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寂寞城市再种花 作者:方浅 简介: 贺忘言脸盲,总认不出爱人的脸 自我攻略攻 x 脸盲迟钝受 赵临川 x 贺忘言    贺忘言严重脸盲,常因记不住人被骂“没礼貌”、“缺心眼”、“忘恩负义”。 命运并未因此对他手下留情。走投无路下,他冒名顶替寻求赵临川的庇护。 某个混乱的夜,赵临川在清醒后看见身旁躺着的人是贺忘言时,并没有过多生气。 尽管他物质、爱撒谎、携恩图报,赵临川依旧愿意为此负责。 直到有一天,谎言被拆穿,贺忘言说:“你肯定还在气头上,我先走啦,明天见。” 没有明天,明天见是他最大的谎言。    攻先爱上/笑中带虐/中间有分开/没头脑和不高兴 标签:脸盲迟钝受 没头脑和不高兴 互宠 萌受 酸涩 先甜后酸 HE 年上 第1章 脸盲 岭南的冬天像个过客,厚衣服还没散净樟脑丸的味道,回南天来了。 比回南天更恐怖的是回南天下雨,跟下雾似的,撑伞累赘,不遮伞头发塌成一片,免费获赠牛舔头造型。 贺忘言独自在细雨里穿行,迎面一个阿姨,带着一串叮铃咣当的钥匙声与他擦身而过,丢下一句:“真系冇礼貌,日日见,连声招呼都唔打!” 呆滞几秒,贺忘言很聪明地捡了个奶茶外卖袋,掏出两个能露出眼睛的洞戴在头上继续往回走。 到村口,看到通告栏贴了新的拆迁公告。 公告底下附着剪报:赵临川,长鲲集团副总裁,主导旧城改造商业街项目。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贺忘言用手指戳了戳“赵临川”三个字,你了不起,挥挥手就能决定几百户人家的去留。 你了不起,你随便一个决定就让我无家可归。 人行道的砖块松动,一个不小心得到一朵污水烟花。贺忘言甩了甩裤脚,再抬头,路口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衣撑着把粉色碎花伞,贺忘言心说这伞真少女。 下一秒听到伞主人喊他的名字:“贺忘言。” 认出声音,贺忘言眨眨眼:“哥,你的伞跟你不搭。” “我闲的来听你讲废话?”封景扯开他的破头套,把伞遮他头顶,“是不是又严重了?我站路边盯你半天了,你一点没认出我?” 贺忘言老实承认:“没有……不过我都戴头套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封景被噎了一下,指着那个破袋子:“除了你哪个傻子会这么干?你以为我是你?你这样遇到熟人怎么办?越来越严重了。” “认识的人会先叫我,不叫我的应该也不熟,如果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上前问‘你好,我们认识吗’,那样应该会很奇怪。” 他小时候脸盲症并不严重,那时候只是分不清家里佣人谁是谁,脸在他脑海里过一下,记不住太多,亲近的人才记得住。 后来家中突逢变故,他在亲眼目睹母亲被火吞噬后,彻底失去分辨面孔的能力。 封景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放弃,拎着他衣领往前走:“你现在跟瞎的也没什么区别。” “我没瞎,我能看见。”贺忘言指着路边的两只流浪小猫,“那里有两只猫,一只黄色,一只黑色。” 封景深呼吸,避免把自己气死:“说正事,我下个月要出国,短则三个月,长则无限期,我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贺忘言跟着他慢吞吞往前挪,潮湿的雨天路面脏得看不清底色:“我住这里就可以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不行,他们不会放过你,本来认不清人够麻烦了,脑子还不聪明,我不放心。” 绕过一家肠粉店,从侧面的门刷电子钥匙扣上楼。等到单间,封景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看起来跟贺忘言年岁相当,略带稚气,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脸严肃。 很好看的一张脸。不过封景刚把手机收走,贺忘言只记得“好看”,不记得“脸”。 “赵临川,听过吗?” 贺忘言摇头,又点头:“好像刚看过。” 封景在赵家企业做工程师,“赵临川,他的两位父亲在海外华人商会都有一定地位,他爷爷在香港的背景更复杂,黑白两道都沾点边。这几年他跟家里在大湾区一带发展,你去他身边,他护得住你。” “可我不认识他。” “两个月前,他遭遇一场重大车祸,外界传言是他父亲们的仇家追过来报复。他被两辆重型汽车夹击,是他的司机冲出重围,拼死把他推出车外。他捡回一条命,司机重伤,在临死前留下遗言,他有个儿子,婚外子,被情人带走了,他希望赵家能找到他的儿子并照顾他。” 贺忘言眨眨眼,还是没懂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封景看着他这副迟钝的样子,叹气:“赵家重面子,更重责任,会照顾已故司机在世的所有家属。没人知道那司机的儿子被情人带去了哪里。” “负责查这件事的是我一个朋友,他找到司机婚外对象,遗憾的是他的儿子早两年生病离世,我们花了一笔钱,买下了可以证明他儿子身份的证据,把资料上的姓名和照片全换成了你的。” 贺忘言摇头:“这样不好,这是行骗,我妈妈就是被人骗……” “不一样。”封景打断他,“你妈遇到的那是杀猪盘,骗感情骗钱,那是为了毁掉她,你只是借个势。” 贺忘言不吭声。 “那你是想被他们找到?想被他们折磨?你要不要报仇,要不要找你爸?怕不怕死?不是真要你去骗赵家什么东西,只是借势,那两个人的势力在境外,手伸不了这么长,最多搞点小动作。” 贺忘言问出今晚第一个问题:“赵临川伤的重吗?你说他也在车里。” “具体不知情,后天他们在港开新闻发布会。” “那我可以先给他写封信吗?”他要在信里写明他当前的困难,写明他只是想借他的名图一点清静,并不想骗他的钱或物。 “写什么信?写写写,你写,我想办法帮你送。” 两天后,贺忘言跟着封景抵港。 过海关时贺忘言一直很紧张,人太多,几乎每张脸他都看一眼,但是没有一张记下的,又总感觉有道阴沉邪恶的目光在盯着他。 现场人很多,人挤人,贺忘言跟着封景从后面通道进入, “我不方便出面。”封景说,“你要自己去,能做到吗?” 贺忘言很紧张,“嗯。” 新闻台上放着几个话筒,十几分钟后,一个坐在轮椅上戴着口罩的人被推进来。他坐到台前,讲话的是他的助理:“请大家静静!” 助理官方式发言:“非常感谢大家对赵生的关心。赵生身体已无大碍,其他相关事宜等警方通报,谢谢。” 记者提问:“高生,想问下司机何树杨的情况,他救了赵生,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 助理表情沉重了些:“事发突然,何生走得太快……我们很遗憾……” 贺忘言手心全是汗,他不想骗人。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穿黑西装,戴着耳麦的高大男人。男人不着痕迹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趔趄扑到在镜头下。 他抬头,掏出司机抱着一个小婴儿的照片,声音没什么底气:“他……他是我父亲。” 现场先是寂静,而后爆发出相机的各种咔咔声,贺忘言想挡住脸,有记者蹲下拉他站起来,所有镜头对着他,他只觉得不能呼吸,想逃,像溺水堵住鼻孔。 全是脸,一张一张扫过去,全是一样看过就忘的脸,就是在脑子里糊了一层泥浆,闷,不透气,不明朗。 他差点听不到声音,有人把他推着转过去,他看到台上戴着口罩那人的眼神,平直无波。 助理扬声,说大家请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何生的遗子。 太混乱,直到被人带上车,贺忘言反应过来,他似乎是成功了。 心跳的很快,左侧的车门打开,赵临川的升起轮椅,在助理的协助下坐进车内,贺忘言开口:“对不起,我给您写的信您收到了吗……” 赵临川冷冷瞥他一眼,像看垃圾和蟑螂一样的眼神。 他一上车就闭上眼。助理说:“开车。” 司机往后视镜看,汇报:“后面跟着媒体车。” 赵临川依旧闭着眼,眉头皱的很紧。 助理接了通电话电话,汇报:“小赵总,两位先生都知道了今天的事,公司那边暂时有重要事务,他们没办法赶回来,让您务必处理好这件事。” 全程没有人跟贺忘言说一句话,没人问他身份是否真实,没人问他有没有想说的话,也没回答他的信有没有收到。 车内冷气太足,贺忘言打了喷嚏,赶紧用手捂住,“对不起啊,有点冷……” 身边的人没睁眼,眉头骤很紧,过了会儿,身边的人咳嗽了两声。助理让司机把冷气调低一点。 穿过闹市区,通过关口,贺忘言听到导航语音播报,才知道进入港珠澳大桥,又回广州了。 车里很安静,贺忘言回想那天跟表哥的对话:“哥,为什么一定要去发布会?不能直接去见赵临川吗?” “终于聪明了一回。”封景欣慰,“要在媒体见证下,他们才会真的保护你,而且放到明面上,更是让那两个人知道你现在背后有人,懂吗?” 贺忘言点点头,又问:“那你朋友呢?你之前说他受命找人,我出现在新闻发布会,他会不会受罚?” “他已经向赵总汇报过了,说那孩子得知自己是私生子,接受不了,跑了。” 车开了差不多三个小时,进入山道,两旁开满黄风玲木,金灿灿的,让他想起他家花园里的一棵金急雨。开花的时候也是明亮的黄色,花期妈妈喜欢在树下喝咖啡。他能记得家里每一棵植物、每一个摆件,唯独记不住人的脸。 贺忘言无声动了动嘴唇,“妈妈……” 身侧的赵临川似乎是睡醒了,拿着手机点了几下。然后前排助理回头,对贺忘言道:“听说你之前得知何生身故,跑了,怎么又想着回来的?” “我想拿回我父亲……”称一个陌生人为父亲,他有点不习惯,“我父亲的骨灰,只有今天我才能见到你们。” 助理没再说话。 到别墅,佣人很多,赵临川下车,没有让人推,自己操控电动轮椅进电梯。 助理交待完锁事后指了下沙发上的贺忘言:“安排他在这里住下。” 助理也走了。 佣人端来一杯茶,茶香飘着,很普通的正山小种。 佣人打量他:“这茶你应该第一次喝吧?” 确实,贺忘言点头:“嗯,我家以前都不喝这种。” 他家以前招待客人都用老班章,他父亲的收藏的茶叶占满一面墙柜。 佣人站着没走,看着他小口喝茶:“你爸的死是挺遗憾的,不过也值了,不然你今天也来不了这儿,喝不上这茶。” 贺忘言握着茶杯,想了想,点头:“是挺可惜的。” 天黑下来,别墅的人都不知道去哪了,贺忘言被遗忘在沙发上,后知后觉:赵临川在车上皱眉,应该是一种厌恶是表现。 又坐了很久,他想起家里没人喂的小乌龟,把坐过的地方抚平,走出别墅。 大门无人阻拦,石头上雕刻着大大的“揽云台”三个字。路上空无一人,整片天空都很潮湿,黄风玲木在夜里依旧好看,他一个人顶着被牛舔过似的头发慢慢往前走。 第2章 “起来,我抱你” 到山下,遇到一个好心的环卫大哥,大哥载了他一程,得知他住天河区,咂舌:“住那么远啊,大晚上地铁公交都停了,你得打车。” 身上没那么多钱,贺忘言也是这几年才知道钱必须掰成一块一块用,以前对钱没概念,要什么都有人准备。 谢过大哥,贺忘言看着地图,扫了辆共享单车往租房的地方骑。 房子是封景替他找的,他说城中村人多,藏在那里更安全。 换了好几辆,几次超出行驶范围,终于到了。即便是凌晨两三点,城中村依旧有人在喝酒吃烧烤、吃沙锅粥,闻着潮湿霉味的空气中夹杂的孜然、烧烤料以及粥腾起的热气,有种落地的踏实感。 给小乌龟添完食,贺忘言闭着眼洗澡,然后把自己摔床上,头撞到床板,“咚”一声,也不知道睡过去还是晕死过去了。 睡到中午,恢复体力,又是新的一天。封景在香港,打来电话问他这边怎么样,他说很好。 封景再三叮嘱:“你脸盲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以防有人利用你的弱点伤害你。” 之前有过,一个邻居知道他脸盲,换了跟封景同款衣服半夜摸进他的房间,差点出事。 “好,我知道的,我一定不告诉任何人。” 吃了半块面包赶紧跑到兼职的奶茶店打工。 楼下卖糖炒栗子的何哥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服,说话带着烟嗓;旁边水果摊的吴大姐有鼻炎,时不时要重重地哼一声。贺忘言认不清他们的脸,但记得这些特征,依次打过招呼。 忙到两点才算缓了口气,抽空喝口水。 一抬头,看见一个轮椅停在几米外,上面的人依旧戴着口罩,眉眼间写满不耐烦。 熟悉的眼神,熟悉的轮椅。 他的助理上前,笑盈盈的:“佣人今天起床没看到你,是住的不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这是我名片,我叫高奇文。” 贺忘言呆了几秒,接过名片:“我没什么需要的,谢谢。” 高奇文打量着他身上的工作服:“你在这里上班?你来这个城市似乎不久?不错,挺努力的,适应能力也很强。” 贺忘言丝毫没听出话里有话:“谢谢,还好,不难适应。” 高奇文语气还是那么客气:“那你可能需要把工作辞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你需要住在半山别墅。如果你一定要在这里上班,我也可以为你安排司机。” 赵临川一直低头看着手机,从头到尾没抬过眼,也没说过一句话。 贺忘言摇头:“我在这里挺好的,高先生谢谢你,我不用去。” 高奇文职业性笑笑:“贺先生,换个地方聊几句?” 贺忘言在上车前,才看到街道对面有人在拿着手机对赵临川拍。 一上车,车门一关,高奇文笑意变淡,“我们就不兜圈子了,小赵总的父亲要参选香港议员,时刻被人盯着。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在发布会那天出来,那都不是重点,现在重点是,既然你找过来的,媒体也盯上了你,赵家自然要对你负责,你明白吗?” 贺忘言点头,“那我需要做什么吗?你们需要招花园师或是清洁工吗?我可以。” “不需要,贺先生只要配合住下,在需要的时候出个镜就好。” 这算是施压了,迟钝的贺忘言明显能感觉到压力。 赵临川依旧坐车的另一边,贺忘言很好心地说:“这边很宽敞,你可以坐过来一点。” 回应他的只有一个侧脸。 不知道为什么,贺忘言又想起那晚在别墅想起无人喂食的小乌龟,那种心刺刺的感觉又来了。 他不想跟赵临川回去。 于是他说:“可以停车吗?” 高奇文回头:“有什么事吗?” “我要回去喂乌龟。” “你把地址给我,我安排人帮你取小乌龟。” 贺忘言有点害怕了,反正媒体前露脸了,表哥交待的都做了。他咽了咽口水:“我要回去拿行李。” “揽云台什么都不缺。” 贺忘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我要拉屎。”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一直没说话的赵临川敲了下车窗。高奇文吩咐司机:“调头。” 车停在巷子口,高奇文抬手看表:“十分钟,贺先生。” 贺忘言回到出租屋,给小乌龟加粮,换了套工作服,推开门看了看走廊,没人,他翻到隔壁阳台,再翻到房子后面,顺着水管往下爬,一边爬一边嘀咕:“才不要跟你回去。我要去打工,今天发工资。跟你回去了工资不就没了?” 他又不是傻子,有钱不拿。 脚刚落地,看到一双皮鞋,再抬头,高奇文的声音:“又见面了,贺先生。” 贺忘言张了张嘴,卡壳了两秒,“我要上夜班。” 高奇文做了个请的手势:“茶餐厅传菜员?” “你们是不是跟踪我?” 高奇文指了指他工作服胸口前的LOGO和传菜员的胸牌:“这里有写,请吧。” “我们今天发工资,我要去拿工资。” 高奇文有点不耐烦,拿出手机打字,发完消息,抬眼看贺忘言,“你刚一下车,小赵总就知道你要跑,让我盯着。” 高奇文应该是给赵临川发信息汇报,一声消息提示音后,说:“带路,陪你去拿工资。” “等等,我要上去拿小乌龟。” 大概经理也没见过这么阵仗,把钱给了他,走时贺忘言听到经理跟同事吐槽:“怕不是哪家钱二代出来体验生活吧?” 同事说:“贺忘言吗?不太像,像地主家的傻儿子,穷版的。” 认命坐上车,贺忘言又想,反正也不会死,那就去吧。 快到别墅大门时,贺忘言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饥饿的抗议声。他揉了揉肚子,早知道在店里吃员工餐再走。 上茶的换了一个女佣,仔细辨认声音,上次给他端正山小种的佣人没有出现过。 赵临川在上楼前对佣人招了下手,佣人靠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贺忘言坐在沙发上,还在想他的没吃完的半包面包。 一个穿围裙的阿姨过来叫他:“你坐会,我给你煮点吃的,对了,你哪里人,什么口味?” 贺忘言记着封景叮嘱:司机的孩子被情人带去了某个大山。于是说了个山区的名字。 又一声肚子的咕咕声。饭点已经过了,阿姨说:“饿了吧?厨房有点心,先垫垫肚子。” 跟着到厨房,贺忘言看着餐台上摆着的一盘红色的小方块,叠在一起很可爱,贺忘言问:“阿姨,这是什么?” “你不认识这个啊?腐乳啊,这是我们吃的,我们口味重,用来下饭的,主家不吃。” “我可以尝尝吗?” “可以可以。” 贺忘言夹了小半块放嘴里,辣味咸味香味全部挤在一起,呛得他直咳嗽。 阿姨一转身,赶紧过来:“哎呦,这东西是要配主食吃的,你慢点,有米饭,我给你盛一碗。” 贺忘言第一次吃腐乳,配着米饭吃了两碗,又香又下饭。 阿姨给他端来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阿姨。”贺忘言抬头,辣得眼泪在眼框打转,“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真的。” 他的妈妈以前是个小明星,跟父亲在一起后彻底退隐,但她还是保持着自律,她带着贺忘言吃健康餐,低油低盐。后来逃亡,他不会做饭,吃最多的是面包和便宜快餐,这样安安静静吃一碗白饭加腐乳,真是第一次。 “你看你瘦的,以前都吃什么?” “轻食餐,白人饭。” 阿姨慈爱地看着他,又去给他拿了水果。 吃太饱,贺忘言去到花园。半山看下去,山下的灯火若隐若现,那种站在寂寞星球寂寞城市的感觉又来了。 寂寞星球只有贺忘言一个人,其他人都是挤在鱼缸里的鱼,水在动,鱼的脸永远模糊不清。 身后传来说话声。 刚才的阿姨在跟其他人聊天,一口川音十分亲切:“造孽哦,腐乳都没吃过,山里来的,只吃青菜和白饭,好可怜的哦。” 贺忘言想解释,从花丛后面走出来。一转头,见赵临川坐在轮椅上,花园亮着草坪灯,这时候的他看起来有点脆弱。 阿姨们已经进屋了,贺忘言蹲过去,第一次郑重自我介绍:“你好,我叫贺忘言,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对方划着平板,并不理。 贺忘言等了一会儿。草坪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蹲着,一个坐着。 “那好吧。”贺忘言说,“我听他们叫你小赵总。小赵总,你是不是伤得很重啊?痛不痛?” 赵临川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划。 “你怎么不说话啊?是心情不好吗?” 赵临川手麻,抬了下手。 贺忘言会意,站起来去扶赵临川的胳膊:“你想站起来吗?或者你要去哪?我抱你去。” 赵临川眉头皱起来,他一向不喜欢这种一上来就靠太近的人,太刻意,太有目的性。 贺忘言已经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你要坚强一点,你的腿一定能好的,起来,我抱你。” 他真去抱。 赵临川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就被他带着往旁边倒。轮椅侧翻,贺忘言反应快得不像话,整个人扑过去垫在下面,后背着地,闷响一声。赵临川摔在他身上,轮椅翻在旁边。 贺忘言顾不上疼,仰着头问他:“你没摔伤吧?” 草坪灯从侧面照过来,赵临川脸上没什么表情,贺忘言躺在地上,第一次离这张脸这么近,脸上有一道伤痕,应该是车祸留下的。 赵临川撑着草地挪到一边,坐在草坪上。贺忘言爬起来,赶紧去检查他的腿,没碰到,应该没碰到。 贺忘言胡乱把脸怼过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会说话,我会一点手语,你能看懂吗?” 表哥也没告诉他赵临川不能说话,早知多学习手语。 这一瞬他是非常非常同情赵临川的,他抬起手,比了个“你没事吧”。 赵临川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他在平板上按了一个键。 很快有佣人过来,把赵临川扶起来,推进屋里,轮椅也被另一个佣人推走了。 贺忘言一个人蹲在花园里,手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刚才那个手语好像比错了。 第3章 他真的很讨厌我 晚餐后,一个阿叔模样的人过来,引着他上二楼。 “我姓林,是这里的管家。”阿叔说话和气,普通话略带口音,听起来很可爱,“你叫我林叔就行。今天刚赶过来,昨天他们招待不周,你别往心里去,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我。” 贺忘言点点头,跟着他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是腿伤的很重吗?” 林叔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他问这个,“车身侧翻,冲断护栏,撞击后安全带勒进胸口,安全气囊弹开的同时,方向盘的边缘撞上喉部,引发喉软骨骨折,声带受损;最严重的是左腿,横断性骨折,医生说好好养着,能恢复。” 贺忘言有点难过:“他一定很痛……” 他偷偷看到赵临川进了二楼最尽头的房间,从背包里翻出两颗椰子糖,敲响赵临川的门:“你睡了吗?” 无人应答。 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伤的这么重,我来道……” “歉”字卡在喉咙眼,房间里,赵临川像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颈线往下滑,滑过薄薄的胸肌,没入腰腹,一条腿打着护具搭在床边,另一条腿正往睡裤里套。 “你腿好长啊!”贺忘言夸完,退了出去,“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没穿裤子。” 几秒后,他又敲门,然后探头:“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你穿裤子……” 一个摆件扔过来,落在门边。 贺忘言撤回脑袋,隔着门板建议:“一条腿洗澡真的很不安全,你可以叫人帮忙的,大家都会理解你的,不丢脸。” 这一晚睡的不好,迷迷糊糊,怎么睡都不踏实,直到后半夜,他把被子一圈,躺在门后面才算真的睡着。 接下来几天,贺忘言把整栋别墅逛了个遍,除了厨房阿姨,没人搭理他,也再没见过赵临川,几乎没见他下楼。 贺忘言帮着阿姨把厨房里里外外全部搬出来打扫一遍,阿姨给他加餐:橄榄菜豆角炒饭。 他坐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捧着比脸大的碗吃饭。 一个人影晃过来挡住光,“我去!你看着瘦,还挺能吃啊,这饭你自己炒的?又油又腻,这能吃吗?” 贺忘言抬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完全没有印象,这里人他还没记熟,看裤子和鞋有泥土,应该是花园干活的。不过他还是很有礼貌回他:“很好吃的。” 那人站着没走的意思。贺忘言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盘子,又看了看那人,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也想吃?我给你分一点?这边我还没开始吃。” 那人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不用,我吃不了油腻的东西,啧,看着就想吐。” 贺忘言脸上浮上担忧:“啊?那你应该去医院看看,胃是很重要的器官,别把小毛病不当回事,我住的地方有个叔叔开始也是这样,后来胃癌,什么都不能吃,你不要拖,要尽早去看。” 那人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复杂,丢下一句:“有病吧!” “看来是真的胃有问题。”贺忘言低下头,继续吃饭。 赵临川坐在二楼小阳台,将这切尽收眼底。 愚蠢,话里的阴阳怪气是他一点没听出来。 赵临川刚乘电梯到一楼,方才坐到厨房后花园吃饭的人此刻已经在客厅了。 光着腿,裤腿卷起一小截,抱着他的乌龟缸蹲在窗帘边。他似乎是在教乌龟翻身,趴下,翻过来四脚朝天,然后又再翻过来。 赵临川皱眉,眼前这人故作天真的样子,让他心里一阵厌烦。跟从前那些想方设法吸引他注意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原本想去窗边看书的赵临川转身上电梯,懒得再看一个对着乌龟自言自语的蠢人。 赵临川从来没有感觉一个人的存在感这么强,他去花园躲清静,贺忘言蹲在花坛边教蚂蚁上树,呐喊加油。 他去厨房倒水,贺忘言正帮阿姨择菜,同时指点阿姨:“阿姨,红烧肉可以先试着整块肉放烧热的锅里烫一下皮,皮烫成焦黄色,吃起来没有任何异味。” “呦,小贺还懂做菜啊?” “我家以前的厨师说的……不是,我在电视里看过。” 阿姨拿起旁边的一个盒子,看着上面的字:“这个黑松露也蘑菇吗?高助理上次拎回来的,说是一个客户送的。” 说着她撕开金箔纸准备往水里放。贺忘言赶紧阻止:“阿姨,黑松露不能这么泡。” “啊?” “新鲜的泡水会软。要先放水龙头底下冲,把表面泥土冲干净,要快,不能泡。冲完马上用厨房纸吸干,再切片。煲汤也行,刺身也行,炒也行。” “小贺懂真多啊!” “也是电视里看的。” 赵临川在门口若有所思,放弃倒水,转动轮椅离开。 上到二楼赵临川微微怔住:这是我家,我为什么要躲他? 一周后,贺忘言坐在花园台阶上看园丁种花,大概不是太忙,佣人们都在花园晒太阳。 不知道谁先看见他,叫了一声:“哎,那个谁。” 贺忘言抬头。其中一个问:“你家还有别人吗?” 贺忘言其实并不知道,封景交待越不知道越好,摇头说只有一个妈妈,妈妈不想来这里。 “哦,那你是第一次来一线大城市吗?以前没见过花园吧?” 贺忘言想到自己家的花园,在他的概念里,应该是每个自己家的房子都有花园的,租房子不算,他说:“我以前没怎么出过远门,不过我家以前也有花园,两百多平,种了很多花,我妈妈喜欢热带花草,有一个玻璃房专门种花。” 几个佣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笑了一声,说:“你家住城堡啊?” 贺忘言认真解释:“不是城堡,就是独栋带花园的房子。面积比较大。” 大家都笑了,贺忘言隐约觉得这种笑声有点像大街上观众看猴戏。 突然笑声止住,大家各自散开。 贺忘言转身,赵临川坐在轮椅上,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阳光很亮,贺忘言看清了他的眼睛,这次他很明显的看到他眼里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中午,林叔张罗着开饭。贺忘言进餐厅的时候,赵临川已经坐在轮椅上,面前摆好了碗筷。 贺忘言被安排在赵临川对面。 林叔一边盛汤一边随口问:“小贺,听说你现在在打工?没上学了?” 贺忘言坐下,想了想:“去年刚毕业,我上学比别人早一年。” 这话说出来有点心虚。大学毕业是真的,上的那个大学也是真的,封景给他找的,花钱就能上,为的是藏得安全,但他确实把课上完了,也拿到毕业证了,不算骗人。 “这样啊。”林叔把汤放到他手边,“那你今年二十一吧?” 贺忘言点头。 林叔看了一眼赵临川:“临仔比你长一岁,今年刚毕业,你们同龄人,有空多聊聊。” 刚动筷,几个工作人员拿着DV进了餐厅。林叔退到一边,低声说:“不用管镜头,照常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贺忘言几次抬头,都看见赵临川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碟姜葱焗鱼块上。他低头看看自己碗里,又抬头看看赵临川面前摆着病号餐,青菜,牛肉,白灼虾,清汤寡水。 他把鱼推过去:“你要尝尝吗?” 赵临川抬眼看他。几秒后,筷子伸过来,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摄像机一关,工作人员退出客厅。赵临川放下碗筷,弯腰抱住垃圾桶吐了出来。 一阵人仰马翻,赵临川被推上二楼。 客厅只剩下贺忘言,他呆呆站了好久。 “看来他真的很讨厌我……” 正午的阳光很好,别墅安静下来,人都不知道躲哪里去休息了,贺忘言默默背起包,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第4章 轻飘飘的吻 走没多远,树丛里一只狗对着他吠了两声。贺忘言四下张望,看见树丛中间趴着一只狗,浑身脏污,像是被人遗弃的,旁边放着个狗盆,盆里还有残食,看起来像水煮鱼肉。 贺忘言蹲下来,翻包。翻半天,翻出两颗糖。他把糖放在狗面前,狗冲他叫得更欢了。 “你是在感谢我吗?”贺忘言说,“不用谢。” 一人一狗,人眼对狗眼,狗对他歪头,他对狗说人话:“连你都知道感恩,做人不应该这样。” 是他骗人在先,走之前,应该要向赵临川道歉。 他又往回走,刚想按门铃,大门没锁,一推就开。 二楼房间没人,贺忘言往后花园看,只看到赵临川的轮椅,没看到人。 几乎是奔向花园,在被小灌木遮挡的阴影下看到躺在草地上的赵临川。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贺忘言跑过去,探了探他鼻子,热的,有呼吸。 又去听他胸口,心跳声很强。待他支起身体,与睁着眼的赵临川两两相对。 “不是走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听赵临川开口说话,嗓音嘶哑,有种说不出的破碎感,因为不记得人脸,贺忘言第一记住的时常是声音,很快记住了他的声音。 “你会说话啊!” “我只是声带受损,不是哑巴。” “我是想回来跟你说谢谢。”还是不能道歉,现在道歉连累封景和他的朋友,因为临时改主意,谢谢说的很生硬。 阳光有点刺,赵临川又闭上眼:“谢什么?” “谢谢你的照顾。”然后,贺忘言凑近,在赵临川脸上很轻的印下去。 轻柔的触感落在脸上,软的,热的,很快,快得像错觉。 赵临川猛地睁开眼,脸上的柔软还没散,他愣了两秒,以为自己会错意:“你刚才做了什么?” “谢谢你啊。” 赵临川抬手擦了下脸,“还有呢?” “没有啊。”贺忘言眼神干干净净,“就是谢谢你啊。” 他眼神是那么的清澈那么无辜,赵临川盯了他好几秒,直直盯着,贺忘言与他对视,干净的,坦然的,无辜得让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一阵风吹过来,有粉色的花瓣落在赵临川眼睛上,或许刚才是花瓣。 贺忘言帮他取下,又听他说:“我吐,是因为我不吃鱼。” “你在跟我道歉吗?”贺忘言非常大度,“好吧,我接受,不过你不吃鱼为什么不说,你可以说不吃的。” “说不喜欢,后面每一餐,餐桌上都会出现鱼。” 贺忘言没听懂。躺到赵临川身边,顺着他的角度往上看:“你在看什么?我刚以为你晕过去了。” 赵临川闭眼不理他。 他好像看不懂别人的拒绝,自顾自地说:“你有没有觉得人其实是海草,我们都住在海底。月亮是温柔的蓝鲸,星星是会发光的鱼,太阳是锯齿鲨,它一出来,星星鱼和月亮都要躲起来。海草固定在沙底,没有办法移动,太害怕太痛苦的会选择被其他会游动的白云吃掉,哦,对了,白云可以变幻成各种鱼类,吃水草的鱼类……” 赵临川静静听着,在贺忘言停顿时才开口:“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聒噪。” 聒噪的主人公没有搭话,赵临川转头,旁边的人嘴角含着一根青草,睡着了。 “……” 贺忘言是被蚂蚁咬醒的。赵临川不在,手边多了一张便签纸:“没人赶你走。” 除了赵临川,似乎没人知道他走了又回来的事,大家都很正常。阿姨已经知道他名字,喊着他小贺。 阿姨准备晚餐,贺忘言在厨房帮忙,阿姨身上有一股很香的油泼过的糊辣椒味,贺忘言总是能在好几位阿姨中精准走到她身边。 林叔总喜欢穿西装,皮鞋底是软的,走路声音很好认,而且林叔身上总有一股跌打药油的味道。整个别墅最好认的是赵临川,只有他腿断了。 至于其他人,认不出,穿一样的工作服更认不出,看过就忘。 他的脸盲具体表现在特征分解障碍,一般人看脸是看整体,就能记住对方的相貌,贺忘言不一样,他只能单认局部特征,或是眼睛,或是脸上的痣、疤,没有办法把它们组合在一起拼成一张完整的能够储存进大脑的脸。 在他的世界里,人脸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团马赛克,是正常脸,他能看清楚,分得清美丑。 只是无法记忆和匹配,高中三年,直到毕业,他都没能记住老师的脸,靠发型、走路姿态、声音分辨,哪天老师换了眼镜他都不敢确定是否认对人。 赵临川的餐食是另外准备的,阿姨四川人,做川菜拿手,粤菜还不是很专业。 阿姨问他要不要跟小赵总一起吃,食材有多。 贺忘言猛摇头:“我要跟你们一起吃员工餐。” 林叔在忙,贺忘言自告奋勇上楼叫赵临川,敲门,没人应,推门,反锁了。 “小赵总,小赵总,吃饭了!” 赵临川顶着难看的脸打开门:“能别这么叫吗?” “他们都叫你小赵总……” “他们拿工资,你有吗?” 贺忘言绕去轮椅后面推他,被赵临川一个眼神制止,电动轮椅,遥控操作。他赶紧去按电梯:“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随便。” “小赵?” 赵临川皱眉。 “小川?小临?” 在得到一记眼刀后,贺忘言立成换称呼:“少爷!那就少爷吧,反正也找不到更好的,总不能叫你川川或临临吧?你说好吗?少爷?” 以前在岛上,家里请的专业的管家团队,所有人都叫他少爷,不过他更喜欢他们叫“言言”。 赵临川脸更臭了,倒是没反驳。 餐桌两边放着两份餐食,赵临川是清淡营养但难吃的病号餐,贺忘言是色香味俱全的沙茶牛排,蜜汁叉烧、辣椒炒肉加腐乳。 今天餐厅只有他俩,林叔不在,没有摄像机。贺忘言吃了几口,偷偷观察赵临川,他吃东西像在吃树叶,嚼嚼嚼,然后咽下去。贺忘言一脸同情,直直盯着他的清蒸龙趸,明明不爱吃鱼,餐桌上还是有鱼,大脑乱转,想象着赵临川骑在龙趸身上,一口咬下去,一嘴小栉鳞。 赵临川被盯到不耐烦,挥手把鱼推过去:“你吃了。” “不不不,你吃,你吃。” “让你吃你就吃!” 贺忘言双手护着自己的蜜汁叉烧:“那鱼狗都不吃!” 安静。 超长一段时间的安静,贺忘言后知后觉:“我是说,狗它也不爱吃这鱼。” “你最好汪几句,证明那狗是你。”赵临川说。 “是真的狗,汪汪汪的狗!” 三分钟后,贺忘言推着赵临川从后门离开,袋子里装着那盘水煮龙趸。十分钟后,他们停下,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狗还趴在老地方,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斜着眼睛瞟他们,旁边的狗盆已经被踩扁了,狗粮袋子撕成碎片,散了一地。 贺忘言蹲下来,把袋子打开,鱼肉倒进狗盆里,往狗面前推了推。狗“蹭”地站起来,低头闻了闻,然后一爪子打翻狗盆,用前爪用力扒拉那条死不瞑目的龙趸,扒拉一下,抬头看贺忘言一眼,再扒拉一下,又抬头看他一眼。 贺忘言示意赵临川:“看吧,狗都不吃。” 赵临川想把贺忘言跟狗扔一块。 又推着赵临川回到餐厅,贺忘言把自己面前那份饭菜给赵临川:“你试试这份。” 赵临川起初不肯尝试,被贺忘言猛塞了一口辣椒炒肉,刚想发火,嘴巴动了两下,自己拿起筷子,把面前饭菜吃了个干净。 贺忘言就着腐乳吃光了米饭,竖起大拇指:“真乖。” 少爷晴空万里的脸又开始布云,操控轮椅转身。贺忘言抹嘴,追上去:“我能去喂那只狗吗?” “你觉得它很可怜?” “不可怜吗?被锁在树下,没自由,还没东西吃。” 赵临川进电梯,在门合上之前开口:“那是比格,把你的同情心用在对的地方,可怜那棵树,可怜那只狗盆都比可怜比格好。” 贺忘言上网查,在上百条狗主人控诉比格犬的帖子中,找到唯一一条喜欢比格犬的回复:“我真的很爱它也很舍不得它,但是它变异了,变成大耳朵怪叫驴了,有人要收养驴吗?我愿意支付人民币一万元。” 贺忘言点赞此条,并回复:“你真是个很好很负责的主人!” 主人秒回:“兄弟你要吗?给你一万五。” “不了,这里不让养驴。” 第5章 我能跟你睡吗? 晚餐吃的咸,贺忘言多喝了两杯水,半夜上洗手间,从二楼窗户往下一望,差点没把魂吓飞:一楼站着一排黑衣服的人,几个人用着同一张脸! 贺忘言以为自己看错了,闭眼,再睁开,依旧是复制粘贴的一排人! 赵临川刚准备休息,敲门声响起,门外是贺忘言颤抖的声音:“少爷,少爷,你睡了吗?” 赵临川迅速关灯,戴着耳机躺下。 几分钟后,一阵凉风吹进来,阳台门被推开,贺忘言抱着枕头被子从阳台翻过来:“少爷,我能跟你睡吗?” 赵临川摘下耳机,“贺忘言,我以为你起码能装多几天。” 贺忘言以为他默认,进来,顺手关好窗,蹲到赵临川床边:“我能跟你睡吗?” 赵临川冷笑:“这点耐心都没有吗?” 听不懂,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样的语气。贺忘言把被子一裹,往他床边的地上一躺:“你家有鬼你知道吗?” 赵临川坐起来的动作幅度过大,牵扯着伤腿一阵钝痛,若不是现在行动不便,他一定把贺忘言卷成球扔出去。 贺忘言察觉到他的动作,本想去抱他伤的腿,又换成没受伤的腿:“真的,你家楼下站着一排长着一模一样的人,真的很诡异。” 赵临川想揍贺忘言,那是他父亲请过来的专业安保团队的保镖,他们差不多样同的身体,相差不大的体型,至于脸,根本不一样。 懒得跟贺忘言解释,毕竟他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目的不纯、装傻爬床的人。他推开贺忘言扒在他腿上的双手:“你睡地上,不要发出任何声音,还有,我不希望半夜在我的床上看到你。” “少爷你真好!”贺忘言爬起来,双手搂着赵临川的脑袋,对着他的额头吻下来,重重的“啵”一声。 “贺、忘、言!”赵临川扯过被子用力擦被他亲过的地方,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谢谢你啊,亲吻不是代表感谢吗?”再说,上次也亲过,他明明没这么大反应的。 从小他妈妈就告诉他:亲吻代表感谢、友爱、鼓励和关心。 不过他也只亲过父母。 五分钟后,贺忘言被林叔和另两个佣人抬着出房间。 林叔脸上憋着笑:“临仔自小古板,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么生气。小贺啊,你不简单啊!” 贺忘言被他架着,脑袋还晕乎乎的,认真辩解:“我什么都没做,真的,我就亲了他一下。” 林叔愣了几秒,笑得更深:“倒是有趣,行了,去睡吧,临仔他不太喜欢别人靠他太近。” 贺忘言紧紧跟在林叔后面:“那林叔,我能跟你睡吗?” 他害怕一个人睡,一闭上眼,黑暗中就出现两个人站在他床边盯着他,睁开眼又没人,身旁边有个活人贺忘言才觉得踏实。 林叔还没开口,身后那扇刚关上的门“砰”地拉开,赵临川冰冷的声音传出来:“滚进来。” 林叔给贺忘言在床边铺厚厚的床垫,“都早点休息。” 房间里安静下来。 贺忘言躺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少爷,你睡了吗?” 不理。 “少爷,你听过画皮鬼的故事吗?就是一个很帅的男生,他死后脸被其他鬼抢走了……” “贺忘言。”赵临川打断他,“你上来。” 要不是腿不方便,他现在就想翻下床掐死他。 贺忘言听话地爬上床,刚躺好,一只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赵临川的声音贴着他耳朵,低低的:“人的忍耐值都是有界限的。” 贺忘言被掐着,也没挣扎:“那我不讲鬼故事了,你要听其他的吗?” 赵临川一只手抚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在床头柜乱摸,试图找毛巾或是纸巾,只要能堵住贺忘言的嘴,什么都好。 一下秒,手腕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赵临川低头,贺忘言正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他,睫毛忽闪忽闪的,嘴唇贴在他手腕上,又轻轻舔了一下。 “少爷,”他说,语气软软的,“你真好看。” 赵临川头皮发麻,陌生的酥麻感从脊椎骨蹿上来,炸开。他松开掐着脖子的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不应该堵住他的嘴,应该把他的喉咙捅哑。 钢笔太利;剃须刀太大;充电器不趁手。 翻了老半天,似乎没有合适的,再转头,贺忘言霸占着他的枕头,睡的正香。 早晨,林叔带敲门,没有得到回应后说道:“那临仔,我进来了。” 门推开,林叔顿住,床上,贺忘言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踢到地上,枕头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他一个人占满了整张床,睡得酣畅淋漓。 赵临川躺在地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盯着天花板,眼眶底下两团青黑无声控诉着他的煎熬之夜。 林叔沉默了两秒,轻轻把门带上,对门口佣人道:“还在睡,别吵他们。” 半小时后,床上的人终于动了。 贺忘言睁开眼,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嗯?这是哪里?我家卧室比这个大啊,租的房子又比不上这里洗手间大……” 床边悠悠传来赵临川嘶哑的声音:“这是地狱。” 贺忘言趴过来看床下,猛地跳起来:“少爷!你怎么掉床下了?这么宽的床,你睡相是不是太差了?” 赵临川闭上眼睛:“能闭上你那高分贝的嘴吗?” 贺忘言赶紧爬下床,把他扶起来,又跑去拿拖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你挤下床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点怕鬼。” 那张脸离得很近,眼睛很亮,睫毛像小羽毛,嘴唇微微抿着,赵临川推开的的脑袋:“鬼可比你可爱多了,扶我去洗手间。” 早餐后赵临川去书房上课,贺忘言有点羡慕。 以前在岛上,每天吃完饭,妈妈也是催着他上课,不过后来出变故,贺忘言有很长一段时间对“老师”两个字产生严重恐惧心理。 帮阿姨洗碗时,阿姨告诉他:林叔年轻时候是赵临川爷爷的助理,几乎是看着赵临川长大的。 又说赵临川有两个父亲,久居香港,他是跟爷爷在马来西亚长大的。 贺忘言问:“那他妈妈呢?” 阿姨赶紧捂他的嘴:“嘘,可不要乱问哦,不晓得的事不问哈。” 赵临川终于上完课了,餐桌上留着两份餐食,林叔笑道:“临仔,以前或是我太过按条条框框,人老了就容易墨守成规,营养餐是营养,不好吃也是白搭。你吃着不开心,伤也好得慢。” 林叔指着桌上的餐食:“这两份有一份是小贺给你准备的,刚那话也是小贺告诉我的,有时候人老了就得多听年轻人的。” 赵临川吃完贺忘言留下的餐食,并尝了一点点腐乳,不适合他的口味,但可以尝试。 一楼二楼都没有找到贺忘言,赵临川已经能借助拐杖行走了,中午阳光晒的人昏昏欲睡,去到花园,远远看到栅栏边的藤架下露着一个黑色脑袋,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不远处的草丛看。 赵临川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刚想说话,贺忘言听到动静回头,赶紧爬起来拉他躲进一大棵茶花树后,也不管他是不是个伤患,指着前面:“那里有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是别墅里的两个帮佣,男的搬运工,女的清洁工,两人坐在草坐里,距离不远,正午风静,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能看见。 男人:“她是之前家里介绍的,看在家里长辈的份上没删,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女人:“哼,你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男人凑过去亲女人嘴唇,“真的,别生气了,我只喜欢你。” 女人语气软下来:“那我相信你最后一次。” 女人被扑倒在草丛里,一件衣服抛起来,落在小树枝上,晃晃悠悠。 第6章 我喜欢你好看 赵临川眉头皱起来。贺忘言还蹲着,看得认真,像在看科普纪录片。 赵临川刚准备开口制止发生在他家花园里不和谐的画面,贺忘言捂住他的嘴:“动物世界里讲过动物交配的时候都不能打断,人应该也不能打断,那样太没礼貌了。” “你还知道礼貌?”赵临川拉下他的手,趁着贺忘言开口前反手捂住他的嘴,手掌心贴着他的下半张脸,温热的,有点潮,“很公平,一人一次,还有,我最讨厌有人捂我的嘴。” “唔……唔……” 赵临川他俯下身,凑近贺忘言耳边,几乎是咬牙切齿:“打算看多久?”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耳廓送进去的,贺忘言眨了眨眼,赵临川似乎又生气了,不过他没懂他为什么生气。 赵临川没给他懂的时间,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拄着拐杖,把人往屋里带,进了电梯才松开,“怎么?没看够?很好看?” 贺忘言回忆了一下方才的画面,脑海里是两个没有实质性脸的人抱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像两团没捏好的面人,摇头:“不是啊,像两块白板在交配,不好看。” 赵临川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冷静。 没办法冷静! 他盯着贺忘言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羞耻或者尴尬:“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态,面不改色说出‘交配’两个字的?” “不然呢?”贺忘言表情有点呆,“你不也面不改色说了吗?这两个字不能说吗?” “你应该不好意思,应该害羞,或者尴尬……不应该这么……”气到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应对贺忘言。 “啊?说话之前还要先列表情吗?” 赵临川闭上眼,后脑勺抵着电梯壁。 他在犯蠢,跟一个连基本人情世故都不懂的蠢人计较这些,是他自己在犯蠢。 “少爷。”贺忘言的声音忽然换了语气,惊喜道,“你会走路了?” 赵临川睁开眼,盯着他,眼神复杂:“我一直会走路。” 他确定,贺忘言不是装傻,是真傻。 进了卧室,贺忘言一眼就看见多了张床,“少爷,你让人搬来的?” “不然呢?床自己走过来的?” 世界真奇妙,原本还担心赵临川的旧区改造项目他租不到便宜房子,现在他跟赵临川睡一间卧室。 贺忘言扑过去,捧起赵临川的脸,轻轻吻在他的嘴唇上,先是贴着,软软的,温热的,然后无师自通,舌尖轻轻探出来,很轻的舔了下赵临川的唇缝。 赵临川只觉得一股热浪直袭天灵盖,他掐着贺忘言下巴,把人微微推开:“这又是什么意思?” 贺忘言被他掐着下巴,眼睛还是亮亮的:“也是谢谢。” “你对谁都这样?” 贺忘言想了想,摇头:“小时候有过,长大只对你这样。”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很好啊。”贺忘言说得理所当然,“除了你,没人对我这么好。我没有很想谢的人。” 他非常聪明的过滤掉封景,反正他不可能亲封景,封景会一脚把他踹垃圾桶。 赵临川拇指轻轻摩擦着他的嘴唇,有点烫:“如果是林叔呢,你也这样感谢他?” “唔!”贺忘言摇头,“不会。” “不是对你好的人都这样吗?” “林叔不好看,你好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喜欢你好看。” 自赵临川十八岁起,往他身边推男人女人的不计其数,灌酒、下药,层出不穷。 每一个试图与他单独相处的,最后总会传出“被强抱”“被强吻”之类的荒唐说法,说到底,不过都是想把人往他床上送罢了。媒体也奇怪,不去追明星,总爱盯着他写,写得活像他随时能凭空生出个孩子。 贺忘言呢?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每一处都透着不合理,放在他身上好像又很合理。 赵临川发现他看不透贺忘言,那么懵懂,那么单纯。赵临川有时想,是不是他出生在闭塞的小村子,很多事没有人引导他,他分不清真假,不懂看人脸色。 下午,高奇文过来送公司报表。两人在二楼茶室,落地窗外能看见半山的树影。 高奇文汇报:“这个月给他们打款总额是一百七十万,赵总和周总的意思是,全权交给你处理。” 赵临川淡淡应了声。 高奇文略为停顿:“您之前说何生救过您,他的家人提要求,在合理范围内,能满足就满足,但光是何生的弟弟一个人,这一个月就报了六十多万。白血病、癌症、尿毒症……他一个人身上同时得了这三种病。” 司机死后,那些沾点边的亲戚都冒出来了。理由五花八门,要钱要物,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赵临川道:“钱能解决的,尽量为他们解决。” 高奇文合上文件夹,“还有一件事,关于贺忘言,我们没有查到任何信息,不知道是他背后有人,处理得太干净还是他确实是何生的遗孤。” 赵临川的目光落在那份贺忘言的个人资料上,上面写着他跟继父姓,自小受尽折磨。 “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休息,辛苦了。” 高奇文下楼,与上楼送水果的贺忘言打了个照面,高奇文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贺忘言呆了几秒,这人穿着简单T恤,身上没有任何香水或其他味道,没有戴眼镜,没有任何能让他记往的特征。 赵临川出现在楼梯口:“看什么?” “刚那人好像认识我,是司机吗?” 赵临川皱眉:“你又装什么?” 贺忘言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我是说,他来干什么?” “不该你问的事不要乱打听。” “好吧。”贺忘言不敢说没认出那人是谁。 晚上,贺忘言想到一直没有跟他联系的封景。 虽然封景再三叮嘱不要主动给他打电话,担心压了上风,贺忘言躲到小花园后面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接通,封景声音很哑:“有事?” 贺忘言叫了声哥,又问:“你怎么了?感冒了吗?” 封景回头,狠狠瞪了眼身后还连在他体内的黄添泽,想去拿手机,手机被黄添泽举高,按下免提,用力按封景后颈,在他耳边低声:“讲啊。” 这个姿势与不谙世事的弟弟讲电话,着实不体面,黄添泽腰部用力,催促:“点啊,要我帮你讲咩?” 封景压着声音:“没事,怎么了?” “我跟赵临川住一起,他对我很好。” “嗯,照顾好自己……”身后黄添泽使坏,伏身咬他后背,封景低低呼了声。 “哥?你那边怎么了,声音有点奇怪。” “没事,刚被狗咬了。” “你什么时候养狗……”对方已挂断。贺忘言还是有点担心,发微信提醒他要去打狂犬疫苗。 黄添泽一只大手按着封景脑袋,动作没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念出贺忘言刚发的信息,嗤笑:“你费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护你这傻子表弟?” “他不是傻子……” 手机被扔一边,黄添泽将他翻过来,低头吻他:“也是,你可比他傻多了。” 封景抬手就是一巴掌。 “滚。”他说,“不做了。” 黄添泽没躲,脸上红了一片,也没松手,“不做?” 他力气比封景大,又把人按回去:“那天半夜脱光到我房间求我帮你弟弟的时候,你可比现在主动多了。” 封景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为了你弟弟的事,降薪降职,你知道我汇报‘人跑了,跟丢了’,对我来说是多大的耻辱吗?封景,你要补偿我。” 事后,两人靠在床头抽同一支烟。 黄添泽吸了一口,把烟递过去:“认识也有几年了,你装老实人挺有一套。” “你这个皇家马场私生子不也一样装的挺好。” “我以为你这种聪明人是很讨厌这种拖累你的傻弟弟的。” 封景把把烟掐灭:“我讨厌的是意气风发、天真浪漫的他。” 盯了天花板好一会儿,他才说:“不是现在这样落魄无依的他,你不会懂的。” 黄添泽依旧评价:“你那个傻弟弟,是出生就脑子不好吗?” 封景生气了,一脚踹过去:“别他妈傻子傻子的,他有名字,叫贺忘言。” 黄添泽一屁股落到地板上,“啧,你也没比你弟好到哪里去。” 封景陷入沉思,贺忘言不傻,他只是没有受到正确的引导。十六岁之前,封景只见过贺忘言两次,他被林琳琅关在岛上,去哪都由母亲林琳琅带着,岛上全是温和的生物,林琳琅没有教过他出岛后该如何生存,随便一只小兔子都能咬得他鲜血淋漓。 封景的母亲极不喜林琳琅,多次在封景面前说林琳琅属自恋型人格,不是那种“觉得自己很牛”,她是另一种自我价值感完全建立在外界认可之上的自恋。 她是一个演员,一个第一部戏就红透半天边的演员,她需要观众,需要掌声,需要一个爱她爱到疯狂的人来证明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当她因为拒绝陪酒被雪藏后,她对世界的极端不信任,她是明星的时候全世界围着她转,没有观众后,她只能掌控她的丈夫、儿子,让他们把她当全世界。 封景不太理解这种病态,他只是可怜贺忘言。 这一晚睡得很好,早上贺忘言醒来,赵临川已经不在房间了。 他下楼转了一圈,问大家要不要帮忙,都说不用,林叔不在,其他人进进出出,没人理他。 贺忘言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去花园站了一会儿,又回来坐着。 到了下午,他才知道赵临川去医院做康复训练了,贺忘言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有点难过,有点想赵临川,他骂人很有意思。 到晚上赵临川还没回来,贺忘言蹲在沙发旁翻杂志,翻到一页腕表广告,盯着看了许久。 阿姨路过,“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个,应该很贵吧?” 贺忘言点头:“我爸爸以前送了我一块,我妈妈也有一块,我妈妈的是定制的。” 也是他唯一带出来的一块,逃亡的路上被他卖了。 阿姨边摇头边往厨房走:“这孩子又胡说了,山里来的,腐乳都没吃过,哪有什么表,一定是想他爸爸了……” 贺忘言有点低落。 赵临川回来,正好听见对话,他看了一眼那页杂志,百达翡丽,三百万起。 贺忘言一回头,看到赵临川,吓一跳:“你走路没声音啊少爷!” 赵临川用力敲了几下拐杖:“你觉得呢?” 贺忘言心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现在应该是司机的遗孤,从大山里来的,“嗯,那个……这个表是什么表啊?好漂亮,很贵吧,我第一次见。” “你没见过怎么知道很贵?” 第7章 “你想要什么?” 贺忘言愣住,没有接话。 赵临川懒得再试探,哼一声:“扶我上去,我要洗澡。” 贺忘言扔掉杂志,狗腿地跟上去扶赵临川:“少爷少爷,这边。” 到卧室,赵临川说:“明天上午我要见个朋友,你去衣帽间帮我找条领带和袖扣,手表也找一块,你看着搭。” “不是要先洗澡吗?” “我洗澡跟你找东西有冲突?” 贺忘言想了想,好像没有:“那我先扶你进去。” 配饰柜分门别类,领带按色系挂成一排,袖扣放在锦盒里,手表归类在摇表器中。大部分款式贺忘言都曾见过,没什么稀奇的,他扫过去,挑了条黑色领带,又配了一块同色系的腕表,黑色盘面,精钢表壳,很低调。 领带和手表都是黑色,袖扣可以亮一点,选了祖母绿宝石的。正准备把抽屉推回去,余光扫到角落里一枚胸针。 那是一小束铃兰花,花瓣是白色翡翠,底托用铂金勾勒,花叶是几颗切工极好的绿钻。 心脏一阵刺痛,贺忘言拿起胸针,翻到背面,三个字母:LLL。 大小不同,是三个人写下的。妈妈的名字叫林琳琅,首拼字母LLL,爸爸说三个L,是他们一家三口,每人写一笔,刻在胸针后面。 这是他妈妈的胸针,是妈妈三十岁那年爸爸亲手设计的。 后来家中资产被骗光,这枚胸针出现在拍卖会上,他在网上刷到过,标注着“神秘买家成交”。 一条腿打着护具弯曲不便,赵临川只能坐在凳子上,洗头发的时候碰掉洗发水,很沉闷的一声。 贺忘言听到声音,打开浴室门,探出脑袋:“少爷,需要我帮你洗澡吗?” 赵临川拉过毛巾挡在身前:“出去!” “好的,少爷。” 两分钟之后,贺忘言又推开浴室门,他戴着眼罩,慢慢摸索着进来,“少爷我不看你,现在可以帮你洗了吗?” 看不见的他光着脚在湿的地面滑出一道痕迹,稳稳落进赤身祼体的赵临川怀里,赵临川重哼一声,抓住他的手:“往哪按?” “对不起对不起!”贺忘言站起来,绕到他背后,“我帮你洗后面。” “注意措辞贺忘言。” “不对吗?帮你洗后背啊!”他像盲人摸象在赵临川身上一阵乱摸,“少爷你这么久没锻炼还有肌肉,真厉害!” “我在举哑铃的时候你在打呼噜。” “我从不打呼噜的!少爷这是什么?” “别乱摸!” 贺忘言像是找到乐趣,“少爷这是人鱼线吗?少爷你有腰窝?少爷……” 赵临川忍无可忍,抓住他的手:“说啊,继续说!” “你挺大的……” “滚出去!” 水汽氤氲,贺忘言拿着毛巾,绕到赵临川身后:“少爷别生气,我帮你擦头发。” 赵临川没动,他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按着毛巾,按在某处不该被撩拨的地方。 突然,后背贴上来一片湿意,贺忘言从后面靠过来,湿透的身体紧紧挨着他,一只手越过他的身侧,轻轻抚摸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拇指按在虎口处,那里有一颗褐色的痣。 “少爷。”贺忘言的声音就在耳边,热气往里钻,“你这里有颗痣诶,好漂亮。” 赵临川猛地睁开眼,他反手一把扯过贺忘言,把人甩在墙边,手臂横在他脖子前:“什么时候摘的眼罩?” 贺忘言后背撞上冰凉的瓷砖,“进来就摘了啊……” 赵临川盯着他,三秒后,他松开手,撑着那条还没好全的腿,用力把贺忘言推出门外,然后重重关门,反锁。 贺忘言站在走廊里,浑身滴着水,他看了看紧闭的门,不明白赵临川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生气,“唉,不就是头发没擦干吗?” 浴室里,赵临川靠在门板上,仰着头,大口喘气,水还在流,哗哗的声音盖不住自己的心跳,他低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撑着墙壁挪回去。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上眼,手往下探,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蒙着雾的双眼,不含任何杂想的声音,那根在他虎口上摩挲的手指…… 一团白色溅到墙边瓷砖上,顺着水流慢慢散开,赵临川重重捶了一下墙壁,虎口处那颗痣褐色的,小小的,贺忘言说很漂亮。 然后脑子里涌进来一个画面:贺忘言低头,嘴唇贴上来,舌尖轻轻舔过那颗痣。 赵临川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 “……操。” 从浴室出来,赵临川把床上的被子拉开,贺忘言蜷在里面,只穿着一条内裤,露着一截后背。 赵临川又把被子摔他脸上:“滚去你的房间睡。” 贺忘言迷迷糊糊的,“我刚睡着了,我不要去,你身上很香,我要跟你睡。” “我从不用香水,而且是讨厌香水,哪里会有香味,贺忘言,别演太过了。” 贺忘言睁开眼,坐起来。他凑过去,凑到赵临川颈窝边,像小狗一样嗅了嗅。 “那就是你的体香。”他抬起头,一脸认真,“真的很香。” 说话的时候,嘴唇擦过赵临川的唇角,贺忘言愣了一下,盯着他的嘴看:“你的嘴唇好软啊。” 赵临川刚想发火,又听他说:“少爷你接过吻吗?我昨天看电视,里面都在接吻,我看弹幕说接吻像吃口冻。” “你的‘感谢’是什么?” “是表达亲昵,表示我信任你。” 赵临川说:“那就没有。” “哦,我也没有,我觉得我应该让明天送菜的人帮我送点果冻……” 赵临川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低头吻了下去,确实很软,比吃果冻更舒服。 贺忘言呆呆地,眼睛一直眨,他没有推开赵临川,也没有回应。赵临川退开一点,拇指重重擦过他下唇,声线比之前更砂:“满意了吗?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 贺忘言舔了舔嘴唇:“刚没尝出来,还能再来一次吗?” 赵临川想,只是一些小缺点,一点坏习惯,他可以包容,也可以满足他一些很奇怪的心愿,所以,他又吻了下去。 这次吻了很久,分开的时候贺忘言的嘴唇红红的,他咂了咂嘴,“还是想吃果冻……” 赵临川把他的枕头和被子扔到门口,让他滚出去。 贺忘言不走,抬头看他:“少爷你心情好吗?” “怎么?” “我可以跟你讨一样东西吗?我可以写欠条,我保证以后还你钱。” 赵临川低头按住他的唇角:“想要什么?” “那枚铃兰胸针,可以卖给我吗?” 赵临川审视了他好久。 久到贺忘言觉得有点冷,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才听到赵临川说:“自己去拿。” “真的吗?谢谢少爷!我会写欠条的!” 他太高兴了,没注意到赵临川的语气,像冰块一样,硬邦邦的,没有温度,也没注意到赵临川看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由温转冷了。 赵临川去了书房。贺忘言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大概是有工作要处理吧。 握着胸针入睡,想给妈妈看她最爱的铃兰胸针,可惜妈妈依旧没来他的梦里。 梦里依旧是那场大火。 母亲被两个人合伙骗光所有资产,包括房子。她开车着去找他们同归于尽,车辆撞在一起,他们根本没在车内,母亲的车则是迅速燃起大火。 贺忘言那时才十六岁,追过去的时候,母亲的惨叫声在烈火中焚烧,那两个罪魁祸首手牵着手站在贺忘言面前,死死压着他,让他看着母亲被烧吞噬、脸被烧得像蜡烛一样融化,皮往下掉,肉是粉色,最后成为黑色。 自此,世界开始模糊、混沌、扭曲成一片色块,他开始记不住任何人的脸,只有两只手在记忆里迅速放大、变形,最后和漫天大火重叠在一起。 之后,那两人对贺忘言展开漫长的追击,他们似乎很享受像猫抓老鼠一样的游戏,找到他折磨一番又放掉,贺忘言东躲西藏,跟着表哥住在城中村。 半夜惊醒,铃兰胸针还在,赵临川的床是空的,他没回卧室。 第8章 手段高明 赵临川拨通高奇文的电话:“明天去买两块百达翡丽,一块真品,一块高仿。” 早晨起来看到昨晚他搭配好的西装还在,赵临川没穿。 写好欠条下楼找人,阿姨告诉他,小赵总一早出门了。 早餐吃的鲜虾蟹子云吞面,味道鲜美,不过贺忘言没什么胃口。 等了一整天,赵临川没有回来,想给他打电话,后知后觉:他们还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林叔也不在,他们不在,别墅的人都变懒散了,他们坐在一起聊八卦,贺忘言一过去,他们就集体闭上嘴。 贺忘言往他们堆里一挤:“你们怎么不讲了?我刚都听到了,你们说赵临川脾气不好,性格古怪。” “我们可什么都没说!”一群人散开,“走走走,都说他是来爬床的,以后聊天要避着他点。” “你们说他会不会告状啊?我刚还说了小赵总脸上有疤没以前帅……” 贺忘言心说你多虑了,我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你再站我面前说一次,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一天三天,赵临川没有回来。 贺忘言端着吃不完的鸡腿去看那只比格,今天很不对劲,太安静了,平时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狗叫,今天没有,加快脚步,拨开树丛,狗躺在地上抽搐。贺忘言报了警。 别墅区物业开着巡逻车上来,他们也是才知道有只流浪狗。 初步排查,狗被下毒了,警察意思是流浪狗,希望市民不要浪费警力。 狗刚要被拖走,贺忘言说:“它还没死!” 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个胖男人,扑过来抱着狗就开始哭,说是他的狗,被人偷走的,买来三万八。 最后矛头指向那只鸡腿,贺忘言带来的鸡腿,他说他家狗对鸡肉过敏,吃了会死。 贺忘言从来没跟人吵过架,被人指着鼻子插不上话,胖男人说话不带喘气,旁边的人,包括警察都插不上一句。 静静等他骂完,贺忘言才说:“不是我,狗也不是你的,是你的话,你为什么把狗栓在这里,你看这树,皮都啃光了,如果是你的,你为什么弃养,这是不道德的。” 胖男人捂着胸口说他有心脏病,有高血压,说着说着往前凑,贺忘言受不了他横飞的唾沫,伸手推了他一把,男人倒地,大喊:“打人了,打人了!” 贺忘言在审讯室待了八个小时,除了冷就是害怕。 门打开,警察说:“你可以走了。” 又看到了那辆车,身边站着一个男人,那人开口贺忘言才认出他的声音:“高助理,那狗死了吗?” “先上车。” 赵临川坐在后排,几天没见,他一开口便是:“贺忘言,你找麻烦的本事一流。” 贺忘言有点委屈,“狗不是吃了我喂的鸡腿出事的。” 送到别墅区,车辆又调头离开,从头到尾赵临川只说过那一句话。 林叔已在门口等了,安慰他:“临仔让人查了,那狗不是这小区的,狗每天晚上叫,被投诉了,狗主人从后半山爬进我们这小区,把狗扔在了这里,这边住的人少,狗叫也没人知道。” “药是他自己下的,想从你这里讹点钱……” “被狗咬坏的树是罗汉松,物业已经起诉狗主人了,那棵罗汉松价值80万,狗也没事,被送去流浪狗中心了……” 贺忘言听完,才问:“少爷怎么不理我?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他啊,他忙,你只管住在这里。” 心里堵着一团湿棉花,贺忘言总感觉房间透不过气,跑去赵临川常坐着的小阳台,趴在阳台望下看。 林叔在跟人打话,提到“手术”、“先生请放心”,贺忘言奔下楼,“林叔,谁手术?” 去医院的路上,林叔叮嘱贺忘言:“别总提他手术的事,他从小跟爷爷长大,接受的教育是‘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他不爱示弱,也不喜欢别人可怜他。” 赵临川昨天刚经历过一次腿部小手术,医生说整体恢复的很好,不影响之后的运动。脸上的伤早愈合,留下一道浅浅的疤,他不是疤痕体质,从小到大受过不小伤,都没留过疤。 一回医院,被护士好一通责骂,昨天才手术完,今天偷跑出去,你腿不想要了? 住的单人病房,很安静,赵临川腿痛的厉害,打了止痛针睡过去。 等他再醒来,手背传来细微触感,偏头一看,贺忘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头发蹭着他的手背。 赵临川抬手,本想轻轻碰碰他的脸颊,不知怎么的,落到他鼻子上,用了点力,捏住。 贺忘言醒了,两人静静对视,只开了床范围的灯,赵临川紧皱的眉头缓缓展开。 气氛有点暖,突贺忘言伸手去摸他的眉毛:“原来你不皱眉的时候这么好看啊少爷。” 赵临川拉下他的手:“又想说什么?” 贺忘言手摸上他腿:“少爷,痛不痛啊?” 赵临川不理。 “那一定很痛吧。” “打了麻药。” “痛就痛,又不丢脸。”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凑过来。这次凑的很近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少爷你脸真好看。” “到底想说什么?”赵临川可以确定,贺忘言比以往每一个送到他身边的人手段都要高明。是种天真里带着的不世俗,让人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装的。 “我想说你不要自卑,有疤痕也不影响你是最好看最帅的,而且这样也很好,我能第一时间认出你。” 赵临川已摸出他说话的规律,神神叨叨,说不到重点,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永远猜不出里面有几句是真话。 “没有这道疤你就认不出我?” 贺忘言很认真回他的问题,“我应该能认出你,你什么样我都能认出你。” “你最好是。” “少爷,我能加你微信吗?还你的电话。” 赵临川这次给了他。 又听他说:“少爷你真好。” “突然来就是跟我说这些?” 贺忘言张了张嘴。他想说来看你,想起林叔的说不喜欢别人可怜他,又咽了回去,凑过去碰了碰他唇角:“我能领养那只比格吗?”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要养狗?” “也不是,也看你。” “可以。”赵临川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可以走了,我要休息。” 回别墅的车上,贺忘言靠着车窗,细细复盘今晚的对话。 他还是没想明白,赵临川为什么总是前一秒温柔,下一秒就冷淡了。 真是喜怒无常,佣人们说的也不全错,脾气太差了。 第9章 你喜欢我亲你 第二天贺忘言一个人去救助站找狗,没找到。救助站的人说狗送来的时候没有中毒,只是应激反应,在第二天自己跑了。 工作人员告诉他还有其它狗,喜欢的话可以领养。 “算了,少爷应该会生气,等我自己有房子再养。” 打车到山下,贺忘言慢慢往上走,住这里的人都是私家车出入,的士只能到山下。路过半山的广角镜,随意一瞥,看到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穿着黄色卫衣的男人,男人的脸隐在帽子下。 贺忘言吓得心跳几乎停止,这些年逃亡逃出经验了,假装系鞋带,捡起路边的一块大石头,站起来继续走。身后的人继续跟,贺忘言猛一个回头将石头向身后的人掷过去,然后拔腿就往山下跑,不能把人带到赵临川家去。 不确定有没有砸到人,风声自耳旁擦过,身后的人紧咬不放。 “喂,你跑什么!”身后的人喊。 贺忘言刹住脚步,陌生的声音,看起来危险性不强,跑不动了,贺忘言又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转过身:“站住。” 两人隔着几米各自大口喘气。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那人拉下帽子,露出一头黄色的细卷毛,“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冒充我堂兄?” 一黑一黄两颗脑袋挤在路边小树旁边。 “我叫何桑意,新闻里舍身救主的司机是我大伯。” “哦。” “我小时候见过大伯的私生子。”何桑意凑近了一点,盯着贺忘言的脸,“那天我在大伯的货车上睡着了,迷迷糊糊看见一个女的带着个小孩来找他要钱。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小孩是唐氏面容,我在新闻里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假冒的。” 贺忘言居然没觉得害怕,事情抖出来就抖出来吧,反正骗赵临川他也挺煎熬的。 “谢谢你啊,我正好不知道怎么开口,由你来揭穿我身份最好不过了。”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你应该求我,我再乘机要挟你。” 贺忘言像看傻子似的,“求你快去揭穿我吧。” “我为什么要揭穿你?”何桑意偏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贺忘言没看懂他的笑:“那你想干什么?” “等我想到再告诉你,放心,我不会揭穿你。赵家这么有钱,反正也不会给我,谁冒名顶替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说完他把帽子扣回头上,双手插兜,“你电话给我一个。” “我跟你不熟。” “那我打电话找赵临川要钱,他不是说要照顾我大伯所有在世的亲人吗?” “你打呗,又不是跟我要钱。” “你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性格,跟我挺像啊!”身后何桑意对他做了个飞吻的动作,“我会再来找你的。” 慢慢往回走,贺忘言一路纠结该不该跟赵临川说清楚。 赵临川不在家的第五天,贺忘言买了束花,没有跟林叔打招呼,偷偷跑去医院。 医生来给赵临川检查腿,他一抬头,看见贺忘言趴在窗户上,打着手语替他加油,换药的是他,贺忘言眼眶红红的,待医生走了,他小心地溜进来,对着他缠满纱布的腿吹了吹:“肯定很痛吧?” 赵临川刚要说话,又听他说:“我以前养过一只狗,它的腿被车撞断过,医生给它治疗的时候,它哭了。” 想把纱布缠在贺忘言嘴上。 “如果你也想哭,我肩膀借你靠,你哭吧。” “我为什么要哭?” “因为哭是人类的本能啊。”贺忘言低头:“其实我也没怎么哭过,小时候我妈妈还以为我是个怪胎呢,她一直以为我有自闭症,带着我到处检查。” “你从小跟你妈妈长大?她对你好吗?” 想到妈妈,贺忘言心里又酸了一下。 妈妈被爸爸保护得很好。爸爸做的生意在国内不合法,他在在国外干的走私,石油、五金、古董,什么都做。他常说赚的就是老外的钱,不赚自己国家的钱,但他也不敢回来,倒卖字画,回来就会被抓,一直带着妻儿住在国外的一处小岛上。 妈妈以前演过一部电视剧,家喻户晓的那种。后来因为性情刚烈,拒绝投资方陪酒的要求被雪藏、被针对。 爸爸就是在那时候走进妈妈心里的,他花了重价,把网上关于妈妈的消息全删了。 不过每隔一两年,还是会有小报冒出来,说“当年昙花一现的林琳琅早就香消玉殒了”,妈妈看见了也不恼,就说这些人有臆想症,不过贺忘言总觉得她是喜欢看到网上时不时有关于她的传闻的,她会开心地跳舞,穿上以前的戏服,一个人在花园里表演。 贺忘言抬起头:“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赵临川抬手摸了摸他头发,“你拿的是什么?” “给你的花!”贺忘言把花递过去,是一束粉白灵动的香豌豆。 “为什么要给我花?” “探望病人不是要带花吗?还是说你喜欢果篮?那我明天给你带果篮。” “谁教你的?” “我表……”贺忘言马上意识到差点露馅,咬了下舌尖,转言道,“我表达的意思不对吗?” 他想了想,把花放床边柜子上,凑过去,轻轻亲了下赵临川嘴唇:“我知道了,你喜欢我亲你。每次亲你,你好像都很舒服。” 赵临川想让他立刻,马上,带着花滚出病房。 贺忘言接了点水,找来一个饮料瓶把花放进去。 高奇文拎着餐食进来时,正好看见贺忘言蹲在床边,低着头往赵临川脚上画画。 贺忘言听见动静,抬头,今天的高助理很好认,穿着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西装,戴着银框眼镜,他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继续画。 高奇文走过去,把餐盒放在床头柜上,顺势看了一眼,赵临川的脚背上露出一只狮子,头顶冒火,眼神凌厉,寥寥几笔,皮毛的走向、肌肉的紧绷,全是活的。 “贺先生学过画画?”高奇文问,“画得真传神。” 赵临川偏过头,也看了一眼,脚背上那只狮子神采奕奕,像随时要从皮肤里跳出来。 山里出来的,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训,除非天赋异禀,不然不可能画这么传神。 “随便画画。”贺忘言说,“高助理,你叫我小贺就行。” 高奇文看了赵临川一眼,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礼盒包装放床边:“小赵总,手表买回来了。” 赵临川一只手在吊水,叫贺忘言:“帮我打开试试。” 贺忘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表,百达翡丽经典鹦鹉螺系列‌。 他拿起来,准备给赵临川戴上。手指碰到表盘的瞬间,顿了一下,盒子、发票,都是正品,但表不对。 父亲有段时间做二手奢侈品生意,家里堆满各种手表、包包、珠宝,他没事的时候就跟着学鉴定,多少看出点门道。 正品表盘是手工打磨后嵌入的,立体感极强,侧面看有弧度,这块表的时标是扁平的,呆板。 正品表壳的每一个曲面和倒角都是温润的,这块的倒角细窄,打磨粗糙。 这块虽仿的真,但他还是能看出问题。 贺忘言抬起头,看看赵临川,又看看高奇文。 赵临川问:“怎么了?喜欢?” “不是。”贺忘言学不会迂回,直接说:“高助,这是你买的吗?确定是正品专柜的吗?” “怎么了?”高奇文说,“我让一个同事代跑腿的。” 贺忘言松了口气:“哦,我以为你被骗了,那很有可能是你同事被骗了,这个表是仿品,仿的很高明,你不信的话去专柜鉴定。” 第10章 真难伺候 高奇文与赵临川交换了个眼神。高奇文拍了下脑袋,“真有这回事?那我现在就拿去鉴定。” 贺忘言回过头,看到赵临川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像是防小偷。 因为脸盲,自小他比大多数人迟钝,说好听点是迟钝,说不好听就是缺心眼。加上他小时候跟妈妈住在新加坡附近的一座岛上,岛上几乎没有同龄人,一直到高中他去外面上学才开始融入集体。 从小他都不太能分辨人类写在脸上的厌恶或喜欢,别人皱眉,他看不懂,别人冷笑,他也察觉不到,喜怒哀乐在他脑海里都是同一张脸,没什么区别。 他也学不会通过表情揣摩人心,很多微妙的藏在眉眼嘴角的情绪,对他来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上学的时候,同学骂他缺心眼,骂他傻子,他有时候能听出那是骂人,有时候听不出,听出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后来他习惯了,反正也记不住骂他的是谁,不重要的人连声音都懒得记。 不过封景说迟钝也不全是坏事,能过滤大部分恶意。 “怎么了?”贺忘言说,“我真的没有想要你的表。” “嗯,知道。”赵临川说,“过来。” 他把手伸给贺忘言,“会画小狐狸吗?” “会啊。”贺忘言低头看他手背,“你想要哪种?” “像兔子的狐狸。” 安静画完一只可爱长着兔子耳朵的狐狸,贺忘言提出想去找份工作:“我总不能一直吃你的住你的,我能自己养活我自己。” 最累的时候同时打三份工,钱分三份,一份还给封景,一份汇给当初逃跑时收留过他的爷爷,留一份养自己。 “你在我这里,林叔会给你发工资。” “不行,我不要,我是想去赚别人的钱,我不想赚你的钱。” “嫌我给的少?你去外面工作,一个月多少?让林叔给你三倍,不要出去给我惹麻烦。” 贺忘言说不过他,“少爷,你午餐吃的毒蘑菇吗?说出来的话像带着箭的小人,刺的我耳朵痛。” “不要花言巧语,不想被媒体拍到来问我为什么赶走你的话,好好呆着。” 待到下午,赵临川被护工推去做检查,一回病房,床被占了,贺忘言趴在他睡过的地方,抱着他的外套睡着了。 病号赵临川只能坐在沙发吊水。护士说:“呢个係你细佬呀?呢个人点解咁唔生性,点可以霸住病人張床㗎。” “佢个脑唔多清醒,畀佢瞓啦。” 贺忘言迷迷糊糊转过头:“我听得懂,你说我脑子有问题。” 赵临川刚要小小辩解一下,又听他说:“我小时候做过脑部CT,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辩解的必要,确实脑子不好。 隔天,不带花的贺忘言带着一袋水果去医院。 赵临川看着红色塑料袋:“就这是你说的果篮?” “果篮太贵了,反正水果都一样,都是吃进肚子里,少爷,你要吃橙子吗?” “不吃,太麻烦,弄脏手还要去洗。” “葡萄?” “不吃,要吐核。” 贺忘言觉得他可以去当幼师:“那苹果吧,我帮你削皮。” “不吃,懒得啃。” “香蕉总行了吧?不脏,吃起来也不累。” 少爷手在笔记本电脑上忙碌着,“你剥了喂我。” 真难伺候。 赵临川在一周后出院。 回家的第一晚,那条刚拆了石膏的腿就开始作妖。 似有千百只蚂蚁在爬,从脚踝一路窜到膝盖,痒得他想把腿卸下来挠。赵临川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压住腿,没用。攥着被子,也没用。 他烦躁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旁边那张床,贺忘言睡得正香,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赵临川扭头看了他一会儿。 腿上的痒还在继续,像一根细软的羽毛,在骨头缝里来回扫动。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撑着墙,一步一挪,艰难地移到书房。 书桌上有盒拼图,四千片的《森林合唱团》。 三岁那年,两位爸爸为了训练他的专注力,带着他一片一片拼。后来他被爷爷带走,爷爷说那是浪费时间,不许他碰,他只能藏起来偷偷拼。 到现在,拼图成了他唯一能静下来的方式,之前脚没伤的时候,他喜欢趴在地上拼,现在不行了,只能把拼图摊在桌上。 注意力集中起来,腿就没那么痒了,拼到天亮,只完成了五分之一。 白天他没撑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满屋都是暖的。 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看见贺忘言坐在他脚边,手里拿着一根毛衣钢针,正轻轻帮他挠着那条伤腿。他打着哈欠,眼睛半眯着,动作很慢,像只行动缓慢的树懒。 见赵临川醒了,贺忘言赶紧坐直,把钢针举起来给他看:“这个消过毒的,我也洗过手。” 没有人注意过他的腿痒,也没人想过要帮他解决,他自己也没有,只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 赵临川是个很少说谢谢的人,他望着贺忘言,哪怕他是带着某种目的来他身边,这一刻,他可以给他最大限度的发挥空间。 贺忘言被他看得有点慌:“还是很痒吗?”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一直皱眉啊,睡梦中还捶了几次腿,我之前脚扭伤过,扭伤都会痒,何况你是骨头断了。” “嗯。” “少爷,不舒服就要说啊,你为什么不说啊,你昨晚没睡,是不是因为腿痒到睡不着?” 赵临川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像什么都不懂,又像什么都懂。 “过来。”他说,“靠近点。” 贺忘言呆呆地凑过去。赵临川吻上他的唇,没有深入,只是贴着,唇瓣碰着唇瓣,呼吸缠着呼吸。 唇瓣分开时,贺忘言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不用谢,小事。” 午饭后赵临川被贺忘言念叨到受不了,耳边全是他“你该睡觉了,你不睡会猝死”的声音。 此刻他非常能理解孙悟空当年受的苦,“让唐长老离开你的躯体,我现在睡,你出去,把门带上。” 第11章 借钱 贺忘言去楼下逛了一圈,被阿姨拉着吃了几块刚学的脆皮烧腩肉。 “阿姨!好吃!”是真的好吃,他父亲也喜欢粤菜,曾自己学着做过这道做。 好吃的东西要分享,贺忘言端着碟子上楼。 赵临川趴在电脑前睡着,贺忘言绕过去,电脑上的文件标题是“关于楼美村旧城改造项目方案”。 是他租房子时住的城中村,虽然那里的路一到下雨就成海,雨过天晴就成蟑螂聚集地,白天老鼠会在垃圾桶跟人对视,但是那里租金很便宜,五百不到就能住一个月单间。 那里住的全是穷人,他们每天抱怨着抬头看不到阳光,又在每个月月底说还好房租便宜,不至于睡大街。 赵临川睡的浅,一睁眼,就看见贺忘言伸长脖子,正盯着他的电脑屏幕看。 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实在太蠢,赵临川一直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商业间谍。 “看清楚了吗?”赵临川开口,“要不要帮你往下拉?重要节点都在后面的企划部分。” 贺忘言:“不用。” “那需要帮你拷贝一份吗?” “不用。”贺忘言缩回脑袋:“我看不懂。” “看不懂?” 贺忘言指了指屏幕上的标题,“我只是看到这个我之前就住这里,你不是知道吗?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拆旧城区。” “没有其他地方有地,这是政府跟私企合作打造商业街。这个小区水电气路全都老旧,再住人也会有危险。” 贺忘言听他说完,托着下巴盯着赵临川:“你能不做这个项目吗?那里住的人都很可怜的,比我还惨。” “你这么天真,大佛的位置应该让给你坐。” 贺忘言没听懂。他眨了眨眼,决定等下去问林叔。 “以后不要随便看别人电脑,谁的都不可以。” “为什么?随便看下也不行吗?” “不行,电脑里的文件很重要,重要文件被人偷了卖了,你很可能会被当成怀疑对象……” 话还没说完,贺忘言已经伸手合上了他的的电脑:“放心!虽然我很缺钱,但是你这给我,我也不知道卖给谁。” 赵临川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觉得跟他谈商业间谍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 下楼问过林叔,林叔在翻一本老式挂历,说要找个好日子把花园的土翻一翻。 贺忘言凑过去问起旧改项目的事,才知道旧改项目是赵临川的爷爷谈下的,说是用来考验赵临川,做的好,以后不插手赵临川的任何事。 刚要上楼,余光扫到挂历上的日期,10号。 赶紧打开银行APP给爷爷转帐,一看余额,不到三千。 爷爷是当年逃亡路上救过他的人,每个月10号汇两千,雷打不动。这个月爷爷要买农药,得多汇一千。 钱不够。 贺忘言攥着手机,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硬着头皮上楼 “一千?” 贺忘言点头:“可以吗?我会还的,我有一张卡,密码忘了,被冻结了。下周我去银行解冻,马上就还你。” 赵临川拿起手机给他微信转帐:“给你一万,我从来没转过一千这么小的数目。” “可我只想借一千。”他收了,又把多的九千转回给赵临川。 赵临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提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知道贺忘言这套又是在演什么,转一万,不收,非要只借一千。 是在立新的人设?坚韧小白兔?清高穷小子?哪个都不像,又觉得哪个都像。贺忘言演什么都像,赵临川直到现在都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演。 他抬眼看了贺忘言一眼,贺忘言正低头看手机,确认转账成功,抬起头笑,说谢谢少爷,少爷你真好。 赵临川把目光移开,又是这副样子。无辜的,亮晶晶的,让人想伸手揉一把又想把人推远一点。 如果他只是想引起赵临川注意,那他成功了。 烦得要命,偏偏移不开眼。 天气很好,不冷不热,赵临川在二楼小阳台看一本专业书籍,贺忘言在他脚边铺了张毯子,四周用枕头围起来,圈成一个窝。他整个人蜷在里面,缩在赵临川脚边,像只赖着不走的大型蠢猫。 他眯着眼睛往上瞄了一眼书封,随口问:“你在研究医疗器械吗?” 这是一本德语书,赵临川说:“这你又看得懂?” “这上面不是写了吗?”贺忘言又打了个哈欠躺回他的“小窝”,德语又不难,他学过。 “你是猫吗?要不要给你准备一个大型猫窝?” 贺忘言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我以前真的睡过猫窝,那段时间总下雨,很冷,床怎么都睡不暖,我在楼下捡了一个猫窝,睡在里面特别有安全感,你要不要试试?” 赵临川眼神柔和:“不了,猫一只就够了。” 人形猫趴在窝里,闭上眼睡着了。 高奇文的电话打断此刻静谧‌:“小赵总,那边又打电话过来了,这次是……贺忘言的母亲。” “这次要什么?” “说是腹部长了个瘤手术费要三十万。” 贺忘言被吵醒,半睁着眼听着。 “给他们。” 待赵临川电话挂断,贺忘言软着声音问:“工作上遇到麻烦了吗?” “不是工作。”赵临川垂眼,伸手揉了揉他睡乱的头发。 “是你女朋友或男朋友吗?”他租房时的邻居打三份工,白天工作,晚上跑外卖,半夜游戏代练,房间不隔音,贺忘言每天都能听到隔壁的视频通话声,邻居的女友买包、买口红、做美甲,都要找他要钱。 爸爸赚的钱也都给妈妈支配,在贺忘言的观念里,给伴侣花钱天经地义。 赵临川的指缝他是他的头发,细软的,柔顺的,想翻过来揉他肚皮。 “是你母亲,她没告诉你吗?” 贺忘言愣了好几秒,没反应过来。 赵临川似乎并不在意,手从他头发挪到脸颊,轻轻捏了捏:“你母亲是怎么教出你这样性格的人的?” 后知后觉,是他冒名顶替的原主的妈妈。 听他们谈话的内容,他们应该是经常要钱。昨天他才跟他借过一千,那赵临川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怎么看待他? 贺忘言头一次觉得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应该表现的羞愧,无地自容,但是他的表情很难做出这类动作,只是很茫然地盯着赵临川虎口的小痣。 第12章 撒娇是指我单方面亲你 贺忘言有点不敢面对赵临川。 偷偷躲去花园的假山流水旁给封景发信息:【哥,我想给你打电话。】 封景在三分钟后回电,应该是在某个封闭的空间,有回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哥,我不想骗赵临川了,我想跟他说清楚。” 封景关好紧急通道死重的门:“他怀疑你了吗?” “应该没有。”贺忘言声音闷闷的,“我良心不安。” “你先别良心不安,我明天飞伯尔尼,我朋友帮查到了一点关于你爸的线索,他可能在伯尔尼附近的一个小镇出现过,我会逗留一段时间。” “真的吗?我就知道我爸爸还活着。” “先别高兴的太早,冯正元来中国了,你一定不要离开赵临川身边,他前阵子在澳门赌城出现过,后面入境来了中国。” 听到冯正元的名字,贺忘言脊背一凉,是那两个骗子之一,也是他们害死了妈妈。 “贺忘言?”封景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别怕。” 封景说,“我不是故意吓你。你乖乖听我安排,等我回来,你再跟赵临川说清楚,行吗?” “我没有害怕,我也要去,我不能什么都依赖你,也不能一直躲在赵临川这里,哥,我想去找我爸,这是我该做的事。” 封景似乎叹了口气:“还记得前年你刚上飞机,就有人往飞机发动机里投了金属物质吗?” 记得。后面航班取消,机组检查,贺忘言愧疚了好长一段间。 “还有那次,你想坐船到泰国再转机,船尾着火,被迫返回码头。” 贺忘言失落:“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等时机再反抗。他们是亡命之徒,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们的命很珍贵,不能搭在这种人身上。” “好,哥,我现在努力学习、健身、存钱,你别为我担心。” 电话刚挂断,身后一股力量将封景压到消防门后,黄添泽膝盖顶着他:“今晚去我房间。” “我明早的飞机。” “我不介意现在在这里。” “发情也请注意场合……” 话没说完,被黄添泽掰着脸颊吻住。 吻到缺氧,封景推开他:“帮我照顾好我弟弟,一切以他的安全为前提,必要时候直接带走。” “我有什么好处?” 封景抬高他下巴:“今晚给你口。” 心神不宁的贺忘言趟在床上听小说以平复心情:只见傅总随手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串钥匙,面无表情地推到管家面前,“刚拍下的,地中海那座岛,赏你了。” 管家吓得跪地发抖:“傅傅傅总,这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傅总端起红酒轻抿一口,眼神淡漠:“区区八个亿的小岛,也值得你激动成这样?明天再去提一艘游艇,给你的岛配个代步工具,对了,顺便把你的岛装围栏和防鸟网,避免鲨鱼和鸟类袭击。” 赵临川深一脚浅一脚从浴室出来,一出来就听到机械女音冷漠地读着令人脚趾扣地的小说,他上前,拿起贺忘言手机,粗略浏览一遍,扔还给他:“这是正常人写出来的文字吗?” 贺忘言依旧处于外太空,心不能静下来,静下来就是那场大火。迷糊接话:“这不是写实文字吗?” “删了你的小说软件,脑子看坏了。” 贺忘言躺着没动,赵临川抓着他的手,让他自己删除所有看小说、听书软件。 赵临川看着他的侧脸,也许贺忘言只是自卑。自卑的人习惯给自己搭一座想象中的象牙塔,摆上些够不着的东西,假装自己站在里面和别人一样高。 比如他口中的玻璃花房,比如他叫得出名字的手表,比如他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黑松露处理方法。 也许他只是虚荣,只是太想要一张体面的壳。 养一只会挠痒痒的猫,不是什么坏事,赵临川决定再给这只猫一点时间。 新的一天,天气不怎么好,整栋别墅都是腐烂枯叶从泥土里泛出的陈旧味道。 赵临川上完视频课程,腿一阵一阵发痛,烦燥得他想不顾一切从楼梯扶手滑下去。 这个想法他幼时就有,每次看到光滑的楼梯扶手,他都想象自己坐在上面张开双臂像有翅膀的鸟类滑下去,然后一脚踢在爷爷身后那个絮絮叨叨的老助理嘴上。 从电梯下一楼,贺忘言不在,他的小乌龟放在电视柜上,廉价的塑料透明小方盒,两只笨拙的乌龟,跟它们的主人一样。赵临川看了一会他的乌龟,用手把它们翻过来,然后若无其事去花园。 贺忘言躲在草坪装饰灯后,一见赵临川,竖起食指:“嘘!” “你又在干什么?” 贺忘言拉着他蹲下,低声:“你家的佣人好喜欢搂搂抱抱,你看那边——” 赵临川顺着他看过去,阿姨们晒的棉被后面,有两个人在接吻。 “你是不是有什么癖好?”赵临川捂着贺忘言眼睛,把人往回拽,“没人教过你非礼勿视吗?” “不是啊,我只是奇怪,怎么这么多人喜欢在花园亲亲,上次那两人是,今天这两个也是。” 赵临川听出不对劲,这次的分明也是上次的那两人。但他不知道贺忘言这么说的用意,顺着问:“上次?这次?” “是啊。对了,我刚看到那个男的送了个金镯子给那个姐姐,隔着这么远我都看得出那个镯子是假的,应该是铜镍合金,你别扯我,我现在要去告诉那个姐姐。” “你就这么去说?你要怎么说。” “直接说啊。” 赵临川想把他天灵盖揭开,看看他的大小脑是不是跟正常人反着装的,“你平时没事就在我家偷听别人墙角?偷看别人亲热?贺忘言,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八卦之心人人有之。”贺忘言理直气壮,“难道你没有吗?我之前住的地方,隔壁那个大哥趁着他女朋友上夜班带了另外一个声音不同的女人回来,我在他们家门上写了一张字条,那大哥后来被赶出去了。” 赵临川:“我是不是该夸你?” “倒也不用这么客气,是个人都会这么做,所以少爷,我现在要去揭露他。” “你这样说以后那个男的针对你,你要怎么处理?” 贺忘言微微垫脚亲了亲赵临川的唇:“那你一定有办法!” “别撒娇。”赵临川竖起食指抵在他的唇间,“撒娇没用。” 贺忘言抓着他领口,用了点力拉将他拉近,重重吻上去,直到吻到赵临川反客为主,吻到贺忘言喘气,他才松开。 “这样不算撒娇,你也亲我了。”贺忘言很严肃,“撒娇是指我单方面亲你。” 第13章 不要咬可以吗? 回到客厅,贺忘言看着他的两只小乌龟四仰八叉四足划啊划,怎么都翻不起来。小跑着过去,把乌龟翻过来:“它们怎么都翻过去了?” 赵临川淡淡道:“不知道。” 下午,赵临川请的清洗珠宝首饰的人上门。林叔提前下通知:别墅里所有人的金器银器都可以拿去清洗,还免费送透明保护绳。 贺忘言趴在二楼围栏上,探出半个脑袋往下张望,“你说她会来洗吗?” 赵临川靠在栏杆边,被迫跟着等这场戏开场,“会。” “你怎么知道?” “她想让别人知道,有人重视她。她找到了真爱。” 她果然来了。 清洗师傅接过手镯,在手里来回转动,然后把手镯还给她:“你在哪里买的?有正规收据和小票吗?” “我男朋友送的,大品牌。” 师傅点头:“大品牌那就好,拿去店里告诉他们,是假的,假一赔十。” 女人愣了一会儿:“师傅,麻烦你再看清楚一点,上面有钢印呢。” “钢印是什么很复杂的工艺吗?我干这行几十年了,一眼假。” 贺忘言探出大半个身子,“来了来了,她应该要去找那个男的了。” 赵临川将他拽回来:“用不用把他俩叫到你面前谈?” “不用。”说着转身往楼梯口跑,“我跟过去远远偷看。” “等下。”赵临川叫住他,“一起。” “看吧,就说八卦之心……” “闭嘴。”赵临川很好心,“我是怕你被揍。” 两人站在花园里,贺忘言甚至从口袋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红薯干,递给赵临川一把:“阿姨给的,好吃。” “我从不吃这种东西。” 半分钟后,女人打了男人一巴掌:“我从不嫌弃你有钱没钱,但你不能欺骗我感情!” 赵临川自觉从贺忘言手里抓过红薯干,嚼了嚼,又继续吃下一根。 很无聊的两人顺利看完一场分手大戏,贺忘言感叹:“真复杂。” “少爷,你有什么感想吗?” 赵临川:“问问阿姨红薯干哪买的。” 贺忘言理解能力满分:“我懂了,你也觉得两个人谈感情很复杂,还不如吃红薯干。” “别做阅读理解题,你的脑子做不好。” 贺忘言不反驳,又探出头去。 女人说她瞎了眼看错人,男人说了一句“对不起”,转身走了。她一个人蹲在花园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贺忘言想去安慰她,给她送纸巾,“那男的已经走了,假金手镯的事也说清楚了,她为什么还哭?” 赵临川拉住他的手腕,没让他过去:“她在伤心,别过去,让她哭。” “被骗难道不该是愤怒吗?” “她哭的是她以为的那份感情,是假的,哭她被欺骗。” 不是很理解,但贺忘言没有再追问,而是问:“你有被人骗过吗?”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赵临川说:“有。” “你这么聪明也会被人骗吗?” 赵临川又开始不耐烦了:“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贺忘言非常大度,不跟他一般见识,跑去问林叔。他向来不会拐弯抹角,张嘴就问:“林叔,赵临川以前被人骗过,是恋爱对象吗?” 在他的认知里,被骗这种事,十有八九跟感情有关,被送假金的姐姐,他的妈妈也是。 “那倒不是。”林叔笑呵呵的,“他没谈过恋爱,一有人靠近他,他都会先防备,觉得谁都不怀好意。” “那谁能骗他?” “他两位父亲。”林叔说,赵临川三岁之前被藏得很好,后来还是被赵屿桉的父亲找到了。老爷子对儿子是同性恋这件事,心里一直堵着口气,想逼赵屿桉回去结婚。被拒绝了,干脆把气撒在小孩身上,直接抢走了赵临川。 当时的赵屿桉还没这么强大,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哄赵临川说,爸爸会去接他的。 三岁的孩子信了,他每晚坐在台阶上等。等了一天,又一天。没有等到来接他的人。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人会说谎。 讲完,林叔还告诉他:送假金的男人被炒了。 受骗的女孩子放假两天,调整好情绪继续上班。 少爷虽然脾气不好,但人很好,贺忘言给完评价,又问:“那他小时候一定很孤单,他有朋友吗?” 林叔摇头:“哪有朋友,只有学不完的知识,做不完的作业。” 贺忘言在岛上长大,小时候唯一的朋友是一只小仓鼠,有一天,仓鼠突然不动了,他很伤心地把仓鼠埋了。 某天他在科普频道看到仓鼠到冬天会冬眠。 他可能,也许,把唯一的朋友埋了…… 孤独的感觉贺忘言懂。 于是他跑上楼,捧起赵临川的脸,认真吻下去。 先是磨唇瓣,后又伸舌头,赵临川不是正人君子,按着他后颈,两个人吻地跟打架似的。 “还是道谢吗?” “这是安慰。”安慰三岁的他被父亲骗。 “也这样安慰别人吗?” 贺忘言脑子飞速运转,别人是指封景吗?封景没有这么喜怒无常,封景不需要安慰,只有赵临川事多脾气差,要哄要安慰。 “没有,只想安慰你。”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心里不是这么说的。”赵临川扣着他后脑,“你在说:只有你最麻烦。” 被揭穿的贺忘言丝毫不心虚:“好吧,原来你自己也知道你有点麻烦。” “……”赵临川不想再听他说话。 见他又不说话,贺忘言这才想起他来是安慰的,“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我是想安慰你的。” 赵临川面无表情:“没有。” “你脸上都写着了。” “我脸上写着什么?” 贺忘言勾着他的脖子吻上去,连在他唇上吻了六下。才说:“我写在你嘴唇上了。” “你写的是什么?我读不出来。” “省略号。”贺忘言被自己洞悉人心的聪明惊到,“你脸上写着‘无语’,外加一串省略号。” 唇上的触感透过皮肤、血液钻进心里,赵临川三岁时的等待在这一刻得到安慰,但他从不来会夸贺忘言,他抹去贺忘言唇上的湿痕,“你的安慰太敷衍,我不太满意。” “可是我嘴唇都破皮了……” 眼看着少爷的脸沉下去,贺忘言又贴上去,“那你只亲,不要咬可以吗?” “话多……” 结束后嘴唇都是麻的、肿的。 赵临川说他娇气,还说他没诚意,不过最后有给高奇文打电话,让带买唇部用的消肿药和唇膏过来。 平静的生活在一周后被打破。 网上突然冒出几张照片,赵临川腿部缠着纱布的特写,以及他脸上疤痕的近照。 赵临川在这里养伤的事一直是秘密,每次回揽云台都要换路线,绕一个圈才进来。一是怕媒体堵截,二是怕上次制造事故的人留有后手。 高奇文第一时间赶到别墅,与林叔、赵临川进入书房。 “别墅里有人出卖我们。”高奇文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全是截图,“外面已经写疯了,说小赵总腿可能站不起来,以后接不了老赵总的班。还说脸毁了,以后没法商业联姻。” 林叔来回踱步:“这里的人进来都签过保密协议,招人都只要求小学毕业,初中以上都不要,会是谁流出去的照片?” 高奇文思索:“贺忘言……” “不会是他。”赵临川打断他。 “你去查。”赵临川说,“先不要打草惊蛇。” 第14章 避嫌 晚餐时间,贺忘言去书房敲门,半天没开,他推开一条缝,赵临川在挨训。 视频对面应该是他的爷爷,偷偷听了一会儿,按他的理解能力应该是:赵临川公司的司机开假发票,套公司油费。老赵总意思是通报,赔钱,永不录用。 赵临川让人按N+1辞退了,老赵总嫌他办事不够心狠,罚他抄公司规章制度十遍。由老赵总的管家在视频另一头盯着,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吃饭。 贺忘言端来吃食点心,猫着腰,一寸一寸挪到书桌前,赵临川只觉得好笑,用口形道:“出去。” “吃饭。”贺忘言抬头看电脑屏幕,对面的老头在翻书,他找准时机钻进办公桌下,用大头笔在白纸上写:“不吃饭哪有力气抄?你爷爷又不是皇帝,吃了又能怎么的,就是要吃。” 他从桌沿探出半个脑袋,仰着脸看赵临川,手里攥着一块芝麻板栗酥,举到他膝盖边,晃了晃。 赵临川没理他。贺忘言又晃了晃,赵临川还是没理,贺忘言索性趴到他膝盖上,直接塞到他嘴边。 桌布底下,贺忘言蹲着,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沾着点心渣,大概上楼时偷吃过。 见他吃完,贺忘言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他又掰了一块,举着等赵临川吃完,再塞进去,赵临川一边嚼一边写,笔迹有点歪,但没停。 管家翻完一页,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贺忘言缩回桌底下,整个人贴着赵临川的腿,一动不动。安静了一小会儿,一只手伸上来,又往赵临川嘴里塞了一块,赵临川咬住的时候,不知道咬到的是点心还是指尖,贺忘言轻轻“嘶”了一声,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上来,这次是吸管,给他喂水。 终于,熬到对面老头去上洗手间,贺忘言把下巴垫在他没受伤的那条腿膝盖上:“你爷爷为什么不让你炒人赔工资啊?” “他固执,古板,改不了的。”那个员工,家里有个生重病的孩子,赵临川还在他离开时,高奇文送了二十万过去。 监控对面传来脚步声,赵临川摸了摸桌底下的脑袋:“出去吧,我没那么快抄完。” “不,我陪你,你一个人对着那个古板老头,多无趣。” 等赵临川抄完,一看,桌底下那人依偎在他脚边,靠着桌脚睡着了。 林叔要下山买东西,贺忘言跟着一块去,他想回去退房子,一直租着,浪费钱。原本想着在揽云台住段时间就走,现在听封景的,先留在这里。 车开过别墅区外围的那条路。贺忘言趴在车窗上,往上看,路边的黄风铃木花期及尾声,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一片明黄,今天再看,稀稀拉拉的,剩几朵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 他盯着树顶看了一会儿:“那是什么?” 司机踩了刹车,林叔探出头,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树顶上方,悬着一个黑点。 “无人机!” 树丛后面,山坡上方,还有几架,飞得很低,藏得很隐蔽。林叔从路边捡了根长竹竿,举起来想打,刚抬手,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后仰,摔了。 无人机明显被惊动,其中一架掉头就往回飞。贺忘言一把接过竹竿,追着跑。竹竿在空中乱挥,无人机左右躲闪,顺着下坡跑,速度太快,根本刹不住,整个人顺着斜坡往下滑。 后背直直贴着地板滑了十几米才停下,植被刮过脸,石子硌进后背,贺忘言想爬起来继续追,被赶过来的安保团他拦住,无人机被他们打下来几架。 安保团队收到信息,马上赶了过来,无人机被他们打了下来。 林叔腰扭伤了,必须马上送去医院。 贺忘言被人从坡下拉上来。后背火辣辣的,屁股也疼。回卧室对着镜子扭头看后面,衣服磨破了,露出里面蹭出血痕的皮肉。 赵临川看着趴在床上痛得龇牙的贺忘言,一巴掌拍他屁股上:“逞什么能?” 贺忘言惨叫:“痛啊!” “现在知道痛了?” “我又不是木头,当然痛了。” 赵临川掀起他后背的衣服,衣服磨烂了,露出大片擦伤,上面还嵌着沙粒。从肩胛骨一路往下,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伤得不轻。 “医生等下到。” 常合作的医生这周出去进修,来的是他的助理。女性,三十来岁,戴着眼镜,进门就开始准备消毒工具。 “把裤子脱了。”她说。 贺忘言死死拽住裤腰:“我不要。” 赵临川在旁边站着:“扭捏什么?要我找人帮你脱?” 贺忘言把头埋枕头里:“女医生……换个男医生行吗?你没学过吗?男女有别,就……反正我不脱。” 赵临川看着他后脑勺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有点想笑。 你亲我的时候,你给我洗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避嫌? 他很好奇,贺忘言是在什么样的教育模式下长到这么大的。他的世界里,避嫌只分男女。同性大概是没有区别的,可以亲,可以帮他洗澡,可以躺一张床,都没问题。 “行。”赵临川对那个女医生点了下头,“我来。” 助理医师告诉赵临川怎么消毒,如何上药及换药,离开了。 房间只剩赵临川和贺忘言。等赵临川瘸着脚关好门,一转头,贺忘言站在床边把自己脱了个精光。 两条笔直修长的腿晃着赵临川的眼睛,偏他毫无察觉,翻着他的衣服,哭丧着脸:“我只有两条内裤,这条破了,我穿什么啊?” 赵临川只觉得有两只热的鼓风机在对着他轰轰地吹,实在忍不了,过去按着贺忘言的肩膀把他往床上一压,咬牙切齿:“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避嫌?” “嘶!”贺忘言抗议,“好痛。” “忍着。” 屁股擦破皮好大一片,赵临川每给他涂一次碘伏,贺忘言扭一下。 赵临川不得不用手按在他尾椎部,“你是虫吗?扭什么。” “痒啊。” 赵临川脑子发胀,头发热,强忍着替他上好药,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贺忘言哼哼唧唧的,“少爷,我能借你内裤吗?” “不能!” “光着走会晃……” “贺忘言!”赵临川在想怎么不是他的嘴受伤了,“你穿什么码?我让人给你送衣服上来。” “你刚不是看过吗?你看了应该知道的。” “我没看!” “但你摸到了。” 第15章 你太粗鲁了 赵临川几乎是低吼着:“我那是在给你检查大腿内侧有没有受伤。” 贺忘言回头,眨着眼,“谢谢你,你真好人。” 冷静,冷静! “那你检查过,我大腿内侧伤的重吗?”贺忘言丝毫不懂看人脸色,追着问。 这时候说严重或是不严重,贺忘言一定都会说“你看的真仔细啊”,于是赵临川说:“不知道,没看清楚。” 贺忘言小心拉开身上的被子,趴着,像毛毛虫似的拱来拱去,弓起身体,低垂着头,以趴着的姿势,往大腿内侧看。 视觉冲击力太强,以至于赵临川大脑急速充血,差点没站稳。再次用力把整张被单盖在贺忘言身上。 贺忘言惨叫:“好痛啊,擦到我后背了。” “忍着!” “你太粗鲁了少爷……” 正好视频通话响起,赵临川快步走进书房,接通,“爸,爹地。” 屏幕那头,周崧呈凑近看了一眼:“怎么了?脸这么红?不舒服要看医生。” 旁边另一位父亲赵屿桉也探过头来:“广州温度很高?” “不高。”赵临川说,“刚运动了下,有点热。” “嗯。”周崧呈点点头,“注意身体。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所有帮佣全部遣散。”他已经查到了,卖照片给媒体的是每天来楼上收垃圾的清洁工,人已经被解雇。 “那我这边调人过去。” 赵临川摇头:“不用,留两个我信得过的就行,不需要爷爷那边的人,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想要清静,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想体验鱼从玻璃缸游进海里的生活。 赵屿桉还想说什么,周崧呈按了按他的手。 “好。”周崧呈说,“有什么需要一定告诉我们。临仔,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永远爱你。” 电话挂断,他在书房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卧室。 门推开,床上的人被子滑到了地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具蜷着的身体上,没擦伤的皮肤白得发亮,擦伤的地方,像雪地里开出来的玫瑰花。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手机夺命震动。 “小赵总。”爷爷的助理声音客气又疏离,“老爷子想看看你。” “我睡了。” 对面不挂电话,僵持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呼吸声隔着听筒传过来,不紧不慢,像在比谁更有耐心。 “如果您不方便。”那头终于又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客气,“我可以打开别墅所有监控权限。” 赵临川坐起来,下床,走进书房。 灯一盏一盏打开,整个房间亮得像正午。他在书桌前坐下,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 视频接通,赵老爷子靠在藤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瘦了。” 赵临川没接话。 “听说你腿又伤了?” “小伤。” “嗯。”老爷子点点头,核桃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伤好了,回来看看我。” 视频挂断。书房里很静,所有的灯都亮着,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处可藏,窗外天还是黑的。五点零几分,这座城市还在睡。 赵老爷子是赵屿桉的父亲,自从赵屿桉与他断绝父子关系,他利用周崧呈为要挟,强行把只有三岁的赵临川带走,从周姓改为赵姓,一直到十五岁才放他回两位父亲身边。 他垂下眼,慢慢靠在椅背上,像被蜘蛛丝缠在身上,透不过气。 贺忘言是被疼醒的,忍着后背的火辣,慢慢挪下楼。 今天气氛不太对,没人打扫,没人换鲜花。 跑去厨房,阿姨眼眶红红的:“小贺啊,我真的不放心小赵总和你,你们要怎么照顾自己啊。” “阿姨,你们要去哪?” 阿姨没答,转身去拉开冷藏室的门,盯着里面塞得满满的食材:“这么多,我走了没人做,多浪费啊。” 问其他人,要不就是摇头,要不就是低头不说话,每个人都把行李箱拎到门口,摆成一排。 贺忘言转身跑上楼,他推开卧室门,赵临川坐在窗边看书。 “你要炒他们吗?为什么?阿姨每天做饭,都没离开过这房房子,而且阿姨连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做菜还得翻书,你是不是怀疑他们?” 赵临川抬眼:“怎么?你在质问我?” “为什么要赶他们走?你这样太……太不善良了。” 赵临川放下书:“怎么,你想替他们出头?你是圣母附体还是玩幼稚园过家家游戏?” 贺忘言气势弱下去,“我不是要对你说教,我只是想说,厨房阿姨她真的很好。你在医院的时候她总担心你吃不好,园艺阿叔,因为你总在花园,他怕有蚂蚁和虫子咬你,又怕打药对你身体不好,蹲在草里抓虫子,他们年纪大了,出去也不好找工作。” “然后呢?我招他们进来,就要为他们负责一辈子?贺忘言,收起你这些没有用的同情人。没人教过你吗?成年人的世界,都不容易。” 贺忘言想反驳,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要是他还跟以前一样有钱就好了,他可以把阿叔阿姨都雇回家。 他慢慢转身,下楼。 阿姨还站在厨房门口抹眼泪。贺忘言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想了半天,说:“阿姨,你也别着急。工作还可以慢慢找。” 阿姨擤了把鼻涕,在围裙上擦擦手。 “啊?”她抬头看他,眼睛还红着,“不用找工作啊,下去后去小赵总名下的酒店工作,我就是舍不得你们。” 贺忘言呆住,“那他们呢?” “他们都是。”阿姨说,“小赵总酒店都安排好了,我们去了也有活干。” 扭扭捏捏又跑回卧室,赵临川已经不在窗边了。 在阳台找到他,贺忘言蹲到他旁边,像只可怜小狗,“你怎么不叫我也走?” “你不用,你这么蠢,没人能利用你。” “你在说我没用吗?” “我在夸你。” “可我觉得你刚在骂我。” 赵临川说:“你现在最好别在我面前晃,你如果想走,我可以安排你跟他们一起走。” “对不起啊,我刚太冲动了。少爷,你是不是生气了?” 赵临川低头看他,拇指按在贺忘言的嘴唇上慢慢摩挲了一下:“记住你的身份,还有,不要太蠢,同情心不是这样用的。” 他以为贺忘言会哭,会跑,会像别人一样,被他这些话戳痛,然后躲开。 他只是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角:“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还不算太蠢。” 贺忘言犹豫一下,凑过去,轻轻碰他唇角:“我哄哄你。” 赵临川没动。 贺忘言又贴过去,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唇缝:“这样好点了吗?” 赵临川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好像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总要用无辜和天真来引诱他? 他不想再忍,按住贺忘言的后脑,重重吻下去。 第16章 你好麻烦 贺忘言慢慢察觉出不对劲,想推开,却被赵临川一步一步推着回卧室。 “你的腿……” 赵临川用力扯开贺忘言的睡衣,对着他胸前咬下去,贺忘言大脑一片空白。 不够。 赵临川用力咬着他,又转上去用力啃咬他舌头,还是不够。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贺忘言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赵临川低头看着贺忘言无辜的眼睛和同样无辜水润的唇:“不是说要哄我吗?” 贺忘言呆呆的。 赵临川抓起他的手:“帮我……” 贺忘言开始害怕了,“不要,我……” 他想逃,赵临川没有给他逃的机会,从背后把他捞回来:“吻我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是这样,专心点,哄我。” 后背擦伤很痛,前面被赵临川掐着,也很痛。 “好痛……” “哪里痛?” “后背。” “转过来。” 两人的衣服胡乱扔在地下,贺忘言不敢乱动,赵临川带着他、引导他:“好好学。” 最后,两人都是一身…… 贺忘言摸了下,粘粘的,抬手闻了下,跟他青春期时自然散发的味道一样。 赵临川躺在他旁,随便扯过衣服胡乱给两人擦了擦:“自己没弄过吗?” “有的……”还在岛上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总觉得燥热,跟妈妈提了好几次,妈妈总以为他上火,给他吃温凉的食物。 吃什么都没用,每晚都有人在他身体里放火,烧得他浑身不舒服,突然有一天,他无师自通找到了降燥的方法,不过自从逃亡后,再也无心这种事。 “跟今天比起来感觉怎么样?” 贺忘言大脑还在被持续的余韵支配:“你弄的更舒服。” “下次教你点不一样的。” 见贺忘言一直盯着天花板,赵临川盖住他的眼睛,咬了下他的耳朵:“记住,不准别人教你,也不准跟别人做这种事,更不能亲其他人。” “好……” “重复一遍。” “不准亲别人,不准摸别人。” “也不准让别人亲,不准让别人摸。” 贺忘言想起那年在岛上,那个编剧与妈妈在玻璃花房接吻的画面,转过身问赵临川:“为什么?” “你是真的天真,还是假愚蠢?” “我……” 可以确定,他才是最高端的猎手,即便赵临川以开启最高防御系统,依旧落进贺忘言挖好的坑里。 赵临川不想再听他说话,“你留着自己慢慢领悟,扶我去洗澡。” “要我帮你吗?” 回应他的是一记重重的摔门声。 赵临川留了两个人,贺忘言和司机,以及外面的安保团队。 林叔伤了腰去医院做理疗,贺忘言非常积极地接下厨师长职务。 冰箱食材很多,贺忘言对着阿姨留下的菜谱,在厨房折腾了两个小时,端出一盘黑乎乎的块状物。 赵临川坐在餐桌前:“不做厨师长,改卖炭翁了?” 贺忘言竖起手指:“还有一道菜,你等等。” 另一盘不知名糊状物中夹杂着青色的葱,白色蛋壳,以及黑红相间的番茄。贺忘言十分自信:“我看网上最简单,也是第一道必学菜就是番茄炒蛋。” “这盘炭是什么?” “椒盐排骨啊,先炸,再放椒盐,是不是很香?” 赵临川把碟子推远了一点:“你能不能给自己评价下?” 贺忘言自我感觉良好:“我第一次做饭,能做熟已经很厉害了!” “我很佩服你。”赵临川说。 “你也觉得我做的不错?那你快尝尝。” 赵临川别过头,“不内耗也是一种精神,我应该向你学习。” “谢谢,不用再夸我了,再夸我要骄傲了。” 不光不内耗,还分不清好赖话,确实值得夸。赵临川很给面子地夹了一块排骨,不敢下口,实在不敢,于是问:“你以前都吃什么?” “厨师长做什么我吃什么。” 赵临川皱眉:“是吗?” 贺忘言动作一顿,“我是说,我吃泡面,有一种泡面叫‘厨师长’,嗯,口味很多。” “我查过你生活过的小山村,村里到镇上80多公里,你说的泡面,是你们村的牌子?” 贺忘言张着嘴,望着赵临川,懊恼自己说话没过脑子,正想着怎么圆回来,又听赵临川说:“确实有这个牌子,很小众的品牌,下午我让高助送过来。” 最后还是司机大哥帮着煮了饭。 贺忘言在忐忑中度过了一个下午,直到高奇文下午抱着一箱泡面过来,各式口味都有,泡面封面真的印着“厨师长”,旁边是一个大厨戴着厨师帽,手里端着一碗泡面,不过仔看那厨师长的卡通形象总觉得有点怪,太年轻了。 “少爷,晚上你想吃什么口味?”松了口气的贺忘言问道。 “你看着挑。”赵临川刚转身,又问:“泡面会煮吗?” 贺忘言举手:“会!” 这个真的会。做饭一直没学会,也没机会学,很长一段时间他只吃面包,逃跑的时候容易带,随便往包里一塞,有时边跑边啃两口,方便,饿不死。 高奇文跟着赵临川进书房,欲言又止。上午他收到赵临川的消息,让在下午五点前赶制一批食品级方便面包装。包装外要印“厨师长”品牌和logo,各式口味都要。包装好的方便面送到揽云台,不能流通到市面上。 赵临川等他关好门,才道,“继续查贺忘言,让人去他的出生地查,保密。” 高奇文点头:“好的,明白。” 他顿了顿,又问:“老赵总、赵总、周总那边……” “都在保密范围内。” 厨房内,贺忘言抱着手机属于“厨师长”泡面,什么都没查出来。转念又一想,小众品牌,网上没有也是正常的。 高奇文花重金带来的网络工程师屏蔽了别墅内部所有监控,老赵总那边依旧能看到监控内容,不过只之前传上云端的内容在重复,实时监控画面对面不再有共享权。 工程师擦了下汗,提醒道:“其实还有一种更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屏蔽一切网络,关闭外部权限。” 高奇文看了眼赵临川,客气到:“多谢于工,我送你出去。” “这种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对面的人只要仔细一看就会穿帮。” 赵临川又何尝不知道,能清静几天是几天。 连吃三天泡面加外卖,先受不了的是贺忘言。赵临川洗完澡刚躺到床上,贺忘言从床尾的被子钻进去,一拱一拱的,拱到赵临川背后,戳了戳他后背:“外卖怎么都是一样的味道啊。” “有吗?”这几餐,每餐都是不同餐厅送来的,其中两次是五星级酒店的VIP配送。 “想吃家常菜了,我还是决定重振雄风,重新开始我的厨房事业。”贺忘言的手指在赵临川后背画着圈圈,“可以吗?少爷。” “成语用错了。”赵临川转身,捏住他手指,“滚去你的床上。” 贺忘言慢吞吞爬回旁边的小床,“那我明早给你做爱心早餐。” “爱心也用错了。” “你好麻烦。”贺忘言往被子里一卷,“我表哥说过爱挑刺的人都很会吃鱼,你又不爱吃鱼,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你表哥是谁?” 贺忘言头蒙在被子里:“就是我表哥……” 第17章 亲过我就要对我负责 隔天一大早,赵临川还在睡梦中,被楼下的吵闹声惊醒。赶紧下楼,一楼浓烟滚滚,几个安保公司的人正拿着灭火器往里冲。 好在火势不大,赵临川拄着拐在一楼转了一圈:“贺忘言呢?” 安保队员回头:“不知道,刚才是他喊我们来帮忙灭火的。” 花园绕一了圈,最后在锦鲤池边找到满身干粉灭火剂的贺忘言。他蹲在锦鲤池边,手边的平底锅里还放着黑黄加交带着蛋壳的煎蛋。 贺忘言眼睫沾着泪,满身狼狈,赵临川心下一软,他的腿不能蹲,只能站到贺忘言身边,“没受伤吧?” 贺忘言没动,也没回话。 赵临川低头看他,像是刚哭过,“别自责,没人怪你,厨房烧了就烧了,人没事就行,我安排人过来收拾。” 依旧没反应。 赵临川看着他那一头被粉尘糊住的头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别难过了,你能第一时间叫人救火已经很厉害了。” 贺忘言抬头,吸了吸鼻子,指着锦鲤池:“你家的鱼快死了。”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池子里几条鱼游得慢吞吞的,他看不出什么异样,锦鲤池从放水到现在都是工作人员在打理,他对花鸟鱼虫没什么兴趣,大多数时间都在书房,从来没细看过。 “你怎么知道?” “这是蝴蝶鲤。”贺忘言声音带着鼻音,“不能直接养在池子里,要养在恒温的鱼缸里。” 赵临川掏出手机查,蝴蝶鲤,观赏鱼里的贵族品种,对水温要求极高,需恒温养殖。再一次印证了贺忘言身份存疑,小山村出来的,不可能懂锦鲤知识。 贺忘言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身:“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想煎蛋的时候加片芝士,去冰箱找芝士,回来就着火了。我想用锅盖灭,找不到锅盖,想用毛巾灭,找不到毛巾,火一下就蹿起来了,烧到旁边的方便面箱子……” 越说声音越低:“对不起,我会赔你烧厨房的钱的……” “你跑过来想找水,看到锦鲤就忘了?” 贺忘言羞愧地不敢抬头,“真的对不起……” “你现在马上去把自己收拾干净,还有,不准再进厨房。”赵临川考虑应该再把阿姨叫回来,是爷爷安排的人也认了。 “好吧。”贺忘言凑近,想去拉赵临川,“你是不是在生气?” 赵临川嫌弃的后退半步:“别撒娇。” “不是撒娇,是道歉。” “洗干净再来道歉。” 半小时后,贺忘言敲响书房的门:“少爷,我来道歉。” 赵临川的电脑屏幕上是刚传过来的文件,司机何树杨与前任确实育有一子,孩子出生三个月后,被诊断为唐氏综合症。 去查的人又传了一条信息:这个孩子没有上过学,任何档案里都查不到他的照片。 随手关掉页面,退出邮件,赵临川说:“进来。” 贺忘言头发微微湿着,“你还在生气吗?” “还在生气。” 贺忘言几乎没有犹豫,挤到赵临川与办公桌中间,捧起他的脸,印在他唇上:“这样可以吗?” 赵临川不动,不得不承认:他喜欢且期盼贺忘言温柔的唇瓣。 他从来不是好人,贺忘言什么都不懂,说是贺忘言引诱他,他自己也没少推波助澜,就像现在,他明明可以停却只是等,等贺忘言继续吻他。 “你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贺忘言磨着他的下唇,“我感觉得到,你喜欢我亲你,我亲你的时候,你都不皱眉的。” “没人教你,你是怎么知道用这种方式道歉的?” 他想说,是跟妈妈学的。在岛上的时候,妈妈每次想买包,买珠宝,就会这样亲爸爸,爸爸就会很开心,什么都顺着她。 后来他也学会了,打破花瓶的时候,没写完作业的时候,偷偷不练琴的时候,就跑去亲爸爸一下,或者亲妈妈一下,他们总会在亲完之后摸摸他的头,说“下次注意,这次就算了”。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不能说。 赶紧转了个弯:“我妈妈说亲吻代表信任,代表爱,代表我们是亲近的人,亲近的人是不会跟亲近的人生气的,对吗?” “把你妈妈教你的忘掉。”赵临川按着他加深这个吻,在结束后喘着气,“你妈妈教你的,只适用于你在小时候,现在的你不能用。” “那我不能再亲你了。” 赵临川揽着他的腰,“亲过我,就要对我负责。成年人有成年人的守则。” 贺忘言不是很明白,“要怎么负责?” 赵临川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腰侧:“只能亲我,不能再亲别人。” 见他神游在外,赵临川抬起他下巴,“记住了吗?” “记住了……” 赵临川没松手。 “乖,”他低下头,引导着他,“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朋友啊。”贺忘言眨眨眼,语气真诚,“朋友就是除亲人之外,最最最亲密的关系。” 说完他又不太确定,抬起头,看着赵临川:“对吗?” “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封景不算,那就没有。以前或许有,因为他总是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朋友,他送出去的礼物、讨好的甜品,全都被最后当成嘲笑他的武器,他们说他蠢货,谁会跟蠢货交朋友。 “没有,只有你,我没有其他朋友。” 赵临川满意了,“那就对。” 傍晚时分,赵屿桉来电,赵临川看了眼在楼下跟前来送玻璃鱼缸交涉的贺忘言,转身进书房,锁好门,“爹地。” “制造车祸的那伙人,祁宴峤那边查到了些眉目。” 祁宴峤,赵临川的生母是他姑姑,算起来他是赵临川的表兄。 关于自己的身世,赵临川知道得不多,生母在他出生没多久就病逝,生父不详。赵屿桉和周崧呈那时候还是死对头,在学校里见面就掐,常因为孩子应该被谁抚养大打出手,谁都不肯放手,争着抢着抚养赵临川。 最后两人决定共同抚养,一来二去,两人在一起了。 “是爷爷以前的下属。”赵临川说,“银眼。” “猜得没错。当年他做违法生意,你爷爷阻拦,他偷偷做,涉黄涉毒的都沾。你爷爷一怒之下把他赶出集团,并报警,他坐了十五年牢,出来后在国外混了几年,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爷爷报仇,知道你爷爷一般不出门,把目光对准你。” 跟赵临川查到的差不多。 “你怎么样,能照顾好自己吗?” “我很好。” 刚要挂断,赵屿桉又道:“对了,有件事很奇怪。银眼在进监狱前,是有一个儿子的,小时候带去参加过公司年会,长的粉雕玉琢的。他在进监狱后,你爷爷有派人找过他儿子,打算帮忙抚养,一直没找到,他的妻子也跟着消失了,有消息说是去了国外。” “我们的人查到的入境口照片里,跟在银眼身后的还有个年轻人。” “爹地是怀疑他儿子也回国了?” “不能排除。银眼的计划落空,他儿子很可能会有下一步计划,你自己多留意身边突然冒出来的陌生面孔,我这边会加紧配合警方,尽快找到银眼。” 这边电话刚挂,赵临川的爷爷来电,他永远喜欢命令式语气:“何生的遗子已经不适合留在你身边了。媒体这边已放松警惕,你找个时间把他打发了,多给点钱,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多过牵扯” 赵临川没立刻接话,走到窗边往下看,贺忘言已经站起来,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头发边缘毛茸茸的。 “他在照顾我,我没有留其他人。” “尽快打发走,注意你的身份。” 赵临川打开邮件,关于何树杨遗子的资料,没有照片,没有学籍;关于贺忘言的资料,更是什么都查不到,连出生地都没有。 “少爷,鱼缸装好了,你要下来看吗?”楼下贺忘言在喊。 赵临川关掉关电脑,“不看,你还是想想晚上吃什么。” 两人在厨房大眼瞪小眼,厨房新收拾的,灶和锅都被清理走了。 贺忘言从储物室翻出来电磁炉:“要不,我煮……” “不用!”赵临川以最快的速度制止,“我来,你去客厅坐着。” 第18章 祁宴峤,我表兄 最后,两人艰难地吃完一顿没有味道的白水煮面。贺忘言揉着吃了像没吃的肚子:“其实外卖也挺好的。” “你想吃什么?” “想……”中间停顿几秒,贺忘言说:“想吃甘蔗。” “甘蔗?能当饭吃?” 贺忘言说话永远是这样,上一句还在东,下一句就蹦到西,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能啊,我饿得快死的时候,吃的第一口食物就是甘蔗。能救命。” “换一个,能吃饱的。” 贺忘言点开外卖平台,好多显示地区不在派送范围内,他指着图标上的名称念:“麻辣烫、鸡排、手抓饼、汉堡、拌饭……” 赵临川皱眉:“这些都是什么?没点营养。” “没营养但是会让我开心啊。”有段时间没钱,他吃的最多的就是这类十多块钱能吃饱的没有营养的快餐。 一小时后,外卖上门,正餐、甜品、甘蔗,都有。 贺忘言当着外卖员的面就要亲赵临川:“少爷,你真是个好人。” 赵临川捏住他的脸颊,郑重告诫:“有外人在不准亲我。” 被捏住脸的贺忘言吐字不清:“这样也不行吗?” “不可以。”又补充,“也不准亲其他人。” 结果,因为吃太多,贺忘言喜提肠胃炎。半夜又吐又拉,折腾了三四趟,整个人虚到站都站不稳,扶着墙才能走回床上。 第二天医生上门,开了药,叮嘱他这两天注意饮食,别吃油腻生冷。顺便给他检查后背,后背已结痂。 一整天,贺忘言吃了三碗粥,早、中、晚各一碗,其他什么都没有。 到晚上,贺忘言终于受不了了。 “少爷。”他挪到赵临川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想吃泡面。” “不行。” “那……面包?” “没有。” “香蕉总可以吧,我好饿啊……” 再一次被无情拒绝,为防止他半夜偷吃,赵临川扔了冰箱里所有现成能吃的食物,贺忘言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那些吃的进了垃圾桶,敢怒不敢言。 贺忘言躺在他旁边,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叹口气,一会儿小声哼哼“肚子疼”,一会儿又哼哼“好饿”,像只半夜不肯消停的猫。 赵临川闭着眼,忍了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侧过身,想说什么,一转身,贺忘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蜷成一团,眉头皱着,眼角湿着。 赵临川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一阵混乱的梦后,清晨醒来的赵临川刚下床,看到贺忘言将他的拖鞋踩在自己拖鞋上。 赵临川说幼稚,光着脚去找新的拖鞋,去洗手间,又看到贺忘言把他的牙刷横着放在自己的牙刷上,就好像这样能压死赵临川。 赵临川又去翻新牙刷,不去动贺忘言的抗议之心。 打开衣柜,幼稚的贺忘言把赵临川所有长袖的衣服袖子交叉绑成结,大抵是想把赵临川气死。 在赵临川心软纠结要不要带贺忘言出门吃顿好的时,祁宴峤电话打进来:“我刚结束一个商业交流会,还有两个小时到你那里。” “你就不能提前通知?” “哦,那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本人将于两小时后登门拜访。” 赵临川骂道:“神经。” 贺忘言在客厅喂鱼。 新的玻璃鱼缸到了,恒温的,蝴蝶鲤在里面游得自在。贺忘言蹲在缸前,捏着鱼食一粒一粒往里扔,嘴里还念念有词:“你吃,吃饱一点,别像我,被人虐待,只能吃白粥。” 门铃响的时候他没在意,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阿临。” 贺忘言刚要回头,鼻子一痒:“阿嚏!” 望向大门,一个气质非凡、一身西装的男人向他走近,二十多岁,长得很好看,笑得很客气。贺忘言又打了一个喷嚏,他站起来,揉了揉鼻子,又揉了揉眼睛,眼眶开始发酸,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临川在二楼用遥控开的门,下楼,很不情愿地打招呼:“哥。” 祁宴峤笑了笑,目光落在贺忘言身上:“这位是?” “贺忘言。” 贺忘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又打了一个喷嚏,打得他眼泪汪汪,鼻子通红。 “对不起……”他捂着鼻子,“我对拿破仑之水过敏,不是故意的,实在对不起……” 祁宴峤审视着他,过了两秒,他笑道:“看来对香水很有研究?” 贺忘言微愣,他是山里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才是他当下的身份。 “我之前打工的地方,”贺忘言的脑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转的这样快,“有个客人喷过。我过敏,被骂了一顿,就记住了。” 祁宴峤看着他,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信没信:“这样。” 祁宴峤收回目光,转向赵临川:“你的腿伤不应该伤这么久,我看过你的CT片和后续检查报告,你应该多走动。” “你爹味太浓了。” 祁宴峤脱掉西装,解开领带,挽起衬衫袖子,拎着食材进厨房:“听说你肠胃炎?我只能待一周,你最好在这一周学会如何开火、将生的食物煮成进肚子不生病。” 赵临川说:“我宁可吃泡面。” 祁宴峤把目光对准一直盯着他看的贺忘言身上:“小朋友,你来学。” 贺忘言偷偷问赵临川:“他是谁啊?好强的压迫感。” “我的恶梦。”赵临川记得很清楚,高中那年,赵屿桉请祁宴峤过来辅导作业,祁宴峤对他展开为期40天的地狱式摧残,每天六点不到让他起床,到晚上十点还在讲金融。 不过赵临川还是正经介绍了他的身份:“祁宴峤,我表兄。” 重新布置的厨房,餐具都是新的,贺忘言帮着生冰箱放食材,余光一瞥,然后落在祁宴峤的袖扣上。 那枚袖扣从翻卷的袖子里露出来,暗金色的,是猫头鹰造型,眼睛处嵌着两颗深蓝色宝石,周围一圈细小的碎钻,光线底下闪着幽光。 贺忘言手里的酸奶差点掉地上。 他认识那枚袖扣,据说是某位奥地利皇室的订情信物,曾经在他家保险箱待过一段时间。 父亲最后一次从家里出发,那天他刚跟林琳琅吵过架,林琳琅逼着他离婚,他说等他交易完最后一次回来再谈。那天他带走的保险箱就有这枚袖扣,说是要去比利时参加一场上世纪欧洲古董专拍。 贺忘言站在原地,盯着祁宴峤的袖口,一动不动,那袖扣像一汪海水,一闪一闪的,闪得他头痛。 赵临川一转头,贺忘言正直勾勾盯着祁宴峤看。 “叫你,应一声。”赵临川没好气道,“看什么这么入神?” 贺忘言回过神:“来了!你好,我叫贺忘言,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祁宴峤。” “哦,你长的真好看呀,你跟少爷是亲戚吗?难怪都这么好看,你耳朵有痣诶,很好认……” 赵临川一秒也待不下去,不顾着腿能不能走,坚强地双腿着地走出客厅,一个人去外面吹风。 晚饭是贺忘言在厨房打的下手,祁宴峤主厨。 贺忘言想了半天,不知道套话应该从哪个线头起:“我能叫你峤哥吗?” “随意。” “那……峤哥,”贺忘言把洗好的菜递过去,“你怎么这么会做饭?” 祁宴峤接过菜,刀起刀落:“习惯了,从小到处跑,尤其是国外,吃不习惯,总要自己做。” 贺忘言往他身边靠了靠:“你去过很多国家吗?” “很多。” “那……”贺忘言顿了顿,“你去过比利时吗?” 祁宴峤的刀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贺忘言,然后放下刀,不紧不慢地解下那枚袖扣,递到贺忘言面前:“你好像对我的袖扣更感兴趣。” 被揭穿了。 “我就……我就比较喜欢珠宝,在杂志上看过这款,还买过仿品,我想问下你这个真品是在哪里买的,是不是很贵?” 祁宴峤把袖扣收回掌心,随手放回口袋里:“审美不错。不过我袖扣实在太多,一下子想不起来这对是从哪里来的。” “那你慢慢想,我给你打下手!” 第19章 哪边枝高往哪边攀是吗 晚餐后,贺忘言收拾好厨房才回卧室。 一进去,赵临川跟屁股被鞭炮蹦了似的:“你身上什么味道?” 贺忘言低头抬手嗅了嗅,打了个喷嚏:“香水味吧,也许还有油爆蒜的味道。” “去洗干净。” 贺忘言磨磨蹭蹭抓过衣服往浴室走,嘀咕:“少爷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知道我香水过敏吧……” 洗完出来,赵临川靠在床头刷手机。 贺忘言爬到他床上,坐在另一边:“少爷少爷。” 赵临川不理他。 “少爷,你怎么不说话?那个,峤哥是不是很有钱啊?”有些私人拍卖会入场资格需要评估个人资产,不知道祁宴峤属于哪一类,是跟人进去,还是自己能进拍卖会。 “怎么?” “就随便问问。” 赵临川冷冷道:“非常有钱。” 到底多有钱,总得有个范畴。贺忘言追问:“比你更有钱吗?” “对!”赵临川随手关灯,“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卧室,我不希望我睡觉的时候有人打扰。” 抱着枕头站在走廊的贺忘言一脸懵:又怎么了?怎么又生气了?少爷是气球成精吗?动不动把自己气成球体。 赵临川等了半个小时,贺忘言没有再敲门。 开灯,挪到门口,走廊空无一人,贺忘言卧室的灯关着,显然已经睡了。 生了一晚闷气的赵临川被祁宴峤无情嘲笑眼圈太黑,可能需要提前做眼部保养,并向他推荐某男士眼霜。 更气的是贺忘言凑过来看,没心没肺地问他是不是没睡好,说一定给他空间不再去打扰他。 祁宴峤在别墅住了一周,这一周贺忘言每天围着他转,也不找赵临川一起睡了,半夜赵临川去他的卧室,他在梦里都在重复跟祁宴峤的对话:“白切鸡皮脆肉嫩的秘诀是泡冰水……三上三下……” 赵临川用力咬贺忘言嘴唇,贺忘言被痛醒,迷迷糊糊的:“好痛……” “看哪边枝高就往哪边攀是吗?贺忘言!”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祁宴峤还能在这里留两天,需不需要我帮忙把你送他床上?” 贺忘言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不是每个人都跟别人睡的,我只跟你睡过。” “狡辩!”可他的眼神太真诚,赵临川抬手蒙住他的眼睛,“别总用这种眼神看我,贺忘言,你真令人厌恶。” “你不开心吗?”贺忘言拉下他的手,“是不是腿又痛了?我昨天才跟峤哥学了菠萝估佬肉,你要吃吗?” “张口闭口峤哥,贺忘言,你还想狡辩什么?明天我会让人送你离开。” 第二天赵临川起床,贺忘言已经走了。 祁宴峤在二楼阳台喝着咖啡:“要不要找人抬着你去追?” “你怎么还不走?” “喝完咖啡就走,速度快的话,刚好追上他,还能捎带他一程。” “不劳你费心。” 赵临川不顾安保团队的阻拦,执意下山,刚到半山腰的盘山公路,一个人影抱着超大一束花边哼歌边往上走。路上没有车,没有其他人,只有贺忘言,抱着半人高的花束,像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精灵走在地球边缘。 “贺忘言!” 赵临川停下车,拄着拐下车,“你跑什么?” 那天阳光很好,贺忘言的笑容晃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但我知道人收到花就会开心,以前我爸爸都是这样哄我妈妈的,我去下面的花店买花了。” 这里隐私性好,没有公交车,早上也很难叫到车,赵临川心软了下来,“走下去的吗?” “嗯,走了好久,你看我的脚都起泡了,花给你,你今天开心了点了吗?” 很浪漫的一束花,粉色洋兰飘飘洒洒,淡绿色的银莲温柔可爱,加上淡紫色的卷边洋牡丹,赵临川心跟着花一样软。 “为什么送我花?” 贺忘言很认真:“因为你是我朋友啊。” 回别墅,祁宴峤倚靠在二楼阳台,夸贺忘言:“眼光不错,花很漂亮。” 贺忘言很大方地从花束中抽出一枝:“你喜欢啊?送你一枝。” 被赵临川抢回去随乱插回去,并以最快的速度拉着贺忘言上二楼,卧室门刚关上,赵临川把贺忘言按在门板上,低头吻下去。 贺忘言怀里那捧花被挤在两人之间,花瓣簌簌往下落,沾在衣领上,落在肩头,赵临川没停,吻得很深,很用力。 分开的时候,贺忘言胸前沾了好几片粉色的花瓣,呼吸有点乱:“少爷,你学会我的‘谢谢’。” 赵临川看着他,花瓣落在他锁骨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我的谢谢跟你的不一样。”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贺忘言的喉结,轻轻地咬了一下。 贺忘言整个人僵住,一动不动,喉结在赵临川唇下微微滑动,他自己都没察觉。很奇妙的感觉,从那个被咬住的地方开始,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往上涌,涌到耳根,涌到脸颊,涌到头皮发麻。 赵临川直起身,看了他两秒:“学会了吗?这也是谢谢。” 贺忘言傻傻地点头。 “但是,仅限我们之间。” “嗯,是我们俩的秘密,是我们的专属‘谢谢’。” 贺忘言在一楼给蝴蝶鲤换水,祁宴峤将一份资料传给赵临川:“这几天我的人查的资料。” 赵临川打开文件,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贺忘言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站在新加坡的鱼尾狮前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的户籍所在地,跟何树杨情人的老家对不上。”祁宴峤说,“不排除她在外地分娩、在外地落户的可能。具体还要时间。” 赵临川没有把早就查到何树杨情妇所生之子是唐氏儿的事告诉祁宴峤。不过祁宴峤这么聪明,他能查到的,瞒不过祁宴峤。 “多谢,哥,我不瞒你,我做了另一份资料,做的是他确实是何树杨的儿子,早年何树杨请人帮忙在广州给他办的户口。” 祁宴峤点头:“你自己有分寸,我不方便过多干涉。” 过了几秒,祁宴峤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袖扣,放在桌上:“对了,之前跟你借的袖扣,物归还主。” “不是说了送你吗?”赵临川十八岁前喜欢跟祁宴峤唱反调,知道祁宴峤喜欢这对袖扣,抢拍。拍下来欣赏够祁宴峤失望的表情,再随手抛给他,顺带一句大方的“送你了”。 “我袖扣很多。”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回收。” 祁宴峤把袖扣拿起来,重新别回袖口。 下楼的时候,贺忘言还在鱼缸前蹲着,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水淋淋的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峤哥,你要走了?” “对。”祁宴峤走过去,“这几天学的不错,你很有做菜的天赋。” “师傅,谢谢!” 赵临川在他说“谢谢”的时候眼皮跳了下。 “关于那枚袖扣,你想知道细节的话,可能需要问阿临。是他送我的。”他冲贺忘言摆了摆手,走了。 找了一圈,没看见贺忘言,一抬头,他在二楼阳台望着山下那条路。祁宴峤的车刚开走,尾灯还在拐弯处闪了一下。 赵临川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想跟他一起走?还没走远,我可以叫他回来。” 贺忘言呆呆的:“你能把他电话给我吗?还没学会避风塘炒蟹呢……” 赵临川让他把嘴闭上,这一天不要跟他说话。 第20章 你就不会寂寞了 贺忘言愣了两秒,小跑着跟上去:“少爷你怎么总是这么爱生气?容易老的你知道吗?你要多笑。” 赵临川猛地转身,贺忘言没收住脚,额头撞上他鼻梁,一个捂鼻子,一个捂额头,大眼瞪小眼。 然后贺忘言抬头,眼睛依旧亮晶晶的:“诶!你脸上的疤好像淡了很多!” 他在用一款特效祛疤药,不出三个月,脸上的疤会消失跟原来肤色一样。 “你才发现?” “不是啊,其实我早上就发现了,但你一直瞪我,我本想说的,又要去想你为什么生气,就忘了。” 赵临川笃定跟他说话早晚有一天会被气死。 半夜,赵临川猛地惊醒。床边坐着一道黑影,正直直地盯着他。 后背一瞬间炸出冷汗。他第一反应是贺忘言有没有被吓到,脱口喊出来:“贺忘言!” 黑影缓缓出声:“少爷,怎么了?” 赵临川啪地打开床头灯,心跳还没落回去,喘了好几口气才骂出声:“你大半夜不睡在这儿装神弄鬼?脑子没问题吧?” “我不是不睡,”贺忘言声音闷闷的,“是睡不着。” “又怎么了?” 贺忘言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问了你会骂我。” “问!” “峤哥那枚袖扣……”他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去,“是你送的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在哪买的”还没说完,赵临川打断他:“你想要?” “不是,”贺忘言急急解释,“我只是想知道它从哪来的……” 赵临川没再说话。翻身下床,赤着脚往外走。 “过两天我让人送过来。” 门在身后关上。 贺忘言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追出去拍门:“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我不知道是问袖扣错了,还是半夜吵醒你让你烦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门里面没有回应。赵临川站在书房中央,贺忘言对他的每一次示好都是讨好,都带有目的性。从留下到胸针,到想养狗,又到现在的袖扣。 携恩图年到登堂入室,再到扰乱他的心绪,都是贺忘言一步一步计划的。 他永远那么无辜。赵临川烦躁地闭了闭眼,不想听,不想再被他无辜的声音干扰。 他伸手去找耳机,手肘撞翻了桌上拼图的一角。 哗啦—— 拼了一半的《森林合唱团》碎了一地,他拼了好几个夜晚才拼起来的树冠、小鸟、漏下来的阳光,此刻从桌角倾泻而下,散落一地。 赵临川低头看着,忽然就不想动了。 满地碎片。 门外传来贺忘言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开门……” 他没回答。 门外的声音也渐渐停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赵临川不知道贺忘言还在不在,也没开门去看。 天亮的时候,在椅子上睡了一晚赵临川醒来,揉着脖子拉开门。 贺忘言靠在门边的墙上睡着了,眉头皱着。赵临川看了他两秒,没叫醒他。转身下楼,叫上司机,返回香港。 他在香港两个父亲家待了三天。看两个父亲下棋,偶尔被拉着凑一局,手机一直开着,贺忘言一次都没有与他联系过。 见他愁眉苦脸,周崧呈打趣:“长大了?跟我们有隔阂了,有事不告诉我们。” 赵屿桉性格冷淡,说的话也像在冰箱冻过:“伤心了吧。在外面受伤的小狗都知道往家跑,他比狗聪明一点,知道回来是对的。” 赵临川辩解:“谁能伤我?” “出去逛逛的,你那几个朋友前段时间一直找我要你的住址。” 赵临川有三位好友。大学那会儿,他们四个被人送了个外号:狐假虎威。 字面分开的意思,谷聿珩是狐狸,天生一张笑脸,心思转得比谁都快;安立行像个活在三维世界里的二维假人,好看是好看,就是总让人觉得不真实;纪承安是笑面虎,见谁都笑眯眯的,背地里能把人算得骨头都不剩。 至于赵临川,他负责那个“威”字,不怒自威。 在四人微信群发消息:【在港。】 谷聿珩几乎是住网上,第一个回复,超大一个哭脸表情包:【你终于舍得现身了,腿伤怎么样?】 安立行:【。】 纪承安:【还活着?以为你诈尸了,腿怎么样?】 赵临川无语:【前段时间我发群里的病历单,你们都没看?】 【看了看了,问你现在怎么样。】 赵临川:【很好,下次回来再聚。】 他几乎可以预见,此刻若以跛行之姿出现在他们面前,未来十几年都将成为他们取笑的话柄。 第四天早上,他刚醒,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彩信。 点开,一张照片:拼图拼好了。 《森林合唱团》完整地呈现在照片里,树冠连成一片,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那些唱歌的小动物各归其位。 紧接着是一行字:【少爷,拼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等两位爸爸晨练回来,打了通电话,让司机过来接他。 贺忘言蹲在鱼缸前看着鱼游来游去,大门口响起汽车声。赵临川今天穿着一套黑色西装,精致的像是要去结婚,人未走近,香气先飘过来。 “少爷你回来了!” 赵临川递给他一个锦盒:“给你的。” 大地香水味很好闻,贺忘言很喜欢,又靠近一点,“是什么?” “打开就知道了。” 里面是一对袖扣。跟祁宴峤佩戴的属于同系列,出自同一个设计师之手,不过不是父亲曾拥有的那对。 赵临川想象中惊喜的表情没有出现,“怎么,不是想要吗?” 贺忘言摇头:“我西装都没有,用不上,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赵临川刚要生气,贺忘言凑过去,吻了下他脸颊:“我这几天都很担心你,以为你又生病了,还去医院找过你。” “你不知道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你号码。”贺忘言说,“微信也没有,昨天我问了司机大哥,求了大哥好久他才给我的。” 赵临川:“……” “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不跟我要电话?” 贺忘言觉得头顶又聚拢了一大片乌云,总之先哄人就对了,他靠近,把袖扣塞赵临川西装口袋,然后咬住他的喉结,学着上次他对自己做的那样,轻轻磨了下。 乌云散天,阳光重新出现在少爷脸上。 少爷伸手:“手机。” 于是,贺忘言得到赵临川号码,以及微信。 突然的下雨天,贺忘言申请出去一天,赵临川叫了司机,三人一起下山。 “你到底要买什么?” 贺忘言说:“到了你就知道了,司机大哥我们去花艺厂。” 车开了差不多三小时,司机在导航找到一处郊外的花艺厂,四周荒得很,只有一大片花圃在雨里铺开,深深浅浅的颜色,像一幅晕开的油墨画。 地滑,还有泥土,贺忘言看了眼赵临川的腿:“你在车上等我可以吗?” “不可以,我想知道你要买什么。” 贺忘言想了想,“那我背你。” “我怕你带着我滚泥圈。” 司机大哥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后备箱翻出一块木板,往泥地里一铺:“小赵总,小贺,走吧。” 贺忘言跟老板在一旁边嘀嘀咕咕一个小时,选了一大筐小棵的植物。不过在赵临川看来,全是草。 回到揽云台,雨还没停。贺忘言新开了一块地种他的花,赵临川帮他撑着伞:“不能等雨停再种?” “植物喜欢小雨。这时候种,它们心情会很好,心情好,才会开出最漂亮的花。” 赵临川没有反驳,替他守着他的童话。 贺忘言选的全是小众花,蓝蝴蝶、围裙水仙、古代稀、柳穿鱼、龙面花、福禄考、羽叶报春…… 种完最后一棵,贺忘言站起来,满身是泥,脸上也沾了几点,他抹了一把,冲赵临川笑:“少爷,以后有花陪着你,你就不会寂寞了。” “你还知道寂寞?” “知道呀,我一直住在寂寞星球寂寞城市,我当然知道啊,不过现在有你,我觉得不那么寂寞了,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那么孤单,花开的时候会很热闹。”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段时间,转眼已入初夏。 赵临川养伤、学习;贺忘言看书、照顾少爷。赵临川偶尔会想,这大概是他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了。 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的,贺忘言假装自己是附着在海龟身体上逃出海洋的水草,努力把自己藏在陆地的植物中,静静望着天空。 一只苍蝇不知道从哪飞过来,绕着他嗡嗡嗡,嗡个不停。 贺忘言不得不把自己从草地拨起来赶苍蝇,电话响起,一个陌生号码。 他其实很害怕接到陌生电话,又不得不接,万一是爸爸呢。 接通,略微熟悉的声音:“你好啊,我亲爱的堂哥。” 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贺忘言非常礼貌地说:“你好,诈骗违法。” 半分钟后,电话又打了进来,对方笑骂了声:“操,装什么。” 笑声很熟悉。鉴于贺忘言的脑储存里没有脸,无法代入这人的声音与之匹配的人,直到那人提醒他:“何桑意。” “哦,那个黄毛。” “有没有点礼貌?什么黄毛?”何桑意没好气地纠正,“是香槟金。” 贺忘言听着他说,不接话,也不挂电话。对面“啧”了声,“你不该问我为什么找你吗?” “我不想知道。”贺忘言说,“你别找我。” “我亲爱的堂哥。”那头换了语气,吊儿郎当的,“给我点钱。最近遇到点麻烦,需要钱。” 贺忘言脑子终于开始正常运转:“你勒索?我没有钱,我也不是你堂哥。” “媒体说你是。”何桑意嘿嘿笑,“赵家也承认了你是。你就是。” “再见,我会拉黑你,不要再打过来。” “我在揽云台,我跟赵临川要,那就不止十万。” 贺忘言过了好一会儿,消化着他的话:“你能找到他就不会找我了,再见。” 挂了电话,拉黑。 贺忘言发了会呆,纠结要不要把真相告诉赵临川。这时候告诉他,结果只有一个:被赶出别墅。 一想到离开,贺忘言心脏被酸胀挤满,他种的花还没开,他走了没人喂鱼,他离开了少爷不会做饭。 本以为只是一个小插曲。晚餐时,高奇文过来送文件,同时汇报:“小赵总,何树杨的侄子又在网上发视频了。” 赵临川没什么反应,“这次要多少?” “这次不是要钱。” 贺忘言小声翼翼举手:“你们说的是谁?我能问吗?” 高奇文说:“你父亲的侄子。” 高奇文把手机放要餐桌上,视频里顶着一头黄毛的年轻男人举着身份证哭诉:“大家好,我叫何桑意,是擎宇医疗CEO赵临川的司机何树杨的侄子……上个月,赵临川在媒体发布会将我大伯唯一的遗子带走,此后杳无音信。” 贺忘言反手指着自己:“说的是我吗?” “是您,贺先生。” 第21章 让他带着他的谎言离开 视频还在继续。何桑意的控诉很长,明里暗里指责赵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把人带走,然后秘密打发,连人都看不到。 评论区更离谱。 “人肯定被秘密解决了。” “送东南亚卖猪仔了吧。” “这种有钱人,正常操作。” “找到人先看看器官还在不在吧。” 贺忘言划着评论区,“他们说的跟我们待的是同一个国家吗?” 高奇文在旁边接话:“部分网友是这样的,喜欢跟风,没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赵临川放下筷子:“不用理。每个人都来唱一台,每一台都要陪他们搭戏,我没这么多时间。” 高奇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好的,小赵总。” 临睡前,#赵家不守承诺藏匿司机遗孤#的话题冲上热搜。 贺忘言盯着赵临川皱成一团的眉,“你帮我录个视频吧,我澄清下,就说我在你这里住的很好。” “没有必报,你不需要为我站到风口浪尖。更何况你现在澄清,只会被说成是被我逼迫的,不用理。” 话还没说完,赵老爷子的助理打来电话,语气一如既往地客气又强势:“小赵总,老爷子让你在三天之内处理好这件事,他不希望影响赵家的名声。” 赵临川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闭着眼。 新的一天,贺忘言刷到何桑意发布了最新动态,意思是他之前可能误会了,赵家派人与他联系,说是可以接他去看望他的堂兄,并在视频结尾表示,他会每周发布他和堂兄的最新动态。 这次评论区大反转,全是骂何桑意患有被害妄想症的,甚至有人说他就是想要钱,也有人说是想要热度,想火,总之,一片骂声。 高奇文在下午带回来一个男人。 贺忘言看到熟悉的黄毛,认出何桑意。 “言言哥!”何桑意向贺忘言奔过来,猛地抱住他,“我好想你啊,你怎么一直不联系我?害我担心。” 贺忘言手脚僵着,这剧本他没看过,不懂何桑意卖什么药,只能扯着嘴角,干巴巴“额”了声。 何桑意在那边演的起劲,贺忘言游离在外,赵临川冷眼看着,叫高奇文:“把他给我拉开。” 直觉告诉他,何桑意是带着目的来的,对赵临川肯定没好处,贺忘言决定把真相说出来,“少爷,我不是他……” 何桑意再一次用力抱住他,撞得他胸口一麻,拉着他往一边走:“赵先生,我想跟我哥说几句话,可以吗?” 贺忘言带着何桑意到花园后门,两人蹲在栅栏下。 “你要跟我说什么?你上次说只要钱,那你现在呢,想干什么?” 何桑意笑眯眯的,一开口吓得贺忘言差点蹦起来:“不干什么呀,就是想提醒你,你敢说出真相,我就把你和封景干的勾当全公布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何桑意撩了下头发,“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活下去。” 贺忘言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何桑意收起笑意,严肃道:“我爸,我妈,我姑姑,还有我一个另一个大伯,全都消失了。一个月前,他们跟赵家要了一笔钱,说是要一起去藏区旅游,那时我还在一个剧组跑龙套,没来得及细问。” “起初几天他们还在更新朋友圈,到后面直接失联,电话不通,信息不回,我报警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消失。四个大活人,人间蒸发,你知道这是件多恐怖的事吗?” 贺忘言安慰:“会不会是去其他地方玩了?” “不管去了哪里,我妈都不会这么多天不联系我。”何桑意又切换成笑脸,“我合理怀疑他们出事了。我不敢断定他们出了什么事,会不会跟赵家有关,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还有,查到他们的下落。” 不过贺忘言依旧没有想明白这跟他非得跑来揽云台有什么关系。 前面赵临川叫他,贺忘言应了声,跟何桑意说,“好,我不揭穿你,你也不能提封景。但我会盯着你,不让你伤害赵临川,他是个好人。” 何桑意手机一直震动,接通,对面是一个冷硬强势的声音:“你家人我帮你找,你需要做的是帮我盯好贺忘言,我需要他每天的照片以及所有动向。” “哦。”何桑意挂断电话,将这个电话拉黑,“神经病吧?还真以为你是什么霸道总裁黑帮大佬?你以为你告诉我贺忘言和封景的关系,我就得听你的?有病就去治,切!” 大概一个月前,何桑意在寻找家人的途中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虚拟号码,上来就将何桑意信息报了个地朝天,最后说让他想办法靠近贺忘言,帮他盯住贺忘言的一言一行。 何桑意上次见贺忘言只是初步试探,想知道他为什么冒充已故大伯的儿子,不过跟他设想的不一样,贺忘言被揭穿并没有表现出害怕。 越是这样,何桑意越对他好奇,加上他也需要靠近赵临川查亲人下落,这才在网上发布视频。至于那个陌生男人,管他是谁,装得神神秘秘,真这么厉害早自己找来了。 贺忘言坐在赵临川对面,“少爷,你又不高兴了?这次我可没惹你。” “你跟何家的人不一样。”赵临川说,“离何桑意远一点。” 何桑意在当天晚上最新发布的视频里说他堂哥很好,一直住在赵家。 封景打来越洋电话,“网上的事我看到了,你怎么样?他们知道了吗?” 贺忘言跑到洗手间锁好门,“我没事。不过何桑意知道我不是他大伯的孩子,但他没有揭穿,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就不需要知道。反正你的脑子也想不出来什么结果。”封景叮嘱,“你只要待在赵临川身边,保证自己的安全,赵家的安保团队属业内顶尖,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又一周,何桑意再次登门。拉着贺忘言去花园,掏出手机,划出何树杨的照片:“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以防万一,我帮你,这是我大伯照片,你记下来……” “你要我帮你什么?” 何桑意开出条件:“我想当明星,最红最火的。我知道赵临川有门道有资源,他一句话的事我就能进组。” 恰逢林叔回来,四人共进晚餐。林叔打量着何桑意,又看了看贺忘言:“你们是堂兄弟,长的却一点都不像。” 贺忘言顿了下,何桑意笑着接话:“言言像他妈妈,他妈妈是大美女,我像我爸这边的人。” 林叔点点头,目光在何桑意脸上多停了两秒:“确实,你倒是真有几分像何树杨。” 他又转向贺忘言:“小贺,你之前有见过你父亲吗?他倒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何桑意在桌底下踢了贺忘言一脚,贺忘言回过神,想起今天何桑意刚给他补过的课,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见过的。我小时候他也常来看我。他耳朵有个小缺口,手臂上有一条疤痕,是被狗咬的。” “可不是吗?”何桑意赞赏看了贺忘言一眼,“听说那是大伯当年为了保护小赵总才被狗咬伤的。” 林叔说:“不错,那还是阿临小时候,出游的时候遇到一只发狂的狗,当时开车的何生护着阿临,被狗咬伤胳膊和耳朵。” 一直没说话的赵临川放下筷子转身离席。 贺忘言跟着起身:“你还没怎么吃……” 何桑意重重咳嗽一声,“言哥,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小赵总说……” 贺忘言呆立着,看着赵临川的背影。他知道现在时机不对,但何桑意已经等不及了,自己开口了:“要不我来说吧,小赵总,我想……” 不知道为什么,贺忘言突然觉得,如果何桑意把那个“想当明星”说出口,赵临川会更生气,他不想他生气,于是抢在何桑意前面:“少爷,何桑意想进组拍戏,能不能安排他进组,随便演个什么小角色……” 赵临川背对着他,几秒后,才说:“让他找高奇文安排。” 客厅笑谈声还在继续。赵临川站在二楼小阳台,不明白贺忘言为什么能坦然跟何桑意在自己面前演戏。 他不知道何桑意演的这出网上闹的戏贺忘言是否也参与了,他现在应该把贺忘言赶走,现在,立刻,让他带着他的谎言离开。 第22章 他只骗我,问题不大 赵临川攥紧栏杆,又慢慢松开。 ……再看看。 看看他到底为什么接近自己,又或者说他是不是银眼的儿子。 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或许到了真相大白的那天…… 不知道。 到那天再说。 赵临川在书房参加公司线上会议。 贺忘言趴在床上选礼物,他的钱还够买一份拼图,他想送给赵临川。 何桑意突然出现,吓他一跳。 “你怎么不敲门?”贺忘言有点抵触,“而且进别人卧室很不礼貌。” 何桑意一屁股坐到他床上,“这是谁的卧室?怎么有两张床。” “你有痔疮吗?”贺忘言问。 何桑意愣了下,“关你屁事啊,这属于个人隐私。” “哦。”贺忘言学着他的语气:“关你屁事啊,这属于个人隐私。” 何桑意打量着卧室,刚要走到另一张床边,贺忘言跳起来拽着他:“你不要乱动,他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 “是吗?”何桑意眼神玩味,“你俩……睡一起啊?” “有什么问题吗?” 何桑意脸上的笑更奇怪了:“你俩做过吗?” 贺忘言愣愣的,“做什么?” “你真傻还是假傻?”何桑意绕着贺忘言转了一圈,“腰细腿长,皮肤白,脸好看,我要是赵临川,我也忍不住。”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何桑意突然逼近,“我说呢,你怎么舍不得走,一直待在他身边。” 贺忘言真的有点生气了:“请你不要再说莫名其妙的话了好吗?还有,请出去。” “你喜欢他啊?”何桑意摇头,“我以为你带着目的接近,能有什么大动作,合着就是喜欢他,啧,没意思。” “什么喜欢?”贺忘言依旧听不懂,“你说少爷吗?你说我喜欢他吗?” 是喜欢啊,他还喜欢林叔,喜欢阿姨,喜欢这里的花园,喜欢鱼。 “不喜欢?那你跟他接吻,跟他睡?你脑子没问题吧贺忘言?” “听不懂你说什么。” 何桑意突然用力一推,将贺忘言推到在他的那张小床上,然后跪上去,按住他的肩:“听不懂?那让我亲下你,你就懂了。” “你有病吧?”贺忘言抬膝用力怼上何桑意双腿间。 何桑意往后一躲,控制住贺忘言的手:“怎么?生气了?” “你们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冰冷的一声。 贺忘言手还被何桑意压着,扭头,看到赵临川冰冷的眼神,用力踢向何桑意,想到说实话他肯定生气,干净撇清关系:“什么都没干。” 何桑意耸肩,从赵临川身边路过:“小赵总,不会连兄弟间谈话都要管吧?” 赵临川没看他,视线一直落在贺忘言身上。 好一会儿,才说:“滚出去。” 当晚,贺忘言被赶出卧室,连带着那张床也被扔了出来。 床放在立着放在他之前睡的客房,贺忘言闷闷的,去找林叔,“林叔,少爷好像又生我气了。” “有情绪是好事,人又不是机器,有喜怒哀乐才是正常的。”林叔似乎很高兴,“过两天就好了,安心住着。” 费了好大劲将床摆正,贺忘言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喃喃:“少爷,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深夜。 另一间客房的何桑意被连环夺命call惊醒,用力按下接停:“他妈谁啊,这么晚!” “选择跟我合作,就要守我的规矩。”对面声音如夜晚从坟地里爬出来刚死没多久的尸体,“拿了我的好处翻脸不认人?那你可得掂量掂量你能不能承受得住。” “你到底是谁?”何桑意彻底清醒,“合作应该是双方互知底细……” “你不配知道。”对面传来打火机的清脆的声响,“按我说的做。” 挂断电话,对方发来一段视频。 何桑意脸色骤变,他手指僵了一瞬,然后疯了一样去点删除,用力点,屏幕没反应,再点,手抖得厉害,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摔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是那段视频,刚进组那年一个副导演把他按在洗手间里。他想跑,跑不掉。他以为进了剧组就是开始,以为只要肯努力总能发光,以为那些前辈都是从跑龙套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现实浇灭他的幻想,在一个只讲得上几句台词的选角中,他跟副导演进了洗手间…… 何桑意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不行,这段视频不能被任何人看到,不可以。 隔天一早,何桑意在厨房找到贺忘言:“我亲爱的堂哥,我要走了。” “又没人留你。”贺忘言已经能煎出完美的荷包蛋了,“不喜欢你来。” “不喜欢我更要来。”何桑意对准贺忘言,将他系着围裙忙碌身影拍了下来,“不逗你了,我走了,不要太想我呦!” “等等。”贺忘言追到大门口,“你说你亲人失踪了,现在有消息了吗?” “没有。” “我能帮你什么吗?我保证跟少爷没关系,或者,需要我跟少爷提,让他帮忙找人吗?” “你真是单纯的可爱啊。”何桑意压低声音,“若真的是他,你去问,下一个被解决的就是我和你了;若不是他,你去问,他会觉得你不信任他。” “是这样吗?” 何桑意走出几米外,掏出手机,将刚才拍下的照片给那个陌生号码发过去。 对方秒回:【有无其他异常,他平时跟什么人交谈,谈什么?速回。】 “我他妈最讨厌别人用这种语气。”何桑意自言自语,又走了几米,回过去:【他在这里当保姆,不跟任何人讲话,我还以为他是哑巴。】 贺忘言端着早餐敲响卧室的门:“少爷,你还要生气多久啊?”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好饿啊,你能不能不生气了,我端着早餐,手好酸啊。” 门开,赵临川往书房走,“又想要什么?” “一定是想要什么才能跟你说话吗?”贺忘言端着托盘跟在后面,“不能只是想跟你说话吗?你不理我,我觉得很不开心。” 赵临川猛地转身,差点撞翻早餐:“书房不能吃东西。” “都凉了,我去重新煎蛋,你快点下来!” 油锅里滋滋响着,鸡蛋在锅边煎出焦黄的边。 赵临川坐在餐桌前,看着贺忘言的背影。黄色的卡通围裙系在他腰上,衬得腰线细细的一把,好像一只手就能捏断。 他起身,走过去。贺忘言正专注地盯着锅,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赵临川伸手,替他系好松开的围裙带子,“你堂弟走了?” “嗯?”贺忘言反应慢一拍,“走了啊。” “我看了他的资料。他向剧组投的资料里写他无父无母,自小跟着一个姑姑长大。” 贺忘言把煎蛋翻了个面:“我……我其实跟他不是很熟。” “嗯,我查到他一直跟在父母身边长大。”赵临川语气很淡,“前段时间,他父母跟高奇文拿了一百六十万。” 贺忘言觉得耳朵发热,声音低下去:“骗人是不对的,不过他应该是有苦衷的。” “是吗?” 贺忘言把火关了:“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 贺忘言低头去解围裙绑带,越解越乱,直接拉着死结,“我……我觉得我应该跟你道歉。” “你没做错事,没骗过人,更没骗过我,你不需要道歉。”赵临川替他解死结,声音很温柔,“我相信你有苦衷。” 贺忘言想哭,“你为什么这么好……” “你永远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告诉我,以我现在的能力,我认为我可以帮你解决任何事,你在我面前,不需要掩饰,也不需要害怕。” 贺忘言看着他,心里堵了很久的话,马上就要涌出来,一种冲动即将喷发。 不过赵临川没有给他讲的机会,拉着他:“陪我吃早餐。” 贺忘言心神不宁,夹着煎蛋没入口:“你是不是很讨厌别人骗你啊?” 赵临川问:“你骗过别人吗?” 贺忘言想了想:“别人是谁?” “我之外的。” “没有!”贺忘言一脸认真,“真的没有,我以前从来没有骗过人,如果有,让我每天吃不饱,没地方睡,日夜不停奔跑!” 赵临川看着他。窗外阳光落进来,照在贺忘言那张认真的脸上,眼睛亮亮的。 他没骗过别人,只骗自己。 问题不大,可以正向引导。 第23章 奇怪的问题 赵临川的声带恢复缓慢,只是吃了两个煎蛋,喉咙发炎,差点又进医院。 贺忘言满脸自责:“对不起,对不起……” “不怪你。”赵临川摆手,“是我的问题,我应该提醒你。” 林叔看不过去:“还是得请个煮饭阿姨。” “林叔,不用,我喜静。” 赵临川进入每天忙碌的日子,香港竞选议员在即,赵屿桉将大部分工作交给赵临川,所以他不光要上课,还要接手工作。 早起还没来得及吃早餐,往书房走。 说是书房,其实是半山别墅里最大的一间屋子。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漫山的绿,另一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贺忘言端着杯牛奶跟在后面,站在门口往里看。 赵临川回头:“你跟着干什么?” “我看你上课。”贺忘言理直气壮,“我照顾你,得知道你在干什么。” 电脑已经打开了。贺忘言缩在门口的椅子上,抱着那杯牛奶,好奇地盯着屏幕,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冷着脸,一个温和些,猜测应该是他的两位父亲。 先上财报分析课程。 赵屿桉讲的是长鲲在马来西亚的医疗板块,现金流、负债率、投资回报率,贺忘言听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 然后讲到战略管理,周崧呈温和些,语速也慢,讲的是如何评估收购标的、如何判断行业趋势,他举了个例子,说去年差点收购一家AI医疗公司,最后因为技术壁垒不够放弃。 气氛严肃,突然一声细微的声音在书房回荡,贺忘言靠在凳子睡着了,手里的勺子掉落在地。 周崧呈看向屏幕角落:“那边那个小朋友是谁?老何的儿子?” 赵临川过去扶正他的脑袋,将差点泼出来的牛奶放在桌上,“醒醒。” 周崧呈笑了笑,重复刚才的问题。 贺忘言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就是你。” 贺忘言心虚,不说自己是司机儿子,“我是照顾少爷的,我叫贺忘言。” 赵屿桉皱眉:“少爷?” 周崧呈轻轻碰了碰赵屿桉的手背以示安抚,温和地问贺忘言:“听得懂吗?” 贺忘言想了想,老实摇头:“听不懂,太复杂了,我家以前没人教我这些。” 林琳琅是从童话镇不小心遗落在这个世界的公主,她只教贺忘言风花雪月;贺开霁教他认识奢侈品,教他辨名画真伪,教他那些古董珠宝背后的故事,在岛上的时候,父亲说这些都是本事,以后用得上。 后来逃亡,封景让他藏起技能,说免得若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过贺忘言记性不是很好,好的时候会忘记他知道这些没用的知识,不好的时候会随时冒出来。 周崧呈又问:“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贺忘言看了看赵临川,又看了看屏幕上的两个人,认真地说:“他上课没人陪,会很孤独。” 书房里安静了一秒。赵临川没回头。 周崧呈笑意更深,赵屿桉的表情也松了松。 “那你陪着他上吧。”周崧呈说。 课程继续。 之后的一周,贺忘言都陪着赵临川上课。 这晚贺忘言刚回自己卧室,房间空空如也。 “少爷!”贺忘言几步跑到主卧门口,“我的床不见了!” “门没锁,进来。” “我的床早上还在,刚就……”贺忘言顿住,“跑到你这里来了。” “那你睡不睡?” “睡!”贺忘言跑过去,扑在赵临川身上,舔棒棒糖似地吻他,“其实我一直很怕一个人睡。” “怕什么?” “怕半夜醒来房间多出一个人,跟你睡我就不害怕了。” 赵临川揉他脑袋:“少看点小说。” “我没压到你的腿吧?”贺忘言赶紧退开,“痛不痛?” “都快好了。” “想亲亲。” 赵临川头痛:“你是怎么做到思维跳跃跨度这么大的?我脚痛不痛跟你想亲有什么关联?” “本来是想说如果你脚痛,我安慰你,可你不痛,我不能送你安慰的亲亲,但我又想亲你。” 赵临川按着他后颈,把他拽过来,吻上去。贺忘言如愿吃到柔软的嘴唇,加了点坏心思,轻轻咬了咬。 吻到后面,贺忘言微张着唇睡着了。 赵临川叹气,不得不去浴室解决。 贺忘言准备了一个小本子,随身携带,偷偷记录赵临川的喜好:不喜欢吃鱼、不喜欢西兰花、不喜欢有人在大中午唱歌、喜欢各种肉类、喜欢皇帝菜、喜欢亲亲、喜欢抱抱、喜欢生气、喜欢摸他腰…… “少爷,我想采访你。” 赵临川合上电脑,“不许问奇怪的问题。” “什么算奇怪的问题?” “比如‘那两只公乌龟天天这么亲来亲去会不会出问题’。” “我保证不问。”贺忘言举手:“你有没有特别好的朋友?” “有四个损友。” “那你有没有特讨厌的人,就是……一想到他就心情不好。” “还没有人能影响我心情。”赵临川停顿几秒,“不过讨厌的人确实有一个,生理性讨厌,有他在的场合我会避开,不关情感,单纯讨厌。” “哇!那个人一定很特别,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不配从我口中说不出,采访结束。” 深夜,贺忘言被噩梦惊醒,另一张的赵临川还在熟睡。贺忘言悄悄下床,坐到阳台吹冷风。出逃的第二年,他好不容易找到住的地方,半夜醒来,床边站着一个黑影。 是冯正元,教他油画的冯正元,贺忘言那晚上从楼下跳下去的,运气还好算,他掉到一辆经过的卡车上,后来很多天,他都不敢一个人睡,宁可坐一夜。 贺忘言十三岁那年,林琳琅有一天很高兴的告诉他,她认识一个油画天才,冯正元。 她费了很多精力,终于请动冯正元上门指导贺忘言油画。 受父亲熏陶,贺忘言自小喜欢国画,闻着墨水的味道都有种安心感。林琳琅喜欢油画,总说油画更浪漫。 冯正元三十多岁,外表俊朗,温润儒雅。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一个朋友,是个编剧,叫钱浩邈,说是要搜集电影灵感,跟着冯正元借住在岛上。 冯正元也确实是个天才,他会指导贺忘言画技,会讲他在各地采风的趣事,会偷偷带贺忘言出小岛见外面的世界,贺忘言非常尊重他,他是非常好的老师。 有一天,冯正元带着贺忘言从外面采风回来,他们从花园后面绕回家,看到林琳琅在跟钱浩邈接吻。 贺忘言觉得那样不对,他说爸爸会生气,不能对不起爸爸。 冯正元告诉他,他们在排练一个话剧,钱浩邈要让妈妈重新做女主角,专门为她写剧本,同时还告诉他,她的妈妈是很严重的人格失调症,自恋,且伴有高位症加托付症。 贺忘言没听懂,冯正元当时用一种很轻蔑的语气说:“全世界的人都有错,只有她没错,自卑又自恋,把你藏在岛上,怕别人知道她在退隐后结婚生子,跟普通人一样过普通的生活。” 贺忘言很生气,虽然他不懂那话里的意思,但他知道不是好话,重重推了冯正元一把:“不许你说我妈妈!” 再后来,很突然的一天,妈妈在电话里提出要跟爸爸离婚,爸爸不同意,爸爸那时在埃及,脱不开身。 妈妈很生气,认为爸爸不重视她,不爱她,在钱浩邈的怂恿下,决定换个人生方向,不做被豢养的鸟儿。 她说她本该万众瞩目的,她想做个名流千史的人,她要转行投资电影,海选女主,女主角要长得像她,要扮演她,她的名字要出现在片头的编剧、导演、投资人行列。 爸爸一直担心妈妈没有安全感,也担心他的生意会连累家人,他们没有办理结婚证,他赚的钱,买的房,全部赠给妈妈,妈妈听信全部钱浩邈的,把一切交给钱浩邈处理,注册影视公司,启动剧本,妈妈把资产全部搭进去,房子也抵押了。 中间诸多细节贺忘言都不清楚,他只知道有一天钱浩邈和冯正元一起消失了。有催债的上门,说房子以及里面所有资产,早已被抵押,都不属于林琳琅和贺忘言。 妈妈疯了一样去报仇,烧死在火里,那天,冯正元和钱浩邈当着贺忘言的面,说他们是一对恋人…… 噩梦里的恐惧被带进现实,贺忘言试图刷手机转移注意力,突然,画面一闪:他看到一幅山水画。 赶紧退回去,画面定住,浅绛山水,墨色晕染,远山近树,最妙的是山腰处那一抹将落未落的夕阳,橙红色的一点,像是画家随手点上去的,让整幅画活了过来 贺忘言猛地坐直,慢放,点回去看,是香港的一个富二代参加节目时拍的家庭日短片,画就挂在他家客厅。 那画的风格,像极了贺开霁的手笔。贺开霁在国外那些年,临摹过无数大师作品,后来渐渐有了自己的风格。他的画,整体以石青、石绿打底,墨色由浓转淡,层层晕开。但最特别的是,他总在水墨将尽处添上一抹亮色,山腰上快要落下去的太阳,茶花枝头最后一朵艳红,瀑布悬崖边探出来的一株幽兰。 他不用真名落款,只题“枕石”二字。而且这两个字从不摆在明处,他喜欢藏在石缝里,藏在水底,藏在层层叠叠的树叶后面,他总说,画画是爱好,落款是其次。 贺忘言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赵临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大半夜不睡觉在看什么?” 贺忘言急切举起手机:“这个人你认识吗?” 赵临川接过,这段视频主要介绍的是家里的百万吊灯、古董屏风、以及入户门摆着的两个汝窑花瓶。 “怎么?突然对古董兴趣?” “不是!”贺忘言语无伦次,“我是对发视频的这个人感兴趣,他的地址也是在香港,你知道他是谁吗?香港有钱人应该都是相互认识的吧?” 赵临川脸色沉下去,点进主页,看到他厌恶的名字:黄舜霆。 赵临川十八岁时第一次被性骚扰,就是黄舜霆。 第24章 我不是你的许愿池 香港就那么大,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总是会碰面,十八岁的赵临川从马来西亚回香港不久,对很多人不熟悉,跟着两位父亲去参加一个宴会。 中途被人传小纸条,说是父亲喝醉了,在休息室,让他过去。 哪知他一去,里面关着灯,黄舜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赤身祼体从背后抱住上,说着令他作呕的话:“赵临川,你知不知道我馋你多久了?之前见面你总是冷冷淡淡的,送你花你不收,约你见面你也不出来,今天终于见面了,我喜欢你,你能不能上我?” 赵临川将他揍了一顿,拎着一件衣服没穿的他返回宴会大厅。 当天的照片被人拍下,港媒擅长春秋笔法,硬是写成赵黄二人感情纠纷,好似二人爱的死去活该、活来死去,又写黄花花公子,赵吃醋,两人在宴会闹掰…… 给赵临川留下极强的心理阴影,自此不敢与人独处,他在的场合一定要三人或以上。 后来黄家花费了好大一笔钱才将这件事压下去。 赵家与黄家长辈们因为生意牵扯,资源互享,保持着表面合平,只说是小孩间的玩闹。 贺忘言还在着急:“你认识是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他是……” 赵临川用力放下手机:“是认识,但我非常讨厌他。” 贺忘言愣了一瞬:“你……你可不可以当他是一堆狗屎,然后告诉我他是谁?” “你为什么想认识他?” “我爸爸很喜欢那幅画,就他家挂着的那幅,以前我爸爸经常看那幅画,我想……我想看看。”贺忘言不敢看他的眼睛,磕磕绊绊撒谎:“我爸……给你开车的时候,应该是跟着你出去见过,后来他一直在手机里看。” 赵临川看着他,已经没心思去揭穿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话了。他只是看着贺忘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想通过我认识他?” “可以吗?”贺忘言抬头。 “贺忘言,”赵临川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我不是你的许愿池,你不能一味只想在我这里索取。” “那……那我怎么做?你可以……可以告诉我吗?” “你自己想。” 赵临川回了卧室,不再管贺忘言。 贺忘言呆坐着,他想了一整夜,不知道自己能给赵临川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要是以前,他有很多珠宝,很多钱,他可以买很多东西送给他。 天蒙蒙亮的时候,手机响起,何桑意发来信息:【借我两百,没钱打车。】 【你可以坐地铁。】 【这么热你让我挤地铁?】 贺忘言:【我心情不好,不想借你,也不想理你。】 何桑意电话马上过来:“呦,你也会心情不好?看在是你我堂哥的份上,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上你。” “我不是。” “哦,那你现在出去告诉赵临川你不是,你是个骗子。” 贺忘言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让他帮我一个忙,我应该拿什么换?我没有钱的。” 何桑意在电话那端爆笑,笑够了才说:“你说你没跟他做过?” 贺忘言已经懂了“做过”指的是什么,摇头:“没有。” “那你就没想过,他其实是一种暗示,暗示你……” 贺忘言消化了好久何桑意的话,慢吞吞往卧室走。 何桑意说的是:“你要取悦他,二百,发你学习资料。” 他发了两百过去,何桑意发来一段视频。 赵临川天亮之际才再次睡过去。被惊醒时他还以为他在做一个旖旎的春日梦。 贺忘言趴在他腿间,嘴唇红红的,润润的,大概是因为含太深,眼眶也湿湿的。 “你在干什么?” 贺忘言手握着那个像气球一样膨胀的物体,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我做的不对吗?” 赵临川太阳穴突突地跳:“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这是叫醒方式?” “我不知道能给你什么,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谁教你的?” 贺忘言不敢说何桑意,又低下头张开嘴。赵临川掐着他的下巴:“你就这么想见黄舜霆?” “想。”贺忘言望着他,满眼期待,“可以吗?” 赵临川的手松了一下,又收紧,他看着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你还真是没令我失望啊贺忘言!”赵临川猛地推开他,“真贱!” 浴室的门摔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有人在哭。 贺忘言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好半晌,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灯没有关,刺眼的白光照下来,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摸了摸胸口,低喃:“妈妈,我的胸口突然很痛,我是不是生病了……” 以前不疼的,摔跤不疼,被骂不疼,饿肚子也不疼,现在好难受,闷闷的、钝钝的,拿不开,也喘不上气。 早餐都没吃,司机过来接走赵临川。 一连四天,赵临川没有再跟贺忘言联系过。 第五天,赵临川返回揽云台,贺忘言听到车声远远迎过去。赵临川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贺忘言蹲在花园看他的花,林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又跟临仔闹矛盾了?” “他在生气。” “你去哄他,他心软。” 贺忘言捡起一枝小木棍戳着地上的土,“我不知道怎么哄,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见他讨厌的人,我只是想看画。” “人生无非就系抬头观星,低头观心,用心观察,你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林叔,我是不是给他添了很多麻烦……” 林叔摆手:“年纪大咗,耳仔唔灵喇。” 贺忘言在厨房忙了两个小时,做了赵临川喜欢的沙姜焗三黄鸡、菠萝牛仔骨、油渣小油菜,小心地敲响书房门:“你可以理理我吗?” 赵临川面前放着一堆资料,字过眼不入脑。听到敲门声,他没动。 等了三分钟,门口很安静,没有听到下楼的脚步声。赵临川这才打开门,扔了贺忘言一份邀请函:“你想要的。” 黄家的私人宴会邀请函。 贺忘言笑的很开心,“谢谢少爷!” 刺眼的笑容,赵临川冷冷哼一声,刚要关门,贺忘言挤进来,手被门夹住,他痛得吸了口气,仰头亲吻赵临川:“你不在的这两天我好想你啊,我晚上都不敢睡。” 赵临川实在不想揭穿他,他连通卧室监控,打开只属于他自己的权限,看到贺忘言这几个晚上都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睡的跟猪没区别。 “是吗?你熬了几天,怎么不见你黑眼圈?” “大概我天生丽质吧。” “饿了,做了什么?” 贺忘言眉开眼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少爷这边请!”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床这次没有被扔出来,贺忘言站在卧室门口:“我可以跟你睡吗?” “换个问法。” “你可以跟我睡吗?”贺忘言立马换了。 “再换。” 贺忘言懂了,他就是故意刁难自己,想了想,问:“我们两个可以一起装进你的卧室吗?” 算了。 赵临川想,跟一个蠢猫较什么劲。 两人各躺一张床,赵临川听着旁边翻来覆去的声音,“你再翻就给我睡地板。” “我有心事,睡不着。” “你又想要什么?” 贺忘言心底轻轻刺了下,“我没有想要什么,我只是想谢谢你。” “你别气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黑暗里静了一会儿,贺忘言翻身朝着赵临川方向:“上次你为什么生气,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我什么时候生气过?” “那天早上。” 赵临川想起那天醒来时的震惊,身体某出又出现那天相似的触感与反应,“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是我做的不对吗?” “在哪学的?” 贺忘言慢慢爬到另一张床上,“因为没人教过我这些,我只能在网上学,上次是我第一次做,我不知道那样你会生气。” 赵临川像摸到柔软的皮毛轻轻摸他头发,“我不是因为你做的不对生气。” 贺忘言的脑回路永远在另一条分叉路上,他似乎很高兴,语气都比刚才欢快:“那我那天做的是对的,对吗?” “嗯……” “可上次你推开我了……” 赵临川不想再听他说奇怪的话,用力将他拉到身前,“这次你好好做。” 贺忘言转身想摸手机:“我忘了,我要再看一遍。” “不用看。”赵临川抬起他下巴,“像上次那样……” 第25章 无师自通 先前主动的贺忘言被动张开嘴,然后闻到熟悉的味道,跟上次一样。舌头不知道该怎么放,他不敢动。 赵临川半撑起身体,“吃过棒棒糖吗?” 发不出声音的贺忘言只能点头,“唔……” “就像那样……” 不太聪明的贺忘言终于无师自通了一回。进行到一半他嫌累,嘴巴酸,喉咙火辣辣的。 “还要多久啊?”贺忘言想逃,又被按回去,赵临川的手劲很大,按着他的后颈,“你试着退出来,再进去,快一点。” 贺忘言照做,脑海里上次视频里的画面乱七八糟的出现,他感觉后颈的手越按越用力,幅度和频率也越来越快…… 直到最后,赵临川猛地推开他,再用力拽着他狠狠亲吻他的嘴唇…… 有温热粘在两人之间,贺忘言想去摸,被赵临川翻身压住,他的气声很大,弄得贺忘言难耐地蹭。 “我有点……”贺忘言想着该如何表达,“有点不舒服。” “那你想怎样?” “我不知道。” 赵临川的手上还是湿的,“你以前怎么解决?” 贺忘言说胡乱蹭在衣服被子上。 赵临川手已经伸了进去:“今天做的很好,奖励你……” 两人的衣服都脏了,床单也不能睡。换过衣服,两人从大床挪到贺忘言睡的小床。 贺忘言把头埋进枕头:“我知道下次怎么哄你了。” “嗯?” “就是……不太舒服。”他指了指自己喉咙。 赵临川似乎没有怜香惜玉的觉悟,轻轻按上去,“多几次,习惯就好。” “那你是不是不生我气了?” “不生气,但是不许骗我,我讨厌别人骗我。” “好。”贺忘言困意袭来,“你不生气的时候我也可以帮你,你很舒服的时候……” 赵临川等他的下一句,好久,他才说:“声音很好听……” 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无形的引诱最致命。赵临川叹息一声,强压着再次腾起的欲望,把人往怀里带,“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贺忘言醒来,少爷在洗衣服。 两条内裤招摇地在小阳台的风中飘荡,贺忘言羞耻心大爆发:“你怎么能挂在这里?” “不然挂哪里?” “我的太卡通了,被林叔看到会笑话我的。” “被子是林叔抱出去洗的。”赵临川说。 “被子上又没有可爱小熊。” 赵临川已经不想说话了。 下楼时,贺忘言忽然冒出一句:“为什么你都懂?我知道了,我在网上搜过你的名字,网上说你有好多前男友前女友,他们也样哄你吗?” 赵临川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条规矩,以后做完这种事,首要注意事项:禁止贺忘言说废话。 “我上过生理课。”赵临川说,“而且,这是每个男人与生俱来的,就好像你饿了会吃饭,渴了会喝水。” “那我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蠢。还有,我没有前男友,更没有前女友,少看八卦新闻,我也是昨天才学会。” 于是,贺忘言心情很好地亲了赵临川一口:“我知道了!你第一次表现真好,给你满分。” 赵临川刚用两指手指推开他的脑袋,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林叔抱着新被套站在拐角处,眯着眼往天花板看,“我老花镜忘了拿,这是几楼?” 贺忘言小跑着过去:“林叔,你眼镜在哪?我去帮你拿!” 赵临川站在原地,这么愚蠢一颗脑袋,靠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果他真的是银眼的儿子,那他一定上过电影学院表演系,完全没有表演痕迹。 过了一会儿,林叔拿着手机过来:“临仔,黄家小公子给你打了几通电话,没找到人,直接打我这里了。” 总归是逃不掉,他不可能放任贺忘言独自参加黄家宴会,再者,没有他带领,贺忘言进不去。 接过手机,赵临川没什么温度的寒暄:“黄生,你好。” 贺忘言竖起耳朵靠近,听到电话那端传来做作的语调:“我们就不用这么生疏吧,你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 “我准备了好酒,等你。” 赵临川把手机还给林叔,转头就看到贺忘言眨着眼睛,没好气道:“怎么?他的声音你也好奇?后天就能见了,等不及了?” “你为什么又生气?”贺忘言叹气,“唉,这么大个仔了,真是喜怒无常。我只是听出他好像跟你很熟。” 林叔怕他俩又牛头不对马嘴闹矛盾,插话道:“小贺识讲粤语啊?” “识听不识讲。” 赵临川抓住重点,银眼的儿子在香港长大,后来才失踪。于是用粤语问:“我记得你父亲不会粤语,是你母亲教你的?” “不是。” “那你怎么学会的?”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听的,听着听着就能听懂了。 贺忘言想了想:“这是一种天赋,你不用羡慕,你也讲的很好。” “好想像你这样活着。”从不内耗,有人夸顺口说谢谢,没人夸自己夸。 林叔在一旁笑:“临仔你是该学学。” 赵临川让人准备了一套定制西装,装在防尘袋里挂在衣帽间,让贺忘言去取。 “穿上试试。” 贺忘言反手指着自己:“给我的吗?” 赵临川靠在门边,看着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件西装:“不然呢?给鬼的?” 贺忘言把外套抖开,看了一眼领口的针脚,又翻到内衬,NAPOLI的剪裁,肩线是软结构,手工缝的,羊毛应该是Scabal的,十五微米以下,手感软挺括度高,他下意识说:“我短时间内还不起,这套应该在十万以上。” 赵临川哼了声,算是回应。 讲到这里,他抬起头,看见赵临川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着他。 贺忘言愣了一下:“我网上看的……之前打工那家奶茶店对面,有个定制西装店,橱窗里摆着这种,我没事就看看。” 赵临川没接话,走进来,接过西装外套:“身上衣服脱了,试试这套。” 贺忘言闭嘴了,脱光衣服,伸手去套衬衫,此刻他应该是个村里出来没见识的野小子,作戏总是要的,于是他说:“我第一次穿……不太会,是先穿衬衫吗?” 赵临川打量着他全身上下白到透光的身体:“你在邀请我?” “邀请什么?” “那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不是你让我试衣服吗?” 赵临川退后半步:“没人教过你吗?这是勾引。” 贺忘言只是反应慢,不是真蠢,他一把抓起衬衫往身上套:“应该也不难,我没穿过西装不代表我没在电视上看过。” 赵临川靠在衣柜边,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系扣子。领口歪了一颗,第二颗又对错了眼,贺忘言低着头跟自己较劲,赵临川没提醒他,就这么看着。 直到贺忘言拎起西装裤,一个东西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衬衫夹。 贺忘言捡起来,拎在手里,翻了翻那条松紧带和金属扣。 “这也要穿吗?”他问,“我是说,这是什么?” 这个问题才符合他的身份,他应该不认识这东西。 赵临川走过去,没接话,推着他坐到换衣凳上。然后蹲下来,拿起衬衫夹,往他大腿上绑。 贺忘言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 赵临川的手绕过他的腿侧,把夹子固定在衬衫下摆。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刮过他的皮肤。贺忘言不敢乱勇,只能僵着身子坐在那里。 “你不知道很正常,电视里应该不播这段。” 贺忘言垂着眼,看着赵临川的手指在他腿上绕来绕去。金属扣咔嗒一声扣上,他的手没急着离开,拇指在他膝盖上方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贺忘言被他弄的有点痒,脸也在发烫:“我自己穿……省得你又说我……” “这不算勾引。”赵临川手没停,“是你在寻求我的帮助。” “可是我觉得你在勾引我……”贺忘言抬脚踢过去。 “那你应该感到荣幸。”赵临川抓住他的脚,“我第一次勾引人。” 衣帽间内温度骤升,贺忘言深呼吸:“我怎么觉得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手刚碰到门把手,赵临川将他拽回来,视线下移:“林叔在楼下,你打算这么出去?” 贺忘言同样向他看去:“那怎么办?” “有两个办法。”赵临川凑近,“第一,你在这里等它消下去。” “第二……”他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直白道:“像那晚那样,我帮你弄出来。” 贺忘言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时候应该是害羞,或者是别的情绪,总之不该这么平静,“你……你说这话的时候,难道不应该是害羞,或者其他吗?” “或许需要,但我不想,我只跟你说做跟你做过的事,为什么要害羞?” 贺忘言想象了下新西装被弄脏,拉开门逃了出去。 第26章 明明很喜欢他 临出门前,贺忘言拿出那枚铃兰胸针,“少爷少爷,你可以戴这个胸针吗?” “我只喜欢收集配饰,不喜欢戴。” 贺忘言有点失望,今天去的人肯定很多,这种宴会的男性着装大同小异:各式西装。 赵临川选的是一套黑色常规款,坐在人群中,应该很难认。走路的时候还好,他能认出他受过伤的腿,走路有停顿感,若他戴胸针,会很容易认。 “不过。”赵临川又说,“你很想我戴的话,那你帮我戴上。” “好!我帮你戴上!” 赵临川垂眼看他,“不是说这胸针对你很重要吗?” “是啊。” “因为是我送你的,所以才重要吗?” 贺忘言专心扣着后面的别针,这种古董式的扣针放到现在实用性其实并不高。随口接话:“是啊,你送的,特别重要。” “这么重要的胸针,你应该好好藏起来,为什么又拿出来让我戴?” “因为……”贺忘言扣好,看向赵临川的眼睛,“因为这样,你在人群中我第一眼就能认出你。” 赵临川轻轻捻了下贺忘言的耳垂,指腹摩挲着那点柔软的软骨,“是不是我比胸针更重要?” 贺忘言习惯性顺着他的话哄他:“嗯,你比胸针更重要,你最重要,你最最最重要。” 赵临川嘴角微微上扬。 他心里想:果然。 什么“戴着胸针就能认出我”,贺忘言就是这样,想说的话从来不好好说,非要拐十八个弯。明明想说“你很重要”,偏要从胸针绕过去;明明想亲他,偏要先问一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就像他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说想要,只会亲他;明明很喜欢他,要借胸针的事来说“你最重要”。 他想,如果贺忘言真的要跟他表白,他也未必会拒绝。 可以考虑,好好考虑。 宴会设在黄家半山别墅,半座山灯火通明,从山脚一路铺上去,像一条金色的蛇。贺忘言想到妈妈,若是妈妈看到,一定会说“俗不可耐”。 贺忘言跟在赵临川身后下车的时候,偷偷扯了扯衣服,衬衫夹绑在大腿上,走路时微微勒着,怎么都不太习惯。 “别扯。”赵临川低声说。 贺忘言把手放下来,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大门里面,水晶灯,香槟塔,衣香鬓影,很久没见过这种场面了。 “跟着我。”赵临川侧过头,“别乱跑,别乱说话。” 贺忘言点头:“嗯嗯!” “不要相信黄舜霆的任何一句话。”赵临川叮嘱,“也不要靠近他。画的事,交给我。” 他们刚走进大厅,就有人迎上来。赵临川应付了几波寒暄,贺忘言站在他半步之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随行人员,偷偷四下张望。 他在找那幅画。 “赵临川。”一个声音从侧厅传来,带着笑,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 黄舜霆端着香槟走过来,他笑得体面,视线从赵临川脸上滑过去,又滑到贺忘言身上。 “还以为你不来呢。”黄舜霆举了举杯,“等你等到我心都快碎了。” 赵临川没接他的话。 黄舜霆也不在意,目光又落回贺忘言身上:“这位是?新助理?长得倒是不错。” 赵临川道:“何生的儿子,以后跟着我。” 黄舜霆“哦”了一声,拖了点尾音:“就是新闻里那个?阿临,你也太善良了,连司机的儿子都带出来见世面。” 贺忘言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礼貌地点点头:“你好。” 黄舜霆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往他这边走了一步:“还挺乖。” 赵临川往前迈了半步,把贺忘言挡在身后,跟他说:“不是喜欢花吗?自己去花园逛逛,不要跑远,不要迷路,有事给我电话。” 贺忘言走远,赵临川直接问黄舜霆:“你家是不是有一幅山水画?” “你什么时候对画感兴趣了?” “出个价吧,或者你有什么要求。” 黄舜霆舔了下嘴唇:“如果你能跟我睡一晚,我可以送你。” 贺忘言走出大厅,回头看了一眼,赵临川正和黄舜霆说着什么,表情淡淡的。 机会来了,他没去花园,趁人不注意一脚拐进偏厅。 那幅画挂在偏厅的墙上,灯光打得柔和,浅绛山水在暗金色的画框里静静铺开。 贺忘言站在画前,心跳得很快。他凑近,一点一点地看,山峰叠着山峰,墨色由浓转淡,在山影交错的暗处出现“枕石”两个字,刻在石缝里,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手开始发抖,他往前又凑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啊……吻痕啊?” 贺忘言吓得整个人僵住,黄舜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指正搭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贺忘言猛地捂住脖子,往后退了一步,是赵临川前两天留下的,亲的时候没注意,他也忘了。 “原来是你喜欢画啊?”黄舜霆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像在看,“从你进来我就在观察你,一来就在找什么……” 他停住,歪头看着贺忘言:“原来是找画啊,赵临川玩真的?居然为了你跟我讨画。” 第27章 不被选择 贺忘言攥着衣领,手心全是汗。 “你家的画,那幅浅绛山水,是怎么得到的?”贺忘言有点激动,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的磕磕绊绊。 “那个啊,一个不出名的画家出的,叫什么枕石,我爸前几年拍回来的,说是画得有意境,怎么,你对字画感兴趣啊?” “能告诉我在哪里拍回来的吗?哪一年?枕石大师他有出席吗?他以前……我听说他以前都会出现在拍画现场的。” 黄舜霆挑眉:“你很想知道啊?啊,我想想啊。” “我……我父亲以前很喜欢,他想,想知道从哪里可以得到。” “我可以帮你问问渠道。又或者,你说服赵临川,让他跟我吃顿饭,或许我心情不好,送你也不是不可以” 黄舜霆还在笑,笑容里藏着贺忘言看不出来情绪。 他想起赵临川说过的话:“我非常讨厌他。” “不行,他不会想跟你吃饭。”而且,他找画找父亲的事不能让赵临川知道,不想牵连他,不想惹出更多麻烦。 “那你想让我告诉你,你总得付出点什么来交换吧?”黄舜霆歪着头看他,“你会什么?” “我会……我会种花。” “哦,那你今晚留下来,帮我种满玫瑰,我明天就告诉你。” “一定要今晚吗?我明天再来……” “不可以哦。”黄舜霆打断他,笑容慢慢变深,“在我这里,就得听我的。” 赵临川应付完几位长辈,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腿站久了开始隐隐作痛。今天他一直撑着,尽量不让人看出异样。 他从正厅找到花园,没看到贺忘言,心里沉了一下。 从花园找到偏厅,远远就看到黄舜霆用看到猎物的眼神盯着贺忘言,偏贺忘言像个傻子,对他一点防备没有,甚至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红酒。 赵临川忍着腿痛,几步过去,截过那杯红酒:“他不会喝酒。” 黄舜霆笑:“谁说他不会喝?他不光现在喝,今晚还要留在这里。” 赵临川没理他,看向贺忘言:“到我身边来。” 贺忘言没动。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纠结,犹豫,抬眼看赵临川,似乎在祈求,跟他想要胸针,想要邀请函时的眼神一样。 “过来。”赵临川的声音沉下去。 黄舜霆伸出手,搭在贺忘言肩上,对赵临川露出胜利的笑容:“不好意思啊,他今晚得留下喽。” 赵临川一把拽住贺忘言的手腕:“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贺忘言低着头,没敢看赵临川的眼睛:“我……我想留下来种花……” 赵临川拽着他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没说话。贺忘言终于抬起头,看见赵临川的脸,出门时还很温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不解,什么都没有,只是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绷得很紧,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眉眼间投下一小片阴影,所有的情绪都被吞进去。 然后赵临川松开手,转身离开。 贺忘言愣在原地,他看见赵临川的背影穿过客厅,穿过走廊,越来越远。他的腿应该站太久不舒服,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着,但他走得很急,急到贺忘言几乎觉得他是在逃离这里。 “少爷!”贺忘言喊了一声。 少爷没回头,直至消失在门口。 贺忘言脑子里嗡嗡响,从小姑姑和封景都说他很笨,一根筋,脑子不会拐弯,从小执着,没心机,不会看人脸色,总之,是个教不会的笨小孩。 可是……可是从小爸爸妈妈都会夸他是最聪明的小孩,说他只管善良,只管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现在他不知道是应该留下来还是去追赵临川…… 妈妈,胸口好痛,是不是真要去检查身体了。 他应该留下的,他应该留在这里种花,换取画的信息,找到父亲的线索,已经找了好几年,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但是…… “黄先生,对不起,我改天再来。” 跑出客厅,跑过走廊,跑出大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西装领口翻起来,耳边全是风声。 赵临川的车已经开出去了,尾灯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前方。 “等等!”贺忘言追上去,跑过喷泉池,跑下山坡,车越来越远,远得只剩两个红色的光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他不停,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他不管。一直到跑到山下大马路,鞋底磨得脚后跟疼,路上连车都没看到一辆,他追着喊:“赵临川……” 终于,前面什么都看不见,贺忘言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才想起给赵临川打电话。 手机一直响,司机欲言又止:“小赵总,您手机……” 赵临川没动,他盯着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光晕拖成一条一条模糊的线。 为什么贺忘言总是这样?明明是他自己选择留下的,是他站在黄舜霆身边,是他接过那杯酒,是他说想留下来种花。是他自己选的。现在又跑出来,算什么呢? 不是说他最重要吗?他扯下铃兰花胸针扔在座位上,不想看见它。 手机一直响,响到停,再挂断,一连三遍,终于安静下来。 贺忘言攥着手机,擦了下眼睛,发信息:【你等等我!】 【我追不上你。】 夜风吹过,后背全是汗,凉飕飕的,贺忘言蹲在路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路很静,路灯昏黄,两边的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怪物张着嘴。他害怕,人害怕的时候,会想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人,在脑子里画出他的样子,给自己壮胆。 他闭上眼,拼命地想,想赵临川的脸,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隔着鱼缸里晃动的水,就是怎么都看不清。 他只能想起赵临川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想他生气时说“过来”,记忆里的味道和声音都匹配不上脸。 过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腿已经麻了,站起来才慢慢往回走。 第28章 贺忘言你有没有心啊 刚走两步,手机震了一下:是赵临川发来的消息。 【在原地等着。】 贺忘言愣愣地看着信息,眼泪涌上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胸口更痛了。 赵临川在路边找到人,隔着很远叫他的名字:“贺忘言。” 贺忘言蹲在路边,精致的西装乱的不成样子,眼眶红红的,抬头看着他,“你走太快了,我追不上你……” “贺忘言。”赵临川说,“这是最后一次,不管你是天真也好,愚蠢也罢,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心软。” 贺忘言不敢说话,跟着他坐上车。 到别墅,林叔走出来,“这是怎么了?” 贺忘言说:“我好像又做错事了……” “说开就好了,都没吃饭吧?我去准备。” 赵临川没有下来吃饭,贺忘言吃了两口,说:“林叔,我去哄他。” “哄?”林叔在他身后欣慰,“新鲜词啊,临仔哪有被哄过,强势固执的爷爷,两个只顾着工作的爸,长成大人倒是有人来哄了,是好事啊。” 赵临川今天站太久,腿是真的很痛。他坐在卧室落地窗前发呆,窗外正对着花园里贺忘言种下的一小片看不出名堂的花草。 贺忘言走路的声音很容易分辨,他喜欢先是小跑,到后面缓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门口的贺忘言。 “少爷……” 赵临川抬手:“不想听你道歉,贺忘言,你的道歉不值钱。” “我没有想要道歉……”贺忘言走过去,蹲到他旁边:“我只是想解释。那画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但现在我不能告诉你原因。” “以后我会告诉你,我没有想骗你,黄先生说要我留下帮他种玫瑰花,他就告诉我画在哪里买的,我只是想知道画的消息。” 那双眼睛什么心思都藏不住,急的时候会瞪大,心虚的时候会往下看,说真话的时候亮得烫人,此刻那双眼睛望着他,小心翼翼的,等他的判决。 心脏被不知名情绪拉扯,赵临川他抬手,手指卡进贺忘言唇齿间,“只是这样吗?” 贺忘言说不出话,瞪着无辜的眼连连点头。 赵临川没松手,指腹贴着那片柔软的唇,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温热的,一下一下:“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嗯嗯……” 赵临川抽出手指,改为掐他脸颊:“说说看。” 贺忘言被掐得脸颊变形,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应该听你的话……不乱跑,不跟黄舜霆说话……” 赵临川松开手。 贺忘言说得对,每一句都对,可胸口那股气没有散,反而往下沉,沉到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变成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失望?生气?心疼?又好像都有点,堵在胸腔里,找不到出口,像一杯水倒进沙子里,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全湿了。 他移开眼,没再看贺忘言。那张脸,那双眼,不该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贺忘言愣了几秒,主动追上去含住他的手指,像小狗舔食,没轻没重的:“我想看你开心。” “贺忘言,要怎么才能看透你?” “我不知道。”他跪到赵临川腿间,“但我知道怎样让你开心。” 他是真的不懂,他只知道这样能让赵临川开心,就像之前亲他一下、哄他一句,赵临川就不生气了。 赵临川承认自己是卑劣的,手托着贺忘言扣脑,用力往下按。 过了好久,久到贺忘言膝盖痛,赵临川突然抓住他的头发,又很迅速的退开,俯身重重吻上去…… “够了。”赵临川声音不稳,“上来,去床上。” 贺忘言被他拽起来,“你开心一点了吗?” “还想要什么?”赵临川把团起来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除了画。” “我没有想要什么……”贺忘言总是会在很重要、需要他学会表达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想了一会,他说:“是因为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不想看到你生气,想你开心。” 赵临川把他推倒在床上。 贺忘言还没反应过来,衣服就被拉高了,赵临川低头,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意。 “闭上眼。” 贺忘言的手攥着床单,声音发紧:“你……你不用……” 赵临川不理会,按着他的腰,像刚才他对赵临川做的那样,把他做过的事对贺忘言做了一遍。 贺忘言的呼吸乱了,睫毛抖得厉害:“我没有不开心,你不用……不用哄我……” 紧接着,贺忘言一句话说不出来…… 很奇怪,赵临川想,换作从前,如果有人跪在他面前做那种事,他只会觉得脏。觉得恶心,觉得那些人不过是带着目的靠近他,用尽手段讨好他,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碰他,更不可能碰别人。 现在不一样,他给贺忘言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排斥,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结束后,他低头吻贺忘言:“不一定是哄你开心,贺忘言,这会使我们都快乐,你明白吗?” 贺忘言不是很懂,但是很快乐,快乐到小腿抽筋。 从床上起来的时候,赵临川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撑着床头柜,缓了几秒,连夜叫了医生过来。 检查完腿,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今天站得太久,让多休息,还有,房事要节制,腿没有彻底好之前,最好分床睡。 贺忘言举手:“一直都是分床睡的。” 赵临川问医生:“有哑药吗?” 半夜,满怀心事的赵临川被挤到床边侧,两米的床,贺忘言一个人占了大半。睡姿说不上来的奇怪,整个人斜着,一条腿伸到被子外面,胳膊搭在赵临川的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赵临川想起一件事,贺忘言睡隔壁那张床的时候永远缩成一团,蜷在床角,占很小很小的位置,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生怕占了别人的地方。 可一跟他睡,就变了,整个人舒展开,手脚像枝丫一样延伸,睡得四仰八叉,毫无防备。 赵临川往上挪了挪,贺忘言的脚蹭过来,搭在他小腿上,跟他纠缠在一起。 也不是不可以,不管他是谁,有什么背景,只要他能一直这样演下去、装下去,赵临川想,他允许贺忘言留在他身边。 周崧呈在电话里提出建议,让贺忘言跟着一起学习:“临仔,何生儿子基础太差。他救过你一命,你该替他负担。送他去培训机构,从基础学起。” 赵临川先去问贺忘言:“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未来?”贺忘言大脑转不动,“我没想过的。” “换个说法。”赵临川看着他,“你想一辈子待在我身边,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 不想,他想去找贺开霁,想去报仇,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但是……但是少爷对他这么好,好到一棵水草从陆地跌入大海怀抱舍不得离开。于是他说:“不可以永远跟你在一起吗?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 赵临川心软到长出爱心形状的棉花糖,“就这么离不开我啊?只想一辈子待在我身边?一辈子不离开?” “不是的,我以后要离开的。” “离开之后呢?继续奶茶店打工?” 贺忘言又答不上。 赵临川当然想把他绑在身边,哪里都不让去。可他也知道,真正对他好,不是圈着,是推着他往前走,督促他进步,托举他成长,让他变成更好的自己。 “你还年轻,”他说,“该多学点东西。我送你去上课。” “上什么课?” “工商管理,金融,或是你还有其他想法,你挑一个。” 或许赵临川说的对,他是应该学一些东西。 几天后,黄舜霆突然上门,带着那幅“枕石”大师的山水画。 林叔上楼汇报的时候,贺忘言正抱着书打瞌睡。听见“黄舜霆”三个字,他一个激灵醒过来,书都掉了,刚要往楼下冲,被赵临川一把拽住。 “老实待着。”赵临川把他按回沙发上,“在楼上待好。” 林叔站在旁边,眼里压着一层担忧。这位黄家少爷的疯圈子里人尽皆知,小时候想要的东西得不到,能爬上楼顶,说要跳下去给全家人看;长大了更不得了,追不到人满城飙车,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就闹,闹到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两人在会厅客,黄舜霆把画递给林叔,一改那日的浮夸,难得正经地看向赵临川:“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那年你跟你爷爷参加宴会,我对你一见钟情。” 贺忘言悄悄溜到二楼围栏边蹲着,咬了一口香蕉,竖起耳朵偷听。 赵临川坐在沙发另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废话,我很忙。” 黄舜霆声音放软,“我知道你腿受伤了。昨天你一直装成没事的样子,我不介意,以后脚有缺陷也没关系,脸上有疤我也不介意。” 赵临川端起茶杯,没看他:“你不介意,我介意,我说过,我不喜欢你,也可以说是厌恶。” 黄舜霆的脸色变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手伸进外套内袋,林叔往前迈了一步。黄舜霆掏出来的是一把水果刀。 贺忘言手里的香蕉差点掉下去,赶紧站起来。 “你要怎么样才肯接受我?”黄舜霆握着刀,“你不是腿伤了吗?我陪你,你断一条腿,我也断一条腿,这样我们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他蹲下去,撩起裤腿,刀尖抵在皮肤上,已经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这样够不够?” 林叔赶紧去拉他:“黄生,黄生,冷静,冷静!” 赵临川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他:“你把自己扎成筛子,也跟我没关系。” 黄舜霆的手僵住,刀尖还抵在腿上,怎么也扎不下去。 赵临川站起来:“林叔,送客。” 黄舜霆把刀扔地上,转身的时候说:“你会后悔的,从小到大,我想要得到的,就是没得不到的。” 客厅安静下来。赵临川抬头,“别躲了。” 贺忘言从围栏后面探出头,往下走了几步,趴在楼梯扶手上。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贺忘言想了想:“你好绝情啊,他好像是认真的。” 赵临川盯着他,短促笑了下,嘴角刚弯起就收回去:“贺忘言,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贺忘言愣愣的:“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到别人说喜欢我,你好像很高兴?” “没有啊,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是……”迟疑了一会儿,贺忘言像是才反应过来,“你不喜欢他,对不起,我不应该说你绝情的。” 算了,贺忘言永远抓不住重点,他听不懂,也不学,他只会道歉,只会说“对不起我不应该”,然后继续用那双什么都不懂的眼睛看着他。 赵临川往外走,喊林叔备车,返港。 贺忘言在后面追了几步:“那个画……” 赵临川没有回头,换鞋时动作很大:“林叔,把画拿去还给黄家。” 车走远,贺忘言才小声:“我只是想说,那画我不需要,我就是想知道哪里拍的,有没有见过枕石。” 第29章 没有认出赵临川 贺忘言一个人被留在揽云台别墅,司机会定时送食材上门,安保团队的人留了两个,贺忘言分不清谁是谁,他们也不跟贺忘言讲话。 他给赵临川发过信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现在他已经不去问他为什么生气了,反正少爷就是爱生气。 他嘀咕着:“少爷脾气。” 不过他有打给林叔,林叔说少爷生病了,腿痛,发烧,在那边接受治疗。 封景有来过一通电话:“你爸可能真的还活着。” “在哪?哥,我要去找他。” 封景说:“你先别急,暂时还没有他的确切行踪,有人见过他的手稿。” “我不能总是依赖你,我要去找他。” 见劝不住,封景语气软下来:“那你也要办签证,对了,有空去看看你姑姑,医生说她最近状态不错。” “哥,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封景口中的“你姑姑”,是封景亲妈。 “等你明白什么是‘爱’,你就知道了。” 爱?爱不是很简单就能理解吗?他爱爸爸,爱妈妈,爱封景,也爱赵临川,哦,林叔也可以浅爱一下,林叔对他也很照顾,所有对他好的人,他都不会吝啬自己的爱。 生病的赵临川被允许休息。 清净不过三天,黄舜霆又开始给赵临川发信息。表白、示爱,话说得越来越直白,直白到让人反胃。最后一条说:“我在Caprice等你,你不来,我会一直等。” 赵临川直接把人拉黑了。 半夜,周崧呈打来电话:“黄家那小儿子又在发什么疯?” “我不清楚。” “媒体也跟着疯,我来处理。” 赵临川点开新闻,才知道黄舜霆在Caprice餐厅门口拉了条巨大的横幅,再次公开表白。黄家老爷子觉得丢脸,派人去拉他。黄舜霆在躲避保镖时出了车祸,媒体写“危在旦夕”。 周崧呈说:“安心吧,没事,只是腿受伤,你好好养伤,不用理不相干的人。” 赵临川睡意全无,担心贺忘言看到网上的传闻,连夜让高奇文花钱把那些消息全撤了。 贺忘言等了几天,觉得应该给赵临川打电话,依旧没接。改发信息:【你烧退了吗?林叔说你发烧了。】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赵临川回他:【再不退我现在已经烧成灰了。】 【我一周前想问你的,怕你还在生气,等到今天才问。】 【别狡辩了贺忘言。】 【好吧。】贺忘言打字很快:【我要出趟门,今天下雨,你出门的话记得带伞。】 对面发了一张香港天气晴的天气预报截图过来。 三个好友齐刷刷望向赵临川,皆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谷聿珩向来是最憋不住话的那个:“啊!春天的气息。” 赵临川喝了口茶:“乱葬岗的坟头会开花,够不够春天,要不要去欣赏一下?” 好在好友都知道他性格,谷聿珩夸张地捂住胸口:“你以后找到喜欢的人千万不要跟人接吻,我怕你把人毒死。” 纪承安笑着打圆场:“好了,说回正事,下周的毕业典礼,你们都出席吗?” “这次校庆和毕业典礼合在一起办,各届杰出校友都会来,港媒也会到场采访。”谷聿珩挑眉,“这么好的机会,不出席?” 安立行没表态。 赵临川说:“不如在家睡觉。” “你两个爸爸也在邀请之列。” 送走好友们,赵临川拨了贺忘言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第三个,挂断了。 贺忘言在精神病院见到了姑姑。其实他根本认不出来,只听人说姑姑从前是个大美女,可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脸浮肿得变了形的人,和“体面”两个字毫无关系。 姑姑一见他,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言言,我没病,快带我走。” “姑姑,你先冷静。”贺忘言把带来的甜品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 “不要,我不要吃。”她看都不看一眼,“我没病,是封景恨我才把我关在这里,我要去找你爸爸,言言,你带我走……” 护士很快过来把人带走了。 贺忘言站在原地,看着姑姑被拉远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出了医院,他才给赵临川回电话:“我刚刚在忙,不方便接电话。” 赵临川的声音冷冷的:“你需要忙什么?忙到电话都不能接?” 贺忘言学聪明了,放软了声音:“对不起嘛,对不起,少爷,我有点想你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表示歉意的方式,太生硬了。” “不是的。”贺忘言认真起来,“是我在没接你电话之前,就很想你。” 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临川才开口:“下周我的毕业典礼,你有空吗?” 多余这么一问,他没空又能忙什么。 贺忘言说好,说一定会准时参加,语气里的开心不像装的,隔着电话都听得出来。 约定那天,贺忘言穿上西装,带着超漂亮的一大束蓝色束去参加赵临川的毕业典礼。 花束里有蓝色大飞燕、白色雪柳,还有虎头茉莉,符合赵临川的气质,典雅高贵。 买完花,只剩下不到一百块钱了,不过他还是很开心,希望赵临川收到花能更开心。 到学校门口,人山人海,贺忘言上的那所给钱就能上的学校,其实也有毕业典礼,贺忘言的没人参加,封景很忙,他也没有去拍照,同学中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林叔给他指路,说赵临川跟朋友们在足球场那边拍照:“你自己过去,我那边遇到了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林叔一离开,贺忘言望过去,全是穿着毕业礼服的人。一样的学士帽,一样的黑袍,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差不多,平日他靠衣服、靠气味认人,可今天人太多了,多到那些特征全被淹没在人海里。 他找不到赵临川在哪里,天璇地转,一棵海草从海底跑到森林里,贺忘言不知所措,站着没动。 赵临川先发现他:“贺忘言,在你后面,乱找什么。” 身边全是同系的同学们,黄舜霆也在,站在赵临川左手边,人太多,赵临川不好闹太僵持,不想跟他一起上新闻头条,不喜欢跟他的名字排列在一起,生理性厌恶。黄舜霆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应付式的嗯了一声。 黄舜霆也看到了几米开外的贺忘言:“你果然很在意他,只邀请他一个人参加你的重要日子。” “与你无关。” 黄舜霆偏执疯狂,扯高裤子,露出受伤的小腿:“我不够爱你吗?我为你腿受伤,缝了好几针,连老天爷都觉得我们应该是天生一对,腿伤都在同样的位置。” 赵临川懒得看。 贺忘言向声音处小跑过去,然后停在原地,一群人里,他认不出赵临川。 赵临川看着抱着一大束花向他奔来的贺忘言,远处白云蓝天,海里的水草会动,带着一抹蓝奔向他。 黄舜霆跟着赵临川一齐走向贺忘言,他偏过头,压低声音:“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赵临川不想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留下任何一点瑕疵,尽管腿很痛,但他忍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稳,走得平,像腿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贺忘言看着两个向他走过来的人,一样的衣服,相似的身高,同样都没有笑,都有点沉着脸。 然后他迈开步子,跑向那个走路不平、一高一低的人:“送你的,毕业快乐!” 赵临川的手伸到半空,停住。 贺忘言的眼神在飘忽,他的目光是散的,手递出去的方向是朝着黄舜霆,但没有真的递到他手里,像是在犹豫、在确认。 黄舜霆先是愣住,而后大笑:“赵临川,你还真是个笑话!” 贺忘言的脸色一瞬间变了,猛地后退,慌乱地去抓旁边赵临川的手,虎口处那颗褐色的小痣,此刻刺眼得像一根针扎进他眼睛里。 他认错人了,他把自己最重要的那个人,认错了。 手开始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抖得束花跟着晃,后背的冷汗猛地冒出来,“我……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他想去抓赵临川的手,赵临川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隔着几步距离,赵临川看着他,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是一种贺忘言从来没见过的陌生的眼神。 “我还能相信你吗?”赵临川问。 “你能听我解释吗?”贺忘言急得差点咬到舌头,“我其实有面孔失认症,就是脸盲……” “贺忘言!”赵临川打断他,“你编这个理由前,自己觉得可信吗?” 黄舜霆在一旁嘲讽:“脸盲又不是瞎子。我还脸盲呢,我家司机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去年见过的亲戚今年见了也不认识。” 赵临川转头,把博士帽狠狠甩在黄舜霆脸上:“轮不到你在这里评论。” 然后他转身,往人群里跑去。 贺忘言追上去,四周全是人,他在脑子里拼命拼命想找出赵临川的脸,找不到,找不到! 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真的分不清人脸,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可是他一开始靠近赵临川,就是一个骗局啊,要从哪里开始解释? 站在赵临川的角度,脸盲认不清人只是他的巨大谎言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花束掉在地上,蓝色的祝福碎了一地。 第30章 连骗都骗得不认真 赵临川没有跑远,他就站在前面,看着贺忘言在人群中胡乱奔走,那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蓝色的花瓣沾在黑色西装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痕。 然后,他停住,与赵临川相对。 他们中间大概隔着五、六个正在合影的同学,贺忘言望着他的方向。 赵临川没动,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机会。他所有的心软、所有的感性、所有不该有的犹豫,全都给了这个人。 如果贺忘言走过来,如果他能穿过这些人,走到自己面前,他会拥抱他。 可是,贺忘言移开目光,别过脸,向另一个方向跑了。 赵临川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风还是那样吹着,太阳还是那样晒着,周围的人还在笑,还在拍照。 只有贺忘言站过的地方空了一块。 林叔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送贺忘言回揽云台时,告诉他:“临仔交待你可以一直住这里,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他呢,他不回来了吗?” “他还有工作要忙,你想去上学吗?之前帮你报的专业知识培训班,手续办好了。” 贺忘言呆呆望着车窗外,这个季节的广州看什么都是冒汗,大楼在热浪中扭曲,前路是曲线,弯弯的,一眼看不到头。 回到揽云台,贺忘言发了好长时间的呆,晚饭没吃,不知道该做什么,枯坐在花园里。 等他想起来去喂小乌龟,两只一动不动。 透明的玻璃缸搁在窗台上,水浑浊了,两只小乌龟四肢和头都在壳外,软绵绵的,怎么晃都不动。 不相信它们死了,贺忘言跟它们说话:“别睡了,也别装冬眠了,现在是夏天。” 等了两个小时,小乌龟还是一动不动。 贺忘言把缸抱下来,蹲在客厅中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小乌龟。 对不起,赵临川。 对不起。 他给赵临川打电话,已被拉黑,试探着发微信: 【我想见你,我可以解释,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 【我在家里等你,你忙完能来见我吗?】 【不可以见面,那可以通话吗?】 【不通话,可以回我信息吗?】 【可以理理我吗?】 【好吧……】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信息隔几分钟跳出来一条,最后一条是:【我在这里等你。】 赵临川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第一百次提醒自己:贺忘言就是个骗子。 从头到尾,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什么山里来的,什么第一次来大城市,全是编的,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祖籍中国,出生在新加坡,三年前来的广州,上过学,打过工。 他可以允许贺忘言骗他,他不在乎那些谎话,不在乎他是什么来历、什么身份。他想过,如果贺忘言愿意一直骗下去,他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辈子不知道也行。 黄舜霆说的对,他很可笑,他允许一个人骗他,纵容一个人骗他,甚至期待一个人继续骗他,结果那个人骗到一半,跑了。 他心甘情愿被那人骗,可贺忘言连骗都骗得不认真。 贺忘言把小乌龟洗干净,玻璃缸也洗干净,铺满龟粮,抱着玻璃缸往山下走。 本想在花园给它们立个碑,不过赵临川可能会害怕,万一小乌龟变成乌龟鬼魂,会吓到赵临川。 一直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找了个视野好、有树荫、土质松散的地方,挖了个小坑,把小乌龟和他的小房子埋了进去,让它们永远有小房子住。 陪了小乌龟一会儿,慢慢往回走。 他在揽云台等了三天,赵临川没有回来,也没有回复他信息。 这三天,他一个人不敢睡觉,抱着被子躺在床与墙的缝隙间,还是觉得哪哪都漏风,黑夜里无数声音被放大,他开始想赵临川,试图想起他的脸,他的声音,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该认不出赵临川,一整晚,他都在脑海里试图重建眼睛看到过的赵临川的脸, 可惜,没有。 到天光大亮,脑子里一片灰暗,没有一点点关于赵临川的脸。 少爷对他这么好,他连他的脸都记不住。他给赵临川发信息:【再见,你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赵临川打开监控,看到贺忘言背着他的双肩包,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别墅。 十分钟后,他又回来了。 赵临川手握拳,又松开。 画面里贺忘言折返给蝴蝶鲤换了水,添了粮,又慢悠悠离开了,并在离开大门前给赵临川发信息:【要记得找人来喂鱼哦。】 赵临川生着闷气,不想再看贺忘言最新的“离家出走”剧本。 下午去医院复查,腿伤已恢复大半,声带受损也恢复的不错。 晚上再回去打开监控,别墅一片漆黑,安保人员被父亲撤走了,别墅一片死寂,只有鱼缸那片蓝色的光,像一片可移动的海洋,孤独的蝴蝶鲤游弋着。 林叔上来叫他吃饭,见他在发呆,“需不需要我回去看看。” “不用了。”赵临川关掉屏幕,“他已经走了。” 贺忘言回到之前租房子的小区,房东太太瞥他一眼:“租晒啦,冇空房㗎啦。” “好吧,谢谢。” 贺忘言刚准备走,房东太太又叫住他:“喂,等下了,有间库房,免费给你住,但是不能生火煮饭,你住不住?” “住!” 转个背的时间,贺忘言怔住,一秒前看过的房东太太,脸在他脑海里滑过,什么都没留下。 去吃之前常吃的那家肠粉,老板穿着背心人字拖站在肠粉机后,他看不出来老板有没有换人,之前吃的时候是冬天,老板穿的是卫衣,系着长围裙。 经过曾打工的奶茶店,两个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玩手机,相互没有打招呼,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同事。 又严重了,彻底变成了认不出人的瞎子。 封景这几天一直没接他电话,信息也石沉大海,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国家。 库房角落里,贺忘言用纸皮箱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纸箱围成一圈,地上铺了一层旧报纸,头顶是货架,堆着积灰的杂物。 躺的位置很小,只能蜷着,蟑螂偶尔从纸箱缝里爬过去,他就用鞋底拍一下,拍不到就算了。 这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天亮天黑。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赵临川的消息框里,还是他发出去的文字,没有回信。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酸酸胀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疼,疼他知道,摔跤会疼,被骂会疼,饿肚子会疼,现在比疼更难受。 封景不理他,赵临川也不理他,他缩在纸箱围成的寂寞城市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要是能像乌龟一样就好了,有一个壳,走到哪里都背着,不开心了就缩进去,谁也找不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暗了就摁亮屏幕,依赖这片小小的光源。 一连几天,别墅的灯再没亮过。 林叔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赵临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文件,一页没翻。 “担心就回去看看。”林叔说。 赵临川没抬头,“他再给我发一次信息,或者打一个电话,我就回去。” 他又没有彻底斩断跟贺忘言的联系,只拉黑了一天,是贺忘言自己不想联系他。 林叔在一旁摇头:“这傲娇的性子,到底像他哪个父亲?” 凭什么总是他心绪纷乱,不是贺忘言先骗他的吗?凭什么他能这么淡定,说离开就离开,最后一句话也只是提到鱼,没有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贺忘言找了份工作,在一家酒店当大堂服务生,距离他住的地方有点远,好在包吃包住,面试合格的当晚往房东太太的门缝下塞了个红包,又给她打电话说了些封景教过他的客套话,房东太太说以后租房再找她。 怕被人认出来拍下来传网上对赵临川造成不好的舆论,贺忘言上班时总低着头,被经理骂了好多次:“要不是看你这张脸能当门面,早叫你滚了。” 贺忘言不理,不熟的人对他的人身攻击会被他不太灵活的大脑自动隔离在外,造不成实质性伤害,不过他从低头改为了戴口罩。 大半个月过去,与贺忘言的聊天界面快要被赵临川盯出洞,贺忘言没有联系过他一次,一次也没有。 所以,他之前说他对他很重要,说他是他最好的朋友,全是假的。 林叔唉声叹气:“也不知道小贺怎么样了,他那么单纯,万一被人骗去……” 赵临川终于坐不住,让高奇文去找:“找到他,让他不要在外面乱说话,免得被媒体放大做文章。” 林叔在一旁摇头。 倒是先收到祁宴峤信息,是一张照片,贺忘言穿着酒店服务生制服,在门口帮人拎箱子。 祁宴峤:【你把他赶出来了?】 赵临川:【他自己走的。】 祁宴峤:【我跟他打招呼,他似乎不认识我。】 赵临川:【他脑子不太好。】 说这话时,赵临川在拼命放大照片,想看清贺忘言胸前酒店LOGO。 祁宴峤拍照技术好比走夜路踢到石头,瞎碰,糊得莫名其妙,越放大越糊。 赵临川:【你在哪里出差?】 祁宴峤:【你应该直接问我这是哪家酒店。】 赵临川:【你有什么条件?】 祁宴峤:【下次跟我说话,请带上‘哥’。】 赵临川:【哥。】 祁宴峤:【语音。】 赵临川咬牙,发了句语音过去:“哥。” 祁宴峤:“嗓子好了?终于不用听你跟砂纸打磨过一样的声音了。” “好了。” 拿到地址的赵临川打给高奇文:“我们在萝岗是不是有个并购案?” “是的,下周正式签约。” “安排一下,”赵临川合上文件夹,“我亲自过去。” 高奇文应下,转身退出。半小时后,行程和酒店预订全部敲定酒店选在玥湾,贺忘言工作的那家。 第31章 他和狗都很狼狈 赵临川到萝岗那天,天色沉得发闷。 甲方亲自来接,午餐安排在一处茶园。 木楼搭在茶山半腰,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菜式倒是特别,道道不离茶:茶香九肚鱼、茶尖虾仁、普洱红烧肉、茶味鸡汤……海鲜河鲜都拿茶叶配着烹。 最后上了一道“大补汤”,汤色浓白,里面沉着人参、鹿鞭、羊肉、海参、龙骨,用料扎实得近乎蛮横,赵临川看着面前的一大碗汤,没动勺。 甲方似乎特别在意他的汤,每谈一句都要说:“赵总,这汤你得尝尝,好东西,诶,男人要补。” 在连续的七、八遍后,赵临川应付式的喝下半碗汤,还行,不难喝。 一顿饭下来,正事也谈的差不多,双方都很满意。 从山上下来,下起暴雨,甲方过分热情,坚持送他回酒店。 贺忘言的工作很简单:站在酒店门口帮客人拎行李、推门、按电梯,送大件行李上楼。 经常会遇到热情礼貌的客人,上班的第二天,他帮一位女士把行李送到电梯口,对方给了他一串糯米糍。道过谢,贺忘言盯着那串荔枝发呆,不知道少爷喜不喜欢吃荔枝。林叔应该会帮他买吧?可他那么懒,没人剥壳,他会吃吗? 酒店三楼是餐厅,每天来喝下午茶的人都很多。今天下暴雨,贺忘言来回替客人撑伞,衣服湿的透透的。 又一次送完客人返回大堂门口,他正要转身,余光瞥见门外路灯杆上拴着一条金毛犬。 雨势太猛,雨水顺着狗绳往下淌,那条金毛垂着头,浑身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一动不动。 贺忘言跑过去:“谁啊?这么大雨怎么能把狗栓在这里?” 泊车的小哥劝他不要多管闲事:“是客人带来的,我们店不允许携带宠物,他就把狗系这里了。” “这么大的雨,他为什么不把狗放车里或是屋檐下?” 贺忘言想解开绳子,靠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普通绳结,是拇指粗的铁链,另一头牢牢锁在灯柱上,用的还是密码锁。 雨越下越大,贺忘言气的用力砸铁链,纹丝不动。 只好跑去问泊车小哥:“你知道那位客人长什么样吗?” 小哥描述了一通,但是拒绝去酒店找人,他可不想被扣工资。 贺忘言记着小哥的描述上餐厅找,一圈下来人,他看每个人的脸都差不多,他大声喊:“谁的狗栓在外面淋雨,狗很可怜。” 没人理他。 经理骂他一身水弄湿地板,他又拖着一身湿再次跑到外面。雨下得看不清前路,他跑得急,摔了一跤,伞摔坏被风吹跑了。 找不到另外的伞,贺忘言找来纸皮,撑开,站在雨里替金毛遮雨。 赵临川从下山起就开始不舒服。起初以为是晕车,抑或是对甲方那辆气味浓重的座驾不适应。 过了一会儿发现不是,身体深处泛起一阵阵燥热,细密的汗不断渗出,眼皮发痒,脸颊和脖颈的皮肤明显发烫,连舌根都感到一种异样的肿胀。他不动声色地松了松领带,没让坐在旁边的甲方察觉任何异样。 车子缓缓驶入酒店车道,经过门口时,赵临川侧目,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那个突兀的身影,一人一狗,人正举着一块破烂纸皮,徒劳地为狗遮雨。 高奇文低声:“小赵总,好像是贺忘言。” 进入大堂,隔着玻璃,赵临川看见贺忘言依然站在原处,像个不知躲闪的傻子任凭雨水浇透。 待甲方离开,他让高奇文上楼处理工作,跟前台借来雨伞,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清晰,但赵临川还是撑着伞走进了雨幕里。 金毛已经站不住了,趴在地上不住颤抖,贺忘言不得不蹲下来,用身体和那块早已湿透软塌的纸板,勉强环住它。 忽然,砸在身上的雨点停了。 贺忘言抬起头。 一把黑伞罩在他头顶,一个穿着西装的奇怪的人站在他身后,他的脸很红,嘴巴有点肿,身上有股很重的药材味,身材和眼神很熟悉。 “谢谢。”贺忘言眨了眨眼,雨水顺着睫毛滴落,他带着点认真,解释:“其实我在cos蘑菇。” 又在装可怜。 不过赵临川不打算计较,他跟狗看上去都很狼狈。 “这是你的狗吗?” 声音也有点熟,但是又不太像。 贺忘言摇头:“不是,它长的很像我以前的狗,我那时遇到麻烦,没办法带我的狗,就托付给了别人,那个人答应我会好好对它。” “后来我偷偷回去看,只看到它的皮和毛,被扔在垃圾堆边,他们杀了它,吃了……” 赵临川并不擅长安慰人,此刻身体里翻涌的不适感也让他分心,不过他还是撑着伞在暴雨中静静陪贺忘言站着,等待贺忘言先叫他“少爷”,然后很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是来接我的吗”? 陪贺忘言站到雨停,赵临川也撑到了极限,喉咙深处发痒,脸上像有无数细针在扎,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不能再待下去。 “知道我是谁吗?” 贺忘言眼睛里全是水,“你好,我们认识吗?” 有点熟悉……像赵临川,他一过来,安全感就跟着伞一起过来了,可是他认不出那张脸,声音也有点不一样,没那么沙哑,赵临川的嘴唇也没这么厚,脸上也不长痘,不敢确定。 不打招呼,假装不认识,赵临川想,他不应该过来找他。 把伞塞进贺忘言手里,转身离开。 贺忘言抬头,隔着变小的雨望着那人的背影,小跑着追出去两步:“赵临川……” “少爷!” 那人没回头。 所以他又认错人了。 赵临川自己打车去医院。 急诊医生检查后,诊断是食物过敏,建议留院观察。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客人才出来,贺忘言很礼貌的建议客人下次不要让狗在外面淋雨:“既然养了它,就要对它负责,你看它看你的眼神,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被客人狠狠责骂并投诉。 跟他同一间宿舍的同事告诉他,“你傻啊,这个客人一看就是背着老婆出来跟小三开房的,狗就是带出来的打掩护的,下次别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狗会生病的。” “那你呢?你现在脸色跟鬼差不多。” “我生病我会说,会买药,狗不会讲话。” “快回去休息。”好心同事又说,“你先去楼上泡个热水澡,宿舍热水器坏了。” 同事偷偷塞给他房卡,“去九层,一直往走廊最里面走,靠右手边第一间,房号908,那是一个客户的长租房,他今天不会来。你泡完我再上去做清洁,记得衣服也要换,有什么事叫我。” “谢谢你。” “都是在外面打工的,相互照应,前天我胃痛,不也是你帮我带饭,帮我买药的吗?谢什么。” 赵临川不喜欢住在医院,吊完针拿了药回酒店。 车在夜色里穿行,他靠在后座,闭着眼。 三个小时前,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看贺忘言蹲在地上,举着块纸板,说自己是在cos蘑菇。 为什么他总是能轻易占据自己的所有思绪?赵临川把手背上的胶带撕下来,折了一道,丢进车载烟灰缸。 烦燥! 再次经过路边,狗不在,贺忘言也不在。 他的房间是909,刷卡进门,不知是不是药效上来了,他直觉得比之前更难受,身体里像是有一把火,烧的他浑身燥热难耐,手一直抖,眼前一阵一阵发晕,几次插卡,都没能插进去,卡掉进门缝下。 索性不取电,赵临川实在热的难受,脱光所有衣服,摸黑去浴室,他急需冲凉水。 浴室内,贺忘言没敢开灯,怕被其他人发现他用客房泡澡,只用手机开了一点灯。 他太累了。 意识在水里浮沉,浴缸的水渐渐变凉,差点就这么睡过去。 突然的声响将他惊醒,贺忘言吓得从浴缸坐起来,带起一片哗啦水声,一开口嗓子哑得吓人:“谁?” 赵临川被体内的燥热烧到理智全无,隔着很弱的一点光,看到浴缸里坐着的人,是贺忘言。 他踉跄走过去,一把将人从水里拽起来:“你不是蘑菇吗?怎么在这里?” 贺忘言被拉起来,凉意袭来,他打了个颤,仔细认他的声音:“你是今天帮我撑伞的人?” 他是个顶级声控。这些年听过太多声音:温暖的,感性的,俏皮的;也听过公鸭似的粗嘎,锯木般的干涩,只有赵临川的声音最得他心,低沉的,带着砂质感的磁性,有种冷酷又可靠的味道,这声音跟赵临川的真的很像,下午不是错觉,是真的像。 但他又不敢开口问“你是赵临川”吗?下午他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应。 眼前这张脸依然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肿胀未消,看起来有些怪异,是吃了辣椒么? “我是问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不是假装不认识吗?现在又来他的房间。他是这里员工,随便跟同事闲聊几句就能知道“顾客赵临川住909”。 混沌的脑子没时间想太多,以为是同事说的长期租客突然来了,紧张过度的贺忘言习惯性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借用浴缸泡澡,我会消毒做清洁的,打扰了……” 赵临川只知道他的嘴唇在一张一合,手顺着他小手臂往上摸。 然后,他用力抱住贺忘言:“怎么这么烫?比我还烫。” 贺忘言吓得根本不敢动,他泡完澡出来,又冷又热,刚刚很冷,现在又很热,被一具更热的身体抱住,重重打了个寒战。 接着,他就被面前这个他身份不明的男人吻住了。 贺忘言吓的半死,用力去推,反而自己滑进浴缸,头顶很快被水淹没,不可以,赵临川说过的话犹在耳畔:“除了我,不可以再让别人亲你,你也不能亲别人。” 呛得直咳嗽,贺忘言奋力往外爬,越爬滑下去越快,呛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能呼吸,他大喊救命:“你是谁?放开我,我报警了。” 他听到熟悉的语调:“贺忘言,你怎么这么笨。” “逃什么?跑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回揽云台?” 第32章 对他负责 他被一只手捞了起来,浴室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贺忘言抓着他看他手上的痣,找到熟悉的感觉,终于敢确定地喊出:“赵临川。” “不装了?不演了?”前一秒还在问他是谁,下一秒抱着他喊他的名字。 贺忘言想哭:“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你说呢?”赵临川没离开贺忘言的唇,反而辗转得更深。他想起今天的过敏源,甲方的殷勤,浑浊的汤色,满盅温吞的补料,大概是那汤毒坏他的脑子。 对,一定是汤的问题,他必须找一个让它看起来合理的理由,才能这样丢掉骄傲,忘记贺忘言对他的欺骗以及视而不见。 一直飘浮在空中的不真实感在今天落地,贺忘言抱着赵临川,跟他深深浅浅地接吻。 赵临川抱着他滚到大床上,房间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吻着愚蠢漂亮的贺忘言,“知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 赵临川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又问他:“愿意吗?” 少爷是个好人,对他很好,生他的气也不会生太久,会给他和狗撑伞,没有像别人那样骂他有病。 只要他开心,还在发烧的贺忘言晕乎乎地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不对,”赵临川说,“你要说,只有我可以。” 贺忘言重复:“只有你可以……” 赵临川稍稍有那么一点不忍心,眼下的贺忘言太脆弱:“怎么这么乖?” 贺忘言痛得咬他肩膀:“少爷,这不是梦对吧?你能不能温柔一点……” “这样不算温柔吗?”在梦里要什么温柔,梦里还要求这么多。 赵临川一点都不客气:“不是喜欢玩欲擒故纵吗?” 他扣住贺忘言的后颈,声音沉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里,“以为在做梦?梦里我也讨厌你,装什么可怜?嗯?不是很会撩人很会跑吗?” 贺忘言听不懂他的意思,“你到底……会不会啊?” “忍着。” “你走开啊……” 痛过这一阵,贺忘言舔了舔被他咬过的肩,这时候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贺忘言在想,他跟赵临川做了只有夫妻才可以做的事。 上次何桑意问他有没有跟赵临川“上床”,他回去后用手机查资料,一条留言说“水到渠成自然就做了”,不用铺垫,像果实成熟,到时间自然发生。 又想起何桑意给他发过的链接里的视频,他小声说:“可不可以温柔一点……” …… 由此得出结论:他应该做的不错,至少赵临川没有生气。 贺忘言一次一次被掀起,又抛下,脑子里搅成一团糊,他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短暂的失神,再就是佩服他自己。 他很大方的夸自己:贺忘言,你不是处男了。 这是最后的思绪,之后贺忘言进入半昏迷状态。 赵临川喘匀气息,身下的人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出了一身汗,身体反倒舒服很多。 不过更多的是得偿所愿的满足感。 赵临川捡起取电卡,打开床头灯。 灯光很暗,不会吵醒贺忘言。 不是梦,不是幻觉,贺忘言真真实实躺在他身边。 食物中毒又不是真的毒坏了脑子,他只是想要贺忘言,想了太久一时没克制住罢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赵临川盯着贺忘言的脸看了很久,虽然他虚荣、愚笨、虚伪还爱撒谎,但都没关系。 他点开家族群,正式宣告:【爸,爹地,我要结婚了。】 他要对贺忘言负责,他会跟他结婚,虽然他做事很笨,反应很慢,肢体也不是那么协调,虽然他总是惹自己生气,但都不是问题,他可以跟他结婚。 贺忘言应该累极了,睡的很沉。赵临川没睡,掀开被子,这时候应该是要帮他清理身体,绅士都该这么做。 但他不想。 他望着贺忘言白到发光的身体,腰身很窄,线条收束得惊人,四肢舒展时,骨骼的轮廓清晰修长,自己额头的汗珠落在贺忘言胸口,慢慢滑落,那里是浅浅的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此刻这具美丽的身体上几乎没几块好肉,全是他留下的痕迹,咬痕、掐印,深浅交错,遍布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并没有感觉到愧疚或自责,是他硬要往他身边凑的。 这么巧,偏偏在他的房间里泡澡。不管是贺忘言设计的也好,巧合也罢,都是他撞上来的。 隐约又有起来的势头,赵临川赶紧给贺忘言盖上被子,不让自己沉溺。 刚躺下,他又没忍住,撑起身上,吻上贺忘言那被他吮吸到红肿的唇。 半夜,贺忘言喉咙像是含着着块烧红的炭,他被惊醒,脑子里还在想着他应该快点离开,这是酒店客房,被发现要扣工资的。 身体一动,痛疼拉扯着他,令他不得不得想起先前发生的:他跟赵临川上床了。 完了。 他丢工作是小事,要是连累室友,那室友又要被扣工资了!酒店明文规定:不能跟客人发生任何工作以外的关系。 室友好心给自己房卡,让他上来泡热水澡,不能连累他。 贺忘言下床,痛得他龇牙咧嘴,床头灯的灯光很暗,半坐在地上穿好衣服,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刚好落在赵临川虎口的小痣上。 他醒来看到自己,估计又要生气,又要觉得自己在给他添麻烦。 贺忘言动作很轻很轻地拉开门,到走廊跟做贼似的从安全楼梯离开。 不敢坐电梯,从九楼缓缓挪到一楼,再从员工通道离开,屁股痛到他想骂人,更令他煎熬的是,有东西往下淌,很不舒服。 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封景也不能! 封景一定会骂他:“我跟你说过要保护好自己,你耳朵扇风去了?伤这么重!路都走不好!” 回到宿舍才发觉自己发烧更严重了,贺忘言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很困,又睡不着,脑子不理他困不困,不断播放片段: “怎么这么烫?” “别咬肩膀,脖子给你咬。” “哭什么?” “不是说好一起学习?你一直偷懒。” “要重一点还是轻一点?” …… 贺忘言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人盖住,黑暗里,心跳声被闷在里面。 实在闷得喘不过气,他蜷起膝盖,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半张脸,天花板上的灯管灭了一根,剩下一根还在幽幽地亮,他看着那根灯管,开始认真想一件事:跟赵临川上床应该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环。 以前父母没教过他,家里出事后更没人会教他这些,他一直以为这大概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到不需要他去想,它就这样发生了,在他完全没有准备好、甚至来不及害怕的时候。 如果妈妈还在,一定会夸他:“言宝好厉害。”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小声地,喊了一句:“妈妈。” “你放心吧,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妈妈,你看,我跟正常人一样的。” 父亲说他是晚熟的稻谷,总是会丰收,不用着急。 钱浩邈说他是怪胎,没有心的怪胎。冯正元说他只是长不大,还给他看了一部电影,讲一个拒绝长大的小孩整天敲一只铜皮鼓。 贺忘言不懂冯正元给他看那部电影的用意,但看完之后,他难受好多天,吃不下饭,恶心。 现在贺忘言确定,他们说的都不对,他是会长大的。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落在空了一半的床单上。 赵临川坐起身,昨夜那个很乖很会哭的贺忘言不见了。 这不太符合常理,此刻贺忘言应该枕着他的手臂,在他醒来后软声撒娇,道歉,再怯生生问能不能跟他回家。 他跑了。 不过赵临川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贺忘言一定会回来找他。 身上昨天的红疹已经退了。 赵临川在房间处理工作,高奇文几次汇报时都察觉到小赵总今天似乎有些走神。 贺忘言本想请假,又觉得越请假越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昨晚不仅私用了客房,还和客人睡了,那样同事一定会受罚。 忐忑了一上午,赵临川没有找他,没有收到投诉,经理也没找他。 倒是同事下夜班时晃过来:“你昨晚那么早就走了?我上908收拾,房间你自己都收好了。” 贺忘言含糊道:“嗯……” 一直忐忑到中午,他顶着身体的不适,在前台附近徘徊,没听到赵临川退房的消息。 或许已经走了? 越想越不安,贺忘言一咬牙,戴上口罩,拿起拖把和桶,上了九层。 上去看一眼才能安心,看看他是不是很生气。 赵临川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合上电脑,过敏还没好全,他戴上口罩,下楼用餐。 刚走到电梯口,与同样戴着口罩鬼鬼祟祟地贺忘言打了个照面。 对方抬头的瞬间,目光与他短暂相接。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像对待任何一位擦肩而过的客人。 没有迟疑,没有闪躲,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昨夜那个攀着他的肩让他慢一点的人不是贺忘言。 直到在三楼找到高奇文,赵临川问:“如果你跟一个人上床了,你会在第二天装不认识他吗?” 高奇文一口咖啡喷出来:“小赵总,我昨晚一直在审方案,没出过房间。” “我是假设,不是说你。” “这……理论上很难。”高奇文擦了擦嘴,“除非是专业演员。发生过亲密关系的人再见面,多少会有些不自然,或者脸红。” 又想起那天贺忘言说的脸盲。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赵临川叫来高奇文,两人交换衣服,他穿高奇文的,故意都弄相同的发型,在一楼堵住贺忘言。 贺忘言被拦住,没有戴口罩的他第一时间闻到熟悉的味道,昨晚的药材味。 好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的目光在并排站着的两个人手上巡视,最后锁定在有痣的那只手上,靠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口:“赵临川……” 赵临川有一瞬间想骂自己蠢,还真信了他“脸盲”的鬼话。 不过不重要,不在乎被他多骗一次。他拉着贺忘言的手:“辞职,跟我回去。” 第33章 应该他先说喜欢我 贺忘言一听,急道:“不行,不能辞职。” “怎么?睡过就跑,不想负责?”赵临川拽着他手腕。 “哎呀你放开,被经理看到我跟客人拉拉扯扯,要扣工资的。” “客人?”赵临川觉得他应该把贺忘言脑子挖出来看看,“你把昨晚的我当客人?” 一旁的高奇文下巴快掉胸口了,轻咳一声:“小赵总,要不,车上说?这里人多眼杂。” 贺忘言被扯进车里,高奇文自觉站到车外。 “被经理发现我脱岗,要扣工资的,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再说。”贺忘言说着去拉门把手。 “咔”一声,车门落锁,赵临川阴沉着脸:“第一,我们昨晚发生过关系,你要对我负责;第二,马上辞职。” “不能辞职。” “你想逃避?”赵临川受不了他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一把将他拉正,“坐好,别吊儿郎当的。” 贺忘言被拽得一僵,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我屁股痛。” 赵临川脸一红,车里找不到靠枕,想把西装垫在贺忘言身下,又嫌西装料硬,他把贺忘言抱到自己腿上,很认真的跟他讲:“昨晚我们睡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我们睡了,我不是处男的,你也不是。” 不要生气,不能生气。 赵临川继续引导:“所以,我们应该对彼此负责,对吗?” 贺忘言点头,“我没有说不负责,我会对你负责的,你想让我干什么都行。” “那你现在辞职,跟我回去。” “不行……” “理由。”给不出合理的理由,他不介意把贺忘言绑回去。 贺忘言掰着手指算:“我已经上了大半个月了,还有十多天就能拿工资,现在辞职,多亏啊。” “……” 赵临川屈服了,未来几十年,他都要跟贺忘言一起生活,他要学着尊重他,带领他成长,不能操之过急。 “好。”他放软语气,“但你今天必须请假。” “嗯。”贺忘言也懂见好就收,再不收一收,少爷真要生气。 “你后面需要处理,而且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高奇文当即按小赵总吩咐,办了VIP卡,并包了总统套房两周,又打电话给酒店经理,替贺忘言请了两天假。 经理在电话那头眉开眼笑:“我们对员工一向是关怀为主,病了就多休息几天,生病不扣工资。” 得知原因是未来的夫人要上半个月班,高奇文维持着职业操守,并没有提醒贺忘言:一晚总统套房,比他一个月工资还要高。 他看了一眼车里正在跟赵临川讨价还价“能不能只请一天假”的人,默默在心里给老板配了句旁白:你前世的债主来了。 当晚,赵临川接到两位父亲视频。 “你要跟谁结婚?”赵屿桉向来直接,“要结婚才通知我们?你什么时候抽出时间谈恋爱的?” 周崧呈说:“别急,临仔长大了,有自己的空间,很正常。” 赵临川一一回答:“没有恋爱,我跟他发生关系了,我必须对他负责。” 赵屿桉反手给了周崧呈一巴掌:“我们唯一的缺点被他学了个十成十。” 周崧呈抓着他的手吻了吻,“手有没有打痛?先婚后爱也不错。能跟我们说说对方是谁吗?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需要我们准备什么,要上门提亲吗?” “男,家里没人,就他一个人,爸,爹地,你们什么都不用准备。” 赵屿桉:“你什么时候喜欢男人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只是想跟他结婚。” “行!”赵屿桉抬手,“他是谁?带回来见见。” “现在不行,他会害怕,等我安排好一切再带他回去见你们。”贺忘言那边还有很多未解的问题,在此之前,他只要做好保护他,见家长这件事,还得征求贺忘言的同意。 眼看赵屿桉又要生气,周崧呈安抚:“尊重孩子的选择,你爷爷那边,需要我们帮忙瞒着吗?” “需要,谢谢爸,谢谢爹地。” 赵屿桉脸朝一边:“既然选择了他,就要对他负责,要保护好他,当初我跟你爸,你爷爷是怎么做的,你也看到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再对你做相同的事,到于林叔,他一直是我这边的人,你可以相信他。” “我知道。” 他们没有逼迫赵临川,也没追问,赵临川没有说出贺忘言的名字。 高奇文信得过,是他一手培养的,他不会乱开口。 这边挂断,赵临川又给奶奶拨过去。 “奶奶。” “呦!”电话那头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谁是你奶奶?请叫我尊贵的祝金枝女士。” 祝金枝是周崧呈的母亲。当年赵临川被赵老爷子强行带去马来西亚藏起来,祝金枝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跟赵老头对骂了十五年。 但凡在公开场合遇上,不管是朋友聚会还是拍卖会,她都要踩上一脚,顺便问候一声赵头老什么时候死,从不嘴软。 “奶奶,我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电视声关了。 “结婚?”尊贵的祝金枝女士问,“哪家千金?我给你攒了一千万聘礼,够不够?不够我跟你那两个没用的爹要。” “跟我一样,是男人。” “哦,男的啊。”她的语气一点没变,“男的也行,男的也给聘礼。你两个爹不就是男的?长得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的。” 东扯西拉好一阵,最后祝金枝才问:“你喜欢他吗?” 赵临川沉默了。 “我想对他负责。” “跟一个人过一辈子,”祝金枝的声音放软了些,“光负责是不够的。得喜欢,得爱,得尊重,得有爱情,婚姻才撑得久。” 爱情吗?赵临川想了好久,他喜欢贺忘言吗? 那个人那么笨,总是问些奇怪的问题,脑子不太好使,还喜欢钱,但他善良,单纯。 可是,他好像也没说过喜欢自己。 赵临川骄傲地想,应该他先说喜欢我才对。 贺忘言直接从宿舍搬进总统套房,室友惊呆了:“我就说你不一般,是哪家的少爷出来体验生活吧?” “不是,我是真的出来赚钱的。” 总统套房的洗漱台上摆了一排香水小样,都是酒店送的。贺忘言没见过其中一个牌子,拿起来就喷。 一股怪味冲进鼻腔,像桂皮泡了水,又像放烂的香蕉。他连打三个喷嚏,捂着鼻子跑进卧室:“赵临川,这个香水是臭的!” 赵临川靠在床头看手机,抬眼看了他一下。贺忘言最近越来越得寸进尺了,现在连“少爷”都不叫,连名带姓地喊。等结婚,估计他会被赶去睡沙发。 “你喜欢什么牌子?让高助给你买。” 贺忘言对着他按了两下喷头:“我没有想要,真是臭的,你闻。” 赵临川皱眉:“没有任何味道。” “你品味这么特殊吗?”贺忘言又按了几下,自己捏着鼻子躲开,“真的很臭啊。” 赵临川还是说没有味道。 贺忘言不信邪,跑出去把高奇文拽到套房门口,高奇文一只脚刚踏进来,就皱起了脸:“什么味道?有人卤肉?” 只有赵临川闻不到。 他放下手机,仔细回想,闻不到味道,好像是从前天开始的,只是他没在意。 一大早被贺忘言拉去看医生。 医生翻他的病历,问他最近吃了什么。赵临川说喝过一碗“中药大补汤”。 医生也没给出个确切原因,说突然失去嗅觉,可能是食物相克中毒,可能是过敏反应,也可能跟情绪有关,总之,没有明确的说法。 贺忘言着急:“什么时候能好啊?” “看病因和严重程度,也看个人体质,短则一周,长则一年或更长。” 贺忘言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扯扯赵临川衣摆:“你怎么这么倒霉啊,闻不到味道多可怜。” 赵临川倒没什么,反正闻不到也不影响他过日子。 回去的车上,贺忘言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新做了一款香皂,洗完澡超好闻,有牛奶味道,你闻不到了。” 赵临川看他一眼,“我可以尝。” 第34章 哄他开心不算欺骗吧? 前面开车的高奇文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立刻装聋,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座椅缝里。 赵临川突然反应过来,贺忘言应该是他要他的夸奖,于是很做作地说:“你会做香皂?很厉害!” 以前在岛上,他有一个小的实验室,无聊的时候什么都做,还有专属调香台,香皂、香水,他都能调出不一样的味道。 “你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可以,你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让高助去买。” “那你要给高助加班费。” 高助马上不聋,“谢谢小赵总,谢谢贺……先生。” 黄舜霆近期又作妖,在媒体明里暗里写小作文,引导网友他在跟赵临川恋爱。 赵临川春风得意,找了点事给黄家老爷子做,总不能随着他乱写,膈应人。 黄家老头不傻,很快得知源头在赵临川这里,先是找周崧呈,又找赵屿桉,原本俩父亲不知道这事,这下知道了,哪能让自己儿子受委屈,赵屿桉顺手撤了几个合作,黄舜霆总算是消停了。 另一边,银眼被捕,赵临川那场车祸,他供认不讳,说是自己一手策划的。警方顺藤摸瓜,查到他儿子不在境内。赵屿桉把照片发给赵临川,和银眼八分像。 确认贺忘言不可能是银眼的儿子,赵临川长长地松了口气,不用时刻提心吊胆他会离开。 至于贺忘言的父母是谁,什么背景,他不在意,他只要这个人。 赵临川得知室友对贺忘言的照顾,让高奇文准备了一份贵重礼物加一个红包,其他同事又羡慕又后悔,后悔没看准贺忘言这个大腿。 终于拿到工资,贺忘言开心地挥手:“我请你和高助吃饭,三楼自助餐我想去很久了,那么多人去,我倒是要尝尝有多好吃。” 三个人,三张票,花去工资的80%,付钱的时候没感觉,坐下肉疼。 非常普通的自助餐,贺忘言大呼上当。 赵临川给他转帐一万八:“陪我吃饭的小费。” “谢谢少爷。” “你应该换称呼了。” “换什么?赵总吗?” “男朋友。” 贺忘言很开心:“早说叫男朋友有小费,我早叫了。”   高奇文脑子里闪过一个巨大感叹号:得亏未来小赵总夫人不能生孩子,这智商要是随了夫人,他将来的工作难度又要增加几个度。 作为助理,高助的本质工作里应该还包含一项“筛选可疑人物”,贺忘言很可疑,是第一个爬床成功的。好在据他观察,目前不够成威胁。 还没感叹完,贺忘言又当面给赵临川转了一万九千二,并且骄傲地说:“给男朋友花钱天经地义,以后我的钱都给你,我自己留点钱吃饭就行。” 赵临川脸色不是很好看:“那也应该是我给你钱花。” “我知道你很有钱,但这是原则,我爸爸以前就是这样给我妈妈钱的,这是家庭责任。” 他说的随意,万全没注意到话里的漏洞。不过赵临川早知他不是司机的儿子,对此没有惊讶。 高奇文也没有,只叹两个幼稚恋爱脑。 回揽云台,林叔已经在门口等了。 他提前收到赵临川的指令,把主卧的另一张床搬走,床上四件套换全新的。林叔是专业管家学院毕业的,办起这种事来妥帖得很,不仅把生活用品全换成了情侣款,还在床上洒了一层玫瑰花瓣。 一见到贺忘言,林叔就迎上去,递上一碗汤:“临仔有没有欺负你啊?” 贺忘言接过汤:“没有,不过他弄得我……” 赵临川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强行拖进电梯,在他耳边讲:“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有些话只能跟我说。” 贺忘言被他捂着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只是想说你弄得我失业了……” “还有,”赵临川语气认真起来,“我们现在在一起了,要互相为对方负责,对对方也不能有隐瞒。” “嗯嗯!” “我的秘密现在告诉你,我不是我两个父亲亲生的,我的母亲是他们的好友,生父不详。我出生不到半个月母亲病逝,他们领养了我。” 他好坦诚,贺忘言想,他把网上的小道消息都告诉我了。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贺忘言一脸郑重:“上次我说的是真的,没有骗你,我有很严重的面孔失认症,就像林叔,刚他站门口,如果不是他身上的活络油味道,我根本认不出他。” 赵临川并不太想相信他,他今天才认出了他,他身上没有香水,什么都没有,还跟高奇文换了衣服。 他想贺忘言一定是在为上次没认出他做解释,能拐弯抹角地哄他,说明贺忘言真的很在意他、很喜欢他。 他不想让贺忘言的谎言掉地上,尽管他不太相信,但依旧帮他找了最权威的神经心理科医生,约的周三。 医生问贺忘言:“你对很亲近的人呢?我看过很多案例,确实有严重的患者,但对亲近的人、爱的人,大多都能记住对方的脸。你现在闭上眼,能回忆出亲近人的脸吗?” 赵临川就坐在一旁,转头看着贺忘言,到这时才肯相信他脸盲。 这一瞬间,贺忘言心重重颤了下,他闭上眼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脸,没有轮廓,没有五官,只是有那个人的存在,存在他的心底。 再睁眼,对上赵临川的眼睛,他第一次见这样的眼神,期待,紧张,害怕。 奇怪的是,平时的他很少能分辨一个人表情所代表的喜怒哀乐,但是,这些表情出现在少爷脸上,他能读懂。是因为跟他发生过亲密关系,所以能看透他的内心吗?贺忘言没想明白,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 赵临川握紧他的手,“医生问呢你,能回忆出重要的人的脸吗?” 他很心虚,他想,少爷应该是希望听到我说能记住。 哄他也可以吧?哄他开心不算欺骗吧? 不算吧? 不爱也可以说爱吧,不知道爱不爱也算爱吧。 于是说:“我可以。” 从诊室出来,赵临川在车上拥抱他,抱得很紧:“谢谢你,你能认出我。贺忘言,你知不知道,你很爱我。” 负罪感很重的贺忘言把脸埋在他胸前:“我现在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我能认出你。” 赵临川的手臂僵了一瞬,仅仅一瞬:“没有关系,你能认出我就是爱。” 贺忘言躲进洗手间给封景发信息:【哥,你在哪?】 等了好久,信息石沉大海。 他又发:【我脸盲的事告诉赵临川了,他对我很好,我也必须对他负责,哥,我不想再骗他了。】 要找个少爷心情很好的时机,跟他坦白一切。 贺忘言睡着后,赵临川坐起来查关于“面孔失认症”文献。贺忘言这次应该没有骗他,他是真的脸盲。 别人他都认不出,这么严重的症状,但他能一眼认出我。 他好爱我,赵临川想,以后要对他好点。 第35章 不准再骗别人 之前租住在楼美村的房东太太打来电话:“靓仔啊,你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找时间过来拿啊。” 是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夹了一张妈妈年轻时的照片。 赵临川陪他去取。 “你腿彻底好了吗?能开车了吗?” 赵临川活动了下脚踝:“没问题。” 到达楼美村,村口的拆迁公告还贴着,赵临川戴着口罩,没人认出他,房东太太带着他们去仓库。 赵临川愣住,里面全是杂物,纸皮、旧的煤气罐、婴儿车、铁架子、肠粉机,什么都有。成堆的杂物中,用一个装冰箱的纸箱隔出一块位置,上面铺着简单的竹席和薄被子。 “你之前就住这里?” 突然察觉到赵临川不开心的贺忘言晃他的手:“又怎么了?” “这里能住人吗?” “能啊,这里很有安全感,四周都是有实体的,被封闭的。” 名为“心疼”的情绪急速蔓延,赵临川猛地抱住贺忘言。贺忘言骗他都是为了生活,情由可原,他应该早一点认识贺忘言,早一点被他骗,他就不用吃这么多苦。 “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贺忘言任他抱着:“已经很早了,你一开发布会我就去了。” “笨蛋。” 房东太太拿了东西给他们,絮絮叨叨:“这里要拆了,你再不来看,到时当垃圾处理了。” 他们从这栋老旧的房子出来,房子保留着岭南地区老房子的传统,青砖墙,灰塑脊,屋檐下一排长长的晾衣杆,楼挨着楼,天台可相互翻跃。 一楼住着一位天生残疾的大叔,在街边给人修鞋,有电梯的房子租不起,这种老房子一楼且没有门槛,对他来说很适合。 二楼住着的是一对一起做小吃的小夫妻,楼梯口可以给他们放三轮车;三楼住的是一对单亲母子,命运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他们的遮雨棚。 贺忘言拉着赵临川的手:“你看,这里是他们的家,我请你吃饭,你能不能先不要启动这里的项目?我不是大佛,我也没有圣母心,是我父亲说人可以善也可以恶,但都要保持一份怜悯之心。” 他身上穿着穿着很普通的白T,穿堂风吹钻起他的衣摆,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站在那栋旧楼前面,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他明明过的不好,明明很弱小,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他比赵临川更高大。 赵临川说:“你请我吃什么?” “你答应了?” “我试试先压下来,这种量极的项目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走过流程的,不是开玩笑。” 贺忘言带他去了一家肠粉店,两份,加起来二十四块钱。 贺忘言很豪气:“给你点了加蛋加叉烧。” “你真大方。” “不客气,对你好是应该的。” 被哄的很开心地赵临川第一次吃坐在三张重叠的破旧的、其中两个断腿的红色塑料凳子上吃了份肠粉。 回到家,赵临川跟项目组的成员开了个会,让他们给出延缓启动项目的方案及预案。 开完会,已是傍晚。贺忘言捧着一盘剥好的仙奉进:“少爷,你辛苦了,给你的。” 盘子里的荔枝,白嫩嫩的,核被剔得干干净净,“今年荔枝上市这么早吗?” 初遇贺忘言,还是黄花铃木灿烂的季节,转眼几个月过去了。 “上个月就有糯米糍了,那天客人给了我一把,我还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可以留给你。” 赵临川的心痛又开始泛滥,他把贺忘言抱到腿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心跳声交缠在一起。 他真好爱我,赵临川心酸到发胀。 “是不是被你爷爷骂了?心情不好吗?” “没有。” “可你看上去心情不好……” 赵临川偏头吻住他:“那你哄我。” “我给你剥了荔枝……” “不算,不是我想要的。” 赵临川的吻从唇边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下颌,细细密密的,贺忘言被他吻得发痒,缩了一下脖子,又被他按着后脑勺捞回来。 贺忘言坐在赵临川腿上,姿势有点别扭,膝盖抵着椅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搭在他肩上,直到腰下一凉,贺忘言想逃已经晚了。 最后,贺忘言说不出话,他的手从赵临川肩上滑下来,攥着他的衣领,又滑到椅子扶手,手心湿湿的,差点抓不住。 他的衣服全扔在办公桌上,赵临川只解开一点点。 好不公平。 赵临川抬手,拇指按在他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想说什么?” “你好凶……”贺忘言很热,也很累,控诉:“比那晚还凶……” “不喜欢?” 贺忘言点头,想了想,又摇头。赵临川看着他那副懵懂无措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把贺忘言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肩上:“下次我温柔一点。” “少爷……”他小声叫了一句。 “嗯?” “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他说。 贺忘言靠着他的胸前睡着了。 “我爱你。”赵临川说给睡着他听,这样说起来没有负担,不用担心贺忘言听不懂,问奇怪的问题。 后半夜,雷雨突袭。 又是火。满眼的火,一只手扒开他的眼皮,指甲陷进眼睑的肉里,有人在他耳边说:看清楚一点,看清你妈妈最后、最美的样子。 猛地惊醒,贺忘言大口喘气,本能地想往床底下钻。 灯亮了,温柔强大的怀抱将他抱住,令人心安的声音将他从深渊拉回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梦中的鸣笛声慢慢消散,爆炸声也没有了,灼热的温度也在下降,贺忘言看清了赵临川的脸。 他看了赵临川很久,久到赵临川以为他还没醒,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其实我骗了你,我不是司机的儿子,司机的儿子早就不在了,我是假冒的,对不……” 赵临川打断他:“不用道歉,我都知道。” 贺忘言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止都止不住,“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赵临川抬手把贺忘言脸上的泪擦掉:“还有其他的要对我说吗?你的名字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是贺忘言。” “你还骗过其他人吗?” “没有。” “那就行了。”他说,“你骗也只能骗我,不准再骗别人。” 他把贺忘言往怀里带:“我不在乎你以前是谁,来自哪里,以后你留在我身边就行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过去,又滚过来,贺忘言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睡衣上。 再次入梦,这次梦里没有火。 赵临川最近有点恋家了。早上出门时贺忘言还没醒,他低头碰了碰那张睡梦中的脸,“在家等我。” 贺忘言翻了个身,嘟囔一声,像猫被扰了清梦,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晚上,赵临川回到家,贺忘言在画画。 他画的动物都可爱,唯独不画人,偶尔画也是没有脸的。 赵临川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画什么?” “画你。可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画你的脸。” 他放下笔,闭上眼,手指摸上赵临川的眉眼,顺着眉骨滑到鼻梁,又到唇峰,“眉毛、鼻子、嘴唇,我都能摸出形状,就是画不出来。” “看着我画,能画吗?” “能的,但是闭上眼就不行。” “我给你当模特,现在画。” “不要。”贺忘言摇头,“我要你长进我心里,从心底画出你的样子。” 赵临川看着他,片刻后说:“画好送我。” “好。” 贺忘言又又发烧了。 上次陪狗淋雨,又被赵临川压着做了一晚上,还没彻底养好,这下又烧上了。他躺在床上,脸烧得红扑扑的,开始控诉:“昨晚我都说了要睡觉,我睡着了你还做。” “是你体力太差。” “你虐待我。”贺忘言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从今天开始,我不跟你睡了。” “不行。”赵临川坐在床边,“我们说好相互负责。性需求也在责任之内。” 贺忘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吗?” 赵临川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件,是他自己拟的《情侣之间必须履行的责任》,其中一条白纸黑字写着:为促进双方关系和谐,在双方都愉悦的情况下,每周进行三到四次深入交流。 贺忘言顶着烧红的脸,手指戳着屏幕上的字:“这里写了‘双方愉悦的情况下’。” “那你不愉悦吗?” “我不知道……”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得厉害。 “每次我只是亲你,抱你,你自己就开始闭上眼乱摸。”赵临川看着他,“贺忘言,你不要一下床就失忆。” 贺忘言装死。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改成每周三次吧,减一次。” 第36章 真心又不能挖出来 病一好,赵临川就把他押去了健身房。偏他那小体格,干什么都嫌苦、嫌累,最后,教练推荐游泳。 贺忘言其实很怕水。那年他在海上漂了很久,四周全是水,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底。到现在,他看到水还是会怕,不过赵临川在他身边,他想,应该能克服。 赵临川陪在他身侧,教练刚说了句重话,赵临川就不高兴了:“他才开始学,什么都不懂,你太严厉了,不用你了,我来教。” 贺忘言会游泳,一下水,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本能地往前划,手臂一伸,腿一蹬,人就窜出去了,等他冒出水的时候,已经划出了十来米远。 然后他整个人呆住。 泳池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几个人,都戴着泳帽,都戴着泳镜,在水里晃来晃去,分不清谁是谁。贺忘言站在池里,水晃动着,拍着他的胸口,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这个像,又不像。 强烈的窒息的感觉又来了,他认不出赵临川。 他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睁开眼也看不见,赵临川明明就在这个泳池里,就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可他找不到。 下水之前还在他身边,刚才还在替他说话,就那么一会儿,认不出。 恐惧感将他淹没,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爱赵临川?为什么一点都记不住?都说爱一个人就会记住他的脸,会刻在脑子里,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就连他自己也都快信了,这几天赵临川一直在他身边,周围除了林叔就是赵临川,给他一种误解,误以为他真的能认出赵临川了。 从前认不出人,他最多是愧疚和歉意,认不出赵临川,他害怕,恐慌,自责。 赵临川从他对面游过来:“怎么了?呛到了?” 贺忘言的眼泪混在泳池水里,用力抹脸:“差点呛死了,不游了吧,好累。” “才一圈你就喊累。” 淋浴室内,赵临川帮他洗头发,洗发水弄得他眼睛更涩了,他在直说与撒谎间选择试探:“刚泳池有个人跟你长的很像,我差点认错。” “你在水底我都能认出你,贺忘言,是你对我关注太少。” “如果哪天我又认不出你了?你会生气吗?” 赵临川帮他冲干净泡沫:“你在暗示我什么?认不出我是代表你不再爱我的意思吗?如果是那样,我不会生气,我会放你离开,你都不爱我,我留你干什么。” 洗完出来,赵临川才发现他眼睛很红,“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以后不游泳了,游泳眼睛痛。” 赵临川担心是外面的泳池水不干净,打给林叔,让他找人把别墅的泳池消毒投入使用。 回家的车上,贺忘言话很少,赵临川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 “好了,不逼你游泳了。”看他还是不说话,赵临川又说:“你不爱我,我也不会赶你走,会把你锁起来,不让你爱别人。” 贺忘言扯过他的衣服擦眼睛,“我想去医院看眼睛,我眼睛一直流水。” 医生给了他开点消炎抗疲劳的眼药水让他回家滴。 见他心情不好,赵临川临时决定带他出去玩。这个年纪应该是爱玩的年纪,无论是贺忘言谎言里的小山村,还是他真实的隐瞒里,他每每提及游乐场、动物园,都是充满好奇的。 担心他眼睛不舒服,太阳太烈,没敢去动物园或是户外游乐场,赵临川把他带到天河城的室内游乐场。 贺忘言并不是太感兴趣,商场他逛过很多,多豪华、多奢侈的都逛过。林琳琅在岛上除了爱美爱做不切实际的梦,还有一个爱好就是逛商场。她不喜欢太多人接触贺忘言,但她会带贺忘言逛街,说是培养他的审美。 赵临川问贺忘言想买什么,从各专柜一一逛过去,没有贺忘言想要的。 最后,他停在一排抓娃娃机面前:“我想玩这个!” “你没玩过?” 贺忘言点头:“没有。你玩过吗?” “我也没有。” “那你那么惊讶!我以为你玩过呢!” 赵临川的同情心瞬间升级为爱意,买了300个币,“玩个够。” 300个币,俩菜鸟只抓了3个叫不出名字的娃娃,外加一包咪咪虾条。 贺忘言问:“买一个娃娃需要100块吗?” 赵临川说不知道,没有买过娃娃。又去提了500个币,玩到不想玩,随即把剩下的币送给路人。 回去的车上,贺忘言刷着视频,恍然大悟:“原来抓娃娃有技巧的!要甩爪!赵临川,你快看!” “过两天再陪你抓。” 几天后,一辆大卡车由物业带着开到别墅门口。贺忘言问林叔:“林叔,买了新的花吗?” 上次赵临川买了一棵巨大茶花树,也是这样拉过来的。 直到工人从车上搬下三台抓娃娃机,有几大包棉花娃娃,贺忘言整个人呆住。 赵临川打来电话:“怎么样,惊喜吗?” 工人帮他把抓子调得很紧,每塞一个币都能抓出一个娃娃。贺忘言投一个,抓出一个,接到电话很想假装开心:“太开心了!我就一会儿,清空了一台机。” “你的语气告诉我你不开心,可以换你喜欢的娃娃,我让人再送。” 贺忘言忙说不用,又问过两天等他玩腻了能不能找人拖走,放别墅太占位置了。 赵临川说听他的。 挂断电话,贺忘言跟林叔吐槽:“他那么聪明,不知道抓娃娃是享受投了好多币一直没抓到,突然掉出一个的惊喜感吗?在自己家抓,跟放柜子里随时取有什么区别。” 林叔:“不懂啊,年轻人的玩意我不懂,这个娃娃应该有甲醛,小贺啊,不要放卧室。” 林叔只关心他们的健康。赵临川只知道逗他开心,又不知道怎么逗他开心。 贺忘言又开始难过,一难过眼睛就痛。赵临川一定一定很爱他,跟爸爸爱妈妈一样,可是……可是他要怎么爱赵临川?他连他的脸都无法记下。 玩了两天娃娃机的贺忘言满血复活。 反正他的真心赵临川又看不到,真心又不能挖出来,只要他说他爱赵临川就行了,只要他能做出很爱很爱赵临川的样子就行了。 不然“爱”应该是什么样的呢?跟他一起吃饭,陪他一起睡觉,难道不算爱吗? 哄他开心也是爱的一种啊,虽然他记不住赵临川的脸,但他可以在他身上做“记号”。 从网上购买简易炼制香水的工具,正值栀子花花期,贺忘言采了花园里一大片栀子花,又加了几块荔枝壳,捣鼓了好几天,做出一款栀子花的甜里带着点荔枝的果香的清淡香水。 他把香水加进赵临川的沐浴露里、洗发水里、洗衣液里,床单上喷一点,衬衫上喷一点,西装外套上也喷一点,就连袜子也没放过。 效果果然很好。 只要栀子花荔枝味一出现,贺忘言就能奔过去,准确无误地抱住赵临川,软软的叫他“少爷”。 赵临川每次都被他撞得往前踉跄半步,皱着眉说他冒冒失失的。然后电脑包往旁边一放,抱着人往电梯走。电梯门一关,就把贺忘言压在镜面上接吻,说他粘人,又说:“贺忘言,你就这么爱我啊?” “很爱!”贺忘言总是答的很快,“只爱你。” 赵临川心软得一塌糊涂,把人箍在怀里,“这么爱我,你要做好跟我过一辈子的打算。贺忘言,你有什么计划吗?” 忘言想了两天,还真想出个方案:“我们办一张卡,都往里面存钱。等老了,再把钱取出来。” 赵临川说:“很浪漫。” 浪不浪漫贺忘言不知道,但等老了取出来,肯定是一笔不少的钱。 卡是赵临川的身份证办的。贺忘言要求密码各设三位:他输前三位,赵临川输后三位。 赵临川很不解:“有必要吗?密码你知道就行。” “这是家庭储备基金,网友们说一定要两个人各输三位密码才算仪式感。” 作为家庭顶梁柱,赵临川不介意在小事上顺着他。两人各输了三位密码,得到一张“家庭储备基金”卡,密码各自保密,谁都不知道对方输的那三位数字是什么。 周末,赵临川空出两天,说要带贺忘言出去约会。 贺忘言抱着盆吃黄皮,这个季节的黄皮又酸又甜,他吃得眼微微眯着:“为什么要约会?” “两个人在一起就要约会。” “那我们天天在一起,不算约会吗?” 赵临川捏了捏他的脸颊:“算。但今天想换个地方,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贺忘言想了半天,动物园嫌热,游乐场怕晒,看电影又觉得没意思。赵临川等了半个小时,他指着手机上的视频说:“我想去陈家祠。” 贺开霁很喜欢中式美学,他想去看看。 赵临川向来顺着他,开着带他前往。 贺忘言如愿看到那座宏伟的民间工艺建筑宝库,木雕、石雕、砖雕、泥塑、陶塑、铁铸,每一样都看得他挪不动脚。 返程的时候,两人去附近一家粤菜馆吃饭。 茶是福建白茶,很合贺忘言的口味。 菜是赵临川点的:雪花牛肉配黑叉烧、头抽红葱头清远鸡、鲍汁凤爪、冰烧五层腩肉、蒸珍珠斑、肉汁蒸大黄鱼,最后的点心是叉烧菠萝包。 贺忘言盯着赵临川:“你是不是要赶我走?” “又胡说什么。” “这是断头饭吗?你都不吃鱼,给我点了两道。” “我就不该对你好。不吃打包,拿去喂流浪狗。” “汪汪汪。”贺忘言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临川碗中的勺子里,“喂我。” 第37章 噩梦 赵临川想笑,强忍着没笑出来:“吃完你可以走了。” “不要啊,我舍不得你。”贺忘言嘴上忧伤,吃的动作一点没停。 桌上菜品清空,贺忘言显然吃撑了,整个人晕乎乎的,“现在不能坐车,坐上去我会吐。” 赵临川带他在街上消食。前面传来喧闹声,一个女生的哭喊穿过人群,贺忘言挤了进去。 一个男人正对一个女人拳打脚踢,边打边跟周围的人说:“她是我老婆,出轨被我抓了个现行。” 有人提出质疑,男人拿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展示给大家看:“这是我和她的结婚照,不要多管闲事!” 女人绝望哭喊:“不是的,这照片是AI的,他是我们小区保安,我只跟他说过几句话而已,根本不是他老婆!救我,求求你们!” 女人被打得鼻口是血,正被男人往一辆面包车里拽。 贺忘言往前一步:“你没事吧?” 女人看向贺忘言:“求求你,救救我,我真的不是他老婆,他说要追我,我拒绝了,他一直骚扰我,我都搬走了,还是被他追过来了……” 周围一群人围观,没有一个人帮忙。 贺忘言上前拉住女人,对周围的人喊:“快报警啊。” 没有人理会,有人说:“这是人家家务事,我们管不着。” “就是,两夫妻的事,我们报警算什么?做笔录还要浪费时间。” 赵临川报了警,把他刚拍下的施暴视频交给警察,又给了女人一张名片:“如果需要法律援助,打这个电话。” 回去的路上,贺忘言心情不太好:“下次如果别人遇到同样的情况,自己又没办法反抗,周围人都冷眼旁观,那要怎么办?” 赵临川说:“刚才周围有几辆车,旁边还有几家店。碰到这种情况,顺手能拿什么就拿什么,砸路人的车,砸店铺的玻璃门,或者抢旁边看热闹的人的手机、项链,往地上摔,不要担心后续赔偿,跟人身安全比起来,那些都不算什么,实在不行,打旁边的人,当然,这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之下。” 贺忘言不太懂:“那路人不是很无辜吗?” “是,事后可以向路人道歉、赔偿,都可以。但人只有在涉及到自身利益时,才不会袖手旁观,才会报警。”赵临川捏他鼻子,“你也要记住,如果遇到这种事,要学会自保。” “好,我记住了。” 老董事长得知赵临川申请暂缓城中村旧改项目,当即让他回香港总部写书面材料。 老头这两年搬来香港定居,用祝金枝女士的话说,他怕死,想赖在香港,死了有儿子收尸。祝金枝女士还很贴心地给老头写了封信,问他什么时候死,请提前通知。 差点没把老头气过去。 赵临川临出门前叮嘱贺忘言:“照顾好自己。” 贺忘言趴在沙发上,挥了挥手:“知道啦。” 赵临川前脚刚走,贺忘言接到何桑意电话,他在电话里一改先前的轻浮:“我爸妈,我二叔他们还没找到,贺忘言,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让赵临川帮我找找。” “不行,他又不是我的许愿池,找人很辛苦很费神的。” “那我就在网上乱说,说你不是我大伯的儿子,说他们胡乱来你来公关的,为的就是体现赵家的虚伪的慈善人设。” 贺忘言理清他的话:“你好毒。你去说啊,网友顶多看热闹,又不会怎么样。” “那好,我们做个交易。”何桑意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连赵临川都没查出来你跟封景的关系,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是的,我也好奇,但是你不想说就算了。” “是一个境外电话告诉我的,那人叫什么我不知道,但让我一直监视你,不光是我,揽云台还有其他人在监视你。” 贺忘言的背脊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冷汗从后颈冒出来,如蛇跗骨的恐惧感又来了,密密麻麻的。贺忘言打翻果盘,声音在抖:“你在哪?我去找你。” 手忙脚乱地往外冲,腿是软的,人在幸福的时候往往是最胆小的,会害怕失去。 林叔追上来:“小贺,出什么事了?”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了,他还有赵临川。 他不是一个人,他有赵临川,他不害怕,不能害怕。 林叔得知他要去见何桑意,说:“兄弟见面是应该的,我送你去吧,这边不好打车。” 一路上,林叔都在跟贺忘言聊赵临川小时候的事,贺忘言心不在焉。 他跟何桑意约在一家咖啡店见面,林叔在外面等他。 何桑意把手机放在他面前,给他看他与那个陌生电话的短信来往:“一开始我在新闻上看到你,还真以为你是赵家安排的,我没想过揭穿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件事不关已的事。后来我父母失踪,我在找他们的过程中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他能准确说出我的过往,是他告诉我你同封景的关系,让我接近你。” 贺忘言脑子里全是乱的,他知道,冯正元。 “不过你放心,”何桑意说,“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我没有透露你太多信息。” “你说赵临川身边还有其他人,也是他安排的,那人是谁?” “我不确定,但是他知道你的动向,不是我告诉他的,他也知道。” 贺忘言往上翻信息,应该是在赵临川清佣人之前,无人机事件事,那些人都被赶走。 他不知道冯正元想干什么,他害怕会连累赵临川。 何桑意说:“我把所有都告诉你了,我帮你,他再问我什么,我会告诉你,你也要帮我找我父母。” 从咖啡厅出来,贺忘言整个人失魂落魄。 林叔发信息给赵临川:【小贺跟何桑意见了一面,回来不开心。】 原本要多留一天的赵临川深夜返回,带了榴莲、凤梨、荔枝。 按常理贺忘言应该欢快的跑出来迎接他,今天没有。 赵临川上楼叫他:“林叔说你今天不开心,给你带了水果。” 贺忘言慢吞吞下楼,“你不是要明天才回吗?” “你不是不开心吗?” “工作应该很重要。” “工作分轻重缓紧,当下你最重要。” 两人坐在客厅吃着荔枝,贺忘言说他要试荔枝和凤梨沾酱油,赵临川给他端来酱油。 贺忘言尝了一口,迅速塞赵临川口中,两人一起皱眉,吃不习惯。 还在纠结要怎么开口提何桑意父母的事,毕竟自己这个冒牌货跟何家没关系。非得说有关系,那就是他冒名顶替,对不起何树杨已过世的儿子。 要不直接说吧,就算父亲做的事在国内不合法,告诉赵临川应该也没事。 门外传来司机跟林叔的对话声,司机说返程的路上出了点小意外,车爆胎了三次,他常走的路被人放了菱形钉,几个车轮先后爆胎,司机吓的半死,下车查看,又没什么,就是爆胎。 贺忘言吓得差点被荔枝噎到,赶紧过去拉赵临川站起来全身检查:“你有没有事?车子怎么会爆胎呢?是不是有人故意……” 话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寒,会不会是冯正元? 他最喜欢玩这种游戏,逃离时的噩梦还在。 那年没能救出母亲,亲眼目睹母亲被烧死后,他反而是被两个该死的骗子四处追着像条丧家犬。 最后是家里从前的阿姨把他塞进泡沫箱混进货轮里。船到海上,他被发现,船长怕惹事,扔给他一个旧救生圈,直接把他推下海。 他在海上漂了很久,四下是水,看不到头,白天太阳刺得眼睛生疼,夜里就只剩下黑,抬头是黑的,脚下是深不见底踩不到实处的海水,有鱼从他脚边游过,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希望。 他以为一定会死在那里。 再睁眼时,是被海浪推到一片陌生的滩涂,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知道他还活着,漫无目的往前走,一直走,直到眼前出现一大片绿,一眼望不到头的绿,后来才知道,那是甘蔗。 他饿得眼前发黑,摇摇晃晃走过去,一个戴着草帽的爷爷叫他,给他削了一根甘蔗,甜得他眼泪涌出来。 爷爷知道他无处可去,收留了他,让他帮忙砍甘蔗。 他在围村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每天砍甘蔗。后来有一天,爷爷骑摩托车去镇上买农药,回来时被一辆面包车蹭倒,手骨折。 第一次,他以为是意外。 又一次,爷爷在鱼塘边守夜,半夜小房子着火;去田里干活,打地机突然失灵,差点把腿绞进去。 再后来,一个深夜,他躺在爷爷家二楼,半夜醒来,床边站着一个人,冯正元。 他才知道冯正元一直在跟他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只是老鼠太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被玩。 冯正元在手背纹了一只荷鲁斯之眼,他说那只眼睛会时刻盯着贺忘言,不管他去哪里,逃到什么地方,那只眼睛都会看着他。 那晚贺忘言用爷爷家砍甘蔗的刀砍伤了冯正元手臂。 连夜报警,警察来了,村里没有任何异样,没有陌生人,也没有人受伤。贺忘言说有人受伤了,他砍的。警察看他一眼,问他是不是压力太大。 以前也报过警,冯正元是境外人员,多数时候报警并没什么用,贺忘言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正以被受到人身威胁,只能躲。 他不敢再留下。怕连累爷爷,第二天留了信后离开村子。好在冯正元目标只是他,他走后并没有对爷爷造成伤害。 后来封景找到他,给他找了个学校,又在他毕业后带他去广州。他每个月给爷爷转帐,雷打不动,边工作,边找父亲的线索,工资多就多转,少就少转。 第38章 爱不爱你自己不知道吗 今天赵临川的车爆胎,会不会又是冯正元的游戏? 他又要连累赵临川了吗? 赵临川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贺忘言努力扯出看起来正常的表情,不能说。 不能告诉赵临川。 冯正元是个疯子。华人,现国籍不祥,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改编成一部犯罪电影,不能把赵临川牵扯进去。逃亡的路上他也跟封景诉苦过,为什么他跟妈妈要这么倒霉,会被那两个恶魔盯上,是不是自己太蠢? 封景说:不是你们的错,不是你们,他们也会找其他目标,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被骗,他们以杀猪盘骗取财钱为生,只是恰好被他们盯上。 贺忘言缓了好一会儿,说出请他帮忙找何桑意家人的事。 “为什么要帮他?” 拿出惯用的撒娇那套,贺忘言去亲赵临川喉结:“我占了何生儿子的名义才能认识你,我应该帮他。” “哄我。” “我在哄你啊。” 他又凑过去,一下,又一下,从喉结亲到锁骨,从锁骨亲到颈侧。 赵临川不满意,太不专心了,让他认真点,好好亲,不要偷懒。 贺忘言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赵临川的眼睛,然后抓起赵临川的手放到自己腰上:“我本来就很懒。” 赵临川的手指落下去,收紧,贺忘言的腰很细,他想要东西,想求人,想道歉,都会默认这是哄人的捷径,就没有不求他不惹他生气的时候主动亲吻他。 又在想那晚在酒店,贺忘言是不是根本没认出自己,各种乱七八糟的想。 “那晚在酒店,我进去的时候……”赵临川其实不太想问,“你就已经在发烧了,你问我是谁的时候,有认出我吗?” 有点心虚,他是听到熟悉的嫌弃他笨的语气才认出人的。不过这时候应该是要哄着他,他说:“你一进浴室,我就知道是你。” “原谅你。” 察觉出他的不开心,贺忘言蹭下他巴:“没有发烧你就不喜欢了吗?你怎么还不动啊……” 卧室吸顶灯一直在晃,贺忘言的手死死抓着床沿,抓不稳会晃下床。 之后几天,贺忘言心神不宁,总感觉暗处有一双眼睛盯着他。赵临川去哪他都要跟着,去广州的分公司他要跟,去深圳办事处也要跟。 赵临川说他太粘人,以后给他一个职位,做一个工牌,印“贴身秘书”。贺忘言不要,说像电视剧里的小太监。 贺忘言粘人粘到赵临川满足感爆棚,但又要装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他在洗澡,贺忘言推开一条缝隙,站在门口看着他洗,赵临川刻意转过来,面对着他:“你想再洗一遍?” 感知到危险的贺忘言马上跑回床上。等赵临川洗好出来,拿来吹风机帮他吹头发。 吹到一半,他停下,“哇,有一根‘发王’。” “‘发王’是什么?” 贺忘言趴在他肩上,揪起其中一根头发,拍下来他看:“就是你头发的王啊。” 每次他说一些可爱成份超标的话,赵临川都觉得在外面多累压力多大,都在在贺忘言身边消成雾气,“看不清,拔下来我看看。” “不能拔!发王掉了,其它头发也会追随发王从你头上掉落,我给你形容下,很粗,卷卷的,弯弯曲曲的,很硬的毛发。”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描述,是在暗示我。” 贺忘言一脸认真:“暗示你会秃?你应该不会,你头发很多。” 赵临川一把把他扯进怀里,“我是说,另一个地方很多你描述的‘发王’。” 再迟钝的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贺忘言赶紧从他腿上爬起来,把他按倒:“我给你掏耳朵,你不要总讲些不健康的话题。” “不是你起头的吗?” 贺忘言假装听不懂,拿来耳勺和手电筒,“你耳朵好干净啊,里面什么都没有。” “每次洗完澡顺手用棉签清理。” “好像有一点点东西,我帮你掏,你别乱动。” 掏太深,赵临川痛得猛一抖,贺忘言吓得扔掉耳勺:“弄伤你了吗?很痛吗?” “痛。” “我给你吹吹。”他对着赵临川的耳朵吹气,一阵酥麻席卷全身,赵临川依旧叫痛,说要哄。 “要怎么哄?你怎么总是要哄啊。” “叫两个字来听。” 聪明的贺忘言刚想叫“少爷”,赵临川提前预判:“不是少爷。” 老板、老大、帅哥……能想的两个字的词都被贺忘言念了一句。 赵临川没脾气了,直接说:“老公或哥哥,你先一个。” 贺忘言纠结,贴着赵临川的耳朵,软软地喊:“哥哥……” 耳朵是不痛了,另一个地方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胀痛。 再之后是贺忘言趴在床上喊屁股痛,又骂赵临川不按常理发牌,并发誓三天不再跟他讲话。 于是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的贺忘言一睁眼,床四周摆满各种物品,包、香水、鞋、衣服、帽子、手表、鲜花等。 三天不说话的誓言被打破,贺忘言提前原谅他,将这些他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全部归类进赵临川的衣帽间,两人的衣服混着放,他在里面偷穿赵临川的每一件衣服,把他的每一件衣服都染上自己的味道,试累了直接在衣帽间睡觉,日子过的比猫还要舒服。 高奇文查不到何桑意亲人的任何消息,能查到他们确实有去旅行,最后的消费地点在某边境的小镇。 赵临川给祁宴峤打电话,叫他哥,让他帮找人。 祁宴峤说:“你查不到,是有人在阻挠你查。” 他帮忙给了一个人的联式方式,专业找人的,只要钱到位,没什么查不到。 一周后,对方传来消息:何家失联的三人在暹粒的一家水果加工厂。 说是水果加工厂,具体不能确认,三人手机全丢了,在那边语言不通,签证也没了,工厂每天有人看管,这才与何桑意断了联系。 何家三人都是普通人,家境一般,顶多是从赵临川这里拿了点钱,平时也没跟人结仇,把他们带去的人也没有找何桑要索要钱财。 赵临川打给爷爷,“何家的人,是你做的吗?为什么?” “他们贪心不足,我在为你清除障碍,不会要他们的命,等你顺利接手公司,自然放他们回来。”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赵临川强势表态,他会把何家三人接回来,并请老爷子以后不要插手他的任何事,爷孙俩不欢而散。 赵临川跟何桑意谈,这是最后一次帮他们,让他以后不要再联系贺忘言,他会再给他们一笔钱。 何桑意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小赵总,你好爱他,难怪他要留在你身边。” 这些事赵临川都没有告诉贺忘言,他的脑容量接受不了太复杂的成年人世界。 何桑意前脚答应不与贺忘言联系,当晚就发信息约贺忘言见面。 第二天约在一家火锅店,何桑意什么都没隐瞒,赵临川花了多少钱、要求他不见贺忘言,全都讲给贺忘言听。 “他想控制你。”何桑意说,“你应该跑远一点,赵家的人都是不讲信用的。” “他没有控制我,他是在对我负责。” 何桑意瞪眼:“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跟他睡的,算了,睡就睡了,他身材不错,长相也算顶尖,睡了也不亏,记得走的时候多要点钱。” “我不想要他的钱,我的钱以后也给他。” 何桑意像见了鬼一样,“你费那么大劲凑到他身边,就是为了给他钱花?” “我的钱本就该给他花啊,但是你也知道,我现在没钱。” “你爱上他了。”何桑意说,“你完了。” “真的吗?我爱他吗?” 何桑意摸他脑门:“没发烧吧?爱不爱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不太确定。” “哦。”何桑意随口说,“既然不确定自己心意,那就是不爱,真爱是坚定,是信任,反正剧本里都这么写。” 原来是不爱啊。 贺忘言一走神,被火锅辣到,猛吃冰粉,眼泪哗哗流。 何桑意不怕辣,嘴上说个没完:“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离开赵临川,或者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办好,如果你需要,我能帮的都会帮。” 缓过辣劲,贺忘言问何桑意:“那个陌生电话还有打给你吗?” “打过。”何桑意说,“我说你被赵临川保护的很好,我没办法拍到你的照片,之后我就把卡扔了,最烦装逼的人,真以为他是什么黑社会老大,对了,他还威胁我……” 贺忘言有点担心,“威胁你什么?” 何桑意又说没什么,反正也不会再跟他联系。 第39章 他要向贺忘言求婚 好像越是恐惧,生活越平静。 贺忘言逐渐放松警惕,不过封景一直没跟他联系,他有好几次想求助赵临川,让赵临川帮他打听封景被外派到哪个工作地点,但赵临川太忙了。 集团内部争斗不断,董事会几个老头提议工厂搬去东南亚,那边人工低。赵老爷子不发言,把一切推给赵临川,让他去处理。 赵老爷子的资产庞大,早年他的唯一的儿子赵屿桉因周崧呈与他断绝父子关系,他把三岁的赵临川抢过去,养在身边,不过是想证明他教出来的孩子不会走偏。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才是对的,尤其是赵屿桉。 赵临川坐在两位父亲面前,“我不想继承他的公司。” 赵屿桉:“为什么不要?他折磨你这么多年,这是你应得的。” “爹地,你当年不也是什么都没要,自己出来拼出的一片天吗?” “我吃的苦你是一点不提。”赵屿按说,“我就是不够强大,才没保护好你,你要跟一个男人结婚,老头一定会阻拦,你要有跟他抗衡的能力,金钱,权力,你要抓在你自己手上。” 周崧呈安抚道:“临仔,该拿的该争的,你都要拿,集团那么多人,突然搬去东南亚,几千名工人怎么办,他们有些已经干了十几年,你可以争取。” 想到老爷子的固执,想到何桑意的家人,仅仅几个外人,老爷子都能把他们赶去境外,如果他知道他要跟贺忘言结婚,可想而知会是怎么样的下场。 只有强大才能护住贺忘言,贺忘言什么都不需要懂,也不需要做,只管待在他身边。 贺忘言想去国外找封景,不过签证一直卡,他需要先找份工作,或者想别外的办法出国。 晚上,赵临川洗完澡出来,卧室主灯关了,只开着床头灯。 “今天这么早就睡了?”赵临川他掀开空调被,手刚摸到床沿,就碰到一片光裸的皮肤,贺忘言光着身体藏在被子下,抱怨他怎么洗了这么久。 赵临川手摸上他的小腿,“想买什么?不是给了你卡吗?自己去买。” “没有想买什么,想亲。” 赵临川开始反省,是自己太忙忽略了伴侣。 他吻上去,“对不起,是我的错。” 贺忘言已熟练掌握接吻技巧,反正他不能输给赵临川,要比他吻的更凶,追的更急,吸着他的舌尖不放,惹得赵临川差点没绷住。 “今天怎么这么热情?”赵临川怀疑他又在乱看不健康的视频,不过后半程他还是跟前几次一样生涩。 被单揉成一团,贺忘言后腰全是汗,腿一直打颤,赵临川亲吻他鼻尖,问他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我没有主动,是你先开始的。” “你脱了衣服就是邀请,贺忘言你不要总是先引诱我,又说我不够矜持,好的坏的都被你说了,你怎么这么会耍赖?” “不脱衣服会被弄脏,我只是提前预防。” 赵临川表示理解,抱着他去浴室,“你是在教我下次也不要穿衣服,是吗?” “也可以吧,反正你总是弄脏我,我又没弄脏你。” 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 赵临川在浴室发信息跟高奇文说明天上午他休假。 浴室折腾完,贺忘言差点都要忘了正事:“我不想住你这里了,我想搬出去住。” “我会抽时间陪你的,每周两到三次,先前是我不对。” “我不用你陪,我就是不想住这里,我想出去工作。”住这里找不到工作,这片楼盘算郊区,工作通勤每天差不多四小时,而且不能同时做多份工作。 赵临川替他擦干身体:“别闹。” “我没有闹,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贺忘言说,“我想有自己的事情做。”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会儿,想找一个理由,一个听起来不那么伤人的理由。最后他找到了一个非常广泛、非常体面、让人不好意思拒绝的词:“我要自由。” 赵临川盯着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我对你不够好?”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走?” 贺忘言不知道怎么说。 “你想走就走,贺忘言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现在连个理由都不想编,你说爱我都是假的,想离开才是真的。” 赵临川帮他吹干头发,抱着枕头:“我睡客卧,你想走就走,带走你的鱼,没人帮你喂鱼。” 他已经很辛苦了,每天公司来回四个半小时回揽云台,贺忘言还是要走。 不过他刚语气似乎不太好,他应该委婉一点,他可以把贺忘言带在身边,给他安排一个职务,工资他私人出,他脑子不好,出去工作容易被人欺负。 十分钟后,客卧门被推开,贺忘言从床尾爬上去,咬了下赵临川腰,“我没有想走就走,我也没有不想负责,你别生气。” 赵临川已经消气:“如果你有困难,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你还有退路,也有选择,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会帮你。” “我有不能说的……” 赵临川背过身,不再说话。 贺忘言爬到他身后,从背后拥抱他,赵临川喜欢听他说爱他,于是他说:“我爱你,别生气。” 赵临川翻身重重吻他,本就红肿的嘴唇有点刺痛:“爱我就不要骗我。” “我没有想骗你。我其实一直在被人追杀,我妈妈被追杀我的人害死了,我爸爸失踪了,我有个表哥也失踪了。我担心他们对你不利,这才想搬出去,真的,而且我爸爸可能还是个通缉犯,我不确定,他赚的钱不太合法,我不想让你牵扯进去,我爸爸他……他仿过很多古董,高价卖给外国人。” 算了吧。他为了证明没有骗我,已经编到这地步了。 他太爱我了。 赵临川妥协了,“好,你搬去城中村,租个大点的房子,白天你工作,我也工作,晚上我去找你。” “可是……” “没有可是,追杀你的人来了就报警,你要无条件信任我,能做到吗?” “我很信任你啊,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赵临川对着他总是很有耐心:“我说的不是你说的信任,更不是床上的任任,是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你要告诉我,你要相信我能保护你,能替你解决,你能做到吗?” 贺忘言在赵临川这里学会了见好就收,用力点头:“能。” “小事听你的,大事听我的,可以吗?” “可以!” 说是万事信任他,听他的,不过在浴室被赵临川按在墙上时,贺忘言还是提出想让赵临川帮忙处理他的签证问题,他想去找封景,签证一直办不下来。 “想跑?”赵临川用将把他往下压,他的整个上半身紧靠着洗漱台,“不是说爱我吗?为什么要去国外?” “找人……” 最后的时间赵临川基本不说话。 结束后,贺忘言扬起无力的手指不轻不重往他脸上扇:“说了不要你不听,说了让你帮我的事你也不理,你太专制,我讨厌你。” “你要去伯尔尼找谁?”赵临川正视他的问题,“我帮你。” “我爸爸,还有我表哥。”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话有几句真,不过赵临川还是答应帮他处理签证的事。 多次尝试联系封景,依旧没有回应。 他们一起搬去城中村,贺忘言在一家面包店工作,想事情的时候烤糊一盘蛋挞,被店长骂的狗血淋头。店长一骂人粤语就飙出来,他骂一句,贺忘言在心底翻译一句,来来回回就那几句:“咁蠢,堆填区都唔收啊!” “咁都做唔好,扫地个位让畀你啊!” 开放式的厨房,一个高大的顾客站在面包展柜前,敲台面,说:“唔好闹佢啦。” 店长扭头,“唔好意思,埋单去收银台。” 高大男人摘下墨镜,压迫感十足:“我话,唔好闹。” “你边个啊” “佢系我细佬。” 贺忘言工作没了。 他抱着今天的特价面包,跟男人面对面坐着,“你身形有点熟悉,我可能见过你。” 男人从他袋子里拿走一个蛋挞:“我叫黄添泽,赵临川的司机遇难新闻会那天我们见过。” 贺忘言很努力地想,“那天把我推倒的人是你。” “还不算太蠢。” “我有欠你钱吗?” “没有。” 贺忘言生气了,夺回蛋挞:“那你为什么要搅黄我的工作?” “封景让我照顾你。” 贺忘言又把蛋挞放到黄添泽手中:“你是他的朋友吗?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联系不上他。” “我不是他朋友。” 黄添泽吃完蛋挞,拍了拍手:“我是他男朋友。” 贺忘言摇头:“我不信,封景最烦装的人,你这么装,他才不会找你当男朋友。” 黄添泽把他当小孩子,递给他很厚一个红包:“实事就是,初次见面,给你的利是。” “我不要,你可以告诉我怎么联系封景吗?他可能出事了。” 黄添泽告诉他,封景在两个月前顺利完成出差任务后已向公司提出离职。他也是近期才知道的,辞职流程已走完。 贺忘言更担心了:“那他会去哪里?为什么会辞职?会不会有人逼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还活着,我跟他有一个共享邮箱,他在一周前使用过邮箱,不过可能遇到了些麻烦,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辞职是不想让公司知道他现在在做的事。”黄添泽强势把红包塞贺忘言背包里,“我会在半个月后前往海外找封景。” “我也要去!” “封景只让我确保你的安全,没让我带你去国外。” “那我自己去。” 临走前,黄添泽给了贺忘言自己的手机号,“有事联系我,这段时间我在国内。” 贺忘言说:“谢谢嫂子。” 黄添泽都走了,又回来,纠正:“叫哥。” 赵临川这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香港,工作排得很满。午餐抽了个空,请三位损友吃饭,顺便让他们帮忙出主意,他要向贺忘言求婚。 谷聿珩听完,转头看纪承安:“今天是愚人节吗?他说他要结婚。” 安立行倒是很淡定,举了举杯:“恭喜!孩子出生认我做干爹。” “生不了。”赵临川说,“男的。” 谷聿珩竖起大拇指,啧了一声:“这么多年你直男装得挺辛苦的,没对我们几个下手。” “臆想症发作?需要给你介绍心理医生?我只是想跟他结婚,对你们无感。”怼完谷聿珩,赵临川把话题拽回来:“谁有求婚经验?要盛大,要终身难忘,要让他感动。” 纪承安似乎不太相信:“你动真心了?” 赵临川看着手上的婚戒宣传册:“他很爱我,我要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第40章 寂寞城市不再寂寞 晚上回广州已是九点了。 贺忘言租的房子没有电梯,赵临川的西装一进这一片范围,就跟整个社区格格不入。 车只能停在路口,司机要把车开到其他地方去停,赵临川在往城中村走的时候会打电话给贺忘言,告诉他还在五分钟左右到家。 贺忘言趴在窗户往下看,看一群脸像流水似的从他脑子里滑过的人穿梭在城市里,然后等到穿着西装的人,他会在窗户上边喊边招手:“少爷少爷!” 楼下住户在炒辣椒,呛得他边咳嗽边掉眼泪,“少爷”喊的曲折。楼上小姑娘向下望:“你在看什么文?能推荐下吗?” 西装的身影拐进巷道,贺忘从从窗台跳下来,蹭蹭蹭去开门,跳进一个栀子花味的怀抱里:“我今天好想你啊。” “我早上才出去的,贺忘言,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坏主意?又想提什么要求?” “没有,就是很想你。” 贺忘言给赵临川留了最好吃的咖啡蛋挞,还留了五指毛桃焗鸡和腊味煲仔饭。 赵临川很意外:“今天休假?” “被炒了。”贺忘言说,“下午都没事干,买完菜就躺在床上想你。” “你今天很想我,是因为你今天很闲?” 贺忘言吻他:“我忙的时候也很想你。” 并没有,他很忙的时候只想蛋挞不要烤糊。不过少爷脾气太不好了,要说很多他爱听的话给他听。 少爷跟他在岛上养过的大型犬很像,要顺毛撸。 吃完饭两人一起洗澡,赵临川帮他洗头,搓出满头泡泡,贺忘言说那是泡泡云,抓了两朵覆在赵临川胸口,用手指修出尖尖。 然后随口抱怨工作又没了。 “以前经常丢工作吗?” 泡沫流下来,贺忘言眼睛睁不开,“嗯,之前总记不住客人的脸,被炒过好几次,帮过我的同事我总记不住,我自己也很难自己,主动辞职过两回。” “没关系,真正在乎你的人,知道你认不出,会先叫你的。” “他们说我是另类。” “你不是另类,你是最特别的存在。”赵临川替他冲头发,“你想想,如果全世界的人都一样精明、一样能干,那多无趣。正因为有你,世界才更美妙。” 因为认不出人,他被骂过忘恩负义,被当众泼过水,被同学指着鼻子说你他妈装什么装。 他也想知道啊。 想知道那些对他好的人长什么样,想知道那些恨他的人到底是谁,可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去想了,就是记不住。 再往前,他也曾有过朋友。那时候还有人愿意走近他,愿意一遍遍自我介绍:“是我啊,昨天才见过的。” 可他第二天迎面走过,依然认不出来,对方眼里的光暗下去,他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次数多了没人愿意接近他。 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没礼貌,不真诚,敷衍。 时间久了,他成了人群里的奇怪的孤独者,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辨认着一张张该熟悉却也同样模糊的脸,一个人住在寂寞星球上的寂寞城市,周围都是人,他是另类。 可是现在,赵临川说他是最美的存在。 寂寞城市不再寂寞,里面种满了花,花的名字叫作赵临川。 深夜,楼下烧烤摊开始热闹,夏天的喧嚣总比其他季节更漫长。 赵临川用投影仪放着一部爱情电影,拉着贺忘言一起看。 剧情走到男主角求婚那段,游轮,海风,满甲板的鲜花,气球从栏杆间升起来,摇摇晃晃地飘向天空。 男主角单膝跪下,打开戒指盒,鸽子蛋那么大的钻戒闪得镜头外都眼花,女主角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滑下来。 赵临川侧头看贺忘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有点走神。 “是不是很浪漫?” 贺忘言揉了下眼睛:“啊?我全程只看男主的西装了。那个演员西装没选好,腰线没收,裤腿又太长,衬得他五五分。” 看来这种求婚触动不了贺忘言。 赵临川默默排除这个选项,陪着他继续看。 故事尾声,男主因救人葬身水底,女主殉情,赵临川眼眶湿润,转头去看贺忘言,“感动吗?” 贺忘言眨了眨眼:“他为什么不带游泳圈?湖边不是挂着救生圈吗?” “这是爱情故事,导演想让人看到的是爱情。” “爱情是这样吗?一定要死才算歌颂爱情吗?” 赵临川说不是,关掉电影,“我们现在这样,平平淡淡,也是爱情。爱情分很多种,我的两位父亲的爱情是吵吵闹闹,普通人的爱情大多数是柴米油烟。你父母呢,他们是什么样的?” 大多数人的爱情观源自于家庭,他真的很好奇赵临川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教出了贺忘言这样一个人,不辨爱憎,不知亲疏,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没人浇也没人管。 贺忘言想了一会儿。 林琳琅跟钱浩邈的事被贺开霁知晓,贺开霁没有责骂,没有争吵,只是说他有个很重要的交易,等他回来再谈。 贺开霁走后,林琳琅在玻璃花房砸了一大片花,她说她对贺开霁只有恩情,她说她那时候被雪藏,没有出路陷入绝境的时候,是贺开霁出头帮她还了违约金,她说她对他只有感恩和敬重,又说若不是因为贺忘言绑住她,她早离开了。 爱情对于贺忘言来说,很缥缈。 不知道怎么回答的他只能装睡,然后,温热的吻落在他额头,他听到赵临川的叹息声,他说:“你不懂也没关系,在我身边就行。” 贺忘言一个人去了疗养院。 前台翻出档案,看了一眼:“贺谷秋?已经办理出院了,两天前被人接走的。” “是封景吗?” “不是,封先生联系不上。” 贺忘言急了,话在嘴里打结:“谁办的?是谁把她带走的?你们怎么能随便让人把人接走?” “你嚷什么?”工作人员把档案合上,不耐烦道,“欠款大半个月了没人来交,封先生人也联系不上。我们这是私人疗养院,不是福利院,本来多留了这么多天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再说了,来接的人有封先生的手写委托书。” 贺忘言以为封景交了年费,懊恼没有过来交费。 “我没有嚷。”贺忘言说,“能告诉我是谁接走的吗?能看监控吗?” “不可以。” 贺忘言蹲在门口,抱着膝盖,不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喂。” 柱子后面探出一颗头,一个女人,穿着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她冲贺忘言招手,神神秘秘的:“我知道贺谷秋被谁接走了。” 贺忘言站起来,走过去:“真的吗?你能告诉我吗?谢谢你。” 女人让他蹲下来,凑近,压低声音:“两个男的。一个人坐在车里没下来,我爬到墙上看到的,他在车里抽烟,手上有一个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 “黑色的。”女人沾了口唾沫,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很丑,就是这样的。” 贺忘言盯着地上那个图案,荷鲁斯之眼。 他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脊椎,整个人像被人从骨头里往外拧。 是冯正元,他果然来了。 两个护士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女人的胳膊:“在这里!别让她乱跑!” 女人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喊:“我真的看到了!眼睛!” 贺忘言腿发软,他报了警。警察效率很快,在机场外面找到了贺谷秋。 监控调出来,画面里的贺谷秋不像被人挟持,她自己上了出租车,自己进了机场,全程交流顺畅,她说要出国找哥哥。 贺忘言知道不是这样的,可他拿不出证据。 冯正元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留把柄,不出面,不亲自动手,不留下任何能让人抓住的东西,只用一根线牵着,轻轻一拽就能调动别人的恐惧。 他曾经告诉过贺忘言,他是学心理学的,最擅长蛊惑人心。 冯正元,享受别人被恐惧支配的快感,享受别人一边发抖一边恨他时的表情。从爷爷所在的围村开始就是这样了,他说这是猫和老鼠的游戏,说贺忘言是他教出来的鸟,要懂玩够了飞回家。 贺忘言不怎么聪明的大脑早就把他摸透,明知道是他干的,却拿他没办法。 他带着姑姑坐进出租车,不知道该去哪里。 也许应该跟赵临川商量,把姑姑带回家,他说过的,他们以后会在一起,要互相尊重,互相扶持。 可是,姑姑不该是他的负担,已经给他添够多麻烦了,不能事事想着依赖赵临川,他应该给姑姑租个房子。 还在迷茫时,黄添泽的电话进来。 “我查到封景失踪前的地点了,你现在在哪?” 贺忘言大致说了姑姑的事,说想先安顿她。 “你说的那个冯正元既然能把你姑姑从疗养院带走,你把她留在广州也未必安全。”黄添泽说,“交给我吧,我来安排。” 黄添泽把姑姑带走了,说会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临走的时候叮嘱贺忘言:对赵临川,要有所保留。 贺忘言想说,他跟赵临川以后会在一起,他们说过要互相坦诚的,不过黄添泽似乎对他的事不感兴趣。 黄添泽走了两步,又回头:“赵临川自家的事都没理清,公司内斗,他很有可能会被踢出董事会。没有人会服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你也不用继续留在他身边了,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贺忘言只听段半句,赵临川已经够辛苦,他不能再给他添负担。 赵临川挤出半天时间,把婚庆公司的人叫过来,要求做五版求婚方案,地点最好是香港,要选天气最好的一天,晚上要看得到夜景,要能放烟花,鲜花不能少,铺满;西装要定制,要把贺忘言的身材比例衬出来;那天风不能太大,不能吹乱他的发型。 婚庆公司的人埋头记。 赵临川说完,又补了一句:“钻戒不用太大,他有可能分不清真假,大了反而像道具。” 婚庆公司的人说还没开始就已经感动了,“赵生真是疼太太的好男人。” “他可能不太喜欢被称太太。”赵临川说,“记得称他贺先生。” 几个工作人员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早上,贺忘言送赵临川出门,替赵临川整理好领带,又把包送到他手上,“晚上见。” 赵临川站在门口没动,等贺忘言的送别吻。 “还有什么没拿吗?” “怎么还是这么笨。”赵临川扣住他与他接了个绵长的吻,揉揉他头发,“别忘了晚上带你去看私人画展,记得穿正装。” 赵临川前脚刚走,贺忘言戴着口罩出门。 他偷偷在网上联系境外找人的团队,去网吧给他们的帐号转钱,他也知道这钱八成打水漂,但是黄添泽说封景生死不知,让他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他做不到。 钱换成虚拟币汇过去,退出页面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框,半打码的裸照,码打得潦草,脸几乎没遮,挡的是背景。 不知道是哪个小明星还是网红,认不出。他刚要关,光标落在“何桑意”三个字上。 第41章 失约 他点进去,是一段视频。何桑意被人绑在床头,一直在哭,在喊放过我,在喊救命。 贺忘言的手指开始抖,何桑意在哭,他一定是不愿意的,有人强迫他,有人在欺负他。 贺忘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冯正元,上次何桑意欲言又止,一定是有事。 拨打何桑意电话,响了很多遍,没人接。 出网吧的时候,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一只手扶住了他。 他向好心的陌生人道谢:“谢谢……” 接着是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抓到你了。” 贺忘言仅用一秒用力推开面前的人,不要命地往前面人多的地方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恐惧的阴影突然出现在身边,人的本能只有跑。 终于摆脱身后的人,贺忘言靠在商场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掏出手机报警,有人跟踪他。 警察来得很快,查了一圈,说没有人跟着他,调了好几个路口的监控,都只看到他一个人在跑。 网吧门口的监控也只拍到他摔倒,一个男人好心扶了他一把。 贺忘言指着监控里那只手背上的荷鲁斯之眼,说就是他。 警察指着冯正元上了路口的一辆的士的画面,说:“先生,没人跟踪你,你的家人呢?我们联系你的家人……” 贺忘言不想让赵临川担心,一个人坐地铁回家。 刚到城中村,令他厌恶、恐惧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怕我?” 他本能地挥拳,拳头被截在半空,冯正元握着他的拳头,温声笑了一下:“换个地方聊。” 贺忘言转头看向旁边的菜摊:“我要报警,大哥,请帮我报警——” “想知道贺开霁的下落,跟我走。” 旁边卖菜大哥放下手机,问:“出什么事?需要报警吗?” 贺忘言松开攥紧的拳头:“不用,谢谢,刚认错人了。” 跟着冯正元上了路口的一辆黑色轿车,冯正元来得无声无息,像一只踩不死的蟑螂,总在你以为已经摆脱的时候,又从某个缝隙里钻出来。 贺忘言靠坐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逃跑。 冯正元坐在旁边,手背上的荷鲁斯之眼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你不该这么怕我,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我不怕你,我只是厌恶你,恶心你!你害死了我妈,我只想你去死!” “是吗?”冯正元靠进椅背,“我的心理学教授告诉我,想要了解一个人,要先观察他。我花了三个月观察你的妈妈,她很喜欢被关注,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喜欢万众瞩目,你说她这个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不许你这么说我妈!” “你妈妈那天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裙子,她最喜欢的那条。你知道吗,火烧起来的时候,红裙子会看不见,整个人像化在火里一样。” 贺忘言狠狠盯着他。 “我们只是在旁边看着。”冯正元笑道,“什么都没做,她自己撞上去的,她是自杀的,跟我没关系,你说她为什么要这么极端?她都不在乎你的生死,你应该感谢我,不是我拉着你,被烧成灰的还有你。” 贺忘言扬起巴掌,被冯正元握住手腕,“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关心你,我的缪斯。” 他伸出手,想去碰贺忘言的脸:“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担心你被人弄脏,担心你不再干净。” 贺忘言偏头躲开那只手,他的胃在翻涌,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吐,把这几年攒的所有力气都砸在这张脸上。 冯正元的手停在半空:“你跟赵临川在一起?他碰你了吗?” “他是我男朋友,我们以后要结婚。” 冯正元看着他的眼神变了,愤怒,嫉妒,像收藏家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瓷器裂了一道缝。 “我一直以为你长不大。”他掐住贺忘言的下巴,“我以为你会是我展柜里最完美、最无瑕的收藏品,现在你变暗淡了。” 贺忘言想挣开,挣不动。 冯正元的手指收紧,“你跟他做了什么?” “接吻,上床,我吻他,他也吻我……” 冯正元的眼神凶狠,俯下身,嘴唇朝贺忘言压过来。 贺忘言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胃里翻涌,酸水涌上喉咙,他猛地偏头,一口全吐在冯正元脸上。 冯正元僵住了,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西装上的污渍,脸上表情很难看。 “你……”他喘了两口气,扯过纸巾胡乱擦,重新看向贺忘言,不再是收藏家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偏执的狂怒。 “你只能是一个漂亮的玻璃人偶!你没有心,你不懂爱,只有我能读懂你的美,你要保持圣洁,你不能堕入凡尘。” “我不是。”贺忘言大声喊,“我不是玻璃人偶,我就是要跟赵临川在一起,我爱他。” “爱?”冯正元脱掉外套开窗扔出去,“你懂爱吗?你一个没有心的残次品,你懂什么是爱吗?” 贺忘言提起赵临川的名字变勇敢很多:“我不知道,但我爱赵临川,如果你敢伤害他,我跟你同归于尽。” 冯正元抽出一个信封,哗啦一声倒在座椅上,全是照片。铺开来,一张叠着一张,人脸、人脸、人脸。 他抓着贺忘言的头发扯过来,让他盯着那些照片:“你爱他?你确定你爱他?你现在把他的照片找出来。” 贺忘言盯着车上散落的照片,一眼望过去,根本不知道是谁的照片。 “找啊!”冯正元在笑:“你连他人都认不出,你凭什么说爱?你一个空心的,你懂什么是爱吗?” “你看,我一出现,你就知道是我,你爱的该是我啊!” 这时候如果赵临川在,他一定会说:贺忘言,你是笨蛋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贺忘言把照片胡乱翻面,全部挥下去:“我不是空心的,我不是怪胎,你凭什么定义我!” 他不是没有心,他只是记不住,他不能听冯正元的,不能被他洗脑,对了,赵临川还在等他,他要回去找赵临川。 他想赵临川了。 什么都不顾了,现在,他只想见赵临川。 贺忘言伸手去摸手机,刚拨出一个数字,手机就被冯正元截走,车窗降下,手机被扔了出去。 “你确定你要找他?”冯正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爱他。”贺忘言盯着他,一字一顿,“我爱他。” 凭什么说他不爱赵临川?凭什么? “赵临川,二十二岁,父亲赵屿桉、周崧呈,自小跟着爷爷在马来西亚长大,每天驾驶迈巴赫从揽云台东南门驶向广福大道……” “你不许伤害他!” 冯正元就是个疯子,没有理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可以对妈妈下手,可以对爷爷下手,可以对何桑意下手,赵临川呢?他会不会也…… “害怕了?”冯正元笑着点开屏幕。 屏幕上,一男一女交叠在一起,贺忘言还没来得及恶心,就听见里面的男人喊了一句:“琳琅……我跟贺开霁比,谁更厉害?” 接着是林琳琅的声音,懒懒的,带着喘:“这时候不要提他。” 贺忘言的世界塌了。 他扑过去抢冯正元的手机,指甲划破冯正元的手背,指节撞在中控台上,骨头生疼。他不管,他只想把那画面删掉,把那声音删掉,把刚才那几秒钟从他的记忆里连根拔掉。 冯正元任他抢,任他把视频删掉,靠在椅背上,“你删了有什么用?我有备份。” 他故意停顿,享受着贺忘言的愤怒,“哦,对了,何桑意的视频,你有看到吧?” 贺忘言的手停住,何桑意的视频,妈妈的那些事,赵临川的行程,冯正元是个魔鬼。 他可以毁了何桑意,可以毁了林琳琅作为一个鼎盛时期隐退的女明星留给大众最美好的一面,也可以伤害赵临川。 贺忘言拉开车门要下去,车门锁了,拉不开。 冯正元对前面说了句:“开车。” 贺忘言用力砸汽车玻璃,怎么砸都没用,他又胡乱去按车窗玻璃,玻璃降下,贺忘言半个身子探到外面,风灌进来,他扒着窗框,前面就是路口,有人,有车,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 “停!停车!前面有人!” 冯正元说:“直接开。” 贺忘言被冯正元拉进车内,胡乱踢了冯正元几脚,够着手臂去拉前排司机的手臂,司机吓了一跳,猛打方向,车身一甩,贺忘言整个人撞在中控台上,肩膀猛磕上去。 他没松手,顺势往前爬,死死攥着方向盘往右掰。司机骂了句什么,踩死刹车,车头撞上安全岛的隔离墩停了下来, 司机说:“老板,这不是我们的地盘。” 贺忘言推开门滚下去,膝盖磕在路肩上,蹭掉一层皮,手掌撑在地上,不敢停留,赶紧爬起来往人群中跑。 街头有巡逻的警察,冯正元应该是看到,车退了半步,绕开安全岛,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贺忘言站在路边,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交警过来询问情况,贺忘言说被人挟持,要报警。 跟着去做笔录,交警那边很快查明那辆车是套牌。 从警局出来,要给赵临川打电话,才想起手机被冯正元扔了。 回去刚才扔手机的地方找,手机早不见了。 赵临川在画展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电话打了十几遍,从“暂时无法接通”打到“已关机”,周围的人来来去去,赵临川一个人站在门口,没有等到贺忘言。 贺忘言失约了。 赵临川回贺忘言租的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贺忘言总是这样,想做什么都不提前说,也不解释。 小房子里的门锁着,他用贺忘言给他的挂着可爱钥匙扣的钥匙打开门,贺忘言不在。 冰箱放着他早上买的菜,说好看完画展晚上他做饭的。 贺忘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推开,赵临川看见他,衣服上全是灰,膝盖破了,手掌破了,脸上也蹭了一块,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从垃圾堆里爬回来的。 赵临川站起来,又坐下去,他盯着贺忘言膝盖上已经干了的血迹,盯着他脸上的擦伤。 贺忘言站在玄关,低着头,“手机丢了。” “我号码也忘了吗?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借手机不会吗?” “对不起……” “不要总说对不起,我需要解释贺忘言。” 贺忘言站在门口沉默不语。 僵持几分钟,终是赵临川先走过去,把贺忘言拉来按在沙发上:“怎么伤的?不知道去医院吗?” “不想去医院,少爷,我很想你。”贺忘言往他怀里钻,“我其实是爱你的吧,应该是吧……” 他想去亲赵临川。 赵临川推开他,不让他亲,骗他要亲,撒娇要亲,做错事要亲,哄的时候要亲,受伤了也要亲。 他又不是贺忘言的巢,想飞出去就飞走,需要安慰就回来,一肚子秘密,不坦诚,不把他当结婚对象,只有在想亲的时候才会露出肚皮。 去拿医药箱的时候,手有点重,抽屉拉得哐哐响,赵临川蹲下来,拿碘伏倒上去消毒,贺忘言疼得缩手,他攥住他的手腕,没让缩。 “疼不知道说?”赵临川的声音硬邦邦的。 贺忘言强忍着没哭:“疼……” “忍着!” 赵临川把他另一只手翻过来,掌心里有沙子,嵌得很深,他的手开始抖,又气又心疼,用镊子挑出皮肉里的小沙粒。 贺忘言嘶了一声,没敢动,小声哀求:“可以亲了吗?亲一下吧。” 第42章 安全感 “今天不会亲你。”总得让他长点记性,弱得跟猫崽子似的,在外面不知道被什么动物欺负,回来告状都不会,只会撒娇,试图用亲吻掩饰一切,“你也不能亲我。” 贺忘言的眼泪终于没锁住,疯狂往下掉。 赵临川狠心甩掉手背的泪,替他细心涂药。 贺忘言察觉他在生气,手上全是碘伏和药,不敢用手拭,抬起胳膊拼命蹭走泪水,不敢哭,抿唇用力吸气,鼻子很红,眼睛更红。 赵临川铁了心让任他哭,继续查看他的腿伤。 膝盖上的伤最重,赵临川看着伤口很久,叹了口气,轻轻吹了吹:“受伤了也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吗?借不到电话去医院,让医生打给我,也不会吗?” “我不在你身边,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吗?贺忘言,你半天也不能离开我。” 缠完纱布,他把药箱合上,放到一边,伸手,很轻地把贺忘言抱到腿上,贴上他的唇跟他接吻。 终于亲到了,贺忘言不太喜欢今天的亲亲,苦,涩,还有蓝色的海水的道味。 “现在可以说了,怎么伤的?” 赵临川把他抱得很紧,紧到贺忘言觉得肋骨疼,他把脸埋在赵临川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栀子花和荔枝的味道,在心里说:需要算爱吗?我需要他,这样算不算爱他? 依赖算爱吗?我有事就想找他来解决算爱吗? 只想在他面前哭泣,算爱吗? 只在他面前委屈算爱吗? “你不想说就算了。”赵临川安抚地摸他后背:“下次别让我找不着你。” 贺忘言一张嘴,全是泪,发不出声音。 应该是吧。 是吧。 是爱吧。 这里条件没有揽云台好,赵临川带他回揽云台,在半路打电话给医生,让医生上门检查伤口。 林叔在门口接,见贺忘言是被赵临川抱下来的,忙上前:“这是怎么了?” 贺忘言揽着赵临川的脖子,“林叔,别担心,骑共享单车摔的。” 医生也到了,看了眼赵临川,又看贺忘言。 赵临川不打算揭穿贺忘言,反正他的谎言够多了,多一个也无妨。 受过伤受过惊吓的贺忘言在赵临川面前特胆心特脆弱,赵临川洗澡他跟过去,被推出来:“你才上的药,不能沾水。” 他蹲在浴室门口等。 赵临川身上的水还没完全擦干,不得不抱着他往床边走:“还痛?” “我不想离你太远……”太远栀子花的味道被冲散,闻不到没有安全感。 “我刚才一直在生气。”赵临川把他放到床上,避开他的伤处附身吻下去。 “我今天忘了画展的事,你是在生气这个吗?” “有一点,不过现在是心疼多过生气,贺忘言,不要总是受伤,你是我的,我们以后会结婚,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好,我会听你的话。”亲到、抱到、满足的贺忘言窝在他怀里,用头发蹭他下巴:“其实有件事要你帮忙,可以提吗?” “我不答应你也会提。” 贺忘言说了何桑意被人传私密视频的事,问赵临川能不能找人帮忙删掉。 赵临川同意了。 两小时后贺忘言上网搜,已经找不到白天看过的视频了。 睡前眼睛很痛,贺忘言一点都不想提今天遇到的冯正元,好像一说他的名字,厄运就会降临,平静的生活就会被打破。 半夜,贺忘言终于睡着了。赵临川花重金连夜请人查贺忘言白天发生的事。 赵临川这两天在家办公,贺忘言还是跟之前一样,找来他的猫窝躺在他的办公桌旁。 不过他没睡着,一直盯着赵临川看,“少爷,你真好看,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也好看,嘴巴更好看。” “这次哄的不错,满分。”赵临川放下工作低头吻他,“想要什么奖励?” “你那支钢笔。”贺忘言指着他的签名笔,“可以送我吗?” “这支很普通,你想要,我给你打一支金的,或者镶钻的。” “我只想要这支。”这支写过很多很多次赵临川的名字。 赵临川把钢笔交在他手里,让他握紧,不要掉。 他说腿和手还痛,赵临川说轻一点,不碰到他的伤口…… 手全是汗,钢笔几次掉到床单上,又被赵临川塞回他手里…… 浑身不干爽的贺忘言用钢笔点着赵临川胸口:“还说你心疼我,我都说了不要,说了好痛。” 不知道为什么,赵临川一见他,就想咬他,亲他,想把他变成一根骨头,钉进自己身体里。 大概是赵临川的眼神太过炙热,贺忘言有种冲动,把一切都告诉他。 可是……父亲够强大了,他一个人能在国外打拼,买得超大的房子,有专属的船,出入岛上有直升机,有很多朋友,有很多钱,有他的圈子,还是失踪了。 其中很多细节贺忘言都不知道,父亲总说他只需要开心,母亲说反正有花不完的钱,他只管当个无忧无虑的少爷,他不知道父亲失踪到底跟冯正元的诈骗团伙有没有关系,但是恐惧一直在。 冯正元是个疯子,贺忘言怕牵连赵临川,更怕他疯起来把妈妈的那些视频抖出去。 林琳琅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银幕形象。退圈多年,依然保持身材,出门必化妆,就怕哪天突然遇到粉丝。 作为儿子,贺忘言从没为她做过什么,至少这一次,他要守住她在乎的东西。 关于父母的感情,他不知道要怎么评价,妈妈确实是对不起爸爸,但她已不在了,等找到爸爸,妈妈的错误由爸爸决定原不原谅。 “在想什么?” “没什么。” 赵临川没再问,前天去查的人,说贺忘言应该是上了一辆黑车,差点被挟持。 转头给安保团队打电话,让他们安排人二十四小时跟着贺忘言。 贺忘言一早起床,在一楼电梯口看到两只小乌龟、一只仓鼠。 小跑着回楼上,冲进书房抱着赵临川摇晃:“是你送给我的吗?” “不是。”赵临川说,“它们自己跑来的。” “这次我一定好好照顾它们。” 求婚方案改了好几版,赵临川都不满意。香港近期台风多、暴雨天气多,烟花备案也迟迟没有通过审批。 赵临川在网上搜,最后把目光落在粤东一个海边小城。那里的海很清,绿色的玻璃海,海中有岛屿,岛上有着唯一的海岛酒店。他可以包下整座岛,岛屿上布满鲜花,长桌上放满贺忘言喜欢吃的食物。 海岛可以放烟花,不需要报备,游轮可以开到十几公里外的海域,那里有成片的水母,贺忘言可以光着脚绕着小岛的沙滩跑,他一定会在沙滩上写“少爷我最喜欢你”。 不过,得先让人把沙滩清理一遍,玻璃碎片、尖锐物、海胆壳,凡是可能让贺忘言受伤的东西,全清走。 赵临川自己通宵做了求婚流程PPT,戒指送来时,他在跟贺忘言通电话。 贺忘言听到高奇文的声音:“小赵总,一对都拿回来了。” “什么一对拿回来了?” 赵临川打开丝绸的锦盒,一对戒指并排挨在一起,他说:“枕头,你不是嫌弃家里的枕头不好吗?让高助买了一对新的。” “那你什么时候带枕头回来啊?” “你想要枕头还是想我回来?” 贺忘言抢答:“想你!我种的花开了,最先开的是小飞燕,等你回来,我摘一束给你。” “我没见过小飞燕,你为什么不拍照片发给我,贺忘言,你嘴上说着很想我,看到漂亮的花第一时间没发给我。” “发给你了,你再看到就不觉得惊艳了,我要等你一起看。” “原谅你了。我不在,你都在干什么?” “照顾小乌龟、蝴蝶鲤、小仓鼠。” 赵临川心软到跟棉花糖似的,“等我回来。” “你几时回来?” “后天。” 明天他要去那座海岛实地考察,给贺忘言的求婚仪式要完美到没有一个漏洞。 贺忘言语气失落:“你最近真的好忙啊。” “公司有个新项目,我明天出差,忙过这一阵,我有半个月可以陪你。” 第43章 嗅觉恢复,谎言揭开 新买的手机用得不太顺手,补的卡上没有之前存过的联系方式。 有陌生电话打进来,是何桑意。 “网上的事,多谢。” “啊?你怎么知道是我?” “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何桑意恢复吊儿郎当的语气,“糊就是最好的保护色,就算有人看了,也没人认出我,其实没必要花钱去删贴的,无人在意。” “我在意啊,我……”他不知道应该要怎么表达他的心疼,说出来像可怜,“你不是叫过我堂哥吗?就算是假的,你也叫过我一声哥,我想帮你,也应该帮你。” “你离开赵临川吧。”何桑意说,“我跑龙套养你,你跟他多无趣,他那么忙那么死板,跟我吧。” “离开”两个字一入耳,贺忘言心脏一阵悸痛,他摸了摸胸口,很陌生的感觉。不过还是本能的替赵临川说好话:“他才不死板,他会讲很多有趣的事,也会做很幼稚的事。” “好了,开玩笑的,不过你有任何事需要我帮忙,我都会帮你。” 贺忘言有点感动:“这样是算朋友吗?” “当然算!贺忘言,我们是朋友。” “如果有一天我认不出你,我们也能是朋友吗?” “我又不整容,你怎么会认不出我?烧成灰也是朋友。” 有朋友的感觉还不赖。 何桑意没有挂电话的意思,沉默着,好一会,才说:“我真的挺喜欢你的,你很对我胃口,要不是赵临川对你还算真心,我会抢走你。” 贺忘言被他绕晕了,但是抓住了重点:“你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我?” “很难看出来吗?要是他不喜欢你,我才不管那么多,拉着你跑。” “那你能看出来我很喜欢他吗?”贺忘言很需要这个答案。 “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赵临川很爱你,但是你嘛,我开始还以为你是为了钱,不过后来你又说你的钱给他,不太看得懂你,你喜欢他什么?” 他是爱我,我只是喜欢他。 可是……他太爱我,我会有负罪感。 考察完小岛,赵临川跟婚庆团队敲定了方案。他把那份60多页的PPT发过去,要求下周三前全部布置好,加班费另算。 返程时,暴雨如注。雨大到看不清前路,高速上只能隐约看见前车尾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小团暗红色的光,虚虚的,像随时会灭。 赵临川开得很慢,小心地跟着那团光往前挪,贺忘言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你明天带新的枕头回来吗?” “明天不带枕头回来。” “哦。”贺忘言的声音低下去,“我在烤小熊饼干,你不回来,我就喂仓鼠了。” 车内开着蓝牙,声音在回荡,“贺忘言,你要说你想我了。” “反正你也不回来。” “我不带枕头回去,我人回去。” 贺忘言满意了,欢快地跑去烤箱拿小饼干,烤盘拖出来,里面的小熊饼干大半糊了脸,焦黑焦黑的。 又烤过了,可是没有黄油了,重新烤要等出门买黄油。贺忘言挑挑捡捡,选出几块还算能入眼的,挑了个漂亮袋子,把饼干装进去。 赵临川保持着愉悦的心情继续慢慢往前开,骤然,前方传来一声剧烈的撞击声,紧接着是重物坠落的闷响。 林叔接到高奇文电话的时候,一下没站稳,差点摔倒。 贺忘言跑过去扶他:“林叔,台阶上有水,你要做什么,让我来做。” 林叔整个人都在抖,高奇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失联了……高速塌陷……连环撞车……” 贺忘言愣了一下,接过电话:“高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赵总……他在高速上,刚好在这一段……失联了……” 耳畔是嗡鸣声,贺忘言什么都听不到,甚至忘记呼吸,一脚踩空,三阶台阶掉下去,腿骨传来巨痛,赵临川出事了…… 林叔不给他安排车,让他在家等,高奇文说去了也没用,小赵总肯定不希望他也出事。 贺忘言冲进车库,他拿了驾照后很少开车,眼下顾不得太多,他要去找赵临川。 林叔吓得拦住他,让司机送他去,林叔自己也跟着坐上车。 贺忘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 雨一直在下,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摆得他心慌,他盯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只有雾。 封路,下车后贺忘言不顾林叔的呼喊,冲向雨中,腿痛得厉害,他顾不上,用力往前方跑。 路断了,一个巨大的坑横在前面,像大地张开的嘴,坑里堆着车,堆着铁,堆着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被从车里抬出来,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贺忘言往前冲,被人拦住,说前面危险。 雨点砸得他睁不开眼,他跑到一个人面前,看他的脸,认不出来,喊赵临川,别人说他认错人。 跑到另一个面前,还是认不出脸,他一个一个地问,一遍一遍地喊赵临川的名字,喊少爷,雨太大了,那些脸都更模糊了,如同泡在水里的纸,五官化开,分不清谁是谁。 他闻不到栀子花的味道,雨水把一切都冲走了,记号没有了,也不知道赵临川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浑身被浇透,身上全是泥,他蹲在一个担架旁边,抓着一个人的手翻过来,虎口干干净净,他站起来又去拽下一个,有泥,擦掉,没有痣;有血,擦掉,依旧没有痣。 有人推他,有人骂他,他听不见,他只想找那颗痣,那颗褐色的、小小的长在虎口上的痣。 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他站在雨里,周围的人还在喊,还在哭,急救车的灯在雨里转着,红蓝红蓝,晃得他眼睛疼。 他是不是真的不爱他?他是不是真的像冯正元说的那样,是个没有心的怪胎? “赵临川……” 眼眶酸涩的厉害,他一定是不爱赵临川,不然他怎么找不到他,生死关头,即便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他脑海里依旧一片白,没有一点点赵临川存在的痕迹。 他是一个怪胎,不懂爱人,不会爱人。 赵临川刚帮救援队抬伤者上救护车,返回看见贺忘言蹲在雨里无助地哭泣。 他叫贺忘言的名字,贺忘言没听到,来回翻着事故中其他人的手,喊着赵临川。 他不想承认贺忘言之前一直在骗他,一定是太紧张,太害怕,雨这么大,泥这么多,贺忘言在这种情况下认不出他很正常。 “贺忘言。”赵临川跑过去,拉起贺忘言,“我在,我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入耳,贺忘言哭得更厉害了,他抓着赵临川的手往自己脸上扇:“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 “好了好了,不怕了,不怕了。”赵临川用力抱他,“我能找到你就行了,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我找到你就等于你能找到我。” 心脏落回该落的地方,贺忘言紧紧抓住赵临川的手,盯着他手上的痣,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这一刻是真的。 平静下来的贺忘言从口袋掏出早就碎成粉沫的小熊饼干,“碎了。” “没关系,没关系,可以吃,贺忘言,不要哭。” 高奇文和林叔找过来,这才发现赵临川后颈有伤,淤青一大片。 两人都被送往广州的医院,贺忘言还没到医院人晕了过去。 医生说情绪波动太大,需要留院观察。 赵临川守在贺忘言病床前,林叔劝他回去休息,赵临川摇头:“他醒来找不到我会害怕。” 赵临川洗了澡,换上病号服。贺忘言还在睡,他出去打水。 待他拎着水壶回来,看到贺忘言出了病房,刚要问他怎么出来了,贺忘言与擦肩而过,没有叫他,径直走向护士站。 看着贺忘言询问完,又看着他回病房,路过他时有停顿几秒,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赵临川把水壶放回热水间,转去外面拿外卖,拎着外卖回病房,见到贺忘言,努力露出惊讶的表情:“醒了?你今天吓到我了。” 原本呆滞盯着窗外的贺忘言飞奔过来扑进他怀里:“你去哪了?我刚在走廊见到一个拎着热水壶的人,还以为你是,但他没叫我,我差点认错人了。” 赵临川很艰难很艰难地笑:“那一定不是我,我看到你会先叫你。” 稍晚一些,林叔带了汤来,还带了干净衣服:“出院的时候穿。” 赵临川接过纸袋的瞬间,栀子花香味扑鼻,他怔住,嗅觉恢复了。 “林叔,这是什么香水?我记得我没有买过这个味道的,下次不要喷在我衣服上,味道太重了。” 林叔觉得莫名:“这是小贺给你做的,你所有的洗发水、沐浴露、香薰、香水、洗衣液,都加了这个,小贺说你喜欢,揽云台还有很多,都是小贺自己做的。” 赵临川握紧拳头:“什么时候做的?” 林叔想了想:“应该是上次从萝岗回来吧,你喝了汤过敏那次之后。” 原来是这样。 他从来没有认出过自己。 他一直在撒谎,他认的是香水的味道,不是赵临川。 贺忘言一直一直在骗他。 第44章 离开1 贺忘言总觉得赵临川这两天不太对劲,还是耐心,还是照顾,但总盯着他看。他问过一次,赵临川说上次被吓到了,想多看他几眼。 晚上本来是赵临川哄他睡,贺忘言知道他没怎么合眼,假装睡着,等赵临川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才轻轻睁开眼。 一抬头,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没看清脸,恐惧比认出人来得更快。他慌忙拉上帘子,把赵临川挡在后面,然后起身,跟着那个黑影到了医院的小天台。 冯正元在天台抽着烟,眯着眼审视他:“害怕我伤害他?” “你不敢,这是中国,不是你的地盘。” “啊!”冯正元似乎很可惜,“我本打算在高速上撞赵临川的车,制造一起雨天打滑追尾的交通事故,哪知老天爷都在帮我,路面坍塌了,不过可惜,他没死。” “他要是死了,我先杀你,杀不死也要试一试。” 冯正元嗤笑:“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伟大?” “我已经懂了,”贺忘言说,“你说你是学心理学的,你自己有病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你是嫉妒赵临川,嫉妒我,你嫉妒我们都有人爱。你没有,你是个可怜虫。” 冯正元被激怒,一把掐住贺忘言喉咙:“谁教你的?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身后就是围栏,只要他能翻出去,就能顺势把冯正元带下去,十二层,一定能当场摔死。贺忘言死死拽冯正元的手,试图跟他一起跌下楼。 奈何栏杆太高,冯正元把他甩向地面:“你想死?” “我不想死,我是想你死。” 冯正元又恢复高高在上的神态,“三天后跟我走。” “不可能。” 冯正元掏出手机,里面是一张照片,是一只手,食指指甲是分成两半的。 贺开霁的指甲早年受过伤,被竖着切成两半,伤好后留下一道疤痕,指甲也分成了两半。 “我爸在哪里?” “跟我走,我会带你去见他。” 走廊外有脚步声,贺忘言猜出他有洁癖,找准机会,随手拎起清洁桶里的污水往冯正元脸上泼,又抄起拖把猛地朝冯正元脸上抽,冯正元连退两步,惊恐捂脸。 “我不会听你的,我要找我爸,我自己会去找,而且我也不会相信你,你没有一句真话,跟你走就是傻子,我不会跟恶魔做交易,别想威胁我。” 贺忘言越说越大声:“这里不是泰国、不是柬埔寨,你真那么厉害,早把我绑走了,你只会利用一些心理战术来唬我,我不会上你的当!我才不会走,我要留在赵临川身边,你去死吧!” 趁冯正元没反应过来,贺忘言跑回护士站,说有人在阳台撒尿。 护士放下手里的记录本,快步往阳台走去:“谁在阳台撒尿?洗手间就在走廊尽头!” 回病房,赵临川还在睡。 他看起来真的很累。贺忘言占了很小的位置躺到他身侧,小声叫他的名字。 “赵临川。” “嗯?”被他蹭醒的赵临川转过来,迷迷糊糊吻他额头,“又撒娇?” “我对你是不是很重要很重要?” 赵临川从睡意里挣扎出来,贺忘言应该还在前天的阴影里,要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于是赵临川说:“非常重要,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为了你我可以去死。” 贺忘言只觉得瞬间被一座山压住,语无伦次:“不要,不要吧,我不希望你把我看得那么重。” 一直以来都是赵临川在付出,他要什么,给什么,要胸针,要他去跟最讨厌的人要画,要种花,要帮何桑意,要依靠,要很多自己不能满足自己的东西。 赵临川给他的太多了,反观自己,好像除了给他添麻烦,什么都没有。 “好了。”赵临川拍他后背,安抚他,“每一次念你的名字我心都会痛,你什么时候才能懂。” 贺忘言快要承受不了这么浓烈的爱意了,哪天他接不住,或是自己被冯正元杀死,又或是他连累赵临川,到那一天,他该怎么办。 不要吧,不要这么重的爱。 有湿意从胸前衣襟蔓延,赵临川退开一点,看到贺忘言的眼泪,明明被骗的是他,哭的总是贺忘言,“哭什么?有没有想对我说的?” 如果他现在坦白,再找一些看上去很爱他的理由,他可以不跟贺忘言计较,不计较谁爱谁多。 “没有。”贺忘言干净的眼睛看着他,“你想要我说什么?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 “说真话,说实话。”赵临川抬手盖在他的眼睛上,“最近有骗过我吗?” “没有。” 很奇怪,明明贺忘言就在他身边,明明很幸福,很甜蜜,是他想要的爱情,想要的恋人,可是,心脏处一阵一阵收紧,带出一阵阵刺痛。 赵临川闭上眼,用力驱散痛意。 出院那天司机来接,贺忘言跟赵临川坐在后排,习惯性往他身上靠,习惯性鼻尖蹭他耳朵,赵临川一手翻着资料,另一只手托着他下巴,“别闹。” 以前他这样,赵临川只会揉他脑袋,说他怎么这么粘人,像小狗一样。 贺忘言看了眼前面的司机,赵临川应该是害羞。 一回揽云台,贺忘言攀着赵临川的脖子索吻:“你这几天都没有亲我。” 找到他那天没有亲,在医院没有亲,今天在车上也没有亲。 “你要成熟一点,不能什么事都要亲,道歉,讨好,安慰,都可以用别的方式。” 他好像不高兴。 贺忘言不亲了,从背后抱着他,试图找安全感,他需要赵临川的拥抱,亲吻,不过赵临川说很忙,进了书房。 回卧室,床单、被套、枕头都换了,前几天才换过。贺忘言随口问林叔:“床单为什么要换啊,那套灰色是少爷最喜欢的。” “临仔吩咐的,说是太香影响睡眠。” 贺忘言倒水时反应过来,“他能闻到味道了吗?” “是的,医生检查过,嗅觉恢复了。” 所有的怪异都有了解释,赵临川什么都知道了。 手一偏,出水口的热水淋到手背,贺忘言忘记痛,冲到书房,迟迟不敢进去。 他一定很失望吧,又一次骗了他,又一次被他知道了。 赵临川听到脚步声,知道贺忘言在门口,等了好久,外面的人才敲响书房的门。 赵临川抬头,语气淡淡:“怎么了?” 贺忘言站到他身边,用力嗅,没有味道。 人在熟悉的环境或是熟悉的人身边,会自动忽略周遭的变化,比如,香味什么时候没有,衣服什么时候被赵临川换成没有喷过香水的,他都没去留意。 贺忘言脸上是藏不住的羞愧、内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什么?”赵临川压了两天的情绪像礼花一样四散,“不是故意认不出我,还是撒谎对我说爱?” “对不起,对不起,你可以不要生气吗?我以后不骗你,再也不骗你。” “贺忘言,我可以原谅你一次又一次,但你不能要求我不生气,我是人,有情绪,你要学会给我空间。” 贺忘言不敢与他对视,低头看脚尖,他该如何表达他对赵临川的爱? 很难。 对他来说很难,嘴上说,他可以连续说一天一夜,说一千遍一万遍,但是每一句“我爱你”从他口中说出来,好像都是谎言。 不对等的感情里,他是索取方,赵临川是付出的一方,跟父母的爱情一样,不平衡,人人都说贺开霁爱惨了林琳琅,从来没有人说林琳琅爱贺开霁,姑姑说贺开霁是林琳琅的退而求其次,是她走投无路想要找一个遮风雨的棚子,贺开霁就成了那个棚子。 贺忘言退到门边,“你不要生气太久,我会好好学的。” “这话你说了多少次了?贺忘言。”赵临川叹息一声,抬起他的下巴,“不要总低着头,抬头,挺胸。” “我是不是总是让你很伤心?” 赵临川总会在他的眼神下一次又一次心软,这次也不例外,“有那么一点,没有伤心太久,你能问出这个问题,我已不伤心了。” “你为什么不骂我?你可以骂我,打我也可以的,我总让你伤心。” 不生气,不质问,不提起,比任何一种反应都让他难受。他宁愿赵临川骂他、跟他吵、指着鼻子说他是个骗子,可赵临川没有,继续对他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什么要骂你?”赵临川看着他,“你除了认不出我撒了谎,爱我这件事,有没有撒谎?你爱我吗?” 贺忘言低头,不回答。 赵临川突然又不敢听答案,先一步道:“不急,你慢慢想,我还要处理工作,你可以先去休息,晚上我们再聊。” 手背烫红了一大片,刚一直藏着手,现在才觉得痛。贺忘言慢慢下楼,蹲到花园的角落,那里是他的寂寞花园。 自小他就在依赖中长大,穿什么衣服、配什么鞋,妈妈会帮他搭好,会告诉他怎么搭时尚;择校、学习、都是父亲安排好;父母出事后,他又在很长一段时间浑浑噩噩地靠着封景。 封景替他找学校,帮他找房子,把他送到赵临川身边;再后来,他的恐惧、害怕、不安,全在赵临川那里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他好像从来没有自己站直过,总有人在他身后托着,总有人替他撑伞,总有人说“没事,有我在”。 可那些人会走,妈妈走了,爸爸走了,封景有他自己的日子,赵临川也会在有一天对他失望。 不依赖任何人才算长大的话,他是不是要学着自己长大,他已经比别人晚了很久。 他往花丛里面躲,拨通何桑意的电话。 “如果有个人骗了你,你会恨他吗?” “什么人?” 贺忘言思绪很混乱:“还要分什么人吗?” “当然分。”何桑意说,“不熟、不重要的人,那就谈不上恨,就是讨厌,厌恶,只有爱的人,才有恨。” “不一样吗?” “不一样,讨厌的人,看不见的时候想不起来,看见了才烦,恨的人不一样,对于恨的人,每时每刻都在恨。” 贺忘言很难受,“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厌恶另一个人?” “骗他,伤他,跟他借钱,问这么多,又跟赵临川闹矛盾了?情侣间偶尔玩一玩可以,不要闹过头了,他对你应该是真心的。” 贺忘言说了谢谢,挂断电话。 他不要赵临川恨他,恨太累了,要每时每刻都记着。 赵临川讨厌黄舜霆,但他不会为黄舜霆费心,看见了才烦,看不见就想不起来。 不要爱,也不要恨,厌恶没那么累。 那就不要爱贺忘言,也不要恨贺忘言,厌恶吧。 赵临川爱他,爱得铺天盖地,爱得明目张胆,爱得把满腔赤诚与温柔,毫无保留地尽数堆在他荒芜的世界里,可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自始至终,他没有参加过这份浓烈的爱情里。 他是个没有心的怪物,他没有心,或者说,他的心残缺冰冷,学不会爱人,更给不出同等热烈的回应。从前他懵懂无知,麻木度日,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偏爱,可如今他清清楚楚看见这份爱的重量,看见赵临川毫无保留的付出,心底只剩下无尽的亏欠与压迫。 他给不了回应,给不了真心,给不了赵临川想要的余生与相爱。 唯一能做的,只有逃离。 还有一个原因,他不能总让身边的人陷入危险中,冯正元始终是个炸弹,从来都是赵临川保护他,他也要护他一回。 算是……算是他对这份爱意的回报,做人要知恩。 深夜,贺忘言等到十一点半,赵临川还在书房。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颗脑袋,赵临川应该是真的在忙,电脑开着,抬头问:“怎么还不睡?” “你说睡前跟我聊。” 赵临川放下鼠标,“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贺忘言总是学不会铺垫,也不懂绕弯。 “你能……”强撑着把话说完,“你能借我五十万吗?” 第45章 “再见,少爷。”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想要买什么让高助带你去买。” 心脏破了一个大洞,他说的断断续续:“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有个表哥……他,他要结婚,要买房子,钱不够……” 赵临川后退两步,窗外是黑漆漆的院子,草、树、天空,什么都看不清。沉默延长的时间特别长,很久很久,他说:“我转给你。” 这晚贺忘言睡的客房,留给了赵临川足够的空间。 一晚上没睡好,天刚亮他就醒了,书房的灯还亮着,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不敢敲门,下楼去做早餐。 在楼下等到差点睡着,赵临川姗姗下楼。 “我做了早餐,你要吃吗?” 赵临川接了杯冰水,几口喝完,从他身边侧过,没有看桌上的早餐。 贺忘言勾着他的小尾指:“你消气了吗?一个晚上了。” 真的决定要离开,他的心每跳一下就疼一下,就算真的要走,他也希望赵临川不那么难过。 “你说呢?” “那我亲亲你,你能不生气吗?最后一次,好不好?” 赵临川想笑:“贺忘言,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你还在生气吗?”贺忘言想让他吃早餐,不吃早餐胃会疼,“那等你不生气了,我可以抱你吗?” “再说吧。”赵临川去厨房拿筷子,不吃他会一直跟着自己转。 贺忘言追在他身后:“你要去哪?” 算了吧,总跟他计较什么,“我今天要去一个有海有岛屿的城市出差,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是……什么地方?” 赵临川说了小城市的名字,“你今天跟我过去,但我今天会很忙,你可以在酒店等我,或者自己转转,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就不能现在告诉我吗?”贺忘言其实有点期待。 “现在告诉你,明天你去了就没那么特别了。”求婚是秘密,现在告诉他没有惊喜。 贺忘言想了想:“你今天先去,我明天一早自己过去,行吗?我要去退租,还要拿很重要的东西。” 赵临川沉下脸:“不要得寸进尺贺忘言。” “我当你同意了!” 贺忘言看出来他的不悦,赶在他出门前先一步穿上鞋,“你肯定还在气头上,我先走啦,明天见。” “等等。”赵临川吃着煎糊的鸡蛋,“让司机送你去。” 赵临川把海岛的地址发给他,让他明早自己过去。 “不用送了,东西不多,明天我去找你。”先出门的人舍不得走,站在门口等。 赵临川走到车旁边,贺忘言心脏疼得揪起来,喊他的名字:“赵临川。” “嗯?”赵临川又走回他身边,“才分开就舍不得了?不要撒娇。好了,有想吃的甜品吗?” 甜品?不知道,脑子很乱,胡乱说:“舒芙蕾吧。” “知道了。” 十分钟后,躲在树后的贺忘言看着赵临川的车离开别墅,擦了把眼泪,蹲在路边,用赵临川送他的钢笔给他写信。 别墅门口有一个绿色的金属信箱,不过自他来揽云台,信箱好像从来没人用过。 林叔说钥匙早不知道归到哪里去了,又说:“现在写纸质信的人少了,信箱只当摆设。” 有想过让林叔转交信件,不过林叔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赵临川,他的计划不能让赵临川知道。 撕掉几页纸,才写完一封纸张斑驳的信,小心叠好,偷偷溜回别墅,把信封塞进赵临川的拼图底下,没有被发现也没关系。 又去书房找到他的签证,赵临川早帮他拿到签证了,一直没告诉他。 高速路面还没恢复,坐高铁去了海边小城,亲自参于求婚布置,花要用小众花材,好多花都是空运过来的,糕点请的五星级大厨做的,点缀着不同水果淋不同果酱的舒芙蕾摆成甜品塔。 烟花预计时长半小时。 一切布置妥当,明天,明天他要让贺忘言记住最浪漫的一天。 一晚上都处于激动的赵临川没睡好,给贺忘言发信息,提醒他明天别睡过头,高铁票已经帮他订好了,到了先带他去吃周边的小吃,再逛逛这边的老街。 贺忘言没有回复,打给林叔,林叔说他今晚住城中村,那边离高铁站近,说是今晚早早睡,明天去见少爷。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赵临川拨打贺忘言电话,无人接听。 高铁上不至于没信号,再打,依旧无人接听。 订的是九点的高铁票,到这边是十点半,赵临川去高铁出站口等,十点到十一点到站的所有高铁依次出站,没有贺忘言。 在地铁站喊他的名字,没人回应。 一直到下午两点,贺忘言没有来,电话关机。 赵临川赶到他们曾住过的城中村小房子,钥匙没换,里面东西都还在,贺忘言不在。 房东说贺忘言根本没来找他退租,隔壁邻居说昨晚隔壁没亮过灯。 他像疯了一样,驱车在市区胡乱的找。 没有找到贺忘言。 晚上,赵临川又回到海岛,贺忘言依旧没有来。 婚庆公司的面面相觑,没有有敢去安慰这个伤心的男人。 一直等到天色黑透,工作人员谁都不敢问烟花放不放。 赵临川说,“放吧。” 贺忘言手机被冯正元收走,身上只带了赵临川的那支钢笔,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从一开始就抱着最坏的念头,甚至做好了与冯正元同归于尽的准备。 很笨的他也能想明白很简单的问题:冯正元所有偏执的针对都只冲着他来,只有自己彻底离开,冯正元才会罢休,赵临川才能真正脱离危险。 他不是没想过独自悄无声息离开,可他太了解冯正元的疯性与偏执,一旦自己凭空消失,以对方极端的逻辑,只会笃定是赵临川把他藏了起来,继而转头将所有恨意与报复对准赵临川。到那时,麻烦只会变本加厉,无穷无尽。 纵然赵临川身边有保镖、有完整的安保团队,足以应对大部分风险,可贺忘言半点侥幸都不敢留,他一丁点危险都舍不得让赵临川沾染。 他也知道这个想法愚蠢又极端,能力有限,思来想去,这是他唯一能护住赵临川的办法。 他打算跟着冯正元乘船离开,等船驶入深海无人之处,就伺机将冯正元一同拖入海中,没给自己留必死的结局,也没敢奢望圆满,若是命大,能侥幸活下来,他再回来见赵临川。 车子经过一座桥,对岸有人在放烟花,零零散散的,贺忘言看着烟花,无声地跟赵临川道别:“少爷,再见。” 烟花落幕,赵临川慢慢站起来,砸了所有的鲜花、蛋糕塔,甜品台。 贺忘言就是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车开到高速收费站,贺忘言跟冯正元要手机。 冯正元说:“怎么?联系赵临川?” “是的,我要跟他道别。” 父亲无故失踪后,贺忘言找了他很多年,有时他也会想,如果父亲在消失之前有给他留只字片语,说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又或者说“贺忘言,我不喜欢你,我想要一个成熟懂事的孩子,不是你”。 那样贺忘言不会每天在期待和寻找中煎熬。 他就这么消失,赵临川一定会疯了一样的找他。找人太辛苦,太累,费时费力,他不想让赵临川一直找他。 可是,他要怎么才能让赵临川不找他呢? 冯正元盯了他许久,玩味的把手机给他:“让我听听,是该多深情,多绝望。” 电话在响好几声后才被接通,对面声音很哑,语气倒是很平静:“去哪玩了?电话不听,现在在哪?” “我要去国外了,其实我一直想走的,签证一直没下来,我知道你早就帮我办好了签证,就在你书房。” “为什么?”赵临川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对我这么狠?” 贺忘言不说话,说不出一个字。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你满身秘密,我不问,你不说,我给了你绝对的自由,给你选择权,你办的家庭基金卡不是爱吗?贺忘言,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大概就是不爱吧,我应该没有爱上你。”贺忘言说,“那晚在酒店,其实我并没有认出你。” 这样他就不会找他,不会对他抱有期待了吧? “不止是那晚,那天你跟高助站在一起,我认出你,是因为你手上的痣。” “不是的,你是爱我的!” 贺忘言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如果进房间的不是你,我可能也认不出来……” “贺忘言!”赵临川急促的、带着哀求的喊他的名字,“不要对我这么残忍,不要说,求你。” “那还可以说什么呢?今天气很好,空气也好,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人在放烟花,你想听吗?我不记得你的脸,只要转身,我就不记得,你要忍受你喜欢的人一辈子不记得你,认不出你,要说这个吗?” 电话那端呼吸声很重,赵临川一直没说话,好久,好久,才问:“既然骗了我,为什么又要告诉我真相?” 轮到贺忘言不再说话,他等赵临川挂电话。 赵临川稳住声线:“好了,我们不吵了不闹了,什么时候回国?” “我加了一个脸盲患者的群,他们说如果真爱上一个人,脸盲也能认出对方的脸,只有我认不出你。如果我真的真的很爱你,再见面的时候,应该能认出你,如果我还是没认出你,请你一定、一定假装不认识我,可以吗?” “不可以,贺忘言,不可以。” 从不来太擅长表达内心感觉的贺忘言此刻像是打通任督二脉,“我每次向你提要求,你都会答应,这是最后一次,再见面,请假装不认识我,如果你叫我,而我又没认出你,我会愧疚的,你会答应的吧。” 原来语言的杀伤力可以这么大,自己说出来的话,听得心脏一阵一阵刺痛,赵临川应该更痛吧? 也好,如果不爱他,如果给不了同等的爱,那就不给他就任何希望,不拖泥带水,他才能过好他原本就没有“骗子贺忘言”强行插入的日子。 “再见,少爷。” 第46章 海上遗书 在路口吹了好一会儿风,等风吹干眼泪,他打给黄添泽,“我去国外了,我去找我爸和封景。” 黄添泽:“这么突然?有什么需要我替你办的吗?” “你能不能……” “嗯?” “能不能去看看他会不会好好吃饭,他总是忘了吃饭……” 黄添泽过了一会儿才说:“舍不得的话,你可以不走的。” “不走的话,他一辈子感受不到真正的爱情,那是在浪费他的青春。我妈妈出事前跟我说过,她对我爸爸只有恩情,没有爱情,我不想很多年以后,他问我:你对我是爱情,还是恩情。” 自小在闭塞的海岛长大,贺忘言的世界干净又狭隘。年少岁月里,他能接触到的人寥寥无几,不过是保姆、司机与家庭教师。 常年缺失社交、无人引导的成长环境,让他的情感远比常人迟钝,他不懂世俗情爱,没见过热烈的爱意,获取情感的渠道单一又贫瘠,世间千万种心动与偏爱,他从来无从参照、无从模仿,更不会分辨,这一刻能想通这些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通透与顿悟。 黄添泽说:“难怪你哥总是放不下你,还真是傻的。” 贺忘言又蹲在路边哭,地上很快泅湿一片深色的水痕…… 赵临川回到揽云台,林叔心疼地站到一边,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赵临川说:“林叔,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贺忘言的睡衣还在,两个人的衣服混在一起,贺忘言喜欢在他的衣帽间偷偷穿他的衣服,袖子长了卷起一截,裤子长得拖地,他会学着赵临川的语气:“小赵,给我拿杯咖啡。” 赵临川都会把他拖进卧室,衣服怎么穿上的,又怎么脱下来,没穿出门的衣服在卧室被弄的很脏…… 他的小乌龟和小仓鼠都在。 他不要小乌龟和小仓鼠,也不要赵临川。 赵临川是个极少流泪的人,他在花园待到天黑,给花浇水,松土,清理烂枝腐叶,眼睛很酸很痛,再一看,花在幕色里开了两朵。 拍下来,刚给贺忘言发过去,反应过来,贺忘言已经走了。 没有被拉黑,往上翻,贺忘言最后一次与他的对话信息历历在目:“少爷少爷,晚餐在厨房,我在卧室,你在哪?” 他回:“我在路上,半小时后到。” 贺忘言发来“你很笨”的表情包,很上道地教他:“你应该说‘我在你心里’,网上都这么说的。” 现在,他的花发过去十几分钟了,贺忘言没有回复。 为什么?为什么贺忘言要这样对他? 他想要钱,可以给他很多很多钱,他有的,房子,股份,全都可以给贺忘言,要什么都可以,为什么要离开? 从一开始,赵临川就在清醒沦陷,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贺忘言顶替何树杨之子的名义,从一开始他就对他有防备。 可是,他还是落进了贺忘言并不高明,甚至算拙劣的陷阱内。 林叔站在一边,听着花园里传来压抑的哭声,重重叹了口气,桌上的饭热过两次了,林叔搓了把脸,站在门口等,等他哭完。 全程走海路,船体一路颠簸,贺忘言晕得厉害,一路不停呕吐,整个人虚弱脱力。 游轮上的第一个夜晚,贺忘言写好遗书: 少爷,对不起。 我太笨,学不会爱,没能好好喜欢你,你不要生气,生气容易老。 如果我死了,麻烦帮我付一下捞尸体的费用,我应该很沉,我没钱,反正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再见,赵临川。 检查没有错字,补上自己的名字,将纸装用密封袋偷偷缝在衣服里侧。 终于等到冯正元靠在甲板抽烟,贺忘言猛地从后面冲出去,试图抱着他一同坠海。 冯正元早有防备,侧身躲开,贺忘言重心一空,直直坠入海中。 海面之上,冯正元冷眼旁观,没人施救,也没人抛下救生设备,刺骨的海水瞬间裹住贺忘言,求生本能让他拼命蹬水挣扎,他不甘心死,冯正元还没死,他怎么能死。 可海水太冷,冻得四肢僵硬,划动的海水似有千斤重,终于,他体力不支,往海里沉。 冯正元没让他死,专业的水手将他捞了起来。 游轮在海上晃了几天,贺忘言就烧了几天。哪怕烧得奄奄一息,他也不敢放松戒备,每晚睡觉他都会反锁门,把椅挪到门边,自己睡床底,手上紧紧攥着钢笔。 所幸这一路,冯正元始终安分守己,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 高热反复灼烧身体,意识混沌不清,一闭眼就是赵临川的声音,不管他如何思念,如何哭泣,就是拼不出他的脸。 他承认他是个怪物了,一个不会爱人的怪物。 船抵港口,贺忘言开口说出几天的第一句话:“这是哪里?” “金边。” 贺忘言抬头,看见码头货仓上的字:柬埔寨。 “我爸呢?不是说有我爸的下落吗?” 他心里并没有抱希望,他早就摸透了冯正元那套:最擅长拿捏旁人的软肋,用最在意的人事吊着对方,牵着别人的节奏肆意掌控。 贺忘言只是顺水推舟跟过来,封景曾猜测他们是某个诈骗集团的,贺忘言是想摸清他们的底细,掌握证据后立刻报警。 冯正元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脸:“急什么,先跟我回去休息,你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 贺忘言握紧手中的钢笔往码头边缘挪:“我要确认我爸还活着。” “你对我的不信任令我伤心。”冯正元招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带你去见他,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还活着。” 贺忘言被带进一家画行内,这一栋都是画行,前面门店摆着各种油画,进去后面还有一栋,一进去,他就知道他可能出不去了。 第一天他被关进一间房,房间里什么都有,除了没有网络。他站在阳台往下看,四周都是监控,墙上都是电网,楼下好多暗哨。 玻璃是磨砂的,前面有好多卖画的员工,下班后他们会回后面这一栋,贺忘言听到他们偶尔的交谈声,有讲国语,也有讲泰语和英语的。 他所住的应该是高层管理宿舍区,电梯有密码,他下不去,阳台有装围栏,也下不去,所有的窗户都有栏杆,相当于变相幽禁。 起初几天,贺忘言表现的很听话,一直没人找过他,冯正元也没有,他也没有拿到自己的手机。 一周过去,先过来看他的是钱浩邈。 当年骗妈妈的那个编剧。 他见贺忘言的第一眼,装的真情真意:“长这么大了?叔叔还真挺想你的。” 贺忘言面无表情,看都没看钱浩邈一眼。 钱浩邈说:“我不知道冯正元带你回来的目的是什么,你最好不要给我搞花样。” 贺忘言扣着墙面的灰:“哦。” “呵!”钱浩邈笑,“是我多心了,还是一样,长不大的怪胎。” 贺忘言扣坏了墙面:“哦。” “还有一个消息一直没告诉你,你爸爸,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伯尔尼,不过他比我想象中的更懦弱,更没用。他明明认出我,明明知道他的妻子跟我保持着不正常关系,他没有找我麻烦,甚至假装不认识我。” 贺忘言扣着指甲里的灰,“你不用在我面前诋毁我爸爸,我爸爸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大概觉得没意思,钱浩邈离开了房间。 没过一会儿,走廊传来冯正元跟钱浩邈吵架的声音。 钱浩邈压着愤怒:“你动心了,对一个猎物动心,你知道这行什么规矩,你犯了行业大忌,你信不信我杀了你,再杀了他。” 冯正元声音冷静得多:“你杀了我,你觉得你能活?别忘了,所有的事是我们一起做的,我前脚死,你后脚就得进来陪我。” “你喜欢上他了。” “他是上帝造的最纯洁的人,他的灵魂是干净的,我不是你,我不会玷污上帝最纯洁的作品。” “你就一个画画的,你还真以为你是上帝使者?你的主不会原谅你,你有罪。” 冯正元说:“我有罪我会忏悔,我不允许任何人动他。” “那我偏要找人弄脏他,找人上他,拍下来,传到网上,让他变成一块谁都能踩的抹布。” 贺忘言小心挪到门后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冯正元掐着钱浩邈脖子:“你碰他一根手指,我十倍还给你。你找多少人动他,我让你自己也尝尝那滋味。” 钱浩邈发出刺耳的笑声:“你害死了他的妈,你以为他会喜欢你?” “你错了,我从来不要求他喜欢我,我要的是他永远保持纯洁,做我的标本。” 十天过去,贺忘言已经借着下楼吃饭、散步的时间摸清了这是一个隐秘的销赃交易据点,他们以交易画作的名义暗中销赃,货品杂乱繁杂,有名人字画、失窃珠宝等各类违禁赃物,再经由特殊渠道,层层转手流通向世界各地。” 第十二天,冯正元给他带了游戏机,“我以为你会反抗,会闹,会跑。” “我爸在哪?” “跟我去我那里住?我有一套房子。” “我爸在哪?” 冯正元想来摸他头发,被他躲开,冯正元说:“我见你爸是在两年前,你爸那时在欧洲,我没有说他在我这里,我只是告诉你,他还活着,看吧,我从不骗你,只要你乖乖的,一个月后,我带你去找他。” 贺忘言不看他,也不答话。 又过几天,机会终于来了。 第47章 错过 这天冯正元生日,贺忘言知道后,说了句老师生日快乐。 他们在当地的一家酒店举行生日宴,大概是那句老师生日快乐取悦到冯正元,贺忘言被安排在他身侧。 去的人很多,他们都在喝酒,贺忘言不喝。冯正元跟身边人介绍,说这是我以前的学生,还小,不能喝酒。 贺忘言一一看过去,人很多,脸他都认不清,每个人在他眼里都是恐怖的恶魔形象。 餐厅的正中央是舞池,饭吃到尾声,他们开始跳舞,冯正元的保镖也被允许去跳舞,桌上只剩下贺忘言和冯正元两个人。 冯正元给贺忘言拿来蛋糕:“你看,你跟着我,也会很好。” 贺忘言不跟他说话,低头吃蛋糕,冯正元坐在他旁边盯着他。 陡然之间,贺忘言从桌下抽出钢笔,狠狠刺向冯正元的眼睛。 心跳骤然加速,温热血液淌落在手背,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起。拳脚接踵而至,伴随着骨骼磕碰的声响,贺忘言被狠狠击倒在地,挣扎着扯动桌布,桌上贵重餐具接连摔落,又用全力将瓷片扔向周围客人脚下,碎裂声响一片。 冯正元一目流血,强忍痛楚喝止手下,“别打死!” 钱浩邈冷眼直言,这是他咎由自取。 一向胆小怯懦、习惯依赖他人的贺忘言,此刻终于勇敢反抗,周身痛感阵阵袭来,他伏在地面,无声弯起嘴角 酒店当即报警,贺忘言紧绷的心反倒平静下来,没能彻底除掉对方,能刺瞎他一只眼,也算得偿所愿。 他一直记着赵临川的话“当利益与自己有关,损失的是自己的利益时,他们才不会袖手旁观”,贺忘言被打到浑身痛都要摔碎餐具,就是想让酒店报警,而且出了这样的事,客人这么多,酒店不能选择看不见。 然而,警察来了用当地话跟冯正元交谈,冯正元不知道说了什么,其中一个警察用英语回他:“既然是不小心的,当事人也不追究,有什么问题回家解决。” 贺忘言绝望了,他不清楚异国办案规矩,急忙冲到警员身旁,用英语喊“他们非法囚禁我,救救我!” 警察们怎么来的怎么走的,贺忘言的呼救声被淹没。 钱浩邈重重一脚踹向贺忘言胸口,他痛得前眼一黑。 冯正元按着眼睛的白色毛巾染成红色,他看了钱浩邈一眼:“我要他活着,懂吗?” 贺忘言像死了一样,被他们拖进车里,血在酒店的地毯划出一条长线。 他被关进一间没有窗户没有灯的房间,贺忘言趴在黑暗里。 “少爷,你看,我报仇了……” “少爷,我好痛啊……” “少爷,我好想你……” “少爷……” “赵临川……” “赵临川……” 贺忘言腿被打断,肋骨也断了,一动就浑身痛,好在手还能动,他一点一点往前爬,想去找钢笔。 没人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黑屋没有时间,全是黑的。 有人会过来给他喂水,强行喂,给他扔面包,贺忘言一点一点吃下去,他不能死。 现在还不能死。 又过了几天,他听到交班的人聊天,说是冯正元还在医院接受治疗。 贺忘言在交班的人进来送饭时,接过筷子闭眼插进喉咙深处,血一直往下滴,送饭的人害怕了,用当地语言比划着、大叫着。贺忘言很冷静,血一直往下流,他没感觉到痛,也没晕过去。 有几个人跑过来,一个讲的英语,说“老板说不能让他死,他死了我们都得受罚。” 他被送往当地的医院。 急救室内,他不能说话,死死抓住医生衣角,比划着请求联系大使馆。 医生拿来纸和笔,他用中文和英文分别写下“救我,我被一伙非法倒卖文物的人员囚禁,请帮我联系大使馆”。 其中个护士是华人,看得懂中文,帮忙联系大使馆。 大使馆工作人员帮忙联系了当地警方,转述了贺忘言的经历,督促当地警方依法办理案件,之后贺忘言彻底失去意识。 等他再醒来,已是几天后,病房外守着警察,他被带进警局。 赵临川最近情绪低迷,做什么都没精神。 大病了一场,林叔一直照顾他,两位父亲得知他求婚,又被人放鸽子的事,找过来安慰。 赵临川第一句话就是:“爸,爹地,你们不要去查他,也不要去找他。” 周崧呈和赵屿桉对视一眼,选择尊重他的决定。年少时几乎每个人都会有一段情伤,这也算是人生经历之一。 用赵屿桉的话说,只要挺过感情这一关,对人生成长也是一大助力。 他们建议赵临川去德国进修两年。 赵临川说再等等。 等贺忘言再回来,他总是这样,嘴里没一句实话,说不定哪一天,赵临川一睁眼,他就回来了,笑着说:“少爷,亲亲你,不要生气好吗?” 二十天过去,贺忘言没等回来,倒是等来一个消息。 他高价委托的寻人团队,发来一条柬埔寨本地新闻。报道公示抓获了当地一盘大型犯罪团伙,横跨诈骗、销赃、走私多项罪名,罪证确凿。 随新闻附上的现场照片里,团伙核心头目身侧,跟着的人正是贺忘言。 照片拍摄于酒店生日宴,众人簇拥,唯有贺忘言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垂着眼吃着蛋糕,模样温顺无害。 赵临川失去思考能力,这时候的他无比脆弱,心猛地钻进牛角尖。 原来贺忘言,早已身处这盘黑暗棋局之中。 所以,他到最后只要五十万,那他对自己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所以,一开始,他就骗过很多人,自己只是他挑选中的一个。 他从来不是被动卷入的无辜者,而是早早筛选猎物、步步布局的那一个。 赵临川胸腔发空,心底彻骨寒凉。 原来他倾尽真心捧在手心的人,从一开始,就只是把他当作随机挑选之一。 第三十天,贺忘言的那块插着“寂寞城市”牌子的小花圃里所有的花都开了。 赵临川把它们全拔了,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全拔了。 小乌龟和小仓鼠交给林叔,赵临川命人锁上揽云台大门,他即将去往德国,近两年都不会再回来。 林叔叫他:“临仔……” 赵临川没有回头,大步离开。 虎口的那颗痣,贺忘言喜欢吻、喜欢舔的那颗痣被他洗掉了,他跟贺忘言之间,虚假得像做了一场不合时宜的梦。 贺忘言在警局一待就是五十天,其间大使馆有帮联系法律援助。 再出来,那家画室已被查封,抓获几十人,查获非法偷渡品几百件。 贺忘言忙问旁边的商家:“冯正元和钱浩邈呢?” 商家说不清楚,去警局问,得到一句“与本案无关人员,无可奉告”。 又在医院待了几天,贺忘言借用手机打给赵临川,只有机械音提示暂时无法接通,林叔的号码他不记得,之前没有刻意去记。 好在他有背下黄添泽的电话,跟他借了一笔钱还清医药费,独自出院,回国找赵临川。 飞机上,贺忘言一直吐,整个人都很不舒服,空姐过来几次,他都咬牙撑着。 飞机落地,贺忘言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等他到揽云台,大门紧闭,门口台阶一层灰,按门铃,喊,都没人出来给他开门。 又绕去后面花园,花园里,他种的花都没有了,空空的。 他在门口坐着,巡逻的保安告诉他,别墅里的人早就搬走了。 经不住他苦苦哀求,保安说帮他联系这里的管家。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林叔熟悉的声音。贺忘言鼻尖一酸,哽咽着出声:“林叔……”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只剩一声无奈的长叹:“唉……你来晚了,临仔已经出国了。” 贺忘言声音发颤:“能不能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我去找他。” 林叔没有应答他的请求,语气复杂又失望:“小贺,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骗了临仔吗?他们说,你根本不是何生的儿子,你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带着目的来的,我一直不肯相信。” 一句话击溃了贺忘言所有的底气,他没有办法辩驳,“是真的……” 林叔语气生硬起来:“我确实是喜欢你这孩子,但临仔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偏向他一些,我不能再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你,也不会告诉他你回来找他了,我不管你再找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小贺,看在他之前对你真心的份上,不要再打扰他了,你们不是一路人,如果你有困难,需要多少钱,我可以帮你,你要找工作我也可以帮你。” “不用了,谢谢林叔……” 不是一路人…… 什么样才算是一路人呢? 是他的父母还活着,他还在岛上,家里经常收到各种宴会邀请函,妈妈会去参加一些茶会,他的卧室都有八十平方的时候吗? 是从来不撒谎,从不骗人的时候吗? 也许都不对。 贺忘言慢慢往山下走,应该是他能记起赵临川脸的时候。 可惜,他现在脑海里关于赵临川脸的一点点信息都拼凑不出来。 第48章 进退无门 贺忘言没能从林叔那里问出赵临川的下落。没别的办法,只能去找黄添泽。 黄添泽路子广,查了几圈,确认赵临川人在德国,但具体具体住址被人刻意加密隐匿,无从探查。赵屿桉与周崧呈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想要彻底瞒住一个人的踪迹,对他们而言轻而易举。 贺忘言等不了,索性跟着黄添泽直接飞了德国。 在当地寻了一周,赵临川的消息半点没捞着。被保护得太好了,像人间蒸发。 倒是有人递了个信给黄添泽,说封景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北欧的哥德堡。两人又辗转去了哥德堡。 封景失联的这数月,过得极尽坎坷。他一直暗中追查贺开霁的踪迹,追查途中误入当地私宅引发冲突,被判入狱,近期才得以出狱,无人知晓这段时间,他在异国他乡的追查之路,历经了多少艰难与波折。 三个人碰上面,封景抱住贺忘言,说他瘦了。 黄添泽站在旁边,一手拎一个,把表兄弟俩从中间扯开,然后用力抱住封景,在他耳边低声:“欠操!” 久别重逢几人没空叙旧,在一家华人二手交易行打探到了终极噩耗:贺开霁早在两年前便已离世。 靠着黄添泽当地人脉的协助,他们找到了当年处理贺开霁遗体的入殓师,得知残酷的真相:贺开霁殒命于一个寒冬深夜,孤身冻死在异国街头。 贺忘言曾无数次预想过父亲的结局,猜测过他或许是遭人暗算、被仇家追杀,或是卷入其他凶险纷争。 可死亡报告上只有两个字:冻死。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父亲怎么会冻死呢? 他那么厉害,那么聪明,那么警觉的一个人,怎么会死的那么……轻描淡写? 他找了那么久,结果荒唐又讽刺。 时隔几年,贺忘言终于拿到了父亲的骨灰。他不知道贺开霁死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生前的一位好友听说贺忘言到了,约他见面。一见面,贺忘言吓了一跳,那位叔叔的手是断的,切口整齐,是被砍断的。 叔叔说,他们这一行,得罪的人太多了,当年有人要他帮忙造假,他不肯,手就没了。他想联系贺开霁,已经晚了,等来的是死讯。 他立马改行,换了名字,再也不碰以前的生意,后来他打听到,有一伙造假团伙找过贺开霁,要他为中国的古董做赝品,拿去替换真品。贺开霁不答应,再次得到故人的消息,是冻死在街头。 他说,外面的世界有多黑暗,只有身在黑暗中的人才知道。他劝贺忘言别再查,查不到,就算查到,也找不到那些人,或许还有当地政府的人暗中参与,他们不希望华人在这里挡他们的生意,叔叔还说与其把一辈子耗在仇恨上,不如去做点有意义的事。 临走前,他给了贺忘言一把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贺忘言打开保险箱,里面是珠宝、古董,字画,和一封信。 贺开霁在信里写,他生病了,可能活不长久,他还说,他从没怪过林琳琅,是他自己没有尽到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他让贺忘言好好活着。 贺忘言哭到几乎窒息,最后晕了过去。 黄添泽安慰他,生活中很多事都很戏剧性,只是我们都是观众,只当看客,不懂其中滋味。 晚上,他们入住当地一家酒店。 贺忘言靠在窗边,忽然很想赵临川。喉咙还是不舒服,吞咽都难受,少爷以前受伤的时候,也是这么痛吗?有人安慰过他吗?好想亲他,吻他,抱他。 隔壁房间,封景被黄添泽压在床边,吻得喘不上气。 “你要补偿我,封景。” “要操就快点,少废话……嗯!你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你不是叫我快点吗?” “轻点……” “慢点……” 黄添泽一只手按着他,舔着他的耳朵,说:“这几个月我在梦里都在上你,能忍我就是神。” 封景刚要骂人,被黄添泽扣住后脑,唇齿堵了回去。 情到浓时,黄添泽后背全是汗,滑到封景差点攀不住。 突然,封景用力抵住黄添泽:“嘘!别动。” “刚刚只是前菜……” “我弟弟在哭,你听到了吗?” 黄添泽用力:“看来是我不够卖力,还有力气分心去想你弟弟。” 封景推他:“我弟弟真的在哭,不做了……” 明显他力气没有黄添泽大,黄添泽把所有力气压在他身上:“箭在弦上,你让我憋回去?可能吗?” “10分钟,速战速决。” 黄添泽额头的汗滴在封景身上:“一个钟。” 封景懒得跟他讨价还价,猛一个用力将黄添泽掀翻,跨上去,扯过一边的枕头盖在他脸上开启振动模式…… 床前后摇摆,床垫咯吱作响,封景边动边摸过手机点开计时器…… 黄添泽被他弄得差点没当场交代,头皮发麻,“操……” 紧锣密鼓的夹击下,黄添泽大腿一紧,重重按封景腰…… 封景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湿湿的,拿过手机,冰冷地告诉黄添泽:“二十分钟。” 然后草草洗了个澡去隔壁安慰贺忘言。 “我们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别伤心了,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你,他们不希望你难过。” 贺忘言还是哭,停不下来,不光是哭父母,还有想念赵临川,但他不能跟封景说。 “过来,我陪你一起睡,再哭要瞎了。” “我不能跟你一起睡。”贺忘言止住哭泣,“我们要避嫌,你不可以睡我的房间。” “避什么嫌?以前你害怕大半夜都摸来我房间,现在避嫌了?谁教你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没有,我就是想一个人睡,我没事了……” 封景狐疑的回房间,踢了一脚欲求不满的男人:“我弟弟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他?” 黄添泽趴地上去做俯卧撑,“开口你弟闭口你弟,封景,还记得我们的关系吗?” “炮友?金主?包养?交易?你喜欢哪个?” “我更喜欢男朋友。” 封景去他口袋摸出烟和打火机,“黄少,不要这么幼稚,好吗?” 黄添泽爬起来,抽走他指尖的烟,“利用完就甩?封景,不可能所有好事都让你占了。” “那你想怎样?男朋友是吗?行,那现在分手吧。” 黄添泽盯着他看了好久,哼笑:“分手?可以啊!20次。” “好!回去后你安排,最好一个月内做完20次,我很忙。” 黄添泽咬上他的喉结,“我是说,我在你身上射出来20次。” 封景懒得理他。 本打算从折返德国继续追查赵临川的踪迹,可父亲的骨灰亟待送归故土。贺开霁生前始终盼着落叶归根,贺忘言只得先行返程。 不曾想刚踏入国境,他便被归入出入境高危黑名单。缘由是随身带回的遗物里,存有一枚流失海外的古董扳指,那是父亲生前常戴的,他拿了回来,物件当即被暂扣,他的出行权限也随之受限。 贺忘言第一时间跑去出入境大厅申办签证,他还要去德国。 机器审核冰冷驳回,工作人员公式化告知结果:系统风控拦截,他已被列入出入境限制名单,暂无出境资格。 短短一句话,锁死了他所有的去路。 他隔着玻璃望着窗外的天光,彻底无力。 赵临川远赴海外,而他困在原地被黑名单困住手脚,连奔赴道歉、解释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一场误会,两地相隔,从此山海断路,进退无门。 父亲的骨灰下葬后,他大病了一场。 很奇怪,醒来后,他突然很想起关于父亲母亲的很多细节,能想他们的脸了。他疯狂的画出父亲母亲的样子,拿给封景看,封景红了眼,说是的,就是他的父母。 一切尘埃落定,很可惜,他还是画不出赵临川的脸。 第49章 故人相见 昨晚下暴雨,贺忘言在梦里奔跑了一夜,每次将要追上前面穿着西装的人影,都会在离那个人影最近的一步跌落悬崖。 两年了,梦里的他一次也没追到前方赵临川,每一次都以他落入深渊惊醒而中断。 新的一天,雨停,潮湿的老城区又活了过来。 巷子外一阵喧闹,扭头望过去,402房那走路扭得左边屁股跟右边屁股快擦出火花的男生上了辆揽胜。 替他拎包的是个低头看不见脚尖、头发都没贺忘言睫毛多的中年男人。 402冲贺忘言抛了个飞吻:“再见了,宝贝儿!哦,对了,你门口那包旧衣服我放的,送你啦,再不搬走,我怕你没钱买内裤。” 贺忘言单手叉腰,毫无形象啃着甘蔗:“谢谢,我买了19.9四条的,可以穿一个月。倒是你,有空去医院挂个号,你臀中肌无力,无法维持骨盆稳定,你不想一辈子被人笑话走路像鸭子,就去医院看看。” 不过如果他治好了,走路不扭,那贺忘言可能认不出他。 揽胜开走,带起飞扬的尘土,402掏出丁字裤,隔着老远开窗摇了摇:“你就是嫉妒我走路好看!你要是想通了,我给你介绍,我老公有朋友喜欢你这款!” “谢谢,我不喜欢有老人味的。” 房东太太还是之前的暴躁嘴硬心软阿姨,大冷天的趿着双拖鞋“哒哒哒”走过来,讲着老年人专用广普:“小贺啊,他们都搬走了,就你,你打算住到这里拆楼啊?你看看你,长的比他们好看多了,他们都有主了,你还等什么?都是卖屁股的,卖谁不是卖,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房东太太走路喜欢用脚尖,一年四季喜欢穿拖鞋,夏天凉拖冬天毛拖,走路声音前重后拖拽,人没到面前,贺忘言就知道是她。 他又回到了两年前跟赵临川租过的城中村,那时赵临川答应暂缓城中村旧改项目,他说到做到了,不过近期有新的消息,说是政府方面施压,要尽快启动项目。 那时他被限出境,多方奔走申诉,始终没能解除限制,回国的时候身上也没钱,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他不忍变卖,也不方便随意携带流转。就想着回城中村,总有一天赵临川会回来找他,一待就是差不多两年。 后来也找过林叔,电话是一个陌生人接的,让他不要再打过去,高奇文他也试过,号码拨出去,忙音,忙音,永远是忙音,跟赵临川的电话一样,始终没有再拨通过。 黄添泽倒是想帮他,可自己正忙着回黄家夺权,分身乏术。贺忘言走到这一步,算是山穷水尽了。 贺忘言从袋子抽出一截甘蔗递给房东,“我屁股比他们白,还有,阿姨,我不卖屁股,我卖甘蔗。” “小贺,不是阿姨说你,这房子真不能住了,随时会拆,你看那挖掘机都到村口了,要不是大伙挡着,早推进来了,到时你跟你姑姑可怎么办,早点搬走吧。” “阿姨,负责此次拆迁项目的人是不是姓赵?” “不太清楚,正式通告还没出。” 收拾完地上的垃圾,贺忘言给402发信息:【你老公送你的朗格是假的。】 402人不错,有次半夜发烧,是他送了退烧药,人要感恩,有义务提醒他多留心眼。 对方似乎不领情,秒回:【你酸,你继续酸,你就是嫉妒我老公送我手表。】 嫉妒你卖屁股换假表吗? 想了一会儿,这么说好像不太礼貌,太伤人。于是他删掉,又打字:【他连朗格都送你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这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弹出来。 他被拉黑了。 贺忘言发了三秒呆:“少爷说的对,人就是听不了真话。” 长鲲大厦。 赵临川面无表情,底下噤若寒蝉。 业务部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赵总,寒潮预测有误,物流成本估算偏差……报价低了六个点。” 商务主管翻着报表补充道:“按现在的成本算,损失大概三千万。” 业务经理小心地提道:“但还没签正式合同,我们可以……” 赵临川的目光扫过红色数字,“信誉是公司立足的根本,口头承诺也算,该付的付,该赔的赔。” 他站起身,离开前留下一句:“记住,市场不认失误,只认结果。” 走出会议室,新助理陈颂跟上前:“赵总,晚上晟域的李总约您共用晚餐,应该是想谈旧城区改造的事。” 高奇文已升为董事会秘书,工作繁忙程度跟赵临川不相上下,新助理还不太了解这位刚回国的赵总,事事要问。 “推了。” 临时约人吃饭,诚意不佳,且目的性太强。 助理走在前面按电梯,赵临川边走边吩咐,“旧城区改造方案尽快,明早我要在邮箱看到。” “好的,赵总。” 陈颂去找高奇文对接工作,忍不住问:“听说赵总以前挺温和的,高秘,是真的吗?我怎么都没法把赵总跟‘温和’两个字扯到一块。” 赵临川在国外历练了两年,回国后整个人气势都变了。从前那些不服他的人,如今见了他都发怵,私下都说赵总变化太大。 感触最深的,是高奇文,他是跟着赵临川一起去的国外,见证了赵临川的整个变化过程。 那年小赵总出国前,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喝了一整夜的酒。好不容易恢复的声带再次损伤,这次更严重,发烧,喉头水肿,差点窒息。 命捡回来了,嗓音变了,性格也变了,声线比他最初的声音沉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从少年音跳到了成熟男人的腔调。 他在德国待的两年长高了4厘米,从183长到187,加上这两年的气质沉淀,说话的语气更冷更硬,很多时候,高奇文看着眼前的赵总,都会觉得陌生,从前那个一见到贺忘言就变得柔软的小赵总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又叹息,当初受的情伤太重,身体能养好,心伤难愈。 中午在公司楼下就餐,谷聿珩守着点逮他:“江湖救急啊临仔!” 谷聿珩跟一个有点灰色地带背景的地头蛇起了冲突,需要人充当和事佬,不敢回家求长辈,粘着赵临川。 赵临川喝着咖啡,充耳不闻。 谷聿珩求人也带着那股贱嗖嗖的劲儿:“就去‘地中海’坐坐,那边漂亮人多得很,你就当看风景。” 正好手机响起,一条信息发过来:“人在‘地中海’俱乐部。” 赵临川手一抖打翻咖啡杯,对谷聿珩说:“晚上几点?” 很普通的一天,前一秒还在喝咖啡,下一秒收到那个人在本市的信息。 下午,贺忘言推着小车去街口摆摊。 在角落支起甘蔗架,挂上“甘蔗二十一根”的纸牌。 天冷,生意清淡。贺忘言早早收摊赶去上夜班。 他在一家名为地中海的俱乐部当服务生,两个月了,同事都穿着同样的制服,身上混着各种廉价的香水味,不看胸牌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一群人在更衣室换衣服,贺忘言刚放好东西,旁边有人拍上他储物柜的门:“呦,化妆了?香水味这么浓,今晚打算勾引哪位贵客?就数你小费最多,教教我们呗。” 贺忘言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啊?原来你们拿小费都要勾引人的,我不知道。不过你们想学的话,找领班就行,我都是按领班培训时教的做的,你们也可以这样。” 嗤笑声炸开:“你说他真傻还是假傻?还当人夸他呢!” “还聊什么聊!”领班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上班时间到了!都给我去大堂站好!” 铭牌写着于劲的那个总爱找他麻烦,前几天故意往他的柜子里喷水把他的制服弄脏,刚拍柜门的是他,现又踩他的脚。 贺忘言等了等,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你踩我脚了。” “我什么时候踩了?” 贺忘言语气里透出些许同情:“我鞋这么厚你都感觉不到?踩了至少三秒,你有下肢神经传导障碍吗?” 旁边几个同事笑出声,于劲指着他:“你得意什么?不就是多拿了几次小费?陈总昨晚可是送了我一只限量款包!” “假的。”贺忘言今天就是要揭于劲老底,“连高仿都算不上。” 赵临川一行人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抵达俱乐部。刚进门,一个服务生正激动地指着另一个年轻人大喊:“你见过真包吗?少他妈在这胡扯!” 赵临川循声望过去,然后停在原地。 那人站在不远处,神情淡得像是在听人聊天气而不是被人指着鼻子骂,那张脸还是那副德行,眉眼生得干净,像没被世事沾染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张着,带着点天然的懵懂,让人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装傻装多终于装成真的了。 贺忘言抬眼,瞥见门口进来几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为首的身量很高,浅灰色西装剪裁得体,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是这群人里唯一没穿尖头厚底皮鞋、没用发胶的。 品味很高,贺忘言视线向上,脸也长得好,轮廓清晰,看起来很舒服。 赵临川看见那道视线扫过来,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滑过去,胸口那口气猛地提起来,堵在喉咙口,堵得他几乎想笑。 第50章 被丢下的人心绪难平 于劲还在嚷嚷。 贺忘言注意到那位品位最好的男人身后,助理模样的青年手里正好拿着一只同款包。他走过去,礼貌道:“您好,方便借用一下这个包吗?” 助理陈颂看向赵临川,赵临川还没开口,贺忘言已经接过包:“谢谢,很快还您。” 他转身走向于劲,将两只包并排举起:“正品包带是双走线,扣子背面有刻印,底纹在光下有细闪。” 于劲整张脸憋猪肝色:“你看几个短视频就敢来卖弄?” “不是看短视频,短视频也很多也是假的。” 于劲指着他:“你不也没背过真的吗?装什么清高!” “我背过的。包只是装东西的工具,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包是假的,你陪别人喝酒喝到吐,他给你假包,我觉得你好可怜。” 一旁跟于劲要好的服务生抱着胳膊笑道:“行啊贺忘言,想不到你这么高尚,真是给我们上了一课呢,还真是得谢谢你呢。” 贺忘言:“不客气。” 赵临川被迫听完这场荒唐对话,眉头微蹙。 还是这么蠢,连话里的阴阳讥讽都听不出来,一点长进都没有。 又是一股郁气,他蠢,那被他骗得团团转的自己岂不是更蠢。 于劲几乎要扑上来,“你一个月挣五千,饭都吃不起!撒谎也打打草稿!” 会所老板匆匆赶来:“吵什么?没看见贵客吗?” 跟在老板身后的,是晟域李总。 助理陈颂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刚查到的信息,李总在这家会所有股份。” 老板急忙转向赵临川赔笑:“赵总,实在抱歉,让您见笑了……” 老板指着贺忘言和于劲:“你们两个,赶紧给我过来!” 李总适时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赵总,真是缘分啊!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既然来了,赏个脸去我们包厢坐坐?喝一杯,就当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赵临川神色淡淡,目光掠过贺忘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李总费心了,不过,天真愚笨的确实比矫揉造作的要有趣的多。” 贺忘言礼貌地将包还回来:“先生,您的包,谢谢您,已经用完了。” 目光侧过,停留在助理模样的人身边高大男人身上,很奇怪,他好像在看自己,赶紧收回目光,带着训练了上百次的职业假笑站到一边。 赵临川重重咬牙,贺忘言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没有再见面的惊喜,没有愧疚,没有说“好久不见”,甚至没有一丝波动,比陌生人都要陌生。 脑海里闪过两年前最后的对话:“如果我没认出你,请你一定一定假装不认识我,可以吗” 这两年,赵临川咨询过多位国内外精神科医生,得到的答复是严重脸盲到身边亲近的人天天见面都不认识的,几乎为0。 他不知道贺忘言的脸盲程度现在到了什么样,现在他希望贺忘言只是没有认出他,而不是认出假装不认识。 两年间,他在国外曾多次托人找过贺忘言,国外被他找遍了,都没有找到,赵临川有次实在忍不住去往柬埔寨,在飞机上骂了自己一千遍犯贱,依旧没有回头,去了金边。 没有找到贺忘言,只有那家贴着封条的画室,听当地人说,那是个皮包公司,专门骗人、帮人洗钱,他们说里面的人都是华人多。 赵临川给那人看贺忘言照片,他们说没见过,但是里面的人都跑了,没被抓也早跑了,还说主力人员全被抓了。 回去的飞机上,赵临川想,他到底来干什么?来确认贺忘言是不是个专业骗子?还是因为知道他不只骗了自己一个人,心里那点不甘在作祟?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一个月前,他回国,托人打听到封景两年前回国,让人盯了一周,封景身边并没有贺忘言。让人继续查,才知道贺忘言就在广州,那时贺忘言说出国再也不回来,他真信了,一直在国外找,从没想过贺忘言还会回来。 即便他就在广州,也从来没想过要联系自己。这个念头把赵临川最后那点冲上前质问的勇气浇灭,贺忘言根本不想再跟他有联系。 贺忘言被领班拉到电梯旁,指着鼻子骂:“你是猪吗?猪都比你有用,能干就干,不能干滚!” “猪还比我能吃呢!”贺忘言小声嘟囔。 赵临川站在电梯内,看着他低头着,被骂也一声不吭,赵临川的手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电梯门缓缓合上,挡住他不想看到的任人宰割的贺忘言。 十一点过后,会所里彻底忙起来。 贺忘言一个人站在茶水间旁边,其他人挤在走廊那头。 水吧部过来个服务生,托盘里六杯特调饮料,他一杯一杯分过去。走到贺忘言跟前时,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抱歉啊,我男朋友少做了一杯。” 贺忘言看了眼拖盘里剩的那杯“落日珊瑚”:“这不是有多一杯吗?” 那人扯出个标准式微笑:“不好意思,这是我男朋友特意给我做的,是我算错人数了,少做了你的。” “哦。”贺忘言点点头,想了想,“那你让你男朋友再做一杯就行了,不用不好意思。” 那人噎住,包情像上颚卡了半颗花椒粒,“我意思是,我忘记把你算上去,所以没做你的。” 又是职场孤立那套,赵临川之前教过他,贺忘言已经能熟练面对此等问题:“那你现在算上去,这里离水吧才几步路。” 那人憋半天,没说话,端着托盘走了,走前重重把那辈落日珊瑚塞贺忘言手里。 旁边一个面生的同事悄悄拉了他一把:“你傻啊,他就是故意漏掉你的。” “是吗?”贺忘言说,“我没都看出来呢。” “你被孤立了,自己当心点,别让人阴了。” 贺忘言慢半拍地眨了眨眼:“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同事一噎,“算了,你好像听不懂。” 听懂装不懂,才是对他们最大反击,也是跟少爷学的,贺忘言抿了口鸡尾酒,不好喝,苦、酸,骗人钱的酒。 没包间按铃的时候,一群人挤在走廊尽头闲聊。没人往贺忘言这边凑,他也懒得听那些模糊的窃语,不过有些字句还是飘了过来:“V999房那光头刘总又来了,点了路易十三要人送进去。” “我不去,那变态上次伸手进裤子摸我。” “小费给得再大方也没用,进去不是被摸就是挨打。” “让贺忘言去呗。” 话音落下,就有人扬声喊:“贺忘言!经理让你去999送酒!” 贺忘言靠着墙,揉了揉眼睛,端起托盘里的洋酒和冰桶,慢吞吞地朝走廊深处走去。 谷聿珩上回喝高了,跟这光头起了冲突,一拳下去打掉了对方一颗牙。 赵临川问及原因:“你不是冲动的人,喝高了也不会打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侮辱纪承安。”谷聿珩抓了下头发,“准确来说,他意淫安仔,我刚好听到,顺手给他的嘴部按了个摩。” 光头姓刘,在这一片有点势力,今天这局,明面上说是谷聿珩赔礼道歉,实则是光头刘在给他们摆阵。 赵临川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转着玻璃杯,看光头在那边自导自演。 光头刘狠话撂了一堆,接着搂过身边的女人,往她领口里塞了几张钞票,嘴对嘴灌了她半杯酒。 谷聿珩仰头灌了口威士忌,偏过头压低声音:“操,忍不了了!赔个屁的礼,真想再揍掉他两颗牙。” 包间温度高,赵临川脱了外套,随意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支持,请。” 谷聿珩盯着光头刘看了几秒,肩膀一垮:“算了,以后海上航线还得过他们的码头……忍吧。” 光头刘手伸进女人裙摆,直接解了自己皮带,“赵总,不好意思啊,我这人急性子,您是先回避,还是装没看见?” 赵临川依旧淡淡:“刘总自便。” 接着,女人发出轻咛声,光头喘着气,大喊:“我要的酒呢?” 贺忘言端着酒推门进去时,主座沙发上两个人正叠在一处。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茶几边,放下酒瓶:“您好,您点的酒。” 光头刘托着怀里女人的腰,扭过头,眯眼打量他:“你怎么还不滚出去?” “您还没给小费。” 光头刘咧嘴笑,一把将女人按在大理石茶几上,抬了抬下巴:“过来,替我提着裤子,只要裤子不落地,小费随你开。” 反正都是为了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贺忘言“哦”一声,慢悠悠地去抽屉拿一次性手套,两个没有实质性脸的人在他面前做着奇怪的动作,发着奇怪的声音,会让他联想到一些鬼畜视频。 自他进包间,赵临川目光没有离开贺忘言。 明明是他先走的,是他做错事,再见面,心绪不宁的好像只有赵临川一个人。 犯错的人云淡风轻,被丢下的人反而心绪难平,好不公平。 贺忘言半蹲在茶几前戴手套,抬头间,视线无意扫过沙发角落,那里坐着个人,太暗,看不清全貌,只是有脸部投在光影里,他不能很准确的分辨一整张脸,被吸引的是他的唇,很眼熟的唇形。 唇线清晰,薄而利,即使在昏暗光线里也带着一种干净的弧度,看起来很性感。 贺忘言盯着那两片唇形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迟缓地蹦出判断:应该是个挺冷酷的人。 赵临川也很酷,不过很可惜,贺忘言脑海里没有储存赵临川的脸,并不能很好的拿赵临川的脸与眼前看到的做对比。 赵临川被他盯得皱眉,拎起外套往外走,经过谷聿珩身边时低声交待了一句:“把那服务生带出来。” 第51章 “他蠢” 谷聿珩很快揽着贺忘言的肩出来,笑得直不起腰,对赵临川道:“你早出来两分钟,错过一场好戏,这小服务生!哈哈哈!他戴好手套,刚弯下腰就吐了!你是没看到光头那张脸!” 贺忘言拿纸巾擦着嘴,刚吐过,喉咙不太舒服。 谷聿珩笑够了,掏出一叠钞票递过去:“你连帮他提裤子的要求都能答应,怎么临门一脚又吐了?” “换谁看到两块白板交配都会吐的。”贺忘言抽走最上面的两张百元钞,“答应是因为他给的小费会有很多,同事们说有一千。” “那我给你的你怎么不拿多点?” “他给的一千是精神损失费,你的是按行情收两百,谢谢,我要去漱口了。” 贺忘言走远,赵临川看着走廊尽头消失的影子,眉头越结越深。谷聿珩顺着赵临川的视线望过去,又看看他绷紧的下颌线,试探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没有你盯着人家看?我倒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长的漂亮又有趣的可不多见。” 赵临川向前走:“他看不上你。” 谷聿珩愣了愣:“不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认识他?” 赵临川没应。 谷聿珩从他沉默里品出些不对劲来,绕到身侧追问:“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看不上我?那看上你呗?不过他刚确实一直在看你,看的还是你的嘴唇。” “你眼神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谷聿珩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不对啊,他们在会所工作的人有套行话,盯着人嘴唇看,叫‘性暗示’,他刚才是暗示你?那怎么见到你又跑了?” 赵临川大步离开,贺忘言不是第一次这样暗示过,他擅长装无辜,用最无害的脸骗取他想要的,感情、信任,然后一走了之。 谷聿珩原地站了两秒,反应过来,追上去:“等会儿,你不是又在犯那老毛病吧?见谁都觉得要爬你床?” 赵临川语气却难得有了起伏:“少用你那黄色脑子揣摩我。别人可能会,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蠢。” 一出会所,就在门口碰上了纪承安。 今年年初,谷聿珩的公司开到广州,纪承安后脚也把办事处搬来广州。 赵临川随口问:“有应酬?” “没有,路过,听说你们跟姓刘的吃饭,过来看看。”纪承安往谷聿珩那边偏了偏头,“你跟姓刘的什么时候有过节?宁可得罪君子,也别得罪小人。” 赵临川刚要开口,谷聿珩抢在前头:“上次他欺负一个服务员,我看不过眼,替人出了个头,结果就这样了。” “你还挺博爱。”纪承安拎着谷聿珩的衣领,把人往车里塞,“你的车还在我家车库,不打算开走了?” 赵临川跟上去:“你的车怎么在安仔家?你们住的地方两个方向。” 谷聿珩讪讪一笑:“上次跟几个小网红吃饭,喝多了,让安仔去接我的。” 纪承安把他推进车里:“喝多了?是被哄晕了吧,一人一句哥哥,你都快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 “那我不是还记得你电话吗?不是让你来接我了吗?” 赵临川站在车旁,没上车的意思,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纪承安回头看他:“你去哪?要不要送你?” 赵临川摇了摇头,说不用,他还有事。 准时熬到下班,工作又没了。 贺忘言揣着会所发的宵夜点心慢慢往回走。走出两条街,又折回会所后巷,于劲心情肯定很糟,他应该对他进行安慰,同事之间,这点情份还是有的。 等于劲叼着烟出来,他先试探着喊于劲,得到回应才说:“你也别太难过了,至少你那包金属配件比正品好。” “他妈的用得着你来挖苦我?” “我只是来安慰你。” 要不是保安及时拦住,于劲的拳头大概已经挥过来了。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这边清净。 赵临川刚走近车边,就和推着共享单车的贺忘言打了个照面。 贺忘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神扫过他时像看路灯柱子,脚一蹬拐出巷子。 陈颂拎着包小跑跟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斟酌着开口:“赵总,您觉得今天那个服务生……会是李总那边安排的吗?” 赵临川坐进车内,并不作答,他曾说过正常人永远看不透贺忘言,这话现在依旧有效。 又在重操旧业吗?这次要骗的对象是哪个倒霉蛋? “和晟域的合作案先压着。”赵临川靠向椅背,闭上眼睛,“看看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贺忘言走到前方路口,停步,回头。刚才那人的眼神太熟悉了,睥睨万物的傲慢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 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他, 不过应该不是他,赵临川好像没这么高,也不用香水,他亲口说过讨厌香水味,刚才那个好看的人身上有很浓的香水味,不是少爷的风格。 贺忘言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几遍,最后告诉自己:不是同一个人,少爷早就不在国内了。 再说,如果赵临川看到他,一定会质问他:“当初为什么骗我。” 而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应该是不认识。 车流从他身侧涌过,贺忘言站在夜风里,抬手摸了下胸口,闷闷的,空荡荡的。 赵临川在半路下车,打了辆的士一路跟着贺忘言。 贺忘言下了公交,赵临川一时间心脏收紧,是他们曾住过的城中村,村口的石牌坊还在,两年过去,看不出变化。 本想跟着贺忘言进去,刚迈过石牌坊下,从前的画面涌上来。他想起贺忘言第一次在这里等他,想起两个人从巷口一路走回去,想起贺忘言趴在窗户喊他的名字,回忆太过甜蜜,甜得他发苦,赵临川脚下一转,招了辆刚好经过的空车,逃一样地离开。 没有回家,去了祝金枝女士那里。 奶奶早睡了,他翻出奶奶的老黄历。 上面写着:今天日宜 嫁娶、纳采、入宅、订盟、开市、立劵、祈福。 是个万里挑一的好日子。 贺忘言回到家,想到赵临川,头痛得像是里面要长出树根,要扎破头骨,赶紧翻出止痛药咽下去,又吞了颗安眠药,睡过去就不痛了。 第二天,赵临川再次去到会所,经理迎上来,赵临川说什么都不用,找个安静的服务员过来。 来的不是贺忘言,赵临川坐了一个半小时,贺忘言没出现。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石牌坊底下,赵临川站着没动,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就是那么巧,他碰到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贺忘言。 他跟着贺忘言,看着他一一跟两边的摊贩打招呼:“林叔,今天生意好吗?” “王阿姨,你孙子在偷吃火腿肠。” “陈哥,我要一个煎饼。” 赵临川跟在他身后,他有回头,目光掠过赵临川,跟后面一个用民族风格背带背着小孩的妇人打招呼。 目送贺忘言进入楼道,这是他之前跟贺忘言租过的房子,不用刻意去想,他脑海里清晰的映出他住过的场景。 两层门,一层铁门,一层木门,进门左手边是个小小的简易鞋架,客厅放着沙发,没有电视,阳台在右边,装着护栏,有个二手洗衣机,阳台放着贺忘言种的各种小花,还有几个前租户留下的多肉,多肉早死了,只剩下空花盆。 厨房和洗手间连在一起,这点是赵临川最不适应的地方,奇怪的是当时他能为了贺忘言忍受,陪他住了这么久。 卧室总能听到隔壁栋刷短视频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外面猫打架的声音,以及半夜的呼噜声。 下雨的时候,雨点会在玻璃窗跳舞,贺忘言会咬着他手指,说让他不要这么用力,他说下雨反正不能出去散步,而且下雨的时候贺忘言可以叫出声,不用担心隔壁听到…… 用力甩走记忆中冒出来的甜意,赵临川返回卖煎饼的小摊:“老板,刚那个年轻人,你认识吗?” “你说小贺啊?认识啊,他在这里住差不多两年了,偶尔也摆摆摊,跟我们很熟。” “两年?” “是啊,我在这里也住了两年,他跟我搬来的时间差不多。” “他能认出你们所有人吗?” 老板瞥了眼赵临川:“那肯定认得出啊,天天见哪有认不出的,你要买就买,不买不要挡道。” 赵临川记得贺忘言当初的“闻香识人”,沿着摆满小摊的路往回走,一路看过去,摆什么的都有,几乎没有特立香味,贺忘言是怎么认出他们的? 唯一解释,他的脸盲症恢复了,至少是没有那么严重。 他只是不记得自己,不认识自己。 第52章 我应该还是不爱你 贺忘言继续往前走,到家,两位扛着打包袋的大哥站在布告栏前,用手电照着读上面的内容。 那俩大哥他能辨认,两人共用一个烟嗓,喜欢讨论国家大事、分析国际局势、笑谈豪门秘辛,在每天上下工闲聊中日渐升级为历史学家及政治学家。 稍高一点的大哥卡了口痰,用鞋底碾了碾:“二十五岁,乳臭未干,能当什么执行官,我有朋友在长鲲集团当司机,听说集团内斗,都盯着执行官这个位置,老董事长只能把他这孙子推上位。” 瘦大哥接话:“就是,我家娃二十五岁还在网吧玩游戏呢,哪懂什么旧城区改造,我看啊,八成是推出来当挡箭牌的。” 高个儿一副看透世事的语气:“所以说,有钱人也是有烦恼的,别以为有钱就好,有钱人糟心的事多了去了,只是表面风光。” 一旁贺忘言接话,“你们说的不对,有钱是没有烦恼的,所有的烦恼都能用钱决解,没钱才烦恼。” 高个瞥了他一言:“你个傻子懂什么!” “我家以前很多很多钱,我就没有过烦恼啊。” 另一个拉着他:“走了,跟个傻子较什么真儿,有钱他能住这里?下个雨整条街跟海似的,天热蟑螂老鼠满地蹿的鬼地方。” 贺忘言看到新公告上“赵临川”的名字,“我家以前就是有很多钱啊!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没错吧,有钱其实很方便的,如果我现在还是有很多很多钱,我会买下这块地,让所有人都不用搬走。” “如果我有很多钱,我会在全世界的大屏幕上,放我找你的视频。” “可是……你还在生气吗?” 他伸手,抚摸上面的名字:“我还是记不住你的脸,我应该还是不爱你。” “我没有资格找你……” 可是,真的好想你啊。 凌晨两点,翻来覆去煎了上百个蛋的贺忘言猛捶了下床板:“不行,我要去找他!看他一眼也行。” 贴了新的通告,说明赵临川回国了。 半夜没有公交没有地铁,贺忘言舍不得打车,骑着他二手淘来的电动自动车往揽云台赶。 骑到屁股痛、腿擦破皮、骑到车没电,在附近找了个充电桩充电,又步行半小时才到揽云台大门口。 他的面部识别没有被通知删除,他能顺利通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来揽云台,这两年,他来过不知道多少回。 奔回赵临川的别墅,屋里一片漆黑,车库没有车,花园杂草在黑暗里摇晃,一切跟他上次来没有区别。 赵临川没有回来,又或者说,他回来了,但是没有回揽云台。 贺忘言失去所有力气,靠在门口台阶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着,很小声的喊:“少爷。” 下了几天雨,摆摊没生意,工作找不到,好工作不要他,好不容易找到,时间上又不太合适,加上太远的地方他不能去,只能找附近的,方便照顾姑姑。 无奈之下,只好打给之前“高级管家人才输送班”何经理电话:“经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保证不在客户用餐时点评他们家主厨的食材处理方式。” 经理是个心软的好人:“等我消息,别再搞砸了。” 封景过来看贺忘言,他早在两年前辞去赵氏企业工作,现在在广州一外贸公司上班。 两年前他回来,察觉赵屿桉和周崧呈在查他,第一时间离开香港。 贺忘言脸盲的程度越来越严重,现在是人站在他面前,跟他说着话,他有时都会走神,大脑迟钝程度比从前更甚。 “都告诉过你,不要随便看医生,不要随便看医生,就是不听!” 贺忘言叫了声“哥”,不再说话。 越不吭声封景越气:“我真就不明白你当时为什么一定要去看那破医生,拦都拦不住。” “我答应过一个朋友要给他画他的肖像画,但是我想不起他的脸。” 他跟赵临川在一起过的事,封景不知情。 那时他们汇合,黄添泽提前叮嘱贺忘言:一定不要让封景知道他跟赵临川在一起过。 黄添泽原话是这么说的:“让他知道‘我那貌美但智商等同于三岁边牧的弟弟被赵临川睡了?我要杀了赵临川’。” 贺忘言当时说没这么严重吧,只是一起睡觉,又没怎么样。 黄添泽非常严肃告诉他:“不要低估了你表哥的宠弟程度,其他事或许可以原谅,你被赵临川哄上床的事,死罪。” 贺忘言小小声辩解:“他没有哄我上床,是我自己想上他的床。” “那更是死罪,在你哥眼里,你就是一张白纸,赵临川可不白,白纸被他涂黄了,你哥会疯,所以,切记,不要让他知道你跟赵临川之间的任何事。” 贺忘言一直记到现在。 “什么朋友这么重要?”封景语气缓了些,“你很喜欢他?” “喜欢的。” “有多喜欢?喜欢到差点把命搭进去?” 贺忘言认真点头:“很喜欢,就跟喜欢爸爸、妈妈、还有你一样喜欢。” 其实并不是,喜欢父母、表哥是种温暖的情绪,赵临川不同,喜欢他则是沉闷的,只要想起他的名字,心脏都会刺痛。不过他很难解释,尤其封景向来喜欢追问到底,索性一句带过,反正……反正都是喜欢。 “算了,你说的喜欢跟我说的喜欢不是同一个喜欢,就这样吧,以后不准再去看医生。” 贺忘言瞒着封景去东南亚看过医生,据说专治脸盲。 治疗方法叫“电击疗法”,让人在脑海里一直想最想见的那张脸,然后电击,每次电得贺忘言浑身痛,下来后一身衣服都湿透,他依旧没能记住脑子里想记的脸。 后又多交几万块改为窒息疗法,是把人放在一个密闭空间内抽掉空气,在人快要窒息而亡大脑一片空白时,又放进去一些空气,如此反复,循环窒息。 当时封景找不到他,报警后在越南找到贺忘言时,他只剩一口气。在医院的经过高压氧舱救回来,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贺忘言都处于迷糊状态,去年情况才稍稍好转,原本封景是想把他带在身边,他非要住城中村。 缓了好一阵,封景才说:“我来是想跟你说,我打算把你姑姑送去精神病院,她不该是你的负累。” “她会跑出来。” “锁在里面。” “她是你妈妈,你不能这么对她。” 封景语气冷下来:“她不配,下周我来接她。” 贺忘言扯封景袖子:“她有时候不疯的,她说你喜欢吃花生糖,还说你小时候很可爱……” “别说了!”封景打断他,“你不愿意就继续让她拖累你。” 嘴上放着狠话,默默拿出手机在支付宝给贺忘言转帐。 贺忘言对着他的背影,问:“哥,你为什么不喜欢你的妈妈?” “等你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我不说你也会懂。” 赵临川结束当天最后一个会议,手机屏幕亮起了家庭群视频请求。 接通后,画面里两个英俊的中男人正窝在沙发里,一个用牙签叉着芒果丁往另一个嘴边送,另一个凑过去咬住,眼见就要发展成更黏糊的喂法,赵临川迅速将视频切成了语音通话。 “爸,爹地。” 赵屿桉语气总是硬梆梆的,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变柔软:“感冒了?” 赵临川喝了口水,“小事,嗓子不太舒服。” “你喉咙受过伤,要注意,不要乱吃东西。”周崧呈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唐叔叔的儿子公司在港城走上正轨了,你们年轻人可以多接触接触。” 赵临川松了松领带:“这是要安排我相亲?” 两年前赵临川大病一场,家里所有人都默契的不再去提那年他说要结婚的事。 第53章 贺忘言,有意思吗? 赵屿桉和周崧呈那么聪明,想调查轻而易举,他们选择尊重赵临川,没有插手他的那段感情,即便知道对方可能是贺忘言,也没有去查;赵屿桉就是在压迫和控制中长大,他不希望他变成跟他讨厌的父亲一样的人,给了赵临川绝对的自由。 谷聿珩他们来打听,两位父亲也给赵临川留了体面,只说孩子的事情,他们并不清楚。 “那倒不是。”这次是赵屿桉接了话,“你的感情我们不干涉,你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只是对方是人就行。” 周崧呈补充:“就当多认识个朋友,生意场上,没有真正的陌生人。” 短暂的沉默后,赵屿桉又开口:“公司很忙?你奶奶念叨,说你很久没回去了。” 赵临川看了眼日程表:“爹地,才三天。” “三天很久啦。”周崧呈在那头笑,“你奶奶说,两年没见,你回来她才见你几次,她就是想你了。” 赵临川妥协:“周末回去。” 赵屿桉没有放过他,继续道:“你才二十五,别整天把制冰机挂脸上,你看起来像我爹。” 周崧呈向来是溺爱的那个:“他要管理几万人的企业,太过温和没有震慑力。” 电话挂断不到三分钟,唐昭鸣打来邀约电话:“Leon,好久不见,能请你吃个饭吗?” 唐昭鸣与赵临川相识于德国,一直习惯叫他的英文名。赵临川私下也默认旁人叫他Leon,唯独对“少爷”这个称呼,生理性排斥。 “我的规矩,不跟人独处。” 唐昭鸣好脾气道:“还有另外两个商业上的朋友。” “时间,地点?” 电话响起时贺忘言正在削甘蔗皮,何经理的声音劈头盖脸:“贺忘言?现在立刻、马上过来,别说我不照顾你,今天服务的是大人物,机会就一次,自己把握。” 翻出人才输送班发的标准制服,黑色西装,料子硬,剪裁僵,套上身,羊毛混纺的内衬摩擦着脖颈皮肤,刺刺地痒。 贺忘言跟着孙管家到主家的私人山庄。 山庄很大,别墅装潢很新,这种平时不怎么住人的别墅通常没有一套完整的管家系统,“高级管家人才输送班”也就有了立足之地。 门口保安用对讲机喊:“各岗位请注意,客人到了。” 孙管家嘱咐道:“大家打起精神,今天的服务对象不简单,能不说话尽量少开口,现在,所有人跟我去门口迎接。” 唐昭鸣引着赵临川往内走,赵临川一眼看到站在风口处的贺忘言。 他今天穿着很显身材的西装,不说话时漂亮得像玻璃展柜里的模型,不过很快赵临川移开眼。 经过贺忘言时,赵临川刻意放缓脚步,贺忘言没看他。 其他几个朋友陆续到齐,贺忘言负责茶室服务。 滚水落进茶壶,贺忘言立即察觉不对,很明显的工业香精茶,加了工业香精的茶,香气猛一下冲鼻子。从前父亲的藏品里有很多茶叶,从小耳濡目染,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茶。 主家多半是被骗了,不知道是被卖茶的骗还是被家里负责采买的骗,紧紧闭上嘴,生怕他一个多嘴把话说了出来。 贺忘言坐在茶海前专注的冲茶,总感觉坐在他对面的人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抬头,对面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目光沉沉落过来,贺忘言心一颤,好熟悉眼神,不敢细看,匆匆收回目光,低头依次奉茶。 轮到那人时因那眼神太过压迫感,再加上一直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们茶不对,手一颤,滚烫的茶汤倾出杯沿,他本能地抬手去挡,大半杯热茶全泼在自己手背上,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对不起!”贺忘言抽出茶巾,先擦对方的手,“您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赵临川不露声色,继续看他表演。 至少打过三次照面,依旧假装不认识他。 若真的认不出他,为什么给别人奉茶时四平八稳,偏偏到他这里就打翻,现在又来碰他的手。 赵临川垂下眼,看到贺忘言手背一片红。 “Leon!”唐昭鸣吓了一跳,旁边几位客人也纷纷起身。 孙管家赶紧拉走贺忘言,直到拉到隔壁间才埋怨:“你怎么回事?千叮万嘱还是出问题。” “孙管家,刚那人,姓什么?” “这也是你能问的?你知道又怎么样?这种高枝你攀不上,别给我惹麻烦。” “我没有想攀高枝,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认识他,或者,他应该是认识我的……” 孙管家不耐烦道:“入职培训的时候说过,不该接近的人不能接近,不要砸我们招牌,别给我找事!” 赵临川慢条斯理地擦拭袖口溅上的水渍,同时反过手背,藏好被烫到发痛的那一面:“我没事,倒是你家这位茶艺师,伤得不轻。” 唐昭鸣没好意思说这是临时从服务公司聘来充场面的,讪笑道:“可能是被你的气势镇住了。” 陪同的朋友似乎并没有想给唐昭鸣面子,今天来的都是奔着赵临川,谁不想搭上他这根线,笑着接过话:“唐总,外聘的吧?你知道这家公司还有隐性服务吗?” 唐昭鸣脸色微僵:“抱歉,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 另一位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他们可不止是管家服务,还有……啧,你们懂的。” 唐昭鸣尴尬道:“喝茶,Leon,喝茶。” 赵临川垂眼瞥了眼加了工业香精的茶,没动。 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刚才的茶艺师。其中一人道:“刚刚那个最漂亮的,在他们管家输送班很出名,叫贺忘言,漂亮没大脑,按理说这种最好上手,偏偏好几个想碰的都没得手。” 赵临川手顿了下。 “谁知道呢。”另一人笑,“万一是装的呢?现在流行蠢萌人设,越是得不到,名声越响,后面钓的鱼越大。” 赵临川重重放下茶杯,抬眼望向偏厅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冲洗的水声。 当初走的时候,跟他借的五十万,应该够他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看来他还是学不会规划,他教过的那些,贺忘言一样都没记住。 刚谈笑的几人静下来,“Leon,是茶不合口?” 贺忘言没有被安排去餐厅伺候,孙管家打发他在后厨打下手。 别墅后院有片网球场,赵临川换了运动服,心不在焉的陪着打了两局,又在唐昭鸣的提议下一群人去后山泡天然温泉。 孙管家偷听到另两位客人对话提到先前茶室的漂亮男孩,心思一动,叫来贺忘言:“去温泉送水果点心,还有,你刚冒犯了贵客,记得道歉。” 贺忘言端着托盘沿石子小路往里走,人工痕迹那么重,狗屁的天然温泉。 几位客人已泡完一轮,此刻裹着同样的白色浴袍,在隔壁的药蒸室里养神。 贺忘言七拐八绕,站在门口敲门,得到允许后进门。 室内草药气味混着蒸汽,一片朦胧,贺忘言将茶点果盘轻放在矮几上,惦记着孙管家的嘱咐:向被他烫到手的贵客道歉。 抬眼扫过去,四个穿着同样白色浴袍的人,两个在低声交谈,另两个静默不语。 所以,哪个是被他烫到手的人? 赵临川靠在木墙,打量着从进门就东张西望的人。 贺忘言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游移,其中一个沉默的男人手背明显泛红,于是,贺忘言半蹲着挪过去,小心地递过药膏:“对不起,刚烫伤了您的手,真的很抱歉。” 唐昭鸣皱眉,拿冰块敷在被蒸红的手背:“孙管家怎么安排的?出去” 贺忘言的手停在半空。 又认错人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习惯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认错人,蒸汽愈来愈浓,白蒙蒙一片里,浴袍的款式、身形都模糊成相似的轮廓,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管他们谁是谁。 分不清,也懒得再分,他退到门边,朝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欠了欠身。 赵临川稳坐不动。 直到他听到贺忘言很大声地喊:“老板,对不起,刚冒犯了您,您能原谅我吗?” 等了三秒,无人回应,贺忘言退出房间,反正他道歉了。 赵临川依然靠在原处,浴袍领口松垮地敞着,他垂着眼,手指被他扣的生疼。 他起身,“失陪,我出去打个电话。” 贺忘言端着空托盘沿着石子小路往外走,后颈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按在假山上,脸颊擦过粗糙的石头,生疼。 一只手压着他后颈,膝盖顶在他腿后,身后的人呼吸很重,声音略带嘶哑:“贺忘言,有意思吗?” 这种感觉太熟悉,贺忘言声音颤抖:“是你吗?少爷。” 后颈上的手又加了力道,那人冷笑:“别的没长进,演技倒是好了不少,很好玩是吗?” 贺忘言转过来,托盘里的东西掉了一地,他胡乱去抓赵临川的手,去看他的虎口,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痣。 “怎么会……”贺忘言以为自己记忆出现偏差,又翻着去看另一只手,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拼命蹭那块光洁的皮肤,想要把那颗痣蹭出来。 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抬起头去看那人的脸,认不出,还认不出。 第54章 是不是你不知道吗? 赵屿桉和周崧呈那么聪明,想调查轻而易举,他们选择尊重赵临川,没有插手他的那段感情,即便知道对方可能是贺忘言,也没有去查;赵屿桉就是在压迫和控制中长大,他不希望他变成跟他讨厌的父亲一样的人,给了赵临川绝对的自由。 谷聿珩他们来打听,两位父亲也给赵临川留了体面,只说孩子的事情,他们并不清楚。 “那倒不是。”这次是赵屿桉接了话,“你的感情我们不干涉,你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只是对方是人就行。” 周崧呈补充:“就当多认识个朋友,生意场上,没有真正的陌生人。” 短暂的沉默后,赵屿桉又开口:“公司很忙?你奶奶念叨,说你很久没回去了。” 赵临川看了眼日程表:“爹地,才三天。” “三天很久啦。”周崧呈在那头笑,“你奶奶说,两年没见,你回来她才见你几次,她就是想你了。” 赵临川妥协:“周末回去。” 赵屿桉没有放过他,继续道:“你才二十五,别整天把制冰机挂脸上,你看起来像我爹。” 周崧呈向来是溺爱的那个:“他要管理几万人的企业,太过温和没有震慑力。” 电话挂断不到三分钟,唐昭鸣打来邀约电话:“Leon,好久不见,能请你吃个饭吗?” 唐昭鸣与赵临川相识于德国,一直习惯叫他的英文名。赵临川私下也默认旁人叫他Leon,唯独对“少爷”这个称呼,生理性排斥。 “我的规矩,不跟人独处。” 唐昭鸣好脾气道:“还有另外两个商业上的朋友。” “时间,地点?” 电话响起时贺忘言正在削甘蔗皮,何经理的声音劈头盖脸:“贺忘言?现在立刻、马上过来,别说我不照顾你,今天服务的是大人物,机会就一次,自己把握。” 翻出人才输送班发的标准制服,黑色西装,料子硬,剪裁僵,套上身,羊毛混纺的内衬摩擦着脖颈皮肤,刺刺地痒。 贺忘言跟着孙管家到主家的私人山庄。 山庄很大,别墅装潢很新,这种平时不怎么住人的别墅通常没有一套完整的管家系统,“高级管家人才输送班”也就有了立足之地。 门口保安用对讲机喊:“各岗位请注意,客人到了。” 孙管家嘱咐道:“大家打起精神,今天的服务对象不简单,能不说话尽量少开口,现在,所有人跟我去门口迎接。” 唐昭鸣引着赵临川往内走,赵临川一眼看到站在风口处的贺忘言。 他今天穿着很显身材的西装,不说话时漂亮得像玻璃展柜里的模型,不过很快赵临川移开眼。 经过贺忘言时,赵临川刻意放缓脚步,贺忘言没看他。 其他几个朋友陆续到齐,贺忘言负责茶室服务。 滚水落进茶壶,贺忘言立即察觉不对,很明显的工业香精茶,加了工业香精的茶,香气猛一下冲鼻子。从前父亲的藏品里有很多茶叶,从小耳濡目染,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茶。 主家多半是被骗了,不知道是被卖茶的骗还是被家里负责采买的骗,紧紧闭上嘴,生怕他一个多嘴把话说了出来。 贺忘言坐在茶海前专注的冲茶,总感觉坐在他对面的人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抬头,对面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目光沉沉落过来,贺忘言心一颤,好熟悉眼神,不敢细看,匆匆收回目光,低头依次奉茶。 轮到那人时因那眼神太过压迫感,再加上一直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们茶不对,手一颤,滚烫的茶汤倾出杯沿,他本能地抬手去挡,大半杯热茶全泼在自己手背上,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对不起!”贺忘言抽出茶巾,先擦对方的手,“您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赵临川不露声色,继续看他表演。 至少打过三次照面,依旧假装不认识他。 若真的认不出他,为什么给别人奉茶时四平八稳,偏偏到他这里就打翻,现在又来碰他的手。 赵临川垂下眼,看到贺忘言手背一片红。 “Leon!”唐昭鸣吓了一跳,旁边几位客人也纷纷起身。 孙管家赶紧拉走贺忘言,直到拉到隔壁间才埋怨:“你怎么回事?千叮万嘱还是出问题。” “孙管家,刚那人,姓什么?” “这也是你能问的?你知道又怎么样?这种高枝你攀不上,别给我惹麻烦。” “我没有想攀高枝,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认识他,或者,他应该是认识我的……” 孙管家不耐烦道:“入职培训的时候说过,不该接近的人不能接近,不要砸我们招牌,别给我找事!” 赵临川慢条斯理地擦拭袖口溅上的水渍,同时反过手背,藏好被烫到发痛的那一面:“我没事,倒是你家这位茶艺师,伤得不轻。” 唐昭鸣没好意思说这是临时从服务公司聘来充场面的,讪笑道:“可能是被你的气势镇住了。” 陪同的朋友似乎并没有想给唐昭鸣面子,今天来的都是奔着赵临川,谁不想搭上他这根线,笑着接过话:“唐总,外聘的吧?你知道这家公司还有隐性服务吗?” 唐昭鸣脸色微僵:“抱歉,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 另一位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他们可不止是管家服务,还有……啧,你们懂的。” 唐昭鸣尴尬道:“喝茶,Leon,喝茶。” 赵临川垂眼瞥了眼加了工业香精的茶,没动。 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刚才的茶艺师。其中一人道:“刚刚那个最漂亮的,在他们管家输送班很出名,叫贺忘言,漂亮没大脑,按理说这种最好上手,偏偏好几个想碰的都没得手。” 赵临川手顿了下。 “谁知道呢。”另一人笑,“万一是装的呢?现在流行蠢萌人设,越是得不到,名声越响,后面钓的鱼越大。” 赵临川重重放下茶杯,抬眼望向偏厅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冲洗的水声。 当初走的时候,跟他借的五十万,应该够他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看来他还是学不会规划,他教过的那些,贺忘言一样都没记住。 刚谈笑的几人静下来,“Leon,是茶不合口?” 贺忘言没有被安排去餐厅伺候,孙管家打发他在后厨打下手。 别墅后院有片网球场,赵临川换了运动服,心不在焉的陪着打了两局,又在唐昭鸣的提议下一群人去后山泡天然温泉。 孙管家偷听到另两位客人对话提到先前茶室的漂亮男孩,心思一动,叫来贺忘言:“去温泉送水果点心,还有,你刚冒犯了贵客,记得道歉。” 贺忘言端着托盘沿石子小路往里走,人工痕迹那么重,狗屁的天然温泉。 几位客人已泡完一轮,此刻裹着同样的白色浴袍,在隔壁的药蒸室里养神。 贺忘言七拐八绕,站在门口敲门,得到允许后进门。 室内草药气味混着蒸汽,一片朦胧,贺忘言将茶点果盘轻放在矮几上,惦记着孙管家的嘱咐:向被他烫到手的贵客道歉。 抬眼扫过去,四个穿着同样白色浴袍的人,两个在低声交谈,另两个静默不语。 所以,哪个是被他烫到手的人? 赵临川靠在木墙,打量着从进门就东张西望的人。 贺忘言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游移,其中一个沉默的男人手背明显泛红,于是,贺忘言半蹲着挪过去,小心地递过药膏:“对不起,刚烫伤了您的手,真的很抱歉。” 唐昭鸣皱眉,拿冰块敷在被蒸红的手背:“孙管家怎么安排的?出去” 贺忘言的手停在半空。 又认错人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习惯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认错人,蒸汽愈来愈浓,白蒙蒙一片里,浴袍的款式、身形都模糊成相似的轮廓,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管他们谁是谁。 分不清,也懒得再分,他退到门边,朝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欠了欠身。 赵临川稳坐不动。 直到他听到贺忘言很大声地喊:“老板,对不起,刚冒犯了您,您能原谅我吗?” 等了三秒,无人回应,贺忘言退出房间,反正他道歉了。 赵临川依然靠在原处,浴袍领口松垮地敞着,他垂着眼,手指被他扣的生疼。 他起身,“失陪,我出去打个电话。” 贺忘言端着空托盘沿着石子小路往外走,后颈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按在假山上,脸颊擦过粗糙的石头,生疼。 一只手压着他后颈,膝盖顶在他腿后,身后的人呼吸很重,声音略带嘶哑:“贺忘言,有意思吗?” 这种感觉太熟悉,贺忘言声音颤抖:“是你吗?少爷。” 后颈上的手又加了力道,那人冷笑:“别的没长进,演技倒是好了不少,很好玩是吗?” 贺忘言转过来,托盘里的东西掉了一地,他胡乱去抓赵临川的手,去看他的虎口,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痣。 “怎么会……”贺忘言以为自己记忆出现偏差,又翻着去看另一只手,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拼命蹭那块光洁的皮肤,想要把那颗痣蹭出来。 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抬起头去看那人的脸,认不出,还认不出。 第55章 跟踪 赵屿桉和周崧呈那么聪明,想调查轻而易举,他们选择尊重赵临川,没有插手他的那段感情,即便知道对方可能是贺忘言,也没有去查;赵屿桉就是在压迫和控制中长大,他不希望他变成跟他讨厌的父亲一样的人,给了赵临川绝对的自由。 谷聿珩他们来打听,两位父亲也给赵临川留了体面,只说孩子的事情,他们并不清楚。 “那倒不是。”这次是赵屿桉接了话,“你的感情我们不干涉,你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只是对方是人就行。” 周崧呈补充:“就当多认识个朋友,生意场上,没有真正的陌生人。” 短暂的沉默后,赵屿桉又开口:“公司很忙?你奶奶念叨,说你很久没回去了。” 赵临川看了眼日程表:“爹地,才三天。” “三天很久啦。”周崧呈在那头笑,“你奶奶说,两年没见,你回来她才见你几次,她就是想你了。” 赵临川妥协:“周末回去。” 赵屿桉没有放过他,继续道:“你才二十五,别整天把制冰机挂脸上,你看起来像我爹。” 周崧呈向来是溺爱的那个:“他要管理几万人的企业,太过温和没有震慑力。” 电话挂断不到三分钟,唐昭鸣打来邀约电话:“Leon,好久不见,能请你吃个饭吗?” 唐昭鸣与赵临川相识于德国,一直习惯叫他的英文名。赵临川私下也默认旁人叫他Leon,唯独对“少爷”这个称呼,生理性排斥。 “我的规矩,不跟人独处。” 唐昭鸣好脾气道:“还有另外两个商业上的朋友。” “时间,地点?” 电话响起时贺忘言正在削甘蔗皮,何经理的声音劈头盖脸:“贺忘言?现在立刻、马上过来,别说我不照顾你,今天服务的是大人物,机会就一次,自己把握。” 翻出人才输送班发的标准制服,黑色西装,料子硬,剪裁僵,套上身,羊毛混纺的内衬摩擦着脖颈皮肤,刺刺地痒。 贺忘言跟着孙管家到主家的私人山庄。 山庄很大,别墅装潢很新,这种平时不怎么住人的别墅通常没有一套完整的管家系统,“高级管家人才输送班”也就有了立足之地。 门口保安用对讲机喊:“各岗位请注意,客人到了。” 孙管家嘱咐道:“大家打起精神,今天的服务对象不简单,能不说话尽量少开口,现在,所有人跟我去门口迎接。” 唐昭鸣引着赵临川往内走,赵临川一眼看到站在风口处的贺忘言。 他今天穿着很显身材的西装,不说话时漂亮得像玻璃展柜里的模型,不过很快赵临川移开眼。 经过贺忘言时,赵临川刻意放缓脚步,贺忘言没看他。 其他几个朋友陆续到齐,贺忘言负责茶室服务。 滚水落进茶壶,贺忘言立即察觉不对,很明显的工业香精茶,加了工业香精的茶,香气猛一下冲鼻子。从前父亲的藏品里有很多茶叶,从小耳濡目染,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茶。 主家多半是被骗了,不知道是被卖茶的骗还是被家里负责采买的骗,紧紧闭上嘴,生怕他一个多嘴把话说了出来。 贺忘言坐在茶海前专注的冲茶,总感觉坐在他对面的人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抬头,对面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目光沉沉落过来,贺忘言心一颤,好熟悉眼神,不敢细看,匆匆收回目光,低头依次奉茶。 轮到那人时因那眼神太过压迫感,再加上一直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们茶不对,手一颤,滚烫的茶汤倾出杯沿,他本能地抬手去挡,大半杯热茶全泼在自己手背上,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对不起!”贺忘言抽出茶巾,先擦对方的手,“您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赵临川不露声色,继续看他表演。 至少打过三次照面,依旧假装不认识他。 若真的认不出他,为什么给别人奉茶时四平八稳,偏偏到他这里就打翻,现在又来碰他的手。 赵临川垂下眼,看到贺忘言手背一片红。 “Leon!”唐昭鸣吓了一跳,旁边几位客人也纷纷起身。 孙管家赶紧拉走贺忘言,直到拉到隔壁间才埋怨:“你怎么回事?千叮万嘱还是出问题。” “孙管家,刚那人,姓什么?” “这也是你能问的?你知道又怎么样?这种高枝你攀不上,别给我惹麻烦。” “我没有想攀高枝,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认识他,或者,他应该是认识我的……” 孙管家不耐烦道:“入职培训的时候说过,不该接近的人不能接近,不要砸我们招牌,别给我找事!” 赵临川慢条斯理地擦拭袖口溅上的水渍,同时反过手背,藏好被烫到发痛的那一面:“我没事,倒是你家这位茶艺师,伤得不轻。” 唐昭鸣没好意思说这是临时从服务公司聘来充场面的,讪笑道:“可能是被你的气势镇住了。” 陪同的朋友似乎并没有想给唐昭鸣面子,今天来的都是奔着赵临川,谁不想搭上他这根线,笑着接过话:“唐总,外聘的吧?你知道这家公司还有隐性服务吗?” 唐昭鸣脸色微僵:“抱歉,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 另一位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他们可不止是管家服务,还有……啧,你们懂的。” 唐昭鸣尴尬道:“喝茶,Leon,喝茶。” 赵临川垂眼瞥了眼加了工业香精的茶,没动。 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刚才的茶艺师。其中一人道:“刚刚那个最漂亮的,在他们管家输送班很出名,叫贺忘言,漂亮没大脑,按理说这种最好上手,偏偏好几个想碰的都没得手。” 赵临川手顿了下。 “谁知道呢。”另一人笑,“万一是装的呢?现在流行蠢萌人设,越是得不到,名声越响,后面钓的鱼越大。” 赵临川重重放下茶杯,抬眼望向偏厅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冲洗的水声。 当初走的时候,跟他借的五十万,应该够他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看来他还是学不会规划,他教过的那些,贺忘言一样都没记住。 刚谈笑的几人静下来,“Leon,是茶不合口?” 贺忘言没有被安排去餐厅伺候,孙管家打发他在后厨打下手。 别墅后院有片网球场,赵临川换了运动服,心不在焉的陪着打了两局,又在唐昭鸣的提议下一群人去后山泡天然温泉。 孙管家偷听到另两位客人对话提到先前茶室的漂亮男孩,心思一动,叫来贺忘言:“去温泉送水果点心,还有,你刚冒犯了贵客,记得道歉。” 贺忘言端着托盘沿石子小路往里走,人工痕迹那么重,狗屁的天然温泉。 几位客人已泡完一轮,此刻裹着同样的白色浴袍,在隔壁的药蒸室里养神。 贺忘言七拐八绕,站在门口敲门,得到允许后进门。 室内草药气味混着蒸汽,一片朦胧,贺忘言将茶点果盘轻放在矮几上,惦记着孙管家的嘱咐:向被他烫到手的贵客道歉。 抬眼扫过去,四个穿着同样白色浴袍的人,两个在低声交谈,另两个静默不语。 所以,哪个是被他烫到手的人? 赵临川靠在木墙,打量着从进门就东张西望的人。 贺忘言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游移,其中一个沉默的男人手背明显泛红,于是,贺忘言半蹲着挪过去,小心地递过药膏:“对不起,刚烫伤了您的手,真的很抱歉。” 唐昭鸣皱眉,拿冰块敷在被蒸红的手背:“孙管家怎么安排的?出去” 贺忘言的手停在半空。 又认错人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习惯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认错人,蒸汽愈来愈浓,白蒙蒙一片里,浴袍的款式、身形都模糊成相似的轮廓,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管他们谁是谁。 分不清,也懒得再分,他退到门边,朝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欠了欠身。 赵临川稳坐不动。 直到他听到贺忘言很大声地喊:“老板,对不起,刚冒犯了您,您能原谅我吗?” 等了三秒,无人回应,贺忘言退出房间,反正他道歉了。 赵临川依然靠在原处,浴袍领口松垮地敞着,他垂着眼,手指被他扣的生疼。 他起身,“失陪,我出去打个电话。” 贺忘言端着空托盘沿着石子小路往外走,后颈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按在假山上,脸颊擦过粗糙的石头,生疼。 一只手压着他后颈,膝盖顶在他腿后,身后的人呼吸很重,声音略带嘶哑:“贺忘言,有意思吗?” 这种感觉太熟悉,贺忘言声音颤抖:“是你吗?少爷。” 后颈上的手又加了力道,那人冷笑:“别的没长进,演技倒是好了不少,很好玩是吗?” 贺忘言转过来,托盘里的东西掉了一地,他胡乱去抓赵临川的手,去看他的虎口,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痣。 “怎么会……”贺忘言以为自己记忆出现偏差,又翻着去看另一只手,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拼命蹭那块光洁的皮肤,想要把那颗痣蹭出来。 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抬起头去看那人的脸,认不出,还认不出。 第56章 想请一位生活管家 赵屿桉和周崧呈那么聪明,想调查轻而易举,他们选择尊重赵临川,没有插手他的那段感情,即便知道对方可能是贺忘言,也没有去查;赵屿桉就是在压迫和控制中长大,他不希望他变成跟他讨厌的父亲一样的人,给了赵临川绝对的自由。 谷聿珩他们来打听,两位父亲也给赵临川留了体面,只说孩子的事情,他们并不清楚。 “那倒不是。”这次是赵屿桉接了话,“你的感情我们不干涉,你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只是对方是人就行。” 周崧呈补充:“就当多认识个朋友,生意场上,没有真正的陌生人。” 短暂的沉默后,赵屿桉又开口:“公司很忙?你奶奶念叨,说你很久没回去了。” 赵临川看了眼日程表:“爹地,才三天。” “三天很久啦。”周崧呈在那头笑,“你奶奶说,两年没见,你回来她才见你几次,她就是想你了。” 赵临川妥协:“周末回去。” 赵屿桉没有放过他,继续道:“你才二十五,别整天把制冰机挂脸上,你看起来像我爹。” 周崧呈向来是溺爱的那个:“他要管理几万人的企业,太过温和没有震慑力。” 电话挂断不到三分钟,唐昭鸣打来邀约电话:“Leon,好久不见,能请你吃个饭吗?” 唐昭鸣与赵临川相识于德国,一直习惯叫他的英文名。赵临川私下也默认旁人叫他Leon,唯独对“少爷”这个称呼,生理性排斥。 “我的规矩,不跟人独处。” 唐昭鸣好脾气道:“还有另外两个商业上的朋友。” “时间,地点?” 电话响起时贺忘言正在削甘蔗皮,何经理的声音劈头盖脸:“贺忘言?现在立刻、马上过来,别说我不照顾你,今天服务的是大人物,机会就一次,自己把握。” 翻出人才输送班发的标准制服,黑色西装,料子硬,剪裁僵,套上身,羊毛混纺的内衬摩擦着脖颈皮肤,刺刺地痒。 贺忘言跟着孙管家到主家的私人山庄。 山庄很大,别墅装潢很新,这种平时不怎么住人的别墅通常没有一套完整的管家系统,“高级管家人才输送班”也就有了立足之地。 门口保安用对讲机喊:“各岗位请注意,客人到了。” 孙管家嘱咐道:“大家打起精神,今天的服务对象不简单,能不说话尽量少开口,现在,所有人跟我去门口迎接。” 唐昭鸣引着赵临川往内走,赵临川一眼看到站在风口处的贺忘言。 他今天穿着很显身材的西装,不说话时漂亮得像玻璃展柜里的模型,不过很快赵临川移开眼。 经过贺忘言时,赵临川刻意放缓脚步,贺忘言没看他。 其他几个朋友陆续到齐,贺忘言负责茶室服务。 滚水落进茶壶,贺忘言立即察觉不对,很明显的工业香精茶,加了工业香精的茶,香气猛一下冲鼻子。从前父亲的藏品里有很多茶叶,从小耳濡目染,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茶。 主家多半是被骗了,不知道是被卖茶的骗还是被家里负责采买的骗,紧紧闭上嘴,生怕他一个多嘴把话说了出来。 贺忘言坐在茶海前专注的冲茶,总感觉坐在他对面的人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抬头,对面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目光沉沉落过来,贺忘言心一颤,好熟悉眼神,不敢细看,匆匆收回目光,低头依次奉茶。 轮到那人时因那眼神太过压迫感,再加上一直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们茶不对,手一颤,滚烫的茶汤倾出杯沿,他本能地抬手去挡,大半杯热茶全泼在自己手背上,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对不起!”贺忘言抽出茶巾,先擦对方的手,“您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赵临川不露声色,继续看他表演。 至少打过三次照面,依旧假装不认识他。 若真的认不出他,为什么给别人奉茶时四平八稳,偏偏到他这里就打翻,现在又来碰他的手。 赵临川垂下眼,看到贺忘言手背一片红。 “Leon!”唐昭鸣吓了一跳,旁边几位客人也纷纷起身。 孙管家赶紧拉走贺忘言,直到拉到隔壁间才埋怨:“你怎么回事?千叮万嘱还是出问题。” “孙管家,刚那人,姓什么?” “这也是你能问的?你知道又怎么样?这种高枝你攀不上,别给我惹麻烦。” “我没有想攀高枝,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认识他,或者,他应该是认识我的……” 孙管家不耐烦道:“入职培训的时候说过,不该接近的人不能接近,不要砸我们招牌,别给我找事!” 赵临川慢条斯理地擦拭袖口溅上的水渍,同时反过手背,藏好被烫到发痛的那一面:“我没事,倒是你家这位茶艺师,伤得不轻。” 唐昭鸣没好意思说这是临时从服务公司聘来充场面的,讪笑道:“可能是被你的气势镇住了。” 陪同的朋友似乎并没有想给唐昭鸣面子,今天来的都是奔着赵临川,谁不想搭上他这根线,笑着接过话:“唐总,外聘的吧?你知道这家公司还有隐性服务吗?” 唐昭鸣脸色微僵:“抱歉,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 另一位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他们可不止是管家服务,还有……啧,你们懂的。” 唐昭鸣尴尬道:“喝茶,Leon,喝茶。” 赵临川垂眼瞥了眼加了工业香精的茶,没动。 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刚才的茶艺师。其中一人道:“刚刚那个最漂亮的,在他们管家输送班很出名,叫贺忘言,漂亮没大脑,按理说这种最好上手,偏偏好几个想碰的都没得手。” 赵临川手顿了下。 “谁知道呢。”另一人笑,“万一是装的呢?现在流行蠢萌人设,越是得不到,名声越响,后面钓的鱼越大。” 赵临川重重放下茶杯,抬眼望向偏厅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冲洗的水声。 当初走的时候,跟他借的五十万,应该够他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看来他还是学不会规划,他教过的那些,贺忘言一样都没记住。 刚谈笑的几人静下来,“Leon,是茶不合口?” 贺忘言没有被安排去餐厅伺候,孙管家打发他在后厨打下手。 别墅后院有片网球场,赵临川换了运动服,心不在焉的陪着打了两局,又在唐昭鸣的提议下一群人去后山泡天然温泉。 孙管家偷听到另两位客人对话提到先前茶室的漂亮男孩,心思一动,叫来贺忘言:“去温泉送水果点心,还有,你刚冒犯了贵客,记得道歉。” 贺忘言端着托盘沿石子小路往里走,人工痕迹那么重,狗屁的天然温泉。 几位客人已泡完一轮,此刻裹着同样的白色浴袍,在隔壁的药蒸室里养神。 贺忘言七拐八绕,站在门口敲门,得到允许后进门。 室内草药气味混着蒸汽,一片朦胧,贺忘言将茶点果盘轻放在矮几上,惦记着孙管家的嘱咐:向被他烫到手的贵客道歉。 抬眼扫过去,四个穿着同样白色浴袍的人,两个在低声交谈,另两个静默不语。 所以,哪个是被他烫到手的人? 赵临川靠在木墙,打量着从进门就东张西望的人。 贺忘言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游移,其中一个沉默的男人手背明显泛红,于是,贺忘言半蹲着挪过去,小心地递过药膏:“对不起,刚烫伤了您的手,真的很抱歉。” 唐昭鸣皱眉,拿冰块敷在被蒸红的手背:“孙管家怎么安排的?出去” 贺忘言的手停在半空。 又认错人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习惯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认错人,蒸汽愈来愈浓,白蒙蒙一片里,浴袍的款式、身形都模糊成相似的轮廓,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管他们谁是谁。 分不清,也懒得再分,他退到门边,朝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欠了欠身。 赵临川稳坐不动。 直到他听到贺忘言很大声地喊:“老板,对不起,刚冒犯了您,您能原谅我吗?” 等了三秒,无人回应,贺忘言退出房间,反正他道歉了。 赵临川依然靠在原处,浴袍领口松垮地敞着,他垂着眼,手指被他扣的生疼。 他起身,“失陪,我出去打个电话。” 贺忘言端着空托盘沿着石子小路往外走,后颈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按在假山上,脸颊擦过粗糙的石头,生疼。 一只手压着他后颈,膝盖顶在他腿后,身后的人呼吸很重,声音略带嘶哑:“贺忘言,有意思吗?” 这种感觉太熟悉,贺忘言声音颤抖:“是你吗?少爷。” 后颈上的手又加了力道,那人冷笑:“别的没长进,演技倒是好了不少,很好玩是吗?” 贺忘言转过来,托盘里的东西掉了一地,他胡乱去抓赵临川的手,去看他的虎口,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痣。 “怎么会……”贺忘言以为自己记忆出现偏差,又翻着去看另一只手,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拼命蹭那块光洁的皮肤,想要把那颗痣蹭出来。 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抬起头去看那人的脸,认不出,还认不出。 第57章 他又跑了…… 赵屿桉和周崧呈那么聪明,想调查轻而易举,他们选择尊重赵临川,没有插手他的那段感情,即便知道对方可能是贺忘言,也没有去查;赵屿桉就是在压迫和控制中长大,他不希望他变成跟他讨厌的父亲一样的人,给了赵临川绝对的自由。 谷聿珩他们来打听,两位父亲也给赵临川留了体面,只说孩子的事情,他们并不清楚。 “那倒不是。”这次是赵屿桉接了话,“你的感情我们不干涉,你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只是对方是人就行。” 周崧呈补充:“就当多认识个朋友,生意场上,没有真正的陌生人。” 短暂的沉默后,赵屿桉又开口:“公司很忙?你奶奶念叨,说你很久没回去了。” 赵临川看了眼日程表:“爹地,才三天。” “三天很久啦。”周崧呈在那头笑,“你奶奶说,两年没见,你回来她才见你几次,她就是想你了。” 赵临川妥协:“周末回去。” 赵屿桉没有放过他,继续道:“你才二十五,别整天把制冰机挂脸上,你看起来像我爹。” 周崧呈向来是溺爱的那个:“他要管理几万人的企业,太过温和没有震慑力。” 电话挂断不到三分钟,唐昭鸣打来邀约电话:“Leon,好久不见,能请你吃个饭吗?” 唐昭鸣与赵临川相识于德国,一直习惯叫他的英文名。赵临川私下也默认旁人叫他Leon,唯独对“少爷”这个称呼,生理性排斥。 “我的规矩,不跟人独处。” 唐昭鸣好脾气道:“还有另外两个商业上的朋友。” “时间,地点?” 电话响起时贺忘言正在削甘蔗皮,何经理的声音劈头盖脸:“贺忘言?现在立刻、马上过来,别说我不照顾你,今天服务的是大人物,机会就一次,自己把握。” 翻出人才输送班发的标准制服,黑色西装,料子硬,剪裁僵,套上身,羊毛混纺的内衬摩擦着脖颈皮肤,刺刺地痒。 贺忘言跟着孙管家到主家的私人山庄。 山庄很大,别墅装潢很新,这种平时不怎么住人的别墅通常没有一套完整的管家系统,“高级管家人才输送班”也就有了立足之地。 门口保安用对讲机喊:“各岗位请注意,客人到了。” 孙管家嘱咐道:“大家打起精神,今天的服务对象不简单,能不说话尽量少开口,现在,所有人跟我去门口迎接。” 唐昭鸣引着赵临川往内走,赵临川一眼看到站在风口处的贺忘言。 他今天穿着很显身材的西装,不说话时漂亮得像玻璃展柜里的模型,不过很快赵临川移开眼。 经过贺忘言时,赵临川刻意放缓脚步,贺忘言没看他。 其他几个朋友陆续到齐,贺忘言负责茶室服务。 滚水落进茶壶,贺忘言立即察觉不对,很明显的工业香精茶,加了工业香精的茶,香气猛一下冲鼻子。从前父亲的藏品里有很多茶叶,从小耳濡目染,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茶。 主家多半是被骗了,不知道是被卖茶的骗还是被家里负责采买的骗,紧紧闭上嘴,生怕他一个多嘴把话说了出来。 贺忘言坐在茶海前专注的冲茶,总感觉坐在他对面的人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抬头,对面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目光沉沉落过来,贺忘言心一颤,好熟悉眼神,不敢细看,匆匆收回目光,低头依次奉茶。 轮到那人时因那眼神太过压迫感,再加上一直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们茶不对,手一颤,滚烫的茶汤倾出杯沿,他本能地抬手去挡,大半杯热茶全泼在自己手背上,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对不起!”贺忘言抽出茶巾,先擦对方的手,“您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赵临川不露声色,继续看他表演。 至少打过三次照面,依旧假装不认识他。 若真的认不出他,为什么给别人奉茶时四平八稳,偏偏到他这里就打翻,现在又来碰他的手。 赵临川垂下眼,看到贺忘言手背一片红。 “Leon!”唐昭鸣吓了一跳,旁边几位客人也纷纷起身。 孙管家赶紧拉走贺忘言,直到拉到隔壁间才埋怨:“你怎么回事?千叮万嘱还是出问题。” “孙管家,刚那人,姓什么?” “这也是你能问的?你知道又怎么样?这种高枝你攀不上,别给我惹麻烦。” “我没有想攀高枝,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认识他,或者,他应该是认识我的……” 孙管家不耐烦道:“入职培训的时候说过,不该接近的人不能接近,不要砸我们招牌,别给我找事!” 赵临川慢条斯理地擦拭袖口溅上的水渍,同时反过手背,藏好被烫到发痛的那一面:“我没事,倒是你家这位茶艺师,伤得不轻。” 唐昭鸣没好意思说这是临时从服务公司聘来充场面的,讪笑道:“可能是被你的气势镇住了。” 陪同的朋友似乎并没有想给唐昭鸣面子,今天来的都是奔着赵临川,谁不想搭上他这根线,笑着接过话:“唐总,外聘的吧?你知道这家公司还有隐性服务吗?” 唐昭鸣脸色微僵:“抱歉,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 另一位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他们可不止是管家服务,还有……啧,你们懂的。” 唐昭鸣尴尬道:“喝茶,Leon,喝茶。” 赵临川垂眼瞥了眼加了工业香精的茶,没动。 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刚才的茶艺师。其中一人道:“刚刚那个最漂亮的,在他们管家输送班很出名,叫贺忘言,漂亮没大脑,按理说这种最好上手,偏偏好几个想碰的都没得手。” 赵临川手顿了下。 “谁知道呢。”另一人笑,“万一是装的呢?现在流行蠢萌人设,越是得不到,名声越响,后面钓的鱼越大。” 赵临川重重放下茶杯,抬眼望向偏厅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冲洗的水声。 当初走的时候,跟他借的五十万,应该够他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看来他还是学不会规划,他教过的那些,贺忘言一样都没记住。 刚谈笑的几人静下来,“Leon,是茶不合口?” 贺忘言没有被安排去餐厅伺候,孙管家打发他在后厨打下手。 别墅后院有片网球场,赵临川换了运动服,心不在焉的陪着打了两局,又在唐昭鸣的提议下一群人去后山泡天然温泉。 孙管家偷听到另两位客人对话提到先前茶室的漂亮男孩,心思一动,叫来贺忘言:“去温泉送水果点心,还有,你刚冒犯了贵客,记得道歉。” 贺忘言端着托盘沿石子小路往里走,人工痕迹那么重,狗屁的天然温泉。 几位客人已泡完一轮,此刻裹着同样的白色浴袍,在隔壁的药蒸室里养神。 贺忘言七拐八绕,站在门口敲门,得到允许后进门。 室内草药气味混着蒸汽,一片朦胧,贺忘言将茶点果盘轻放在矮几上,惦记着孙管家的嘱咐:向被他烫到手的贵客道歉。 抬眼扫过去,四个穿着同样白色浴袍的人,两个在低声交谈,另两个静默不语。 所以,哪个是被他烫到手的人? 赵临川靠在木墙,打量着从进门就东张西望的人。 贺忘言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游移,其中一个沉默的男人手背明显泛红,于是,贺忘言半蹲着挪过去,小心地递过药膏:“对不起,刚烫伤了您的手,真的很抱歉。” 唐昭鸣皱眉,拿冰块敷在被蒸红的手背:“孙管家怎么安排的?出去” 贺忘言的手停在半空。 又认错人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习惯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认错人,蒸汽愈来愈浓,白蒙蒙一片里,浴袍的款式、身形都模糊成相似的轮廓,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管他们谁是谁。 分不清,也懒得再分,他退到门边,朝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欠了欠身。 赵临川稳坐不动。 直到他听到贺忘言很大声地喊:“老板,对不起,刚冒犯了您,您能原谅我吗?” 等了三秒,无人回应,贺忘言退出房间,反正他道歉了。 赵临川依然靠在原处,浴袍领口松垮地敞着,他垂着眼,手指被他扣的生疼。 他起身,“失陪,我出去打个电话。” 贺忘言端着空托盘沿着石子小路往外走,后颈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按在假山上,脸颊擦过粗糙的石头,生疼。 一只手压着他后颈,膝盖顶在他腿后,身后的人呼吸很重,声音略带嘶哑:“贺忘言,有意思吗?” 这种感觉太熟悉,贺忘言声音颤抖:“是你吗?少爷。” 后颈上的手又加了力道,那人冷笑:“别的没长进,演技倒是好了不少,很好玩是吗?” 贺忘言转过来,托盘里的东西掉了一地,他胡乱去抓赵临川的手,去看他的虎口,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痣。 “怎么会……”贺忘言以为自己记忆出现偏差,又翻着去看另一只手,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拼命蹭那块光洁的皮肤,想要把那颗痣蹭出来。 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抬起头去看那人的脸,认不出,还认不出。 第58章 原来他这么爱哭吗? 笑眯眯打量贺忘言,长的漂亮,又乖巧,会种花,闻起来香香的,是个可心人儿。 “你就随便做做。家里有厨师,有司机,你只要陪奶奶聊聊天,教奶奶种花就行。” 贺忘言点点头,继续剥种球。 赵临川看了一会儿,有工作先行离开。 晚饭是厨娘做的,奶奶要控糖,吃的清淡,贺忘言本想自己回去吃,奶奶说厨房做了他的份。 餐上桌,全是他喜欢的,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红油腐乳。 胸口密密麻麻泛酸,他已经两年没吃过腐乳了,“奶奶,您也喜欢吃腐乳啊?” “我啊,喜欢。”奶奶小声,“但我有个特别坏的孙子,他什么都不让我吃,管着我,我啊,偷偷吃,这腐乳还是他今天让人送过来的,我偷偷吃了一块,配着杂粮饭吃的。” 那小子今天突然拎着一罐腐乳过来,祝金枝之前说过好多吃要吃辣椒要吃腐乳,要吃咸菜,赵临川都不给,今天倒得拎过来了。 祝金枝拎过陈颂,“他怎么了?” 陈颂老实交待:“我也不知道,腐乳是找我们集团酒店的一位阿姨做的,可能赵总自己想吃。” “他吃屁,跟你老板一样呆,什么都不知道。” 陈颂挠头,打算回去问高秘。 贺忘言见奶奶又要夹,赶紧劝:“奶奶,您不能吃太咸的,我听何经理说过你的身体情况,你要控制,我也会监督你的。” 祝金枝作出可怜状:“唉,我都70多岁了,活不到几年了,还这不能吃,那不能喝,人生啊,没意思。” 贺忘言赶紧站起来:“奶奶,我给你做减盐版的腐乳好不好?我没做过,但我可以试着做,人生还是很有意思的,你看花园里的花,都在呼吸,都在唱歌。” 祝金枝被逗乐,留他晚上住别墅。 贺忘言说要回去照顾姑姑,也没瞒着,说姑姑精神不太好,放别人那里会打扰。 奶奶说他可以住这里来,把姑姑带来也行,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贺忘言婉拒,姑姑发病的时候很难控制,怕伤到奶奶。 “那你住哪?” “天河区。” “太远了,我让陈颂给你在附近租个房子,把你姑姑接过来,我现在就把陈颂叫过来,你有什么事跟他说。” 第二天,陈颂按赵临川的指示,在越秀山畔附近给贺忘言租了套公寓,把他姑姑安排住进离那里不远的老人托管中心。私人托管中心,给钱就能住,贺忘言跟封景商量,封景转过来两万,“送她去住,住一辈子,你去做你自己的生活,贺忘言,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我有点不忍心……” “你不忍心,那你想想,你爸妈要是在天上看到你每天因为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过的这么狼狈,他们怎么想?” “好吧。” 陈颂汇报一切安排妥当,赵临川没有回去越秀山畔,独自返港。 谷聿珩见他心不在焉,端了杯酒过来:“到底是谁让你这么消沉,我倒是想见见。” “他回来了。” 谷聿珩:“谁?” 很快又反应过来,“逃婚的那个?” “不算逃婚。” “逃求婚也算逃婚,一个意思。”谷聿珩来劲了,往赵临川这边凑,“怎么样?你们重修旧好了?看你反应不像,人呢?带出来见见。我真的很好奇,被你藏了几年,连张照片都找不到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见过。” 谷聿珩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我见过?谁?” “会所那次。” 谷聿珩缓过神,“是他啊,那个……呃,看起来挺呆的,不是贬义,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有点安静。” 三位好友都见过赵临川那年的失意、崩溃,他们有分寸,从没追问过,也没提过。但对那个“逃婚”的人,一直存着好奇。 谷聿珩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现在怎么想?到底是恨他,还是放不下他?” “我不知道。” “那年具体发生过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做朋友的,当然希望你开心。简单点,如果他现在站在你面前,你会原谅他吗?” 赵临川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原不原谅贺忘言? “都过去了,原不原谅都不算什么。”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不原谅。” 贺忘言蹲在花园种花,奶奶说是她那不听话的孙子让人买来的“草”,让贺忘言看着种。 看着熟悉的蓝蝴蝶、围裙水仙、古代稀,贺忘言想起揽云台他的寂寞小花园,他走的时候,好多都长花苞了,他没看到它们开花, 不知道少爷有没有看过…… 少爷…… 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起赵临川。 有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一个坐在地上呻吟的大爷,上前询问,大爷说腿年轻时受过伤,骨头断过,以后逢阴雨天气腿都会痛。 贺忘言在路边蹲着,嚎啕大哭 大爷被吓到,说:“这孩子,我腿痛都不哭,你哭什么……” 他不知道赵临川阴雨天腿伤会不会痛,但他一到阴雨天就会心情低落,会想哭…… 晚上,赵临川处理完总公司各项流程审核。打开越秀山畔别墅的监控。 各种镜头扫过去,终于在花园的角落看到蹲在那里肩膀抖得厉害的贺忘言。 调整摄像头角度,放大,他看清了,贺忘言在哭。 眼泪多到擦不完。 原来他这么爱哭吗? 从前见过几次他哭,都是因为受伤。 地上的那棵花开出来的花一定是苦的,贺忘言哭了半个小时,眼泪全滴在他面前的那棵刚种下去的“草”上。 赵临川也拿着平板在窗前站了半小时,视线没离开过屏幕。 贺忘言终于不哭了,穿的短袖,他撩起衣摆擦眼睛,大概是将手里的泥土擦进了眼睛,又闭着眼摸索着去找水龙头,地上有锄头、园艺剪刀等工具,赵临川在屏幕这端急得大喊他的名字:“贺忘言,小心!” 监控通话功能没有打开,贺忘言听不见。赵临川手忙脚乱地翻手机,想打给奶奶,还没来得及拨号,屏幕里的人已经绊在锄头上,整个人往前一栽。 摔倒的他继续捂着眼睛,在地上坐了半分钟,好一会儿,撑着锄头柄站起来,继续找水龙头。 赵临川盯着屏幕,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直到贺忘言冲完眼睛,把散落的工具归拢好,推着工具车离开花园,他还在原地站着盯着屏幕。 第59章 新邻居 一周过去,贺忘言很快适应现的工作。最喜欢的属后面的花园,可以种大片大片的花,花园里有龙眼树、菠萝蜜,每次站在花园,都有种与世界融合在一起的幸福感。 老太太很有意思,每天不定时跟人在电话里吵架,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老不死的,你还想活多久?” “你怎么还不死?你不死,铭瑄小时候受的罪都白受了。” 每次吵完,都要吃保心丹。 贺忘言问厨房阿姨:“阿姨,铭瑄是谁?” 阿姨告诉他:“铭宣是老太太孙子,你见过的。” 周铭宣是赵临川一岁时,周崧呈的父亲给取的名字,后来孩子被赵老爷子抢行带走,改“赵临川”上了那边户口,二十多年过去,老太太依旧没能释怀,就不让人喊赵临川的名字,要喊周铭瑄。 又一天,赵临川被迫应酬。能推的他都推了,总有些推不掉的。 他在这个城市长期租了酒店套房,没再买房,也没去揽云台住。陈颂问他是回酒店还是去哪。赵临川醉得迷迷糊糊,嘴里含糊地说了句“公寓”,陈颂没听清,直接把他往祝金枝那边送。 贺忘言今天烤了鸡翅,正和奶奶躲在阳台上吃。 奶奶小声抱怨:“我那孙子,什么都要管,连吃肉都要管。天天让我吃青菜,一口肉都不给。” 贺忘言知道奶奶孙子不是不让吃肉,只是不让吃太甜太肥的。高蛋白、高纤维的食材每天都往别墅送,就是做法太清淡。奶奶想吃的红烧肉、水煮肉片、红糖煮面,一概不给做。 “奶奶,您孙子是关心您健康。” “我都快入土的人了,当然是好吃好喝重要,谁要他关心。” 正说着,大门口传来陈颂的喊了保姆阿姨声音:“阿姨,过来帮下忙。” 奶奶说:“我孙子回来了,小贺啊,你去搭把手。” 贺忘言赶紧跑过去,奶奶的孙子靠在陈颂身上,浑身酒气。 “我帮你,要扶到二楼吗?” 陈颂拎着外套和包,喘着气说对,又让贺忘言帮忙把人身上的衣服换了,擦擦身体。 贺忘言说好。扶着男人上二楼,一边走一边说:“你站稳一点,别摔下去。” 解扣子的时候,那人忽然睁开眼,一把抓住贺忘言的手腕,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贺忘言被抓得腕骨疼,解释:“我没有想对你做什么,我只是要帮你把扣子解开。” 那人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然后一头栽进枕头里,睡了过去。 贺忘言拧开卧室的灯,伸手给床上的人擦脸,指尖刚碰到眉骨那块,心里猛地一跳,这轮廓看着格外眼熟。 他伸手挡住对方的眉毛和鼻子,单看嘴唇,依旧熟悉得要命。贺忘言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拆开五官一处处比对,每一处都似曾相识,可拼在一起,怎么都凑不成一张完整清晰的脸。 他慌慌张张跑出去找奶奶,急声问道:“奶奶,您孙子叫什么名字?” “周铭瑄啊。” 贺忘言失落往楼上走,“好吧,我去帮他换下衣服。” 第二天醒来,赵临川发现衣服已经换了,穿着一身干净的睡衣,身上很清爽,床头柜上放着水。 下楼时,奶奶喊他:“不吃早餐了?今天有特别的早餐哦。” “不吃了,还有事。” 他前脚刚出大门,贺忘言就端着肠粉从厨房小跑出来:“我做成功了!奶奶,我就说这个肠粉机很好用。这份放了金针菇,这份放了豆芽和生菜。” “我都想吃。” “奶奶,不是说您孙子也要一起吃吗?他的那份放了好多瘦肉。” “哦,不理他,他出门了。咱们吃。” 已经走到门口的赵临川折返,坐到餐桌旁,极速扫空两盘肠粉。 全程一声不吭,吃完就走。 晚上骑单车回陈颂给租的公寓,贺忘言很喜欢那套公寓,窗户不多,他不太喜欢窗户很多的房间,有种被监视的恐惧感。 这两年,他再也没听到过关于冯正元的消息,日子在抱有期待中平静的往前滑。 封景不止一次劝说他跟他一起住,但姑姑不愿意住医院,一去医院就闹,出院就正常;封景又不愿意跟姑姑住,贺忘言只能带着姑姑。 窝在公寓的小沙发,煮了碗泡面,热气扑面,面条吸溜进嘴里,幸福感从胃里涌上来,贺忘言满足地拨了封景的电话:“哥,你睡了没?” “还没。” 封景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拿着水果刀抵着黄添泽裤子正中,眼神凌厉。 黄添泽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用唇语说:“小心点,坏了你负责。” 贺忘言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吸溜了一口面条,“哥,不知道姑姑在那里有没有闹。” “不用管她。” “哥,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姑姑?” “她害死了我爸。”封景没再说下去,“不说她了,你新工作怎么样?” “很好,雇主奶奶人特别好。”贺忘言盘腿坐到沙发上,“奶奶有个很奇怪的孙子,她孙子应该不太喜欢我,非常高冷。” “孙子?”封景皱眉,“你身边有什么可疑的人吗?你现在住哪里?” 贺忘言说了自己现在住的地方。 封景说:“就算没有坏人,也要提高警惕,如果有人找你搭讪,你要怎么做?” 去年的事到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后怕。贺忘言租的房子隔壁,有个开网店的男人突然把他堵在楼梯上,说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贺忘言当时吓傻了,愣愣说:“你喜欢我可以不要告诉我吗?你自己偷偷知道就好。” 那人上前就要抱他。封景从后面赶上来,一脚把人踹下楼梯。 贺忘言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点不确定地说:“哥……好像不动了。” 封景又下去补了一脚:“没死。” 那人躺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满脸不服:“不是你先勾引我的吗?你天天跟我打招呼,我扔门口的垃圾你帮我倒,我有快递你帮我拿上楼,这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贺忘言站在楼梯上,表情有点茫然:“那只是顺手,我也帮楼下的带过。” 那人缠着不放。封景终于不耐烦了,挡在贺忘言面前:“我弟弟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你要是真喜欢他,就要做好照顾他一辈子的准备。他身体不好,会闯祸,经常做出格的事,这些,都得你来负责。” 那男人连夜搬走了。 从那以后,封景教他一招:遇到不熟的、搭讪的,就胡乱编故事,把人吓退。 贺忘言从来没真正用过,他总觉得,应该不会那么倒霉总遇上奇怪的人,他自己就挺奇怪的,正常人看到他应该躲避才对。 电话挂断,封景把手机一扔,手腕一转,刀尖抵上黄添泽的脖子:“大半夜闯进我家,我可以告你非法侵入。” 黄添泽没躲,两指捏住刀身,轻轻往旁边拨了拨:“房子是我买的,手续是我办的。阿sir来了,你猜我会怎么说?” 他抬眼看着封景,偏过去咬封景脖子,“是说我知道你后腰下三寸有块胎记,还是说你肩上那个牙印,是我上周留下的?” 房子确实是当初黄添泽的,一直空着没人住。黄添泽离开集团后,杀回黄家,替自己和母亲争到了老黄总当年承诺的东西,转头自己开了家公司,专抢黄氏的生意。 封景每次来港办事都会住这里,听到这里转身就要走。 黄添泽抽走水果刀,一把将他按在门后:“想走?” 他往前顶了两下,“问问它答不答应。” 封景被他钉在门板上,动不了,他偏过头不看黄添泽:“你现在是堂堂黄总,有头有脸的人物,留点面子不行吗?炮友而已,别搞得跟你爱我我爱你似的。” “你答应过我的二十次,想反悔?” 封景气得反手就挥:“你他妈做了不止五十次!只射了六次!你是不是有病?有病去看医生。” 当初他气昏了头,答应黄添泽二十次,根本没注意对方说的是“在你身上射二十次”,偏他还把这两句对话录音了。一提起来就说封景欠他的,封景不守承诺。 每次做,封景都得使出浑身解数逼他出来,可黄添泽总在关键时刻退出去,弄在别处,还理直气壮地说:“这不算在你身上。” 多次交锋,也只射在封景体内六次。 黄添泽没躲那一巴掌,他拉过封景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谈个恋爱吧,封景。” “不谈。” “那做吧。” “做你……嘶,别咬……”封景推不开他,“我有时候搞不懂你想要什么,钱你有了,地位你有,权利你也有了,你想报复的人报复了,你该走你的阳光大道,总跟我拉扯不清算什么?” 黄添泽静下来,他没有再顶,也没再说混账话,把脸埋进封景颈窝,“你是真的不懂吗?” 封景的手指蜷了一下,最终没有推开他。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人的一生太复杂了,封景见过母亲当初爱父亲爱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后来她还是爱上了别人。再后来,她间接害死了父亲。 那天有人打电话给父亲,说看见母亲跟一个男人进了酒店,父亲当时正在高架上作业,一个没站稳,从高处坠落,安全绳系着,虽有系安全绳,还是在剧烈的撞击下在送往医院的途中身亡。 爱情……对封景来说,太沉重了。 他没动,黄添泽也不动,两个人就这么靠在门后,谁也不肯先松手,谁也不肯先认输。黄添泽从没说过爱他,他也庆幸他不说,不说才好。 隔天一早,贺忘言刚出门,对门邻居也开门,是个高大的男人,门一开,淡淡的茶香味漂出来。男人一身运动装,戴着口罩和帽子,应该是要去跑步。 贺忘言抬头,对方也正看着他。 贺忘言礼貌打招呼:“你好,新搬来的吗?” 他记得上次中介说过,对面一直没人住 男人没应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从安全通道的楼梯离开。 赵临川把头发剪短了。本想染成银色,想想还是作罢,顶着一头银发去公司,别人怎么看他不知道,爷爷肯定先气死。 这两年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差,加上大权被夺,跟赵临川的联系也少了,准确说,是赵临川不想跟他联系。 第60章 他嫌我不会生孩子 周崧呈提醒过他:爷爷可以病死、老死、气死,但不能是被你气死。媒体盯着你,你一步都不能错,尽量避开老爷子。 德国那两年,名义上是进修,暗地里一直在跟两位父亲配合,把集团一点一点攥进自己手里。 现在赵临川万分庆幸,他终于有能力保护贺忘言了。尽管现在的贺忘言,可能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不染头发还有另一个原因,他现在代表一个公司的形象,两位父亲教过他:责任第一。 他对员工要负责,对公司要负责,同时也需要对贺忘言负责。他需要离贺忘言近一点,贺忘言身上还有很多未解的谜团,何桑意那里问不出什么,封景知道可能会把贺忘言带走藏起来。他得自己去找答案,直接暴露身份,贺忘言可能会跑。那就暂时换个身份,从另一个角度靠近。 如果贺忘言的脸盲早就好了,只是故意装不认识,那很好,他可以彻底放下,过自己的新生活,也能告诉自己:贺忘言能照顾好自己。 若贺忘言是真的认不出他,他会找个时间表露身份。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没想好,谷聿珩问过的问题,原不原谅,他也还没想好。 他的工作有助理,有计划表,无论什么项目,从一开始就要做策划,做评估,做预算。只有在贺忘言这里,一切都是未知数,只有本能的想靠近。 赵临川让陈颂暂时别过来,工作在电话对接,需要签字的文件,他每天上午回公司一趟。 陈颂看着眼前像换了个人似的赵总,忙点头:“好的,赵总。” 赵临川脱下西装和皮鞋,换上休闲服、板鞋,手表也不戴了,手腕空荡荡的,整个人看起来,倒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气质完全不一样,从高冷禁欲,到不设锋芒。 贺忘言听奶奶讲故事,奶奶说他有个儿媳妇,是个男的。 贺忘言原本被花园里的花香和风熏吹的昏昏入睡,一下来精神了:“儿媳妇也可以是男的吗?” “我儿子找了个男人结婚,那我儿媳妇可不就是男的。” “奶奶,你儿媳妇对你好吗?” “还不错,哪天他们过来,我介绍给你认识。还有我孙子,那臭小子这几天都不来了。” 贺忘言给奶奶倒了杯冲的很淡的花茶,“奶奶,您孙子是什么样的人啊?” “很帅,很别扭,哦,还爱生闷气。” 贺忘言低声:“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也是很帅,很爱生气。您孙子多大啊?” “多大啊?我给忘了,反正快到结婚的年纪了,不过他之前被人伤害过。两年前吧,他突然告诉家里他要结婚,我连聘礼都准备好了,我那素未谋面的孙媳妇跑了,我那不争气的孙子哦,连个媳妇都看不住,所以啊,男人帅,有钱,有时候也没优势,老婆照样要跑。” 贺忘言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您孙子挺惨的。” 一老一少又聊了会儿奶奶追的短剧。剧情正演到恶婆婆指着竹子化形的女主,劈头盖脸地骂:“连个男胎都怀不上,我儿要你何用?趁早休了你!” 贺忘言看着看着,突然反应过来:“奶奶,您儿媳妇不是男的吗?那还能生孙子?” 祝金枝女士眼睛一瞪,指着屏幕理直气壮:“男的怎么了?你瞧瞧电视里,竹子能生孩子,树能生孩子,花也能生孩子,男的怎么就不能生了?” 贺忘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行吧,老太太八成又犯迷糊了。 下午,贺忘言没什么事,帮忙擦拭奶奶的古董架。 架子上的东西不多,但单一件拿出来都是稀罕物件。一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一只豇豆红柳叶瓶,还有一只汝窑天青釉三足樽。 贺忘言拿着软布,他擦得慢,很小心,擦到那只汝窑樽的时候,手指在口沿处停了一下,随口说了一句:“哇!好久没见天青釉了,还是汝窑的,釉面有蟹爪纹,是北宋晚期的风格。” 祝金枝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剥橘子,闻言抬头:“小贺懂古董?” 贺忘言继续擦那只梅瓶:“不算懂,以前见过一些。” 祝金枝把橘子放下,戴上老花镜站了起来。想看看这孩子是真懂还是凑巧,走到他身边,指了指那只梅瓶,问:“这个呢?见过吗?” 贺忘言仔细地拭过每一道纹路,“实物没见过,图册上见过,应该是明永乐的青花缠枝莲纹梅瓶,釉面有橘皮纹,青料是苏麻离青,奶奶您这只一看就知道是真的。” 祝金枝点头,确实是真的,是周崧呈父亲在世时高价拍回来的。 她没说什么,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给赵临川发了条消息:【这个小贺,应该不是一般人,你在哪找来的?】 赵临川回复很快:【他一直很优秀,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赵临川回完信息,打开监控,倒回到几分钟前,看着屏幕里像说日常一样说古董的贺忘言,赵临川靠在椅背上,看了很久。 晚上陪着奶奶讲了一会儿话,看着她吃下日常要吃的药。贺忘言骑车前往附近的超市。 新家需要添置的日常用品很多,拎着大包小抱小跑着往电梯追:“等等。” 原本要关上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很清爽的高大男生站在里面,过来帮他拎起纸巾和一大桶矿泉水,待着他一起进电梯。 看他的发型,应该是对门的邻居,贺忘言说:“你好,我们是不是见过?” 赵临川按按键的手一顿,又听贺忘言说:“你是住1202的吧,我前天早上好像见过你。” 赵临川按下12,点头。 “你好呀,新邻居,我住你对面,我叫贺忘言。” 还是这么笨。刚认识就把名字和门牌号全抖出来,真不知道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赵临川帮他把东西搬出电梯,站在门口等贺忘言开门。贺忘言一边掏钥匙一边回头:“要进来喝杯水吗?” 赵临川刚想摆手,贺忘言自己先接上了:“那个……其实我也刚搬来没多久,家里就一个杯子,没法请你喝水了。” “……” 赵临川点头转身去开对面的门,身后贺忘言叫他:“可以问你叫什么名字吗?你的背影跟我一个朋友有点像。” 转身的姿势,跟赵临川每一次生气时转身的动作很像,干脆利落。 赵临川打开门,进门拿了本子和笔,在纸上写:“你什么朋友?” 上次差点因为声音被贺忘言认出来,这次决定不说话。 贺忘言低头看字,又抬头看他。眼神从疑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同情,他放下纸笔,开始打手语:“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会说话。” 赵临川:“……” 贺忘言的同情心明显泛滥起来,眼眶都有点热了,语气柔软得不像话:“我刚好要做饭,你也没吃吧?反正我一个人吃……你喜欢吃什么?可以写下来。” 赵临川写:“都可以。” “你是会听,但不会讲,是这样吗?”贺忘言在一边看着他。 赵临川被迫点头,硬着头皮配合,扮演不会讲话的角色。 贺忘言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贺忘言。” 又问赵临川叫什么,赵临川写下:“三竖。” 贺忘言嘀嘀咕咕:“好奇怪的名字。” 他煮了简单的饭菜,赵临川盯着贺忘言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从前他住揽云台,做饭会烧厨房,切菜大小不不,煮面半生半熟,但手养的白白嫩嫩。现在他在半小时炒出三个菜,手上全是细伤口。 说不出什么滋味,赵临川夹起菜送入口中,眼泪差点飙出来,不咸不淡,刚刚好。 没有在一起的两年,贺忘言在独自成长。 吃完饭,赵临川主动帮他洗碗,贺忘言就在他身后站着,自言自语:“你的背影跟他真的很像,他也不喜欢低头,需要低头的动作,总是傲娇得像只公鸡,只微微低一点点。” 赵临川动作一滞,又把头往下低了一点,用力擦碗。 洗完转身,贺忘言眼眶红红的,眼神有点呆,只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赵临川就要控制不住冲上去吻住他。 极力克制,赵临川擦了手,拿过本子写:“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贺忘言吸吸鼻子:“想我一个朋友了。” 赵临川心里有期待:“男朋友吗?” “不是。” 赵临川深呼吸。 贺忘言翻过一页,低头写,推过来的时候,纸上只有三个字:“前男友。” 赵临川咬牙,接过笔,“为什么分手?” 说来话长,总结太复杂,总不能告诉一个陌生人“我是骗子,我骗了他”,那样会吓到新邻居。 贺忘言想起从前去看心理医生,诊室里贴着聋哑人士沟通指南,上面写他们表达直接,也敏感,不答显得小气,答了又不知该怎么答。 想了想,他写:“他嫌我不会生孩子,他家有皇位要继承。” 赵临川:“……” 第61章 三竖,是川 晚上,贺忘言打开银行APP,余额快攒到一万了。 他一直想把钱转进他和赵临川之前合开、用来存家庭储备基金的那张。卡放在赵临川书房,走的急,他没记住卡号,卡又是用赵临川的身份证开的,没法转账,他只好每次攒够一万,用报纸包好,套上防水袋,扔进赵临川揽云台别墅的花盆里。 那是原本种着发财树的花盆,很大,里面的土倒掉了,贺忘言每次隔着栏杆把钱扔进去,再用衣叉拉过来盖子盖住。 每次去,他都会看一眼还在不在。好在一直没人动过。那里安保严格,他能进去是因为当初住的时候录过人脸识别。 今天下雨,打开门,刚准备顶着雨去金枝奶奶那边,对门邻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 贺忘言打着手语:“你在等我吗?” 三竖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贺忘言立在身侧,借着角落微凉的镜面,悄悄描摹身侧那道熟悉的侧影。 低眉的弧度,伫立的姿态,一切都那么熟悉。可他反复回想、用力拼凑,脑海里始终落不下赵临川清晰的眉眼,唯独留存着朝夕相伴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触感。 感觉是独属于他的最固执的记忆。模糊、缥缈,抓不住具象的轮廓,又根深蒂固,会在某个相似的瞬间骤然涌上心头,会撞见相似的背影时骤然愣神,空落落的心底,漫起一阵熟悉的酸涩。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楼层,贺忘言率先抬步走出,脚步顿了半拍,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少爷。” 一念起,无数细碎的牵挂翻涌而上。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德国,不知道两年光阴里,他有没有结交新的人,不知道他是不是依旧跟从前那样极易动怒。 思绪纷乱的空档,身侧忽然传来细微的异动,身侧的人脚步虚浮,左脚堪堪绊到右脚,身形一晃,险些踉跄摔倒。 贺忘言下意识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本能的紧张:“小心点!” 就是这一瞬的贴近与关切,赵临川心底积压两年的情绪轰然翻涌,一股想要剖白所有真相的冲动直冲喉头,又被他硬生生死压了回去。 贺忘言才亲口说过,他们是前男友,是早已结束的关系。直到此刻,贺忘言依旧没有认出他。 由他迫不及待掀开所有伪装坦白一切,又算什么呢? 他当然可以抹去这两年的隔阂,假装从没有过分离,坦然与贺忘言相认,把这个人重新带回自己身边,然后继续骗自己说“他是爱我的”。 可隔开彼此的两年,又算什么? 贺忘言从来没有找过他,没有流露过半分想要重来的心意。那他独自一人,咬着牙苦苦支撑、不肯放下的执念与坚持,会不会显得很可笑? 他不要这样。 他不要让自己满腔滚烫的爱意,变得如此卑微又可怜,像是没人要的东西,主动递到别人手里,还要问一句“你收不收”。 哪怕爱而不舍,哪怕满心执念,至少,他不能以这样狼狈的方式重蹈覆辙。 把伞塞贺忘言手里,赵临川冲进雨幕中。 贺忘言到别墅时,祝金枝女士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档综艺。屏幕上晃晃悠悠地打出一行花体字“再见之后,可否找回曾经的爱恋”。 内容是几对离婚的明星夫妻重新聚在一起旅行,有人尴尬,有人落泪,有人借着夜色说了一句“其实我后来谈的,都有点像你”。 祝金枝看得眼眶泛红,抽了张纸巾按在鼻子上。主持人适时地念了一段旁白:“有些人走散了,不是不爱了,是那时候的两个人,还没有学会怎么爱,但只要感情还在,破镜,也可以重圆。” 贺忘言站在沙发后面,盯着屏幕上那对红着眼眶对视的男女,喃喃:“真的能破镜重圆吗?” 祝金枝回过头看他,“怎么不能?镜子碎了,熔了重新烧一个就是了。” 真的可以吗?那……如果一开始,就是以骗局开端,又是以欺骗离场呢,还能获得原谅吗? 电话响起,奶奶接电话,贺忘言自觉去厨房替奶奶洗水果。 端着水果出客厅,奶奶气鼓鼓:“他就是存心的,就是要气死我!” “奶奶,别生气,吃水果。”贺忘言安抚,“谁能气你,我帮你骂他。” “我那孙子呗,刚他打电话问我声音怎么不对,我就跟他讲了在看的感人综艺,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贺忘言摇头。 “他说那都是假的,都是有剧本的,专门骗我这种感性的人流眼泪!你说气不气?”奶奶越说越气,“我看他就是自己老婆跑了,见不得别人的爱情!” 贺忘言哄着老太太:“嗯嗯,那你没劝他去找你孙媳妇吗?” “没有。他当时病过一场,自己应该有去找过,不过我听他的助理讲,那孩子跑的时候还骗走了他一笔钱,我猜啊,他是自尊心也受到打击,初恋,都准备要求婚了,甩了他不说,还骗财骗色骗感情。” 贺忘言也觉得奶奶的孙子很惨。 又觉得这个故事听起来很耳熟。 再一想……骗财骗色骗感情,好像自己也是。 “骗子真该死啊!”贺忘言叹道,贺忘言,你也真该死啊。 奶奶摇头:“也不一定,或许有苦衷,我也没细问。言言啊,你有交过朋友吗?谈过恋爱吗?” 另一边,赵临川刚处理完工作,习惯性打开奶奶别墅的监控。屏幕里,一老一少坐在沙发上,画面倒是很和谐。 正好听到奶奶问出这一句。 贺忘言想了好一会儿:“一定是两个人相爱,爱到死去活来才算恋爱对吗?” “那当然了。” 贺忘言声音低下去:“那他应该很爱我。他对我很好,我要什么他都满足,但我可能不爱他……我不太确定,我到现在,都不记得他的样子。” 奶奶叹了口气:“那是你们没有缘分,再找个更好的,啊。” 赵临川手指一顿,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侧脸,胸口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不爱他?不确定? 他重重合上笔记本,屏幕砸出“啪”的一声巨响。 贺忘言察觉隔壁新邻居接连几天都不在公寓。 他前些天特意多买了新鲜食材,满心盘算着请新邻居吃顿饭,可对门的房门始终紧闭,一连数天,半点动静也无。 这五天,赵临川彻底断了所有关注。他一次监控都不曾点开,半步没有踏回这间公寓。 那天积攒的闷气,他硬生生憋了五天,才慢慢平复。 这些天他一直在跟自己较劲,心底反反复复默念上千遍,告诫自己别再主动、别再卑微犯傻。 可所有克制、逞强,终究抵不过汹涌的念想,他独自消解完所有戾气,终究还是放不下,默默回了公寓。 再次见到新邻居的那一刻,贺忘言眼底骤然亮起希光。他拿起随身的本子,写下心底的疑惑:“我买了好多菜,想给你做饭,你怎么突然不见了?” 赵临川垂眸落笔,字句平淡疏离:“家里有事。” 那晚贺忘言做了满满一桌饭菜。席间,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对面人身上。眼前人的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像极了记忆里的赵临川,唯独两处偏差:手上少了那颗熟悉的痣,不会说话。 贺忘言开始不动声色地偷偷观察。 三竖总会下意识避开鱼肉,把碗里的肥肉细细挑到边上,半点内脏都不碰,带皮的水果绝不沾染,吃饭时还会耐心把饭菜里的姜蒜一粒粒拣干净。 不爱吃鱼、忌肥肉、厌内脏、避姜蒜、不食带皮水果。 新邻居帮忙洗碗,贺忘言记下他的饮食习惯,在本子上写:跟少爷分毫不差。 睡前,贺忘言记下的每一行字迹,尽数狠狠划上横线,用力遮盖。 在页尾写上大一号的字:他手上没痣。 两种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反复推翻,反反复复的猜忌与确认,几乎要将他逼得崩溃。 不过贺忘言每天早上都会在新邻居门口放一份早餐。包子、豆浆、肠粉,换着花样放在门口,附带便签纸,提醒他好好吃饭。 赵临川忍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掐着点开门,把人堵在门口。他递过本子,上面写着:“为什么天天给我送早餐?” 贺忘言试探着,写:“你跟我一个朋友很像,我怕你跟他一样,别人不做就不吃早餐,对胃不好。” 赵临川的手顿了一下,又写:“你前男友?” 贺忘言犹豫着,低头刷刷写下:“是,前男友。” 赵临川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但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个小点,又写:“这么惦记他,怎么不去找他?” 因为认不出啊,贺忘言在心底叹息。在纸上写:“都分手了。” 赵临川气得要死,但还是把那袋早餐拎进屋,吃完返港。 几天过后的深夜,贺忘言趴在床上,翻出本子,细细描摹、记录着记忆里赵临川的所有模样。看着看着,他忽然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一震。 三竖。 他猛地攥紧笔,三竖?是川! 那一夜,贺忘言彻底失眠。 白纸黑字间,写满了他后知后觉的惶然与赤诚:“他就是少爷,我的心早就认出他了。” “以前一直是我错了,我的心从来都是爱他的。” “原来我真的爱他。” 字字句句,都是迟来的醒悟,紧随其后的,是无尽的茫然与苦涩。 “他为什么不肯和我相认?为什么要骗我,说自己叫三竖?” 他在纸页上密密麻麻写写画画,所有思绪纠缠成团,只剩一个答案:他一定还没原谅我,还在怪我、还在生气。 “我该主动拆穿,还是假装一无所知?” 心底的纠结整夜缠绕,迟迟落不下答案。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贺忘言确定他是爱赵临川的。 第62章 他只是生病了 这段时间,唐昭鸣数次约赵临川见面,都被他尽数推掉,今天这场饭局,他避无可避,唐家的合作刚刚收尾,这一顿饭,是人情,也是推不开的场面应酬。 饭局定在大班楼。这里是赵临川两位父亲常来的地方,他自己极少踏足,总感觉太老派。 赵临川抵达时,唐昭鸣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身西装熨帖平整,领带夹、袖扣搭配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郑重得像是提前做好了万全备战的姿态。 “赵生,你喜欢吃什么?”唐昭鸣问。 唐昭鸣是行内新贵,最近上了好几回商报头条,听说想跟他联姻的人家,排队排到蛇口。有熟人打趣过:“赵总,唐家少爷对你一往情深,黄家那个你看不上,唐公子总没得挑了吧?” 赵临川看着对面刻意打扮过的唐昭鸣,心里想的却是贺忘言应该没来过大班楼。懊悔在一起的时间太短自己太忙,没有带他来过,也是一种遗憾。 饭吃到一半,唐昭鸣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我有话想跟你说。犹豫了好久,怕你拒绝,但又怕错过,Leon,可以试着跟我交往吗?” 赵临川心里早有数。之前的拒绝唐昭鸣不该听不明白,既然他装作不懂,赵临川也不打算再绕:“我对你没感觉。” “为什么?我一直很努力,努力跟上你的脚步,你喜欢的我都在学……你告诉我原因,好不好?” “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 “不在香港。” “我能见见他吗?”唐昭鸣眼眶发红,“我想知道我输在哪里。” “我不喜欢拿别人跟他比。”赵临川放下酒杯,没有余地,“他可能没你优秀,没你会做生意,没你懂人情世故,没你学问多。但他早就走进我心里了,他不需要很会赚钱,不需要跟上我的脚步。我不想一回家,就有人跟我谈生意、谈股票、谈clawdbot、谈tariffs、谈比特币。我只想他扑过来抱住我,告诉我今天上班烤糊了蛋挞,但他舍不得扔,把还能吃的带回家,最好的那块给我,他自己吃烤焦的那边。” 唐昭鸣愣了好一阵子,没再说一句话。 赵临川把空间留给他,自己起身先走。 天色暗下来,赵临川站在路边吹风。刚才那番话,把唐昭鸣堵了回去,也骗过了自己。 说得好像他早就原谅了贺忘言似的。 没有,他没有原谅贺忘言,不信任他,不依靠他,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清楚,回来了也从不主动联系,站在他面前他也没认出。 不想诉苦,但就是委屈。 他想找贺忘言,千难万难,贺忘言什么角落都藏得进去,什么缝隙都躲得过,贺忘言想找他可以找林叔,可以找封景,可以直接去他的公司。 不原谅。 赵临川沿着维港海滨长廊慢慢走。 前面是一对老夫妻,走得慢,老太太挽着老头的手臂,老头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看她,说:“你谁啊?别跟着我。” 老太太没松手:“我是你太太啊,又忘了?”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甩开她的手,一个人往前走,嘀嘀咕咕说不认识。 老太太也不急,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走了一会儿,又跟上去,重新挽住他的手臂。 一路上,赵临川跟在他们身后,本想问需不需要帮忙,走近两步,看到老头袖子、胸口都贴着联系电话,写明他患有阿尔茨海默病。 老太太挽了又甩,甩了又挽,反反复复。老头始终没有认出她,她也始终没有松手。 赵临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只是生病了,贺忘言也是。 不远处有人在拉扯,原本没在意。夜风送过来一把声音,越听越耳熟。 “你醉?醉了你硬得起?” 赵临川眯眼望过去,是谷聿珩,被纪承安按在路边一辆车门上。 “怎么?你上一次,我还你一次,有什么问题?” 讲这话的是纪承安。 起初赵临川以为自己听错了,认出谷聿珩那辆骚包的橙色兰博基尼,才走过去,双手插袋,站在一旁看着:“你们……看起来有点面熟,像我认识的两个人。” 谷聿珩赶紧求助:“临仔,救我。” 纪承安头都没回,不退反进,膝盖卡进谷聿珩两腿中间:“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临仔别插手。” “你们两个,什么情况?” 谷聿珩整个人趴在车前盖:“他要上我。” 赵临川一时间不知怎么摆表情。 纪承安完全不顾赵临川在场,“那晚上我的人不是你?怎么?你上完,换我上你就不行了?” “那是……那是酒后乱性,不算数的。” “酒后乱性?酒后你能硬吗?你敢说你醉了?” 谷聿珩气势矮了半截:“你也没醉啊!你怎么不推开我?勾着我不放的不就是你吗?我看你是蓄谋已久……” 纪承安狠狠往前一顶:“你现在最好闭嘴。” 赵临川只觉得心累。两个朋友,一个狐狸,一个笑面虎,搅在一起了。 “我还有事,走先。” 任凭谷聿珩在后面叫喊,赵临川走的飞快。 转身打给安立行:“珩仔和安仔的事,你知吗?” “什么事?” “算了。” “终于被他睡到了?” 赵临川:“你早知道?谁想睡谁?” “安仔早就想对珩仔下手了,一直碍着你。” “关我什么事?” 安立行:“谷聿珩不是暗恋你吗?” 赵临川沉默了片刻:“绝交吧。你们三个,拉黑。” 这都什么跟什么!本来心情就不太爽利,这下更烦了。 好乱。 想贺忘言。 想那个单纯的贺忘言。 连夜过关回广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贺忘言的房间关着灯,应该是早睡了,赵临川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没有敲门。 隔天一早,赵临川戴着运动耳机,穿一身运动服跑完步,看着贺忘言出电梯。 赵临川跟出贺忘言出了小区。路上遇见一位牵狗的女孩,他主动打了招呼;再遇上其他人,便只是点头而过,没再开口。 回到家,赵临川洗了澡,打开监控,贺忘言刚到奶奶家。 早上别墅里有三个工人同时在场:送菜的刘哥、收垃圾的张哥,还有每周来检查电路电器水管的郁哥。三人穿着同样的工作服,贺忘言只跟刘哥打了招呼,叫了声“刘哥早”,对另外两位只是礼貌性地说了句“早上好”。 刘哥戴了帽子,其他两人没有。 进了厨房,贺忘言跟张嫂打招呼,张嫂系着一条卡通图案的围裙,接着又跟打扫卫生的吴姐问好,吴姐戴着碎花的袖套。 细细回想,之张嫂和吴姐都是用的一样的围裙袖套,很普通的棕色款。 赵临川盯着屏幕,渐渐看明白了,贺忘言确实没有撒谎,他不是装的。从重逢到现在,除了那句“他嫌我不会生孩子,他家有皇位要继承”,贺忘言从言语到行动,没有骗过他。 为了证实这一点,赵临川在贺忘言下班后回了趟奶奶家,问起张嫂的围裙,张嫂笑着说:“是小贺送我们的,这围裙好,防水,沾了油随便擦擦就干净,还防火,不便宜呢。” “吴姐的袖套也是小贺送的,哦,刘哥的帽子也是,他给我们每个人都送了不一样的礼物。” 赵临川再次回到他和贺忘言住过的城中村,挨个问过去。果然,那些摊主的帽子、围裙、袖套,基本都是贺忘言送的。 卖煎饼的摊主说:“小贺人特别好,又乖又有礼貌,还乐于助人,就是吧,有时候心情可能不好,在路上碰见也不理人。” 离开了摊位,脱离了固定的特征,贺忘言就认不出人了。 另一个人说:“我跟他住同一栋楼,我们都是一起摆摊的,我卖菜的时候他跟我打招呼,我改卖水果他就不理我了,可能是撞生意了吧?不过总体来说,小贺是个非常好的人。” 旁边一个戴绿碎花袖套的大妈不乐意了:“你别乱讲,我也卖菜,也卖水果,小贺每次都跟我打招呼的。” 赵临川问:“阿婶,你这袖套是贺忘言送的吗?” “是啊,你怎么知道?不光我,这条街的街坊,大部分都收到过小贺的礼物。小孩子的发夹、帽子,我们的袖套、围裙,上面还有字呢,你看,我这个印了我的名字和摊位号,这样也不怕丢了。” 赵临川站在城中村的巷口,手里捏着那条印着摊主名字的袖套,站了很久。 夕阳从楼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他想起了很多事。 是他真的分不清人脸,所以他拼命送东西,帽子、围裙、袖套、发夹,每一样都不一样,每一样都是他给这个世界做的标记。标记在,他就认得;标记不在,那些人对他来说就是陌生人。 胸口很疼,钝的、闷的、从胸腔深处慢慢往外顶的疼,他想起贺忘言一个人走在这个城市里,身边全是认不出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是一片空白,他只能靠那些微小的标记去辨认谁是谁,标记不在,他就会回到他的寂寞星球。 第63章 “我跟他在一起过。” 可贺忘言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活在自己的方式里,给每个人送不一样的东西,记住每一样东西的样子,然后假装自己认识他们。 托熟人挂了一个精神科教授的号,等到下午才见到教授。 教授告诉他,脸盲在科学上来讲,核心问题是大脑没办法正常处理人脸信息,和眼睛没关系,是大脑“识别程序”出故障。 眼睛是好的,也能看见人脸的结构,就是认不出这是谁。打个比方:眼睛像镜头,拍下了照片;但大脑里负责“人脸识别”的那个程序坏了,照片存不进去,也调不出来。 问题出在大脑的“梭状回”,大脑里有一个专门处理人脸的区域,叫“梭状回面孔区”,就在颞叶和枕叶交界的地方。 正常人的这个区域看到人脸时会特别活跃,但脸盲症患者的这个区域功能异常,要么反应弱,要么干脆不反应。 但脸盲症患者的右侧梭状回面孔区和枕叶面孔区之间的连接比正常人弱很多,信息传不过去。 贺忘言只是生病了,很笨的他自己并不知道。 赵临川掉头就往奶奶的别墅赶。 他现在是赵临川,那他还是骄傲的、放不下被伤害过的不被信任的、被辜负的初次全身心投入的感情的小气鬼,但他也可以是三竖,三竖不会讲话,不纠结过去,没有什么事需要原谅贺忘言。 人总是要让自己从各方面与自己和解,不是吗? 既然贺忘言认不出赵临川,那就重新让三竖去了解赵临川不知道的贺忘言。 三竖可以不顾道德,不顾身份,像变态一样每天偷窥他、跟踪他,想知道他的一切,也曾在阴暗的角落里想过,哪怕贺忘言真的一辈子认不出他,他也许会在某一天彻底爆发,把人绑回别墅锁起来。 到了才发现,人不在。 他屋里屋外晃了两圈,奶奶正看电视,被他晃得烦了:“找什么?转得我头晕。” “新来的那个呢?” “哪个?”奶奶拿拐杖轻轻杵了他一下,“别挡我看电视。” “新来的小花农。” 奶奶故意拉长音:“小贺啊?走了,他一个朋友打电话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好像挺急的。” “什么朋友?他哪有什么朋友?” 奶奶眯着眼打量他:“怎么感觉你跟小贺挺熟的?不过小贺好像不认识你。客厅书房都有你照片,他擦灰来着,可从没提过认识你。” 赵临川没空解释,胡乱找了个借口,匆匆出了门。 上次陈颂给他贺忘言新的联系方式,就不该拒绝。 赵临川打给陈颂,让他把贺忘言的联系方式推过来。 打过去,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他掉头去找何桑意。何桑意正准备上播,妆化得很浓,一见他就不耐烦:“又是你?又怎么了?” “贺忘言没来找你?” “没有,又怎么了?” “他不见了,我联系不上他,他还有别的朋友吗?” 何桑意连直播也顾不上,掏出手机打过去。 依旧没人接。 赵临川心跳越来越快,在路口差点没剎住车,后视镜里倒映着他焦急的脸。 贺忘言失联了。打了几个小时电话,一直没人接,到后面干脆关机。 赵临川没有犹豫,派人去找,自己则去了封景的公司。 好巧不巧,封景公司的老总正好在。一见赵临川来,激动得声音都变调:“封经理,你跟赵总认识啊?不知道赵总今天来有什么指教?” 赵临川没心思寒暄,劈头就问:“贺忘言在哪?有没有来找过你?” 封景脸色微变,第一反应是两年前那件事,当时回国,是有想过跟赵临川解释,可人已经去了德国,谁也联系不上。 现在人突然站在面前,并且查到他的公司直接杀过来,他拿不准赵临川是来算旧账还是另有原因。 公司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跟上赵临川,一路沉默地下到车库。 车库里很安静,脚步声贴着水泥地回响。赵临川先开的口:“贺忘言不见了。” “不可能,前几天他还跟我聊过,说新雇主人很好。” “新雇主是我。” 封景脚下一顿,还真是来追责的。 “冒充司机儿子的事,是我一个人策划的。小言跟你相处过,你也知道他能有多少心眼?他什么都不懂,我说什么他做什么,你要赔偿,要出气,冲我来,别动他。” “我没怪过他,两年前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那你……” “两年前,”赵临川的声音低下去,“我跟他在一起过。” 封景盯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在一起过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一起过,恋爱。” 封景没说,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后,他猛地把拳头砸在赵临川脸上。 赵临川没有躲,受了一拳,嘴角裂开,有血丝渗出来。 所有一切发生在贺忘言身上的不合理有了解释,贺忘言总是哭,生病发烧也不要封景留在他的卧室照顾,烧到糊涂的时候会喊“这不是爱吗?” “那怎么才算爱你?” “我的心我自己看不见,你也看不见的话,我要怎么证明?” “有没有人可以教我……” 他在接受过电击疗法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在睡梦里喊的最多的是“少爷”、“少爷、救我……” 他醒后封景问过,一问他就情绪激动,哭,发抖,抱着脑袋说为什么记不住,为什么记不住。 医生说他不能受刺激,让封景不要问病人排斥的问题。 后来,贺忘言又恢复回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贺忘言,以至于封景一直以来都以为那是他生病时的幻觉,认为他是被冯正元伤到的心理阴影。 早该想到的,贺忘言看似胆小、怯懦,实则内心强大,可能连贺忘言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坚强,能让他弟弟这么哭这么难过、依旧保持缄默不言的,也只有感情。 可是他的弟弟,懂感情吗? “恋爱?”封景气得声音发抖,“他懂什么叫恋爱吗?赵临川,你问问你自己,他懂吗?你明知他跟别人不一样,你怎么敢,你怎么能!你那是诱骗!” 赵临川没有反驳。 封景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两年前你跟他在一起,然后呢?你让他一个人出国,他独自面对困境的时候,你在哪儿?他一个人回来,一个人住地下室,一个人打三份工,你又在哪?” 赵临川沉默着,喉咙像被水泥堵住。 封景又是一拳,砸在他胸口上,赵临川往后趔趄了两步,后背撞上柱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说呢,他那段时间总是哭。”封景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泛红,“我以为还是冯正元那些人,我问了无数次,他一个字都不说,我那时候还以为是他不肯跟我说,原来他是说不出口。” 到目前为止他的弟弟,都不懂他为什么不肯原谅自己的母亲,到现在他还是会问“哥,你欠黄添泽的还没还清吗?你看起来挺烦他的。” 还会在他跟黄添泽从房间出来时问他们:“你们不是恋人,为什么总睡一起?这样对吗?” 贺忘言多单纯,赵临川跟他相处过,不可能不知道! “你他妈算什么男人!”封景松开揪着赵临川领口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他真的什么都不懂,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对他好,他会认为你是好人,你是好人,你说什么他都会顺着你,你跟他说想跟他恋爱,那他就会顺着跟你恋爱,可是,恋爱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他懂吗?” 赵临川靠在柱子上,抬手擦了一下嘴角,血蹭在手背上,他看了一眼那片红,“你说得对,是我的错。我只想知道他那两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如果他愿意,他自己会告诉你。” 不要试图在任何一段没有明确表现出结果走向的感情前卖惨,更不能替弟弟博同情,该赵临川知道的,应该由他自己去发现真相。 一阵沉默。 封景的声音哑了下去:“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赵临川把最后和贺忘言联系的时间线说了一遍,封景听完,说一起去找。 走出几步,封景停下来,没有回头:“两年前,你跟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那时太年轻了,”赵临川说,“都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其实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总觉得我了解他,能保护他,他也许也从来没信过我,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封景转过身,目光沉沉:“那你现在接近他,又打算干什么?为什么突然雇他?” 赵临川抬起头,隔着几步的距离,与封景对视:“我只想他过得好,你信吗?” “你最好不是在骗我,我知道我可能过激了,但我希望你能理解,他是我舅舅留下的唯一亲人。” 封景的父亲过世时,他刚考上大学,学费是个问题,舅舅给他转了五十万,包揽他的大学学费,还说没有再跟他说。 贺忘言会每周给他发信息,给他寄各种吃的、用的、玩的,会给他转帐,问他,他也只会傻傻说:“你没有爸爸,没有爸爸很可怜,我多关心你,你就没时间难过。” 第64章 真的是他,我没有认错 贺忘言是被任多宝一个电话叫走的。 任多宝的新男友出轨,还把人带回任多宝租的房子,被任多宝当场撞破,那人不但不认错,还把任多宝打了一顿。 贺忘言打车过去,在路边都没认出任多宝。 鼻青脸肿,坐在路边,身边是散开的行李箱。 直到任多宝先叫他:“言言。” 贺忘言帮他把衣服等一件一件收起行李箱,任多宝一直哭,说那就是个渣男,说什么爱他,帮他保管工资卡,其实背地里一直用他的卡养外面的小三。 贺忘言听的脑子快炸了,又被任多宝拉去酒吧,酒吧声音有多大,任多宝哭的又多伤心。 赵临川这边找疯了。他叫出去找的人终于发来照片,说在一家酒吧见过贺忘言。 他和封景立刻开车过去。车上,赵临川粗略讲了他跟贺忘言分开的原因:贺忘言说不爱他。 他为当时没能留住贺忘言懊恼,也为二十三岁冲动看不懂爱情的自己惋惜。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封景忽然问他:“他脸盲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 封景转动方向盘:“你对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感情?” “我不知道。” 封景又想揍他,“既然不知道,既然按你说的那样,他到现在还没认出你,那你应该也知道,他可能并不适合恋爱,我是他哥,我自然是偏向他那一边,你能接受他一辈子认不出你吗?” 赵临川搓了把脸:“我真的不知道。” “那请你继续扮你的陌生人,等到你能接受他不会恋爱,不懂爱人,你再去接近他。” 赵临川同意了。 酒吧里,任多宝喝得烂醉。贺忘言无奈掏出手机,打算打车带他离开,任多宝不肯安分,闹着吵着死活不肯回去,一把抢过贺忘言的手机。 贺忘言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捞起手机,迅速关机,抬手用力甩去机身上的酒渍,气得想打人,又不能把醉鬼扔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只能压下所有脾气。对着手机发呆,算了,反正也没人找他。 费力扶着东倒西歪的任多宝走到路边拦车,接连几辆出租车停下,司机瞥见满身酒气的任多宝,无一例外,都直接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几番拦车无果,贺忘言只能扶着任多宝坐在路边台阶上。几轮呕吐过后,任多宝混沌的神志清醒了不少,只是情绪依旧溃不成军,贺忘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安静陪着。 赵临川与封景一同抵达酒吧门口,看到的就是贺忘言揽着另一个哭的伤心的男孩,安慰着他:“我听别人讲,人在长大的过程中总是会受各种各样的伤,这些伤会让我们更强大,他不珍惜你,是他的损失,你只是丢掉了一件垃圾,你应该高兴的。” 任多宝肆无忌惮地将满脸泪痕蹭在贺忘言肩头的衣物上:“要不……我们在一起吧,你肯定会对我好的,我也会对你好。” 贺忘言摸半天,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纸巾,替他擦眼泪:“你现在属于受伤期,这时候你想找人证明有人还爱你,这样是不对的,以后你会遇到真的爱你的人。” 不远处的阴影里,赵临川下意识就要上前,被身侧的封景伸手死死拉住:“别去,他在成长。” “不是想知道他这两年过的怎么样吗?自己看。” 任多宝吸着鼻子,不服气地嘟囔:“说得你好像很懂。你恋爱过吗?” 贺忘言愣了一瞬,“可能有吧。” “你又没爱过、没痛过,怎么会懂我现在有多难过……”任多宝兀自委屈抱怨。 话音落地的瞬间,贺忘言心底的防线骤然崩塌。 他只是嘴笨,只是迟钝,只是不会表达,那些无人知晓的牵挂、日夜纠缠的亏欠、不敢触碰的思念,早已在心底扎根。 酸涩的情绪轰然翻涌而上,贺忘言眼眶泛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根本止不住。 不远处的赵临川看见他落泪,心口骤然绞痛,所有的理智瓦解,克制不住地出声喊他:“贺忘言!” 封景猛地将他拽至车后,伸手死死按住躁动的他,语气冷静又残酷:“你现在冲出去,是可怜他,还是真的彻底放下过往、能毫无芥蒂地接受他?” 赵临川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那就不要过去,让他自己承受,让他自己长大,这是他自己要求的。”是贺忘言自己跟封景说的:我总不能一辈子依赖你,哥,你不要帮我,不要安慰我,我总要独自行走。 路边的贺忘言隐约捕捉到熟悉的声音,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站起身在马路边四处张望,满眼期待与茫然:“我刚才好像听到少爷叫我了。多宝,你有没有听见?” 任多宝抽噎着摇了摇头:“什么?哪有人?” “没有吗?”贺忘言跑到马路中间,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喊了一声,“赵临川!” 没有人回答,风灌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 他又喊了一声。 车后的赵临川胸腔酸胀得发疼,浑身紧绷,几度想要奔向他,封景拉住他逼着他彻底直面现实:“你若是做不到不伤害你们两个人,就别贸然给他希望,到头来只会重蹈覆辙,落得同样的结局。他想要的从来就不多,你想要的呢?可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能对两年前的所有隔阂与遗憾毫无芥蒂,彻底放下、全然释怀吗?” 贺忘言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在路灯底下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临川蹲在车后面,咬着自己的手背,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封景站在他旁边,两人各处一方,各自破碎。 陈颂接到赵临川信息过来接人,车停在路边,过去扶起贺忘言,说:“贺先生,这么巧,我刚好经过,你们要去哪里?” 车子走远,路边静了下来。赵临川跑过去贺忘言刚蹲的地方,地下留下一小片范围的伤心。 回公寓,贺忘言试着开机,还好,手机没泡坏。屏幕刚亮起来,未接来电弹窗铺满整屏,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他迟疑片刻,拨回去,嘟嘟几声,电话顺利接通,但没有声音。 “你好,不好意思,我手机关机了,请问你是?” 沉默。 就在贺忘言以为对方会挂断的时候,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贺忘言。” 熟悉的嗓音像一道惊雷劈进心底,贺忘言浑身瞬间僵住,呼吸骤然一滞,他所有混沌的猜测、连日的纠结揣测,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你……你是不是回来了?” 他语速仓促,压不住的慌乱,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像是怕晚一秒就再也问不出口:“新邻居是你,三竖也是你,对不对?”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听筒那头依旧没有即刻应答,沉默滞涩了数秒,赵临川的声音再度传来,听不出情绪:“你希望我回来吗?” 不等贺忘言说话,电话那端又说:“为什么不找我?” 贺忘言乱了方寸,手忙脚乱地掐断通话,僵坐在床边,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他最怕直面赵临川的质问,最怕摊开自己一团混乱、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 赵临川并不意外电话会被挂断,贺忘言一直是这样,遇到解决不了的感情、想不明白的事情,尤其是面对赵临川的事,他最擅长逃避。 封景开车送他去医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一直是这样,你能接受永远得不到你所期待的回应的感情吗?” 到医院才看清赵临川脸上的伤,封景对此感到抱歉。 赵临川说:“没关系,看到你维护他,我替他高兴。” 封景略为不悦,心说你替他?你拿什么替,但刚揍过人,忍着没呛声,医院门口,封景问:“打算什么时候坦白身份?应该不需要靠旁人替你开口吧。” “等脸上的伤好,我会自己找他说。” 任多宝洗完澡,搓着脸,嗓子还是哑的:“言言,你那儿有面膜吗?哭得我脸都干了,该死的渣男。” 贺忘言坐在床边,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整个人陷在死寂的情绪里 敲门声起。任多宝跑去开,门口站着一个化着浓妆的男人,乌青的眼圈,猩红的唇色,模样张扬又惹眼。 来人见开门的是陌生的任多宝,皱着眉往里张望:“你谁啊?” 任多宝翻了翻眼皮,靠在门框上打量他:“你又是谁啊?化得跟白骨精似的。” 何桑意懒得跟他废话,伸手直接将人拨开,侧身挤进屋中,一进门就扬声喊:“贺忘言,我们找你找疯了!” 他快步扎进卧室,看清床沿边的人时,话音骤然卡住。贺忘言满脸泪痕,眼眶红得吓人,整张脸都浸在湿意里,狼狈又脆弱。 何桑意转头瞪着任多宝:“你欺负他?” 任多宝一脸懵:“言言,你怎么哭了?没事啊,一个渣男而已,没必要为我难过。” 贺忘言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掉,止不住:“他回来了……” “真的是他,我没有认错……” 第65章 “上来,背你,回家“ 赵临川脸有伤,怕回公寓撞到贺忘言吓到他,而且他有朋友在,说话不方便。 两年来第一次鼓起勇气回揽云台。 林叔一年前查出肺癌,一直在香港治疗,别墅没人打理。 花园里长满了荒草,野藤缠着栏杆,枯枝败叶铺了一地,深夜没开灯的别墅格外冷清,赵临川想起贺忘言在的时候,那时他腿伤,贺忘言每天都很活跃,有他在,别墅也跟着活泼很多,他会楼上楼下的跑,有电梯 ,他不喜欢,喜欢跑楼梯,会学着小乌龟翻身,也会学鱼吐泡泡。 那段时间,是赵临川过过的最热闹的一段日子。 管理处的人看见门口停了车,过来询问,保安也换了面孔,不认识赵临川,叫来经理才确认。 经理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说之前打过电话,一直联系不上他们,本想帮忙打理花园,又不敢贸然破门,又说前阵子台风,门口的邮箱筒被吹落了,里面还有些信件,他们代管着。 赵临川道了谢,推开那扇尘封了两年的门。空气里全是灰的味道,保安把信件送过来,大多是宣传册,装在透明密封袋里,赵临川随手翻了翻,准备扔到一边,一封露出“贺”字的信从纸堆里滑出来。 寄信人:贺忘言。 同城邮寄。 赵临川的手开始发抖。他从来不知道贺忘言给他写过信,拆开,落款日期是差不多三年前,那时他正受伤,在发布会见第一次与贺忘言相遇。 信纸泛黄,带着陈旧的气味,信里的语气生疏、忐忑,通篇用的“您”,他写道,自己遇到困难,暂时需要找个地方躲一躲,所以借了司机儿子的名义,暂留在他身边,又说他会尽快离开,向他表达歉意。 原来,一开始,他就没想过欺骗他,后面的种种,是一步一步推上前的。 赵临川胸口泛酸,踏入充满回忆的房间。 所有家具盖着防尘布,他拉开主卧床上的布,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床品套上去,思念贺忘言的心,在这个凌晨攀到了顶峰。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突然就不想忍,也不想等了,他转身上车,往贺忘言的公寓赶。 爱情又不是比赛,一定要争个输赢,跟自己较劲,跟贺忘言较劲,跟“凭什么先走的是你”“凭什么放不下的是我”较劲。 他以为爱是一场较量,谁先低头谁就输了,他不肯输,绷着,硬撑着,把自己撑成一座孤岛。 可孤岛不会快乐。 他想贺忘言,想要贺忘言,想告诉他,他很想他。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从来没有变过的心。 凌晨四点,赵临川像发了疯似的冲出门,开车往越秀山畔跑。街上清洁工已经开始扫地了,总有人比城市先醒,他一路开到贺忘言的公寓楼下,六点,早起遛狗的人已经在小区里转悠了。 强迫自己冷静,这么早,贺忘言应该还在睡梦中,赵临川没有下车,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纹身的店。 最近的在四公里外,赵临川拨打电话,被吵醒的纹身师骂道:“大哥,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我们下午才开店,要纹身下午来。” “我付十倍。”赵临川说,“纹一颗痣,现在就要。” 那边传来噼里啪啦拖鞋的声音,“好的,我现在马上下楼消毒工具,需要去接你吗?” 赶在七点前,赵临川在原先点过痣的虎口处,又纹上去一颗褐色的、小小的痣。 刚纹,周边红红的,纹身师写给他一条纸条,让他去买消炎药,又叮嘱他不要碰到水。 赵临川没听完,转完帐飞快又往公寓赶。 敲响贺忘言的门,开门的是何桑意,何桑意骂骂咧咧:“刚眯着,又是谁啊?” 一见赵临川,双眼骤然睁大,满脸错愕:“你还真的找过来了!” “他呢?我要见他。” “他去找你了。” 赵临川眉心狠狠一跳,语速急促:“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何桑意被他吓到,“天不亮就走了,他都没睡,一晚上走来走去,天一亮,地铁一通车他就出门,应该是去揽云台吧,他只知道你一个家,不然能去哪里找?” 话音未落,赵临川已然转身,快步冲下楼驱车赶向揽云台。恰逢早高峰,城市道路拥堵不堪,车流人海寸步难行,上学、上班的人潮将马路堵得水泄不通,每一秒停滞的车程,都在无限放大他心底的焦灼与慌乱。 一路疾驰,远远的,他在大门口看到靠坐在门口台阶的贺忘言。 赵临川停好车,几乎是奔过去,听到动静的贺忘言也站了起来。 “贺忘言!”要先叫他的名字,他才会有安全感,不用去猜这是谁。 赵临川快步奔至他身前,伸手狠狠将人拥进怀里,“怎么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家里密码从来没改过,怎么不进去。” 贺忘言贺忘言乖乖靠在他怀里,吸吸鼻子,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迟钝:“是哦,可以打电话啊,我怎么忘了。” “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赵临川喉间哽咽发紧,怎么还是这么温顺,这么乖。 贺忘言抬起被蚊子咬出一串包的胳膊:“好多蚊子,要叫物业来除草,喷药。” 万般情绪揉杂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又宠溺的轻叹,赵临川抱紧了点,“怎么还是这么笨啊……这么笨怎么办……” 贺忘言不懂自己汹涌泛滥的情绪,依旧学不会像样的告白,只能任由赵临川抱着,安安静静地将这一路的忐忑、整夜的不安,尽数卸在这个迟来的拥抱里。 他脸盲认不出人,心智迟钝辨不清爱,可身体的记忆、心底的执念,从来都没有骗过他,面前这个人,是他跨越晨雾、穿过人海,执意要找回来的唯一归宿。 晨风轻柔,两人抱了许久。 贺忘言抬头:“我们还要站在这里被蚊子咬多久?” 赵临川被逗笑,“上来,背你,回家。” 两人坐在花园里,贺忘言一直盯着赵临川。 贺忘言:“三竖就是你。” “你早猜到了?” “那次在唐家,也是你,对不对,我没认错,对不对。” 赵临川捏他鼻子:“嗯,都是我。” “你还在生我气,所以不想被我认出来,是吗?” “不想我就不会搬去你对面了。” 贺忘言小小声:“那你手上的痣呢?” 心还是痛的,一丝一丝连着心脏扯到四肢。赵临川把手伸给他,“之前的被我点掉了,这是后来纹的。” 贺忘言抿着嘴嘀咕:“还总说我笨,你比我还傻。” “你要是觉得手上不明显,我也可以纹在脸上,纹一朵花、一只乌龟,都可以,方便你做记号。” 贺忘言吓得摇头:“不要不要,不用的。” 他贴在赵临川肩头:“我以前很笨,分不清自己的心动,看不懂你的爱意,一次次让你难过,让你一个人熬了那么久,遇上我,你真的很倒霉。” 从前他心思迟钝,遇事只会逃避,硬生生把人推开,辜负了对方满心满眼的喜欢,也辜负了这世间最热烈、最纯粹的偏爱。 “你别太快原谅我。”贺忘言微微退开些,抬眼望着他,“这次换我来,我追你。” 贺忘言心里清楚,自己欠他太多,不是一句对不起一句喜欢就能翻篇的,他不想再占着赵临川的偏爱心安理得,爱应该是相互的。 “我会慢慢证明给你看,我是真的爱你,不骗你,我可能会很笨,会惹你生气,但我再也不会骗你。” 第66章 回来还爱你 赵临川心口一阵发酸,这两年,他无数个晚上睡不着,反复拉扯自己,一遍遍劝自己放下,却始终放不下,他一直怕自己的坚持是多余的,怕等不到贺忘言的真心。 真的等到贺忘言的表白,他又心疼了,舍不得,舍不得贺忘言成长太快。 他早就不怪贺忘言了。 之前硬撑着不肯松口只是怕再次被敷衍,怕这次重逢也只是短暂的一场空。 看着眼前认真又笨拙的贺忘言,看着他眼里坦荡又忐忑的诚意,赵临川撑了两年的防线彻底垮了,故意装得冷淡:“好。” “我不会轻易原谅你,贺忘言,你要好好追。” 他要配合贺忘言,要让他把所有的爱,一点一点亮出来。 这一天,两人哪里都没去,抱在一起静静躺着,床上被套都没有,两人和衣躺在床垫上,身体挨着身体,谁也不愿意分开。 饿了就随便叫了个外卖,吃完又凑在一起说话。 贺忘言絮絮叨叨说着这两年去过的地方,做过的工作,认识的人,说李经理很好,房东阿姨很好,还说他交到新的朋友,最后才说其实我很想你,想你想到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吃柠檬。 “为什么要吃柠檬?” “吃柠檬酸,酸到掉眼泪,那才不丢脸。” 他不诉苦,不说苦难,连想念赵临川的痛苦都轻轻带走,连哭都不敢哭,借柠檬来落泪。 赵临川抱紧了些,“怎么不来找我?” “没有办法证明我爱你,再找你,会再伤害你。” “谁告诉你这些的?” 贺忘言想了想,“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以后家里不准摆电视,你也不要再看乱七八糟的小说。” “好吧,其实是我找不到你……”贺忘言心虚不敢大声,是自己太没用了,“我来揽云台好多次,你都不在,去过香港,你们公司我根本进不去,刷脸进门,我连保安的面都没见着,我只能在门口等,逢人就问‘你见过赵临川吗’,他们说我‘痴线’,也想过去德国,但签证有问题,还想过偷渡过去,是钱不够,每次想去,姑姑总是会出事,反正只要攒够了钱,就要出事……不是我不想去找你,是找不到,你不知道,真的要找一个人,没有联系方式的情况下,很难。” 怎么会不知道,他当然知道。 贺忘言受经济约束,他一个资金自由的人都找不到贺忘言,唯一没想过的是他会回广州,他以为贺忘言也跟他一样,会下意识回避这座城市,原来真正胆小的,一直逃避的是他自己。 赵临川不说话,贺忘言只觉得脖子里温热的液体直往里钻,他拍着赵临川后背,“不要哭啊,我不是故意认不出你的,我已经在努力了。” “没有关系,你只是记不住我的脸,不是认不出我。” 贺忘言大脑转的缓慢,“这样是对的吗?” “是对的,你能听出我的声音,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能辨认我给你的感觉,就是认得出我,不一定要记得住我的脸。” “那我是爱你的吗?” “是。” 贺忘言抱着他,蹭他下巴:“你不要偷偷难过,我也不难过,能抱到你,我很开心。” 两个人都舍不得睡,贺忘言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只要睁着眼,他的脸就会从眼睛印进心底,一旦闭眼,只剩一片雾。 不想闭眼, 赵临川也不睡,贺忘言说:“你先睡,你睡了我再睡。” “好,一起闭眼。” 一起闭眼,又在同时睁眼,想看对方久一点,怕一闭眼对方会再次消失。 赵临川先妥协:“关灯,一起睡,我不会走。” 等贺忘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赵临川睁开眼,从背后抱着贺忘言,好瘦,好小的一个人,他可以把他全部包进自己的身体里。 到第二天醒来,贺忘言猛地大叫:“糟了!” 天亮才眯着一会儿的赵临川被吓醒,“怎么了?” “我要迟到了!” 赵临川拉着他:“要去哪?我送你,你别急。” 开车送他去越秀山畔,贺忘言其实还不太习惯与赵临川相处,缺失的两年不是一夜能补回来的,想靠近又不知道怎么靠近。 只能胡乱找话聊:“奶奶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对了,她有个孙子,奶奶的孙子很固执,做事老气横秋的,奶奶说她孙子啰嗦、有霸总病,还喜欢管人。” 笨蛋贺忘言,认出在唐昭鸣家花园的人是他,知道新邻居是他,到现在还没想到奶奶的孙子也是他。 赵临川:“是吗?你见过?” “上次他喝醉了,有见过。” “喝醉?” “是啊,他跟你也有点像,不过他喝醉走路时不稳,我看不清身形和具体走路姿势,要不是他姓周跟你名字不同,我还真以为那也是你,你马甲太多了。” 赵临川坏心大起,“不是我。” “好像扯远了,对了,奶奶家有很大很大的花园,我帮奶奶种了很多花,过几个月就能看了。” 迟钝的贺忘言似乎忘了一件事:从上车,赵临川就没有开过导航,也没有问过地址。 一直开到别墅门口,大门自动打开,车顺利进库,贺忘言隐约觉得不对,只转头说:“我到了,你去忙你的。” “送你进去。” 一进门,阿姨先看到赵临川,打招呼:“少爷,回来了。” 贺忘言猛回头,指着赵临川。 奶奶剪了一把花从花园进门,“呦,小贺啊,今天这么巧啊,介绍下,这就是我那不孝的孙子。” 贺忘言嘴巴半天没合上,还真是……马甲批发啊! 赵临川凑近,低头看他:“固执,老气横秋,啰嗦、霸总病,还喜欢管人。” 贺忘言晃他手臂:“不是的……那是沉稳,是周全,是细心,是天生会照顾人,是……” 想半天,多憋出一句:“是温柔!” 赵临川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这才是我。” 奶奶左看右看,“什么情况?臭小子,你最后给我交待清楚。” 贺忘言不敢看奶奶:“奶奶,他就是我说过的前男友。” 奶奶听完前因后果,哭了半包纸,“太感人了。” 感动完拿起拐杖往赵临川腿上敲:“你怎么这么蠢,出去两年就不知道抽个空回来看看,让小贺等了你这么久,一出事就闷不吭声生闷气,你活该,可怜了小言,等你这么久。” 阴差阳错,赵临川停用国内的手机,贺忘言回国后也换了新的号码,只错过了。 贺忘言挡在赵临川前面:“奶奶,别打他,打了他还得我去哄他。” “他这么大个人还要你哄?”奶奶手更痒了。 “我想哄他,不想看他不开心。” 奶奶嘀嘀咕咕:“一个傻,一个笨,挺配的。” 公司还有事,不能待太久,陈颂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赵临川磨磨蹭蹭不想离开,想把贺忘言揣兜里带走。 贺忘言推着他出门:“我在奶奶这里等你,快去工作。” “回来……” “回来还爱你。”贺忘言说。 赵临川揉了把他头发,“我是说回来给你带舒芙蕾。” 目光赵临川车驶远,贺忘言跑进客厅:“奶奶,你说他之前求婚,是什么时候?” “那不就是你吗?傻孩子,两年前他说要结婚的对象就是你啊,都让我们准备签证,带你去国外登记。” 时到今日才知道两年前的那场求婚。 “奶奶,我可不可以借房间用下?听到什么你都不要过来。” 祝金枝女士把纸巾往他怀里一塞:“哭吧,我耳朵不好,听不到。” 第67章 只需要你很少很少的爱 赵临川匆匆处理完公事,又急急忙忙回揽云台,这里需要重新整理,这里是他和贺忘言的家。 晚上,赵临川给他带了两年前没吃上的舒芙蕾。 一抬头,看到眼睛肿成桃子的贺忘言,跟奶奶说了声,把他带走。 奶奶在后面喊:“房间都收拾好了,床单都换了,在家里住。” “不信任你,你会在门口偷听。” 祝金枝女士拍着大腿:“不愧是我孙子。” 一路上,贺忘言眼睛就没离开赵临川。 赵临川把他脑袋摆正,“不怕脖子扭了。” “如果我没走,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现在也不晚。” 两人回揽云台,已经叫人来收拾过,只一天,整个别墅焕然一新,花园里的杂草早就清除干净了,贺忘言有点失落:“那时候我种的花全死了。” 赵临川从背后拥住他,“都开花了,很漂亮。” “真的吗?你有看到花吗?” “嗯,看到了。对不起,我把你的花拔了。”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的,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贺忘言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很小声叫他:“少爷……” 赵临川说,“你昨天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 “你没回答。” “还在生气。” 贺忘言脸色一下变了,“那……那你还要气多久?” “不应该是你哄我吗?以前我一生气你就会哄我,从昨天到现在,你没有哄过我。” 贺忘言呆滞了一小会儿,凑上去吻他的脸:“哄你。” “以前不是这样的。” 贺忘言脸一红:“以前也没在花园哄过你啊。” 赵临川扛着他往屋子里走,“要认真点哄,贺忘言,你欠了我772天。” “可是我才说过要追你,一开始追就能接吻吗?” 以前还没恋爱,他动不动贴上来要亲亲,什么都做过,现在倒来害羞,赵临川被他可爱到,诱导他:“一开始我们的顺序就是全错的,所以,你现在吻我,跟你追我,并没冲突。” “可以吗?那这算追你的一环吗?” “算的,你在我身边就是在追我,不需要你的鲜花、礼物,不需要你花很多心思,你只要待在我身边。” 贺忘言凑上前,轻啄他嘴唇:“可以亲吗?” 亲完才问,不过赵临川明显受用,“可以。” 贺忘言手伸进他衣服里乱摸一通,“可以摸吗?” “可以。” 赵临川忍到快手背冒青筋,就是不动,任贺忘言在他身上胡乱啃咬。 贺忘言手酸,“以前也不用我这么一直哄的,你都会……” “我会怎么样?” “你知道的。” 赵临川不想再忍,压过去,“很想我的时候,你都干什么?” “数钱。” “……” “有很多很多钱就能去找你。” “不需要很多很多钱,贺忘言,我只需要你很少很少的爱,你就能找到我。” 贺忘言有很多很多爱,心里满满的,全是赵临川。 失而复得的赵临川抱着贺忘言,依旧不满足,怎么都不够,抱不够,爱不够。 贺忘言吸着气,说他长大了。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情话。” “那……那叫你别那么重,别那么快也是情话吗?” “不是。”赵临川抱起他,“这种时候不能说。” 贺忘言逮着机会想跑,嘴里嘟囔着说太热、太痛、也太挤,又说晚上没吃饱,没力气。 赵临川没松手,抓着他的脚踝把人拖回来,拉着他的手,说他该锻炼,又说他怎么还是这样没长进。 贺忘言身上薄薄一层汗,“怎么不开冷气……” “开了,16度。” 贺忘言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不是这里吃。” “你想用嘴巴也可以。” 贺忘言听不得赵临川说让人心跳加速的话,手撑着赵临川肩膀腾不开,只能用嘴去堵他的嘴:“你以前不这么说话的。” “只是这样你都要害羞,我还有很多没说的,我怕你不敢听。” 贺忘言喘得断断续续,明显没听清:“你……你说什么……” 赵临川没应,不分心,没空回应。 …… 虚虚地拍了一下赵临川的胳膊:“你变了。” 赵临川故意逗他:“你刚说过的,长大了。” “我才不是说那个……”贺忘言知道他故意挖坑,确实大了,人也高了,但他控诉的不是这个,“你变色了,你以前没这么……没这么多色色的话。” 赵临川低头看着他,“我忍了两年。两年,除了想着你用手,一次都没有过,我能这么克制,没把你X死在床上,已经是心软了。” 身体最藏不住火的年纪,刚尝到最好的味道,就在最痴迷的时候被硬生生抽离。分开两年,他没在第一天见到贺忘言把他绑回家按在床上已经是他最大理智了。 贺忘言睡着后,赵临川没有睡意。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把人抱在怀里,看不够,一遍一遍地摸他的眉眼,从眉心摸到眉尾,从眉尾摸到眼尾,手指慢慢描过去,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两年里他梦见过太多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现在人实实在在地缩在他怀里,呼吸打在他锁骨上,温热的,他反而不敢闭眼了,怕闭上眼,再睁开,又没了。 贺忘言在睡梦中往他怀里蹭,实在被他烦到,不轻不重咬他胸口。眼看又要起火,赵临川起身,离开卧室。 他怕他把持不住。 去了书房,书房今天刚收拾出来,又想起白天清洁公司的人给他打电话,解释说打扫时不小心弄散了桌上的拼图,说阿姨以为是粘往的画,拿起来才知道是拼图,并提出赔偿,赵临川拒绝赔偿。 散落的拼图被收集起来放在盒子里,上面还有一个信封。 并不记得书房有过信封,赵临川上前,拿起来看,贺忘言名字。 打开信封,先掉出来的是一张卡,是他和贺忘言的家庭资金卡,他以为卡被贺忘言带走了。 里面的信纸,展开,贺忘言写的时候应该很难过,纸上斑驳不平,字也没有在去发布会前写的那么工整。 少爷: 我走了,你不要找我。 你找不到的。我躲起来很厉害的,以前躲过好多次,都没被人找到。 胸针我没带走。本来是想的,想带走的,晚上睡不着可以看一看。后来想了一下,你生气的时候喜欢骂人,又找不到人骂,肯定更生气。你就对着胸针骂我吧,反正它不会还嘴,也不会哭,比我好。 你不要生我的气。你生气胃会疼,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爱过你,他们说爱一个人要记住他的脸,我记不住,闭上眼你就是一个没有脸的人,但我能记住你身上的味道,你的手,你走路右肩比左肩低一点点,你生气转身很快,你抱我的时候很紧。 这些算不算爱?我不知道。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一开始是,后来只是不敢说,你对我太好,你让我觉得我好像也可以留下来,我怕说了不能留下。 我走跟你没有关系,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我有必须要走的理由。 不要找我哦,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最后,银行卡的密码,你应该能猜出来,是对我最重要的三个字。 赵临川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把信放好,拼图扔了,假装无事发生。 天刚蒙蒙亮,他抱回卧室,用力亲吻贺忘言,咬得他嘴唇红肿,被吻醒的贺忘言迷迷糊糊:“怎么了?你哭了?” “贺忘言,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爱我,比你自己知道的更爱我。” 贺忘言轻轻拍他后背,“我现知道了啊,你也很爱我。” “我做的不够好。” “你每次哭,都在说你很爱我。”贺忘言温柔地回吻爱人,“你真的很好很好。” 第68章 见家长 第二天,贺忘言得到允许可以不去奶奶那边。他说回去看看任多宝,这两天任多宝一定很担心他。 赵临川转头去了银行,对贺忘言最重要的三个字,那是LLL吗? 他之前说过,这三个字是他们一家人首字母,在罗马数字中,L代表50,秘密不可能5050。 赵临川设置的是贺忘言去医院给他送花的日子,那天他记得很清楚,贺忘言问他痛不痛,后面很多次回想,他是在那一天确定自己是爱贺忘言的,只是贺忘言一直在他身边,让他忽视了这个问题。 试了他们第一天见面的日子,密码错误。 又试了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日子,那天在酒店,他喝了碗汤过敏,这两个密码都不对。 卡是赵临川的身份证办理的,他完全可以申请忘记密码,重新设置新密码。 他没这么做,第三天,他输入的是993。 赵临川三个字的笔划数。 密码正确,进入界面,跳出余额,529236。 五十二万多。 查了流水,29236,是他跟贺忘言一起办了这张卡之后分四次存进去的,那时他在面包店打工。 五十万,是贺忘言离开前,跟他借走五十万,他在同一天,把这五十万转进了这张共同的卡中。 他一分钱也没带走。 什么都没带走。 赵临川心脏一阵一阵抽痛,他跟自己借五十万,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放下他,能恨他,能去过他的生活。 谁说贺忘言温顺没脾气,他多狠啊。 贺忘言一打开公寓门,任多宝和何桑意俩人扭在一起,两人衣服扯得不成样子,任多宝把何桑意的衣服领扯歪,何桑意则是拉着任多宝头发,谁也不松手。 “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一见他:“正好,你来评评理!” 贺忘言被扯到沙发中间,两人一人一句,贺忘言总算是理清了,何桑意爸妈这段时间总跟他要钱,每天只睡四小时不到,其他时间都在直播间跟人打PK。 任多宝骂他被家里人吸血,什么舅舅孩子结婚、叔叔买车、小姨盖房子,爸妈都来找何桑意要钱,他都会给。 任多宝那劈腿的男友又来求复合,短信、微信、电话、各种小作文没完没了,何桑意骂他活该被绿。 何桑意骂任多宝恋爱脑,任多宝骂他愚孝,两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又开始吵,贺忘言脑子嗡嗡的,冒出一句:“你俩交换两天手机,何桑意,你替他解决出轨男;多宝,你替他拒绝家里来要钱的。” 何桑意和任多宝傻了,然后两人相互把手机递给对方,并在对方坚定的目光中接过手机。 贺忘言悠悠冒出一句:“刚进来看你们抱着在沙发上,我以为你们恋爱了。” 何桑意像烫到尾巴,蹦老高:“你瞎说什么!如果世界上只剩一只公的,我希望是小龙虾!也不会选任多宝。” 任多宝向一边扭头:“我对丑的人不感兴趣。” 何桑意:“我?你说我丑?” 任多宝:“凭良心说,你不丑,但是,你做过1吗?” “做1很难吗?” 贺忘言找了个借口开溜。 晚上,赵临川回来,这几天他都是先出声叫贺忘言,害怕贺忘言认不出他会自责,所以都是他先开口叫贺忘言。 今天他没有先叫贺忘言,他胸前戴着之前贺忘言设计的胸针,贺忘言果然一眼认出他,冲过来喊他:“赵临川!” “你看,你能认出我。” “这是我做的!” “嗯。” “你喜欢吗?”贺忘言满心期待。 “喜欢,是专门为我做的吗?” “是的,全是花,我又设计的新的。” 新的胸针更特别,是小花瓶的造型,里面是空心的,可以装水,插一枝小的新鲜的花。 赵临川拿着设计图,请人做了出来。 约了封景吃饭。 封景给他发信息:【路边,撑着黄色伞的。】 贺忘言小跑过马路,“哥,又没下雨,你撑什么伞。” 封景心说还不是赵临川。赵临川给他打过电话,让他每次见贺忘言之前先准备一点具体的、独特的特征,这样贺忘言比较有安全感。 事后一想,赵临川确实细心,他没想到这一层,赵临川倒是想到了。 两人找了间茶餐厅,封景问起他对赵临川的感情,贺忘言很认真的点头:“我爱他。” “你自己知道的,还是他告诉你的?” “他告诉我的,他说他能感觉到我对他的爱,如果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是感觉不到的,对吗?哥。” 封景眼眶湿润,“对。” “可能我以后也记不住他的脸,但是,我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哪,他在家里的时候,我知道厨房的人是他、沙发上的人是他,书房里的人是他。” “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能想起他的声音,记忆里有他的味道,我看着他的时候,知道他的眉毛、鼻子、眼睛长什么样,我只是没办法记住他的脸,但是他说我生病了,不怪我。” 封景给赵临川发信息,【他跟着你,我很放心。】 稍做犹豫,封景把从黄添泽那里听来的,关于赵临川等了他一个月,又去了柬埔寨找他的事全部讲给了贺忘言听。 贺忘言开始没表现出来,等回到 公寓门口,这才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朦胧地去按密码,连着五次,大门密码错误,锁死了。 只要一想到赵临川带着希望去找他,又一次次失望,最后一个人坐飞机回德国。人生地不熟,林叔也不在身边。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估计连哭都不会哭。想到这里,贺忘言的心就一阵一阵地疼。 贺忘言哭的更大声,编辑信息发给赵临川:【回不去了。】 赵临川赶紧问:“不是说了重新在一起吗?怎么又回不去了?” 贺忘言拍下电子锁发过去:“密码错误,锁死了,回不去了。” 赵临川:“……” 周崧呈和赵屿桉从奶奶那里听说了贺忘言的事。于今天中午赶来广州,让赵临川带人去吃饭。 贺忘言死死扒着门框不肯下车:“可以不去吗?我不知道见他们要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我没准备礼物。” “他们什么都不缺。” 贺忘言还是不松手:“那也不行。封景说了,请人帮忙或初次见面,最好准备利是。但你爸爸们……我应该不能包利是吧?我是小辈,对吗?” “对。” “那……我我给他们准备鲜花吧。” “逗你的,替你准备好了。” 后座准备了两份礼物。 两年前在视频中见过两位父亲,不过贺忘言并没有记住。 很年轻,40多岁的两个人,看起来顶多三十多,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贺忘言很紧张,“周叔,赵叔,你们好。” 周崧呈笑着打招呼:“小贺是吧?我们之前见过的。坐。” 赵屿桉看起来比较高冷,随手推过来一个盒子:“来,拿着。” 贺忘言接过:“谢谢。”赵临川轻轻顺了顺他的后背。 周崧呈说:“不要紧张,我们不吃人。” 赵屿桉点头,跟着问了一句:“听临仔说,你们两年前谈过恋爱。” 贺忘言站起身,把两年前的事一口气讲完,又道歉,说撒谎在先,是他的错。 周崧呈摆摆手:“不要吓到小贺。” 他看向贺忘言,“小贺,你赵叔的意思是,你们现在确定要在一起了吗?准备好一辈子携手相望了吗?同性这条路,跟异性不一样,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问题。” 贺忘言很认真地说了句:“我会一辈子对他好。不骗他,信任他。” 赵屿桉“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吃饭,临仔,帮小贺夹菜。” 吃完饭,两位爸爸说要去过二人世界,晚上住在外面。贺忘言看着桌上没怎么动过的乳鸽、焗鲍鱼和龙虾,很小声地问赵临川:“可以打包吗?”问完脸就红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周崧呈听见了,招呼服务生拿来打包盒,说打包是个好习惯,不是应酬的话,他们也会打包。 赵临川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是想打包乳鸽给奶奶吃。自己很想吃,又不敢吃,刻意留给奶奶的。” 贺忘言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小心思,刚偷偷发信息,是跟奶奶聊天吧?” “乳鸽奶奶可以吃吧。” 赵临川叫来服务员,多打包了几只,回去阿姨们分。 奶奶没睡,跟两位阿姨坐在沙发等。 见他俩回来,奶奶一把接过赵临川拎着的袋子,很顺手把他往旁边一推:“你走开。” 然后拉着贺忘言坐到沙发上:“怎么样?他两个爸有没有对你不好?有没有让你不开心,如果有,告诉奶奶,奶奶去找他们。” “没有,奶奶,叔叔们都对我很好。” 几人围在一起吃乳鸽。 其中一个阿姨好奇,问起周崧呈和赵屿桉是怎么在一起的。 正好,大门前传来汽车声。 两位当事人回来了。 第69章 他的遗书 贺忘言赶紧站起来:“周叔,赵叔,你们不是说不回来吗?” 周崧呈一脸无奈,说:“你赵叔,四十几岁的人了,跟小孩似的,看到外面的烧烤摊,说想吃烧烤,我请了上门烧烤的团队,半小时后他们会上门。” 赵屿桉倒是淡定:“大学时吃过,后来忙,一直没再吃过。” 周崧呈陷入回忆:“那时刚毕业,临仔才两个月,小小一团,我们两个新手,根本不知道怎么带小孩。” 说到这里祝金枝就来气:“他俩倒是好,弄了个小奶娃,偷偷养,不告诉我,害得我都没看到临仔的婴儿时期。” 周崧呈说:“那不是怕您生气吗?两个刚毕业,工作都没着落的人,养了个孩子。” “周叔赵叔,你们感情真好,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好。” 赵屿桉抬手:“错了。我跟周崧呈,在领养临仔前水火不容,见面必怼,每天不吵两句那一天算白过。” 阿姨切来水果,周崧呈讲起他们的故事。 很俗套:大二,周崧呈与赵屿桉是同系同学,在同一个实验室,当时分配到一个实验小姐,助教是当时的在读研究生何韵。 何韵性格开朗,乐于助人,经常帮学弟学妹们解决问题。 周崧呈与赵屿桉分别都跟何韵感情很好,都把她当亲姐姐。 他俩大三那年,何韵早已毕业在一家公司工程部任职。 那时她经常会去学校找周崧呈与赵屿桉吃饭,经常跟他们分享工作中的趣事,也会打趣他俩有没有找女朋友,说找到带给她看。 周崧呈与赵屿桉依旧是见面就吵,吃饭也吵,何韵总是笑着,说他俩欢喜冤家。 当然,每次被气到脸红脖子粗的都是赵屿桉,周崧呈连吵架都是笑着的,刀枪不入,骂他蠢,他说是啊,我也觉得。 骂他丑,他说真的丑的人才在乎,我又不丑,我不在乎。 每次赵屿桉都是生着气,一个人先回学校。 大四那年,何韵有段时间特忙,他们见面的时间极少。 突然有一天,赵屿桉接到医院电话,开口就是:“请问你是何韵家属吗?她在生产中大出血,需要家属签字。” 头一次遇到这种事的赵屿桉一时间六神无主,当即将正在上课的周崧呈拉离教室,直奔医院。 交齐手术费,两人在医院手术室外等。 几个小时后,护士推出一个小婴儿,说抱歉,产妇大出血,加上子痫引起严重并发症,没有抢救过来,孩子很健康。 两人来不及悲伤,听着护士的安排出去买尿不湿、奶粉、奶瓶等。 他们不知道何韵的家人联式方式,去学校问,学校查到的何韵填的紧急联络人根本联式不上。 只从她的朋友那里听说她有一个哥哥,因为早期跟家人吵架,何韵算是离家出走的,一直没跟家里联系。 又去她工作的单位问,也没人知道她的男友是谁,同事说她有半年没上班,大家对她的私事并不清楚。 那个可怜的婴儿,只能由赵屿桉和周崧呈带走。 不敢带去学校,他们在外面租了套房子,两人换班带孩子。 两个恋爱都没谈过的新手村奶爸被迫成长。 贺忘言听得直呼他们伟大。 奶奶和阿姨眼泪汪汪,说可怜的临仔。 赵临川默不作声,他这个故事中的当事人之一,当然知道的更多。 赵屿桉一生气就喜欢揭周崧呈老底,完全没避着赵临川。 有一次,赵屿桉生气,在卧室大骂周崧呈:“我就是经验不足上了你的当。” “上什么当?我对你不好吗?” “怎么不算上当?那时你哄着我把奶瓶绑在身上给临仔喂奶,我说绑着不方便喂,你说临仔哭的那么可怜,得给他安全感。” “你教我喂奶也就算了,你吸什么?我有奶吗?临仔一个小婴儿都知道男人没奶不肯张嘴,你倒好,舔个没完。” “可你很享受。”周崧呈声音倒是平静。 “这就是你脱我裤子的原因?” “好了,我错了,现在不是很好吗?我那么爱你,你也爱我,别生气。” 当时赵临川连夜从他俩的房子滚去酒店,第二天就跑去广州买了房子,不想成为两位父亲相爱中的绊脚石。 烧烤团队的人带来食材,在花园支起烧烤架,奶奶和阿姨年纪大熬不住,先去睡, 四人围着烧烤架喝着酒,贺忘言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小声说:爸爸,妈妈,我好幸福。 赵临川像是感应到所想,跟着他一起抬头,轻轻握他的手。 贺忘言提出要去探望林叔。 林叔已做完化疗,精神不错,见到贺忘言,很是开心。 他抓着贺忘言的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要好好的。” 贺忘言不住道歉,早知道早点联系林叔。 林叔握着他的手:“不怪你,我后来啊,总担心你,也担心临仔,又怕你找我,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加上生病,手机停用了,只养病,不是你的错。” 赵临川去医生办公室问情况。林叔趁着这个空档,才说:“你跟临仔都是苦命的孩子,临仔一出生他的生母就走了,生父不知道是谁。被赵生和周生偷偷藏着养到三岁,又被赵家老爷子抢走。” “老爷子哪是心疼孩子,说是带走抚养,其实是在做实验。他接受不了他优秀的儿子是个同性恋,把临仔带走,临仔的卧室是透明的,像个鱼缸,只有浴室和洗手间属于他的私人空间,书房没有门,客厅更是,全是摄像头。” “卧室的四面墙都是玻璃,他就这么熬到大,我一度以为他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他的表兄祁宴峤最早发现他的心理出现问题,偷偷录下来找老爷子谈判,老爷子担心传出去对公司不好,这才改了。后来周生和赵生在生意上给了老爷子致命一击,加上临仔够努力,这才逃离老爷子身边,索性他也遇到了你,都是好孩子。” 贺忘言很难过,从离开医院就不讲话。 赵临川安慰他:“医生说林叔的病情已经控制住了,不要担心。” 贺忘言并没有解释他的难过是在为小时候的赵临川,揉了下眼睛,“我想抱抱你。” 他们拥抱着,谁也没先说话。 重新生活在一起,赵临川才切实的感觉到贺忘言真的变化很大。 会煲汤,买菜首先考虑的是赵临川的喜好,赵临川不喜欢,说让他多为自己,要爱自己。 贺忘言说,“可是,我一个人,我根本不可能做饭,随时吃就行,因为你在,我可以吃很多很多菜,我已经很爱我自己了。” 赵临川连夜重金请保姆,不允许他再做饭,也不要他照顾。 贺忘言反而不习惯,一回家,家里哪里都有阿姨的影子,阿姨实在太勤快了,帮他们进卧室收拾,前一晚太累还没来得及洗的内裤和床单也被阿姨洗了,地上的纸巾也是阿姨收拾的。 贺忘言大喊着丢人,赵临川不得不让阿姨每周来打扫一次,工资照付,吃饭的话,两人轮着做,谁有空谁做,家务一起承担。 赵临川主动去收拾衣帽间。贺忘言的行李拎过来好些天了,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就恨不得粘在床上,那箱子到现在还没打开过。 他一件一件理着,指尖摸到一件旧衣的内侧,布料触感不对,隐隐有缝补过的针脚,摸着像藏了什么东西,赵临川猜测会不会是照片,拆开那层隐秘的缝线,一个密封袋滑了出来,里面是薄薄的纸条。 字迹轻浅,笔触发颤,是贺忘言的字。 写得仓皇,寥寥几行: 少爷,对不起,我太笨了,学不会爱,没能好好喜欢你,你不要生气,生气容易老。 如果我死了,麻烦帮我付一下捞尸体的钱,我应该很沉,我没钱,反正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再见,赵临川。 短短几行字,像一把刀。 赵临川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张纸条,浑身发抖。胸口像被无数根针扎进去,密密麻麻地疼,酸涩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气。 他从来没想过,贺忘言消失的那段日子,一个人熬过了这样的绝境。他从来不知道,那个笨拙地爱着他的贺忘言,曾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坠入深海,在无人救赎的寒夜里,认认真真地跟他告过一次别。 他以为的短暂别离,是贺忘言赌上性命的孤注一掷,他以为的平安无事,是贺忘言藏起所有恐惧,一个人扛下了万劫不复。 积攒了太久的后怕、心疼、愧疚,在这一刻全塌了。 赵临川垂下眼,泪水砸在纸条上,一滴接一滴,他咬着唇,肩膀剧烈地抖,哭得狼狈又崩溃,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他的贺忘言差点永远留在那片冰冷的海里,原来他差一点,就真的永远失去他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压抑的哭声,赵临川弯着腰,攥着那张遗书哭得浑身脱力,满心都是迟来的心疼和后怕。 万幸,老天善待。 他的笨蛋,终究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赵临川跑下楼,一把将贺忘言从沙发上捞进怀里。贺忘言被他勒得一愣:“怎么了?” “没事。”赵临川把脸埋在他颈窝,“就是想抱你。” 贺忘言抬起手,环住他的腰,“那我也抱你。” 第70章 表哥抢婚 再次陷入热恋期的两个人,每晚好像是粘在一起,贺忘言总是有很多奇怪的比喻:“我们像不像两块吸铁石?” “这样不好吗?贺忘言,你是不是又想跑?” “哪有……”话没说完,嘴已被堵上。 两年前他没觉得赵临川这么……纵欲。好像每晚都做不够,两个人根本不能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本来在沙发上看电视,坐得好好的,赵临川会忽然把他抱到腿上,接着就是吻后颈、吻耳垂,然后顺理成章地滚在一起,沙发被弄得吱吱响。 贺忘言什么都由着他,赵临川想怎样,他都配合,多难的姿势,做多久,他都宠着。一周过去,赵临川看着贺忘言腰侧和胸口那些痕迹,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分了。 他克制下来。贺忘言倒不干了,晚上赵临川不惹他,他翻来覆去好半天,猛地掀开被子,翻身坐到赵临川身上:“你今晚怎么不亲我?” “回来的时候亲过。” “睡前不是也要亲吗?”贺忘言故做凶狠,手掐着赵临川脖,又舍不得真下手。 赵临川捧着他的脸,接了个吻,“好了,睡觉吧。” 贺忘言愣了一会儿,“就这样?” 赵临川又亲了他一下,“别再闹了,乖乖睡觉。” 贺忘言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像昨晚那样窝在他怀里,腿也不跟他缠在一起,赵临川从背后去抱他,他像鱼一样扑腾:“睡觉。” 赵临川后知后觉:“你在生气?” “我气得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 “为什么生气?” 贺忘言气得往前挪了挪,差点掉下床,“才几天,你就腻了,不抱我,也不亲我。” 赵临川忍不住笑:“我是怕你身体吃不消。” 贺忘言理直气壮地瞪他:“明天多吃点牛肉、多喝碗汤就补回来了,你不是说过那些都是蛋白质吗?流失了也没什么,补回来就是了。” 赵临川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低头认错:“我错了,我应该到床上的第一秒就吻你、抱你,不应该冷落你。” 贺忘言钻进被子里,窸窸窣窣地把自己脱光,然后把被子一掀,露出亮晶晶的眼睛:“那快点,我都自己弄好了。” 赵临川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不像话,他俯下身,把贺忘言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宝宝,你不用这样,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不用想着补偿我。” 贺忘言眨眨眼,脸贴着他的胸口,“我没有啊,我没有想补偿你,我就是想……想要。” 忍不了了,他决定给贺忘言放假一天的计划,再次食言,并且,加多一次。 贺忘言去找封景,赵临川帮他准备了两瓶红酒,让他带这去。 “不用带吧,黄添泽不让他喝酒,之前我在他那里借住,封景偷喝酒,跟黄添泽打了一架,黄添泽把他的酒全扔了。” 赵临川嗅到不一样的味道,“你说,封景跟黄添泽?” 贺忘言眼睛一亮,本来要出门了,又坐回去,把酒放在脚边,拉着赵临川往沙发上按。两个人像寻常夫妻聊好友八卦那样,肩膀挨着肩膀。贺忘言嘀嘀咕咕的,说黄添泽经常来找封景,有次半夜被封景赶出来,又爬窗进去了。 赵临川说等等,跑去洗来一盘葡萄,两人你一颗我一颗,赵临川说:“他俩谁上谁下?” “哇,你好八卦。”贺忘言很自然地把葡萄皮吐赵临川掌心,“肯定是黄添泽在下面,他每次都一身伤,后背,嘴角,第二天走的时候都是扶着腰的,我表哥一定是上。” 赵临川有点不相信,但还是说:“封景厉害。” 贺忘言断断续续地说,赵临川听得直笑,也给他讲自己的朋友,讲到谷聿珩和纪承安,说起他俩是从小就认识的,小学就认识,谷聿珩之前一直喜欢女生,追女孩子,带女孩去海洋馆,忘带卡,还让纪承安送卡过去。 “后来呢,后来呢?纪承安一直喜欢谷聿珩吗?” “现在想来,应该是。” “那纪承安好可怜哦,一直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追其他人,太惨了。” 赵临川摸着他的耳垂,慢慢捻了一下:“你怎么不说我可怜?我男朋友一声不吭跑了两年……” 贺忘言最怕他提这个。一提这个,接下来就是被按着脱衣服。他赶紧凑过去堵住赵临川的嘴,葡萄的甜香在两个人唇齿间炸开,汁水溢出来一点,被舔掉。 吻够了,贺忘言终于想起要去找封景,推开赵临川,“我去找我哥,他还在等我呢。” 贺忘言去的不是时候。 黄添泽也在,他到的时候,正好听到封景说:“我说,到此为止,这游戏我不陪你玩了。” 封景和黄添泽站在楼梯中间。一个高一个低,谁也不肯再往上或往下走一步。黄添泽问他:“不作数了是吗?” “什么算不算数?口头一句玩笑话,二十次?我同意只是生理需求。刚好你跟我床上合拍,别那么幼稚,你也二十八岁了,你家里不是正催你结婚吗?你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别再弄丢了。” 贺忘言站在不远处,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中间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 黄添泽说:“行。” 然后转身离开,一个上楼,一个下楼,一个没有回头,一个没有挽留。 黄添泽擦着贺忘言而过,贺忘言叫他:“添泽哥。” 黄添泽停了一下,“哦,对了,他还没吃饭,饭在二楼楼梯上,你拿上去给他。” 贺忘言在二楼楼梯拿了饭,上楼,看到封景靠着墙坐在门口,眼眶通红。 “哥……”贺忘言跟着难过,“你哭了?” 把人扶进住,贺忘言拿来毛巾帮他擦脸,封景哭是没有声音的,贺忘言跟着难过,“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你又知道?” 贺忘言重重点头:“我就是知道!赵临川难过的时候也是这样,哭起来没声音,他在心疼我的时候,就是这样哭。” 封景把头填进掌心,“让我自己待会儿。” 贺忘言给他纸巾,陪他坐了很久。 过了好久,封景才说,“给我倒杯水。” 贺忘言稍稍松了口气,倒来水,“哥,他的车在楼下停了好久,还没走。” “随他吧。” “你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 封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慢慢移了一小段距离,他才开口:“跟你说,你也不会懂。” 话虽这么讲,他还是慢慢道出了心里话,“我这个人,别扭、敏感又爱胡思乱想,我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性格开朗外放,平时少不了应酬,外面花花世界,不是每个人都能经得起诱惑守得住本心,就算我再动心,也不敢笃定我们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既然早晚大概率会走散,不如从一开始,就别把整颗心都掏出去。” 贺忘言真的没太听懂,“可你会伤心啊,为什么要让自己伤心。” “是为了以后不伤心。” “你还没开始就知道以后一定会伤心吗?你可以试一试的,万一以后不会伤心呢?哥,你不是胆心鬼。” 封景不再说话。 晚上,赵临川过来接贺忘言,见他闷闷不乐,贺忘言把今天他们分手的事提了。 赵临川安抚他:“放心,分不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看过黄添泽的资料,之前我跟他接触不多,不过这次回来跟他在生意上交手过几次,他的性格,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贺忘言还是不太放心,几乎每天都要跑过来看看封景。 那之后,黄添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没有给封景打过电话,也没有找过他。 贺忘言直犯嘀咕,他还真的放弃了? 直到这天,赵临川转给贺忘言一条新闻链接,黄添泽下个月将与地产商的女儿订婚。 贺忘言惊呼一声,想都没想,叫封景:“哥,黄添泽要订婚了!” 封景盯着新闻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哥,你是不是很难过?” 封景说没有。 没有为什么坐在阳台发呆,贺忘言说:“你以前不是不骗人的吗?怎么现在连你自己都骗?” 贺忘言蹲在他旁边,试着开导:“我以前也以为,走了就好了,不联系就好了,时间久了就忘了,可是没有,时间越久,越想,哥,你不要像我一样,错过了,就没有了。” 这段话是赵临川发给贺忘言的,让他照着念。 封景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依旧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拿了车钥匙,贺忘言跟在他后面。 订婚宴设在黄添泽自己的酒店里。他们到的时候,大厅里觥筹交错,黄添泽站在人群中间,穿着黑色西装,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香槟色的礼服,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很客气。 两人隔着人群相望,贺忘言急了,“哥,不进去吗?” 封景大步走进宴会厅,对那位漂亮的女人道:“抱歉,我是来抢人的,实在很对不起,如果需要,我可以对你进行其他补偿,但你跟着他不会幸福,他喜欢男人。”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黄添泽则是一点惊慌都没有,挑眉笑,“封景,你来抢婚?” 封景把黄添泽往旁边一扯:“没错,我来抢人。” 周围响起鼓掌声。 贺忘言在人群里看到赵临川,偷偷挪过去:“怎么回事?不是订婚吗?” 赵临川给他拿了杯果汁,“接着看。” 封景忽然明白了,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你骗我?” 黄添泽没回答,拉住他的手腕,往大厅外面走。 封景被他拽着,穿过走廊,穿过安全通道,推开门,到了酒店后面的花园,夜风灌过来,封景的头发乱了,黄添泽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看着他:“我不这样,你会来吗?” 封景把头偏向一边,继续装哑。 黄添泽说:“我等你三个月了,你一个电话都没有。” “你他妈就不会先给我打一个电话?” 黄添泽用力吻他,“不先让你承认你爱我,我给你打一百个电话也没用,记住,我是你抢来的,没有反悔的余地。” 贺忘言从走廊拐角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对赵临川说:“我哥好像搞定了。” 赵临川捂着他的眼睛往回拖,“你这喜欢偷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又没看外人!” 贺忘言回宴会厅,赵临川拿着托盘给他装了一盘小点心,贺忘言说:“好丢脸,这种场合要注意礼仪,只能看,不能吃,顶多只能喝酒水。” “想吃就吃,要什么礼仪。” “我妈妈以前就是这么教我的。” 赵临川想到一个绝佳好借口:“反正没人认识我们。” 贺忘言点头,吃了好几块小蛋糕,“不对啊,只是没人认识我,但他们都认识你啊。” “那又怎样?我喜欢陪我男朋友吃东西,他们羡慕去吧。” 封景和黄添泽回到宴会厅,封景嘴唇红红的,走过去跟那位女士道歉,说是搅了她的订婚宴。 女人大笑,向黄添泽伸手:“哥,给钱。” 封景不明所以。 女人眨眼:“我应该叫你大嫂?” 黄添泽这才介绍:“我同母异父的妹妹。” 贺忘言很开心,宴会结束, 黄添泽叫住赵临川:“多谢。” 赵临川点头:“小事,我要查的事不拜托你了。” “一家人,应该的。” 贺忘言问查什么,赵临川不说。 不过今天很开心的贺忘言并没有纠结太多,迷迷糊糊回到家又被带到床上。 这天赵临川加班到很晚,推开门,看见贺忘言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人已经睡着了,赵临川蹲下来叫他,贺忘言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说了一句:“你忙完了?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赵临川问他为什么不去楼上等。贺忘言说:“我怕打扰你,坐在这里,你进来就能看见我。 “你看,你好爱我。” 谁说爱一定是固定的,爱是多变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爱人的习惯。 第71章 你好像能填满整栋别墅 赵临川需要出差几天,叮嘱贺忘言照顾好自己。 出差前一天,赵临川在玄关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窝在沙发上的贺忘言。 “我出差几天。”他说,“你照顾好自己,门锁好,窗户关好,煤气记得关。” 贺忘言抱着靠枕,点了点头。 忙完公事,他给贺忘言发视频,才发现他又回了公寓。 “怎么不在家里住?” 贺忘言刚准备去洗澡,手里拿着衣服,“你不在家,家就变得又大又空。” “我在的时候呢?” “那就刚刚好,很奇怪,有你在,你好像能填满整栋别墅。” 赵临川看着他脱衣服,然后挂在墙上的挂钩上,说他笨蛋,又说:“我也想你。” “我没有说想你。”贺忘言把手机平着放架子上,脏衣服往旁边架子上一搭。 赵临川哄他:“手机拿起来,对准你。” “我要洗澡。” “乖一点,我想看着你洗。” 镜头乱晃了几下,贺忘言嘴上说着他变态,实际行动上很乖的把镜头放高,刚好能照进全身。 有点不自在的贺忘言把毛巾拉住下遮,赵临川靠在酒店沙发上,接着就是拉拉链的声音。 贺忘言听到他加重的呼吸声,生气地转过身:“你……你昨晚才……你要节制啊懂不懂?” “我要是对你不这样,你才该生气。” 贺忘言不听,拿着刷脚的小刷子弯腰刷脚。屏幕另一边赵临川快速动着手腕,然后抽出纸巾,很想告诉贺忘言,转过去的冲击力更大。 如果可以,他想现在飞回贺忘言身边,就着他刚弯腰的姿势,将他按在浴室…… 贺忘言洗完澡,丝毫没有发觉赵临川目光里的渴望,“你要多久回来?” “四天后。” 三天后赵临川提前办完事,没打招呼就回了公寓。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门从里面被顶住,他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拖拽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贺忘言的脸从缝里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赵临川先出声:“我回来了。” “我知道是你,我真的已经能认出你了。” 每次还是一样,先出声叫贺忘言,再给他看他身上戴着的胸针。 今天花瓶胸针里插着的是一枝黄色的跳舞兰。 赵临川进去后才看见抵在门背后的东西:沙发、茶几、椅子,能搬得动的东西全堆在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顺着那些家具往里走,卧室的门半开着。床不在原位。床被推到了门口,横着卡在门框和墙之间。床和墙之间留了一条窄窄的缝,刚好够一个人蜷进去。被子铺在缝里,枕头歪在一边,上面还有睡过的凹痕。 贺忘言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你不在,”他小声说,“我怕,把床堵住,就没人能进来,睡在缝里,两面都是墙,很安全。” 赵临川走到那条缝前,蹲下来,摸了摸被子。还是温的,他想起很早以前贺忘言说在猫窝里睡过觉,说睡在里面很有安全感。 他那时候以为贺忘言在说胡话,是故意装可怜。现在他蹲在这条亲手砌出来的缝隙前面,看着那个刚好够一个人蜷进去的位置,胸腔被细密的痛意淹没。 “这样睡很舒服吗?”赵临川把贺忘言拉进怀里,“那我们一起睡在里面。” 他把床再往外推了一些,腾出更宽的空隙,又垫了一床被子下去,两个人躺在贺忘言的安全小屋里,手臂贴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翻个身都会碰到墙。 贺忘言侧过身,把脸埋进赵临川肩窝,“我以为你要骂我。” “我那么坏吗?那我以后改。” “你不要改,你骂我,我会觉得有安全感。” 一个人睡是墙角,两个人睡是家。 赵临川后知后觉,贺忘言不是胆小,是逃亡的日子没有人让他有安全感。赵临川吻着贺忘言,说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告诉他,他都会陪他一起。 贺忘言跟奶奶说要辞职,奶奶问为什么,他说不想赚自家人的钱。 祝金枝点点头点:“对,支持你的想法。” 贺忘言想做小生意,不能总这么浑浑噩噩,到今年也二十五岁了,总不能一辈子依赖赵临川。 奶奶翻出一堆银行卡:“给,奶奶给你投资。” “奶奶,我不要,有多少钱做多少钱的事,我没有本钱就不然这么大,我不要你的钱。” 奶奶夸他好孩子,又说 不管有什么困难,都要记得来找奶奶。 贺忘言这次有仔细做计划。 开店,开什么店,投资多少,全都做过计划列过表。 第一想法是开宠物幼儿园,于是,打给何桑意。 接电话的是任多宝,他应该是刚睡醒,声音含糊:“他在洗澡,有什么事待会再打过来。” 贺忘言愣愣的,“多宝,你怎么能随便接别人电话?” 任多宝瞬间清醒:“言言啊,你找他有什么事?我把电话拿给他。” 贺忘言不好糊弄,“你在何桑意家吗?” “我没地方住,借他的地方。” “可你上周说的是你租到房子了,原来你们一起在一起啊?” 任多宝很激动:“什么在一起啊!我跟他合租,合租!” “可是,他租的就是单间,只有一张床啊,我去过他那里。” 任多宝不说话了,问他有什么事。 贺忘言说了想开宠物幼儿园的事,想让他俩帮忙参考。 三人蹲在公园的路边,一边喂蚊子,一边吃冰淇淋,任多宝说做餐厅更稳妥,何桑意说应该做服装,男装好做,纠纷少。 贺忘言想开宠物店。 最后,三人都没能说服对方,店未开,想法先卡住。 贺忘言说那就再考虑下。 路过时,看到路上的巨屏首饰广告,贺忘言一下来了精神,马上打车去找林栀。 跟林栀提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原创首饰店,价格从高到低都有,不一定是高奢,他们自己设计,自己打版,自己销售。 当场给何桑意和任多宝发视频,四上愉快约定合开一家原创饰品店,贺忘言和林栀负责设计、创作,何桑意负责直播、线上销售,任多宝发货、订单、后勤,等生意好再招人。 晚上跟赵临川讲了自己想法。 赵临川非常支持,问需要他做什么。 贺忘言说:“暂时不要你帮忙,你不要让人去买就行了。” “一个也不能买吗?” 贺忘言说:“我想做给你的,都是最特殊的,不会放在店里卖的,你去买,花的还不是我们的钱吗?” 赵临川听懂了,“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贺忘言吓一跳:“我没有说要结婚。” “是我想结婚了。” 贺忘言嘟囔:“都是男的,结什么婚。” “谁教你这样说的?” 贺忘言想了想:“自己知道的。” 赵临川抱着他吻,说他变了,变聪明了。 贺忘言被他折腾到腰痛,强撑着爬起来打开行李箱,递给他一个礼盒,“这个,我年初就做好了,想的就是要是再遇到你,送给你。” 赵临川打开看,是一个吊坠,一小片花园,里面开满小花,花特别迷你,但每一枝都很鲜活。 “如果我没有再出现,你打算一直藏着吗?” “不会,我会扔进花园里……”贺忘言说到这里在,猛地坐起来,“糟糕!” 说着往花园跑,赵临川跟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贺忘言跑去花园,花园已经重新翻新过,旧的花盆早没了。 赵临川见了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贺忘言讲了来还钱扔花盆的事。 “怎么这么傻,那钱你又没用过,五十万你一分没动,为什么还要还?” “因为是我借的,借钱就要还。” “花盆没有扔,搬到其他地方了,我明天让人搬回来,钱一定还在,记得还了多少吗?” “六万。”贺忘言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存多少钱,只有那么六万,本想慢慢还的。” 那花盆早叫拖垃圾的人拉走了。隔天一早,让陈颂去找花盆,钱不见了没关系,花盆找回来。 陈颂傍晚回复,说花盆也找不到了,砸了。 赵临川打给林叔,让林叔回忆那个花盆的样子,跑了好几家花艺场,终于找到一样的旧花盆。 “老板,花不要,只要空花盆。” “那卖不了。” “我原价买,不要花。” 又在里面放了六万块钱,按贺忘言说的,两万一份,三份,都用保鲜膜包起来,再用密封袋。 贺忘言不好骗,说:“花盆好像是花盆,我用的不是这种密封袋。” 赵临川早想到了:“钱被司机捡起了,他拿去存了,我说报警,他又重新取了出来。” 贺忘言狐疑:“真的吗?” “真的,你这么聪明,哪能骗过你。” 贺忘言说:“别为难司机大哥了吧,谁看到钱其实都是想捡的吧。” “好,不为难他。” 陈颂上门送文件,一进门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往日里气场凛然、素来严肃冷沉的赵总,此刻只穿一身宽松短袖,袖子随意挽着,裤脚也卷到膝盖,正蹲在花园里埋头侍弄泥土,模样随性又接地气。 贺忘言脸盲认不出来人,转头去喊赵临川。等人走近,赵临川随口叮嘱陈颂,以后再撞见贺忘言,务必戴好工牌,上面的名字字号也要做大些,方便他一眼看清。 陈颂满心诧异,浑浑噩噩回了公司,第一时间找上高奇文念叨这事。 高奇文神色平淡,淡淡吐出一句:“总裁夫人回来了。” 第72章 “这是在车里” 一句话瞬间点醒陈颂,所有疑惑尽数解开。 难怪近来赵临川性情愈发温和,待人处事都软了不少,难怪唐昭鸣数次邀约,他都一概回绝不肯赴约,原来是心思全落在贺忘言身上。 陈颂忍不住连连感慨,还是贺忘言最好,模样干净好看,性格又温顺体贴,谁见了都喜欢。 一个很平常的中午,贺忘言请何桑意、任多宝、林栀吃饭。 四人坐在烤肉店,何桑意肉食党,拿了一桌肉,还没开始烤,问贺忘言:“你要结婚了?” “不是,我没有想要结婚。”他还没准备好戒指。 “那你一脸有心事的样子。” 贺忘言说了自己脸盲的事,他说的很难,说从来没记住他们的脸,每次认何桑意,都是认他乱七八糟的头发,他特喜欢发自拍,所以每次贺忘言都会偷偷对照自拍来认他。 任多宝总喜欢用一款假货香水,味道特难闻,而且他眉骨上方有一道疤痕,他每次都是先认疤痕加闻香水味;林栀小尾指是弯曲的,他每次都要先看她的手。 说完,等着三人的审判,三人烤肉的烤肉、喝饮料的喝饮料、吃水果的吃水果,像是毫不意外。 “你们是不是很失望?” 倒是何桑意先问他:“你难道没有发现这段时间,只要我们遇到,都是我们先叫你吗?没有一次是等你找我们。” “赵临川早找过我们了,跟我们说过,其实就算他不说,我们也知道,只是之前一直没想过你脸盲这么严重。” 林栀也说:“之前工作室的人都说你高冷,我跟他们说天才都是有点孤僻的,一直没往这方面想,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们,我的朋友很少,我怕说了,你们对我失望……” “哎呀,不用解释,你认不认得出我们,有又什么关系呢?认得出和认不出,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因为你没主动跟我们打招呼,就否认这个人,言言,你要知道,你已经很好很好了,大概是老天爷不想让你太完美,所以才给你按了个脸盲的毛病。” 贺忘言想哭,偷偷给赵临川发信息:【你好讨厌啊。】 赵临川秒回:【怎么了?我哪里做的不好?】 【晚上再告诉你。】 敲定开店的打算后,繁杂的筹备工作接踵而至。贺忘言跟着林栀忙活了整整两周,四处奔波筛选铺面,实地考察各个商圈的人流量、周边消费群体,细致调研商圈的客群定位与审美偏好,把开店前期的基础工作逐一落实到位。 赵临川嘴上说着不会插手帮忙,还是为贺忘言四人报名了专业的运营课程。课程内容覆盖门店经营、线上宣发、客源拓展等实用内容,全方位补足他们开店的经验短板。这批课程将于下月八号正式开课,刚好留出充裕的空档,让他们从容推进剩余的筹备事宜。 吃完饭,贺忘言窝在沙发上陪奶奶看直播。屏幕里一个年轻男人正在跳舞,扭胯、甩头、卡点精准。贺忘言看得眼睛都直了,指着屏幕说:“奶奶你看,这个帅!” 奶奶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认真端详了两秒,点头:“帅的,腰好。” 赵临川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瞥了一眼屏幕,挤到贺忘言和奶奶中间,一屁股坐下,皱着眉盯着正扭得起劲的主播:“哪里帅了?穿的跟孔雀似的,那扭的什么,哪里好看了?” 贺忘言和奶奶都没理他,继续看。 奶奶看高兴了,手指一点,刷了个大火箭。主播在屏幕那头连声道谢,声音哽咽,说自己一个人养弟弟妹妹,母亲残疾,父亲过世了,爷爷奶奶卧病在床,全家就靠他一个人撑着,又说他如何命运多舛、坚强求生。 “哎呦,好努力的小孩哦。”奶奶刚要抹眼泪。 赵临川说:“奶奶,他是骗子。” 奶奶不听,团舞,这个跳完另一个更帅的又来了,奶奶继续刷礼物,主播谢谢姐姐谢个没完。 贺忘言有点担忧,抢过赵临川咬过一半的青提:“奶奶好像上头了,会不会被骗啊?” “一点小钱买她开心,随她去,跟我回家。” “不是说今晚在奶奶家睡吗?” 赵临川扛起他就走,“这里卧室膈音不好。” “我不要,我要在这里睡!”贺忘言拖伸手喊奶奶救我,奶奶沉迷美色,完全忽略贺忘言的求助声。 赵临川扛着贺忘言出门,贺忘言还在挣扎,拖鞋早掉了,光着一只脚蹬他:“我还没跟奶奶说晚安!” 把人塞进车内,又替他系安全带,贺忘言抬脚,“鞋掉了一只。” “我抱你回家。” 贺忘言又嘀嘀咕咕说他控制欲强,赵临川扬唇,喜欢听他的小絮叨。 车开到半路,赵临川一扭头,发现贺忘言歪在副驾驶上,眼睛半睁半闭的,被夜风吹得犯困。这个季节的广州风又柔又凉,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拂在脸上,像有人拿羽毛一下一下地撩。贺忘言整个人软在座椅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车拐进路旁的一片空地,倾身过去,把贺忘言从副驾驶抱到自己腿上。怀里的人没睁眼,脸贴着他的颈窝,蹭了蹭,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贺忘言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回去吗?” “很累?” 贺忘言懒懒的,“也不是累。就是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很安全。一放松就犯困。” “真不累?”赵临川的手往上,摩挲着他的后背。 贺忘言察觉到危险,“这是在车里。” “没在车里做过,可以吗?” 贺忘言几乎没挣扎,“好吧,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怎么还是这么乖,软得像是没脾气。 赵临川偏头,吻上去,贺忘言闭着眼,睫毛扫过他的颧骨,手指从他肩头滑到后颈,赵临川含着他的下唇,慢慢吮了一下,贺忘言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赵临川的手从他腰侧滑进衣摆,贺忘言微微缩了一下,又贴回来,把脸埋进赵临川的颈窝里,说会不会弄脏车啊。 “没关系,弄脏车和弄脏我都可以。”赵临川说。 贺忘言的身体在他手下慢慢软下来,像一块被晒化的糖,黏在他身上,哪里都不想去。座椅被缓缓放倒,赵临川抱着他去后排,说后排空间大,不会撞到头。 赵临川的动作很慢,太乖的贺忘言让他多了份不忍心,强压住急切冲刺的心,亲吻他的锁骨延伸至腰腹。 后排的空间确实够大,贺忘言的腿蜷在他身侧,时不时蹭过他的腰,带着不自知的撩拨,赵临川握住他的脚踝,放到肩上,偏头就能吻到。 车内冷气开着,车窗蒙上一层薄雾,外面的路灯透进来,震动的车辆在人烟少的路还算安全,没人有注意路边这辆车里此刻上演的春光。 车座泥泞一片,赵临川的衣服裤子湿了,贺忘的衣服扔在前座,干干净净。 累到没力气的贺忘言靠在他身上,嫌弃他身上汗多,嚷着要回去洗澡。 赵临川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头发:“再待一会儿。” 车窗外的夜色沉静而温柔,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把这一小方天地裹住,赵临川在贺忘言快睡着时说要换台车,要空间更大,座椅更软的,又说:“可以买吗?宝宝。” 贺忘言迷迷糊糊应:“等我赚到钱,我支援你,我们一起买。” 几天没去奶奶那边,这天赵临川忽然接到家里阿姨打来的电话。 阿姨压低声音:“临仔,你快过来一趟,老太太最近在网上大手笔打赏,都扔出去几十万了,你们再不来拦着,只怕连房子都要往外送了。” 两人闻言不敢耽搁,往奶奶那边赶。 到了家里,赵临川没先半句数落,先温声哄着奶奶回房休息,转头才去查老人的转账记录。短短三天时间,奶奶给直播间刷出去四十万。 以前奶奶就爱网上买点小东西,花草摆件、桌布餐具之类,家里人都顺着她,还教了她网上付款,只当老人家闲得打发时间,谁也没放在心上。 贺忘言看着一笔笔转账,全进了同一个跳舞直播间,心里满是懊恼:“早知道那天就多劝劝奶奶,都怪我,之前还随口夸过里面的人长得好看。” 赵临川瞥他一眼:“看外人干什么,看我不行?” “你又不会跳舞,人家还穿着薄纱跳呢。” “想学随时能学。” 贺忘言光是脑补那个画面,顿时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算了。 冷静下来后,贺忘言很快查到那些主播的私人账号,截了图发给何桑意,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何桑意电话立马打了过来,十分无语:“什么奶奶被骗钱?别是你自己上当了吧?这群人全是剧本人设,什么辍学养家、独自扛起家里重担,全是演的,你说的这个人,我都有他微信!” 贺忘言解释真的不是自己,何桑意甩来一堆截图。 第73章 把你锁起来 蹲到舞团开播,贺忘言点进直播间,噼里啪啦打字:“天天卖惨说独自养家,转头就在KTV开包厢过生日,朋友圈演都不演,要不要我把截图全发出来?” 主播随即跟他对骂起来。贺忘言骂了几句就词穷了,翻来覆去就是“你骗人”“你不要脸”“把钱还回来”,字打的慢,气势也弱,想连麦对峙还一直被对方无视,没一会就直接被踢出了直播间。 另一边,赵临川登上奶奶的账号一看,老人早就和这群人互关,私下还交换过联系方式。 他直接拨通对方电话:“你骗老人钱的事,我已经存证了。我的法务部门明天会联系你。” “靠着刻意卖惨讨好长辈,利用老人家的心软,哄着他们拿出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天底下来钱的路子再多,骗老人善心,是最不入流的一种。” 电话那头先是哑口无言,紧接着就开始口出恶言。贺忘言一把抢过手机回怼,到头来也只会两句:“反弹!” “你这辈子都发不了财!” 电话被拉黑。 赵临川想笑:“骂人都不会,要不要送你几本骂人宝典?” 贺忘言说不用,还不如问何桑意,何桑意在直播间跟黑粉对骂,可以连续半小时不重复、不喝水。 贺忘言又低头捣鼓手机,用自己手机拨过去,一开口就是:“你好,我这边是律师事务所,您涉及诈骗老年人钱财,我方法务部门将与你联系。” 挂了,再换小号请直播间,警告对方涉嫌诈骗,一晚上换了几十个小号反复提醒施压, 几天后,那个人把钱退回来了。贺忘言看着转账到账消息,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你快看,我说管用吧,说理施压真能把钱要回来。” 赵临川靠在床头,配合着夸他:“我们言言最厉害!” “我就说嘛,好了,我要去告诉奶奶不能随便相信人,骗子太多了,防不胜防。” 走到楼梯,又返回来,“我这段时间一点都没骗过你,一次也没有,可以相信我。” “信你。” 赵临川没跟他提过,自己私下花了三十万托人办事,短短两小时就摸清了那伙主播的住址。 他也不闹事,就找人安安静静守在对方家门口。对方心里发慌报了警,派去的人始终安分守己,半点出格举动都没有。转头又在小区里派发传单,直白写明这人专门哄骗老人家钱财的事,闹得对方在住处附近名声尽毁,这才顺利退了钱。 只要是贺忘言想做的事,他总会默默出手,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谷聿珩和纪承安合伙新开的综合商场正式开业,两人第一时间就给赵临川送来了开业请柬。贺忘言也单独收到了一份精致的烫金请柬,上面工工整整印着他的名字。 贺忘言捏着请柬,抬头看向赵临川:“我也要去吗?你的这些朋友,我一个都不认识。” 赵临川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安抚:“他们都认识你,你其实也见过的。” 贺忘言这才知道那天酒吧里看着张扬惹眼的那个少爷,就是谷聿珩。真心实意地感慨:“你朋友长得真帅。” 赵临川伸手轻轻掐了把他的脸颊:“连人家脸都记不住,就知道别人帅?眼里还有没有你男朋友了?” 贺忘言亲吻他的嘴唇,“这算是吃醋吗?” “你还知道吃醋啊!”赵临川把他抱回卧室,“你男朋友真吃醋了,要好好哄。” 刚铺好的床单被弄得乱七八糟,赵临川明显比两年前更重欲,稍稍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什么都不做,贺忘言都能被他拐去床上。 开业当天场面盛大,宾客云集,热闹非凡。 贺忘言穿着赵临川特意为他准备的合身西装,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安安静静跟在赵临川身侧,温顺又乖巧。沿途不断有商界熟人上前寒暄,目光落在贺忘言身上,都会顺口问一句身边人的身份。 每一次,赵临川都会坦然揽住贺忘言的肩,郑重介绍:“我爱人。” 来人纷纷笑着恭维,夸赞两人气质相配、天造地设,免不了顺势攀谈几句,提起自己有项目挂靠在赵临川的公司,递上名片想要后续合作。赵临川从容接过名片,淡淡应下后续联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人群最前方,谷聿珩率先笑着迎了上来,熟稔地喊出贺忘言的名字。 贺忘言下意识应声,眼底却带着一丝茫然,完全对不上眼前人的样貌。好在谷聿珩胸前别着清晰的名牌,他看着上面的名字,才勉强对上身份。 紧随其后的纪承安也走了过来,跟谷聿珩同款名牌。 安立行没有佩戴名牌,只在胸前别了一枝干净素雅的栀子花,温和开口自我介绍:“我是安立行。” 面对一众陌生又热情的面孔,贺忘言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解释:“我有点脸盲,可能过后就认不出大家了,实在抱歉。” 谷聿珩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赵临川早就提前跟我们打过招呼了,你看我的名牌,安立行的栀子花,都是方便你做认人的,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你也可以提,我们配合。” 纪承安道:“我们交朋友,从来不是靠记脸,不用有压力。” 没有人露出诧异或是疏离的神色,所有人都坦然接纳了他的小缺陷,温柔包容,没有半分异样眼光。 贺忘言心里暖暖的,悄悄凑近赵临川身边,感慨:“你的朋友真好,都特别温柔。” 他抬眼望着身侧的人,又认认真真补了一句:“不过你是最好的。” 筹备工作室的这段日子,贺忘言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按时上课学习运营知识,空闲间隙还要打磨饰品设计方案,傍晚又雷打不动去陪伴奶奶,几乎抽不出半点空余时间。 赵临川这个公司总裁都比他有空,时常哀怨地看着他。 这晚贺忘言洗完澡躺回床上,整个人累得松弛下来。赵临川立刻从身后缠。 贺忘言偏头:“你不热吗?挨得这么近。” “贺忘言,你在冷暴力我。” “我哪有?”贺忘言满脸茫然,全然没察觉到他的情绪。 “一个星期了。没有拥抱,没有亲吻。你每天不是上课忙工作,就是去陪奶奶,根本没空理我,对我厌弃了是吗?” 贺忘言反应过来,转身哄他。恋爱的少爷要哄,还会撒娇。 两人夜里闹得太晚,第二天贺忘言起晚了,抓起手机就匆匆出门,压根没发现昨晚疲惫过头,手机压根没充上电。 下课才发现手机关机了,充电宝也没带,想着回家充电。 急性子的林栀就兴冲冲找过来,说自己刚打探到一处绝佳铺面,地段优越、人流量稳定,格局也格外合适。 整个店面可以全部做成透明玻璃格局,设计区、工作台一目了然,客人进店就能直观看到饰品的制作全过程,氛围感和体验感拉满,而且距离不远,提议现在就过去实地看看。 贺忘言想明天再去,说他手机没电了,要回去,回晚了,赵临川会担心他。 林栀说待会租个充电宝。 哪知到地点就遇到房东,被房东拉着好一顿介绍,借充电宝的事也就放到了脑后。 赵临川给贺忘言带了甜品,回到家,贺忘言不在。 打他电话,关机,打到培训班,说今天下课早,三小时前就离开了。 偌大一座城,人潮汹涌、街巷纵横,贺忘言手机关机,招呼不打,想找人都无从下手,恐慌,密密麻麻席卷了赵临川的全身,失控的感觉又来了。 一直到晚上,贺忘言才回来,那房东实在太能聊,聊到不放他们走,差一点就签了合同,好在贺忘言临时停住,说要带任多宝和何桑意也去,上车才发现手机彻底关机了。 拎着给赵临川带的甜品,小跑着往家跑。 一进门,察觉气氛不对,屋子里没开灯,不过刚进门的时候,他有看到赵临川的鞋。 “赵临川,你在吗?” 黑暗中坐着一个身影,贺忘言站在卧室门口,不敢进去:“你怎么不开灯?” 赵临川开着车找了贺忘言三个小时,无头苍蝇似的乱蹿,他才发现他对贺忘言了解太少太少,他不知道贺忘言会去哪里,除了何桑意还有没有熟识的人,他跟贺忘言,握风筝线的人始终是贺忘言,哪一天线断了,贺忘言从哪个方向飞走的他都不知道。 这个认识令他恐惧、担心,加上找不到贺忘言的几个小时焦急转换为现在的郁气,几乎是两步跨到门口,赵临川一声不吭把贺忘言推倒在床上,在黑暗中扒下贺忘言的裤子,对着他臀部扬起巴掌落下去。 贺忘言只觉得整个屁股火辣辣像是火烧过,他哭得枕头都是眼泪,“你都不说为什么,一回来就打我,你太过分了!” “出去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带手机?” “我又不是你养的小狗!就算我忘带手机了,那我也带甜品回来哄你了,你都不问直接动手。” 赵临川手直抖:“你是不是想跑?” “我跑哪里去?你故意的!” 贺忘言抽抽噎噎,哭得停不下来,赵临川为自己刚的冲动后悔不已,“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给你还回来。” 他抓起贺忘言的手在他自己脸上狠狠甩下去,这下好了,贺忘言哭得更狠了,手也痛。 赵临川打电话叫医生的功夫,贺忘言强忍着痛,抱着枕头,拖着被子去了对面客卧,并将房间门反锁,阳台门也反锁,一个人在里面哭。 门外的赵临川心焦不已,想把门踹坏,又怕吓到他。 医生来了,开锁师傅也来了,又都走了,贺忘言给赵临川发信息,不允许其他人看他的屁股,更不能看他现在哭的很丑的样子。 房间慢慢安静,哭声止住,赵临川一晚没睡。 早上,贺忘言一打开房间,走廊、楼梯、卧室、客厅,全花。 体质弱的贺忘言当场犯鼻炎,喷嚏打个不停,林叔说这是少爷三点去鲜花市场批发的花。 那些早早来的花还没在家待够六小时,被林叔让人拉走。 赵临川今天工作忙,不能提前回来,给贺忘言发了199个红包。 点到手都酸了,每个都是99块。要不是陈颂拦着,他能发999个。 陈颂小声吐槽自家老板:“一次发个两万,省事。” “他喜欢这样,点红包点到手软。” 高奇文又暗暗吐槽:你怎么不发999个五万。 点红包点到手抽筋的贺忘言心情很好,在网上的一家店给赵临川订购了一套衣服。 晚上,贺忘言先回了家,想着趁赵临川还没回来,把房间收拾一下。旧杂志、空盒子、落灰的小玩意儿,该扔的扔,该收的收。 收拾到床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黑色袋子。很新,上面没落什么灰,应该是最近才放进去的,贺忘言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脑子里两个小人打了一架,最后还是没忍住,把袋子拖了出来。 手铐,电子脚镣,还有几样他不认识的东西。他对着手机查了半天,才知道那叫真丝束缚带、睡眠监测手环、定位器。 贺忘言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手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家里有人来过?谁放的? 身后传来赵临川的声音:“被你发现了。” 贺忘言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袋子里塞,塞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转过头看着赵临川:“你……你想去抢劫还是想干什么?你这样是不对的!犯法!” 赵临川靠在门框上,他以为贺忘言会害怕,会生气,会质问他是不是有病。结果这人满脑子都是抢劫和犯法,叹了口气,算了,不打算瞒了。 “这是为你准备的。” 贺忘言睁大了眼,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你学坏了。” 赵临川过去下,蹲下来跟贺忘言平视,“吓到你了?” “其实我准备很久了,从第一天见到你,回去就买了这些,我有想过,如果你一直认不出我,我可能哪天发了疯,把你带回来,如果你想跑,我就把你锁起来,让你一辈子都走不了。” 第74章 恐龙睡衣 贺忘言的大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看着赵临川,赵临川也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贺忘言才缓过来:“那……那我给你拷,晚上给你拷、给你锁。白天你要放我出去,我还得赚钱呢。” 赵临川的眼神变了,他拿起那条真丝束缚带,在手指间慢慢绕了一圈,“你不害怕?” 贺忘言摇头:“不怕啊,你不会伤害我,我相信你。” 赵临川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把贺忘言的双手轻轻束在一起,抱到床上,真丝带子滑过手腕,凉凉的,“不要这么相信我,如果有一天你想跑,我可能真的会……” 贺忘言躺在床上,双手被束着,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睫毛一眨一眨的,“如果哪天我再跑,你就把我锁起来。” “你啊你……” 两小时后,真丝束缚带由由浅灰变深灰,湿湿的带子被扔到地上,贺忘言浑身汗津津,软绵绵地踢赵临川:“你也没说是这么用的!” “你刚说过,随便我用在你身上。” “我反悔。” 赵临川拿起手机给他转帐,支付宝到帐9999,贺忘言能曲能伸:“那好吧,偶尔可以。” 三天后,赵临川收到一个快递,直接寄到公司的。 贺忘言有暗示过他,给他送了礼物。 满心欢喜让前台把快递送到办公室,在陈颂期待的看热闹的眼神中,以及赵临川秀恩爱的热切中,他打开包装袋,从里面抖出两件衣服:束腿小脚牛仔裤,橙色超夸张棒球服。 陈颂当场装打电话往门外逃:“张总啊,对对对,我马上给您回邮件。” 赵临川看着吊牌上两件衣服加起来的价格,一万八。 纸一样的质量、随便拼上去的版型以及最拉跨的做工,做抹布都嫌它不吸水。 在窗前站了好久,甚至不敢去问贺忘言。过了十几分钟才接受贺忘言的审美,如果他真的喜欢,在家穿给他看也不是不可以。 带着衣服回家,贺忘言气得跳起来:“我买的不是这套,我给你买的是真丝衬衫和手工定制休闲裤,不是这套!” 赶紧联系买家,已被拉黑,贺忘言气得直捶胸口:被骗了! 气到晚上都没吃。 赵临川实在担心他被气坏身体,报警后花六万请律师,一定要追回那一万八。 一周后,追回了一万八,拿给贺忘言。 但贺忘言从陈颂那里得知律师费花了六万多,气得进卧室反锁门。 赵临川叫半天门,没应,找来备用钥匙打开门,贺忘言穿着卡通睡衣趴在床上。 何桑意最近在带货一款卡通睡衣,绿色小恐龙的造型。帽子是张大的嘴巴,背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袖子上缝着小爪子。他给贺忘言寄了两套,不同尺码。 贺忘言让赵临川穿。赵临川看了一眼那团毛茸茸的绿,说太幼稚,“你穿显可爱,我穿显傻,我喜欢看你穿。” 话是昨天说的。今天贺忘言就穿上了,还没来得及展示,就先自己生起了闷气。 赵临川其实喜欢看他生气,他生气的时候代表他对赵临川信任、依赖。 贺忘言趴在沙发上,尾巴从沙发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赵临川叫他,他不理,往前爬了两下,尾巴跟着扭,赵临川伸手拽住那条尾巴,把人拖回来,按在身下,这一按才发现,尾巴底下藏着拉链,他拉开看了一眼,夸设计师是个天才,连衣服都不用脱。 贺忘言那两只毛茸茸的恐龙爪子在他身上徒劳地挠,衣服最后被扯坏了,从后背一直裂到腰际。贺忘言叫了十几回停,赵临川一次也没听。 第二天,贺忘言是真的生气了,他出不了门,那件睡衣已经彻底报废。 早上赵临川凑过去吻他,他把被子拉上来挡住脸,赵临川从床尾钻进被子,找到他的腰侧,吻了一下,说晚上带好吃的回来,贺忘言没理他,把他踢下床。 晚上赵临川回家,门上贴着一张字条:“我去奶奶那边了,八点左右回来。” 推门进卧室,一眼就看见洗漱台上那两只牙刷,倒着放的,杯口朝下,挨得很近,但杯底朝着相反的方向,像是两个人背靠着背。 他的拖鞋也被翻过来扣在地上,鞋底朝天,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 走进衣帽间,拉开柜门,贺忘言把他的外套和自己的挂在一起,袖子缠着袖子,像两个人抱在一起;袜子叠成蘑菇的形状,一只一只排在抽屉里;之前在娃娃机抓的那些小公仔,全被摆成了各种各样的姿势,亲嘴的,叠在一起的,打架的,一件比一件可爱,一件比一件让人心软。 赵临川去厨房拿水,打开冰箱,鸡蛋上全都写了字:“我在生气!你今晚不要睡床!” 赵临川站在冰箱门前,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两年前走丢的贺忘言,终于回来了。 选定满意的店址后,几人紧接着着手办理公司注册手续,反复斟酌敲定,将公司名字定为:星动。 四个人都是初次创业,没有经验,从资料填报、资质审核到流程对接,全程磕磕绊绊、一步步摸索试探。难免会出错返工,也会对着繁琐的流程手足无措,好在彼此互相搭把手、互相兜底,慢慢理顺了所有头绪。 熬过一段忙碌又琐碎的筹备期,手续全部落地,门店装修、陈设布置也尽数完工。 就这样,属于他们四人的“星动”饰品设计工作室,顺顺利利正式开业。 新店开业这天场面热闹,奶奶、两位长辈,还有赵临川一众好友全都送来庆贺花篮,就连高奇文与陈颂也特意备了花礼前来捧场。 封景和黄添泽直白,干脆直接包了厚实红包送上。 封景眼眶泛红,感慨:“我弟总算长大了。” 黄添泽说:“还好他身边有赵临川陪着,不然我真怕你这辈子都要跟他过。” 封景抬脚就踹:“我乐意” 何桑意兴致勃勃全程开着直播记录开业盛况,镜头无意间扫到人群里的赵临川。今天他精心收拾一番,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全程陪在贺忘言身边,模样格外惹眼,直播间网友一眼就认出了他,片段迅速在网上传开热度暴涨,两人同框的画面被众人争相截图,一时间传遍各处。 一晃半个月过去,赵临川再度意外出圈。 奶奶八十大寿,寿宴设在香港一处高档酒店举办,宴后还备了舞会,到场宾客足足上百人。现场人头攒动宾客云集,赵临川要应酬往来宾客,没法时时刻刻陪着贺忘言,胸针在前胸,背影看不清,担心贺忘言在人群里找不到自己,他索性特意换上一身墨绿色西装,放眼全场宾客大多身着黑、灰、藏蓝正装,这一抹鲜亮的绿色格外醒目,隔着老远都能一眼看 谷聿珩把链接甩到群里,附了一长串“哈”字,安立行发了一个句号,纪承安说:“造型师可以换了。” 祁宴峤那天也来了,带来了个叫江年希的漂亮男孩子,江年希很温柔,贺忘言很喜欢他。 祁宴峤跟贺忘言搭话:“临仔小时候过的不好,现在还保有爱人的能力,贺忘言,很感谢你。” 寿宴热闹落幕,现场随行媒体随手拍下不少画面,没过多久赵临川直接冲上娱乐头条。这次走红无关出众相貌,全因这身吸睛穿搭,新闻标题调侃十足,直言豪门少爷一身绿装,活脱脱像棵行走的圣诞树,照片里满场暗沉正装衬托下,唯独他一身墨绿格外惹眼,反差感十足。 这边众人调侃不断,家里奶奶反倒满心维护自家孙子,特意打来电话愤愤不平吐槽记者眼光太差,直言自家孙子相貌出众,穿什么都好看。 贺忘言就守在一旁静静听着,凑到手机前认真看了看照片:“真的很好看啊,我男朋友天下第一。” 他们只当这身穿搭滑稽好笑,只有贺忘言心里清楚,这一身亮眼绿色,从来都不是为了博人眼球,仅仅只是为了在人山人海里,独独留一个清晰显眼的方向,好让他能稳稳找到归途。 这天,贺忘言早起,想去买赵临川喜欢吃的脆皮菠萝叉烧包,手里拎着打包袋往回走,才两步,被两个高大的男人拦住:“贺忘言是吗?我们老先生请你说几句话。” 贺忘言第一反应:“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 对方根本不吃他这套,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住他,直接把人往路边车里带,贺忘言没空害怕,只顾着急得喊:“别挤别挤!我的叉烧包要压坏了!” 他被人半扶半押塞进后座,才发现车里还坐着一位气场威严的老者。 前排一位看着像助理的中年男人转头开口:“贺先生,你好,我姓冯。这位是老赵董,你应该认识。” 贺忘言抱着怀里的外卖盒,摇头:“不认识。” 冯助理一噎:“那你一定听过。” “没听过。” 冯助理嘴角抽搐:“贺先生不看新闻不看电视?” “看啊,没看过他。”贺忘言说。 老头咳嗽一声。 冯助理立刻收敛神色,切入正题:“贺先生知道我们找你是为什么吗?” 贺忘言还是摇头,冯助理说谈你跟小赵总的事。 贺忘言心里瞬间警觉悄悄掏手机想给赵临川发信息,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冯助理抽走他的手机:“贺先生,手机我先帮你保管。” 手机被收走的瞬间,贺忘言脑子里自动上演各种豪门小说经典剧情: “这张卡里有三百万,离开我孙子。” “太小气了,还不如一块表,你以为我没见过三百万吗?” 老爷子:“六百万。” “六百万少爷自己有,我跟他拿。” “一千万。” “成交!”他要跟赵临川三七分。他七,赵临川三。 第75章 你能生吗? 幻想被打断,冯助理道:“贺先生,到了。” 他被带到广州老城区的一家茶楼。包间里光线很暗,红木家具,紫砂茶具,窗台摆着紫粉色杜鹃。 服务生拿着餐牌过来。 贺忘言翻开菜单:“你好,这个,这个,这些,都要。” 合上菜单,抬头看见冯助理眼里的轻蔑又重了几分。他不在乎,转头看向对面的老人,热情地招了招手:“你吃早餐了吗?要不要一起?” 赵老爷子抿了口茶:“你就是贺忘言?” 贺忘言心说,你不是知道吗?不然抓我来干嘛? “是要给我卡让我离开你孙子吗?”贺忘言把筷子摆好,“可以再等等吗?我没吃早餐,有点饿。” 上菜很快,珍珠流沙酥、十头鲍鱼酥、金钱肚、虾饺、椰皇松茸清汤云吞…… 满满一桌,贺忘言淡定吃着。 赵老爷子咳嗽两声:“我不可能让你跟临仔在一起。” “哦。”贺忘言筷子没停,“老爷爷,鲍鱼酥你要吗?还是算了,你应该咬不动。” 赵老爷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我培养他这么多年,将来所有资产都由他继承。他也只当你一个小玩意儿,小时候他也偷偷养过狗,玩玩而已,不上台面。那也没什么。” 金钱肚和豉汁排骨真的很好吃,贺忘言边吃边点头,举起手:“你好,麻烦再加一份凤爪。” 贺忘言埋头吃完了最后一只凤爪,又喝了半碗云吞,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赵老爷子一直看着他吃,“你留在他身边,对他没有好处。他将来要走的路,你帮不上忙,只会拖后腿。” “我可以自己工作自己养自己,不会拖他后腿。” 赵老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走,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第二,我让你消失。” 贺忘言眨了眨眼:“消失?”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消失,就消失吧,反正我消失过很多次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谢谢你的早餐,鲍鱼酥很好吃。”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老爷爷。”他说,“你孙子小时候养的狗,后来怎么样了?” 赵老爷子没作声。 贺忘言刚踏出包间大门,先前那两个拦路的高大男人再次上前,稳稳将他去路堵住。 老爷子开口:“我还没让你走。” 话音刚落,两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逼近,赵屿桉和周崧呈几乎是同时进屋,语气带着急切:“人呢?你把人怎么样了?” 贺忘言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扬声大喊:“赵叔!周叔!我在这里!” 下一秒,保镖被狠狠一脚踹开。 赵临川大步冲了进来,第一时间将贺忘言牢牢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抬眼直视着老爷子,态度坚定决绝:“爷爷,别为难他,是我非要和他在一起,非要和他结婚,你看重的继承权、股份、公司,我全都可以不要,唯独他,我绝对不会放手。” 老爷子嘴角直抽抽,抬手狠狠捶了几下拐杖:“你们一个两个三个的,怎么的?是怕我吃了他?” 贺忘言从赵临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乖乖解释:“爷爷什么都没做的,还请我吃了早餐。” 老爷子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我就是单纯见个人而已,你们哪来这么大意见?懒得管你们了!” 赵屿桉毫不留情地冷哼一声:“什么懒得管,你是管不了!” 周崧呈笑着劝道:“老爷子,你这把年纪了,养花逗鸟、安享清闲的时候,何必跟小辈的感情琐事过不去。” 冯助理赶紧送人速效救心丸。 老爷子憋着一口气,指着赵屿桉:“你让他俩也给生个孩子!” 贺忘言晃赵临川手:“你能生吗?” 赵临川:“你能就有,你不能就不要。” 贺忘言口渴,踱步到桌边喝茶,说:“爷爷,你好,我不能生,他也不能生,生孩子又不是必须的,不需要孩子也很好。” 周崧呈听得失笑,由衷夸赞:“真是个好孩子,比我们当年会说话多了。” 赵临川看着身边坦荡纯粹的贺忘言,眼底满是暖意,心底格外踏实愉悦。 赵屿桉本就存心气一气自家老爹,当即让人撤掉桌上的旧餐食,重新换上一桌全新酒菜。一家子坐下和和美美又喝了一顿,除了老爷子,其他人都很开心。 日子平静美好,他们在贺忘言工作室附近按揭了一套房,写的贺忘言的名字,赵临川要全款,贺忘言不肯,商议后赵临川付首付,贺忘言每月还贷。 起初两个月,贺忘言还完贷款,日子过的紧巴巴,每天桌上只有青菜豆腐土豆,赵临川说没有补充蛋白质,在床上都没力气。 贺忘言不得不取出家庭基金里的钱改善伙食,桌上恢复之前的四菜一汤,赵临川依旧挑食,不吃鱼,不吃这不吃那,但是要求桌上必须有两个人都爱吃的菜,不能只顾着他。 贺忘言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关于海上的梦,睡觉也不需要藏进小缝隙,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 重回平静,贺忘言几乎快要忘掉从前的阴影,某天傍晚,他照常点了外卖,拆开餐盒准备吃饭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张硬纸。 一张普通的白纸,纸上简简单单画着一只线条凌厉的眼睛:荷鲁斯之眼。 简洁、诡异,却辨识度极高。 贺忘言指尖骤然一凉,浑身瞬间泛起细密的寒意。 这是冯正元的标记,是他专属的偏执信号。换做以前,贺忘言一定会慌、会躲、会习惯性自己扛着所有恐惧,默默消化所有不安,可现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这次他没有隐瞒,拿着那张纸转身就找到了赵临川。 他早就把冯正元对他的偏执、病态的收藏欲、扭曲的控制欲,还有一直以来想要将他彻底禁锢的疯狂心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赵临川。 赵临川看完纸上的图案,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冷的阴霾,他没有让贺忘言焦虑太久,告诉贺忘言,其实早在三个月前,他就跟封景和黄添泽一起,一直在追查冯正元的下落,他们不能总是被动。 所有人都清楚,冯正元已经走投无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这次回来,目的只有一个毁掉不再属于他的贺忘言。 几人快速敲定方案,设下最终局,加上祁宴峤海外的朋友帮忙打听到冯正元这两年没有出现,是因为被某国警方抓了。 具体细节不明,传出来的是冯正元和钱浩邈的合作关系早就破裂,钱浩邈怕死,冯正元疯,钱浩邈为了自保,把冯正元的犯罪证据交给警方,换取减刑,冯正元被捕,在两个月前越狱。 不能坐以待毙,要让他自投罗网、 赵临川他们商议了很久,最后选定在海岛,岛上那栋空置的老房子,是贺忘言父母留下的。当年被冯正元那伙人骗走,官司打了两年,贺忘言一直想把房子要回来。这一次,他们故意放出线索,顺着冯正元的路子,一点一点把人引过去,让他以为贺忘言一个人在那栋房子里,无人可依,无处可逃。 冯正元果然来了。 他提前上了岛,在房子四周洒满汽油,门窗、墙角、屋檐,每一处都没落下,他站在漆黑的房屋前,手里攥着打火机,等贺忘言走进那个为他布好的死局。 突然,四周亮了起来。数十个投影仪同时启动,墙上、地上、树上,全是画面,贺忘言和赵临川在一起的画面,他们一起买菜,一起做饭,贺忘言全程都在笑,轻松、依赖,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视频后面,是贺忘言看到荷鲁斯之眼,他不屑地笑了一下,把那张纸片随手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画得真丑。” 没有害怕,没有恐惧。 最后一段画面,是贺忘言踮起脚,吻赵临川,冯正元的眼睛红了,他开始发疯,攥着打火机四处乱挥,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嘶哑,语无伦次,不知道哪一下,火星溅到了地面上挥发的气体。 轰的一声。 火从房子里窜出来,瞬间吞没了整栋屋子,火光冲天,把漆黑的海岸线染成一片刺目的红,冯正元困在火里,跟林琳琅当年在火里一样。 贺忘言站在远处的礁石上,喃喃:“妈妈,我为你报仇了。” 赵临川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风很大,吹得贺忘言的头发乱飞,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会怕火,可现在他看着那栋老房子烧成灰烬,看着冯正元自己走进自己布下的死局,心里压了很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这一次,他没有逃避,没有孤身硬扛,他选择了依赖,选择了信任,选择了牢牢抓住属于自己的光明与救赎。 原来,并没有那么可怕,只要有人跟自己一起面对,一切都是小事。 风波落定后,几人搭乘私人飞机返程回国。飞机是黄添泽的,这些年他步步为营,与亲生父亲博弈抗衡,一点点夺回话语权,接手大半产业,早已拥有属于自己的人脉与专属私人飞机。 连日的奔波与紧绷让贺忘言身心俱疲,上了飞机,他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眉眼温顺,褪去了所有防备。 待他呼吸彻底平稳,封景抬眼,示意赵临川随他去机舱的小型餐室。两人进门后,封景顺手带上舱门,开门见山:“他以前,偷偷去看过医生。” 赵临川面色凝重:“什么医生?” 第76章 完结 “所谓的心理医生,说白了,就是个骗子。”封景望着窗外流云,不太想去回忆贺忘言的痛苦,“是他自己在网上找的,说是能专治脸盲的私人诊所,他偷偷去了好几次,我后来才偶然知道的。” 接下来的话沉重得让人揪心,连空气都添了几分酸涩:“那个黑心医生,给他做电击治疗,谎称电流刺激大脑,能治好他的脸盲,帮他牢牢记住人的模样。他一心想记住你的脸,做完发现毫无效果,又跑去试了更极端的窒息疗法。” 他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赵临川,字字沉重:“你应该听过,把人关在密闭空间,抽走空气,让人在濒临窒息、生死一瞬的极致本能里,逼大脑浮现出最想见、最牵挂的人的脸。” 赵临川浑身僵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闷痛得喘不上气:“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很傻,对不对?”封景眼底泛起浅淡红意,又心疼又无奈,“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翻他的旧伤疤,但今天,我想郑重地把他交给你。” “他从小跟着他妈妈在岛上长大,与世隔绝,没有社交,没有玩伴,懵懂年岁里缺失了所有温情与热闹。后来又被迫一夜长大,硬生生熬过无数无人撑腰的日子,我舅舅拜托我照顾他。” 封景望着机舱外熟睡的单薄身影,卸下了多年的牵挂与重担,终于释然:“但现在他有你,我终于能彻底放心了。” “是我没照顾好他。”赵临川垂着眼,声音低哑微弱,轻得像是自语,无尽的心疼、愧疚与懊悔翻涌心底,他从前只知贺忘言脸盲迟钝、性格温顺,从不知道很怕疼的贺忘言曾为了记住他、留住他,默默熬过这么多无人知晓的痛苦与煎熬。 他走出餐室,轻轻回到座位,俯身替熟睡的贺忘言掖好毯子,“怎么那么傻……” 云海翻涌,机舱静谧无声。 过往所有的遗憾、煎熬、隐忍与奔赴,在此刻尽数落地,心跳的厉害,赵临川一直盯着贺忘言看,好爱他,好爱好爱。 赵临川再次站在了这片熟悉的沙滩上。 两年前的画面历历在目,也是这片海,那天,烟花,戒指,甜品都跟他一样,没有等来该出现的人。 时隔两年,故地重临,一切早已焕然一新。 整片沙滩铺满层层叠叠的栀子花,纯白花瓣绵延至海岸线,晚风拂过,漫开清甜温柔的香气,岸边木桩系满温柔气球,近海的游轮通体挂满暖灯,灯火璀璨,映得海面波光粼粼,温柔至极。 所有至亲好友悉数到场,全员赴约。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方,眉眼温柔满含期待,赵屿桉与周崧呈并肩而立,神色温和笃定;黄添泽和封景站在后排,默默望着场中,满心释然;祁宴峤和江年希斜靠在游轮栏杆上,姿态闲散;任多宝和何桑意哭和稀里哗啦,谷聿珩等人干脆趴在船边,遥遥朝着岸边扬声催促,嗓音清亮,只是大半声音都被海风吞没。 烟花早已就位,只待一人登场。 贺忘言被何桑意轻轻摘掉眼罩,视线骤然明亮,眼前盛大温柔的场景让他瞬间愣在原地,下一瞬,超大一束彩色花束被稳稳塞进他怀里,花束很大,像是一个小花园,贺忘言很喜欢。 视野中央,赵临川缓缓向他走来。 他身着一身利落西装,袖口点缀着精致的祖母绿袖扣,沉稳矜贵:“两年前,我准备了一整场浪漫,你没来。” “今天我重新准备了一次,游轮、烟花、戒指,我的朋友、我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的亲人都在,今天所有人都是见证人。” 贺忘言有点紧张,只说出来旅游,也没说要求婚,而且他没有穿西装。 赵临川掏出发戒指:“贺忘言,两年前,你欠我一次奔赴,今天,还不还?” 海风温柔翻涌,灯光落在贺忘言眼底,积攒已久的情绪瞬间破防,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脸颊,他用力点头,差点哭出鼻涕泡:“你求婚怎么跟电视里不一样?” 赵临川:“给个面子,宝宝,这么多人看着。” 贺忘言看向旁边拍照的人:“等下再拍,我要换衣服!” 于是,求婚被迫终止,贺忘言小跑着去换衣服,好在赵临川提前说有舞会,他带了西装。 换好衣服的贺忘言顺便拿了他早就偷偷为赵临川准备的戒指,回到求婚现场,“可以拍照了,何桑意,任多宝,给我拍好看点,记得开美颜。” 所有人都在笑,赶在赵临川前面,贺忘言把戒指套在赵临川手指,“套住就是我的了。” “是你的,一辈子都是。”赵临川抬手,取出那枚存放了整整两年的戒指,银色戒圈干净澄澈,时隔两载,依旧熠熠生辉,严丝合缝套进贺忘言的无名指,稳稳锁住,寸寸贴合。 贺忘言主动踮起脚尖,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抵上去蹭他鼻尖。 下一秒,漫天烟花骤然在夜空炸开。橘红、鎏金、浅蓝,无数绚烂烟火层层绽放,铺满整片夜空,灼灼光影倒映在海面,山海同辉,满目温柔。 岸边掌声四起。 奶奶含泪鼓掌,眉眼满是欣慰,好友们举相机的举相机,拿手机的拿手机,记录下这圆满的一刻。祁宴峤端足了表兄的架子,帮着四处倒酒,江年希给贺忘言送了香水,说让他晚上再用。 这边,奶奶已经开始紧张了,拉着封景商量给彩礼,封景满脑袋黑线,要什么彩礼?又不算嫁,严格来说,是赵临川入赘!反正他跟黄添泽是这么约定的,黄添泽入赘给封景。 “彩礼就不要了,要是以后他们吵架,我打了赵临川,奶奶你别心疼。”封景说。 奶奶拍着胸口:“我一定比你先动手打!彩礼不要,那摆酒总要吧,我计划摆个80桌,你觉得呢?” 封景怕了这老太太,顺手把黄添泽推过来:“奶奶,你跟他商量,我去个洗手间。” 这一波烟花刚燃完,两位父亲又放了另一波,所有的欢呼声淹没在盛大的烟花声里。 喧嚣烂漫之中,贺忘言轻轻将脸埋进赵临川温暖的肩窝,烟花细碎的光影在他柔软的发顶明明灭灭,温柔又安稳。 赵临川低头,贴着他的耳畔:“回房间。” 贺忘言脸一红,“他们还在。” “不管他们。” 江年希给的香水有魔力,是香甜的,贺忘言晕乎乎的,让赵临川省点力气明天再用。 停不了一点。 最后,贺忘言累到胡言乱语,可赵临川听得一清二楚,他说:“好爱你,比爱我自己还要爱。” 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回应他:“我希望你第一爱的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我。” 两年孤等,一场圆满。 心终于落地,这一次,他的贺忘言再也不会离开了。 风停潮静,烟火落幕,寂寞城市再次开满鲜花。 全文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