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州春 京华小倦客 著 纯爱小说·完结 1.99万字2,099人阅读40.79万人气283海星 出征前夜揣上了王爷的孩子 作品简介2026-08-24 【稳重王爷X萌萌小将军,全文已完结放心看~】 小将军嫁给王爷是为了报恩。 救命之恩。 他前半生过得荒唐,身为坤泽却非要领兵,弄丢了雁州,成了败军之将,即便不想成婚,却也没了说不的权力。 万幸那王爷是个好人。本以为是两个各有苦衷的人,此生相敬如宾,貌合神离,谁知峰回路转,他又有了收复雁州的机会。 可就在出征前一晚,他怀上了王爷的孩子。 这时他才知道,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峰回路转,而自己,也并非不爱他。 壁垒&说明: 注意标签,乾元坤泽生子文,1v1双c,he,一个精悍短小的小故事。 小天使们喜欢请多多收藏弹幕评论,评论都会回复哒,鞠躬! 第1章 报恩 小将军嫁给王爷纯粹是为了报恩。 救命之恩。 小将军本是北境守将,蛮族集结大军攻雁州,他率军应敌,杀声震天,血流漂杵。数次突围未果,坚守数日,弹尽粮绝,同袍十不存一。 见大势已去,他将残余精锐派去掩护百姓撤离,自己只身杀入重围,为众人争取时间。 进了敌阵,就没想过活着回来。身为守将,脚下土地便比这身血肉还重,丢了城池,等同于丢了性命,铁蹄踏破城门的那刻,他的生命也同时宣告终结,至于战败之后的求和谈判,都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血流干了就不会再流,伤口太多了也感觉不到痛。他竭尽全力,让为他殉葬的敌军人数一增再增,最后倒在尸体堆上,仰头望着硝烟飘散里的如血残阳。 马革裹尸,可惜再无光荣,只裹着一身的伤痛和愧疚,愧对君王之托,愧对将士百姓。 最对不起的,还是远在京城的母亲。当年他分化成坤泽,母亲舍不得让他从军,他偏不听,这下倒好,别说是承欢膝下养老送终,就连下跪道歉的机会都没了。 结果没死成。被暗中返回想为他收尸的亲兵们给救了,拖到左近一个未被战火殃及的村子,把唯一的郎中吓得面如土色,说这回真是要跟阎王爷抢人了。 亲兵给郎中下跪,求他一定要把人抢回来。 郎中也是竭尽全力,抢人抢得有来有回,最终却也黔驴技穷,说若是有灵参之类的灵丹妙药吊吊命,或许还能救回来,现在已尽了人事,只能靠造化了。 穷乡僻壤,连萝卜缨子都找不出几根,哪有什么灵参。 小将军昏迷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多,一个没看住,消息传回了京城,进了母亲的耳朵。 听闻儿子重伤垂危,命悬一线,做母亲的急得六神无主,忽而想起王爷府中有灵参若干,也顾不上平素交情深浅,带着家中全部的金银细软,登门便给王爷下跪,求人慷慨施恩,救小将军一命。 王爷干脆得很,问明小将军在何处养伤,即刻派人送药过去。一路快马加鞭,昼夜星驰,累死良驹数匹,灵参总算送到,把小将军的命吊了回来。 小将军悠悠醒来,听说此间来龙去脉,数次扼腕叹息。 诸般折腾,就为救回他这副戴罪之身,真是可惜了那几根好参,也可惜了那几匹好马。 母亲求人时情切,待欠下这巨大人情,才发现根本偿还不起。思来想去,无以为报,最后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既然这条命是王爷救回来的,那就送给王爷抵了恩情吧。 小将军自是不肯,可对着泪眼婆娑的母亲,也再没勇气为自己做主。 他不舍得让母亲难过,他离京时,母亲还是夫人堆里一等一的美人,如今鬓间竟已星点斑白。他九死一生回来了,怎能再让母亲日日夜夜为他担惊受怕,唯恐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是败军之将,死过一次的人,军纪国法,留他一命已是恩典,容不得他再任性妄为。 何况多少坤泽一生所求,也不过结一门好亲事,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但他不懂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过,更看不懂要娶他的乾元是个怎样的人。 婚礼办得隆重,三媒六聘,洞房花烛。行过拜堂礼,小将军被送进洞房,凤冠霞帔坐进绣帐,待王爷在外间席上敬完酒,过来掀他的盖头。 前院热闹,觥筹交错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听得心烦,更饿得心慌。 一早就开始梳洗打扮,连水都没喝一口,身边榻上倒是洒了不少枣子花生,但甜腻得不能入口,想到那个意头,更觉得难以下咽。 他口干舌燥,胸闷气短,掀起盖头丢在一边,满屋子转悠着找吃的,正想着要不把那壶交杯酒喝了,忽而有人敲门。 是王府下人,见他竟把盖头掀了,累丝金凤钗下一张娇艳如梅花的脸,先被花光晃了下神,回神才道王爷怕王妃等急了,特意命人送菜过来,同外间席上的是同一菜色。 食盒掀开,鲜香四溢,小将军懵了懵,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才反应过来道谢。 下人不敢多看,禀报完了就告退。 小将军关了门回身,却发现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姑娘。丸子头,朱红衫,海棠果似的小脸,颈间璎珞珠光璀璨,坠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 小姑娘管他叫表嫂,席上无聊,跟着下人溜到后院来玩,自来熟地拿筷子,边吃边说我之前就知道你,我嫂子在家经常提你。 小将军见她模样甚是可爱,给她夹了几筷子菜,问你嫂子是谁,莫不是我昔年旧交,今日是否也来了。 小姑娘摇头道没有,只因兄长曾是你麾下将领,去了雁州就再没回来,嫂子成了寡妇,今日自然不会过来。 小将军本来也要动筷,听了这话,筷子便停在半空,良久才道,那你们岂不是恨死了我。 红烛高照,烛焰灼痛了眼睛,他垂眼,低声道对不起。 他令旁人的春闺梦里人成为无定河边骨,自己却在此洞房花烛高照鸳鸯成双,可谓恬不知耻。 小姑娘疑惑抬头,见他面色骤然暗了,脆生生道我没有怪你呀。 她放了筷子,伸过来一只手,见他通身华服锦衣,无处敢碰,最后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上有道狰狞的伤疤,自手背至手心洞穿而过,是当时被敌军一箭射穿的。 小姑娘轻轻摸着,道真的不怪你,你也是九死一生才回来的,如果你有办法,你肯定也想把我哥哥带回来的呀。 她偏头看他泛红的眼眶,拽了拽他的袖子,理直气壮道,但既然我哥哥已经回不来了,所以你要替哥哥嫂嫂陪我玩。 小将军回过神来,点点头道,好,你想玩什么。 我想玩得可多了,跳皮筋翻花绳掷骰子打双陆。小姑娘把他说得一愣一愣,眯起眼睛笑嘻嘻道,不过要吃饱了再玩,喏,给你吃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王爷敬完酒送完客回来,洞房红帐里寂静一片。鸳鸯帐里睡着两个人,是小将军和小姑娘玩得累了,睡得横七竖八人事不省,双陆棋盘摆在身边,黑白棋子落了一床。 小将军让小姑娘枕着他的臂弯,沉睡时安静的眉眼犹带稚气,看来也像个孩子。睡着睡着还蹙眉低声嘟囔几句,王爷留意,伸手从他身下摸出几颗红枣花生,果见人舒开眉心,挪了挪身子,找个舒服的姿势,又偏头睡了过去。 小将军睡得沉,朦胧中嗅到酒香,似乎有谁在摆弄他,但醒不过来,恍惚间只觉得手里被人塞了个什么东西,还轻轻抬了抬。 其实是个鎏金酒盏,盛着今夜的交杯酒,王爷托着他的手,将酒盏递到自己唇边,自己饮了下去。 第2章 野梅 次日小将军醒来,发现王爷睡在外间。尴尬惊讶自是免不了,但王爷没动怒,也没责怪,还问他昨夜睡得如何,有没有被小姑娘吵到。 小将军忙道不曾,思忖片刻,又道自己重伤初愈,怕是伺候不周,可否容他调养几日,届时再与王爷同房。 王爷道也好,保重身体是大事,至于旁的,皆可从长计议。若要吃什么药,尽管吩咐管家,府里一切都是周全的。 听到药这个字,小将军眼皮不由抖一抖,忙道王爷客气,多谢王爷。 王爷微顿,夹一筷鱼脍给他,语气沉下来,似是带了淡淡怒意,道你我夫妻,谈什么客气不客气。 小将军默默接过,他对王爷殊无感情,房中之事拖得一日算得一日,恨不能拖上个一辈子才好,心里自然也不会认下王爷这个夫君。 认不认是一回事,王妃还是这样稀里糊涂地做下去了。 既是皇亲国戚,逢年过节少不了出席宫宴。席上不少王侯夫人,个个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气度不凡,行止举动端方有度,养出的儿女更是个个玉树芝兰。 小将军置身其中,如坐针毡。 和这些人相比,他的出身堪称寒微,学识教养更无法与人相提并论,云山雾罩的对话插不进去半点,眼前群芳万紫千红争奇斗艳,他像是墙角一株入不得大雅之堂的野梅。 但王爷似乎对此一无所觉,泰然自若地坐在他身边,将各路宗亲高官一一介绍给他认识,又向所有人介绍说这是他的王妃。 语气淡定从容,无半丝尴尬窘迫,又关照内侍,将给他的酒温过再上,他重伤刚愈,受不得寒。 小将军试图理直气壮,刚订亲的时候,他特意给王爷去过信,把丑话说在了头里。 他说自己从小习武,没读过什么书,除了舞刀弄枪什么都不会,一身的疤也不好看,虽说是个坤泽,但受过好几次重伤,或许连孩子都生不了,实在不配做王爷的王妃。 要成婚,也可以,但他们之间,只有恩,没有情。 信寄出去,没等来退婚书,只等来笑盈盈上门下聘的媒人。小将军还一度纳闷,难道是自己字儿写得太烂,连学富五车的王爷都不认识。 那封信,王爷后来再没提过,他都不确定对方究竟收到没有。 不是没猜过王爷为何单单看中了他。王爷相貌生得极好,英挺朗阔,放在全宴席的人中龙凤里亦是出挑,家世显赫,人品贵重,怎么看也不至于讨不到老婆。 圣上忽而赐酒,王爷忙带他起身拜谢。小将军望着王爷弓身,挺拔脊背谦卑伏下,忽而想通,怕是为了消弭圣上疑心。 都是先帝的龙子凤孙,名声不错的年轻王爷多半令人忌惮,娶了他这个母家无权无势的坤泽,便是向圣上示弱,表明自己绝无二心,也是个明哲保身之举。 如此也好,郎无情妾无意,乐得逍遥,来日方长,也许哪日便得了机会,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席上坐久了总觉憋闷,小将军借着更衣的机会,独自跑到御花园梅林散心。 梅花盛放时节,红梅白梅滴朱傲雪,满园暗香浮动。他走过梅林之下,仰望灼华满枝,不觉回想昔日雁州城中梅花盛放景象,恍然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飘零花瓣落在额头,是花,又似雪,他无心去拂,走了一阵,忽听有人唤他名字,身上一暖,人被王爷用披风整个裹住。 那披风大概是王爷刚脱下来的,带着温暖的体温,隐约泛着檀香味道的信香气。 乾元的信香对坤泽有天然的压制和吸引力,小将军一怔,耳根不自觉地一热。 察觉他脸泛桃色,王爷亦觉不妥,道声抱歉,看天色马上要落雪,风口里容易着凉,姑且忍一忍,待回去了再换。 小将军恍恍惚惚,被人牵着手腕往回走,走了一阵才反应过来,问,王爷怎知我在此处。 王爷牵他的手顿一顿,答,有内侍看见你了。 大抵是觉得他在宫宴上不甚自在,之后王爷便也不怎么带他进宫。 小将军从少年起便去了北境,京城之中没多少朋友。王爷在朝中有实职,公事繁忙,没多少时间与他相处,况且相见时也尴尬。 堂堂王妃,也不好总是往娘家跑。王府人丁寥落,下人比主子多上好几倍。兵荒马乱过了这些年,周边头一遭静下来,倒让人怪不习惯。 好在还有花烛夜遇到的那个小姑娘,隔三差五来得很勤,脆生生的噪子从前厅一路吆喝到后院,要表嫂陪她出去玩京城繁华,处处都是行乐地。小姑娘性子开朗,胆子也大,公子王孙们爱玩的消遣样样不落,飞鹰走马,斗鸡逐丸会玩的她亲自上阵,学不会的就要小将军玩给她看,拍着两只小手起哄喝彩,看那个是我表嫂,我表嫂天下最最厉害小将军本就是爱热闹的人,酣畅淋漓地尽过几次兴,听着轻盈的马蹄、呼啸的风声,看着小姑娘在身边撒欢,渐渐也就忘却很多事。 京郊多猎场,他和小姑娘牵黄擎苍,直入林中,一待就是一整天。他弓马娴熟,箭术尤其卓绝,箭无虚发,带回的猎物一匹马都驼不过来。 回到府里交给厨房,当晚鲜货就上了餐桌,野鹿狍子山鸡肥免,煎炒烹炸腌肉炖汤,吃得人人肝火上脸,燥热焚身王爷起先没说什么,直到一次上朝时当着圣上的面流了鼻血,不得不把小将军叫来,委婉告知,打猎可以,但不要再把战利品带回府里来。 实在是吃不消。 小将军占着这个王妃的名号,住人家的吃人家的,本就理亏,王爷也就这点要求,他不能不从。打猎暂且搁置,他爱骑马,遂去学打马球。 上阵前先置备行头,小姑娘全力支持,出手极为阔绰。什么有价无市的汗血宝马,镶金嵌玉的护具球杆,什么华贵奢侈什么就往他身上招呼,搞得一身珠光宝气,上了场对手们碰都不敢碰。 小将军过意不去,小姑娘虽说和王爷沾亲带故,但家中也就是个没落勋爵,不然她的兄长也不至于把命都丢在北境,他本就对不起她,实在承不起如此破费。 小姑娘却也不担虚名,直言钱都是王爷给的。王爷不仅出资,还出谋划策,她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哪知道公子哥儿们的消遣,近日诸般花样,都是王爷提议她领小将军出来玩的。 小将军闻言,不由勒慢了马,在斜阳芳草里缓缓走着,马蹄不再轻盈,一声一声,倒像踩在他心上似的。 他问,那王爷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姑娘眨眨眼,说他就说他平素总是忙,王府里没人陪你,怕你自己闷出个好歹,出来跑跑马,散散心,人轻松些,身子也会好得快些 原来还是图他的身子,小将军心里闷闷的,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人家的灵药救了你的命,又三媒六聘的把你娶进家,当然是为了传继香火开枝散叶,难道还要像菩萨似的供在案上供一辈子。 他遥望着芳草尽处,眼前显出王爷沉稳俊朗的轮廓,又问,那王爷喜欢什么?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做人要知恩图报,才能问心无愧,王爷供他无忧无虑玩了这么久,他总不能只还给人家一堆吃到流鼻血的野味。 哪有他这样的王妃,还要向别人请教自己夫君的喜好。但小姑娘不笑他,偏头思忖着,答得很认真,说表叔喜欢写字,画画,下棋,最最喜欢看书,在书房一窝就是一整天,她在外面敲窗学鸟叫都不带搭理。 和自己完全相反,小将军生来最烦带字儿的东西,读书时能安安分分坐半个时辰,母亲就得去祖宗牌位前烧高香。 小姑娘点头称是,说她也坐不住,但王爷以前也不这样。很早以前,先王太妃尚在时,王爷也是个顶顶会玩的,可惜太妃身体不好,王爷为了她搜集了无数灵丹妙药,都没能救下她的命。 自太妃过世之后,王爷便很少笑了,也不怎么出门。 小将军听得恍惚,原来那把自己从鬼门关勾回来的灵参,原本是为了王爷的母亲。 也难怪王爷会答应自己母亲救人,像他这样的人,更能体谅母亲待子的拳拳之心。 小将军没去马球场,调转马头去了书局。满室墨香氤氲,还焚着清神静心的檀香,令他想到王爷身上的信香气。 掌柜来招呼,笑容里带点紧张,大概是看他一身短打,带剑佩刀,通身的游侠气,怕他不是来买书,而是来闹事的小将军也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言简意咳道他想买套近来京中读书人最爱读的书,尤其强调要字儿多的,不要画本子 掌柜满口答应,递给他一套厚厚的精装书,字儿密密麻麻,他看一眼就头晕,掌柜介绍的这是什么文坛巨匠最新编纂的文集,搞得洛阳纸贵一书难求之类的一句没听见,果断让人包好带回府里。 当夜王爷回府,下人说王妃又在外面逛了一天,早已睡了,但在书房留了东西给您。 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他点点头进书房,果然发现书案正中摆了一套新书,拿起一看书名,哑然失笑。 小将军送了他一套他自己的文集。 第3章 和亲 王府花园里也有片梅林,转眼又是一年冬,一夜大雪过后,梅树凌寒盛放,朱砂点点映着粉妆玉砌,花光烂漫,美不胜收。 小姑娘过府来赏梅赏雪,要小将军陪她堆雪人。 他当年重伤时伤了肺腑,吸了寒气忍不住要咳嗽,堆到一半咳得厉害,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他手中的雪球。 王爷不知何时来了,玄色流金的大氅很快又裹到他身上。王爷要他去廊下取暖,他舍不得走,说动起来反而不觉冷,于是三个人一起动手。 王爷蹲在地上拍雪人身子,小将军帮忙,两人的手不小心叠在一处,骨节都冻得发红,触感冷得像冰,相贴时却有暖意沁出来,莫名让人安心。 三人齐心协力,很快堆出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雪人,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小姑娘忙出了一脑门子汗,兴奋得满脸通红,把自己的耳暖围巾都摘了给雪人戴上,还把自己的长命锁也摘了,嵌在雪人的心口。 让她给你们俩做女儿吧,她边打扮着雪人边说,母亲说来年就要给我议亲了,若我之后不在京城,就让她陪你们一起赏雪看梅花。 多数坤泽一经分化,家中便会为其议亲,为人妻为人母时,也不过豆蔻年华。 这是逃不脱的命运,挣扎反抗也无济于事,若是做长辈的多上些心,为其择个好人家,一生平安顺遂,也是难得的福分。 起初小将军也是这般想的,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小姑娘会被选中,封为公主,嫁到北境蛮族去和亲。 雁州大败之后,本朝元气大伤,蛮族气焰却愈发嚣张,屡屡犯边滋扰。 朝中主和,派使者签了和约,赠予对方钱帛无数,还许诺派公主和亲,舍不得真正的金枝玉叶,便挑中小姑娘这样的没落宗亲。 小将军闯进王爷书房,要他劝圣上收回成命。他在北境多年,深知蛮族品性,一群茹毛饮血、弱肉强食的残暴蛮众,对己对人都毫不留情,小姑娘去了便是羊入虎口。 书房里檀香幽幽,王爷静静听着他发泄情绪,喊到嗓音嘶哑,说到眼眶潮红,待他再说不出什么,才淡淡道,边关多年战火频仍,百姓流亡,十室九空,圣上是为了民众安乐,为天下,为大局。 王爷的平静太过刺眼,小将军难以置信,他对小姑娘的命运竟如此无动于衷,怒急攻心,脱口道,为天下大局,难道就只能和亲?喂不熟的狼,知道什么礼义廉耻,知恩图报,就该兵戎相见,将他们挫骨扬灰! 话出口才惊觉荒谬,什么兵戎相见,什么挫骨扬灰,他曾被蛮族杀的丢盔弃甲,放眼本朝,没人比他再没资格说这种话。 是他害了小姑娘。 王爷看他面色骤然惨白,像被自己说出的话贯穿了心脏,一贯沉冷的眼神泛起波澜,目光中带了怜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说,圣意不可违。 王爷去圣上处求了情,让小将军入宫见小姑娘一次。 宫殿深深,小姑娘遍身华服,坐在刺绣繁复的绛纱帐里,脸被满目的红光映得发白,见了小将军还是笑嘻嘻的,说表嫂,如今轮到我成婚了。 我不怕雁州远,你跟我讲过的,那里有最高最亮的月亮,最矫健魁梧的骏马,最漂亮的梅花,还有最最好喝的酒,我记着你的话,走到哪里都不怕。 满目的红,似火,又似血,又似雁州城破时,他倒在尸体堆里,仰头看到的如血残阳。 他要怎么跟小姑娘讲,那雁州他丢了,那月亮、骏马和梅花,如今都是别人家的,她要去的雁州已经变了,再也不是他口中那个雁州。 眼眶开始发酸,是雁州失守时流过的血,灼热滚烫,又从他眼眶里涌出来。 他跪在小姑娘身边,低着头哭得不能自已,小姑娘有些慌张,听见他含糊不清地道歉,便轻轻拍他的手。 表嫂别哭,我的长命锁送给你,等以后有了小侄子小侄女,替我送给他。 没关系啊,我没有怪你,这不能怪你。 出宫后小将军没回王府,去了一家酒楼,从日暮呆到夜深,身边的空酒坛摞了一堆。 他好久没这样喝过了,京城的酒没有边塞军中的烈,不足以醉到忘却一切,只像钝刀子一般一刀刀磨人。 有人留意到这个独自买醉的俊秀坤泽,腆着脸来搭讪,又被他搁在桌上的横刀吓了回去。 他喝得旁若无人,耳边模糊听得吵嚷之声,转头瞥见一个坤泽似是喝了不少,正拉着小二发酒疯,口口声声,说他要喝正宗的雁州春。 雁州春是雁州名产,是昔年雁州最大酒楼掌柜的家传绝学,酒香醉人,享誉天下。 小二苦着脸道,雁州都丢了一年了,别说他们这小店,就是皇宫内库里怕是也找不到几坛雁州春,夫人您别为难小的,天色不早,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那坤泽一身白衣,似在守孝,但面容泛红,仿佛白雪上洒了一捧鲜血,揪着小二衣领质问,为何没有雁州春,我夫君战死在雁州,如今我小姑子又要去雁州和亲,我们家一共就这些人,全都要填到雁州去,难道还换不来一壶雁州春? 小二被他扯得龇牙咧嘴,说不出话,坤泽又松开他,自言自语道,你这里没有,我去王府讨要,我倒要问问,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把我夫君丢在雁州,现在又要让我的小姑子去雁州送死。 他眼眶泛红,晶莹泪水流到唇角,口口声声道,去了那么多人,凭什么他能回来,凭什么他能留在京城,做锦衣玉食的王妃? 他声泪俱下,煽起众人怒火。 雁州一败,于国为难雪之耻,于民众亦然。酒楼众人郁愤难消,将所有过错推到小将军身上,说他贪功冒进,毫无担当,累及士卒亲眷,又要无辜少女以身饲虎。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酒液在小将军胸中翻涌,羞愧内疚,还有无从发泄的愤懑汹涌而来,将他撕扯得体无完肤。 他蓦地起身。他要承认,承认他就是这个厚颜无耻的王妃,用旁人的命换来自己的苟且偷生,那坤泽尽可以用最刺耳的话语责怪他,用最恶毒的言辞唾骂他,把他踢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都是他罪有应得。 他没能走过去,王爷不知何时出现,高大挺拔的身影拦在他面前,命人将那醉得神志不清的坤泽搀扶起来,结了两桌的酒账,又转身看向他。 漆黑眼眸依然平静,没责怪他的彻夜不归,也不去点评方才那坤泽所言孰对孰错,嗓音温和,问他能自己走吗,要不要扶。 小将军没要他扶,追出去,帮着把那坤泽搀上马车。 车里生着暖炉,暖意融融 ,小将军让坤泽枕在自己膝盖上。那坤泽明明醉了,身上灼烫,却怕冷一样不停地往他怀里缩,手脚发着抖,呼吸间飘出若有若无的信香气味。 小将军抱住他,卸下外袍把他裹紧。他在渴望自己的乾元,渴望对方的拥抱和安抚,但他的乾元无法再回来,只会在冥冥之中望着他们,望着自己的爱人,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灯笼一路晃着,摇摇晃晃地照亮前路,他们将坤泽送回府中,这才启程回王府。 小将军靠着车壁,膝上还沾着那坤泽留下的泪痕,旁人还有泪可落,而他连哭都不配。 夜深沉,帘外天寒地冻,星星结了冰,从半空滑落到天际,车声碌碌,路漫长得永无尽头。 第4章 出征 小姑娘没能去成雁州,她在出关的路上病逝,离雁州尚有千里之遥,京城故里亦远在天边。 灵堂满目缟素,刺眼惨然。小将军踏入灵堂时,满堂凄厉的哭声骤然静止,无数双泛红的眼睛中目光如同利箭,直直刺向他的方向,眸中含的不仅是泪水,还有一触即发的怒火。 小姑娘的双亲痛失爱女,病重不起,主事的是那夜酒楼偶遇的坤泽。 坤泽目光赤红,嗓音嘶哑,质问他有何面目出现在此,把人害死了,还要搅人死后安宁。 小将军摇头,目光凝在灵堂正中黑沉棺木上。得知噩耗的一瞬起,他再听不到任何声音,满眼都是小姑娘一身红衣冲他笑,脆生生喊他表嫂,要他陪自己玩。 他也想知道,为何他杀业累累,一心求死,却偏偏还活着,为何那样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手上不曾沾过半滴鲜血,人生尚未开始,反而要化作黄土枯骨。 他抬起手,把掌心里攥得发烫的长命锁递过去,说我是来还这个的,让它陪她去吧。 一见小姑娘贴身之物,那坤泽再难冷静,扬手便要打在他脸上,手臂却被人攥住。 坤泽挣脱不开,泪如雨落,嘶声吼道,人都死了,还要这个有什么用?!她为何会短命,她才十四岁,十四岁啊! 王爷挡在小将军身前,一言不发,松开那坤泽的手腕,看他泪流满面倒在族人怀里,转身拉起小将军的手,将他带出灵堂。 小将军似丢了魂,木然跟着他走,走到自家马车前,蓦地抽出自己的手,问,去哪里。 王爷蹙眉,重新将他的手攥住,道,回府。 回府做什么?做你的王妃吗? 小将军突然失控,积压已久的愤懑不甘悲伤痛楚在一瞬倾泻而出,你觉得我配吗?我害死了她的兄长,现在又害死了她,我丢了雁州,我害死了那么多人,我本就不该在这里,不该做什么王妃,我应该死在雁州,和我的兄弟们在一起…… 他手臂悬在半空,掌心疤痕狰狞刺目,手腕纤细,青筋毕露。 还是瘦,在京城养了这些时日依然如故。他的伤口从不曾愈合,他没有一夜不在噩梦中回到残破疮痍中的雁州,他被永远困在了那里,小姑娘的兄长,他的同袍,流离失所的百姓,小姑娘,雁州春,都是他一生都偿还不起的债。 钳住手腕的力道松了,小将军立刻抽回手,背转身去,不愿让王爷看到自己被咬破的嘴唇,也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 王爷垂手,视线里只余小将军抖得厉害的脊背。他顿了顿,散出安抚意味的信香,代替他没有勇气给予对方的拥抱,温柔地环住对方的身体。 小将军睫毛颤了颤,人似平静了一些,王爷这才开口,说,这都不是你的错。 安慰苍白无力,小将军还是病了。 高热不退,人烧得只剩一把骨头,王爷彻夜守在人身边,听着他断断续续把所有他在雁州时军中的战友同袍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哽咽着说他好想他们,好想回去。 王爷听着,拉过被角把人裹好,将手放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他喊一夜,他就坐着听上一夜。 后来无数灵丹妙药灌下去,烧退了,魂也像被烧丢了。 马球不打了,门也不出了,手上攥着小姑娘的长命锁,整天整天坐在花园梅树下面发呆,下人唤吃饭都不应,行尸走肉一般。 王爷从朝中回来,下人禀报说王妃又发了一天呆,早膳午膳都没用。 他说知道了,到花园里寻。人坐在梅树下,衣摆沾着泥,发间的落叶也不知道择去,脸颊瘦凹下去,眼睛显得更大了,困在笼子里的野猫似的。 王爷道,你很熟悉雁州风物是不是,能不能帮我个忙。 除了送书那次,小将军第一次进王爷书房。王爷说他最近在编纂本朝风物志,涉及雁州的部分需要小将军帮忙撰写,说着为他辟出一方书桌,设下笔墨纸砚。 小将军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说我的确比一般人熟悉些,可我不会写书。 连字儿都难看。 王爷正为他拍软椅上的软垫,随口道,哪有,你的字很好,写得很清楚。 小将军心里一动,既然这么说,那封信想来也是看到了,至于为何毫无反应,王爷不提,他也不好意思问,思绪又飘到别处,问,我送你那套书呢? 王爷顿一顿,哄他,舍不得看,收起来了。 听着不像真话,他也不想再追问。 隔了一条人命,像隔了无数年岁月,想一想,写信和送书,似乎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帮王爷编了一阵子书,咬着笔杆字斟句酌,文章写得如何是另说,精神却是一天比一天好。 王爷越来越忙,不是在朝中议事,就是召人在茶室商谈,但每天都会抽空,看看他新写的文章,从来都说不错。 他高兴过一阵,也能隐约觉出对方是为了让他散心,虽然看出来了,态度却也不敷衍。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那日他在书房,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侍女敲门道,王妃,有圣旨到了,礼官就在前厅,您赶快过去吧。 小将军纳闷,道怎么叫我,不是宣给王爷的嘛。 侍女道不是,王爷已经到了,但圣旨是给您的。 小将军似有所感,起身时脚步都有些踉跄。果然礼官宣旨,蛮族夺我雁州,劫掠百姓,其罪可诛,封小将军为定北将军,率精兵若干,收复雁州,还边关百姓安宁,即日出征。 小将军怔在原地,直至王爷清咳提醒,他才回神,起身接过圣旨,逐字逐句读过,视线不停模糊。 一年以来,他不知向圣上上过多少次书,恳求圣上允他率军收复雁州,从来都是泥牛入海。他知自己败绩在先,朝中主和,心便也渐渐冷了,谁知在连他都心灰意冷的时刻,凉透了的灰烬里竟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王爷帮他打赏过礼官,看他热泪盈眶,眸心微动,却什么都没说。 最初的欣喜过后,麻烦事接踵而来。这些时日小将军武艺不曾懈怠,跃马横刀仍是手到擒来之事。 令人担心的是母亲,当年好不容易把他盼回京,没过几年安稳日子便又要走,蛮族得了雁州,正是兵强马壮,此去虽算不上以卵击石,亦是凶险重重。 出征之日迫在眉睫,小将军愁了几宿,硬着头皮去见母亲,做好了她会歇斯底里,自己下跪谢罪的准备,却发现母亲意外的平静。 她白发又多了一层,眼眶湿红,显是哭过,嗓音沙哑却镇定,说我知道,这是你的心病,一日不除,你一日也不得安生,你就去吧,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小将军还是跪了,跪母亲生身之恩,跪此身许国再难许家的愧疚。临行母亲叮嘱,回去要好好谢谢王爷,人家救过你一次,这是又救了你第二次。 小将军表情顿住,问,是王爷来过了吗? 母亲点头拭泪,道,对,他劝了我许久,要我让你放心走,你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旗开得胜…… 小将军回到王府,王爷不在,下人摆了晚膳,说王爷还在宫里议事,请王妃先用膳。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多半又见不到了。 天下大概没有第二对他们这样的夫妻,王爷对他总是淡淡的,说好听点叫相敬如宾,重点都在敬上,他伤心欲绝时不见有多少安慰,他出征在即时不见有多少留恋,可回望这一年有余的春夏秋冬,每个他摇摇欲坠行将崩溃的时刻,王爷却都是在的。 像环抱森林的高山,守护城池的城墙,寂然沉默,却坚实稳固,王府是一方桃源,王妃身份是他的护身符,他不需承担责任,便可享受庇护,外界风刀霜剑,暗箭明枪,半分都加不到他的身上。 可如果他要走,这份守护也不会变成囚禁他的牢笼。 出征前一夜,府中摆了酒宴壮行。 不少相熟的侍女舍不得小将军,哭得他怪尴尬,王爷叫人送她们回房,席上只剩了他和小将军。 杯中酒液轻晃,小将军内心也紧张起来,余光瞥着那人漆黑的眸子,心想他会不会说什么,却听那人开口,叮嘱的却都是些琐碎的话。 什么北地天寒,要及时添衣,多加餐饭,哪地主官与他相熟,若有需要可请他照拂之类。 若是以前,小将军定会嫌他啰嗦,哪用他叮嘱,到底谁去过北境。今日他也听得不忿,又不知为了什么,闷头要喝酒又被王爷拦住,说明日一早出发,不宜大醉。 满腔心绪没个去处,小将军低着头,不知赌的哪门子气,道,除了这些,你就没别的跟我说? 接了出征的圣旨后,小将军气色好了很多,白净面颊带着酒意,泛着桃花般的瑰丽,精致眼尾微微上挑,锋利却又勾人。 王爷垂下目光,喉咙滚了滚,道,我在府中,候你凯旋。 第5章 孩子 那夜小将军睡不着,想起王爷书房里有份关于雁州的舆图可以带着,便去书房里寻。 他在书箱里翻了一阵,没找到那份舆图,却翻到一叠王爷给圣上的奏疏,末尾都有朱批,是被圣上退回来的,每封都在言说雁州要塞之重要,怀柔政策之不妥,小将军之武略才干,恳请陛下起用小将军,带兵讨伐蛮族,收复失地。 折子有数十封,比他自己亲自写的还多。再往下,还有他送给王爷的那套书,捆扎得整整齐齐,折角锋利,几乎未曾动过,这次他看清了封面上的作者署名,就是王爷的名字。 他送了王爷一套王爷自己写的书。 书上还压着一封信,是他当年写给王爷的那封劝他退婚的信。 信和书一样,都是他闹的笑话,王爷不退回,也不提,只是藏在这里,珍而重之的,像是高山藏了一谷深沉馥郁的风,风过之处,满树枝叶清响,直到这或许便是永别的前夜,才第一次让他听闻零星。 他从书房出来,鬼使神差地走向花园。也不觉得王爷格外喜欢梅花,不知他为何要在花园里种一片梅林。 在一棵梅树下,他找到了独自醉倒的王爷,后者面色潮红,目光迷离,因为醉了,收不住身上的信香气,馥郁檀香弥漫天地,和清冷的梅花香气缠作一处。 那双漆黑的眼睛泛了水光,对视瞬间,小将军心头狂跳,俯身想去扶他,却栽倒在他的怀里。 出征后,小将军没有往京城寄几封信。 理由很多,路上颠簸不方便写,军务繁忙没时间写,将领的私人信函视同公文,寄封信回去不知要经人拆看多少次,一想到这些也不愿意写。再说北地风景不就这样,在京城时抓心挠肝想得不行,来了便觉不过长河落日衰草连天,太阳底下无新事。 他不寄信,王爷也不常有信来,偶有一封,寥寥数语,道母亲身体很好,请他放心,对出征前夜那事只字不提,小将军便觉得他肯定是忘了。 忘了更好,省得他再费心解释,表面夫妻一年多,冷不丁修成了正果,想来也怪尴尬,尤其还是他趁对方酒醉趁人之危,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荒唐,如果可以,真希望王爷一辈子都别想起来。 奇 怪的是,按理说他应该后悔,一时冲动,稀里糊涂把自己交付了出去,但心里实则没有多少悔意,硬要说的话,最多的只是遗憾。 至于遇憾什么也说不清,只是朦朦胧昽觉得,如果不是现在这样就好了。 好在小将军没时间凶结这些,蛮族听得是他带兵前来,立刻蠢蠢欲动,迫不及待要给他下马威。他与对方短兵相接几次,各有胜败,却也渐渐摸清了对方的虚实,正待斟酌时机,向雁州发起进攻。 正在紧要关头,他身体忽然出了问题,头晕恶心,晨起时尤其明显。 他起初以为白己太久没回北境,水土不服,也没放在心上。直到有一日,喝了几口之前在军中常饮的马奶酒,胃里翻江倒海,吐得天昏地暗,还得分出神来封锁消息,怕主帅染疾的风声走漏,军中会出乱子。 消息封了,病不能不治。军医给他把脉,手指一搭,不知该喜该悲,想了想还是道声恭喜将军。 三个月余的身孕了。 小将军瞪圆了眼睛,呆了半晌,手试探地摸上小腹,平坦温热,肌肤下却护佑着另一个生命的心跳呼吸。 他与王爷的孩子。 表面夫妻,种下的不是连理枝,却先开了朵不合时宜的花,如今又结了颗意料之外的果。 他叮嘱军医守口如瓶,躲在帐里偷偷摸摸给王爷写信。实在写不出,起了好几个头都半途而废,在桌上蜷得肚子都疼了,伸只手下去揉着腰,又莫名回忆起那夜王爷攥着他的腰,肌肤相贴问炽热坚实的感觉。 还是得先瞒着,不然将士们知道带兵的坤泽大着肚子,这仗还怎么打。 王爷那边自然也不能说,他自说自话睡了人家,也就仗着人家不记得,不然醒来肯定后悔,如今还搞出来个孩子,岂不是悔上加悔。 他们之间,还是给各自都留条退路比较好。 但无论话怎么说,孩子还是不能打。他担不起风险,也没有时间,况且他确实想留下这个孩子。 毕竟是坤泽,对自己的孩子下不了手,而且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个孩子。 怀孕比他想象的辛苦,月份小时还好瞒,显怀了就不好办。小祖宗不喜欢他穿盔甲,估计是嫌憋得难受,从有胎动时就踹得毫不客气,他白天冲锋陷阵顾不上哄,还得躲到背人的地方去吐,夜里回帐还得挺着快断了的腰,摸着肚子哄半天才能睡。 将士们看他日渐憔悴,来时脸上还带了点肉,几个月下来全瘦没了,还劝他不要有太大压力,今时不比往日,大军枕戈待旦,准备充分,一定能顺利收复雁州。 也算是托这小祖宗的福,紧赶慢赶,几场大战过后,他们重新夺回了雁州。 城中汉人苦蛮族凌虐已久,大军进城之日,百姓革食壶浆,相迎道旁,哭声笑声响成一片。 雁州春酒馆掌柜老泪纵横,蛮族人好酒,城破后抓了他一家老小,软硬兼施逼他酿酒,一家人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回了王师。 窖中最好的酒,他不想给蛮人糟践,绞尽脑汁藏到今日,献给小将军,谢他收复雁州,救百姓于水火。 小将军亦是感动,但酒眼下他实在喝不了,又盛情难却,只好带回去与众人分了,剩下一坛,他带看去了城郊梅林,迎看明月长风,洒在了梅花树下。 兄弟们,我回来了,雁州回来了。 妹妹,表嫂跟你说过的,最高最亮的月亮,最矫健魁梧的骏马,最漂亮的梅花,还有最最好喝的酒。 雁州如今又是我们的了,你走到哪里,都不用害怕。 捷报传回京城,满朝轰动,龙颜大悦。 王府的信跟着褒奖的圣旨一同送到,问可有受伤,何日回京。 小将军捧着信纸发愁,他倒是没受什么重伤,可孩子马上要七个月了,肚子一天天长势喜人,万一路上出个什么 长两短,大人孩子都担待不起。 再者光忙着打仗,也委实没想好见了王爷该怎么说,如何解释这孩子,一想就头痛,今日推明日。 思来想去,还是先瞒着,遂又上书圣上,说雁州饱受蛮族踩躏,民生凋散,百废待兴,请圣上允他在此留驻半年,修筑城墙,安抚百姓,剿灭蛮族残兵,确保北境长治久安。 到时候孩子落了地,大概也就想出办法了,退一万步,也可以送到母亲那里偷偷养着,省得让孩子知道自己有个期待他的父亲。 圣上准了他的请求,他也松了口气,给王府去了封信,言简意咳把事情一通知,便把京城这摊事儿抛到了脑后。 七个月后肚子越来越大,军医警告他还想生个圆冏孩子出来就别再穿铠甲,说得他后脑发麻,只得从了。 大看肚子见人也不方便,便把军务都交给副将,偶尔到营中视察,与当地主官议事,大多数时间便按看军医嘱咐,乖乖在房里躺着安胎。 军医是个嘴巴严的,在他面前却也啰嗉,每次把完脉都长吁短叹,说眼下胎象还算稳固,可将军身体底子一般,又没有乾元信香抚慰,生产时怕是要多吃不少苦,就算不方便回京待产,至少也得让王爷来陪产才行。 小山似的肚子压得他腰痛,军医的碎碎念他更不爱听,闭上眼说自己要睡了,军医还要再念,他干脆开始打呼噜。 要他对王爷坦诚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他宁可自己多吃点苦。 但军医所言不虚,月份见长,他越来越吃力,孩子也越来越不安分,夜夜折腾得他合不了眼,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心里也燥得很,点些檀香会好些,却也是治标不治本。 他需要的不是檀香,是王爷的信香。 他深居简出,军医来得又勤,一来二去便传出他生病的消息来。 同僚下属来探望,他不好见人,也不好否认,结果又没封锁住消息,到底是传到了京城。 母亲寄信过来,问他病得如何,他才知道风声又漏了。他心中惴惴,给母亲回了信说没什么大事,又想着要不要给王府也去一封,可王府那边没什么动静,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思来想去也没有寄,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第6章 真心 王府始终没有来信。数日之后,王爷亲自来了。 数月不见,人瘦了些,身姿愈发清俊挺拔,直身时若高峻苍松。风尘仆仆,脸被塞外的风吹皱了些,下颌线条愈发锋利了,一双漆黑眸子闪亮如寒星。 小将军听人来报,还当是误报,人站在眼前了,才知不是幻觉。 他见人前束看腹,衣衫宽大,肚子勉强瞧不出来,但孩子折腾得厉害,只问了句你怎么过来了便面色一白,险些没当着人面倒下去。 王爷来不及回答,见他面色不对,上前要扶,小将军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推进他臂弯里。 他孕期知觉分外敏感,王爷身上檀香味并不重,于他却像铺天盖地似的,当下身子就软了,要是离得再近些,他真怕自己要没骨气地化成一汪水。 王爷被他推开,退后两步,眸色沉了。 小将军喘着气直起身,也觉得过意不去,道王爷舟车劳顿,该多歇息,他身体没有大碍,不必担心。 说完捂看肚子飞也似地逃了,唯恐多耽搁一刹便被人看穿。 小将军以养病为由,晚上也没跟王爷宿在一处。王爷也没坚持,便睡在外间,只说他带了好些贵重药材来,若是还需要别的调养身体,也可让人再从府中送来。 军医接过那些药材,欲言又止,小将军心惊肉跳,生怕他说漏了嘴,道声多谢,要他赶快下去。 如此相处几日,小将军怕被瞧出端倪,每回见了王爷,无不身体紧绷,心脏狂跳,王爷稍微一靠近,他便如惊弓之鸟,敷行几句便匆匆躲回房间 王爷还是以前那样,不纠缠,也不追问。小将军躲着不见,他就独自在城中闲游,走过小将军坚守过的每一寸城墙,见过小将军的所有同袍,也去过城郊那片梅林,冬日枝叶落尽,枝上却缀满了细小的花苞。 王爷不缠他,小将军既轻松又怅然。心想那夜的事他果然是忘了,跑来北境也只是想散心解闷儿,才不是因为关心他。 许是身子虚亏太多,也许是他心情郁郁,原本还算稳固的胎象,竟渐渐有些不稳起来。那夜他正独自睡着,冷不防被孩子一脚踢醒,痛得他惨叫一声,顷刻间出了一身冷汗。 外问的烛火立刻亮了,王爷推门而入,小将军痛得无措,也来不及扯被子遮挡,小山似的肚子压在腰问,原本白皙的肌肤被撑得发亮,连带着身上本有的伤疤,沾着亮晶晶的汗水,在烛火之下越发触目惊心。 房内一时静寂,只有小将军痛楚的喘息和王爷沉重的呼吸声,王爷没说什么,将烛火放在桌上,过去帮他裹好锦被,手轻缓地抚过他不断起伏的肚子,安抚的檀香信香被释放出来,柔和地将他包裹。 父亲的信香平息了孩子的躁动,小将军也慢慢缓过来,知道已是漏了馅,面颊发烫,心里一横,索性破罐破摔,承认了算了。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王爷先开了口,缓缓道你何必这么辛苦,若是实话实说,我一早便为你写和离书,你放心随孩子父亲去了便是,何必在此虚与委蛇,委屈了自己和孩子,孩子父亲也会心疼。 小将军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又羞又恼,啼笑皆非。 王爷以为孩子不是他的。 独自怀孩子是辛苦,可之前再辛苦也没觉得委屈,被王爷这么一说,满腔委屈压都压不住,眼底水光止不住地漫上来,眼眶雾时红了。 他低下头去,两手捧着肚子,话没出口先硬咽,说你个没良心的,我看你的心才不疼。 王爷垂眼看他,人比在京城时瘦了黑了,身上伤疤也多了几道,下颌小巧得仿佛一只手就握得过来,纤细颈项下锁骨明显,引人怜爱,又引人心疼。 他试探着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肌肤相贴的触觉,温热柔软,他低头蹭那截羊脂玉般的颈窝,轻声问,谁的心不疼? 话音未落就闷哼一声,胸口挨了结结实实一胳膊肘。小将军眼睛红着,气势却不输,跟炸了毛的猫似的,高声道,你的心不疼! 我之前瞎了眼,看不出你是这样铁石心肠,有眼无珠的家伙,我怀着你的孩子,你还要跟我和离! 他嚷嚷了一句,喉咙就像被堵住似的又热又辣,下一刹就被人抱过去。 对方的掌心宽大温热,安抚地一下下摸在他颤抖的脊背上。 那夜的事王爷当然记得,他是醉了,又不是人傻了。 他酒量并不差,醉里带着点故意的成分,舍不得送小将军走,又不得不让人走。再能征善战,也是肉体凡胎,刀剑无情,谁舍得意中人去蹈锋饮血,可又不忍看他每日在身边郁郁寡欢,他是有鸿鹄之志的人,又怎甘做王府深宅中的笼中雀。 王爷殚精竭虑,了解梳理北境雁州诸般情况,又联合朝中人脉,屡次上书,终于劝得圣上同意,派小将军带兵收复雁州。 圣旨下来,小将军欣喜神色他看在眼里。小将军高兴,他也应当高兴,可一想到人真要走,又像碎骨断筋一样痛,甚至隐约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错事,万一人回不来了可如何是好。 他是王爷,身份贵重,自是不能跟着去,只能把心思用在别处,为小将军筹备钱粮辎重,替小将军劝慰他的母亲,只是怎样都觉得不够稳妥,怎样都无法万无一失。 如此 忙着,和小将军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少也无妨,见得多了更舍不得。 出征前夜摆了壮行宴,他不许小将军多饮,自己却灌醉了自己,既是消愁,也是麻痹,不然望着小将军那双莫名期待的眼睛,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来。 是他要让人走的,总不能在最后一刻劝人不要走。 他去梅林,本想醒醒酒,没想到小将军会寻过来,更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次日人一早人就走了,之后信没来几封,信上也只字不提 他想小将军肯定是后悔了,不然年余夫妻,多少良辰美景,花朝月夕,何必偏偏等到出征前夜,兴许是感谢他劝圣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又兴许是觉得这么一走了之对他不起,无论如何,都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府里只少了一个人,却像空了大半。那阵子,每回王府有信使来,心都是一紧。 日思夜想,朝盼暮盼,总算盼到捷报传来,雁州收复了,人却不回来了。 小 将军留驻雁州的消息传来,王爷彻底坐不住,也想过要来寻,圣上不许,朝中还需要他辅佐,再者放着好好的皇城不待,一个两个的都要往边塞跑,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又挨了段时日,又有消息来,说是人病了。 王爷再也坚持不住,御书房外跪了半宿,圣上总算松了口。 起初说要娶这个无权无势一身骂名的坤泽,圣上也当他只是做做样子,如今看来倒真是情深义重。 帝王家难得真心,圣上从不给人真心,但他愿成全一份真心。 日夜兼程,披星戴月,总算是到了雁州,见了人,还是那么瘦,面色也憔悴,一看便是睡不好,更要命的是那双眼睛,不知藏了什么,躲躲闪闪总不愿与他对视,稍稍靠近一点便往后退,说不了几句话就要藏回房间里。 叫了军医来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身体上的病怎么都能治,难的是心病。也怪自己,来得唐突,信都不提前写一封,人在雁州活得天地宽阔潇洒自在,谁愿被他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抓回去。 他无可奈何,便也不缠着他,彰显自己并不是来抓他回去的,也不是要来逼他履行王妃的义务。 直到这夜,小将军的惨叫声吓到了他,破门而入,愣了一刹,随即便全明白了。 那番话自然是违心的,他从未怀疑过孩子是其他人的,小将军身上没有其他乾元的信香气。只是冲小将军这个别扭劲儿,这么大的事,瞒他这么久,若没被戳穿怕是还要瞒下去,不激他一下,怕是听不到实话。 结果实话是有了,人也着实闹别扭了,借他的信香安抚好了孩子,紧接着就过河拆桥,先把他往门外一推,推不动就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小汤圆,一副不看不听,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王爷怕他憋坏了,只好起身离开,出了门,原地把脚步声跺响点,隔着门缝看床上的人。 小汤圆寒宰一阵,钻出个脑袋,小脸憋红了,眼睛晶晶亮,望望房里没人,瘪看嘴又抱怨一声,怎么还真走了。 王爷在门外忍不住笑,小将军耳朵灵得很,一枕头甩出去,你还笑! 第7章 新生(完结章) 王爷不会说甜言蜜语,小将军也不爱听,好在信香比话语更能安慰人。 之前怕小将军不喜欢,成年累月收敛看,现下没了顾虑,全都放出来,小将军很快投降,沦陷了却还要嘴硬,说不是他需要,是孩子需要。 不管是谁需要,人是很快还是被哄好了,甚至还变本加厉得离不开人,沐浴更衣、散步出行都要人搀着扶着,睡前按摩腿脚腰身,一夜起个几次,都要人抱着,把头枕在人肩窝里,睡得迷迷糊糊,稍微一松手就皱眉环住人肩膀不许人走,跟有什么心灵感应似的。 如今算做了真夫妻了,那档子事自然逃不开。是小将军先提的,王爷一开始不敢碰他,又惹得人红了眼眶,问他是不是嫌弃自己。 王爷无奈,直言是怕他和孩子出事,他便去问军医,结果说是身体允许下的话也不必强忍看,房事里信香抚慰效果会更好,身体打开些到时候生也好生。 小将军得了尚方宝剑,愈发肆无忌惮。只是身体敏感,没过多久便香汗淋滴气喘吁吁,见王爷却还精神着,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便伸手过去帮忙。 王爷躲了一下,却没躲开。 小将军手上滚烫,心也砰砰直跳,要撞破胸腔似的,又怕王爷不舒服,小小声问,是我手太糙了吗。 他手上有疤,那年城破时留下的贯穿伤。 王爷呼吸沉重,顿了顿才道不是,但你不用这样。小将军闻言便松了手,却又扶着肚子俯下身。 王爷看着他在自己腿间低头,光洁脊背沾着晶亮的汗,伤疤纵横,却炫目如白玉,下一刹,他周身止不住发抖,险些惊呼出声。 结束时小将军几乎抬不起头,是王爷抬看下颌扬起他的脸,嘴唇光洁红润,樱桃般股红欲滴,眉眼光润,眸中泛着迷蒙水气,如春水激滟,看得人目眩神迷,又心疼又沉醉,只想捧着他的脸,用嘴唇沿看那双漂亮的眉眼,细细密密描摹下去。 王爷吻掉他眼尾的湿痕,把人接在怀里,问他,出征前一夜你是怎么想的。 小将军靠在他臂弯里,人还有些发懵,说也没想什么,就是想,原来你写了那么多折子,说动圣上允我出征;我送你那套书原来就是你写的,难怪从来不见你看;我写的那封劝你退婚的信你也收到了,但从来没跟我说;还有你坐在梅花树下的样子,长得好,穿得也好,但莫名看起来很冷,很孤单,让人很想去抱一抱。 他说看说看,感觉搂看白己的人气息有些不稳,心跳也加快了,有些担心,就问怎么了。 没怎么。王爷拥紧他,低头吻他的嘴唇,掩去眸中闪烁流动的水光,只是好奇罢了。 心下却想,还好有了那夜,还好他来了,还好小将军愿意原谅他,心里念看他,还留下了他们的孩子。 他们错过了那么多,今后他一定会好好补偿他。 孩子是凌晨时发动的,足折腾了一天一宿,到第二日黎明才落地。 产房里浓郁的血腥气和信香气混在一起,小将军疼得近乎脱力,中间喂了好几次参汤,抿下去几口,吐出来的更多,他边吐边还心疼,王爷说没事,我带来了不少,再折腾都管够。 小将军听他这一掷干金的架势,疼得脸色煞白,却还有力气开玩笑,说我也是你用几根灵参换来的,现在我把剩下这些都给你糟蹋了,让你以后再娶不了别人,就算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想给孩子找后妈。 没遮没拦的惹恼了王爷,看他疼成这样又舍不得发火,伸手理顺他汗湿的头发,沉声道,别瞎说了,攒些力气给孩子。 两人谁都没看上孩子第一眼,小将军是力竭晕过去了,王爷则是施了太多安抚信香以致虚脱。 后来是王爷先醒了,先去看小将军,再去看孩子。军医把沉甸甸的小婴儿放进他怀里,说得亏是王爷过来护着了,不然就这大胖闺女,一时半会儿且生不出来。 小家伙生得漂亮,尤其眉眼,像极了小将军。王爷低头亲了亲小家伙光洁的小脑门儿,眼眶幕地湿了,说,对啊,得亏我来了。 小将军睡了两日后才醒,睁眼便吵看要看孩子。待王爷把孩子抱到眼前,他却又不敢抱了,连摸一下都不敢,指尖在小家伙柔软的小脸蛋触一触又缩回去,颤声说这孩子是他生的吗,怎么嫩得跟个面团儿似的,他手上糙,万一把孩子险蹭伤了刮破了可怎么办。 王爷既心疼又好笑,摁着他的手直接摸上去。 小将军低呼一声,只怕小家伙立时就要哭,小家伙却兀自睡得香甜,许是觉得他手上暖,还偏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细密的睫毛擦过他手心,让他一颗心柔软得顷刻要化掉。 看吧,她才不会难受呢。王爷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柔地擦过他的手背,看他顷刻间亮起来的眼睛,微笑道,你是她娘亲呀。 小将军一抱孩子就上了瘾,手在孩子脸边上舍不得收回去,喃喃道,可我这手确实是糙,又是伤疤又是茧,回头还是得问母亲,弄点什么膏脂来抹抹才好...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烛火辉映的侧脸无限温柔。王爷低头蹭蹭他的颈项,熟悉的梅花香气里夹杂了柔和的奶香味儿,心间不由一动,轻声在他耳边道,其实手糙也没什么,你不知道那时候...其实很舒服呢。 小将军一愣,从脸烦到耳尖雾时烫起来,心道不是正人君子么,怎么当了爹还变流氓了,当即横他一眼,嗔道,当看孩子面,胡说八道什么。 王爷望着他笑,之前还是横冲直闯、肆意洒脱的样子,这一下,倒是很有妈妈的模样了。 月子赶上隆冬,小将军给王爷耳提面命,在暖阁里坐了一个月,人憋得够呛,满月宴后又下了好几场雪,于是他又被摁看休养了好几日,好不容易雪后天晴,日渐和暖,王爷才松口带他和孩子出门透气。 城中逛了一圈,买了几坛雁州春,又走到城郊梅林。郊外雪化得慢,一群孩童嬉戏着打雪仗,引得孩子在小将军怀里咿咿呀呀跃跃欲试,小将军便哄她说等你大些再带你玩,又引她去看梅树下不知谁堆起的雪人。 梅花开得正好,红如丹霞吐艳,白如玉蕊冰绡,花香驱散风中余寒,雪中春信,翩然而至。 王爷怕他抱孩子太久累了,从他怀里接过孩子,轻声哄着。 小将军望看雪中梅花,道,之前要瞒看孩子的事,有时实在受不了,晚上就会来这里走走,也不用缠看肚子,反正没人看到,走着就会想起王府花园的梅林,想起小姑娘,也想起..你. 小姑娘的长命锁,小将军一直随身带着,如今便挂在了女儿胸口,雪色花光之中流映旭日,让人想起豆蔻少女清亮的眼眸。 女儿的名字得经过宗正寺才能定下,但两人都有默契,想给女儿取和小姑娘一样的名字。 风起花落,王爷侧身为他挡住风,檀香与梅香交织,小将军深深吸了一口,忽然问,对了,你也喜欢梅花吗?不然为何王府花园里也有梅林? 王爷顿了顿,反问道,你记不记得,那日宫宴,你离席去了御花园,我去找你的时候,你问我为何会知道你在那里 几年之前,母亲刚去世时的那个初春,王爷伤心欲绝,失魂落魄,太后放心不下,召他入宫小住。 一日无意中,王爷路过御花园,看到梅林之下,站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正在仰头看梅花。 那日日头很好,梅花娇艳,缤纷花影落在少年脸上,轻红浅粉,在琉璃般澄净的眼眸里点染出纯净的欣喜。 少年身边跟着个内侍,大概是怕他动手攀折,叮嘱他说这花看看可以,可不能摘,是圣上的。 少年挑眉,有些不屑,又有些傲气,回答说,他才不摘,天下也不只这里有梅林,他没读过万卷书,却能行万里路,梅花开在何处,他便去何处看。 于是王府就有了梅林,三年成树,五年成林,花开花谢,年年芳菲,是每年春日升起又凋零的愿望,希望那少年能来,看他这里的梅花。 如今亦是梅花盛放,花影落在小将军怔松的脸上。 成婚前他给王爷写信,道他们之间,只有恩,没有情。殊不知从一开始便不只有恩,亦有情,王爷不觉得他欠了自己救命之恩,他却委实欠王爷一个回应。 怀里孩子咿呀出声,做父亲的低头去哄,抬头见小将军嘴唇颤抖,轻轻吐出一句,谢谢你。 王爷看他泛红眼眶,道,你给了我这么可爱的女儿,是我该谢谢你。 小将军耳根泛红,低眉去钩女儿的小手指,一边逗着一边说,不是你之前说的,你我夫妻,谈什么客气不客气。 到底谁先起的头,这还怨上他了,王爷笑容里带看嗔怪,是愿打愿挨的宠溺,问他,那我该怎么说? 小将军抬眸,眼底带些狡黠的光彩,将嘴唇贴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人随即也被揽到怀里。 清俊面庞在梅花影下,边塞山影亦显得温柔,怀里的孩子被逗笑了,笑声清脆甜蜜,和不远处孩童的她戏声响在一处。 花瓣飘落,梅花树下两道身影依偎在一处。 檀香气息无声飘散,如轻盈的花瓣,又如清浅珍重的吻,温柔地落在怀中人的眼角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