今日来面圣的大臣发现,陛下格外好说话。 他坐在龙椅上,像一条得到餍足的大蛇,脾气难得的好。 唯一让他们有些许不解的是,平时与陛下形影不离的宁大人,今日怎么不在? 宁大人在寝宫休息。 宁大人给自己放了假。 内阁步入正轨,极大分担了裴恹身上的压力,方雁归回京,一跃升为工部尚书,特许入内阁,至此,内阁成员再次增加。 迅速忙完公务,裴恹赶回来陪宁绥。 宁绥正在逗两只小鸟。 扯扯玄青翅膀,梳梳玄青羽毛,再将系统放在玄青背上,来一个鸟鸟叠叠乐。 玄青任他施为。 它知道的,人在和它的主人繁衍,这种时候,脾气是会大些。 着一身玄色龙袍的高大男人从门外走来。 曹公公正要开口,裴恹抬手,止住了他。 裴恹看向靠在软榻上的青年。 因为不打算出门,宁绥穿得很随便,长长的素色袍子披在身上,外罩一层毛茸茸披风,长长头发只用一根发簪简单束在脑后,看起来分外柔软。 听到声音,宁绥转头。 眼中的喜悦比脑子快一步表达出来,想到自己现在应该生气,宁绥硬压下上扬的嘴角。 扭回头,不看裴恹。 “还在生气?”裴恹大步走来,长臂一伸,将人扣进怀中。 “朕向宁宁道歉,好不好?”裴恹低头,挨着宁绥的脸颊蹭了蹭,“是朕不好,朕不该不听宁宁的话,不肯停下……” 宁绥飞快捂住他的嘴:“你还说!” 狭长凤眸中溢出笑意,裴恹拎住宁绥手腕,将他的手移开:“朕不说了。” 宁绥倒也没真生气,伴侣会渴求彼此太正常了,他也喜欢和裴恹贴贴,只是这一次裴恹做得太过了。 宁绥捏起他的手掌,泄愤似地咬了一口:“你清理就清理,为什么清理到半途,又来?” 宁绥知道那个姿势很危险。 他和裴恹都在水中,衣衫被留在外面,之前,裴恹都是规规矩矩给他清理干净,最多亲一亲,不会再做其他。 可昨日,宁绥被按着。 肚子撑起一道明显弧度。 “都怪朕,是朕意志不坚定……” “好了好了,别说了。”宁绥看着一旁歪着脑袋好奇打量他们的两只鸟,制止了裴恹口出狂言。 裴恹如他所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新一批官员已经步入正轨,朕打算,规整一下内阁。” 说到新官员,宁绥想起上一届来京城赶考的学子,和裴恹聊完正事,问:“那些落榜的学子,应当都回去了吧?” “基本都回去了,如果有心,三年之后他们可以再考一次,若受上次事件影响太大,心气没了,早日寻求旁路也好。” “考中的有没有准备成亲的?” “没听到风声。” 宁绥想起那位眼光极好的买中好几支股的小姐,也不知道她和买的几支股后续发展怎样。 还有曾家公子和孔温许。 宁绥在曾家公子离京前,隐晦提醒过他,让他留意一下孔温许,还将孔温许过去做的事列了条清单,如果曾公子去查,他的人便会将清单上的内容透露给他。 【宿主宿主,孔温许已经被下狱了!】 宁绥许久没吃瓜了,盘腿坐起:【快说快说。】 【说来也是好笑,孔温许想借‘妖妖姑娘’给自己和曾家公子在一起铺垫机会,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经过‘妖妖姑娘’一事,曾家公子对男子的接触避如蛇蝎。】 【孔温许非但没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反而和人迅速疏远了。】 【多年妄想已成执念,孔温许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他找各种借口接近曾公子,嘴上说着,如果曾公子介意他的存在,他会主动远离,实际行动恰恰相反,曾公子越抗拒,他越不满。】 【曾公子清醒时远离他,越得不到,孔温许心中越痒痒,既然清醒时不行,那睡着之后呢?】 【他暗中找人配了安眠的药,拌到饭菜里,让曾家公子服下。】 【等人睡熟,人事不知,他再偷偷潜入曾公子的屋子。】 【曾公子抗拒和男人接近,但他和孔温许一起长大,自认为两人情分不同,再抗拒,也没对人生出警惕心,他不知道,孔温许龌龊的心思。】 【他不知道,每晚熟睡后,孔温许会摸进他卧房,一开始,孔温许还很克制,只看一看他,摸一摸他的手,他的脸,再隔着衣服摸一摸。】 【渐渐的,他不满足了,他解开他的衣服,无阻挡触摸他,摸完再将衣服整理好。】 【一直没被发现,孔温许的胆子越来越大,他不再满足于简单触碰,他会一边摸他,一边给自己动手。】 【后面更是直接用曾公子的手来。】 【还偷偷给曾公子穿自己穿过的亵裤!】 宁绥:【??????】 【这是不是太变态了点?】 【这还不算变态,更变态的,是他会偷吃。】 【趁曾公子睡着,解开他的裤子。】 【曾公子发现异常也是因为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他早上不起立了。】 【吓得曾公子连夜去找大夫。】 【大夫一把脉,哦豁,曾公子肾虚了。】 【曾公子无法理解,自己这段时间封心锁爱,连自己动手都没有,怎么会虚?】 【一开始,曾公子没有怀疑太多,这种事他不好和别人讲,孔温许几次问他,都被他含糊过去了,孔温许去找了给曾公子看病的大夫,几句话降低大夫警惕,套出曾公子病情。】 【孔温许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他是吃得有些多了,于是,他不再动曾公子那处。】 【他的一切行为都很小心,可,再小心也会露出破绽,曾公子清楚,自己清醒时没做那些事,既然不是醒着的时候做的,只能是睡着后。】 【他开始有意识控制自己入睡,然后发现,到了固定时间点,他特别困,困到睁不开眼,再怎么不想睡,都会睡着,且睡得人事不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导致自己深睡的,他尝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行。】 【心情不好,他不想吃东西,端来的饭菜扒拉了几下,被他倒给了对他摇尾巴的狗狗吃。】 【这一晚,他睁着眼,一直没有睡意。】 【来不及思考原因,他听到了门栓打开的声音。】 【准备坐起看情况的前一刻,他想到什么,维持原状,装作熟睡的样子,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有人坐到了他床边。】 【那人在看他。】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传来,曾公子感受到,有人在解自己衣服。】 【‘夫君,你为什么要抗拒我呢?我们不是一早定下的婚约吗?你这般惧怕我的接近,我可如何是好?’】 【熟悉的男声带着明显的幽怨,曾公子听傻了,一时间,忘了动作。】 【就这一小会时间,他的腰腹被触碰了。】 【那双手贴着腹部往下,即将触碰到时,曾公子弹射而起。】 【一把扼住来人脖子,将人反压在床上。】 【‘你在做什么?!’】 【曾公子又惊又怒,没想到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会对自己做这种事。】 【被发现了,孔温许不慌不忙,偏过头,痴痴望着曾公子。】 【‘曾郎,我是你的童养媳啊,你该娶我的,我自幼便是你的妻啊,你怎么能不认呢?’】 【矫揉造作又哀怨的表情,看得曾公子一蹦三尺高,险些吐出来。】 【他退到墙边,捂着嘴干呕。】 【孔温许被他露出的厌恶表情刺激到,步步逼近,将人强行搂在怀中。】 【两人在屋里大打出手,引来下人,曾公子顾不上面子不面子了,让人把孔温许抓了起来。】 【曾父曾母被惊动,不知两个孩子怎么闹成这样,来找曾公子说好话,这个时候,宿主的人已将孔温许曾经的所作所为透露给曾公子,曾公子气急,直接将查到的消息给父母看。】 【曾父曾母没想到,孔温许暗地里做了这么多恶事,身上甚至染了人命,还对他们的亲生儿子做出如此,如此猪狗不如的事,简直人品低劣,蛇蝎心肠!】 【可,他们到底顾忌儿子的性命,不敢贸然对孔温许出手。】 【也是这个时候,曾家查出,当年所谓冲喜一事另有隐情,救下曾公子性命的,从始至终都不是孔温许。】 【他们将一个冒领功劳的小偷奉为座上宾,真正的恩人早已远去。】 【真相大白,曾家父母气得不行。】 【他们直接断了孔温许和曾府的关系,将人驱逐出府,曾公子更是亲自将人押到当地官府,将孔温许的所有罪行全部呈上。】 【孔温许怕了,大叫着曾家不能杀他,他是曾家大恩人。】 【曾公子居高临下俯视他。】 【‘你真的是吗?’】 【当然不是,孔温许比谁都清楚,他发了疯一般爬向曾公子,被当差的衙役一棍子挑开。】 【孔温许被打断了腿,关在牢中,等待他的,是刑场,是杀人偿命。】 【曾家父母和曾公子商议后,备了厚礼给受害者家属赔罪,这些事他们不知情,可孔温许是仗着曾家的势,才能犯下如此大罪,他们做不到不管不问。】 【曾家也算无妄之灾。】 【是啊,谁能想到,会有这一遭呢。】 【明明曾公子是游医治好的,却被孔温许抢了功劳,孔温许占着这份功劳为非作歹,如今的下场,也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宁绥从系统那知道,经此一事,曾府广做善事,洪水之后,曾家倾全府之力,救济当地和周边百姓,曾公子更是亲身上阵,抗洪救灾,出钱出力。 宁绥知道,下次再见曾公子,他应当会有很大变化。 是好是坏,时间是最大见证者。 琳琅说动了元太妃编写算术相关书籍,因这件事,两人的来往密切许多。 “娘娘,琳琅姑娘瞧着和您有几分像呢。”元太妃身边的大宫女笑着道。 “是么?”元太妃抚簪子的手一顿。 “是啊,若脸上没有疤痕,应当同您更像一点。” 琳琅脸上的疤淡了很多,以前,琳琅还会担心自己脸上的疤带来不好影响,外出总会戴着面纱,后来她发现,当她手段过硬,能力够强,便不会有人敢说什么,她尝试着摘下面纱。 现在,她脸上的疤痕淡到不仔细看就不会被人注意到,真实面貌显露出来,也幸好元太妃深居简出,宫里的宫人换了好几茬,不然以她和元太妃相似的长相,早有人讨论了。 琳琅,琳琅。 她的女儿琳琅,自然和她相像。 母子连心,元太妃早已认出自己的女儿,也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有了大造化,她不欲改变这一切,一直装作不知道。 可,她身边的大宫女提出来了。 相似的容貌总会引起议论,琳琅又经常来这边走动,迟早会有闲言碎语传出去。 她是不是应当做些什么? 切断联系吗? 是她太贪心,如果一开始坚定拒绝,是不是就不会出现现在两难的局面? 琳琅又知道多少? 她还记得她吗? 她现在的身份,如何能与她相认? 还有简家。 听闻简家得了陛下重用,她的儿子也有了好前程,好似一切都好起来了,她与简家的恩恩怨怨,既然已经过去,那就过去了吧。 再浓烈的爱恨,经过长时间沉淀,都将淡去,元太妃这些年不参与纷争,心性有了很大变化。 更何况,她最憎恶的先帝,已经死了。 死得那样惨。 他一定想不到吧,最不受他重视的孩子、被他当做污点的孩子,最终坐上了皇位。 一想到,先帝临死前惊愕不可置信的表情,元太妃就觉得畅快。 先帝爱重的孩子、爱重的妃嫔,都随他去了,想来,在下面也热闹得很。 入冬之后,天气越发冷了。 裴恹体温常年偏低,宁绥问过陈太医,陈太医说是陈年旧疾所致,没什么大问题,问裴恹,裴恹说,是自己小时候挨了冻导致的。 “陛下养了这么多蛇,自己也像蛇一样。”宁绥靠在裴恹怀中,将他左手抱在自己身前。 裴恹疑惑“嗯”了一声。 宁绥解释:“摸起来凉凉的啊,夏天正好。” “冬天不好么?”裴恹问。 “冬天……”宁绥迟疑片刻,“唔,也不是不好,只是有点冷。” “宁宁给朕焐热一点,就不冷了。” 担心凉到宁绥,裴恹每次触碰前,都会用温热的水泡一泡手,但除了手之外的地方,就没办法了。 除非刚沐浴就来。 好在裴恹虽然体温偏低,热起来也很快,宁绥和他贴一会儿,就行。 “都说蛇冬天要冬眠,陛下怎么冬天也那么精神?”宁绥意有所指。 “朕总要满足宁宁。” “我看是满足你自己吧!”宁绥毫不客气戳穿他。 “是,满足宁宁的同时,也满足自己。”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裴恹带宁绥去湖边赏雪。 京城有一片非常大的湖,湖边风景好,不论哪个季节,都有不少人来赏景。 下雪之后,白雪覆盖一切,苍远辽阔。 宁绥牵着裴恹的手,沿着湖边走。 “扑通——” 落水声传来,宁绥下意识望过去。 “扑通!” 又是一声,后落水的人将先落水的人救起。 看清被救起之人的面容,宁绥挑了下眉。 【这不是于家小公子吗?】 【主角受出场了?】 【救他的是……】 【诶?这居然是霍修珣堂兄?】 【等等等等,没救到霍修珣,救到了霍修珣堂兄吗?】 【深情男配换人了???】 第108章 替身撞见白月光! 宁绥扒着裴恹胳膊,脑袋往外探。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斗篷,斗篷边缘有一圈白色毛领,毛茸茸映衬下,显得白肤更白,脸也更小。 不像小小年纪便执掌大权的帝王宠臣,更像世家里精心养育出的小公子。 裴恹热衷于装扮宁绥。 给宁绥做的各种类型衣服已放满一宫殿,每套衣服搭配有不同配饰,宁绥毫不怀疑,若自己不需要穿朝服,每日都能换不同衣服。 不上朝的日子,他的衣服由裴恹一手准备,从暖烘烘被窝里出来,裴恹会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大号娃娃一样,为他穿衣。 起初,宁绥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样是不是太堕落了,后来发现,裴恹乐在其中,既然裴恹喜欢,作为一个宠男朋友的恋人,宁绥便由他去了。 裴恹理了理宁绥斗篷领口的毛毛:“怎么了?” “陛下,那个人是不是和霍修珣长得有些像?” 裴恹看了一眼,不感兴趣移开视线:“许是他亲戚。” 系统从宁绥兜帽里钻出来,抖了抖翅膀,飞到裴恹肩膀上。 【宿主,于小公子已经和霍修珣堂哥在一起了。】 【啊?主角攻不是还没来京城吗?】 【他们这会已经遇到了,半年前,主角攻秘密出了封地,遇到在外游走主角受,彼时,主角攻伪装的身份是一名外出行商的商人,主角受虽然对主角攻产生了好感,但两人都很克制,没实际性发展出什么。】 【主角攻是偷溜出封地的,不敢招摇,也没在外久待,两人大概相处了半个月吧,就分开了。】 【之后,主角受遇到了霍修珣堂哥。】 【主角受当时被人欺负,霍修珣堂哥出面救下他,一来二去,两人熟悉起来,一次意外,主角受被人下了药,和霍修珣堂哥春风一度。】 【等会,等会,这个发展是不是有点不对,按照套路,这种狗血情节,一般应该发生在主角攻受身上吧?】 【对啊,如果宿主没有捡回霍修珣,主角受中药后,会第一时间找霍修珣求助,霍修珣则很君子的没有碰他,而是请来大夫,为他解药。】 【霍修珣堂哥就没那么君子了,他本就是个荤素不忌的主,被主角受吊着不让碰已经有些腻味了,本打算找个由头把人踹开,中了药的主角受送上门,他毫不客气笑纳了。】 【吃了一回,发现男子也别有一番滋味,一边和主角受勾勾缠缠,一边在屋里养了两个漂亮少年,每日寻欢作乐,好不快活。】 【这不,他偷吃的事被主角受发现了,主角受大闹一场,跑来湖边,一不小心掉了下去,又被霍修珣堂哥救起。】 【不出意外,两人还会纠缠一段时间。】 【那主角攻呢?我不会把主角攻也蝴蝶掉了吧?】 【主角攻人不在,但和主角受有通信,除了主角攻和霍修珣堂哥,主角受还和自己府中的一名侍卫、万大人的一对双胞胎儿子、柯家父子等人都有联系。】 【是不正经的那种联系吗?】 【对啊,主角受本来就有万人迷属性,原剧情中,只要出场的、有名有姓的男人,都会拜倒在他衣袍下,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哐哐撞大墙。】 【只是,原剧情中,主角受偏爱主角攻,即便主角攻虐他千百遍,依然待他如初恋,相反,其他配角不论为主角受付出多少,都打动不了他,主角受和配角们之间,有暧昧,却不会超出界限。】 【不像现在,主角攻还没上桌,主角受已经收了好几个后宫了。】 于小公子被霍修珣堂哥搂在怀中,随行的小厮忙拿来干衣服,将两人包住。 【啧啧,冻得瑟瑟发抖还不忘将自己最动人的侧脸露出来给霍修珣堂哥看。】 【诶,那边来了一群人。】 【于小公子瑟缩得更厉害了。】 【来的是于家大公子和……】 【哦豁,这才是真正的于家小公子啊!】 【原来于家小公子从小被下人刻意调换,真正的于家血脉在山野长大,好不容易回到于家,家里却放不下娇宠了多年的假少爷,不让两人人生归位不说,为了避免假少爷伤心,还勒令真少爷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 【狗血要素是不是太齐全了点?】 【于家父母怎么想的,自己的亲生血脉直接不要了吗?把人留在家里给假少爷当小厮???】 【日渐相处中,真少爷逐渐爱上了假少爷???】 【自觉身份配不上,选择一辈子默默守护在假少爷身侧,为他赴汤蹈火,当一辈子忠犬,连主角受和主角攻欢好都在外边守着???】 【主角受与主角攻虐恋时,一直在他身边守护,好多次,主角攻爽完了,他还抱人去清洗???】 【最后更是给主角攻挡下致命一箭而死。】 【因为觉得主角攻死了主角受会伤心,心甘情愿为救主角攻赴死。】 【嗯?】 【嗯?????】 【这对吗?】 【这是被洗脑成什么样了啊!】 【你才是于家的真少爷啊,主角受在于家的一切,本该是你的才对。】 【结果你的身份给了他,性命给了他,为他燃烧自己所有价值而死。】 【霍修珣,我好像找到比你还冤种的人了。】 宁绥知道原剧情很癫,现在想想,他可能还是低估了。 宁绥扭头看向裴恹。 男人柔和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不曾分给外人分毫。 看到原书主角受也没什么特别反应。 宁绥自然相信自己的爱人。 他能感受到,裴恹对他满到溢出来的爱。 往后靠了靠,将自身重量全部压在裴恹身上:“陛下,下雪了。” 雪花簌簌落下,没一会儿,宁绥头发上染了一层白。 裴恹拂去他发间的雪,将斗篷的帽子仔细为他戴好:“寻个避雪的地方?” 宁绥抬手,拍拍裴恹肩膀上的雪:“快走快走,等会衣服全湿了。” 湖边有凉亭,宁绥选择就近的一座,和裴恹过去。 宁绥站在凉亭中,往外看。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大雪像一片片羽毛,从高空飘下,隐入树梢,没入湖面。 “下这么大,等会回去说不定可以堆雪人。” “我要堆一个大大的陛下,再堆一个小一些的我,旁边还要有玄青,统统。” 二人二鸟,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宁绥想堆雪人很久了,想当初,他堆的雪人可是人人称赞,备受好评,这次一定要给裴恹好好露一手。 养了一年,宁绥的身体健康得不能再健康,裴恹自然应下。 两人说着话,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 停下话头,宁绥回头。 于家小公子裹在厚实的大氅里,被于家大公子护着走进来。 “打扰了,我们在此避一避雪。” 宁绥看了眼脸冻得发白的主角受,开口:“他好像很冷,你们要不要快点回屋子暖一暖?” “我无事,多谢公子。”于家小公子孱弱笑了笑。 他好奇看了眼与他说话的青年,目光不受控制移向青年身后身姿挺拔的男人。 感受到打量的目光,裴恹垂眸瞥他一眼。 带着重重威压的视线压下,于家小公子慌乱移开视线。 心跳得更快了。 头晕目眩,他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阵发黑,抓住于家大公子手臂的手不自觉用力。 于家大公子担忧地扶稳他:“吱吱,没事吧?” 于家小公子摇摇头,自以为隐晦地再次看向裴恹。 男人似是没察觉到,溢满柔情的目光落在他身前的青年身上。 这不对。 不对。 于家小公子皱起眉头。 不该是这样。 那该是怎样呢? 他不该这样看他,更不该这样看别人…… 可他和他,不过第一次见面。 为什么会有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指缝间流走的慌乱感? 张张嘴,刚想说什么,男人不知低头和青年耳语了什么,青年朝他笑了笑,两人相携离去。 并肩而行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被彻底遮盖了。 就好像,从他人生里,彻底消失了一般。 巨大的惶恐像海潮一般席卷了他,于小公子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好似听到有人喊什么,来不及反应,意识跌进深沉的黑暗。 【宿主!宿主!主角受竟然在觊觎陛下!】系统气呼呼告状。 什么人竟然想撬它宿主墙角?! 它是绝不会答应的! 雪下太大,宁绥和裴恹直接回了宫,雪不停,堆不了雪人,裴恹也不可能同意宁绥冒雪去堆雪人。 解开宁绥身上的斗篷,裴恹将之拎着抖了抖雪,递给等候在一旁的曹公公。 宁绥也发觉了,主角受面对裴恹时,与旁人不同的态度。 他捧了捧自己的脸,又用手背贴了贴裴恹的脸,试探性问:“陛下觉得那人怎么样?” “谁?”裴恹捉住宁绥的手,偏头亲了亲。 “刚才在亭子里遇到的。” “没印象,”裴恹揽着人往里走,“宁宁在意他们做什么?”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一进门,宁绥便感受到一股热意。 “还是屋里暖和。” “出海的人有消息了。”裴恹取出一封信,递给宁绥。 “什么?”宁绥惊喜接过来,“他们要回来了吗?” 殿里放了舒适的沙发,裴恹搂着人坐下,宁绥顺势往他身上一歪,找了个舒适姿势靠好。 系统蹦蹦跳跳从宁绥发间跳出来,飞到一边。 宁绥和裴恹待在屋里时,系统会自觉给自己找个单独的位置待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当小情侣间的电灯泡。 殿里放了好些鸟架子,大的小的,方便玄青和系统随时歇息。 系统挑了一处靠边的,飞上去。 站稳,收拢翅膀,闭眼。 非常熟练的一套动作。 宁绥已经看完了信。 裴恹派出海的人很多,他们沿着宁绥给的航线航行,一路经过了许多国家,他们靠带去的大启特产,换到了一些宁绥告诉他们的作物。 航线走完近半,出海的人分出小半,带此行的收获提前回京。 信传来的时候,船队已经抵达码头,再过不久,便能回京。 宁绥顾不上主角受的事了,翘首以盼船队的归来。 没让他等多久,船队到了。 宁绥和裴恹一起去见他们。 一年海上风霜,每个人都黑了许多,重新回到故土,每个人都很激动。 赶路辛苦,裴恹安排了住处,让他们好好休息。 宁绥见到了船队带回来的东西。 有各色珠宝,有当地特产,有风干的海鱼,也有宁绥要的红薯、玉米、土豆等作物。 这些作物比宁绥在现代见过的小一些。 【是初代种,种下的产量会比宿主所处的时代低一些。】 【没关系,能带回这些,已经足够了。】 毕竟,宁绥一开始,就不打算完全靠航海船队带回的作物增加大启百姓农作物的产量,他看中的,是系统商城中,高产可延续的优良种子。 他的积分还剩很多,购买一些种子完全足够。 苏禾被请来。 看到作物,听到船员描述的这些作物有多高产,苏禾双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把种子带回去种植。 苏禾仍不能行走,坐在轮椅上,与去年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晒黑了些,也壮实了些,神色坚毅,再也不复宁绥初见时的病弱。 进入皇庄工作,除了自己研究,宁绥还挑选了一批擅长农事的人供他差遣,苏禾收了一些肯钻研的当学生,倾心培养他们,传承自己的衣钵。 皇庄培育出的高产粮种由朝廷牵头,分发下去,百姓种植后,没受灾的地方,迎来第一次产量大增值。 诸如玉城这样的地方,朝廷会免费分发粮种,相信明年秋收,百姓家中便能留有余粮。 部分不愿换种子担心收成不好的百姓,官府没有强制性要求他们种植,等新一批粮食收获,他们见了新粮种的高收成,自然会抢着种新种子。 宁绥不担心新种子的种植遇到阻碍。 它的高产,会成为它最好的宣传。 宁绥拿了些红薯、土豆、玉米,由系统检测后,确定没问题,邀请众人一起品尝。 土豆的做法很多,红薯直接放在火堆里烤就行,玉米能烤也能炒,都很简单,宁绥将做法告诉伙夫。 火堆堆起,众人围坐一圈,宁绥扒拉了两下火底的灰,将红薯土豆塞进去。 一边烤火,一边和裴恹描述烤红薯的味道。 没多久,香味传来。 烤红薯的香味非常霸道,直直冲进鼻腔,霸占人的嗅觉,勾得人食指大动。 宁绥吸溜吸溜口水。 系统从宁绥袖子中跳出来。 “好香。” 系统早被宿主的描述迷得找不着北,这下彻底站不住了,恨不得冲到火里去。 宁绥一手捞住它,将它放到裴恹腿上:“还没熟,先等等。”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尤其是,有那么诱人的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止不住的咽口水声此起彼伏。 苏禾推着轮椅来到宁绥跟前,和他讨论这些作物的种植方法。 红薯烤好了。 宁绥赶紧扒拉出一个。 热乎乎香喷喷的红薯,剥开皮,一口咬下去,软糯的甜味在嘴里蔓延开,冷天吃上一口热乎乎的烤红薯,在什么时候都是一种享受。 系统迫不及待,在裴恹手臂上跳来跳去。 宁绥先掰了一小块,喂到裴恹嘴边:“陛下尝尝。” 裴恹张嘴,吃下。 “怎么样?” 跃动的火光倒映在青年眼中,让那双眼睛更为明亮。 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他,也只注视着他。 裴恹心情颇好地嚼嚼,咽下:“不错。” “统统吃,统统吃。” 旁边的苏禾惊讶:“早听说宁大人养的鸟儿会说话,没想到说这么好。” “是只小鹦鹉,想吃东西的时候话格外多。”宁绥掰下一小块红薯肉,喂给系统。 系统砸吧砸吧嘴:“好吃,好吃。” “放朕手里让它吃吧。”裴恹摊开手。 宁绥将放温的红薯肉剥出来,掰成小块,放到裴恹手中。 系统站在裴恹手掌边缘,吃得头也不抬。 宁绥喂完系统喂裴恹。 裴恹不需要这么细致,将红薯的皮剥下,直接咬就行,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吃完一个大红薯。 吃完红薯,宁绥又给裴恹喂了点烤土豆。 “土豆不如红薯甜,清炒了吃或者和肉一起炒、炖,都好吃。” 这可是火锅里不可缺少的一道菜。 从海外带回的作物种子充入国库,宁绥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积分,可以分别兑换三千斤不同的作物。 这么多东西,放在哪,怎么过明路,是个很大问题。 “陛下有没有很大但很隐秘的地方?”自己搞不定的事,宁绥选择求助万能的男朋友。 “有。” “陛下,苏禾说,这些作物的产量可能没有预期理想,若我说,我有办法,让它们达到预期产量呢?” 裴恹眸色陡然加深:“会对宁宁造成伤害吗?” “不会不会。”宁绥立刻回答,以裴恹的心性,他知道,自己但凡慢一秒,裴恹都会反对,不过…… 宁绥瞅了瞅裴恹:“陛下会不会觉得奇怪?” 他说哪里哪里有洪水,裴恹无条件信了,现在又说,可以提高产量,裴恹又信了。 他的男朋友,对他的信任,是不是太盲目了些? 虽然宁绥对这样无条件信任很受用就是了。 他的裴恹,全心全意,爱着他,信任他,给了他最好的一切。 宁绥看在眼里,也放在心上。 “奇怪什么?”裴恹揉了把宁绥脑袋。 为了方便戴帽子,也为了方便系统躲在他头发里,宁绥今日的头发是散着的,只在发尾系了根浅紫色绣云纹的发带。 “宁宁需要多大的地方?能否允许有人看守?” 宁绥估计了一下,第一批不需要全部兑换,他可以分批次把系统商城里兑换的红薯等物换出去。 说出大致需要的空间,宁绥道:“可以有人看守,但是要嘴严,等我说可以了,他们才能过去。” “宁宁可有想过,改良后品种和船队带回来的不同,要怎么对外说?” “唔……”宁绥被问住了。 裴恹松开放在宁绥头发上的手,改为揉揉他的耳垂:“不如,用仙师赐福的名头。” “不仅可以打消众人疑虑,还能促使百姓接受新作物。” 宁绥觉得可行。 仙师马甲他偶尔用一用,水灾之后,出现在人前的次数大幅减少,对外说辞是,因泄露天机被反噬,需要养伤,不仅没引来怀疑,还加深了大众对仙师的信赖。 这种和神灵相关的身份,越神秘,越让人坚信。 口口相传,人们靠想象,会自动赋予这个身份更强大的一切。 既然决定要用仙师的身份,两人商议了一下,裴恹先一步让钦天监开始造势。 也借此将大启拥有更高产作物的消息传了出去。 百姓可能不关心当权者是谁,但一定关心,自家田里的粮食产量高不高,收成好不好。 在朝廷的有心推动下,朝廷发现更高产量的作物一事迅速传开。 “你们听说了吗?奉命航海的船队从海外带回来几种产量很高的粮食。” “听说了,据说是得了仙师指点,陛下才派人去的,而且不久后,仙师会给这些粮食种子施法,让种子更适应大启环境,达到更高收成。” “你们种吗?” “种啊,我家里田多,分出一两亩种种新的,听说红薯直接烤了就能吃,我打算种点红薯。” “土豆能当菜呢,我要种点土豆。” 议论纷纷,钦天监占卜出良辰吉日,当天,仙师将现身施法,施法之后再将新粮食的种子分派下去。 既然决定用系统商城兑换的种子,宁绥干脆拿出一部分从海外带回的作物,制作成各种食物,放到店中售卖。 京中富贵人家多,新品一出,受到广泛欢迎,甚至有不少人专程从外地来的,就为了品尝这一口美味。 “看来大家都接受良好。”宁绥寻了个清闲日子,和裴恹一起来到自家酒楼,视察一下成果。 宁绥点的也是新作物做出的新品,舀出排骨汤里的玉米,放到碗中:“陛下尝尝,和宫里御厨做的,有没有什么不同。” 金黄的玉米沉在浅金色的排骨汤中,看着便很诱人。 “啊!” 一声惊呼,宁绥下意识朝外看去。 “怎么又是他?” “谁?”裴恹盛出排骨,放到宁绥碗中。 “就那日我们在湖边遇到的人,他旁边的人好像不是霍修珣堂兄了。” 【被人撞到了,小表情真可怜,看他身边的人,满脸心疼的。】 【大庭广众的,直接抱一起了吗?】 【嗯嗯?这人是父子盖饭里的子?】 【他爹也在这里?】 【父子俩并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同一个,主角受也是瞥到了柯父在这里,才会不小心被人撞到。】 【哇哦,他不敢进来了,靠在柯家二公子身上,央求人换一家店。】 【柯家二公子不解,他也看到了自己父亲,想去打个招呼,介绍心上人给父亲认识。】 【心上人哪里敢哦,一碰面,嚯,好巧,你心上人也是我心上人诶。】 【于家小公子怎么不动了,不准备走了吗?】 【啊?他看到了裴恹?】 宁绥瞅瞅给自己夹菜的男人。 裴恹抬眸:“宁宁?” “他在看你。”宁绥指指下方。 裴恹拧眉:“别管他。” 【主角受打算离开,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青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长开的自己。】 【那不是温琢吗?】 【喔喔,主角受没和主角攻发展出什么,竟先和主角攻的白月光撞上了!】 【这替身桥段,还进行得下去吗?】 第109章 孩子争夺战(bu 于小公子望着迎面走来的男子,心中涌上一阵难言的情绪,可他明明不认识他。 这是第二次了。 上次在湖边见到的两位公子中,那名身材高大的公子,他心中也生出一股不好言说的情愫。 他直觉那人应当和他有不浅的交集,那人的目光该为他停留,可,从始至终,那人都不曾正眼看过自己。 今日遇见的人不同,是酸涩中混杂了嫉妒,好似自己的什么重要东西被抢了去。 愣神间,于家小公子忘记了,酒楼中,还有一位自己的相好,且,这位相好与他身边同行的人关系匪浅。 迎面走来的温润公子越过他们,进了酒楼,柯家二公子揽着心上人:“看什么呢?” 于家小公子如梦初醒,摇摇头:“没什么。” “走了走了,最近京城不是很流行什么红薯、土豆一类新鲜食物么?只有这家酒楼有,我们去尝尝。” 于家小公子心思不在这里,被带进酒楼,待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带着走到柯父身前。 “爹,这是我的……”柯家二公子看了看自己眉头皱得极紧、满目威严的父亲,默默咽下后面的话,改口道,“是我新交的朋友,于家小公子于连枝。” 柯父看了眼自家儿子搭在少年肩膀上的手,目光逡巡往上,停留在少年脸上。 于连枝被他看得脸热。 宁绥所处的二楼包厢视野极好,能看到外面,也能从另一边看到楼下景象。 宁绥趴在栏杆上,往下望。 【啧啧,昨晚还在柯父床上,今天就被人儿子领过来,柯二公子是没表明自己和于家小公子的真实关系,柯父在风月场待久了,一眼看出两人关系不正常。】 【于家小公子如坐针毡啊,父子俩还不够他应付吗?老往温琢方向看是怎么回事?】 柯家二公子也发现了这点,不动声色挪了挪位置,挡在于家小公子和被于家小公子看的男子之间。 视线被阻挡,于家小公子惶惶然抬头。 “吱吱,你在看什么?” 小动作被发现,于家小公子眼睫颤了颤:“我看那个人,好像和我长得有些像。” 是么? 柯家父子听了这话,不约而同看过去。 男子坐在不远处,孤身一人,气质温润,比于家小公子年长些,褪去少年独有的青涩,更显成熟。 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 温琢也感受到了不远处投来的目光,抬眸看过去。 微不可见皱了皱眉,温琢移开视线。 【嗯嗯嗯?柯父经于家小公子提醒,觉得温琢和于家小公子长得确实有些像,还比于小公子更有气质,打算找机会结交一番。】 【不是吧?白月光和替身的标签是贴死在温琢和于连枝身上了吗?换了对象也能触发?】 【蛙趣,柯二公子你收收目光,你都看呆了!】 【你在想什么?】 【你和你爹不愧是父子,连想法都一样,你们居然打算把温琢也勾到手,然后和于连枝一起做???】 【一边是青年成熟版的温琢,一边是少年青涩版的于连枝,两道不同风味,你们还想一口吃了???】 【想的真美啊。】 【于连枝发现了柯家父子对温琢起兴致,心中越发嫉妒,对温琢的恶感直线上升,看他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了敌意。】 【没必要啊少年,温琢就一事业批,原剧情里没对主角攻动心,现在更不会对孩子比他大的柯父动心啊!】 难得碰到温琢,宁绥惦记着温琢的能力,既然温琢现在还没离开京城,是不是有希望给朝廷效力? 今年年底会有几位藩王回京,其中就包括了原书中的另一个反派,信王,和主角攻,平王。 算算时间,他们应当已经出发了。 不想让这件事有什么变故,宁绥觉得,还是趁主角攻没来京城之前,把温琢收入己方势力之下。 “陛下,我看到一个熟人,想找他说说话。”宁绥跨坐到裴恹腿上,亲亲他的脸。 “下面人多眼杂,叫他上来?” 送上门的美味不尝白不尝,裴恹捏住宁绥下巴,与他交换了一个简单的吻。 “嗯嗯。” 温琢被隐晦垂涎与明显敌意的不同目光注视,觉得今天真不是个出门的好日子,就该听李明睿的话,改日再来。 正想着要不要离开,一位侍从打扮的人小步来到他桌前:“公子,我家主人想邀您一聚。” 温琢第一反应来的是那桌的人,眉峰微拢,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听侍从说:“我家主人在楼上,您看那边。” 不是那桌人。 温琢聚起的眉峰散开。 是谁突然邀请自己? 略感好奇的温琢抬眸,朝侍从指的方向看去。 二楼,青年趴在栏杆边,冲他挥了挥手。 温琢一愣。 是他。 “稍等。” 宁绥没等多久,温琢被带了上来。 上来后,温琢才发现,包厢里除了宁绥,还有一名气势极盛的男人。 传言宁绥与陛下关系极好,两人经常同进同出,看着气势威严的男子,温琢心中对男人的身份隐隐有个猜测。 宁绥邀请人坐下,用的依然是化名,并说,裴恹是自己兄长。 双方简单交流后,就着一桌菜,理所当然谈到朝廷即将推广的新作物。 温琢关注这件事很久了,宁绥有心让裴恹看到温琢的能力,故意以求教口吻问了些刁钻问题,其中一些不乏是朝中还没拿出定论的。 温琢不仅回答了宁绥问的,还提出一些朝廷没考虑到的地方。 聊着聊着,宁绥忘了自己的本来目的,和温琢越聊越深,裴恹也加入话题,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关于新作物的推广,三人聊出更全面的方案。 “温兄懂得东西好多,有打算将一身才干用到实处吗?”宁绥试探性问。 温琢别有深意看他一眼:“琢打算投入宁大人门下。” 诶? 宁绥眨眨眼。 不应该是报效朝廷吗? “琢没有功名在身,只得另辟蹊径,听闻宁大人事迹后,十分敬佩,想着若能与宁大人共事,必是一件幸事。” 差点忘了,温琢没参加科举。 原书中,温琢是以谋士身份加入主角攻麾下的,现在,温琢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去投奔主角攻,而是待在京城,宁绥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他手下确实缺人。 但也有个问题,他是隐瞒了身份与温琢相交的,若温琢知道自己欺骗了他,会不会生气? 要是一气之下又跑去主角攻那边,宁绥才是真没处哭。 愁啊。 回到皇宫,宁绥挂在裴恹身上,将自己心中想的说与裴恹听。 离开前,温琢说了,不日便会拜访宁绥,正好,宁绥也是新作物推广的负责官员之一,关于这件事,温琢做了很多功课,有很多想法与宁绥说。 裴恹拍了拍宁绥的腰。 宁绥的腰很细,很窄,薄薄一片,裴恹双手轻易便能拢住。 他喜欢握他的腰。 不论是宁绥坐在他身上时,还是正对他,亦或是背对他。 那截细窄的柔韧上,总会留下清晰指印。 往往旧的还没变淡,新的又覆了上去,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裴恹托住人屁股,将宁绥抱起。 宁绥趴伏在他肩膀上,任他抱着走。 宁绥絮絮叨叨了一阵,裴恹始终没出声。 “陛下,你有没有在听?”宁绥扯了扯男人耳朵。 “在听,”裴恹另一只手扶在宁绥后背,防止他摔下去,“朕倒觉得,他不会生气。” “为什么?”宁绥脸抵在裴恹肩膀上,脸颊肉被压得微微鼓起,“要是有人骗我,我肯定会有些生气的。” “因为他猜到了,你是宁大人。” “嗯?”宁绥支起身体,“不可能吧?李明睿应当不会和他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确实是一个细致入微的人,”裴恹抱着人走了一圈,坐到御案前,宁绥顺势落到他腿上,“不仅猜出了你的身份,应当也猜出了朕的身份,更甚者,猜到了你我之间的不同寻常的关系。” “这样的话,”宁绥在裴恹怀中蛄蛹两下,寻了个舒适位置坐好,“他说要投入我门下,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温琢确实是故意的。 他也确实是想投入宁绥门下,这是他考虑了很久的结果,温家的根基不在京城,前些年,因为先帝的昏聩和新帝的暴戾,温家有意收敛势力,不欲卷入纷争,现在倒让他有些被动了。 投奔宁绥,是他思虑许久做出的结论。 特别是玉城事件后。 他感受到了,宁绥是个真心为百姓着想的人,大启的陛下也因宁绥的到来,一改从前作风,很有明君样了。 既然现在的朝廷有值得效力的改变,他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另寻明主? 明主,已经出现了。 为此,他特意制造了这场偶遇,唯独没想到的,是,与宁绥一同来的,竟然是当今天子。 传言果然不假。 宁绥与天子之间,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 一顿饭时间,足够温琢看清许多,当然,这也有两人压根没遮掩的原因。 亲眼见到了两人的相处,说不震惊是假的,他从没想过,传闻中那个暴戾嗜杀的君王,有这样柔情的一面,他同宁绥相处时,更像一个爱妻如命的好夫君,倒看不出多少帝王威仪了。 认知到这点,温琢心中对宁绥和陛下之间出现的君臣猜忌可能性降到最低。 也因为看到这些,他敢在陛下面前直言,自己要投入宁绥门下,为宁绥效力。 了解宁绥一路走来的经历,便会发现,皇帝在有意给宁绥培养势力,也在物色一个合适的可以为宁绥阻挡小人阴谋的人。 温琢明白,这是他的机会。 他在京中没有势力牵扯,孤身一人,不会发生因为亲眷叛主的行为,这些,都是他的优势。 更不用说,他是真心钦佩宁大人的所作所为,没有人能如此完美解决玉城危机,没有人能在那样的死局中,短短两个月便让玉城恢复生机,万民请愿,万民上书,可见玉城百姓对宁绥的爱戴。 谁真心为百姓,百姓是能感受到的。 温琢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可他永远会为高尚的品格折服,这个世道正在变好,他何不下场加入,尽自己的一份力? 已经比他预想中好太多了。 改变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温琢回想。 严格算起来,应当就是宁绥被迫担任起居郎一职的不久之后。 不少人以为的死局,宁绥硬生生闯出来了,不止他自己将死局变成生局,还给大启带来了全新生机。 第一批高产粮种已经推广,往深里挖掘,便会发现,培育出高产粮种的苏大人,是宁绥所救。 万千生机,交错复杂的线,皆系于一人身上。 那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是宁绥。 那个让大启焕发全新生机的,亦是宁绥。 温琢心中生出一股渴望。 识得天下书,谁不想将一身才识发挥出去?谁不想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读得圣贤书,人非圣贤人,温琢从来不甘偏安一隅,他心中的雄心壮志在一路走到京城时,升到极致。 这是一个很好的时代。 他坚信。 温琢没说什么时候拜访,宁绥也不可能直接问他,交代羡宇,若府外有一个叫“温琢”的人拜访,一定要给他传消息。 原剧情中,温琢在主角攻登基后,因为主角攻的火葬场被无辜牵连而死,但他留下的东西,让这个时代受益许久。 其中就包括了军队改革,以及官员升降制度。 【其实温琢的死,和他大刀阔斧改革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也脱不开干系。】 【主角攻之所以轻而易举处置了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太激进了,他当时权力很大,身后也有足够多的拥护,支持者多,恨他的人更多,多方原因之下,他成了平息众怒的牺牲品,原书剧情将他的死全归咎在狗血剧情上,实则隐瞒了狗血之下的更深沉真相。】 【原书剧情隐瞒的也不止这一两点了。】宁绥不感到意外。 【是啊,主角团的很多功绩,都是被移花接木到他们身上的。】 【说得我都好奇,主角攻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主角团好些下场凄惨的人被宁绥挖到自己这边,霍修珣也与靖国公府脱离关系,靖国公府无法再像原剧情那里,踩着霍修珣的尸体,享用他用性命带来的一切。 宁绥觉得这样挺好。 【说起来,霍修珣是不是开始对靖国公府动手了?】 【是的宿主,靖国公府这些年仗着霍修珣和陛下的关系,做了不少不该做的事,霍修珣打算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了。】 靖国公府自然不干。 享受到了优待的人一朝被收走特权,只会怨怼害他们失去特权的人,霍修珣亲自开口,用玉城功绩换取和靖国公府脱离关系,这对准备借玉城功绩为自己谋取好处的靖国公府一行人来说,无法接受。 靖国公府如一颗巨大的毒瘤,死死扒在霍修珣身上,吸他的血,食他的肉,将毒素注入他身体,如今,被寄生的霍修珣不干了,干脆利落不惜牺牲部分自己也要将他们砍落,寄生物慌不择路,找遍办法,企图再次吸附在他身上。 京中开始有霍修珣不敬父母一类的不好流言。 起初,只是少部分人传,后来,传的人越来越多,朝中也有了风声。 宁绥甚至看到了御史台弹劾霍修珣的折子。 这只是一个开始。 部分看不惯霍修珣的人像是嗅到了肉味的豺狼,蜂拥而上。 数不清的弹劾折子飞进内阁,宁绥翻开一本,是弹劾霍修珣的,再翻一本,又是弹劾霍修珣的。 跟被做局了一样。 宁绥干脆将弹劾霍修珣的折子摞成一堆,专门放在一边。 裴恹一进来就看到了整整齐齐的一叠折子,挑眉:“今日怎么放得这样整齐?” 宁绥不像裴恹,在这种地方有奇奇怪怪的强迫症,一般情况下,他堆放的折子,这边伸出一个角,那边伸出一只角,即使叠放在一起,也歪歪扭扭。 裴恹从上往下一本本看,脑中自动浮现出,宁绥趴在御案边,看完一本往两边放的样子。 没有外人时,宁绥相对懒散一些,两人没挑明关系时,宁绥在裴恹面前还会端着,尽心尽力当一个合格的好臣子,后来在裴恹的刻意纵容下,没有外臣时,宁绥的一举一动随意了许多。 他会在以为他没注意到的时候,扭扭身体,活动活动胳膊,像只好动的小鸟,他一看过去,又会正襟危坐,板板正正。 有一段时间,裴恹很喜欢趁宁绥放松之际,故意看他。 宁绥会被他惊到,浑身羽毛炸开,变成一颗蓬松的小鸟球。 后来两人说开,裴恹表明心意,加上那段时间宁绥失明,裴恹常伴在他身侧照顾,两人之间的关系拉近许多,自然而然地,宁绥在他面前完全放松了。 “这是怎么了?气呼呼的。”裴恹走到宁绥身边,捏了捏他微微鼓起的脸颊。 宁绥用舌尖顶了顶,将裴恹的手指顶开。 “这一叠,全是弹劾霍修珣的。” 裴恹随意拿起一本,翻开,看了两眼,丢到一边。 掐着宁绥的腰将人抱起:“宁宁在为这事生气?” 宁绥环住裴恹肩膀,脑袋搁在裴恹肩膀上,蹭了蹭裴恹的脸:“嗯。” “有什么好气的?”裴恹捋了捋他头发,“朕又不会搭理他们。” “这么大规模的弹劾,背后有人推手吧?”宁绥和裴恹贴得更紧了些。 他喜欢这样的亲密,爱人的气息与温度,会给他很大的安全感,也会让他感到身心放松下来。 裴恹拢住怀中人:“霍修珣自己会处理。” 怎么也喊自己一声娘,宁绥到底放不下心完全不管,寻了个机会,约霍修珣见面。 霍修珣这段时间很忙,职位越高,要忙的事越多,更别说,还有靖国公府在背后使劲扯后腿。 霍修珣比约定时间晚一些出现。 见到宁绥,他眉眼间郁色淡去,嘴角轻微扬起,拱手道:“宁大人久等。” “不必客气,坐。” 霍修珣往他身后望了望。 宁绥回头:“你看什么?” “陛下今日没来?” “他说你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我不太放心,来看看你,有什么要帮忙的,你不用客气。” 霍修珣刚想说不用,对上宁绥关切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下。 他垂了垂眼,看起来有些可怜。 宁绥一想到靖国公府那一大家子奇葩就头疼,拉着人坐下:“你别看陛下嘴上这么说,他也很关心你的,一直让靖国公府的人造谣你也不是个事,得赶紧把流言解决了。” “你这段时间可有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宁绥知道他在查自己生母的事。 霍修珣摇摇头:“时间太久远了,当年没有人提出疑问,这么多年过去,残留的线索早已没了踪迹。” 确实很久。 霍修珣的生母,靖国公的第一任夫人,是病逝的,她去世之前,确实病了很长一段时间,系统也一直没解锁靖国公府的瓜,只靠人力去查,太慢了些。 “你会回靖国公府吗?”宁绥突然问。 “不会。”霍修珣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不容易脱离那个地方,他连路过都不想。 宁绥眼珠一转,拍了下霍修珣肩膀:“不然,你回一趟?” 霍修珣诧异抬眸。 宁绥垂下眼,声音幽幽:“没道理只有他们给你泼脏水,不是造谣吗?谁还比不过谁了?” 隔天,惊中流传出新流言,和之前一边倒批判霍修珣的情况不同,这一次的流言,涉及到靖国公府多年辛秘,传言的人信誓旦旦,说自己老娘曾是靖国公府的下人,亲眼见到了靖国公在先任夫人有孕时,幽会夫人庶妹,与之珠胎暗结,先夫人的病就是被气出来的! 还说,霍将军之所以要和靖国公府断绝关系,是因为查明真相,不愿与害母凶手同处一室。 又说,靖国公喜欢的根本不是这对姐妹,而是和这对姐妹长相相似的舅兄…… 各种各样的流言流出,冲垮了一开始大规模批判霍修珣的局面。 毕竟,如果是单纯霍修珣要和靖国公府脱离关系,不管父母,是他不孝,若父先不慈且害死生母呢? 风评逆转,霍修珣成了百姓口中被继母欺压,从小吃不饱饭还要在大冬天给一家人洗衣服的小可怜。 霍修珣听到这些,哭笑不得。 他儿时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但和百姓想象中的苦日子有很大区别,靖国公最擅长的,不是外在的欺压,而是打压一个人的精神,让那人成为对他言听计从的傀儡。 霍修珣挥挥手,汇报消息的下人躬身退下。 沉默半晌,霍修珣低低笑了。 这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应当是宁绥放出来的吧? 他血脉上的亲人只想着将他拉入泥沼之地,仅相处几个月的宁绥却因担心他的名声做这么多事。 “宁绥。” “宁……” “娘。” 霍修珣捂住眼,挡住眼中红意。 心中那个孤独的、小小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愿意保护他,会担心他的亲人。 靖国公府。 流言甚嚣尘上,对靖国公府越来越不利,靖国公气得摔了茶杯:“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靖国公夫人捂住被茶杯擦伤的脸:“夫君,妾也不知,珣儿为何会对妾误会自此,妾自认,这些年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从不偏颇,妾与夫君也是在姐姐离世后才在一起,珣儿怎么会有这样的误会呢?是不是有人在他身边挑拨了什么?” “不然,妾带人上门给他赔罪?” “赔什么罪?”靖国公怒火中烧,“你让人去请,告诉那个逆子,如果他不回来,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我全给他扔了!” 听到传信,霍修珣垂在身侧的手捏紧。 他从不知道,他母亲给他留了东西。 【霍修珣母亲给他留了什么?我们能不能偷偷把东西找出来?】 【没有东西,是靖国公骗他的。】 系统说完,宁绥沉默了。 【我去找他。】 宁绥赶到的时候,霍修珣已经和靖国公对峙有一会了。 霍修珣逐渐感受到,所谓母亲留下的东西,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这么多年过去,他为何还要继续怀抱期待? 靖国公还在说话。 难得的,这次,他的语气没那么高高在上了,他放低了姿态,扯东扯西,无非是想降低他的警惕,重新掌控他。 他的好继母站在一边,眼中满是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关心孩子的好母亲。 霍修珣只觉得恶心。 靖国公府的一切,令他作呕。 他扯唇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看向对面霍家人的目光,只剩一片冰冷。 没什么好说的。 该让他们闭嘴。 切断喉咙,是不是就不会再听到这些厌恶的声音了? 垂在袖中的手握紧剑柄。 这把剑,是宁绥送给他的,比他以往用的剑,都要锋利。 早知道换一把剑带来了。 平白脏了他的剑。 剑锋一转,寒芒一闪而过—— 宁绥策马而来,阻拦的人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统统!】 系统调整声线,躲在宁绥头发后,扯开嗓子大喊: “不许欺负他!” 霍修珣霍然回头。 月光下,高坐马背的青年头戴帷帽,一身素衣看不清面容,在霍修珣眼中,却如神明降临。 他挡在他面前,像一位保护孩子的母亲。 他说。 “你们不要的孩子,我要。” 挤压在小小空间中的幼童小心翼翼抬起头。 他等到了期盼已久的—— 娘。 第110章 户部尚书哭穷 家丁气喘吁吁跑来,宁绥已经翻身下马,马鞭往后一扔,被霍修珣精准接住。 霍修珣捏着马鞭,望向挡在自己身前的青年。 宁绥偏了下头,帷帽被风微微吹起,惊鸿一瞥,霍修珣瞧见了帷帽下的真实面容。 气氛凝重之时,宁绥冲霍修珣眨了下眼: 别担心,看我的。 他回过头,面容重新被遮住。 “国公爷,小的,小的拦不住他。”家丁边说边大喘气。 “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靖国公气得脸红脖子粗。 骂完家丁,他的目光重新移向挡在霍修珣面前的人身上。 帷帽厚重,几乎遮住了全部面容,甚至分不清男女,什么人可以畅通无阻闯进靖国公府? 这人和霍修珣是什么关系? 靖国公一颗心沉下。 强烈的脱离控制感笼罩住他,他有一种强烈直觉,霍修珣,要彻底不受控制了。 心绪千回百转,靖国公面色沉下:“你究竟是谁?” “你不配知道我是谁。” “你!!!” 很久没有人和靖国公这么说过话了,靖国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宁绥打量这对奇葩夫妻。 光从外表看,这两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完全看不出,虚浮的外表下,藏着那样肮脏的内里。 【我之前就猜霍修珣母亲的死可能有异,果然啊。】 【现靖国公夫人早在姐姐嫁进靖国公府前,就和靖国公勾搭上了,不过因为自己的庶出身份,对靖国公的助力不如姐姐大,和靖国公一合计,两人决定,先娶姐姐进门,等姐姐进门两年后,再找机会将妹妹纳进门。】 【原计划确实没打算害死霍修珣母亲,可,当霍修珣母亲嫁进霍府和靖国公琴瑟和鸣,靖国公也表现出对她情根深种的样子,现靖国公夫人越看越不是滋味。】 【凭什么姐姐可以轻而易举得到一切,而自己却要用尽手段谋划,才能得一点姐姐剩下的边角料?】 【她不甘,她妒忌,尤其以娘家妹妹身份来到靖国公府,见识到了靖国公府的繁华,不甘如泉水一般从心底涌出,浑浊的水包裹了她的心,她决定更改计划。】 【她不仅要嫁进靖国公府,还要取代姐姐,将姐姐的一切据为己有。】 【姐姐的夫君,姐姐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姐姐的国公夫人身份,她通通要收入囊中。】 【她开始谋划,她的小动作靖国公感受到了,没管,甚至在她动手之后,给她扫了尾。】 【做这些是因为靖国公爱她吗?】 【不是,是因为靖国公觉得,她比她姐姐好控制,靖国公怕自己暗地里做的事被她姐姐发现。】 【孩子出生,靖国公伙同现靖国公夫人对霍修珣母亲痛下杀手,盖因霍修珣母亲发现了……】 宁绥目光越过靖国公一行人,往背后的建筑望去。 越来越沉的夜幕中,矗立在靖国公一行人身后的建筑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择人而噬。 【靖国公在府中秘密接关押了一批身份不明的小孩,不等细查,靖国公干脆利落让她‘病逝’了。】 目光回落,透过帷帽,宁绥紧紧盯着眉头紧皱的靖国公。 【二十多年前,还没继承爵位的靖国公帮忙隐藏了一批被拐卖的孩子,自此,比他更有资格继承靖国公爵位的大哥意外丧命,世子之位也落到他头上。】 【他开始在官场崭露头角,开始平步青云,这一切,都因为他投靠了当时的一位朝中重臣,也就是在裴恹登基前便乞骸骨归乡荣养的前太子太傅、内阁重臣——尹仲庭!】 【靖国公投靠尹仲庭后,和他一起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因着当时尹仲庭权势太大,尾巴清扫得太干净,先帝又是个昏庸无道只知享乐的昏君,根本不知,尹仲庭等奸臣蛀空了大启,利用职务之便将自己喂得膘肥体壮。】 既然知道这人背地里有这么大的问题,宁绥没心思再和他废话,右手抬起,做了个手势。 训练有素的玄鳞卫从四面八方涌入。 黑暗中,如一只只索命鬼魅。 宁绥的行动太突然了,靖国公一行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就被压制。 “你做什么?!”靖国公拼命抬起头,怒目而视,“我是朝廷钦封的国公,你不能……” 他的声音卡住了。 朦胧月光中,凛然而立的青年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俊美脸庞。 宁绥垂下眼睫,居高临下看着挣扎不休的靖国公,如同神灵看向蝼蚁。 “靖国公觉得,本官不能做什么?” 宁绥! 怎么会是宁绥! 靖国公惊骇看着宁绥。 他当然知道宁绥,当今陛下对他的爱重程度,为官者亲眼目睹,没有谁不眼热,某种时候,宁绥甚至可以成陛下的代表。 宁绥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谁?你放开我们!你就不怕我们一纸诉状告到御前吗?”靖国公夫人胳膊被扭得生疼,自从嫁给靖国公,她再没如此狼狈过。 这一刻,她好似变回了曾经的自己。 不,比曾经的自己还不如。 “国公爷……” “闭嘴!”靖国公声音抖得厉害,看清宁绥面容的那一刻,他的心气全泄了。 今晚不论来的是谁,只要不是宁绥,他都有把握周旋一二。 偏偏是宁绥。 偏偏是玄鳞卫。 他做的那些事,全部暴露了吗? 是从什么地方暴露的? 是谁暴露的? 一瞬间,靖国公脑子里想了很多,他低着头,好半晌,艰涩开口:“不知宁大人为何对国公府下手?” 他还有机会。 不一定是那些事。 早听说,霍修珣攀上了宁大人,只是他派去的人很少看见两人私下来往,他便放松了警惕,以为传言只是传言,两人并无私交。 “如果宁大人是为珣儿出气,动用玄鳞卫,是否太过了?” 靖国公压着狂跳的心脏,强装镇定开口。 这年轻人竟是宁大人?! 靖国公夫人又惊又惧,她听说过宁大人名讳,种种原因她并没有见过宁绥本人,是以一开始没认出来。 难怪。 难怪靖国公怒斥她闭嘴。 宁绥看着还欲狡辩的靖国公,轻笑一声。 确实,他一开始只是打算来给霍修珣出出气,也没打算动用玄鳞卫,哪想到,靖国公能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查了这么久的人口拐卖案的幕后黑手,终于显露出些许真面目。 会和他有关吗? 前太子太傅,尹仲庭。 宁绥记下这个名字。 “国公大人,许多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与其质问本官,不如你先想想,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能否保下自己的项上人头。” 宁绥转身,风中留下两个冷厉的字。 “带走。” 霍修珣心情复杂跟上。 他接触的宁绥,大多数时间是柔软的,很少见他有如此锋利的时刻。 像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 “宁大人,”霍修珣疾走几步,落在宁绥半步之后,“宁大人今日是奉陛下之命来的吗?陛下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心中的小小孩童低下头,努力告诉自己,没有关系,就算宁绥是因其他原因而来,也又一次带他脱离深渊,已经很好了。 可是再怎么安慰自己,说不上来的低落情绪仍席卷了他。 若此刻霍修珣有尾巴,尾巴一定是失落垂下的。 他竭力不让自己露出异常。 靖国公府好像要被收拾了,是一件大好事啊,他该高兴才是。 宁绥停下脚步。 霍修珣紧跟着停下。 “不是,”宁绥叹了口气,回头,“我是为你来的。” 宁绥直视他的眼睛,表情认真。 “霍修珣,你记住,这一趟,我是为你而来。” 移开视线,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霍修珣耳中。 “我之前说的话,算数。” “咚——” “咚——” “咚咚——” 霍修珣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宁绥说,他是为他来的,还说,他说的话都算数,他心中小小幼童的希冀,没有落空。 耷拉的尾巴高高竖起,欢快摇摆。 见他心情回转,宁绥舒了口气:“靖国公府有些问题,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查吧?” “是,他收尾很干净,很难查出有用的东西。” “没关系,狐狸尾巴已经揪住,不怕查不出线索。” “你与我说说你查到的。” 霍修珣知无不言。 两人边聊边走,霍修珣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 后面的话不需要出口,宁绥已经看到,站在前方不远处的男人。 阴影笼罩了他,无人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 宁绥看了眼四周。 没人。 估计被提前清空了。 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宁绥欢快跑上前:“陛下来接我吗?” “怎么动用了玄鳞卫?”裴恹从阴影处走出,揽住挂在自己身上的青年。 宁绥蹭了蹭他的脸:“我一开始没打算让他们动手,不过,我发现了一些东西,索性让他们先把人抓了。” “宁大人知不知道,这样不合规矩。”裴恹漆黑的眸子盯着他。 规矩? 裴恹什么时候讲规矩了? 宁绥微微拉开一些和裴恹的距离,瞅了瞅他的表情。 唔,看不出来有没有生气。 那就是没生气! 宁绥又贴了回去:“我在陛下面前,要讲规矩吗?” 裴恹抚摸他后背的动作一顿,冷硬表情维持不下去了:“自然不用。” “这不就是了,”宁绥得意洋洋,“陛下,我这次有大发现,人口拐卖案的幕后黑手,说不定马上就能露出水面了!” “宁宁一如既往的厉害。” “那是。” 霍修珣几次准备上前,皇帝视线扫过来,他不得不停在原地,这会儿见陛下表情松缓,明显是没生气,心中悬起的石头落地。 “其实我是听说靖国公府要为难霍将军,打算来给他解围来着,”宁绥反思了一下自己,“直接把人抓了,好像是有些冲动了。” “朕回去给你补一道圣旨,下次要做什么,先与朕说。” “嗯嗯!” 霍修珣听得额角直抽,是他想多了,陛下怎会因这种事怪罪宁绥,要怪也只会怪自己做的准备不够,可能让宁绥处于风口浪尖。 有了圣旨,加上宁绥身上的督察一职,抓人便成了名正言顺的事,第二天朝臣知晓的时候,事情已经落幕。 一夕之间,偌大的靖国公府人走楼空,从靖国公府中搜出的证据一沓接一沓,靖国公认下的罪状更是让人惊骇。 朝会上,隐晦的目光落在霍修珣身上。 朝臣忍不住想,霍修珣用功绩换取与靖国公府脱离关系,是不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没过几天,靖国公夫妇招供出,残害霍修珣生母的实情。 霍修珣接收到的目光多了一份同情。 随着靖国公昔日所作所为公开,霍修珣的风评彻底逆转。 “不怪霍将军要和靖国公府脱离关系,是我,我早和和他们拼命了” “就是就是,而且你们听说了吗?靖国公对霍将军一点都不好,霍将军才五六岁,就大冬天把人关在外面,冒雪跪了一夜。” “国公夫人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明明自己先和靖国公有一腿,非要把自己亲姐姐推出去和人成亲,成了亲又心生嫉妒,想把人害死。” “如果没有这对夫妻的所作所为,霍将军母亲说不定还活着。” “是啊。” 昔人已逝,霍修珣以儿子身份,去官府为母亲办了一份和离书,彻底与靖国公府脱离关系。 没有人会在这个关头说什么,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霍修珣母子都是受害者,更别说,霍修珣母亲逝世,和靖国公多年前参与的一场人口拐卖案有莫大关系。 堂堂国公,竟然也参与了这种事,消息传出,迅速取代霍修珣母子,成了百姓新的关注点。 霍修珣将母亲的坟迁出霍家祖坟。 靖国公府抄家后,他找到一些母亲留下的物品,东西不多,霍修珣将之仔细收好,放进自己府中库房。 迁坟那天,下了小雪。 霍修珣跪在墓前,细细压好最后一捧土。 “你自由了。” 靖国公府,再也无法困住你。 头顶纷落的雪不再落下,霍修珣抬头。 宁绥站在他身侧,撑伞为他挡住漫天风雪。 而宁绥之后,是同样撑着伞的天子。 “走了。”宁绥拍拍他的肩膀,将手里的伞递给他。 霍修珣接过。 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抬步离开。 连续多日的雪终于停了。 一个难得的晴天出现,宁绥拉着裴恹出去堆雪人。 “今天天气好,陛下可不能找借口不让我堆。” 暖洋洋阳光洒下,落在宁绥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一层金光。 裴恹走进光中:“今天可以。” “好耶!” 裴恹拉住宁绥的手。 宁绥回头:“陛下反悔了?” “戴手套。” “哦哦。” 他低头,看裴恹耐心为他戴好手套。 手套边缘有一圈兔毛,软乎乎的,宁绥将戴好手套的两只手伸到面前,弯了弯手指。 裴恹伸手包住。 “陛下手真大。”宁绥盯着裴恹握住自己的手,戴了厚厚的手套也能被轻易握住。 之前在床上也是,轻而易举就能单手将他并起的两只手一起握住,压到头顶。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有力,宁绥视线晃了一下,如果这双手戴上小羊皮手套,会是什么样? 贴肉的黑色皮质手套牢牢箍住手上皮肤,在雪白肌肤上游走…… 咳咳。 不想不想。 宁绥抬手捧了捧自己的脸,驱散脸上的热意。 寝宫外的地面铺了厚厚一层雪,一脚踩上去,快浸没小腿肚。 宁绥故意落后一些,让裴恹先走,再踩着他的脚印往前。 裴恹走了一段路,回头一看,宁绥正沿着他的脚印,慢吞吞往前。 没一会儿,宁绥就顾不上顺着裴恹的脚印走了,他开始滚雪球。 “陛下,看我!” 等裴恹看过来,宁绥捏了捏手中雪球,扔向裴恹。 裴恹猝不及防被击中。 宁绥哈哈大笑,又扔了几颗过去。 裴恹眯了眯眼,趁宁绥弯腰捡雪,绕到宁绥背后,猛地抱住他。 宁绥迅速反击。 两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 滚了一身雪。 宁绥仰躺在雪地上,裴恹撑在他上方。 “陛下!”宁绥眼睛亮晶晶的,忽然仰起头,“吧唧”一声亲到裴恹脸上。 “这么开心?”裴恹深邃眼瞳映出宁宁小小的身影。 宁绥注视他。 闹了一通,现在的裴恹略显狼狈,宁绥砸出去的雪球落在他身上,大片雪花晕染开,方才在雪地滚了滚,头发上也沾了雪,平时一丝不苟束起的头发散落开,带着些许凌乱感映入宁绥眼帘。 宁绥抬手,拍了拍他发间的雪。 雪地冷,裴恹揽住宁绥的腰,将人带起身。 “全是雪。” 宁绥低头打量自己。 发间,衣服上,沾满了雪。 裴恹掐住宁绥的腰,将人抱起。 宁绥低呼一声,抱紧裴恹肩膀。 他被带到廊下,被拎起,抖了抖。 “做什么啊——”宁绥攀着裴恹肩膀,咯咯直笑。 “身上的雪太多了,等会融化了衣服会湿。” 是哦。 宁绥不动了,任裴恹托着自己,抖落身上雪花。 待两人身上的雪清理得差不多,宁绥重回战场,这次,他没捣乱了,再和裴恹闹下去,一天都堆不成一个雪人。 半人高的雪球矗立在花园中,宁绥指挥裴恹,将另一个稍小一些的雪球放到大雪球上,第一个雪人粗粗成型。 宁绥又在旁边堆了一个稍小一些的。 系统在雪地上空滑行,时不时落下,一脚伸进雪中,然后整只鸟被埋进雪里。 “救救——” 裴恹走过去,单手将系统捞出来,放到一旁的树干上。 系统心有余悸盯着下方的雪。 吓鸟。 雪居然会吃鸟。 宁绥和裴恹合力,花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堆好两个雪人。 宁绥抱臂而立,检阅自己一下午的忙碌成果。 宁绥堆了两个人,两只鸟,还有一些蜿蜒的小蛇,和只有巴掌大的另一个小人。 “这个,是陛下!”宁绥指着最高的雪人,又指指小了一圈和大雪人靠在一起的小雪人,“这个,是我。” 属于裴恹的雪人有标志性冠冕,有长长的披风,披风一半搭在雪人宁绥身上,好似在为他遮风挡雨。 “这两只鸟大的是玄青,小的是统统,旁边抱着剑的小人呢?” “陛下猜猜。” “霍修珣。” “猜对了,但是没有奖励。” “不过,是不是太小了点?都成迷你小雪人了。”宁绥托着下巴,思考。 “他不会介意的,”裴恹的目光移向一边,“这些长条……” “蛇呀蛇呀,陛下养的蛇太多了,只能捏几条代表一下了。” “差点忘了还有乌鸦,我再去捏几只!” “还有曹公公,小圆子……”宁绥算了一下,觉得是个超级大工程,“都捏成小雪人叭,不然这个月都不用干别的事了。” 宁绥捏了一排小人,围在两个大雪人身边,又和裴恹一起捏了一些小乌鸦,放在两个大雪人肩膀上。 “大功告成!” 宁绥拍拍手,观赏自己的最终成果。 曹公公为两人端来热茶暖身子,宁绥喝完一杯,指着小雪人中一个抱着拂尘的,对曹公公说:“曹公公你看,这是你,旁边的是小圆子,再旁边是……” 曹公公听着宁绥念出的一串名字,心尖发涩。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得到这样的认可。 宁绥一直念叨着要堆雪人,堆陛下,堆自己,堆玄青,堆一家四口,可现在,雪人里,也有一个他。 曹公公擦了擦眼角,敛去眼中的水意,笑着夸赞:“宁大人心灵手巧,堆的雪人都栩栩如生呢。” 曹公公小心观察了一下皇帝表情,大着胆子将宁绥夸了又夸,从手艺夸到雪人,夸得天上仅有,夸得宁绥耳朵都红了。 “奴婢等会便带小圆子他们来看看,宁大人亲手堆的他们,看宁大人堆的雪人惟妙惟肖,定然很欢喜。” “我有这么厉害吗?”嘴上是问句,宁绥眼前却亮晶晶的,满是欢喜。 裴恹喜欢他的眼睛,无论这双眼睛中露出什么表情,他都喜欢。 顺从心意在那双漂亮眼睛上亲了亲,裴恹肯定道:“当然,我们宁宁最厉害了。” “做什么都很厉害。” 吻沿着眼睫往下,落到唇边。 唇舌交融。 这是一个充满缠绵和柔情的吻。 宁绥攀着裴恹肩膀,主动加深这个吻。 曹公公带着小圆子等人去看了宁绥和陛下堆的雪人,接下来的几天,宁绥收获了无数亮闪闪目光。 见他们喜欢,宁绥想了想,问他们要不要把雪人带回去。 几人当即摇头。 “奴婢们想看可以随时过去看,放在一起更热闹呢。” “要是雪不会融化就好了,宁大人堆的雪人便能永远留下。” 这话提醒了裴恹。 裴恹找来宫廷画师,让他将雪地里一大家雪人还原地画进画中。 堆好雪人的第二天,宁绥特意叫住霍修珣,带他去看了雪人。 “你在这里,”宁绥指着小小的抱剑雪人,“堆大的时间太久了,我就堆了个小小的你,放在这边。” 为了防止被破坏,宁绥堆雪人的地方被围了起来,想看的话只能在外围看,离得远一些,刚好能看到全景。 霍修珣望着前方大大小小的雪人,被压到极致的情感奔涌而出,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在宁绥面前失态。 “雪人很漂亮,”霍修珣用尽量正常的声音夸赞,“我很喜欢。” 他不敢说太多,再说下去,他声音里的哽咽便再也掩盖不住。 “我能经常来看它们吗?” “不然,你带回去?”宁绥提议。 霍修珣进宫不如他方便,况且,堆雪人的地方在陛下寝宫的院子里。 “我能全部带走吗?” “……陛下怕是不会答应。” “是啊,”霍修珣仰头,“就放在这里吧,热热闹闹。” 看到这些雪人,霍修珣仿佛感受到了,自己重新拥有的家。 这个家或许和世俗意义上的家不一样,但,是他最珍贵、最不可割舍的存在。 今年的雪比往年下得更大,陆续的,有地方上报,大雪压垮房屋,百姓受灾,有人死在垮塌的房屋下,有人冻死在冰冷的雪夜。 朝廷很重视,立刻派人前往赈灾。 停了几日的雪又开始下了。 宁绥走在雪中,小圆子在身后为他撑伞。 廊下,他看到了满脸愁色的户部尚书。 “陛下,不是臣推脱,而是国库真的拿不出钱了啊!” 余光瞄到皇帝不为所动的表情,户部尚书咬牙,“陛下,年中洪水和瘟疫,国库已严重透支,臣知晓雪灾亦是大事,可否如上次那般,采用募捐……” “难道每次出了事,都指望别人掏钱?” 男人黑沉目光压下,户部尚书打了个寒颤:“臣,臣知罪!” 他“扑通”一声跪下,硬着头皮诉说难处。 宁绥靠近了些。 听清户部尚书说的内容。 无非是哭穷,哭国库拿不出钱。 宁绥知道,之前的事国库确实拿了不少钱出去,也确实会有空虚,但不至于,一点钱都拿不出来。 裴恹发现了宁绥,招招手。 宁绥鸟鸟祟祟挪过去,悄悄站到裴恹身后。 探出脑袋往前看。 【户部尚书还在这哭穷呢,啧啧啧,藏在地窖的金子都快漫出来了,哦,这金子还成了将来信王起兵的启动资金!】 【怪不得哭得这么真情实感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为国库发愁,原来真正愁的,是没办法从国库掏银子了啊。】 正在听户部尚书哭诉国库空虚拿不出钱的裴恹:??? 贪他的钱财还有脸在他面前哭??? 第97章 主,我回来了。 在黑松石狼狈逃窜听到系统信息的同时,巫辞眼前的银白雷光连成了一片,也收到了相关的系统提示。 【现在进行前伴生种族相关判定和结算。】 【进行城市全面检测,判定城市[巫辞城]未触发系统发放的相关新手福利,前伴生种族未带来任何有效收益,正在判定前伴生种族相关情况——判定完成,前伴生种族[幽灵属族]并未全族销毁,顺利与[巫辞城]结束一切联系,相关新手福利可回收,回收中——回收成功。】 【原新手福利升级判定中,因城市基础建筑已经开启,不再进行重复奖励,原本新手福利升级进行变化,更改为城市属性特性升级——恭喜,您的特殊形态[魔神形态]获得了十秒钟特殊暗系幽冥属性加成,在使用魔神形态特殊技能[幽冥化]时,你将有十秒钟时间对使用期间新增的负面词条无效化,不再受到环境伤害,也不可被敌方选中攻击,该技能每次形态变化时暂只可使用一次。】 【基于伴生解约卷轴,伴生印记消退药水特殊效果,对城市损失的城市经验进行相应补偿。】 巫辞只看了一眼相关提醒。 十秒的幽冥化技能,虽然没提升魔神形态下的攻击力,但相当于给魔神形态开了个无敌时间,而且可以用来躲非常麻烦的负面词条。 至于补充的城市经验值?城市升级本就比意识体的主要魔法或者武技升级要困难得多,而此刻,原本只填充了一小块的经验条快速上涨,眼看着马上就要突破下一级。 当然了,这些都不是重要的事情。 巫辞看着眼前连成一片的银白雷光。 来人突兀的出现在他身前,只露给巫辞一个背影,随即速度快到惊人,瞬时分割了袭击而来的魔法攻击。 带着腐臭味道的风属性魔法骤然消散,而本来在旁边争斗的两只怪物都已经被风刃切割成几块,没了声音。 随后来人身后银白的龙翼展开,毫不犹豫的冲天而起。 头顶怪物的信息出现。 【怨风鬼:lv??,多种属性免疫。 某种特殊原因形成的带着怨恨的力量体,擅长使用特殊风属性元素,传言是在天光之海丧命的生灵恶意构成的怪物,看起来一直被海洋之树雕像压制在火山岛,因为多座雕像被修复,所以实力大大减弱。 可利用生灵死去后的恶念升级,擅长变化模样对你进行诱导,为自己挑选祭品,在暴露真实身份之前,因其特殊性,天光之海的特殊生灵包括海洋之树在内也无法进行准确判断,而且形成原因未处理,即便死亡也会复生。 但杀死它依旧可以获得一定时间,不管是逃离还是想新的办法,但该要如何杀死它呢?也许你在天光之海活动的时候曾经听过原住民的一些相关传言,又或者在哪里得到过相应的记录呢?】 【请注意,因为您送走了它选中的祭品且加固了六座海洋之树雕像,[怨风鬼]被多重削弱,第二阶段取消,但它已经对您进行标记,在天光之海区域中,您将成为[怨风鬼]的猎物。】 而电光雷影已经在空中连成一片。 【属性克制![怨风鬼]受到来自特殊种族的强力属性克制,在其特殊技能中得到[震慑][恐惧]负面词条,等级降低,相关属性降低。】 巫辞眼看着眼前怪物的等级显示出来,此刻等级为——lv48。 熊丘在旁边仰头远望:“不是吧?现在主导种族能越级挑战……哦,不对,现在该是伴生种族了。” 锋利的雷影剑光后隐隐出现巨大威严的银龙虚影,半空中的银白发少年头顶出现两只龙角,战意盎然,在极其敏捷的闪躲袭击之后,他的身影消失,巨龙虚影慢慢凝实,随即一声龙吟,利爪硬生生将那怪物拍散,随后空中的巨龙消散。 一道身影从天空飞速下落,连停顿都无,只在最后展开了一下翅膀,脱手的长剑像是有自主意识一样刷的一下归入他身后背着的剑鞘,少年人带着风和灰尘半跪落地,声音轻巧。 他抬眼,一双璀璨的金眸笑盈盈亮晶晶,过分俊朗的少年注视着巫辞,还很有气场地捧起巫辞的手:“主,我回来了。” 在他头顶,漂亮的银色龙角化作银白光辉一点点散去。 简直像是天神下凡。 熊丘、云翼和大金都看傻了眼。 只能说装装龙不愧是装装龙。 巫辞本来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被京澜一个主给噎了回去,他帽子上的蘑菇开始扣帽檐了。 而握住他手心的温度相当烫。 巫辞想拽他起来的动作停顿了几秒:“你叫我什么?” 厚脸皮的龙眨巴着璀璨眼睛,笑容灿烂:“主啊!” 巫辞多少有点不太适应,但还来不及说话,就见眼前的京澜头发光泽似乎都黯淡下去,莫名有点可怜兮兮:“熊丘都能叫,我不能叫吗?” 看着眼前明显肆无忌惮起来的家养龙,巫辞头顶的蘑菇紧张地鼓起来:……“不,可以,我只是有点不适应。” 熊丘在旁边不满:“什么叫我都可以叫!” 不要一回来就装可怜好不好?!能上位的种族就是不一般哈! 巫辞用力将京澜拉起来。 京澜瞬时靠近巫辞,贴得死紧,仿佛这七八天根本没从巫辞身边离开一样,还仰头疑惑:“这是什么怪物?怎么打不死?” 头顶,被拍散的怨风鬼力量并没有消失,反而开始一点点包裹火山岛。 “暂时还不知道。” 巫辞也仰头看。 金团雀啾啾两声,准备进行侦查。 云翼鼻青脸肿的被熊丘拖出石块和木料的废墟,到旁边处理伤口,一脸安详。 “小心一点。” 巫辞对大金说着。 大金刚啾了一声飞高,巫辞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传来了阴恻恻的声音:“那小子就是幽灵属族的?” 吓! 好近! 巫辞头顶的蘑菇瞬间一缩。 他一下子还没适应过来,毕竟除了京澜外,没人会靠他这么近。 巫辞看了京澜一眼。 京澜看起来似乎没太大变化,只是一双金色的眼眸好像更亮了,里面好像有光在闪,脑后的银色小揪揪好似长了一点点,身上还挂着圆球菇的装饰,依旧白到发光…… 嘶,不知道是不是巫辞的错觉,巫辞觉得这家伙好像又高了一点点? 比之前更有压迫感了,行动也好似更大胆了,加上挺长一段时间没见,就给巫辞一种微妙的陌生感。 他要说什么? 欢迎回来?或者该问问晋升空间是什么样,有没有受伤……? 巫辞思考着:“嗯。” 然后巫辞就觉得脑袋瓜嗡嗡的。 装装龙眼看着周围没人注意他了,就差直接蹦起来吱哇乱叫。 “他蹿得也太快了,叫什么幽灵属族啊,叫跑跑属族好不好?!我斩歪了!简直奇耻大辱,我不服,我要跟他重新砍过!让他到这里重新跑……唔唔唔。” 很好,一下子熟悉了。 巫辞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一个蘑菇就已经塞进了京澜的嘴巴里。 京澜:嚼嚼嚼.jpg 巫辞头顶的蘑菇放松下来,来回摇晃。 “你能不能帅过几分钟?” 巫辞缩回手。 此刻京澜已经嚼完了蘑菇咽下去,他凑过来跟巫辞对视:“我刚刚不帅吗?” 每一步都是他精心设计的。 巫辞:“帅。” 巫辞下意识说完,眼瞅着龙的眸光骤然亮起,心中暗道不好。 巫辞伸手推着京澜的脸。 “请这位伴生种族首领先生保持对你城主的基本礼貌,谢谢。” 他这种时候还对我这么有礼貌,他心里都是我! 龙龙欢呼!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那我们银龙族以后是不是就能住在市中心了?我的族人在收拾东西了。” 京澜被巫辞推着脸,完全没挪动地方,带着一种终于上位的扬眉吐气,把这段时间明显略有沉闷的巫辞从阴暗的小角落给拽了出来,高高兴兴展示自己。 按道理来说,伴生种族是住在市中心主楼旁边的房屋里的。 好像没什么问题。 巫辞想着,轻轻点点头。 京澜更加灿烂开口:“我觉得我作为首领要做出更多的牺牲,小城主,不然让我在主楼照顾你……唔唔唔。“ 熟练塞完蘑菇的巫辞:“啊,抱歉,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巫辞说着抱歉,头顶的蘑菇菌盖打开,似乎还‘握了握拳’,在巫辞的苔藓帽子上打了一圈蘑菇拳。 刚刚处理完伤口的蝶、熊凑近正听见这一句。 熊丘:…… 熊丘震撼。 “大哥啊。” 京澜跟巫辞并肩而立,挨着巫辞的肩膀,闻言爽朗回头:“哎,怎么了?小熊?” 熊丘:…… “您老人家出去一趟是不是脸皮变厚了?” 怎么什么都敢应? 京澜此刻有恃无恐。 伴生种族哎。 从没听说过哪一座城市的伴生种族跟龙相关,他们混到伴生种族了哎!赶都不好赶的那种。 再说了,太要脸怎么能上位? 脸皮厚才是硬道理。 直到京澜听见巫辞忽然开口。 一如既往的平淡略有喑哑的声线:“欢迎回家。” 京澜的动作稍稍顿住,金眸闪动,他看着巫辞的脸,随后盯着巫辞帽子上打蘑菇拳打累了的黄胖圆蘑菇看了一会儿,被可爱到忍不住移开视线,稍稍捂了捂脸。 巫辞说完正在查看大金的情况,身边龙安静了太久,他疑惑地侧头一看。 “你耳朵…红了?” 一脸严肃的京澜:“没有。” “啾啾!” 大金的声音传来,它飞落下来,站在了京澜的头顶,用翅膀指了指远处,然后展开翅膀比划了一下,最后还把翅膀合拢,啾啾叫了几声,做出了回音的效果。 意思是说刚刚那个怪物出来的地方有个很大的空间,大到有回音。 巫辞看了看地图上最后一个海洋之树雕像的坐标位置,就在大金回来的方向,巫辞点点头:“我们休整一下,准备过去看看情况。” “明白。” “啾!” 几人纷纷应声。 京澜眼珠子往上转,看着特别自在地落到自己头顶的大金。 京澜伸出手戳戳大金的小翅膀,然后瞬间把手缩了回来。 “好几天不见,你是故意蓬着绒毛,让自己显得毛茸茸的吗?” 嘿,咬不着手指头。 金团雀啾了一声!小爪爪收紧。 “哎哎哎——” 京澜紧急投降,伸出手。 “别抓头发!别抓头发!…嗷!你咬手指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熊丘在旁边乐呵,云翼则撑着下巴,坐在旁边看起来很老实。 巫辞正翻着背包准备做些食物,顺便查看世界频道。 此刻世界频道正好跳出世界通告。 【恭喜NO.0001兆阳首个获得火山岛宝藏[蓝眼泪],完成一整条宝藏线路,获得积分奖励150!】 巫辞之扫了一眼,就要往上翻世界频道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消息。 但还不等巫辞进行查看,黑发少年本来伸出去点世界频道的手反转过来,手心向上,并且仰头看了看天空。 被京澜打散的怨风鬼力量已经完全包围了火山岛的上空,化作颜色特殊的云,此刻,有淅淅沥沥的雨滴落下来。 雨滴所到之处,原本生机勃勃的植物都弯下了腰,叶片也蔫巴了起来。 【活动区域通告:火山岛落下特殊[鬼雨],持续时间未知,所有城市或者种族如果处在火山岛[鬼雨]范围内,将会持续削减属性,并且大幅度扣除血条,请尽快离开火山岛。】 不过与此同时,巫辞耳边也响起新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特殊词条[海洋之树的奇遇],进行判定——判定成功!火山岛作为海洋之树无法登陆的岛屿,却拥有海洋之树的雕像,拥有该相关词条的组织或者个人将会得到[海洋之树]的庇护,不受[鬼雨]影响,怨风鬼正复生中,推荐尽快离开火山岛。】 巫辞看着淅淅沥沥密集下起来的雨。 转头跟城内其他种族看了一眼。 “我们先到那边去休整,找找最后一座雕像在不在那里,然后尽快离开这里。” 京澜跟着其他人应了是,又盯着巫辞帽子上的蘑菇看个不停,把蘑菇盯到微微蜷缩。 虽然帅气出场让龙得意,但京澜还是觉得要是换个场景估计会更好。 如果能抱抱就更好了。 现在都没找到机会抱。 * 与此同时,联合城市的队伍在快速撤离火山岛。 像是兆阳、月辉等城市的等级和城市内的种族等级虽然不怕怨风鬼这个怪物,要是遇见就算处理不了,怎么也能跑掉,但对于怨风鬼被击碎之后产生的区域性[鬼雨],他们的确应对不来,只能一边用着回血药水一边快速撤离。 有月辉在,碍于联合城市所谓的初衷和面子,风信城内的种族也被他们带离火山岛,就等着下一次活动积分排名,他们就会跟风信一样回城。 此刻,世界频道。 NO.0183飞火:火山岛应该是这次活动地图的核心区域吧?从这个岛上已经出了很多世界通告了,而且第一还从上面得到了奖励,积分居然有150啊。 NO.0801檀木:如果不靠近火山岛就属于度假,但只要靠近火山岛,这次活动的危险程度一下子就升上来了……不过云津怎么了?发私聊他也不回,还从活动名单上掉下去了?到底还是没撑住吗? NO.0183飞火:……大概是吧,他不是带着自己伴生种族首领去的?看起来要损失惨重了,奸商都让他不要冒进,有时候顺利不一定是好事,但就怕上头。 NO.0162燕山:感觉这次排名不会有太大变化了,活动基本上接近尾声了。 NO.0183飞火:看起来是这样的,小大佬这个排名已经很让人吃惊了,不过第一第二到底还是强,就算是这样,小大佬也是强到离谱了。 NO.0801檀木:活动还有一天多的时间呢,指不定最后我们倒霉蛋大佬又搞完一个什么事件,突然给我们一个惊喜,争二夺一! NO.0007不夜眠:夺夺夺,反正已经超了我了,把兆阳和月辉都超过去!!!倒霉蛋加油!!! NO.0101复古:不是,你们在开玩笑吗? NO.0801檀木:毒奶哥来了? NO.0007不夜眠:完了,我刚刚也就是起起哄,你这一出来,好像稳了。 相关讨论瞬间多了起来,还有人问复古怎么很久不在世界频道发言了?联合城市又要靠他传达什么? 不过复古似乎有所顾忌,一句话之后又安静下来。 也就是在这中间,不知道谁去看了一眼排行榜。 NO.0286菖蒲:等一下,不太太对劲,火山岛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NO.0286菖蒲:倒霉蛋大佬怎么榜单排名提高了好几名,风信不见了啊? NO.0183飞火:我去,还真是!风信不是最得意自己的种族排名吗?怎么掉了这么多? NO.0801檀木:!!!@复古,加个好友吧,毒奶的神。 * 世界频道还在猜测火山岛发生了什么时,巫辞等人已经来到了大金找到的地方。 这里是个巨大的山洞,似乎是被怪物冲开的地方。 巨大山洞里面有一条小路,暂时还不清楚连接在哪里。 巫辞法杖的照明技能算是派上用场,将这里照了一个遍,然后又看了看地图。 一路上,京澜已经从熊丘和云翼那边得到了这次活动的进展。 听见巫辞几次钓上来海洋之树,他哇哦哇哦的,各种赞美之词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而且他话太密,也不是熊丘那种巫辞一说就会收敛的家伙,巫辞堵他嘴都来不及。 蘑菇骄傲还没有两秒,就羞赧地缩成一簇黄色圆球。 可以了,可以了,已经可以了。 钓到海洋之树不是他的谋划,努力开了个低级盲盒大保底虽然是他的策略,但这种倒霉蛋词条也没什么好夸的吧? 甚至连巫辞能照明他都要夸一嘴。 吵吵闹闹的。 巫辞自然地找了个角落缩好,把照明的光全留给城内种族,然后架锅起火,准备做些食物给城内种族回回体力和饱腹值。 他不太确定后面会发生什么,现在这里又多了个京澜,巫辞觉得还是尽力看看能不能找到海洋之树雕像的位置,修复完了就赶紧跑。 巫辞正拿着小刀,将蘑菇刷刷刷切片丢进锅里,拿着勺子搅拌了一下,头顶的黄胖圆蘑菇在帽檐上蹦蹦跶跶。 随后巫辞收到了私信。 来自他们几个城市的小群。 水溯:@巫辞,你在火山岛没事吗? 水溯:世界频道都在讨论火山岛。 盛章:听起来好像出了很大的事情,联合城市什么信息都不说,只说风信出了意外,但联合城市本着初衷把风信城的种族一块带离火山岛了,现在世界频道正在吹联合城市对成员多不离不弃呢。 承瓶:看了可笑。 承瓶:看来风信因为火山岛的特殊变化出问题了?跟云津一样,应该死亡回城了,所以到现在都还在修复中,没反应。 盛章:@巫辞,你没事吗? 巫辞:我没事。 巫辞:风信是我杀回去的。 水溯:? 承瓶:? 盛章:? 巫辞:他们一个诚意哥,一个面子哥,我不想理他们。 水溯:哈哈哈哈,诚意哥,面子哥。 承瓶:服了。 盛章:你可别暴露全部底牌呀。 巫辞:没事,他们自己没敢来,只敢让他们城市内的种族过来了,跑得特别快。 巫辞:对不起,但我很想说一群怂蛋。 水溯:?感觉你今天格外高兴?情绪很高昂。 承瓶:杀过瘾了?哈哈哈。 …… 格外高兴? 巫辞看着聊天框,回了个句号过去,黑发少年侧头想了想。 好像是有些。 因为他家龙回来了,而且看起来很靠谱…… “什么?!” 那边传来龙不满的声音。 “我都还没有挂鱼呢!它连毛茸茸都没有,它为什么?!” 巫辞:…… 好吧,不是很靠谱——这头龙真的很闹腾啊! 巫辞伸手挡住从远处几步过来,疑似破防的龙。 京澜一双金眸璀璨,蹲在巫辞跟前,认真。 “我说了我也可以帮你挂鱼。” 挂多大的都行,不要树,要我。 在某只龙的面板上,某个词条开始一闪一闪。 巫辞:…… 巫辞头顶的蘑菇快要裂开了。 “我现在能逮到鱼,不用你挂。” 钓不到鱼他也能逮住,不需要这种‘特殊照顾’! 所以到底为什么鱼竿不算捕鱼工具。 巫辞怨念地想着。 “回去之后你开盲盒。” 巫辞拉出京澜的面板仔细看了看,说着。 那也行。 京澜点头,撑着下巴,不愧是他家小城主,什么时候都相当出色:“那我来锦上添花。” “不。” 巫辞舀了一勺汤,稍稍凉了凉,塞进龙的嘴巴里,在龙骤然亮起的眸光中,巫辞淡淡开口。 “你来雪中送炭。” 一直都是。 第111章 陛下是我最好的爱人 【这户部尚书也是个人才,家里钱财多得堆都堆不下,对外依然一副清贫人设,袜子坏了都不舍得换,天天穿着破洞的袜子走来走去。】 【家里的碗破了个豁口仍不舍得丢,上次还划伤了嘴唇,带着一嘴伤上值,同僚看不过去,强行给他送了一套碗筷,督促他将破的扔了。】 【哇哦,先帝在位时就开始贪了,先帝曾经有一位妃子,非常好奢靡,最爱各种珠宝,先帝为她收罗各地宝石,户部尚书从中截胡,将真正的宝石收入自己囊中,呈给先帝的,是他下面的人伪造的假宝石!】 【嘶,他哪里弄来的能人?造假的宝石竟然可以以假乱真?】 【除了珠宝,什么古画啊,珍贵摆件啊,户部尚书能捞就捞,通通藏到自己的地下库房,如今,地下库房已经扩张到十一个,这还是裴恹登基后,他不敢大肆敛财有所收敛的结果。】 【前面足足九个地下库房,全是先帝在位时捞到手的!】 【原剧情中,户部尚书贪了水灾之后朝廷赈灾的粮饷,被裴恹这个大暴君发现,怕死的户部尚书选择将其中一部分献给信王,向信王投诚,让信王救自己一命。】 【信王是个黑心的,收了人家银子却不办事,等户部尚书被暴君料理了,坐收渔翁之利,白得了户部尚书藏起来的剩下钱财。】 【这么大一笔钱财,足够信王养一支军队,起兵造反了。】 【户部尚书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活该!】 户部尚书还在滔滔不绝,裴恹已经没心情听了,他登基时国库便不充裕,户部尚书也不是第一次哭穷了,中间他好几次把自己私库的财产充入国库应急,哪能想到,有人真能大肆敛财但分毫不用啊。 宁绥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就纯收集吗?这么多钱,一点都不用?】 【哦,也用了啊,只不过是把金子镶在床板下,每日靠着用金子砌成的床板睡,做梦都是金子的味道。】 【可是你每天吃得清汤寡水,你妻子孩子也跟着你过得清贫,自己的一点俸禄全拿来做善事,赢得一身美名,你图什么?】 【打算把这些金银珠宝全带墓里去吗?】 【也不怕后世盗墓贼逮着你薅啊。】 【嗯?你还想对朝廷的新武器动手?】 【精铁啊,确实值钱,你打算偷偷运出来一批,重金卖给外敌???】 【那是我打造出来强大启之兵好抵御外敌的!不是给你中饱私囊的!!!】 宁绥揪出裴恹袖子,捏了捏。 裴恹回眸,果不其然看到青年气得微微鼓起的脸颊。 想戳。 听到户部尚书贪污的郁气消散了些。 【还说还说!国库没钱怪谁?你不贪那么多国库能空虚成这样吗?】 【话里话外都是国库拿不出钱财,想让朝廷再办一次募捐,上次募捐的钱财盯得人太多,你只能看着遍地金银流口水,可把你馋坏了吧。】 【不是想动新武器吗?看我不抓你个现成!】 宁绥眼珠转动,几个点子逐渐在脑中成型。 户部尚书说了一大通,始终没听到皇帝回应,他小心翼翼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皇帝身侧多了一个人。 是宁绥。 “宁爱卿觉得呢?” 匆匆被点,宁绥坏心渐起:“臣觉得,不能每次地方受灾都让下面捐赠,上次受灾面积广,募捐可以让百姓看到,朝廷上下和他们是一心的,这次受灾范围不大,完全可以由朝廷全力解决,正好也能借这件事告诉百姓,朝廷有能力解决他们遇到的灾难,尚书大人应当会认可我的说法吧?” 不带感情的目光落在身上,户部尚书咽了口口水,艰涩回答:“宁大人说得话,很在理。” “既然在理,你去办吧。”裴恹淡声开口。 “是。”户部尚书不敢再说其他。 户部尚书离开,宁绥捏了捏裴恹的手:“陛下,新一批的武器是不是计划运往边境了?” 一年多时间,除了京城,裴恹在其他地方也启用了宁绥的炼铁之法,越来越多的精铁炼制出来,除了供应武器,宁绥与裴恹商议后,决定分出部分用来制造农具。 想要粮食产量高,工具是少不了的。 工具好用,才能更好地开垦农田,有了全新的灌溉水车,又有产量加倍的种子,相信大启百姓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宁宁有什么想法?”裴恹牵起宁绥的手,带着人往回走。 “一直有老鼠想来偷粮,我想,抓一抓老鼠。” 如何不动声色引诱老鼠上钩,宁绥需要计划一下。 裴恹下了令,户部尚书不敢违抗,先凑了一批物资出来,运往受雪灾影响严重的地区。 地方呈了折子上来,本以为朝廷会推脱一阵,再怎么,赈灾物资下发和如何处理都要等上一段时间,没想到,赈灾人员和物资来得这么快。 朝廷派来的,都是官职不怎么高,但一心做事的,他们来了也不需要如何接待,撸起袖子就是干。 失去家园的百姓懵懵懂懂被带了过来。 负责此次赈灾的领头官员告诉他们,他们会帮他们重建家园,自愿加入重建工作的,每人每天可得两块铜板,三餐皆由官府提供,保证一餐有肉。 要求与报酬都说得很清楚。 这是他们来之前,被特意嘱咐过的,据说是宁大人想出的法子,以工代赈,发动受灾百姓一起动起来,既保障了他们的生活,也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了百姓动乱。 百姓看得到希望,便不会想着坏事,更何况,重建的是他们自己的家园,里面有他们自己的房子,不干活时,有统一的温暖帐篷供他们休息,朝廷还运来了厚重冬衣,可以租用,若干上几天活,这件冬衣便能归自己所有。 多厚实的衣服啊。 摸摸自己身上的衣服,男子发誓,一定要好好干活,把这件衣服变成自己的。 因为知道干了活衣服便能归自己,每个人穿着新衣很是爱护,甚至有人不忍心穿着新衣冒雪出去干活,宁可穿自己的衣服。 见到这一幕的官员忙告诉他们,不用怕穿坏,有绣娘帮忙缝补,如果是因为干活坏到真的穿不了,不是恶意损坏,会补偿一件新的,情况才好一点。 奉旨前来的官员里,有李明睿。 李明睿是自请前来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样的差事对别人来说或许又苦又累,各方眼睛盯着还捞不到多少好处,对李明睿来说,却是难得的机会。 “宁大人当真是料事如神,来前与我们交代的各种情况,都有发生。” 身旁,一年纪大些的官员开口。 李明睿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是啊,如果不是宁大人与我们说了各种解决方法,我们来这,也不会这般顺利。” “确实,别的不说,受灾地的百姓管理起来就没那么容易。” “现在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的,但凡有坏心思的,不用我们出手,他们自个儿就揪出来了。” 赈灾有条不紊进行,传来京城的都是好消息。 年关将近,封地藩王陆续到京。 宁绥等到了温琢的拜访。 宁绥特意换了身朝服,板起脸,很有官威。 裴恹给他整理了下衣领:“宁宁怎么还专门穿朝服去见他?” “可能是为了表示我的重视?”宁绥歪了歪脖子。 裴恹将他脖子处的衣领整理好:“宁宁对他,好似很不一般。” “有吗?”宁绥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吧?” 小鸟歪头。 萌萌。 裴恹双手捧起他的脸,直言:“宁宁这般重视,朕吃味了。” 宁绥看他一本正经说自己吃醋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脸往他面前挤了挤。 脸颊肉被挤得嘟起,看起来软乎乎的,好咬。 裴恹顺从心意,凑过去,咬了一口。 脸颊肉被叼起,放在唇齿间,轻轻碾磨。 “我要去见人的,陛下别咬出印子!”宁绥推也不敢推,只能维持原姿势,拧了拧裴恹胳膊。 裴恹松开口。 脸颊上留下一道明显的濡湿。 有些红。 裴恹亲了亲被自己咬过的位置,低喃:“没有印子。” “不然,陛下和我一起去?” 既然温琢猜出了那日陛下的身份,想来两人一起出现,也不会多惊奇。 才怪。 温琢看着一身朝服的宁绥和坐在宁绥身侧身穿龙袍的男人,嘴角抽了抽。 在他面前,这对君臣一点都不遮掩的吗? 宁绥如愿看到温琢脸上微变的表情,笑道:“羡晴,给这位公子上茶。” 茶水备上,温琢掩饰性喝了一口。 起身:“草民拜见陛下,拜见宁大人。” “无需多礼。”宁绥忙让他起来。 “看来,宁大人也猜出,琢猜出宁大人身份的事了。” 温琢今日穿了身青色长袍,长发用同色系发带束在脑后,很是温润。 最初的冲击过后,温琢很快调整好自己,开启正题。 他这次来,和以往与宁绥偶遇不同,他本来以为自己只能见到宁绥,做的准备也是专门对宁绥的,没想到陛下也在。 无妨。 陛下这时候出现,越发坚定了他心中的想法,宁绥在陛下心目中的份量越重,他对这个朝廷越有信心。 只要有宁绥在,天子便会因他,待国事更重一分。 短短两次相处,他已然看清陛下的本质,陛下是因为宁大人的希望,才往明君方向发展的。 他无比庆幸,这个时代,有宁绥这样的人物,他也无比肯定,自己投入宁绥门下的决策,非常正确。 关于新作物的推广,他做了一份详细计划,比上次粗略说的,更细致,考虑到的地方更多。 宁绥和裴恹看后,对视一眼,均觉得,此法可行。 “既是你想出的法子,这件事,便交由你去做。”看完后,宁绥开口。 “正好,我这边有个官职空缺出来,你暂时顶上。” 温琢顺利入职,宁绥心中卸下一块大石头。 走起路来也欢快许多。 裴恹拂去他头上的落叶:“这么开心?” “是啊,陛下手下的能臣越来越多了,”宁绥双手背在身后,面相裴恹,倒退着走,“我们大启一定会越来越繁荣的!” 不管是信王,主角攻,主角受,还是玉莲教,想搞事,没门! “陛下,现在还是没有玉莲教的线索吗?”倒着走了几步,宁绥转回身体,与裴恹并肩而行。 裴恹顺手搂住宁绥的腰:“找到一些踪迹,他们这回变狡猾了,一旦发现我们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第一时间断尾求生,抓到的要么是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要么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死了。” “连自己人的性命都不顾吗?”宁绥皱眉。 “若他们顾及人命,也不会制造出只知杀戮的活尸了。” “也是。” 坏蛋的想法正常人是无法理解的,宁绥又说起尹仲庭的事。 “从靖国公口中审出,他多年前帮尹仲庭藏过一批孩子,一直查不到幕后黑手的人口拐卖案,是不是和他有一定关系?” “朕已派人秘密将尹仲庭押往京城。” 宁绥完全没想到,裴恹的执行能力这么强,扭头:“陛下不先查到证据再抓人吗?” 不要和他学啊! 他已经知道自己上次的行为很不妥了。 说起来事后还被裴恹小惩了一番。 咳咳。 宁绥想到那天,自己被男人桎梏着,趴在他膝上,不轻不重地巴掌落下…… 疼是不怎么疼,太羞耻了。 尤其裴恹打完,宁绥还没怎么,裴恹自己先心疼上了,抱着人又亲又哄的,成功把人哄到床上。 宁绥合理怀疑,最后的步骤才是裴恹的真正目的。 真是哄了一夜啊。 倒像是给裴恹的奖励了。 宁绥摇摇头,甩开脑子里的废料。 裴恹倒不是真无证据拿人,靖国公吐出了一些为尹仲庭办的事,玄鳞卫也在靖国公府搜出部分证据,单这些,已经够尹仲庭下几回狱了。 “靖国公被抓,若尹仲庭得到风声,有了准备,再想抓人,就难了。”裴恹道。 “我懂,主打一个出其不意嘛。” 尹仲庭确实没想到,裴恹的人来得这么突然。 睡梦中,他被直接薅起,不由分说打晕,等他醒来,他全身被捆住,无法说话,无法求救,那个时候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绑架了他。 直到入京,被关进诏狱。 他太熟悉这个地方了。 他在这里不知处置了多少阻碍自己的官员,势力最盛的时候,朝中近乎成了他的一言堂,那时候,他如何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落得同样下场。 【尹仲庭被带到京城了。】 【是秘密进行的,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人是陛下派霍修珣去抓的,宿主之前不是一直好奇怎么没见霍修珣吗,他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裴恹同样将这件事告诉宁绥:“宁宁要去见一见人吗?” 宁绥确实想去见见尹仲庭,还没想好找什么理由呢,裴恹直接问了他。 宁绥在心中大呼:【不愧是我男朋友,就是和我心有灵犀。】 听到这句话,裴恹微微勾起唇角,自上而下抚摸宁绥长发。 “要去要去。”宁绥连连点头。 见到尹仲庭本人,系统就能解锁更多关于尹仲庭的瓜,他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将会完完全全袒露在阳光下。 诏狱里气味难闻,腐朽气息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霉味,宁绥捂了捂鼻子,裴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宁绥疑惑停下:“怎么了,陛下?” “倒是忘了,宁宁可能不适应这里,”裴恹转头吩咐,“去把人收拾好了带过来。” 宁绥见到了尹仲庭。 尹仲庭年逾古稀,见到裴恹,沙哑着嗓子开口:“陛下也是长大了。” 裴恹不理他,带着宁绥坐下。 尹仲庭被押着跪下。 他没有低头,而是看着前方的两人,古怪笑了笑:“这位便是宁大人吧,当真年少有为。” 一旁的刑部侍郎擦着汗审问。 尹仲庭或答或不答,似乎全看心情。 【他这态度不对啊,一点都不怕吗?】 【觉得自己扫尾扫得非常干净,觉得自己拿捏了裴恹的秘密,裴恹不敢真对他怎么样。】 【等会,他拿捏了裴恹什么秘密?】 【他知道裴恹杀了先帝?】 【哦,我当是什么呢,先帝那样的人难道不该杀吗?杀了全当为民除害了。】 【这人的罪行真是罄竹难书啊,先是仗着自己的权势,逼迫下面的人孝敬自己,一年不孝敬足够的钱,就打压人家,要么把人贬到偏远之地,要么直接编织罪名把人打入诏狱,不认罪就用刑,直到屈打成招。】 【当官的时间里,被他祸害的小官不计其数。】 【凡阻挡自己前途的,不和自己站同一条战线的,全部网罗莫须有的罪名,抄家流放一条龙。】 【甚至长公主的第一任驸马,也是他害死的!】 【包括驸马背后的家族,尹仲庭想推自己的人上位,想让自己的人手握兵权,当时的驸马一家,是他的最大阻碍。】 【所以,就买通了驸马父亲信任的下属,将通敌证据偷偷放入将军府中,等时机到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偌大将军府一夕之间凋零。】 【后来,他家族中有人动了歪心思,将漂亮女子卖往他处,赚取的大量钱财流入他口袋,理所当然的,尹仲庭成了这些人的庇护。】 【他从不直接参与,甚至不间接参与,知晓他真正身份的,这些年全被他弄死了,他制造了多个傀儡,分散在各地,转移注意力,任谁也无法将他和幕后黑手联想起来。】 【毕竟,他已上交全部权利,现今只是一个在老家荣养的老人。】 【他甚至约束家族中人,严格规范他们的行为,不许做任何出格的事,但凡发现,一律逐出家族。】 【他会带领家族年轻子弟做善事,在当地百姓心目中,风评非常好。】 【对了宿主,在他清修的老宅中,他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龙袍。】 【?不er,他想当皇帝?】 【是先帝的龙袍。】 【别告诉我他暗恋先帝。】 【当然不是,他只是想用巫蛊之术,咒死先帝,那件龙袍上,扎满了银针,日复一日。】 【他本来是想扶持平王登基的。】 【见裴恹势大,已稳压其他皇子一头,又有军队在手,登基已成不可阻挡之势,他当机立断,上书乞骸骨。】 【当时朝廷乱成一团,各方势力鱼龙混杂,长成的皇子你争我抢,尹仲庭主动退出,空出的位置是个超级大肥缺,所有势力都想分一杯羹。】 【本来,他在朝中留了后手,裴恹刚登基那会,朝中大半都是他留下的人,他人不在朝中,想趁机做点什么,诸如扶持平王上位,都是有可行性的。】 【他计划得再好,都没想到,裴恹登基后,完全是个我行我素的主,朝臣惹他不高兴了,说杀就杀,上一秒他还在笑,下一秒对方人头已落地,他留下的人手,就这么被消耗一空。】 【裴恹刚登基的前两年,朝中官员跟韭菜似的,被割了一茬又一茬,几次大清洗下来,每一个都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 他男朋友之前这么凶残的吗? 宁绥瞅瞅自己的男朋友。 注意到他的目光,裴恹看过来,目光是宁绥熟悉的柔情。 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裴恹有些紧张。 是的,紧张。 很少发生在他身上的一种情绪。 他自己做的事他不会反驳,他上位后,确实以血腥手段清洗了几次朝堂,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宁宁爱世人,知道这些,会对他不喜吗? 会觉得他残忍吗?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带尹仲庭来见宁宁。 尹仲庭,真该死啊。 敛下的眼眸中,霎时布满杀意。 尹仲庭在他眼中,已是一个死人。 可同时,裴恹心目中,隐隐升起一股期待。 他从来不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为了宁宁,他愿意一辈子扮演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君王,因为他知道,宁宁喜欢明君,他也希望和宁宁青史留名,而不是一经后人提起,全是骂名。 人总是贪心的,他明明已经得到了宁宁的心,宁宁那般依赖他,一直为他着想,即便在床上,承受不住,只要他哄一哄,也会乖乖吞下。 他仍不满足。 他想要更多。 他心中住着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他希冀,宁宁接受他的一切。 他的真实,他的恶劣。 他其实,并非一个好人啊。 也不是宁宁心目中的好君主。 知晓一切的宁宁,还会待他如初吗? 裴恹期待着,也惶恐着。 宁绥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件事上,他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尹仲庭要为平王谋划,像尹仲庭这样的人,应该自私自利,只为自己着想才是。】 【先帝在位时,尹仲庭明面上没表态,暗地里却三番两次为平王行走。】 【以当时他在朝廷的地位,若他明着站队平王,平王说不定能凭借他的支持,一跃成为太子。】 【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当时,平王从马上摔下,摔断了腿,平王母妃找了无数太医,还找了民间大夫,看完全都摇头,平王的腿,不可能好了。】 【不对啊,我记得主角攻不是瘸的啊。】 【他是在封地上治好的,当时确实瘸了,无药可医,也注定与皇位无缘,这才早早去了封地,远离党争,活到现在。】 【也算因祸得福了。】 宁绥记得原书的描述,新帝登基,几乎杀光了手足,这也是他登基后饱受诟病的一点。 尽管这些,没有实质性证据证明,是裴恹干的。 感受到杀意,尹仲庭仍仰起头,他还记得,很多年前,是他坐在那个位置,无数人被押在下方,痛呼嘶吼声在四周回响。 如今,被押在下方受刑的人成了自己。 今天没有用刑。 是因为皇帝身边的人么? 早听闻,当今天子对这位宁大人宠得厉害,舍不得人闻诏狱难闻的气味,特意吩咐人将他打理干净,连脏乱的狱服都换了件干净的,才押过来。 据说,宁大人是个刚正不阿一心为民的好官,他知道,皇帝曾经的恶行吗? 那可不是一个明君该有的行径啊。 若他戳穿,害怕的是臣,还是君? 尹仲庭满怀恶意,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入诏狱的日子确实生不如死,可若在死前,看一看高高在上的帝王变了脸色,想来也是一件趣事。 “宁大人。” 他转头,直勾勾看向宁绥。 他眼中,混杂了好奇与恶念,明晃晃冲宁绥而来。 “你知道你效忠的,是个怎样的人吗?” “你不会真以为,他是现在伪装出来的样子吧?” “陛下,裴恹,他骨子里就是一条阴毒的巨蛇!” “他弑父杀兄,他……” 尹仲庭的话被堵住了。 重重敲打在后背的力道让他疼得说不出话来,刑部侍郎冷汗连连,恨不得堵住耳朵,不听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裴恹冷眼瞧着他。 “押下去。” “是。” 回去的路上,裴恹异常沉默。 宁绥拉了拉他袖子,小声喊:“陛下……” 裴恹一言不发,将人打横抱进寝殿。 门在身后关上。 裴恹将人抱在怀中,埋在宁绥颈窝,深深呼吸。 “怎么了,陛下?”宁绥扯扯他的头发。 “宁宁。” “如果朕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宁宁会不要朕吗?” 宁绥迟疑了一下。 等不到回答,裴恹一颗心沉到谷底。 果然,宁宁接受不了那样的他么? 他抬头,通红的眼睛注视宁绥。 宁绥揉了揉他的脸:“陛下在乱想什么?我相信以我的眼光,断不会看上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我不知道尹仲庭为何那样说,如果陛下能亲口告诉我就再好不过了,比起一个陌生的外人,我更相信陛下的话。” 裴恹眼睛更红了。 这样的宁绥,让人恨不得,恨不得生吞下去,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宁宁,”裴恹重新将脸埋进宁绥颈窝,声音闷闷的,“若朕说,他说的是真的,朕杀了先帝,也杀了……” 感受到裴恹情绪不对,宁绥伸手抱紧身上的人:“先帝不是什么好人,其他内情我不清楚不做评判,我只知道,大启内忧外患之际,是陛下主动请命,不顾自身安危,抵御外敌,是陛下以少胜多,将外敌击退于国门之外。” “也是陛下,解决了罪恶滔天的玉莲教,平息了大启的内乱。” “在我心目中,裴恹永远是一位好君主。” “也是我最好的爱人。” 第112章 王爷对象在外不止有一个相好! 宁绥一下一下抚摸裴恹后背,充满柔情的声音恰到好处安抚了裴恹躁乱的心绪。 “我认识的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经常忙到深夜,对百姓好的革新,力排众议也要推行下去。” “国库空虚,陛下默默用自己的私库补足,玉城瘟疫,陛下没有觉得麻烦而不管玉城人的死活……” 宁绥列举了许多,自己看到的,从别人口中得知的,跳动的烛光在他眼底同样映出一道小小火苗。 “陛下做了这么多事,谁能说陛下不是一个好君主?” “宁宁是这般想的么?”裴恹换了个姿势,让宁绥趴伏在自己身上。 宁绥单手撑着裴恹胸膛,郑重点头。 裴恹抬手,捋羽毛一样捋了捋宁绥背后的长发,他望着宁绥,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宁宁想知道,朕登基前发生的事么?” 烛光在裴恹眼中跳跃,裴恹好似又回到那一天。 从他有记忆起,他就是不受欢迎的,先帝厌恶他,他名义上的母亲,被废的先皇后憎恶他,摸爬滚打长大,他太清楚,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信赖。 先例太多了,不论是小太监,还是无意间帮过他的侍卫,都会在他放下警惕时,露出锋利獠牙,狠狠撕扯下他身上的一块肉。 不要企图依靠别人的垂怜,不要相信他人的善心,这是他用无数与死亡擦身而过的经历换来的血泪教训。 什么都是虚的,只有牢牢掌握在手中的,才是属于自己的。 他抓住每一个机会,他带兵打仗,他击退外敌,平息内乱,那段时间,先帝难得展现出为人父的和蔼,他们之间,像是没有过去十多年的隔阂,父慈子孝,君臣和睦。 直到内乱平息大半,大启基本稳定下来,先帝大喜,说要给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按功劳,他该得重赏。 将军入京,不可带大量军队,裴恹在宫外卸甲,只带了三名亲信,入皇城。 没有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天之后,先帝去世,连带的,几位在宫中的几位皇子,参加宫宴的几位大臣,再也没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活下来的臣子三缄其口,仿佛从脑海中抹除了这段记忆,无论怎么试探,都试探不出,那日发生的事。 那是一场针对裴恹的鸿门宴。 举办宴会的大殿中,潜伏了数百名手持弓箭的暗卫,大殿外,是层层包围的禁军,庆功宴中,先帝亲手用鸳鸯壶给裴恹斟了一杯带有剧毒的酒。 先帝举起酒杯,笑意不达眼底。 是阳谋,是不可避免的死局。 裴恹站在大殿正中央,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怀恶意的,迫不及待的,幸灾乐祸的,他们看着他,看着他被卸磨杀驴,妄图欣赏他功败垂成的落幕。 裴恹偏不如他们的愿。 他端起酒杯,在先帝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恶意目光中,饮下一杯带了剧毒的酒。 然后,盯着他。 先帝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大。 他已迟暮,他从少年裴恹身上,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威胁。 就像一个狮群,逐渐长成的雄狮,总会给日渐老去的旧狮王带去威胁。 裴恹的势力日渐壮大,他又有着收复故土、平息内乱的大功劳,不仅先帝,斗得凶狠的几位皇子,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威胁,他们过去对裴恹太差了,是以他们开始害怕,他们一边希望裴恹为他们抵御外敌,一边惧怕裴恹逐渐增长的力量。 他们在背地里各种筹谋,他们希望,裴恹最好死在最后一场大战里,为此,他们不惜勾结外敌,或买通或威胁裴恹身边的人,让他们在这场战役的最关键时刻,反水。 腹背受敌,裴恹必死。 他们失望了。 裴恹活着回来了。 带着背叛之人的头颅,一大串头颅直接砸到朝堂,如同砸到他们心底,谋划此事的人大气不敢出。 对裴恹的忌惮更上一层楼。 裴恹早已习惯。 习惯身边人的背叛,习惯保护的人从背后刺来刀子,如何能不习惯呢?战场上,就连一个随手救下的孩子,都有可能是被故意安排在那,利用他难得的善心,对他进行刺杀的杀手。 裴恹中过计。 征战几年,他身上留下的伤非常多,一些是敌人留下的,剩下的一些,要么是自己人留下,要么是被他救下的人突然发难。 旧伤叠新伤,层层叠叠,将他封锁,他越发冷厉,行事手段越发无情、狠辣,底下的人畏惧他,身边的人恐惧他,他不在乎,毕竟,这样的他,被“自己人”伤到的几率大大减少了。 庆功宴上,裴恹看到了无数双眼睛。 他们盯着他,眼底涌动着激动,他们在等待他的毒发。 裴恹知道,他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知道先帝会亲自出手,给自己赐一杯剧毒的酒,帝王赐不可辞,那些人觉得,他发觉了不对又能怎样,他不可能公然抗旨,违抗帝命更好,他们有全新的理由将他拉下来。 他们堵死了他的所有退路,唯独没想到,裴恹喝了毒酒,没有毒发。 裴恹感受到了疼。 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把小刀割开,数不清的虫子钻入伤口,用锋利口器啃噬他的血肉,裴恹面无表情,瞳色却越来越深。 先帝笑了一会,看着毫发无损没有任何毒发迹象的裴恹,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裴恹没事? 万无一失的计划,为什么裴恹喝了毒酒没事? 笑容凝固,恐惧渐起,先帝看着裴恹,如同在看一头怪物。 那可是沾一滴必死的乌首! 裴恹为什么会没事?! 有人把消息透露给他了?! 可他亲眼看着他喝下去了! 恐惧漫出,像虫子分泌出的黏液,将他重重包裹。 被裴恹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先帝仿若看到了从地狱爬上的恶鬼。 “朕将他们都杀了。” 裴恹说得轻描淡写,宁绥的心却一揪一揪的疼,他抱紧男人,手臂用力,脑袋埋在男人胸口,声音微哽:“没有人能指责你,你只是为了自保。” 宁绥不敢想,那时的裴恹有多委屈。 明明立下功劳的是他,将大启从外敌爪下救出的是他,论功行赏的庆功宴,居然是被恶意打造的捕蛇笼。 他们用虚伪的假面将人诱来,企图用阴毒计谋将人杀死,他们算计了一切,自然也该算到,计划失败,死去的该是他们。 宁绥很难受。 他知道裴恹从前的遭遇不好,知道裴恹经历了很多非人的折磨,可亲耳听裴恹说出,即使是用这种满不在乎已经过去了的口气,他还是难过得无法呼吸。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声音染上了明显哭腔。 “他们怎么配这么对你?!” 宁绥心疼,宁绥生气,宁绥恨不得穿到那天,将那些人狠狠揍一顿。 裴恹将宁绥扶起,亲了亲他额头:“这般生气做什么?他们的计谋又没成功,反而死的是他们。” 宁绥眼眶红红:“他们活该!” 看着温柔安慰自己的男人,宁绥再也忍不住,扑进裴恹怀中,紧紧抱住他:“都过去了,陛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我的裴恹,是世上最好的君王,你为大启做的事,史官会清晰留下,属于你的功绩,谁也夺不走。” 裴恹拥住他,如同拥住了生命中最贵重的珍宝。 “宁宁……” 不带谷欠念的吻沿着额头往下,宁绥仰起头,主动接纳。 这一晚的宁绥格外温顺。 不论裴恹想用什么姿势,想听什么,他都乖乖照做。 太乖了。 裴恹吻去青年眼睫的泪珠,将人拢得更紧。 宁绥睡着了。 裴恹凝视他的睡颜。 他只选择性和宁绥说了一些,不算说谎,因为他说的,都是真实发生的,他只是模糊了部分过程。 比如,他是怎么杀死先帝那群道貌岸然的人的。 毒酒饮下,打破体内原有的平衡,他发病了。 第一次,他放任自己发病。 眼前血红一片,人影扭曲,血色笼罩大殿,月亮隐入云层,冷寂的大殿中,展开一场单方面屠杀。 一人,一剑,血光冲天,浓重的血腥味传出,当时还不是太医的陈太医等候在外,面色大变。 等他带人冲进去,殿里已是炼狱一般的场景。 裴恹那一次发作得格外狠,陈太医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人稳定下来。 一晃,都已经六年多过去了。 陈太医望着同样被云层遮住的夜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见到那个场面的人,谁不白了脸色? 谁又能想到,几年后,疯兽主动收敛爪牙,当真越来越像一位明君了。 耳边仿佛还有那些人咒骂的话。 他们骂他助纣为虐,骂裴恹枉为人子,不配为君,骂…… 一杯酒倒在地上,陈太医低声开口:“你们好像都输了呢。” 裴恹没有走上任何人预判的道路。 包括陈太医自己的预测。 裴恹的病一直是他负责,陈太医比谁都清楚,裴恹的身体情况有多复杂,年少被种下的蛊,多次中毒,各种毒素与蛊虫形成了微妙平衡,才得以让他存活至今。 可,代价也是大的。 每次其中一种波动,裴恹都会发病,病发时,痛不欲生,发狂不认人,只知杀戮…… 每一次发病,对他的身体,都是一场巨大消耗,体内平衡被一次次打破,造成的损伤也一次比一次大。 因缘际会之下,陈太医开启给裴恹治病的路,一开始,他医治他,单纯是出于好奇,寻常人死了百次的毒素积聚在这人体内,他竟然还能活蹦乱跳,不受影响。 陈太医虽然努力救治,依然没报多大希望,以他多年的行医经验看,裴恹这种情况,多半会在一次次发病消耗中,彻底发狂,活不了几年。 早年,他甚至计划过,等裴恹死了,他或许可以拿他的尸体继续研究。 这人太神奇了。 世上除了这一个,应当不可能再遇到第二个了。 外表看不出,经常给裴恹把脉的陈太医能感受到,裴恹的身体快支撑到极限了。 如果不出意外,裴恹的发病次数会逐渐加多,直到他的身体彻底溃败。 意外出现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醉意朦胧的陈太医想。 是从宁绥出现吧。 陛下的情绪难得发生了转变,一条几近腐朽等待死亡对世间万物都不感兴趣的大蛇,对突然出现的宁绥产生了兴趣。 他开始观察他。 开始被他的情绪牵动。 死水注入活力,宁绥的出现,让裴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发病次数没有像陈太医预判的那样,一次次增多,恰好相反,他的发病频率降低了,他的身体重新达成某种平衡。 溃败停止了。 这里面发生了一些陈太医无法证实的改变。 陈太医很好奇。 好奇心促使之下,他开始关注宁绥。 他发现了宁绥的不同寻常。 比他更早发现的,是陛下发现了他的发现,他不动声色警告了他。 陈太医当然不会对宁绥做什么,宁绥指缝露出的一点新鲜知识,已经够他研究许久了,再说了,他对宁绥感观很好,如果陛下没发现,他定会为宁绥隐瞒的。 亦或者说,但凡陛下不是真心将宁绥放在心尖尖上,陈太医都会想办法,掩盖宁绥的特别。 权力足以改变一个人,陈太医在宫中浸染这么久,太清楚,对上位者来说,宁绥这样特殊的体质,有多大吸引力。 他不愿看到任何对宁绥不利的未来。 好在,陛下也是。 他们达成了共识,去岁冬狩,天子展现出对宁绥的高度关注与在意,陈太医不知阻挡了多少外界试探。 陛下同他一致认为,宁绥的特殊,不宜泄露。 一旦泄露,巨大的利益之下,裴恹再如何保护,宁绥也可能受到影响,至少,他无法像现在这样,自由在世间行走。 宁绥是自由的。 裴恹爱他,即使心中再想,也从未打算实施捆缚他的计划。 比起关在金笼中蔫巴的小鸟,他更想看到,充满活力的小鸟自由翱翔在天际。 温琢办事牢靠,推广新作物一事交给他,宁绥不需要多费心思,汇报工作时,宁绥偶尔也会和他聊一些其他方面的事。 比如雪灾,比如军械运输可能出现的问题。 聊得不深,温琢没进入军械相关部门,里面的具体事宜是需要保密的,宁绥不可能全部告诉他,但只通过宁绥简化后谈起的一些不涉及机密的事,温琢都能精准找出内里需要重点关注的地方。 宁绥心中某个想法逐渐成型。 户部尚书的清廉人设立了太久,贸然对他出手肯定不行,不如请君入瓮,直接抓个现成,还能把藏在背后的蛀虫清理一遍。 宁绥将自己的计划说给裴恹听。 他没直接说户部尚书贪污的事,而是从军械运输入手,说想改进一下运输流程。 裴恹自无不应。 宁绥歪在他身上,把玩他手指上的扳指:“户部掌管大启的钱袋子,户部尚书之前不是说,国库没钱么,赈灾物资是怎么凑出来的?” “从各地粮仓调用了些,说来还要感谢宁宁,若不是宁宁救下苏禾,年初推广了新粮种,受此大灾,今年的大启怕是会很难过。” 新粮种产量翻了一倍不止,高产的甚至能翻三倍,即便今年夏天大量地区遭受水灾,收成受到影响,总体上,今年的收成只比往年少了些,没有跌到预想中惨重的地步。 “宁宁是大启的大功臣。” “陛下查过户部尚书吗?”宁绥扭头蹭了蹭裴恹的脸。 “查了,今年一直很老实,国库确实在上次救灾中被掏空不少,但也没有他说的那般严重,应付这次雪灾不成问题。” 【本来国库就没空虚成那样,是户部尚书觉得国库钱太少,不够他捞的,又想着,既然上次可以募捐,这次应也可以啊,动了歪心思。】 【户部尚书抠是真抠,国库的钱花起来都是一份掰成两份花。】 【当然,他这么做不是给国库省钱,而是打心底把国库的钱财视为自己的了,花别人的钱他不心痛,花自己的,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宁绥布置好诱饵,开始等鱼上钩。 尹仲庭嘴再硬,几次审讯下来,终于扛不住交代了一些。 他不交代也没关系,宁绥早从系统那知道他做的事,将其中一些比较关键的点泄露给负责这个案件的官员,剩下的,等他们去查就行。 证据确凿,尹仲庭再想狡辩,也不可能了。 只是要定罪尹仲庭是人口拐卖案幕后黑手有些难。 好在,查案的官员给力,抽丝剥茧查出线索,直接定了尹仲庭的罪。 事情爆出,举世哗然。 尹家的风评一向很好,尹仲庭本人更是,谁都想不到,尹仲庭实际上是一个这么道貌岸然的禽兽。 家中有孩子丢失的,恨不得生剥了他。 尹仲庭的案子牵扯太广,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做最后定论,宁绥每日关注一下,见事情有条不紊进行,各地的人贩子陆续被抓,拐卖的孩子逐一被寻回,稍微放下了心。 尹家的落幕已成定局。 肮脏内里掀开摊放在阳光下,尹家风评一夕之间逆转,一直暗地里与尹家保持联系的平王黑着一张脸站起来。 “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谋士催促。 “本王知道。”平王坐回轮椅,疲惫捏了捏眉心,不知怎么回事,他这一年多,做什么都不顺利,先是在朝中埋的钉子被发现,若不是他撒手得快,说不定会直接牵连到平王府。 再是裴恹的风评,一天比一天好,原本说好不参加科举的各地学子,不知受了什么人指使,全部跑去京城,就连一向看不惯暴君不欲与之同流合污的穆国公,也让自己长孙下了场。 新科状元。 穆国公的继承人竟然成了新科状元! 他多年造势,好不容易让皇帝的暴君行径深入人心,短短一年时间,旁人提起皇帝,再不复昔日满目恐惧。 水灾发生,平王做好了朝廷失势、自己接手的准备,哪想到,从始至终,都没他出手的机会。 就连玉城的瘟疫,也被轻松解决。 好似突然之间,连上天都站到裴恹一边了。 平王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裴恹可以轻易得到一切,他精心谋划反而次次落败? 尹家。 尹家! 尹仲庭藏得那样深,怎么还是被发现了? 拐卖人口。 尹仲庭私底下竟然敢做这种事! 做了就做了,为什么不把尾巴扫干净一点?为什么要被发现? 平王心中恨极了。 恨尹仲庭的暴露,恨老天不公,恨一切和自己作对的存在。 “王爷,京城快到了,您……” “本王知道,本王会控制情绪。” 裴恹那个疯子都能装明君了,这个皇位,他为何做不得? 当初若不是他伤了腿,大好局面,皇位怎会落到裴恹身上?! 比起情绪激动的平王,信王的情绪稳定多了。 听闻尹家的事,他叹了一句:“尹仲庭这只老狐狸,也没斗过啊。” 长久不归京,信王对京城的记忆都模糊了,马车驶入京城,他掀开车帘,往外看。 他看到了一个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京城。 百姓安居乐业,放眼望去,街上行走的百姓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容,街边售卖的小摊贩四周围满了人,更远处,高高酒楼上,张灯结彩,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 越看,信王的心越沉。 今年发生了水灾、瘟疫、后来又有雪灾,他以为,京城的百姓就算受到的影响不大,总归要受些影响,现在看来,是他想岔了。 信王忍不住回想,自己出了封地,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象。 即使受灾再严重的地方,也没有发生他预想中的惨烈画面。 百姓或许过得苦了些,但他们脸上都是带着希冀的光的。 灾难摧毁了他们的家园,却没摧毁他们的意志。 不妙啊。 皇帝治下的百姓过得越好,对信王来说,越不利。 没有动乱,他如何借机起势? 他等了一个十年,难道还要再等一个十年? 放下车帘,信王敛去眼中沉思。 宁绥一早便听说,信王和平王等藩王陆续抵达京城了。 信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长期待在封地,平王是裴恹同父异母的弟弟,因腿疾早早就藩,躲过了夺嫡大战,也躲过了裴恹登基前的大清洗。 先帝的子嗣留存不多,除了平王,只有几位公主,先帝的兄弟多一些,来京的王爷也多是先帝兄弟。 宫宴之前,宁绥跟在裴恹身边,接见了几位王爷。 彼时,温琢正汇报完工作,准备离开。 与平王擦身而过。 平王回头。 带路的小太监低声开口:“王爷?” 平王转回头,眉头拧起。 他好似看到一位故人。 宁绥见到了平王。 【坐在轮椅上的就是主角攻啊。】 【腿都好了,怎么还坐轮椅?】 【觉得如果自己恢复的消息传出,裴恹会对付你?】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刚才碰到出去的温琢了?】 【早知道我让温琢改天来了,晦气。】 【蛙趣,你进京的第一件事就遇到了主角受啊。】 【两人三言两语滚上了床,啊不对,滚上了轮椅,全程主角受自己动。】 【还夸主角受天赋异禀,轻易就能承受。】 【那当然啦,毕竟在见你之前,刚从一对兄弟床上下来,还没舒服够呢,清理都来不及,就被带到你住处了。】 【你没见到你侍卫的欲言又止吗?】 【侍卫:急,发现王爷对象在外不止有一个相好怎么办???】 第114章 朕只有宁宁一人(文案回收) 【让我看看户部尚书在干什么?】 【户部尚书已经和信王的人接上头了,也找好了一批替代品,哦哦哦,你们知道若东西丢了或者数量不对可能引起怀疑,所以制造了一批替代品,准备以假乱真?】 【把朝廷运往边境的兵器换成信王手下制造的次品??】 【那日信王的人得了奖赏,当天拿到的奖品就交给了信王,信王命人快马加鞭运回封地,破解打造出来的秘密。】 【说起来,信王封地是不是有一座铁矿?】 【原剧情中,主角攻接手了信王势力,收服了信王养的私兵,才算真正有了和暴君对抗的资本。】 【还有明月楼,明月楼背后的真正主人也是信王啊,遍地设赌坊、青楼,用来收敛钱财,豢养私兵,可把你能的。】 【除了明月楼,青楼里也种植了会让人上瘾的花,那花是从和他封地接壤的一个小部落发现的,有让人上瘾的效果,单纯的花香长期嗅闻,会让人越来越离不开,信王当观赏植物种在自己名下的场所,收获了不少回头客。】 【担心效果太明显被人发觉不对,信王在每个地方种植得不多,每隔一段时间换走一批,花香被人体代谢,受影响的人除了小病一场,没有其他不适。】 【说起来,京城的那家明月楼去年就被裴恹找借口查封了,种在里面会成瘾的花也交给了陈太医,虽然花香可能引人上瘾,植株本身却是一味疗效很好的药材,陈太医用它们配了不少药。】 【户部尚书之前,明月楼是信王最大的钱袋子,明面上,明月楼有拥有者,背后的真正主人却是信王,从先帝时期,信王就开始谋划了,大启许多地方都有他的爪牙。】 【这么来看,信王比主角攻夺位的成功率更高啊,怎么成了主角攻的踏脚石呢?】 【哦,是信王先发起了兵变,和朝廷两败俱伤,被主角攻捡了个漏,信王留下的人想为信王报仇,投靠了主角攻,这些人里,有不少抢占他人功劳的,投靠主角攻事成之后,身负从龙之功,抢夺的功绩更不会吐出来了。】 【按照原剧情发展,洪水、瘟疫肆虐,给大启带来不可磨灭的损伤,信王趁机散布谣言,主角攻紧随其后,两人一番运作,联合朝中叛臣,坐实灾祸是因暴君而起的谣言。】 【民心动摇,信王进一步散播暴君喜杀戮、滥杀无辜的流言,年底雪灾更是给了他最好借口,他趁势拿出暴君弑父杀兄的人证物证,起兵。】 【等会,信王有证据?当时的经历者,应当没有活口吧?】 【原来是找的一个看守皇陵的老太监,说是亲眼目睹,实则是提前串通好的,人证物证全是伪造出来的,不过是信王造反的一个借口。】 【前后谋划十数年,信王等的,便是这一刻,他做了万全准备,唯独没想到的,是自己会被一箭射杀,所有筹谋都便宜了主角攻。】 【辛苦谋划一场,均成了别人嫁衣。】 【要不是你为了造反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我都要同情你了。】 【为了扩大军队,你强征劳动力,把人带走秘密训练,又怕他们家人走漏风声,直接将只剩下老人、妇孺、孩子的村庄灭口???】 【为了不让封地有铁矿的事被朝廷发现,挖矿工人除非累死、病死,否则永远别想从里面出来。】 【太狠了。】 宁绥瞥了一眼信王。 信王正在欣赏歌舞,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遥遥望来。 宁绥已移开视线。 信王看着同样坐在高位的青年,眼中划过一抹深思。 他听说过这个人。 宁绥,宁大人。 他的事迹太多了,除了他做出的种种功绩,信王更在意的,是皇帝对他的态度。 ——毫不遮掩的偏爱。 是因为这个人,还是因为另有所图? 据说那些新兵器也是经宁绥之手改造出来的,除了常用的兵器,宁绥还改造出了效果更大的连弩,这些还只是裴恹展现出来的,没告知世人的,是不是有更多? 玉城的事也办得很漂亮。 若此人能为我所用…… 君臣君臣,裴恹这样的君,怎配有这样的臣? 想要离间一对君臣,并不难。 帝王猜忌,是一把很好用的刀,不是吗? 当裴恹看到自己最偏爱的臣子,站在自己的对立面,表情一定很有趣。 信王敛下目光,一并敛下心中种种算计。 【宿主,信王想算计你。】 【嗯?怎么盯上我了?】 【他觉得宿主很受皇帝重用,想看你背叛皇帝后皇帝的表情。】 裴恹冷冰冰瞥了信王一眼。 信王在他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 宁绥无语极了:【他想的倒是很美,可惜,注定看不到那一天了。】 【我与裴恹是什么关系?他能比吗?】 【有时间多照照镜子吧,看看自己的脸是不是太大把他的心蒙蔽了。】 听到这,裴恹开心了,目光柔和下来,重新落在宁绥身上。 他的宁宁,谁也抢不走。 敢伸手就做好断手的准备。 宫宴结束,宁绥神神秘秘拉着裴恹往寝宫走:“陛下,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裴恹挑眉,别有深意的目光自上而下扫了一遍宁绥的身体。 感受到他目光里的深意,宁绥就着拉他的姿势拧了一下他手臂的皮肉:“陛下想什么呢?是正经礼物!” 上次裴恹生辰,宁绥想了许久,拿不定主意送裴恹什么,去年他送了裴恹沙盘,如今已用到战场,各位将领如获至宝,今年是两人确定关系后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宁绥想送裴恹一些特别的有纪念意义的生辰礼物。 和系统商量了几天,pass掉好几个方案,最后宁绥手工制作了一本立体江山书。 合拢是一本书,翻开每一页,都是精美的立体图案,书很厚,每一页,都是大启的一块领土,宁绥将整个大启收拢于一本书中,送给裴恹。 裴恹果然很喜欢。 除此之外,宁绥还利用大启能找到的材料,做了一个生日蛋糕,蛋糕整体选用了裴恹喜欢的玄色,蛋糕周身,是一条盘旋腾飞的金龙,蛋糕上面,有庆祝生辰的字样,还捏了两个抱在一起的小人。 从衣着看,正是宁绥和裴恹。 裴恹很喜欢两个小人,若不是宁绥说,不吃会坏掉,不可能保持原样,裴恹根本没打算吃,他想将之好好收藏起来。 宁绥选用部分现代流程,给裴恹过了一个难以忘怀的生日。 晚上,只披着一件裴恹衣衫的青年赤脚走进来,裴恹伸手一捞,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下,宁绥没有穿其他衣物。 属于自己的衣物贴身穿在宁绥身上,他的衣服宁绥穿着有些大,动作间,衣襟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肩膀。 裴恹将人抱到腿上,哑声唤:“宁宁。” “陛下,”宁绥执起裴恹的手,没入敞开的衣襟,“不拆礼物吗?” 手触碰到温润肌肤,往下,摸到了轻薄丝绸。 手指勾了勾。 “宁宁,这是什么?” “绑礼物的带子。”宁绥趴在裴恹肩膀上。 宁绥动了动,裴恹看到了夺目的红色丝绸。 红色耀眼,比红色更耀眼的,是青年雪白的肌肤。 像一块上好的白玉,莹润、无暇。 “宁宁是怎么想到,送朕这样礼物的?”裴恹盯着红色蝴蝶结,轻轻扯动。 宁绥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陛下喜欢吗?” “喜欢。” 他品尝到了最美味的礼物。 想到这,裴恹不自觉转动手上扳指。 宁绥观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打断,可别继续回忆了,今天的礼物是真真正正的礼物,是他答应裴恹许久一直没兑现的。 “之前不是答应送陛下一把剑么,成品出来了,陛下看看喜不喜欢。” 宁绥有意转移裴恹注意力,介绍起刚送来的剑:“我形容再多,都不如陛下一见。” 紧赶慢赶,这把剑在新年当天完工,宁绥得了消息,立马让人把剑送到宫里。 剑被摆放在描金紫檀托盘上,比寻常剑身更长,剑脊似有流转星纹,剑刃狭长绽放寒芒,只一眼便知,这是一把吹毛断发的神兵。 裴恹单手执剑,寒光乍起,一旁的铁剑被轻易削断。 无可置疑,这是一把锐利逼人的宝剑。 【哎呀,持剑的男朋友也好帅。】 宁绥星星眼。 这把剑整体并不繁复,古朴大气,非常贴合裴恹的气质。 “我很喜欢。”裴恹放下剑,揽住宁绥,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我就知道陛下会喜欢,”宁绥“嘿嘿”笑,“我想看陛下舞剑,陛下给不给看?” “宁宁要求,自当满足。” 曹公公在一旁看得咋舌。 也就宁大人了,不然谁有胆子指使一国之君舞剑给他看? 月光下,宁绥好一番欣赏男朋友的英姿。 裴恹的剑,如他这个人,一招一式,充满杀机,他的剑式,是为杀人而生的,没有花招,只有沉而重的杀意。 “啪啪啪。” 宁绥海豹鼓掌,又是夸又是赞的,给足了情绪价值。 “宁宁送朕如此大礼,朕该如何报答?” 宁绥仰躺在床上,感受一路向下的吻,揪住掌下床单。 裴恹的吻很细致,精心照拂到每一处。 太细致了。 宁绥咽下到了嘴边的低吟,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软糯的粘糕,被放在唇齿间,细细品尝。 “宁宁,朕也有一份小礼物要送给你。” “别告诉我,”宁绥小口呼吸,稳住声音,“是你自己。” “如果宁宁想,可以是。” “我不想!”宁绥只想快点结束。 “是这个。” “什么?” 好奇心促使下,宁绥抬起头。 一条亮闪闪金链子映入眼帘。 “宁宁不喜欢珊瑚手串,朕让人用黄金打造了一条纯金的手链,宁宁这回可不能拒绝。” 裴恹停留在原位,宁绥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催促似地踢了踢他。 动作牵扯到,宁绥呼吸骤然加快。 “宁宁。”裴恹轻抚他后背,帮助他平缓呼吸,轻微动了动。 “唔!”宁绥单手挡在唇边,一口咬下。 没咬到。 裴恹抓住他手腕,将他的手从嘴中救下,换了自己的手腕过去:“宁宁想咬就咬我,别咬自己。” 宁绥不客气地狠狠叨了一口。 裴恹表情没半点变化,等人出完气,松开口,才将自己的手挪出。 “宁宁,要戴吗?”嘴上问着,裴恹却不容拒绝地将手链戴到宁绥手腕上。 细细的黄金手链上,挂了两个小铃铛,宁绥手一动,铃铛便会发出清越声响。 新年第一夜,在叮铃铃的响声中过去了。 新年伊始,朝廷有几天短暂假期,难得的,两人都不用早朝。 宁绥窝在裴恹怀中,手指被裴恹握在掌心,把玩。 他的手腕上,挂着一串细细的手链。 宁绥抬起手,仔细观察手腕上的手链。 很细,直接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层,昂贵的黄金珠宝并没有遮挡住宁绥本身的气质,反而衬得那截手腕越发白皙,诱人。 “宁宁很适合戴金饰。”裴恹凝视宁绥戴了手链的手腕,细细的金链缠在手腕上,垂下来一截,随着动作,铃铛叮叮作响。 若同样的金饰,不,金链可以稍微粗一些,点缀宝石,坠落在雪白肌肤间,宝石晃动,若隐若现。 裴恹视线飘忽,觉得下回可以哄着宁绥戴上。 一定很美。 过年几天都出了大太阳,阳光很暖,宫人搬了椅子出来,元太妃在外晒太阳。 “娘娘,那只会说话的鸟儿今日也来了。” 元太妃抬头,在树梢上看到了静静站立的小鹦鹉。 “冷不冷?”元太妃让宫人再拿个手炉来,“要不要下来暖暖身子?” 这只小鹦鹉是年前突然飞来的,会说话,很讨喜,羽毛柔顺,吃得肚皮滚滚,一看就是有人精心饲养的。 元太妃让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是宁大人养的鹦鹉。 手稿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视线越过小鹦鹉,落到更远处。 宫中这方小小天地,困住了她的一辈子。 幸好,再过不久,她就能彻底脱离这个地方了。 正月十八,一个天清气朗的好日子。 元太妃突然急病,太医看过后,摇头表示,已无救治希望。 当晚,元太妃病发而亡。 元太妃是笑着闭眼的。 代表自己毕生所学的手稿已经给了琳琅,她对世间,再无留恋。 这是她给自己选择的最好结局。 贴身伺候的宫女趴在她床边,悲戚大哭。 意识陷入黑暗,所有声音都远去了,一切归于沉寂,属于元太妃的一生,落下帷幕。 她在一阵对话声中醒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天光大亮。 我没死吗? 她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屋子里,听到动静,屋外有人进来。 “你终于醒了!” 她不认识她,常年警惕心让她下意识紧绷了身体:“你是……” “这里是哪里?” “是香村啊,你和隔壁王婶子去河边洗衣服,看你漂在河面上,把你救了下来,你还记得自己是谁、是怎么落水的吗?” “落水?” 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地府吗? 地府,会有阳光吗? 她伸出手,暖融的阳光落在手心,她看到了被子上自己的影子。 她没死? 她被人救了? “这里不是皇宫?” “皇宫?这里离皇宫远着呢,这里都不是京城,你是从皇宫出来的?” “不,”她蓦地笑了,“我是在和夫君去京城的路上,意外落水了,多谢你们救了我。” 她出宫了。 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竟然真正发生在了她身上。 是谁帮了她? 脑中浮现出一张不算完美的面孔。 琳琅。 单以琳琅的力量,应当无法做到,她求助了他人。 否则,守备森严的皇宫,是不可能无声无息运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 琳琅背后的人,除了宁大人,不作他想。 更甚者,这件事,应当有皇帝的默许。 当今天子,和先帝截然不同。 送元太妃出宫,确实有宁绥的手笔。 琳琅自知,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做到悄无声息运输假死状态的元太妃出宫,虽然皇帝对先帝的妃嫔不管不问,但,一位太妃的身后事,皇家宗室是不可能完全不过问的。 求到宁绥面前之前,琳琅心中很是忐忑,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有多大胆,但凡出一丁点问题,都可能牵扯到宁绥,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她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这一切,宁大人是知晓的,她计划的一些事,进行得太顺利了,顺利到,好像背后有一只手,在推着她往前走。 惧怕吗? 不,她相信那双手没有恶意,她牢牢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轻言放弃。 她做好了万全准备,即使事发,一切罪责都由她承担,她有把握,不牵连到宁大人。 看着母亲融入村庄,琳琅转身离开。 她离开后,她母亲若有所感,往她待过的地方望了一眼。 【琳琅不打算和母亲相认,一家四口团聚吗?】系统很是不解。 送元太妃出宫后,明明可以直接将人送到家人身边,一家人团聚,琳琅却没这么做,而是找了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小村庄,将母亲放到那里。 【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不是说相认,就能放下心中隔阂的。】 【简家人应当很想相认吧?他们不会在乎那些的。】 【主要不在于简家人,在于元太妃,她知道真相,知道当初她丈夫没有背叛她,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她以为的背叛是假的,可她对简家的一次次出手,不是假的。】 【这些事就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底,或许时间能磨平一切,在不久后的将来,她能放下,能与昔日的丈夫、孩子重聚。】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宁绥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简家人的结局,需要他们自己去走。 琳琅工作得更卖力了。 虽然没能和母亲相认,但她相信,他们一家人,很快就能迎来重聚的一天。 不会太久的。 琳琅在心中告诉自己。 【宿主,信王又来了。】 信王这些天,找了各种办法离间裴恹和宁绥这对君臣,不论他用什么法子,两人还是经常腻在一起,比寻常夫妻还腻歪。 办法用尽,毫无效果,信王一气之下,自己上了。 复杂的计谋没用,他选择最简单的,直接去找宁绥。 只要他找到机会,拉进和宁绥的关系,不需要真的拉进,只要两人有被外人看见的亲密接触,他就能借题发挥,在裴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凌乱。 他断没料到,计划陨落在第一步。 他根本见不到人。 白日黑夜,不管他什么时候拜访宁府,门房的回复都是,宁大人不在,问人在哪里,答在皇宫。 白天在皇宫就算了,晚上也宿在皇宫,这对吗? 信王见不到人,计划自然无法实施。 好不容易等到宁绥出宫,不等赶过去,裴恹一同出宫的消息传回来。 信王气急:“他们又不是夫妻,黏这么紧做什么?!” 宁绥每日一欣赏信王的破防。 春日到来,长公主举办了一场赏春宴,特别邀请了宁绥。 宁绥和裴恹一到,长公主携驸马亲自相迎。 长公主留在京城,一方面原因也是为了查明第一任驸马家族通敌的旧案,这些年她查出不少疑点,本以为会花费很多时间很多精力,甚至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没想到,年前皇帝召见她,说,尹仲庭吐出了当年诬陷将军府的实情。 距离那场旧案,过去的太久了,若要彻查,会花费不少时间,这对长公主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么多年她都熬过来了,如今有了尹仲庭的亲口认罪,她如何等不得? 她收拢长公主府的势力,根据皇帝给的线索,死命往深里查。 她知道,皇帝告诉她,有借力打力的意思,别看尹仲庭不在朝廷了,他经营的势力却半点没少,错综复杂,要一一拔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长公主心甘情愿当这把刀。 这把绞杀尹仲庭势力的刀。 赏春宴在长公主斥巨资建造的新园子举行,长公主邀请了很多人前来,这是一个信号,代表长公主正式入住京中,准备在京城发展的信号。 有心与长公主府交好的人纷纷带着亲眷前来。 于家人也来了。 于连枝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觉自己这段时间诸事不顺,本来和护卫兄弟、柯家父子等几个家族的关系已经达成基本平衡,平王一来,打破了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他不得不断了和其中一些家族的联系。 柯家那边,他也在逐渐疏远。 还是被平王察觉到不对。 身边的两个护卫他藏起来了,不然恐怕会被平王弄死。 要命的是,柯父发现了他和平王暗地里的关系,以此威胁他,做一些事,于连枝不想干。 上次在宫中就是,他好不容易搪塞过去了,没让平王怀疑到柯家头上。 他已经再三叮嘱,让柯父不要留印子了。 于连枝夹了夹腿,往隐蔽处走。 “吱吱。” 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于连枝身形一顿。 他侧头,看到从另一条小路上被侍卫推来的平王。 “吱吱今日,又去和那人幽会了?” 于连枝咬住下唇:“我,我不是自愿的。” “哦?”平王眸色幽深,“吱吱不是自愿,那是有人欺负吱吱了?” 于连枝咬唇不语。 “谁这般大胆?本王的名头都不好用了?” “是,是……” 看着心上人支支吾吾的样子,平王眸中闪过一抹暗光:“那日在宫中,也是他欺负了你?” 能在宫中堂而皇之做这些。 还能无视他的身份,对吱吱一而再再而三动手,会是谁? 平王想到与于连枝前后脚入殿的皇帝。 他的人,也要抢吗? 手指不自觉抓紧轮椅扶手,平王心中不可抑制生出一股戾气。 觥筹交错。 宁绥随行裴恹身侧,两人正说着话,平王端着酒杯过来,给裴恹敬酒。 平王似乎有些醉了,胆子也大了许多,和裴恹说了很多话。 说小时候,说打仗时,自己在封地如何如何担心,说…… 宁绥撇撇嘴:【兄弟情深好感人啊,陛下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弟弟以为你强制爱了于家小公子,想趁你警惕心最弱对你下毒!】 完全不记得于家小公子是哪号人物的裴恹:??? 【刚才于家小公子好一番诉苦,主角攻的怒气全冲裴恹来了???】 【不是,和你心肝乱搞的又不是我家裴恹,你怪裴恹做什么?有本事去把真奸夫抓出来啊!】 【噢噢噢~这不是万人迷主角受于家小公子吗,看这悲愤的小眼神,不知道还以为暴君真对他做了什么呢。】 【然而呢,最无辜的就是我们陛下了。】 宁绥捧着瓜吃得正欢,丝毫没注意,被主角攻以为的对主角受强取豪夺的皇帝,目光正幽幽落在他身上。 宁绥觉得,自己还是得提醒一下男朋友。 好端端的男朋友被人惦记,宁绥咽不下这口气。 【主角攻怎么眼瞎成这样?行,我让你亲眼看看,你的好吱吱,是怎么和别人卿卿我我蛐蛐你的!】 从赏春宴回宫的路上,宁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事儿当让裴恹知道。 入夜,宁绥和裴恹说起平王。 “陛下,我感觉平王对你有恶意。” “还有那个于家小公子,他干嘛那样看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他怎么了呢。” “我看平王就误会了,于连枝来了,一副防备你的样子。” 宁绥说着说着,气笑了。 “他不会以为,陛下对那什么于家小公子心怀不轨吧?” “一副陛下欺负了他心上人的表情,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呢。” 裴恹看他气鼓鼓的样子,像只气得圆滚滚的小鸟,心中的不快烟消云散。 伸手将人揽进怀中:“爱卿日夜与朕在一处,难道不知朕有无幸旁人?” “日夜”两个字,语气格外重。 “朕从始至终,可只有宁宁一人。” 宁绥当然知道,就是知道,才更生气。 “不气,宁宁,”连绵的吻落在脸侧,裴恹咬住青年泛红的耳垂,“朕不会有别人,只有宁宁。” 亲密的吻安抚了宁绥,宁绥沉溺其中,不知什么时候被抱了起来。 他被按在镜子上,睁眼便对上镜中脸色酡红的自己。 冷热交织。 男人嗓音低沉: “宁宁仔细看看,吃下朕的,是谁。” 第115章 炸出金子 宁绥汗涔涔。 热气氤氲了镜面,宁绥的脸贴在上面,视线模糊不清。 镜中身影交叠,宁绥余光瞟到,慌乱移开视线。 一只大手从背后伸出,掰过他的脸:“宁宁,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宁绥的思绪是混沌的,他只觉得一面是冷的,一面是暖的,条件反射促使他朝温暖的一面贴近,却吞得更深。 “真乖。” 他听到了男人的夸赞。 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他被拉入更深的漩涡。 等宁绥找回自己的思绪,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被男人抱着趴在怀中,抬眸,清晰看到自己在男人肩膀处留下的几道牙印。 “宁宁可好些了?” 温暖的大掌轻抚后背,帮助宁绥平缓呼吸。 宁绥咬牙:“镜子,明天扔出去!” 他一点也不想看到自己是怎么吃下的! 裴恹手掌上移,捏了捏他后颈:“宁宁不喜欢?” 嘴唇凑到耳边,裴恹吻了吻青年泛红的耳朵:“朕觉着,宁宁很喜欢。” “看着自己是怎么一寸寸吃下的,格外激动呢。” 啊啊啊啊啊啊!!!! 宁绥面颊通红,恨不得立刻捂住裴恹的嘴,咬牙切齿问:“当初陛下要在寝宫安全身镜,是不是想到这一天了?” 裴恹直言不讳:“朕当时便想,若宁宁在镜子前,一定非常美。” 事实也如裴恹所想,全身泛着红意的青年,羞赧紧咬的青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宁绥抬了抬头,看出裴恹神情里的回味,有些牙痒。 他猛地低头,咬住裴恹颈部的一块皮肉,叼在牙齿间,碾了碾。 他就说,裴恹平时也不是个爱照镜子的人,这面大镜子摆在寝宫,基本没发挥什么作用,敢情在这等着他呢。 被咬了裴恹也不生气,反而有些享受地半眯起眼。 放在宁绥后颈的手一下一下有规律轻抚。 宁绥跟被摸顺羽毛的小鸟一样,从气鼓鼓变成软趴趴。 “陛下,平王那边……”宁绥顿了顿,“他会不会对陛下不利?” 主角攻想给裴恹下毒,很难实现,况且他已经知道了,会让系统时刻关注,注意防范,他担忧的,是剧情力量。 虽然系统说了,剧情力量不会对现实世界造成多大影响,但裴恹明明和主角受没什么接触,主角攻还是将裴恹当成了假想敌,多冤啊。 【宿主,其实不是主角攻将陛下当做假想敌,是主角受刻意引导的。】 【宿主还记得过年时的宫宴吗?】 【主角受于连枝私会柯父,在外面来了一场,回去后,身上隐蔽处的痕迹被平王发现了。】 【自己的所有物被人染指,平王狠狠发作了一番,逼问于连枝奸夫是谁,于连枝被折腾得很狠,浑身是伤,抽抽噎噎,仍旧没说出,和他幽会的人是谁。】 【他没明说,但有意无意的,将平王的怀疑人选往皇帝身上引。】 【太可恶了!】系统气呼呼,【皇帝和他明明没有任何关系!】 宁绥摸了摸小鹦鹉脑袋:【很奇怪啊,他为什么要引导平王怀疑裴恹?】 于连枝本人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平王逼问时,下意识将所有疑点往皇帝身上引。 他本能觉得,他与那位年轻英武的帝王之间,不该是这样毫无关系才是。 于连枝是在平王以藩王身份来京后,才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从前相交,他只知他是一有钱商人,不知他背后有着这样显赫的身份。 王爷。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 将来是不是有可能登顶那个位置? 看起来无稽之谈的事,于连枝心中却有种近乎盲目的笃定。 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于家被抄了。 宁绥在事发后才知道这件事。 “怎么这么突然?”宁绥扭头看向裴恹。 “于家私下侵吞良田,证据确凿,正好,朕打算借新粮种之事,规整一番大启的耕地面积。” 于家只是一个开始。 当然,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裴恹不喜欢于连枝将他视为己有的目光。 平白惹人生厌。 “这件事一旦开展,势必引起世家豪族大动荡,”宁绥一想便能想通其中关窍,“说不定还会造成一些反扑,陛下不能太急。” “朕知道,”裴恹把玩宁绥手指,“朕会先给他们一段时间,若他们心甘情愿吐出侵吞的田地,朕会从轻发落,若死不悔改,甚至妄想联合逼迫的,没必要存在了。” 消息并不经朝廷,而是以小道消息的形式,流传进世家豪族耳朵。 先帝时期,做的荒唐事太多,他不理朝政,任由大启被奸臣把持,中饱私囊的事时常发生,大启百姓民不聊生,贪官污吏却把自己喂得脑满肠肥。 既然要送宁绥一片海晏河清,吸附在大启枝干上的蛀虫,必定要清理。 一场自上而下的整治悄无声息铺展开。 二月二,龙抬头,也是钦天监选中的吉日,宁绥将在这一天,以仙师身份,为新作物种子赐福。 赐福当天,万民齐至,不少官员也带了家眷前来,参与难得一见的盛事。 宁绥穿了一身白纱笼罩仙气飘飘的繁复衣服,帷帽遮挡无数惊奇、探究视线。 迟先生换上自己最隆重的道袍,手持拂尘,立于一侧。 万众瞩目中,仙气凛然的仙师轻抬右手。 一道柔和的浅浅白光从他掌下浮现,蔓延至四周。 地面上,浅光笼罩的作物种子霎时洗去浮尘,焕然一新。 下方的人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 许多年后,他们依旧不会忘记今天,忘记这场摄人心魄的赐福。 柔和浅光中,静立的仙人全身笼罩在光芒中,光芒自他身下而出,他即世界。 太震撼了。 他们望着上方,久久不能回神。 当第一人跪下,大呼“仙师万福”,周围的人受到感染,纷纷效仿。 不到半柱香功夫,站立的人跪了一片。 裴恹站在下方,专注望向他的神明。 而后,他的神明走向了他。 赐福仪式之后,参加了这场赐福的百姓对新粮种无条件推崇,红薯、土豆等作物种子分发下去,会有专门的官员教百姓如何育种,如何种植。 更远的地方,温琢带着一队人马,沿着水路下江南,除了推行良种,他还领一道密旨,他需要测量所经之地的耕地面积,将之汇总成册,并摸清各地土地所有情况。 年已过完,藩王该启程回封地了。 赐福仪式上,这些藩王也来了,平王一向对神鬼之事嗤之以鼻,直到他亲眼见到这场赐福。 竟连上天都在庇佑裴恹吗? 震惊之后,平王心中涌出更多不甘。 凭什么? 一个杀人如麻的疯子,也能得上天庇护? 回去后,他抓住始终低垂头颅的小厮,小厮被他抓住,下意识抖了抖。 “抖什么?”平王拽住人胳膊的手用力,“若不是本王救了你,你已经和你爹娘一起命丧黄泉了,你怕本王?” “奴,奴不敢……”小厮死死咬住唇,竭力抑制身体的颤抖。 “低着头做什么?”平王粗暴掐住他下巴,迫使他抬头。 小厮抬起头,额前散落发丝拂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一张属于本该死去的于家幼子于连枝的脸。 【平王居然把于连枝救下来,还带回封地了?】 【于连枝现在的身份是他泄谷欠的奴,一旦平王心情不好,就抓着人一通折磨,这么些天下来,于连枝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这就开始走虐恋情深路线了吗?现在两人的虐恋程度,比原剧情里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原剧情中,无论主角受在主角攻那遭到怎样的虐恋,转头都有深情备胎安慰他,现在,于连枝是以逃犯身份随平王离开,没一个备胎跟着,受了欺负,得不到任何安慰,日子很是难过。】 【不过,裴恹就这么把人放走了吗?平王在京城有这么大的势力,直接带罪犯身份的于连枝离开?】 宁绥不觉得裴恹行事会有这么大疏忽。 他的想法是对的,裴恹从始至终都没打算放平王离开。 都从宁绥心声里知道,信王、平王会谋取他的江山了,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放人回去? 半夜,于连枝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于连枝心中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他迅速起身,翻找自己的物品,小心翼翼将窗户打开一条缝。 一道目光直直射来,于连枝迅速放下窗户,缩回床上。 怎么回事? 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兵? 是…… 来捉他的吗? 于连枝下意识去找平王。 对,找王爷。 只要找到王爷,自己就得救了。 于连枝慌不择路打开门,一把泛着寒芒的剑横来,他被迫止住动作。 抬头,是一张不带表情的陌生面庞。 来人上下扫了他一眼,将他从屋里揪出来。 “罪犯于连枝已抓到。” 平王满身狼狈从自己房里出来,看到被押跪在地上的于连枝,脸色难看到极致。 “私藏罪犯,携罪犯潜逃,王爷,随下官走一趟吧。” 【宿主,平王被抓了。】 宁绥窝在裴恹怀中,翻了个身:【啊?】 今天是休息日,宁绥和裴恹没进行深入交流,系统没被屏蔽。 【这么快?】 【其实算慢了,陛下的人从平王出城开始一路跟随,直到平王快抵达封地,才出手抓人。】 人最难受的是什么? 是胜利就在眼前,却在即将抵达成功的前一秒,被人拽下,并被告知,他以为的成功,只是有人想欣赏他从成功之巅跌落的狼狈。 被押送回京城的路上,平王终于想通,为什么自己这次行动那么轻易就能成功,并不是他在京城的势力给力,而是高坐皇位的那人,想看困兽做最后争斗。 更甚者,于家入狱,于连枝找上门来求助,都是一个提前设计好的局。 亏他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带出京,狠狠打了皇帝的脸。 说不定,他窃喜的时候,皇帝正坐在高位,欣赏他的自大与狂妄。 平王被抓回京的事太突然了,尤其,他还是以私藏罪犯的罪名被抓捕,平王势力的谋士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平王被带走。 平王没做抵抗吗? 做了。 他带出来的人虽然不算多,但也有几百精兵,封地近在眼前,只要逃过去,到了封地,他就有更多谋划时间。 可,皇帝一开始就没给他机会。 他带出的精兵被迅速制服,来捉拿他的,哪里是普通官兵?分明是裴恹手下最精锐的启辰军! 说不定,在他沾沾自喜的时候,皇帝的人早已进了他封地,大肆搜刮。 平王恨极了。 平王的事裴恹不准备隐瞒,平王被抓的第二天,平王冲冠一怒为蓝颜,与大启律法作对的事传遍大江南北。 平王被押送进京的时候,听到来往百姓的议论,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把平王迷得找不着北的男妖精啊,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这不是于家小公子吗?我伯娘在柯府做事,听说这小公子经常偷偷摸摸去柯府,前一天还在柯家公子床上你侬我侬,隔天就被柯家老爷抱在怀中嬉笑怒骂呢。” “竟然还有柯家的事吗?我隔壁大爷给于家送过菜,说他和他身边的两个护卫不清不楚的,还看到三个人一起做,做那事!” “哦~~~” “这事平王知不知道啊?” “应当知道吧,这于家小公子也是有本事,勾得一众男人对他言听计从的,你们怕是不知道,他其实不是于家亲骨肉,于家为了他,连亲生血脉都不要了。” “他不会和于家家主也有一腿吧?” “说不准,说不准。” 流言蜚语如一根根锋利的针,扎进耳膜,于连枝蜷缩在囚车里,喃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 于连枝抬起头,一片烂叶子丢进来,正好砸中他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感受到无数讥讽目光。 前方,平王面无表情。 他一直以为,于连枝是无辜的,是被胁迫的,万万没想到,在他之前,于连枝勾搭了这么多人。 把他骗得团团转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看他为他谋划,为他不惜对上皇帝,是不是很自得? 浓重的恨意有了最佳宣泄点,平王扭头,恶狠狠看向于连枝。 于连枝被他的目光惊到,瑟缩着抱紧自己。 毁了。 一切都毁了。 有什么存在从他灵魂中飞走,他伸手去抓,怎么也抓不着。 【平王恨上了于连枝,觉得自己的一切不幸都是于连枝带来的,两人关在一个牢房,平王动不动就把人往死里打,狱卒不得不将两人分开关押。】 宁绥听到这个消息,很是无语:【他怎么就不想想,是他自己的问题呢?】 【爱于连枝的时候,于连枝怎样都是好的,现在又把一切失败归咎到于连枝身上,好没道理。】 【就是就是,】系统赞同点头,【他还想给皇帝下毒呢!】 下毒自然是没成的,但他动了手,弑君的罪名是逃不脱了。 平王解决,还有一个信王。 信王比平王谨慎许多,像一只滑不溜秋的狐狸,他和户部尚书交易,从始至终没露面,知道京城不是久待之地,时间一到,立刻启程回封地。 纵然他有心谋划皇位,心中有再多不甘,从封地来京的一路上,他也感受到了,现在并非起兵的好时机,他必须等。 尤其,裴恹有仙师相助。 不管仙师的存在是裴恹故意弄出来的噱头,还是真正有这样一名能人异士在裴恹背后帮他,平王都不敢在这种时候轻举妄动。 他要壮大自己的军队,要等一个最佳时机。 首先,他需要武器。 足以和裴恹手下士兵匹敌的武器。 “那批货,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拿到手。” 谋士倾巢出动,他们要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拿到那批货。 多人的智慧展现出惊人成果,屏息以待中,货成功到了信王手中。 一批批军械伪装后运往深山,等候多时的平王打开最前方的箱子,月光下,泛着寒芒的神兵映入眼帘。 信王拿起一把,思忖,若他封地的工匠可以勘破新兵器的秘密,打造出一样甚至更锋利的武器,他还需要忌惮裴恹手下的启辰军吗? 美好未来的幻想让他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信王连夜召集谋士商议。 【宿主,军械被平王秘密藏在邙山腹地,除了这批从户部尚书手中购买的,里面还藏有信王这些年自己偷偷打造的兵器。】 舆图上,系统一爪子踏在标有邙山的区域。 鱼已咬钩,是时候收网了。 早朝上,正事议完,曹公公高声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一般这种时候,不出意外,早朝便结束了。 宁绥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今天的早朝的重头戏,即将开始。 “启禀陛下,臣有要事禀告!”霍修珣抬步走出。 所有人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臣要告户部尚书盗取军械,以次充好,侵吞国帑,罪不容诛!” 落地无声。 数十双眼睛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心中一跳,没有慌乱,往前一步:“臣从未做过此等事,请陛下明察。”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龙椅上的天子。 裴恹黑眸沉沉,一双眼冷冰冰看着下方,无人能从他脸上窥探出他此刻的情绪。 半晌,帝王开口:“霍爱卿可有证据?” “回陛下的话,有。” “那就查。” 事关军械,涉事一方又是户部尚书,兹事体大,裴恹命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彻查。 户部尚书下狱,霍修珣状告一事暂无定论,刑部和大理寺都没敢太为难户部尚书,狱卒是听着户部尚书美名长大的,对他很是优待。 宁绥从系统口中知道这些,皱了皱眉:【他这些年的好名声没有白经营。】 【可不是,消息流出,民间许多百姓都不信户部尚书会做这种事,猜测户部尚书是不是被人诬陷了。】 【霍修珣作为这件事的提出者,这些天没少收到异样目光。】 民间再如何议论,户部尚书本人再如何镇定,都抵挡不了,那些事是他真真切切做过的。 狱中,户部尚书见到了霍修珣。 霍修珣是奉命来询问他案件的,户部尚书老神在在:“不知是谁指使的霍将军同本官作对,本官奉劝霍将军别白费功夫了,免得自己惹一身腥。” 霍修珣面色不变,开口:“尚书大人可知,军械司重组后,凡从军械司出品的军械,上面都有特殊标志,尚书大人换走的那批,也有。” 怎么可能?! 户部尚书瞳孔骤缩。 他仔细检查过了,军械上并没有特殊标志,那不过是一批送往边境最不起眼的兵器,甚至连看守的人都不在意,外观上看也和寻常兵器没有区别,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大胆将之换走。 他原本很笃定自己换走的那批军械不会被人发现问题,霍修珣此言一出,他无法确定了。 如果军械上真有自己不曾发觉的记号…… 户部尚书慌了。 人一慌,就容易出错,更不用说,宁绥通过吃瓜系统,早拿到他犯罪的证据,只需要一个合适时机,就能将这些罪证摆出来。 风过留痕,户部尚书扫尾扫得再干净,总有遗漏之处。 这些遗漏的细枝末节,就是揭露真相的直接线索。 玄鳞卫不是吃干饭的,只需一个线头,他们便能根据这个线头扯出一根线,由线及面,还原真相。 刑部、大理寺,得到帝王旨意,往深里查,越查越心惊。 一道道罪证露出水面,户部尚书经营多年的清贫人设摇摇欲坠。 “户部尚书不是最得意自己的美名么?”宁绥对裴恹说,“陛下你说,户部尚书会将贪来的财宝藏在哪里?” 事实胜于雄辩,若百姓看清户部尚书藏起来的财富,便不会再相信户部尚书故意营造出的人设。 夜半惊雷,住在户部尚书府附近的人从睡梦中惊醒。 “天!这是什么?!!!” “是金子!!!” “好多好多金子!!!” “是上天看不过眼吗?一道惊雷劈塌了户部尚书的府邸,让我们看到,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户部尚书宅子,里面藏了这么多珍宝?” 动静太大了,官府很快得到消息赶来,没一会儿,消息传到皇宫。 裴恹第一反应是看向宁绥。 宁绥慢吞吞穿衣服:“陛下这么看我做什么?” 裴恹抚上他耳垂,捻了捻:“这道惊雷来得倒是巧,宁宁晚上才和朕讨论过,怎么让世人看清户部尚书真面目,半夜户部尚书住的宅子就被雷劈开了。” 宁绥钻进裴恹怀里,蹭了蹭他脖颈:“当然不会有这么巧的天雷了,但是可能会有这么巧的地雷。” “嗯?” “就是,陛下可以当是另一种形态的烟火。” 出宫路上,宁绥大致和裴恹解释了一番什么是热武器。 这个时代都有烟火了,没道理火药只用来观赏,完全可以制造出杀伤力更大的武器。 宁绥不鼓励战争,玉莲教始终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对付没有疼痛的活尸,只靠人命去拼,太难太难。 裴恹想起来了:“是你之前说的大炮?” “这个还在研究,那边说快有成果了。” 他们赶到的时候,官兵已将户部尚书的府邸围起来,百姓站在外围,伸长脑袋往里看。 户部尚书的美名,在散发光芒的金银珠宝下,随风飘散。 宁绥炸毁的,是宅子的一间偏院,动手前,宁绥和系统计算了火药用量,确保不会伤到旁人,只炸塌偏院,露出墙壁里镶嵌的金条。 宅子很大,挖掘工作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宅子下方,有好些地窖,地窖里,堆满了金子。 裴恹站在地窖前,跃动的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眸中,仿佛见不到底的深渊。 从户部尚书府中挖出的财宝,大半是曾经国库登记在册的,也就是说,户部尚书靠职务之便,私吞国库财产多年,罪证确凿。 从户部尚书府中挖出的财宝源源不断运往国库,重新登记,这些财宝重见天日之时,物归原位。 信王留在京城的探子在事发第十天将消息传到信王封地。 看完密信,信王眉头紧锁。 户部尚书被抓,朝廷势必会查军械一事,如今,那批军械在自己手里,若被查到…… 不仅仅是那批军械,他封地里,有太多经不起细查的地方,决不能,把朝廷的目光引向这里。 该怎么做? 谋士各有说法。 “事已至此,王爷,不如我们直接反了!” 信王沉默。 现在起兵,风险太大了。 可等朝廷查到他身上,他同样是死路一条。 进退两难间,侍从低声道:“王爷,有一位自称玉莲教使徒的人求见。” 不等信王回答,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信步而来。 “吾等可助王爷起势,只需王爷抓住一人。” 分不出男女的声音带着一股让人难受的嘶哑,信王捏了捏眉心:“本王如何信你?” “王爷还记得当年的浮屠城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相信王爷会愿意和吾等做朋友的。” 浮屠城,信王如何不知,皇帝下令封了死口,信王还是从探子口中窥得一些真实。 让人胆颤的真实。 可,若那股恐怖力量能为自己所用呢? 信王心念微动:“你们想抓谁?” 他没说答不答应,这句话已表明态度。 黑袍人笑了。 沙哑笑声引得人生理不适,他一字一句: “宁、绥。” 第116章 身世 这个时候冒头对玉莲教来说,是极不划算的。 他们本该蛰伏,等待一个合适时机,以救世姿态降临,收获人心,发展壮大。 可,宁绥出现了。 玉城的事他们如鲠在喉,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最佳契机,让玉莲教重新现世,没想到,计划尚没开始,就被人掐灭。 多年前的围剿让他们损失惨重,教众十不存一,险些灭教,好不容易逃出,他们对发兵清剿他们的大启皇帝恨之入骨。 “王爷可知,皇帝和宁绥宁大人之间,是什么关系?”黑袍人语含深意,“二人之间,当真只是普通君臣关系吗?” 信王脑中的一根弦接上:“你是说,他们……” 难怪。 难怪宁绥日日宿在宫中,难怪两人形影不离,难怪无论他怎么使力、怎么示好,宁绥都不为所动。 若两人有超出君臣之间的情谊,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错,”黑袍人哑着嗓子,充满恶意道,“抓到宁绥,折磨宁绥,定能让那暴君痛不欲生!” 除了宁绥,玉莲教还有一个目标,仙师。 洪水前的预言,二月初二的赐福,传得神乎其神,玉莲教很在意,是仙师真有本事,还是背后有人造神。 若是前者,他们会斟酌行事,若是后者,被捧得高高的仙师,可以成为他们最好的踏脚石。 “你们想怎么做?”天上不会掉馅饼,信王不可能轻易相信玉莲教的话,更何况,黑袍人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还不好说。 “我们想借王爷的封地一用。” “王爷可曾听过神药?” “王爷可想获得一支不惧疼痛不知恐惧的军队?” “只要王爷点头,王爷心中所想,均能实现。” 沙哑的声音带着蛊惑钻进脑子,信王无法否认自己的心动。 “本王需要和下属商议一番。” “玉莲教静候王爷佳音。” 不知名势力暗中打探仙师下落的消息先一步传来。 不论是洪水前的预言,还是万众瞩目中神异的赐福,仙师的非凡之处早已深入人心,一直有人打探仙师的消息,他们不敢做得太过,担心惹怒仙师引来天罚,这次打探的势力和之前不同,小心之余,多了分坚决。 他们有种不计代价必须查到什么的决绝。 宁绥直觉这些人有问题。 在玄鳞卫连抓三人,三人全毒发身亡后,这种直觉达到了巅峰。 不等宁绥细思这些问题,另一个消息传来。 有人劫狱。 “人已尽数拿下,但……” 和查仙师下落的人一样,被抓后,所有人毒发而亡。 “更离奇的是,这些人的尸体在死亡一个时辰后,逐渐溶解,化为一滩尸水。” 回禀的官员想起那一幕,仍有种脊背发寒的感觉。 眼睁睁看着一具完好的尸体在自己眼前化成一滩脓水,刺激太大了。 裴恹挥挥手,示意他先下去。 待人退下,裴恹抓住宁绥的手,放在掌心把玩。 “很像玉莲教的作风。”裴恹语气沉沉。 和玉莲教打过交道的他,太清楚玉莲教的阴毒了。 “这些人藏在哪?”想到什么,宁绥眼珠转了转,“他们为什么要来劫狱?目标是谁?” 是平王和于连枝。 原书主角攻和主角受。 原书里并没有玉莲教的存在,它和主角攻受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 一张拼图,缺少了最关键的一块。 【宿主宿主!】系统气愤地声音响起,【信王和玉莲教勾结上了!他们想对宿主动手!】 宁绥:【?】 【矛头怎么指向我了?】 宁绥想不通。 【信王猜到宿主和皇帝的真正关系了,双方一致觉得,抓住宿主,可以威胁皇帝,折磨宿主,可以让皇帝痛不欲生。】 手中蓦地一疼。 宁绥拉回思绪。 裴恹揉了揉青年被自己捏疼的地方。 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化不开的浓墨。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玉莲教和信王,精准触碰到裴恹的逆鳞。 “宁宁,疼吗?”只一瞬,裴恹收敛眼中情绪,柔声问。 “还好,我没那么娇贵啦,碰一碰不会坏的。”宁绥将手覆在裴恹手背上。 他的声音如往常一样,没有露出任何异常。 【宿主,你不生气吗?】系统小小的脑子有些思考不够。 它好生气。 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将想算计宿主的人全部叨死。 入夜,系统歇在木架上打盹,突然,察觉到什么,它猛地睁开眼。 一身玄衣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木架前,不声不响盯着它。 像一条在暗中蛰伏、伺机而动的毒蛇。 系统打了个激灵。 脑子瞬间清醒了。 死寂一样的沉默中,系统率先受不了。 “啾……” 才发出一个音节,一粒瓜子丢进它嘴中。 系统嚼吧嚼吧吞了,抬起脑袋,疑惑看向他。 “你是宁宁的灵器吧。” 肯定的语气。 系统不知道这是被裴恹惊吓的第几回了,反问的话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它现在的身体可以直接和这个世界的人对话,不需要花积分购买特效。 看到男人了然的目光,系统瞬间明悟,自己被诈了。 “朕听到过你和宁宁说话,一只普通的鸟不可能懂那么多,也不可能一出壳就羽毛丰满。” 疑点很多,裴恹列举了一些。 “朕单独找你,是想知道关于玉莲教的事,玉莲教为寻仙师踪迹不惜暴露教众,是不是宁宁的神明身份威胁到他们了?” “他们是否会对宁宁造成不利?” 不等系统回答,裴恹自问自答:“会的。 “神明让人景仰,也让人心生歹念,他们查到仙师下落的下一步会做什么?是不是压榨仙师的能力为自己所用?他们这般不择手段,若仙师真落入他们之手,会遭遇些什么?” 只是想想,裴恹心中便戾气翻滚。 他捧在心尖尖上的人,那些人竟敢妄图用肮脏的手去触碰,去拉扯,去谋私。 该死! 通通该死! “你会护好他的,对么?”平静语气下,藏着无人察觉的汹涌波涛。 系统连连点头。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为了宁宁的安危,我们必须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连根拔起,对么?” 系统继续点头。 裴恹转了转手上扳指,不动声色引导:“所以,有什么消息,你会第一时间共享给朕的,对么?” “对对……”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系统回忆了一遍裴恹说的话,没有问题。 要对付玉莲教,对付信王,需要知道他们的动向,好早做防备,也没问题。 除了…… “你不准备告诉宿主?”系统狐疑看着他,“你是不是准备背着宿主做什么?” 没那么好骗啊。 裴恹在心中“啧”了一声,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瞒多久。 “朕打算出兵,朕需要知道,玉莲教的所有据点。” “为了宁宁不暴露在危险中,朕希望你能暂时瞒一瞒他。” “就像上次一样。” 上次? 什么上次? 系统反应了一会,反应过来,皇帝说的是他在皇庄发病一事。 系统沉默了。 隔了好一会,问了一个和陈太医一样的问题:“你的病,不准备告诉宿主吗?” 系统现在很后悔,早知道宿主会和大反派在一起,它当时就不该听他威胁,帮他隐瞒这件事! “你还是早点告诉宿主吧。” 坦白从宽啊! 裴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和宁宁在一起,朕的身体情况一直有好转,是不是和宁宁有关?” “你想什么呢?”系统下意识反驳,“宿主又不是神丹妙药,哪里能治病?!” “也是。”裴恹揉了揉眉心。 系统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小心翼翼觑了眼。 信了吗? 应当信了吧? 它不可能告诉裴恹,裴恹身体情况好转,确实和宿主有关,宿主被药人袭击,它为了确保宿主性命无忧,耗费所有积分在系统商城兑换了一颗强效解毒丸。 服下后,宿主的体质被改变,百毒不侵,某种程度上,宿主确实成了一味药。 无论是血液,还是其他,都带了一定解毒效果,宿主和裴恹确定关系后,两人做尽了小情侣间能做的事,裴恹还特别贪,吃得多了,当然会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自身毒性。 这也是系统一直为裴恹隐瞒的一大重要原因,只要两人在一起,裴恹的身体情况就能一直稳定下去。 不管怎样,有一点系统很赞同,玉莲教必须铲除。 第一批劫狱的人失败,三天后,第二批劫狱的人出现,这次来的人更多,两队人马引开看守注意,两队潜入牢狱,在艰险中,带走平王。 借着夜色,一行人迅速遁走。 平王简直不敢相信,有人能顺利将自己从狱中救出,一路颠簸,救他出来的人无论他怎么问,都不开口回答,平王问累了,闭上嘴,任他们带着他狂奔。 这是平王经历的最艰难的一场赶路。 别说香车宝马,全程为了躲避追兵,他们必须走最难走的小路,平王的脸被沿路树枝划破了,刺痛一阵接一阵传来。 他不敢抱怨,怕被人丢下。 马背颠簸,平王被颠吐了几回,马终于停下。 顾不得自己还在伪装瘸腿,平王扶着就近的树枝,弯腰大吐。 等他吐完,一路拎着他的魁梧男人揪住他后颈,一言不发将他往屋里带。 “你们究竟是谁?”平王抱着树,挣扎。 “你们救了我,可要什么赏赐?如果你们送我回封地,我保证让你们后半辈子无忧。” “喂!怎么不说话!” 一路上,这些人跟哑巴了一样,问什么都不答。 被救出的喜悦降下,平王心中后知后觉生出一股悚然。 他并不知这些人的身份,也能确定,这些人不是他培养出的暗卫,那么,他们是谁? 是谁救了他? 目的是什么? 山洞开辟的小屋很简陋,黄昏下,像一张张开的大口,平王站在洞口前,不肯往里走。 背后传来一股推力,平王一个踉跄,跌进洞口。 山洞内壁镶嵌了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夜明珠散发的光芒照亮黑黢黢的山洞,平王看见了,背对他站立的黑袍人。 听到脚步声,黑袍人转身。 黑布遮住了面容,平王看不出这人的性别,也分辨不出这人的身份。 “你是谁?” 黑袍人抬手,掀开兜帽。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映入眼帘。 平王倏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开口:“母,母妃?!” 怎么可能? 他母妃不是给父皇殉葬了吗? “您怎么……”还活着? “朝廷的人追来了,我们先走!”黑袍人重新戴上兜帽。 平王脑子有许多问题,眼下显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只好咽下到了嘴边的话,继续赶路。 “母妃,我们去哪?” “要回我的封地吗?” “这些护卫怎么都不说话?” 太安静了。 只有自己的声音,若不是看到了黑袍人的脸,平王说什么也不会跟着他们继续赶路的。 这行人,比起活人,更像在人世飘荡的幽魂。 逃亡的日子难熬,平王想找人说说话,可他母妃除了必要的吩咐,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他想找护送他们的护卫说话,怎样都得不到回应。 直到一次,他意外看到一个护卫张嘴,露出空洞内里。 平王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不说话。 因为这些人,都没有舌头。 平王沉默下来。 追兵似乎被他们撇开了,平王不敢掉以轻心,他被骗过一次,知道裴恹的人不会轻易放弃。 他们逃入边境,潜进密林,即将离开大启国土的时候,启辰军突然出现。 就好像,他们早知道他们会逃向这个位置一样。 有了准备,这次,启辰军没让他们自杀成功。 从昏迷中醒来,平王发现自己被关在一座没有窗户的房子里。 四周漆黑一片,偶有水珠滴落的声音,除此之外,寂静无声。 “陛下,平王抓住了?”宁绥得了消息,连忙跑来。 裴恹起身接住他:“跑这么急做什么?人已经关起来了,又不会跑。” 宁绥胡乱在男人肩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劫狱的人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多亏宁宁的提醒,第一时间给他们用了迷药,陈太医已经过去了。” “总不能辛苦一场,带回来的全是死人,陛下什么时候过去,我也要去看看。” 宁绥见到了劫狱的幕后主使,是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女子。 【怎么感觉和谁长得有些像?】 【当然像了,宿主,这是主角攻的母妃。】 【啊?他母妃不是去世了吗?】 【我记得,原剧情里,主角攻在宫中失势原因之一就是他母妃的去世,也是他母妃去世后,他的腿受伤,与皇位无缘,早早去了封地。】 【他母妃没死?】 【恭喜宿主,解锁全书隐藏剧情。】 冷冰冰的机械音有别于宁绥熟悉的系统音,宁绥顿了一下,试探开口:【系统?】 【宿主!】 这回又是熟悉的声音了。 【刚才的声音怎么回事?】宁绥问。 【是主系统的提示音,宿主,我们快要找到最后一块拼图了。】 【隐藏剧情需要宿主主动探索才能揭开,眼下,关于主角攻的隐藏剧情已经读取。】 【主角攻的母妃是先帝从民间带回的女子,身有异香,一入宫便得了盛宠,被封为香妃。】 【然而,无人知晓,看似平民出身的女子,实则是玉莲教精心培养的圣女。】 【圣女长成后,还只是一个很小规模教会的玉莲教安排圣女以身传教,吸纳达官贵人入教,为教会提供助力。】 【以身传教?】 【对,字面意义,用身体传教,圣女貌美,足以吸引爱美之人蜂拥而至,只是玉莲教当时的教主没想到,圣女吸引来的人里,有先帝。】 【先帝荒淫,得此美人,自然要带进宫中,玉莲教的计划被迫腰斩。】 【圣女入宫第五年,诞下一子,封平王。】 【也就是说,主角攻和玉莲教之间,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对,原剧情里没有宿主,洪水泛滥之后,瘟疫肆虐,玉莲教卷土重来,藏在平王羽翼之下,发展壮大,顾忌裴恹的存在,他们不敢对外宣称自己是玉莲教,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平王手中的特别力量,包括平王自己。】 【原著中之所以找不到玉莲教的记录,原因也在这里。】 【而且,圣女不是一人,是一对双胞胎。】 【姐妹二人一模一样,对外一直称只有一人,两人一人在宫中当宠妃,一人在隐藏身份在宫外活动,每隔一段时间,两人互换一次身份。】 【尹仲庭站队平王,是因为圣女和他有过一段,他以为平王是自己的血脉。】 【这样的话,岂不是说明,先帝被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 【不止呢,除了尹仲庭,圣女的入幕之宾可不少,先帝头顶早绿油油了。】 【圣女有两个,抓住了一个,另一个呢?】 【死去的宠妃是另一名圣女。】 【宠妃去世后,圣女无法继续以宠妃身份出现在宫中,索性撤出皇城,蛰伏起来,这次若不是平王被抓,圣女不会冒险出来。】 【浮屠城事发的时候,她不在里边,逃过一劫,玉莲教残部逃脱后,分裂成两部分,一部分跟随圣女继续潜伏在大启境内,另一部分退出大启,在信王封地之外的小国改头换面,继续发展。】 【洪水之前,双方联系上,打算合并发展,当然,双方都有自己的私心。】 【那边的消息只能通过圣女解锁部分,圣女不知道的,系统暂时无法解锁。】 【抱歉,宿主。】 【不用说抱歉,解锁的这些,已经有很大用处了。】 圣女基本掌握了留在大启境内的玉莲教残部的位置,宁绥让系统整理出来,和圣女的口供做对比。 审讯之人问了好几个问题,圣女始终一言不发。 “你若不说,平王的性命我就不能保证了。”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圣女什么,她抬起头,先是看了说话的大理寺卿一眼,脑袋扭动,看向裴恹。 她眼中恶意显露,不怀好意开口:“你们当真可笑,不拥护正统,拥护一个孽种!” “兄妹相奸,哈哈哈,这等肮脏血脉,竟能登上皇位,哈哈哈!!!” 大理寺卿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看向胆大包天的圣女,第一反应是堵住她的嘴。 “陛,陛下……”大理寺卿战战兢兢跪下,听了这种秘密,他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裴恹瞥了他一眼:“世人皆知,朕乃先帝胁迫的一宫人所生,大理寺卿不要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是,是。”大理寺卿反应过来了,确实如此,皇帝的出身一直是世家诟病的地方,他生母身份太低了。 只是一个扫洒宫人。 连姓名都不曾留下。 还好,还好,脑袋有留在脖子上的可能。 “你先下去。”裴恹开口。 大理寺卿冷汗淋淋退了出去。 宁绥担忧看向裴恹。 他知道裴恹从前不受宠,从小就过得不好,但不知道,裴恹的身世是这样的。 原著中没有写,裴恹不说,宁绥也不可能主动去揭他伤疤。 “陛下,”宁绥小声问,“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裴恹垂眸,敛去眼中情绪,对圣女道,“你知道些什么?” 圣女仰起头,如同一个胜利者,恶意满满看着可以一言定她生死的男人。 “你知道为何先皇后如此憎恶你么?如果你仅是一不起眼宫人所生,她为什么对你恨之入骨?” “先皇后稳坐后位,把持后宫,唯独有一缺憾,无子。” “她想了各种办法,用尽求子方子,终于怀上一个,可惜没能保住。” “正是这个时候,你的亲生母亲,怀真公主入宫为太后侍疾,怀真公主继承了她来自异域的母亲的容貌,美得出众,美得摄人心魄,先帝早早就惦记上了。” “可,那是他妹妹,他如何能下手?” “先皇后失了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先帝嫌她无用,她看出了先帝对怀真公主的觊觎,将怀真公主骗到中宫,喂下一杯加料的酒。” “再将先皇请来,说要给先皇献美,邀请不耐烦的先皇来到寝宫。” “先皇看到了躺在床上衣衫凌乱的怀真公主。” “先皇将人强上了。” “一次又一次,在皇后寝宫中,将怀真公主变成自己的禁脔。” “看似皇后复宠,实际先皇每次去皇后宫殿,为的都是怀真公主。” “谁都没有想到,怀真公主怀孕了,这对皇室来说,是个巨大丑闻,先皇后动了心思,这孩子,她可以留下当自己的孩子养。” “她和先帝说了,先帝也觉得可行,第一次,皇后没给怀真公主下药,怀真公主知道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也知道,自己腹中有了孽种。” “她发了疯一般捶打自己腹部,先皇不得已将她绑了起来。” “为了安抚她,先皇每日来看她,温柔小意,先皇后在一边看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直到先皇提出,只要怀真公主安心待在他身边,他可以给她凤印,先皇后心中的负面情绪爆发了。” “她嫉妒,她不甘,那是她的夫君,她的床,她的寝宫,甚至那个孩子,也该是她的。” “先帝的偏心,有心之人的挑唆,先皇后开始恨怀真公主,这份恨,蔓延到了怀真公主腹中的孩子身上。” “她趁先帝不备,给怀真公主下毒,下蛊,她本意是想让怀真公主一尸两命,没想到你命大,活了下来。” “怀真公主死了,先帝的爱也消失了,先皇后嫉妒你的出生,觉得你的诞生占据了她的子女宫,她故意找来一个身份低贱的宫女,伪造彤史,把你的出生安在那名宫女头上。” “为何给你取名为‘恹’?因为他们都厌恶你啊!” “你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你有什么资格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裴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 平静海面下,翻涌着滔天巨浪。 呼吸加重,怒意即将冲破束缚时,一只手坚定而有力地握住了他。 宁绥往前半步,是一个隐隐将人护在身后的姿势。 他看向神色癫狂的圣女,面露嘲讽:“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皇帝由谁来当和血脉有关系吗?你生的好儿子你能保证是皇室血脉吗?” “在我眼中,在世人眼中,陛下就是有资格坐在皇位上。” “不仅要坐,还要名垂青史,而你,和你背后丧尽天良的玉莲教,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遗臭万年!” 裴恹怔怔看着挡在前面的人,心中堆积的怒火、郁气忽的散了。 何其有幸,得宁宁相伴。 第117章 我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妃??? 宁绥很担心裴恹。 在古代,表兄妹之间可以通婚,若亲兄妹,算乱、伦。 【宿主别担心,怀真公主和先帝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不是兄妹吗?】 【不是,怀真公主的母亲是上上任皇帝从草原带回来的,来大启之前,已经怀了身孕,只是怀真公主的亲生父亲意外去世,怀真公主出生后,完美继承了母亲的长相,卷发蓝眼睛,上上任皇帝没有起疑。】 【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很少,包括怀真公主的母亲自己,亦无法判断怀真公主是谁的血脉。】 【对怀真公主的母亲来说,孩子的父亲是谁不重要,母亲是自己就够了。】 【怀真公主作为皇室血脉长大,出落得水灵,上上任皇帝对她多有宠爱,扬言要为她挑选一位最好的驸马,怀真公主拒绝了,她说,想自己挑选驸马。】 过往尘封在历史洪流中,二十多年过去,知晓内情的人越发少了,况且,先皇后为了确保此事万无一失,下了死手,将伺候过怀真公主的宫人全部处死。 宫中恐怕已无人知晓内情,宫闱秘事,还有谁知道? 宁绥想到了一个人。 长公主。 长公主比先帝年长,那时候还留在京城居住,怀真公主的事,是否能从长公主口中探知一二? 从监狱回来,裴恹始终一言不发。 气压很低。 有宁绥在,曹公公很久没在帝王身上感受到这么低的气压了,不由有些担忧地望过去。 宁绥看了一眼裴恹,低声吩咐:“曹公公,你带人守远一些,今夜不要靠近。” “宁大人,陛下他……” “别担心,有我在。” 寝殿的门关上。 宁绥快步追上裴恹。 “陛下!” 裴恹脚步微顿。 回头,对上青年关切的眼。 “朕无事。” 宁绥走到他跟前,裴恹抬手,捋了捋他头发。 “你要是不开心,可以和我说,玉莲教的人说的话真实性存疑,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其实朕有预感。” 他不是在期待中出生的孩子。 很小的时候,他因为有一头与皇室格格不入的卷发,经常受到皇子们的排挤,他们骂他杂种,骂他母亲下贱,什么难听骂什么。 即使他明面上记在皇后名下占了嫡子名额又如何? 宫中谁不知,皇后厌恶他。 “我很小的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讨厌我,我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学着其他皇子的做法,去讨好她,得到的却是一通打骂。” “她骂我不上进,不知廉耻,只会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那时候我才多大呢?” “可能只有三四岁。” 三四岁的孩童尚未认清世界,不知大人的世界有多么复杂,只知道母亲好似不喜欢自己,孩子渴求母爱的本能无法抑制,他笨拙地做着讨好那位名义上母亲的事,得到的,总是一场打压。 “太蠢了。”裴恹面无表情批判曾经天真的自己。 宁绥听得心一揪一揪地疼。 他无法想象,一个孩子,从有记忆起,在最亲近人身上感受到的全是恶意,是一种什么感觉。 只是想想,宁绥都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窒息。 “陛下,不是这样的,”宁绥直接将人推到床上,自己跨坐上去,捧起他的脸,珍重而坚定看着他,“不是那个小小的陛下蠢,是有人不知道珍惜,是大人的过错,迁怒到你身上。” 先皇后有什么资格迁怒裴恹? 怀真公主是她为了复宠送到先帝床上的,若没有她的阴毒之计,怀真公主根本不会和先帝在一起,一切苦果,都是她自己做的恶。 “都过去了,陛下,”宁绥松开捧住男人脸的手,抱住他的头,压到胸前,“别人不珍惜我珍惜,我会永远陪在陛下身边,永远对陛下好。” 裴恹整张脸埋在青年胸前,独属于青年散发的浅香包围了他,他深深嗅了一口,狭长的眼眯了眯。 就是这样,他的神明,多怜惜他一些吧。 裴恹在意这些旧事吗? 根本不在意。 恶意待他企图将他制造成言听计从傀儡的先皇后,因巫蛊之祸被先帝厌弃,连带一整个家族,皆受她牵连,灭族。 那时候他多大来着? 八岁? 还是九岁? 他站在门外,看着端庄荣华的先皇后被人强行拆去凤冠,剥去华服,头发披散,狼狈不堪,笑了。 谁能想到,一个被处处打压过得猪狗不如的皇子,可以策划一起如此完美的案件,亲手将蛇蝎心肠的养母送进万劫不复之地? 即便,他也因此受到牵连,堂堂皇子,只能住进冷宫。 那又如何? 他已经凭借皇后名下唯一嫡子身份,经营出自己的第一份势力。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 吃人的皇宫中,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现在不一样了,他拥有最高权柄,他的宁宁,可以随自己心意而活。 他的宁宁是个好人。 他庆幸,曾经的他将吃人的皇宫拆了,而今,他可以放心将宁宁放进自己筑造的巢穴中。 只为他一人。 裴恹仰起头,啄了啄近在咫尺的脖颈。 宁绥感受到有吻落在颈侧。 先是轻柔地,试探性地触碰。 “宁宁……” 低喃的磁性嗓音传入耳朵,宁绥耳尖不受控制动了动。 吻沿着脖颈往上,落到脸颊,继续移动,吻住宁绥的唇。 宁绥微微张开嘴。 如同得到允许,裴恹立刻加深这个吻。 今晚的宁绥很主动,仿佛是为了安抚他,即使疲惫不堪,也咬牙坚持。 裴恹看他难耐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泡在温度适宜的泉水中,无法抑制的爱谷欠冲向五脏六腑,将两人一同席卷。 “宁宁,好爱你……”爱意盛满心脏,一遍一遍的述说也无法说尽。 坐不住的宁绥被男人温柔抱起,翻身压下。 烛光摇曳,屋里暖融融一片。 视线翻转,摇曳的光停滞了。 宁绥靠坐在床头,拍拍自己肩膀:“陛下,给你靠一靠。” “朕想抱着你。” 宁绥想了想:“也行。” 他还嫌现在这个姿势不舒服。 裴恹将人拢进怀中。 肌肤相贴,属于宁绥的体温无阻碍传来,裴恹餍足眯起眼。 宁绥靠在男人肌肉分明的胸膛上,蹭了蹭。 他喜欢裴恹抱着他。 很舒服的人形抱枕。 裴恹也喜欢抱着宁绥,像是一块有缺陷的玉珏,环抱宁绥,才算完整。 紧密无间的贴贴总会让裴恹意动,尤其当环在怀中的青年喜欢挨挨蹭蹭的时候。 宁绥戳了戳男人手臂上的肌肉:“陛下,你这么紧绷做什么?” “宁宁不知道原因?” 宁绥不问了。 只提醒:“陛下今天的次数已经超标了。” “明天的也被陛下预支了。” “宁宁,”裴恹手臂用力,将人往身上带了带,让他感受得更清楚,“宁宁忍心让朕难受吗?” 宁绥很想答“忍心”,转念想到裴恹今天刚得知自己不为人知的身世,正是需要安抚的时候,又没那么忍心了。 今晚的裴恹与之前不同。 凶狠之余,多了一份试探,似乎在一遍遍确定,宁绥是不是在他身边,是不是愿意永远在他身边。 这可苦了宁绥,又要应付又要安抚的,被凿狠了,只能贴着人轻蹭,试图引起怜惜,放他一马。 结果自然不尽人意。 送上门的香甜美食,裴恹断然不会拒绝,不论美食心中怎么想,到嘴边了,不得细细品尝一番? 一连几天,裴恹总是不知节制,宁绥被他闹得没招,偏偏只要他有拒绝念头,裴恹就露出一副难受惨兮兮的小白菜模样,宁绥能怎么办? 只能由着他。 几天下来,宁绥受不了了。 他再天赋异禀,也不是这个造法。 即使结束,仍有种满胀感。 又一次被哄骗着倒在床上,宁绥回过神了,掐住裴恹的脸颊肉,往两边扯。 “陛下,你早就不难过了,是不是?!”宁绥咬牙切齿,“你就是仗着我心软,想睡我!” 裴恹挑了下眉,一副“宁宁你怎么能这么想,朕好伤心”的模样。 宁绥已经不会被他骗到了。 双腿环住身上男人,一个翻身坐在男人腰腹上,使劲搓了搓他的脸:“还装可怜!” 见这招没用,裴恹笑了:“宁宁总算反应过来了。” 他仰望坐在自己身上的青年,似回味一般开口:“宁宁这些天很美味。” 宁绥松开他,腿一伸,坐到旁边,气呼呼:“陛下怎么能这样?” “朕一早就和宁宁说过,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裴恹侧头,继续盯宁绥。 宁绥回忆了一下,从大片大片带颜色的废料中,费劲扒拉出,裴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那时候他一门心思觉得裴恹会难过,说这句话是为了安慰自己。 宁绥低头。 刚才扯男人脸时,他故意没收力道,裴恹脸颊被他掐红了。 宁绥伸手,碰了碰自己掐红的地方:“陛下,如果你难受,不要藏着心中,你要告诉我,我分担不了你的痛苦,但我可以陪着你一起面对。” 裴恹都做好宁绥生气他来哄人的准备了,没想到宁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涓涓暖流淌进心中,裴恹整颗心都被泡软了。 这种时候,宁宁仍在担心他会难过。 他的宁宁,怎么这么好? 裴恹偏了偏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宁绥手心。 裴恹握住他的手腕,摩挲。 “宁宁,有你在身侧,朕已无憾。” 能遇见宁宁,与宁宁相爱,过去受到的苦难对裴恹来说,都不算什么。 反而,他很庆幸,遇到宁宁,是在他有能力保护宁宁之后。 时间正正好。 他舍不得宁宁受一丁点苦。 从圣女口中,朝廷挖出玉莲教残部的躲藏之地,裴恹派霍修珣带兵清剿,一场浩浩荡荡的大清洗,于暗中展开。 为了不引起恐慌,玉莲教的事朝廷暂时没有公布,这些年,为了躲避皇帝的追捕,玉莲教残部基本扎根在深山老林等人迹罕至之处,他们见不得光,不敢冒头,一切只能隐蔽进行。 圣女当然不会如实招供所有线索,她深知假中混真,真中混假,更不易察觉,她想让玉莲教再来一次断尾求生,注定不会成功。 宁绥明面上的身份不方便这个时候做什么,仙师马甲就不一样了,对付玉莲教,正好派上用场。 狱中,圣女迎来新一轮审问。 连番审问之下,她身体虚弱到了极致,陈太医随时待命,确保所有信息挖出之前,圣女不会死于刑讯之下。 圣女的审问工作交到了喻信鸿手中。 喻信鸿自有一番手段,问出不少有用线索,他极易辨人心,从圣女的细微表情可以推测出,真中混杂了假。 “本官劝你不要做无所谓的挣扎,你若如实禀告,还能得个痛快。”喻信鸿负手而立,眼中一片漠然。 圣女不言。 喻信鸿继续:“你费劲编造错误信息没有用,仙师一算便知,你给出的信息,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我要见仙师。”圣女的声音更哑了。 “仙师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喻信鸿冷嗤。 “世上竟真有神灵么?为什么不庇护玉莲教?”圣女垂下头,声音微不可闻,“没关系,不为玉莲教所用,是神灵也要成为玉莲教的养分。” 喻信鸿皱眉:“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圣女抬起头,脖子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血痂,随着她的动作,血痂裂开,偏黑的血液渗出。 那是她身上带了毒的血。 玉莲教教众,每人都服用了上面派发的仙丹,最多三月,不吃解药,就会毒发身亡。 圣女直视审讯的大理寺官员,眼底染上阴毒:“玉莲教已深深扎根,玉莲教的神才是至高无上的,任何其他,都将成为祂的养料!” 似是而非显得神经质的话,是喻信鸿审问这段时间,问出的唯一不同,他当即写了折子进宫。 为了解开玉莲教“神药”的秘密,陈太医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陈太医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给宁绥和裴恹请脉。 宁绥这几天有些精神不济,懒洋洋的,不爱动弹。 系统有些担心,给宿主做了个全身扫描,没发现问题。 他的异状裴恹感受到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前一天晚上做太过了,宁绥没休息好,才会白日犯懒。 想请陈太医来给宁绥看看,宁绥一想到,自己因为纵谷欠请太医,就觉得很羞耻,说什么也不干。 裴恹由他去了。 放任他休息了两天,宁绥的精神依然没什么好转。 裴恹传唤陈太医。 “真的不用,我就是有些犯懒。”宁绥半倚在裴恹怀中,没骨头一样,全身力量靠在裴恹身上。 “不行,让太医看看,朕才放心。” 裴恹坚持,宁绥无法,只能随他。 陈太医来时,宁绥正窝在皇帝怀中,半阖着眼,似在打瞌睡。 “臣参见……” “免礼,过来给宁爱卿看看。” 陈太医仔细为宁绥把完脉,脸上渐渐浮现凝重之色。 宁绥本来懒洋洋靠在裴恹身上,见陈太医表情,心中一突,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但他让系统检查过,身体没出什么问题,健康指数在九十以上。 非常健康的状态。 裴恹扭头看了眼裴恹。 裴恹眉头紧拧,声音发沉:“宁宁的身体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怪哉,”陈太医摇头,“脉象是有些虚浮,但不严重,不至于出现白日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的情况。” 身为医者,陈太医清楚,往往查不出原因的,更棘手。 裴恹将宁绥垂在身侧的手纳入掌心,揉了揉:“他这两天精神一直不太好,如果不是身体原因,还会是什么原因?” 想到什么,裴恹眸色变深:“会不会和巫蛊有关?” 先帝憎恶巫蛊之术,在位时,严禁了一段时间,裴恹登基后,加大打击力度,尤其玉莲教一事后,巫蛊之术,在大启几近灭绝。 恰是这个时候,喻信鸿求见。 喻信鸿带来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玉莲教准备对仙师下手。 喻信鸿将审问出的供词如实说出:“陛下,臣问出的便是这些,后面再问,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神会赦免一切’。” 别人不清楚仙师的身份,裴恹却是知道的,哪有什么仙师,从始至终都是宁绥。 对仙师下手,即对宁绥下手。 这是裴恹最不能容忍的。 “找死!” 带着寒意的声音从帝王口中吐出,沉重威压压得殿中人喘不过气,森森寒意弥漫,喻信鸿毫不怀疑,若此刻玉莲教的人站在皇帝身前,会被皇帝当场杀死。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宁绥按住裴恹的手,看向喻信鸿:“圣女亲口所说,玉莲教中有神灵?” “是,她说出这番话后,好似疯了,再如何问,都只有一句话。” “玉莲教当真有神么?”宁绥喃喃。 “就算有神,朕也不惧,玉莲教,朕一定会赶尽杀绝!” 任何有可能威胁到宁绥的存在,他都会除去。 不惜一切代价。 “你随喻信鸿去一趟大理寺,看看能不能从圣女口中再问出什么线索。” 陈太医拱手:“臣遵旨。” 陈太医去了大理寺,很快传来消息,圣女毒素入脑,毒侵袭了她作为人的神志,能不能救回来,能恢复多少,要看造化。 裴恹召集大臣议事,本想将宁绥带上,宁绥往床中一滚,用被子裹紧自己:“陛下自己去上班吧,我今天要休息。” 裴恹思考片刻,见宁绥恹恹的样子,为他掖好被角:“宁宁好生休息。” “嗯嗯。” 裴恹离开,宁绥闭上眼,他其实不困,就是不爱动,好似全部精力都被抽走了。 【统统,这个世界有神明吗?】 【没有。】系统很肯定。 【不是有未解锁的隐藏剧情?万一隐藏剧情里有呢?】 【不会的宿主,不同世界的能量不同,有神明鬼怪存在的世界,能量波动和没有这些的世界是不同的,我可以很肯定的说,这个世界没有神鬼。】 【那我身上的异常是怎么回事?】 【统已经上报主系统,在查了。】 小鹦鹉飞进帐子,挨着宁绥额头蹭了蹭。 宁绥翻了个身,趴在自己手臂上,和系统对视:【要解锁玉莲教全部信息,是不是得去一趟信王封地?】 用什么理由,裴恹会答应他过去? 这个关头,裴恹肯定不会松口让他去的。 宁绥猜得很准。 只有将宁绥放在眼皮底下,放在身边,随时能确认存在,裴恹才放心。 裴恹召集重臣商议的,是关于玉莲教的事。 他很在意圣女口中的两个词。 “养分”。 “养料”。 他精心养育、舍不得伤害分毫的神明,竟有人敢肖想将之变成自己的养料。 裴恹绝不容忍。 他从神器“细桶”口中得知,信王与玉莲教勾结,暗中谋划,准备起事。 裴恹本来有心情和他们慢慢耗,有心情欣赏他们从顶端跌落的崩溃,圣女的话一出,他半刻钟都等不了。 信王不是想夺位吗? 他送他一个造反的机会。 若玉莲教中真有这样一位神明,他会让祂后悔生出肖想宁宁的心思。 若神明可吞噬神明,他会让祂,成为他的宁宁的养分。 一道道密令发布下去,朝中气氛逐渐沉重。 各地开始流传玉莲教的恶行,在百姓安居乐业的日子里,玉莲教的出现,无疑是阻止百姓过上幸福生活的邪|教,在背后人的刻意引导下,百姓对玉莲教的抵制不断加重,但凡身边有可疑人员,通通扭送官府。 “什么神药?我呸,吃了能填饱肚子吗?” “哪有什么包治百病的药?仙师都不敢夸此海口,多半是骗人的!” “说不定一开始免费,后来吃的人上瘾了,必须花重金才能买到。” “我听说那药吃了会变成疯子。” “是的是的,我隔壁有个大娘,家里老父亲生病了,她悄悄去求了药,吃了没两天,她爹就疯了,见人就咬,活生生被村里人打死了!” 信王封地。 黑袍人的脸色非常难看。 自从被皇帝围剿了一回,玉莲教的行事变得非常低调,发展教众也在暗中进行,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哪想到圣女送货上门,为了救个孽种把自己搭进去不说,还害好不容易潜伏起来的教徒暴露。 若不是那个女人说,等救回平王,他们借平王封地发展,他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借人给她去劫狱。 现在好了,劫狱不成,自己人被一网打尽,朝廷不知发了什么疯,一改从前对玉莲教避之不谈的作风,大肆宣扬玉莲教犯下的恶行,以至各地百姓自发组织举报疑似玉莲教的势力,残留的教徒不得不撤走,藏进信王封地。 一套连招下来,玉莲教损失惨重。 他们不得不更改计划,不然,迟早被逼到死路。 夏季来临,天气一天天炎热了。 宁绥精神好转,像一只结束春眠的小鸟,逐渐恢复活力。 “我都说我的身体不要紧吧,”宁绥勾住裴恹脖子,坐到他腿上,“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是,我们宁宁忙碌那么久,本来也该歇歇。”裴恹将人抱了个满怀,低头轻嗅青年身上的浅淡香味。 他没说自己这段时间是怎么逼迫玉莲教的,没说在他的逼迫之下,玉莲教节节败退,不得不龟缩在信王封地,做困兽之争,为了不被连根拔起,他们再也无暇他顾。 玉莲教有事做了,宁宁的精神开始恢复。 两者之间的联系,似乎显而易见了。 “信王可能会反。”裴恹撩开宁绥鬓角的发丝,像是在一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信王与玉莲教勾结,朕等着他反,届时,朕会带兵出征,将所有威胁一一铲平。” “陛下怎么笃定信王会反?”宁绥好奇。 原剧情中,信王确实反了,但那个时候,大启接二连三遭遇天灾,信王谋反有利可图,眼下,显然不是谋反的好时机。 “他会反的,”裴恹语含深意,“他别无选择。” 造反从来不是一件小事,纵然信王为此准备了好些年,也不是说反就能反的,可若是他不得不反呢? 信王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不该贪图一时之利,答应玉莲教的合作,确实,玉莲教给他带来了财富、人手,可同样的,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步步跌入深渊,军械案已经查到他头上,不想死,只能放手一搏。 “王爷,朝廷派来的大人就快到了,您还在犹豫什么?”书房里,谋士低声劝说。 说话的谋士是年前来投入信王麾下的,因想出的计谋十分得信王心意,又办成了几件漂亮大事,很得信王重用。 信王有什么事都会找他说。 原本的一名受信王重视的谋士,前段时间因出策不利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如今,信王身边的谋士团以这名谋士为首。 见信王踌躇,谋士再接再厉:“若那些人查到王爷头上,王爷再想抢占先机,就难了。” “本王再想想。” “王爷,黑袍使求见。” 信王与玉莲教的人密谋时,从不留人在身边,谋士拱了拱手,自发退下。 与黑袍使擦身而过,谋士嘴角微不可见扬了扬。 快了。 信王很快就能跌进万劫不复之地了。 囡囡,爹很快就能为你报仇了。 信王反了。 他杀死前去调查军械案的大臣,振臂一呼,放言要清君侧。 “他要清谁?”消息传来时,宁绥正和几名好友在茶馆小聚。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投来,宁绥指指自己:“又我???” 第118章 裴恹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他 “你同陛下的关系,在朝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徐知节呷了口茶,“信王会知道不奇怪,只是他怎么刚好选你做幌子?” “可能是因为我站得太高?”宁绥端起茶杯,做遗世独立状。 “这倒是,”萧逸阳煞有其事点头,“宁大人在朝中风头无两,之前你不是和我们抱怨,信王在京时试图拉拢你,你没搭理,说不定是恼羞成怒呢。” “这件事不会对宁大人造成影响吧?”唐拂晓满脸担忧。 “我们还是要早做准备,消息传到京城,外面估计已经传翻了,我回去先找人探探情况。” “我也去看看,断不能让这些人破坏小绥名声。” 几人分头行动,宁绥甫一回宫,就被裴恹拉进怀中。 嘴唇贴了贴青年额头,裴恹声音低沉:“宁宁知道了?” “听说了,”宁绥从系统那听到了各种版本的流言,颇为无语,“这传言传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妖精呢。” 什么魅惑君上啊,什么专政弄权啊,什么勾得陛下无心早朝啊……一个比一个离谱。 “别的不说,”宁绥伸出食指戳了戳裴恹胸肌,“陛下哪有因为我不去上朝?” 说起这件事宁绥就很佩服裴恹的精力,胡闹一整宿早晨也能精神抖擞去上朝,好在宁绥在有早朝的夜晚严格规定了时间,不然他根本起不来。 至于为什么是规定时间不是次数…… 呵,若规定次数,裴恹可以磨好久,规定他的次数也不行,裴恹会作弊,会不让他出来。 “若宁宁想,也是可以不去上朝的。” “别,别,”宁绥连连拒绝,“那我真成妖妃了。” 腰也要报废。 裴恹双手按在宁绥腰上,为他揉了揉。 为了缓解宁绥事后的不适,裴恹专门找太医学习了如何按摩如何放松肌肉,事关宁绥的身体,裴恹非常重视。 宁绥被揉得很舒服,放松自己倒在裴恹怀中:“这次之后,恐怕天下真要知道我与陛下的关系了。” “不好么?” “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朝中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宁绥谈个恋爱可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再说了,陛下这么优秀的人是我爱人,想想就很高兴。” 自从宁绥正式将裴恹介绍给自己关系好的朋友,裴恹行事越发不收敛,他就是要让天下人看到,他对宁绥的特殊。 朝中大臣眼睛雪亮,一个个长了八百个心眼子,对皇帝的言行逐帧逐句分析,皇帝释放出的信号,他们轻易就能捕捉到。 猜到宁绥和皇帝真正关系的朝臣越来越多,私下里,他们偶有讨论,但皇帝没有表明,又明晃晃表示对宁绥的偏爱,宁绥的功绩有目共睹,况且,明眼人都能看出,宁绥出现在皇帝身边后,皇帝好说话多了,他们也不用时刻担心自己的性命,疯了才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指责。 真跳出来了,以皇帝独断的性子,会改吗? 不会。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个答案。 也有人试探性上书,言皇帝后宫空虚,该广纳美人,开枝散叶,折子直接被扣留,次日上书的臣子就被外派去了偏远地区,明升暗降。 都是好不容易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谁乐意平白无故被驱逐出权力中心? 就这样,宁绥和皇帝的真实关系成了朝中公认的秘密。 信王敢以此事起事,朝臣十分佩服他的胆量。 这是生怕触怒得皇帝不够啊。 朝会上,汇报消息的臣子说完,朝中一片寂静。 裴恹坐在上首,黑沉沉目光压下:“众爱卿怎么看?” 工部尚书方雁归第一个站出来:“臣以为,此事完全是无稽之谈!” “宁大人为国为民,一言一行有目共睹,信王所说,纯属污蔑!” 工部尚书之后,又有几名大臣站出来,对宁绥往日做的有利于大启的事件大夸特夸。 皇帝的气压明显缓和下来。 心思敏锐的便知,信王踢到铁板了。 也是,打什么旗号不好,非要用宁大人的旗号,纵然是和宁绥交情不深的,也觉得信王所传,太过了。 流言中的每一样,大臣们仔细回想,宁绥有做过吗? 答案是没有。 除了宁绥确实和帝王不清不楚之外,信王打出的清君侧旗号,没一个立得住脚。 “宁宁怎么会是祸国殃民的妖妃?分明是救苦救难的神仙。”裴恹抚摸宁绥脸颊,垂下的眼眸里,是挥之不去的冷色。 发现流言的第一时间,他便吩咐人去处理,往往这种捕风捉影的宫闱秘事底下人最爱议论,裴恹是想向天下宣布自己和宁绥的关系,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宁绥蹭了蹭裴恹的手:“陛下别生气,这件事让我来处理。” 不就是打舆论战吗? 宁绥没在怕的。 裴恹多年堆积的恶名都能扭转过来,区区几句没有根基的流言蜚语,想破解还不简单? 信王本来没想拿宁绥和皇帝的事做文章的,但他起兵太急了,皇帝这两年的行事又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初知道宁绥和皇帝的关系,信王有一瞬间的恍惚,裴恹这样的人,竟然会爱上一个人,会如此隐忍,放任他在朝中大放异彩。 他以为,像裴恹这样的人,如果对一个人感兴趣,是会折断对方翅膀,打造一个精美牢笼,将人放入其中,日日把玩,最终两败俱伤,伤人伤己。 在恶意中长大的君王,如何学会爱人呢? 他的爱只会是控制,是占有,是伤害。 他怎么能学会爱人? 君臣君臣,真能战胜世俗,两心相贴吗? 信王偏要试一试,两人是不是真正情比金坚,不可分割。 若一切灾祸因宁绥而起,裴恹待他,还能一如往昔吗? 信王不相信也不承认,裴恹这样的人拥有爱人的能力。 摩挲手中残缺的玉佩,信王眸色黯了黯。 流言以铺天盖地之势席卷而来。 信王翘首以盼,等待隔阂渐生,等待君臣反目,等待裴恹身边,再无一知心人。 事情却没能按信王预期中发展。 流言是传出去了,传播范围也很广,但,百姓的反应和信王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宁大人?是那个以一己之力救回玉城的宁大人吗?宁大人怎么会是这种人?污蔑!纯属污蔑!” “就是,若宁大人真如谣言所说,为什么要不顾自身安危在最危急的关头前往玉城?那个时候的玉城瘟疫泛滥,随便一个人去了,都有染上瘟疫的风险,宁大人不仅没有惧怕,还在极短时间里治理好玉城的瘟疫,让玉城焕发出全新生机,怎么就成了宁大人靠美色弄权了?” “可,皇帝确实很重用宁大人。” “这么有能力又一心为民的臣子,皇帝重用不是很正常吗?” “诶诶,你们听说了吗?据说宁绥是仙人转世,专门来辅佐陛下、发展大启的,陛下与宁仙人同心同力,大启才会越来越好,之前的流言都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离间陛下和宁仙人关系的!” “你们想想,宁仙人出现在陛下身边后,咱们的生活是不是越来越好过了?不说各地新建可供人学习的学堂,单说各种增产粮食,大伙儿可都是受益者!” “你们说,宁大人和陛下之间,真是那种关系吗?陛下后宫空虚,是不是一直在等宁大人出现?” “我还听说,宁仙人本无凡心,是陛下苦苦追求,宁仙人感念他真情,才决定留下。” 传着传着,信王散布的谣言变成了仙人与帝王各个版本的爱情故事,甚至有不少说书人将之编写下来,在茶楼酒肆讲述。 百姓听得津津乐道,谁还记得,谣言一开始传的什么。 消息传来,信王气得砸了一套茶具。 谋士立在一边,屏息不敢言。 “玉莲教那边进展如何?”强压下怒气,信王寒声问。 “回王爷的话,玉莲教的人已陆续入境。” “好!”信王森然一笑,“本王便看看,是皇帝的启辰军厉害,还是玉莲教的傀儡军更胜一筹!” “黑袍使给的药,你发下去,每家每户,看着他们服下。” 谋士霍然抬头:“王爷!” “王爷三思!” 信王摆摆手:“等事成,何愁没有百姓?能为大业牺牲,是他们的荣幸。” “眼下,本王最缺的,是将士,将士越多,胜算越大。” 再缺军队,也不能让百姓吃下玉莲教给的毒药,沦为无知无觉的傀儡啊! 谋士还欲再劝,对上信王癫狂的眼,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他劝不了。 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 谋士拱手退下。 信王谋反,每日都有消息从前线传来,启辰军铁蹄之下,信王节节败退,一切似乎都在往好方向发展。 朝中大臣并不如何担心,裴恹和裴恹掌握的启辰军,是他们心中最强的定海神针。 直到这天,前线传来急报。 “报——” “叛军中突然出现一队杀不死的怪异士兵,趁我军修整,夜袭我军……” 根据前线传来的消息,本该被消耗大半的叛军突然充盈,新加入的叛军无法轻易杀死,他们像是没有感情的杀戮兵器,不知疼痛,头颅被砍下,四肢依然可以活动,比起活人,更像是被人为操控的尸体。 “玉莲教被引出来了。” 参与过当年那场战争的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即使过去多年,他们依然忘不了当年的惨状。 尘封的浮屠城往事出重新摊开在阳光下,朝廷高度重视,裴恹从龙椅上站起,黑沉的眼巡视一圈,道:“朕欲亲征。” 除了险些将玉莲教杀穿的裴恹,没有人敢说,自己一定能对付隐忍蛰伏多年的玉莲教。 借信王的势,玉莲教来势汹汹。 【信王造反的时间竟然和原剧情里差不多,是巧合吗?】 宁绥将看完的折子叠好,放到一边。 【五年时间,玉莲教竟然发展出如此大规模,他们这些年,究竟藏在哪里?】 【我还想着,没能见到裴恹穿战甲的英姿有些遗憾,没想到竟以这种方式见到。】 御驾亲征从来不是一件小事,整个朝廷高速运转起来,时间紧迫,裴恹需尽快安排好皇城各项事宜。 “宁宁,朕不在的日子,朝廷便交给你了。”裴恹最信任的,只有宁绥。 “不行!”宁绥揪住裴恹袖子,“我要和陛下一起去。” “打仗不是儿戏,若是其他情况,宁宁想同朕一起,朕求之不得,朕……” “陛下,”宁绥按住裴恹摩挲自己脸颊的手,“我必须去。” 要解锁玉莲教信息,他必须去一趟,这一次,一定要将玉莲教连根拔起,不给他们任何复生机会。 只差最后一块拼图,宁绥说什么都不会放弃。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原因,宁绥不好与人说,他有一种预感,他必须和裴恹一起,玉莲教恨毒了裴恹,这些年里,一定有研究专门对付裴恹的办法。 “如果陛下不答应我,我就偷偷跟过去,”见裴恹脸上不赞同的表情,宁绥耍赖,“我跟在陛下身边,总比偷溜去安全吧?” “京城有方大人等几位大人在,有没有我影响不大,我想陪在陛下身边,我能自保。” “陛下不将我放在身边,真的放心吗?万一玉莲教在京城蛰伏,等陛下一离开就对我出手,怎么办?” “他们可是暗中一直在寻找仙师踪迹。” 裴恹被说动了。 他定定看着宁绥,半晌,开口:“好。” 他看出了宁绥的坚定,若他不应,宁绥当真会偷偷跑去,独自前往战场的危险性远比他带他一起高。 “宁宁,你想一起去,可以,但是,不能上战场,刀剑无眼,朕无法容忍一丝一毫失去你的可能。” 宁绥举起三指:“我发誓,我待在安全地方。” 宁绥随军出征超出了所有人预料,朝臣都以为,皇帝会将人留在皇城,给予最高皇权,进一步巩固他的势力,没想到,皇帝会把人带上。 萧逸阳一脸复杂:“小绥,陛下这么离不得人吗?” “这次你倒是误会陛下了,是我央求跟着去的,他并不同意来着,我威胁他,如果不答应,我就偷偷摸摸跟去。” 萧逸阳难言看向他,一副“看不出来啊我兄弟这么黏人”的表情。 宁绥不好解释自己非要跟去的真正原因,只能任由萧逸阳误会。 送行当天,来了许多人。 宁绥坐在马背上,望着前方高大威武身穿盔甲的帝王,眼睛眨了眨。 将军打扮的男朋友也很帅啊。 仿佛感受到他的目光,帝王轻夹马背,骏马停下脚步。 “宁宁,过来。” 温柔的目光落在身上,恍惚间,宁绥回想起冬狩那次,同样的场景,不同的是,这次他们周围,站的是肃穆将士。 宁绥夹了夹马背,马儿踏步往前。 直走到裴恹身边,马才停下。 无数目光中,帝王与臣子并肩而行。 赶路的时间过得很快,他们缩短路程,在最短时间内赶到霞城。 叛军与大启军队交锋的地方。 霍修珣带兵苦守。 一开始,局势是对他们有利的,他们轻松抵挡住了叛军,并将之反杀,可,来不及庆贺,变故发生了。 死去的尸体复活,如鬼魅般,夜袭了霞城。 霞城大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场突袭,造成了最严重的一次伤亡。 无数士兵来不及反应便被杀死,侥幸反应过来,也因对上的是早已死去同伴的脸惊骇失手。 比起叛军,死去的同伴是将士们最难面对的。 昔日并肩作战的伙伴,夜晚化身索命厉鬼,没有神志,只知杀戮,对付起来,更难下手。 死去的人越多,叛军的力量越大。 城墙上,手持弓箭的士兵瞄准下方层层叠叠的叛军,三箭齐发。 箭矢没入身体,因惯性倒下的人重新站起,像是不知疼痛一般,继续往前。 “人太多了,杀也杀不完,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队长一把拉住小兵,背面袭来的枯瘦手指落了空,小兵来不及喘气,翻身避开另一只伸来的手。 守到现在,剩下的士兵不足一层。 霍修珣挥刀砍下袭来的手臂,鲜血溅了满脸,带来一阵刺痛。 这些血是带毒的。 他们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嘶吼声,血肉撕裂声,惨叫声,怒吼声……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奏响的哀乐。 视线被鲜血染红,霍修珣捂住受伤的肩膀,靠坐在城墙边。 他不会投降。 他一定会死守到最后一刻! 攻城动静越来越大,霍修珣抹了把脸,重新站起。 长剑在地面拖出一条重重血痕。 这把剑,是宁绥送给他的。 “轰——” 城门倒下,发出巨大震响。 一切都要结束了么? 霍修珣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只剩坚定。 “援军!援军来了!!!” 惊喜声音传来,攻城动静一顿,更大的震响声从远处传来。 “将军,将军您没事吧?”一名小兵踉跄着跑来,扶住霍修珣。 “将军,援军到了!我们等到了!” 苦守十日,他们用血肉意志,等到了援军。 耀眼的玄色旗帜在风中烈烈飘荡,势不可挡的叛军被冲散了。 战场形势逆转。 宁绥在大后方,听系统转述战场情况。 裴恹此次带来的,是和玉莲教作战过的经验丰富的军队,他们进入战场,如游鱼入水,迅速袭剿四周叛军。 直至天黑,这场战顺利结束。 宁绥见到了满身是血的霍修珣。 霍修珣身上的伤口简单包扎过,他低着头,陈述与叛军作战的种种。 “为了避免死去的尸体复活,打仗结束,我们必须花费大量人力将尸体运回,统一烧毁。” 营帐中,霍修珣沉声开口。 “是玉莲教的手段,城中有没有没处理的尸体?带我过去看看。”陈太医道。 一名副官带陈太医离开。 宁绥坐在主位边,与裴恹一起,迅速了解霞城情况。 系统查漏补缺,给遗漏的地方做补充。 作战从速,以玉莲教的手段,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接下来几天,裴恹作为主帅,带兵出征,叛军节节败退,退守至信王封地。 信王已经战红了眼。 “药效还没发挥作用吗?把城里的人集结起来,能组成多少人的军队?本王要皇帝有来无回!” 前线战况激烈,最难打的,不是对方人多,而是对方的军队组成怪异,不怕疼,断胳膊断腿仍不知疼痛一般,缠着人不死不休。 总的来说,大启军队占上风。 宁绥答应了裴恹不上战场,待在大后方和陈太医一起研究玉莲教给教众下的毒。 战场最不缺的就是材料,五年前陈太医就研究过玉莲教的毒,后来又随宁绥去了玉城,亲手研究出和玉莲教毒有一定联系的瘟疫的治疗方案,抓了圣女之后,裴恹也将人丢给了他研究,来战场后,陈太医抓住最后一根线索,配出可以延缓中玉莲教毒而死之人行动的药粉。 药粉制作不易,陈太医找裴恹要了一队人马,专门用来制造药粉,药粉用到战场上,裴恹的胜算更大。 除此之外,陈太医还要忙着治疗被余毒侵袭的士兵。 营帐中,陈太医给裴恹包扎完伤口,眉头蹙起:“陛下,这些傀儡军的血也有微弱毒素,沾染到伤口会迅速扩散至全身,一点一点侵蚀人的神志,臣已找到应对方案,只是,陛下本身体内就有多种毒素和蛊毒,若受影响,怕会造成不可预估后果。” 裴恹的脉象已经不如之前平稳了。 陈太医隐隐有种担忧。 玉莲教和裴恹有旧怨,裴恹来此打得叛军节节败退,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朕猜到他们会有后手。” 裴恹又何尝不知,玉莲教对他的憎恨?他也同样的,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 “神明会眷顾朕的。”裴恹执起怀中平安符,放在唇边吻了吻。 有了陈太医配的药粉,大启军队在战场上如鱼得水,打得叛贼溃不成军。 裴恹一鼓作气,攻进信王封地。 将信王围困在信王府。 信王急得团团转:“你们玉莲教不是很有把握吗?怎么还让裴恹攻到这里了?!” “你让我撤走军力,我说不行,你非不信,现在好了,人打上门了,你和我一起等死吧!” 黑袍使看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嘲讽一笑:“计划不是你自己同意的吗?把人引到这里。” “等着吧,吾等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 打斗声越来越近,信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转念想到,屋外埋伏的军队,悬起的心稍稍放下。 不等他放到底,紧闭的暗室门被大力踹开。 “人在这里!” 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信王转头,屋里早没了黑袍人踪迹。 信王被抓了。 【啧啧,以为玉莲教是真心辅佐你呢,人家不过是拿你当跳板,信王啊信王,被卖了还给人数钱。】 从始至终,信王都只是玉莲教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抓到信王的同时,玉莲教潜伏在信王封地的人被尽数抓捕。 一切好像结束了。 宁绥准备去看看被抓回来的玉莲教教徒,走到半路,想到什么,脚步一转:“陛下呢?” 他这几天,似乎很少见到裴恹。 “陛下在和几位将军议事。”随行的士兵回答。 “我先去看看陛下。” 宁绥去时,裴恹刚和两位老将军谈完,看到宁绥,黑沉沉眸光压过来,落在宁绥身上的瞬间,移开。 “宁爱卿。” 宁绥一怔。 裴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这么喊过他了。 两位老将军的目光齐齐投来。 他们知道宁绥和皇帝的关系,见人找来,主动起身。 “陛下,臣等先行告退。” 眨眼间,屋里只剩下宁绥和裴恹两人。 抓捕信王后,裴恹暂时征用了信王府做办公地点,宁绥也跟着住了进来。 裴恹坐在原位,没有起身,一眼不眨看着他。 目光沉沉,似乎掩藏着无数情绪。 宁绥蹙了蹙眉。 不对。 大大的不对。 他迈开脚步,几步走到裴恹跟前:“陛下,你这几日是不是在躲着我?” 话问出口,宁绥恍然。 是了,从前,不论裴恹怎么忙,宁绥总能见到他,这几天不一样,裴恹是要打仗,可信王已经抓住了,玉莲教的残余势力还在查,按裴恹以往的作风,宁绥不该长时间见不到他。 “陛下,”宁绥按住裴恹肩膀,“你有事在瞒我。” “没有。” “你是不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我去找陈太医。”宁绥扭头就走。 “别去。” 手臂被拉住。 “我没事。” 宁绥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下,他低下头,敛去眼中表情:“那陛下今日早些回来,我想和陛下一起睡。” 裴恹没有应声。 “陛下?”宁绥催促。 裴恹拒绝不了宁绥,亦不忍看到宁绥脸上出现失落表情,可他的身体最近很不稳定,若伤到宁宁…… “陛下!” 再不答应,宁宁要起疑了。 说服自己,裴恹答应:“好。” 入夜,宁绥没等到裴恹,等到了慌乱的扑翅声。 本来就没睡着的宁绥睁开眼,玄青飞扑过来,发出焦急声音。 人,主人出事了! 玄青叼住宁绥袖摆,将人往外拉。 不知为何,看到慌乱的玄青,宁绥心中一突。 来不及换衣服,宁绥顺着玄青力道往外跑。 出了门,宁绥看到在外盘旋的小鹦鹉。 担心今晚会和裴恹发生什么,宁绥没让系统留在屋中,暂时在隔壁屋子给它布置了一个小窝,这会儿系统听到声音,也飞了出来。 【发生什么了?】宁绥问系统。 系统“啾啾”叫了两声,有些着急。 裴恹发病了。 在战场上吸入了太多玉莲教的毒,又中了玉莲教暗算,裴恹体内的平衡被搅乱,这些天他不敢接近宁绥,就是担心发病了会伤害到他。 毕竟,从前每次发病,裴恹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欲。 眼下明显是瞒不住宿主了。 大不了,大不了裴恹真对宿主不利,它就电晕他! 想通这点,系统语速飞快告诉宁绥,裴恹中了玉莲教暗算的事。 屋外很静。 每隔五步,就有一名士兵站岗,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太安静了。 像坟墓。 宁绥被玄青拉着,走过回廊,一路走向不久前见过裴恹的主殿。 离得近了,他听到沉闷的撞击声。 层层士兵围在主殿外,最里层,是严阵以待的玄鳞卫。 “陛下怎么样了?” 不用玄青催促,宁绥大步走过去。 “宁大人怎么来了?”神色焦急转来转去的陈太医看到宁绥,脸上表情一凝。 “陛下出事你们怎么都瞒着我?”看到脸色难看的陈太医,宁绥的心沉到谷底。 到底是怎样严重的情况,会让裴恹避着他? “我要进去。”宁绥走到门边,伸手推门。 “哎,宁大人……” 陈太医的话晚了一步,门已被宁绥推开。 屋里漆黑一片,宁绥甫一进去,就被大力扑倒。 宁绥躲避不及,身体往后倒下,即将撞到地面时,扑来的人抱住他翻了个身,宁绥撞到男人怀中。 “陛下?” 没有回应。 粗重的呼吸声传来,宁绥伸手,在黑暗中探索摸向抱着自己的男人的脸。 很凉。 寻常人的体温不可能这么凉,比起人,这时候的裴恹更像一条冷冰冰的大蛇。 “裴恹?” 黑暗中,除了身下的人,宁绥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像是被一条冷温的大蛇盘在身躯中,大蛇用鳞片摩挲着他,伸出长长的蛇信,享用食物般,舔了舔他的脖颈。 宁绥打了个寒颤。 他感受到极致的危险。 第119章 如有神助 裴恹的身体很凉,呼吸却是滚烫的,他将脑袋埋在宁绥脖颈,有一下没一下品尝着。 宁绥支着一边地板撑起身体。 待眼睛适应黑暗,模糊中,他看到了身下的人影。 “裴恹?” 理所当然的,没有回应。 不等他再说什么,一只手按住他后颈,将他压下。 宁绥重新跌回裴恹怀里。 似乎怕他远离,裴恹用手臂紧紧箍着他。 更有种被大蛇缠绕的感觉了。 宁绥趴在男人胸膛,听到男人有力的心跳。 “你被暗算了怎么不告诉我?”宁绥嘟囔着抱怨。 “我现在要怎么做?你很难受吗?” 感受着身体被一寸寸箍紧,宁绥颈侧一痛。 “嘶……” 裴恹咬住了他脖颈,没有收敛的力道下,皮肉被咬破,宁绥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飘散的血腥味似乎刺激到裴恹,男人松开口,静静凝视怀中青年。 不带感情的眼眸中,黑雾涌动。 裴恹眼中的景象是破碎的,暗红的光覆盖了他的眼,他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血色。 血液奔涌,无数根针扎进骨头,千万只蚂蚁啃噬他的脑髓,剧痛之下,破坏欲达到顶峰。 毁掉这里的一切! 关在脑中的凶兽咆哮着,撕毁一切的冲动拉扯着他,他低下头,舔去青年皮肤上渗出的血液。 香甜的。 裴恹张开嘴,一口叼在原先留下牙印的地方。 就这样,深深咬进去,可以品尝到更多鲜美的甜味。 牙关用力,锋利牙齿陷入皮肉。 阵阵疼痛传来,求生意志驱使宁绥一拳砸向身下男人。 到底不忍心,拳头落在裴恹脑袋一侧,宁绥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拉得坐起:“你想咬死我吗?!” 裴恹的脑袋依然搁在宁绥颈窝处,他听不到宁绥的声音,他耳边全是嘶吼恐惧的惊叫,如影随形。 扣住男人牙关,宁绥将自己的脖颈解救出来。 一切都是在黑暗中进行,宁绥无法观察裴恹的状态,屋里除他之外只有裴恹,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宁绥已经试探出来了,这种状态下的裴恹,无法沟通。 他退化成了一只野兽,一切只凭本能行事。 “我要去点灯,我要看看你,裴恹。” 温暖的手在脸上游走,裴恹享受般眯了眯眼,他喜欢这样的触碰。 手离开了。 裴恹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宁绥尚未起身,一股大力撞了过来。 他再次被庞大人蛇躯缠绕。 似是担心他逃跑,这一次,蛇躯缠得很紧。 宁绥挣了挣,他越挣扎,缠覆的力道越大。 “我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就是去点灯。”宁绥咽了口口水,太黑了,他处在这样的黑暗中,有种随时被吞噬的恐惧感。 宁绥试图说服裴恹。 不论他怎么解释,怎么哄,裴恹就是听不懂一样,不肯放手。 大蛇紧紧缠绕着猎物,黑沉的眸子逡巡着,似在寻找下口之地。 玄青和系统被关在门外。 反派发病时有多恐怖,原书剧情早有记载,系统想救出宿主,但它的感官被屏蔽了。 系统怔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盯着紧闭的木门气愤“啾啾啾”。 反派发病,肯定理智全无,怎么这个时候它被屏蔽了? 臭反派你放开我宿主! %¥&y(*&%¥&…… 陈太医一屁股坐在门前,看着绕着木门愤怒大叫的小鹦鹉,叹了口气。 月影偏斜。 屋里传来一阵痛呼。 守在暗中的霍修珣紧绷着脸走到门前,伸手按在门栓上。 “你做什么?”陈太医飞快爬起,扯着霍修珣胳膊往一边拉。 霍修珣眉头紧紧拧起:“你不该放宁大人进去。” “我要将宁大人带出来。” “你这时候进去不要命了!”陈太医力道不松。 霍修珣倔驴一样,卯着劲往里冲,陈太医几乎要拉不住。 “好了好了,你看那边。” 陈太医伸手一指,三米开外的屋顶,围了一圈严阵以待的弓箭手。 “陛下早有准备,若他真的伤到宁大人,这些弓箭手会瞄准他。” 神志清醒时,裴恹有心瞒着宁绥,但他发病时间不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宁绥就知道了,若宁绥知道,肯定不会不管,他做了几手准备,能瞒则瞒,实在瞒不住,也绝不允许自己伤到宁绥。 宁绥的处境不算好。 和霍修珣以为的危险不同,他遭受的,是另一种危险。 大蛇抓住了心喜的猎物,四处嗅闻,宁绥被捆缚在男人怀中,感受到高挺鼻尖沿着肌肤划动。 后背汗毛根根竖起,宁绥使劲去推整张脸埋在他身上的男人:“我又不是花,你一个劲地闻什么?” 裴恹不听,嗅着青年身上浅淡的香味,身体的剧痛逐渐缓解,混沌的脑子浮现一丝清明。 宁宁…… 紧接着,更深的混沌席卷了他。 恐怖的杀欲转化为另一种,他不再渴求鲜血,而是想占据更多的香味,他想青年身上散发出更浓郁的气息,他要将青年据为己有。 巨蛇张开嘴。 这一回,他知道克制了,他知道美味的食物很脆弱,经不起米且暴对待,他小心翼翼咬过去,含在唇齿间,反复品尝。 他听到了低低的泣音。 他抓住青年抵住他的手,放在嘴边,啃咬手腕,留下一圈牙印。 他尝到了甜味。 很甜很甜。 吃掉甜味,狂躁的、无处宣泄的暴戾淡去了。 渐渐的,他不再满足,他想要更多的,更鲜美的甜味。 曦光从海平面升起,一点点渗入窗户,驱散屋中黑暗。 裴恹睁开眼。 多日紧绷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手臂沉甸甸,裴恹低头,看到了窝在自己身边蜷缩成一团的青年。 衣服皱巴巴垫在身下,数不清的牙印格外显眼,其中一些甚至渗着血丝。 裴恹伸手去碰,手指刚接触到,青年条件反射往后缩了缩。 他没有丢失记忆。 他清楚记得,自己是怎样莽撞的,是怎样逼迫的,是怎么气得青年对他大骂他仍不知悔改的。 小心翼翼将人抱起,用自己的外衫裹住。 裴恹心情复杂盯着怀中青年,爱怜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紧闭的门打开了。 在外守了一夜的陈太医迅速走过来。 他先是观察了一下裴恹的情况,眼神清明,步履稳健,看来是没事了。 目光移动,落在帝王怀中人身上。 背后升起一股恶寒,陈太医抬眸,如预料般看到了帝王不虞的表情。 年轻的帝王抱着自己的爱人,如同恶龙守护自己的珍宝。 陈太医低下头,不敢再乱看。 “陛下。” “随朕来。” “是。” 裴恹将宁绥抱到两人平时休息的屋中,不假他人之手将人轻柔放进被子里。 陈太医上前给人把脉。 “宁大人并无大碍,只是……”陈太医顿了一下,“陛下下手太重了。” 裴恹看着昏睡过去无知无觉的青年,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摩挲:“朕当时没有理智,宁宁也是心软,该拒绝朕才是。” 他的宁宁,何曾这般乱七八糟过? 这话陈太医不好接,毕竟,陛下嘴上虽然说着宁大人不该如何,表情却是餍足的,状态也是前所未有的好。 陈太医开了药膏,让皇帝每日三次给宁绥涂抹在伤处,宁绥醒来时,全身冰凉凉的。 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裴恹下嘴太狠了。 “宁宁醒了?” 刚想到裴恹,裴恹端着水进来。 宁绥坐不住,裴恹坐到床上,将人抱在怀中喂水。 “还好吗?” “不太好。”宁绥浑身不舒服,看到罪魁祸首,越发生气,更何况,他想到一件事。 艰难转了个身,面向裴恹,宁绥开始兴师问罪:“陛下为什么要瞒着我?” “朕不想让宁宁担心。”裴恹自知有错,声音格外轻。 “如果我身体有问题却瞒着陛下,陛下会开心吗?”宁绥横眉,“还有,皇庄那次,是不是也是你发病了?根本不是我做了噩梦!” 宁绥昨晚就反应过来了,相似的情况,如出一辙的黑暗环境,不言不语的裴恹,只是那次情况不如这次严重,裴恹没有失去理智到无法沟通的地步。 想到昨晚,宁绥就来气。 他不喜欢黑暗,想点灯,裴恹不让,死死困住他,每每他快接触到蜡烛,又被拖回去。 咬住就不松口,无论他怎么求饶、哭喊,等来的,只有变本加厉。 “我就不该心疼你!”宁绥使劲戳了戳裴恹的肌肉。 裴恹能怎么办?当然是放松身体任他发泄。 等宁绥气消了些,裴恹重新将人拢进怀中,贴了贴脸颊:“宁宁,下回不许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了。” “即使是朕,也不值得你冒险。” 宁绥窝在裴恹怀中,在男人有技巧的按摩中,身体舒缓。 难受消退,气也消了:“陈太医给你看过了吗?后续会不会还有影响?” “不行,我要去找陈太医问问。” “已经没事了,宁宁,”裴恹将人按回怀中,轻拍他的后背,“你该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去找陈太医也不迟。” 声音如有魔性一般,宁绥情不自禁跟随裴恹的话语思考。 确实。 宁绥感觉自己有些使用过度。 他的脑袋仍然木木的。 做什么事都慢半拍,这种状态不适合去见外人。 都怪裴恹。 宁绥在裴恹怀中蹭了蹭,罢了,他现在身体累,脑子也累,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管。 “我再睡一会。” 暖融融体温烘着他,宁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既然裴恹恢复,让他去忙吧。 他先补补觉。 宁绥说完没多久就睡着了,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醒来精神恢复大半,脑子也能转动了。 【统统,】宁绥趴在床上,伸手将歇在枕头上的紫色鹦鹉戳翻,【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皇庄那晚,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系统歪歪扭扭站起来,听到这话,身体僵住了。 在心里一个劲骂反派。 【宿主,你说的是什么呀?】系统夹着嗓子,小心翼翼问。 说不定宿主不知道呢。 要是真知道了…… 它就滑跪认错! 【那晚,我不是做了噩梦吧?其实是裴恹发病了,情况和昨晚差不多,对不对?】 宁绥想起在皇庄的时候,系统也说他是做了噩梦他才没怀疑,哪里能想到,那个时候的系统会对自己隐瞒。 完了完了完了。 宿主真的知道了。 系统往前一趴,用翅膀捂住脑袋:【宿主,统错了,统再也不隐瞒宿主了。】 【宿主不要生气。】 宁绥倒是没真生气,事情过去这么久,再生气也没什么用。 不过,宁绥面上表情没有和缓,冷声问:【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没有发生什么,就是宿主进了屋,发现反派状态不对,反派当时情况不如这次严重,理智尚存,还能控制自己,其实后来反派也发过几次病,宿主还记得冬狩那次吗?得知你失踪的消息,反派也发了一次病。】 【那次也挺严重的,他多吃了陈太医给的药,发作得格外厉害,因为太担心宿主,被他硬生生压下了。】 【他的病是怎么回事?很严重吗?】 【很复杂,不过宿主不用担心,有宿主在,反派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难不成我真是什么灵丹妙药?】 【差不多吧……】系统支吾,【宿主之前服用的强效解毒丸是长期有效的,药效发作期间,宿主的身体相当于拥有了进化功能,反派和宿主在一起,吃宿主的,嗯嗯,就能缓解体内的各种毒素,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能彻底拔除也不无可能。】 【玉莲教对反派恨之入骨,为了对付他,研究了多种毒素,反派与玉莲教势力打的每一场战,都会挑动他体内的平衡。】 【原本反派体内的毒素和蛊毒已经达到了相对平衡,和宿主在一起后,情况日渐好转,但,新的毒素深入,直接破坏了平衡,反派会发病,是因为他体内的毒相互吞噬,疯狂乱窜。】 【它们抵御彼此,也给反派带来巨大痛苦。】 【玉莲教,】宁绥语气发冷,【我要给他们一个难忘的教训。】 【支持宿主!】 【玉莲教这样的渣渣,就不该存在在世上!】 【统统,我要的东西快到了吗?】 【最多三天,应该就能到了。】 从信王勾结玉莲教到现在,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信王封地已经被玉莲教渗透了个遍。 启辰军每日在城池中寻找玉莲教踪迹,找到的要么抓捕,要么当场处死,一时间,人心惶惶。 宁绥休息了一天出来,收获了好几道关切目光,其中,霍修珣的目光最明显。 霍修珣受了伤也中了毒,目前在陈太医手下当小白鼠。 对上两人的目光,宁绥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们这么看我作甚?” “你没事吧?”霍修珣往前一步,想到什么,克制不再往前,“你的脖子……” 宁绥捂了捂自己的脖子。 他在脖颈上缠了一圈轻纱,没办法,脖子是被啃咬的重灾区,不遮一遮,宁绥实在无法盯着满脖子齿印出门。 “我没事,放心好了,倒是你,伤怎么样了?” “他壮得跟头牛一样,”陈太医拍了拍小白鼠的肩膀,“有我在,保证让他活蹦乱跳重回战场。” 宁绥私下找陈太医问了裴恹的身体情况,和系统所说的一样,在被玉莲教暗算之前,裴恹的恢复情况一直很好。 “堪称奇迹。”陈太医总结。 “军士中的毒,我能不能……” 不等宁绥说完,陈太医打断他:“宁大人莫非不信我的医术?” 陈太医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解药方子我已经配出来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宁大人别和我抢。” “宁大人,有些事,不可语,生病了,中毒了,有医者在,您往后千万别再有这样的想法,若您有个什么万一,陛下会疯的。” 陈太医思来想去,将这件事告诉裴恹。 “朕会打消他的想法。” 裴恹深知,这件事光靠自己不行,私下找到“细桶”。 系统拍拍胸脯,保证自己会打消宿主的想法。 【宿主,你是不是想用同样的方法救别人?】 宁绥是有这个想法,不过后来细想,发现这个想法有太多行不通的地方,遂放弃。 【宿主,不行的,只有像反派这样,日夜与宿主在一块,长期作用之下,才会产生效果。】 【我不会再这么想了。】看出系统的担忧,宁绥保证。 裴恹很想将宁绥时刻揣在身边,但现实不允许,信王被抓,玉莲教的头目却还没有线索,玉莲教信徒分散在信王封地,在玉莲教和信王的有意为之之下,将当地百姓发展成信徒,不知不觉中,给他们下了药。 裴恹又调了一批太医过来。 陈太医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有之前的基底,百姓的症状很快被控制住,抓捕的活尸也被焚毁,事态没有滑向不可控制地步。 信王被抓,宁绥和裴恹一起去看了一眼。 【咦?这个人好像是信王最得力的谋士,就是他,怂恿信王谋反的、并与玉莲教合谋的啊。】 【不对啊,原剧情中,他不是背叛了信王,转投主角攻麾下吗?】 【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女儿被信王害死了,要为女儿报仇,故意潜伏在信王身边,将信王往绝路上引。】 【信王你做了什么,让你父亲恨成这样?】 【早年隐姓埋名,和谋士女儿相爱,后来为了权势,迎娶正妻,谋士女儿不愿为妾,知晓一切后,想和信王分手。】 【信王不干,强行把人掳到王府,既要宠爱又不给名分,谋士女儿被后院多次陷害,谋士女儿早已心灰意冷,根本不愿解释,信王一开始还无条件相信,挑拨的次数多了,开始厌烦,为了让谋士女儿服软,他放任后院女子欺负她,谋士女儿怀了孕,被人害得一尸两命。】 【谋士就这么一个女儿,千辛万苦查明真相,发誓一定要让信王付出代价。】 【他改头换面,用全新身份接触信王,一点点获取他的信任,使计陷害一心为信王的忠诚之人,让留在他身边的全是趋炎附势目光短浅的蠢货。】 【他不断挑动信王的野心,在信王决心谋反后,担心朝廷不能及时察觉,偷偷将消息传到京城。】 【信王答应玉莲教给封地百姓下毒,谋士于心不忍,混了面粉在毒粉中,才让封地百姓坚持到朝廷军队赶来,获取一线生机。】 【他是信王身边的第一谋士,权力很大,也有和玉莲教单独接触的机会,他一边在信王身边周旋,一边暗中探查玉莲教消息,查出玉莲教蛰伏在信王封地之外的幻国,玉莲教用的许多药都出自那里。】 意外之喜。 见了信王,宁绥又央着裴恹去见了被抓的玉莲教教徒。 为了避免他们自尽,关在牢中的人手脚都被绑着,下巴卸了,嘴里堵着布条,像条任人宰割毫无抵抗之力的鱼。 宁绥从他们那解锁了不少玉莲教的信息。 裴恹也从这些人口中审问出,玉莲教现今的根据地在哪。 幻国紧挨着信王封地,是个很小的国家,不属于大启,浮屠城被灭后,幸存的玉莲教教徒辗转来到这里,发展成幻国国教,后来,控制幻国皇室,彻底掌控这片土地。 野心膨胀,昔日被裴恹带兵围剿的往事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心底,每每想起,便恨得不行。 他们想报复,想反击,想将带给自己耻辱的大启皇室,狠狠踩在脚下。 但他们的力量还是太弱了,即使掌控了整个幻国,想对付裴恹,还是妄想。 好不容易天灾降临,洪水、瘟疫,是他们发展的温床,他们做好趁机在大启卷土重来的准备,失败了。 裴恹掌控的启辰军装备了更锋利的武器,大启发展越来越好,长久下去,他们永远只能龟缩在这弹丸之地,不敢表明身份,躲躲藏藏,不见天日。 这时,他们将目光放在了信王和平王身上。 平王身上流淌着玉莲教的血脉,是最佳人选,可惜人太蠢,轻而易举被抓,还连累圣女一脉被连根拔起,他们只剩下最后一枚棋子,信王。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裴恹已经被引至信王封地,他们要让这里成为大启皇帝的葬身之地! “陛下,臣在信王府密室抓到一行踪奇怪之人。”霍修珣拱手道。 被抓住的,是玉莲教的一个大头目。 化名黑袍使的男人是玉莲教的左副使,在玉莲教中地位排前十,是目前他们抓到的地位最高的玉莲教教徒。 审问时,宁绥也去了。 【左副使在玉莲教中地位很高,仅次于教主和两个副教主。】 【玉莲教被裴恹围剿后,逃亡至幻国,在幻国扎根,他们派出漂亮的圣女二代,勾搭上幻国国王,一举控制住国王,依靠国王,将自己包装成幻国国教,迅速壮大。】 【短短五年时间,幻国在他们的发展下,人数激增。】 宁绥脑子浮出一个问号:【他们做什么了?人数激增是怎么个增法?】 【他们在幻国境内发现了两座金矿,依靠金矿,悄悄吸纳周边小国人群,凡加入的,都会被他们种下特有的毒,被他们控制住,只能听他们的命行事。】 【玉莲教内部有个特别的上升渠道,只要招收的人够多,地位就能往上升,很多加入玉莲教的人为了自己的地位,会去坑害自己的亲朋好友,坑完认识的人再去坑陌生人,这个规定也是他们教徒迅速扩增的一大原因。】 【等等,等等,你说他们有什么?金矿?还是两座?!】 【对,幻国的皇室已经被他们取代了,明面上,他们是国教,实际上,整个幻国已经被他们控制,成为另一座浮屠城。】 【为了对付裴恹,他们不惜将整个国家的臣民打造成傀儡军,他们本想在信王封地布置天罗地网,让裴恹在此折戟。】 【计划失败。】 【他们又试图通过各种办法给裴恹下毒,为此不惜让信王暴露在大启军队之下,牺牲这枚棋子。】 【可惜,计划又失败了。】 【信王封地被收复,他们现在只剩一个办法,将裴恹引至幻国境内。】 玉莲教分散在平王封地的教众被抓的被抓,被处决的被处决,玉莲教似是怕了,开始撤离。 大启军队开始往幻国边境集结。 裴恹既然来了,绝对不可能无功而返。 玄旗烈烈,裴恹不仅带来了军队,还拉来了被抓捕的玉莲教教徒。 这是宁绥要求的。 他们不是在战场,而是在一处比较高的地方,正好可以看清下方的战势。 一队玄鳞卫围在宁绥附近,警惕观察四周。 这是裴恹留下来保护宁绥的精锐力量。 宁绥也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说服裴恹答应自己过来。 “你们不会成功的,神会庇护我玉莲教,你们都将死在这里!”左副使看着下方,笑得狰狞。 宁绥站在高处,往下望。 两军对峙,喊声震天。 “若神罚降临,你们的神,当真会庇护你们吗?” 什么? 左副使下意识看向说话的人。 “什么神罚?” 青年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衫,乌发飘扬,与周围全副武装的玄鳞卫形成鲜明对比。 好似一尊遗世而立的神明。 “你听。” 话音落下,巨大的雷鸣声响起。 “轰——” “轰——” 一声接一声。 如平地炸响惊雷。 左副使骇然回头。 尘土漫天,刺目闪电从天劈下,当真如神罚降世! 第120章 正文完 “你,你究竟……” 左副使心中掀起惊涛巨浪。 根据他们的人打探来的消息,大启有仙师相助,莫非他们背后真有神灵? 怎么可能?! 太过惊骇,左副使脸上的癫狂凝固,与震惊混杂在一起,使得整张脸异常扭曲。 系统看爽了:【哼哼,我宿主就是神,你怕不怕?】 “天罚已降,庇护你们的神呢?” 偏偏这个时候,宁绥还在火上浇油。 左副使哪里能回答? 虽然相信玉莲教信奉的神真正存在,左副使却从未见过,偶有显灵,也未显露真身。 观他表情,宁绥心中有了底。 看来所谓神明,不过是玉莲教的一个幌子。 下方。 两军对垒,裴恹一马当先,不等双方开战,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巨大的白光照亮天际,太过耀眼逼得人只能暂避锋芒。 伴随刺目闪电而来的,是阵阵雷鸣。 轰鸣声在地上炸响,尚未开战,对方的傀儡军被炸了个人仰马翻。 “天佑大启,将士们,随我冲——”将军振臂高呼,大启军队士气高涨。 参与此战的启辰军中,不乏有参加过浮屠城之战的,那时他们胜了,却胜得惨烈,远不比现在,同样的战场,甚至对方人更多,他们做好了死战的准备,一阵雷电将玉莲教制造的傀儡军震翻。 随身携带的药粉洒下,进一步限制傀儡军行动力。 裴恹剑锋出鞘,将对方首领捅了个对穿。 这场战,对大启来说,如有神助。 对玉莲教来说,则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玉莲教教主躲在大后方,他看到了耀眼的天光,听到了伴随天光响起的平地惊雷,他扶着权杖,惊愕站起:“怎么回事?” “教,教主,”前线跑来的教徒满脸是血,“不好了,教主,大启请来了神明,神明降下神罚,我们的傀儡军不能动了!” 傀儡军对玉莲教来说,是耗材,只要有人,想制造多少便制造多少,派出去对付大启军队的,玉莲教从没想过回收利用,在战场这座巨大绞肉机里绞一绞,基本都没用了。 是以,他们并不知道,陈太医研究出了延缓活尸行动的药粉,消息乍然传来,他们只以为是天罚的一种。 “还有多少傀儡军?全部派出来!”玉莲教教主强忍恐惧,厉声吩咐。 “教主,”副教主站出来,“大启有神明相助,我们玉莲教不是也有?不能请神灵出手吗?” 教主像是被提醒到,表情不慌了,他立在原地,沉声开口:“开坛,请神!” 裴恹带着军队一路往前推,惊雷声不断响起,每次都精准落在傀儡军中央,就好像,神明在为他们引路。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裴恹带领大军深入玉莲教腹地。 吸取浮屠城经验,玉莲教龟缩在幻国王城,操控幻国皇室后,玉莲教残部指挥幻国臣民,加高加固城墙,将幻国王城包围起来,与外界隔绝。 坚固的城墙成为一道最有力防线。 傀儡军被杀穿了,剩下的玉莲教教徒逃回王城,厚重城门关闭,阻挡启辰军继续往前。 裴恹抬手。 紧随在他身后的将领停下脚步,再往后,士兵们整齐划一停下动作。 城墙上,弓箭手挽起长弓,瞄准下方的军队。 “陛下,可要攻城?”袁将军驱马上前。 裴恹想起出兵前宁绥交代的话,道:“稍等。” 他做了个手势,汇聚在一起的军队自发分成两块,中间留出一道可供四马齐驱的道路。 车轮滚动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一长相奇怪众将士从未见过的物件被缓缓推来。 “这是什么?” 无数人脑中闪现出同一个问题。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大炮摆放的四周被清空,一小兵上前,点燃。 有什么东西以雷霆万钧之势划破长空,冲向紧闭的城门。 “轰——” 在数以万计的震惊目光中,坚不可摧的城墙被炸开了。 城墙垮塌,城墙上的守备跌落,裴恹带军直取王城。 雷鸣怒吼声中策马而来的大启帝王,成了玉莲教永远的噩梦。 【宿主,大军已经攻进王城了!】系统激动播报。 宁绥没有上战场,便让系统随时注意战场动静,听到这个消息,大大松了口气。 紧赶慢赶,天工局将地雷做了出来,大炮只制造出两座成品,宁绥本就是为了对付玉莲教专门做的,离京之前便让人秘密将成品运往战场。 火药的运输需万分小心,行程注定会慢一些,幸好,时间刚刚好,在最需要的时候,东西到了。 大战在即,宁绥没有时间在这边演示,只能直接运往战场,投入使用。 攻城战往往是消耗最大的,有了此等攻城利器,可以极大减少攻城的消耗。 玉莲教将幻国臣民全部变成只知杀戮的机器,看似提高了战力,放在之前,对裴恹来说,也确实是件很难缠的事,现在不同,找准它们弱点,配上杀伤力巨大的热武器,打起来容易多了。 多年前与玉莲教培养的活尸作战的惨痛经历被这次酣畅淋漓的胜利取代,再提起玉莲教,将士们心中浮现的,不再是恐惧与胆颤,他们不仅赢了这场和玉莲教的对战,也战胜了心中对玉莲教的恐慌。 这场战争让他们知道,玉莲教不可怕,只知杀戮的活尸是可以对付的,他们无需惧怕。 赤红晚霞中,大启胜了。 玉莲教教徒尽数被抓捕,裴恹下了令,反抗者,格杀勿论,大片活尸被焚毁,冲天火光染红了整片夜空。 士兵们情绪高昂。 他们忙碌着寻找幸存者,残留有自身意识的受害者被带回,送到陈太医处,看能不能研究出解药。 将军们围到宁绥屋前。 他们从陛下那听说了,杀伤力极大的武器是宁大人命人做出来的。 “宁大人,那武器我等能看看吗?” “是怎么把天雷装到里面,发射出来的?” “宁大人莫不是神仙?能引天雷作战?” 宁绥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将军围着,直到裴恹过来,才将他解救出来。 “不是天雷,”宁绥解释,“发出巨大声响的是火药,两军刚对战时,在地面炸响的,是地雷……” 宁绥尽量简化了,将地雷、大炮解释一遍。 将领们缠着他问了很多问题,看他的目光跟看神差不多了。 “此战宁大人功劳极大!” “我等一定为宁大人请功!” 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将领最清楚,宁绥所说的这些,对一方军队来说,是多大助力,有了这些武器,多强的外敌对大启来说,都不足为惧。 士兵们对战场发生的事津津乐道,战争是残酷的,可这场战争的经历对他们来说,太惊奇了。 “那个铁疙瘩,就摆在那,轰地一声,城门炸开了。” “落在傀儡军中,难以对付怎么杀都杀不死的傀儡军轻而易举被炸毁。” “有了这些,我们大启何惧外敌!” 在裴恹的推波助澜下,宁绥制出杀伤力极强武器在战场发挥的作用与帝王大胜的消息长了翅膀般迅速飞到大启各地。 “宁大人?是那个解决玉城瘟疫的宁大人吗?” “是他,不仅玉城瘟疫,宁大人在洪水发生前便开始准备了,也是宁大人推测出洪水肆虐严重的地方,提醒当地百姓提前撤离,救下无数人命。” “宁大人还提出女子亦可参加科举,并推行除科举之外的其他国考,只要你有一技之长,都能参加考核,若考中,可以去宁大人管理的天工局任职!” “据说这次玉莲教用毒弄出了无数活尸,企图攻入大启,将我们全部变成活尸,五六年前,他们就这么做过,是陛下带领军队将他们的阴毒计谋扼杀,这次他们占领幻国,勾结信王,试图卷土重来,在宁大人研究出的地雷、大炮助力下,被陛下带领的军队一举拿下。” “这么看,宁大人倒真像是上天派来助我大启的仙人了。” “本来就是,仙人完成任务,本该早早离去,但因和陛下生了情愫,才一直留下,不知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在仙人那得到名分。” “这么好的仙人,陛下一定要留下啊。” “陛下肯定会留的,陛下待仙人一片真心,有件事大家可能都不知道,前年冬狩,仙人被罪臣暗算受伤,陛下发了好大的火,直接将那个罪臣的势力连根拔起了。” “我知道,是郑家吧,郑家做的恶事太多了,多少百姓受他们迫害?被灭不冤。” “陛下登基多年,后宫一直空虚,说不定就是在宁大人这个命定之人,宁大人来了,陛下越来越好,我们大启也越来越好,要我说啊,宁大人和陛下就是天作之合,两人命格合在一起,会带来各种好事!” 这一说法得到了广泛认同。 第一个人试探性问出,宁大人和陛下何时大婚的问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 消息传到朝廷,朝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管,写了折子快马加鞭送至幻国。 “说来,我也赞同民间的说法,宁大人来陛下身边后,陛下越发向明君靠拢了。” 这名大臣是一开始就站裴恹这边的,如今已入了内阁,成为内阁大臣。 虽然他站裴恹一边,早些年,裴恹的许多做法,他嘴上不说,心底却是不怎么赞同的,现在好了,宁大人来了,陛下再也不动不动砍人了,偶尔也听劝了,虽说还是很独断,比起之前可好太多了。 这样的转变,让他们这些始终站在陛下一边的老臣很是欣慰。 “可,宁大人是男子,是不是……” “男子又如何?”阁老摸了摸胡须,“你觉得陛下在意这些吗?” “陛下若在意,就不会任由百姓议论了。” “你真觉得,没人在背后推手,百姓敢如此大胆议论这种事吗?” 分明是有些人故意的。 故意提前铺路,阁老心想,说不定等陛下凯旋,就会着手准备和宁大人的婚事了。 阁老还是想简单了,这件事裴恹早就开始准备了。 婚服提前一年开始绣,裴恹势必要给宁绥一场最完美的大婚。 他与宁绥的婚事,必须在万众期待中举行。 他会提前清除所有反对的声音,让迎接这场大婚的,全是祝福。 玉莲教在幻国蛰伏多年,几乎将幻国蛀空,幻国臣民几乎都中了玉莲教的毒,只有少许人保留有些微意识,陈太医带着太医尽力医治。 玉莲教高层被捕,只剩教主不知所踪。 “教主逃了?”宁绥皱眉。 为了处理玉莲教留下的烂摊子,这段时间他和裴恹都很忙。 “根据抓到的几名玉莲教高层给的名单,该抓的都抓了,只有玉莲教教主,下落不明。” 玉莲教教主没能藏多久,三日后,在幻国王宫祠堂下的密室被抓。 被抓时,教主正在进行请神仪式。 人被带到裴恹面前。 裴恹目光晦涩:“你能沟通神明?” “来人,给他准备东西,朕倒是要看看,玉莲教的神,是什么样的。” 士兵快速搬来从玉莲教禁室缴获的物品。 宁绥发现,裴恹今日兴致有些不高。 “怎么了?”宁绥伸手揉了揉裴恹太阳穴,“不舒服?” 裴恹伸臂揽住宁绥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他是坐着的,宁绥站着,正好能将脸埋在宁绥腰腹处。 “朕没能为宁宁猎来食物。” 裴恹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些失落。 宁绥不明所以:“什么食物?我每日吃得很好啊。” “玉莲教的神是假的。”裴恹气急了,他计划的很好,既然玉莲教的神敢肖想他的宁宁,妄想让宁宁成为祂的养料,他何不反其道行之,抓住玉莲教的神,让祂成为宁宁的养分? 就是不知祂丑不丑,宁宁肯不肯服用。 抓捕玉莲教教徒时,他故意留出破绽,让教主逃脱,为的就是通过教主寻到玉莲教供奉之神的下落。 哪知道教主是个没用的,只会招摇撞骗,根本请不来神。 “本来就不是真的啊,”宁绥摸了摸男人脑袋,“就算有神,也不可能庇护玉莲教这种只知作恶的教会的,若和他们沆瀣一气,指不定是什么妖魔鬼怪。” 指腹在发间穿过,宁绥想到什么,动作一顿。 “陛下该不会是想抓了玉莲教的神给我进补吧?” 裴恹不说话。 他是一个失败的丈夫,无法给妻子带来有用的食物。 “你真这样打算?” 宁绥捧起裴恹的脑袋,让他看向自己。 裴恹不作声。 态度表明一切。 他本来想,抓住了玉莲教的神,借机向宁宁求婚的。 “陛下?” 裴恹抿了下唇,开口:“祂妄想吞噬宁宁,就该做好成为宁宁养分的准备。” 宁绥坐到裴恹腿上,勾住他脖子:“陛下,先不说这神究竟存不存在,就算存在,我也吞噬不了啊,我又不是神,只能吃正常食物。” “甜口的,咸口的,酸的,辣的,我都爱吃,但是!”宁绥望着裴恹的眼,声音加重了些,“我真的不能吃奇奇怪怪的东西。” “真的不能吗?” “不能!” “好吧。” 你遗憾什么?你还真想抓只神明来给我进补啊! 【裴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宁绥好奇地问系统。 系统低下头,心虚。 它想,可能是它之前的误导,太让裴恹坚信了。 玉莲教教主被抓,宁绥过去看了一眼。 【玉莲教教主的脸毁容了,是当年为了从浮屠城逃出,故意做的。】 【当时,凡是和玉莲教有牵扯的,全被灭了口,现教主是前教主的侄子,暴君对浮屠城出兵时,他正好在外办事,逃过一劫,为了防止自己身份被发现,他将自己和前教主有几分相似的脸毁了,又靠着一路杀死逃亡流民冒充他们身份,躲过追捕,一路逃到幻国。】 【原剧情中,玉莲教没有选择出面和信王合作,而是暗中渗透进信王封地,他们和圣女联系上后,投入主角攻麾下,以全新身份正式回到大启国土。】 【背靠幻国,又有玉莲教可以控制人心的毒相助,主角攻的势力日渐壮大。】 【信王谋反,暴君的病没得到控制,发作次数日渐频繁,他越发暴躁嗜杀,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人心惶惶,主角攻势力一边借着各种天灾爆发大肆给暴君泼脏水,一边偷功抢功收买人心,势力逐渐壮大。】 【信王与朝廷军队两败俱伤,主角攻借着玉莲教的帮助,收服信王残部,势力再次突破,从封地打到京城。】 【暴君在战场中了玉莲教暗算,腹背受敌,当场发病。】 【他发病的狂状被主角团队大肆宣扬,暴君民心跌到谷底,不止敌人,自己人也惧怕他,想弄死他。】 【朝臣背叛,他们期待新主到来,他们觉得,暴君的存在阻碍了他们。】 【那段时间,暴君受的最多的伤,不再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被他护在身后的自己人。】 宁绥无法想象,原剧情中,经历这一切的裴恹有多痛苦。 有人站在他身后吗? 他最后离世,是不是尝透了绝望与失望? 宁绥很难过。 为原剧情中始终没受到优待的裴恹难过。 为什么,命运从不眷顾他分毫? 他经历的一切,好像就是为了可以让主角攻名正言顺踏着他的尸骨,登上皇位。 他抵御外敌,平息内乱,他用命夺回的完好国土,不过是主角攻功成名就的嫁衣。 凭什么?! 宁绥坐在案几前,无声落泪。 他的心好似被一只大手捏住,攥紧,疼得喘不过气来。 裴恹处理完事情回来,一眼看到宁绥泛红的眼睛。 “宁宁,怎么了?”来不及思考,裴恹的身体快过脑子,他大步往前,伸手将人抱进怀中。 抬手抚上青年微红的眼尾,摸到了湿意。 “谁惹宁宁不高兴了?” “没有,”宁绥扑进男人怀中,紧紧环抱住他,“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宁宁怎么还为梦境哭鼻子?”裴恹自上而下抚摸宁绥后背,无声安抚。 缓了一会,宁绥心情平复了些,宁绥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 除了床上,他很少在裴恹面前哭。 裴恹吻了吻宁绥额头:“不过,在朕面前,宁宁想哭就哭。” “难受要告诉朕。” “是不是有人在梦里欺负宁宁了?告诉朕,朕去教训他。” “陛下哄小孩子吗?”宁绥破涕为笑。 “宁宁是朕的宝贝,不论是谁,就算是朕自己,也不能欺负。” 宁绥依偎在男人怀中,汲取他身上的温度:“陛下,我也会保护你的。” 原著中的一切,都不会再在裴恹身上发生。 “陛下,我想再去见一见玉莲教的教主。” 原著中,裴恹的凄惨下场,有很大一方面,是因为这个人。 冲他害死的这么多条人命,让他简单死了,宁绥觉得太便宜他了。 玉莲教藏了两座金矿的事,还没审出来。 宁绥通过系统知道了金矿的具体位置,抓捕的玉莲教教徒只知道玉莲教有源源不断用不完的金子,金子从何而来,他们不知情。 这件事,只有教主一人知道。 他们都以为是神赐下的财富,而教主,是唯一能和神沟通之人,这也是他们如此狂热信奉玉莲教的原因之一。 溃烂的脸暴露在空气中,教主身上的伤口发出恶臭,宁绥故意捂住鼻子:“堂堂玉莲教教主,玉莲教信奉神明唯一使徒,怎么这般狼狈?” 教主恶狠狠抬头:“是你?!” “你到底是谁?” 宁绥抬手,跟随其后的人悄无声息退下。 裴恹站在暗处,看着他们。 “你不是一直派了教徒寻找我的踪迹吗?”宁绥垂下眼,居高临下打量狼狈不堪的教主,如同神明看一只蝼蚁。 “你是……” 宁绥俯下身,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能降下神罚的,是谁?” “我知晓一切,知晓你是前玉莲教教主的侄子,知晓你伪造神使身份,用偷来的金子伪装神赐财富,知晓……” 教主眼睛不断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他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他当真是神明??? 宁绥就是要让他误会,让他畏惧,让他尝遍痛苦,在极度的绝望中,死去。 “你的恶行将昭告天下,你的信徒很快就会知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欺骗人类,蒙骗神灵,纵然身死,你也将受到重罚。” “感受到了吗?你的灵魂在撕扯,它会不断被撕开,聚合再撕裂,无止无休。” 随着宁绥的话,教主好像真的感受到,有一把无形的刀,一点点割裂他的灵魂,疼痛从灵魂深处蔓延,比身体上的痛苦更让人无法忍受。 从监狱出来,系统奇怪:【宿主,他好像真的在受刑。】 难道他宿主真的是神? 【我从陈太医那拿了点药,他不是最爱给别人用药吗?让他也好好体验一把。】 到死,教主都会怀揣着死后将进入下一轮行刑的绝望。 知道了金矿位置,宁绥带人过去。 金矿入口很隐秘,开采金矿的是当地一个小族,玉莲教教主将他们驱赶到里面,封上洞口,只留下一个正常人无法出来的小口,不挖金子就不给食物。 被关在里面的人只能通过挖金子获得少许口粮。 恶劣的环境逼死了很多人。 教主只在需要的时候往外拿金子,剩下的大半金子开采后留在里面,与开采之人的尸骨混杂在一起。 金矿打开,看到里面景象的士兵无一不默然。 宁绥让他们将还活着的人送去陈太医那医治。 启辰军掌管了两座金矿,开采是个大工程,裴恹和宁绥不可能长期待在这边,朝廷很快得了消息,派遣接管官员过来。 确定宁绥无法通过吃其他神明进补,裴恹开始想别的法子。 宁绥上半年突如其来的虚弱给他留下很深印象,他不想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在各地修建神庙的事已经开始推行了。 这是宁绥虚弱时,裴恹瞒着宁绥,找京城有名气的大师一起想出的法子。 信王封地距离京城遥远,在信王封地开文的幻国距离京城更远,朝廷各大消息传来,需要花费一定时间,这边的消息传回去,亦是。 等这边的事结束,宁绥随大军回京,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还是家里舒服。” 帝王凯旋,百官相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宁绥坐在马背上,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嘴角高高扬起。 信王与玉莲教众人被刑车拉着,一路迎着百姓唾弃的目光,入狱。 此战大捷,朝廷论功行赏,凡立下功劳的,都得到足够赏赐。 抄了信王府,得了玉莲教宝库,又收获两座金山,裴恹从没这么富过,大手一挥,朝中上下均得了奖赏。 “霍将军,守城有功,带领军队剿灭玉莲教残部,得……” “袁将军,直击叛军主力,获得战机……” 一道道封赏下来,却始终没有听到最该封赏的名字。 怎么没有宁大人? 不少大臣左右交接,在朝会上不敢出声,只能用眼神询问。 最后一道圣旨宣读,依然没有宁绥。 百官开始小声议论。 终于,有人坐不住,工部尚书第一个出来:“启禀陛下,此战宁大人立下显赫功劳,该奖。” “臣附议。” “臣附议。” 几名大臣接连站出来,裴恹朝宁绥方向看了一眼,起身。 “诸位爱卿说得在理,这一战,宁爱卿功劳极大,这些年,宁爱卿为大启劳心劳力,朕之前念他年少,不欲嘉奖太过,如今看来,若不给予相匹配的奖赏,实乃寒心。” “曹德全,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爱卿治理玉城有功,先后发明精铁、水车,又在抗洪一事上提前预判……” 曹公公念了好长一串,听得下首百官恍惚。 宁大人竟然做了这般多的事吗? “……功济苍生,勋绩卓著,历世难忘,特加封为宸王,赐金印、仪仗……” 封王! 竟然是封王! 百官哗然。 宁绥亦是没想到,裴恹提前和他说过,他的功劳太大,赏赐会慢一些,会给他一个惊喜。 宁绥有准备。 现在看,准备还是不够。 【统统,我没听错吧?封王?】 【宿主没听错,就是封王!】 系统比宁绥早知道,裴恹特意交代他,要先对宁绥保密,若宁绥提前知道,说不定会拒绝,但裴恹觉得,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个时机更适合给宁绥封王了。 宁绥对大启的贡献,封王绰绰有余。 裴恹抬步,拾阶而下,在一众复杂目光中,在宁绥来不及收起的震惊视线中,走到宁绥面前。 身穿玄色龙袍的男人从高处走下,步步走近,他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仿佛他眼中万般不及,只有他一人。 宁绥怔怔看着他。 忽然反应过来,是不是该领旨谢恩。 刚欲跪下,手臂被扶住。 裴恹制止了他的动作。 “封王是以大启君主的角度,朕还想向宁卿讨要一个恩典。” “宁卿可愿与朕共度余生,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宁绥抬眸,撞进男人深邃眼眸。 溢满情愫的目光锁定了他,狭长凤眸中,流露出帝王的爱谷欠。 “我愿意。” 宁绥坚定回答。 “宁卿随朕来。” 裴恹牵起他的手,带他一步步登上高位。 众大臣注视着,注视着帝王牵起心爱臣子的手,一步步踏上阶梯。 沉默不语。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声。 帝王的动作太超出他们预料了。 有古板的臣子觉得于理不合,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反对封王还是该反对陛下的求婚。 但求婚是针对宁绥的,没有询问他们意见的意思。 而且,两道身影,纵然都是男子,却异常和谐。 仿佛他们本该一体,不分你我。 很快,想反对的人也没心思反对了。 “啾——” 清脆鸟鸣从殿外传来。 一道彩色的光划过,余光扫到的大臣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扑棱棱震翅声越来越近。 许许多多的彩色小鸟从四面八方飞来。 皇城附近的百姓惊讶抬头。 “你们看天上!” “彩云,好漂亮的彩云!” “好多鸟,全部朝皇宫飞去了!” “那是什么?!” “是一只巨大的凤鸟虚影!” “还有龙!是玄色的巨龙!” 巨大龙影从窗外一闪而过。 朝臣震惊到失语。 心思敏锐一些的,立刻想起,皇帝亲手给宁绥加冠那日,上天降下的祥瑞之景。 今日宁绥封王,应下与人间帝王的婚事,上天也降下了祝福吗? 大殿。 裴恹执起宁绥的手,在龙椅前转身。 炫彩的光破窗而入,威严的大殿笼罩在一片梦幻的光中,仿若仙迹。 朝臣震惊看着这一幕。 今日给他们的震撼太大了,不论是宁绥的封王,还是帝王当着众臣的面求婚,亦或是宁绥答应后,上天出现的异景。 “唳——” 清越凤鸣传入耳畔,庞大的彩色虚幻鸾鸟从殿外飞入,绕着龙椅前的君臣盘旋一圈。 虚影淡去,像是融进了宁绥身体。 这种情况下,无人敢对封王和求婚有任何异议。 系统美滋滋欣赏文武百官的震惊表情,不枉它将实体诞生时的特效留下来,派上了大用场。 裴恹扶住宁绥肩膀,带他坐到龙椅上。 “今日起,朕与宸王,共治天下。” “吾皇万岁,宸王万岁——” 第一道祝贺声响起,朝臣像是受到提醒,纷纷跪下。 “吾皇万岁,宸王万岁——” 百鸟齐聚,彩光流转,人间盛景。 自此,大启开创双王共治的繁盛时代。 —正文完— 第121章 番外:龙椅之上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这天发生的盛世奇景都是大启百姓津津乐道的美谈。 文武百官看向宁绥的目光中,隐隐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宁绥坐在上首,听着文武百官的祝贺,心中的震惊逐渐被另一种形容不出的情绪取代。 他想,他会用自己的毕生所学、倾他所有,带领大启走向更好的未来。 宁绥侧头,看向自己的皇帝男朋友。 裴恹正在看他。 漆黑眼瞳中,是一如既往的深情。 宁绥扬了扬唇,回握住裴恹的手。 他身边有裴恹,裴恹身边有他,从此以后,世人谈及一人,必会提起另一人,裴恹所愿,定能成真。 收回目光,宁绥看向下方。 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下方的大臣。 很新奇。 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臣子们若有什么小动作,轻易就能发现。 宁绥看向自己平时站的位置。 那里空了一块。 裴恹从前上朝的时候,就是以这样的视角看他的吗? 穿越初始,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登上这个位置,更没想过,他会在这里找到真心爱重自己、处处以自己为先的恋人。 “诸爱卿平身。” 朝臣起身。 殿外,祥瑞之景仍在发生,清越鸟鸣伴随着宫人抑制不住的惊呼,文武百官的注意力亦被屋外的祥瑞盛景吸引,目光忍不住往外瞟。 好想出去看一眼。 无数朝臣心中闪过同一个念头。 仿若知晓他们心中所念,裴恹开口:“天降祥瑞,众爱卿随朕一起,移步殿外观看。” 大启权力最巅峰的一群人,终于看到让人无法忘怀的一幕。 天边,流动的彩云落下淡彩的光,从世界各地飞来的鸟儿高高盘旋在天际,组成一幅巨大的鸾鸟图像。 整个世界流光溢彩,像是跌进了常人终其一生无法寻到的仙境。 【宿主宿主,这是统统送给宿主的升职大礼包,好不好看!】 系统难掩激动的声音传来,宁绥轻轻点头:【好看,谢谢统统。】 【这是一份很特别的礼物,我特别喜欢。】 【宿主喜欢就好,啾。】系统不好意思将脑袋埋进宿主头发里。 裴恹垂眸看了眼大半身子藏进宁绥长发后的小鹦鹉,若无其事移开。 系统扇了扇翅膀,从宿主头发里钻出来,警惕看向四周。 没发生什么啊,怎么感觉有一股危险? 祥瑞之景维持了一刻钟,云朵上的彩色淡去,百鸟归巢,一切恢复如常。 史官满脸振奋,拿起笔,“刷刷刷”记个不停。 早朝结束,宁绥收到了无数祝贺。 宁绥人缘本就好,爱交朋友,和谁都能聊起来,如今,宁绥封王,天子在朝堂郑重求婚,百官刚见证完一场堪称奇迹的祥瑞盛景,不管未来怎么想,这一刻的祝福都是真心的。 裴恹站在不远处,看宁绥被人群包围,淹没在一声声祝贺中。 “宁宁总能得人喜欢。” 曹公公笑着看其乐融融的一幕,道:“殿下心善,自是人人喜欢。” 宁绥看到了人群外的男人,又看了看围着自己的一群人,“你们等一下。” 说完,他挤出人群,拉过裴恹的手,见他拉了过来。 “好了,喜事的另一位主人公也来了。” 他与裴恹的好事,祝贺当然也要一起接收。 没人料到宁绥会将皇帝直接拉过来,一众人倏地噤了声。 萧逸阳与徐知节等参加过上次小宴的人立马反应过来,这情况他们熟啊,上次宁绥便是这样,不声不响道出自己和陛下的关系。 萧逸阳不落好友面子,在短暂的寂静中,拱手祝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有人率先开口,剩下的人也反应过来,叠着声儿祝福。 裴恹心情极好地给予回应。 收获了大量祝福,宁绥心中只剩下喜悦。 事业、财富、爱情,他在这个世界全都拥有了,他好幸福,好高兴。 待百官离开,宁绥转身搂住裴恹脖子,挂在他身上:“陛下怎么想到要给我封王的?” “还在这么重大的场合直接求婚。” 裴恹托着人的屁股,抱小孩一样将人抱起:“宁宁喜欢这个惊喜吗?” “喜欢!”宁绥吧唧一口亲到裴恹额头,“非常喜欢!也非常惊喜!” “宁宁喜欢就好。”就着这个姿势,裴恹将人抱回寝殿。 宁绥被他抱着走了一会,见他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拍了拍他胳膊:“陛下快放我下来。” “不放。” 宁宁答应他了,他们马上便能大婚,往后,他与宁宁的关系世人皆知,史书上,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要想想,未来无数人提起他们,必定绕不开另一人,裴恹就心尖发颤。 裴恹不肯松手,宁绥挣扎着扭了扭,被人拍了下屁股。 “陛下!”宁绥惊呼。 某些回忆浮现在脑海,宁绥脸颊泛红,脑袋趴在男人肩膀上,不动了。 回到寝宫,裴恹将人放到沙发上,俯身,在宁绥绯红的脸蛋上亲了亲:“宁宁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宁绥睨他一眼:“我如今是王爷了,陛下怎么能打王爷屁股?” “为何不能?”吻沿着脸蛋往后,落在耳朵,“宁宁是王爷,也是朕的妻,不仅可以用手打,还能用……” 剩下的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热的气息流入耳朵,宁绥的脸更红了。 绯色一路蔓延至脖颈,宁绥觉得自己头顶都冒烟了。 他揪住男人衣襟,不知是推还是拉:“陛下怎么能,怎么能说这般污秽的话!” “情之所至,朕所说,皆是心中所想,宁宁。” 吻沿着脖子往下,宁绥感受到了,今天所发生之事,对裴恹亦带来了很大冲击。 具体表现在,裴恹今日总是不够。 比之前温和许多,却不容抗拒,缓慢而坚定。 过程极其磨人。 宁绥宁愿他快一点。 “宁宁以往不是总嫌朕太大力?”裴恹抓回宁绥手腕,动作慢条斯理。 宁绥快被逼疯了。 “我不嫌弃了,以后都不嫌弃了!” 一通胡闹,宁绥彻底遗忘,自己原本是打算问问裴恹,关于祥瑞在封王圣旨之后出现是什么看法的。 他已无暇顾及。 天光大亮,宁绥汗涔涔的,鬓角的头发汗湿,贴在脸上,被男人轻柔拂去。 他的手被一巴掌拍开,宁绥有气无力:“你赶紧去上朝!” 裴恹抓住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宁宁忘了?今日没有早朝。” 天杀的,今天怎么没有早朝! 宁绥从没像现在这样期待过一天有早朝。 好在,裴恹看出他到了极限,没再继续,叫了水给他清理。 宁绥任他摆弄,昏昏欲睡,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自然也不知,自己陷入昏睡后,裴恹做了什么。 亲王制服与朝服不同,宁绥一醒,便看到宫人捧来繁重华服。 “陛下又给我做新衣服了?”宁绥在裴恹的投喂下,喝完一杯蜂蜜水。 “是亲王服。” “这么快就做出来了?”宁绥惊讶。 这不是才两三天吗? 一套繁重的亲王服当然不可能这么快做出来,裴恹已经吩咐下去好几个月了,数百名绣娘连续绣了三个月,才得到成品。 裴恹喜欢装扮宁绥,给宁绥制的常服大多是华丽款,这款亲王服更是将华丽与隆重发挥到极致,华美异常。 宁绥提不起力气,像个布娃娃一样,任裴恹给他换好衣服。 华丽不失威严的亲王服遮住雪白肌肤上的种种痕迹,宁绥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倦怠的眉眼间带着一丝艳色,看得裴恹眸色骤暗。 宁绥肘了他一下:“不许乱想!” 裴恹从身后拥住人,看着镜子中两人身影交叠,亲了亲宁绥额角:“没有乱想。” 宁绥才不信。 封王仪式隆重而盛大,若不是时间太赶,裴恹完美主义发作,封王仪式之后将是帝后的大婚盛景。 礼部尚书就差扒着帝王衣摆哭诉了,安排不过来,真的安排不过来! 尤其,裴恹对这场婚事极为看重,每一个细节都要自己敲定,加上过往并无帝王与男子成婚的前例,裴恹又将宸王的位置捧得太高,无旧礼遵循,一切都得从零规划,礼部上下愁得头发大把大把掉。 为了让大婚尽善尽美,全体礼部官员的一致坚持下,婚期定在来年春天。 宁绥看着下方站的一排官员快哭出来了,垂在身侧的手扯了扯裴恹袖子。 正和礼部提要求的男人侧回头,眼神示意:怎么了? “陛下,我觉得礼部尚书的提议很好,就按礼部尚书的提议来吧。” 礼部尚书感激看向宁绥。 还是宁大人好啊,从不为难他们,还能帮他们解围。 “行吧,你们下去准备。” 礼部尚书如蒙大赦退了下去。 幻国的金矿、信王封地的铁矿、加上信王、平王、玉莲教收敛的财物,国库富裕到极致,用来置办一场盛大的帝王婚事绰绰有余。 等人一走,宁绥腾地从龙椅上起身。 不是因为他觉得龙椅不能坐,而是因为昨晚, “宁宁?”裴恹握住他腕骨,摩挲。 宁绥回头,看着裴恹如常的表情,咬牙:“我都说不要在这里!” 封王、定下婚期,裴恹夙愿达成,异常激动,下了朝便挥退宫人,将宁绥压到龙椅上。 宁绥向来对位置没太大要求,裴恹不会让他难受,在不舒服的地方,会自己垫在下面,给宁绥垫子。 可在龙椅上,太超过了。 他全身上下只着一件龙袍,被抱坐在裴恹腿上,裴恹附在他耳边轻语:“宁宁,他们在看你。” 这座大殿宁绥太熟悉了。 处理朝政,最是威严的地方,随着裴恹的声音,宁绥仿佛真的感受到,下方投来的困惑目光。 本是君臣商议重事的地方,他却被困在帝王膝头,在无数大臣的注视之下,成为帝王的人。 谁能想到,威严庄重的龙袍之下,是怎样的景象? 宁绥全身紧绷。 只是想想,他都要崩溃。 他好像真变成了祸乱朝纲的妖妃,勾得君王不理朝事,只知享乐。 甚至在如此威严的地方,做不该做之事。 他的紧绷,对裴恹而言,是折磨,也是享受。 裴恹不住轻拍他的后背,安抚的动作之下,嘴中言语却毫不收敛。 宁绥的理智被吞没了。 手指攥着玄色龙袍,指腹因用力而发白。 “不是妖妃,”他的声音带着明显啜音,“不要当妖妃……” “宁宁当然不是妖妃,我们宁宁是当皇帝的人。” “我才是妖妃。” “宁宁陛下。” 微哑的低喃中,宁绥的理智溃散了。 企鹅获取更多快乐碳水:3601620757 来源来自网络,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