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王龙傲天的作精男妻》作者:桥沛川   简介:   【粘人精邪恶小反派美人妻受X龙傲天腹黑.道德批攻】   江辞染是个小瞎子,仗着长得漂亮,花言巧语,从小作天作天,睚眦必报。   随手捡了个名为栩星渊的帅气男人。   栩星渊告诉他,这个世界是本万人迷假少爷话本,而江辞染是书里的恶毒炮灰权臣沈氏家的真少爷。   他作精绿茶,狐狸精转世,勾引所有恋慕主角受的男人们,最后设计替嫁给炮灰攻暴戾太子,洞房夜里被杀人魔太子发现后,折磨致残、最后死于非命。   江辞染如遭雷劈,“我是反派,那你是什么?”   栩星渊严肃:“纯路人,但现在可以做你相公。”   江辞染:?   江辞染发现栩星渊长得那叫一个剑眉星目,英俊潇洒,对他比亲弟弟还好,抬手打虎定天下,垂手宠妻做羹汤。   这样的男人,简直就是话本里的男主角!龙傲天!   *   但没过多久,江辞染被强行接回沈家,作为牺牲品被替嫁送入了东宫。   洞房之夜,太子掀开他的盖头,一言不发地啃他的脖子,还想解他的衣服。   他摸到枕头下藏好的簪子,想要自戕了之,却被拉入一个紧张的怀抱。   听见熟悉的声音喊他,“宝宝,是我……快摸摸我的脸。”   他摸到的是栩星渊熟悉英俊的脸。   呜呜呜,太好了老公!——等等,老公怎么你也是炮灰啊?!   *   栩星渊穿书了,穿成狗血团宠万人迷小说里的炮灰攻暴戾太子。   万恶的封建社会,神经病才会呆呢,直接重开!   却在睁眼后发现书里的作精反派小美人正伏在他的身上,小肩膀一颤一颤地,哭唧唧地求他别死。   这还说啥,奖励局,我本来就是神经病啊。   他把老婆圈进怀里,轻解罗衣,又亲又含。   但他的狐狸精炮灰小反派老婆坏心不死,虚荣不减原著,只是绿茶作精对象从小说里一二三四的炮灰攻,全部变成了他。   :我老婆性格骄纵?   他为何不对旁人骄纵,只单对我?这分明是爱!   :我老婆性格虚荣,睚眦必报,无法无天,百官无不谏言?   百官话有点多了,立刻继承皇位满足妻子的虚荣心,再把你们统统都砍了。   :我老婆狐狸精转世,一股子狐媚的勾栏做派?   栩星渊看着身下娇滴滴、对他万般满足,甚至用身体给他治病的美丽善良妻子。   嗯,这是真的。   1.1v1,sc,甜,互宠,古代年龄差两岁,现代十岁。   2.眼睛后期会复明,美受帅攻,受是超级娇妻大美人,所以挺多人喜欢的,微微有团宠万人迷属性。   3.权谋争霸几乎都是一笔带过的,非朝堂文。   4.攻受皆已成年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穿书 朝堂 真假少爷   主角视角江辞染(沈慈染)互动栩星渊配角NPC   其它:下本开《卷王家族里的纨绔小少爷》   一句话简介:反派夫夫的古代日常   立意:永不放弃,生活希望 第1章   “呜呜——”   一阵哭声,如薄纱一般覆在洞中。   洞外树影婆娑,夜风凄厉,鬼火狐鸣,洞内怪石嶙峋,阴冷潮湿,各类喜阴植物见缝插针的生长,耳畔但闻美人嘤咛。   哭的人是江辞染。   “大人有所不知,小的本是这石虎山下江家村的农户,姓江,名辞染。”   江辞染垂泪啜泣道,“年方十八,尚未娶亲。小的一向本分务农,吃苦耐劳,谁知造化弄人,竟教我一朝双目失明……”   其实他哭的有点累了,但因为看不见,也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反应,不敢偷懒,每说几句抬手抹抹眼泪,保持节奏。   “我爹娘说要给我看病,教我在此地等郎中,我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爹娘。”   洞中寂寥,偶尔有对面衣物摩挲声、以及男人情难自已的喘息声。   江辞染忍不住问道:“大人……你在听吗?”   “在。”   对方回应,话音一落——   咔嚓!   发出一声关节断裂又重接的清脆响声。   “啊嘶好痛……”   江辞染整张小脸拧成一团,双手紧紧环抱着膝盖,忍不住幻痛发出轻声痛呼,虽然看不见,但这声音太耳熟了。   哪怕是他们村里最硬的男人,也要找大夫接骨。   这个男人,竟自己给自己接骨,是条汉子。   “……你叫什么?”   “江辞染。”   “我问你刚才叫什么?”   “喔喔。”江辞染眨巴眨巴看不见的眼睛,泪花还闪在眼底,甜甜一笑,花言巧语道:“我心痛,我心疼您。”   “哼。”   对方轻哼一声,似乎根本不信。   江辞染抿了抿唇,又继续抹眼泪,楚楚可怜道:“这就是……小人的来历,小的冒昧问大人尊名?”   “栩星渊。”   栩星渊接好自己胳膊,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没有接错。   他检查身上的软甲和披麾,身为太子他身上的东西倒是多,最大的收获是在小腿内侧的暗鞘里抽出了一把折断的防身匕首。   断刃是用上好的镔铁淬炼的,一看就是名匠出手,镌有龙纹,削铁如泥。   他又拿出刚才在石洞里找到的一块趁手石英石。   江辞染等了一会儿,栩星渊也没有继续说话,于是小心翼翼地点头,“哦哦,原来是栩公子。”   栩星渊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那美人脸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凤眸,此刻却空落落地望着虚无处。   江辞染十六年来担任的主要工作是春耕秋收、养驴喂鸡。   简单来说,江辞染是一个朴实的农民。   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朴实。   此刻他大脑飞速旋转,想要说点什么来缓解此刻洞中孤男寡男的尴尬氛围。   江辞染是在山里捡到栩星渊的。   他原在这里等爹娘,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想到外面去寻点观音土吃,结果被栩星渊的尸体绊倒了。   他对着尸体摸了半天,不确定有没有气息,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救他,为了背他进洞,自己差点死一遭。   江辞染为了救他,又是嘴对嘴给他喂水,又是给他擦汗,男人身负重伤,发了一夜高烧后居然复活了。   他醒来时十分茫然,恍若失忆,自称川蜀人,片刻后又恢复平静,说什么要接受事实。   江辞染本以为他要振作精神了,结果没想到他接受事实的方式是死。   他说自己一心求死,没想到又活了一世,不过不妨事,他可以继续死,而且还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发出一声轻笑。   他愉悦地说这里山清水秀的,比他原来自杀的地方好。   江辞染听了他这说法,彻底崩溃了。   他还以为男人身着华服,怎么也是个大人物,未曾想竟然是个茅坑里打灯笼——找死的煞星,真是气死他了。   他眼瞎家穷,就指望男人能带他下山寻爹娘,最好男人要有钱,再给他点报答费,若是没钱还能帮忙干点活什么。   毕竟这人长得牛高马大的,就当养了一头牛。   眼见着栩星渊要死,江辞染人之将死、忍无可忍便开始呜呜的哭起来,想到自己也要死了,还要浪费力气救一个死男人,至少让他少活一天。   世界上最大的绝望就是给了希望又泯灭。   他平时极少落泪,一旦落泪就跟决堤似得,止不住地掉。   从小到大,他哭没用,还会被打。   现今委屈、饥饿、痛苦、恐惧,一并涌了上来。   他趴在栩星渊的胸膛跟哭丧似得哭了好久。   栩星渊不知道因为烦了还是同情他,叹了几口气之后,又突然坐起来了,给自己处理伤口,出洞,直到晚上才回来,然后一言不发给自己接骨。   看来没用的哭对男人很有用。   于是江辞染就一直哭。   “咔嚓!”   又一声脆响。   栩星渊手里捣鼓了半天的断刃与石英石终于迸出一簇火星,引燃了枯草,在幽寒的洞中腾起一抹暖黄的光晕。   在长夜将至前重获光明。   江辞染停止哭泣,眼睛睁到最大,眼眶几乎感觉到疼痛,因为他在一片漆黑里看到朦朦胧胧的亮光,还有温暖的热量,令人心驰神往。   “不哭了?”   江辞染嘿嘿一笑,道:“有点累了。”   有眼睛就是好,江辞染在这个洞里又饿又累好几天了,走几步路都会摔倒,栩星渊才来半天,就生火了。   我,江辞染,这一辈子做过最伟大的决定就是救栩星渊。   栩星渊翻动火堆,看着旁侧的小瞎子伸出脏乎乎的爪子到处摩挲,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大麾,确定距离之后,屁股一动坐到了他的身边,歪过头冲火堆傻笑。   他其实是要对栩星渊笑,但不能确定他的位置。   栩星渊只能看到他四分之一张笑脸。   他伸出手,钳住江辞染的下巴,把他霸道地往斜上方一拉。   “唔。”   江辞染被迫斜仰着头,惊讶地笑着道:“栩公子,你好高啊,你们川蜀人都这么高大吗?”   “是穿书。”栩星渊冷淡说道:“不是川蜀。”   “穿书是哪里啊?”   栩星渊拿出刚才收集柴火时,找到的笔直的两根树干,开始修剪它们的枝丫。   他语气冰冷,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道:“这个世界是一部万人迷主角的话本故事,而我因为自杀未遂,穿越进入这部话本里。”   江辞染:“……?”   栩星渊明明说的是大雍语,组合到一起竟如同天书一般?!江辞染脑子转了一圈,大致明白了,栩星渊是在说,这个世界是一个话本?!   我勒个后土娘娘啊!这人彻底疯了!   江辞染双手撑地,小屁股轻轻起来,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往另一边移动了一点。   “哼。”   栩星渊看着他的动作嗤笑一声。   将修剪好枝干的树干放到火上烤,把青绿的外皮烤炙干净。   “哈哈。”江辞染尬笑了一声,跟对村里孩童讲话一样,故作期待地问道:“哇,那这是一个什么样子的话本呢?”   栩星渊不屑又冷漠道:“一个心地善良、宛若白莲的假少爷沈瑜渡被十几个男人恋慕的故事。”   类似于这样的无聊剧情江辞染其实在话本里听过,不过他只听的是落魄书生被好几个女鬼纠缠的故事,被男人爱慕的版本倒是第一次听。   而且这样直白的剧情从栩星渊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恐怖啊!   听起来十几个男人下一秒就要把沈瑜渡给关起来了。   一时之间,让嘴巴极其灵活的江辞染不知如何开口接话。栩星渊却像是打开话匣子一样,语气玩味,道:“你知道,你是什么角色吗?”   江辞染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你才是沈家真正的少爷。但是你卑鄙、阴郁、易怒、满肚子坏水,阴险狡诈,爱出风头、自卑嫉妒沈瑜渡,陷害他,你喜欢的全是恋慕沈瑜渡的男人,最后你设计替嫁给当朝太子,不曾想太子杀人如麻,发现被骗后,你被他折磨致死。”   栩星渊每说一个字,语气就加重一分,江辞染就往外坐一点,不一会儿已经快到洞口了。   栩星渊:“还回来吃饭吗?”   “哈哈。”江辞染又尬笑两声,爽朗开口道:“栩仙长,我想起家里衣服还没收呢,这块洞天宝地就暂且借于你,祝你早日得道飞升。”   江辞染转身连滚带爬的要跑。   “回来,你想死吗。”   江辞染半个身子爬出洞外,黑黢黢的山林里传来几声兽鸣,有没有眼睛已经不重要了,洞里男人的声音宛如鬼魅爬上他的脊背。   前有狼来,后有虎。   我,江辞染,这一辈子做过最后悔的决定就是救栩星渊。   江辞染膝盖和双手着地,原路爬回去。   “哎呀,听起来,我的人生还蛮精彩的哈哈。”江辞染抱着膝盖,老实坐在栩星渊身边。   “你不相信。”栩星渊笃定地说道。   我信了我脑子跟你一样有泡。   而且那些内容掺杂的词汇跟天书一样,饶是江辞染聪明机灵,也不能完全听懂。   其实江辞染蛮欣赏栩星渊的,这个男人能力好强,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计也不停下,不一会已经完成了自我疗伤、搭建灶台生火、收集干草和柴火、用石头砸出锅碗,甚至还做了武器。   干活真利索啊。   而且他之前昏倒的时候,江辞染摸过他的脸,长得那叫一个剑眉星目、英俊挺拔。   这放到他们村里,江辞染掷果盈车的最受欢迎村草奖恐怕另有其人了。   可惜是个疯子。   栩星渊站起来,比划刚才砍的枝条的长度,同时问:“你什么时候瞎的?”   江辞染回答:“一年前。”   “你爹娘为什么不来接你?”   江辞染嘴皮很快,“不知道啊,我也想问,怪了,我恍惚听见几声大虫的声音,我爹娘怕不是被大虫吃……”   栩星渊冷漠打断:“你爹娘不要你了。”   江辞染:“……大哥,我提前谢谢你,等会要有野兽进来了,你的嘴就能保护我。”   “我说错了?”   “没有。”   江辞染有点冷,缩成一团,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江辞染才又笑笑,轻松道:“这世道就这样,我们村里活不起小孩、老人,都送到山里,我一个瞎子留家里只是个累赘。”   “一年之内都没送,偏这时候送了?”   江辞染眼睛瞎了之后做不了农活,爹娘就把他赶到驴棚居住,他消沉几天后,爬出驴棚找到了村里写字的老先生。   老先生不姓江,姓刘,早年逃难来的,没有田地。   在村里说书、代读写为生,看江辞染可怜,就收他为半个孙子,让他喊阿爷,给他一口饭吃。   江辞染很聪明,哪怕眼瞎也能活,光凭听声柱拐,不相处个一时半刻根本看不出是瞎子。   他十七岁了,才开始学认字。三字经、千字文,阿爷读几遍他就能倒背如流,当然他最爱听的还是话本故事,一年多把话本和相声都听了个遍,日子就这么地一天天好起来了。   结果不曾想爹娘要接他走,阿爷起初死活不同意,他们说是带江辞染去城里看病才松口,接着江辞染就被送到了这里。   江辞染能朦胧看到光亮,分辨白天黑夜,所以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五天了,只喝水和吃点野草和土。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非要杀你吗?”   栩星渊声音淡漠清冷,且充斥掌控欲,每每有种古怪的疏离和非人感。   “因为他们联系到亲儿子沈瑜渡。沈瑜渡知道自己是假少爷,非要认亲谢罪,好不容易才劝了下来。为了让沈瑜渡安心做少爷,他们决定杀了你。”   栩星渊的声音比洞外呼啸的风声和兽鸣还吓人,江辞染没回答他。   栩星渊发出一声熟悉的嗤笑,这声音彻底激怒了江辞染。   他猛地站起来,冲栩星渊口无遮拦的怒道: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好到哪儿去吗!装货!你也不是到处找死吗?!有人找你了吗?!”   “易怒。”   江辞染:“……?”娘的。   江辞染气得上头了,想死了,干脆死了算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栩星渊也弄死。   “满肚子坏水。”   “……”   江辞染无语地坐下,阴沉地面朝燃烧的火焰。   “阴郁。”   “你有完没完啊?!”   “拿着。”栩星渊丢给他一个棍子,刚好落到他怀里。   棍子是很少见的笔直的树干,细却结实,表面被火炙烤得很干,又磨得非常光滑,没有一个凸起点。他原有一根,是他捡的,没有人专门给他磨一根。   江辞染惊讶地睁大凤眸,因为他还摸到了自己的名字。   ——染。   江辞染眨眨眼,火气全消了,他开心地抱着这根棍子,立刻变脸。   他早就炼成别人打他一巴掌他也能笑出来的本事,明知故问地娇嗔道:“哎呀,栩公子,这是何物呀?”   栩星渊没有回答他的做作问题,也似乎从来没有对他生气过。   江辞染又听见一阵衣服摩擦声,接着一块又厚又重且料子极好的大麾飞到了他的身上,一瞬间,属于男人的温暖气息包裹了他,极具侵略性,脑海里一些不好的回忆升腾起来。   栩星渊道:“拿着衣服。”   “你你你要做什么?”江辞染连忙抓住自己衣领,护得死死的。   “抓鱼。”   “哦,抓鱼啊,嗐,我还以为是抓鱼呢……什么?这里有鱼?!吸溜吸溜——”   江辞染光听鱼这个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知道这个山洞里有条暗溪,他靠喝这条暗溪的水活下去,没想到居然有鱼。   “口水别流到我衣服上。”   怎么栩星渊突然就对他好起来了,太奇怪了。   栩星渊的话他半懂不懂,但勉强理解了。   他是个患有癔症的男人,认为世界是一部话本,江辞染是里面的反派,坏透了,正道之人人人得而诛之,但栩星渊居然对他还不错。   他不禁有些好奇。   江辞染听见他下水的声音,接着一阵扑腾的水声。   “啪!”   一条鱼扔到了他的面前,溅了些水滴在他的面上。鱼还活着,尾巴在地上打得啪啪响。   江辞染恨不得冲过去直接啃生鱼片。   他矜持地擦擦口水,决定要好好和这个癔症疯子相处。   他问道:“对了,栩公子,你在书里扮什么啊?”   以后小爷心情好了,倒是可以配合你演一演。   栩星渊淡淡开口:“你老公。” 第2章   老公?   我勒个后土娘娘啊!   年纪轻轻的,臆想啥不好啊,非要臆想自己是公公吗!?   啧啧,这么看,他当坏人还不算惨,至少他保住了男人的命根子。   但——江辞染小脑瓜一转,这倒是提示他了。   江辞染不着痕迹地伸出小脏手,摸了摸栩星渊的大麾,指尖的触感如凉水般丝滑,他不知道这绣的是什么,但针脚细密,活像天上织女绣的。   大雍朝规矩森严,最重阶级礼法。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吃穿用度皆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答案呼之欲出。   江辞染全身一紧,无数话本故事在他的脑子里翻涌,不敢再放肆了。   “哗啦——”   他听见栩星渊从水里出来,不受控制地嗖得一下蹿起来,学着话本里的人物,膝盖一软,五体投地,大喊道:   “参见老公大人!”   “……?”   数个呼吸内,洞内安静寂寥,只剩下啪啪啪——鱼尾砸地的声音。   “起来。”栩星渊冷漠地说道。   声音比之前还冷。   江辞染心觉自己又会错意了,立刻跳起来,欣赏自己根本看不见的月亮,装作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许再这么喊了。”   “喔喔。”江辞染怂怂地点头。   栩星渊重新穿好衣服,一丝不苟,却没有从江辞染身上拿回披麾。   他用匕首在鱼身上划开,三下五除二在溪流边把鳞片和内脏弄干净,用削好的竹签将鱼插起来,放到火上烤。   烤鱼香很快四溢,弥漫整个洞中。   江辞染已经口水直流三千尺了,但还在假装矜持。   阿爷说过肉食者鄙,栩星渊干活这么利索,绝不可能是宫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江辞染的大脑在‘鱼好香’和‘栩星渊到底是什么人’之间跳动。   “栩公子,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太厉害了!”江辞染由衷赞美道。   他觉得就算是自己眼睛没瞎之前,也没有栩星渊这么利索,他小心问道:“你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啊?”   栩星渊静默片刻,道:“你问书里还是书外?”   江辞染才反应过来,栩星渊这癫子是在问他幻想里的还是幻想外的,那肯定是要问现实啊。   他立刻接腔:“书外。”   栩星渊道:“家族企业。”   “……?”又听不懂了。   “那……书里呢?”   栩星渊道:“家族企业。”   江辞染:???   栩星渊烤好了鱼,递给江辞染,道:“这里的鱼刺很多。”   江辞染铁嘴一张,根本不在意,骨头渣子都能吞了。   甚至栩星渊刚才刮掉的鱼鳞他都觉得可惜,裹上面粉、炸炸再吃,香死了,他们村赶集的时候就有这个小吃。   他话多,本想和栩星渊好好分享一番,但此刻嘴巴实在腾不出闲。   栩星渊垂下眼眸望着身边小小的江辞染,观察他,免得这位原书里第一大反派一下被鱼刺卡死了。   他这算不算穿到反派落寞时?   江辞染虽自称十八,但因常年吃不饱饭,身量单薄,看着最多十二三岁。巴掌大的脸廓极其美丽精致,一双无神的凤眼更是平添了几分易碎的清冷感。   此刻,嘴里叼着无油无盐的鱼,跟小猫似得,香得忍不住哼哼唧唧的。   不足半刻,江辞染就吞了一条鱼,鱼鳍都嗦白软了,又将栩星渊没吃几口的鱼给消灭了。   栩星渊也不闲着,听声音在洞口不知道鼓捣什么,弄了好久,动静不小,江辞染问了一声,他说在做陷阱,江辞染想帮忙又被怼了一句。   栩星渊人好,问什么答什么,就是嘴巴臭了点。   做完陷阱,他将干草铺在地上,又盖上自己的大麾,只吐出几个字,“漱口,洗手,洗脚,睡觉。”   这栩星渊真比村花还勤快讲究,嘴硬心软,要是谁和他过日子,必是一辈子体体面面的。   江辞染笑嘻嘻地回答:“遵命。”   他现在有栩星渊做的盲杖,终于可以站起来,挺胸抬头地走路了。   “栩公子,我们明儿下山吗?”   江辞染弄完一切,便找到栩星渊身边,厚脸皮地躺下,见栩星渊没有骂他,心里十分欢喜。   栩星渊枕着手平躺在一侧,偏头看向睡另一边的江辞染。   他缩在小角落,一团孩气,只占了他留给他的不到五分之一。   脸蛋已经洗干净了,比原来还要白净得多,山中溪流寒凉,嘴唇洇着冷水,更显艳色,薄薄月光下,未熄的残火明灭,唇红齿白的桃花面上挂着媚气的笑容。   栩星渊却冷酷道:“不下。”   “啊?”   栩星渊微微蹙眉,望着山洞顶端的一个透空的石洞,漫天繁星随着银河从那里流出来。   “想让你死的人,不会在你死里逃生一次后放过你。你要下山就要做好被杀第二次的准备。”   江辞染睁大眼睛。   他说想杀他的人就是自己的爹娘,抛开栩星渊犯癔症的那些话来说,他爹娘在对他不管不问一年多后,故意骗他上山送死确实很可疑。   为了骗他甚至把家里唯一的驴送来了。   那头驴叫多福,江辞染从小喂到大,感情很深,也是爹娘把多福送给他,他才真的愿意相信他们。   但他们为什么要杀他?   想到这里江辞染不禁吸了一下鼻子,哪怕他都被父母伤透一万次心,还是会掉眼泪,他抿唇,嘴角用力向上。   “想哭就哭。”   “我才没哭。”   “我不瞎。”   “……?”   江辞染在心里说了一句‘别人生气我不气’,翻过身,屁股对着栩星渊,决定今晚都不理他了。   但他连十个呼吸都没坚持到。   “……栩公子,那你呢?”   “我刚才的理论自然也适用于我自己。”   江辞染猛地转回身,震惊道:“也有人要杀你吗?”   栩星渊凉薄:“难道我身上的伤是你挠得?”   江辞染撅着嘴。确实问了个蠢问题。   虽然这时代人命如草芥,但杀人还是要偿命的。江辞染突然直面你杀我、我杀你,对他来说还是颇有冲击力的。   “谁要杀你?”   “不知道。”栩星渊道:“世人皆重利。唯有身上揣着旁人渴求的筹码,才配招来杀身之祸。想要反制杀局,便得学会将其榨出价值。”   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   江辞染云里雾里,但觉得栩星渊讲话高深莫测,他还是记下来了。   栩星渊逐渐恢复了一些原主的记忆,不多。   原主本就是个草包太子,连许多人脸的记不清楚。   原书也只聚焦于各个身份地位极高的男人对‘沈瑜渡’扭曲的爱恋,极少涉及权谋争斗。   栩星渊一睁眼就穿越到了太子行刺现场。   太子是国本,一国之重,不得轻易出宫,怎么会只带一小队人马便到了荒郊野岭,还恰好遭遇袭击?   栩星渊问:“石虎山有多大?”   江辞染:“恐有二三百里。”   石虎山地势绵延,要在这等深山老林里寻一具尸首,并非易事。况且,搜山之人必定分为两路:一路要他死,一路保他生。   保他的人尚未赶至,而杀手,只怕早已封了下山的退路。   只要他躲过两拨人的搜查,皇帝宣布太子已死,他就能摆脱原书的情节。   想到半截,栩星渊就很无聊地停下了,因为他对封建时代的皇位提不起半点兴趣,他原本只是想死。   脑海里闪过死。   心里便涌出无解的悲伤,甚至让他喘不过气来,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不真实,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灵魂不可挽回地流向不可预测的深渊……   “栩星渊,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咱们要活下去啊。”   江辞染清脆的声音像一根蛛丝,猝然出现在眼前,微弱,但一线生机。   栩星渊胸口微微起伏,抬手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侧过眼神,看向江辞染。   他左臂支着半个身子,麻衣顺着削瘦的肩头滑落,露出一大片在月华下泛着冷玉般光泽的肌肤。   无神的眼眸什么也瞧不见,不知有危险目光滑过他的脸颊和身体,听见栩星渊如同鬼魅的声音,在耳畔诱惑地浮起。   “如果你跟着我,我可以护你周全,实现你的愿望。当然,前提是你不生妄念,更不能爱上别的男人……因为你的主要悲剧就是爱上不该爱的男人。”   江辞染听了这话,眼睛瞬间睁大了。   “什么男人?!”   江辞染生气道:“我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养头牛和驴,娶个媳妇,养个孩子!我根本不喜欢男人!”   “哦?是吗?”   栩星渊的声音就像遥远的清冷的烛火。   “……”   江辞染真烦栩星渊这腔调,也很讨厌他认为这个世界是话本的癫论,好像已经预设他是个坏人了。   如果他的世界是个话本,那他的刘阿爷、好兄弟刚子、狗子、田七、他的驴子多福、村医王大娘,甚至大地主江四姥爷这些人呢?   故事里有没有他们?!难道我们都是假的吗?   他越想越气,本想开口骂他,但自己是个瞎子,要活下去必须仰仗栩星渊,他深吸两口气,最终选择了熟悉的忍气吞声,咬着牙重重倒下,背过身去。   “地上寒湿,睡过来。”   栩星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江辞染充耳不闻,挪到了草甸外头。   他气的眼圈都红了……当然,虽然选了忍气吞声,但如果他再拿那套话本理论,他就要和狠狠辩论,让他给自己道歉。   “抱歉。”   “?”   栩星渊的声音在死寂的洞中突兀响起。   江辞染愣怔,他没想到栩星渊这么容易就道歉了,他还没说话呢。   栩星渊继续道:“如果你不喜欢话本的说法,我不会再说了……我刚才状态不好,在这里没有药。”   江辞染立刻翻过身,栩星渊真的有病?!他自己知道自己有病?他还吃药?!   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那该如何是好?”江辞染嗓音微颤,“哪里能买到你的药?”   “这里应该找不到,不去想的话,一段时间不吃不要紧。”栩星渊的声音细弱了不少,难得带了些脆弱。   江辞染听了微微蹙眉,却语气轻松地说道:   “嘿嘿,哎呀,没事。我刚没生气……你哪里难受吗?”   “好多了。你……靠我近点,可以吗?”   江辞染听了连连点头,立刻滚了回去,虽然没有和栩星渊直接接触,但他也感觉到了对方惊人的温暖。   他道:“我睡觉很轻,哪里不舒服,就叫兄弟啊。”   “嗯。”   江辞染松了一口气,刚才的气恼全九霄云外了。   他心里琢磨了一下,按照栩星渊所说,暂时的安排是继续在这里暂避风头。   怪不得一下午栩星渊又是搭火灶,又是打石器的,他是早就有在这里呆一段时间的准备了。   江辞染犹豫片刻,轻声开口:“栩公子。有机会可以给我阿爷报个平安吗?”   “可以。”   江辞染终于安心了。   他习惯缩成一小团睡觉,前五天他都是一个人提心吊胆,今天吃饱喝足,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他觉出几分微末的幸福来。   他胸无大志,仔细想如果能一直在这个洞里过老实日子,也算不错,还可以把阿爷接上来……   很快。   困意浮来,他沉入黑甜梦乡。   梦里不知几番,如同自己所说,他睡觉很轻,恍惚听见树枝折断的声音——   一下,两下。   以及非人的极其沉重的呼吸。   江辞染猛然睁开眼,侧耳细听才发现不是梦,他紧张地贴近栩星渊,低声轻喊道:“栩星渊,栩星渊,你睡着了吗?洞口有东西——好像?”   栩星渊倏忽睁眼,瞥向洞口,惊叹了一声,“啊。”   江辞染瞬间吓得心掉进肚子里,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微颤。   “什什什么东西?有鬼吗?”   “那倒不是。”   “哦呼——”江辞染松了口气。   “老虎而已。”   江辞染:??? 第3章   腥风扑面。   江辞染目不能视,听觉便愈发敏锐,加之栩星渊提前在洞口铺了碎石和树枝,他能清楚的在脑海里勾勒——   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在洞口徘徊。   伴随着喉间令人毛骨悚然地低吼,脚步沙沙作响。   江辞染知道它是能一口吞下自己半个身子的体型。   石虎山有虎,而且不止一只。   每年吃掉几十个猎户是家常便饭,后来就极少人上山了。   他是个小瞎子,栩星渊是个没吃药、还加上左手脱臼刚接上的疯子。   老虎看到树枝挡在洞口,踯躅着没有进来。   江辞染的心跳声和牙齿打颤声震得耳膜作响,全身血液仿佛逆流,平时灵敏的耳朵此刻什么也听不见了,但栩星渊却平静如常。   江辞染声音颤得如筛糠,他紧紧抓住栩星的胳膊,“怎么办啊栩星渊?”   独自在山洞里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也就两个结果,一个是饿死,一个是被老虎吃了。   前者太惨了,后者还能变成邪恶大伥鬼,但只能侍奉山君,不得轮回。   他纠结了五日都未曾咽气,好不容易盼来了栩星渊,到头来竟还是死路一条。   “呜哇我们两个完蛋了,要变邪恶大伥鬼了!”   江辞染又梨花带雨地哭起来,脑海里已有了大虫张开血盆大口,将两人吃了的画面,甚至全身颤抖着的肌肉酸疼,仿佛已经被咬了,腿已经是使不上劲儿了。   “邪恶大伥鬼?”栩星渊重复这五个字,冷冽的语调里竟罕见地洇开一丝笑意   “不儿,大哥,这有啥好笑的?”我很认真。   他一紧张话又多起来,不待栩星渊答话,已没命似的扑进对方怀里,连滚带爬地跨坐在那人□□。他明显察觉到栩星渊身形微微一僵,却并未将他推开。   “我不想死。”   江辞染将脸颊贴着栩星渊的锁骨,双臂紧环住他的脖颈,仰起那张涕泪纵横的小脸,颤声哀求,“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呜呜哇栩星渊,咱们……咱们能不能就这般一直抱着?”   “?”   “我怕那大虫将咱俩分开吃……若是吞了一个便饱了,另一个只啃了一半,那不得生生疼死?”   “……言之有理。”   见栩星渊非但没有出言讥讽,反倒收拢双臂将他扣得更紧了,算是应允。江辞染愈发觉得死期将至,悲从中来,脑子里话本一闪,口没遮拦地呜咽道:   “要吃就一起吃,怎么都不分开……我们两个,真是对苦命鸳鸯。”   栩星渊觉得不对,“鸳鸯是用来形容情侣的。”   说到情侣,江辞染想到自己至今尚未娶亲,哭得更凶了,两股战战,像是只应激的猫,“都这时候你还在咬文嚼字?……要不你先杀了我吧,求求你了,栩星渊,我好怕疼啊。”   “别怕,不会疼。”   黑暗中,栩星渊的嗓音自头顶徐徐落下,一如方才提醒他溪鱼多刺时那般古井无波。   他收拢臂弯,下颌抵住江辞染布满冷汗的额头,轻抚着他单薄的脊背。   片刻后,江辞染竟当真止了颤。   脑海中恍若走马灯般掠过旧影——   除却婴儿时期以外,他有记忆来只一次有人这样抱过他。   五岁那年寒秋下了一场暴雨。   压城的黑云将村外连绵的石虎山吞没,雷霆万钧。他吓得蜷缩在柴房的小榻上,把家里酒全喝完的阿爹却突然闯入,将他狠狠拉下来,让他冒雨去打酒。   他害怕,怎么也不敢去,差点被爹打死。   他在雷雨交加、狂风裹挟掀倒稻草的恶劣天气里摇摆着、大哭着、奔跑,昏倒在酒肆前。   酒铺家的老板娘发现后就将他抱到了屋子里烤火,一边把他当孩子哄着,一边帮他把衣服烤干。   那是他人生中头一次有人对他那么好。   雨停后,他忐忑回家,好在爹喝醉了睡着了,等醒来时,把这件事忘记了。   时隔经年,他已忘却个中细节,但在栩星渊的怀里,那日火旁伴随对父亲恐惧的温暖与幸福,丝丝缕缕漫回指尖。   他止了泪水,脸埋在栩星渊的胸膛,涕泪全擦在那人衣服上,决定接受死亡。   “咔嚓咔嚓。”   片刻后,迟迟没死。   心神稍定,江辞染的听觉复又敏锐起来。外头传来大片枯枝被压断的滞重声响和老虎的喘气声,他心下忐忑。   “它……卧下了?”   栩星渊平静道:“不仅卧下了,还露出了肚皮。”   “啊?”   “它在消化。”   栩星渊和猛虎对视良久。   对于栩星渊来说,现代没有这样的野兽,对于猛虎来说,也从未遇见如此毫不露怯,又煞气深重的活人。一人一兽,皆在探夺彼此的虚实。   栩星渊冷酷道:“它是一只母虎。今天吃了很多人,也受过伤,所以不确定能不能继续打败我,但又舍不得离开,在骗我先攻击它,顺便等自己的同伴。”   “那那怎么办?”   咋还有帮手?他大爷的,老虎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吗?   “我要先松开你一会儿。”栩星渊垂眸道。   “哦……啊?啊,成、成。”江辞染语无伦次,差点咬掉舌头,但死活不肯松手,索性像个大蜘蛛,两腿都缠上了栩星渊的腰,颇有共赴生死的意思。   他要松开了,栩星渊把他丢下自己跑了怎么办?   江辞染感觉栩星渊从身侧抽出来什么,是之前他一直做的东西,他问过,栩星渊说是弩。   小小的弓弩怎么杀虎,反而会激怒它啊?难道这东西是拿来自杀的?   江辞染情不自禁想,可还没开口——   “嗖!”   木箭破空而出,相隔数丈,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射猛虎。   机扩瞬发,势如破竹。可果真如江辞染所料,那粗劣的木簇撞上坚若铁石的虎皮,竟是连道口子都未能破开。   “嗷吼——”   一声虎啸震彻山林。   江辞染被吓得全身一软,差点昏过去,勾住栩星渊脖子的手都松开了,在向后落地之时,他听见愤怒的老虎腾空而起,带着血气腥风,朝着他们飞扑而来。   “轰隆——!!”   又是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在逼仄的洞内轰然炸裂。   地动山摇间,飞沙走石簌簌而下,烟尘甚至都飞扑到了江辞染的脸上,几乎是同时,那猛虎爆发出比先前更凄绝百倍的惨厉悲鸣。   而江辞染也并未摔在冰冷坚硬的地上,栩星渊伸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腰。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   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   江辞染仰着脸,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见,一片寂然间,听见栩星渊的一声轻笑。   栩星渊道:“死了。”   “我们俩吗?”   “自然是老虎。”栩星渊平静纠正道。   “……?”   江辞染还保持着哭丧的小脸,整个凝固在原地,周围还传来几声落石的声音。   片刻后,江辞染发现自己还没死,颤巍巍地问:“真的吗?”   “之前设置的陷阱而已,没想到这么快就触发了。”栩星渊淡淡道,拍拍江辞染的后腰,问道:“还能站起来吗?”   江辞染这才想起呼吸,大口喘气,腿彻底软了,缠在栩星渊的腰上,好半天才拿下来,他双手撑地,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地上,肺像风箱似得不断汲取空气,喘得厉害。   “栩星渊……”江辞染带哭腔小声地喊道,“真的死了吗?”   栩星渊检查老虎的尸体,“死了。”   巨石在一瞬间压断了猛虎的脊椎,母虎腹部鼓胀,但应该不是怀孕,若怀孕它不会如此冒险来攻击。   身后又传来一阵哭声。   栩星渊回过头去,看到江辞染半撑着地,瘦弱单薄的双肩瑟瑟微颤。他不解问道:“怎么活下来也要哭?”   “呜呜呜……我就是害怕嘛……”   江辞染扶着地面,在黑暗中又摸不到栩星渊,只能紧紧抓着身下他的大麾。   他听见栩星渊轻叹一声,缓步朝他走来,弯腰抓住他的手,把他捞起来。   江辞染没骨头似得靠在栩星渊的身上,被栩星渊拉着过来摸老虎。   江辞染一双素手如玉,指尖若簌簌落雪般微颤,他从头摸到尾,老虎体热毛厚,死了一会儿还很烫手。   这虎体型夸张,站起来恐怕有两个江辞染那么高。   确认老虎死了,他才颓然坐在原地,平复心情。   又一次死里逃生了。   栩星渊费了点力气才切开虎腹,用树枝挑开内脏,划开青黑的胃袋,刺鼻的胃酸混杂着腐朽的血腥气冲天而起。   江辞染被熏得别过脸去,干呕了一声:“什么东西好恶心……”   “半张人脸。”   栩星渊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江辞染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栩星渊回答:“至少吃了三个人,从消化速率来看,应该在四小时前,里面有些衣服的残骸,不像平民。”   江辞染自动删掉听不懂词汇,脸色微变,说道:“是来追杀你的人吗?”   “有可能。”   “那怎么办啊栩星渊?我们要离开这里吗?”江辞染忍不住拉住栩星渊的小臂。   栩星渊沉默,似乎在思考。   江辞染深吸两口气,想平静下来,却不曾想空气里那股腥臭味又搞得他干哕两下。   他嘤嘤啜泣,犹豫道:“……栩星渊,要不然,你把我送下山,就自己逃命吧。”   他一个小瞎子,除了拖后腿,还能有甚用处。   他话音才落,栩星渊便漠然道:“我是因为你才活下来的。”   江辞染双眸微微睁大,连哭都忘了。   他以为栩星渊说的是他救他的事情,没想到栩星渊这么够义气。但栩星渊今日虎口救他,已经算偿还救命之恩了,再往后就是他欠栩星渊得了。   栩星渊继续道:“巨石已经将洞口堵住五分之四了,倒是隐蔽了不少,若有公虎,进不来,反倒安全了。”   江辞染听到这话才松口一气,他对周围的环境一无所知,只能完全依赖栩星渊,他不明白栩星渊如何负伤的情况下,做出巨石陷阱。   “地质勘探,杠杆原理,重力势能。”   江辞染:?   栩星渊并没有详细给他解释,只用鞋尖踢开一个千年古藤,用更符合时代的解释,平静道:“蛮力是下乘,这世上的生死,往往只差一个支点。”   栩星渊从遇刺再到现在,已经是第三日了。   他道:“他们还没找到我,但已经快到他们时间的极限了。”   江辞染知道栩星渊说的他们就是追杀他的人。   *   晨曦茫茫,烟岚半掩,连绵石虎山若游龙隐于云海。要在这期间寻一个人,不啻于大海捞针。   一则刺客在南山半腰云集,附有三四头狼犬,严阵以待。   “大人。”   蒙面着夜行服的暗卫在一个骑马男人面前单膝跪下。   “已经找了两天一夜了……再等下去,遇刺的消息要传到京城了。”   男人从马上下来,对准跪下的暗卫便是一脚,道:“蠢材,若不是尔等一群废物,一个死人都找不到——宸王殿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被踹倒的暗卫连忙跪下磕头,“回禀张校尉。石虎山多虎患,我们也被吃了三四个人——依属下愚见,太子只怕早成了这山中畜生的腹中餐了。”   男人扶额,焦灼地踱步,片刻后,无奈环看了一圈身边的人,“你们确定把他杀了?”   周围的暗卫纷纷跪下,道:“回禀校尉,那日太子坠入千仞绝壁之下的激流,绝无生还的可能。”   “……那就照这个回禀宸王殿下吧。” 第4章   “栩星渊……你怎的不说话?”   江辞染蜷缩在草褥上,弱弱地开口,尾音打着黏糊的颤。   死里逃生耗费了他太多的情绪,现在极度疲惫、混乱、困顿,心里还悬吊着另一只公虎,心脏砰砰的跳,没办法入眠。   “睡觉。”   “你这个时候,怎么睡得着的?”江辞染颇为郁卒。   真佩服这种人,栩星渊就是话本里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主角吧?   洞中阒寂,唯余清溪绕石与一抔月华顺着洞顶的缺口悄然淌下。   江辞染被老虎吓破了胆,漏夜几声虫鸣,他都觉得是老虎的踯躅跫音,疑心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和话本里的伥鬼一模一样。   江辞染:“栩星渊,会不会再有公虎,你的陷阱还能用吗?”   栩星渊:“世上不存在十足的把握。”   江辞染:“栩星渊,我听见外面又有动静,你快看!”   栩星渊:“只是风折枯枝。”   江辞染:“栩星渊,你把老虎肚子里的尸体扔哪儿了?”   栩星渊:“就地掩埋了。”   江辞染:“栩星渊,你埋得够不够深啊,他们会不会爬出来啊……”   “……”   江辞染:“栩星渊,要不然我们轮流睡觉吧,好歹有个准备。”   “……嘘。”   江辞染撅起嘴,委屈道:“我不过才多嘴两句,你便嫌我聒噪。”   “……”   江辞染恼了,气道:“你还真不理我了?!”   “……”   见生气无果,江辞染立刻改变情绪,凤眼下面透出薄红,眼底水汽氤氲,折射清冷月光,哀声泣道:“呜呜呜,栩星渊,我不会吵你了,你莫要烦我好不好,求你。”   “……好。”   “栩星渊,我能不能抱着你睡觉?我保证不说话了,我发誓。”   “……行。”   江辞染如蒙大赦,连忙挪动身体,抱着栩星渊胳膊,脸贴着他的肩膀。   栩星渊穿得比江辞染厚,体温也比他高,逐渐的,温度传到江辞染身上,终是哄着他沉入了混沌的梦乡,可梦里也不安稳。   他梦见公虎张开血盆大口开始吃他,牙齿里全是血肉,吼声震得山洞都要塌了,把他的胳膊啃得吱吱响,好疼啊。   因为栩星渊说在母虎肚子里发现了半张腐烂人脸,虽然看不见,但江辞染想象力丰富,脑海里那半张人脸自动替换成了自己的。   空中漂浮着半张人脸,那是他的脸,不停地追他,他找不到栩星渊,跑到河边,看见自己的脸少了半张。   “啊……”   江辞染轻吟出声,哆哆嗦嗦地惊醒,苍白的小脸全是汗,眼前蒙有一层亮光,显然是天亮了。   他睡姿没变过,一只胳膊和半张脸都麻了。   第一时间伸手去摸自己身侧。   触手之处,草垫冰凉。   果然走了……   江辞染把脸埋进草褥上,虽然是人之常情,但好悲伤,他双目放空,片刻之后,开始面无表情地无声落泪。   “又在哭什么?”   男人冷漠又不解的声音冷不丁的在洞中响起。   “啊啊啊!”   江辞染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吓得花容失色,宛若惊弓之鸟,魂都快没了。   “你吓死我了!栩星渊为什么起来都不说话的!”   “我正在说。”栩星渊的声音从溪边传来,“是你的眼泪掉得太快了。”   江辞染心虚地抿了抿唇,他哭得次数确实有点多,昨天晚上他的做派也实在是有点不敢恭维。   他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半卧在草褥上,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探出尚未褪尽冷汗的手,接住自洞顶窟窿倾泻而下的天光,如玉般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掌心微凹,仿佛端着一盏明晃晃的金水——   我,江辞染,又活一日。   大喜。   不过他还是试探地问道:“昨夜公虎没来吧?”   栩星渊毫无波澜地开口,“来了,我们已被吃了,你看不到而已,其实我与你都只剩副骨头架子了。”   江辞染听了他的话,也不反驳,无神的凤眸里闪过狡黠。   他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拿起地上的盲杖,循着声音来到栩星渊的身边,玉一般的手指可怜兮兮地往前探,软润的指甲透着粉。   他指尖碰到栩星渊的肩膀,坐到他身边,起手先轻哼了一声,马上抑扬顿挫地大声愤懑道:   “你一个有手有脚的健全人!吓唬我一个小瞎子,是不是觉得很有趣?——栩星渊,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栩星渊正在准备烤鱼,转头看向他生气的漂亮脸蛋,问道:“什么样的人?”   江辞染循着他呼吸,凑到他的脸前,他看不见,也把握不了度。   那张唇红齿白的脸庞陡然放大,几欲贴上鼻尖,栩星渊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身形似要后撤,却终是定在了原地。   下一秒,江辞染满面嗔怒瞬间消失,漾起桃花面,眼尾微红,泛着春水,谄媚逢迎之语张口就来:   “自然是大大的好人!是当世的打虎英雄!不惧强敌,机变如神,运筹帷幄,谈笑间猛虎灰飞烟灭!正所谓天不生汝栩星渊,石虎山万古如长夜哇啊啊——!”   他说至酣处,甚至手舞足蹈,好一副说书先生指点江山的派头。   栩星渊:“……”   “嘴巴闭上。”栩星渊道。   “哼哼,遵命大人~”江辞染乐不可支,只当栩星渊是不好意思了。   ——哎,男人,真是好对付。   他很快闻到烤鱼的香味,擦擦口水,又疑道:“怎的不吃虎肉?洒家的战利品呢?”   “这会儿又不怕了?”   “白天有什么好怕的?”   “食人虎的肉也敢吃了?”栩星渊幽幽地开口道:“这和间接吃人有什么区别?”   江辞染小脸白了白:“……”又想吐了。   不过鱼也很香,江辞染非常容易满足。   水足饭饱之后,江辞染听见栩星渊将火暗熄,说:“既然不怕了,那就在这里等我。”   “你要去哪儿?”   江辞染连忙爬起来,揪着他衣袂的小小角落,微微蹙眉。   “探敌。”栩星渊道:“和昨天一样。”   江辞染面色微变,凤眸里光影明灭。   他心知外出探路乃是常理,正是昨天栩星渊早在遇虎之前发现石洞构造和老虎,才设计出的陷阱。   “想不处于被动,就必须要掌握先手的信息。”栩星渊望着他,补充道。   “那你一定要回来啊。”江辞染紧张道。   他茫然的双眸落到虚无某处,瓷白的小脸泛着薄汗,片刻后,低垂眼眸淡漠道:“你想走也行,提前道一声,我必不会纠缠你,勿要一去不复返,教我在这里苦等……”   “不会的。”栩星渊平淡说:“不会教你苦等,若是太阳落山我没回来,便是死了。”   江辞染皱着眉,听到栩星渊说死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讲自己,而是在讲路边的蚂蚁。   栩星渊将那把断刃的刀柄塞到江辞染的手中,“小心些,不要摸到刀刃了。”   江辞染感受到手中的重量,知道这刀刃并非凡铁。他被栩星渊领到某处,交代他若听到任何声音都要先躲到这里,又将披麾盖到他身上。   山君的尸体架在洞口内侧,让其他野兽不敢进洞。   江辞染默不作声,安安静静。   栩星渊临走前的安抚,没有让他有半点舒服,反而更加恐惧,因为爹娘把他扔在这里时,也是这般温情。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走了。   洞中复又安静,只有沙沙树声、虫鸣鸟叫、溪水绕石。   这些声音江辞染早听腻了,听烦了,听惧了。   江辞染仿佛回到五天前的孤身待毙,有些耐不住寂寞,他试探地喊了栩星渊的名字,无人回应,只有空落落的回音,像是讥讽他。   他没有落泪,反而苦笑了一下。   弃我若敝履者不可留也。   好恨。   双目已废,苟活原不如死个痛快。可他好恨,死又不甘心。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天然的石洞里,山风吻拂额前碎发,容貌超脱,眼神空灵,眉眼慈悲,低头垂眸间如一樽蒙尘静谧的玉砌观音像。   他的手指狠狠嵌入粗粝岩石缝里了,甚至扣进指甲里。   指尖一痛,方才让江辞染清醒过来,他将流血的手指放进口中,尝到浓烈的血腥味,不经意嘴唇被血染红,像是待嫁少女美丽的檀脂。   他面容昳丽,此刻恰似话本里的艳鬼。   江辞染在一片黑暗中不知等了多久,直至洞口的风逐渐转凉,山林里的归鸟开始啼鸣,就连眼睛的光感都在慢慢暗淡,他便知道,太阳落山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洞外却在下一个呼吸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又猛地睁开双眸,也不管是谁,便问:“栩星渊,是你吗?”   栩星渊:“是我。”   栩星渊皱眉,看见江辞染一整天都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挪过窝。   江辞染拿起身边的盲杖就朝着栩星渊跑来,哆哆嗦嗦地伸手想要摸他,眼泪马上就要往下掉。   他哭哭啼啼地抱怨道:“栩星渊,你怎么这么慢,不过——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栩星渊淡淡垂眸看着他的受伤的手指,轻笑一声,道:“你当真这么想?——你估计想的是如果没回来,骗了你,便是做鬼也不放过我。”   江辞染:???   我的老天爷啊,他怎么知道的啊?!   江辞染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下。   江辞染迅速调整一下情绪,带着浓重的鼻音,微微一笑,花言巧语笑着道:“……才不是呢,我想你。”   栩星渊哼了一声,根本不信,把东西塞进他的手里。   江辞染感受到手里的东西,也顾不得演戏,睁大眼睛,说道:“兔子?!栩星渊你抓到兔子了?”   栩星渊:“不是吃腻了溪鱼么?”   江辞染眼泪不掉了掉口水,刚想辩解他贱命易养,不是挑食,但手里被塞了其他东西,他一摸发现是野菜。   他还带着泪痕的小脸立刻垮下来了,“怎么还弄野菜啊,都有肉吃了!”我不想吃野菜。   “补充维生素。”   江辞染撇了撇嘴,歪着脑袋不解其意,刚想询问又被塞了另一样圆圆的东西。   他又马上开心道:“枇杷!栩星渊你还找到枇杷了!”   “很酸,吃了别哭。”   江辞染把枇杷放到嘴里,眼睛亮晶晶的,“你又诓我,明明很甜。”   栩星渊轻叹:“我发现蜜蜂了,南边应该有蜂巢,我想办法给你取一点。否则这样的酸枇杷你都觉得甜。”   “……栩星渊,你真是好人。”江辞染不带谄媚的真诚赞美。   吃过饭之后,知道栩星渊明日还要出去,江辞染便用藤条编了一个斗笠给他。   到了晚上,江辞染仍是怕,但更担心睡着了又被抛弃,死乞白赖地缠抱着栩星渊的胳膊方肯入眠。   而次日薄暮,栩星渊归来时,果然给他带了黏稠甜腻的崖蜜。 第5章   江辞染上次吃蜂蜜还是十二岁那年,和村里小伙伴一起捅马蜂窝,马蜂歹毒,伙伴直接被咬成了猪头,而江辞染机灵,跳进水里躲过一劫。   想到自己的惨痛经历,江辞染对栩星渊须尾俱全、毫发无损感到不可思议。   江辞染不服气道:“必然是假的,我不信,又在诓我,是有人给你的送东西了,对吧对吧?”   栩星渊嗤道:“你青天白日也要做梦?”   栩星渊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有时候也挺让江辞染震撼的。   因为第四天他颇有些颓然地回来了,江辞染第一次见到他有别的情绪,不由得有些惊讶。   “怎么了这是?”   栩星渊淡漠道:“我一直在找另一只公虎,但找不到,没有发现新的虎脚印,我疑心它已经死了。我还发现了在我家乡已经灭绝的猿类,我观察了一会儿,但我不想食用灵长类动物。有狼要袭击我,我借助地形让它坠下了万丈深渊。可惜搏杀的时间有点久,所以没有给你抓到更加可口的食物。”   这个经历用如此平淡的口吻讲出来,这对吗?   不过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虽然江辞染半懂不懂。   听起来你比豺狼山君恐怖多了。   江辞染为之侧目,兄弟,你已击败老虎、豺狼、山猿……你都快混成山中之王了。   还有什么你没打过的,蛇吗?   江辞染严肃对待,皱眉靠近一步,想伸手触摸他,道:“你没受伤吧?然后呢?”   江辞染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似乎有些沮丧,“没有受伤,然后,我只抓到了这个。”   下一秒,他就近捞起江辞染的手触摸冰冷的猎物。   “什——?”   江辞染秀美的小脸登时大变,鸡皮疙瘩爬满全身,像是应激小猫一样跳起来,恐惧到差点摔倒,被栩星渊及时拉住,屁股免遭一难。   “蛇啊啊啊!栩星渊!!你脖子以上,头发盖住的地方有疾否?!”   “蛇离我远点!你也离我远点!”江辞染生气地推开他:“你是故意的对吧?栩星渊!我听到你笑了!”   栩星渊严肃作答:“并非故意,我笑是因为看到你害怕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江辞染坐在地上,仰着脸,咬牙切齿,气的腮帮子鼓起来,噘着嘴:“……嘲笑一个小瞎子?”   为表歉意,翌日,栩星渊没出去而是为江辞染做了水漏钟表。   栩星渊:“以正午十二点影子垂直为基准,将一天分为二十四份,每一份称之为一小时,当竹筒里的水流干便是一小时,流干后会触发机关,自动敲击此处长短不一的竹板发出不同的声音,并再次将水抽回竹筒里,重新计时。虽然不准确,但勉强可用。”   听不懂。   江辞染皱眉问道:“这有何用?”   栩星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我明天下午五点左右回来。”   江辞染记性和听力非常好,记住了木板的声音。   于是,他很快发现这件机巧物什的强大之处,因为时间被抓住了。   他看不见外界,却感知到了时间。   对一个盲人来说,他第一次觉得黑暗的世界有了锚点。   一切等待,有了终点。   下午五点是栩星渊承诺的时间,每到这个时间,江辞染就生好火,做好配菜。   于是栩星渊每次准点返回,就能看到山洞门口站在一个画一样的俊逸、俏丽的少年,像是在等他回家。   这种感觉对于栩星渊来说,陌生且古怪,但他并不讨厌。   “栩星渊!”   江辞染听到脚步声,用力朝他的方向挥手,“你回来啦!这东西太厉害了,你怎么想到的?”   栩星渊将山鸡递给江辞染,道:“并不是我发明的,是我故乡的计时方法。”   “你故乡的人都像你这么聪明吗?”   “都差不多吧。”栩星渊思考道:“不过我在那里,他们说我很奇怪。”   江辞染先是一愣,接着不知为何,他突然笑了,笑得肚子疼,银铃似的笑声,徘徊在山洞里,两腮爬上绯红,轻轻抬手用指腹抹去眼泪,边笑边说:“他们是对的。”   栩星渊:“……”   几日的光景转瞬即逝,江辞染竟然觉得和栩星渊在山洞里的生活也不错。   作为一个瞎子他的底线已经从出人头地,变成了活着就好,而且外面世道这么乱,避世隐居的人多不胜数,他和栩星渊也可以。   仅用半个呼吸就放弃了继承阿爷说书衣钵的梦想,甚至想把阿爷一起接上来。   不过这样一想,不就是全然是栩星渊在养他了吗?   江辞染开始思考,要让自己变得有用起来,越想越激动,于是在大石头上翻了个身。   ——他要做一个有眼力见、听话、懂事的好兄弟。   有了这个觉悟之后,栩星渊一回来江辞染就热情了许多,不再和他斗嘴,就差给他捏肩捶腿了。   江辞染这些天吃的肉已经快要赶上他五年的量了,脸庞稍微丰满了一些,气色也好了很多,但依然很瘦,小小一团蹲在溪边清洗猎物,还哼着村里的山歌。   他笔直纤细的脊椎节节分明,肩胛骨随着动作如蝴蝶振翅,站起来时一把细腰的残影摇晃在针线粗糙的麻衣里。   像他这样的盲人,往往会在黑暗中恐惧或者在屡次跌打中丧失迈步的勇气,但江辞染不会,不怕疼不怕跌倒,嘴角永远上扬,脚步永远轻快。   不过好兄弟计划只坚持了不到一个小时,江辞染就狐狸尾巴就漏出来了,又和栩星渊吵起来,并撒泼打滚。   因为栩星渊要控制他吃肉的数量。   江辞染蔬菜吃得太少,粗粮几乎没有,吃肉又吃太多,嘴角干燥开裂,嘴里全是白色的泡泡,他又爱讲话,每讲一句就要嘟着嘴,疼得倒吸两口凉气,看着十分可怜。   栩星渊:“你太挑食了。”   江辞染:“我不挑食,我很好养活的,只是有肉不吃是傻子。”   谁知道下顿还有没有,而且这里不用分享给弟弟和爹,全都可以进他的嘴里。   江辞染说话间,又连续吸了两下凉气,因为他一激动不小心咬到了嘴里的泡泡。   栩星渊侧目看着他噘嘴的样子。   江辞染生的极其漂亮,一双凤眼并非纯黑色,而是透着深深的紫,在未来他被沈家接回认回的时候,就是靠着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眸。   栩星渊想了想,道:“下山。”   江辞染:“?”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连忙紧张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栩星渊,我再也不吃那么多了,你别赶我走。”   栩星渊无奈地捏捏鼻梁,“我是说我们一起下山。”   “这么突然?”   “我快要坚持不住了。”栩星渊沉重的说道。   江辞染面色一凛:“怎么了?”又要发病了吗?   “七天没洗澡了。”   江辞染:“……?”   栩星渊作为一个现代人,来到异世界已经小半个月了。   虽然他荒野求生的技能不错,而且因为在现代社会,他很难有这么大片的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可以供他无拘无束、不顾后果的自由探索。   所以他还能忍,期间只在瀑布简单冲洗过,但任何清洁用品都没有使用。   现在这座山已经被他探索的差不多了,快到他忍耐的极限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江辞染这么缺乏维生素可不行,搞不好要养死了。   下山一直是江辞染所期待的,但这些天他在这里生活的很开心,可以列入他过去十几年最开心的时光排行榜里的前五名。   他没什么可带的,唯有栩星渊送他的盲杖和这些天他十分辛苦拆出来的虎骨。   虎骨有入药的价值,市面价格极为不菲,但太重了,他没有全带,只拿了几根,准备和药铺谈价格。   江辞染小心翼翼地冲栩星渊眨眨眼,卖乖弄巧道:“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到时候栩公子能分我点吗?”   “什么?”栩星渊正在准备出发带的东西,疑惑地抬头问道。   江辞染脸蛋有点热热的,“就是、卖虎骨的钱。”   栩星渊整理衣服,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都给你吧,我对钱没兴趣。”   江辞染拿着虎骨十分卑微,只能在心里跳脚骂可恶的有钱人。   江辞染忧虑道:“天这么黑出发没问题吗?”   “白天和黑夜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江辞染:“……”好骇人的嘴。   江辞染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引导到栩星渊的肩膀上。   栩星渊的肩宽腰窄,江辞染被他轻松背起,而且他的胯骨明显,刚好可以卡住江辞染的腿。   栩星渊的体温也比江辞染高得多,山上天气寒凉,江辞染每晚睡觉都不老实,第二天起来都会贴着栩星渊。   失明以后,还是第一次被人背,江辞染很兴奋,“栩星渊,我有点冷,一定是因为高处不胜寒。”   “这个马屁拍得很浮夸。”栩星渊评价道。   月亮像一轮明亮的玉盘悬在天边,清晰的银河垂入天际,漫天繁星如同一层薄被,栩星渊望着天上的星盘,发现群星的排列与现代并无两样。   即使是踏过南北极的栩星渊在看到这样的场景时,也深深感到自然的美丽。   亘古不变的星空,将他的前路照亮得如同白日。   栩星渊背着他江辞染,没有一点吃力,走了很久,依然连呼吸都没有增加。他们走在山的脊梁上,身侧是便是银河,远远望去像是在银河中涉水。   可惜江辞染看不到此番美景,他只忍不住感叹,“栩星渊,你体力真好。”   栩星渊道:“经常健身,而且你太轻了。”   江辞染睁大眼睛,有些激动地说道:“你果然是武术世家!”   栩星渊:“……?”   “健身只是强健体魄,并非练武。”他费了几句口舌,给江辞染解释了健身的意思。   江辞染皱眉,“这不是闲的吗?有那些力气,不如去夯两亩地。”   栩星渊听了他的说法,只是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   “哦对了,栩星渊,你多大了啊?”江辞染问道,又想到他的病,便补充道:“书外。”   “二十八。”   “啊?真的假的?我不相信!”   江辞染震惊地伸出爪子在栩星渊的脸上摸了摸,依旧年轻英俊且锋芒毕露的容颜,而二十八的高龄在他们村子已经是孩子满地跑了。   他震惊道:“怎么可能?你这么年轻,二十八,都能生我了!”   “哦?”栩星渊轻笑一声,道:“那你叫声爹地来听听。” 第6章   石虎山共计九个山头,连绵二百来里,山上散落几十个村子,其中就包括江家村。   附近最大的镇子名曰揽溪镇,便在石虎山南侧山麓,接揽溪河渡口,是水路交通的汇集之处。   他们抵达时是清晨五六点。   镇子苏醒,第一波的早集已开始,江辞染心情激动,紧紧抱着栩星渊的胳膊,牵着手,防止人流将二人冲散。   江辞染从没来过镇子,从小到大,他的爹娘从不让他出村子。   所以他是第一次来到揽溪镇。   他兴奋地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时不时有人和他擦肩而过,耳边全是各种各样地喧哗声、叫卖声,恍惚中他听见有人说:   ‘吃糖葫芦咯——’   江辞染听到那一声糖葫芦,魂都被勾走了,顺着声音望去。   他想起爹每年都带弟弟去镇上,每次都给弟弟买糖葫芦,弟弟每次都留一颗带回家,江辞染还以为是给他的,结果没想到弟弟只是为了在他面前吃掉最后一颗馋他。   想到这里,他拽拽栩星渊。   “栩星渊!”他道,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这个年纪还求吃这个未免有点尴尬,于是立刻想算了。   “想吃糖葫芦?”   栩星渊偏头看他,江辞染仰着面,露出斗笠下兴奋的小脸,他忍不住勾唇,漫道:“小孩子一样。”   “我才不是!”   江辞染脸蛋一热。真是讨厌的栩星渊。   栩星渊凭借鹤立鸡群的身高优势,目光扫过一圈两边街上,他这才有了点穿越的实感。   拥挤的土路两侧全是鱼贩卦摊、商铺布棚、戏台杂耍、还有牵着马匹,带着各种琳琅满目商品的南腔北调的商贩,一路上瓦当茶楼、客栈酒肆、檐角相接、旌旗漫卷,各色行人来来往往、喧哗不断。   栩星渊伸手将江辞染的斗笠拉的更低了,几乎将脸挡住,道:“刚才拿糖葫芦的是两个小孩,我总不能从他们手里给你抢过来吧。”   江辞染噘嘴,“我又没让你现在买给我,咱们先干正事。”   正事就是卖虎骨,赚钱,吃饭,住店,洗澡。   但栩星渊不这么想,他道:“先买衣服。”   江辞染皱眉,他是典型的‘小农思想’,最忧心钱和吃两件大事,但没想到栩星渊居然有钱,他气得喘了两口,怨道:“有钱你也不早说?害我想那么多。”   “没钱。”   栩星渊揽着江辞染去最大的那家远远就能看到招牌的周氏成衣铺。   “啊?没钱你买什么?”江辞染惊讶。   果不其然他们才刚走到门口,就被店小二打发了。   听了店小二怠慢之言,江辞染心里冷笑。   虽然他的确没钱且没理,但他有嘴,别人骂他,他便是要骂回去,结果正准备开口就被栩星渊拦下来了。   栩星渊摘掉斗笠和披在肩上的蓑衣,不怒自威道:“教你们掌柜的来。”   江辞染眨眨眼,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原本狗眼看人低的店小二惊叹了一声,立刻谄媚,连忙请来了掌柜,掌柜快步走来,邀二人二楼雅间上座。   栩星渊牵着他上楼,江辞染已经微张着嘴,不敢置信,他第一次被待做贵客,细声道:“你认识这掌柜的?”   “不认识。”   “那怎会?”   “你我二人生的好,他看了立刻拜服。”   江辞染:“骗子。”   栩星渊也不恼,只在他耳边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先敬罗衣后敬人。”   江辞染微愣,栩星渊的话在他嘴里无声转了一圈,觉得太有道理,也不再别别扭扭,和他一起挺胸抬头地进了二楼。   胖胖的周氏掌柜伸手用绢擦擦汗,望着眼前这对年轻兄弟,领他进贵客间。   二人并肩而行,俱是世间少有的出众容颜,摘掉斗笠,客人、小厮纷纷侧目而观。   哥哥身量颀长,生得一副摄人心魄的威俊虎相,弟弟则是温润柔美,眉目间流转着清贵之气,一双画似的凤眸缥缈无神,清冷慈悲。   仅是容颜还不足以让周掌柜这般小心,且因为这年长的哥哥衣服上绣的不是别的,正是江辞染最害怕的吊睛白额双虎戏图。   换了别家或许不知道,但见过世面的周掌柜是最懂行,这双虎图绣工是苏绣,料子乃是浮光缎,在大雍唯有皇子王爷方可使用的纹样,除却龙纹凤章外最高等级。   周掌柜亲自上茶,“敢问二位爷如何称呼啊?”   他有心结交栩星渊,栩星渊却连多余一句话也不说,只将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取下,放到桌上,面无表情地道:“姓江,勿要多言,且与我们兄弟二人量体,取三套衣服即可。”   栩星渊的声音很冷,举手投足之间凛然不可犯。   周氏掌柜看着这青玉扳指便知价格不菲,很快识相,心道怕不是落难的王爷,他不敢再多言,也不敢拿乔不收扳指。   栩星渊给自己随便点了一套样式,却在选江辞染的衣服微顿,犹豫了一下,周掌柜才得到机会,和栩星渊推荐了两句,推荐的都是素色缎面。   “你喜欢什么颜色?”栩星渊问江辞染。   江辞染对穿衣打扮并无兴趣,心道他又看不见,穿什么不是穿,便道:“都可。”   栩星渊颔首,“我觉得,红色衬你,不过太招摇了——便是靛蓝白吧。”   周掌柜要给他量体,栩星渊才稍稍嘱咐让江辞染暂且松手。   江辞染已经习惯在洞里随意,但一到陌生环境,不安全感又会让他情不自禁的黏上栩星渊,他有些不情不愿地松手。   江辞染听见他自己头顶响起一声熟悉的轻笑。   栩星渊终于露出进门以来第一个笑容,如春风融冰,道:“吾弟尚年幼,还正是粘人撒娇的时候。”   “我……”   听到这话,江辞染连忙窘迫地松手,绯红霎时爬满了雪腮,生怕显出不懂事与过分的幼稚。   他听见周围的人也在笑,但却不是那种促狭的嘲讽的笑,反而很友好,都在夸他们兄弟两人关系好,夸江辞染相貌好。   甚至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根本就是个小瞎子,但无人提及这一点。   江辞染若有所思,面无表情的接受裁衣小厮们量体,想起栩星渊说他对钱不感兴趣,他的确不需要钱就能解决问题。   江辞染有股傲气,时常表现出无礼,于是他知道这股傲气实则是从无数冷漠的眼神和卑鄙的人生里开出来的。   他又领悟了,如果一个人爬得足够高,那他身边的人便都是好人。   在等待衣服的时候,栩星渊寻了梳子,要给江辞染梳头发。   他在店里抽了两条泛金刺绣的红色发带,在二楼等候的雅间小轩窗旁,他取一缕秀发与红色发带编成小辫,与碎发垂在耳边,又用另一根发带梳了高马尾。   江辞染感觉到小轩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丝丝甜的微风从窗外吹来,让他很是舒服。   他回过头来,发尾扫过栩星渊的鼻尖,仰着漂亮的脸蛋凑上前,问:“栩星渊,是什么颜色的发带?”   “是红色。”栩星渊放下梳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姝丽容颜,道:“红色衬你。” 第7章   江辞染眼前一片黑暗,任由两个小厮摆弄着为他穿衣。   他索性闭上眼睛,心道这衣服穿着真麻烦,他又是个目盲的,早上起来该有多费事啊。   衣襟理毕,他听见帮他穿衣小厮的惊叹声。   江辞染睁开眼,轻轻掀开试衣间的帘子,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出来。   江辞染身段清瘦,身量颀长,一年前量过身高是五尺七寸,放在这里属于颇为高挑的身材。   他常年劳作微有薄肌,既不显羸弱,又有一抹恰到好处的柔韧丰润。肤白若凝脂,骨子里透着矜贵,宛若绸缎包裹白玉。   栩星渊给江辞染挑的衣服是件霜蓝色的素绫掐牙圆领袍,以银线绣出花鸟竹,衣料贴肤,勾勒出温润的薄肩,腰间束一条镶珠细皮带,勒出一截纤纤细腰。   高马尾俊逸潇洒,乌黑秀发中点缀红色发带,飘舞映脸,若胭脂簪花,附有黛色臂鞲收出细若无骨的手腕,活脱脱便是王府里眼盲心善的病弱却调皮的小公爷。   这一刻犹如明珠抚尘,满座惊叹。   尤其是周掌柜,他见江辞染是明显的粗布麻衣,本有些不受控制的轻慢,但此刻他觉得这身衣服落到江辞染这美人的身上,真是值了!   甚至有种千里马遇伯乐的感怀。   这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啊!他连忙交代小厮再去拿两套!   江辞染不知道整个店里的所有人无论客人、男女都因他的美丽而驻足侧目惊叹,他只知道栩星渊的方向,他冲着灿然一笑,脆生生开口:   “栩星渊,好看吗?”   栩星渊似早有预料,淡淡微笑道:“好看。”   从成衣店里出来江辞染还觉得梦幻,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白拿两套衣裳?周掌柜又送了他们两套,只是没有现货,约定三日后取。   “也不算吧。”栩星渊道:“那枚扳指送他了。”   江辞染回忆了一下,栩星渊确实有一枚扳指,这样让他稍微安心些,但转念一想,或许那枚扳指或许比四套衣服更贵,他又兀自苦恼了,只怪栩星渊没有金钱概念。   好在困恼没有进行太久,他喜气洋洋地带着虎骨去药铺子。   这虎骨上仍有不少未剃的干碎肉,甚至骨髓未干,显然是刚杀不久,带着凛凛的百兽之王的煞气。   药铺的老板是个尖嘴猴腮的刻薄脸,没有半分成衣铺周掌柜的善良可掬。   他报出350文一两的回收,江辞染想要提价,却被拒绝,他又跑了一家药铺,没想到更是压到了250文,第三家又变成了200文。   江辞染狠啐道:“这挨千刀的狗老板——这条镇上的药铺,定都是他的产业。”   江辞染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小酌一口第三家药铺端上的清茶,索性走到店门口,用力拍了三声掌,朗声开口道:“这个价格很是合理呀,区区老虎而已嘛,我兄弟杀虎如宰羊。”   药店中采买之人甚多,江辞染和栩星渊又相貌非凡,加上是虎骨这样贵重药物,从一开始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虎患一直是关乎老百姓生死大事的,官府最头疼的要事。   如今有人说‘区区老虎’和‘杀虎如宰羊’瞬间曝光度拉满,平民百姓最爱干得事情就是凑热闹,不一会儿路过的、逗留的都聚作一团。   “杀虎如宰羊?”一个担夫忍不住开口道:“少年郎莫要吹牛,你这小身板莫不是给老虎打牙祭都不够哦。”   江辞染清清嗓子道:“非也、非也,我兄弟一个滑铲就解决了。”   话音一落,江辞染瞬间成为众人的笑柄,而且话越是离谱,看热闹的人就越是多,他满意地听见耳边汇聚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哪怕是栩星渊在这个地方听到‘一个滑铲’的言论,都很难能轻松绷住。   他叹息扶额,想把江辞染拉走,就感觉到江辞染忽然挠了挠他的左手掌心,他下意识看向江辞染,看到他仰着小脸,做坏事般细声撒娇道:   “嘘,哥哥,你就让让我吧,求你啦~”   栩星渊几乎凝固在原地,那张言笑晏晏的桃花面扭回去都没发现。   江辞染松开栩星渊,将身后几乎有半个人高的老虎腿骨拿了出来,顿时收获惊叹声一片。   “没错,就是一个滑铲……老虎扑过来,我兄弟一个滑铲,从它身下滑过——”   “不可能!”众人嘲讽。   江辞染高声道:“捏了一个口诀!将那老虎定住!”   “什么?!”众人震惊。   “正是。”   江辞染抱拳面向众人,“我们兄弟,乃师从终南山上空空道人的修法小道,略通仙术,我师尊夜观天象,方知世间猛虎作乱,让我师兄弟二人游历人间,斩虍救世!”   没想到故事从武林节目转变到走进修仙,一时之间众人惊诧万分。   “当真如此?!”众人质疑。   “哦?若非如此,就像刚才担夫大哥所言,我和我兄弟这样,恐还不够这老虎打牙祭的呢。”   江辞染微微一笑,遂将从小到大看得话本综合一番,把整个打虎过程讲的犹如仙魔斗法,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说时迟那时快!我兄弟又捏了一句口诀乃是——”江辞染想了想,便道:“重!力!势!能!”   底下一片哗然,有人立刻道:“哎呀哎呀这个口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哇!”   江辞染深藏不露的微笑,向西方做拱手状,道:“当然——此为我仙师叔牛顿仙人所创。”   栩星渊:“……”   栩星渊一直低着的头,到底还是断了   众人听到这陌生的四字词汇和不明觉厉的天师名讳,立刻跟随江辞染一同默念——重力势能,万有引力——竟仿佛有无穷尽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   栩星渊:“…………”   江辞染又甩下重磅消息,那就是他,江辞染,是个盲人。   众人比刚才还要震惊百倍,因为江辞染不停事的讲了半刻,竟然无一人发现他是盲人,如若不是仙人,又怎会有如此大能?   只要跟随两位仙长每日默念重力势能,便能强身健体,百病退散。   而这一切分享全部免费!全部免费!!   只是栩仙长和江仙长下一站乃是余杭郡府,那里更是虎患尤甚。   现如今不要九九八,不要八八八,只要购买七百文每两的价格便可购得虎骨,立即资助两位仙长盘缠,清朗人间!   虎骨本就是精贵药材,加工后市价六百五十文,而仙长卖七百文自然是多五十文的盘缠,也是完全合理的,而且江仙长还说了这是成了精的老虎,与那栩仙长大战了七七四十九回合哇。   栩星渊:“……”   看热闹的老百姓直呼值!太值了!绝对值!   开始疯抢叫价,很快江辞染的虎骨便卖出了四分之一。   药店老板总算是坐不住了,他本就在旁默默围观嘲讽,没想到江辞染真的能卖出去,而且如果真让江辞染卖了,甚至还扰乱了虎骨的贩卖,一下子有这么多虎骨流通,他的虎骨可就卖不出去了。   见江辞染就差拿桶装钱了,他带着两个学徒,连忙跑出来,重新带上商人的假笑,道:“小公子,小公子,我们里面重新再商量一番吧。”   “蒋老板别耽误我做生意。”江辞染不屑地冷哼,“六百文一分不少。”   药店蒋老板两口呼吸压下怒火,咬着牙笑道:“好、好好。”   江辞染这才满意地扬扬下巴,怒赚三十两纹银,众人也才一哄而散。   一切结束,他揣着巨款,满怀欢欣地挽着栩星渊走在路上,十分得意地捏捏栩星渊的手指,仰头看着栩星渊,满脸写着‘我厉害吧’。   栩星渊回握住他的手,轻笑一声,无奈道:“小骗子。”   “我哪有骗人。”   江辞染乖巧地抱住栩星渊的胳膊,道:“不是你之前告诉我的嘛,牛顿是你的师祖,对了,你再给我讲讲你那个什么学,我好继续骗——不是,继续帮你传道。”   “物理学。”   “哦对对,就是这个。”   栩星渊叹息,竟也入戏了,只觉得有辱师门。   他问:“嗓子、嘴巴疼吗?”   江辞染立刻带着哭腔地委屈道:“疼死了!我刚才一直忍着,啊嘶——又咬到了!”   栩星渊说这是口腔溃疡。   江辞染刚在药铺前讲了一下午,咬到好几次,嗓子也吼哑了,疼死了,栩星渊在药铺给他觅了些冰硼散和莲花清瘟散,但要到客栈里才能涂。   “那糖葫芦还——”   “吃吃吃!!”   江辞染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也没想到自己能赚到这么多钱,更没想过三十两这么好赚,若他还在家乡种田,一辈子都存不到三十两,他岂能不开心。   这三十两他是揣在兜里怕丢了,含嘴里怕化了,幸福的烦恼。   仓廪实而知礼节。江辞染有了钱,肚子也饱了,不禁想到以前当农民辛勤劳作一整年,交完农税只能勉强糊口,一分也不剩,心里感慨以前的苦日子。   但又想到还有好多人依然在过那些苦日子,又想该怎么送点钱给爷爷。   他甩甩脑子把这些事情暂且忘记,可即使有了三十两,江辞染依然不愿意去吃栩星渊挑的豪华饭店,而是在路边吃了两碗素面。   “能填饱肚子不就行了嘛?”   江辞染扒拉了一口面,又道:“三十两银子应该够给你看病了,一会儿去给你看郎中取药。”   栩星渊有些惊讶地看向江辞染,“葛朗台也舍得给我花钱?”   江辞染怒道:“栩星渊你少瞧不起人了——对了,葛朗台是谁?”   “我家乡的一个有名的吝啬鬼。”   “我才不是!”   栩星渊端起一碗茶,看着面摊的旌旗,才缓声道:“我的病这里治不了,也没人能治。还是看看你的眼睛吧,你的眼睛感光系统完整,瞳孔有收缩反应,失明一年眼球未有病变,失明的原因可能不在眼睛。”   “那在哪里?”江辞染对自己眼睛不抱什么希望,看了也是浪费钱,却觉得栩星渊讳疾忌医,是心病,还得拖着他去看。   “脑子。”   “你又骂我,别以为我不知道,眼睛和脑子有什么关系啊!”   栩星渊不语。   “讨厌你。”江辞染噘着嘴,同时抬起手把最后一颗糖葫芦递到栩星渊嘴边。   他看不见,只根据听力来判断,因此动作有些不精准,没有把糖葫芦精准送到栩星渊的嘴边,反而把一截珍珠白的手腕送到了栩星渊的唇鼻之间。   栩星渊下意识躲闪,瞳孔微微震颤,眼前蒙住一片柔白之色。   他望见江辞染薄薄的手背皮肤裹住棘突的青筋和骨骼,呼吸之间嗅到他手腕淡淡的冷香,说不上来的气味,并不属于任何香水。   但他的肺部生理性的自动收缩、不断吸入,大脑还会分泌一些,他在现代必须靠药物才能获得的让人愉悦的东西。   如果他张嘴,便可将那枚珍珠似得突起的腕骨衔入口中。   粉白色,似乎比糖葫芦好吃的多。   栩星渊大脑短暂的空白,直到江辞染发出疑惑的声音,他才从那股令人着迷的冷香中撇开头。   他咬住最后一枚糖葫芦,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感觉到惊人纤细,随后发力抽出竹签。   江辞染收回手,全然不觉,笑嘻嘻地问:“好吃吗?”   “尚可。”   江辞染满意地点点头,大方地让面摊老板给他们加了两个炸蛋。   吃过素面,便要去看病,但一说到看病,栩星渊便百般推脱,非说自己累了,江辞染只得答应先寻一个住处,歇一晚明天再说。   为了摆脱葛朗台之名,江辞染咬牙地订了客栈,而不是拉着栩星渊去城郊住驿馆的大通铺。   “二位客官,单人房55文,双人房85文,双人房两张床的房间没有了,只有大床房了。”   账房打着算盘,抬头恭敬地望着眼前的江辞染和栩星渊。客栈算是中等水平,一楼是饭店,二、三楼是住房,此刻正是申正时,饭店陆陆续续有些客人候食。   江辞染问:“热水呢?”   账房道:“回客官,酉时初至亥时末、卯时初至午时初不限量免费供应。”   江辞染想起阿爷讲的故事里,对兄弟要两肋插刀,不可表现得太小家子气了,只是他穷小孩乍富冲昏头脑了,没想起这个道理。   于是他点点头,道:“那就要两个单人房。”   开口显得极为阔气,为了表现自己对栩星渊的大方、重情义。   “哼。”   一直沉默的栩星渊不可置信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被我的大方程度惊呆了吧?   栩星渊淡漠开口:“才有钱就开始摆阔了,真没想到啊……江辞染。”   “?”   啊?   江辞染吓一跳,虽然栩星渊的语气并不凶,但第一次被点了大名还是有些震惊,而且他的话让江辞染脸颊一热,没想到鼓起勇气的大方,换来了一生的吝啬。   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总让你好好休息。”   栩星渊道:“你一个人睡陌生的房间,又不害怕了吗?”以前害怕成那样,每晚都要黏着。   江辞染心道,这又不是山洞里随时会被老虎叼走的地方,有什么好怕的。   但作为一个盲人肯定有人照顾是最好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栩星渊已经让账房安排双人房了。   江辞染没什么好纠结的,栩星渊这个净病(洁癖)患者都不介意,江辞染更没什么好介意得了,他随便找个席子大街上睡一觉都没事。   只是账房又道:“大床房只能放得下一个大浴桶,可以吗?”   这下栩星渊沉默了。   “哦没事。”江辞染随意道,又对栩星渊说:“我让你先洗。”   大床房的床果然很大!   江辞染一进去就登掉鞋子,马上要躺倒在床上,他在石洞里睡地板实在太痛苦了。   栩星渊打断他,“外衫脱了。”   “唔,真讲究。”江辞染这样说着,还是将外衫脱了,才爬到床上。   “好软,好舒服,被子好软,枕头好软,栩星渊你快来试试——好爽。”江辞染闭着眼睛在床上翻滚,露出香甜的笑容。   栩星渊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倒好大堂取来的一壶功夫茶。   “我要出去一趟。”   江辞染裹着软被猛地坐起来,像个莲花苞,只露出个小脑袋,问:“去哪儿,我也要去!”   栩星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洗手间。”   洗手间就是茅房。   江辞染是知道的,这是栩星渊家乡的说法。他刚才才去过洗手间,还是让栩星渊陪他的,没道理现在又和栩星渊去,只能点点头。   他不满道:“我上的时候你怎么不上,我还以为你这高岭之花不拉屎呢。”   栩星渊:“……”   他无奈叹气,道:“不要这样说话。”   江辞染满不在乎鼓起雪腮,下嘴唇包住上嘴唇,向上吹气,把搔得自己鼻尖发痒的碎发吹起来。   “哼,我们乡下人就这样!那你快去快回!我等你!”   栩星渊站起来,“用茶水漱漱口,再喝一碗,我回来给你上冰硼散。”   栩星渊推门出去。   他们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便可登上天台。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穿过黑暗的走廊,身侧四方的轩窗在他身上光影明灭。   他走到空无一人的天台。   客栈不在闹市区,周围种满大榕树,申正时的斜阳夕照,落地满地阴翳。   栩星渊双手附后,立如青松,道:“出来吧。”   下一秒,两道残影出现在眼前,还没等栩星渊看清,他们已经跪下——   “太子殿下——您真的还活着!”   **   江辞染无聊地踢踢被子。   他很怕寂寞,心道栩星渊咋这么慢,又想起他走前交代他的话,听话的穿上鞋,拿起盲杖,摸索着去找茶水。   “笃笃笃——”   漱口茶才吐了一半,便听见敲门声。   “回来啦!”江辞染笑着说道。他马上走去开门,都忘记栩星渊根本没锁门。   可他才打开门,便听见来人道:   “染染,真的是你。” 第8章   残阳如血,萧索隐于远山淡影之下,客栈后院的参天榕树上传来几声鸟鸣。   栩星渊望着眼前跪下的人。   短暂的思考后,他确定了眼前这两人是原著暴戾太子的贴身暗卫——风停和云止。   栩星渊锁着眉。   压根不想参与原著那些剧情。   他在物质条件无限发达,自身名望金钱都达到顶峰的现代社会都懒得活,更别说这落后还处处危机的封建社会了。   “起来。”   栩星渊冷淡开口。   “太子殿下。”   风亭神情激动,又磕了一下头,他们找了栩星渊很久,哽咽道:“卑职等救驾来迟,还望殿下责罚。”   眼前两个暗卫是昭元前皇后——原作栩星渊母亲,留下的旧部之子。   从小和栩星渊一同长大,亲如手足,在原著中有栩星渊为了主角受沈瑜渡谋反逼宫的戏码,这两人也提及过。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正是被刺杀的现场,在看清形式之后,他准备再死一次,撞在敌人的剑上,结果风停却舍身替他挡了一剑。   十分失望,却不懈怠,不放弃——这就是栩星渊,在自我了结上也表现的显著优于旁人——虽不知这有什么好比的。   于是,栩星渊看准了万丈深渊,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他心想这次一定要死了吧。   结果还是没死,又被江辞染救下了。   也不知道是新手福利还是什么,他坠下悬崖的伤,恢复速度极其惊人,不到半天就消失了,可惜这个福利只持续了二十四小时,此后他再受伤,却没有快速愈合。   因此栩星渊一直觉得,眼前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精神病人的幻梦。   可是他又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就像人在看到画得极其逼真的虚幻悬崖,始终不肯往前迈出一步一样。   “殿下……”云止望着死而复活的殿下,热泪盈眶。   栩星渊回过神,看着依然跪着的两人,道:“我的‘死讯’是秘而不发吗?”   “正是。”   风停道:“京城秘密派人来找过殿下了,只捉了一只老虎,从虎腹中发现了太子殿下衣物残片,他们便断定您已遇害,只是碍于情况特殊暂时没有公开。”   栩星渊挑了一下眉。   这他当然知道,他们杀得那只老虎便是石虎山上的公虎,衣服是他主动喂给公虎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认为栩星渊已经死了,放弃寻找他。   他的计划很成功,但没想到还有第二关,真是倒霉。   栩星渊无奈道:“既我已死,你们为何还来?”   云止激动道:“殿下,卑职等从小守候殿下,按照先皇后的遗训,无论如何护殿下周全,若殿下身死,卑职亦相随,在九泉之下侍奉太子,于是相约在石虎山自戕,未曾想竟寻到了殿下。”   栩星渊听完,不禁想封建社会洗脑人真是不浅。   而且记忆里的原著太子栩星渊,似乎也是个精神病,每天都要杀人,也亏这俩人这种情况了还能愚忠。   他再度挥手令二人起身。   栩星渊并没有一到封建社会就立刻代入此地天龙人,让别人工作失误了就磕头自戕的习惯。   哪怕他在现代身居高位,也不是那种完全不顾手下打工人的死活,寻不到老婆三天内必杀人、还要医生、特助陪葬的完全奉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霸道总裁。   栩星渊又问道:“宸王现在是什么情况?”   风停和云止面面相觑,不止为何殿下会突然提到四皇子宸王,但还是道:“适逢陛下寿辰,宸王殿下意图从封地返京祝寿。”   “嗯。”栩星渊点点头,平淡道:“暗杀我的人是宸王。”   风停和云止大惊。   这段剧情没有在原著中正面提及,但栩星渊根据书里的只言片语、原身残存的记忆、多方势力的利益冲突、以及他们的性格手段,也能推测到凶手。   西北边患告急,屡次犯禁京师,而大雍向来有天子守国门的传统。   宸王和他母妃淑妃便利用自己麾下的文臣,一同进谏,恳请东宫储君栩星渊移驾金陵陪都,以防异族入侵,京师失守后中宫无人。   这是一个可以掉脑袋的大不敬的谏言,但大雍国祚四百余年,确实出现过边患犯禁,屠杀皇族,天子北狩的前科,可如此进谏不就是在假定极坏的结果,假定京师失守吗?   但恰巧栩星渊的父皇是个孱弱无能的好色之徒,立刻答应了,甚至若不是碍于舆论,他都想让太子留在京师,他南巡繁华的大都会金陵,风花雪月。   而宸王的母妃趁此机会,开始吹枕头风,她故作担心太子路遇不测,出馊主意,让太子分两队人马,一队在暗、一队在明,秘密前往金陵,实则让儿子宸王埋伏于路上行刺太子。   正因如此,身居储位的栩星渊,才会轻车简从、护卫寥寥,来到这种荒郊野岭。   但原著里,他没有跌入万丈悬崖,而是被云止、风停救下,流落到了余杭郡,并结识了主角受沈瑜渡,从此迷恋沈瑜渡,开始了他炮灰攻罪恶的一生。   当然了,他和宸王、还有几个皇子、后妃斗来斗去终是一场空,最后的赢家乃是这本书的正攻大将军顾云舟。   因为西北异族破城,皇族全部沦为阶下囚,顾云舟御敌于长江以北,娶沈瑜渡为历史上第一位男妃,改国号宁,偏安于余杭。   栩星渊被这本书气得活不下去,江辞染死了之后他就没看了,也不知道沈瑜渡最后当上顾云舟的男皇后了没,顾云舟有没有收复北国失地?   “那殿下您现在必须立刻回京。”   云止惊觉道:“宸王此番回京必然是为了散布您的死讯,届时又是国本之争啊。”   栩星渊想到那些剧情实在无聊,完全没有参与的必要,如果不是救他的人江辞染太过聒噪,哭个不停,吵他死也不安宁,他恐怕还会继续自我了结。   如果他死了,江辞染该怎么办?   栩星渊沉默良久,道:“顾云舟呢?”   “您说顾将军?”云止有些惊讶,太子为何突然提及这个不相干的人,只回忆了一下,道:“顾将军近日平定东南海寇,正准备回京接受封赏——啊!难道说是要去寻他,让他救驾?”   风停接腔焦灼道:“按照顾将军的行军路线,确实会在几日后抵达石虎山附近。”   栩星渊微微皱眉,又想起了些原著的情节,只道:“不要随便揣测,继续做你们的暗卫吧。”   风停和云止立刻恭敬请罪、道诺。   栩星渊面朝残阳,余辉恰似眼前帝国的末日,映照在身为太子的他的脸上。   但他想到的,却是让屋子里那人等久了,估计又要撒泼了,他不想耽误,转身就走。   *   “哐——”   江辞染开心推开门却没有看见想要的人,而是听见久别甚远的声音。   “染染,真的是你吗?”   门外的人激动地看着他的脸,想要伸手拉他,却在碰到的时候被江辞染甩开了。   “叶丞平?怎么是你?”   江辞染听见这个声音,稍微回忆了一下,便立刻皱起眉头,茫然的眼睛哪怕看不见,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又有些嫌恶。   叶丞平十分尴尬地放下手。   但门外不止叶丞平,在叶丞平确定眼前的人就是江辞染的时候,身后又突然出现另一个人的声音。   “染哥儿!!”   “江嘉宝!?你也来了!”   江辞染听到熟悉的声音,喊他‘染哥’又露出欣喜的笑容,立刻伸出手,变脸之快,让叶丞平十分不满。   江嘉宝回应江辞染,伸手握住他在空气中检索的手,才碰到就听见叶丞平的咳嗽声,他马上像触电一样收回来。   叶丞平这才满意,替了江嘉宝的位置,握住江辞染的手,深情款款道:“染染……”   江辞染笑容瞬间消失,嫌弃地皱眉,但也懒得争执,偏头问江嘉宝,道:“嘉宝,你们怎么来了?”   叶丞平是他们村上最大的地主家的二儿子,目前全职考秀才中,励志成为江家村十年来第一个秀才,而江嘉宝是江辞染的竹马之一,一块玩到大的村里兄弟,俩人一起捅过马蜂窝。   江嘉宝本和他一样是江家村的农户,后来因为老爹好赌被打死了,娘疯了,地也没了,就卖身葬爹娘,到叶家做外门家仆了。   江嘉宝激动地说:“我同叶二少来镇上搬货,在路上就瞅见你了,哥啊你这、你这穿得忒好看了,比画上还漂亮,我们都不敢上前去认。”   “呵。”叶丞平欢喜地打量着江辞染,优雅地牵着他的手,“那是你们有眼无珠,染染一直都是明珠蒙尘,今天看到染染,我不仅想起了出门前读的诗——一笑倾人城……”   江辞染抽回手,打断他吟唱:“嘉宝,你快进来,同我说说,我阿爷、村里……还有我爹娘怎么样了?” 第9章   江嘉宝听了江辞染的话,也不顾旁边叶丞平明示的咳嗽声,直接绕开叶丞平,和江辞染进屋。   叶丞平只能跟在后面低骂一句,“这到底谁的奴才?”   江辞染让江嘉宝坐下,但房间内只备了两个椅子和一张小凳,碍于叶丞平,江嘉宝只坐到小凳上。他牵着江辞染的手,仰头望着他瞎掉的眼睛,心里一痛,脸皮一皱,眼泪滚了下来。   但他没叫江辞染知道,快速擦掉,笑着说:“染哥儿,我是真高兴!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江辞染也很感慨,“我本也以为自己死定了。”   江嘉宝道:“我正要同你说,那日你爹娘下山,却不见你的影子,你阿爷听说后,就立刻去找你爹娘要人,你爹娘……你爹娘便说你被大虫吃了,还踢了刘阿爷一脚!”   “什么?!”江辞染睁大眼睛,差点站起来。   江嘉宝连忙安慰:“回去之后刘阿爷就病了,不过你安心,郎中看了,没有大碍,只说不要操劳了,宗祠、里正、还有叶老爷这些地主——都出钱出力、要一些人上山去寻你。”   江辞染虽然不受父母的待见,但在村里他勤劳、漂亮、脑子活,嘴又甜,是颇受喜欢的。   “但是刚好不知道哪来的官家的人,把石虎山锁了,在搜山呢,谁进就砍谁的头。”   江嘉宝道:“这些几天才放开,已经过了好多天了,他们都说你定死了——染哥儿,这一个月你都在石虎山上?”   江辞染皱眉,若有所思,官家的人难道是来寻栩星渊的?   他点点头,“一直都在。”   江嘉宝和叶丞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整个石虎山就是个原始森林,各种蠹虫野兽,江辞染一个瞎子如何在那里活下去?   江嘉宝小心翼翼道:“你爹娘得了好大一笔钱,你爹说是赌来的,还把家里房子都修了,村里人都说这毒夫妻把你卖了。”   江辞染瞳孔微缩,脑海里忽然闪过栩星渊对他说的话——这个世界是个话本,江辞染是什么真少爷——这太过于惊世骇俗,实在教人难以相信。   但偏偏诡异的,这种说法却能解释清楚一切,不禁让他后背发凉,指尖都在颤。   江辞染找回呼吸,平静道:“他们没卖我,只把我领到山上,丢进了一个洞里,教我自生自灭。”   江嘉宝听了,站起来跺脚,骂这对豺狼夫妻,什么脏字儿都往外蹦,气得流泪。   叶丞平坐在江辞染身边,望着江辞染平静的脸,似乎已经对父母释然了。   他侧脸的线条弧度完美得找不出第二个,静谧时美得仿佛一樽观音玉像,不禁又让叶丞平心痒难耐。   他主动牵起江辞染的手,轻抚手背,道:“古言虎毒不食子,没想到他们竟然做出这种事……你同我们回去,就告诉里正,虽我大雍以孝治天下,但你爹娘这种行径,也是天地不容,宗法严惩的。”   江辞染似乎也被叶丞平说动了一些,而且他很担心阿爷,想回去看看,孝顺阿爷。   他摇摇头,释怀道:“我只想问问他们因何杀我?为何生我养我、却又弃我、害我?”   叶丞平信誓旦旦地说:“染染,我一定给你主持公道!”   听到这话,江辞染才微微偏头朝向他,但依然面无表情。   “只是……染染啊,大街上搂着你的那个高个男人是谁啊?”叶丞平状似随意地问道。   江辞染终于侧眸,好似瞪了他一眼,猛地把手从抽出来,冷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该问的你少打听,小心小命难保。”栩星渊的身份不简单。   叶丞平看到江辞染这个态度不禁怒了,江辞染敬酒不吃吃罚酒也不是第一次。   于是他带着点狎昵口吻道:“呵,你在山上一个月,莫不是和这个男人一起度过的吧?”   江辞染扭过头来,气极反笑道:“叶丞平,放你娘的屁!仔细好你的嘴巴!……你不会觉得我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你喷几句粪在我身上,我就要死了?”   叶丞平瞪着他,发髻都气歪了。   这些天,他对江辞染的思念一点也不比江嘉宝这些人的少,江嘉宝这种人不过是区区的奴才,可他叶丞平可是少爷。   一个少爷和准秀才的满腔思念,他竟然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从小到大,江辞染不知辱了他多少次,只在近一年眼睛瞎了,才算是见面不打骂他。   “呵呵。你不就仗着几分姿色!”   叶丞平忍无可忍地阴阳怪气道:“你要是黄花大闺女就好了,可惜你费劲心思,勾引人,顶天当个男妾。”   江嘉宝震惊道:“二少爷,你怎地这样讲话啊?!”   叶丞平骂道:“你到底谁的奴才?”   江嘉宝气势减弱,但依然小声嘀咕道:“那也不能……”   “狗奴才还敢顶嘴,我今天就打死你。”叶丞平不敢打江辞染,却要去打江嘉宝出气。   江辞染猛地站起来,将桌上的杯子直直往叶丞平身上砸。   砰的一声,宛若惊天霹雳。   可惜他看不见了,杯子只砸在叶丞平脚边,但也足以吓他一跳了。   江辞染吼道:“你个猪油蒙了心的狗王八蛋!一口一个奴才的,你喊够了没?!”   他干净利落从袖子里掏出三十两,骂道:“够给他赎身了吧?这就给你畜生凑副棺材板子!”   话音一落,他毫不犹豫把三十两,重重砸到叶丞平身上,这次准确砸中,让他痛的嗷叫一声。   叶丞平捂着被砸的肩膀看着地上的钱,比起被砸、被侮他更痛心,因为江辞染怎么可能赚到这些钱?穿这么好的衣服?只可能早卖给别人了,早就被人……   一时之间,叶丞平恨不得哭出来,江辞染宁愿找个陌生人,也不愿意跟他。   他气得发抖,委屈道:“你个小贱人,整日在我面前端得跟明月似得,却早跟别人睡上了……”   江辞染觉得和面前这人多说一句都恶心,而且他担心栩星渊快回来了,他不想让栩星渊看见叶丞平,倒也不是别的原因,纯粹觉得丢人。   “滚!”江辞染骂道。   他瞎了,叶丞平都愿意娶他当男妾,要知道叶丞平可是未来的秀才,宰相根苗。   他在内心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当上了宰相,多少人会弹劾他有个男妾,他又该如何回击,但即是如此,他也要娶他。   他这般痴情如诗词里的人,竟然被他如此辜负?!   江辞染见他不说话,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他娘的别再做你老子我的美梦了,你这辈子连我半根毛都别想碰!”   叶丞平被江辞染骂着,却也不回嘴,只眼眶红肿地盯着江辞染,江嘉宝觉得不妙,连忙冲过去护住江辞染。   叶丞平果然两步冲上去,就要动手——   “砰——!!”   房间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叶丞平不得不停住动作,和江嘉宝一同震惊地看向门外。   栩星渊站在门外。   他鬓若刀裁、眉目如画,俊美到极致,身着一件黑金翻折圆领袍,外罩黑金二色长袍,神情矜贵慵懒,随意斜靠在门上,虎行似病,贵而不显。   江嘉宝和叶丞平光是看到他,就不由得定在原地,不敢妄动。   栩星渊目光扫过被江嘉宝紧护着的江辞染。   “哟,真是热闹。”栩星渊似笑非笑,冷漠道:“倒是我来的不巧了?” 第10章   江辞染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最不想让栩星渊过来,他被叶丞平骂了贱人、男妾什么的也无所谓,他脸皮厚,大不了骂回去,但他不想让栩星渊听见这些话。   叶丞平刚才对他满嘴喷粪,造谣他和栩星渊的关系,必然又要在栩星渊面前再说一遍。   他彻底恼了,心里发誓,若是叶丞平真的开口了,他也不顾什么形象了,他要冲上去撕烂他的嘴。   可让江辞染没想到——   叶丞平见栩星渊,下意识站直身体,眼前男人的英俊气度让他为之一震,嘴里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是一种生存的防御本能。   栩星渊漠然扫过眼前两人,目光落到叶丞平身上,终于启唇,金声振玉。   他挑眉,问:“你是谁?”   一个简单的问题,却把叶丞平砸的束手无措,他忽然像回到了现实。   现实里是他根本不是宰相,甚至连秀才都没有考上。   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份拿不出手,更不知道该对眼前男人行什么礼。   但他见栩星渊身量颀长威武,揣测栩星渊应该是武将。   而大雍以文治天下,他好歹也是童生、读书人。这才让叶丞平找回了些许自信,他正准备开口——   栩星渊却突然眉峰微皱,抬手制止他,似乎觉得他是谁,根本无所谓。   他缓声道:“你,为何在我的房间——拉扯我的人?”   “我……你……”叶丞平面对他的质问,舌头打结了。   江辞染虽然看不见,但却听得分明,他紫色的眼睛圆溜溜地一转,用力一挤,眼泪很快蓄满了眼眶。   他贝齿轻咬下唇,突然推开江嘉宝,毫不犹豫,不带一丝胆怯地奔向栩星渊。   “栩星渊……”他啜泣着喊道,带着鼻音,黏腻得发颤。   他什么也看不见,跑得横冲直撞、不计后果,甚至明知前方障碍重重,会摔得头破血流。   没有任何人会拒绝满眼含泪,楚楚可怜的漂亮小瞎子不顾一切地冲向你。   ……尤其是栩星渊,尤其是这个小瞎子是江辞染。   他一瞬间从容不再,身体的动作先于大脑。   于是,江辞染才跑了三步,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预料之中的宽阔胸膛。   霜蓝的衣袂飘飘,似随风而舞的满树梨花,栩星渊又觉得满目的白,像是拥了一抔雪。   江辞染抱紧栩星渊,先是侧脸抵着他的胸口嘤嘤哭了一会儿,涕泪全抹他衣服上,又在他怀里抬头,小口抽泣,热气吐到栩星渊的脸上,好像带着某种香气。   他哭着说道:“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栩星渊皱眉望着他怀里的人,乌发雪肤,腮凝新荔,凤眸噙泪,连鼻尖都恍若樱染,好像吃了莫大的委屈。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江辞染眼角的泪,又安抚似得揉揉他的后颈,道:“又哭了……一会儿眼睛要肿了。”   江辞染这才满意,他表面伤心欲绝。   实际内心已狂笑不止,栩星渊还是对他很好,而叶丞平这个没胆的乌龟王八蛋,根本不敢惹栩星渊。   叶丞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燥得面皮发热,他不敢置信江辞染竟然真的光天化日下,往别的男人身上扑。   而且还这般娇气……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般玉软花柔、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母亲说得对。”   叶丞平看着他那半张哭的樱粉的脸,喘着粗气骂道:“果然是狐狸精的做派!你这样的,哪怕娶回家,也必定后宅不宁!”   听到叶丞平的话,江辞染的手指还是紧了紧。   “呵,狐狸精?”   栩星渊咂摸这个称号,先是皱眉,接着竟然笑了。   江辞染有些惊讶地抬头——   不是,这有什么好笑的?!他恨不得在栩星渊腰上掐一把!   栩星渊敛去笑容,淡漠道:“他是不是狐狸精,和你有什么关系?”   叶丞平又哑口无言了,但一旁的江嘉宝突然小声附和说:“就是……说得好像您能娶到染哥儿似得?就算是狐狸精,也要分人来勾引吧?”   叶丞平震惊地看向江嘉宝,他好不容易虚张一些声势,就被他无情戳破,正要打江嘉宝,又听见江辞染楚楚可怜的嘤嘤啜泣。   江辞染泪光点点,娇嗔道:“栩星渊,有人欺负你弟弟,你到底管不管的?”   栩星渊挑眉看着他,脑海里再次出现那三个字,于是他宠溺的笑道:“好,我的亲亲,要我帮你杀了他吗?”   江辞染:?   江辞染演到一半,小脸僵在原地,栩星渊的声音既带着哄他的温柔,又满含杀气,仿佛江辞染真的听见了两声黑暗中拔剑的声音。   这不是幻听,因为另外两人也听见了。   叶丞平震惊地环看屋子,可这间屋子里明明只有他们四人啊!   江辞染因为栩星渊的后半句太过于惊世骇俗,还有这两声不开玩笑的拔剑振鸣,甚至都忘记惊讶栩星渊唤他亲亲这件事了。   他内心纠结了一下,叶丞平不至于死,更别说栩星渊到底知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啊!   “这、这倒不必了……”江辞染正正神,认真道:“马上观音庙会了,哥哥,切忌杀生。”   栩星渊听了他的话,缓慢勾唇,轻抚江辞染的面庞,把他因泪水濡湿,而贴面的乌发轻轻拨开,捧着他的后颈,让他轻松地仰面,然后栩星渊缓慢低头。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感觉到栩星渊的呼吸,近的不可思议,好像他要吻过来了,江辞染僵在原地——   他还没和人亲过……   但栩星渊没亲他。   只在他唇边道:“既如此——便都依你。”   话音一落,紧抱他的同时,栩星渊抬起眸,第一次正视叶丞平,只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一瞬间叶丞平仿佛被毒蛇凝视,房间内有近乎实质化的杀气。他面如死灰,全身抖若筛糠,但仍然甩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敢,只得加快步子狼狈得往外走,差点还被门槛绊倒。   江辞染在栩星渊的怀里小口喘着气,听见他走了,才放松了神经,说实在的他都有点担心怕叶丞平跑慢了真的被栩星渊杀了。   他慢慢将眼泪收回去。   江嘉宝踌躇又担忧地看了眼江辞染,便有些难过地跟上叶丞平,路过江辞染的时候,江辞染轻推开栩星渊拉住了他。   “染哥儿?”   “地上的钱,你快拿住。”江辞染握住他的手,说道:“我教你拿,你就拿,以后做个自由身。”   听了这话,江嘉宝眼前瞬间如决堤般模糊,泪水砸在地上,千言万语也说不出来,好一会儿他才捡起地上的钱。   栩星渊微微偏头,无言看向江辞染的表情——他泪痕未干,却对昔日好友露出恬静美丽的微笑。   江嘉宝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掉眼泪,哽咽道:“染哥儿,我还会来找你的。” 第11章   江辞染的好朋友走了。   他噘着嘴,看着对方离开的方向——也不是在望,只是他总要把眼睛找个方向去放置。   他物理上的脸皮很薄,情绪一上来,就很容易上脸,此刻泪痕犹湿,鼻子眼睛犹如茜染,薄晕未消,看着委实可怜。   不过他心里很畅快,既教训了一顿昔日仇人,又帮好朋友赎身了。   想到叶丞平落荒而逃的样子,江辞染忍不住露出原形毕露的狞笑。   “你笑什么?”   栩星渊冷不丁地声音从耳边响起,甚至距离他非常近,就在他面前。   江辞染:该死!   他竟忘记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老戏骨连忙用袖子擦眼泪,扮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刚演出来,他就觉得太假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呜呜,我好蠢。   不过栩星渊似乎并不在意,江辞染听见他打开火折子的声音,点燃了蜡烛,又关上了门。   可惜江辞染还是不敢笑,他摸索着坐在栩星渊的对面。   栩星渊和他第一次见面时就说过,可以护他周全,但不许他喜欢男人,不能和男人勾勾搭搭,当时他怎么回来着,说自己不好男风,拍着胸口说自己的梦想是娶妻生子。   “那人是谁?”栩星渊吹灭火折子,他想确定一下是否是书里的人物。   江辞染旋即一凝,连忙划清界限,道:“叶丞平,我们村里的恶霸!而且我不喜欢男人!”   栩星渊嗤道:“你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吗?”还用而且。   江辞染:“……”   叶丞平是个混蛋,觊觎他很久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用饺子骗他,把他骗到农仓,他当时涉世未深,还以为自己交到有钱的好兄弟了,结果他娘的竟对自己动手动脚。   那时候江辞染只有十三岁,却立刻反应过来,把他打了一顿,下手有点重,让他躺了好多天,错过了当年的童试,与秀才之名失之交臂。   江辞染的老爹知道了。   不分青红皂白把江辞染打了一顿,逼着他向叶丞平下跪道歉。   栩星渊听完后,沉默片刻,问道:“报仇了吗?”   “报了啊!这我能忍?”   江辞染说到尽兴处,也顾不得自己在栩星渊面前造的柔弱善良、坚强独立小白花的形象了,冷笑道:“三年后,我带上嘉宝他们,埋伏道中,套上麻袋,又把他打了一顿。”   “打得他又没参加童试,又等了三年,至今未考上秀才,若不是我眼睛瞎了,我今年还去堵他。”我要让他这辈子别想考上秀才。   栩星渊:“……”   江辞染正得意,却没想到听见栩星渊笑了一下。   ——栩星渊笑声其实怪好听的,而且每次都转瞬即逝,像是轻飘飘的羽毛划过水中的月亮。   但是!这有什么好笑的啊!   栩星渊这臭男人真的动不动就嘲笑他!但也因为他每次笑声都挺好听的,搞得他没脾气。   栩星渊道:“我笑,是我觉得,江辞染很厉害。”   看书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   江嘉宝和叶丞平是原著里压根没提过的人物,但江辞染对待他们的行为和原著差不多。   江辞染微微一愣。   没想到栩星渊竟如此直白的夸他,他脸蛋发热,好在他刚哭过,此刻也看不出脸红。   “不过你今年还有报复的机会。”栩星渊道:“因为他一定会把你还没死的消息传回江家村,说不定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江辞染睁大眼睛,恍悟过来,他真没想到能到这一重。   “基于纯粹的理性判断,我应该杀了他,现在也来得及。”栩星渊的声音很冷,也有点累。   听到这个声音,江辞染感觉像有蛇从他后背爬了上来。   栩星渊语气难掩失望:“但人并非真正完全的理智人,即使是我,也没办法才到这里,便轻易说杀人就杀人——   “因为我的道德水平很高。”   江辞染:?   我该夸您吗?   栩星渊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取了什么东西放在桌上。   江辞染却思绪万千也没在意,皱着眉,过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道:“栩星渊,给你说件事。”   “说。”   “咱俩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了。”江辞染尴尬的笑。   “哦,原来你知道啊。”   江辞染:“……”   江辞染噘着嘴,越想越气,吃和钱是他人生的两大事。   他原以为栩星渊会因他擅作主张,把钱全花了这件事骂他,因为之前他也说过自己才有钱就摆阔,结果他什么也不说,他准备好的词儿一句也没处发泄。   他感觉咬咬下唇,也不知道是生谁气,更不清楚到底是生气还是愧疚,他眼睛又开始酸了。   他生气道:“还不是都怪你!”   栩星渊:?   他笑起来古灵精怪、透着股可爱的狡黠,哭的时候又可怜巴巴,跟柳絮似得扇都扇不掉。   他无限委屈,哭着说道:“谁让你去洗手间的,还去那么久,你要是一直在这儿,我能被欺负吗?我也不会心疼嘉宝,把钱全给他了!”   栩星渊望着他梨花带雨的模样,平静道:“后悔给他钱了?那我现在追上去,把钱要回来。”   “?”   栩星渊简直要把他气笑了,他说:“送都送了,哪还有要回来的道理?”   他又抽泣两下,道:“而且我才不后悔呢。”   栩星渊:“既如此,皆怪我,莫再哭了,眼睛累不累?”   江辞染这才稍微消了气,但还是心疼钱,那些钱本是给栩星渊看病用的,他心里其实有些愧疚。   于是栩星渊又说道:“明日我就去赚钱。”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眼里还有小珍珠。   他觉得栩星渊根本不在乎钱,居然也愿意去赚钱,又觉得如果是栩星渊出手,一定能赚多多的钱。   江辞染这才缓慢露出一点笑意,但又突然想到——   可是栩星渊赚的钱又不是他的钱。   他的钱还是没了。   又难受了。   他没有哭得很大声,只默默流泪。   栩星渊忍不住无声叹了一口气。   他从未谈过恋爱,却曾听过朋友过抱怨女朋友,羡慕他单身,此刻栩星渊竟然觉得,他女朋友未必有江辞染难哄。   “那我赚的钱都给你。”   江辞染睁大眼睛,潋滟双瞳在蜡烛的照耀下宛若碎星,开口的声音带着黏腻的泪水。   “呼呼……真的假的啊?”   栩星渊道:“嗯,让我的亲亲弟弟帮管钱,不是很正常吗?”   江辞染微愣,终于缓缓露出笑容,明眸善睐,眉眼一弯,蓄满的眼泪掉下来。   栩星渊抬手,替他抹去最后一滴泪。   江辞染嗅到他手中有股淡淡的墨香,为了确认他偏头把鼻子探到他的手心,眨眨眼问:“栩星渊,你在写字吗?”   栩星渊微微皱眉,掌心全是他温热的呼吸、柔软的脸和湿润的泪。   他收回手的同时下意识虚握了一下,淡淡道:“刚拿墨过来,练字。”   他是个现代人,虽然会写毛笔字,但与这个时代的写法格格不入,所以他需要练习。   除此之外,还要记录,把书中发生的事情和现在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推演记下来,以免发生意外情况忘记,至于记录的文字,他挑挑拣拣、决定用拉丁文来写。   栩星渊又道:“明日我要早起。”   江辞染惊讶,“去哪儿?”   “院中习武练剑。”   江辞染疑惑地皱眉。   栩星渊便解答:“找点事情做,不喜欢闲着,而且会用得上的。”   人还会不喜欢闲着?   江辞染无法理解,他最喜欢偷闲躲懒了,曾经兽性大发,睡了一天一夜。   不过他喜欢偷懒,栩星渊喜欢干活,他俩过日子,他怎么也不亏,这是极好的。   于是他伸出手到处乱摸,原本想摸栩星渊的手,但栩星渊没有伸手回应他,任由他碰到他的脸。   江辞染一摸栩星渊就忍不住感叹,这人一定很帅。   他甜甜地说:“好哥哥,以后就咱俩兄弟幸福过日子就完事了!”   他看着江辞染无神却美丽的眼睛——‘以后’对他来说,还真是个奥妙的词汇。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垂下眸,觉得不可思议。   “笃笃笃——”   门外响起小厮的声音,“二位客官,给您送洗澡水来了。” 第12章   进来两个小厮。   麻利地展开房间里的屏风,点燃屏风里的蜡烛,将热水倒进洗澡桶里,放好浴具后,便退出门。   栩星渊头也不抬:“你先洗,困了早点睡觉。”   “喔喔。”   江辞染哭得有点累,困得打了个哈欠。   栩星渊学习能力和记忆力都非常强,年纪轻轻就拿到了理工科博士,在大学担任过一段时间的教职,姑且算是老师,那时他才20岁。   别人需要一辈子才能完成的事业,只是他人生的一次小小体验。   他最明显优于他者、且引以为豪的地方,就是——专注力。   不会受到任何事物的干扰,专注如同机器人一样,完成学习和工作。   ——才怪。   他笔尖一顿。   屏风里对江辞染来说最没用的东西是蜡烛,最扰乱栩星渊的也是蜡烛。   非常讨厌的蜡烛用光详细的描摹了江辞染的身体,并将影子恭敬地送到了栩星渊的纸上。   翩若惊鸿的影子在满是自己的字迹的宣纸上游动。   江辞染脱了很久。   他挑了一下眉,写到哪里竟全忘了,纸上画的图也变得陌生。   意识到这点之后,栩星渊发现自己在极端专注的情况下被打断了,这还是他人生第一次。   他居然感觉到一丝挫败感,好像自己被什么东西打败了。   *   屏风是由绣有竹叶和燕子的透光锦缎做成的。   江辞染白天考虑的事情果然在一刻应验了——这套衣服真的很难脱。   好大一会儿,衣服脱得一点进度都没有,卡在了结上,他解不开,而这套衣服全是这种结。   他极少在这么简单的事情上还要请求帮助。   江辞染虽然如叶丞平所言,在江家村无法无天。   但其实还是有度的,他能察言观色到,对方能容忍他的程度,在这个前提下无法无天。   可这个能力,在失明之后就没有了,所以他尽量不麻烦别人,免得超过限额,被人厌恶。   但现在他有点着急,因为洗澡的时间有限,他不快点,会耽误栩星渊洗澡。   而且……栩星渊刚还说他是亲亲弟弟欸。   “栩星渊!”他抱怨地喊道,然后露出狡黠的笑容,用带有撒娇的口吻,“帮我脱一下衣服嘛!”   栩星渊神经好像崩断了一根,他不喜自我欺骗,他知道自己心猿意马的原因,是江辞染。   但他无法拒绝江辞染。   “好。”   这套衣服里三层、外三层,要解开的结太多了,江辞染被这么多衣服包裹着,身量还是柳叶似得,柔软又瘦、不像人类,像是某种无法自理的大脑空空的毛茸茸的可爱小动物。   栩星渊将他的手拿开,帮他解开被他越缠越紧的衣服。   “笨。”   栩星渊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开口,只有一个字。   江辞染:?什么?   这还是他和栩星渊认识将近一个月来,第一次被骂,他竟然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栩星渊冷道:“说不得?”   “……”   江辞染垂着眸,任他骂。   栩星渊伸手环住他的腰。   细的不可思议,甚至让他忍不住用力捏,指尖发紧,他恨不得捏到他喊痛。   “啊,有点疼,你轻点。”   “娇气。”   江辞染诧然地抬头,委屈地噘嘴,眼波潋滟。   他怕眼泪掉下来反而自证‘娇气’的评价,下一秒,他用力推搡着栩星渊的胸口,让他走。   “……不要你脱了!我自己脱!走开!”   可惜声音里带着嗲嗲的哭腔,毫无威慑力,而此刻他只剩薄衫,由上至下,轻松窥见两抹转瞬即逝的樱染风光。   栩星渊闭嘴了,沉默地站着,他刚想离开,就在余光中看到江辞染开始无声地抹去眼泪,可怜巴巴的,栩星渊看得心里发紧,正要开口。   江辞染却似乎觉得栩星渊已经走了。   因为漂亮的小瞎子开始毫无防备的解开最后一件薄衫,露出乳白色双肩,衣服从光滑的身体上滑下,落到地上。   栩星渊愣在了原地。   ……   ……   他的几个隐秘的身体特征和那本限制级的小说里写得一模一样。   栩星渊连呼吸都放得很缓、很缓。   他明确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极其不道德的事情,他引以为傲的超高道德水平正在以不可挽回地速度,飞快下降。   如果被发现的话,那张桃花脸上会如何满面怒容?那双近乎妖媚的凤眼会如何流泪?   栩星渊谴责自己,想要离开,但他又知道江辞染听觉极其敏锐,他现在动了,他一定会发现,实在进退两难。   但他无处伸冤,因为他是一切的主谋,从他主动要求一间房的时候,就已经推算到这一步了,但他依然放任不管,刚才也没有在他推开自己后,及时离开。   好。   只要等到江辞染进入水里,借助水声遮掩听觉,他就能走了。   江辞染冷得抱住双臂,他看不见进入浴桶的台阶,只能塌腰去摸。   挑衅。   这样的画面挑衅着栩星渊的神经。   好在没持续太久,这只小笨狐狸总算摸到了台阶,稳稳爬上去……   “嘶,好烫。”他低声说。   然后只能无奈的噘着嘴,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等水凉。   唉,果然好笨。   栩星渊:“……”   江辞染的雪腮鼓鼓的,欲言又止,但他总憋不住话,每次和栩星渊生闷气,都是他先开口。   最后,他果然十分泄气地开口了,瓮声瓮气。   “栩星渊,你还在写字吗?”   栩星渊:“……”   实际上,我在看你的□□。   “你刚才干嘛骂我嘛?你明明之前还说……”江辞染越说哭腔越重,他努力向上看,防止眼泪掉下来,嗓子也有点哽住了,没法讲话。   栩星渊见过很多手下败将,他们往往在恼羞成怒后,会表现出不礼貌。   没想到这样的行为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也有些沮丧。   “你明明之前还说!”江辞染调整呼吸之后,生气道:“我是你的亲亲弟弟,哪有好哥哥会这么说弟弟的——”   栩星渊:“……”   江辞染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但栩星渊本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江辞染倒也没有觉得奇怪。   他怅然若失,小声地开口,近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你说我娇气难养——是不是,不想养我了?” 第13章   “你敢不养我……我就……我就……”   江辞染露出自以为狰狞的表情,实际上只是龇着嘴,露出一对小虎牙。   他‘就’了半天,没有结果。   江辞染伸手扶住额头,苦苦思索,竟然想不到一个惩罚栩星渊的方法,之前他变成邪恶大伥鬼也要缠上他,但现在也没老虎了想变也变不了。   好烦。   算了。   江辞染祭出绝技——以后再说。   这四个字就像是武林高手的独门秘籍,一旦启动,就会立刻解决当下的痛苦,而且还随机伴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增益效果。   江辞染也是多话,以前在山洞时,他自己就能讲很久,栩星渊也就偶尔回一两个字。   现在栩星渊不回他都能说半天。   直到水差不多温度了,他才算折腾完了,抬起玉似的足缓慢踏进浴桶,玩心大发的绷紧脚尖在里面搅了搅,踩了踩,溅出水花。   栩星渊皱了一下眉。   好在三月还是有点冷,江辞染没有继续考验栩星渊,而是缓慢地初生羔羊似得地往里踩。   这是个双人的大浴桶,江辞染身材比例极佳,腿又直又长,想要进入十分容易。   如果他没瞎的话。   他扶着浴桶的边缘,翻了一条腿进入,小心踩到浴桶底部,比他想象中的要浅很多,他默默踩稳,往里发力的同时,不断移动已经进入的那只脚……   ——直到踏空。   哇啊啊!这什么高级浴桶,怎么还有凳子在里面啊!   江辞染踩到的并不是浴桶的底部,而是一个专门打造的凳子,往外划同时刚好踩空。   江辞染脸色大变,尖叫一声。   栩星渊手疾眼快,两步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在以狼狈地姿势摔进桶里的前一秒,把他从水里拉出来,顺势抱住了他的腰,将他横抱在怀里。   没有衣服的阻隔,江辞染身上的那股香味浓郁极了,几乎钻到他的骨头缝里,让他触碰到他身体的地方全都酥麻了,非常奇异的感觉。   他微微低头,就看见江辞染因坐在他的臂弯里,小腹有褶皱,挤出一些他这单薄身体上的肉。   看起来竟有些美味。   江辞染被这瞬间吓坏了。   “吓死我了。”江辞染靠在栩星渊怀里,环住他的脖子,用力踢了踢空气,愤愤地骂:“什么破桶啊!”   “……有没有受伤?”栩星渊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没有。”   江辞染微皱双眉,撇着嘴,满脸不悦。   他坐在栩星渊的臂弯里,细嫩的皮肤摩擦在他粗糙的外衣上,没有衣服的阻隔,他清晰感受到栩星渊身上惊人的热量、体型差带来的压迫感与强烈的带有侵略性的雄性气息,让他有些不适。   他想了想,笑着问:“你怎地来得这么快?”   栩星渊:“……”   “哦——我知道了!”江辞染露出胜利的得意笑容,“你担心我,所以一直守在我的身边,对吧?栩星渊。”   “嗯。”栩星渊承认,“我刚才一直看着你。”   江辞染被他这么直白的话搞得有些愣住,他原只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尴尬的氛围,没想到栩星渊直接承认了。   看了也就看了,都是男的。   但想想其实也有点吓人,原来栩星渊一直盯着他,他也没穿衣服。   江辞染有了这个想法,面上却没显出来,还是笑。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江辞染装模作样地皱眉,然后恍悟似的笑了。   他欲盖弥彰地告诉栩星渊,他们村子的澡堂是村东头的林子的一条小溪,他几乎和朋友在那里洗长大的,但是栩星渊这个大少爷估计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洗澡。   哦,希望当时和你一起洗澡的朋友,也没有对你起生理反应吧。   栩星渊也有些不悦地想。   没听见栩星渊回答,江辞染悻悻地补充道:“当然,叶丞平那种混蛋,我肯定会注意防范的——但你不一样啊。”   江辞染清清嗓子,凑到栩星渊的耳边,模仿他说话的语气。   “栩星渊的道德水平很高。”   “……”   栩星渊把江辞染重新放进水里,然后快速转身离开。   “你去哪里?”江辞染喊道。   栩星渊回过头,看到他像只小猫似的,双手拉住浴桶的边缘,探出一个小脑袋和白玉似得双肩,一双紫瞳氤氲荡漾。   美丽达到了极致,反而有种非人的诱惑与妩媚,但他的眼睛看不见,常常望向虚无之处,竟有些骇人的神圣。   “洗手间。”   江辞染大惊:“又去?”   栩星渊毫不犹豫地关门,顺便把他那句‘还是看看大夫吧说不定还有别的病’一起关在屋里。   江辞染还在屋里咆哮:“栩星渊,你又走?等会又有人来欺负你最喜欢最可爱的亲亲弟弟,你就后悔去吧!”   栩星渊听到这话,顿了一下脚步,抬了抬手,开口道:   “看好他。”   走廊空无一人,却有人回应他。   “知道了,殿下。”   栩星渊下楼,迎面撞见给别人抬水的小厮。   “客官,要上第二桶水了吗?”   栩星渊问:“洗冷水的澡堂在哪儿?”   小厮劝:“客官三月的天气,洗冷水没事吧?还有不少热水呢?”   栩星渊声音冰冷:“只需回答我。”   跑堂小伙立正了。“后院东边。”   天空中高悬硕大的月亮,将白天还很热闹的院子照的透亮、清冷、萧索,却与栩星渊的心境截然相反。   栩星渊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下,再次回头,准确地看到了三楼他和江辞染房间亮着灯。   江辞染不在乎栩星渊如何触碰他的身体,因为他看不见自己隐晦下流的眼神,如果他能看见,一定会露出最厌恶的表情审判他。   【栩星渊的道德水平很高。】   这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对一个具体的人产生反应。   这能证明什么呢?   只能证明任何人都会折服在一具极端美丽且具有蛊惑性的肉.体之下。   即使是他也不例外。   由此又可得出——   他可能是一个男同性恋。   仅此而已。   绝对不可能是因为,栩星渊已经沦为他最为鄙视的爱与欲的奴隶。   他想。   栩星渊费了好大一阵功夫才解决问题,他讨厌那些不受控制的、易上瘾的感觉。   但这次他几乎泡在冰冷的井水里半个小时后,超人的记忆力还是会复现月白的皮肤和白净无须的粉。   *   回到房间后,江辞染已经睡了,乌发摊在枕头上,眉目安静,不似白天那样,只有两个状态——咄咄逼人和哭哭啼啼。   他半敛着亵衣,领口露出大半。   栩星渊一推门,江辞染就朦胧地动了动,他睡眠很轻。   “……回来啦?”江辞染黏糊糊地说话,眼睛都没睁开。   洗澡水很烫,江辞染的身体被烫得有些泛着粉,不再是清月似得冷白。   栩星渊迅速脱掉外衣,坐在床边。床的尺寸足够,睡下两个栩星渊都很轻松。   江辞染终于睁开眼睛了,似乎还想支起身子,习惯性地确认栩星渊,被子滚落,但很快被栩星渊握住手,压下去了。   “睡吧。”   “……嗯。”   江辞染小孩子似的嘤咛了一声,结果又忍不住,张嘴把憋了半天的话含含糊糊地讲出来,声音软糯:“我和你说哦栩星渊,床好软……我一碰到……你…快…来……睡……”   栩星渊重新给他盖被子,微微皱眉,目光扫到他凸起的胯骨处粉白的皮肤上有一抹青色,异常扎眼。   是他捏的。   也便是他点缀的颜色。   栩星渊连忙盖住,然后移开眼神,免得刚才的努力前功尽弃。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稍微冷静,心里还是觉得——真娇气。   他根本没用力,只是揉了一下。 第14章   江辞染热水泡了澡,睡上软床软被,兽性大发,一觉不醒。   只在梦里感觉到了栩星渊起身,他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不让他走。   栩星渊轻抚他的后背。   “我去练剑,你睡吧,回来给你穿衣。”   江辞染想起昨晚栩星渊确与他说过,哼唧两声算是知道了,勉强松手,又睡着了,再睁眼时,竟已是酉时。   睡眠之路,再创佳绩。   他全身上下骨头都睡酥了,神清气爽,隐约听见写字的声音,便喊道:“栩星渊?”   “在。”   江辞染瞬间安心了,在床上幸福地滚了一圈,突然摸到枕头边多了一个钱袋,他一掂重量,眼睛瞬间睁大。   这个重量他太熟悉了!   三十两!   “哪来的钱?”江辞染震惊道。   “昨日不是说了出去赚钱吗?”   江辞染呆了片刻,烫手似得把钱扔到床上,立刻带上了哭腔。   “你是抢钱庄了还是落草了?!大不了回山里把那些虎骨再取回来便是,你何苦做这事儿,坐牢怎么办?你教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呜呜呜啊啊!”   栩星渊在写字,完全不理会江辞染,直到他哭累了,才放下笔,淡淡开口:   “洗澡的时候发现这里还在用皂角,油皂又腥臭难用,便与客栈的陈掌柜攀谈,将家乡制皂的秘方给了他,取了三十两的酬劳,他还免了我们一月的房费。”   江辞染:“……?”   见江辞染不再说话,栩星渊就走到床边坐下,把他的脚拉过来穿袜子,又抱起来穿衣服。   江辞染小孩子似得,身上有股刚睡醒的软乎乎的香味。   江辞染梦游一样,再也不是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突然恍悟似得明白了当初在山洞里,栩星渊对他说,他对钱没兴趣。   江辞染也不敢再吝啬,当晚就到楼下点了四菜一汤,狠狠奢侈一把。   莼菜笋丝羹、荷叶粉蒸肉、酒焖状元蹄、煎豆腐、盐炒菘菜,主食是新米饭,还配了据说皇帝都很喜欢的紫苏饮子。   江辞染最爱吃粉蒸肉,但又因口腔溃疡没有痊愈,被栩星渊控制了吃肉的数量。   他碗里夹得全是菘菜。   须得吃三口素菜,嘴里才会被栩星渊塞一块粉蒸肉或者状元蹄。   他看不见,想偷吃都不行。   栩星渊完全就是在欺负盲人,实在可恶。   自此以后,栩星渊每日寅时起床练武,早上回来给江辞染把衣服穿上,又像原来在山里一样出去镇上转一圈。   他依然傍晚归来,每次都会带回钱和一些小食给江辞染,偶尔是糖葫芦、奶糕、酥饼、紫苏饮子之类的。   没多久,江辞染的小金库很快攒到了五十两。   江辞染在客栈里整日周公附体,睡得恍恍惚惚也坚持不住了,揽溪镇不似山中那般危险,江辞染便吵着要和栩星渊一起出去。   于是栩星渊又提议买一头驴,让江辞染骑驴出门。   一头壮驴的价格约莫七两,比牛、马便宜得多,而且也聪明。   江辞染家里原就有一头驴,叫做多福,江辞染经常和多福说话,他的感情很深。   于是他斥巨资五两银子,买了一头叫声很像多福的老驴,并给他取名为多财。   江辞染在院子里骑了两圈,多财好似能读懂人言,比多福那头笨驴聪明得多,江辞染指着哪儿,它便去哪儿。   第二日他就随着栩星渊出门。   出门前栩星渊嘱咐江辞染,“我在外化名江渊,你且记住,不要叫错了。”   江辞染兴奋地说,“那你岂不是跟我姓了。”   栩星渊嗤笑:“别人只会觉得你跟我姓。”   果不其然,出门之后,认识的人都称栩星渊为江公子,江辞染降级到了江小公子。   而且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江辞染以为栩星渊在整日在外面鬼混得多开心呢。   没想到每天去寺庙、书肆,不是看书、就是看书,还有看书。   栩星渊站在书架中间,身形如松,玉树临风,路过的书生、和尚无不侧目。   他道:“知识改变命运,没有什么比读书更快提升自己的能力了。”   江辞染坐在地上,神色恹恹。   这世间竟有如此爱学习的人,太神奇了。   他心里琢磨,栩星渊每日寅时(3)起床练剑至辰时(7),又去读书一整天,晚上回去还要练字,再让江辞染坐他背上,做五百个俯卧撑,再直至亥时(23)入寝。   ——好、好可怕的人。   不过即使无聊,江辞染也要跟着栩星渊出门,就坐在书肆旁听人说书,不然就是在和寺庙的小猫玩。   ——给小猫咪们买肉脯吃,是他富有起来之后为数不多的爱好。   好几日光景又是弹指之间,栩星渊又说,“这里的书我已经全读完了,可以出发了。”   江辞染:“现在又要干什么?”   栩星渊:“实践。”   栩星渊给江辞染戴着有纱帘的斗笠,把脸挡住,牵着驴走在城市、港口和村庄里,观察货运轮渡、商贾往来、到附近农田查看农务。   美其名曰为大雍基层群众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研究、商业考察和田野调查……   这件事对江辞染来说比读书有趣得多,所以他很开心。   栩星渊尤爱与商贾结交,甚至认识了一个私锻钢铁的孙姓大贾,参观地窖炼金房,而且竟对几种秘传的锻钢法了如指掌,甚至亲自上手锻钢。   他们从地窖回来的路上,已是夕阳西下,江辞染骑在驴上,掀开白色纱帘,俯下身身对牵驴的栩星渊,有些担忧的小声说:   “虽然这孙老板对咱不错,但在大雍私铸精铁锻钢是大罪,以后还是不要和他来往了。”   栩星渊毫不犹豫道:“可以。”   江辞染神色有些恹恹,又问:“栩星渊,你到底想要什么?”   栩星渊停下,转头看他,“不知道。”   江辞染露出震惊的表情,又听见栩星渊继续道:“你想要什么?”   江辞染皱着眉头,思索半天,自从和栩星渊在一起之后,他小时候的有钱、每天吃肉、吃糖葫芦、穿新衣、独自拥有一头驴等梦想统统实现了。   他没瞎之前,也想过出人头地,但失明之后就想活着就好。   他想了好一会儿,便道:“自由吧。”   又过了小半月,江辞染就发现客栈老板在楼下腾了半间铺子,开卖新的肥皂,每块居然卖到五百文,每日排队人山人海,轰动整个镇子,甚至连外镇的人都来买。   江辞染偷偷趴在窗台听他们卖肥皂的声音,默默估算,猜测老板一天恐怕就赚了三十两银子。   不过客栈陈掌柜算是有良心,又来拜访他们,送了礼物,让他们继续住到不住了为止。   但栩星渊却拒绝了。   “镇上富商麦老员外请在下给麦公子启蒙,并将镇上一处空宅借予在下和舍弟暂住,这般,陈掌柜的美意,只好心领了。”   陈掌柜走后,江辞染不敢置信。   “我们马上就要有自己的房子了,还是在揽溪镇这样的大城市。”   江辞染激动地说道:“栩星渊,你知道现在房价是几何吗?”   “只是借住而已。”栩星渊提醒道。   整夜未眠,江辞染激动地拉着栩星渊说了一夜话,第二日便随栩星渊去看房子。   麦员外是个大腹便便的茶商,私底下也在做私盐和倒卖米粮,家事并不清白,外加大雍朝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所以想让儿子考上功名,带着全家上岸。   栩星渊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麦员外认定栩星渊是个有学问的。   他在栩星渊面前十分谦卑,确切说没人不对栩星渊谦卑的,让江辞染也狐假虎威,颇受人尊敬。   麦员外和栩星渊聊了好久,才领着去看了宅子。   宅子位于城东,不大,工字布局,前后两进,四五间空房,入门便是一方天井,院内种了一棵桃花树和三四株桂花树,后院有牲畜棚屋和开垦的一小方苗圃。 第15章   江辞染对房子非常满意,麦老员外派人打扫,添置了一些家俬。   又派了两个分别姓鲍、周的婆子,来做饭打扫,在院中桃花树下搭设讲课习作的地方,而且来读书的还不只他儿子,家族里适龄的儿童都来了。   江辞染便也看明白了,房子虽然给他们住,但本质上是捆绑栩星渊的学堂而已,而江辞染忐忑不安,栩星渊到底能不能教书,他根本没有功名啊。   栩星渊故作严肃道:“朝夕相处已两月有余,未曾想我最亲近之人对我竟不信任至此。”   江辞染嫌弃:“你看起来哪里像先生啦?”   “我在家乡不过二十岁就当了先生,还是在有名的学堂。”   “哪家学堂?”   栩星渊矜持道:“普林斯顿。”   江辞染心道:哪来的野鸡学堂?   这学堂江辞染闻所未闻,想必是什么不入流的,栩星渊还语气挺骄傲。   不过能当先生那是极好的,薪水高、地位高,他非常满意。   江辞染做出大方的样子:“栩星渊,主卧给你,我睡次卧。”   栩星渊轻哼一声,不置可否,态度不善。   江辞染皱眉:谁惹他了?   他们入住的当夜,麦员外带着子辈们来恭贺乔迁之喜,跟了一队的家奴,备上上等的饭菜酒水,算是拜师宴和乔迁宴同时进行。   之前栩星渊结识的商贾、大户,也都纷纷上门恭贺。   麦员外见到栩星渊的第一眼就惊为天人。   他从未见过如此气度华贵、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之人,开口更是博闻强识、文韬武略。   本以为没有惊艳得了,却不曾想又见到了江辞染。   江辞染头戴白纱,身量翩翩,掀开帽帘,麦员外方知什么叫一笑倾国的美人。   两个月来,江辞染被栩星渊养的很好,脸蛋更加白皙,两腮生了些许肉,比起之前可怜清冷,又多了几分娇俏,顾盼生辉。   他的一双罕见的美丽紫眸看不见,反而给人因美玉微瑕而惋惜、怜爱到心悸一般的感觉。   而且江辞染口才很好,虽不如栩星渊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让人望而生敬,却也伶牙俐齿、落落大方。   兄弟二人都俊美异常,但却长得一点也不像。   宴会兴味正酣,中间少不了饮酒唱乐,栩星渊只小酌了几口。   他本就不爱喝酒,酒精容易麻痹大脑影响判断,不过这古代的酒精浓度很低,他应付起来也容易。   但他一转头,几秒钟不见,江辞染就一杯接一杯喝起来了。   栩星渊无奈叹息。   他就知道这个结果,江辞染这人看着聪明,实际上特别爱出风头,别人哄两句就容易飘,他在书里做了好多恶事,不少是被人拿来当枪使。   他看书时候的评价,江辞染是个自作聪明的小狐狸。   栩星渊把酒杯从江辞染手里抽出来。   他脸颊飞红,穿着妃色的衣服,坐在一群同样孩童的纨绔公子中间,东张西望,更像一只粉毛小狐狸了。   江辞染鼓起雪腮,生气道:“谁抢我杯子了?”   周围传来欢笑声,却都不是恶意,而是对江辞染可爱行为的喜爱,马上有人又递酒给他,好像他要什么都要立刻满足他。   可江辞染摸了摸酒杯,无礼地将杯子扔到地上,黏糊的声音却毫无威严,他道:“别想骗我,不是我那杯,还给我!”   他平时隐藏的善妒、刁蛮、任性,几杯就下肚便暴露无遗。   众人却也不生气,一味的宠爱他,甚至还有人站起来,让栩星渊把酒还给弟弟。   江辞染听了这话,就知道是栩星渊抢了他的酒,他刚想开口,就想起了不能喊栩星渊真名,但喊什么来着,他又忘了,好像是两个字。   算了。   他朝着栩星渊的方向摩挲,抓住了栩星渊的衣摆,贴上去,嘴里撒娇,“哥哥,坏蛋,还我酒。”   栩星渊却眉头紧皱,满脸不悦,伸手将一侧带有白纱的斗笠给江辞染盖上。   他面无表情冷声道:“舍弟从小惯坏了,让诸位见笑了,他身体不好,不宜饮酒,时候不早了,我在此敬诸位三杯。”   栩星渊甚至不给他们客气的机会,连浮三大白,酒杯掷于桌上,清脆作响。   刚才江辞染的放肆无礼,都没此刻尴尬,这已经不是逐客令了,是叫大家滚,于是众人也识趣的拱手拜别,鱼贯而出,生怕自己走慢了,挨了栩星渊的不痛快。   屋外繁星漫天,已经戌时中(20),卖肥皂的陈掌柜和做衣服的周掌柜是相熟人,共乘坐一匹马车。   陈掌柜也喝了不少,满面红光,语气暧昧,“……确实宠坏了。”   周掌柜含笑道:“谁若有这样的娇弟弟,谁不宠坏?”   陈掌柜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到底是契弟弟、还是亲弟弟,还要另说哦。”   *   宅内。   鲍婆子、周婆子要收拾局面,也被栩星渊点走了,回了屋。   江辞染忍无可忍将头上的斗笠往地上一扔,扑到栩星渊身上,“栩星渊!都说还我酒!你讨厌!”   江辞染看不见,却不影响自己发酒疯,反而比一般人发酒疯还闹腾,与栩星渊在坐垫上拉拉扯扯,滚滚抱抱。   他眼前一片黑暗,平时只能通过触觉和另外四感来感知外界,此刻他喝了太多酒,浑身轻飘飘的,像是泡在黑暗的水里,摇摇晃晃的,但头脑却异常兴奋。   浑身因为极少饮酒、酒精过敏而发热、发红,又舒服又难受,还想喝更多。   他的双手因为无法控制而触觉失灵,耳朵嗡嗡叫,只能鼻子还能闻到,他闻到栩星渊身上的味道,就能确定他的存在,于是愈发靠近,脸都埋到他的颈肩。   “你喝醉了。”栩星渊冷淡地说道:“我带你去睡觉。”   “没醉,我才喝了一点点,好渴啊哥哥,再给我一点酒,求你了。”他醉醺醺地说,鼻子往栩星渊衣服里探,只想通过气味来确定他的存在,“好哥哥,亲哥哥,一点就行了,你把酒藏哪儿了?”   栩星渊拍掉江辞染那不老实的手,皱眉,他伸手掐住江辞染的下巴,把他推开,稍稍用了点力气。   江辞染果不其然疼得叫唤,他最不耐痛,眼泪冒出来了,“好疼,好疼。”   “清醒点了吗?”   “嗯,我不要……啊,疼疼……栩星渊……讨厌你。”江辞染刚想反驳,栩星渊又加重力气,他眼泪立刻掉下来了。   栩星渊松手,看着他的样子,又有些心疼,声音沙哑地说道:“乖一点,听话——我带你去睡觉。”   江辞染抽泣了两下,脸埋在他怀里,不敢再出声了,他被栩星渊横抱起,双手圈住栩星渊的脖子,乖得很。   江辞染作为书里与主角受的对照组,用来衬托主受的清冷脱俗、孤洁傲慢,便被设置成了妖媚涩情的角色,虽然全篇他实际只与太子发生过关系,却用美色勾引了不少人,被人觊觎着。   栩星渊走在连廊上,太阳穴抽搐地疼,想到刚才江辞染在众人面前的表现,脑袋更疼了,书里那些禁忌的桥段不停的在脑子里冒。   可叹他从小有轻微的超忆症,记忆力惊人却又不影响生活,这天赐的礼物,此刻变成惩罚,那本破书的情节仿佛有声书一样在脑海里播。   他走到次卧的门口,挑了一下眉,想起今天江辞染专门收拾了自己的房间,还说要睡次卧。   分开睡吗?   没有生命威胁,胆子变大了,就立刻抛下他,不愧是书里最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他低头看江辞染,冷淡问:“你想和谁睡?”   江辞染昏昏沉沉,一双紫眸的目光落在栩星渊的脸上,好像他能看到他一样。   他媚骨天成,只道:“你。” 第16章   天刚启明,几声鸡鸣回荡在雾蓝的空气中。   江辞染眉头微皱,脑袋像戴了一圈金箍那么疼,他缓缓睁开眼睛,动了动身子,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抱在怀里。   他抬手一摸,便摸到某人粗壮又烫的臂弯,背靠的也是他的胸膛。   “栩星渊?”江辞染动了动身子,一偏头就感觉到了栩星渊炽热的呼吸扫过脸。   “嗯?”   江辞染鲜少在早上起来还能看到被窝里的栩星渊。   这人向来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而且感觉今天也贴他太近了,虽然他们兄弟二人从见面开始一直同床共枕,但都是分开被子的。   江辞染嘴巴很渴,嗓子也有点哑,缓慢张嘴:“为什么……”   “呵,你还问为什么?”栩星渊松开箍着他的胳膊,翻身。   栩星渊太大只了,一动被子,冷风便灌进来,江辞染打了个寒颤,倏然清醒了,脸色瞬间大变。   ——我的老天爷啊,我衣服呢?!   江辞染小脸发白,冷汗直冒,立刻去摸裤子,发现自己还穿着裤子,稍微松了一口气。   栩星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辞染窘迫的样子,发出一声好听的轻笑,冷道:   “我给你穿的裤子。”   江辞染:“……?”石化在原地。   栩星渊:“我看你是喝断片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你全忘了?”   江辞染并非完全记不得。   他整个人如遭雷劈,只记得自己喝了一点酒就狂躁得不行。   栩星渊不让他喝酒,他还要和他打架,俩人直接在宴会上就打成一团,打完又要和栩星渊睡觉,还很热要脱衣服,要给栩星渊唱歌跳舞。   最可怕的是,中途非要去茅厕,还要让栩星渊抱他小解,还不止一次。   他宁愿自己什么也不记得。   江辞染表面很平静,实则已经死了一回。   他缓缓伸出玉脂般颤抖的手指,盖到了自己红青白交加的脸上。   江辞染所有的想法都表现得一清二楚,藏都藏不住,被栩星渊一览无余。   栩星渊勾唇笑道:“还喝酒吗?”   江辞染坚定道:“我要死。”   “还是活着吧。”栩星渊淡淡地说:“否则怎么当我的笑柄?”   江辞染:“……”   栩星渊起床、穿衣。   江辞染被子里缩成一团,好久才颤抖地问:“当时客人都走了吧?”   “你准备发酒疯的时候,我就把他们撵走了。”   江辞染松了一口气,至少他只做了栩星渊一个人的笑柄。   “不过……”   他又听见栩星渊款款开口:“你嚷嚷着要我抱你小解,我不同意,你便喊我爹爹,还说自己是爹爹的乖宝宝——声音有点大,两个婆子肯定听见了。”   “???”   江辞染闭上眼,断了气,撒手人寰。   “这也没什么吧?”栩星渊平淡地说:“左右不过是被人说几话闲话,比如我们父子相/奸之类的。”   等等,有什么很可怕的词语从里嘴里滑过了吧?而且这恐怖四字词你也是主角之一吧?为何能如此平静?   江辞染:“我要上吊。”   栩星渊:“我不帮你,你连房梁都找不到。”   江辞染:“……?”   “栩星渊!你有病吧?我做鬼也不放过你!被败坏名声的人只会是你!届时你的学生、你的朋友全都会说,你、你、你和我有一腿!”   栩星渊咂摸一番:“听起来也还好。”   江辞染:“……”   *   江辞染终是从宿醉那晚的重大打击中走出来了,栩星渊的课堂也办了起来,江辞染也要上学。   ——什么世道啊,瞎子也要上学QAQ   大雍科举主要是考四书五经,老师的教学方法是很少讲解,动不动就是打一顿。   但栩星渊不会,他教学生的时候反而非常温柔和煦,甚至学生回答问题都不用站起来行礼。   青葱阴翳的桃花树下,学生们散学,江辞染又被留堂了。   栩星渊把什么东西塞他手里了,好像锥子。   “这是锥笔,我教你盲文。”   盲文的原理是用凸点的不同排列组合,来代表不同的音韵。江辞染瞬间被这东西折服了,发明这玩意的人简直是天才啊。   江辞染学得非常快,但又沮丧道:“不过我写的东西,只有你我看得懂,有何用处?”   栩星渊淡然道:“这不是挺好,方便我们悄悄说别人的坏话。”   ——哈哈,这个好,我江辞染最爱说别人的坏话了^ ^   江辞染学了一会儿,鲍婆子便端来了一碗乌黑的中药,江辞染听见他来的声音,顿时离栩星渊远了点。   自从喝醉那夜后,他已不想再和栩星渊传出新的绯闻了。   从契兄弟、再到父子相/奸,现在他们是师徒,又会出现什么谣言,他的大脑无法想象了,他实在不想再污染纯洁的师徒关系了。   鲍婆子:“少公子,药熬好了。”   江辞染的眼睛已看过大夫,做了针灸,可惜并无什么好转。   大夫又说江辞染身体先天不足,小时候又亏空得厉害,要大补,补好身体后才能考虑其他疗法。   鲍婆婆刚把药递过来,栩星渊就准备替他接过,江辞染连忙抢过来,生怕鲍婆婆又误会了,而且喝得非常生猛,但因为太苦了,整张脸搅成一团。   又被栩星渊嘲笑了。   江辞染:“烦,不许笑,这药合该你也喝!”   江辞染非要让大夫也给栩星渊把脉,结果大夫说没见过身体这么好的人,再说有病就是在戏弄他,耽误他工作,还把坚持称栩星渊有病的江辞染训了一顿,而平时只要被骂有病就会立刻承认的栩星渊却又像换了个面孔,和大夫一起说他不懂事。   江辞染本想说栩星渊患得是癔症,就是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本书了,但当时不知为何他竟不敢说出来。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栩星渊告诉他这个世界是话本,他是愿意相信的,但如果说他是什么沈家的真少爷,未来要嫁给太子,他又不相信了。   而且初见面时,他就曾让栩星渊向自己道歉,并再不准提此事,如果现在去问栩星渊,岂不是很丢人,而且他本能觉得,故事里的他并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总是避讳这件事。   不过要想求证也实在不算难。   只要去问问江辞染的父母就行了。   虽然他已经对父母将他遗弃在石虎山的是非对错无心分辨,但他心里还是一直起疑。 第17章   连绵的雨连下了好几日,不算大,滴滴答答落在院子的池塘里。   天气转凉,周婆子给江辞染披了件轻绒的披风,披风兜帽一圈的鹅绒,笼着一张雪白的小脸。   他坐在廊下吃鲜花酥饼、听雨声,面朝着院子的大门,和周婆子聊天。   栩星渊的学堂只坚持了半个月,最大的功绩就是教会江辞染盲文。   江辞染还有些可惜,因为他觉得栩星渊还挺适合当老师的。   原以为麦员外不会再付工资给他们,却没想到麦员外不仅给钱,还又多给了三倍,承诺以后每月都给,怕栩星渊不收,还偷偷塞给江辞染。   拿这个来考验他,未免太瞧不起他了。   哼,笑而纳之。   栩星渊经常出去,但每天再晚都会回来,唯独此去三日,用盲文写了信,信上说他今日必归。   可今天也不放晴,让他有点担心栩星渊会不会回来。   江辞染心道,如果栩星渊没有信守承诺,他将借此机会发一通脾气,因为他到现在饿着肚子等他吃饭。   没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江辞染扶地站起来。   周婆子忙跑去开门,喜道:“定是大公子回来了!”可是她刚打开门,便惊疑道:“欸,你是何人?”   江辞染伶伶地站在廊下,微聚眉峰,侧耳听见周婆子惊讶的声音,又听见来人紧张道:“我、我……染哥儿是住这里吗?”   江辞染惊喜道:“嘉宝是你吗?”   “染哥儿!太好了!我到客栈去寻你!好在找到你了!”   江嘉宝进了屋,惊讶地看着现在的江辞染,便跪下来磕了一个头,“染哥儿,我来投奔你,求你让我伺候你吧!”   江辞染不顾他全身的湿透,扶他起来,高兴道:“说这些干什么,我们是好兄弟!”   原来那日江嘉宝拿了江辞染的三十两银子,便想立刻赎身来找江辞染,一辈子伺候他。   他随叶丞平第二日回家,也不给这少东家面子,但在回去的路上遭了匪寇。   一个劫匪单枪匹马把两人打了一顿,江嘉宝受了轻伤,叶丞平直接重伤昏迷,躺到现在才勉强苏醒。   劫匪拿了叶丞平的财帛,却没有拿江嘉宝的,嘉宝回去后,便想如果此刻拿出三十两,恐怕脱不了干系,所以一直忍耐着。   直到最近叶丞平醒来了,风头过去了,他才找了个借口,便自赎回来找江辞染。   江辞染听完微微皱眉,讽刺道:“这都打不死他,命真大啊。”   嘉宝:“是啊,这次他铁了心要考试,拖着病体都要跑到曲江郡考秀才。”   江辞染脸颊微抽,从前江辞染整治过他,让他错失两次考试机会,童试三年一次,他已浪费六年,但这次这种情况了也要考试,不禁让他有点佩服这人。   江辞染最近本来就在想江家村的事情。   他让江嘉宝换了衣服,分了房间,便让他说给他听。   “村里还是老样子。”   嘉宝道:“我没有说你还活着的事情,我不敢说,叶丞平也没机会说,所以大家还觉得你已经死了,你爹拿了许多钱,整日嫖赌,还把原来那个梁二家的寡妇领进家里了,好像和你娘大打出手了,你娘就坐马车走了。”   “走了?!”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心里关于栩星渊曾经说过的‘真假少爷’的疑虑再次升腾,倘若是真的,对他来说如同天崩地裂一般。   他木然坐在原地,轻声自喃道:“她是个妇人,连娘家都没有,她能去哪儿……”找她亲儿子吗?   嘉宝忙道:“染哥儿想知道?那我去给你打听!”   江辞染皱眉:“先不急,我阿爷呢?”   嘉宝:“我走之前,去看他了,病着呢。我把我的积蓄都留给他了。”   一想到爷爷,江辞染不由得眼睛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他让周婆子把他的钱匣子拿来,他早就想给爷爷送钱了。   但刚开始都是栩星渊的钱,他那时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拿去接济自己家里人,也找不到机会送钱。   嘉宝道:“好,染哥儿,我现在就给刘阿爷送钱,再打听你娘的事情。”   江辞染摇头,“等雨停了再说,你先休息……”   江嘉宝是一路跑过来的,从这里到江家村,不骑马,至少一天一夜。   他话音一落,门外再次传来一阵马蹄声,栩星渊终于回来了。   栩星渊快马奔驰回家,也是浑身湿透,却给江辞染带了曲江有名的烤鸡和糕点。   嘉宝见了栩星渊有些惶恐,赶忙给他磕了个头,栩星渊对他的到来没有意外,只道:“也好,既如此,你就好好照顾他吧。”   嘉宝被周婆领着去房间,鲍婆婆给栩星渊送来干布帛和衣服,又马上去热菜。   栩星渊换好衣服,江辞染已在饭桌上等他,把村里的事情,又给栩星渊说了一通,刚说完,嘴里被塞了个鸡腿堵住了。   栩星渊对这些事情,一句评价也没说。   江辞染平时最爱吃鸡,栩星渊调侃他说狐狸就是爱吃鸡,但今天江辞染食之无味,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栩星渊,我想回江家村,看一眼,就一眼,还想把我阿爷接到身边来。”   栩星渊一言不发,江辞染看不到他的表情,有些忐忑。   但他不可能偷偷回去,那太蠢了,他一个瞎子什么也做不了,栩星渊实在不同意,他只能委托嘉宝把爷爷接过来。   他正准备开口问第二遍。   栩星渊突然道:“可以,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江辞染惊喜于栩星渊居然答应了,但还是不放心,又问道:“接阿爷也可以吗?”   “可以。”栩星渊答道,“但是有危险,你想清楚。”   江辞染睁大眼睛,问道:“什么危险?”   “镇南公府的世子,伏夷少将军顾云舟在福州平息海寇,准备回京接受封赏,从路线来看,会路过石虎山。”   江辞染皱眉,听到栩星渊毫无起伏地说话这一段话,总感觉这个顾云舟好像他的仇人一样。   他一定很讨厌顾云舟。   江辞染撅起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笑道:“的确,没关系了,也不会有关系——我们明日雨停了就出发。” 第18章   大雍国祚四百余年,疆域横跨三十一省,极盛之时万国来朝。   如今西北、东北天狼窥视,西南土司各自为政,东南倭夷、扰乱商路,中原腹地、连年大旱,朝野内外,重文抑武,攻讦不休,当今天子又酷嗜书画金石,沉迷美色,怠于朝政。   “内忧外患,已有王朝倾颓之相……”   “觞弦先生慎言。”   觞弦听见主君顾云舟的呵斥声,丝毫没有收敛,他收起扇子,笑而不语,望向坐在帐中主位的顾云舟,继续道:   “我之所言,便是将军所想,我便是因此才来到将军的面前。”   顾云舟身着银甲,虽制止觞弦之言,却没有发怒,微笑间甚至有赞许之色。   觞弦师从归隐西南的长命纵横仙人鬼谷子。   据说鬼谷子有三名弟子,只在天下将乱时出山,觞弦便是其中之一,他用了计谋,主动在海上现身,秘密拜了顾云舟为主君。   自我介绍后,只对顾云舟留了八个字。   “吾观天相,帝星在南。”   而顾云舟便是镇南公嫡子,他对八个字不置可否,却将觞弦收入门下,时常谈论实事要务。   顾云舟正要开口,就听见帐外副官汇报——   “将军,有两封从京师传来书信。”   “京师?”他再有半个月就要到京,谁会在这时给他寄信。   “是……沈府君家的沈瑜渡少爷。”   听到这个名字顾云舟微微一怔,脸色微变,神色复杂。   觞弦在一旁默默观看,用折扇遮掩自己意味深长的笑容。   “另外一封是秘书省校书郎宋成蹊。”   顾云舟微微皱眉,“都拿来吧。”   如果说过去十几年谁让顾云舟最为念念不忘,便是沈瑜渡。   他们是在国子监的同窗竹马,关系最好。   大雍曾龙阳之风盛行,天子都有数位男妃,达官贵人也有娶一两个男妾的雅风,甚至有人明媒正娶男子做正妻。   武宗皇帝震怒,唯恐颠倒阴阳,触怒天道,罚罪大雍,于是制订律令,男人只可为妾,不可为正妻。   他在国子监毕业时向沈瑜渡阐明爱意,想娶他。   沈瑜渡却以自己是文臣清流沈家嫡子,绝不做妾为由拒绝了,而那时顾云舟也想娶他为妻,却是家中嫡独子,空无功名,根本反抗不了父亲和律法。   后来顾云舟被父亲镇南公安排前往南方从武,一别两宽,他以为自己已忘了沈瑜渡,但再听见他的名字,心里还是熟悉的悸动。   而宋成蹊是他未入学时的挚交好友,结果他们一同爱上了沈瑜渡,又成了情敌,亦敌亦友。   他们三个可以说是在国子监形影不离。   他走后,宋成蹊弱冠之年就中了探花,与沈瑜渡经常在一起抚琴论诗,让顾云舟很是吃味。   为什么两个人都给他写信?   顾云舟并不避讳,拆了沈瑜渡的信。   觞弦露出了然的微笑,呷了一口闽南春茶。   “这……”   顾云舟睁大双眸,难以置信,接着又快速拆了宋成蹊的信件,看完后更是表情失控。   “竟有这样的事情……”   顾云舟杀人不眨眼,此刻看到这样的信也大吃一惊。   反复将两封信看了几遍,他心情复杂道:“瑜渡竟然不是沈家的亲生子……”   原来几个月前,沈瑜渡被亲生父母找到,得知了自己并非沈家的真少爷,而是当年抱错的农户家的儿子,他的亲生父母拿出证据,私下联系他,告知了他全部的真相。   那样善良的瑜渡,发现自己抢占别人十八年的人生,便要将真相公之于众,亲生父母却以死相逼。   他知道如果公开,他和亲生父母——鸠占鹊巢的一家三口必然没有好下场。   他可以以死谢罪,却不忍生身父母,于是他找宋成蹊商量。   宋成蹊本就暗恋他,当然是坚决不允他公开,二人凑了黄金千两,给他的生父母交于那位倒霉的真少爷,算是补偿那位真少爷。   至此,沈瑜渡这才算勉强安心。   但这些都是宋成蹊为了安抚沈瑜渡的计谋,实际上他深知活人不会安全,于是暗地里指示沈瑜渡生父母把那个真少爷杀了。   这位真少爷名为江辞染,似乎还眼盲了,实在倒霉。   可惜无巧不成书,他们做事不干净,江辞染根本没有死。   因为宋成蹊前往曲江巡考时,慰问一个身患重病还坚持来考试,并高中第一的叶姓考生,从他口中竟然又听到了江辞染的名字。   宋成蹊愤怒于这对夫妻的愚蠢,在知道顾云舟将要路过石虎山后,写信给顾云舟,希望他再护瑜渡一次,找到并将这位倒霉真少爷斩草除根。   而沈瑜渡几个月过去了,心中依然惴惴不安,忧思成疾,于是偷偷写了一封信给顾云舟,让他回来的路上,帮忙看看这位真少爷是哪种人,过得好不好,眼疾是否得到医治?   一封信要江辞染死,一封信要江辞染活。   顾云舟将前因后果,他与沈瑜渡和宋成蹊的故交都说了,又将信给了觞弦。   他感叹道:“这宋成蹊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啊……”   觞弦意味深长地笑了,“正所谓无毒不丈夫,将军要想得到一切,就要更加狠毒。”   “那先生觉得我该从哪一封信?”   觞弦高深莫测道:“一封也不要理会,当然是送江辞染回家。”   顾云舟微微皱眉。   “请先生细说。”   觞弦笑道:“右相沈柏青是当朝的清流权臣,您把他的亲儿子送回沈家,沈家上下便对您感激不尽,您救江辞染于水火,这位真少爷必定对您死心塌地,届时沈家将会是您最大的助力,而您让亲生父子团聚,乃是大功德一件啊,何乐而不为啊?”   顾云舟神色复杂,他道:“那瑜渡岂不是……而且瑜渡是因为信任我才……”   觞弦又笑了:“您想纳沈右相嫡子为妾很难,但若纳一个农户的儿子却轻而易举,届时权党、美人将尽入将军怀中,山人先行恭喜将军。”   顾云舟听完微微眯眼,觞弦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眼前逐渐出现沈瑜渡的模样。   良久,他笑着开口:“先生真是妙计啊。”   接着他唤来副官,道:“传令军队,驻扎石虎山。”   副官道:“遵命将军,还有一件事需启禀将军。”   “说。”   “我军有沿路征收大商户军需税的习惯,但自从踏入曲江一带,沿路商贾似乎成立了名为工商联盟的组织,集体对抗军需税。”   顾云舟猛地拍向桌面,他力大无穷,桌面瞬间分崩瓦解,“这群不知好歹的贱商,若不是本将军平定海寇,他们哪里来的商路?他们想造反啊!”   觞弦亦对商贾不屑于顾,“士农工商,商贾不劳作便家财万贯,不知啃食了多少帝国财富,南方地区皆是藏富于商,需要雷霆手段才能炸出他们油水。”   顾云舟再次皱眉,问:“那要怎么做,直接去抢,定然会被参本。”   觞弦摇摇头,“商贾最是重利轻义,相互猜忌,他们竟会结成同盟,必然是有高人暗中斡旋、指点……不知此人实力如何,又会有何招数?敌暗我明,军需税也不占道义,将军还是退一步为妙。”   顾云舟听了这话,眯了眯眼,他沿路巧立名目、搜刮商贾已成习惯,心中怒火却难消。   “先生说得对,但我也要让这群贱商知道,没有我们这些拼杀的前线将士,他们要面对什么?”   *   曲江郡下辖五大镇,其中揽溪镇有最大的港口,因此成为曲江的经济重地。   几天的细雨将歇,天空泛晴半日,将国道上的泥水晒干。   江辞染便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   栩星渊说,他们最后去一次江家村,接上刘阿爷后立刻离开曲江,转道余杭郡。   才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就要离开,江辞染非常不满。   余杭是南方第二大城市,栩星渊哄他说,那里有湖景很美、比曲江繁华百倍,才算说服江辞染乖乖去余杭。   栩星渊买了马车、又雇了两个名为风停和云止的保镖,牵着多财小毛驴,算上伺候江辞染的嘉宝,一行五人二马一驴。   栩星渊站在门口,一回头看见嘉宝扶着江辞染出来,他穿着那件白色的薄绒披风,看着身量纤细,弱柳扶风,肌肤胜雪。   江辞染身体其实还行,却怎么也吃不胖,栩星渊每次不经意瞅见他的身段,总会不自觉皱眉。   栩星渊把江辞染抱到马车上,上车后,江辞染又从车窗里探出小脑袋,问:“栩星渊,我们不和麦员外他们道别吗?”   江辞染上了小半个月的学堂,早就和麦员外等商贾的子辈们混成朋友了。   栩星渊:“我已交代过了,余杭而已,不算千里之别,还会再见面的。”   江辞染噘嘴道:“好吧。”   一行人便出发了。   江辞染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江嘉宝驾驶马车,栩星渊骑马在前,云止、风停断后。   自从江嘉宝来了,江辞染总算有说废话的对象了,他坐了一会儿,无聊地掀开车帘小声问:“嘉宝,栩星渊在哪里?”   嘉宝笑道:“栩公子在前头呢,距咱二十步吧,咋了染哥儿,你找他吗?我去叫他。”   江辞染摆摆手,道:“不用,我是怕他听见——就是,嘉宝你也看了栩星渊几天了,他长什么样子啊?” 第19章   “啊?这还用问,好看啊!我头一回见栩公子这么俊的男人!”   “嗯?”   江辞染露出不满的表情,他摸过栩星渊的脸无数次,俊不俊他还不知道吗?还要专门来问?   嘉宝察言观色,立刻补充:“个子高,恐有八尺多呢,剑眉,大眼睛,嘴唇不薄不厚,长得也年轻,少年人模样,但气质呢又很端重。”   江辞染眉头皱更深了。   其实他是想要让江嘉宝补充点细节,比如脸上几颗痣啊,眼睛什么颜色啊,牙齿皮肤是黑还是白,有没有明显胎记之类的。   栩星渊这么厉害,长得还帅。   江辞染心眼很小,但不知为何对栩星渊嫉妒不起来,只有点惋惜自己看不到,所以想增添点对栩星渊想象的细节,他不好意思问别人,现在才问嘉宝。   江辞染道:“哦?那我和栩星渊比,谁好看?”长相是江辞染为数不多的资本,他对此颇为自信。   “那肯定还是你啊!”   嘉宝端详着江辞染的脸道:“不过你俩不是一个类型,他是英武,你是漂亮。而且栩公子眼神有点凶,除了你以外,他看谁都跟看狗似得,我都不咋敢抬头看他。”   “是啊!”   江辞染顿时眉头舒展,好像这个世界终于有懂他的人了,“他就是那种瞧不起人的性格!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时他也这样,我当时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   “他毛病老多了,嘴巴尤其毒,经常损我,欺负盲人,管得还多,连我吃几块肉、喝多少水、洗澡都要管,还逼我喝牛奶,难喝死了!”   “……”   “哦对了,你别看他年轻,实际上他都一大把年纪了……嗯?你怎地不说话?”   江嘉宝声音颤抖:“哈哈……栩公子,您有什么事吗?”   江辞染:“……?”   江辞染说栩星渊坏话太忘情了,甚至没听见自己旁边多了一个马蹄声,他闭上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地缓慢爬回车厢里。   旁边骑马的栩星渊看着他连滚带爬的动作,嘴角扬起无可奈何的弧度。   他把马速调得和马车差不多后,缰绳挂在马车上,纵身一跃,掀帘进入,便看见江辞染心虚地抠手指,一双紫眸转来转去。   栩星渊看他的样子更想逗他,冷道:“你似乎对我很不满啊。”   “哪有啊,哥哥。”   江辞染看不到栩星渊的表情,听到他语气稍微凶点,只能撒娇躲过,道:“坐了快一天车了,我屁股都坐疼了!”   栩星渊看着他噘嘴撒娇,还故意扶住腰,显得很是柔弱的样子。   栩星渊眼角跳了一下,别开眼,道:“别人骑马、驾车都不疼,你坐在软塌上倒是疼了……疼就躺下。”   江辞染嫣然一笑,凑过去,“那我就要枕着你的腿。”   他还没说答应,江辞染就已经靠过来了,仰面枕在栩星渊的腿上,刘海散乱露出光洁可爱的额头,躺在软垫上。   栩星渊只挣扎了几个呼吸,便主动放低腿,让他枕得舒服些,垂眸望着他的脸。   哼,对付栩星渊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江辞染心里娇矜地想。   他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但好几次颠簸震得他眉头微蹙。   栩星渊轻呢喃道:“若有橡胶,就不会如此颠簸了,你乘车便少受些苦。”   那又是什么?   栩星渊嘴里有时候会冒出一些奇怪的东西,只在江辞染面前会这样,应该是他故乡的东西,栩星渊越是表现出古怪,他就越觉得惶惶不安。   栩星渊倒是挺爱对江辞染解答一些他家乡的东西。   “一种树脂,在很远的东南海上就有这种东西,加工之后可以裹在车轮上……”   大雍实行海禁,只有少量海港允许通航,他们所在浙闽一带就有大量合法海港,但沿岸时有海啸、海寇倭贼劫掠、出海非常危险。   江辞染刚这么想着,就听见车外传来马蹄声,接着就是风停敲车窗,道:“公子,有些情况……”   栩星渊:“进来说。”   风停上了车,低着头,半跪下,道:“麦彦德和孙惟信派来的马奴来报,顾将军的镇海军如您所料驻扎在石虎山麓,而且军队……确实有些异动。”   江辞染微微蹙眉——   等等,这是在说什么呢?怎么还扯上军队了?麦彦德是麦员外的大名,孙惟信就是当初见过的私锻钢铁的商人,怎么栩星渊还在和他联系啊?   栩星渊淡淡道:“知道了,让他们按安排进行。”   “是。”   江辞染心里忐忑,顾将军应该就是顾云舟,而之前栩星渊提过这人。   栩星渊无论做什么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除了偶尔被自己气到,几乎没什么情感波动,再有就是提及顾云舟。   马车又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近黄昏,终于到了莲罗村。莲罗村是个大村庄,以交通枢纽著称,其实并不是江家村的必经之路。   几人进了莲罗村最大的客栈,相当豪华。   栩星渊和江辞染依然住一间双人房间,江辞染都快习惯了,也不反驳什么,其实现在嘉宝照顾他,他不用黏着栩星渊了。   进屋后,栩星渊却说,“嘉宝,拿张小榻,你到江辞染身边来睡。”   “那你呢?”江辞染睁大眼睛。   栩星渊:“我今晚有事,可能很晚才回来,当然如果你想来的话,也可以。”   “做什么啊?”   “看,并指挥军商火并。”   江辞染:“???”   栩星渊继续道:“你还是别去了,累。”   “什么意思?和今天在马车上你说的顾云舟有关吗?”   栩星渊在房间内,净了手,然后拉过江辞染的手,给他擦洗,道:“对。”   江辞染握紧栩星渊的手,紧张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也要参加?会不会受伤啊?”   “只远远看着罢了。”栩星渊掰开他扣得发白的手指,揉了揉,继续擦洗道:“简单来说,枪炮一响,黄金万两。”   “如今国家四面环敌财政空虚,地方兵马粮草不足,军队就打起了商贾的主意,其中就包括顾云舟,闽南海祸严重,他便在闽南搜刮,倒也算是收个保护费,良性循环、愿打愿挨。   “现在他要把手伸到江浙一带,此地民风彪悍,海祸相对较少,百姓富足,不愿答应罢了。”   江辞染睁大眼睛,不可置信,说到商贾,这不就是栩星渊一直在打交道的对象吗?那栩星渊一直也在参加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浙闽一带藏富于商,我只是给他们指了指路,出了几个主意而已,毕竟他们每天都争先恐后给我弟弟送钱,我弟弟则笑纳百川,来者不拒。”   江辞染:!!!   他瞬间愣在原地,没想到栩星渊全都知道。   “江辞染。”   栩星渊忽然喊道。   江辞染下意识立正,全身抖了一下,跟犯错的小孩子一样低下头,肩膀微颤。   栩星渊垂眸望着他,哑声道,“如果在我家乡,我在官场,你是我老婆,我早被送你进去了,一点诱惑也禁不起。”   江辞染:QAQ!   他没听懂老婆是什么意思,但料想也是亲人的意思。他立刻眼泪蓄满眼眶,红彤彤的眼眶绕了一圈,哽咽道:“对不起,我错了,那那那我退给他们行不行?” 第20章   当夜,江辞染连饭都没心思吃了,早早就躺在床上,一个人在双人大床上辗转反侧。   嘉宝睡房间门口的小榻上,云止也不知在哪里。   栩星渊太阳未落山便离开了,现在只有他们三人。   虽然栩星渊邀请他了,但江辞染有自知之明,自己一个瞎子去了也是白去,栩星渊还要时时在意自己的情况。   自己还是老实在家当个废物吧。   外面的天已全黑,江辞染耳边传来嘉宝鼾声如雷。   他心道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就是高,再说栩星渊就不会打呼噜。   虽没有结拜过兄弟,但他和栩星渊从见面开始就同生共死,他救过栩星渊,栩星渊也救过他,今后还会一直养他,他心里已将栩星渊当真正的兄长、家人看待了。   他强行闭上眼睛,除了眼角洇出几分泪,怎么也睡不着,正当他迷迷糊糊的时候——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天边炸开。   霎时地面都在震动,木制的高楼客栈摇晃了两下,房梁上落下几抔积灰,仿佛天崩地裂,人群的嘈杂声从窗外、走廊、周围的房间传来。   江辞染猛地坐起来,江嘉宝也被震得从小榻上摔倒地上。   他紧张地喊道:“嘉宝,发生什么事了?”   嘉宝连忙跑到窗户边,推开窗户,他们住的这间客栈有五层楼,五楼之上还有瞭火台,俯瞰整个村镇轻而易举。   外面一片黑暗,但借助月光,能清晰看到远处、城镇边缘亮起了烽火。   “好像是海寇!”嘉宝恐惧得舌头打结,“海寇、海寇渡江而下啦,和官军打起来了!”   江辞染心下了然。   他忙从床上下来,来到窗前,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楼下的庄子已经全部点灯亮起来,到处都是混乱的人群。   他闭上眼睛侧耳细听,能听见远处江滩上杀伐声,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的味道,让他不由得捂住胸口,喘了两口气。   嘉宝忙扶住他,黑暗中又出现另一个人的声音。   “染公子无需紧张。”   一直藏于暗处的云止出现,道:“这都在栩公子的预料之中,您好好休息,公子就能安心。”   江辞染蹙眉,抬眸向声音来源处,栩星渊不知道哪里雇来的两个实力很强的武侍,隐于暗处,甚至连他都听不到半点声音。   轰隆——   又是炮声。   江辞染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声音,就像是在天雷在眼前炸开。   他和江嘉宝一起被吓得瑟缩。   “是改良的火炮。”云止继续道,伸手和嘉宝一起把江辞染抚回床上。   大雍是有火炮的,江辞染也知道,但是装在城楼和大船上,没想到竟有这么大的威力。   可小小的莲罗村虽是富硕的海江交接之地,却没有资格配备火炮,必是栩星渊他们准备的。   江辞染重新上了床,也不躺下,好在栩星渊已经给他预告过了,所以他没有那么紧张,只抱膝坐在床上。   三人在客栈房间里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江嘉宝才说,“江上的寇船全烧起来了,天都烧亮半边。”   一会儿客栈小厮敲门,来汇报情况,说是海寇已被义军阻于城外。   江辞染方才裹着被子躺下,嘉宝靠着床坐在地上。   杀伐声直到黎明才开始缓慢停止。   江辞染没有半分睡意,嘉宝倒是朦朦胧胧又睡着了,却没有之前的鼾声。   又不知过去多久,打更人也没有报时,窗外彻底没有声音了,他又坐起来等,等了很久,和时间在磨。   终于,他听见了门外走廊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抬头,很轻的推门声。   他惊喜道:“栩星渊?你回来了?”   “是我。”栩星渊道。   嘉宝也惊醒了。   栩星渊面色苍白,略显疲态,嘉宝还没有出言,栩星渊就冲他使了个手势,让他禁言,回房睡觉。   江辞染向前伸出手,很快被熟悉温烫的大手包裹。   他闻到血腥味和呛鼻的硝烟味道,“栩星渊,你受伤了吗?”   栩星渊很平静:“没有,熏到你了?”   江辞染摇摇头,追问:“赢了吗?”   栩星渊轻笑,随意道:“你怎地如此紧张,不是教你不要担心吗?我只是看热闹,若不安全,我又怎会邀你一同去呢?而且我活了这么多年,未尝败过。”   江辞染总算松一口气,疲惫袭来,他伸手朝向栩星渊的脸。   栩星渊弯腰任他抚摸,江辞染皱眉,问:“你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你一晚上没睡?”栩星渊没回答他,闻到他手上的冷香,逐渐让自己跳动太阳穴平静下来。   他生气道:“这叫我怎么睡啊?我又不是江嘉宝那头猪!”   栩星渊无声地露出笑容,难得疲惫地说:“可我好累,能和你睡一会儿吗?只睡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江辞染知道栩星渊家乡计时的方法。   “才两刻钟?这么短?”   栩星渊:“我去洗澡,马上回来。”   江辞染抓住他的手,“别讲究了,就半个小时!”   栩星渊每日洗澡就算了,现在也要洗,简直全大雍最爱干净的人。   栩星渊没有坚持。   江辞染趁他脱衣服,赶紧把被子和枕头重新放好,怕耽误的栩星渊宝贵的睡眠时间。   栩星渊刚躺下,江辞染便乖巧地伸手去给他揉太阳穴和前额,他的体温要比栩星渊的低很多,对他好像有某镇定的作用。   享受片刻,栩星渊才缓声开口,像是抽离掉灵魂后的自喃:   “我看到死了很多人——以很原始野蛮的方式死亡,就像本不该存在一样,在我的家乡也是极少发生,我也是第一次见,比我料想的还要有冲击力。”   江辞染手微顿,平时伶牙俐齿,现在一句也讲不出来。   “而且,他们的死亡或许也有我的一分原因。”栩星渊淡淡开口。   江辞染睫毛微动,正想开口,栩星渊却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拉下来,道:“我抱着你睡觉,可以吗?”   “哦哦哦,可以可以。”小事儿一桩。   江辞染大大方方地缩进被窝里,栩星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一秒他的脑袋像小猫似得,从他怀里钻出来了,枕着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锁骨。   栩星渊轻笑一声,伸手环抱住他,下巴抵住他的头顶。   有点紧。   江辞染心道,他的功能也就是一个暖床玩偶、陪睡吉祥物了,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江辞染鼻子埋到他的颈肩,觉得栩星渊的心情很不好,和当初在山洞里初次见面时候的感觉一样,处于疲惫、痛苦的境地。   他只怪自己连看都看不到,想看栩星渊是何种表情都做不到,只得再往他怀里贴一点。   栩星渊垂眸望着江辞染微微下垂的嘴角,想了想,便道:“咱们现在有多少钱?”   江辞染道:“三千多两吧?”   “这么少?余杭的钱员外送了一副画,你放哪儿了?”   果然,江辞染聊到这个就马上来劲儿了。   他愤愤道:“哦,你说那破画啊!都说那个钱员外很有钱,我寻思要送我多少钱呢,结果就一副画,画的还是我最害怕的老虎,还是病虎,咒谁呢?气得我扔仓库了!”   栩星渊轻叹,道:“那是前朝华恩荣的《病虎图》,市面上应该值个六千两吧。”   江辞染:Σ(⊙▽⊙"a?→(ΩДΩ)   江辞染在他怀里,牙都咬碎了,“都怪你栩星渊,你为何不同我说?你明知道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捞钱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也敢交给我做?”   “罢了。”栩星渊揉揉他的后脑勺,笑着说:“从江家村回来,再跑一趟揽溪拿回来便是。”   江辞染这才心里舒服了一点,却听见栩星渊说:   “那差不多了,即使我死了,你也能清享半生。”   “你说什么?!”江辞染生气地在他怀里抬头,轻推开他,“我们两个要一起享福!我才不要一个人呢!”   “好,我逗你的——明天就回江家村,睡吧。”   栩星渊语气中有种支离破碎的疲惫感,把江辞染又摁回怀里,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再无多余的话,两人都闭上眼睛,江辞染一晚上没睡着,但就这短短的半小时,他却睡着了,好像刚才的战争、死亡都是梦,只有此刻才是真的。 第21章   营帐内。   顾云舟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身侧的副官代替他,责问营帐下跪着几个士兵。   “区区几个商贾结成的义兵都打不赢,还死了那么多人,一群废物!”   顾云舟只指派了几个手下去给这些江浙的商贾一些见识,他们便扮成海寇袭击莲罗村,没想到刚好中了陷阱。   被问责的手下激动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的目标是莲罗村,难道有内鬼?”   顾云舟忍无可忍地将酒杯砸在他身上,冷冷道:“蠢货,除了莲罗,你们还能想到别的地方吗?”   江南的商贾早就预判了一切,他们不可能这么团结,必然有幕后主谋。   也是他太过轻视这帮人,也觉得左右不过是收割些宝物送给皇帝贺寿,只派了些蠢物去。   而在昨夜,统领此事的百户魏百德坐在船上,竟然都被人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一箭射中右肩,不致命却能刚好射断胳膊,后续十几名军官皆中此箭,受伤的位置竟然都一样。   ——改良的火炮、百步穿杨的弓法、团结商贾并预判袭击、设下陷阱。   顾云舟是个绝不留下隔夜仇的人,立刻派人去查。   不出两个时辰,便拿到了情报。   “江渊?”顾云舟犹疑道。   “对,江渊是几个月前出现在曲江的行客,他还有一个弟弟,名为江燃。”副官很快将江渊、江燃在曲江的行踪向顾云舟汇报。   兄弟二人品貌非凡,并未掩盖行踪,自称山中人、斩虎卖骨,又在短短几个月结交往来商贾、地主,开办学堂,甚至曲江县令都与他们结成了朋友。   顾云舟听完后微愣片刻,眼神里闪过震惊,竟对这个江渊有些许敬佩。   这显然是个不亚于觞弦的不世出隐士。   “江渊?江燃?江辞染?”一旁沉默的觞弦突然感叹道:“这么巧啊,我在这里听了好多个姓江的人。”   副官回道:“先生有所不知,石虎山下有个江家村,二百来户人家,其中九成都是姓江——将军要找的江辞染就来自这个村子。”   提及此事,不禁又让顾云舟想起了沈瑜渡,他心情复杂,想到如果当初沈瑜渡与江辞染未曾错换人生,沈瑜渡就会在江家村长大。   觞弦立刻劝慰顾云舟不要再为了浙商的事情烦恼,这始终只是一件小事。   江辞染才是能搅动朝堂风云的棋子。   觞弦道:“如果江辞染还活着,他定然有帮手,江家村一定还有线索,江渊兄弟的事情,先放一边,将军以大事为重啊……”   顾云舟垂眸思索,他并非对江辞染不上心,只是还在犹豫,如果真的把江辞染送出去,沈瑜渡会恨他吗?   顾云舟终还是出发了,如何做决定还是等找到江辞染再说,当然浙商他也不会放过。   他带了亲卫队前往江家村,到村门口的时候,拦下个村妇问江辞染的事情。   江辞染显然在村里也是个名人,村妇提及江辞染便说了一堆话。   顾云舟听着她的话,逐渐勾勒出江辞染十八年的人生。   他貌若天仙,性情时而乖张、时而乖巧,伶牙俐齿,村里没有人不喜欢他的,只是父母都是无赖、懒货,动则便是对他打骂虐待,但即使如此江辞染也很有孝心,从不反抗父母。   觞弦评价道:“这么一听,倒是个妙人。”   顾云舟不予置评,令亲卫队留在村口,只带了两个副官和觞弦找到了沈瑜渡的生父母家。   那是刚修建宅院,而在旁边便是旧房子,显然那个破烂的旧木房才是江辞染长大的地方。   顾云舟下意识用绢布捂住口鼻,只在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冷在门口望了眼破木屋。   他本想看看沈瑜渡原本应该的生活,却没想到竟是这种环境。   还好抱错了,否则他真想不到沈瑜渡那般金枝玉叶该如何在这里生活。   “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敞着外衣,胸口生有斑斑点点烂疮的男人从刚修好的宅院里出来,喝得醉醺醺的,走路歪歪扭扭,刚到大门口就吐了。   顾云舟皱眉,远远就闻到了此无赖身上的酒气和泔水味儿,却看到这男人的眉眼竟然和沈瑜渡生的一模一样。   “你……就是江浩盛?”   顾云舟有些难以置信。   “是老子又如何?”   江浩盛话音一落,就醒了半分酒,才发现是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面色不豫。   他登时吓得腿软。   *   江辞染一夜未眠,栩星渊在清晨打败海寇后回来陪他睡了半小时,他一闭眼就睡熟了,栩星渊走了都没发现,一口气睡到了中午。   醒来时,栩星渊正好解决了最后的收尾工作,便带着江辞染回江家村。   江辞染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心里惴惴不安,除了接阿爷,他必须找到父母问清楚,就是不知栩星渊会不会让江辞染见他爹。   江辞染在斟酌如何对栩星渊开口。   他爹要杀他,见了面知道他没死还会杀他,但他不想不明不白的被杀。   江家村是个山坳里的宁静村庄,交通并不方便,唯一通路——一条盘山山路可以出村。   江辞染感觉马车开始逐渐平稳,正驶入那个熟悉的盘山山路。   他想了想,准备把栩星渊喊进来。   马车却突然停了。   “怎么了?”江辞染探出头问。   栩星渊冷道:“车道上有很厚的稻草。”   嘉宝问:“这怎么了?”   另一侧的云止用腰间的剑伸下去拨开稻草,众人顿时睁大眼睛,因为稻草之下,全是马蹄印。   “不好!”   云止喊道,抬头看向盘山公路的靠山侧,石缝之中竟出现数名弓箭手。   风亭瞬间拔剑,劈掉一把射向栩星渊的弓箭,大声喝道:“殿下!有埋伏!”   数名弓箭手同时发箭,风停、云止和栩星渊挡住大半飞箭,但流矢还是射中拉车的马匹,两匹马瞬间发出嘶鸣,惊慌狂奔。   原本坐在车里的江辞染直接被甩倒在地上,侧腰撞在马车壁,听见外面一阵拔剑的杀伐声。   “栩星渊……呜好疼……”   江辞染害怕地下意识喊道,但马车失去控制,他在里面好不容易找到平衡,又被甩到地上,额角又撞了一下,似乎流血了,马车被受惊的马拖得翻滚。   栩星渊抽刀斩断疯马的缰绳,两匹疯马嘶鸣着落下万丈深渊,但江辞染的马车千钧一发地卡在了悬崖边的石头上,岌岌可危。   “不要动。”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的声音,但他看不见,车厢里的平衡他根本保持不住,混乱之中他听见嘉宝的声音,似乎和他一样在车里。   “染染,别怕。”   江辞染再次听见栩星渊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温柔地喊他,他忍不住哭着喊栩星渊的名字。   栩星渊说:“把手伸给我。”   江辞染听见声音是从右上方传来,他竭力冷静下来,朝着那个方向举起手,终于碰到栩星渊的手指,刚想抓住,便在须臾间听见砂石滚落和车轮折断的巨响,失重的恐惧感让他瞬间大脑空白。   江辞染最后听见有人喊他和栩星渊的名字,接着他在马车里摔撞了无数次,仿佛在旋转的滚筒里,终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去多久,一片黑暗中意识再次逐渐聚拢。   江辞染听见有人轻轻拍他的脸,耳畔传来熟悉声音。   “染哥儿?”   江辞染睁开眼,还是一片黑暗,嘴角被人喂了水,清凉的水让他清醒了许多。   “……嘉宝?”   江嘉宝立刻惊喜地回应他。   江辞染身上传来剧烈的痛感,好在车内自上次他说屁股痛之后,栩星渊就让人包了软包,他没在车厢里摔得骨头断掉,但也摔得浑身青紫。   “我们从悬崖上摔下来了,这里是小河沟。”   虽然跌下悬崖,但江嘉宝一看就知道这里仍然是江家村小河下游。   “栩星渊呢?”   “栩公子也跟着掉下来了,但我们在马车里,有马车保护,栩公子……我没找到他。”   “你说什么?!”   江辞染恢复了力气,他抓住江嘉宝的胳膊,忍住身上的疼痛,道:“不可能,你快找找他!”   “你昏迷几个时辰了,我已经把整个悬崖下都找遍了。”   江嘉宝比江辞染还要惨一点,胳膊脱臼了,脚也被木刺刺伤了小腿,此刻疼得面色苍白。   江辞染摸到他晃动的胳膊,马上收回手,露出担忧的表情,却听见江嘉宝笑着说:“我没事,死不了。”   江辞染并未减轻担忧,他咬着下唇,双手撑地,思虑了片刻,弱弱地开口:“我的盲杖呢……”   江嘉宝赶紧将盲杖塞进他的手里。   他至今还在用当初栩星渊在山洞里给他雕的盲杖。   他握紧盲杖,喘了两口气,告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这里是小河沟,就是他们长大的地方,他要先回到村里,如果栩星渊还活着,也会回到村里找他,而且江嘉宝还有伤,必须治疗。   他拿出防身匕首,在马车上用盲文留下信息,便和江嘉宝相互搀扶着,朝着村里走去。   此刻已是辰正二刻半,天已尽黑,远处传来几声熟悉的犬吠。   一座睡梦中的宁静村庄徐徐展开,可惜他们都知道,在江家村早没有家了,此地虽然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却没有容纳他们的地方。   一到这里,心中的仇恨和痛苦烧灭了江辞染,死也好、生也罢,他必须要问清楚答案。   *   江浩盛裸着身子和两个女人睡在一起。   他今晚没喝酒,躺在床上反复做梦,梦里他看见江辞染来找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美跟鬼似得。   吓得他惊醒,便再也没睡着,都怪白日里有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来找他。   他心里极紧张,深怕儿子的事情被人识破。   把自己的孩子与沈家的孩子交换,天下再找不到比他们做的事情更缺德得了。   好在骑马的人只是问了名字和江辞染的事情就离开了。   江辞染已经死了,被老虎吃了,绝不可能还活着,再活着那就是伥鬼了。   “咚咚咚——”   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响起。   江浩盛不理会,但对方一直执着的敲门,他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喊着“谁啊,大晚上的”,一边跑去开门。   用沈瑜渡给的钱修的房子大门很重,但他又还没来得及请小厮,只能自己打开。   于是他看见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本该死掉的江辞染站在月色下,额头、嘴角有血划过他雌雄莫辨到近乎妖艳、不真实的脸,无神的紫色双眸看向虚无处,身上华贵的绫罗也破损的不像样子,好像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一般。   “爹,我回来了。”   江辞染喘着气说道。   江浩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江辞染,他嘴唇颤抖,“鬼、鬼啊……”   江辞染疲惫得不像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眼泪掺和着额角的血滑下来,他哭着问:“爹,你为什么杀我?为什么……”   江浩盛被这一幕吓得摔倒在地上,长年饮酒让他酒精中毒,处于幻觉之中,他不知道眼前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他见了鬼一般的大喊道:“我不是、我不是你爹,你不要来找我!你要杀我!我亲儿子沈瑜渡不会放过你的!不是、不是我换的你啊啊!!”   “什……”   江辞染睁大双眸,目眦欲裂,早已猜想的事实再这一刻确认。   ——栩星渊从见他的第一面说的全是真的。   巨大的哀恸劈到头上,江辞染愣在原地,因为过度的悲伤和痛苦,前额传来剧烈的疼痛,竟然在这电光火石间朦朦胧胧中看见了。   ——他看见了。   一片血红中,他看见了江浩盛模糊的影子。   于是江辞染不知哪里的力气,他准确地抓住江浩盛想要逃跑的胳膊,用尽全力、狠狠掷在地上。   仇恨几乎烧光了全部的思绪,他摸到藏在袖中,栩星渊早就在山洞里就送他的那把削铁如泥的龙纹匕首。   男人恐惧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记得小时候他很怕眼前的男人,如今却是男人怕他。   江辞染想杀了他。 第22章   在猩红的视野里,江辞染看清眼前的男人,仇恨在骨髓里沸腾。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可怜事都要落自己的头上。   怪不得父母从小动辄打骂他,把他当做牲口般对待,他未曾感受到一点亲情,犹如乞丐一样的生活。   这些人夺了他的人生,却连一点爱都不给他。   哪怕给他一点爱呢?   他或许不会像今天一样的恨。   而如果栩星渊说的全是真的,那他未来还会比现在更惨。   他甚至有点想笑。   难道上天生他一场只是为了玩弄他?   盛怒之下,江辞染反而平静了,泪也不再流了,额头流下的血顺着柔美的脸颊弧度滑下。   他伸手抓住江浩盛的衣领狠狠压在地上,龙纹匕首握在手里。   江浩盛刚得到沈瑜渡给他的钱就大肆挥霍,早就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体,根本不是愤怒的江辞染的对手。即使是江辞染今天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痛苦的回忆像是粗粝砂纸摩挲着最柔弱的地方,江辞染看准仇人的脖颈,仰起匕首,将要落下的时候,脑海里却又痛苦地浮现另一个人的脸还有他温暖的怀抱。   【我看到死了很多人——以很原始野蛮的方式死亡,就像本不该存在一样,在我的家乡也是极少发生,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们的死亡或许也有我的一分原因……】   【即使是我也做不来这种事……】   栩星渊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好的人。   甚至明明他知道一切,还在最初就告诉他真相,却一直对他那么好。   现在想来,他当初对自己的这个角色的评价,倒是完全正确。   他从来没问过栩星渊,为什么他要对自己那么好?   因为他觉得栩星渊本来就那么好,那么善良,这个世界就是存在这样的好人。   至少栩星渊给了我爱。   他想。   江辞染缓慢松开了摁住江浩盛脖子的手。   江浩盛趁着江辞染心软时,从他的桎梏下拼命的爬出来,才爬到一半他发出宰猪一般的惨叫声,一回头发现江辞染已经将匕首插.进了他的大腿。   江辞染干净利落地拔出来,又插进去,带着仇恨在他的身上连插了数刀,几乎剜下他腿上的一块肉,露出森然的白骨。   伤口喷出的血雾瞬间染透了栩星渊为他穿上的碧色锦衣。   他握着匕首,缓缓站起来,看着地上江浩盛蛆虫一样的打滚,露出森然的笑意。   “染哥儿……”   江辞染听见身后江嘉宝的喊声才回过神来,慢慢地回过头,血红中他看见江嘉宝的轮廓。   江辞染的脸太过精致姝丽,又有血点如梅开在白雪之上,甚至连如蝶翼般的睫毛都挂着血珠,正如栩星渊所说——红色衬他,此刻就如绽放在月下的玫瑰。   “染哥儿,你看见了吗?”   江辞染眯了眯眼,视野随着如擂鼓的心跳声忽红忽暗,额头和双眸也在一阵阵的疼痛。   他没有回答,拉住嘉宝跌跌撞撞离开这里,他要去找阿爷,然后带着阿爷离开这里,再去找栩星渊。   江嘉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搀扶着他快速往外走,江浩盛的惨叫声惊动里屋里的两个女人。   他们不能在村子里停留太久。   原本宁静的村子因为叫声逐渐开始亮起了几盏灯。   江辞染想,刚才真应该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江辞染摇摇晃晃地冲进村另一头的刘阿爷家里,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平静,心跳声也恢复了,眼前红色也消失了,但眼睛又看不见了。   可惜,他只看见那么一小会儿。   好不容易急火攻心看见了,结果却只看到仇人的丑态。   若是栩星渊在就好了,至少能让他看看他的脸。   他猛地推开门,喊着阿爷,但房间里根本无人回应,江嘉宝却愣在了原地。   “嘉宝?怎么了?”   江辞染见他不动,拉了拉他,江嘉宝仍然不动,江辞染感觉到不妙,追问:“你看见什么了?”   江嘉宝此刻也是惊魂未定,他看着江辞染的脸,又看看整个房子白幡素练,当风飘举,而正堂前,放着一口棺材。   江嘉宝张了张嘴,颤抖地开口道:“染哥儿,刘、刘阿爷搬走了。”   “什么?”江辞染惊讶地说道。   江辞染往前走了几步,被什么布条扰动,他看不见,连是死人用的白幡都不知道。   他走进堂屋,只觉得屋里有一股森然的冷气,空荡荡的。   江嘉宝也看清了棺材前的牌位,上面确实是刘阿爷的名字,泪水如决堤般翻涌而出,他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江辞染站在棺材旁,却恍然未知,自己视若亲父的人已经死了,他颤抖道:“阿爷连一个亲人都没有,能搬到哪里去?”   江嘉宝不想让江辞染再受更大的刺激了。   他眼神闪躲,声音颤抖,用力动了动喉结,才发出古怪的声音,但结合现在的状态,倒也正常。   他道:“或许有亲人呢,要问问隔壁的吗?”   江辞染信任嘉宝,不疑有他,稍作沉思,便摇头道:“现在不是时候,既然如此,先走要紧。”   江嘉宝含着热泪,哽咽地嗯了一声,抓住江辞染的手腕,江辞染感觉到他的手里有潮湿似泪,他微微皱眉,有些疑惑,任由他拉出屋子,可江嘉宝临到门口又停下了。   “又怎么了?”江辞染无助地拉着江嘉宝,他话音一落,便听到了脚步声。   江辞染愣在原地,他知道进来了很多人,都是男人,而且穿的是厚底靴,身上有刀在鞘中的声音。   ——是路上的刺客?!   江辞染立刻低下头。   对方好整以暇地朝着他们走来,江嘉宝挡在了江辞染的前面,用身体护住他。   “不枉我们等了这么久……果然还是来了……”   江辞染听见为首的男人道。   江嘉宝颤抖地问:“你们是谁?”   男人不屑地冷哼一声,刚要对江嘉宝动手,江辞染便鼓起勇气将嘉宝退开。   江辞染喘了两口气,深深闭了一下眼睛,用力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睁开含有泪水的紫色双眸朝向男人。   须臾间,所有人发出微小惊叹的声音,接着便是静谧无声。   良久沉默后,男人才缓声道:“都说你很美,但本将军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美人……你身上、脸上是别人的血吗?”   将军?   顾云舟?!   竟然是他吗?   江辞染很快锁定了男人的身份,想到这人竟然是栩星渊的死敌,他控制不住地害怕地喘了几口气,全身都在颤。   顾云舟微微偏头,看着满身是血的小美人,弱柳扶风的模样,与脸上的血对比鲜明,仿佛美艳的修罗。   饶是他生于皇城脚下,六岁出入宫闱,四大国公之一的继承人,天南海北都闯过。   也是第一次见江辞染这样的美人,美得竟然如此惊心动魄。   早就猜到江辞染会再回来,但没想到这么快,他们上午设下陷阱,下午就被小狐狸就踩到了,捉了个正着。   顾云舟玩味地欣赏江辞染的面庞,拿出手绢,想要帮江辞染擦脸,结果还没碰到就被他啪得一下打落了。   他微怔,但也不生气,反而笑着感叹,“果然很凶啊,江……哦不对,该称你为沈公子?”   江辞染睁大眼睛,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的?他是在这里等我?   这中间他空缺的情报太多,江辞染无法完整勾连真相。   但现在他一个瞎子和江嘉宝是绝不可能逃过顾云舟的控制的。   觞弦在一旁看着顾云舟欣赏江辞染,仿佛很是心动。   顾云舟哪里都好,就是太过风流,容易在情爱误事,他的掐算顾云舟未来将完成天下大业,也极大概率难过情关。   而且觞弦判断顾云舟的情关是沈瑜渡。   一个沈瑜渡已经够难过了,现在再看上江辞染就更不妙了。   红颜祸水!   “沈公子。”   觞弦开口打断,把话题归入正轨,道:“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回你真正的家,你的父亲是当朝右相沈柏青,我们已经派人修书一封给你生父了。”   “对,我们会带你风风光光回到沈府。”   顾云舟似乎为了博取江辞染的好感,继续补充道,“你阿爷的灵堂,也是我们派人布置的。”   站在江辞染身侧的江嘉宝下意识捂住嘴。   江辞染凝固在原地,他微微张口,喃喃道:“你、你说什么……什么灵堂?”   顾云舟皱眉扫了一眼江嘉宝,又看着江辞染,才反应过来说错话了,他用舌头扫了一下列齿,没有讲话。   觞弦无奈道:“沈公子,这里就是你阿爷的灵堂,我们到时,长者已逝,此事村民皆可佐证,长者从心之年,乃是喜丧,您节哀吧。”   江辞染的脸仿佛抽去血色。   他颤抖地伸手向身边,摸到擦油的棺材表面,缓缓闭上眼睛,昳丽的面容映着月色和灵堂的烛光,仿佛一碰就碎了。   接连的打击终是让江辞染无法承受,他身子一软,差点倒地,江嘉宝忙上前想要接住他,结果被顾云舟一把推开,撞到棺材,晕在地上。   顾云舟代替江嘉宝的位置,稳稳把江辞染接到怀里,弯腰捞起他的腿弯,横抱起来。   晕倒后的江辞染少了咄咄逼人的愤怒与拒人千里的清冷,他侧脸贴着顾云舟的胸膛,面容恬静,仿佛一个乖巧听话的瓷娃娃。   真轻。   明珠到手。   顾云舟在手里掂了掂,露出一丝笑容。   “恭喜将军。”副官微笑道。   顾云舟抱着江辞染走出房间,可惜还没有享受几步路,江辞染就又清醒了,他皱眉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没有力气从顾云舟的怀里挣脱。   他好整以暇地停下脚步,欣赏江辞染痛苦的表情。   “嗖——”   一支飞箭伴着黎明破空而出,朝着顾云舟射来,顾云舟多年在战场上培养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他瞬间撤步,瞄准他脖子的利箭直直擦过他的右肩,皮开肉绽。   顾云舟低头看向肩膀上的箭伤,震惊甚至大于了痛觉。   “将军!”觞弦惊呼。   “敌袭!敌袭!”   数十名亲卫瞬间拔剑上马,将顾云舟包围住,他们敌袭的声音刚喊出来,无数敌人在江家村的南方亮起火把,同时变换阵型,开始包围整个江家村,并不断聚拢,向着他们冲来。   而在他们中间,浑身全是擦伤口的栩星渊,衣袍被鲜血染红,一边骑马,一边又从身侧箭桶抽出一箭。   他面无表情,眼神猩红,带着浓烈的杀意,再次挽弓搭箭,弓弦被他拉扯,发出悲鸣。   一箭射向包围顾云舟的亲卫,亲卫传来一声惨叫。   百发百中。   “江渊?!”   顾云舟看到这百步穿杨的骑射箭法,他就知道一定是江渊。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栩星渊!”江辞染忍不住惊喜地喊出来。   顾云舟躲在亲卫之间,低头看着怀里的江辞染,震惊追问道:“你喊谁?”   江辞染连忙闭上嘴。   顾云舟将江辞染扔到地上,捏着他的胳膊,还想追问,下一箭又到了,从黑暗中破空而来,防无可防。   “熄灭火把!”觞弦喊道。   顾云舟冲着射箭的方向大喊,“我是镇南公府的世子!大雍伏夷少将军顾云舟!江渊!你疯了?!你敢动我?!”   黑暗中,栩星渊放下了弓箭,身边穿着官服的曲江郡郡守震惊地说道:“顾云舟?!——江公子,你不是说是山贼寇吗?”   栩星渊没有理会他,做了个手势,数百名骑兵瞬间包围了整个房子。   顾云舟眯了眯眼,他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马匹之上的江渊,黑暗之中他并没有看清长相,但他轮廓不俗,与他想象的差不多。   正当他观察的时候,江辞染猛地咬了一口他的胳膊,顾云舟吃痛地松手,江辞染立刻从亲卫的包围里跑了出来,凭借直觉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他知道不管他跑向哪个方向,栩星渊都会接住他。   栩星渊策马长驱,冲向江辞染,瞬间将柔软的人捞了上来,立刻拥入怀中。   江辞染被栩星渊抱在怀里,便是大哭。   他哭到脱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边哭一边模模糊糊地喊着阿爷阿爷、一会儿又喊栩星渊的名字。   哭了好一会儿,江辞染才有了别的话语。   他生气地打在栩星渊的后背,哭着说:“你为什么才来!栩星渊!我讨厌你!”   栩星渊闭着眼睛,紧紧抱着他,失而复得让他心中仿佛被填满,他轻拍江辞染的后背,只颤抖地低声道:“抱歉……染染……”   顾云舟不容仔细猜测江渊和江辞染的关系,更让他震惊的是,包围他的骑兵皆是良兵,他恍惚明白了什么,他不由得愤怒地喊道:“江渊,你这是在造反吗?”   顾云舟的声音把江辞染拉回神思。   “造谁的反?”   栩星渊淡淡开口,声音不大,顾云舟却能听见。   顾云舟这边的火把全部熄灭,栩星渊为了接江辞染,比其他人都要靠近顾云舟,但因为黑暗看不见人脸。   江辞染侧坐在马上,抱着栩星渊的胸口,暂且停止哭泣。   “栩家天下的反吗?”栩星渊继续开口道。   “废话!!”顾云舟怒火中烧。   栩星渊冷嗤一声。   身后风亭拿着火把策马而来,而在火把照亮栩星渊俊美脸庞的瞬间,顾云舟呆滞在原地。   曲江郡郡守杜楷择是听说此处有山贼才来的,万万没想到抓的人竟然是顾大将军,他不由得觉得自己被骗,刚想开口,云止却突然拿出一块令牌。   杜楷择登时脸色大变。   云止平淡道:“此为东宫的暗卫令牌,你既知我身份,也应该理解江公子是谁了吧?”   “皇表兄……”   顾云舟颤抖着小声开口。   栩星渊没有理会顾云舟,而是看着江辞染的身上,天水碧浮光锦的衣服已经变成红色了。   “身上为什么这么多血?”   江辞染脑子嗡嗡的,从坠下山崖,再到弑父,又被惊闻爷爷去世,还被顾云舟逼迫,如今思维混乱,如梦似得,他用力摇头,哭着说:“不是我的血,是……”   他张张嘴,欲言又止,抽泣了两下,才哭着说:“是我爹的……栩星渊,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没忍住捅了他好多刀,但是我没杀他……”   江辞染哭着重复道:“我没有杀他,我真的没有杀他,因为我怕我杀了他,你会觉得我很坏……对不起,我不会像书里那样做坏事的……”   栩星渊感觉心头一紧,用力抱住江辞染。   江辞染太累了,紧绷的神经、过度的悲伤,加上受伤,整个人倒在栩星渊的怀里,晕了过去。   栩星渊伸手确认他的心跳声,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皇表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顾云舟张了张嘴,望着他。   栩星渊总算分了一点心思看了眼顾云舟,眼中带着浓烈的杀意。   顾云舟这才知道自己已然闯了大祸,因为栩星渊不是别人,他是整个大雍朝历史都少见的杀人如麻、荒唐暴戾的太子。   他从小出入宫闱就得见他的脾气古怪,今日再见,眼神与往日并无任何差别。   顾云舟立刻跪了下来,喊道:“臣顾云舟,参见太子殿下!!”   听到顾云舟的称呼之后,觞弦和周围的亲卫纷纷跪下,曲江郡郡守杜楷择连滚带爬的下马,同周围一圈所有骑兵一起跪下,同时山呼——   “太子殿下!”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又看着怀里他的江辞染睡着后的恬静模样,即使眼前众人的参拜,也无法勾出他半点情绪。   他准备转身带江辞染去休息,却在走之前,又看了眼顾云舟。   栩星渊冷道:“你抱他了?”   顾云舟不敢抬头,低着头回了句,“是,沈公子受伤昏迷,臣弟……”   栩星渊将马鞍上的马鞭抽出来,打断道:“抬起头来。”   顾云舟疑惑地抬头——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马鞭抽打声响彻夜空,当场将顾云舟侧脸连同胸前抽掉了一层皮。 第23章   江辞染感觉有人在温柔地扒开他的嘴,有些温烫的东西在往嘴里灌。   好苦。   他忍不住像小鱼吐泡泡一样把东西吐出去。   被吐了一脸药的栩星渊:“……”   江辞染四肢缓慢恢复力气,感觉有人在给他擦嘴,周围摇摇晃晃的,似乎在马车里。   他先想起的是昨天晚上的惊悚经历,害怕眼前的人不是栩星渊,连话都不敢说,他现在秘密太多了,根本不敢睁眼第一件事喊栩星渊。   “是我……”   栩星渊轻轻把手放到他的脸庞,江辞染才明白眼前的人真是栩星渊。   江辞染也不顾身上的疼痛,直起身子,扑到他的怀里,咬着下唇,无声的落泪,栩星渊托起他的脸,揉揉他的下巴,才解放了被他蹂躏的下唇。   栩星渊道:“吓坏了。”   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江辞染坠下悬崖的时候没哭,弑父的时候没哭,和顾云舟对峙也没哭,但一碰到栩星渊泪就流个不停。   可能栩星渊真的是他的哥哥,是他唯一的靠山。   江辞染便开始边哭,边眉飞色舞,张牙舞爪、添油加醋地向栩星渊倾诉。   自己如何坠崖,被嘉宝唤醒,俩人如何回到村子,他在多方压力下如何保持冷静,正确判断,最后遇到顾云舟,顾云舟如何对他不逊,他又如何冷傲退顾云舟。   他喋喋不休地带着的心理活动、和自己每次决策的分析,不同选择下可能发生的事情,和栩星渊讲了好大一会儿。   栩星渊根本插不上嘴。   栩星渊给他喂了口水,对他将近三万字的活动报告做出评价,道:“江辞染,很厉害啊。”   江辞染噘着嘴,矜傲的轻扬下巴,又问:“你呢,栩星渊。”   栩星渊道:“坠崖,然后活下来。与官府谈判,调集军队,救你。”   江辞染流着泪:“呜。好简单。”   栩星渊一贯如此,字越少,事儿越大。   “那你受伤了没有?”   “一点,无碍。”   栩星渊把江辞染的眼泪擦掉。   江辞染呜咽道:“栩星渊,我真的是沈家的亲生子……你之前说的话本全是真的,你快和我说说的,到底是什么故事?”   栩星渊语气玩味,道:“哦?之前可是有人义正言辞的教育我,说我有癔症,让我道歉,那个人是谁啊?”   江辞染:QAQ   对不起,大哥,我那时候说话太大声了。   栩星渊不太想说,因为这个阅读经历让他非常难受。   他本就过目不忘,回忆一遍就是上一遍酷刑,而且其实这个故事有用剧情真不多,大部分还都是一些江辞染年龄权限不够,无法解锁的剧情。   栩星渊平淡道:“我之前已经讲过了,就是个直男主角受沈瑜渡被许多炮灰攻强取豪夺的故事。”   江辞染微微一愣,“炮灰是什么意思?攻是什么意思?直男又是什么意思?”   栩星渊轻飘飘地说道:“男同性恋者,从性.交.体.位的角度来解释的话,插.入方为攻,承受者为受,直男就是不喜欢男人,炮灰就是用来推动剧情的无关人士。”   江辞染:“……”   栩星渊言辞直白,江辞染听完直接愣怔原地,耳朵根有点发热,而且很快蔓延到脸颊。   什么体.位、插.入不插.入的,和栩星渊一起讨论这个话题太要命了。   听起来这不是什么正常的读物,栩星渊这么正经的人居然会看这种书,太让江辞染震惊了,刮目相看。   而且,不对!   他看这书干嘛?你这书读的也太杂了😰   江辞染:“那弯男就是有断袖之癖的人咯?”   栩星渊:“倒也不错。”   “沈瑜渡从小就被人许多人觊觎、爱慕,故事的开端就是顾云舟远征归来,带回来一个极其美貌的少年——就是你。”   江辞染立刻正襟危坐,没想到他的戏份这么早就到了。   “你嫉恨沈瑜渡偷了你的人生,一来到家就设计把沈瑜渡赶出了家里,从此天上明月,零落成泥,顾云舟等人便乘虚而入,沈瑜渡本有状元才情,从此沦为他人禁脔。”   “我好坏。”   “确实。”栩星渊道:“不过也是沈瑜渡心虚,发现你对他厌恶至极,内心有愧,自己离家才是重点。”   江辞染沉默片刻,他稍微代入了一下,觉得如果他没遇到栩星渊,他真的会杀了江浩盛,马不停蹄的跟着顾云舟跑到沈家,再报复沈瑜渡母子。   而且哪怕是现在,他也很难做到不讨厌沈瑜渡。   栩星渊嗤笑一声,“你在书里是个纯恨战士,恨完这个,恨那个,小小一个,脑袋空空,倒爱做坏事,也不嫌累。”   江辞染:“……”   他咂摸一番,好吧,纯恨战士倒也挺像他,谁让他从小一点爱也没得到呢,他只学会了恨。   “不过这都不是这本书我们需要关注的地方。”栩星渊突然严肃道。   “那关注什么?”   “两年之后,北方金兵会攻破京师,生擒皇帝、太子以及大量宗室、后宫、朝臣等三千余人,洗劫京师,此后多地爆发起义,混乱割据,自此衣冠南渡,大雍覆灭。”   江辞染睁大眼睛,嘴巴能装进一个鸡蛋。   这事儿太大了,直接给他吓了破魂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可是大雍啊,国祚四百多年,万国来朝的大雍啊,而且这件事会死多少人,他都不敢想。   这么大的事情,告诉他真的好嘛?   说实在的,江辞染嘴巴很不严,自从遇到栩星渊,他从一个小人物变成大人物,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他生怕晚上做梦说出去了。   “这就是我不回京师的原因,我不觉得能在两年内力挽狂澜,更担心剧情无法改变。”   江辞染本来还有一点点想回沈家,去看下自己的生父母,但现在一说,便彻底断了心思,甚至都在想要不要提醒他们,大家都跑到南方算了。   “而且我有病,虽然现在很正常,但不代表一直如此。”栩星渊淡淡开口。   江辞染皱眉,正想问栩星渊到底是什么病。   栩星渊一直说自己有病,他以为是把世界当话本的病,但现在看来是另有其病,但他还没开口,又被栩星渊打断了。   “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去京师——力挽狂澜。”   “你不是说做不到吗?”   “小试一番。”   “这是可以随便试的吗?”江辞染忍不住开口道,但他觉得如果栩星渊真想干,未必不可能,哪怕这泼天的大事。   “即使事不成,保住性命是很简单的。”   栩星渊又平静道:“而且我们得罪了顾云舟,未来浙闽都是他的地盘,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昨天的事情再发生了,为了……哪怕有病,我也要去争一争。”   “为了什么?”江辞染皱眉追问道。   栩星渊没有回答,只说道:“把药喝了吧,都凉了。”   江辞染摸到汤药,小脸拧成一团,找各种借口不想喝。栩星渊又道:“乖一点。”   栩星渊看着他喝完药,又往他嘴里塞一块蜜饯。   江辞染咬着蜜饯,也在桌子上摸了一块,塞到栩星渊的嘴里,说道:“好嘛,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栩星渊嚼着蜜饯,望着他脸上泪痕还未干,便露出得意的笑容,觉得这家蜜饯似乎比之前吃的甜。   “所以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余杭。”   栩星渊道:“我送你到余杭,你走水路,安全平稳些,沿大运河北上,沈家人都不错,只不要去理会那些神经病和恋爱脑,等我就行。”   “神经病和恋爱脑?”   呼呼,栩星渊家乡话好好笑,好有意思。   江辞染又问了阿爷的事情,栩星渊已将阿爷厚葬,现在情况紧急,必须赶在顾云舟之前回到京师,所以没办法祭拜了。   江辞染又去看了嘉宝,好兄弟受的伤比江辞染还重,拄了根拐杖。   现在他们两个好朋友,一个瞎子、一个瘸子,十分可怜。   到了余杭,又歇了一晚,栩星渊挑了一个叫陈嬷嬷的管家婆子,和四个长眼的丫鬟和男仆。   陈嬷嬷是罪臣家眷,做过教习的婆子,说话知书达理,温温柔柔。   栩星渊让她伺候江辞染的同时,教导他怎么当好少爷。   丫鬟取名雪枝和雪梅,男仆取做江春和江冬,又让云止作为护卫跟随,带着七箱行李,栩星渊亲自将他们送到了码头。   江辞染坐在马车里,探出头,鼻子、眼眶被河风吹得泛红,对车外的栩星渊说道:“那你何时才来?”   栩星渊道:“可能一个月,但我到了京师还要料理其他人,只要时间适合我便会寻你。”   江辞染被栩星渊扶着下了马车。   他穿着妃色宝相花缎裟罗衣,外罩重绫罗的纱衣,随着河风浮荡,透气清凉,仙姿绰约。   脖子上挂着嵌红蓝宝石的长命锁,头上还有金步摇,白皙纤软的手腕上配了好几串玛瑙手环,珍珠似的耳垂又坠着和田玉和贝母雨滴耳坠,叮叮当当的。   脚踏蜀锦小羊皮底靴,头戴白色的纱帘帽,风吹过来,纱帘贴面,勾勒他秀美的容颜。   风太大,陈娘子赶忙给他披上兔毛小麾。   他对栩星渊有些不舍,这还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分开,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悠闲的过日子了,要做的事情很多,昨天晚上他和栩星渊躺床上已经商量了一夜。   于是他也没流泪,只让栩星渊快些来接他。   “接你?”栩星渊轻笑一声,道:“沈辞染,沈家,是你家啊。”   江辞染:“……?”   啊呀!差点忘了!   一时之间,江辞染心情复杂。   他突然不想去沈家了,但那边确实是自己亲爹,而且听栩星渊说,原著里他爹对他还不错,不然也不会为了他,让假少爷沈瑜渡离开家了。   若是没有栩星渊,他保证风风光光回到沈家,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陈娘子提醒道:“少爷,船快开了。”   江辞染撇撇嘴,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恨不得把顾云舟生啖活剥,如果没有他,他现在还快快乐乐,无知无觉的,和栩星渊在江南好好生活。   昨天晚上听栩星渊说,顾云舟是个渣男,小说里自己竟然还喜欢上顾云舟了,为了他和沈瑜渡作对,好恶心啊,差点直接吐了。   现在他都没那么恨沈瑜渡了,只恨顾云舟。   江辞染扶着江嘉宝走了,被众人簇拥着,走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他之前一直把栩星渊当做异世界的来客,但栩星渊穿越到这里,却在这个世界是有身份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还没告诉他呢。   江辞染连忙回头,但他已经踏上了船,自己没办法再回去。   栩星渊望着船离开,转头对风亭说道:“还有多少人想要见我?”   “回殿下,两浙安抚使宋清宴、转运使赵令和、提点刑狱使鲁彦周,节度使章栖梧、还有之前的曲江郡守也想来参见您,哦还有顾云舟要来告罪……”   ……都是人情世故啊。   栩星渊的身份和他在现代的身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应付起来已经习惯。   栩星渊公开身份后,消息传回京师,已是轩然大波,毕竟宫里都拟好他已经死了的诏书了。   他改称微服私访结束后返京,一路隆重回宫,越让宫里的人不敢动他。   除此之外,还要放出沈右相真假少爷的消息,为江辞染回家造势。   “让他们一起来吧,安排在一天,而后立即回宫。”   “是,殿下。”   风亭又道:“殿下之前让我查的叶丞平童试中了第一名,似乎和秘书省校书郎宋成蹊接触过。”   栩星渊扭过头去看他,眼神闪过杀意,“原来如此……”   他们便是从这里得到江辞染未死的消息。   果然,一步错,步步错。   风亭连忙告罪,“是属下办事不力。”   栩星渊淡淡摇头,道:“我让你在不杀叶丞平的情况下,让他昏迷不醒确实是难了,应该杀了他的。”   如果一开始杀了叶丞平,不会发生江家村的事情。   “殿下,还有一事……染公子的养父还活着,怎么处理?”   栩星渊微微皱眉。   那夜江辞染在他怀里哭,说他没有杀人,因为不想变成坏人。   栩星渊重新上马,两世的人生在眼前不断翻飞,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家乡。   “杀。” 第24章   大雍京畿,神京府。   近日两件大事弄得满城风雨。   其一,便是太子殿下微服私访,于曲江一带突遭贼寇,身陷险境,流落在外数月之久。万幸大雍祖宗庇佑,殿下九死一生,终得脱险,不日将返回京中。   其二件大事,在百姓谈资话题榜里,更甚于太子遇险。   且说一个月前,有人在大理寺击鼓鸣冤,自述当年昌国公府的沈夫人,下江南祭拜祖先,突发早产,在一处农户家中生产,而农妇也刚生产完没多久,便心生歹意,将自己的儿子与沈家公子狸猫换太子,为谋求一世荣华。   由于太过荒谬,大理寺根本不受理。   没想到,第二日此事便在京师发酵,人们口口相传,很快传入了沈府。   昌国公大雍右相沈柏青原想揪出这污蔑小人和暗中推手,结果沈瑜渡当场就承认了,说自己几个月前就知道了,只是因私心生父母和马上要科举了,才没有说出来。   沈瑜渡自感对不起沈家,羞愧难当,追悔莫及,甘愿受所有惩罚。   而他的生母刚好过来投奔他。   他生母江氏、涕泗横流地磕头解释称,她没有主动为之,乃是接生婆抱错了,他们一时鬼迷心窍了,才未有将真相说出来。   流落的孩子名为江辞染,长大后因生太美,一双紫眸,才教他们有所怀疑。   一听到紫眸,沈柏青顿时明白了,因为他的亡妻沈白氏,也是紫眸。   沈柏青惶惶地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半白的头发,变成了全白。   因为事件久远,沈夫人都已仙逝,个中细节无从考证,只得相信沈瑜渡生母的说辞。   沈瑜渡在宗祠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宅院因此事闹得鸡飞狗跳。   整个京城都在谈论此事。   一面是优秀的亲手培养的假儿子,一面是多有亏欠,何其无辜的亲儿子。   最终秦老太君做主,两个孩子都是沈家的儿郎,但江氏不得入沈宅,不得与沈宅有任何沟通互通,此事才算是罢休。   而当务之急,就是快把江辞染接回家来。   *   江辞染坐在四人抬轿子里。   神京府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甚至超过了余杭。他们刚落了船,沈家就派人来接了。   陈嬷嬷低声提醒道:“染少爷,这神京府规矩众多,比不得江南轻松自在,沈府更是与别家不同,若是少爷有空,再背背咱自家官制、蒙荫和规矩。”   江辞染深吸几口气,略感紧张,但主要是集中在要见亲爹、亲祖母。   他这一路上和陈嬷嬷学了许多规矩,被要求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因这大户人家,人多嘴杂,若是多行一步路,都有可能被人耻笑。   江辞染还算很聪明,人情练达,世事洞明,一点就通。   而栩星渊告诉他,原著话本里,他是被顾云舟突然带回来的,沈家人措手不及,他没有嘉宝、没有陈嬷嬷、云止和其他丫鬟小厮,身边就一个丫鬟还是顾云舟的眼线,且一开始因为太黏顾云舟了,被笑话是急不可耐献媚顾云舟,加上心里全是怨恨,粗鄙之态尽显。   实则顾云舟却连件好衣服都不给江辞染。   江辞染坐在轿子里,又听话地默默背诵了一遍。   “我家乃是太祖朝翊戴功臣沈廷璋之后,封昌国公,神京望族,父亲沈柏青官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沈公府在内城旧曹门的甜水巷,才进巷子,嘉宝就马上在轿子窗口小声道:“染哥儿,好多人啊……是一座三间大门的宅子,宅子上写着什么造……”   陈嬷嬷在另一边补充道:“敕造昌国府。”   轿子未在大门落下,而直接从正门抬入,站在大门口迎接的年老婆子、小厮共十来名,一路跟随,约莫入了二百步,轿子落了下来。   陈嬷嬷讲过规矩,所以江辞染并未下轿,而是等待换人抬轿,继续往前走,才有了年轻的丫鬟和女眷,周围听到鸟语花香的声音。   终于又走了四五百步才落轿,周围似乎都是人,无数目光落在轿帘上。   听见陈嬷嬷应允了,慢慢掀开轿帘,江辞染才伸出一只葱白的纤纤玉手,搭在嘉宝盖着真丝绢布的手腕上,然后款款的从轿子里出来。   他甫一下轿,就听见一阵小小的惊呼声。   江辞染并没有因为被人赞美容貌而羞怯,而是轻轻地抬头。   那张天可怜爱的巴掌大小脸不似凡间所见,凤眼柳眉,鼻若琼瑶,未施粉黛却面容凝雪,冰肌玉骨,唯独唇却天然嫣红夺目。   一双半敛的紫眸,恍若神妃仙子,却又空落落望着某处,带有迷离的非人感。   他身着霜色的流光缎圆领袍,外笼淡紫色烟纱外衣,未有梳冠,而是随意用点翠发簪斜斜挽了个低垂的发髻,显得很是温柔婉约,首饰只配了碧玉手镯和嵌紫宝石的银色素朴的璎珞。   微风吹来,衣袍晃动,仪态清瘦,遗世独立。   他才被引着出了轿子,就听见一声嚎哭,有人喊着我的儿、我的心肝儿便从台阶上下来,将江辞染揽入怀中。   看到这一幕,周围站着的人,没有不掩面啜泣的人。   江辞染被揽入柔软的怀抱,嗅到淡淡庙宇香火和脂粉气息,就知道这是他的祖母秦老太君。   他先是一愣,脑子空了一下,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落泪,哭个不停。   周围人劝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止住了哭泣,祖母揽着他进了屋里。   秦老太君把他牵到榻上,贴着自己坐下,她看着江辞染的脸,哭着伸手轻轻地抚摸,祖孙二人一句话没说,又哭了一会儿。   江辞染的容颜和他母亲白氏生的简直一模一样,秦老太君恸哭着说:“独可怜你母亲,五年前殁了,未曾真的见过你一面……一生不知道你才是她的亲儿子。”   她这一句话又道尽了悲苦,闻者无不涕泪。   秦老太君开始询问江辞染在江家生活如何。江辞染早在路上准备好答案了,没有把自己说得太苦,免得让别人同情过度,反而被瞧不起了,而且说了也没用,除了让祖母难过,影响身体,也没法改变了。   他现在过得挺好不是吗?   休息了一会儿,喝了茶,秦老太君依然抱着江辞染不撒手,喜欢得紧,问:“我的儿,眼睛可曾问过大夫?”   江辞染俱实回答:“看过了祖母,大夫说是亏空得厉害,又有旧伤陈血堆积,经年郁结,只开了些药。”   秦老太君听了又擦擦泪,思量道:“且教你爹请太医来,再看一次。”   这里是内宅女眷居多,除非嫡亲未及冠的男孩子,否则都非必要不入内宅,江辞染现年十八,但因为没有养好,娇袭一身病骨,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轻松被祖母拢在怀里。   秦老太君便开始挨个介绍家里的女眷,自从江辞染的生母去世后,父亲又扶了江辞染生母的庶出妹妹白小娘子为平妻贵妾,所以她便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   白小娘子有两个女儿沈箬兰、沈箬竹,两个儿子沈瑜玦、沈瑜桥,年龄都比江辞染大。   此外还有贱妾生的两个庶出哥哥、弟弟,和一个妹妹,又有几个堂兄弟姐妹、远方表亲借住家里的。   沈家没有真正的嫡母,唯一的嫡子就是江辞染,不怎么讲究嫡庶,觉得那都是小门小户才搞的。   一整个大家族全都到了,报菜名似得,江辞染一个也没记住。   “老爷和渡少爷、还有其他几位少爷都回来了——”   听见丫鬟传报,江辞染在秦老太君的怀里抖了一下——心中恶毒的想,我这里合家团聚呢,沈瑜渡还有脸来?好烦。   秦老太君连忙轻抚他单薄的后背,笑着道:“莫怕莫怕,好孩子,你爹脾气不好,但见了你这模样,肯定舍不得说你一句。”   果如秦老太君说的,沈柏青来了,端详了一圈江辞染,只道:“太医院的焦太医和他的学生们明日过来,你且让他们看看眼睛。”   “谢谢爹爹。”   江辞染噘着嘴,脸哭得有点肿,更惹人怜爱,他眨眨眼,没有按照陈嬷嬷教的喊父亲,而是带着鼻音亲昵地喊爹。   沈柏青也没有说什么,语气却温和了,道:“坐下吧。”   秦老太君笑出声,又把江辞染拉回怀里,笑着道:“你们瞅瞅,这孩子,怪会撒娇的,哈哈哈。”   江辞染小心思被看穿,不好意思地把脸往祖母怀里钻,惹得大家宠溺的嬉笑。   沈柏青又问江辞染在读什么书。   江辞染一一俱答。   除了千字文、三字经,只有在曲江的时候,栩星渊教他的那点内容。   沈柏青很不满意,但江辞染是个盲人,江氏他也见了,完全就是个粗鄙农妇,江辞染到这个地步也无从苛责,心里徒有愧疚。   沈柏青便说他们是书香世家,又举了几个古时候,残疾人不放弃读书的典故鼓励江辞染,不可不读书。   江辞染又要站起来感谢,沈柏青道:“坐着吧。”   沈柏青沉吟片刻,又道:“江字不好,辞字更不好,‘法雨轻沾席,慈云半染衣’,慈者,怜爱也,你以后就改名沈慈染吧,乳名唤个慈儿,字待及冠再取。”   这回江辞染必须站起来了,他行了礼,“沈慈染,谢过父亲。”   沈柏青又让他坐下。   江辞染有了新名字,意义非凡,祖母又忍不住擦眼泪了,沈柏青连忙站起来劝母亲不要过度伤心,伤了身子。   而后又让站在屋外的几位少爷统统进来认识。   江辞染看不见他们长什么样子,只听出白小娘子的小儿子沈瑜桥性格很风流,当着沈柏青的面上,还忍不住说:“我这弟弟生得真是美。”   结果被沈柏青直接叫小厮把他叉出去打。   江辞染没有生气,只挨个喊哥哥、弟弟——直到空气氛围随之一凝,江辞染便知道谁来了。   祖母轻轻拍拍他的背,温柔道:“这是瑜渡,你也都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你心里不要怨他,且唤他一声渡哥哥吧。”   于是他冲着沈瑜渡的方向,微微一笑,道:“渡哥哥见安~”   江辞染似乎听见如释重负的叹息,也有些失望地啧嘴,是从周围传来的,看来想看热闹的还挺多,大家族人多眼杂就是精彩啊。   沈瑜渡克制回复道:“慈弟弟亦是。”   沈柏青满意地点点头,道:“瑜渡,今年春闱将至,安心准备吧,考试结束,你来教慈儿读书。”   江辞染:“?”   还没等江辞染开口呢,沈瑜渡立刻道:“儿子定当竭尽全力。” 第25章   江辞染早有预料,就算自己真的回来了,也不可能立刻让沈瑜渡在这个家的地位有半分改变,十八年来的就算是养只阿猫阿狗都有感情了。   当然,除了沈瑜渡的亲生父母。   所以若江辞染真的不分场合的作起来,还真不知道谁输谁赢。   江辞染没来之前,沈瑜渡作为嫡子,又有才能,若不是上一届的春闱是沈柏青负责,他为了避嫌没有参加,恐怕他十六岁就能考上进士了。   一个家族要想延续,不单单只靠吃祖上的荫庇,若不能不断地推出中流砥柱,后继之才,家族早晚没落。   就拿昌国公这一系来说,祖上就没落过,也是连续出了三榜进士,又到沈柏青官至一品,才又有了今日的殊荣。   所以沈瑜渡和江辞染的天平又变了。   一个是从小养大,前途无量的假儿子,另一个是刚刚捡回来,残疾废物的亲儿子。   沈家选择全都要,甚至还对江辞染更好,已经是很注重亲情了。   而江辞染自此上了沈家这条船,便只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沈瑜渡没了,对沈家也是损失。   一切都是利益。   用栩星渊的话来说,这叫宅斗。   若是宅斗,他把沈瑜渡撵出沈家,那他就必须给沈家找到新的出路,填补缺失的这块利益,而话本里他的做法好像是——替嫁给太子。   仔细一想,他居然会嫁给太子,这话本的剧情好没道理。   其他情节他稍微代入一下,都能理解,也感觉会是自己干出来的事情,但唯独嫁给太子,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不禁又有些难受,想起了栩星渊。   栩星渊什么时候来接我?   江辞染原见了血浓于水的亲人觉得很幸福,现在又觉得一切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又自觉着委屈。   他因为看不见,一想事情就忘记周围,心情挂在脸上,噘着嘴很是不悦。   “哎呀,怎么了这是?”白小娘子一直默默观察江辞染,马上开口询问。   祖母低头看到江辞染,便立刻责骂沈柏青,道:“开口是读书,闭嘴又是读书,要读回你们勉林阁读去,慈儿才回家,身体又不好,就是不读又能如何?别拿读书来烦他!”   沈柏青连忙站起来向母亲赔罪,沈瑜渡也跟随父亲道歉。   白小娘子连忙打圆场道:“慈儿恐怕是累了。”   沈柏青:“给祖宗和你母亲上柱香就歇息吧。”   认祖归宗和给母亲上香是早就准备好的仪式。   仪式结束后,沈柏青公务非常繁忙,抽出两个时辰来见江辞染,已是奢侈,又看了看江辞染后,便离开了。   离开前沈柏青又交代道:“瑜渡,带慈儿逛逛园子……”   说完之后他似有后悔,但下人催促,他便走了。   白小娘子领着江辞染回到了早就准备好的观鹤园,又问了江辞染带来的佣人,觉得太少了又给他配了在外门干活的几个粗使婆子、小厮。   陈嬷嬷给江辞染铺好床,让他睡下休息,   嘉宝又喊丫鬟备热水,嘱托她们知道,江辞染每晚都要用肥皂洗澡和饮甜牛奶,又给了药方,需每天熬药,药都不是平常价格拿得到的。   江嘉宝刚交代完,不到半个时辰就钻进白小娘子的耳朵里。   白小娘子微微皱眉,低声道:“那江氏不是个贫农户么,为何这慈儿好似被娇养似得。”   她的贴身丫鬟宋婆子道:“就是啊,我倒是好奇,老爷没说吗?慈少爷之前是在哪里生活?”   白小娘子摇摇头,“只说了什么江家村……这不是我们后宅管的事,老爷自有想法,以后不准议论。”   她又对身边大丫鬟说:“老太君和老爷都很宠他,多大了还抱在怀里,还取个乳名,这孩子矜贵着呢,切不可轻慢了他。”   江辞染睡了一下午才起来,天气稍热,虽然屋子里有冰,但还是睡得有点汗,陈嬷嬷拿帕子来擦,一边擦一边说:“那个渡少爷,一直在外门候着。”   江辞染立刻皱眉,道:“他来干什么?”   嘉宝在一旁把白小娘子刚送的据说是皇帝赏赐的罕见的葡萄,塞进江辞染的嘴里,说道:“带你看园子呗。”   江辞染躺床上,懒得起来,道:“本来就烦他。”   江嘉宝连忙啐了一口,好像憋了一整天,竹筒倒豆子似得,终于得到了释放。   “我也恨他,这人打他一顿都便宜他,小偷一个!这宅子比我们在曲江见过的麦员外家还大呢,我一想到,这些年你过什么生活,他过什么生活?好教染哥儿知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先想想他爹是什么人?再说了,换个孩子就一步登天了,还真让那些人把事儿做成了?”   江嘉宝长篇累牍这么一骂,简直把江辞染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不愧是他低山臭水遇知音的好朋友。   陈嬷嬷见过不少内宅的是非,道:“既这么恨他,要整治他,也容易。”   江嘉宝又冷笑,压低声音道:“染哥儿,他马上要科举了,不如像当初对付叶……”   若是几年前这俩雌雄双煞给他出这个主意,可堪为他的卧龙凤雏,但现在江辞染已经金盆洗手了。   江辞染道:“不行不行,我如今改好了,你们也快改好罢。”   江辞染不喜欢沈瑜渡,但又不知道拿什么态度对他,这条没和栩星渊商量啊。   其实也是商量了的。   那就是栩星渊让他在沈府想干嘛就干嘛,本来什么面目就什么面目。   但栩星渊告诉他,原来的话本里的沈瑜渡表面是被他宅斗斗走了,实际上是愧疚,自己离开,他离开之后被顾云舟他们那啥了,他据说还是个直男。   江辞染想,他也挺惨的,又觉得他挺可怜的。   沈瑜渡和顾云舟,那他还是不喜欢顾云舟,还是让沈瑜渡别离开沈家了吧。   江辞染下了床,陈嬷嬷重新给他梳妆好。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扶着嘉宝就出去了,沈瑜渡果然在院子里等着。   俩人面对面站着,沈瑜渡沉默着,江辞染也没说话,但他是个憋不住的,想了想还是决定笑笑,刚露出笑容就听见沈瑜渡平静道:   “你大可用真面目待我,这样舒服些。”   江辞染笑容消失,微微蹙眉,江嘉宝更是对他翻了个白眼,连陈嬷嬷都十分不耐地别开头。   沈瑜渡又道:“我知你恨我,我可以离开家,只是在此之前,我想用沈家子的身份考中状元,报答父亲的教导之恩,离开家后,我会自弃功名,返回江家村务农。”   听了这话,江嘉宝愣住了,似乎这人还真算是个男人。   却没想到江辞染微微一笑,手中的团扇轻扇了一下,柔声道:“你少在我面前装相了,把我的东西享受了大半辈子,清清白白的回家,再落个好名声?我被你爹娘差点害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的眼睛能复明吗?我能考上功名做官吗?我能见到我娘亲吗?”   他声音雍容娇气,温柔却诛心。   沈瑜渡怔怔地望着他。   过了好久,沈瑜渡才缓缓开口道:“你想如何?”   他慢悠悠地说道:“很遗憾,你死都赔不起我,我们两个没有一锤子的买卖。”   沈瑜渡踯躅在原地,全身紧绷,仿佛整个人都在颤抖,最后颓废地低下头。   江辞染矜傲地笑了,一时风华绝代,开口却又是:“江瑜渡,我要让你一辈子给我当狗,当奴才,你能做到吗?”   沈瑜渡沉默地望着他,可惜江辞染看不见别人的目光,压根感觉不到压力,他只要答案。   江嘉宝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大喊,“老大,不愧是老大,我们江家村的老大!杀人诛心啊!”   江嘉宝的心情,就跟第一次听到江辞染说要让叶丞平一辈子考不上秀才的时候,一样激动。   良久,沈瑜渡道:“好。”   江辞染道:“那以后且记得我教你往东,你不准往西,当了状元也一样,别人当状元是天子门生,你便是沈慈染的狗,听懂了吗?。”   沈瑜渡深呼吸,低着头道:“懂了。”   江辞染骂道:“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一股子窝囊气儿,熏死我了。”怪不得当受。   沈瑜渡被骂了,却站在原地,道:“那……还看园子吗?”   江辞染:“现在什么时辰了?”   沈瑜渡:“申时了。”   江辞染漂亮的紫眸,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呵斥道:“蠢东西,太阳都要落山了,你是不是欺我看不见,觉得白天黑夜都一样啊?”   “不——不不。”沈瑜渡连忙解释道:“是我太蠢了,未曾想到。”   江辞染哼了声,沈瑜渡又开口了,“父亲最后交代我带你看园子,只是使唤我顺口了,不是有意的,宗族子弟里,我读书读得好,所以父亲才让我教你读书。”   “滚,我不想听。”   *   臭骂了沈瑜渡一顿,让江辞染稍微舒服了点,他对沈瑜渡倒不是不恨了,只是这人连排上他的恨意排行榜的前几名都难。   只是不在意而已。   沈瑜渡如果离开沈府,会成为那几个渣男的禁脔,江辞染担心会给栩星渊惹麻烦。   不过他倒是听江辞染的话,自那天后再也没有出现江辞染的面前,据说去外宅备考了。   江辞染在沈府过得算是乐不思蜀,每天只要给祖母请安后,然后一整天便可以爽玩。   祖母也非常喜欢他,他简直是粘人精找到了自己归宿,太喜欢黏人了,整日被祖母抱着喂好吃的。   除了沈瑜渡外,他和几个兄弟姐妹相处得很好,尤其爱和白小娘子的女儿沈箬兰、沈箬竹一起玩,他因为身子不好,又看不见,都是在内宅当姑娘养,少见外男。   沈府有一大片荷花池,他们去摘了很多莲蓬和荷花,莲子拿来吃,荷花拿来插。   “哦,这不是慈儿?”   江辞染正被江嘉宝搀着在池塘里摘莲花,听见桥上有人喊他,声音是沈瑜桥,语态间有些醉意。   沈家没有明显的嫡庶之分,更何况白小娘几乎与嫡母没区别了,所以他的四个儿女在家里地位都很高,沈慈染没来之前,他们仅次于江瑜渡。   沈瑜桥是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公子。   但沈家家风严谨,他再纨绔也只是到处游山玩水,和狐朋狗友喝酒,不学无术。   “桥哥哥。”江辞染顶着荷叶抬起头来。   他醉醺醺地笑眯眯说:“哎呀,我慈儿弟弟,怎么生的这么好看!我就算被父亲打死也要说!头上戴着荷叶,跟荷花仙子似得。”   沈箬兰:“二哥,我就在这里等你从桥上掉下来。”   沈瑜桥看了眼亲妹,道:“你俩顶什么荷叶呢,东施效颦,装青蛙呢?”   沈箬竹把莲蓬扔出去砸他,他喝醉里也能精妙闪躲,又道:“你们知道吗?太子回来了!他要宴请召集京中适龄的世子射猎,宴会,打马球!”   箬兰讽刺道:“便是请了我们家,也轮不到你,肯定是……”她说了一半就又闭上嘴,以往肯定是瑜渡去,现在说不准了,真假少爷的事情闹得太大了,皇帝都在问,瑜渡现在已经彻底失去沈家嫡子的身份了。   这么看沈瑜桥还真的有机会。   太子?   江辞染扣莲蓬的手突然停了,想起了栩星渊那时候在山洞里鬼魅一样的话语。   【最后你设计替嫁给当朝太子,不曾想太子杀人如麻,发现被骗后,你被他折磨致死。】   箬竹突然问:“慈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白?”   江辞染:啊?我有这么明显吗?   都怪栩星渊,告诉他那么多秘密了,他是睡着了怕说梦话,现在想一下脸色都会变吗?果然秘密知道的太多了,就会变成栩星渊那样的木头人。   “没事没事!”   江辞染摆摆手,心里想,只要不接触就能避开了吧,他现在只想当个快乐的荷花贼。   沈瑜桥:“我必然要参加的,我要去求母亲和祖母了,待我结识了太子,父亲就会对我刮目相看。”   “哥。”江辞染忐忑道:“我听说太子脾气不好?”   “哎呀,你这小花仙耳朵挺长的——但你要知道伴君如伴虎,本来的事,玦哥和瑜渡是靠功名让家族兴旺,我读书不行,若能得侍奉太子……”   沈瑜桥找准位置,一下从桥上跳到江辞染的船上,他便伸手揽着江辞染,开始讲起了他们在深闺里听不到的内容。   比如太子微服私访,九死一生回来了,考察了两浙地区百官、商路、民生,并汇成奏疏上书陛下。   两浙是富硕之地,鲜少有人的手没有伸到过江南,所以朝中百官人人自危,深怕奏折中有对自己不利的内容。   但太子只客观陈述,却没有涉及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可这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太子殿下素来行事乖张暴戾,手段酷烈,朝野侧目,若不是为先昭皇后所出嫡长子,礼法难违,或许早已罢废。   可这次呈上来的奏疏条分缕析、见识周全、措辞得体、体察纤微——完美到不像他写的。   皇帝为此专门去问了国师,据说是一个人经历了生死际遇,自然会有些心境上的变化。   江辞染听得半懂不懂,心里还是很担心,只觉得自己应该尽量少接触太子,也想劝沈瑜桥别惹他。   “好弟弟,下次哥哥带你出去玩,咱不兴跟女人玩,头发长见识短。”沈瑜桥笑着说,惹得箬竹、箬兰要把他溺死在水里。   但还别说,江辞染是真想出门玩,只是不太敢,因为看不见,江辞染就跟小猫似得,陌生的地方会让他害怕,若是跟着信任的就还好,比如栩星渊,其他人他真的有点怯。   一共两艘船,全部满载荷花,暮落归西,天色湖蓝,差点迷失在藕花深处。   兄弟姐妹玩闹一圈,便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江辞染回屋也没睡,把荷花放回屋子的案台上,和雪枝雪梅一起剥莲子,修剪荷花,插花。   他刚在雪枝的指挥下剪一节荷花枝,就听见窗台上传来一声鹧鸪的鸣叫声。   江辞染一惊,差点剪到手,他立刻放下荷花,雪枝雪梅退出关门,嘉宝关掉窗户,保证无外人偷听后,黑暗中云止的身影出现。   江辞染心情激动,栩星渊这人终于来了,他都到沈家快二十来天了。   他一面开心,一面又在暗自生气,他要用这件事来冲栩星渊大发雷霆。   “染少爷,栩公子给您的信。”   江辞染擦干手上的水,把信打开——里面是栩星渊特制的书写盲文的硬度较高的纸,信上写道——   【一切料理完备,卿卿勿念】 第26章   【一切料理完备,卿卿勿念】   江辞染开心地读完,然后呢?   这么大张纸,然后呢?   掐指一算,才十个字?   我到沈家二十多天,算上行路一个月,快两个月没见了,好不容易通信一次,你才发十个字?   江辞染嘴角往下撇,简直能挂个油壶,他不爽地坐在案桌前,反复读着这十个字,停在‘卿卿’二字上。   在大雍这是相当亲昵的称呼,虽然他们的关系是天下第一好,但用卿卿未免有点……江辞染感觉脸皮有些发热,宛若被栩星渊调戏了一番。   栩星渊或许只是想表现亲昵,毕竟他只是个穿越者,是个外地人,肯定不知道卿卿是多用于夫妻之间的。   再说,谁念你了?这里有人念栩星渊吗?反正他没念。   他忍不住弯了嘴角,拿起锥笔想要写回信,复又抬头,问云止:“我能回信吗?”   云止恭敬地回答:“这是自然,公子说了,如果您看了信要骂人,就让我回说,只写十个字,是因为剩下空白要给染少爷写。”   可恶的栩星渊,连这个都预判到了吗?   原来如此。   好吧,那就不骂他了,纸张珍贵,骂他未免有点浪费,等见面了再骂。   他穿着舒适飘逸,长到脚踝的棉麻睡衣,披着还未干的乌发,捏着笔,手掌支着下巴,带着恬静的微笑,睫毛被摇晃的烛火拖得纤长,坐在满屋的荷花中间,仿佛一副画。   他略微思索,开始从一路上的见闻开始讲。   因为纸张有限他只讲开心的事情。   从大运河坐船,一直讲到来到昌国公府,写自己最喜欢祖母,爹爹常来看他,但要催他读书,他只能撒娇躲过,他把府里他对他最好的几个人都点评了一遍。   即使如此他也洋洋洒洒写了六七百字,写得太投入了,仿佛在当着栩星渊的面说话,如同流水一样,把心里话全写了。   于是他发现自己在纸张快要用完、但还有好多话没讲完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写下了——   【哥哥,我想你了。】   “?!”   他惊觉不对,连忙擦掉,心跳加快,手都在抖,脸也红了。   还好不是真的和栩星渊面对面讲话,否则撤回都做不到了,但那一行就浪费了,于是他想了想,用更大的力气,在擦掉的那一块重新覆盖上——   【栩星渊,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一整张纸都让他写满了,栩星渊没地方写了,不过他那里应该还有纸,更何况栩星渊从来都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   他对他能回什么并不抱期望。   他把纸递给云止,问道:“要多久能到他手里?”要是十天以内的话,他还能忍受。   云止:“回少爷,以我的脚力,不出一个时辰。”   “什么!?”江辞染震惊,“这么近?他在哪里?”   云止欲言又止,看了看江辞染,确认房间里只有江辞染、嘉宝和他,便道:“皇宫。”   江辞染和嘉宝更是嘴都张大了。   江辞染两只手叠在一起捂住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好久才缓慢平复心情,颇受打击的颓然跪坐在垫子上。   ——天呐,栩星渊竟然真的是公公😱   江辞染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栩星渊就告诉过他自己的身份,他说自己是老公来着的。   老公在大雍是年长的身份高贵的太监的意思。   比如英宗时期,有个权倾朝野姓魏的太监,江辞染听过不少他的戏文,他是反派,大家都叫他‘魏老公’,还流传着他因为是残缺之人,所以喜欢吃小男孩来补阳气的故事。   如果栩星渊是太监,那他岂不是也没有那个?   江辞染的小脑袋瓜很快飘到少儿不宜的地方,这也不怪他,毕竟这也就是太监和普通人之间的区别了。   怪不得栩星渊每次都不和他一起洗澡,连厕所都不和他一起上,二十八的老男人了,也没结婚。   于是他不可抑制的开始思考,甚至联想到了太监那么辛苦能不能不干了,他现在有很多钱,可以把他赎回来。   但他又觉得栩星渊肯定有他的用意,或许在皇宫当差只是他计划的一步。   “那你送去吧……”江辞染噘着嘴,有些难过,但也不知道在难过什么,说,“你让他不准写‘知道了’三个字。”   江辞染决定不睡觉了,等着栩星渊的回信。   他看不见,如果不睡觉就没什么事情做,就叫江春给他念话本子,听故事的同时剥莲子。   故事就是魏老公的那出戏。   他小时候最烦魏老公,但没想到今天竟成了‘魏老公’的亲亲弟弟。   真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啊,看着雪梅听了魏老公的故事义愤填膺,江辞染心情复杂。   没一会儿,观鹤园的大家都困得点头。   江辞染还神采奕奕。   云止说到做到,一个多时辰就送来了回信。   江辞染让嘉宝给云止倒茶,自己则连忙拆开信,果然是一张全新的纸,而且内容依旧很少,可是他讲的每件事都有回复一句话。   【知道了(划掉),非我过也,云止说慢了,别生气。】   【那条大运河在我的家乡也存在,不过我们那里叫京杭大运河。】   【能让沈家上下都喜欢江辞染,想必江辞染是一个很有实力的人。】   【我会尽快想办法来见你。】   【我也很想你。】   每行字他看得欢欣雀跃,直到最后一行——啊?我不是擦掉了吗?他怎么还能看见!不对不对,我绝对擦干净了,难道栩星渊有千里眼不成?   他被人说中了内心,气得不行,但还是不承认,他又在信上开始不讲道理的发脾气,问栩星渊哪里看出他想他了,少污蔑他了,反正他没有想。   他洋洋洒洒又写了四百字,写得手腕疼,交给云止。   他把莲子都剥完了,就到院子的小池塘边的假石上坐着等,观鹤院的众人在他脚边睡着了,耳边只有隐约的虫鸣和蛙声,他甚至听见江冬的呼噜声。   云止终于来了。   信纸仍然是干净一张,上面就几个字。   【没想吗?那我猜错了。】   【不要生气了。】   【手腕疼不疼?】   江辞染:“……”   江辞染感觉自己被耍了,而且他居然又猜中自己手腕疼了,这人怎么这么聪明啊?!   他更是恼羞成怒,准备继续骂栩星渊,突然停笔,抬头问:“什么声音?”   嘉宝困得睁不开眼,跑出去看了一圈,回来道:“老爷上朝去了。”   江辞染才发现已是第二日了,他收起了笔,说道:“辛苦你了,云止,这里有莲子,你快吃。”   云止:“为公子、少爷传信是我的本职工作。谢少爷赏赐,只是现在过去,公子可能也要上朝了,公子一定会回信的,但估计少爷要等很久了。”   栩星渊也要上朝,那他岂不是能和爹爹一起上朝。   要是他能考功名就好了,就能同栩星渊和爹爹一起上朝……不过想到每天这个时候就要起床,太可怕了,还是算了,还是让爹爹和栩星渊拿俸禄养我吧。   思索片刻后,他又觉得爹爹和栩星渊都太辛苦了。   他赶忙让嘉宝给他穿上衣服,跑出去见爹爹。   江辞染的观鹤院距离沈柏青的院子很近,他刚出来,上朝的轿子路过他的面前,除了爹还有沈瑜玦的轿子。   沈瑜玦是白小娘的长子,任秘书省中书郎,是个小官,但胜在和栩星渊差不多年岁。   栩星渊在江家村是个老男人,但到城里,大家活得比较长了,又变成青年才俊了。   沈柏青穿着紫袍官服,捧着官帽幞头,在轿子上闭目养神,一睁开眼就看见月色下江辞染。   月色如练,江辞染就披了件兔毛小麾,散着头发,整个人瘦得不像话,眼神缥缈,稚气未脱的脸上却带着微笑。   沈柏青震惊道:“慈儿,你为何起这么早?鞋也不穿,你冷不冷?”   两个问题让后面的沈瑜玦目瞪口呆。   江辞染捧着莲子,心道不是起得早是根本没睡,笑着开口:“我来送爹爹上朝。”   沈柏青沉默良久,接过他手里的莲子,看着他的笑容。   江辞染看不见,忽听见一声叹息,接着仆从催促着上朝的时间,沈柏青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乖奴奴,快去睡觉吧……”   沈瑜玦在后面默默不说话。   江辞染点点头,任务完成了,便回去睡觉,观鹤园上下如释重负,总算得以解放,嘉宝只怪今天好不容易收了栩星渊的信,江辞染太兴奋了。   他这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之后精神饱满,嘉宝跑来说,沈瑜桥来了。   江辞染原本以为沈瑜桥只是说说玩玩,没想到他是认真的,还成功了。   沈瑜桥道:“我本来也没想到哇,爹下朝之后,我问爹能不能带你出去玩,他居然就同意了,只教好好照顾你,不要带你去喝酒,只能在内城耍,爹难得心情这么好,早知道我再多要点东西了。”   说到喝酒,江辞染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沈瑜桥坐在他床边,立刻玩味道:“哟,看来慈儿也做过酒后失态的事情,不愧是我的弟弟,有我的风采。”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完全写在脸上哇!”   双目失明,也便不良于行,沈瑜桥搞来了一张轮椅,让江辞染方便了许多。   江辞染又兴奋又有些害怕,他穿好衣服坐在轮椅上乖乖的等着,而且他想这次如果出去的顺利,下次他就可以在信里和栩星渊约定好时间见面。   他们坐着轿子出府,江辞染耳边听见熟悉的叫卖声,除了口音不同,和当初在余杭差不多。 第27章   江辞染第一次出门。   陈嬷嬷只给他穿了件素青竹叶纹的真丝襕衫,环了圈银色璎珞,腰间松松勒了条犀牛皮带,挂着双鱼和田玉扣,又用银簪挽了个垂半髻,乌发散在背后,算是迄今江辞染最素的打扮。   陈嬷嬷向来心思缜密,不似栩星渊,基本上只要好看就往江辞染身上挂,颜色也是红红紫紫,每每不分场合地把他打扮的叮叮当当的艳压群芳,却又害怕人看到似得戴个白纱帘帽,遮得严严实实。   陈嬷嬷忧心在这个一块砖头就能砸死好几个王公贵族的神京府内城,江辞染又长得这么美,生怕被人看了去,但她又不好说不让江辞染出门。   嘉宝不以为然,只说这神京府没有比沈家更高门显赫的世家。   陈嬷嬷默而不语,心道若是天家呢?咱家小郎君也是配得上。   好在一路上颇为顺利,江辞染被沈瑜桥带着在神京府盘湖上的花船玩了一圈,听了戏,又去看了相扑,江辞染还在小赌怡情上狠狠怡情了一遭,小赢了顿点心钱,也不知道是不是别人都让着他。   沈瑜桥:“父亲怕你无聊,让我给你寻点好玩的物什?你想要什么,神鸡、蛐蛐、小雀儿、还是海东青?”   江辞染没见过海东青,只知是一种大雕,北边的辽国皇帝都千金难求,听说展翅便有成年男子那么高。江辞染有些想要,但又有点害怕。   “那我要蛐蛐。”   “好哇,哥给慈儿挑个最凶的。”   沈瑜桥虽然有把江辞染当护身符,防爹打神器的意思,但一天下来也喜欢江辞染喜欢得紧。   江辞染长得可爱漂亮,娇娇气气的,跟个小妹妹似得。   而且沈家沉闷,规矩众多,全家只有沈瑜桥会玩,现在沈瑜桥等于多了个漂亮可爱的小弟弟陪他玩,因为眼睛看不见,江辞染很胆小黏人,动不动发脾气却又很依赖人,又傲又娇。   实话实说,黏得沈瑜桥很舒服。   两人看完相扑,已是傍晚,江辞染想吃糖葫芦,但内城压根没有卖这种平民食物的地方。   沈瑜桥笑道:“那有什么好吃的?哥带你吃攀仙楼。”   盘湖边上的攀仙楼是神京府最高最奢华的酒楼,有七层之高,立顶层,俯瞰盘湖,烟波浩渺,百舸争流,是大雍七大名楼之一。   美食更是山珍海错、水陆毕陈,据说官家都常常叫攀仙楼的外卖到宫里去,光是楼台之上横跨三百多年的大家题诗都不知几何?   马车停在攀仙楼楼下,沈瑜桥把江辞染抱下车。攀仙楼的七八个仆从便迎了上来。   侍者道:“沈二郎来了!快请上四楼!好几位官人等着您呐——哎呀!这位是沈三郎?”确切来说是新的沈三郎。   攀仙楼有很多高级跑堂,专门服务贵客,说话的便是沈瑜桥的专属陪玩。   虽然做的伺候人的活计,却是为后王公贵族,所以见多识广,自然也知道最近整个神京府最有名的真假少爷事件。   “是哇,我弟弟。”沈瑜桥得意道。   一到陌生地方,江辞染就害怕,死死抱着沈瑜桥的胳膊。   攀仙楼因为常年满客,位置有限,四楼之上不允许自带仆从,江嘉宝没法上去,不过也没关系,因这一天下来,沈瑜桥早把江嘉宝的活计给揽了,江辞染也信任了沈瑜桥。   沈瑜桥道:“顶楼今晚能上吗?我带我弟上去见见世面!”   侍者面露难色,“二官人,顶楼已预订到明年端午以后了。”   沈瑜桥又豁达道:“今晚谁订的?我去蹭蹭!”   侍者连忙赔罪,客客气气地说是不可透露姓名的神秘客人,并且要补偿沈瑜桥,不过沈瑜桥不是为难下人的那种客人,便罢了。   好在陈嬷嬷高瞻远瞩,江辞染今天穿的低调,但也是清水出芙蓉的恣丽,上楼这段被沈瑜桥抱着,频频惹来回眸的惊叹声,实在太长沈瑜桥的面子了。   攀仙楼四楼往上便是圆筒楼设计,四楼中间有个高戏台,能在这里唱戏的都是神京府的名角儿。   沈瑜桥甫一抱着弟弟到四楼,他那七八个狐朋狗友们就迎上来了,看到传说中的江辞染都惊讶得合不拢嘴,各个都想结交江辞染,沈瑜桥却拿乔起来,不准他们碰江辞染。   沈瑜桥挨个把他们给江辞染介绍,却被他的朋友打断。   “你弟弟又看不到,你介绍又有何用?盲人都是用手来确认的,来来来,弟弟摸摸哥的英俊潇洒的脸,记住我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吉。”   “滚滚滚!别厚着脸皮碰我弟弟的手!”   一番贫嘴打闹后,一群纨绔才算是落座,沈瑜桥便叫侍者上几个小糕点先给江辞染果腹。   今日唱曲儿的是玉仙儿。   他声音婉转,伴奏仅一把胡笳,只是轻轻启唇,若流水般的歌声便满溢整个攀仙楼,江辞染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音乐,神思随着歌声怅惘,如听仙乐耳暂明。   侍者上了四五盘小点心,沈瑜桥让他吃个酥油鲍螺便可,留着肚子吃其他的。   酥油鲍螺是攀仙楼的招牌,主要原料是牛奶,经过熬之、滤之、漉之、掇之、印之*工序,变成带骨的奶花,加入蜂蜜、糖霜,形似螺蛳或牡蛎,入口奶香即化。   江辞染放到嘴里那一刻,抽胎换骨,如登天堂。   至此以后,他的牙齿将分为乳牙、恒牙、吃过攀仙楼酥油鲍螺的牙。   他忍不住把脸埋在沈瑜桥的胳膊上。   “怎么了这是?”沈瑜桥忙揽住他,皱眉小声问。   江辞染含着泪,可怜巴巴,用气声道:“哥,这也太好吃了!我怕吃哭了,给你丢人了!”   沈瑜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沈瑜桥扶额沉吟片刻,才忍住没把江辞染抱怀里喂饭——我弟弟真是太可爱了!   沈瑜桥和江辞染各有原因的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终于上了酒菜,每个都好吃的醉了,江辞染原本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喝酒,然后搞出上次的事件,但实际上,他根本没空喝酒。   太好吃了😭   不过沈瑜桥等人早已吃过无数回,比起吃饭,狐朋狗友聊天吹牛才是重点。   可如今话题度最高的一定是沈家的真假少爷事件,但这些人见江辞染这般可爱,沈瑜桥待他如宝,便不敢问,只好东拉西扯。   哪怕是贵族子弟里也分高低贵贱,沈瑜桥这批人只能算做二等。   真正的一等贵族子弟,便是皇亲国戚。   若是再家族有实权,自己又有不俗的官身,不俗的成就的二代,整个神京唯有一人,那便是——顾云舟。   礼部尚书次子胡吉道:“你们可知道顾云舟顾小将军的事?”   江辞染塞烤鸭进嘴的动作一顿,忙掩过去继续吃。   众人听了都是来了兴趣,叫他说下去。   胡吉神秘莫测地说道:“顾云舟在闽南打了胜仗,回来的路上在曲江生了场大病。”   殿前司都指挥使幼子刘霖接话道:“这又咋了?谁没生过病?”   胡吉继续道:“咋了?你说咋了?——呵,你生病会毁容吗?”   众人顿时脸色惊变,连江辞染都震惊了。   他当时记得自己在栩星渊怀里晕倒了,此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嘉宝也是当事人,但他在爷爷灵堂里,就被顾云舟打晕了。   他和嘉宝再次醒来已经是去余杭的路上了,他真的没问栩星渊是如何解决顾云舟,他还以为他们急急忙忙离开曲江,从余杭出发逃回沈家,就是因为得罪了顾云舟。   顾云舟竟然还毁容了吗?这么严重!栩星渊怎么做到的?栩星渊这么久没来见他,是不是就在躲顾云舟?   沈瑜桥问:“是不是得了麻风病之类的?”   胡吉笑道:“当然不是——”他伏低身子,神秘道:“听说他——得罪了太子。”   众人张开嘴巴,却不敢发出声音,皆是一片惶惶,因为当朝太子向来放荡不羁,性格恣睢暴戾,但没想到堂堂大雍,甚至刚立了功的少年将军竟然也能说毁容就毁容。   怎么又变成太子了?难道不是栩星渊干得?江辞染皱眉想着,不过提到太子他就害怕得不行,饭都吃不下了,甚至有点反胃。   胡吉道:“太子刚好在曲江,肯定也拿住了顾云舟的把柄,不然堂堂顾家不可能一点也不闹。”   沈瑜桥也脸色微变,他最是想要攀附太子,听说这事儿也有点害怕了,其实不止他,没有人不想攀附太子。   不过——曲江?   沈瑜桥偏头垂眸看着旁边贴着自己,有些害怕的江辞染,慈儿好像就是从曲江来的,爹说慈儿在曲江被一个姓麦的富商收养了,应该没有卷入这些是非。   御史中丞嫡子晁叶华问道:“……知道什么原因得罪的吗?”   胡吉耸耸肩道:“不清楚,好几种说法,不过说得最多的,说是为了女人。”   一说到女人,这群纨绔便也不困了,都自我代入,肯定是因为女人才打起来了,不由得感叹到底是多么美丽的女人,竟让顾云舟和太子殿下争抢,至少也得是沈慈染这个级别的。   听完这事儿,沈瑜桥攀附心思凉了一半,扭头关心弟弟,却发现自己给江辞染夹得菜他一口也没吃。   “吓着了?”沈瑜桥问。   江辞染点点头,想干脆趁此机会说服沈瑜桥莫在想着太子的事情了,便泪眼汪汪,撒娇道:“桥哥,太吓人了,说毁容就毁容,你别去了,我担心你。”   沈瑜桥一看,便笑着摸摸他脑袋,道:“别怕,哥有想法。”   你有个屁啊!   江辞染今日非得说服他不可,正要开口,又听见席上有声音。   “哦?原是沈家二郎君,还有诸位啊——”   江辞染听见大家纷纷站起来,心知是有大人物来了,也马上跟着站起来。   “宋评议!”众人客气地说道,消息灵通最是胡吉,忙改口恭维道:“宋秘书才对啊!恭喜宋秘书又高升了!”   众人听了便是一片恭喜声,但江辞染感觉到最爱逢迎的沈瑜桥却没有说话,而且这位宋秘书最先打招呼的可是沈瑜桥。   江辞染微微敛眸,疑窦丛生。   宋秘书一一谢过众人,仍是看向沈瑜桥,道:“瑜桥,有些日子没见了,你身边这位是——?”   这京城谁猜不出江辞染的身份呢?装模作样的问,显然是准备找事啊,众人顿时默然。   沈瑜桥也看出来了,心思流转,只想找理由离开算了,他刚想开口,便又听见宋秘书赞美道:“如此美艳尤物,更甚玉仙儿三分啊,这攀仙楼又有新招牌了……”   众人登时一片哗然,忙替沈瑜桥解释,不知宋自蹊是不是故意的,这误会大了,太侮辱人了。   沈瑜桥立刻道:“非也,自蹊阿兄——这是我亲弟弟,沈慈染。”   “哦?”宋自蹊微笑道:“我怎记得,你只有一个弟弟是瑜渡啊,瑜渡呢?”   来人便是宋自蹊,字行直,当朝左相宋京之子。   宋京的官位甚至高了江辞染他爹沈柏青一级,是货真价实的当朝权臣宰相,但和沈柏青不同,宋京并无爵位,乃是寒门进士。   宋京的儿子宋自蹊十六岁中举人,十九岁登科探花郎,担任从八品校书郎,不到半年升为大理寺评议,现在又高升秘书丞,辉煌半生归来才二十三岁。   以这样的晋升速度,估计能挑战大雍最年轻宰相了。   用江辞染大哥沈瑜玦来作比喻的话,沈瑜玦二十五岁中举,成为校书郎,到现在和栩星渊一样都是二十八岁的老男人了,还是校书郎。   就这样,都不少人觉得沈瑜玦前途无量。   大雍最高学府名为国子监,京官居三品以上者,家中可有一子蒙荫国子监,而沈家便是沈瑜渡进入国子监,沈瑜渡在国子监的同窗便是宋自蹊、顾云舟。   很明显,他们有超越同窗的感情。   而栩星渊告诉过江辞染,宋自蹊和顾云舟一样,就是这本书的上桌炮灰攻之一。   他问了栩星渊,啥叫上桌,栩星渊并没有回答,但江辞染猜测肯定是重要的角色。   沈瑜桥道:“宋秘书,瑜渡在外宅备考呢,您有事找他,可以问问我大哥,您是知道,我不懂这个的。”   宋自蹊冷声道:“哦,原来你还记得自己的弟弟啊,你可知你在此风花雪月之时,你弟弟在做什么?”   沈瑜桥抿了一下唇,权衡后还是赔笑,朝他做了个拱手礼,拉住江辞染的手臂,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拉不动江辞染了。   他看见江辞染挑起嘴角,问道:“做什么啊?”   宋自蹊看着江辞染的模样,不耐地皱眉。   早就听说他的名字,如今却是第一次见面,盛传沈慈染如面若好女、美艳如妖,京中甚至有传闻他是狐妖变得,虽然这套说法很少,但宋自蹊却觉得准确。   宋自蹊冷笑,仿佛将要扔出一个惊天炸弹。他缓声心疼道:“……瑜渡病了。”   江辞染:?   就这?江辞染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恶毒地想,怎么没死了呢!   江辞染嗤笑一声,又笑得甜美,道:“哦,原是病了啊,我还以为江瑜渡在给我当狗,当奴才的路上迷失了呢?”   宋自蹊脸色微变,众人也是瞩目于江辞染,神色诧变,顿时四楼这一层客人纷纷望向江辞染这一桌,而能在这里吃饭的皆是非富即贵,都知道真假少爷事件。   宋自蹊厉声道:“竖子!你焉敢辱他?他可是……”   江辞染冷笑打断道:“还之以礼罢了,关于江瑜渡这个冒牌货,因偷了我的东西,被当场逮住,甘愿做我脚边一条狗的事情,宋秘书可以自己去问他。”   宋自蹊微微凝滞,片刻后冷道:“交换人生实非他愿,乃是错抱!此为天命!即使你心有不甘!那如今你也返回沈家,为何处处针对他?”   我针对他什么了?不就是他自己跑过来被我骂了一顿吗?甚至都没撵他走!   江辞染双手叉腰,头一歪,笑得恣意可爱,却缓声开口道:   “欸?宋秘书为何对我沈家的冒牌货这么感兴趣?——哦,我忘了,真正貌比玉仙儿的原是江瑜渡,我真要恭喜宋秘书了,假做明珠,原为鱼目,我沈家弃之,有何不可啊?宋秘书喜欢得紧,就快去捡吧!免得鱼目化为一滩烂肉,惹得一身腥臭!”   宋自蹊瞪着目,哑口无言,“你——!竟如此无礼?!”   沈瑜桥惊讶地看着江辞染,这些天相处,他知道江辞染有些骄纵脾气,也听说过他在院子里把江瑜渡骂了的事情,却没想到他嘴巴这么厉害。   沈瑜桥道:“这是我家家事,宋秘书的手还是收回去好了!”   如此精彩对骂,众人全将心提到嗓子眼了,四楼原是客人最多的时候,此刻满堂只有窃窃私语。   宋自蹊听到沈瑜桥的话,他说不过江辞染,因江辞染确实是这事儿的苦主。   但沈瑜桥——还有整个沈家,曾经因着沈瑜渡的才华风貌,风光无限,甚至得到过官家的垂青赏赐,乃是整个京城都难折的风流贵公子,沈家当他鱼目,说弃便弃,他却有话要说。   正当开口,却听见五楼之上,有声轻笑,带着几分懒惫和浮华,接着又是两声病弱的轻咳,这人大约是生了风寒。   江辞染耳朵最是灵敏,他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得这笑声有些熟悉,却不是他认识的音色,又听见那人缓缓下楼的声音,原来四楼也是安静,此刻更加是寂然,连玉仙儿都不唱了。   江辞染微皱眉,只感觉他挽着的桥哥浑身一僵,更比当时看到宋秘书还惊讶。   “哥,谁来了?”   “是太、太子殿下……”   江辞染:“?”   江辞染马上没了刚才的戾气,瞬间腿软了,连忙往沈瑜桥怀里躲。 第28章   一声从容不迫的清越笑声,懒惫中似带着嘲弄。   众人不由得随声抬头向上看,但见五楼之上,有人侧身孑立,鼻梁高挺,眼若点漆,乌秀的长睫垂着,宛若古剑藏匣,临栏睥睨。   他目光扫过楼下,不知落在何处,似觉着有趣,剑眉微挑,嘴角弧度稍敛,似笑非笑,风流倜傥,身上却带着唯有沐血多年才能养出的戾气,若玉山将崩。   有人或是认出他的身份,又或是因他容貌身段惊叹,一时之间满堂寂然。   他缓步起身,才知其人身材魁梧,筋骨如铁,鹤势螂形,款款拾级而下,玉白色衣袂肃肃如松下风。   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吱呀轻响,在诡异的安静中异常明显。   沈瑜桥愣怔在原地,当即认出了他的身份。   去年太子及冠典礼,因着沈瑜渡病了,他有得机会代替参加。   那时,他坐于殿外,惊鸿一瞥,看到奢华的紫檀龙撵之上的太子。   沈瑜桥脑海里登时想起太子种种残暴事端,却又感觉太子目光游巡之间,总是落到他的身上,不由得紧张起来。   “哥,谁来了?”   沈瑜桥低头看着自家弟弟,竭力保持镇定,怕吓着他,但还是声音微颤,小声道:“是太,太子殿下。”   他话音一落,感觉弟弟突如幼猫般全身惊栗,软倒在他身上,身颤若簌簌落雪,脸埋到自己怀里,沈瑜桥连忙揽住他。   他刚想开口安慰,就看到太子微抬下巴,彻底不笑了,目光如剑落到他身上,他这下明白了,刚才太子就是在看他!   沈瑜桥抱紧弟弟,心道自己好歹也是荣国公、当朝右相之子,若不像顾云舟那般飞蛾扑火,太子理应有所忌惮,不会无端找茬。   他心下安定,想低头安抚弟弟,却看到沈慈染在他怀里抬头,眼睛鼻子因泪水落下而泛出粉红,梨花带雨,朱颜泣露,貌若神女。   沈瑜桥:哈哈!完啦!😄   他立刻想起了顾云舟的惨案,忙将弟弟藏于身后,太子微微偏头看到他的动作,再次发出一丝轻笑。   众人见太子笑了,才觉空气重新流动。太子扫了一圈,望向宋自蹊。   宋自蹊担任秘书丞乃管理皇家典籍,负责中枢文书,自然是见过太子的,只是刚刚上任,还未近距离侍奉。   “太子殿下。”宋自蹊启唇朗声,恭敬地弯腰行礼。   众人才如梦初醒。   大雍礼待读书人,有功名者可见官不拜,有文官身者非过可不拜天家,而白身之人自然是要跪的,于是整个四楼的大部分人都纷纷将要跪下。   沈瑜桥也准备动作,太子斜睨他一眼,却道:“不用跪了。”   太子声音低沉,略带沙哑,语气冷漠,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恣睢暴戾,甚至又轻咳了两声,显出几分病虎之姿。   他缓慢走向沈瑜桥,在他十步左右处停驻,身后常服殿前统制护卫立刻拉开一张太师椅。   太子踞坐若虎,顾盼自雄,玉骨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闲适若勾栏听曲儿,声音却冰冷道:“方才听闻诸位明珠、鱼目争论不下,怎么我一来就不吵了?嗯?宋秘书?”   “殿下。”宋自蹊恭敬答道:“适臣以沈氏薄待才学之士,有悖大雍之旧典,未能自禁,遂有言。孰料彼黄口小儿,出身贫农,全无礼法,粗鄙殊甚,其言秽浊,有玷圣听。”   太子冷道:“噢,无妨,只是刚才听到有人说沈家鱼目江瑜渡貌美尤物比之玉仙儿,不知是真是假?”   宋自蹊全身微滞,心思百转千回瞬间明白了,太子要给谁出头了,未曾想他还未开口,马上有人恭敬回答,“确实啊!”   宋自蹊抬头望去,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吉,这人显然是个曲意逢迎的马屁精,巴不得攀附天家,太子说什么都是‘确实啊’。   胡吉道:“属实哇殿下,那江瑜渡还是颇有姿容的!”   太子颔首,面无表情道:“噢,想来也是,若无几分姿色,如何鱼目混珠,沐猴而冠,假作他人之位,十八载有余?”   众人皆是震惊。沈瑜桥心道这太子嘴巴好毒,赶上慈儿了。   太子看向胡吉,问道:“那会唱歌吗?”   胡吉有些汗流浃背,道:“啊?啊?哦!这个、这个,大概是不会吧?但是!——加以调教,肯定能学会!”   沈瑜桥:“?”   胡吉为了逢迎已经疯了,朋友这么努力,沈瑜桥顿感自己在曲意媚上这条路可能也是走不通,以为自己可以不要脸,但发现实际上不要脸也很难啊。   而太子像是还没输出完,他继续道:“那确实要恭喜宋秘书了,昌国公府君子之所,书香门第,沈家的漏算是被你捡到了。”   宋自蹊自低着头,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都爆出来了,又听见太子道:“君子当配明珠,小人矫饰鱼目以自乐,别人是掌上明珠,宋秘书是掌上鱼目,也颇有一番趣味啊,对不对?”   胡吉:“确实啊!”   太子并没有理会胡吉,而是声音加大了一些,音色雄烈,戾气十足,道:“对不对啊!宋相!!”   他话音一落,众人神色诧变!   “噔噔噔!”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下楼声,宋自蹊抬头,果然看到父亲提着衣摆,快速下楼。   “父亲……你怎么也……”宋自蹊下意识喊道,却被宋京狠狠瞪了一眼。   宋京对太子弯腰行了个礼,笑道:“太子说得对!犬子无端冲撞殿下了!”   太子微笑道:“宋相不必拘礼,适才不过与宋小郎说笑罢了,不过鱼目怎可混珠?这个道理,你说是吧?”   宋京颔首:“殿下所言极是,犬子愚拙不堪。”他回头,对宋自蹊骂道:“竖子——安敢多言沈府君家事!你有眼无珠!确实缺颗鱼目!”   宋京当着众人的面呵斥儿子,甚至于宋自蹊还是一个六品官身之人,宋自蹊当场跪下任由父亲责罚。宋京骂完又转身对太子道歉数次,你来我往,太子这才是饶过他们父子了,摆手让他们走。   宋自蹊垂眉低首,路过太子之时,又被太子叫住了。   太子从桌上拿了个桃子,扔向宋自蹊,宋自蹊勉强接住,听见太子佻达道:“演的不错,赏你的。”   宋自蹊面如死灰,气得发抖,连带宋京也是,但依然恭敬地鞠躬谢太子隆恩。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父子俩离开后,空气未尝轻松。   太子朗声道:“沈家之事,孤已有定论,明珠鱼目不可混淆,孤不想再听见神京府内有人再妄议此事。”   整个四楼的人都同时道了声喏。   沈瑜桥才是缓缓松了口气,却不知太子为何出手帮他们——难道是因为父亲?如今朝廷党争不断,难道是太子是父亲这派的?那为何又与宋京吃饭?宋京可是连他都知道的父亲的政敌啊!   江辞染躲在沈瑜桥身后,藏着脑袋就要露出屁股,顾头不顾腚,起初怕的抖如筛糠,拉着沈瑜桥衣服的手全是汗,甚至还很没出息的哭了。   随着太子开口,逐渐让他稍微凝了神,但是他又把栩星渊的话当圣旨,一心想着太子会杀他,实在紧张恐惧得恨不得装死。   太子启唇:“沈家二郎。”   “草民在。”   “你觉得孤是君子还是小人啊?”   沈瑜桥眼睛瞬间睁大,连道:“当然是君子,是大雍……”   “噢,那且把你身后沈家的掌上明珠与我相看一眼。”   江辞染&沈瑜桥:啊?😭   沈瑜桥忙颤抖道:“太子殿下见谅,我弟弟刚认回来,不懂礼仪规矩,唯恐冲撞殿下——”   江辞染发现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总是会来——不是不来,时候未到哇。   他忍不住从后面抱住亲哥,呜哇一声哭起来,喊道:“哥哥!我怕……”   沈瑜桥忙伸手摸着弟弟的手,与弟弟十指相扣,道:“不怕,不怕,哥哥在。”   “……?”   他话音一落,却看见太子那张俊美异常的脸犹如暴雨将倾,抿唇嘴角微微向下,垂首抬眸,带着几分森然的鬼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杀人而去。   太子面容平静,声音低沉,比之前还要嘶哑得多,碾齿缓声道:“兄弟情深,令人感动。”   他虽这么说,几个御前大班却两步冲上去,当即将兄弟二人骨肉分离。   江辞染这个黏人精,甫一和熟悉之人分开,犹如皮肉撕裂,瞬间哭得泪湿阑干花著露,喊得撕心裂肺人断肠。   太子皱眉抬手,侍卫立刻放开江辞染,江辞染马上像个牛皮糖一样冲向沈瑜桥抱着他,但沈瑜桥已被拿住,没法回抱他。   他就这样干抱着沈瑜桥的腰,沈瑜桥挣脱无果,只能出言安慰。   江辞染容貌美得惊心,此刻梨花春带雨,众人也不由得有些难受,只觉太子真是无法无天,先是把朝廷六品命官、宰相之子侮作戏子,现在直接强抢国公府之子。   太子一言不发,看着他哭,直到哭到缺氧,脑袋晕晕的,总算慢下来了。   太子冷道:“哭完了吗?”   当然没有!只是中场休息!   江辞染颇有技巧的抽泣换气,正要继续哭,却感觉太子这四个字,有点熟悉之感,因为栩星渊对他说过无数次,语气中冷淡,却总有种宠溺的无奈。   难道……   不可能!   之前听哥哥提及太子才是刚刚及冠,但栩星渊已经是个二十八岁的老男人了,两人不可能是一个人。   想到栩星渊,江辞染哭得更厉害——这个死人为何还不来救我,像上次顾云舟那回一样!难道非得要千钧一发他才来吗?   太子:“停!”   江辞染微怔,若不是音色不同,他都要以为栩星渊来了。   江辞染也确实不受控制的停了。   太子凛然道:“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你哥跟我走,一个是你跟我,你选一个吧?”   江辞染:“……”   江辞染抱着沈瑜桥,听到这个选择愣怔片刻,沈瑜桥张嘴,还没开口呢,就听见江辞染说:   “哥,对不起。”   沈瑜桥:“……?”   “哈。”太子忍不住笑出声,声音清脆若清泉撞石,毫无伪装,终于有了几分少年郎的恣意,唯有此刻真心实意。   江辞染痛苦地松开手,瘪着嘴,强忍着哭泣,后退好几步,冲着太子的方向,咬牙喊道:“你把我哥带走吧!”   沈瑜桥:“?”   倒也不是江辞染实在没良心。   好吧,他的确是有些没良心,但此刻他是有理有据的,因为按照栩星渊所言,太子会把他折磨死,但没说会把沈瑜桥折磨死啊,所以沈瑜桥还是有一线生机的,只要他努力。   江辞染很少有不粘锅的时候,独自空落落地站着,就等于周围全是一片黑暗,他其实很怕黑。   此刻他全身发抖,最终听见沈瑜桥狠狠叹了一口气,急道:“慈儿,去找父亲来救我们!”   太子笑意未减,仿佛觉得得到沈家二郎也是相当满意的。   众人不堪直视,尤其是江辞染——望之而心自软,听之而怜自生。   沈瑜桥的朋友们更是异动不止,胡吉忍不住道:“殿下啊……”   一声响亮的拔刀之声倾刻奏鸣。   太子从一位御前班直腰间拔出一把宝刀,仔细端详,仿佛在说,谁敢复言,便要斩立决。   沈瑜桥的朋友们瞬间噤声了。   江辞染却整张小脸都白了,他想起了栩星渊对太子的评价里就有杀人如麻的话,他瞬间像是失了魂魄,以为太子要杀了沈瑜桥。   而太子仅仅只是想凹一下人设,却一回眸,看见江辞染猛地扑向他。   ——咣当一声!宝剑骤然坠地!   栩星渊连忙把刀扔掉,抱住了突然冲向他的江辞染。   他低头看着江辞染,听见小可人儿哭着喊道:“求求你不要杀我哥!”   他抬手轻抚江辞染的脸颊,江辞染的脸真的还没他的手大,手指滑到下巴,便顺势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道:“那你就是选了由你代替你哥了?”   江辞染全身战栗,一阵沉默,连续抽泣发不出声音,皱着眉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委屈地用力点了一下头,不出一个呼吸,他就被太子横抱起来。   江辞染猜都猜到是这个结果了,被人抱得也习惯了,却也温顺。   栩星渊勾着嘴角,看着江辞染在他怀里忍着泪水,一脸决绝,仿佛被人轻薄了一番。   两月未见,他望着江辞染的脸,一阵出神,片刻后才回过神,想起自己的人设,便露出美人在怀的满足之意,他四下望着,周围皆是对他敢怒不敢言之人。   “愣着做什么?”栩星渊扫视一圈,望向玉仙儿处,吐出一个字,“唱。”   话音一落,丝竹之声再起,这攀仙楼内便一片繁华如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一言不发抱着江辞染上楼。   沈瑜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竟然冲破了御前班直的控制,冲向栩星渊,又被两个侍卫挡住,他喊道:“暴君,放开我弟弟啊啊!这世间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我弟弟!”   胡吉等人不由得震恐地看着沈瑜桥,连忙将他劝下,“瑜桥,你真是不要命了!快慎言啊!想想顾小将军的下场!”   沈瑜桥目眦欲裂,冲下楼去,他自知已闯了大祸,但现在必须去找昌国公父亲来救。   *   攀仙楼顶层并不大,不过六边形的宝阁,四面皆是连廊,凭轩眺望,睥睨神京府,盘湖震撼,连远处的巍峨的皇宫都能纵览。   但阁内只有一台写诗、对弈的方桌和一张小榻,四周墙壁、宝阁上皆是历朝历代名家诗画,金石古玩,江辞染在曲江受贿的价值六千两的《病虎图》,连这里的门都敲不响。   江辞染小喘着气,全身如幼猫般抖着,被栩星渊直接抱到了攀仙楼的顶层。   沈瑜桥没能带他来的地方。   江辞染感觉周围有风动,空气都比之前香甜了,接着他便被放到了榻上,过了好久,无人触碰他,但江辞染镇定下来便能听见,那人的呼吸还在自己身边,距离他很近。   他闭着眼睛,不敢动弹,索性头一歪,装死。   又过了好久。   那人始终在,呼吸依然很近,但就是不开口,江辞染都感觉自己刚才恸哭之后的体力都快恢复了。   很好,就这样装死拖延时间,栩星渊一定会来救他。   忽然,江辞染听见那人有些温柔地问:“你在想什么?”   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所以即使是太子,也不能杀死人第二次。   好计策!   但这个计策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因为那人还是动手了,他先是揉了一下刚才被侍卫抓过的胳膊,然后慢慢下滑,落到了自己的肋骨附近。   哇呀呀,他到底要干嘛?!   江辞染竭力装死中。   那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随后连续地捏。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   江辞染瞬间弓成一个虾米,怎么这样啊啊!太坏了!还带挠痒痒的吗?!   “啊啊,好了不要捏了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啊停停!!饶了我吧!求你了,我输了还不行吗?!”   江辞染的良策就这样被轻易破解了,此人的智谋显然不亚于他。   那人总算松手了。   江辞染在小榻上喘着气,差点笑死过去,头发本来就只松松的一根簪子挽着,此刻彻底散了,银簪落地,乌发如瀑铺满小榻,脸上带着喝醉了般的酡红,粉面若桃花。   他喘了一会儿,就感觉那人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   江辞染全身一凝。   干嘛啊这是,这人出手怎么跟栩星渊一样,完全没有套路啊!   “江辞染。”   那人的声音在他的胸腔震动,带着一丝鼻音,“……好久不见。”   江辞染:?   “栩、栩星渊?”   他轻哼了一声。 第29章   江辞染脑子空白了一瞬,白润的手指动了动,颤抖着轻抚男人的脸,他碰到了熟悉的高挺鼻梁、微蹙的英俊眉峰和轻抿的薄唇。   栩星渊埋在他胸口听了会儿他的心跳,支起身子,把他手拉过来贴着自己的脸,从侧脸滑到唇,情不自禁嗅闻他手指的香味,只差亲一口小手。   “栩星渊!真是你?”江辞染声音颤抖地喊道。太子呢?太子变成栩星渊了?   “嗯。”   江辞染眼神缥缈,那双罕见的紫色眸子时而带着仙气、时而带着妖气,仿佛是某个仙人所点,绝非凡胎生。   可他实在太爱哭,是一个小哭包,那紫珠子成日海棠含露,十分娇气。   原本他躺在榻上,歇了好一会儿,泪已经干了,甚至刚才被挠得笑惨了,可这会儿栩星渊承认的话音才落下,那眼泪便又像泉水样涌出来。   有时候他不是真心想哭,而是他自从目盲后,他只能用脸和眼泪来保护自己,因为很多人都会对一个哭天喊地的漂亮可怜的小哭包无从下手。   但栩星渊也不需要眼泪就能任由他摆布,保护他,养着他,但他还是情难自已地要哭。   江辞染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还是控不住的一阵儿、一阵儿的抽泣,呜咽着,嘴巴向下撇。   看到江辞染这幅模样,栩星渊立刻将他从榻上抱进怀里,像抱孩子一样,揽着腰,扶着腿,放到他的腿上坐着,江辞染腰太细,他一只手就轻松把控。   “呜哇栩星渊,你怎么才来啊啊……”   江辞染双手环着他的脖子,靠着栩星渊的胸膛,哭得很伤心,却也克制,喘气间全是潮热,没法组织完整的句子。   栩星渊伸手擦掉不断涌出的眼泪,把他往怀里摁,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低哑的缓声道:“对不起、我的错……染染。”   “呜……讨厌你。”   江辞染开始折腾,又是蹬脚,又是伸手锤他的胸口,恨不能张嘴咬他。   他累的喘气,脱力地向后仰,哭得伤心,露出天鹅般脖颈,细小的喉结轻颤,他哭着说:“栩星渊,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嗯嗯,讨厌我。”   江辞染的折腾对栩星渊来说和小奶猫的力气差不多,随意便能控制,但他又不好发力,让他折腾了好一会儿,他应声下来,道:“好好好,我讨厌……”   见一时半会不好哄了,栩星渊偏开头,咳嗽了两声。   江辞染微微一顿,马上停下了,伸出手紧张地环住他的脖子,哽咽道:“栩星渊,你竟病了?我还没问你怎么回事?”   “嗯。”栩星渊故作虚弱道:“宫里多争端,六皇子母妃想害我,索性将计就计,又演了出苦肉计。”   江辞染愣住,表情震惊,他没想到栩星渊竟真的是太子,而皇宫里也真的如话本里一样个纷争不断,他顿时停下了打闹。   栩星渊显然不想进行这个无聊话题,他想和江辞染多说些更重要的话,他低头抵着江辞染的额头,确认般问道:“你是不是想得紧了?”   江辞染嘴巴一张开就要嚎啕大哭,所以他哽着喉咙,咬着下唇,不能说话,但还是大大方方地用鼻子模模糊糊发出一声略带稚气的,“嗯。”   他是想得有些难受。   栩星渊勾唇,又很快荡开。   江辞染好委屈,好伤心,撅着嘴,一声不吭,却哭得像个泪人,因此显得小脸红红肿肿的。   栩星渊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情难自持道,“跟个小宝宝一样。”   江辞染眸子抬了抬,面皮有点发热。   小宝宝和乖奴奴差不多,他爹也喊过,但他爹喊得时候,他只觉得开心,可是栩星渊这么喊,他就觉得有点害羞,感觉栩星渊在看他,又喊了声宝宝。   他旋即羞得往栩星渊怀里钻。   之前的恩恩怨怨,你逗我,我醋你,全忘了。   约莫有两月没见,江辞染在沈家除了江瑜渡外,其他都很开心,有时候玩得尽兴了,也会忘了栩星渊,但见了栩星渊,还是觉得全世界最想他。   他有了两个哥哥,一个嫂嫂,两个姐妹,有了爹爹和小娘,还有祖母,庶出弟妹两三个,一个大家族,但还是觉得栩星渊才是他最好的哥哥。   也不知这是为什么,他想不通,可能是栩星渊比较厉害吧。   现在栩星渊又变成了太子,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栩星渊:“穿越来就是了。”   江辞染面皮粉嫩,睫毛湿透了,一缕一缕的,眸子显得分外明亮。他讶然道:“啊?那岂不是从山洞那时候就是太子了?”   栩星渊:“对。”   江辞染红唇咬的发白,道:“那你为何骗我?你说——你是老公?老公不是太监吗?我到昨天都以为你是太监!”   “……”   栩星渊默然片刻,望着他那粉白小脸,无辜的眼睛,道德情操还是守住了。   他平淡道:“在我的家乡,老公就是夫君的意思。”   江辞染:“……?”   栩星渊确实没有说谎,江辞染因着对他会嫁给太子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他很快填充了逻辑,栩星渊穿越成了太子,而江辞染未来会嫁给太子。   所以当时栩星渊说他是江辞染夫君,也的确没错,只是要加很多他没加的限定词,比如没改变过得未来等等。   好啊,栩星渊,第一天、不对,才认识几个时辰就开始逗他!烦死他了!   想到这里,江辞染又锤了他两拳,开始闹腾,栩星渊对他揉揉捏捏都还是哄不好,只好又装病情加重,才让江辞染稍微冷静了。   “反正我不会再嫁给太子了。”江辞染恶声恶气地说道。   栩星渊:“哦。”   江辞染总算从刚见面的大悲里转为大喜了,他的面上泪还没干便挂了笑,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的模样,实在美丽。   栩星渊不必问,他就开始分享自己在沈府的事情,虽通了信件,但纸短情长,盲文又废纸费力,根本说不完,还得是当面说才行。   栩星渊认真听着,时不时点评几句,显然又是故意惹他的话,江辞染噘着嘴要打他,嬉笑着也没感觉到栩星渊是离他很近,呼吸都落到脸上了。   对栩星渊来说,边认真听,边欣赏江辞染并非难事,望着他今儿的打扮素朴,珍珠似耳的耳垂空落落的。   江辞染正说着桩生气的事,便是府里堂叔叔的姨娘见不得江辞染漂亮,对江辞染阴阳了两句,江辞染本想他现在改好了,便罢了,不和贱妾置气。   但第二天又有点生气,陈嬷嬷想了个办法,不知怎地让爹知道了,就把她打发卖了。   江辞染说着说着,就感觉耳垂一热,似掉进了柔软的地方。   “呀!你偷吃我耳垂作甚?”江辞染震惊地转过头,差点又嘴和他撞一起,可江辞染看不见,未曾躲闪。   栩星渊:“……不小心的。”   江辞染:“?”   他生气道:“还有这等不小心?栩星渊,你少……”   栩星渊打断道:“你为何不配耳珰?”   气到一半,江辞染泄气道:“陈嬷嬷说,不要打扮的太漂亮了,怕遇见登徒子了。”其实他挺喜欢打扮得叮叮当当的。   栩星渊点点头,并赞美道:“陈嬷嬷是个缜密的人。”是他专门给江辞染在几百号人里挑来的宅斗老资历,看来也用上了。   这点江辞染是同……等等,他皱眉,又道:“为何吃我的耳垂?”   栩星渊:“若你配了耳珰,我不就吃不到了。”   江辞染点点头,“这倒是。”   他又斜着眼,噘着嘴,不耐地补充道,“但带了耳珰会遇见登徒子,不戴又有你这饿鬼。”他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不要再偷吃了,饿了就吃饭。”   栩星渊笑道:“好。”   “现在饿吗?要不叫他们传菜上来?”   “他们上来不就发现我们在私会了吗?”   江辞染:“???”   “私……私什么呀你!栩星渊!你把我抱上来,多少人看见了?!”   栩星渊淡然道:“哦,确实,你没有清白了。”   江辞染又要闹了,他要从栩星渊的腿上起来,但又挣脱不了,栩星渊胳膊比铜铁还硬,江辞染被他控在怀里。   他说话带着鼻音,道:“我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我们俩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俩,什么也没干!我不怕别人说!要这就没清白了,我们在石虎山的时候就没了。”   栩星渊给他洗澡、穿衣服、一起抱着睡觉,甚至抱他上厕所。   栩星渊:“哦。”   话赶话的说到这里,江辞染略略有些不悦,耸了耸鼻子,黏糊糊道:“我还没找茬你在下面吓唬我的事情呢!”   栩星渊玩味道:“若我方才不装太子,直接与你相识,然后就咱俩刚见面那会儿一样,你抱着我哭一会儿、闹一会儿、恨一会儿、想一会儿,若是放到下面……”   “哎呀,好吧好吧别说了,也是……那这个我也不生气了。”他伸手捂住栩星渊的嘴,决定大慈大悲的放过栩星渊,思量了一下,又道:“只是你要一直装太子?”怪吓人的,而且感觉很累。   “方才我教训了宋自蹊,又强抢了你,就是书里太子的做派。若只教训宋自蹊,不轻薄你,别人会当我是沈党的人。”   “什么轻薄?!不要用那个词!……沈党又是什么?”   “现在朝廷都在结党营私,你爹便是沈党的头目。”   江辞染懵懵懂懂,道:“结党营私又是什么意思?”   “以后我慢慢教你,现在不聊这个,浪费时间。”栩星渊揉揉他的膝盖,捏捏胳膊,又把他往怀里揽了一些,只想珍惜和他的时间。   江辞染也顺从的靠在他的怀里,他又问:“沈家人对我都很好,我想问问原来话本里怎么说他们?”   这一切都在栩星渊预料之中,就因为知道这个结果,才放心把江辞染送进沈府。   因为沈府在原书里,也是反派。   栩星渊慢慢将原著情节道来,“书里你这个真少爷来了之后,颇有心计的获得所有人宠爱。假少爷被排挤,离开家后先是被顾云舟强迫,接着又是宋自蹊等人,他们皆是宋京的宋党之人,便是扶持太子,而你爹是宸王一派……这样假少爷等于成为你爹的政敌,最后沈家倒台了,对假少爷追悔莫及。”   江辞染:“……”   江辞染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理解这个剧情,这个剧情又把他吓到了,忍不住往栩星渊的怀里缩了一下。   “宸王?”江辞染捂着嘴,讶然道:“那岂不是你在和我爹作对?”   “所以我们现在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那又是什么?”   “以后再同你说。”   栩星渊又道:“听你的说法,沈家人对你倒是很好。书里没说你耍了什么心计,我倒想知道。”   谁知江辞染眨眨眼,说道:“我什么也没做哇。”而且他现在彻底改好了,除了骂过江瑜渡以外,他未做过任一件坏事。   栩星渊哂笑,低声笑道:“哦?来的第一天,就唤沈府君爹爹,故意穿母亲以前的簪子、镯子,别人教你读书不愿意,只要沈府君来教,又总是对沈府君撒娇,更不要说总日跑去找祖母亲昵,庶出的姐妹都讨好,今日又黏着你的亲亲瑜桥哥哥玩一天——还有昨日大早上跑去送沈府君上朝,还送莲子,莲子便是怜子,恐怕人人都道你工于心计了。”   江辞染大惊,生气道:“这也叫坏事啊……送爹爹上朝,就是我想到上朝太辛苦了、戴娘的首饰,就是我想娘了、更不要提和祖母、桥哥、箬竹箬兰玩闹,也叫做坏事啊?”那他真是太坏了。   说着他觉得有点委屈,明明都已经改好了,未曾想改好之后也是坏事!   到底怎么才叫做好事啊!   栩星渊望着他的脸,安慰道:“不坏,好宝宝。”   江辞染咬了下唇,脸埋进他的颈肩——栩星渊叫他宝宝,实在是有点肉麻,不过叫了他就不哭了。   “那你到底是二十八岁还是二十岁?”   “你喜欢哪个?”   “呃……”江辞染沉吟片刻,琢磨道:“都差不多吧,老有老的好处,年轻有年轻的好处。”   栩星渊低低地笑了。   江辞染:“你笑什么?”   栩星渊并未回答。   栩星渊身段相比之江辞染太大了,以他俩的体型差,栩星渊笑一笑,江辞染都觉得震。   江辞染道:“这样坐有点难受。”   “怎么了?”   “可能刚才吃多了,感觉坐着有点堵得慌。”   栩星渊又把他放到榻上,平躺着,给他揉揉肚皮。   江辞染随意躺着,乌发铺散,吃多了加上哭累了,犯了懒困,但和栩星渊在一起他是舍不得睡的。   他懒懒地半眯着眼,凤眼眼尾泛红,皮肉白嫩,他又想起什么了,高兴地扬扬眉毛,道:“我把江瑜渡教训了。”   “……这么厉害啊。”栩星渊垂眸望着他的模样,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教训的?”   江辞染便将自己如何冷傲退沈瑜渡,完完整整的描述给栩星渊听,总结道:“我让他一辈子只能当我的狗,还有奴才。”   他以为栩星渊会立刻夸他,没成想栩星渊却道:“做你的狗,原是骂人的话吗?”   江辞染:“?”   栩星渊未做解释,只坦然道:“我实无法夸你,因为做江辞染的狗,对我来说,杀伤力真的不大,哪怕加上当奴才也就那样吧。”   江辞染:“……?”   栩星渊转移话题道:“我们去找点他的麻烦吧。”   江辞染:“???”   江辞染先是一愣,双手交叠,捂着嘴,弯着腰笑了,笑得窃窃的,眼睛明亮,十分可爱。   “哈哈哈哈……”   栩星渊:“你笑什么?”   “嘉宝和陈嬷嬷也是这么说的,但这样真的太像话本的反派了。”   “我们本来就是。”   江辞染微微撇了一下嘴,道:“其实我有点怕他。”   栩星渊:“为什么?”   江辞染紧张地喘了两口气,道:“我们俩是反派哇,我原以为你是个好人呢,没想到你现在是太子,也是个炮灰!咱俩不就是要被主角给降了吗?”   栩星渊从容勾唇,道:“只有活到最后的才是主角。”   江辞染明白栩星渊的意思,也觉得栩星渊这么厉害谁都能斗得过,却也噘嘴道:“其实他挺可怜的。”   “我觉得你比较可怜。”   “我只是不喜欢他窝囊样儿,怪不得当个受。”   栩星渊揉他肚子的手停下了,第一次有些不悦道:“你小小一个,倒是有体.位歧视。”   江辞染实在受不了和栩星渊讨论这个攻受体.位话题,但又是自己提出的,只能红着脸道歉,这便是他们相遇这会儿头回承认错误。   栩星渊望了望窗外,道:“时间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江辞染皱眉,噘着嘴不悦道:“怎么如此快啊……那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栩星渊嗤笑道:“你这么想我?”   江辞染厉声道:“才没有。”   栩星渊:“哦。”   他稍微俯下身,几乎和他鼻尖贴在一起,江辞染是看不到的,他目光温柔恬静。   停了一会儿,栩星渊支起身子。   栩星渊从容道:“你若是一点点想我,那就和云止说,我来这里与你私会,你若是非常想我,我便找个由头,拜沈府君为师,提前加入沈党,每日去你家读书,若是想得紧,想得难受……”   他顿了一下,没继续说。   江辞染眉峰微聚,催促道:“又该如何?”   “嫁给我。” 第30章   “什么?”江辞染躺在榻上睁大眼睛,嘴唇颤抖,愣怔道:“嫁、嫁给你?”   “嗯。”   栩星渊松开他的手,也收回揉他肚子的手,目光望向敞开的琉璃轩窗外,楼下暮霭沉沉,盘湖千里,烟波浩渺,浓雾升腾,波撼神京。   栩星渊只需扫一眼他人细微的面部表情便可揣度他将要说出口的话,所以栩星渊没有看江辞染,他不想提前知道答案。   他望着窗外,回忆般淡淡开口,嗓音如墨洇开宣纸。   “余杭我们分别时,你教我早日来沈家接你,只因你觉得沈家不是你家,但那时我没法接你,因为我在这里,也没有家。现在如果还想让我接你,那就嫁给我,我们一直在一起,休戚与共,生死相依……”   休戚与共,生死相依。   栩星渊说让江辞染嫁给他的时候,江辞染只想揍他,觉得他又是拿他说笑,但说到休戚与共,生死相依的时候,江辞染心跳加快了一拍。   江辞染缓缓从榻上坐起来,双手撑着软榻,随着动作,墨发恍若绸缎般流动,他肤白胜雪,唇红若樱染,鼻似琼瑶,睫毛长翘,眉目如工笔画一般。   他未露出笑容,只双目茫然,蹙眉道:“……你不要又逗我。”   栩星渊淡笑,低哑道:“平时确实爱逗你,但这回没有——你嫁给我,除了每天都能见到我以外,还有诸多好处。”   江辞染一阵沉默,表情复杂,噘嘴问道:“什么好处?”   栩星渊先是低沉地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莫名的蛊惑,缓声道:   “嫁给我,你这辈子所有的烦恼、困难和痛苦,我都为你解决,你不会再吃一点苦,受一点累,你若是一辈子的瞎子,我就永远牵着你的手,你想要自由,我就让你站在万人之上,我所有的东西、包括我自己都将属于你。”   栩星渊话音一落,江辞染紫色的双眸立刻睁大了。   他恍若石化,好久不动弹一下。   片刻后,江辞染突然动作,转过身子,一下把栩星渊扑倒在榻上。   “唔……”他动作略有些急猛,让栩星渊都有点惊讶。   江辞染眼神缥缈,语气中却带着委屈,黏黏糊糊地,道:“难道……我不嫁给你,就得不到那些了吗?在石虎山和曲江的时候,我没嫁给你,你不也是这么做吗?怎么现在非得嫁给你才能得到?”   栩星渊望着他的眼睛,恍如凝霜般。   栩星渊被他柔软、温热的身体压在榻上,语气中难得带了一丝慌乱,他哑着嗓子,缓声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江辞染嘴角往下一撇,眼泪就掉到了栩星渊的脸上,他抓着栩星渊肩膀的手用力,淡粉的指尖都发白,他哽咽着说:“栩星渊,我真真真是讨厌死你了。”   他现在是一个娇气的小瞎子,必须黏着一个人才能生活,可以是祖母,可以爹爹,甚至可以是沈瑜桥,但最好是栩星渊。   而且他以前没有那么娇气,哪怕瞎了也能自己生活,都是栩星渊把他惯成这样的,都怪他、都怪他!   栩星渊顿了一下,又冠冕堂皇,仿佛恢复了正人君子的派头,他道:“如果你要是没有那么想我,便也可以不选择这一条。”   一点点想就来这里与他见面。   非常想就让栩星渊拜爹爹为师,每日来沈府见他。   想的紧就……   江辞染更是皱眉道:“你明知道我是想你想得紧。”   栩星渊沉声笑了。   江辞染知道自己又是上当了,软绵的拳头打在他的胸上,又被他的大手握住,猛地拉向他,江辞染失去支撑,一下趴在栩星渊的胸口上,听见栩星渊心跳如雷,比往昔都快得多。   “如果你和我结婚,也能帮我。”栩星渊坦陈说道。   看见江辞染迷惑的表情,他继续解释道:“如今宫里纷争不断,我的目的是为了避免两年后异族入侵神京府,大雍灭亡,但说实在的,这个目标的进度有点慢……”   江辞染忙问:“怎么了?”   “浪费太多时间在宫廷斗争上了,一举一动都会被人弹劾,太子之位尚且很难保住——如果你嫁给我,按照大雍的律法,男人哪怕是皇帝的男妃,都不能呆在宫里,我便有机会离宫建府,方便行动,我们两个也能共同进退。”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似在思索——原来如此,栩星渊的目的在这儿呢。吓他一跳,还以为栩星渊真的单纯想和他结婚。   栩星渊又道:“再者,皇上、还有宋京要把宋京女儿嫁给我。”   “不行!你不能娶宋自蹊的姐妹,我讨厌他!”江辞染当即反驳,而且他不允许栩星渊和别人结婚。   如果栩星渊和别人结婚了,那他肯定以后不会全心全意的对他好。   江辞染已下定决心改好的嫉妒、卑鄙、阴郁、易怒的臭毛病全都回来了,满肚子自私自利的坏水咕嘟咕嘟的冒泡泡。   如果栩星渊和别人成亲,把他对自己好的那套给别人,他会把那个人和栩星渊一起杀了,让他们到阴曹地府好去。   升米恩,斗米仇。栩星渊对他那么好,他还想要获得更多,少一点都不行,竟然还想要杀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江辞染都吓了一跳。   栩星渊说得对,他果然很坏。   “……我嫁。”   江辞染立刻说道。不管是真是假,他必须先把栩星渊妻子,这么重要的位置先占住。   江辞染心里已经恶毒得不行了,但表面上仍然是个小口喘气的话都说不完整的小哭包。他把侧脸贴着栩星渊的胸口,道:“你早说后两条啊,休戚与共,生死相依——我们不是从石虎山见面开始就是这样吗?”   栩星渊没有立刻回复,似乎也没有很高兴。   栩星渊伸出手环住他的细腰,另一只手擦他脸上的泪水,他轻松就抱着江辞染坐起来,把他又抱着坐在腿上,道:“江辞染,你真好啊。”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是风亭的声音。   “殿下——!”   栩星渊蹙眉,他望向门外,道:“说。”   “沈府君的车驾到葛云巷了。”   “啊……我爹来了!”   江辞染脸色微变,要从榻上下来,竟真的有种私会要被当场抓住的感觉,   本来没什么的,他们在这里什么也没做,清清白白的,都怪栩星渊突然说什么结婚、嫁人,他竟然有种真的在和外男私定终身的感觉了。   栩星渊平静,抬手轻轻摸摸江辞染的脑袋,道:“别怕,才到葛云巷,至少还要一刻钟才能赶到。”   风亭又道:“殿下,沈府君还带了尚方宝剑和丹书铁券。”   栩星渊微微一顿,沉吟道:“哦,你爹要来砍我了。”   江辞染:“……?”   “那还得了!”江辞染赶紧下床,抓住栩星渊的手道:“快送我下去!”   楼下似乎又传来几声骂骂咧咧的,辱骂栩星渊的话。   栩星渊面色一沉,知道是沈瑜桥。   门外云亭又道:“殿下,沈家二郎要以死相逼,您说过不能让他死,也不能伤害他,我们也无从下手,他现在到六楼了,要打晕了捆起来吗?”   “不要打,阻拦即可,但不要阻拦沈府君。”   江辞染深吸两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也没有那么怕了,首先他们很清白,自然也不是捉奸……   “先把衣服穿好吧。”   “啊?我什么时候脱得衣服?”江辞染摸了摸身上,也没有完全脱掉,只是和栩星渊打闹的时候,腰带和衣襟散了,栩星渊帮他把衣服穿好。   “我簪子呢?”   江辞染摸着头发,栩星渊赶紧帮他找,找了一会儿,好在终于在榻下找到了,栩星渊帮他挽好发髻。   这匆匆忙忙的样子,真的太像偷情了。   江辞染穿好衣服,刚要踏出门,就又想到了什么,重新回过头,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上了贼船,嘴唇微微颤抖,道:“嫁给你,那岂不是要做你的妻子吗?可是我们不是兄弟吗……而且我是男的,我没办法给你传宗接代哇!”   栩星渊没想到江辞染最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他的宝宝竟然是这么封建的人,但一想到这里本就是封建社会,也算是了然了。   栩星渊平静道:“你嫁给我,我可以保证我们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单纯……我接你回家而已。而且我不喜欢小孩,也不需要传宗接代。”   江辞染却大惊,道:“那、那怎么能行?你——”他压低声音,用气音道:“你以后做了皇帝了,你的皇位谁来继承?”   这个家确实有皇位要继承。   栩星渊忍不住笑了,道:“那我不当皇帝了。”   “啊?”江辞染又不依他了,“你不想当皇帝了,我还想做皇后呢!”   栩星渊愣了一下,道:“你这小孩事业心还挺重。”   江辞染心跳加快,道:“算了,先不商量这个,个中细节,到时候再说吧。”   “好。”   江辞染没有盲杖,还是要人抱他或者扶着他下去,但现在如果栩星渊出现在他爹面前,他真的担心他爹会砍死他,只能求助门口的风亭。   栩星渊给了风亭一个眼神,风亭才伸手扶住江辞染。   江辞染临走又回头,朝着栩星渊的方向,像是要去上学,嘱托家长来接的小孩子,他道:“再见栩星渊,记得来我家提亲。”   栩星渊笑道:“好。”   江辞染连忙挤出几滴苦情的眼泪。   他甫一下楼,就听见楼下喧哗吵闹。他才发现,他和栩星渊‘谈情说爱’这一会儿,整个攀仙楼已经乱作一团了。   沈柏青负尚方宝剑而来,已经决定要与大雍这个暴戾太子不死不休了。沈家是功臣之后,辅佐大雍官家二百年,今日竟然落得个儿子被天家强抢的下场,更是奇耻大辱。   沈柏青身后跟随着家丁一群,沈瑜玦则留在家中主持家事。   沈瑜桥看到父亲来了,又喜又惧,不知如何说话,只是痛苦,没想到沈柏青并没有怪罪他,只看了他一眼,便身形如鹤的上楼。   才到二楼,看见快速下楼的全须全尾的沈慈染。   沈柏青方才喊道:“慈儿!我的儿!”   江辞染二话不说,带泪就撞进沈柏青的怀里,“爹爹……我没事,我没事。”   栩星渊站在五楼,垂眸望着这父子相依的场面。 第31章   沈柏青来得风风火火,已经抱着和太子同归于尽,拼上全家性命也要把儿子救回来的决心。   连沈家开国时期被赏赐的丹书铁券和光宗时期授予的尚方宝剑都带上了,却看到沈慈染依然全须全貌地出现。   沈柏青拉着沈慈染全身看一遍,抓住肩膀又绕转了一圈,才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沈柏青像是松了口气,抬手揉揉江辞染的后脑勺,道:“慈儿,你先回家去——瑜桥,带他走。”   江辞染很快被家丁披上鹤麾,在众目睽睽下,像个宝贝似得一群人簇拥着离开攀仙楼。   他忍不住想回头再寻一次栩星渊,却最终放弃了,他看也看不到,真烦。   他回到了马车里,沈瑜桥更是在车里抱着江辞染,一边哭一边喊着哥太没用了,哥以后要好好读书当上大官保护慈儿云云。   江辞染沉默,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哥你多大官也没用啊,你当上官,栩星渊都当上皇帝了。”   沈瑜桥:“……”   江辞染忐忑不安地回家。   整个沈家都在严阵以待,看到江辞染回来了才松一口气,白小娘子又是和他儿子一样,抱着江辞染一阵恸哭,还有箬竹箬兰一起哭,仿佛沈家差一点就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因害怕祖母受到刺激,所以祖母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又要哭一场。   哭完上场、哭下场,好在江辞染在哭上颇有技巧心得,尚且能从容应付。   江辞染又被一众的丫鬟奴仆伺候着送到观鹤院。   昌国公府并非只有沈柏青、白小娘这一家子,还有叔叔几个,以及远方投奔的亲戚,他们皆不知真心与否的都纷纷来看他。   直到白小娘下令不准他们来了,观鹤园才算是安静下来。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江辞染换了睡衣,半躺在床上,先喝完了嘉宝递来的汤药,又被陈嬷嬷一勺一勺地喂温牛奶。   陈嬷嬷含着泪,哽咽后悔说,她的预感果然是对的,出门时就担心,天家的人未尝不会看上江辞染,结果不止江辞染,他们观鹤园的人都有这个‘害怕的事情总会来’的毛病。   不过江辞染总算是平复了心情,脑海里和栩星渊相处的点滴又浮起来了。   “是天家的人,但不过是栩星渊。”江辞染偷笑着,把实情都告诉了嘉宝和陈嬷嬷。   两人俱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是吧,谁能想到栩星渊是太子?”江辞染叹息道。   也不知道栩星渊会如何与父亲交涉,不会直接说要娶他吧?   江辞染好像才说了不嫁给太子,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失信了,他曾经对栩星渊说不喜欢男人,只想普通的娶妻生子,平静度过一生,好像也甩到九霄云外了。   江辞染现在才后知后觉,他决定得也太快了,稀里糊涂就答应了这种终身大事。   一旦嫁给他,后半辈子可能只能和栩星渊吵吵嚷嚷、打打闹闹的过了。   而且如果嫁给栩星渊,他就是男妻、哦不对,大雍规定男子不得为妻,他应该是男妾。   虽然当男妾有点委屈吧,但想到话本原来的故事里,顾云舟当了江南皇帝,沈瑜渡都还是男妾,江辞染便想妾就妾了吧,白小娘也是妾,只要栩星渊不娶妻,也影响不到他。   他敢娶妻,他就死定了。   栩星渊说,他们只是通过婚嫁变成休戚相关、生死相依的关系。   ——如果栩星渊非要和别人结婚,不如和我结婚。   江辞染索性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想着,他躺在自己的大床上,明明非常累,但就是睡不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许是在等栩星渊的信。   约莫过了子时,江辞染没等到栩星渊,反而等到了沈柏青。   也不知道栩星渊到底对沈柏青说了什么,他爹看起来十分悲伤,好在守住了一品大员男人的底线,没有抱着他又哭一顿。   江辞染被他抱在怀里,虽然他讲了许多过去江辞染遭受过的苦日子,但江辞染也未曾伤心,最终鼓起勇气对沈柏青说。   “爹,栩星渊怎么说的?”   沈柏青惊讶于江辞染居然直呼太子的大名,沉吟片刻后道:“他说要娶你为正妻,如果你真的答应……”   “谢谢爹,我答应。”   我不做沈家人了,我想做栩星渊的人,从此以后休戚相关、生死相依,我不后悔。   爹又问了许多江辞染在江家村的事情,只说对不起江辞染,今后会好好补偿他,这份补偿里包括彻底站队太子,扶持他登基。   当晚,沈柏青给江辞染讲了些朝堂上的争斗后,又说了句,嫁给太子,从此以后沈家便与太子荣辱与共,同气连枝,便离开了。   江辞染躺在床上依然睡不着,还是起来给栩星渊写了封信,问他到底给他爹说了什么,居然这么轻易就松口了。   栩星渊回复倒是挺长的。   【我告诉他,他不配当你爹,江辞染很厉害,是靠自己把自己养到这么大的,与他无关。】   【而我觉得我比他更适合当江辞染爹,还说了江辞染本就是我的,我只是暂放在沈家,现在我要取回来,还有一些我忘了。】   【说得是比较直接,因为我不想等了,还有别人要解决,你爹是最好解决的。】   江辞染没想到自己等了半夜又等到他这个蠢回答,尤其是第一句更是让他眼睛发酸,脸发红。   他恼得面皮发热,抬起锥笔回了句【滚,我本来就很厉害】。   但又觉得不够解气,又补充一句,骂他【我爹快六十了,成日想当我爹,你也是这样的老男人!】   发完他就去睡了,翌日鸡鸣他收到回信,却是江辞染自己说过的话——   【老有老的好处。】   江辞染:“……”有病。   江辞染想回句【君有疾否?】,但又怕他回一句【确实如此】。   鸡鸣后,下了场晨雨,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睡觉了。   他本想在房间里兽性大发、狠狠睡一天,把昨天消耗的体力和情绪全都补回来,却不曾想沈柏青竟又来了,他请了一天假没上朝,亲自安排江辞染读书。   而且这回居然来真的了,怎么撒娇打滚,请祖母、白小娘当靠山都不行,沈柏青甚至专门请了一个翰林院的老师来教他读书。   沈柏青叹息道:“我原想养你一辈子,驽钝点便驽钝罢,不读也罢,无灾无病便可,现在你既要嫁给太子,不止是家事,更是国事,不读不行。”   江辞染:QAQ   因为江辞染是个瞎子,他读书都是玩玩闹闹,能记得多少算多少,现在是却要他认真读了,每日上课的时间从一个时辰,追到了三个时辰,相当于要读一整天。   江辞染自从和栩星渊遇见后,哪里吃过这个苦,每日叫苦不迭。   他忍不住给栩星渊写信,让他来救,说【我真坚持不下去了,哥我求你了,我想你了,我要读死了!】   栩星渊回信说【还是读一些吧,连结党营私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肯定是不行的,睚眦必报理解成龇牙必报,也是不行的。若是有一日恢复光明,也不至于文盲。】   他看了回信气得跳脚,又回道【且等着收你妻的尸吧!】   沈家给江辞染配的读书地点是琉璃轮光阁,就是一个很大的四面皆空的木阁,周围四季不同花束颜色、绿树成荫,夏季也清凉透爽,偌大的阁中只有两张方桌,冷冰冰的,说话都有回音。   江辞染的书童名为蔺竹胥。   说是书童,实则是个被沈家资助的天资极其聪颖的,无父的穷学生,比江辞染还小两岁,但已被沈柏青判断秋闱必定中举。   相当于十六岁就要中举了,实在可怕,甚至超越上一个天才宋自蹊了。   真是天才云集神京府,而江辞染是个废材,却要被这天才伺候着读书。   蔺竹胥的工作就是陪江辞染一起上课,用方块字触摸着识字,念书给江辞染听,辅导江辞染背书。   他有直接对老师告状的权力,因他是个好学生,翰林老头喜欢他、不喜欢江辞染,只要告状江辞染必被打。   开什么玩笑,我马上就要当太子妃了,未来的皇后啊,为什么未来皇后也要被打手臂?!   江辞染其实是很聪明,背书很快,但还是不可能做到完全不被惩罚,尤其是还眼睛看不见,又爱耍小聪明、偷懒,比别人读的更难了。   翰林院的老师是个老古板,蔺竹胥是个小古板。   于是小狐狸江辞染第一次被打了。   他举着红肿的胳膊,因为手要拿来摸方块字块,所以只能打细嫩的白手臂,惨绝人寰。   被打了还要继续背,等到翰林老头走了,空荡荡的木阁里只有他和蔺竹胥,他把手放到蔺竹胥展开的书上。   江辞染嘟囔着说:“你看见了吗。”   蔺竹胥平时根本不敢看江辞染,只知低着头读书,此刻江辞染将手压到他的书上,他不看不行。   他看见白如羊脂玉般的白腻手臂上,便有十几条竹篾抽出的赤条肿起来,异常扎眼可怜,痕迹呈深粉色,看得人喉咙发紧,呼吸不畅。   “回慈少爷,我看见了。”   江辞染又道:“今日都是你害得本少爷这样的。”   “是慈少爷自己找错字。”   蔺竹胥根本不理他,却被江辞染听见他的呼吸已急促很多。   江辞染心里冷笑,又挪动屁股直接贴过去,冷声道:“明日行测,我还是有好多不会,我背的时候,你悄悄帮我改写,论文时你再帮我改一下,听见了吗?否则我又要挨打了!”   蔺竹胥低着头,却堵不住鼻子,只闻药香和一股莫名的冷香。   他道:“只因慈少爷平时偷懒太多……”   江辞染故作凶恶:“再说,小心我打你!”   听到这个威胁,蔺竹胥才终于忍不住抬头,却看见江辞染已距离他几厘之近。   他身着妃色华服,耳垂、手腕、脖颈、头上没有地方不佩戴价值连城的首饰,让人一看便知,他是有多么受宠,他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更是一嗔一喜,摄魂夺魄。   蔺竹胥看到他这张脸,脑海里有关美人的诗句涌了出来,却没有一条能将他描述,而江辞染那双脆弱美丽的眼睛,是看不见的,无论如何凝视冒犯,都将得以藏匿与宽恕。   江辞染见他竟然不吃威胁,立刻撅起嘴,泪眼婆娑,要来软的。   ——他是真的没办法了,实在学不会!真的学不会!急哭了快!   蔺竹胥望着他的样子不由得愣怔在原地。   江辞染正要开口,就听见脚步声,有人朝他走来,几乎是两步都到了跟前,当即抓住蔺竹胥的肩膀直接丢出去了。   江辞染被吓得叫一声,忙在垫子上爬,害怕下个挨打的人就是他。   栩星渊冷冷看了眼被他丢出去蔺竹胥。   蔺竹胥摔得很惨,却也没吭声,整理仪态后,跪下磕头,额头贴着打蜡的木质地板。   栩星渊斜睨,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学生蔺竹胥。”   听到这个名字,栩星渊微微挑了一下眉。   “目所以司视,视正乃为明。非礼谨勿睹,睹之则为盲。”   “学生受教了。”   “滚。”   蔺竹胥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却不敢再看江辞染一眼。   栩星渊这才将他目光移到江辞染的身上。   江辞染自知犯了胁迫、欺负同学的大错,因着害怕,钻到书桌底下,屁股却撅在外面,等于只藏了一个脑袋和肩膀。   “江辞染,出来。”   江辞染屁股抖了一下,听见是栩星渊的声音,忙从桌子底下出来,头发也被搞乱了,价值连城的点翠簪子也掉了。   他刚露出头,还没开心的喊他,就被栩星渊拉着压在垫子上。   栩星渊自那日在攀仙楼后,江辞染被关在家里苦读,两人已过去一周未相见。   栩星渊也有些想他想的紧。   他来过沈府多次,沈柏青都找借口不告诉他江辞染的位置,也就是今天碰到江冬,才知他在这里读书。   栩星渊捏着他的脸颊,哑声道:“一会儿不看住你都不行……”到处勾引人。   马上将与他成亲了,却在与一个外男言笑晏晏,早在在山洞里刚遇见栩星渊时候,他也是这幅模样,花言巧语。   江辞染却丝毫没有理解栩星渊话中的意思,像是终于找到可以主持公道的人了,他把胳膊递给栩星渊看:“……呜呜,栩星渊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你看、你看——”   栩星渊微微皱眉,看着肿起来横条,不悦道:“这老东西竟敢打你,你爹只说教你读书,也没说会打你。”   江辞染委屈极了,抱着栩星渊闷声噘嘴,眼睛蓄泪,挨打的时候他都没哭,见栩星渊又忍不住了。   栩星渊抓着他的胳膊,眯眼看一会儿,忍不住用拇指轻轻抚,低头亲了一口。   “呀!你干嘛?!”   江辞染身子颤了颤,惊得脸色微变,“你舔我作甚?”   栩星渊别开头,才发现自己不仅亲了,还舔了。   栩星渊:“……不小心的。”   江辞染斜着眼,道:“你又不小心?!”   栩星渊嗤笑:“舔过好得更快。”   “讨厌你,又逗我?”   江辞染抓起栩星渊的手报复似得咬了一口,咬完又不轻不重的扇了栩星渊一巴掌。   栩星渊摸摸被打的地方,勾起嘴角,“且不论这个,你是如何答应我的?离书里的那些爱慕沈瑜渡的男人远点。”   江辞染微微扩目,“蔺竹胥是……”   栩星渊还未回答,江辞染突然抬腿锁住栩星渊的腰,发力想要带着他滚过去,好把栩星渊当狗来骑,却发现自己根本没这个本事。   栩星渊腰腹力量太强了,江辞染腰臀都离地了,栩星渊才发现他要做什么,他垂眸看了眼,叹了口气,顺从地抱着他翻过来,江辞染得以成功的骑在太子的腹肌上。   江辞染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说道:“真的吗?”   “嗯。”栩星渊抓着他的手腕揉了揉,回道:“……不过要到能上桌已经是很靠后的事情了,算是年下吧。”   “年下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的年轻的。”   江辞染捂住嘴笑了,“谁和你说我喜欢的年轻的?”   他们自那日分别后,栩星渊便直接与沈柏青摊牌,意在带江辞染走。   沈柏青自知对不起江辞染,也便不再阻拦,而后他又去向皇帝求娶沈家子。   栩星渊这段时间早已把扶持自己的宋京得罪。   虽然大雍朝男风尚且不至于喊打喊杀,但依然不是光彩的事情,各方势力都对此事冷眼旁观,甚至乐见于栩星渊娶一个男妻,让他的荒谬程度更上一层楼。   栩星渊距离帝位更远了一步,因为这大雍不可能有男皇后。   在此认知基础上,栩星渊仍愿意要娶江辞染,反而让其他政敌觉得,让他娶了对己方更有利。   于是无人阻止,又在沈柏青的几次推波之下,这件事就这么轻易的成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沉重打击了对手。   栩星渊不由得心里感叹道:“我在原书里看到江瑜渡到了最后都没有当上正妻,都做好扶持男子做正妻很难的准备了,未曾想如此简单……”   这是他们在大婚前最后一次见面。   太子便是大雍国本,太子大婚本是件持续一个月以上,极其繁琐且劳民伤财的事情,但因为栩星渊娶得男妻,为皇帝所不喜,仪式从简。   不过江辞染也不在乎,他本来也只是觉得想要和栩星渊组成一个家庭罢了,而且栩星渊说他们的关系并不会改变,还是最亲的兄弟。   甚至让他直接搬过去,免去这些繁琐仪式他还更高兴。   典礼都不是他能操心的,这些天他依然是读书,只是蔺竹胥和老翰林都走了,他又恢复了读一会儿,玩一会儿的情况。   直到大婚前一夜,几个宫里的太监和老嬷嬷奉命来到沈府。   江辞染正迷惑间,听见他们说:“来给沈家三郎上课的。”   “怎么又要上课啊?”江辞染心里叫苦不跌,却不想这次上课是关闭门窗,连陈嬷嬷和嘉宝都全部屏退。   ——上房中课。 第32章   大婚前一日。   吉服与褕翟、聘礼与嫁妆,皆以备齐,整个沈府陷入繁忙与热闹之中,江辞染作为漩涡的核心,正在斗蛐蛐。   倒也不是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而是他的淡定往往都来源于没招了。   他真的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场面,就像是他没想到他和栩星渊在攀仙楼顶楼呆了两个时辰,就闹得沈府差点人仰马翻、灭顶之灾。   不过——   我,小小江辞染,现在举足之间,对于许多人来说都宛如天倾呀桀桀桀!   真的是太厉害了。   栩星渊说他嫁过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改变,他不用忧虑传宗接代的事情,更不需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的跟人.妻似得。   甚至他会比在沈府还自在,因为沈府他事事儿要与白小娘子和沈府君许可,但嫁过去之后,整个太子府他就是唯二的主子。   栩星渊说什么,江辞染信什么。江辞染把这话告诉陈嬷嬷。   陈嬷嬷:“不信。”   她似乎早已看透了男人,笑着说:“这都是为了娶到哥儿的花言巧语罢了,男人一定会变的。”   “真的假的?”   江辞染惴惴不安道。不过他也是男人,他没有觉得自己会变啊。   陈嬷嬷虽然是栩星渊挑的下人,但心全在江辞染这边。   或许陈嬷嬷的一句话只是开玩笑,但江辞染却稍微有点入了心,待到陈嬷嬷离开后,陪他斗蛐蛐的江春又冒出来。   江春道:“别的都没事,但殿下真能放哥儿自由自在,像现在咱这样玩耍吗?上次……”   江辞染问:“什么?”   江春道:“就是……上次染哥儿和蔺竹胥靠的有点近,蔺竹胥不是被殿下揍了么?”   “啊,他被打了吗?”   江辞染微微蹙眉。   他记得栩星渊只是把他拎起来扔一边了而已。   栩星渊后来给他说,蔺竹胥是原著里提到过的角色,但因为大雍灭亡了,他投奔顾云舟,却发现顾云舟竟要改朝换代,他不同意,被顾云舟杀了。   江辞染撇了一下嘴,听蛐蛐打架,听得无聊了,又跑去玩猫,从纤细柔软的手腕上取下串南海来的珍珠手串,不值钱似得往外一扔,江春慌忙接住。   他头也不抬道:“赏他吧,上次也是我先欺负他。”   江春连忙替蔺竹胥谢过江辞染。   *   他又玩了一会儿,宫里就来了人,带着几大箱家伙,对着江辞染磕头,喊他皇太子妃。   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辞染心里漏跳一拍,倒也不是嫁给栩星渊紧张,而是整场太子结婚的仪式就是个舞台,有非常多的规矩,甚至还要见皇帝,他有点害怕失误,还觉得会非常累。   不过想到栩星渊,他又觉得,即使他犯错了,栩星渊也会替他解决,稍微放松了些。   东宫的太监嬷嬷们暂时接管了观鹤院,领头太监索聆问道:“皇太子妃,您在做什么呀?”   江辞染蹙眉:“逗鸟啊,你看不出来吗?还要我来告诉你?”   索聆:“……”   索聆是从小带着栩星渊长大的太监,但自从栩星渊从曲江回来之后,运用权术将东宫的下人洗了一遍,索聆也被逐出了核心圈层。   就算这样,栩星渊还是觉得不够,竟还要娶一名男妻来达到彻底离开皇宫的目的。   至少索聆是这么觉得的。   但今瞧见江辞染这幅长相,他又觉得可能现在神京府甚嚣尘上的江辞染用美貌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的传言也并不是假的。   栩星渊既娶了美貌小男妻又离开了皇宫,还获得了沈家的支持,瓦解宸王的势力。   对于栩星渊来说,一箭双雕他都觉得吃亏,非得三雕四雕五雕。   江辞染彻底失了自由,被屏退了左右,连嘉宝和陈嬷嬷都不可以进来。   “皇太子妃,奴才们给您上课。”   宫里的常嬷嬷说话祥和,比起一直让他不要这样,不要那样的索聆,更讨江辞染喜欢。   “明日就要大婚了,还要上课?”江辞染虽然在自己的卧房里,被安排盘腿坐在塌上,但身边都不是熟悉的人。   常嬷嬷在他对面摊开了十几块木板,又拿出一个匣子,从匣子取出几样东西。   “皇太子妃……此为专门为男妻准备的嫁妆木版画,太子妃需要阅览。另外这些是房中之物,届时会放在枕头旁,供您使用。”   “因着太子妃目不能视,一会儿还有位老公来为您言传《龙阳经》。”   江辞染眉峰微聚,不明所以,伸出纤纤玉手摸了摸《嫁妆画》,他眯了眯眼,阅读速度太快,等他发现自己‘看到’了什么时候,为时已晚,他的手彻底脏了。   江辞染活了十多年,从来没有接触,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这事儿,更别提和栩星渊做这事儿,脸瞬间红了,呆若木鸡。   每个出嫁的姑娘都要提前学习房中课,一般都是母亲言传,但嫁入宫里的就需要宫里嬷嬷专门来教导,江辞染性别特殊,更加需要指导了。   常嬷嬷道:“太子妃千万不要害了羞误事啊,哪里进哪里出,这可是要命的事儿。”   “要命?”   “是啊,弄错了位置,不准备好,没点承.欢的技巧,把持不住弄狠了,可不是要命的事吗?”   常嬷嬷已是宫中老人,她叹了口气,又讲起了前几日刚送进皇宫一个男妃。   “你猜怎么了?赶着爬龙床,连个膏脂都不涂,天家可不会心疼一个奴才,直接……被弄得谷.道破裂,死了——也是个上进的,一声不吭,当场死在龙床上。”   江辞染:“啊?”   “不过太子妃您不一样,您可是咱本朝第一个太子男妻,正经以后做皇后的,太子为了娶您废了天大的劲儿,您又生得这般美,这般娇,又是昌国公的儿子,太子肯定疼您,给您说这事儿就是为了让您放在心上,不要因为害羞误了事。”   等等——等一下,我说等一下。   栩星渊再让我嫁他的时候,也没说这件事啊?!   江辞染整个人呆在原地,宛若石化。   江辞染已经被刚才的故事吓得脸色苍白了,他语无伦次,颤抖地开口道:“呃……原来我也是受吗?”   常嬷嬷:“受是什么?”   可怜江辞染作为一个体.位歧视者,一切回旋镖扎向了自己。   他觉得自己从顾云舟等人的手里救下了江瑜渡成为受的命运,未曾想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是栩星渊的弟弟啊,栩星渊怎么、怎么能……怎么能干自己的弟弟呢?!   江辞染绝望之际想起了栩星渊对他的承诺,他说他们关系不变,他不用像人.妻一样,可以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江辞染想到这里他心底一暖,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提起来了。   因为,栩星渊好像……好像没承诺不干他。   “太子妃,您怎么了?”常嬷嬷看到江辞染满脸震惊,面色苍白。她皱眉问道:“您不会不知道,为人.妻者,需要做这些吧?”   “呜呜呜我不知道,嬷嬷,我被骗了,我不嫁了!我要找我爹!”   江辞染刚张嘴就被常嬷嬷堵住了嘴,连忙提醒他千万不要口不择言。   江辞染本就是无法无天的性格,被沈府和栩星渊宠得更甚,不嫁就是不嫁,他要逃,结果被阻拦了下来,几十个太监嬷嬷围着他磕头。   如果他逃婚了,那可是天大的事情,整个沈府连同他们都要完蛋。   江辞染又被劝回来了。   常嬷嬷等人一直再夸栩星渊身份高,长得帅,还疼他,简直天上人,让江辞染认命。   可是他不想被干啊!   “不认。”江辞染麻木坐在榻上,心里想道:“栩星渊应该不会强迫我,如果他敢,我咬死他。”   江辞染终于安静下来了,课程才继续上下去。   老公公进来了,如果之前江辞染还以为是夸张描写,但老公公的讲解更让他觉得世界完啦。   老公公年纪很大,在江辞染看来是个老受了,对江辞染这样的小受传授经验绰绰有余。   “……男人比不得女人,头几回比女人还疼的厉害……太子妃一定要顺着来,千万不能犟,太子妃身子骨这么小,一定要劝殿下,好好求他,让他疼你,更是自己保命啊……更不要觉得舒服了就耽误了,您年龄太小了。”   “您也别害怕,奴才们都在旁边看着的,哪里不对劲,您悄声儿告诉咱。”   江辞染:“……”还有你们的事儿呢?   “……你们还要看呐?”   江辞染已经彻底麻木了。   由于江辞染的坚决反抗,还有一个让江辞染练习姿势的环节被毙掉了,只让他熟记于心。   但不知为何他平时读四书五经怎么都记不住,这些东西他倒是一下记住了。   课上完了,江辞染想找个机会让云止传信问问栩星渊:哥你能不能不干我啊?   但云止又有别的工作,一直不在。   忐忑不安的第二日,便是大婚当日。   江辞染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喊起来了。   十来个人伺候他洗澡,那个带他的老受前辈又如鬼魅一般出现,拿出膏脂要给他涂上,还提醒他需要先通通,免得受罪。   江辞染才到这一步就受不了了,狠狠地闹,坚决不让别人碰他,不然就一头撞死,最后换来了自己涂、自己通的权力。   洗完澡后,好几个喜娘来给他穿衣服。   衣服是量身定做的,民间是有男妻穿的喜服,但皇家是没有的,所以江辞染穿的是女装。   衣服又重又热,穿着麻烦,还有头冠等等,这些栩星渊都是知道的。   他提前在信里就抱怨过麻烦,但这是天家嫁娶必须的,辛苦江辞染了。   妆娘对他的脸束手无策,感觉只会画蛇添足、越画越丑,最后江辞染只抿了口脂,眉心画了花钿。   因为化妆省了时间,江辞染想眯一下,但是门外鞭炮声、笑声不断,他压根睡不着。   沈府喧哗异常,他才稍微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情。   不知等了多久,嘉宝马不停蹄的跑来说栩星渊过来接亲了。   江辞染就被牵着出了房间,在大堂拜过了父母,还有祖母,祖母把他母亲之前的嫁妆和镯子都给了他。   江辞染对母亲的记忆和描述十分有限,只知道他和母亲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她生完他之后,似乎就一直身体不好、郁郁寡欢,不久之后还疯了,但沈府一直照顾她得很体面,直到五年前去世。   她长得漂亮,身体不好,脾气不好,但所有人都很喜欢她,这点倒是和江辞染非常像。   也是因为这样,沈柏青对江辞染一直非常宠溺。   和父母、祖母说了几句话,流了眼泪,就离开了家。   栩星渊身为太子,不用拜沈家父母,也没有那些拦亲的,所有人都十分恭敬,十分规矩,以他的身份甚至可以不用来。   唯一不恭敬的地方,就是栩星渊不守规矩的提前牵江辞染的手。   江辞染心里还在害怕洞房的事情,更觉得栩星渊把他骗了,想把手抽回来。   却听见栩星渊说:“江辞染,我来接你了。”   余杭分别时他叫栩星渊快点来接他,都快三个月了,已经超过了他们在曲江相处的时间。   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还久了。   “栩星渊,你慢死了。”江辞染在喜帕底下开口。   旁边太监索聆疯狂提醒栩星渊不要牵手,更不要说悄悄话。   栩星渊打头骑着白马,江辞染则进了花轿,被人抬着走在御街上,御街直通皇宫。   御街是贯穿整个神京府的中轴线,阔二百余步,中间为御道,两侧有御廊、御沟,御沟里种满荷花,岸边则遍植四季不同的树,连路人都清空了。   江辞染第一次进皇宫。   皇帝似乎对栩星渊迎娶的江辞染不是很满意,所以仪式极简,倒是合了他和栩星渊的意思,但该拜的还是要拜。   江辞染带着喜帕,皇上也不知道江辞染什么样子,因为后位空悬,所以坐在皇后位置的是太后。   面对皇帝,江辞染想起之前嬷嬷和他说过,前几日皇帝才把一个男妃给……他就有些害怕。   而且栩星渊压根不是真太子,皇帝皇后当然也不是他的父母,栩星渊真正的父母在他的家乡,所以他对皇帝皇后没什么感情,只有这个时代原住民对皇权的天然害怕。   江辞染非常老实的完成仪式,接受官员跪拜,拜天地父母……连一句心里抱怨都没有。   太子居于皇宫中的东宫,非故不可离宫,而栩星渊是四百年来唯三的在宫外居住的太子。   神京府没有在宫外敕造太子府,便将原来查没、现在偶尔拿来作皇帝行在的颇为恢弘的河园,赐给太子作太子府。   从鸡鸣忙到日暮,江辞染总算是被送入河园的洞房了,刚在床上坐下,又被索聆塞了一个小匣子。   他打开,摸到是两颗药丸。   “这又是什么?”   东宫太监索聆小声答道:“太子妃,现在吃一颗吧,否则一会儿疼的厉害。”   江辞染:“……?”   江辞染真想丢出去,他今晚就不准备被栩星渊干,他还要教训他,居然想干自己的弟弟,还有没有纲常伦理了?   但最后他还是没扔,握在手里,对索聆说:“一会儿吧,你们都下去。”   太监宫女们倒是听话,行了礼退下,只因最开始栩星渊在被教规矩的时候,已经将大部分传统习俗删减了。   他们一走,江辞染就把这个憋死人的喜帕给摘了,头冠也想摘,但他弄了半天都摘不下来,只得放弃。   他还很饿,从昨晚到现在颗粒未进。   但眼前的洞房是个陌生的地方,他也找不到食物,一想到栩星渊在外面花天酒地、大鱼大肉,自己则要在这里枯坐好几个时辰,凭什么?   后悔嫁给栩星渊。   不过他不来也还好,来了就要入洞房了,要被栩星渊干了,太可怕了。   害怕的事情马上发生!   门框发出声音,江辞染连忙扭过头去,望向声音来源。   栩星渊才不到半个时辰就来了。   一进来就看见身着喜服的江辞染噘着嘴,满脸不悦的坐在床上。   喜服头冠华丽庄重过盛,反而失去了很多美感,显得有点老气,尤其是江辞染,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感觉,在栩星渊眼里,却有点可爱,而且他很喜欢江辞染穿红色。   栩星渊心情不错,道:“我来了。”   “栩星渊?这么快?!”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的声音,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但很快掩饰,道:“你你你不是应该在外面会客吗?”   栩星渊没有回答,只道:“我虽然删减了很多习俗,但我没删减掀喜帕环节吧?”   都来的这么快了,还是教你摘了。   “闷死了。”江辞染抱怨道:“要不是头冠解不掉,我早就解了,快帮我取下来,这里的丫鬟都不肯帮我。”   栩星渊:“哦。”   栩星渊走过来,帮他把头冠取下来。   头冠实在太重了,全是金子和点翠,江辞染从鸡鸣戴到现在,脖子都要缀断了,额角都是压得红紫的印子。   栩星渊打湿手绢,给他擦了擦额角和脸,没擦额头的花钿,又道:“喜服也脱了吧,热。”   江辞染点头,忙站起来让他脱,栩星渊刚伸手,江辞染却突然止住了,拉住自己的腰带,然后又觉得不对,捂了一下屁股,发现更不对了,这不是提醒他吗?   江辞染:“呃……”   栩星渊:“?”   “哈哈,”江辞染尬笑了两声,问道:“哥哥啊,现在是什么时间呢?”   主动喊哥哥,企图唤醒栩星渊的伦理观,希望他能明白江辞染的良苦用心。   栩星渊:“戌时半。”   “你怎么不和他们喝酒啊?”江辞染又问道。   栩星渊身上确实有酒味,他肯定是喝了,不知道喝了多少,而且他记得在曲江,他的酒量还不错。   栩星渊:“想到你还没吃饭,在这里又饿又累,我就没闲情继续应付他们了。”   江辞染有些惊讶,但抱怨归抱怨,他虽没结过婚,却也看过别人结婚,他从未听过哪个新郎官在大婚之夜不去招待宾客的。   不仅如此,什么吃生饺子、跨火盆、合卺酒全都没了,就这样普普通通,只表演了见皇帝那一段,其他时候都被删减的差不多了。   江辞染不由得皱眉,道:“你也太无法无天了。”   栩星渊嗤笑道:“这话竟从你嘴里说出……不想脱就来吃糕点吧。”   江辞染立刻抬眸,“哪有糕点?”   桌上一直有,只是江辞染看不见。栩星渊给他拿了一块,递给他坐在床上吃,他吃到了食物,总算是稍微舒服点了,指尖都在回暖。   他刚吃到一半脸色微变。   江辞染僵硬的张着嘴,糕点还在嘴里含着,想起老受前辈说的,最好第一次不要吃东西,否则殿下体验不会很好。   怪了,他怎么还考虑起栩星渊的体验来了,不是说坚决不让他干吗?   江辞染脑子飞速旋转,在想如何把这件事跳过去,结果未曾想栩星渊却开口了。   “累坏了吧今天……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了。”   显然栩星渊似也有些尴尬,否则以他的敏锐程度,他早该发现江辞染的不适了。   江辞染呆了一下。   一直在一起……   听见栩星渊站起来脱衣服。   他刚解腰带,就又被江辞染拉住了,栩星渊这才觉得不对,“你自己不脱,还不叫我脱,我的衣服也很重、很热。”   “不是……”   江辞染有些颤抖地张嘴,然后脑海里全是今天被教习的知识,而眼前又是他特别思念的栩星渊。   自从上次在轮光阁见过之后,他们又是好一周没见面,他其实很想被他抱抱摸摸,很想黏着他。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抱住了栩星渊的腰,抬头朝向他,一双紫眸里盛满泪水。   “栩星渊,我又有点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栩星渊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反手把他抱在怀里,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怎么又哭了?”   他咬咬下唇,艰难思考着今天被教的方法,他还是认命了,脑海里同时闪现那些交缠的图画、栩星渊、和惨死宫殿的无脸男妃。   江辞染委屈至极,哭着说道:“栩星渊,你能不能轻点……我真的好怕死。” 第33章   江辞染声如蚊蚋。   从现在起他可以完全依赖栩星渊了。   不管遇到任何困难、快乐、灾祸,他都会和栩星渊一起面对,永远黏在一起。   全大雍,不对,全世界第一好,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只要付出一点点就好了。   看起来好像也是公平的。   可他不满意的是,栩星渊在骗他,他说他们只用一直做好兄弟,但现在谁会想捅好兄弟皮炎啊。   如果栩星渊好好对他说,‘哎呀宝宝借我捅一下你的皮炎不捅我就要死了’,他犹豫一下还是会答应被捅的,但是不能骗他!   今日栩星渊实在有些不在状态,喝了不少酒,而且又是如此快乐的一日,终于在这一刻,他发现江辞染的不对劲了。   他蹙眉问道:“轻点什么?你到底怎么回事?”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居然敢对他这个态度,还问他怎么了?他被他骗的入洞房,变成了受,他还问他干嘛了。   江辞染嘴角控制不住的向下弯,眼泪马上出来了,开始哭,栩星渊忙伸手搂住他。   “栩星渊,你骗我……”   栩星渊微微一滞,像是被击中一般,甚至眼睑都抽动了一下。   他确实骗了江辞染,他才十八岁都不到,在现代连高中都没毕业,就被骗了嫁给他,做他年幼的妻子。   “你没和我说,嫁给你要被你干,还要当受!”   栩星渊:?   江辞染忙不迭把昨天的事情一骨碌全说了。   “你派一堆人来教我怎么当受……昨天晚上,给我看春.宫图,让我怎么伺候你,还说不好好学会会被你干.死……还要我提前通一通!”   “栩星渊,你不知廉耻,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纲常伦理了?!我把你当亲哥,你把我当你婆娘……欸不对,我好像确实……啊呀不管!反正你的错!!”   江辞染早就憋了好久,狠狠骂出来了!   栩星渊:“……?”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只是呼吸沉重了几分,并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喑哑道:“给我的对接的流程里,并没有这一项。”   江辞染呆了一下。   什么意思?对接流程?   栩星渊抱着江辞染,江辞染听见他的心跳声,感觉栩星渊好像有点生气。   他沉默片刻,直接把昨天教江辞染的嬷嬷太监都喊进来。   稀稀拉拉进来一堆人,好在卧房足够大。   常嬷嬷和那位老受前辈也跪在下面。   她们哭着解释说,因为这私密的工作,害怕污浊了太子的眼睛,所以没有告诉他,只和沈家对接,这是沈家那边的流程,而且这一直是默认的规矩。   常嬷嬷跪在地上恐惧道:“沈家也已同意了,还专门提点我们说太子妃懵懂,让奴婢说清楚点,教太子妃晓得其中利害,不要受伤,也不要冲撞太子。”   江辞染:?   啊?   凶手是他爹?   怪不得他在观鹤院喊了那么久的爹,沈柏青都不来看一眼。   他爹是默认他要挨栩星渊的草了吗?   但是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江辞染面皮发热,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愠怒道:“全部关到诫室,我明天来处理。”   江辞染微怔,他从来没有这么直观的感觉到栩星渊生气。   栩星渊当了三个月的太子,江辞染只在攀仙楼四楼教训宋自蹊的时候感觉过他太子身份带来的威压,但那时候也多是闲适和调侃。   栩星渊似有疲态,心累,摁了摁睛明穴,望向那个公公,想起江辞染的话,眼神不由得阴沉了些许。   公公被看了一眼,立刻抖如筛糠,不停地磕头求饶。   江辞染:“……”   不知为何,江辞染虽然歧视受,却对受有天然同情,自从知道江瑜渡要当那么多坏男人的受,还不是自愿成为受的,他恨意都减轻了许多,更别说这位教习他的卑微的老受前辈。   他连忙推开他,转过身,愤愤道:“人只是按章办事而已……再说我这里惶恐这么久,你都没发现!你才是最讨厌了!”   栩星渊默然,他指尖微动,轻轻伸手想抱他,才碰到就被江辞染打开了手。   河园来的丫鬟太监全是东宫的仆从,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太子妃居然敢这么对太子,哪怕是宫里再受宠的宠妃也万不敢如此啊,别说宠妃了,最受宠的公主、皇子都没有这样的……   栩星渊又道:“抱歉,染染……”   江辞染小嘴巴撅得能当挂钩了,他小声道:“就会道歉,我那么害怕你都没发现!”   栩星渊复又沉默了片刻,用眼神让跪下的人全都退下,底下的人感恩戴德地对着江辞染叩首,鱼贯而出。   沉默的空气弥漫在屋子里。   照顾江辞染,连他一直在害怕都没发现。   良久,栩星渊哑声道:   “对不起,染染……我也是第一次结婚,不知道这个时代还有这种流程,而且……今夜又有点,不太敢看你。”   江辞染讶然地抬眸,把身子转过来,他还是第一次从栩星渊嘴里听到‘不敢’两个字。   ——我江辞染已经厉害到栩星渊都不敢妄图仰视的地步了吗?   他突然想到栩星渊在他的家乡二十八岁了都还没结过婚,在大雍二十岁也没结过婚。   虽然他们是假结婚,他又是个男的,但是吧,对栩星渊这种老光棍来说,激动的话也正常,毕竟在他们江家村,老光棍毕生的心愿就是讨个媳妇,哪怕结个契弟,都要摆宴席、欢天喜地。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点想笑,但他绷住了,没给栩星渊好脸色。   “也是……”他傲娇地抬抬下巴,“毕竟我这么年轻漂亮,才十八岁,你二十八岁,配你绰绰有余了,你占大便宜了。”   栩星渊:“确实如此。”   江辞染这才勉强露出笑容,又道:“那就是,你不干我的屁股咯?”   栩星渊很明显地叹了口气,心好累。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在我的家乡……”他忽然说道。   江辞染立刻来了兴趣,他最喜欢听栩星渊讲他家乡的事情。   “男子须得二十二岁方可成亲,所以我和你的婚姻,并不受我家乡法律的保护,算不得真正的结婚。”   江辞染淡淡点点头:“哦。”   欸?江辞染捂住嘴,他怎么也学起栩星渊‘哦’了。   大雍律令是男子十四、女子十二可以成亲,没想到栩星渊家乡那么晚,这么看又觉得二十八不算老了。   栩星渊又道:“既如此,待你二十二岁之时,若想另寻他人娶亲,和我说一声就好,你不必担忧。”   江辞染愣怔了一下。   他既已经决定和栩星渊成亲,就打算和他打打闹闹、吵吵嚷嚷地过一辈子了,更何况他一个瞎子,哪有姑娘看得上啊。   “你现在实岁才十七岁,在我的家乡,这个时间,我都要对你说一句——”   “什么啊?”   “高考加油。”   江辞染:?   栩星渊说话淡淡的,人也淡淡的,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道:“我对高中生没什么想法。”   江辞染听了这话,揣测高中生应该是类似于小孩子的说法,也就是指代他的意思,重点又落到了没什么想法。   有点不爽。   不过不爽归不爽,他也没有犯贱到要去找着他干自己屁股,不干就是没有魅力,而且他觉得当栩星渊的宝宝比当他男妻好。   当栩星渊的宝宝能被他一直照顾,当他男妻处处还得伺候他,完成妻子的义务,就比如被他弄屁股。   这只江辞染太坏了,只想享受,不想承担责任。   想到这里,江辞染就把自己哄好了。   他思索了一下,决定原谅栩星渊,他重新凑过去,意在表明现在栩星渊可以抱他了。   他听见栩星渊的一声轻笑,便被栩星渊从容地揽入怀中了,又重新被他身上的味道包裹了。   栩星渊垂眸看着怀里的江辞染——很可爱,他忍不住轻轻抚了一下他额头的花钿,又划过他的侧脸。   江辞染总算安心了,一整天的惶恐,此刻彻底弥散,他又有些后怕地在栩星渊的怀里说道:“其实我也不是……不是说完全憎恶那个,只是——”   江辞染将常嬷嬷说的皇帝临幸了一个男妃,因为男妃没涂膏脂,皇帝还生抽,把人干死的事情告诉了栩星渊,越说越害怕。   栩星渊默然。   “然后吧,我就想不管如何肯定要丢半条命,说不定跟女人生孩子差不多——哦,还有一件事,栩星渊……”   “怎么了?”   “那个,就是那个……呃,因为那个男妃的事情,我太害怕了,所以那个老受公公让我涂膏脂、通一通的时候……”   他还没讲完就骤然感觉到栩星渊身子一僵,揽住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嗯?”因为太明显,江辞染没有继续讲,疑惑的停顿。   “你……弄了?”栩星渊问。   “哦,那倒没有,根本下不去手啊,但我又害怕,就膏脂涂的有点多,现在——嗯,就是,现在我屁股黏糊糊的、滑溜溜的好难受啊。”   栩星渊:“……”   栩星渊忍不住扶住额头,无奈道:“所以你现在想洗一下对吧?”   太懂了我了哥!   “要我帮你洗吗?”   啊?   这就大可不必了。   江辞染自己一个人略有些艰难,但哪怕是叫嘉宝这种贴身下人,他也会不好意思,所以他只想让栩星渊指挥他一下,他自己处理就行。   反正再丢脸的事情,在栩星渊面前都干过了。   栩星渊果然很懂他,很快传下人送来三盆热水,还有洗具,又把江辞染衣服脱了,只留下亵衣,指挥着江辞染位置,让他能够自己洗。   江辞染:“你转过去了吗?”   栩星渊:“嗯。”   栩星渊背对着江辞染。   江辞染也是很信任他,脱了裤子开始动作——唉这个膏脂真的好难洗,谁发明的呀这玩意。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怕死了,所以涂得有点多。   原来江家村那么苦都活下来了,现在过上好日子了,他才不要死呢。   江辞染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他和栩星渊总有说不完的话,但这回他就想了解一些栩星渊。   “栩星渊,你真的没有结过婚吗?”   “没有。”   “订婚对象都没有吗?”   “没有。”   “那有过心上人吗?”   “没有。”   二十八岁了,连喜欢的人都没有。栩星渊好可怜。   等等,好像自己也没有?   “你都不知道着急的吗?爹妈都不催你?”   江辞染小心翼翼地问,他问这些问题其实还是有些隐秘心思的,如果哪天栩星渊有喜欢的人了,他就要让位了。   不过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那他可又要做坏事了。   栩星渊道:“如果是真爱,兜兜转转总会来,付出多少,等待多久也不枉费。”   江辞染听得懵懵懂懂,沉默着,只希望栩星渊的真爱这辈子别来,但想完又觉得这样的想法有点太坏了。   *   “好啦!”   江辞染抬起双手,开心地说,“我还擦了手和脚!”   “不错啊,江辞染很棒。”   栩星渊转过身,直接把他抱上床。   江辞染情不自禁笑了,这也有得夸,栩星渊这拍马屁的水平,和胡吉坐一桌。   但也不怪江辞染吃着一套,栩星渊每次语气都很真诚。   江辞染屁股干干净净地坐在床上傻笑,听着栩星渊脱衣服的声音。   终于可以睡觉了,鸡飞狗跳的闹腾了好久,江辞染的心情也总算是恢复和栩星渊成亲的快乐了。   成亲好啊,成亲他和栩星渊就是永不分开的一家人了。   他刚准备躺下,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栩星渊,我们没喝合卺酒。”   栩星渊微微一顿,似在思考。   因为在原作里,江辞染有一喝酒就忘乎所以、变得非常涩情的设定,所以栩星渊断不可能让他喝,这个流程直接删了,但凭借一些私心,他现在又想让他喝这杯酒。   两难抉择一番,他道:“你忘了,你在曲江喝醉的时候,做了什么?”   往事不堪回首,江辞染小脸一红,但仍不死心道:“就一杯嘛。”   栩星渊没回答。   “喝嘛!喝嘛!哥哥我想喝!!”   江辞染便开始在大床上打滚撒娇,这床睡四五个他都没问题,而且很软,很安全,一片漆黑他也敢滚来滚去的。   合卺酒是很重要的,也是一个仪式,就跟结拜一样,他和栩星渊牢不可破的联盟的见证,是一定要的!   栩星渊无奈叹息,便又叫下人取来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只能一杯,喝完马上睡觉。”   “嗯嗯。”   江辞染从床上爬起来,茫然地伸手,感觉栩星渊把酒杯放他的手里,他握住酒杯,在栩星渊的指引下,和他交叉着臂弯。   他笨笨的,因为看不见,连嘴都对不好,差点倒到脸上,栩星渊也不嫌弃他,握着他的手,把酒杯对准他的嘴。   感受到灼热的酒划过喉咙,江辞染心满意足,信守承诺地只喝了一杯,但一杯下肚果然开始心跳加速,耳边也传来清晰的跳动声。   不会吧,我酒量真的有这么差?   江辞染甚至觉得脖颈都有些热了,皮肤发烫,但今晚他真的不想再继续丢人了,于是赶紧躺下。   江辞染躺在床上,静静等待,感觉到身边床榻凹陷,栩星渊也躺下了,   他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栩星渊却突然开口道:“送你个东西。”   “什么?”   江辞染手里被塞了一个环。   他摸了一下发现是个素朴的戒指,上面只有一些简单的花纹,一颗宝石也没有镶,应该只是普通的铁。   栩星渊还没开口,江辞染就自动带到了无名指上。   “好合适。”江辞染兴奋地说。   栩星渊道:“既然戴上,就不要弄丢了,除非等你二十二岁离开在摘下来。”   想到二十二岁是栩星渊给他的约定,所以这东西应该也是和合卺酒一样,而且栩星渊也有一个。   江辞染自信一笑,主动钻进栩星渊的怀里,道:“放心吧,哥哥,我一辈子也不会摘得。”   他经常说些花言巧语,但这句是真的,不知道栩星渊信不信。   栩星渊垂眸望着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江辞染的脸很软,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划过他的脸颊,却也感受到一触即陷,带有绵软弹性的触感。   “栩星渊,你能不能亲亲我?”   栩星渊看着他泛红的脸颊,道:“是喝酒的缘故吗?”   “欸?”江辞染皱了皱眉,体会身体的感觉,带着点困意,黏黏糊糊地道:“应该不是吧,好吧,以后真的不喝了,栩星渊,我会听话的。”   “很乖。”   他很快感受到栩星渊柔软的唇奖励似得温柔地落到眼角。 第34章   初夏的清晨,已有些闷热。   昨晚放的冰块,到后半夜就融了,栩星渊不喜欢晚上睡觉时房里有人进出,也不爱丫鬟贴身伺候,所以丫鬟们按照东宫时的习惯,未曾进来更换冰块。   这可把江辞染热坏了,大早上的满头大汗,旁边还有个热火炉,紧紧箍着他,把他当陪睡布偶似得。   他在被窝里动来动去,想要出去,终于是把栩星渊吵醒了。   栩星渊醒来时难得茫然片刻。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回宫三个月来,夙夜匪懈,不敢枕眠,也有失眠症,恨不得梦中杀人,每日只浅眠一两个小时。   下一秒,栩星渊偏眸看到旁侧的枕头空空荡荡,心中一惊,猛地掀开被子——   江辞染正在被窝里扭动,似乎是太热了,湿润的乌发贴着雪肤,面皮微微潮红,朱唇轻启,瓠犀微露,细细喘着气,鸳鸯锦被翻红浪,恍若情动。   他感受到头顶的凉意,那双无神的紫瞳微动,侧耳问道:“栩星渊?”   栩星渊:“……”   “栩星渊?”他紫眸空茫,又喊道。   “……嗯。”   江辞染立刻安心地喘了一口气,慢慢从被窝里爬出来,“干嘛不出声,吓我一跳——不敢相信,你是栩星渊吗?没我的日子,你都懒成什么样子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比我醒的还晚——热死我啦!院子里的丫鬟和你一样懒,晚上不来换冰扇风,本太子妃今天要收拾她们……”   江辞染睡饱之后,嘴巴连珠炮似得开骂,声音洋洋盈耳,塌着腰,匍匐着从被子里露出小圆脑袋,用手臂撑着上半身,身子柔软的不像话,腰柔若柳叶,乌发泛光,滚落到香肩上。   “……为何热还躲在被窝里?”   “你还好意思说,你抱我抱得太紧了,我动都动不了,差点没喘上来气,你要杀人啊栩星渊,为了活命我只能从下面爬出去啦——嗯?你笑什么?”   “对不起,宝宝。”栩星渊的笑声有些涩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开口亦如此。   “就会道歉。”   江辞染听着他的低哑的笑声,竟觉得有点涩情,或许是一大清早,他也是男人,身体传来异样的感觉,连忙平复心情,怪了,怎么光听声音,也会……   他故作恼着,噘着嘴,雪腮微鼓,说话简直算是哼哼唧唧,“你再这样,我不跟你睡啦——”   说完,江辞染自己又都觉得撒娇有点过了,眼皮都有点热,心里只怪栩星渊大清早的喊他宝宝,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觉得栩星渊比较年长得多,他总情不自禁对他撒娇。   他不太好意思地头扭到另一边,准备喊这群懒丫鬟进来,“来丿……唔……栩……你干嘛?”   江辞染又被栩星渊紧紧箍进怀里,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像个粗鲁的绑架犯,江辞染呜呜地挣扎,可怜极了,眸光挤出春水。   栩星渊眯着眼打量他,江辞染对于他来说,哪里都是小小的,白玉似得,入口即化,江辞染昨天的担忧实在可笑,因为栩星渊根本舍不得碰他。   “别叫她们进来。”绑架犯沙哑地开口,“我伺候你起床。”   江辞染:?   江辞染心跳微微加速,然后很快明白了,他以前觉得栩星渊喜欢伺候他只是人好,现在看来,可能有癖好。   尤其是之前他亲口说,不觉得做江辞染的狗或者奴才算是骂人的话。   栩星渊从床上下来,打开衣柜,里面都是江辞染的衣服,还只是一小部分,他专门有一大间屋子来放衣服,每天穿什么,需要下人备好。   江辞染从床上跪起来,支起身子起来,开始自己解开带汗水的潮润亵衣,“这东宫的下人真的太懒了。”   ——必须让他们迎来真正的主人了。   栩星渊道:“我不喜欢被人伺候。”   已经穿越到封建社会大半年了,栩星渊还是无法接受,洗澡、穿衣、甚至上厕所都有一群人围着的生活。   连皇帝临幸妃嫔,都有人在后面推着。   若不是江辞染目盲,他又不能每日守在身侧,他也不想让江辞染被这么多人围着伺候洗澡、穿衣,这些古人在这方面又不封建了。   昨天讲到那个公公在江辞染洗澡的时候,还在旁边口述教江辞染如何如何做男妻,他都恨不得把人杀了。   栩星渊:“穿什么颜色?”   “月白。”   “还是棠紫吧。”   “你问我的意义在哪儿?”   江辞染皱眉生气,把好不容易脱下来的,沾了汗水的亵衣朝栩星渊的方向砸,直接把栩星渊脑袋罩住了,香汗盈鼻,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才缓慢拿下来,马上又看到江辞染裸裎的上身。   江辞染骨架太小,雪肤裹着薄肌,又被棘突的玉骨顶起来,像朵玉兰花,晨光入牖,刚好落到他小腹,映得耀目,又有些神圣。   栩星渊还是叫了下人,取来一盆温水,给江辞染把汗渍擦了。栩星渊擦得很仔细,像是要沁润江辞染每一个毛孔,又像在江辞染身上练书法。   “哥你动作怎么这么慢啊?”   江辞染忍不住瑟缩,身上浮起层淡淡的粉红薄栗,骂道,“擦得我有点痒——哈哈痒,栩星渊!你到底能不能干!不能干让雪枝过来干了!你滚!”   栩星渊哑道:“……能。”   他俩的对话刚好被一直守在外面等传唤,有些心急没人伺候江辞染的江嘉宝听见了,他也觉得擦汗就擦了半刻的栩星渊很离谱,在门口忍不住提醒道:“栩公子,别凉着染哥儿了。”   栩星渊:???   栩星渊用薄毯子盖住江辞染,然后阴暗地想江嘉宝似乎不是太监,若他真心待江辞染,就应该有自己的觉悟。   但栩星渊还没想完该如何兵不血刃、借刀杀人地把人送到净事房,就听见陈嬷嬷来了,把江嘉宝拉走,“你不想活啦,人家新婚夫夫洞房夜的大早上,你在这儿喊什么?”   听到这话,栩星渊这才微微舒展了眉眼。   这话也被江辞染听见了——新婚夫夫,四个字让他忍不住裹紧薄毯。   陈嬷嬷的说法,好像在讲他们昨晚干了什么一样,引人遐想,实在有点臊,但是经过昨晚他的努力对抗,他们最终什么也没干啊。   江辞染擦完身子终于凉爽了,又有些泛懒,重新钻进被子里。   “哎,栩星渊,”江辞染在被子中间露出一张姣好明媚的脸,恍惚间想到了什么。   “嗯?”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他说:“我是不是该给公婆敬茶啊……天家有没有这个规矩啊,是不是又要进宫?”   栩星渊:“才想起来未免有点晚了。”   江辞染:“这也被你删减了?”   栩星渊顿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随意道:“那倒没有,你眼睛看不见,而且又是男妻,身体肯定受不了,所以我打了个商量,你过几日再去,顺便参加家宴,此后除了重大宴会就不用再去了。”   彻底被男妻培训课开了智的江辞染听了这话,又是脸红,粉光若腻。   现在他真的动不动就想歪。   纯洁的心灵和清白的名声一起消失了,好恨。   而且就这样不用去了?   虽然他是男的,栩星渊还是个假太子,但他好歹也是皇帝的儿媳妇啊,皇帝是他公公啊。   看来皇帝是真不喜欢他。   凭什么呢?   他肯定没见过他,他见过他,江辞染敢保证他一定也会喜欢他,因为江辞染最讨长辈的喜欢了。   无从在公爹面前表现的江辞染缩在被子里小嘴一撅。   栩星渊先给自己穿上衣裳,挑眉道:“那好色老头不喜欢你,你应该感到庆幸。”   江辞染愣怔,琢磨了一下栩星渊的话,明白的瞬间睁大了眼睛,脑海里立刻闪现无脸男妃和现在自己的身份与皇帝的关系,顿时胃里翻腾,有点想吐,真的干哕了一下。   栩星渊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嗯,他确实不是一般的老男人,非常老,居然能嫌弃到吐吗?”   江辞染诧然:“重点是老男人吗?难道不是我是他媳妇的伦理问题吗?”   栩星渊穿着衣服,看到他那模样,轻笑了一下,平静解释道:“皇帝确实好色昏聩,但他认为自己是天下人之主,所以只喜欢处子,这是原著小说里就有的细节设定,剧情里为了避免江瑜渡被皇帝看上,所以宋自蹊把他弄了。目前看没有违背的迹象,你不用担心。”   江辞染:“……?”这什么鬼剧情。   随橙想,反耳保住了性命。   江辞染下身子藏在红被里,双手撑着裸裎柔软的上身,泼墨似得长发蜿蜒在莹莹如玉的美背上,他轻抿了下樱唇,又抬紫眸,对栩星渊招招手,栩星渊便弯腰凑过去。   他便在他的耳边道:“哥哥,你什么时候能当皇帝啊?”   栩星渊挑眉,望着他的模样,眼皮都挑了一下,道:“你想当皇后?”   江辞染轻翻了一下紫眸,小声道:“我只是看皇帝不顺眼。”   栩星渊微微勾唇,道:“江辞染,你胆子很大啊。”   江辞染想了想,说道:“跟你学的。”   若是江辞染没见过栩星渊,估计看到县长都瑟瑟发抖,现在竟然开始评价起皇帝了,甚至觉得皇帝不行,最好让自己老公去当。   栩星渊已经快把整本书的剧情告诉江辞染了,在书里老皇帝并不称职,甚至可以说是荒淫,否则不会成为大雍的末代皇帝。   江辞染和栩星渊的目的是为了阻止未来大雍覆灭,第一件事当然是干掉这个国家最大的反派——昏君。   栩星渊道:“我现在的身份是太子,当然得等他死了,才能当。”   江辞染意味深长地皱眉,微声道:“……你就不能让他死快点吗?”   栩星渊看着他的模样,一副妖妃的做派就觉得好笑,伏在他耳畔,哑声道:“你以为为夫没有做吗?”   为夫?栩星渊带入角色未免也太快了!   江辞染用嫌弃的表情掩盖羞涩。   沈柏青再江辞染嫁来之前,已经和江辞染科普了一些宫廷和朝堂的势力。   栩星渊在宫中有两个政敌,三皇子和宸王,此二者的能兴事的本质便是子凭母贵和太子无德,而栩星渊和他的部下这三个月来拼命往皇帝后宫里送美人,甚至连死掉的男妃都是他的手笔,皇帝已有两个月未曾宠幸娴妃和淑妃了。   栩星渊从出生就被立为皇太孙,陛下登基后直升太子,栩星渊在原著小说里就已经很荒谬了,但到了最后宫变都没有被废。   更何况现在的栩星渊已提前未卜先知,处处为营,开始逐渐吞噬朝堂。   至于宫变,太子是有一支完全忠于他的亲军,这是宸王和三皇子绝不能及的事情。   江辞染还是有些担心,但栩星渊却道:“如果在已经知道未卜先知的情况下,连太子之位都守不住,你未免也太小看你老公了。”   江辞染:“……”   江辞染自然是明白这个的道理,但他还是犹豫道:“那太子无德呢?你这么无法无天……”   栩星渊淡然道:“也没有非常无法无天吧,只有碰到你的部分才无法无天,其他时候我都老实到差点被皇帝以为换人了,不过在一堆老实里藏一个无法无天的你,刚好可以提醒皇帝,我还是他儿子。”   栩星渊说着,便先洗漱。   江辞染在床上慵懒地蠕动,享受牖户流光照到脸上,看不见的眼睛能感觉到一点点微光,梨白肌肤揉在真丝的被褥间,恍若一树梨花开。   他无意之中又摸到了枕边的什么玉雕的东西,蹙着眉,疑惑地在手里盘了一下,在发现这是什么的时候,又已为时已晚,他吓得叫了一声,往地上一扔,扔完立刻后悔。   栩星渊转过头来,看到地上的东西,又望着羞得遍体生霞的江辞染,忍不住开口逗他:   “哦,这就是宝宝昨天的男妻课程的学习道具?可怜我的宝宝学的那么认真,结果没有考试是不是略感遗憾?”   “栩星渊!”江辞染终于发现了,栩星渊有时候真的很像陈嬷嬷说的登徒子。   江辞染恼羞成怒,像个缩头乌龟一样钻进红被里。   *   栩星渊认真在床上给他穿好棠紫色纱衣,但头发他除了高马尾真的梳不出什么花样,只好又传丫鬟进来梳头。   他仍然站在一旁观察,看一遍就能学会,指挥丫鬟给他戴这个、戴那个,又把江辞染打扮得叮叮当当。   原来他在沈家,不能这般打扮。   打打闹闹的两人梳洗都花了两个时辰。   河园本是皇帝的行在之一,如今被赏赐作为太子府,栩星渊仍觉得有些委屈了江辞染,但俩人又心照不宣,因为修了太子府也没用,说不定还没修好就又要搬家了。   不过栩星渊还是派人,把江辞染主要会路经的地方的门槛,全部铲掉,沈家再宠江辞染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河园仍属于皇家庄园,一条青罗河穿园而过由此得名,占地二十公顷,约莫十分之一个皇宫那么大。因为栩星渊的有意为之,削减仆从,园子里不到八百个仆人,皆由宫中宣徽院管理,更有皇后和内相统领,所以也不存在让江辞染管家。   除了仆从以外,东宫基本都搬了过来,包括司议郎、通事舍人、太子舍人等职位的官宦都在河园前府。   栩星渊只有两日的婚假,俩人逛园子都花了一天,甚至还是没逛完,栩星渊还发明了几种他们家乡的运动玩法,教给了江辞染。   只不过第二日栩星渊便又开始处理政务。   江辞染仍是离不开栩星渊,他在处理政务,江辞染就在旁边和宫女、太监玩抽牌,栩星渊写字时,时不时听见江辞染的笑声,便微笑抬头看见他玩得开心,算是休息。   他正想放下笔,去打断江辞染的十连胜。江辞染胜之不武,所有下人都让着他,只有栩星渊能赢他,是时候让小宝宝尝尝失败的滋味。   可他才站起来,便有太监来报——太子右卫率府录事参军詹意润来奏。 第35章   栩星渊还是坐回了原位。   他是一个有道德底线的人,绝不会在工作的时候和老婆玩耍。   更何况詹润意一直负责西北军防务,这是机要军务,不然也不会这个时候来。   他摆摆手,让对方进来,同时摒退殿内无关人等。   陪江辞染玩的人都被退走了,江辞染倒也没有来找他,考验他的道德底线,只是坐在原位,玉指纤纤地摸索着花牌上的刻印。   来人名为詹意润,知任太子右卫率府录事参军,主要工作就是军队文书资料的整理。   詹意润甫一踏入麟书阁——太子理政读书之地,先是看到太子,但马上又看到了隔着屏风的江辞染。   他只扫了一眼,便匆忙低下头,心知这就是殿下冒天下大不韪也非要娶的男妻。   虽然只瞅了一眼,却也看见少年身段窈窕,不过十四五岁模样,倩影映在华贵屏风上,侧脸轮廓五官分明,素颈颀长,琼鼻高翘,玉腮微鼓,睫毛根根分明,虽只是淡淡灰影,但一嗔一喜,举手投足间仿佛画在屏上的工笔美人图。   “詹卿来了。”栩星渊缓声道。   詹润意慌乱行跪拜礼,理论上他作为文官是不用磕头的,可能是因为多看了太子妃一眼,内心深感罪孽,道:“殿下,西北军务。”   “嗯,说。”   詹意润听到命令,又忍不住看了眼太子妃,他丝毫不避让,甚至跃跃欲试,非常想听。   麟书阁乃是外府,太子妃也能出入,毫不避讳外男,军中机要也能畅听。   看来外边传闻的太子已经被沈家三郎迷得神魂颠倒的事情,完全属实啊。   国之危矣!   “殿下,三月以来,金人于云中、雁门一带频频调动,阿骨宗亲率西路军,已越过代北,兵锋直指太原。”   “太原守将张孝纯的奏疏呢?”   “张帅连上七道告急,却均被枢密院压在中书门下,宋宰执拟了‘坚守待援’四字便按下不发。”   “之前派往太原的六万石粮食呢?”   詹意润喉头发紧,道:“……被户部侍郎宋绛扣在真定府,说是要‘核实防务虚耗’。”宋绛便是淑妃的胞弟,同时也是宋京的同宗。   栩星渊平静道:“不过才与宋京决裂不到一个月,他就马上转舵辅佐三皇子了。”   三皇子比宸王还要不成器。   很早以前淑妃就因同宗情谊,投桃过宋京,但宋京是个聪明人,深知太子地位很难撼动,哪怕太子再恣睢、再无法无天,也未曾选择过三皇子,还一心想将女儿嫁做太子妃。   这次他投靠三皇子,显然是被上次攀仙楼的事情气得连趋利避害都不懂了,非要报仇不可了。   江辞染微微皱眉,耸了耸鼻子,听得半懂不懂。   栩星渊基本上把原著话本里的为数不多的剧情告诉他了。   两年后金兵攻陷神京府,宋京等人带着朝廷南下,另立了新君,而顾云舟是当时南方军阀,便先当摄政王,后做新皇帝。   江辞染第一次接触这种军事,尤其是听见阿骨宗直指太原,不由得心里漏跳一拍,终于对栩星渊说的攻陷神京府,‘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有了些许实感。   詹润意汇报了一番之后就走了。   江辞染就叮叮当当地跑过来了。   麟书阁内铺有罽毯,江辞染不管不顾,坐在了栩星渊的身边,像一树紫玉兰在身边绽放,柔软的身子靠着他,熟悉的香味盈于鼻息。   在这个时代没有专业饲养奶牛,所用皆是水牛乳,牛乳珍贵,价格不菲。   近来栩星渊都要求让江辞染每日以牛乳泡澡,养的皮肤瓷白滑腻,身体浸透了淡淡的乳香。   他有些紧张:“栩星渊,是不是快要到了?”   江辞染手里捧着一大抔,价值千金,却只是拿来当赌筹的珍珠,但他也不在意里,随便扔给太监,就拉着栩星渊胳膊。   栩星渊笑了一下,“染染也想参加这些政务吗?”   倒也没有。   他只是个瞎子,想参加也很难,索性还是让栩星渊去努力吧。   他根本没答应参加,栩星渊却道:“明天我带你去看军队吧。”   “欸,可以吗?”   “自然,禁军每日都要操练,看完之后我再带你去马场。”   军队是最重要的。   江辞染眼睛瞬间明亮,是很想去的,但栩星渊却‘啊’了一声,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我忘了你现在还在休息当中。”   江辞染:“…………”   大脑咣当了一声,不可置信地又划向了歪七扭八的地方。   他忘了现在自己的人设是个新承雨露的男妃。   翌日。   栩星渊的婚假还是结束了。   因为江辞染尚有些良心,自己作为一个小瞎子,先是仰仗老爹生活,现在又仰仗老公,时常感恩二人给自己带来的优渥生活。   至少第一天他要陪栩星渊早起上朝。   说是陪,其实也就是在栩星渊起床穿衣的时候,他躺在床上醒着,栩星渊一走马上周公相会。   算成栩星渊家乡的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   “不想上班。”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这么讲,他双眸空落落望向在虚无处,琢磨了一下上班的含义。   “不想上班。”   栩星渊固执地重复。   江辞染睡得不清不醒,第一次发现栩星渊还挺幼稚的,不过要是换成江辞染,早满地打滚撒娇说自己不想上班了。   但是,等等,栩星渊这是在对他撒娇吗?   他穿好冕服,坐在床边,看着睡眼朦胧的江辞染,又平静道:“没想到这话竟然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江辞染好奇地问:“听起来你在你家乡是很喜欢上班?”   栩星渊道:“谈不上喜欢吧,只是别人都说我能做很多事情,所以我必须去做。”   江辞染眉峰微聚,似乎根本不能理解。   栩星渊伸手把江辞染的眉心抹平。   他缓慢俯下身子,几乎和他鼻尖想触。   良久,他轻声道:“在我的家乡,有一个人,因为偷了东西,被神惩罚,将一块巨石不停的推到顶峰,石头即将抵达顶峰时又会落下,他便需要永远重复这个过程……我在家乡时,我时常感觉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江辞染更是无法理解,但他真的很困,栩星渊的声音很小声,几乎是气音,讲的又是一个故事,仿佛将他哄睡着,他缓慢歪头,忽然猛地醒来,问他走没走。   “还在。”   江辞染又放心了,呓语般道:“……嗯,好,哥哥再见。”   直到上午七八点江辞染才醒来,因为按照栩星渊的说法,他现在还得凹新承雨露的男妃人设,所以没法出去玩,而且他好像也没那么大的兴趣出去了,只盼着栩星渊早点下班。   到了下朝的时间,跟随栩星渊的太监之一夏远回来说,栩星渊要继续和皇帝与宰执们开小会,所以中午回来不了了。   江辞染只得自己吃午饭。   到了下午,夏远又来了,说栩星渊要去参加新军的检阅。   江辞染又只能自己吃晚饭。   到了晚上,夏远又来了,还带了一封信,当面念给江辞染听——   “染染吾妻如晤:今夕于南亭府犒东北诸军将佐,饮至漏尽,恐侵晨直入朝堂,不复归寝。卿宜早歇,勿劳守夜,早睡早起,少吃酥山,少扇风。”   江辞染:“……”   才婚后的第三日。   江辞染不爽归不爽,又有些后悔,早知道早上清醒点多和他说两句话了,而且他那时候给他讲了好多从来没讲的话,但他根本没认真听。   夏远又笑眯眯地道:“殿下说期待您的回复。”   江辞染道:“你回他‘哦’。”   夏远:“哦?哦!”   初夏炎热少食,江辞染晚膳懒得吃,被御医来园子里看过眼睛,扎了针灸后,又开了一副药汤,需要泡药浴。   江辞染等待宫人准备药浴汤时,听掌正小太监念故事,听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很细微但存在的声音。   江辞染皱眉,示意雪枝,她立刻走出寝殿,不一会儿门外也传来她的声音。   “司闺大人,外间什么动静呢?”   东宫就像是个小朝廷,这里宫女太监都是有品级的,而司闺就是东宫的女官,六品官身的,主要是引导妃嫔、管理宫人以及东宫大部分物什等。   原本设有三名,但栩星渊不喜欢一大堆人。   因为他没法把下人不当人,所以会在乎隐私,因此河园东宫只有一个姜司闺。   栩星渊已经清洗过东宫好几次了,能带到河园的都是百分之百忠诚于他的,有时候也会有过于忠诚的现象。   就比如,今日栩星渊才第一天不在,他就已经被暗暗上了好几次课了。   江辞染闭上眼睛,外间的声音细微但听得一清二楚。   姜司闺:“殿下回来了,这是殿下大婚后第一次上朝归来,妾在引导仪仗。”   雪枝道:“既然殿下回来了,为何不通知太子妃?”   姜尚仪沉默片刻,马上用太子妃眼睛看不到,太子要求过不允许任何事情烦扰太子妃的为理由。   雪枝皱眉,因为栩星渊确实说过这话,但还是保持笑容,道:“可太子也说过宫中大小事务,太子妃位同太子啊?太子妃看不见你更要通知啊!而且殿下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了吗?”   姜司闺又恭敬道:“妾以为太子妃已经睡着了,不便打扰,而且殿下喝醉了,恐怕要先醒酒才能来见,太子妃矜贵,就怕惊扰——”   江辞染在栖霞斋里默了默,叫江春把雪枝和姜司闺都喊回来。   雪枝气鼓鼓地回来了,礼也没行就坐在江辞染脚边。   姜司闺带着一群同样有官身的宫女稀稀拉拉地进来。   她先鄙夷地看了眼粗鲁的雪枝,然后十分端庄地对着江辞染行了礼。   “妾司闺姜氏,见过太子妃。”   江辞染对她招招手,司闺疑惑地走向他,江辞染在她头上摸了摸,只摸到朴素的木钗,又摸了摸脸,发现有皱纹。   江辞染不禁失笑,看来不是为了勾引栩星渊,只是权力瘾有点大。   他记得这东宫的丫鬟很少年轻的,因为栩星渊说年轻没经验,至少要有五年工作经验的资深丫鬟,他才会留下。   有时候太资深了就会这样。   姜司闺被太子妃抚摸着,忍不住抬眼看他。   太子妃不说话时,长相艳绝,却目光空茫,过于美丽,便有些骇人。   她正思索着,突然听见太子妃,轻声说:“打。”   “啪——”   陈嬷嬷抬手一巴掌打在姜司闺的脸上,头上的木钗都被打掉了。   江辞染缓声道:“在这东宫呢,我才是规矩,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才能做什么,栩星渊来了也没用——今日我让你们开仪仗了吗?”   姜司闺捂着脸,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江辞染。   她误以为江辞染双目失明,且这两天都是抱着太子撒娇,年岁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是个温和的性子,这东宫除了栩星渊外,她便可执掌内府。   “妾罪该万死!”   “跪着吧。”   江辞染懒得理她,就站起来回去泡澡、睡觉。   江辞染前脚刚转进浴德殿洗澡,栩星渊就说来便来了,他无视所有仪仗,骑马回到了栖霞斋。   他确实喝得有点多,远远就闻到酒气,堂上所有人跪倒一大片。   栩星渊目光扫过挨打的姜司闺,姜司闺正要解释,他却语气清晰道:“诫室,打残之后送回宫做苦力。”   姜司闺如遭雷劈:“殿下——”   不仅是她,其余女官全都瑟瑟发抖。   陈嬷嬷却低着头突然打断道:“殿下,太子妃刚刚惩戒过她们,不如让太子妃来处理。”   栩星渊:“都听他的。”   姜司闺这才后怕到全身瘫软的倒在殿上。   *   栩星渊醉酒后,听不见太多东西,观察力也会下降很多,直接回了卧室,发现江辞染不在,才分析出现在江辞染应该在洗澡。   寝殿是栖霞斋,与浴德殿有连廊连接,浴德殿有专修浴池,栩星渊没有犹豫地就转去浴德殿。   宫人刚想开口行礼,就被栩星渊打断。   汉白玉池中水汽氤氲,白雾裹着药草沉水香,在灯烛间浮动,浴殿笼在纱里,耳边只听见衣服摩挲和水声。   江辞染隔着屏风,被人伺候着脱衣服。   栩星渊看了眼他后,觉得酒后骑马半个时辰飞奔回来实在值得,连神经都放松了许多,但他没有走过去,只靠着殿内的石柱。   “栩星渊?”江辞染听见声音,喊道。   “嗯。”   “你居然喝醉了?”   这还是江辞染第一次见到栩星渊喝醉,哪怕在曲江,他和好多门客喝酒,喝得最多的一次,他也只是说沉默片刻,道了句今天早点睡觉。   “对。”   江辞染不满道:“哼,我看你挺清醒的,每次叫我别喝酒,自己却喝个不停,讨厌!虚伪!坏人!”   栩星渊道:“我并没有不允许你喝,只要你愿意承担代价。”   江辞染紫眸翻了翻,气的两腮鼓起,不满地开口道:“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我等你一天了,烦死了。”   栩星渊微微勾唇,解释道:“洞房那天我没有陪宾客,今日便要还回去,我怕自己醉后约束不了行为,觉得不回来对你更好。”   “那怎么又回来了?”   栩星渊没回答。   江辞染隔着屏风背对着栩星渊,乌发如墨垂到光洁的背上,江辞染虽然瘦小,但身材修长,腰细腿长,雪肤薄肌,被蒸汽烘得全身泛粉。   他被扶着缓缓走进药浴汤里,淡棕色的浴汤,缓慢舔舐他的足到小腿,直至全身。   他一边下水,一边把刚才处罚宫人的事情告诉栩星渊,并告诉他这是他立威的第一步,他要成为东宫的老大。   栩星渊笑着说好,很期待。   等到江辞染全部泡进药汤里,栩星渊才走过来,在他身侧的池边坐下。   “医生开的药汤?”   栩星渊掬了一抔,闻了闻味道,确认用了什么药物,他在现代并不是百分百信任中医,但现在也没办法。   他为了给江辞染看眼睛,翻过不少医书,所以略通一二,也深知靠中医大概率是救不了他的眼睛。   浴殿里药香浓郁,但江辞染都闻到了栩星渊身上的酒气。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很多——如果是你,现在已经又要喊我爹,又让我给你把.尿了。”   江辞染大惊,忙转过头,从浴池里站起来,去捂他的嘴,这是他不堪回忆的经历,他一喝醉就酒后乱性。   关键别人酒后乱性第二天就忘记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纯折磨。   栩星渊看着他白了又红的小脸,还有直起来的上身,忍不住在他的手心下笑了。   江辞染推了他一下,说道:“你怎么能说把/尿这种词?”   栩星渊笑着,终于有了几分醉态。   栩星渊:“我为何不能说?”   江辞染:“我之前说个尿尿、说个‘草’,说个‘娘的’、‘爹的’,你都说不雅,让我不准说。虚伪!”   栩星渊突然觉得头有点疼,他揉了揉,心跳加快,周围的一切开始逐渐迷离。   他很厌恶酒精,每次喝醉,都会有即将失去一切掌控感和伪装的感觉,他想维持的岌岌可危的平衡,倒向不可预料的黑暗。   “我就是很虚伪。”   江辞染诧然地皱眉,脸转向他说话的方向,心中只感叹栩星渊脸皮好厚,开口却问:“这汤用了什么药材?”   “安神,解暑的,跟眼睛没关系,安慰剂。”栩星渊毫不掩饰地随口道。   安慰剂?   江辞染琢磨心道,眼睛治不好,所以安慰一下吧的意思?   他处事非常乐观,再糟糕也能笑出来,于是眼睛又亮起来,伏在岸边,乌发贴着脸,全身被烫粉嫩,‘诱惑’道:“那你下来吧,栩星渊,给你安安神。”   栩星渊挑眉,似乎挣扎于道德的底线,他此刻的生活本来就很艰难了,江辞染却一在诱惑他,挑战他。   他道:“我喝醉了,喝醉泡澡会生病。”   “哦哦哦,那你别下——喂啊!!!”   江辞染被栩星渊下水的大动作泼了一脸水,因为被药汤泡的手脚发软,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浸在水里,他本身看不见,平衡很难保持。   他挣扎着想要从水里出来,咕嘟咕嘟吐出好多泡泡,却天旋地转找不到方向,但下一秒就在浮游的黑暗中被人抱住腰,顶出水面。   “哈——呼……”江辞染张嘴大口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手将脸上的汤药擦掉。   栩星渊把他重新放回水里,嘲笑道:“……不过到胸腹的水位都能被淹。”   江辞染伸手在他肩膀上锤了两下,道:“还不是你害得?你快出去,等会生病了。”   栩星渊带着点痞气,说话像是砂纸在他身上刮,有种疏离的冷漠,他道:“死了也无所谓。”   江辞染眸子暗了下,想了想,说道:“还是活着吧,不然谁养我。”   栩星渊发出一阵低沉地笑声,喑哑道:“你说得对……那,江辞染,让我亲你。”   江辞染愣怔了一下。   什么?   说实在的亲亲无所谓,而且江辞染也在洞房夜讨亲过,因为那时候他是觉得和栩星渊喝了交杯酒,永远锁在一起很幸福,所以忍不住想向爹爹娘亲讨亲的意味向栩星渊讨亲。   但是现在,他总觉得不是好哥哥的亲,而是坏哥哥的亲。   他本能地退后了一步,马上靠到浴池的边缘,周围一片黑暗,如果他喊救命,估计身边的太监丫鬟是不会来救他的,毕竟他就算成为东宫老大,也是栩星渊的妻子。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栩星渊为什么说他不回来对他更好。   其实也没有不给亲,是江辞染还没考虑好,就怕亲完还有第二关。   他想了想又觉得今天栩星渊许是累了,凌晨两点上班,高强度工作一天,晚上还要被灌酒,然后策马两小时回家,到现在已经晚上十二点了,回来之后被自己狠狠抱怨一通。   他加油在这里耽误一会儿,马上又可以上班了,真有福气。   于是江辞染那双无神的眼睛,流露出些许慈悲怜悯的深意。   “张嘴。”   ——不要同情我。   “啊?”   江辞染正同情他呢,就听见此人突然发瘟一样的命令,谁惹他了?   江辞染张开嘴,发出疑惑的声音,却突然被吻住。   “唔。”   江辞染猛然睁大眼睛。   因为看不见,身体的感知会无限放大,他感觉到唇上骤然压下一片滚烫的湿热。   他想要逃,却被摁住了后脑勺,被栩星渊用力摁在他的唇上,潮热的气息纠缠萦纡,滚烫柔软的东西钻进了嘴里,描摹他的口腔。   他忍不住反抗,却被掐住下巴,嘴巴合不上,不知谁与谁的唾液一起流下来,只能艰难用舌头把侵犯者驱逐,只惹来他鼻息间的暗笑。   江辞染感觉到头皮酥麻,连脚趾都绷直了。   他发出呜咽声,生理性的眼泪也一起掉下来了。   他们亲的时间太久了,江辞染几乎到了窒息的边缘,他在水下的腿不停的蹬着。   终于栩星渊放了他,缓慢离开了他的嘴。   栩星渊抱着他的腰,才没让他滑进水里。   江辞染全身几乎脱力,嫣红的舌头被带着也露出来一节,他看不到外界的一切,时常无法收敛表情,如今满脸泪水,不停的喘气,那双眼睛不自觉的向上翻。   江辞染脑海里想的是,果然是坏哥哥的亲亲。   “……坏哥哥。” 第36章   栩星渊道:“舌头收回去吧。”   江辞染被亲狠了,嘴巴合不拢,好艰难才合上,嘴里还有很多口水,反正里面估计不少栩星渊的。   好烦,吃了他不知多少口水。   嘴都麻了。   江辞染张着嘴又喘了一会儿。   其实在想到继续和栩星渊耽误下去,他岌岌可危的睡觉时间就会彻底消失,然后无缝衔接第二天上班。   江辞染都想——算了,他累了,可怜可怜他,让他亲吧。   但没想到他亲这么用力,这么……冒犯。   “啪——!!”   江辞染仰起手就是一巴掌,精准地打在他的脸上。   “你是饿鬼吗?!”   江辞染口不择言地开始骂,“你把我舌头割下来下酒算了!你这个疯子!”   栩星渊被打了一巴掌。   还挺重,他的头歪到一边,觉得侧脸又疼又麻。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只被江辞染扇过,上次是因为舔了他的胳膊。   但那次一点也不疼,这次很疼。   疼,却舒服了,他舔到嘴角流出来的江辞染的涎水。   理智逐渐些许回笼。   他回头看向江辞染,可怜的小瞎子无助却很强大。   江辞染每每在他甚至信任的人面前,总是很可怜,时常忘记他本来是靠自己把自己养大的,张牙舞爪,牙尖嘴利。   可是他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太漂亮了。   气得张着嘴喘气,牛乳样的皮肤下血管棘突喷张,平时无神也无情的眼睛瞪得够大,气的小脸一阵儿白,一阵儿红的,全身都在颤,尖利白皙牙齿仿佛随时冲上来咬破对方血管。   明明那么娇、那么软,还要奋尽全身力气去活下去。   这样的生机勃勃。   正是与栩星渊恰恰相反,从他在山洞里见到他的一面就发现了。   “……不小心的。”   栩星渊轻声道。   江辞染:???   你又不小心?   “你不小心吃我的耳垂,不小心舔我的胳膊,现在不小心嗦我的舌头?”   以后还会不小心哪里我真不敢想。   栩星渊:“你太漂亮了,刚好我有病,是个变态。”   江辞染:“……?”   “我看你的嘴巴没病啊?把我舌头都被你吃麻了!”   栩星渊又换了个说法:“我们扯清了。你原来在曲江,喝醉让我给你把.尿,也强吻过我……”那个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发现我爱上你了。   “啪——”   又是一巴掌,打断了栩星渊的话。   而且江辞染右撇子,每次都是左脸,非常疼,但一想到是江辞染打得,又觉得有点爽。   江辞染确实在曲江,喝醉了引发过乌龙,栩星渊说的全是对的,但江辞染只许自己放火,决不允许百姓点灯。   他可以强吻栩星渊,但栩星渊不能强吻他。   没有理由,天大地大,江辞染最大!   江辞染生气道:“我要去找我爹,我要同你和离!”   栩星渊面无表情道:“你去找你爹,和你爹说,‘我被我老公亲了一口,所以我现在要和我老公离婚’,你去吧,我还挺好奇沈柏青的反应。”   江辞染露出不可置信地表情。   “栩星渊,你混蛋,你不知廉耻,你登徒子,老男人,我后悔嫁给你了!”   ——吵,狠狠地吵,才结婚三天就吵着离婚。   栩星渊平静地笑了,道:“江辞染,你为什么和我结婚?”   这个问题把江辞染砸得劈头盖脸。   江辞染心跳加速,想起了自己的那些想法。   ——栩星渊对他很好,他想要他一辈子对他好,先占住他老婆的位置再说。   若栩星渊非要结婚,不如和我结,一辈子别找女人,别找真爱,只许和他呆在一起,一辈子伺候他,养着他。   总之他的想法从来都是全是利己的,在此刻全像是扎向自己的箭。   老虎喜欢狐狸的皮毛,才会允许他一直狐假虎威。   江辞染深吸几口气,缓慢平复了心情。   亲了就亲了。   江辞染从来不是那种被人轻薄两下就彻底活不下去的人,只是他心里难受,咽不下这口气。   他要报仇。   他抓住栩星渊的衣领,猛地把他拉过来,一口咬在他的嘴唇上,学着刚才栩星渊的样子,反过去亲他。   栩星渊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回应江辞染。   江辞染心里冷笑,在吻得最沉迷的时候,狠狠地在他的舌头上咬了一口。   “唔……”   他听见栩星渊哼了一声,反应很大,却没松口,猛地压住他,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腹部。   江辞染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因为嘴里几乎是血流如注。   栩星渊的血灌了他一嘴,但栩星渊却没停下来,还在继续亲他。   江辞染:“???”   疯子吗?   江辞染不得不松开牙齿,因为他真的害怕把栩星渊舌头咬断了。   血腥味让他觉得反胃。   被压在浴池边缘的石板上,满嘴带血的被亲,更是难受,可他也忍不住哭着回应他。   他和栩星渊现在肯定满嘴都是血。   再接近窒息的时候,栩星渊终于松嘴了,江辞染脱力地滑进池子里,又被栩星渊托起来。   于是,两人安静沉默了。   “殿下、太子妃没事吧?”   原本在旁边伺候江辞染沐浴的太监和丫鬟,都忍不住隔着屏风询问。   刚才吵得打起来的时候外面没人,安静下来倒是开始问了。   江辞染火气又腾得上来了,“滚过来给我穿衣服啊,一群狗奴才!”   一旁沉默的栩星渊却带着笑意,插嘴道:“人人平等,你为什么要骂别人是狗奴才?”   栩星渊生病了,时而觉得自己在现代,时而在古代,时而看见尸山血海,时而在实验室调整仪器,但眼前总有江辞染。   江辞染:“关你屁事啊,回你老家平等去!”   所有人都是江辞染的狗奴才,江辞染万人之上。   一群太监丫鬟连滚带爬的进来,把江辞染拖拖拉拉的带出水池,赤.裸的身体从药浴里缓慢一点点露出来,他背对着栩星渊,水珠顺着玉做的脊背往下流,流道腰窝,流到沟壑之处。   可惜这样的风光很快被太监用毯子裹住了。   江辞染上了岸,更有力气骂栩星渊了,他连连冲着浴室里骂了一阵子,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蹦,又听见屋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脑海里浮出的念头是栩星渊这混蛋只能再睡一个小时了。   他就是睡得太少了才会发疯,才会中邪。   哦不对,他本来就是邪祟。   一个穿越者邪祟。   江辞染听见身边栩星渊也出水了。   他并没有脱衣服,比起跳进池子,更像是喝醉了不小心摔进去的,头发也湿了。   如果睡不好,在朝堂上打瞌睡怎么办,殿前失仪怎么办?   他闭了闭眼睛,决定先存下来。   可他还是抑制不住抽泣一下,鼻音里带着黏糊糊的感觉,委屈道:“赶紧睡觉,明天下朝立刻回来继续吵。”   “明天不用上班。”   江辞染:“?”   “不然我为何回来?皇帝说喝酒太多了,头风发作,明日不用上朝。”   栩星渊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又恢复了正人君子的模样。   江辞染:“……”   江辞染想骂他,但是他的气势已经消弭了,他转过身抬腿便踢,却被握住了脚踝,摔倒的同时被栩星渊接住了腰,被他横抱在了怀里。   栩星渊抱着就走,一路回到卧室,路过的江嘉宝被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去结果被栩星渊斜眼瞪了一眼。   *   江辞染被放到床上,他还是只裹着毯子,他噘着嘴,一言不发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做,等人来伺候他。   栩星渊自然不会把这个工作给别人,哪怕他其实还未醒酒。   他在南亭府把所有武将都喝趴下了,只为了与武者打成一片,在未来夺取兵权来保护他心肝儿。   栩星渊让人取来暖炉烤干江辞染的头发,江辞染主动解开身上裹着的湿漉漉的浴毯,露出白皙如玉刻的身体,一点点让栩星渊把那些难闻的药汤擦掉,跟带孩子似得每个部位都擦干净。   他只有大腿根和屁股上有点肥肉,别处都瘦的都只有一层皮裹着薄肌和骨骼。   怎么也养不胖,从十二三岁模样,养到十四五岁,就停下了。   他的身体好似一把玉如意,除了头发、睫毛以外,其他地方只有稀疏的绒毛,没有了药汤的味道,终于又浮出了淡淡的乳香。   栩星渊:“别再听那些庸医了,你看咱俩安神了吗?”   “……变态。”   栩星渊惊诧地抬头,看着一丝不挂地躺倒在床上的江辞染,他似乎平静了,歪着脑袋若有所思。   “这就是你的病吗?”江辞染认真的问。   栩星渊:“……”   “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   “告诉你也没有用。”   江辞染又开始作了,他吼道:“我懒得知道,我恨你,你的事情我也一点不关心!”   他把江辞染脚抓起来擦。   江辞染的脚显得更是白嫩,足背弓起,形状好看,与手指一样,每根指甲都被人剪得圆润光滑,若贝母一般,泛着淡淡粉色,抵在他的掌心时尤为漂亮。   他最喜欢盘玩江辞染突起的骨头,脚踝、手腕都有,软润像是珍珠。   他还喜欢闻他睡熟了,睡懵了,刚睡醒那会儿身上的味道,带着汗香,和一晚积攒的属于他的气味。   实在是好品味!   他顿住,观察他的脚,下一秒就被一个枕头砸中了,来人力气挺大,但准度很低,他微偏头就躲过了,只扫过耳朵。   江辞染琢磨了半天浴池里的事情,还是恼。   他眸间含泪道:“我又没不叫你亲,你为何那么着急,那么用力,疼死我了!”   才亲一下,就这么大动静,真不敢想象如果拆开了吃了,他该哭成什么样。   “抱歉,我第一次和人接吻,没忍住。”栩星渊把衣服脱了,随便擦擦,便躺上床,重新把江辞染抱坐在怀里,拢若珍宝。   江辞染忍不住骂道:“老男人!”   栩星渊一愣,带着笑意缓声道:“确实如此,忍了二十八年,才亲到你。”   见他承认,江辞染才勉强消气地温顺地靠在他怀里。   现在已是凌晨一点多,还好栩星渊明日不用上朝,不然现在直接上班了。   宫娥吹灭了蜡烛,因为有江辞染,给她们立了规矩,现在终于有人守夜伺候了。   躺在床上,江辞染闭上眼睛,他觉得冒犯的原因可能是还是那个吻情.色的意味太重了,但他根本没见过栩星渊,他无数次想象栩星渊的样子。   但没有一次成功。   他被一个陌生男人以一种很冒犯的方式亲了,舌头、嘴巴、牙齿舔了一个遍,哪天栩星渊不见了,回他家乡了,他找都找不到。   再也不要嫁老男人。   江辞染是因为听了村里媒婆说媒时说过一句,老男人有老男人的好处,他多嘴去问了下,老男人的好处是什么,媒婆说,老男人会疼人。   现在看来,把人弄疼还差不多。 第37章   江辞染被栩星渊搂得更紧了,他不讨厌被搂着睡觉,反而觉得很有安全感的。   可躺在床上江辞染终于还是委屈的哭了,栩星渊只能一直哄他,实在难哄的不得了,好在今日太晚了,哄着哄着气还没消,就含着眼泪睡着了。   江辞染委屈,等了栩星渊一天不回家,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好不容易回来,还受宫女的气,老公来了竟也无人通知,生气了去洗个澡又被他这醉鬼亲得疼的要命。   但江辞染性格骄傲,上面的所有委屈,也就只能说出口一个被亲疼了。   翌日晌午,江辞染总算醒了,嘴巴微微有点肿,他想起昨晚的事情,忍不住又闹了一会儿。   栩星渊身上的酒气也消了,不过他向来约束自己的酒后行为,所以昨晚他做的出格的事情,便是酒后驾马俩小时和吻了江辞染,这样来看,其实也不甚后悔,甚至还不错。   酒醒之后,反而觉得江辞染竟然被亲疼了就发火,未免可爱得过分了。   他心中只怪南亭府那群武人太粗鲁,两世他第一次与武人打交道,喝酒也就罢了,还调侃了许多他与江辞染的事情,让他心中也有些复杂。   见他毫不后悔,江辞染又骑到他肚子上,把他当马骑,又是掐脸,又是掐脖子,又是扯头发。   栩星渊扶额,哑声道:“大早上的别闹这套。”   东宫长值有御医班子,河园东宫同等配置;有两名正六品太子侍医、八名正八品藏药郎,下属藏药丞十六位,若干侍疾、典药、药童等,掌握整个东宫医疗系统,连每日饮食都要检测。   地位最高、医术最精湛便是太子侍医关大夫,他一直侍奉皇后、太子,是一个有四十多年工作经验的老大夫。   另外一名太子侍医姓马,医学世家,专精眼科,名满京城。   第一学历和工作经验最严格的父亲便是栩星渊。   栩星渊因为江辞染的眼疾问题,没少研究医书,经常和皇宫东宫中御医讨论药理,掺杂一些现代的医学理念。   但医学在古代讲究个师徒和传统,栩星渊哪怕是太子,也拗不过一些老古董,而关大夫是少有能接受并将研究栩星渊提出的医学理论并去研究的人。   就是话有点多,这也不能怪他,皇室吃瓜就是多啊。   尤其是太子强娶沈家三郎这位神京府话题人物之后,一滩死水的东宫,现在每日都有新鲜资讯。   关御医:“哦哟殿下啊,你这舌头,重伤啊!‘口齿所伤,毒气易入,需以酒渍药’,这种程度的伤口自己可咬不破,这要冲着咬舌自尽才能咬成这样”   栩星渊冷淡道:“酒后驾马,误伤。”   关御医:“真的吗?我不信。”   栩星渊:“你信或不信,与此事有何干系。”   关御医与栩星渊打交道良久,又时常诊脉,栩星渊在他的眼里那自是光风霁月、丹崖青壁,哪怕他强娶了太子妃沈慈染,有不少舆论哗然,但仪式简单到敷衍,让人怀疑只是为了拉拢沈家。   但是今天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好想知道哇,太子到底是如何强迫太子妃,不成功也就算了,还被扇了两耳光的,舌头被咬成这样,关御医恨不得自宫,只为了在旁边看戏。   沈家三郎看着温温柔柔,弱柳扶风的竟是个如此刚烈之人啊。   关御医笑得意味深长:“嚯嚯嚯,原来如此,下回殿下再‘驾马’,一定要小心啊……”   栩星渊面色不豫的睨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几乎能把人切成臊子,姓关的总算知道龙颜震怒了,忙把嘴闭上。   交代了医嘱后,栩星渊便向他询问京畿附近的痢疾时疫问题。   在屋里听着这两人对话,江辞染臊得脸红,又听见马御医道:   “还请太子妃平复一下心情,诊脉需要心静——还有便是,太子妃若需初次阴阳交泰,请提前告知下官,容下官为您备好房中调和之药,最好让下官在旁守着,以防不测,也免得好不容易调理的身子功亏一篑。”   江辞染:“……”   江辞染害臊的同时,又突然谨慎问,“你能看出……我是不是处子?”   马御医道:“回太子妃,这是自然。”   江辞染:“男的都能看出来吗?”   马御医:“当然,把脉就行,男的反而比女的容易看出,不过您放心,太子交代过,我们发回太医院的记录都是已经合欢了。”   “……”   江辞染想起了之前栩星渊讲的皇帝喜欢处子的事情,好担忧啊,不过他只是去参加个家宴,不会强压着把脉吧。   虽然江辞染下嘴够狠,但也有好消息,栩星渊酒后驾马受伤的消息传回朝堂,皇帝恩准了他七天不必回宫上朝,只需在东宫理事。   还不快感恩染染大王!   半个时辰的表面诊疗和问询,实则社死时刻后,两人略带尴尬地坐在房中,终于还是和好了。   江辞染道:“约法三章,以后我们两个都不许喝酒!”   栩星渊:“那不可能,饮酒涉及我的工作,不过我保证以后一定少喝,就算非得多喝,我不会回家了。”   江辞染想了想,终于勉强点头饶了他。   *   直至午膳时间,栩星渊和江辞染才从栖霞斋的卧房里出来。   栩星渊皱眉看到堂下跪了一圈女官,他已将昨夜除了江辞染有关的记忆全都删完了,就忘记这群宫女是在这里做什么,其实他也压根不知道。   不过现在他头脑清醒了,看看架势应该是惹了江辞染,被打了。   很巧,他也是。   江辞染听到身边人汇报,昨夜的宫女还在跪着,便道:“别跪在这里碍事,跪到南巷的荷花池边上,那里太阳大,暖和,雪枝你派人看着。”   *   栩星渊依旧不喜奢靡,午膳只备了二十四道菜,按照大雍皇室规定,算是太子府最低配置,江辞染一个人吃也是这些。   立夏后,江辞染就有些许疰夏征兆,只想吃酥山这些凉食,一点热菜吃不了。   这几天没上朝的栩星渊,都是把他抱在怀里,一口口喂他,他才勉强吃了点。   但吃完没多久又想吐,喝了药又吐,突然加重病情,一点东西进不了胃,惨白着一张小脸,躺在床上,微微喘着气,面薄腰纤,垂着眸子神思怅惘,目络隐隐发红。   没那么牙尖嘴利倒是漂亮,好似琉璃美人灯,教人很是心疼。   马御医连忙磕头请罪,然后带着稀稀拉拉一堆药童给江辞染做艾灸和针灸。   做完之后,好了许多,下午就可以吃饭了。   结果晚上全吐了不说,马上又发了低热。   东宫所有太医全部围在栖霞斋,就剩做法了,栩星渊站在外面急得来回踱步,差点就要说出让太医院陪葬了。   江辞染低烧,烧的颧红如妆,捧心蹙翠。   其实只是小病,既不是疟疾也不是其他毛病,但栩星渊心里却很恐惧,他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厌恶这个古代社会,医疗条件很差,小毛病也会夺走性命。   晚上,栩星渊陪他盖着厚被子,听见他一直也睡不熟,好像在做清醒梦,偶尔呓语,栩星渊附耳去听,听见他一直喊‘爹,好疼’,栩星渊紧紧抱着他,温柔的应声,轻轻拍他的后背。   栩星渊体热,一整夜倒是给他逼出了不少汗水,清晨退烧了。   两三天里俩人都是病着的,栩星渊是不可言说的外伤,江辞染是暑夏内伤,也错过了回门沈家的时间。   太子妃回门是需要礼部与东宫共同议定的正式仪典。   如果要让太子妃亲自返回沈府,那仪式就大了,需要江辞染乘厌翟车,东宫卫队开道,走御街前往,沈府更是要满院洒扫,修葺屋舍,全家官服待命。   而且栩星渊肯定要陪同江辞染,那更是仪式超级加倍。   江辞染尚在病中,想想都烦,但传召沈家来见儿子就稍微简单些,可江辞染又担心这么热的天,祖母穿着厚厚诰命服,颠簸几小时,就来给他说几句话,够心疼的。   “烦死,又后悔嫁你了。”江辞染恹恹无力地骂人。   栩星渊搂着他,哄道:“病好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换身衣服还用管礼部的人?我选择离开宫里,在河园行在建府,就是要让江辞染在这里当老大。”   江辞染听了这话,总算是笑了,若春水消融,但也没说出门的事情。   七日很快过去,栩星渊又要上朝了,而江辞染的病也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依旧凌晨两点,依旧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江辞染躺在床上,陪着他起床,迷迷糊糊的,说话口齿不清,就是哼唧,软得仿佛随时能融化。   栩星渊穿好衣服,坐到床边,淡淡开口:“病好得差不多了,人设也不用凹了,无聊就出去玩,去找沈瑜桥,让他带你玩,但只能在内城玩,带上暗卫和微服侍卫,不要乱结交陌生人。”   江辞染半梦半醒,被这段话惊醒了,道:“啊?栩星渊,我是你男妻欸——我怎么能随便出去,成何体统?栩星渊,你真大方,老婆随便给人看。”   栩星渊:“……”   “你这套说辞谁教你的?”太封建了。   江辞染转了转紫眸,笑道:“我爹说的,他说做了男妻,男在后,妻在前,要做好为妻的本分。而且你见宫里的妃子出宫了吗?东宫也是宫。”   栩星渊:“你的本分是把老公舌头咬烂吗?”   江辞染:“再说我又要咬了。”   栩星渊:“好啊。”   江辞染:“你滚啊。”   栩星渊:“江辞染,我只想站的更高,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无拘无束,所以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更何况,我早讲过,你不必履行妻子的责任,甚至你二十二岁就可以走。”   江辞染心里吐槽,你又二十二岁了,下一句又是对高中生不感兴趣了,然后又来强吻。   虚伪!   骂了也没用,栩星渊会直接承认他很虚伪,然后彻底撕开假面。   不过这话江辞染听得还是蛮舒服的。   良久,他乖巧道:“嗯嗯嗯,不过等宫中家宴结束,我再说出去玩吧,我怕有人会拿这事儿做文章。”   栩星渊:“呵,长大了。你连这个都考虑进去了,为兄非常欣慰。”   每日上班前说话时间结束,栩星渊非得拖到最后一分钟才会出门,他刚从床上站起来,就又被江辞染抓住手,又拉回去了。   江辞染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摸上栩星渊英俊的脸。   他摸到他不厚不薄的唇,和俊朗的唇峰线条,犹豫一下说道:“我看看你舌头好了没?”   栩星渊微微一滞。   江辞染略感清冷,又带着些许乳香的唇印上了栩星渊的唇,柔软的小舌探入,似乎还有点怕,怕栩星渊不管不顾地亲过来,又把他亲疼了,好在栩星渊不喝酒还是很老实的。   他飞快的舔过舌面,触到凹陷的伤口。   那里直接被江辞染咬掉了一块肉,但栩星渊恢复能力惊人,伤口不在,只有疤痕。   江辞染舔完该走了,却又忍不住和他纠缠了一下,滑腻的水声在耳边响起,呼吸纠缠缱绻,温柔却也在分开后,被亲得头皮、掌心发麻。   江辞染忍不住绷脚夹.腿,张着嘴轻喘气,胸口起伏,眼波盈盈,面若桃花,耳珠、雪颈都是红的。   其实和栩星渊亲嘴还挺舒服的,就是上次他把江辞染彻底得罪了,要承认这点,让染染东宫老大的面子往哪儿搁。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伏在他身上,发出低沉的笑声,笑了一会儿,他拿起旁边丫鬟手中的官帽走出了房间。   *   又过了好几日后,连续下过数场微雨,昼景清和,河园里草木旺盛,满园荷花飘香,石榴花被洗过后团团如流火。   江辞染喜欢热闹,就让东宫新来的钱司闺就买了个戏班子,每天像是背景音乐一样围着唱,围着播。   钱司闺可以说是他的头号奸臣了,除了御医禁止或者少行之事,她都全力服从江辞染,甚至经常在规矩之内给江辞染钻空子,十分好用。   河园也模仿皇宫建了翠寒堂,也就是四周引水造了环形的瀑布,又做了水动鼓风机,将热风吹入堂内,风经过水帘后变成凉风。   江辞染和栩星渊的寝殿也搬到这里了,就是水声有点吵。   翠寒堂里燎动沉香,凉爽逼人,仿佛不是夏天。   江辞染在屋里就穿个抱腹,出门外加个月白纱的防晒纱披,露着后背,配个合裆裤就在冰席榻上趴着听曲儿或者听说书、喝西瓜饮子。   江辞染决定这个夏天都呆在里面不出来了。   结果还是被栩星渊揪起来了。   他最紧张的事情开始了,去皇宫见公婆。   栩星渊内心又一次充满了罪恶感。   江辞染不过是个半大的漂亮小男孩,竟然会从他的嘴里说出他要见公婆这种话,太罪恶了,简直可以直接电。   江辞染问:“要穿冕服吗?”   栩星渊下了朝,连官服都没脱,坐在翠寒堂里,端着一杯茶,道:“不用,热,只用晚上吃宴席的时候穿,而且我们要在皇宫呆几天。”   江辞染:“我们住哪儿?”   栩星渊:“宫里的东宫,那里条件不好,你坚持一下。”   陈嬷嬷道:“私服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栩星渊道:“穿棠紫。”   他沉吟片刻,给自己找了几个开脱罪恶感的理由后,说出来真正的原因。   他道:“比较像人.妻。”   江辞染:“……” 第38章   听到栩星渊欲言又止的样子,江辞染就觉得奇怪。   他小小一个,倒是大大方方道:“我本来就是人.妻啊。”   栩星渊:“……”   江辞染是看不到栩星渊表情的,不知道为什么栩星渊又不说话了,却听见陈嬷嬷道:“快到染哥儿生辰了,染哥儿身子小,但过了生辰就是十九岁了。”   说着她又意味深长地道:“早不是小孩子了。”   栩星渊何等聪明人,自然知道陈嬷嬷的意思,但他不喜欢别人当着江辞染的面暗示这种事。   他不悦地看了眼陈嬷嬷。   陈嬷嬷连忙惶恐告罪。   江辞染莫名其妙。   大雍按照虚岁来算,江辞染出生景曜十六年七月十四日,还有一个月,过了生日刚好降生于世十八年,便算作十九岁。   太监们把栩星渊的官服脱了,又伺候他换上常服、漱口沐手。   他便坐到榻上,捞起纱衣,给江辞染穿上,怕他就一件小兜肚抱腹,在翠寒堂冻着了。   他边穿边道:“我几天前就和典内说过了,要操办个大生日宴,在河园,请沈家、还有认识的人,你若想要结交其他人,便将教养好、关系好的世家们也请来。”   太子妃生辰私宴,想必都是踏破门扉的要来。   江辞染听了这话心里已经爽死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过生辰,而且栩星渊一直记得,还早就有所安排,让他更开心了。   他压下嘴角,不在意道:“哎呀,没必要,及冠的时候在办吧。”   钱司闺连忙行了个礼,眼观六路地插嘴道:“太子妃及冠是宫里和礼部操办,是大典仪,十九的生辰是东宫的家宴,自然是不一样的。”   江辞染故作勉强:“嗯,也行吧。”   栩星渊把他的小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又想问他为何如此可爱?   他熟稔地把江辞染从榻上拉起来,抱到腿上坐着,用手掌暖他凉透了的背,笑道:“哥到时候给你做个蛋糕。”   江辞染含羞地点点头,自然地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俩人好的时候如胶似漆,鸳俦凤侣,坏的时候又拆骨剥皮,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块肉下来。   江辞染也确实咬过。   *   要返回皇宫东宫住上八日,河园里开始忙碌收拾行李,还要再给江辞染复习各种宫中见到不同品级的人不同的礼仪,好在太子妃位分够高,让他行大礼的只有皇帝和太后。   这些东西本来在嫁进来的时候就要学会,但当时册封仪式简约,又不在皇宫住,栩星渊又急着结婚,生怕迟则生变,就觉得必要性不大。   负责礼仪的女官曾司礼给江辞染准备了三十多套衣服,都是棠紫、螺青、木兰等颜色,太子妃参加官方活动的朱衣也准备好了。   出发这天,按照栩星渊的要求,把江辞染打扮得人妻一点。   江辞染便穿了棠紫色蜀绣宝相花暗光缎水袖右衽深衣,又用淡紫色的浮光缎嵌着数颗宝石做腰带,勒出细腰,虽然目的是浅色作对比,显得腰骻肥一些,外罩同色软烟罗外衫。   下摆是专门为江辞染设计的蝴蝶褶,行动时犹如蝴蝶翩翩飞舞,又披上了最近流行的孔雀羽织金妆花云肩,金翠辉煌,碧彩闪灼*。   云肩才刚刚在大雍流行,男女皆可使用,披上是为了显得肩宽。   没有挂璎珞长命锁之类的,那个都是小孩子戴得多。   发型梳的左半垂髻,剩下的头发又松松编成辫子,摆到胸前,簪了点翠玉簪和紫棠花。   这回他终于化妆了,画了细垂眉,在嘴边涂了粉显得嘴唇薄了些,又抹了点淡淡春酲酡颜。   栩星渊是有机会必看、甚至上手江辞染梳妆的,但今日启程,有诸多事宜需要验收,所以等他忙完回来江辞染已经收拾完了,站在妆房里,任人整理衣裙。   确实成熟了很多,一点也不像个孩子了。   栩星渊不由得怔怔地看着他。   江辞染听见宫人们行礼,才知道他来了。   “栩星渊,好不好看?”   栩星渊道:“好看,像我老婆。”   江辞染嗔了他一下,道:“我本来就是你老婆,什么叫像,你有几个老婆?”   栩星渊笑着靠近他,江辞染退一步,警惕道:“不要抱我,把我衣服弄皱了,不要亲我,我画了胭脂。”   “遵命老婆大人,扶着你的手总可以吧?”   “这个可以,老公。”   江辞染其实还没怎么适应栩星渊家乡这套称呼,总是会想成他俩是宫里的老太监和老嬷嬷,不过算是哄他开心吧。   而且直接喊栩星渊夫君,他会非常超级无敌极其不好意思,但喊老公就不会。   栩星渊本来是要骑马,但又舍不得他,便和他同乘厌翟车。   厌翟车是皇后和太子妃用的车驾,有不同的规制,不能随意更改,虽已极尽奢华,但对于江辞染来说,垫子还是有点硬,但车行的慢,走的御道,不算颠簸。   他们凌晨三点就起床了,五点出发,河园至皇宫栩星渊骑马都要俩小时,厌翟车又重又慢,估计得坐四个小时。   栩星渊让他靠着他的肩膀补一会儿眠。   两人不说话静了一会儿,江辞染靠着他的肩膀,问:“……老公,剧情里江瑜渡真的是为了避免被皇上看上,专门破了处子之身吗?”   “对。”   “那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不像我这样假装呢?”   “他又没有老公。”   “哦!对哦!”江辞染噘着嘴,发现自己问了个笨问题,有点笨笨的。   “你很担心?”   “有一点吧?不过有你在我不害怕,而且我总觉得我们多想了,谁会对儿媳动心思啊。”   栩星渊沉吟片刻,似在认真思索。   他道:“坦然来讲,我会……”如果你是我儿媳。   江辞染直接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说!你不会!”   我求你别坦然,你还是继续装吧。   神京府皇宫修于圣祖时候,占地近三百多公顷,有一万多间屋舍,红墙黄瓦,巍峨壮阔,除此之外,神京府内皇家园林有数个,他们居住的河园算是其中很小的一个。   四个小时坐的江辞染屁股生疼,累掉半条命了。   车队终于到了皇宫,跟随他们的宫人有三百多名,宫人去皇宫东宫准备,而江辞染和栩星渊则是直接去拜会皇帝。   皇帝和太后并非第一次见江辞染,在简约的册封大典上远远看过他的脸,但当时她用团扇和珠帘遮挡,拜堂时又戴着喜帕,这么近距离看到,还是被他容貌惊讶了一番。   皇帝原本斜坐着,不由得直起身愣怔了片刻。   太后却十分不悦,太子妃太漂亮了不好,不过好在眼睛看不到,心思就会纯粹些,而且穿着、举止也很端庄。   江辞染端然下拜,声音清澈:“儿臣沈氏,参见父皇、太后。”   “起来吧,坐着,都是一家人。”皇帝欣然地看着江辞染,手中不自觉摆弄着念珠。   江辞染坐到栩星渊身边,其实他听声辨位颇有一套,基本可以如常与人交流,但他故意没有把脸朝向皇帝,只低垂着头。   皇帝亲切道:“沈家的孩子,书香门第,确实漂亮,当得上倾国倾城,遗世独立,有这样一张脸,怪不得渊儿非要娶你——你,可有小字啊?”   “小名慈儿。”   “哪个慈?”   “呃……”   江辞染思考,他记得沈柏青给他改名字的时候念了句诗,但这时候他完全记不得了,只怪栩星渊编排的问题里完全没有这个,他表情迷茫了一瞬,半天憋出来——   “慈、慈悲的慈。”   皇帝蹙眉,仿佛江辞染瞬间让他下头了。   栩星渊在一旁似笑非笑。   皇帝喜欢金石字画、好舞文弄墨,江瑜渡就是因为才情外露,才被皇帝喜欢得不得了的。   所以这个问题不用准备,江辞染只要本色出演就行了。   太后对江辞染态度一般,甚至有些冷淡。   太后淡淡道:“本宫听渊儿说你病了?”   江辞染:“孩儿热暑伤寒和眼疾发作,让太后费心了。”   太后诫训道:“虽为男子,但嫁做为妇,更是太子之妻,便要收敛心思,恪守妇道、妻训、女德,以夫为纲。”   江辞染忙站起来二次行礼,道:“儿臣谨遵教诲,一日不肯懈怠。”   太后又客套的关心了他一番,江辞染一一俱答。   除了问乳名以外,问题全是栩星渊早已预判的。   皇帝又道:“朕听闻你曾迷失于野,岁首方为沈氏寻归。诗书未富,亦不足怪矣。那原本沈家的三郎现在何如?朕在宫廷亦尝闻其颇有才情,作词曲传唱坊间,曾在盘湖花楼一阕力压群彦,当时颇为沈家光耀门楣,风头无两,那年方才十七岁吧?”   啧,怪不得。江辞染心道,当初在攀仙楼碰见宋自蹊,他说过沈家沾过沈瑜渡的光。   皇帝谈及江瑜渡直接把他这个敬茶的儿媳妇忘了,继续滔滔不绝,道:“……朕便劝告沈家不要因为村妇之错,祸及那位沈三郎,稚子何辜啊?”   原来是你啊。   他笑道:“回父皇,瑜渡哥哥在家苦读,静待秋闱。”   皇帝期待道:“那来年春日便可见到这位才子了,你读书甚少,应当向他学习,做个有才情……”   “官家。”太后打断道:“为男妻者,又不考状元,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心思读乱了。”   皇帝顿感失望。   他算是整个大雍历史最好男风的皇帝,一度男妃的数量超过女妃,但他又瞧不起这些真的为男妻妾者,换句话说他最想要的是江瑜渡的才情志向和沈慈染的乖顺美貌合二为一。   但皇帝就跟中了蛊一样,哪怕没真的亲眼见过,作为一个炮灰配角,他对江瑜渡表现了几乎不合理的莫大兴趣。   “你与沈瑜渡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何等缘分,来年操办你的及冠典礼,便可让他和你……”   “父皇。”   一直的沉默的栩星渊打断道,声音如金玉相击。   “江瑜渡何种身份何德何能,堪与太子妃同列?他因托着慈儿窃得十八年福恩,因当铭感五内,舍身不能报。便是同日生,慈儿是承安天命、宗庙册宝、以正妻之礼拜入东宫的太子妃——凡尘与日月,岂可相提并论?”   他语气平静,并没有冲撞皇帝的口吻,仿佛只是单纯看不起江瑜渡,尾音甚至带着笑意。   太后果然也道:“亏你想得出来,慈儿是太子之妻啊,太子妃及冠更是皇室典礼,那江瑜渡是谁?”   栩星渊的话不客气,但皇帝挑不出错处,只得沉默。   江辞染心中阴暗的想,干脆想个办法把江瑜渡献给皇上,就让他去伺候这个男妃女嫔数以千计的猥琐老老男人算了。   话说到这里,似也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太后年迈身体不适,便要回宫,临走前太后又交代让太子选几位良娣充实东宫,还要江辞染来操办,仿佛是给他嫁进来布置的第一个任务。   在大雍,爱情和繁殖是两码事,你喜欢男人,甚至把他列为正妻并不受什么歧视,但不能没有后代,他们之所以同意让江辞染做太子妃,也是想到男人做妻,没有孩子,野心思又多,迟早会被厌烦。   大雍历史上最得宠的男妾,皇帝曾为了他修建寺庙祈福,最后结局也因为太过嚣张跋扈,干预朝堂,被打死了。   不过皇帝和太后的这些话江辞染在进宫之前,栩星渊就给他预判过了,已经提前哄过他了。   江辞染坐了四个小时马车,栩星渊便要回东宫,但皇帝又有事和栩星渊谈话,江辞染只能独自离开。   扶着江辞染引路的是东宫掌事太监夏远的干儿子永福,周围随行也是七八个丫鬟太监围着、护着,江辞染的余杭潜邸仆从只有陈嬷嬷和雪枝雪梅带上了,其他几个,比如江嘉宝,都不是太监进不来。   东宫的条件果然一般,建了三百多年的老房子,最近好几个月也没怎么住,为了迎接江辞染来,专门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方只有河园的三十分之一,但是形制很高。   江辞染进了寝殿,在陈嬷嬷在耳边提醒都是自己人了,他才一下像歇了气的皮球似得软了,低眉顺眼演得好累啊,雪梅雪枝连忙上前给他锤腰捏腿。   还很热,但屋里也不能脱得像河园那样,穿个小抱腹随便到处乱跑,睡觉都必须穿戴整齐。   宫里这几百年的老房子,连皇帝都很少呆,有空就往怡园、避暑山庄、还有新修的行在金石院跑。   他抱怨道:“今天真是累死了,除了结婚那天就今天最累,骨头都要散架了——哎这床也好硬,还这么热。”好想回家。   陈嬷嬷摁摁床垫,皱眉道:“确实硬,哥儿睡不了这种床,我现在让他们再铺几层垫子。”   “哎算了。”江辞染摆摆手。   他虽然天天在家里是个作精娇气包,但在外边他不想生事,只想忍忍呆完八天就走,最重要的是不给老公添麻烦。   他们起得早、来得早,现在还没到午膳的时间,所以江辞染转头就睡,让栩星渊回来了再叫他起床。   不知道是不是枕头的事情,他睡得脖子疼、右边脑子疼,皱着眉,脸色苍白,浮一层热汗,看得陈嬷嬷心疼坏了。   一觉醒来,栩星渊还是没来,而且自己竟然只睡了一个时辰,用栩星渊的话来说简直是考拉路上的滑铁卢。   雪枝端着给江辞染漱口的金盆,想让江辞染开心点,便道:“哥儿,我们在宫里转转吧,永福说可以领着我们到处玩,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到皇宫。”   江辞染本来也没睡好,心情不妙,脸色苍白地被雪梅摁头,不耐地皱眉,想到自己看得话本里,宫里多少纷争,连栩星渊都被害过。   陈嬷嬷便立刻责骂道:“没眼力的蠢婢子,宫里多少双眼睛、多少颗坏心,你要害哥儿是吧!”   没一会儿,永福跑来传信说太后口谕来了,要提前准备,江辞染只好整理衣服,又站起来到门口等着二十分钟,太后的贴身姑姑才来了,说要去太后宫里吃午饭。   但好在栩星渊还有良心,提前给他预判了轿子,他终于可以坐轿子了,不用步行横穿皇宫。   栩星渊在太后宫殿,看到他好像都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了,忙迎上去,一碰到栩星渊,江辞染便立刻嘴巴欲撅不撅,眼里起雾,马上又逼回去,轻轻推开他,给太后行礼。   吃过午膳才总算放了两人,一同返回东宫,也不能太亲密,手都不能牵,要相敬如宾,隔着一米远。   直到回到宫里屏退了左右,江辞染才能扑倒栩星渊怀里怏怏不乐。   “辛苦我的宝宝了。”栩星渊轻轻拍他的后背,他在外面建府,就是怕江辞染受这个委屈。   江辞染眼睛雾蒙蒙,倒也没有委屈,都是他提前预知得了,只是一碰到栩星渊就忍不住撒会儿娇。   “没有辛苦。”江辞染仰起脸,说道:“再苦的日子咱俩都过过对吗?还能有石虎山时候苦吗?” 第39章   再苦的日子他们都一起过过,更何况这里可是皇宫,而且他以前没有这么娇气,这都要从在石虎山发现哭对栩星渊非常管用之后。   一切都是栩星渊惯得。   虽然今天皇帝和太后会对他说的话,都是栩星渊提前给他说过了,就怕他放到心里,又不痛快了,但事实,即使他说了,江辞染也还是不痛快。   没人想没事了被人挑刺,被太后提溜过去,耳提面命一番,再听一大段的《妻纲》。   尤其是太后还敢讲让他给栩星渊纳良娣、良媛的事情。   这件事最让他生气,他中午回东宫没睡好,就是在梦里反反复复都听见太后讲的这件事,甚至做了噩梦。   他是不可能做的,栩星渊敢想更是一刀两断,断的是栩星渊。   虽然大雍男子有妻妾成群很正常,但江辞染不允许。   如果他娶妻,他也不会纳妾,一辈子对自己老婆好,所以他觉得自己有资格,要求自己的丈夫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这件事他懒得告诉栩星渊,也不好说出口,显得他很善妒,多稀罕栩星渊似得,他才不喜欢他,只是维护自己的地位和极尽奢华的生活而已。   栩星渊这人惯会使用阴谋手段,为了一件事能筹谋好久,很可恶,也很可怕的人。   仔细一琢磨真是细思极恐,栩星渊只想把他养成只会依赖他,顺从他的人,就像是女德、女诫里面的话。   他才不要顺从栩星渊。   于是他轻轻推开栩星渊,说道:“都怪你。”   饶是栩星渊也猜不出他为何变脸如此之快,他揣测皇帝心思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但江辞染对他来说,才真是‘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了。   江辞染侧身背对着栩星渊躺下,决定今晚不理他了。   栩星渊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反复推理今天一天的事情,轻叹一口气。   “是皇帝说的江瑜渡的事情,让你不痛快了吗?”   才不是。栩星渊又猜错了,笨蛋。   江辞染心道。   却听见栩星渊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再做什么决定,片刻后,他冷漠地开口:   “你再忍忍,且让江瑜渡考完试,我会让皇帝点他为状元,再然后将他状元之名记作你的,沈家族谱、丹青史册,全变成你。”   “什么?!”江辞染睁大眼睛,猛地转过身。   啊?   真的假的?   这这这也……太毒辣了点。   “这、这会不会有点……?”   栩星渊冷笑一声,道:“这又何妨?我有说过我们是好人吗?这本就是他欠你的,若你一直教养在沈柏青身边,未尝不能考上状元。”   栩星渊太坏了。   居然想干这种事?   但他也不是好人。   他们两个在书里本来就是大反派。   而且栩星渊……也太好了。   对他特别好,好开心,想跳起来亲他一口,但江辞染忍住了。   江辞染无神的双眸微微睁大,不过今天他也有个坏心思,就是让江瑜渡变成皇帝的男妃,让他去伺候皇帝这个老老男人,天天闻他身上的老人臭。   江辞染就像要比比谁更坏一样,连忙把自己这个想法告诉栩星渊。   栩星渊沉吟片刻,认真道:“这个也很坏,但你这样操作不就让他变成你的小妈了吗?”   江辞染:“……”   该死。   他怎么做反派都做的这么蠢。   江瑜渡本来就是魅力无限的万人迷主角受,变成后妃,自己见了还得行礼呢。   看到江辞染的气得鼓起的雪腮,栩星渊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抬手揉揉他的脑袋,道:“江辞染有点笨。”   江辞染努嘴,“就是你天天摸我的脑袋,我才笨的,你刚才还说我未尝不能考上状元。”   虽然骂了栩星渊,但他心里喜悦,又滚回了他的怀里。   经过栩星渊这么一哄,江辞染躺在床上,觉得东宫的床都软了,下午的不舒服全是幻觉。   江辞染又有点嘴痒,想亲亲他。   可突然想到了今天太后让他背的,武宗的孝宁皇后首编,历朝皇后加编写的《妻纲》里的内容。   动不动与君上亲嘴、且用君上对自己的宠爱肆意妄为,已经算是霍乱朝纲的典型妖妃形象了,能上《妻纲》的反面案例。   翌日。   立夏后,日长夜短,天光初露,鳞次栉比的皇宫洗礼在柔光之下,日光透过琉璃瓦,唤醒了江辞染。   栩星渊在皇宫东宫,终于不用凌晨两点起床了,多睡了整整三小时,可喜可贺,连带着江辞染都高兴了。   “睡得好好。”江辞染打着哈欠,刚刚举起手臂伸懒腰,衣摆掀起露出半截白软的细腰。   如果是这个点,江辞染便跟着栩星渊一起起床了。   栩星渊道:“我之前三个月在这里没有睡过觉,只在前厅榻上浅眠,刚才陈嬷嬷说床垫太硬了我才发现,已让人去内务府加几床软垫。”   江辞染讶然,他怀疑栩星渊已经修仙成功了,不需要睡眠了。   栩星渊说道:“我的精力过于旺盛,很少会觉得累和困。”   甚至有时候睡超过一小时就会不舒服,噩梦连连,不然就是失眠,但自从和江辞染遇见后,倒是睡着了。   江辞染张张嘴,就要说话,但栩星渊知道这将会是很长的一段,于是他马上打断,“我上班了。”   江辞染立刻改口,道:“哦哦哦!我在家里等你!早点回来!”   昨天还在抱怨,今天又变成家了,他连石虎山山洞里都能说出‘栩星渊你终于回家了’,好像只要他俩待在一起,哪里都能变成一个家。   栩星渊抿唇,露出微小弧度,淡淡道:“嗯。”   江辞染又补了一句,“能不要加班吗!”   栩星渊:“我是老板。”   江辞染:“……”   *   江辞染把自己颜色重的压箱底的衣服都带来了。   今天便穿了褚红色宽袖罗衫,脖子上带着一串各类宝石串成的背云,素净一身,只有些纱衣下的暗绣。   江辞染让人用昨日从河园带来的东西,把这空荡荡的东宫填上,尤其是他们常用的安神解暑的熏香也点上,把这里打扮得逐渐又有家的氛围了。   虽对这里满腹牢骚,但江辞染已经开始改造这里了,他即使被栩星渊养成了一朵花,但骨子里还是根杂草,在哪里都能立刻扎根,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而且江辞染也不打算出东宫了,最多就是去太后那里请安,哪儿不去,防止别人害他。   可惜天不遂人愿,早上六七点的时候,皇帝的大太监吕正海来请他去皇帝乾昭宫。   “父皇不上朝吗?”江辞染犹疑问道。   吕正海恭敬回答:“官家头风发作,已经好半个月没有上朝了,都是太子殿下在主持。”   哦,怪不得栩星渊说他是老板。   江辞染蹙眉,甚至不站起来,葱白玉指随意抚摸刚剪下来的白栀子,语气中甚有些怨怼,问道:“那找我作甚?”   吕正海愣了一下,他给皇帝传话这么久,头一回有人这么无法无天地问的,若是寻常嫔妃,他早就勃然大怒了,但眼前的人是江辞染。   想到太子在朝堂上的地位和脾性,以及江辞染的种种前因。   ——想必是被太子宠坏了,不可得罪。   他作为皇上的贴身太监,却恭敬道:“昨夜陛下突然想起了些话,兴是白天没对太子妃说,今天唤您过去的意思。”   江辞染:“哦。”   他和老老男人真没话说。   江辞染违心地笑了一下,施施然跟着太监去了乾昭宫。   乾昭宫和东宫很近,步行就可以抵达,可吕正海才引江辞染到拐角,便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皇上!鸿儿从小志性纯率,肯定是冤枉的啊!求您再彻查此事!”   江辞染吓一跳,顿住脚步,“有人在哭。”   “太子妃听力真是好。”吕正海笑着说道:“应该是淑妃娘娘的哭声。”   江辞染惊讶。   居然是淑妃?那不就是宸王的母妃?   当初栩星渊在石虎山落难,栩星渊告诉过他,袭击他的人,就是宸王派来的刺客。   “公公,发生什么事了?”江辞染蹙眉,露出害怕的表情,似乎有点不敢过去。   吕正海略微犹豫,但想到就算他现在不说,太子妃迟早会知道的,何不如示好一下。   他故作为难道:“这事关机密,奴才也不敢多言,但既然是太子妃,那奴才便说了。”   “公公请讲,我必不会泄露。”   吕正海道:“今早有人弹劾宸王殿下打探京中防务,并有通辽的行为,陛下勃然大怒,这才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通辽?   江辞染蹙眉。   如今金、辽、雍三国鼎立,大雍富硕,金国武力强盛,辽国居间劫掠大雍边民,贩卖商品给金国为生。肃宗时金、辽联手南侵大雍,雍割北麓十八郡、赔款上亿白银、黄金,其中土地大多为辽所占。   适逢辽国君幼政昏,朝堂中既贪复土之功,又怯用兵之险,于是左丞相宋京等便提出了“远交近攻,联金抗辽”之议。   这些都是栩星渊告诉他的,不过这些事对江辞染来说太大了,他连内宅都很少出。   按理说辽国是他们的头号敌人,这宸王竟然会通辽?   他若有所思地皱眉,转身对身边的陈嬷嬷说道:“我想起昨天太后让我写得《妻纲》的阅读札记,雪梅写完了吧?你现在就拿去给太后。”   陈嬷嬷动动眸子,应声下来。   江辞染跟着吕正海继续走,越往前走,淑妃哭诉的声音就越大。   他们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   皇帝疲惫地说:“你既然说鸿儿是冤枉的?那你说说,谁会冤枉一个闲散的王爷?”   淑妃哭得惨兮兮,上气不接下气,她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道:“当然有——有的,是他,一定是他,是太——”   江辞染步子跨大了一点,刚好走进屋子,跪在地上的淑妃抬头便看见了江辞染,脸色惊变,眸子瞬间睁大,太子两个字又吞了回去。   江辞染一双无神姝异的紫眸,既是美丽、也是骇人,好像在居高临下、目空一切地看着淑妃。   太监永福连忙在江辞染耳边说明房间里都有谁,都在做什么。   “儿臣参见父皇,见过淑妃娘娘。”   皇帝有些疑惑,“哦,你……啊想起了,昨天晚上是叫你过来来着,坐吧。”   江辞染刚坐下来,皇帝也不避嫌,继续责骂淑妃,随意道:“你想说谁,继续说……”   江辞染淡淡勾起嘴角,端起身边的茶水,似乎也在洗耳恭听。   淑妃看看太子妃,又看看皇帝,脸色苍白,哭得单薄的身子直颤。   ——她想吹枕头风的对象就在面前,如果她真的开口了,少不了和太子妃争辩一番,不管结果如何,定然会为陛下所不喜。   于是她闭上了嘴,继续哭。   皇帝让淑妃走,但她居然还撒娇、卖痴打滚,就是不走,非要皇上彻查她儿子的事情,皇帝看了眼太子妃,又看看地上的淑妃,便让淑妃一直跪在这里,不准发出声音。   江辞染沉默着,表情缥缈,似乎根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皇帝瞅了眼,江辞染这个美人花瓶,轻轻叹息,已经没心思和他讲话了。他头疼地按摩太阳穴,声音被江辞染听见。   江辞染放下茶杯,声音清澈,微笑道:“父皇,让儿臣来为您按摩吧,儿臣经常帮太子按摩,殿下时常说儿臣的颇有一番手艺。”   淑妃抬头看向江辞染,她想至少等他走了再说,但又感觉他这是一时半会离不了。   皇帝扫了一下江辞染的手指和细弱手腕,略微犹豫,便点点头,点完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江辞染被扶着,走到皇帝的身边,白皙的手摸索着皇帝的脑袋,准确的找到了太阳穴开始缓慢的按摩。   说实在的,按摩手艺几乎算作没有。   但皇帝向来不会拒绝美人。   他有怜惜美,爱美之心,而江辞染算是连他都少见的美人,指尖冰凉,举手投足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和乳香,实在是沁人心脾。   江辞染边按,边笑着温柔道:“父皇,儿臣囿于山野之时,曾经在曲江的石虎山一带生活过。”   淑妃猛地抬头,又连忙低下,光是听见石虎山,就已经惊惧得腰身都直不起来了,犹如五雷轰顶。   “殿下告诉儿臣,他也曾在路过那处,虽然我们当时没有见过面,但也是缘分。”   江辞染淡淡地说道:“儿臣想,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皆有上天定数。”   皇帝微微皱眉,石虎山是他派人搜查的地方,他当然记得,栩星渊南渡之时,曾经遇刺,便是迷踪于石虎山。   这件事情尚且还没有定论,凶手也还未找到。   皇帝正疑心江辞染为何突然提及这件事,他就又稚拙地开口了,“说到石虎山,儿臣又想起一件事,儿臣有一副华恩荣的《病虎图》,不知真假,可以来问问父皇吗?”   皇帝颇感诧异,怎么话题又跳到《病虎图》上了。   他回过头,看见江辞染颇为天真浪漫,似乎就是梦到哪句说哪句,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而他提及的话题正是皇帝喜欢的。   皇帝微笑,望着眼神空灵的江辞染,缓声道:“这前朝的华恩荣确实是画虎五百年来无人能及,你能欣赏他的画让朕还有些惊喜,不过他最有名的却是《虎子亲戏图》,至今只有临摹。”   江辞染笑着道:“父皇,我哪里看得见,都是太子殿下教我的,他曾给我描述过……《虎子亲戏图》中的虎父、虎子就像您与他。”   皇帝有些惊讶,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对啊,说过好几次呢。”江辞染甜甜一笑。   皇帝心中有些欣喜。   他重新回头看向淑妃,他知道淑妃想说什么,不过是说太子害宸王,只是碍于江辞染在这里她不好开口,想等江辞染走了继续说。   但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太子害宸王做什么?宸王又如何招惹太子了?   太子是他的嫡子,更是他所有儿子里姿容最优的一个。   栩星渊的身段、长相,让人望之生畏,简直天选君主,但正如他的外貌一样,性格恣睢,每天雪片似得弹劾太子的奏折,连身边的小美人都是他抢来的。   但三皇子愚钝年幼,宸王肥胖,实在让他立不起来。   无他,皇帝就是爱美。   很明显,栩星渊才是最像他,就像华荣恩的《虎子亲戏图》。   想到这里又有些反感淑妃母子,淑妃已人老珠黄,好端端生个儿子也喂成个跛脚胖子,全然没有半点他的才貌。   他目光与淑妃碰撞了一下,皱眉厉声道:“滚吧,看到你都心烦,若是查明此事为真,你也不用当贵妃了。”   淑妃又是哭泣,泪眼朦胧里看到江辞染无辜地微笑,那双骇人的眼睛似在看她。   淑妃握了握拳,柔柔弱弱地爬起来告退走了。   这时乾清宫才算是安静了。   皇帝解决完淑妃的事情,又忍不住看向江辞染,他这才发现江辞染其实很年轻,身量单薄瘦小,只是穿得衣服、画的妆容都显得老气,若他穿个绿衫子、粉衫子,会更好看。   皇帝望着江辞染的眼睛,他的眼睛看不见,又生得这么美,难免会让人有些绮思遐想。   他正要和江辞染再聊聊别的事情,门外又传来太监宣话。   “陛下,太子妃,太后看了太子妃的读书札记,要让他立刻到慈宁宫来回话。”   皇帝正想让太后等一下,江辞染却惶恐不安,连忙道:“哎呀,我肯定要挨骂了,便不和父皇说了,父皇再见,我下次再来给您按摩。”   江辞染说完便告退,让太监赶紧扶他走,甚至都不等皇帝答话,便像个寻常人家读书的学子。   皇帝看着他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不计较那些礼仪,好似头风都好了些。   可才出了乾清宫,江辞染脸上那些甜美的笑容立刻消失。   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淑妃,还想和他比撒娇、装嫩、吹枕头风吗?   他拢了一下额角的碎发,听见身边匆匆忙忙有太监经过后,行礼,又跑进了皇帝的寝宫。   “做什么的?”他低声问身边永福。   永福便去找吕正海,旁敲侧击一番,回来报:“回太子妃,给陛下送长生不老丹药的,据说是国师亲自寻来的。”   长生不老?   江辞染略微思考,便坐上六人车轿,前往太后宫殿。   陈嬷嬷送读书札记送的及时,刚好赶上皇帝老头要与自己亲近。太后看了他札记里的问题,必然会立刻召见他,他就可以从皇帝处脱身。   太后虽对他不假辞色,确实真心把他当做孙媳妇、未来皇后来教育。   这个狗皇帝,果然如栩星渊所料,色心不死……好恶心,真想杀了他。   江辞染让雪梅递给他手绢,坐在轿子上认真擦手,简直要擦掉一层皮。   虽然几句话让吹耳边风的淑妃滚了,但牺牲也是蛮大的,还给皇帝按了脑袋,栩星渊都没享受过。   江辞染也是想不明白,都是老男人,栩星渊就挺香的,皇帝就臭臭的。   江辞染在太后那里听教诲,又听了一上午,太后亲自解说了很多《妻纲》里的内容,江辞染神思敏捷、投其所好、回答积极,终于让太后对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太后道:“这《妻纲》是孝宁皇后编撰的给历代皇后阅读的如何辅佐君上的宝典,你要好好参悟,不理解就来问。”   江辞染道:“儿臣明白了。”   太后终于放过了江辞染,他返回东宫,继续剪白栀子花,等栩星渊回来。   栩星渊身为老板倒是没有安排加班,下了朝就立刻回来了,换了衣服,还没饮江辞染给他准备的玫瑰紫苏饮便开口问:   “你到皇帝那里去了?”   江辞染也知道宫里自然有不少栩星渊的耳目,他点头,把事情都告诉了栩星渊,只是没讲给皇帝按摩的事情。   栩星渊倒也不惊讶,因着这就是江辞染能做出来的事情,“江辞染,很厉害啊。淑妃被禁足了,也是你的功劳。”   “我可什么也没干,她纯自找的。”江辞染屏退了手下,压低声线对栩星渊说道:“我在乾昭宫打探到皇帝在吃长生不老药。”   栩星渊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江辞染,问道:“怎么了?”   江辞染意味深长地笑了,他语气轻佻地说:“怎么了?哈,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吃死了也正常。”他实在想杀皇帝得不得了。   栩星渊忍不住笑出了声,道:“江辞染,你怎么这么坏啊?”   江辞染道:“本来就不是好人,现在发现已经晚了。”   栩星渊却说:“……哦,你又怎知,这药不是为夫给他安排的呢?你又怎知,弹劾宸王的奏折不是为夫安排的呢?”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栩星渊,你怎么这么坏啊?……你下毒了啊?”   栩星渊:“下毒会被发现的,不如说这种丹药本来就有毒,我只是给炼丹的道士们提了点改进意见,让丹药产出效率更高,重金属含量更高而已,吃多了便会有神经涣散、头风发作的迹象。”   听完这些话,江辞染愣在原地,觉得在坏蛋的水平上,还是栩星渊技高一筹,还栩星渊更坏。   他沉默片刻,忍不住朝着栩星渊靠近一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与独属他的清香,和狗皇帝身上的汗味和油脂完全不同,不由得心旷神怡。   栩星渊低头看着他有些沉迷的模样,又似个鼻子到处嗅的小猫,直白地问道:“……做什么呢?普天之下,还有这么色的小孩呢?”   江辞染霎时桃色爬满雪腮,心虚地眨眼,惊慌失措地支起身子,说道:“什么啊,闻闻而已,哪里那个了。”   “哦,很正常。”   栩星渊沉吟片刻,平静道:“坦然来讲,我每次也很喜欢闻你身上的味道,甚至想吃……”   江辞染伸手堵住他嘴,说道:“你就不能在我面前装一装吗?” 第40章   江辞染这些天每日都是与栩星渊一同起床。   夫夫二人共出门,一个去金銮殿上朝学习怎么当皇帝,一个慈孝宫上课学习怎么当皇后,也算是各居其位。   皇帝那日后又是想继续找江辞染,但他都躲在太后那里,每次见不到人,要见面便要去太后宫里见面,几次下来彻底断了皇帝的心思。   太后虽然严厉,但却把江辞染当做真正的太子妃来教养。   江辞染这么久以来,多少人催促他读书,他都没有在太后这里读得认真,果然生存才是第一动力。   慈孝宫正屋里,暗香缥缈,木鱼声悠然作响,正当前有神座牌位,江辞染坐在正中间的茵席上,闭上眼睛认真听诵读。   太后的贴身嬷嬷琴芳一本正经地念着:   “妻之事君……忠诚以为本,礼义以为防……不忘规谏,寝兴夙夜,惟职爱君……毋擅宠而怙恩,毋致干政而挠法……”*   江辞染睁开眼睛,丹唇微启,将琴芳所言当场复述,一字不差。   凡有所听,江辞染记忆,反复几次便不会相忘。   言毕。太后在一旁的叼着烟斗,微微颔首,奢侈地吐出赞美:“不错。”   她并非皇帝生母,或许是保养得当,长相颇为年轻。   琴芳也称赞道:“太子妃实在聪慧,只用了这五六天,便将几篇女四书熟背。”   江辞染:桀桀桀平时爷们不咋读书认真读起来你以为本太子妃跟你闹呢~   江辞染温顺地双手交叠放到茵席上,弯腰下拜,额头贴在手背,十分谦逊。   “多亏太后的悉心教导,这些天儿臣受益良多,也辛苦琴芳姑姑言传。”   琴芳忙回礼。   太后没理会他装出来的谦逊,只道:“除了女四书,还有些别的,更深一步,家宴之后继续留在宫里读书吧?”   “啊?”补药啊o(╥﹏╥)o   江辞染直起腰,脸色巨变,眼睛起雾,嘴巴要撅不撅,将泣欲泣道:“太后,儿臣,儿臣……”   太后蹙眉,“不要撒娇,已为人妻,怎可做此惺惺小儿姿态?——你看,才坚持多久,哀家不过诓你一句,又原形毕露了。”   江辞染:“……”   平时栩星渊爱逗他也就算了,怎么连太后都要逗他?难道他就这么傻乎乎的,特好逗?   江辞染不由得内心愤愤,明明他觉得自己挺聪明得了。   忽然,窗外传来数声熟悉的号角的声音,江辞染欣喜抬起头——栩星渊下班了?   太后道:“今日似乎早下朝了?”   琴芳:“是端斋节啊,太后,晚上便是家宴。”   太后瞧见他归心似箭的样子,道:“如此思念,看来你们的确是个琴瑟和鸣啊。”   江辞染:“?”   谁和他琴瑟和鸣?他和栩星渊只是互惠互利、休戚与共、生死相依的好兄弟罢了!   但他也不敢反驳太后,只默然承认。   太后平静道:“与渊儿是否行了夫妻之礼?”   江辞染:“……”怎么到哪儿都有人追着杀啊?   江辞染屁股肉一痛。   按理说他和栩星渊早就洞房花烛了,一般人都不会问这种问题,能问出来的,大概也是怀疑他们没有做过,而太后是聪明的,说谎可能会被发现。   江辞染斟酌瞬息,轻轻低下头,“回太后,还没有,御医说我先天不足,身体太小了。”   “哀家猜也是如此,渊儿已经二十有余,竟未曾人伦,同样年岁,陛下的长子,也就是渊儿都和你这样体型差不多了,唉,哀家一直觉得他性格脾气暴躁、恣睢阳刚、过刚易折也可能是与这个有关,你尽快调理好身子……与他调和一番,完成六礼,才算真正的夫妻。”   江辞染:“……”   “啊?官家二十岁就有了十八的栩星渊?”   “哀家说的是身高!不要装傻!”   后宫暂时没有皇后,而栩星渊没有母亲,只有太后在管这件事,《妻纲》里也写了,给丈夫降降火这也是妻子的义务之一。   太后看到江辞染已经脸红的赶上猴屁股了,轻声叹息,还是觉得江辞染太稚拙了。   她心里又浮起让太子纳良娣之事,只是上次太子专门来找她,一通旁敲侧击,让她不要在江辞染面前提及此事,太后极聪明,知道两人现在正如胶似漆,便不再提了。   太后看着江辞染耳朵根子都在滴血,不由得有些奇怪,问他成婚的时候,没有内务府的人教他这个吗?   江辞染闭了闭眼睛,又想起了那个让人恨不得去死的男妻训练营。   “那就是教过了,你为何还这么害羞?”   “我……”江辞染感觉自己眼皮都在发热,索性直接趴在垫子装死。   很奇怪,参加男妻训练营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害羞,更多是愤怒和厌恶,但不知道怎么了自从上次和栩星渊亲了嘴之后,就对此事就变成了羞耻了。   江辞染听见太后轻叹一声,便高抬贵手让他回东宫了。   江辞染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无声的换气,想快点把脸上的燥热给消掉,调理了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但离开慈孝宫的那一瞬间江辞染又满血复活,跳上车驾,心情美好。   因为今天将会是他在皇宫的最后一天。   慈孝宫又称西宫,听名字就知道距离东宫很远,要横穿皇宫东西线,江辞染走了三分之二,都快在轿子上睡着了。   敏锐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句阴阳怪气。   “哟,六人鸾驾呢,娘娘,臣妾竟不知这后宫已经有了皇后。”   江辞染:?   江辞染抬手。   车驾便立刻停下,他准确地转向声音的来源。永福看了一眼,忙对车上的江辞染说道:“是娴妃和她宫里的丽嫔。”   娴妃?三皇子生母?   江辞染稍微惊讶了一下,三皇子和宸王都是栩星渊的竞争对手。   皇帝一直放任娴妃和淑妃斗得乱七八糟,最近淑妃被禁足,娴妃便主理六宫。   从礼部的规制来看,江辞染只用拜会皇帝和太后,后妃们理论上与他无关,甚至还要与他避嫌,所以江辞染还是第一次碰见娴妃。   “……这都听得见?”   小声蛐蛐被人当场抓住,她才反应过来江辞染因为目盲,所以听力非常好,丽嫔有些惊慌地看向轿子上的江辞染。   坐在轿子上的娴妃瞥了丽嫔一眼,“你的位分再低也是他的庶母,你怕什么?而且——你既然敢挑拨,为何不敢继续啊?”   丽嫔诧然地看了眼娴妃,慌乱地低下头,紧张道:“没有挑拨的意思,我只是为娘娘抱不平而已。”   娴妃轻笑,道:“那你去吧,本宫为你撑腰,也让本宫看看你的忠心。”   二人的对话很小声,距离又远,如果不是江辞染,大抵是听不到的。   江辞染坐在车驾上也很无奈。   江辞染就这样,第一天必装一波孙子,心里还想着不给栩星渊添麻烦,乖乖顺顺的,可惜两三天后,不做老大江辞染就浑身不适。   但淑妃儿子犯了大错,后位不能空悬太久,娴妃估计要上位皇后了,那就变成江辞染的婆婆了,江辞染略微思考,就算他想做老大,也要暂避娴妃的锋芒。   但看来她不准备放过自己了。   丽嫔果然硬着头皮过来了。   永福在耳边提醒,江辞染便点点头,他并未下车,只道了一句:“见过丽嫔娘娘。”   丽嫔连忙回礼。   她本来也只是随口议论,想着不被江辞染听见,此事便算了,没想到惹火上身,娴妃非要她来挑衅。   她看了看江辞染,想了半天挑衅的话,都不敢讲出来,最后吐出口的是:“太子妃,衣服料子很贵吧?”   江辞染:?   “噗。”雪枝在一旁笑了,小声道:“这都是我们染哥儿压箱底的衣服了,找不到比这一身更素得了。”   丽嫔更尴尬了。   江辞染呵斥了一声,雪枝连忙闭嘴。   看到丽嫔,江辞染仿佛看到一个不会说话的人非要当反派的心酸。   江辞染扶额,无奈道:“如果丽嫔娘娘喜欢,那雪梅,一会儿你拿五匹送到丽嫔那里去。”   丽嫔惊喜:“欸,真的吗?”   丽嫔确实是真心赞美,真心高兴。   东宫一年的开销是八十到百万两白银,这都是江辞染知道,并且要查看和管理账目的。   这份额例里,除了必要的维护河园和东宫宫人、东宫官僚的工资,栩星渊正如他最开始那样,对钱没有兴趣,他几乎没有其他开支,全都拿来养老婆了,整个东宫后宫里只有江辞染一个人花钱。   虽然皇帝后宫的开销是东宫的百倍,但皇宫的大小、生活的排场、宫人的数量都远超东宫。   而且后妃是真的佳丽男男女女四五千人,所以皇帝的后宫争斗尤为明显,因为钱只有那些,不好好伺候皇帝,是真的要饿死,不受宠的嫔妃连点炭火都要争,夏天了冰块都是奢侈品。   “当然。”江辞染笑着道。   丽嫔欢天喜地的跑回去,结果挨了娴妃响亮的一耳光。   娴妃:“你是去要饭的吧?”   江辞染:“……”哈哈哈,真的太好笑了。   江辞染听得一清二楚,为了不让自己笑出来,他摆手索性走了算了,在这里真的要被笑死了,而且他急着去见栩星渊,实在没空和他们吵下去了。   “太子妃,见到本宫,为何不下轿行礼?”   娴妃偏头看了江辞染的脸一下,稍稍有些惊讶。   她在乾昭宫也有耳目,知道江辞染是怎么几句话把淑妃搞得禁足的,便明白他和太子一样,是个不好对付的。   “我需要下轿吗?”江辞染低头问身边的永福,他是真的不知道。   永福忙道:“不用的,您和娴妃娘娘并没有级别上的上下之分。”   娴妃冷道:“本宫主理六宫之事竟不知,以你的品级可以使用六人轿撵,此等仪驾只有皇后才能使用,太子妃,你未免也太着急了点?”   这轿子是栩星渊给江辞染的,按理说就没问题。   但他还没开口,身边的永福就恭敬道:   “娴妃娘娘容禀。《大雍会典·舆服志》有载:‘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皇太子妃,为太阴之尊,仪驾六人,此为特制,您说的那个品级,是因为后宫诸妃乃是家臣,方才以品级定论,太子妃自然是不与同列,您是皇贵妃,贵为正一品后妃,才应按祖制为四人轿撵。”   娴妃微微一愣,接着被着这一段话气得步摇乱颤,他只知道皇后太后用六人轿,却不知道原理在这里,她还没开口,就听见江辞染俏皮的嘻笑了一声,不只是他,他身边两个小丫头也笑了。   对不起,真的没忍住。   原来如此,江辞染也挺意外的,他知道后妃是有品级,与前朝官员是一样,他以为自己也有。   比如他爹是一品,他大哥是八品,他真的也好想要这个啊。   确实,只听过一等丫鬟,二等丫鬟的,没听过一等老婆的。   娴妃正要发作,又听见江辞染故作严厉道:“永福,多嘴。”   “太子妃恕罪!”永福连忙低下头。   娴妃不客气地望着江辞染,可惜江辞染根本看不见,如何压力他都没有用。   “好个牙尖嘴利的太监,本宫何曾问过你了。”   娴妃看着江辞染,对身边的大太监说道:“插嘴的太监,本宫自需要料理一番——池野,给我打。”   永福很快被两个随行侍卫抓住,他连忙躲到江辞染的轿撵之后。   “谁敢!”   江辞染朗声呵斥,连娴妃首席太监池野都停下的动作。   “有何不敢?”   娴妃冷笑,如今淑妃已失势,对于她来说,当上皇后只是时间问题,待她成为皇后,她的儿子便是嫡子,而江辞染再得宠,也不过是她的儿媳。   江辞染也是知道的,否则以他的脾气,早就动手了,他张张嘴,正思索间——   “你们在做什么?”   清越的声音从道路的另一头传来。   江辞染听见熟悉声音望过去,身边宫人纷纷行礼,江辞染也被迫落轿。   江辞染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刚想嘟起嘴喊他的名字:“栩——”但想到这里全是人,又硬着头皮改口道:“……殿下。”   栩星渊身边就跟了个太监夏远,刚换了常服,就普普通通地过来了。   听到江辞染如此温顺地喊他殿下,还挺意外的,平时他恨不得骑到自己头上。   江辞染问:“你怎么来了?”   栩星渊极少来皇帝的后宫,见太后都很少,每天就是金銮殿、东宫两点一线。   栩星渊:“耽误这么久,我以为太后又把你留堂了,过来救你。”   江辞染抿了一下唇,“哪有很久……”   才十分钟都不到,你就找来了,好可怕,要是哪天想逃跑不是死定了?   江辞染觉得无论是栩星渊家乡还是这里,十分钟都是很短暂的,用不上‘这么久’。   只是平时他确实这人一回来他就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江辞染:“我不会被留堂,我背得可好了。”   栩星渊:“是吗?太后都交代了什么?”   江辞染:“呃呃……什么也没说!”   栩星渊:“那看来是真的说了。”   江辞染:QAQ   江辞染伸手向栩星渊。栩星渊顺手拉住他,准备带他步行回去。   如果这里没有娴妃,他早就抱抱栩星渊了。   “太子……”   两人才刚转身,就听见娴妃在身后喊道。   栩星渊只是微微顿住脚步,甚至连头都没回。   娴妃直接换了个面孔,温温柔柔地道:“殿下,有空来坤华殿看看弟弟吧,三皇子长高了不少,书也读了不少,很崇拜哥哥。”   栩星渊根本不理她。   江辞染:哇!酷哥!   娴妃站直身体,掏出手绢擦了擦眼下,眼尾微微泛红,我见犹怜,又道:“殿下,妾好歹也是你的庶母吧……”   “庶母?”   待到栩星渊真的理她了,眼光扫来,娴妃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哎呀!”   江辞染有人撑腰了,别说皇后,皇帝在这里他都能顶两下。   他挽住栩星渊的胳膊,和他十指相扣,说话也灵动了不少。   “说到庶母,我家里也有一位庶母,和娴妃您一样,统管全家,风光无限啊,但是吧,之前我生病在东宫,便传召沈家来东宫探望——您猜怎么着?”   丽嫔蹙眉,很想知道:“欸,怎么啦?”   江辞染冷笑道:“我那位庶母竟然没有资格来面见我呢,礼部说,妾,就是家仆,连正门迎接都不行。不过好在,为了让她来照顾我,我爹临时给她抬成平妻了。”   “你……”娴妃猛地睁大眼睛,张张嘴,已经气得恨不得撕了江辞染,但看到栩星渊,只能握紧拳头。   江辞染微微偏头,咧嘴笑道:“我小娘的奋斗一辈子的愿望总算实现了,也祝娴妃早日梦想成真吧~”   “太子妃,你也太……”娴妃咬了咬下唇,目光看了眼栩星渊。   栩星渊冷淡打断,却是对江辞染说:“不要与她们浪费我们的时间了。”   江辞染:“哦哦哦。”   江辞染和栩星渊转身便走,转身后江辞染还说:“唉,栩星渊,你脾气真好。”   栩星渊:“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娴妃:“……”   待到二人走远,娴妃气得胸口起伏,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丽嫔的脸上,连她的簪子都打掉了。   “没用的废物,谁让你多嘴的!”   丽嫔连忙跪在地上发抖,周围的宫人全部跪下。   “娘娘,息怒。”   *   宫中步道。江辞染和栩星渊便把刚才与娴妃冲突忘了。   步道两侧种有石榴花和玉兰树,一眼望去,灿若云霞,又沁人心脾。   栩星渊拉着他,看看他头上只有一根镶玛瑙的银簪,道:“委屈你了,晚上家宴,可以戴好看首饰了。”   江辞染开心地说道:“真的吗?可以戴点翠了吗?”   栩星渊:“可以。”   江辞染开心:“太好啦!”   栩星渊:“太后说了什么?”   江辞染:“哎呀,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戴吧,只是我觉得钱都花了。”   栩星渊:“嗯,不能白花。太后说了什么?”   江辞染:“肚子突然好痛喔。”   栩星渊:“我给你叫御医吧,然后你一边把脉一边告诉我太后说了什么?”   江辞染:“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栩星渊我恨你!”   栩星渊:“太后和你说了什么?”   江辞染恼:“太后说你脾气差!”   栩星渊:“哦。”   *   才在东宫住了几天,这里就已经被江辞染填满了东西。   栩星渊不由得惊讶江辞染是如何做到的,他甚至连看都看不见,如果他能看见,更是不知道得多少。他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甚至原来的太子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都没有现在这么温馨。   江辞染坐在妆台接受下人的梳妆,他道:“看不见可以摸啊,而且每年我要花掉五十万两银子,我不花到时候内库的人觉得我们花不了那么多降我们份额怎么办?甚至我在想,过几天回了河园,我要去救济一下灾民。”   栩星渊:“哦,辛苦,可以救济。”   江辞染:“你知道就好,我一直默默支持这个家。”   栩星渊又从桌上拿来几个圆圆的点心,塞进江辞染嘴里。   “干嘛,我不饿。”   “吃点吧,宫宴上的食物都是提前备好试毒的,又冷又没人喂你,提前吃点吧。”   参加宫宴需要穿着朱衣,这又是特别厚的礼服。   太子妃的礼服有袆衣、朱衣、掬衣三种,都谈不上好看。   这次家宴邀请几乎所有神京府内皇亲国戚,前几天就在准备,早上开始就陆陆续续有车架抵达宫殿,连沈家都邀请了,因为沈家现在也算是皇亲国戚了。   设宴在宫里的翠寒堂。 第41章   虽是端斋节,官家体恤京畿附近时疫横行,节约开支,因此将该在集英殿举办的国宴,改成举办曲宴,只有皇亲国戚和近臣参加。   本次曲宴主题是荷花,所以又是荷花宴。   在下午两点开始,四点开始吃饭,要一直持续到晚上。   所在地是翠寒堂,一座四面环空的大殿,中间水池,池中自有红白菡萏万柄,水榭歌台。   殿外便是长松修竹,浓翠蔽日,层峦奇岫。殿内客邀上百人,置有四时花束数百盆,暗香浮动,步步生芳。   今世的官家是颇有情趣,曾经是亲王出身,治国的水平不高,却深谙风雅,极其喜欢举办此类宫廷曲宴。   他刚继位时是励精图治,如今却是越来越荒谬了,甚至偶然捉了一只大鹅也要举办大鹅宴,又极其喜好金石字画,广集天下瑰宝,后宫更是集邮一样,美人三四千,超越历代大雍君主。   曲宴的第一步便是皇帝、太子、皇后、太子妃入座,众宾客入会参见,挨个传唤,参拜后,再落座。   不少熟人、仇人、亲人全在,比如宋氏父子,顾云舟父母。   沈柏青更是一家除了他本人,带着白小娘子和她所出四个子女全来了。   女宾安置在偏殿,主要由皇后或者太子妃主持。   如果江辞染是女的、甚至如果眼睛没瞎,可能女宾宴就要他主持了。   可惜现在他只能当栩星渊的跟屁虫,大大失去了重要的权力。   于是与女宾同宴的人便是娴妃,娴妃外有宋京、母族的大力支持,内有淑妃倒台、敌人全灭,皇后之位触手可及。   这次曲宴每人独座,身边有布菜的宫娥或者太监,细小的流水贯穿了每个座位,便是流觞曲水,菜也节约开支只有201道,一套又一套的上。   江辞染开始还很兴奋,第一盏便上了砌香樱桃、雕花蜜煎、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三脆羹、炙子骨头……林林总总二十来道菜,总共要上六轮。   江辞染吃饭一鼓作气,吃得快,但吃得少,厨房做好了端过来,不提凉了的事情,要等得时间太长了,他前面两道菜就腻了。   宴会饮至正酣,众宾客也都自然多了。   今上皇帝为数不多的优点就这在这里,御下宽容,甚至允许官员们离席相互拜会,同赋诗词。   江辞染虽坐在栩星渊的身边,但却是小孩桌不能喝酒。   栩星渊总管着他,自己却一直在喝,官家无论赐多少杯,谁来拜他都是来者不拒,到江辞染这里就是太子妃身体不好,不能饮酒。   又吃了一会儿,宫娥来给江辞染送了个东西。   他一摸就知道是之前和沈瑜桥出去玩的时候,他当时想买的小金狐狸,但当时模样只有鸟雀了,没买成,没想到沈瑜桥又给他买了。   他不禁有些惊喜。   江辞染默默数了栩星渊饮酒的杯数,周围又很吵,导致他有点忘我,听见栩星渊又要喝一杯,忍不住靠近他有些生气,拧着眉说道:“少喝些,不然我要不理你了。”   栩星渊微怔,笑道:“好。”   很快,栩星渊身边响起了低沉的笑声,江辞染才想起来这里还有别人,是右谏议大夫覃茂才,正在给太子斟酒。   覃茂才不由得脱口而出道:“年少结发情好密,难得夫妻是少年,太子、太子妃琴瑟和鸣,佳偶天成、令人羡慕啊……”   本只是随口马屁,但栩星渊一直冰封一样的脸,却微微勾起了唇。   他这一笑不要紧,却立刻引来众宾客,众人好像终于找到了滴水不漏的太子的马屁点了,恨不得一拥而上。   “昔张敞画眉,传为闺阁佳话;今日所见,太子与太子妃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更胜古人三分风雅,真乃当世鸾俦。”这是礼部侍郎褚高扬。   “《诗》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又云‘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太子殿下与妃如此恩爱,正是社稷之福、万民之表。”这是中书舍人汤懿轩。   “满池芙蕖,红白相映,然终不及太子妃万一。太子妃立于万柄菡萏间,竟教花羞月闭,臣等凡目,几疑为洛神凌波、湘灵鼓瑟。”这是宋京。   “微臣观此荷花宴中,万柄菡萏虽清绝,却不及太子与太子妃一双璧人,不禁即兴残句一章,‘并蒂芙蓉本自双*’……”这是翰林大学士李良畴。   ……   江辞染每次被人夸和栩星渊是一对爱侣的时候,都会非常尴尬,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此刻俨然没有尴尬了,只有对这些人引经据典马屁的折服。   这群人最次也是进士,胡吉、沈瑜桥还想通过拍马屁来上位,拍得过这帮人吗?   果然优秀的人做什么都优秀。   最可怕的是,宋京都来夸了,怪不得人能当左相呢,还是深得皇上垂青的第一权臣呢,上次被栩星渊羞辱成那样,依然跳出来拍马屁,简直马屁上生了个人。   栩星渊竟也确实吃这一套,甚至复念了一遍,“并蒂芙蓉本自双……这句不错,那孤也接一句吧。”   众亲王、大臣都少见如此柔和的栩星渊,他虽贵为太子,素日却冷酷果决,杀伐不怠,朝堂之上更是雷厉风行,手段凌厉,暴而不昏。   年少暴君竟在此刻流露出柔软之色,不由得让众人凝神屏气。   栩星渊沉吟片刻,道:“芳心应解妒鸳鸯……”   宴会沉默少顷。   接着便是众人爆发一阵‘好啊’,‘精彩绝伦’的赞美。   一下成为了宴会的焦点,江辞染不由得又坐直了腰身。   “并蒂芙蓉本自双,芳心应解妒鸳鸯”的残句,很快传到官家那里,官家更是盛赞,要赋此句为本次宴会头魁,让众人将这首诗填好。   江辞染本来旁若无人的吃饭,这下引了这种风波,明白了好多只眼睛在盯着他,于是也不敢乱动了,本本分分的。   但也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又腰酸背痛了,他忍不住把玩手里的小金狐狸。   栩星渊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道:“这是什么?”   未等江辞染开口,栩星渊就把狐狸从他手里扣出来了,说道:“胖胖笨笨的狐狸,有点像你。”   江辞染:“哪里胖胖笨笨了——你别靠我这么近,等会一堆人又来吟诗了。”   栩星渊笑道:“没事,他们现在正在研究那一句诗呢——我的意思是很可爱。”   江辞染得意道:“是我二哥哥刚刚托人送过来给我的。”   栩星渊:“仔细看也没有很可爱,像条狗。”   “哇,你这人变脸真快。”   江辞染皱眉骂道,有些不解,又问:“栩星渊,我能不能去找我二哥说说话?”   栩星渊淡淡看着他,良久,说道:“去吧,不要玩的太久,三十分钟。”   江辞染:“好耶!”   三十分钟,就是两刻钟,好窒息的家庭环境。   但江辞染还是开心地爬起来了,结果刚站起来,又被栩星渊拉回去了。   “干嘛,不是说给三十分钟吗?”   “我变脸很快。”   江辞染:“……”   栩星渊似乎换了个姿势,又有人对他行礼敬酒,他又喝一杯。   看得江辞染直皱眉,也有不少人给江辞染见礼敬酒,他都是拿西瓜饮子和酸梅汤代替,说实在的,光喝西瓜饮子都把他喝的肚子涨涨的,不敢想栩星渊又是喝了多少。   栩星渊很快又回来,道:“不用担心,这次喝得不如上次的五分之一。”   江辞染正要再次提交《与沈瑜桥同志的见面申请书》,栩星渊就道:“你不去的话,我带你看一场好戏,到时候你可以决定是否除掉两个你讨厌的人。”   “什么好戏?”江辞染来劲儿了,他讨厌的人有点多。   栩星渊没有回答,而是观察了一番,然后对身边的太监夏远说道:“与陛下说明,慈儿有些不适,孤带他去休息。”   说完他拉着江辞染的手,示意宫人不必行礼,也不用跟随,悄然离席。   翠寒堂外天已黑透,一走出来便能体味夏日的炎热,但外面的空气还是让江辞染舒畅不少。   其实他一直不喝酒也不是因为听话,只是自从栩星渊提醒他喝酒容易失控后,他就发现自己闻到酒味都会心跳加速,就跟要打开什么开关似得。   栩星渊和江辞染都身着华服,走在翠寒堂主殿与内院的风雨连廊中,走到一半栩星渊索性把江辞染重新横抱起来,能走的更快。   因为看不见,江辞染早就习惯被人抱着了,但栩星渊有段时间没有没这么抱着他,看来他们要赶路。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马上就到了。”   栩星渊把他拉到一个密密的灌木丛里,旁边灌木枝条刮过他的衣服。   “别把我朱衣弄坏了,这是哪儿?”   “翠寒堂的一处偏殿后面。”   江辞染正想说什么,栩星渊伸出手指贴住江辞染的嘴巴:“嘘——来了。”   江辞染刚皱眉,便听见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这儿等你许久了——你怎地来得这么迟?”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这是——三皇子?娴妃儿子?他下意识拉住了身边栩星渊的衣角,有些紧张。   他第一次见三皇子就是在刚才宴会上。   “陛下非要我作诗,我只好赋了一曲,不能让太子那句‘芳心应解妒鸳鸯’拿了头筹。”   江辞染嘴巴已经可以装下鸡蛋了,这是——宋自蹊?   他们在这里干嘛?   江辞染正想问栩星渊,未曾想下一秒就拿到了答案。   三皇子:“直行,好些日子没见了,我想死你了,都怪那遭瘟的太子,害得我母妃整日逼我,想见你都得不到。”   江辞染:?   江辞染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差点发出声音,结果下一秒被栩星渊伸手堵住了嘴巴。   宋自蹊带着从容笑意,哪还有平时刚正不阿的状元公子模样,整个人仿佛一下变成了秦楼楚馆里的小倌儿。   他腻着嗓子道:“三皇子,你那么急做什么?你母妃让你背的那些诗都是我写的,便是等到娴妃娘娘成为皇后,让你展示才华的,好教官家喜欢你。”   因为第一次偷听别人的私情,实在太怕了,全身发抖的江辞染情不自禁抱住栩星渊的腰。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转瞬即逝的笑声。   他拍拍江辞染的胳膊,俯下身在他耳边,语气沙哑,毫无感情的在他耳边说了一段话。   江辞染听见这话,猛地睁大眼睛,直接呼吸断了气,想要挣扎,却被栩星渊堵住嘴的同时,用臂弯轻松控制住了,他俩的体型差,江辞染在他眼里跟个小兔子一样。   他一只手就能同时完成堵嘴和控制江辞染。   江辞染五雷轰顶,不敢想栩星渊竟然对他说这种轻薄的话,却再下一秒听见房间里,三皇子用一模一样的台词,又讲了一遍。   江辞染还在愣神之际,栩星渊继续展示他惊人的记忆力,在江辞染耳边,又一次预测了三皇子的台词。   江辞染已经要吐了,但他还是争强好胜地用额头撞了一下栩星渊,示意栩星渊记错台词了。   三皇子明明说的犬类辱骂人的话,却被栩星渊替换成宝宝。   栩星渊笑而不语。   江辞染实在受不了,猛地挣脱栩星渊,就要冲进去,却被栩星渊拉了回来,“你要干什么?”   江辞染勃然大怒,火冒三丈,却被栩星渊堵住嘴巴,哼哼唧唧地说话:“本宫是大雍皇室的太子妃!自有管理后宫之权!岂容他们在此霍乱宫闱!”   “好好好,大雍的小不点太子妃,你最好想清楚再进去。”   栩星渊望着他这模样,笑道:“你若是要捉奸,就要考虑以下两点——”   “第一,必须当场把他们抓住,还要让翠寒堂的那群人都亲眼看见,把他们彻底摁死在这里,如果你只是单纯向皇帝告状的话,皇帝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官家凭什么不管?他们都这样了……”   “因为官家和宋京也有一腿。”   江辞染仿佛大脑褶皱都被抚平了。   “第二,如果你捉了这一场奸,这部小说后续的剧情将会大变,宋自蹊失势,顾云舟被我们整的入不了京,沈家彻底抛弃沈瑜渡,很难有人庇护沈瑜渡,沈瑜渡可能会做下其他选择。”   江辞染一愣,才发现他俩竟然已对主角做了这么多坏事。   栩星渊继续道:“但你此时不捉奸的话,还有大把捉奸的机会,我记得这本书每个这种场景,我会告诉你更妥帖的捉奸时刻。”   “不过我刚才说了,你可以选择除掉两个、甚至更多你讨厌的人,所以你若是想,我帮你。”   几句话下来,江辞染倒是冷静些了,没有急忙冲进去,但奸夫淫夫的声音还是让他气得七窍生烟。   他忍不住问栩星渊,用很小声道:“宋、宋宋自蹊不是攻吗?”   栩星渊:“嗯,这就是这本书的神奇之处了,也是宋自蹊当不了人气最高攻的原因,顾云舟才能当正攻,毕竟他连你的诱惑都顶住了,这点连我看书的时候就很敬佩了。”   江辞染脸已经臊得像发烧了一样,他说什么也听不懂,偏殿里还在爽死了,好舒服,还有什么以后背一首诗就给他搞一次之类的话……鬼打墙一样的台词,好烦既然不能抓奸他真不知道栩星渊带他来干嘛!   他正要拉着栩星渊离开,却听见屋里终于又刷新新台词了。   宋自蹊:“天天说自己有本事,你有甚本事,只能与我在这里私会,几首诗都背不会,比得过太子半分吗?”   栩星渊也微微偏头,这台词是书里没有的。   三皇子:“你提我哥做什么,是不是喜欢他?你别压错宝了,等我母妃做了皇后,太子自然是我!”   宋自蹊低喘着笑了,道:“我说你没本事,他敢娶沈慈染当正妻,你敢吗?我怕你当上太子也不敢。”   三皇子:“妈的,你想嫁我?你他妈的怎么这么贱。”   宋自蹊:“我一说沈慈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想嫂子了?我说你为何这么猛,是今天第一次见到沈慈染吧?”   三皇子没回答,只一个劲儿骂宋自蹊,俩人对话其中偶然还夹杂沈慈染的名字。   江辞染未曾想自己也成了他们偷情的一环,而且他们俩其实看起来并不深爱对方,只是为了在彼此身上找寻快乐而已。   面对这两人把他当调情剂,他也没有增添生气,他本来生得美,也堵不住别人遐想,只是为什么要幻想他和栩星渊呢?这样会让他们爽吗?爽点在哪儿?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揽着自己的手紧了许多,他下意识转头向栩星渊。   栩星渊平静道:“捉奸,我要他们死。”   江辞染:“?”   “你再考虑一下吧?我觉得你刚才的分析很有道理。”   “不必理会。”   栩星渊说着,一下将江辞染横抱起来,江辞染忍不住用气声问道:“栩星渊,你要干嘛?你真的捉奸,怎么把那些人引过来,再说剧情怎么办?”   栩星渊把江辞染放到一处假山洞里,距离偏殿很近,江辞染的听觉,刚好能听见一点声音。   “你在这儿等我,你数一百个呼吸我便回来。”   栩星渊很快松开江辞染的手,脚步声远去。   江辞染因为看不见,非要拉着谁不可,更害怕在黑暗中等待,但栩星渊每次都会给等待加上结局。   栩星渊放开他的手,让他独立在黑暗中,他本来会害怕,但此刻他已经忘了害怕,只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激动到嗓子眼。   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继续偷听屋里奸夫淫夫的对话,只担心三皇子泄得太快来不及了,又听见这对野鸳鸯又在臆想他和栩星渊。   江辞染早就知道栩星渊所说的话本是讲一群痴男怨男缠绵悱恻的故事,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这种情节,连俩人床笫之间的话都写得一清二楚,和站旁边看着有何区别?   栩星渊怎么看这种书?   说是一百个呼吸,但江辞染内心太激动了,也忘记数了。   栩星渊很快回来了。   江辞染正想询问呢,就听见除了栩星渊,还有一小支皇帝的暗卫的声音。   “栩……”栩星渊捏住他的嘴巴,加上洞里抱住了他,暗卫的耳力很强的,不可发出一点动静。   江辞染本就被这件事臊的将死,现在被栩星渊压住,连气儿都很难喘。   又约莫等了五分钟,江辞染听见娴妃领着好几个诰命夫人不疾不徐地走过来了,陆续又是几个吟诗作对的亲王、近臣,里面就包括宋京,而且人越来越多。   “我告诉了宋京和娴妃,说太子妃疑似情不自禁在偏殿私会,他们当然急着过来捉奸。”   告诉沈柏青来抓三皇子和宋自蹊,沈柏青会犹豫,但告诉宋京和娴妃来抓太子和太子妃,他们想尽办法也要过来。   江辞染不解地睁大眼睛,“为何是我?”   栩星渊抓住江辞染的手腕,又把那枚小金狐狸抠出来,“私相授受外男的信物,还是一只狐狸,我们在会上一举一动,他们都监视的一清二楚。”   江辞染未曾想沈瑜桥的东西又派上用场了,不免觉得栩星渊是不是最开始就算计好了。   娴妃提前派暗卫过来,就是为了让暗卫想办法第一时间控制偷情的二人。   好达到当场捉住的场面。   江辞染心脏砰砰地跳,听到来这边的亲王大臣越来越多,代入自己是那个偷情的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哇,咱躲得地方行不行啊?不会误伤咱俩吧?”   “我们俩是夫妻,就算真的在做了,他们顶多闲话两句,不算偷。”   江辞染几欲羞愤而死,拿额头撞栩星渊的胸口。   “什么声音?”   路过殿门口的中书舍人薛涵忍终于听到了偏殿的动静,同时屋里的野鸳鸯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落到了那处偏殿里,因为里面还点了蜡烛,能清晰看见两个悱恻的人影,他们正想逃窜,就瞬间被埋伏的暗卫压倒在地。   “好啊!竟有人在此私会!我倒要看看是哪对奸夫淫妇!”   镇南国公顾云舟父亲顾宗,作为武将,更是一脚踹开大门。 第42章   “我倒要看看是哪对奸夫淫.妇!”   顾宗早就得到了消息,当朝太子妃公然在宴会上收受私物,两人甚至还偷偷摸摸躲到了这里。   因他这一句话,一时之间把地点、人物、事件全部包揽,就算不明白屋里什么动静的人,也瞬间恍悟了,又看到屋里那两个被暗卫钳制的人影。   有人竟然在官家宴会之时私会偷情,甚至连衣服都脱了!   这偏殿有大门配上两个小复门,娴妃立刻命令手下把所有门打开,她连扶她的宫娥都甩开,气势汹汹的冲进去,头上繁复的步摇乱颤,连自己的笑容藏不住了。   其他官员、诰命夫人、皇亲国戚本是体面之人,也不管不顾往前拥,都是要看热闹的,也冥冥之中知道,这将是改变这个朝堂的大事。   两个人影就躲在偏殿正门一扇大屏风后,宋京更是威风凛凛,一脚把屏风踹倒。   咚——   积灰的屏风轰然倒塌,荡起漫天的灰尘,众人不由得偏开脸,娴妃素爱干净,此刻却不管不顾直面这些灰尘,直到灰尘缓慢散去。   娴妃狞笑:“哈!好哇!太子……”   灰尘之下露出两个男人满身是汗的赤裸身体,下面甚至还在滴滴答答,挣脱暗卫无果后,拼命他们想要遮掩自己的脸。   娴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想喊‘太子妃’却卡在嘴上。   宋京亦然。   众人也是惊掉了下巴。   全场死寂。   沈柏青和白小娘子本不想来,但也被宋京拖来了,只因宋京误以为是他儿子沈慈染在偷情,所以要当场羞辱这个死敌。   白小娘子也因为是江辞染庶母的缘故,被拉到最前面。   此刻她瞪大眼睛,看到两个赤.身的男人,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大喊道:“啊啊!哎呀!!三皇子和宋秘书?!我的老天奶啊!真真是好大一张床啊!”   白小娘子拼命也要带箬兰、箬竹来,就是为了想给她们寻个合适的郎君,所以对席上适龄的男儿都格外关注,一眼就认出了两人是三皇子和宋自蹊。   站在外围的人,也被她转播了一番,周围诰命夫人率先惊作一团,吱哇乱叫,连忙掩面,非礼勿视。   娴妃笑容缓慢消失,只徒留不可置信和恐惧。   “母……母妃……”   三皇子悚然道。   “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你们?”娴妃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她明明亲眼看见,沈慈染收授了外男的信物,她的手下亲自来传报沈慈染在此偷.情……   “爹……”宋自蹊也无可奈何地痛苦喊道。   宋京仓皇愣在原地。   *   哪怕是栩星渊,躲在假山后面旁观,也忍不住沉沉地笑出声。   他漫不经心道:“哎,这段情节现在比书里精彩多了,你小娘的反应还真是老戏骨了。”   江辞染拉着他的衣服,他听力极佳,光是这些动静就知道情况了,也是十分激动,捶胸顿足恨不得眼睛立刻恢复光明,没有看过这个场面的眼睛真是太失败了。   栩星渊抓住江辞染的肩膀,将他推搡出去,笑道:“好了,太子妃您的仪仗也来了,该您登场去管理后宫了。”   “欸?什么?”   江辞染没反应过来,却听见一阵脚步声从旁边经过来,永福很快冲过来,“太子妃,真急死我们了!您去哪儿了?”   江辞染张张嘴,脑子转圜一圈就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抓奸,抓个够!   *   偏殿内。   宋京最先反应过来。   他立刻对身边人低声说道:“我们上了太子的当!快去请官家!”   娴妃震惊,这个时候请官家来,不是自寻死路吗?   但宋京没有解释,他惊慌失措地捡起地上的衣裳,要把儿子盖住,娴妃也回过神来了,和宋京一样,俩人光顾着自己的儿子,衣服差点没扯明白,拉拉扯扯。   “太子妃到!!”   身后传来太监一声嘹亮的喊声,宋京和娴妃顿时僵在原地。   众人惊骇呆滞,慌忙收敛神色,齐齐行礼。   “参见太子妃!”   宋京和娴妃缓缓回头,便看到江辞染身着朱衣华服被太监扶着,双目无神却凌厉睥睨,他玉容秀美,面若观音,却在此刻威慑外露,凛凛然若寒霜覆刃。   众人立刻如分海般给他让开一条道路,他优雅从容缓步走进殿内,感觉一股淫靡之气扑面而来,秀眉微皱,轻轻掩鼻。   江辞染从容叱问道:“宫宴期间慌乱聚集,成何体统?发生什么事了?”   永福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马上绘声绘色道:“三皇子和宋秘书,浑身赤裸,被暗卫压在床上,他们身上还有苟合的证据!”   江辞染遽然变色,上挑眉眼威严必露,声音如寒刃出鞘,演技逼真:“什么?——你们好大的胆子哇!三皇子!宋自蹊!身为皇嗣、近臣,竟在宫宴之上行此污秽之事!祸乱宫闱!罪不容诛!”   宋自蹊、三皇子震惊地看着江辞染。   江辞染声音冷酷,“即刻将三皇子送入大宗正司!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待本宫禀明陛下与太后,再行发落。”   娴妃猛地站起来,目眦欲裂,额前的头发都散出了几缕,对着江辞染吼道:“住手!!你有什么权力带走赫儿?!我才是主理后宫之人!”   江辞染道:“本宫是嫡元太子正妻,自有协稳中宫之权,依律处置,而你,不过是一个妃嫔,代行职权罢了!——至于宋自蹊,勾引皇嗣,即刻扒去官服,押入暴室,严刑拷打!”   宋京大喘着气,却语气冷静道:“我儿是集英殿大学士,是嘉佑八年圣上钦点的状元,天子门生,才子清流,文臣士大夫,你怎敢脱他的衣服!我朝又何时有拷打文臣先例?”   江辞染冷笑,朗声道:“宋左相,你儿子的衣服可不是我脱的!你儿子的尊严也不是我打掉的!”   言外之意,是宋自蹊自己脱了衣服,才有今日。   众人见此情景,无不骇然色变,屏息凝神,满堂惶恐。   江辞染话音一落,暗卫当即行动,将两个裸.男抓起来,三皇子用力挣扎,哭着大喊着:“母妃!母妃救我!”   三皇子甚至尚未及冠,但江辞染在门外听见的他和宋自蹊的对话可不像个孩子。   娴妃为了儿子俨然是拼了,冲上去护住儿子,对江辞染喊道:“沈慈染,你构陷我们母子!我要见官家,你有种把我也抓起来!”   江辞染轻笑一声,“好哇,真是少见的要求!”   暗卫马上又要把娴妃也抓起来,却不曾想娴妃突然拔出簪子比在自己的脖颈,霎时全场慌乱,江辞染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娴妃这么拼命。   “娴妃娘娘使不得啊!”好几个与娴妃交好的诰命夫人大声劝道。   宋京调整呼吸,马上补道:“根据大雍律,文臣犯法理应提请大理寺,太子妃岂能将我儿送入暴室动宫中私刑?”   江辞染:“你儿子勾引皇嗣,便是触犯宫中之律,我再问你——你儿子现在穿着官服吗?”   宋京冷静思考,还未回答,就又听见江辞染继续道:“好哇,那就送到大理寺,我倒看看大理寺如何评判此案。”   而且江辞染知道不能与他们继续耽误时间,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官家马上就会到。   不管宋京如何白的、说成黑的,宋自蹊和三皇子确有私情,把事情闹开、闹大,只会让更多人知道,让更多势力卷入其中,届时会对宋京阵营更危险。   但宋京的目的不在于此。   “陛下到!”   又一声洪亮的传奏声。   官家健步如风,走进偏殿,众人立刻恭敬行礼,江辞染也不得不侧身推开,对官家行礼。   官家扫视一圈,立刻气得怒目圆睁。   江辞染趁机汇报:“官家,宋自蹊勾引皇嗣,在此行秽乱宫闱之事,儿臣依律办事,要将三皇子送入大宗正司,把宋自蹊打入暴室。”   官家听完江辞染的汇报,怒目望着三皇子,恨不得一脚给他踹死,另外宋自蹊在他眼里如死人一般了。   “你这畜生!我怎会生了你这样的孽畜!”   娴妃丢掉簪子扑向官家,在脚下哭得稀里哗啦,“官家,赫儿糊涂啊,求您放过赫儿吧,都是奸人蛊惑,他年少无知,妾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也是您的小儿子啊官家,你把妾的命也拿走吧。”   娴妃哭喊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偏殿,她口不择言,哭喊撒娇的本领更甚江辞染,殿内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宋京长叹一口气,掀开衣袍下摆,施施然跪下来,一滴清泪从他疏朗的面容滑下,“官家,微臣教子无方,自请革职查办,宋自蹊悉听处罚,只求不要伤害皇家颜面,勿将三皇子披露到大宗正司!”   江辞染微微皱眉,想起了栩星渊说的话。   顿时感觉宋京和皇帝之间暧昧不清了,说实在的这件事给他的冲击很大。   官家和宋京,还是太猎奇了。   江辞染沉默地站在一侧,并不是他不愿意开口,而是眼前左右两人,一男一女,都与官家有私情,全都哭得梨花带雨。   此刻如果他谏议,甚至还会让官家反感,真的认为有人在迫害他的两个小情人。   官家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转头,凌厉的眼神扫过身后至少二十余名臣子,他们都是被宋京和娴妃喊来抓奸的,为了让事情公证,找的三分之一是自己人。   另外三分之一是沈柏青的人,都怪宋京为了羞辱政敌才把他们喊来的,此刻也是搬石头砸脚,再剩下都是比较中立的孤臣。   此刻宋京的自己人连忙舍身谏言,劝皇帝不要影响皇家体面,此事绝不能闹大,但沈柏青等人也果断谏言,这是法律问题,要严格查办。   众官本是看热闹,此刻也纷纷为了自己的利益,你一句我一句,乱作一团。   宋京索性再次磕头,官帽都摘掉了,求情辞官,痛哭流涕,相当于自罚三杯,只想保住儿子的性命。   江辞染心道不妙,正要张嘴,却被官家打断——   官家终于开口了。   官家:“太子妃的处理很好,但是……”   宋京和娴妃几乎是松了口气,只要不声张,宋京还是可以和娴妃轮流枕头风,让官家恢复对他们的信任和宠爱。   官家缓声道:“你刚才怎可把娴妃逼到要自戕……”   官家还未说完,马上有宋京的学生司俊良补充道:“官家,刚才臣等在此旁观,未曾想太子妃竟让一个侍卫去拉扯娴妃娘娘,甚至连钗环都掉了,娴妃是大雍贵妃啊,怎可如此对待?学生不吐不快,不知天下哪有把庶母逼到这种地步的儿媳……”   江辞染:“?”   娴妃狠命地瞪着他,抱着官家大腿更是配合的,哭得几乎要气绝,周围好几个诰命夫人似乎也有儿媳,此刻纷纷点头,带入了一番,对娴妃无比同情。   大理寺少卿祁康胜反驳道:“我怎么没看见拉扯了,娴妃偏私儿子,用自戕阻拦侍卫动刑,钗环也是自己拔出,太子妃何曾让侍卫拉扯娴妃了?难道臣等执法时,只要有妇人自戕就要停下来了?!”   一时之间,两派人又吵起来了。   “聒噪什么?”   一声带有威严的雍容华贵的女声,平地炸开,于殿外传来,众人登时停止争吵,纷纷看向殿外。   江辞染立刻转向殿外,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太后到!”   娴妃惊恐地腿一软坐在地上,她表情痛苦地看向宋京,用眼神示意宋京快想办法,宋京也当场愣住原地。   太后被琴芳扶着,身后跟随仪仗宫人,显然是刚刚过来,满脸愠色,身侧还有太子的太监夏远。   宋京看到夏远,马上又看见太子从太后身后缓慢地走出来。   栩星渊面带事不关己地微笑,俯瞰着狼狈的宋京,宛若杀人诛心地在手里把玩着那个让他们上当的小金狐狸。   太后今日并未与会,从慈孝宫赶过来,从时间上看,至少在他收到金狐狸开始就已经派人去请太后了。   太后缓步走进殿内,她威严地扫了一圈眼前的两个人,又看了眼江辞染,江辞染嘴一撇,眼泪当场落下来了。   “太后……”他忍不住哭着委屈道。   太后看到嫡孙儿媳竟然被这些人欺负成这样,忍不住道:“好孩子,哀家全知道。回去休息吧。”   江辞染表面泪水涟涟,实际上内心已经狂喜,胳膊被人拉了一下,他忙伸出手握住对方手腕。果然是栩星渊,他顺从地被栩星渊拉到太后的身后。   “太后……”   官家并非太后所出,先帝无子,今世官家过继给了太后,才继承了皇位,更何况大雍以孝治天下,官家恭敬俯首道:“暑热难当,太后怎么来了?”   “哀家不来,你们放着贱妾不处罚,还要处置太子妃咯?官家,你真是被这两人迷了心窍了,后位空悬,太子妃协理中宫之权是哀家教他的,哀家是否有资格管理后宫?”   官家忙道:“太后此言折煞儿子,后宫之事理应由母亲处置。”   “官家……”娴妃娇弱地哭诉道。   太后盛怒呵斥道:“贱妾!还敢狐媚祸主,谗言佞色,好好的三皇子让你教坏了……”   太后气得秀眉倒竖,扫视了一圈的三皇子和宋自蹊,道:“此事事关皇家体面,不得有任何声张,三皇子关到西居别院,贱妾锁进南宫,非诏不得出——至于宋自蹊,祸乱宫闱,即刻绞死!”   宋京父子宛若五雷轰顶,全身瘫软在地。   太后转身看向众人,众人顿时也不吵了,看看天、看看地,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看见。   “今日之事,若是走漏半点风声,论罪处理。”   众人都纷纷行礼遵命,在太后的目光下,散开告退。暗卫将赤身裸体、面容呆滞的宋自蹊拖入暴室行刑。   即刻绞死——连江辞染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栩星渊的身边靠。   太后留下命令,怒然拂袖而去。   栩星渊拉拉江辞染的手,让他也赶紧离开,江辞染呆在原地。   栩星渊小声问道:“你想看行刑?”   江辞染面色苍白的摇头。   他确实经常有杀人的念头,但最好还是不杀,可宋自蹊就这么死了,还是让他很震惊。   “你不是说宋自蹊戏份很多吗?”   “是。”   “那以后他的戏份谁来填啊?”   “这就不知道了。”   江辞染慌乱地拉着栩星渊的手,边走边问道:“那怎么办?”   “如果按照剧情,我们现在还没结婚,你想尽办法嫁给我才对,怎么变成我想尽办法娶你了。”   江辞染听到这话,不由得脸皮微热,但也算安心了,他又后怕道:“还好你把太后请来了,不然我差点就惨了!刚才他们都欺负我,你也不出来了!”   “没有,拖延了很多时间,江辞染表现很有太子妃的感觉了,很厉害。”   江辞染不由得得意地抬抬下巴,正要‘谦逊’一番,又听见栩星渊道:“还要继续偷听官家和宋京的私情吗?”   江辞染:“?”   这个世界太荒谬了,怪不得是本艳.情话本,该死他竟然是一个生活在艳.青话本里的路人。   栩星渊想提醒他,他并非路人,戏份还挺多。   不过官家没有给他们机会偷听,官家似乎一下子没保住两个心爱之人,他只和宋京对视了一番,心情怅然,拂袖离开,路过江辞染和太子行礼也没有理会。   宋京被两个宫人托起来,扶出殿门,他竟要求亲自去看儿子行刑。   *   既已发生这等丑事,宴席也开不下去了,官家维护了最后的体面,回到翠寒堂接受了百官的拜别,将众人遣散回家。   “太子殿下。”   江辞染与栩星渊正打算返回东宫,听见身后有陌生的女声喊道。   “?”   “殿下这就不记得我了吗?”   约莫四十岁保养极佳的身着一品诰命夫人华服的女人拦住了他们,准备下跪行礼,栩星渊摆手制止了她。   “妾身是昭元先皇后胞妹,乐安县主顾明氏。”   江辞染:“噢,原来是姨母啊。”他对栩星渊前几年逝去的便宜皇后老妈还是很有好感的,因为她就和太后一样,在无形中为他们撑了不少腰。   “妾身只想问问殿下,犬子顾云舟如何得罪了殿下——云舟犯下大错,请殿下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允他回京负荆请罪,您可对他随意发落!妾身已年过五十,才有这么一个儿子,还请殿下与妾身一个阖家团圆的机会。”   江辞染笑容僵在脸上,收敛震惊,原来是顾云舟的老妈找上门了?!   自从上次江家村后,顾云舟被栩星渊打伤,原本风光回京的少年将军一朝落寞。   他还没来得及返京陈情,就又接连被太子党弹劾,说是打劫商户、滥杀平民,证据确凿,当即被革去了将军令,不允许回京。   “此事您不应该来此,做下不可回京命令的是官家,不是孤,云舟犯了什么错,罪证词判上写得一清二楚,何曾得罪我?”   栩星渊很少和无关军事政务的妇人浪费时间,拉着江辞染就要走,但他此言实则是同意了顾云舟回京的请求,因为只要提请,官家多半是会同意的。   顾明氏来找栩星渊,也是因为近来处理政务的都是栩星渊,她不好直接上奏书提请,怕被拒绝了,所以先来打打感情牌。   顾明氏连忙拜谢。   *   栩星渊和江辞染坐上轿子之后,江辞染忍不住问:“你让顾云舟回来?”   “你不愿意?”   江辞染有些兴奋,又有些震惊,他此生最恨的人就是顾云舟。   “不,特别好。”江辞染冷笑道:“对,离得太远不好解决他,得罪我的人,一个也不留。”   栩星渊微笑着看着江辞染。   江辞染还觉得不够,又道:“回去把那些人拉个清单,一个一个杀。”   *   夜晚。   东宫廊下悬着几盏素纱宫灯,入夜后光线温温地晕开,不晃眼。   暴室那边传来消息,宋自蹊已被处死,确定无疑。他可能是大雍历史上第一个被当场处死的状元,而未来的他本应该成为顾云舟新朝廷的宰相。 第43章   宋自蹊死讯传来,江辞染又追问道:“确定死了吗?不会换人之类的吗?”他话本看得多了,老有这样的恐惧。   夏远回答:“千真万确,奴才亲眼看到的,错不了,死得透透得了,太子妃如果还想确认可以去看一眼——尸体要放在暴室一整夜,确认死亡,明日酉时才能被宋家带走。”   “喔哦,这就不必了。”江辞染拍拍胸口,缓缓坐下。   宋自蹊这就死了。   宫宴结束之后,他和栩星渊回东宫,又被太后喊去安抚了一番,太后说江辞染的判决很好,但不够狠辣,她的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作为皇后一定要保护皇室的清誉,该杀人时候一定要杀人。   她甚至说自己以后早晚殡天,江辞染一定要像她一样,才能保护皇室的安稳。   比起江辞染,太后显然更像一个封建社会的掌权者,无论娴妃如何得宠,宋自蹊如何有才学,在她看来都是皇家的奴婢。   江辞染心情复杂,心道幸好他是作为正妻嫁给了栩星渊,哪怕是为妾都会像娴妃一样,在太后眼里不如路边一条。   栩星渊真是够义气啊,好兄弟,自己当上太子不忘请他来当太子妃。   从太后处回来后,江辞染决定以后也要做一个心狠手辣的掌权者,桀桀桀!   如今淑妃、娴妃全部禁足,江辞染便轻松成为了后宫的老大。四小时拿下淑妃,一天拿下娴妃,五天拿下太后,八天踏平后宫……   江辞染很难不得意。   不过吃水不忘挖井人,江辞染还是对栩星渊说道:“栩星渊,你什么时候去请太后的?”   栩星渊道:“从你拿到金狐狸开始。”   “啊?你不是临时因为三皇子和宋自蹊意淫我,说我一副没开苞的样子,一定是你不行,然后生气了才决定抓奸的吗?”   栩星渊蹙眉,道:“你需要把那些话再复习一遍吗?”   “哟。”   江辞染露出暧昧的笑容,他这段时间被栩星渊唯一养的加点肉的地方,就是脸颊,他原来瘦的颧骨微微突起,灰扑扑的。   如今脸上肉肉的,脸部线条完美,桃颊杏腮,肤若凝脂,此刻笑容,生动又妩媚,明艳不可方物。   “生气啦?”   栩星渊看着他的笑容,一时有些失控,回过神来,扭过头。   见栩星渊又不说话了,江辞染误以为他真的生气了,他忍不住靠近栩星渊,附在他耳边,他的声音清澈,每次与栩星渊讲话都带着黏糊糊的颤音,习惯性的撒娇。   热气扑到栩星渊的耳廓上,带着软软的痒意,江辞染道:“反正我知道我老公是最厉害的!”   喊栩星渊夫君,他会觉得不好意思,心里痒痒的,喊爹又觉得怪怪的,喊哥吧,又感觉生分了,没有独特性,老公就是刚刚好。   虽然以上称呼他全喊过了。   如此坦诚称赞,想必栩星渊一定很感动。   栩星渊很奇怪,道:“你一副没开过苞的样子,你怎么知道我厉害?”   江辞染微怔,很快反应过来,他推开栩星渊,羞怒地解释道:“我说的是你这次扳倒娴妃和宋京很厉害,不是——欸,你这人!”   栩星渊很失望,道:“你说这个啊,我还以为……不算什么,你看过那本话本,你也能想到。”   江辞染:“……”   他觉得以前栩星渊很正直,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江辞染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你为什么会看那种话本啊?太博览群书了点吧?”   “心理医生发给我的,我以为是治疗精神疾病的文件。”   江辞染:“?”   栩星渊的话里他好多不懂的词,但勉强还是理解意思了,栩星渊的病要靠看艳情话本来治疗吗?   栩星渊:“不过其实当时我已经到重度了,看完之后又活了好久,一直在研究这本书,可能真是用来治病的。”   “……”   江辞染哑口无言,若有所思,心情复杂,又联想到了之前太后对他说的,栩星渊脾气不好是因为二十八了还是处男。   不会吧?   不会真是太后说的那个原因吧?   栩星渊:“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第一次看这种书吧,所以当时挺好奇的,也有了点精神上的寄托,所以好了一阵子。”   江辞染蹙眉,道:“你第一次看?这种?”   “嗯。就这一本。”   江辞染心里漏跳一拍,他虽然很容易害羞,人也很纯,但他很小的时候就接触过一些艳情话本了,栩星渊二十八了才看第一本?   他该不会……?   江辞染不禁在想今日三皇子揣测他的内容,到底似乎存疑,而且他一听到那些话,直接就发火了,莫不是真的戳中了?   栩星渊家乡到底是个什么水深火热的地方?   什么环境能造成一个人这样啊,他又想起之前栩星渊说他很累的话,心里不知道为何有些难受,还好栩星渊来到他身边了。   “怎么了?”栩星渊微微皱眉,问道:“你什么表情?心里在想什么?”   江辞染:“……”   “怎么这也看得出来?”   “你每次想入非非,表情都会显出来,你在想什么?”   江辞染暗道不妙,心想栩星渊是个刨根问底的,他无论什么东西好奇的要命,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他慌不择言道:“我在想真有那么舒服吗?”   “嗯?”   啊,糟糕?!   江辞染这下把心里最好奇的事情说出来了,于是他硬着头皮,破罐破摔道:“我是说,三皇子和宋自蹊,他们那样真那么舒服吗?叫那么大声?理论上说不应该痛死了吗?”   江辞染表情清纯,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满脸好奇。   栩星渊:“……”   栩星渊又沉默了,只听见他呼吸沉重了几分。   江辞染拉拉他,语气娇到发腻,道:“说话啊,我看不见,你不许不说话。”   “我不知道,但这里是艳情话本的世界。”栩星渊感叹道:“一切皆有可能。”   江辞染心里思绪万千,甚至皱起眉头,心潮起伏,但栩星渊却已经换了个话题。   “此局虽然大获全胜,但宋京多半不会倒台。”   “他都这样了还不倒?”   “太后不准声张此事,不许人议论,打算把宋自蹊就这么抹除了,自然也不会有人因此弹劾宋京,宋京从学生起就陪皇帝踢蹴鞠,写字,论画,甚至爬上龙床,出身贫寒的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官家经过此事之后,必然也会对他有所亏欠,不仅不会革他的职,还会让渡更大的权力给他。   “宋自蹊是他最优秀的儿子,他看中三皇子和娴妃,才让宋自蹊接触三皇子,这就是他的手段,他之前押宝我的时候,也非要把女儿塞给我。”   江辞染眨眨眼,若有所思,道:“是哦……”又忙有些紧张道:“那我们要怎么办?下一步做什么?”   “吃饭,然后等待。”   “啊?”   “不管是宫斗、还是政斗,都不是时时刻刻发生的,好似下棋,除了自己排兵布阵,想要攻守势变,就要等待别人犯错,如今日一般,蛰伏,等待一击即中的时刻。”   江辞染听到这番话,不由得一愣,栩星渊声音很好听,谈到朝堂、宫廷的争斗时,语气中是从未对江辞染展现的狠厉。   江辞染不由得有点心动。   “比起宋京的朝堂纷争,北方辽金才是最大的敌人。”   江辞染刚想开口,就闻到一股香味,宫娥竟然端来了一些吃食,好像是烤羊排。   栩星渊随意道:“在会上没人喂你吃饭,吃饱了吗?”   没有。   他当时只吃了第一盏,而且因为看不见,他复杂的东西没人帮,他很难塞进嘴巴里,就算塞进去了也会有点笨拙,所以在那么多人的情况下,他只能吃点好嚼的。   后面又因为喝西瓜饮子喝太多了,更是吃不下,接着发生的事情又不受控制,导致他现在肚子还真是空落落的。   栩星渊怎么这么懂他?   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他自己因为太激动了,连饿了都感觉不到,栩星渊却还记得。   栩星渊,简直是我爹QAQ!   江辞染很快感觉身子一轻,被栩星渊抱起来了,放到腿上。   江辞染没长多少,对于栩星渊来说,还是小小一只,跟个小糖豆一样。   虽然这已经是他们常用姿势,但这里皇宫的东宫,不是河园,江辞染还觉得自己俨然已是狠厉的后宫管理者、东宫最尊贵之人,跟小孩一样,被抱着好没面子。   至少、至少屏退众人吧?   “张嘴。”   羊排好香,好吧,先吃要紧。   而且坐栩星渊怀里真的很舒服,感觉完全被他笼罩了,特别有安全感。   江辞染张嘴吃了口羊肉,羊肉的汁溢满口腔,羊排烤的刚刚好,满嘴留香。   栩星渊垂眸望着他,看到他咀嚼时雪腮鼓动,像个小仓鼠。   江辞染含着羊肉,模模糊糊地说:“老公,明天我们就回河园吗?”   “对。”   江辞染想了想,有点舍不得太后,太后很严格,却对他还是挺不错的,虽然这份不错也是因为他是栩星渊的妻,未来这座九重禁宫的主人,但他还是挺珍惜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留在这里可以让栩星渊上班路上少了四个小时,所以栩星渊无论如何都能抽出一两个小时和他腻歪。   江辞染:唉,难道就没有办法把我揣在他腰带上吗?   “要不……就在这里住吧?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栩星渊抿唇微笑,道:“是谁第一天就抱怨这里床硬,又旧又老的?”   “那时的我是那时,现在的我是现在。”   江辞染理直气壮地撒娇,坐在栩星渊腿上还不老实,动来动去:“哎呀,我主要是太想老公了,虽然河园里什么都有,但你每天很晚才回来,我真的好想你。”   栩星渊:“……”   “怎么又不说话了?”江辞染伸手摸摸他的脸。   “不要乱动,张嘴。”   栩星渊将羊肉塞进江辞染的嘴里,又道:“不急,现在宫里还是危险,不过可以半个月住这里,半个月回去。”   江辞染用力点头:“嗯嗯嗯!”   只要被栩星渊投喂,江辞染就会一不小心吃多,吃了一会儿就觉得胃里涨涨的,像缀了个千斤坠。   江辞染突然想起来了,问:“栩星渊,我的小金狐狸呢?”   栩星渊虽然嫉妒沈瑜桥,却也没有丢掉,把金狐狸塞回江辞染的手中。   他此举本已经是太子肚里能撑船,却不想江辞染又说:“唉今天就一点可惜,没见到我二哥哥,爹平时最烦他,他都来了,肯定求爹很久才能来,也没和我说上话。”   栩星渊敛眸,不知情绪,轻轻将他放下。   “吃饱了就睡觉吧,让人给你洗漱。”栩星渊决定不给江辞染洗漱,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冷暴力。   江辞染:“哦哦,好呀。”   宫娥、太监们伺候江辞染洗漱,再到躺在床上,他始终认真摆弄那个小金狐狸。   等栩星渊洗完回来,看见脱去头上的珠翠,穿着白色亵衣躺在床上的江辞染。天气炎热,他穿妃色的真纱亵衣,透过纱衣能看到肌肤如新雪初降,仿佛含在嘴里就会融化。   因为实在太薄甚至能看到胸前的樱粉色,随着呼吸起伏。   “弄好啦!”江辞染把小金狐狸举起来,“送给你!”   栩星渊接过小金狐狸,发现江辞染在狐狸上穿了一根金丝编的线。   江辞染看不见很难穿进去,但他也没有找任何人帮忙,偏要自己穿,费了很大的功夫,终于穿好了。   江辞染把狐狸给他就忍不住钻进薄被,有点不好意思,身上泛起淡淡粉红,目光盈盈,好似将熟未熟的水蜜桃,道:“你好好带着,这就是我,把我揣腰带上,不许丢了。”   栩星渊缓慢俯下身,目光扫过他的脸,落在饱满嫣红泛着水光的唇上,之前那点怨气一扫而空,他在江辞染耳边沙哑地说道:“好,为夫一定好好收着染染小狐狸。”   江辞染:“嘿嘿。”   江辞染又觉得有些好笑,栩星渊在他面前是为夫、哥哥换着自称,就算江辞染喊他爹,他也会答应。   想到这里嘴又有点痒,好久没亲栩星渊了,《妻纲》里说不能总是亲,但是现在过了好多天了,应该可以亲了。   “想亲。”   栩星渊的眼眸暗了暗,只亲江辞染,不进行下一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甚至会衍生成一种惩罚,但江辞染想要摧毁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与理智,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早就败给他了。   栩星渊低头,含住了他的唇珠。   绵密口感的唇,相互碾过。   栩星渊倒也不负天才之名,连接吻上也是,只亲了没几次,就褪去了青涩,缓慢温柔。   两人亲了一会儿,江辞染快喘不过起来了,窒息感把他酥酥麻麻的刺激里唤醒,轻轻推开了栩星渊。   他环着栩星渊的脖子喘了一会儿,胸口在妃色薄纱下上下起伏,水润饱满的唇在空气中晾了一会儿,微微翕张,意乱情迷。   虽然没有在亲了,却也没有松开栩星渊,栩星渊垂眸看着江辞染的身体,黑色的眸永远瞧不出情绪。   江辞染突然感觉有人打了他的腿一巴掌。   “唔……”正在小喘的江辞染忍不住哼唧了几下。   不算很痛,但也不轻,有点刺刺的痒感。   是栩星渊打了他?   他还没问为什么,就听见栩星渊严厉地说道:“不要夹.腿。”   “啊?”被发现了。   江辞染泪眼汪汪。   他以为自己躲在被子里是偷偷的,但为什么栩星渊一眼就看见了,有这么明显吗?   他自己看不到,薄被贴着他的身体,几乎把他的反应一览无余。   江辞染不打他还好,打了他更忍不住了,完全是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栩星渊轻叹了一下,握住他的膝盖窝,将他分开。   “小心以后长不高了。”栩星渊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还会长不高?”   江辞染大惊失色。他现在太矮了,但马御医给他摸过骨,说他好好养,还能长高,他不要长不高啊!   他索性翻过身,趴在床上,手枕在额头。   栩星渊看到他的小动作。   “啪。”清脆的响声在朦胧灯盏下响起。   “啊……”江辞染又被打了,全身颤了一下,“呜。”   “翻过来。”   “不要,你肯定笑话我。”   翻过来就会被发现。江辞染掩着脸,耳根红的快要滴血,整个人就像是熟透里的水蜜桃,窘迫到甚至出了点汗,被蒸过的虾米一样。   江辞染作为一个限制文里的恶毒炮灰受,被读者骂了几十层狐狸精的角色,能忍这么久已经是栩星渊保护他太好了。   “不会笑话你。”   栩星渊毫无起伏地说道:“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每个男人都会有。”   江辞染顿了一下,轻轻翻过来。   江辞染看他这么风轻云淡的样子,就在想,如果每个男人都有,那栩星渊会不会有这种失控的时候,他忍不住绮想一番。   更难受了。   “那你也会……”江辞染就这么顶着,被栩星渊的目光舔着,全然无知,小心翼翼地问。   栩星渊:“看情况吧。”   哦。江辞染以为他会说偶尔会有,或者特殊情况下才会有,未曾想,栩星渊坦然道:   “偶尔一天两次,大多时候,一天好几次,如果和你待在一起,就数不清了。”   江辞染:“?”   “我似乎与你说过,我的精力很旺盛。”栩星渊平静道:“所以我每天工作,才能消耗掉。”   江辞染:“……”   栩星渊比我,更像这本艳情话本的角色。   江辞染本想不理这个变态了,直接睡觉,但太后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回荡,已经他栩星渊妻子的身份带来的责任感。   “那你怎么处理的?”江辞染硬着头皮问,栩星渊这么高个子,应该夹.腿不会长不高了。   “努力工作、运动,洗冷水澡,自然消退。”栩星渊认真道,仿佛传授处理方法的江辞染亲爹,道:“比如刚才我洗过冷水澡了,比如现在我就需要去做俯卧撑了。”   江辞染:“……”   江辞染沉默了。   他还会夹.腿呢,栩星渊连这个都不会。   好歹他也是参加过男妻大学习的人。   回想起了一下课堂上的东西,当时他几乎被事无巨细灌输了,他以为自己一辈子用不上。   他在想要不要帮助栩星渊。   栩星渊需要他的帮助吗?   栩星渊这人的道德感太重了,江辞染那个不怎么常用的脑袋,好像终于能在憧憧黑雾里看清他了,虽然他至今没有见过栩星渊。   在他脑海里,栩星渊身影是黑色的,栩星渊是一种感觉。   温暖、理智、强势、温柔、克制、和他在一起就很开心,只想要他。   只想要他……他忍不住眼眶又红了。   “……栩星渊。”好喜欢你。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他几乎是嗫嚅一般的喊他,带着哭腔,仿佛祈求,还有好多话埋在心里,好像是本能一样的弹出来,未经他的思考。   江辞染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被亲了。   唇舌搅在一起,发出熟悉的水声,江辞染喜欢和栩星渊接吻,不得不迎合他,而且栩星渊越来越娴熟,本能般索取,让江辞染招架不住。   但他这次亲的很深,几乎是压在他的身上,扫过他的舌根,让江辞染在抑制生理性作呕的本能回应他,有些痛苦又很窒息,他伸出手到处乱动,在他的后背留下抓痕,而且这次不仅仅只是唇舌的纠缠,栩星渊的手开始狎昵拂过他的皮肤。   江辞染的身体栩星渊早就摸过了,但不是这种。   他永远不知道栩星渊会碰他哪里,每次都是要害怕得抖。   “唔……”   江辞染克制不住的颤着,想推开他,却被控制住手,交叉压在头顶。   ……   ……   ……   ……   良久。   “好孩子,弄得到处都是。”   栩星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声音酥酥麻麻地拂过江辞染,浑身是汗的他脱力一样的摊在床上喘气,像融化的酥油鲍螺。   但是栩星渊夸他是好孩子。 第44章   江辞染摊在床上喘气,余韵在身上碾过,一阵阵的,小腿都在抽搐,他连嘴里的涎水都控制不住,一直流。   天气又热,他全身的毛孔都在出水。   黏糊糊、湿哒哒。   栩星渊的手很大,常年练剑、写字和锻炼让他的手上有茧,掐着粉色秋海棠,温柔摧残。   余韵没有承接的地方,缓慢要流出去。   江辞染舍不得让它走,无助地抬起手。   但又不能让栩星渊再碰那里,已经被蹂躏得有点疼了。   “……还要亲。”江辞染湿漉漉地嗫嚅道。   栩星渊没理他,江辞染瑟缩了一下,栩星渊道:“……喊我什么?”   “……”   江辞染沉默了,他对栩星渊的称呼太多了,他俩相互身份转换也很多次,不知道哪个喊对了能解渴。   “哥哥、老公……夫君……爹爹……唔,栩星渊,还要亲。”   江辞染娇腻地喊道,全部一通喊完,总有让栩星渊满足的称呼。   “嗯,染染想要什么都可以。”   栩星渊果然满意了,他轻笑着,温柔地俯下身子,填满他的口腔。   江辞染又很快迷醉在这个吻里,他因为看不见,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注意力集中在口腔里,栩星渊的一点动作都能引起他的轩然大波。   “……”江辞染觉得这个吻不好发力,他拽拽栩星渊。   两人几乎把彼此抱得死死的,栩星渊压在他身上亲他。   江辞染感觉自己嘴都开始痛了,比上次浴池被栩星渊强吻还痛。   他终于伸手推开他,栩星渊却像不够一样,把这个吻,延续到脸颊、脖颈……又是啃又是舔,简直要把他吞进肚子里,他对江辞染近乎有本能的食欲。   而且江辞染看不见,不知道他会亲哪里,每次都忍不住轻轻瑟缩,意乱情迷时也不知道收敛,所以彻底放开了。   江辞染嘴巴没合拢过,一直失控地张着,秀美轻轻地皱着。   终于他忍不住拍了拍栩星渊,喊道:“停……停……夫君~”   最后湿漉漉的夫君两个字,终于让栩星渊抬起头来,却还是压着他。   江辞染被栩星渊这么大只压着,没有觉得难受,反而挺舒服的,衣服穿很薄,热量透过纱衣传递过来,好像他们的皮肤能融在一起。   他制止栩星渊只是因为累了,又被栩星渊啃得有点疼了,他的力气快被栩星渊养废了,人又细皮嫩肉的娇的很。   而且栩星渊是真下嘴啊,好像故意在让他疼一样。   他看不见自然也不知道,他已经可以了,但栩星渊才刚被挑起欲.念。   江辞染就摊在床上喘,好像干了这辈子最累的事情。   ——等等。   理智逐渐回笼,他才想起他是想帮栩星渊的,怎么变成栩星渊帮他了?!   妻子的工作呢?   太不称职了?!   但他真的没力气了。   也从欲.念里出来了。   “栩星渊……”   江辞染累瘫了,喊他的名字跟撒娇似得。   “嗯?”   “周围没人吧?”   应该是没人的,宫娥们应该看到他们要干这事儿了,就会出去,而且他隐约听见脚步声。   但栩星渊没回答他,而是嗤笑了一声。   什么?   真的有人看着他那种痴态?   江辞染露出惊恐的表情。   栩星渊望着他的模样,根本移不开眼睛,还是不忍心吓唬他,轻声道:“没人,床帐都放下了。”   江辞染这才松一口气,“……只希望不要有人偷偷躲着抓奸。”   白天的事情让他对抓奸非常有阴影,而且他白天义正词严,把人奸夫淫夫捉了,晚上又和栩星渊放纵一番,和那些沉迷于情海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的内心有点割裂。   栩星渊无奈叹息,道:“我们是夫妻,在自家床上这样,怎么会是奸?又何来捉呢?”   区别就是,他和栩星渊是夫妻。   夫妻就该干这事儿。   江辞染的脸又明媚起来。   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些许体力,还是觉得得完成自己的工作。   江辞染伸出手,他的手是很好看的,很小,但是手指纤长、指尖红润,白的指缝边缘仿佛能够透光,小手在栩星渊身上乱摸,甚至伸到了他的衣领里,摸了一会儿依然找不到。   他洁白的牙齿,咬住了被栩星渊亲的富有水光的微肿的下唇,脸颊已经羞成粉色,他声音也变得沙哑,问道:“在哪儿?”   栩星渊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就明白他的意图了,脑子几乎空白了一瞬,然后很自然的就接受了,甚至还想要更多。   他故意问道:“什么在哪儿?”   “栩星渊,你真的坏死了!不要算了!”   江辞染本来就害羞,再逗真的要坏掉了,他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栩星渊握住。   “宝宝,想清楚了?”栩星渊含着他的耳垂问。问他又怕他真的拒绝,所以带着哄骗的口吻。   “有什么好想不清楚的——”   江辞染心想,他应该是喜欢栩星渊的,离不开他,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一听到栩星渊这人身体有病,不贴着他睡不着,不那个也不行,他就心疼,想为他付出,想照顾他,更何况栩星渊刚才二话不说也帮了他。   而且也可能是太后这几天接连用《妻纲》给他洗脑,因为在河园很少有人提醒他自己是栩星渊妻子的身份,反而还把他当小孩宠着。   但来到这里,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栩星渊老婆这件事这么清晰。   之前是糊里糊涂就嫁人,现在想想,可能也嫁对了。   栩星渊抓着他的手,引导他。   江辞染:“……?!”   哥你藏了把斧子在身上吗?   江辞染很快后悔了——   不对不对!   紧急撤回一个嫁对人!   江辞染想抽回手,但被死死握住了。   他听见栩星渊的笑声,好像自己变成了落入陷阱的猎物。   江辞染心里呆滞地想道:栩星渊才是这本艳情话本的角色吧,太可怕了。   他手的触感非常敏锐、甚至敏感,都是盲眼带来的优越。   他不可抑制的联想到了自己的屁股,脑子里那些旖旎的想法瞬间清空了。   因为时间有点久了,那个教习他房中术的嬷嬷给他的讲的男妃被弄死的故事有点忘了,但此刻又清晰的想起来了。   他又想到了这本书里他的结局。   不会吧?   我是这种死法吗?太惨了吧!   栩星渊用的力气很大,甚至连江辞染都觉得手腕痛。   但栩星渊沉重的呼吸,听得江辞染又有些热,心尖发痒,慢慢地也有些动情地舔了舔栩星渊。   耳鬓厮磨间,栩星渊说了好多的情话,江辞染晕晕乎乎的,跟喝醉了一样,清醒过来后又让江辞染羞得真的要坏了。   又折腾到很晚。   江辞染总算是被放过。   两人都有点脏了。   栩星渊随意穿了件白色浴衣,掀开帷帐,富丽堂皇的寝殿,外面守着十来个宫娥、太监。   连夏远、陈嬷嬷都在,她们已经是东宫的掌事太监、贴身嬷嬷,身份地位不用守夜到深夜,但都一脸兴奋,尤其是夏远,见到栩星渊和人亲昵,真觉得这辈子的梦想都实现了。   她们外面等着,就在他们一帐之隔。   栩星渊心想,如果他屋里小狐狸知道了,又是羞得到处钻了。   栩星渊还没开口,夏远和陈嬷嬷就要进来伺候,尤其是陈嬷嬷,栩星渊皱眉让他们退开,他们只好将热水和干净亵衣递了上来。   栩星渊重新回去,看到江辞染已经累瘫在床上了,周身痕迹遍布,乱七八糟的,惨兮兮的。   江辞染这幅模样,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这才哪儿到哪儿,他的宝贝,真可怜。   栩星渊亲自给江辞染一点点擦干净,重新换上干净的睡衣。   又抱去喝了点润肺生津的门冬饮子,被抱回来的时候,帷帐里的那股淡淡的石楠花味儿已经消散,宫人换上新的床单、放上安神的茉莉花。   江辞染有点累,又舍不得睡觉。   他迷迷糊糊地开口道:“栩星渊……”   “嗯?”   江辞染又没下文了。   “怎么了?”栩星渊追问道。   江辞染彻底睡着了,好像刚才喊他只是呓语。   栩星渊伸出手将他紧紧扣在怀里,费了一会儿心绪,才控制住没有继续咬他,他对江辞染有明确的爱欲与口欲。   江辞染太弱了,什么都没做就睡着了,徒留栩星渊一个人清醒。   *   翌日。   休沐。   大雍朝廷假日还是相对较多的。   十日轮休一日,官员氛围轻松,可以请事假、病假,七十岁以上者上朝不舒服了还能申请凳子来坐,时不时朝堂上因为政见不同就会演变成吵架。   而且栩星渊没回来之前,官家经常以各种理由不上朝。   沉迷于金石字画、后宫美人、修道炼丹。   栩星渊早早就被人叫去东宫前府听报军情,所以江辞染只能独自醒来,一觉就是上午太阳高照,问了时间就是巳时半,用栩星渊家乡的时间计算就是上午十点半了。   他躺在床上听说栩星渊陪他到辰时才走。   江辞染躺在床上,心里抱怨栩星渊为什么不叫他起床,一个人起床好寂寞啊。   他在床上懒了一会儿,抬腿的时候又觉得有点痛,栩星渊手大、茧子多,江辞染就那点嫩肉被他又亲又咬又蹭得不知道是不是破皮了。   他和栩星渊体型差太大了,感觉栩星渊玩他就跟玩个小宠物一样。   当时爽了,现在又怕了。   他自己搞,从来没有那么爽过,那么多次,好怕坏掉啊……   而且他们这才只是相互纾解,甚至还没动他屁股,算不得真正的阴阳交泰。   哪怕深知他和栩星渊是夫妻,且给栩星渊降降火是他作为妻子的工作,但也感觉好有罪恶感。   ——感觉彻底堕落变成坏孩子了。   栩星渊还说他极少自.渎过,江辞染看他很熟练啊?!   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江辞染翻了个身,结果不小心蹭到胸口,又是一点点刺痛、他本觉得好像是梦一样,这点痛让他又清醒了。   栩星渊,长这么大,没吃过奶吗?差点给他嗦破皮了。   江辞染恨不得揍他。   栩星渊是他的丈夫,但江辞染的脑子里却没有栩星渊。   他不知道栩星渊的长相,他就像是一团很热很湿的雾,笼罩着他,钻入他的嘴里,湿漉漉地包裹他,让他也变得好热,好舒服。   江辞染眼睛瞎得太早,目盲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村里,哪怕后面见过多少锦绣绮罗,王孙公子,他都无法想象,只是一团漆黑的泡影。   江辞染慢慢从床下下来,但也算行动自如,白色的单薄深衣堪堪裹住身体,松松在腰间勒着腰带,露出斑驳的胸口和脖颈,墨发如瀑布般垂着,笔直的长腿在衣摆下若隐若现,大腿上有轻微的指痕。   他的身体完美的毫无缺陷,站在床帏中间,独立如鹤、矜冷如玉,身上的痕迹恍若亵渎,又像是把天仙拉入了红尘。   连站在身侧的太监都不由得想这样的身体,碾转于床笫之间,情动之时,何等美妙?   陈嬷嬷皱眉瞪了一眼这群太监,呵退他们,再看要挖掉眼睛。   她既庆幸又有点可惜,庆幸于染哥儿还小着呢,没有随随便便被伤害了,可惜于昨天都又喘又喊得那么大声,还是没到最后一步。   都这样了,太子也还能忍耐,实在令人敬佩。   陈嬷嬷没让宫人给他穿衣服,而是自己独自在帷帐里给他穿。   “染哥儿,今天上妆吧?”陈嬷嬷提醒道。   在大雍男子也要簪花敷粉,尤其是年轻男子,基本上是风尚和礼貌,但江辞染很少,栩星渊也从不弄。   “一出汗糊脸难受。”而且他是那种特别容易出汗的体质,稍微热点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江辞染反驳着,梳好头发就要站起来。   但陈嬷嬷压着他的肩膀,说道:“遮一下太子殿下留的痕迹比较好。”   江辞染:“?”   江辞染活了十八年,第一次知道还有吻痕这种东西,江辞染身上还不少,已经到陈嬷嬷都难以启齿的地步了。   大雍的妆粉品类繁多,妆容效果最好的是铅粉,遮瑕效果好还不脱妆。   但栩星渊不准他用铅粉,所以他只能用玉女桃花粉,这东西遮瑕效果实在一般,不如说根本没用。   陈嬷嬷不放心又让雪梅去问了太医院,没想到太医说这个问题挺严重的,连忙开了些活血化瘀的方子,熬了汁水来敷。   江辞染不由得噘嘴,他才知道自己身上全是痕迹,气得腮帮子鼓起来,栩星渊简直让他丢人现眼。   陈嬷嬷连忙劝慰道:“哎呀祖宗啊,没开过荤的男人是有些不知轻重……但像太子殿下的这样的男人,哪怕是民间的痴情男儿也做不到,更何况是帝王家的儿郎,连给您清洗身体他都不让奴婢弄……哥儿您消消气。”   她的碎碎念又让江辞染不得不回忆昨晚的事情,她说得对,但栩星渊不是太子,是专门来见他的人。   最后江辞染只能用纱做了围脖遮挡。   挡好后,江辞染便去太后处请安,因为他每次都起得最晚,所以来的时候,基本已经没有妃嫔了。   太后看到他细纱围脖,非常高兴,慰问一番,又送了他一箱首饰,每一个那怕是江辞染,都觉得价值连城。   太后一定以为他和栩星渊已经做了。   可惜太后百密一疏,如果他真的和栩星渊做,还能活着来见她?   不过讨口子成功,江辞染开开心心地回了东宫,要是皇后还在,他还能再讨一次。   *   回了东宫,又是等栩星渊回家的时间。   江辞染便在院子里听着陈嬷嬷念东宫账本,吃着冰荔枝膏,听见宫娥来报,说是丽嫔来了,大概率是来谢谢江辞染送他布料的。   江辞染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是昨天碰见那个,便收起账本,让人进来。   他早有预料,之前八日没人来过他的东宫,只因为这个后宫里有淑妃和娴妃在,现在娴妃被抓了,听说还是江辞染基本处理了此事,宫中众人也知道以后该仰谁的鼻息生活。   丽嫔带着她亲自做的重阳花糕,果然是来谢江辞染送他那五匹料子。   江辞染本想几句话打发她,没想到他和丽嫔还挺有聊的,可能是丽嫔虽然有点坏,但为人还挺真诚,和他有点像。   丽嫔才十六岁,父亲是三品武官,出身算是低微的那一批。   但她长得漂亮,所以颇为受宠,几次下来就封了嫔位。   入宫之后他先站队了淑妃,但淑妃似乎脑子没有娴妃好,又有点嫉妒她长得漂亮,所以过得很差。   她又跑去找娴妃,娴妃自从江辞染入宫之后,每天就是聚集小姐妹来骂江辞染,她属于笨嘴拙舌类型,讲不出几句坏话,最后看到江辞染的车驾终于憋出来一句,还被当场听到。   说到这里,丽嫔又跪下来给江辞染磕头。   江辞染喝了一口茶,淡笑道:“我怎么惹她了?”   丽嫔忙道:“就是您没去找她请安,每天就是说这个,嫉妒太子宠溺您,大概是要想办法给太子纳妃之类的。”   那也不能怪他啊,礼部说不用啊,只能怪她自己不配。   江辞染百无聊赖听着丽嫔讲着后宫的纷争,时而又觉得挺精彩的,时不时点评几句,让丽嫔有些刮目相看,凭借丽嫔的脑子估计也不是奉承,纯敬佩。   江辞染被她吹得飘飘乎,真想让栩星渊纳几个妃子好让他施展宫斗才华。   听到宫人已经准备好回河园的马车了,太子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丽嫔就起身告退。   江辞染想了想,摸了摸发髻,抽出一根簪子,递给雪梅,再由雪梅送给丽嫔。   “太子妃,这是南珠吧?太珍贵了我不敢收!”丽嫔连忙拒绝。   南珠就是产自西南大理国的天然珍珠。   但凡是拇指大小的南珠,便要全部进献给官家,只有皇后才能戴,他今日从太后那里讨口子得了好几颗。   江辞染这颗不算很大,却也珍贵。   江辞染无所谓道:“收下吧,不过是男人用的簪子,希望丽嫔不要嫌弃,以后宫里有什么事情,与刘司闺聊聊吧,以后我每隔半个月就要回一趟皇宫,不管如何也要仰受后宫诸位娘娘关照。”   “怎么会?!”丽嫔连忙行大礼跪拜,惶恐道:“妾明白了,多谢太子妃。”   江辞染摆摆手让她离开,他送东西给丽嫔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有人给他解了闷子,消耗了他等待栩星渊的时间。   而且丽嫔的武将父亲,他似乎从栩星渊的嘴里听说过。大雍向来重文轻武,好的武将并不多。   送走了丽嫔,江辞染就带着东西去前府坐马车。   *   栩星渊大清早去听奏报,错过了给江辞染穿衣服的机会,进门看到江辞染脖子上带着薄纱做的围脖,一张清透的小脸被薄纱托着。   他把江辞染抱上车,自己也不骑马了,跟着一起上车。   栩星渊本因为在前朝刚骂完人,不太高兴,看见他这张脸,忍不住抬手轻抚,含笑道:“谁给你弄得围脖?……我们染染真可爱。”   江辞染才张嘴要骂他,就被真可爱顶回去了,将骂未骂只能嘟着嘴,他把围脖扯掉,露出斑斑点点的红痕。   “还不是都怪你。”   “怪我。”栩星渊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引导他的手碰到喉结之处,道:“算不算扯平了,我脖子上也有。”   啊?江辞染瞬间睁大眼睛,谁亲的?——哦,原来是我,那没事了。   *   江辞染作为金丝雀,又回到了他最爱的河园。   嫁给栩星渊后,他只去过河园和皇宫东宫,河园里所有可能会让江辞染绊倒的路障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甚至可以奔跑,可以直接下场踢蹴鞠。   因为宫里的人都是拿命上班,如果江辞染摔倒了,有人脑袋就要掉了。   江辞染已经到了出了河园才知道杀人犯法的地步。   马车停在栖霞阁,江辞染一回来就听见园子里颇为热闹。   钱司闺连忙出来汇报,道:“回禀太子妃,为太子妃的生辰做准备的,重新装潢园子。” 第45章   盛夏暑热,江辞染本来在有气无力地准备安排明日救济京畿灾民的造物,忽而听见几声闷雷响动。   凭借老嬷嬷多年观天经验,估摸是一场暴雨,索性趁它着没下,便从清荷亭转回了临水阁,既能避雨,又能听雨打残荷,不失为一桩雅事。   临水阁一面临水,二楼半面墙全部外开,只有靛青色薄纱做的落地窗帘,随着荷风浮动,连廊延伸出去,纵览无穷碧荷,漫天莲叶。   江辞染有段时间没来临水阁,但临水阁宫人并未偷懒,见太子妃来了,参拜迎接,忙里忙外的准备茶点,焚上檀香,江辞染叫住她们——   “焚熙和香吧,一会儿太子要过来。”   “诺。”   江辞染从太后那里学了不少高雅活动,其中就包括制香。   他尝试好几次,熙和香就是他最成功的一款,以龙涎香为主,沉水香、乳香为辅助调制,香成之后,轰动了宫廷,连太后都夸,并赐名‘熙和景明’。   御药院与修内司还专门记录在案了,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奉承他。   ——不管,反正这普通的大雍又诞生了一位不普通的制香天才,哎,我江辞染实在太厉害了。   最近栩星渊因为军事忙得脚不沾地,还没闻过,江辞染决定大发慈悲让他品味一番。   江辞染被扶到二楼的临水台上的玉塌上。   东宫有专门的掌茶女官,熟练用点茶法来冲泡小龙团。   小龙团是产自福州的宫廷贡茶,每年只有不到一百饼的产量,工艺就是又几十个流程,复杂精细,几乎与黄金等价,茶之品无有贵于龙凤者。   点心上了一碟黄雀酢。   虽叫黄雀,实际上是一种珍贵的黄鱼用特殊工艺腌制而成。   莲塘吹来阵阵凉风,鼻息间熙和香和小龙团的茶香淡淡浮起,但又不混乱。   江辞染听见莲叶相互碰撞的声音,他的耳力好到能够分辨房间里的呼吸声,随意细听一个宫娥的呼吸,便知道她是什么状态。   他单薄的身体被层叠的锦袍包裹,靠在玉榻上,懒得梳头,齐臀的乌发如瀑布般泄在地上。   最近不知为什么又是几日犯懒,靠着也难受,慢慢从榻上滑下去,变成了侧躺,右手随意直直伸出去,悬在空中,挂着冰魄玉镯,脑袋枕着胳膊。   玉榻稍短,江辞染躺着,脚便也要悬在半空中,陈嬷嬷赶紧吩咐人找来另一个矮凳给他垫着脚。   塘风舔过粉色足底上的淡淡牙印,抚动脚踝一圈金链上铃铛,发出细微悦耳的声音。   上次生病的感觉并不好受,唯一比较感动的是,栩星渊衣不解带地给他侍疾,那件事之后,也让他江辞染长大了些许,决定少作点。   “太子妃,马御医来了。”   “让他进来。”江辞染眼皮都没有掀开,淡淡开口。   他话音一落,永福便擅自行动,指挥几个太监,准备抬屏风过来。   “干嘛?”江辞染半敛眸。   永福恭敬道:“回太子妃,用屏风遮挡。”   江辞染翻了个白眼,道:“你脑子多余使唤呢,我是男的,遮什么遮?”   这宫里贴身伺候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把他当公主了,对他的占有欲快赶上栩星渊了。   永福连忙跪下,道:“太子妃赎罪,奴才方才忘了。”   江辞染:“……”   他虽生的雌雄莫辨,又嫁于人妻,但目前还不想抛弃性别。   马御医便是江辞染的专属医师,原本每三日要为江辞染切脉问诊一次,现在被栩星渊提到了每日。   他身后跟着一帮典药,急急忙忙地跑来,一进门就看侧躺在榻上的江辞染。   他根本不敢多看,太子才警告过他,若是治疗眼睛还是无功效,他就要告别这个岗位了,压力让他连感叹江辞染的美丽都没空。   东宫太子侍医可是五品官,五品官啊!   江辞染喊他免礼,姿势却没有改变,马御医早已习惯,不客气就为他悬空的那只手臂掌脉。   马御医皱着眉头,掐着脉好大一会儿,又道:“劳烦太子妃起身,下官为太子妃视诊一下眼睛。”   江辞染又被扶起来,马御医道了声罪过后,掰开他的眼睛仔细观察。   片刻后,马御医道:“太子妃目疾,乃幼时积瘀、禀虚、过劳三者交攻所致。旧瘀阻络,新血不生,肝竭目枯,遂成盲瞽。”   这个情况马御医从第一次见面就对他说过了。   他曾经从驴上摔下来一次,又在江家生活,早期还好,江父不喝酒、江母未生弟弟前待他还行,普普通通的生活。   后来江父染上赌、酒便对他非打即骂,同时也荒废了家中田地,那时候江母刚好怀孕,他不得不撑起家中事务,好在有村里人帮忙,但也积累了些许劳疾。   马御医的观点是当初那一摔,摔出了脑内的淤血,因为先天不足和后天过劳,导致淤血伏留瞳窍之内,气血不足以推陈致新。   江辞染是猛然一天起床后失明的,未曾想伏笔竟然是当初那随意的一摔。   当时摔后,他昏了一会儿,被驴舔醒了,当时确实感觉视野暗了许多,但是没流血,他不曾告诉任何人,直到被马御医提出来,他才想起来,原来是那时候伤到了。   不过现在江辞染先不提去掉淤血,把身体补好就是个大问题,虚不受补的问题太大了。   江辞染也曾把他在杀江父时候,短暂看见了一些残影的事情告诉了马御医,没说杀人,只说当时养父死了,情绪激动。   马御医道:“这便是太子妃治疗的希望所在,太子妃眼睛是可以看见,只是淤血堵塞,受到强烈刺激之后,淤血排出了一些。”   江辞染便来主意了,道:“那再受一次这样的刺激,是不是就能彻底好了?”   “万万不可啊,太子妃。”   马御医连连摆手,道:“太子妃上一次‘见光’,是因骤逢巨变、悲愤交迸,肝阳暴亢、气血逆冲——淤血是被强行‘震’出来的,而非‘化’出来的,若再来一次,轻则昏聩,重则中风,非常危险。”   江辞染吓一跳,贝齿咬了下鲜红唇瓣,他点点头,“那次之后,我确实身体又弱了好多,我还以为是受了惊吓。”   马御医再次检查了一遍,还是觉得自己这么久以来的治疗方法,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并非一日之功,若太子以这个理由把他炒了,他也只能认命。   马御医又开了安神健脾的药物给江辞染,给江辞染做了针灸,将要走的时候,江辞染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江辞染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乌发,全身都慢慢染上一层薄红,下唇被他咬得苍白。   “马御医……就是,我最近和太子……虽然未曾、未曾真正的交.合,但……”江辞染语气非常小心,哪怕马御医已经给他看病很久了。   “有时会抵股缠绵。我想问的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长不高啊?”   都怪栩星渊恐吓他。   马御医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抿唇微笑,道:“精为骨之液、血之余,过泄则骨髓空虚,骨骺闭合,太子妃还可以再长身体,若不加节制,确实会影响身量长成。”   居然真的会。   他还以为是栩星渊骗他的。   马御医又道:“不用担心,太子妃,您从皇宫回来那天,下官就知道了,给您加了许多固本守元的汤药,适当而言,可以放心,不过若要交泰,最好还是等到及冠以后。”   他话还没说完,宫娥就传达栩星渊来了的消息。   阁台里除了江辞染,都纷纷行礼。   栩星渊见到马御医便蹙眉,这个庸医治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半点好转,他本来在现代的时候,就不怎么认可中医,对他更是没什么好感。   栩星渊并没有喊他们起来,不耐问道:“太子妃眼睛情况如何?”   马御医惊恐地跪禀病情,又把之前告诉江辞染的话又讲了一遍。   “这些从一开始就诊断出来了,为何到现在还是没有进度?”   马御医道:“禀殿下,养身调理,非一日之功,尤其是太子妃虚不受补,需要先调理,再补神,最后才能活血化瘀。”   这套话栩星渊已经听了好几遍了,江辞染拉拉栩星渊,给马御医求情,栩星渊才刚骂过他,懒得再骂第二遍,摆摆手让他走。   栩星渊还得再继续想办法让江辞染恢复光明。   迄今为止,栩星渊唯一做的从接过来看,背离剧情的事情,就是杀了宋自蹊。宋自蹊死后,世界仍未崩溃,按照正常逻辑运行,就意味着剧情是可以改变的。   那么最重要的江辞染的眼睛,在书里是不治之症,那也是有可能恢复的。   马御医走后,宫娥很快端来汤药,江辞染看到汤药就面色惨白。   栩星渊从后面抱住他,道:“我喂你。”   江辞染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说的喂,就是嘴对嘴,江辞染已经不会再上当了。   江辞染心一横,猛地灌进肚子里,被苦的直哆嗦,小脸苍白,差点吐出来,又强咽了下去。   他才吞下去,嘴里又不知被谁,马上塞了一口荔枝膏。   荔枝膏是用荔枝水和蜂蜜熬制的膏状物,一般需要和水,变成荔枝膏水,但此刻江辞染被硬塞了一口没掺水的荔枝膏,顷刻化开了嘴里的苦味。   吃完荔枝膏,江辞染听见宫人们下楼的声音,他就知道是谁让他们走得了。   也知道栩星渊要干嘛了。   江辞染好无奈。   从宫里回来十来天了,到现在江辞染都有点后悔放开让栩星渊亲昵了,他们尚且没有交.合呢,都让他江辞染有些怕了。   他知道了栩星渊根本不会用力伤他,但他看不见,对于这样黑暗中不知落到哪里的刺激性触碰,他的害怕是本能的,也无怪他什么也没有做,就又哭又喘的,反应很大。   毕竟他本来就是个胆小鬼。   而栩星渊就喜欢他有些害怕又不得不臣服的样子,故意不说话弄他或者要他猜自己要被弄哪儿,让他哭了才罢休。   他们除了最后一步没干,什么都干了。   江辞染是个色厉内荏的,在床上他是真的害怕栩星渊。   他生了张菩萨相,一双眼眸毫无感情,可以理解为慈悲亦或者无情,于是这张脸耽于情欲崩溃大哭的样子,实在令人陶醉。   江辞染感受到了对面热量被莲塘的河风吹到他身上,有点不好意思地偏头,但很快又被掰着下巴扭回来。   有手毫无预兆伸进自己的衣襟里揉按一番,揉得江辞染全身发热,忍不住合拢双腿,却不轻不重挨了一巴掌在大腿上。   他不得不又抖着分开,他确认一般地喊:“栩星渊……”   没人不回答他。   如果江辞染不能确定眼前这个轻薄他的人是栩星渊,恐惧感就会疯涨,那团又黑又热的雾,钻入他四肢百骸,执掌他快.感的雾,可以是任何存在。   “张嘴。”   江辞染心里已经一万个不想,但还是松了一口气,栩星渊的回应比什么都对他重要,所以他听话的张嘴了。   他檀口轻启,嘴唇秾艳到了极致,像小狗一样,还习惯性的吐了舌头,搭在如玉的下齿上。   他轻轻闭上眼睛,栩星渊要亲他,他很听话,他也喜欢亲亲。   百般期待之下,栩星渊把手指伸进来了。   “唔……栩……”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伸手阻挡,嘴却被粗暴掰开,甚至抵到了他喉咙。   “星……呜哇……”江辞染的反抗和小猫拳没什么区别,直到他狠狠咬了一口栩星渊,栩星渊才被迫从他嘴里拿出来,还带着来不及吞咽的涎水。   江辞染反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栩星渊你——我恨死你了!”   “……”   听见讨厌鬼的好听笑声,江辞染更是恨得牙痒痒,猛地把他扑倒,俩人从榻上摔倒地上的柔软的罽毯上,江辞染掐着他的脖子,挥着猫猫拳打他。   “混蛋!你还笑!我恨你,讨厌你!恶心死了!你来舔舔小爷我试试呢?!”   “好啊 。”   这世间岂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两人扑在一起闹腾了一番,栩星渊又不老实地把手伸进他的裤子里,被江辞染难耐地制止了。   江辞染哑着嗓子,却也甜的发腻,委屈道:“……不能弄了,不能弄了,会长不高的。”   黑暗中传来心上人晦暗不明的笑声,道:“不怕,长不高就长不高,我养你一辈子。”   宫娥太监都在临水阁一楼候着,这座楼阁纯木打造,到处镂空,几乎是没有隔音。   这座河园就两个主子,这两位几乎是随时亲昵,又因为两个人都生得实在太美,皆是遥不可及的谪仙似得人物,光是听到这喘息和吟哦,略微想像二人的纠缠,都让人不住的脸皮泛红。   夏远看着这群宫人,呵斥道:“脑子都放干净了,不然就要掉脑袋,尤其是太子妃,别因为太子妃看不见,就敢肆无忌惮,仔细皮给你们蜕了。”   众人连忙行礼称是。   江辞染早已不避讳了,反正眼睛瞎了,生活无法自理,何种丑态、痴态没漏出来过,一颗病弱的自尊心早就被凌辱寸缕不剩了。   这也是为什么江辞染初遇没多久,就敢让栩星渊帮他脱衣服洗澡。   几番之后,两人总算是一同黏在榻上休息,玉榻睡一个人都勉强,更何况两人,所以江辞染都是睡在栩星渊的身上,身上的汗水被荷塘吹来的风拂干,像是无形的手,带着荷香,轻抚他的玉似得后背。   江辞染平息了几番呼吸,道:“……下次,便要五天之后。”   “遵命。”   栩星渊在他额角亲了一下,只是现状他已然满意,存想这一辈子如此也是极好的。   毕竟江辞染身体条件不允许,在原著剧情线里他就是在榻上失了双腿,所以他是万万不敢再往前一步。   栩星渊抓了衣服盖在江辞染的身上,又听见江辞染道:“有没有闻到什么?”   “闻到了,你调的香——放了龙涎香?”   “嗯嗯嗯。”江辞染觉得龙涎香是比较接近栩星渊身上的味道。   “还有乳香。”栩星渊皱眉琢磨品味道,接着又暧昧道:“像你身上的味道。”   江辞染:“……”   与满脑子情爱神经病真的没话说了。   不过栩星渊品味得倒也不错,原本作为辅料之中的乳香,被龙涎香这么一固定,竟然有些明显了。   “宋京那边如何了?”   “一切正常,发了辞呈,被官家拒绝了,但也请了半年的假,为给儿子下葬。”   栩星渊道,“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的原因不是宋京,宋京从来没让我觉得麻烦过——是太原,如今金人重溃辽国之后,剑锋指南,已经围困太原两月了,这事儿哪怕宋京都知道的坏事,发生这种事情,所有朝堂争斗都要停下来。”   江辞染微微蹙眉。   栩星渊轻轻揉开江辞染的眉毛,他不想江辞染知道,免得他心里难受,郁结不通。   江辞染心里想,这块他是真的一点忙也帮不了。   栩星渊像是看破了一样,道:“……刚才就在帮,要是再乖一点,那就帮得更好了。”   江辞染握拳又在他胸口敲了一下,“闭嘴!”   “好,那为夫就去工作了。”栩星渊轻轻在他耳边说道。   江辞染:“嗯嗯嗯,也不要太辛苦了!”江辞染想了想,说道:“如果大雍真的救不了,干脆跑路。”   栩星渊边穿衣服边道:“国是一点也不爱的,小坏蛋。”   江辞染闭了闭眼睛,随意说道:“想到官家那么荒唐,我也觉得没意思,咱们带上金银细软,我听说大理国就不错,我们就去那里,哦对了,栩星渊,你之前说你家乡大雍地理相近,你家乡在哪个位置?”   栩星渊穿好衣服,伸手轻轻拂过他还带着刚才情.欲潮红的脸。   他便像小猫一样用脸颊去蹭,耽于他掌心的温暖,然后又觉得自己这样非常像栩星渊的小宠物,连忙清醒过来,有些局促,噘着嘴自己跟自己置气。   ——真是可爱的不行。   江辞染这个小动作并非故意的,他就是这么可爱。   栩星渊的小妻子美丽,但却不驯,是个书里的小反派,他爱撒谎、贪慕虚荣、只想享受、可恨又是个小可怜,若无人搀扶,甚至只能像个小呆鹅似得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   这样柔弱、只能被宠爱,也需要被教导。   栩星渊温柔地说道:“嗯,染染说得对,但战火纷飞死得都是平民百姓,你我锦衣玉食,皆取之民脂民膏,若一开始不离开江南,不受万民供养,便可心安理得,但如今既已食其禄,便当承其重。”   他抬手摸了摸江辞染的耳垂,那里坠着小拇指般大小的南珠,一颗便能买下京畿之处万亩土地。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他本来无忧无虑,做好跑路的准备,被栩星渊这么一说,他顿时心情复杂,不知所以然。   栩星渊给江辞染穿好衣服,忙着走了,他走后,宫人便都忙进来给清理,他全身瘫软在玉榻上,身上的粉色淡淡褪去,玉足上铃铛声作响。   江辞染听了栩星渊的话,心里不痛快,但他不是内耗之人,很快就把情绪放出去了。   他原本只把救济京畿的灾民当做立人设,突然又觉得自己做得是好事,于是认真起来。   江辞染从榻上翻下来,让钱司闺把之前聊得明日准备的账册拿来,又添了不少,同时还囊括了更远的地方因为旱灾失地的农户。   江辞染研究着,才发现神京附近的庄户几乎常年干旱,各地洪灾、旱灾遍地,听着听着,竟然哭起来了。   “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江辞染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真可怜,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   他说完,周围的忠仆们也跟着潸然泪下。   永福连忙道:“太子妃殿下是菩萨心肠。”   江辞染若有所思,道:“是吗?”   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可以同情、善良吧?他今天才意识到,于是被命运压抑的善良,像洪水猛兽一般席卷了他。   *   因着昨天的事情,江辞染又听了几个生在京畿附近,家里也是因为灾害不得不卖身为奴的婢子们,描述过朝廷救灾的场景,东西是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只有一丁点了。   江辞染心道果然如此,他要亲自去把东西送到灾民手里,若是中途有贪官污吏,他不介意让他老公削掉几个人的官帽。   他把想法告诉栩星渊,栩星渊稍有犹豫,但也没有反对,只让他带齐备东宫的班直、暗卫。   江辞染就这么轻松的找到了自己的工作。   他已经许久没有穿上圆领袍,平时他都是穿的料子极贵的软纱绡、绫罗绸缎,整日像个小蝴蝶一样在园子里遗世独立。   圆领袍是大雍大部分男子的工作生活的穿着。   江辞染穿了身群青底子团花纹样半袖圆领袍,白底绣金团花纹样的低衣,配上臂鞴,勒上金玉蹀躞带,脚踏红底黑皮靴,头发也梳成高马尾,别了紫金簪子。   他刚穿好衣服,就听见门外说:“江押班在院外等候。”   江辞染微怔,随后绽放出笑颜,道:“快、快让他进来吧!”   永福却劝道:“太子妃,不方便吧?”   “哦,也是。”   江辞染被扶着出了门,坐在轿子上从院子里出来。   江押班就是江嘉宝。   江辞染和栩星渊结婚没多久,栩星渊就说帮江嘉宝脱了贱籍,送到太子禁军里,让他谋个前程。   栩星渊的想法很好,江辞染略有些舍不得,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江嘉宝起初非常不愿意去,可拗不过太子的命令,一去快两个月没见,江辞染心里还挺想得慌。   “哇,嘉宝你学会骑马了?”江辞染兴奋又羡慕地说。   江嘉宝这两个月,每日操练被晒得肤色更深了些,看到江辞染出来,愣在原地。   他在禁军操练,心里想着江辞染,只想谋求前程重新再回来见他,再苦再累都吞下,未曾落泪,如今见到江辞染,一时眼睛起雾。   他后面琢磨回来了,也知道为什么不能再伺候江辞染了,但其实如果能陪在江辞染身边,做太监他也是愿意的,可惜太子根本没给他选。   江嘉宝吞下哽咽,笑着回答道:“染哥儿,其实这跟骑驴差不多,就是力气好就行,我一上去就学会了。”   江辞染习惯性地伸手,江嘉宝望着他玉藕似得手,一时竟然犹豫,但很快握住,他皮肤瓷白冰冷,仿佛会化在手心。   江辞染也感觉到江嘉宝的手竟然也随意把他的手给裹上了。   他立刻摸摸他的肩膀,又比量了一下他身高。   江嘉宝比他还小一岁,小时候更是小豆丁一样,当他的小跟班他都嫌他弱,但自从在他身边伺候,吃好喝好之后,身量每天都在窜,已经比他高一个头了。   “不好意思说,染哥儿我从曲江的时候就比你高了。”   “什么?”江辞染不可置信,笑着踢了他一脚,“我去你的!做梦吧!”   江辞染心里羡慕他,马御医说江辞染还会长高,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高,怎么就是不见长呢?   两人嬉笑了一番,江春、江冬也来了。   他俩都是极聪明的人,见到江嘉宝都被打发了,便知道如果要继续伺候江辞染,恐怕必须得做太监。   江冬有些犹豫,江春是坚决不当太监的,于是两人都选择了到太子詹事府当差,同时学习读书写字。   江辞染心地善良,时间到了,求他或许能脱贱籍。   不得不说男人的路子的就是活络,同样伺候他来神京的雪枝雪梅就不行,最多年岁到了,脱了贱籍寻个好人家,这一条路。   江辞染只能老实上马车,他想让江嘉宝进来与他说说话,但嘉宝拒绝了。   嘉宝:“我骑马并肩和染哥儿走就是了,我块头大,进去出气,怕热着您。”   “好吧。”江辞染确实怕热,于是开口道:“你现在已经是押班了?”   江嘉宝道:“对。”   押班便是大雍军队里的至少管理三十人的领官,江嘉宝才俩月就混到这这个位置了。   江辞染说实在的,有些羡慕。   如果他眼睛没瞎,身体好,大概也能闯一番天地,可是现在也只能和雪枝雪梅一样,而且他已经嫁人了。   江辞染又问了很多军营里事情,又唏嘘一番军营生活真是够苦的,要是江辞染去了,估计半天都不够磋磨的。 第46章   嘉佑十一年,京畿旱、疫,赤地千里,人相食。   ……   大雍开国时期为了加强京师的守卫,将神京府周边曹、陈、许、郑、滑五州,下辖四十余县设为京畿路,此次有二十余县旱灾,十余县爆发疫病。   江辞染想到原著话本里金兵直接攻入神京府,恐怕也是因为拱卫神京的四十余县已经连续大旱,十室九空了。   为了让他顺利救灾,栩星渊用太子令牌调集了周边的漕运供他使用。   于是江辞染在二十多县设了一百多个东宫的粥棚、种子棚,同时还实地视察了旱情最严重的曹州下属的圉城县、颍阴县、延乡县等。   太远的地方他也去不了,他眼睛条件也不允许,栩星渊也不同意。   曹州的知州汪定,携着几个县令,十分恭敬地接见了他,按照江辞染的要求,并未做任何豪华准备。   江辞染没和他们多谈,便让他们带着江辞染亲自前往了几个施粥棚,了解了施粥的场面。   几个县令骑着马跟在江辞染马车的后面,颍阴县县令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周,衣着简朴,对江辞染爱答不理,甚至频频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这不是耽误我们事儿吗?”   “乐生,你岂敢对太子妃不敬。”   “我朝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还是个以男子之躯雌伏的盲眼小男妃,太子的小娈宠罢了……”   江辞染的听力太好了,哪怕马车响动,他也能听见有人讲自己的坏话。   周县令骂江辞染的话,他在嫁给栩星渊的时候,民间就不少人这么骂过了,甚至也钻进他的耳朵里过,一个不能生育的盲眼男妃,可不就是太子的玩物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江辞染自己也是这么定位自己的。   只是周县令用最难听的话说出来了,还是当面。   虽然是实话,但江辞染很不爽,因为他从东宫内库调了十万多两白银来赈灾——   那都是本宫的钱!   东宫内库属于太子私产,这笔钱算是本朝以来最大的私人捐款了。   花了钱还挨骂,世间焉有此理?   他猛地伸出手,叫停了车队。   周县令那张苍老的脸,微微变色。   似乎也没人想到,江辞染是一点沙子容不下的人。   果不其然,江辞染从车里下来,准确地朝向周县令的方向。   知州和几个县令连忙下马,汪知州还没等江辞染开口,尚未确认江辞染是不是要说这件事,就慌忙赔罪自己御下不严,却也没有下跪,另外几个县令更是与周县令保持距离。   江辞染却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话,道:“曹州诸县以工代赈挖渠引水,征到多少青壮?”   几个县令相互对视,圉城县县令开口道:“我县能招五千人。”   接着延乡县、封丘县等县令纷纷表示自己能招几千人,甚至数字有隐隐膨胀的感觉了。   都这么厉害,朝廷还救助什么呢?   周县令疑惑地看着他们,硬着头皮道:“不足三百。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拿不动锹镐,更何况青壮年早已逃荒,剩下得不过老弱妇孺。”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县令都不满地看着他,竟将实话说出来了。   江辞染秀眉微挑,道:“若在你的颍阴县以工代赈之地就在本县,每日除供饭,另许全家人一碗粥,能征到多少?”   周县令猛地抬头,这才看清车里年幼美丽的面孔,他坦然道:“若当真如此……至少能得两千人。”   “好,就这么办,东宫南苑地产有闲置水车十二架,明日先调来你用。”   周县令异常震惊,天使这么快就降临了。周围人也投来羡慕的目光。   一码归一码,他连忙谢恩。   江辞染骄矜道:“本宫只为了奖励诚实。”   江辞染话音一落,众县令都纷纷垂下头。   周县令心情复杂,终于是有些后悔刚才的言论,但江辞染没让他舒服很久。   江辞染冷哼道:“现在该惩罚你的妄言,我要你对我这个太子的男宠妃三拜九叩,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谁赏你的。”   三拜九叩是大雍最高的礼节,只有帝王和祖先的时候才会使用,更何况周县令已经年近七十。   见周县令愣怔,江嘉宝索性准备下马,想将他压着拜,却没想到周县令掀开袍子跪了下来,恭敬地对着江辞染行了标标准准的大礼,他匍匐在地上,江辞染不喊他,他便不起身。   江辞染听见他磕头的声音他就觉得烦,“二十架水车就能拿到你的三拜九叩,本宫出资十万两,却要被背后议论?这是何道理?还是你就喜欢当着众官僚的面上,演一个从世家手里为民叩拜的形象?”   周县令震惊地抬头,周围几个县令也是议论纷纷,江辞染听清他们的议论,压低眉眼,转头朝向汪定。   汪定已经慌乱不堪,以头抢地。   江辞染以为自己已经将账目查清,甚至派人检查了所有的物资,便能把事情办好,没想到,还能被这样的恶心。   “汪定,看来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此为太子殿下体恤百姓啊,十万两被你算作谁的功绩了?”   汪定连忙跪下,还没开口呢,周县令便插嘴道:“禀太子妃,特批十万两,上面都说是宸王的捐资。”   江辞染的脸已经黑成一团墨了,如今京畿路的官僚都能说媚上欺下。   这群可恶的文官,恨不得统统把他们砍了。   江辞染没有发难,只对身边的太子詹事府的人,道:“连夜赶制东宫的大纛,本宫要在三天内,让每一处粥棚和救济点都挂满太子纛旗。”   说完这些话,江辞染连续咳了好几声,脸的咳得通红,江嘉宝连忙将他扶回车里。   京畿已经寸草不生,空气中呼吸便是黄土滚滚,江辞染走的路上已经有人提前清过道了,不然沿路全是倒成一片的饥民。   江辞染返回车内,至于汪定,他连骂都懒得骂,他马上就要回去告状!   江辞染凌晨吃了点点心就出发,在外面连续巡视曹州部分下辖县至下午六点多,就不得不立刻返回河园,一路颠簸。   回到神京府外城的时候,都晚上八点多了,天几乎黑透,好在快要进城了,不然就要露宿荒野了。   古代人交通不便,一半的时间都要放在赶路上,如果江辞染要继续深入灾区,就必须要在外面过夜,别说栩星渊是否同意,江辞染自己都害怕。   更别说他的身份这么尊贵,车驾这么少的情况下出门,已经是栩星渊特批了。   但即使如此,他这一行,也有六十个多个人,如果要安全和合规礼制,就要提前与礼部报备,带二百人,这又失去了微服私访的本心,变成劳民伤财。   这也是为什么肉食者很少深入基层的原因,更别说今天一天艳阳高照,江辞染觉得自己全身都要晒脱皮了。   果然,他的能力只能到曹州了。   马车倏忽在外城城门不远处停下了。   “嗯?发生什么事情了?”江辞染皱眉。   外面的嘉宝道:“染哥儿,有个沈家的旧人拦住车驾,想要找你。”   江辞染心底一惊,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江瑜渡,但他掀开车帘,听到的声音却很陌生。   “学生蔺竹胥拜见太子妃。”   蔺竹胥身着暗青色褴衣拦在江辞染车驾不远处,声音洪亮地恭敬参拜。   江辞染微微皱眉,似在思考这人是谁。   在马车外圈候着服侍的江春连忙道:“之前做过太子妃的伴读,您还未嫁之时呀,还赏过他珍珠手串。”   江辞染表情淡淡的,终于有点想起来了。   他和栩星渊成婚之前,被沈柏青摁着头皮读书,读了好一阵子,蔺竹胥就是他的书童,他因为读书太难了,还威胁他,欺负他,让他帮忙作弊,结果被栩星渊当场逮住,教训了一顿,自己为了补偿他赏了他一串珍珠手串。   这个蔺竹胥还是原著话本里提到过的角色,沈瑜渡曾经帮助他,衣不解带地救了他病危的母亲。   自此之后他成了沈瑜渡的舔狗之一,也曾在神京府保卫战里表现不错,金人攻下神京府后,又以为顾云舟是为了建立大雍南边小朝廷,跟着南渡,帮忙出了不少力气。   但他最后却不是分享沈瑜渡的人,他知道顾云舟真正目的是为了另立新朝廷后,为了故国大雍而跳河自尽了。   江辞染想了想,这人的事迹,他不讨厌也不喜欢,但也伶伶从马车里出来,独立在蔺竹胥的面前,微微偏头,愿意听他有什么进言。   蔺竹胥只和江辞染做了不到半个月的同学。   本以为他要伺候这位小少爷读书一辈子了,未曾想到只是十几日,他便嫁做人妇,还是当朝太子新妇。   蔺竹胥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江辞染,他身子依然纤细娇弱,雪肤仙容,与当初并无二致。   或许是今天一天的疲惫,江辞染脸颊被太阳晒得不自然的酡红,恍若醉态,少了读书时候那样明媚灵动,却有几分新妇的温柔恬静。   他曾远远看过太子大婚典礼,瞧见到江辞染头戴喜帕被送出沈府的模样。   但也无法想象,江辞染那般泼辣娇俏、无法无天,又如何能温顺雌伏侍奉自己的丈夫,如何从一个恃宠而娇,抓乖弄俏的矜贵少爷,变作人妻。   “有话快说!”   江嘉宝看着蔺竹胥居然偷看了江辞染好几眼,心里就不爽,一个穷举子也配,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蔺竹胥连忙跪下,五体投地恭敬道:“学生是来叩谢太子妃恩德,学生母亲病重,家贫无钱,幸得太子妃施舍珍珠手串,方得治愈,太子妃恩德,没齿难忘,今日闻得太子妃路径此处,在此等候,当面拜谢。”   江辞染微微一愣,怎么回事?救你娘的人怎么变成我了?   哦对,剧情改变了,原来剧情里沈瑜渡还在沈家,但现在被自己搞得自身难保了,自然没人救蔺竹胥的老娘了,于是这个任务变成他的了。   不会吧不会吧,你可不要爱上我哇!   江辞染心里不安地想道。   不过应该不会——沈瑜渡当时贵为公府嫡少爷,又是欣赏他的才华,又是找郎中,又亲自帮他老妈侍疾的,才把他感动了,自己只是随意施舍,应该不至于被爱上。   江辞染是很有妻德,他有老公,决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   江辞染忙撇清关系,道:“嗯,你谢江春吧,是他给你讨的赏钱。”你爱江春去吧。   嘉宝不悦地瞥了眼江春。   沈家时,嘉宝几乎是江辞染的大管家,也就是大婚的时候忙里忙外,未曾守护在江辞染身边,也都不知道江春这个行为。   而且他们的路线都是保密的,回来的时间更是不定,蔺竹胥怎么知道的?   江春感受到目光,连忙侍立在一侧。   江辞染又补了一句,“你好好建设大雍,忠于我夫君,就是我最大的报答了。”   “学生必定肝脑涂地,回报大雍,回报太子、太子妃,学生还会赎回那串珍珠手串,物归原主。”   “嗯嗯嗯,这就不用了,都赏你了。”江辞染满意地点点头,至少让顾云舟阵营少了一个人,也算不错。   江辞染便要进车,却又听见他道:“太子妃,学生还有一事相禀告。”   “说。”   “学生在沈家时,瞧见那江瑜渡回了几次沈家。”   江辞染凝固在原地,半敛的眸子睁大,“你说什么?”   蔺竹胥道:“不过都是为了找账房,取些夏日的冰块,送到他的外宅去,似乎只和沈夫人见了一面。”   江辞染微微皱眉,这个江瑜渡,他早就想让他彻底不许来沈家,若是冬天取碳也就算了,夏天他还要取冰,还挺会享受的。   恼火。   他原来在江家村,从来没听说夏天还有冰块的。   江辞染还是放不下江瑜渡,只想让他把之前自己吃过得苦都让他这个假少爷吃几遍。   他就这么坏。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座外宅吗?”   沈家田产宅邸众多,江辞染还真的一直不知道,也没问,问了感觉好像就要告诉全世界,他要去找麻烦一样。   这件事大理寺已经结案,许多人都不在深究,江辞染现在又自愿嫁给了栩星渊,已经不算沈家人,是栩家人了,祠堂上也得刻录栩沈氏。   沈家如何对这个潜在状元,是沈家的事情。   “外城西的李氏田庄。”   江辞染咬咬牙,犹豫要不要去骂他一顿,又听见蔺竹胥道:“学生也知道——呃,江瑜渡的亲母和弟弟,江氏母子——近日在京中出没。”   江辞染微微一凝,没有了之前的咬牙切齿。   表情有些恍惚。   所有他想报复的人里,其实没有他的养母。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江氏的案子已经在他来到沈家之前大理寺就判过了,她自称是错抱,但实际上按照栩星渊说的剧情来看,她并不无辜。   “在哪里?”   蔺竹胥恭敬回禀道:“学生知道只是契机,具体他在哪里还未探查到,此人当初被沈家驱逐出京,本不该再回来。可学生近日却在外城察觉了他的踪迹。她行踪不定,学生唯恐此事背后另有推手,对太子妃不利。”   江辞染站在原地踯躅片刻,“知道了。”   他想了想,本想赏点什么给蔺竹胥,但发现自己巡查灾区,没戴什么首饰,着装朴素,便从腰上摘下香囊,扔给他。   “这是本宫亲自调得熙和香,赏你了。”   虽然不值钱,但确实天大的好东西,天才制香师沈慈染的开山大作啊桀桀桀。   蔺竹胥有些意外地拿着香囊,轻轻细闻,里面的极品龙涎香是平民百姓从未闻到的,只供皇室,所以他初闻此香的那一刻不由得睁大双眸。   可还没等他出言赞美,就听见耳边一阵快马蹄声,从官道另一头传过来。   江辞染正皱眉,谁敢在距离外城这么近的官道上策马?跑这么快?   蔺竹胥连忙告退,江辞染还没应声呢,蔺竹胥就跑了。   江辞染疑惑间,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呼啸在耳畔,停在了自己的面前,周围人跪倒一片。   “参见太子殿下!!”   “栩星渊?”江辞染露出笑容,朝向栩星渊的方向。   栩星渊坐在高头黑马上,他面无表情地瞅见江辞染全须全尾的模样,心里总算放心了,眼眸间露出一丝柔和。   今日是江辞染第一次出门,还做这样的大事,虽然栩星渊已让暗卫,每隔一个时辰,就飞鸽穿书告诉他江辞染的行动。   可他还是担心了一整天,约定的时间没到,他就立刻跑来接他。   栩星渊翻身下马,把江辞染重重的搂进怀里。   “我来接你,本应该五点就回来的。”   “嗯,多问了县令几个问题,耽误了时间,你接人接的也太远了,直接出城了都。”江辞染有点害羞。   “唔……”   江辞染看不见,跟个呆头鹅一样,脸被栩星渊搓来搓去,栩星渊的很近地呼吸落在他的脸上。   江辞染耳根微微泛红,虽然没有碰到,但感觉从某些角度来看,估计栩星渊已经在亲他了。   江辞染轻轻推了推他,说道:“这在外面呢……”还是官道上。   作为一个封建古代人,江辞染没办法大庭广众的搂搂抱抱,太羞人了,但又不想拒绝栩星渊,嘴上说着拒绝,实际上也没有松手。   他咬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看不见就是不存在。   他鼓着雪腮,乖顺地伸出手,环抱住栩星渊的腰,还垫脚用鼻子蹭了一下栩星渊的下巴。   “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超过我们约定的多久了?”栩星渊却捏着他的雪腮,道:“若是在开国的时候,外城都宵禁了,你进都进不来了,关在荒郊野岭一晚上,你怕不怕?”   江辞染听到栩星渊教训他的声音,又习惯性想撒娇,但他还是忍住了。   栩星渊望着他的模样,笑道:“这里除了我们自己人,没有别人,不用害羞。”   是吗?   江辞染不由得思维发散道刚才的蔺竹胥身上,他刚刚告退,不确定走了多远,栩星渊没发现,搞不好就看到了,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了几分不安的心思。   可能是疑似发现蔺竹胥可能因为自己随手施舍喜欢上自己吧?   “你这表情……”栩星渊幽幽地开口道:“心里在想什么?”   江辞染:?   有这么明显吗?他什么时候改了这个想什么马上映在脸上的毛病哇?   栩星渊常问他的问题之一就是——心里在想什么。   栩星渊连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都要知道,都要占有。   江辞染有想法,对栩星渊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这意味着江辞染小脑袋瓜里的东西是对他不透明的,做梦也好,思考也好,都完全在一个没有他的封闭世界,这种事情,栩星渊不想允许。   谁知道,他有没有想别的男人、女人、非人生物,或者想离开他的事情?   看到江辞染费尽心思找理由撒谎骗他的模样,栩星渊却微笑道:“没事,染染想什么都没关系,为夫给染染自由。”   江辞染:“?”   真的吗?我不信。   江辞染知道栩星渊不好搪塞,这话肯定又是骗他,以后有机会他便会翻旧账,于是江辞染赶忙眨眨眼说道:“……想等会和你一起洗澡。”   说完又后悔了,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江辞染你为何老是说这种撩人的骚话,搬石头砸脚啊……江辞染愤愤地想。   栩星渊身体一僵,忍下亲他的欲望,很满意他的回答,说道:“既然染染都这么想了,那为夫一定答应。”   江辞染又被熟悉的横抱起来,被抱进了车里。   才进了车里,两人就亲起来了。   一天没见,江辞染也很想他,虽然平时也有一天没见的时候,但往日的一天没见,至少还能闻闻对方的衣服,心里想象对方的模样。   但今天一天,他连想他都没时间。   江辞染跨坐在栩星渊的腿上,抱着他脖颈和他接吻,吻得乱七八糟,晕头转向,松开嘴后,他情不自禁仰头喘气,便又给他栩星渊吻他脖子的机会。   江辞染拍拍他的肩膀,让栩星渊千万别留下痕迹,栩星渊便只能舔他,舔过他晒伤的锁骨。   锁骨传来阵阵酥麻的痛感,让江辞染不由得轻吟出声。微量的疼痛倒是让他有点舒服,更何况这是栩星渊弄得,更爽了。   他被栩星渊又揉又亲的,眼神迷离着,偏偏马车驾得飞快,他像是一叶孤舟,在黑暗中摇来摇去,只能攀附住栩星渊,偏偏这人又在不停地吃他这块嫩豆腐。   他的老男人就这么急色,虽然江辞染自己也挺急的。   马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俩人才分开,缓慢靠在一起平复心情。   到了河园,穿过迎接他的简单仪仗,江辞染和栩星渊在栖霞阁下车。   乌泱泱一群宫人嬷嬷太监,就迎了上来,给脱衣服,脱冠,解开披风,脱下外靴,又是洗脸、漱口。   陈嬷嬷给他擦干净脸,心疼道:“脸都晒黑了一大圈。”   “是嘛,这样会比较爷们一点。”江辞染故作不以为意地兴奋道。   栩星渊在一旁听见这话,不由得微微挑眉,眼神复杂。   大雍都是以玉面小郎君为美,江辞染原来样子是美得挪不开眼,现在说这话弄得陈嬷嬷一阵无语。   她不满道:“爷们儿好什么,染哥儿这女孩模样才漂亮。”   江辞染一天都没吃饭,中午只和饥民吃了点汤粥,肚子饿得咕咕叫,又被栩星渊抱着喂饭。   俩人吃饭也这么黏糊,好在东宫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第47章   晚膳就在栖霞阁前厅吃,   或许是想着江辞染这一天太累了,跑到灾区微服私访,试问整个大雍哪一届的太子妃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许掌膳直接准备了八十八道菜来犒劳江辞染。   光是报菜名就花了五分钟。   许掌膳站到桌边,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叠在腹前,颇为得意,道:“太子妃,按照殿下的要求,说要犒劳一番,今日备下八十八道菜,有四乾果、四蜜饯、六前菜、八热炒、四大羹、十六珍味、十六时蔬、八点心……容奴婢为您一一介绍。”   江辞染:“……”   “停停停——”江辞染抬手打断她,“我就不明白了——你们都知道我刚从灾地回来,给我整这么多菜干嘛呢?”   许掌膳愣怔在原地,报菜名的嘴还张着。   江辞染翻了个白眼,今天虽然沿路的饥民都被汪知州给清了,但人食人,易子而食的不是假的,是每天发生的,听完他当场都胃里翻滚。   他蹙眉道:“我们就两人,能吃多少?这也太浪费了!”   许掌膳疑惑道:“太子妃,我们这怎么浪费了?按照礼制八十八道菜只是东宫的中档配置呀!”   江辞染:“……”   江辞染眉毛皱得更甚了,旁边的永福却劝道:“太子妃,您今天为灾民们做了泼天的大好事,十万两白银啊,试问谁能撒出去这么多,您是大功德,您不配吃这些菜,谁配?再大灾年,天上的神仙也要上供鸡鸭鱼肉啊。”   江辞染:“……”   陈嬷嬷也补充道:“是啊,染哥儿,饥民是饥民,您是您,神仙和凡人的区别!人和人之间自有不同,您这口心气一定要顺过来!”   江辞染:“……”   钱司闺也才插嘴道:“太子妃,您不吃,这神京府里也有的是人吃,您这么善良,您却不吃,都教让那些歹人吃了,这是何道理?岂不是有违天道?”   江辞染:“?”   江辞染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搞得不自信了,好像他们说的确实有三份道理哈。   他今天难得要当一回好人,就被一群奸臣劝回去了,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明君这么难当了?   人人平等,慈悲博爱的种子,才生根发苗,就被浮华落后的封建社会的糖衣炮弹击穿了。   江辞染忍不住拉拉栩星渊的衣领,求助于栩星渊,“栩星渊,人人平等。”   栩星渊笑了一下,无情道:“回你老家平等去。”   江辞染:“……?”   有必要吗?老婆气头上说一句话,一定要找到任意机会反弹回来,从没见过栩星渊这么小心眼的老男人!   江辞染对他说过的每句话,他都好像全记得,早晚翻旧账。   餐前作了一番后,江辞染含泪开吃。   栩星渊问:“蟹酿橙吃吗?”   “嗯嗯嗯。”江辞染哼哼着点头,这是他的最爱,道:“吃。”   栩星渊又问:“扒熊掌、烤全羊、黄焖鹿筋、葱烧海参、红烧河豚、清蒸鲥鱼,吃吗?”   “吃吃吃。”江辞染全都要。   江辞染享受着栩星渊喂食,享受得心安理得。   他本来看不见,吃饭就很困难,再说栩星渊比他大那么多岁,他就是要被栩星渊照顾。   不然谁嫁老男人啊,不就是指望老男人会疼人吗?   江辞染吃得胃胀,摆摆手,道:“塞不下了,真的塞不下了!”   要撑死了,贼老天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栩星渊颇有成就感,故意伸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江辞染的肚子。   “哎!”江辞染抱着他脖颈,在他脸上咬了一口,说道:“栩星渊,谋杀你老婆是吧!”   栩星渊轻笑,又抬头道:“剩下的菜,热一热,布给外院的杂仆吧,以后没意外都这么处理。”   许司膳:“喏。”   大雍实行都是分餐制,菜都是先让太监用公筷递到碗里,栩星渊才夹给江辞染。   栩星渊将江辞染抱去浴德殿,那里早已备做好沐浴的准备。   江辞染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也太脏了,感觉身上都有灰了,亏栩星渊也亲的下嘴。   汉白玉池水汽蒸腾,满殿奢靡在白雾中氤氲,暧昧模糊了烛光。   屏风后面,江辞染呆呆站在原地,衣服三两下就被栩星渊退掉了。   江辞染寸缕不挂,裸裎的皮肤很快附着上水蒸气,泛着柔和哑光的奶白色,反射昏黄的蜡烛,恍若一场日落降临在他的身上,他身量肩薄腰窄、秾纤合度、研姿艳质。   栩星渊的目光往下滑。   他往日平坦的小腹,果然隆起来了。   栩星渊原本向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好像怀孕了一样。   栩星渊被这个想法逗笑了,抿唇无声的笑,也不会被江辞染发现。   江辞染可能有点晕碳。   他的身体早已吃不消劳累,在外面装的从容不迫,一回家累的像条狗,吃得又多,困得眼睛都懒得睁开,昏聩无力。   与身体的白皙相比,脸蛋确实黑了。   “脱完了吗?”   “嗯。”   江辞染只想快点洗完,好睡觉,但是又忍不住和栩星渊分享今天的事情,他听见栩星渊脱自己衣服的声音。   他猛地跳进水里,水花溅了栩星渊全身满脸。   栩星渊无奈地抿唇,又听见水里传来江辞染的笑声,只能抬手把脸上的水抹掉。   他在水里打滚,假装参拜,道:“太子殿下!微臣要弹劾曹州知州!”   “弹劾?”   栩星渊也走进水里,把他拉进怀里,坐到池子里汉白玉砌的椅上,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肘搭在池子边缘,低头平静反问,“你会写奏折吗?你有官身吗?”   江辞染:“……”烦死。栩星渊真讨厌!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子妃,只会耍些小脑筋,根本不会弹劾。   甚至连弹劾两个字都不会写。   江辞染跨坐在他身上,环抱着他脖子,与栩星渊贴着,更显得体态娇小,此时和帝王的妖妃没什么区别。   他仰起红颜祸水的脸,亲了一嘴栩星渊,停止胡闹,娇滴滴地说道:“那老公,我要告状。”   江辞染不说他都知道,他带去的人都是太子府的人,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把江辞染的事情报告给他,明早汪定就会收到他的贬官通知书。   还有那群县令,一个也饶不了。   栩星渊笑了一声,揉揉他的腰,配合道:“告吧,都谁欺负你了?”   江辞染孜孜不倦地和栩星渊讲,栩星已经知道了的所见所闻,他话多,讲得也是活灵活现。   谈到周乐生,颍阴县县令,他皱了下眉,“就是嘴臭了点,算是个直臣吧。”   “他骂你什么了?”栩星渊问。   周乐生骂他以男子之躯雌伏,又骂他只是太子的娈宠,骂他是遍身绮罗者。   江辞染只要碰到栩星渊,他就忍不住委屈,嘴巴向下撇。   他的不在意是假的,其实是在意的。   看着江辞染的表情,栩星渊也是明白了。   好端端的坏孩子,怎么去一趟灾区就坏端端的好起来了?又是不敢奢靡,又是要爷们儿,又是要为民操劳的。   栩星渊很后悔。   后悔告诉江辞染这些,告诉江辞染他们食万民俸养,他只想让江辞染当个只利己的小坏蛋,这才符合他书里的人设。   而且江辞染是靠他养的,他已经给整个大雍打工了,自然还清大雍百姓的供养了。   结合之前太后搞什么《妻纲》,虽然确实把江辞染洗脑成了真正的妻子,但给他整了不知多少多余的封建的羞耻心和责任心。   他的老婆真像一张白纸,谁都能画两笔。   江辞染不是坏,他是呆。   “周乐生合该死。”栩星渊随意道。   江辞染抬起头,下巴放在他的胸口,眼睛里起了一层雾,“哎,不要杀人,杀了周乐山,我真成妖妃了。”而且周乐山都七十来岁了,其实江辞染对老人小孩也很心软。   栩星渊故作惊讶:“原来你不是?”   江辞染恼:“去你的,栩星渊你讨厌!”   他往他胸膛咬了一口。   可惜胸肌口感过于紧致,又舍不得下重口,水汽打滑,反而舔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惊讶地仰起无辜的脸。   又把某人爽到了。   具体的表现是,江辞染身下的坐骑不妙。   唉,他老公真的跟个饿死鬼一样,老男人就这样,时时刻刻想要,不过现在他们的姿势也真的很难清白。   “对我好点。”   江辞染声音在水汽里像小泡泡一样冒出来,尾音连绵不断,羽毛挠胸口一样的撒娇,甚至让栩星渊因为不能吃掉他,而感到痛苦。   他软绵绵道:“就是,嗯,轻点。”   栩星渊想,这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吗?   ……   ……   ……   江辞染趴在栩星渊身上喘气,两人都喘。   或许是水位到胸口了,压着心肺,干起来也更刺激,他甚至被栩星渊捂住口鼻,故意压到水里,虽然很小心,但他还是呛了几口水,出水后张嘴喘气,脸上乱七八糟,流出痛苦的眼泪。   栩星渊就喜欢这样。   当然了,江辞染缓过起来,抬起手便是一巴掌,打在罪魁祸首的脸上。   可是打他耳光,他连头都不偏。   江辞染爽完才反应过来——五天呢?他和栩星渊的五天后的约定如酥油鲍螺一样化开。   江辞染本要拒绝他,至少自己不能,但身子早被栩星渊弄熟了,该碰哪儿,会如何,他清楚得很,自己也是不争气。   唉——!   俩人不说话,泡了好一会儿,江辞染又是指尖都在犯懒,他道:“……我以后再也不去了。”他说的是救济灾民。   “非常好。”栩星渊摸摸他的头。   “那我不就是变成你的娈宠了吗?”   变成你喜欢的时候,就奉若明珠,不喜欢弃之如敝履的人?   江辞染把脸埋在栩星渊胸口,闷闷地开口道,如果栩星渊说‘原来你不是?’,就咬死他!   但栩星渊没有说话。   算你识相,保住了一条命。   “以太子的身份来点评——”   嚯,你还装上了。   栩星渊一边说,江辞染一边在心里吐槽。   “你这次做的不错,汪定支持宸王党,是我没想到的。”   江辞染抬起头来,道:“宸王不是被抓了吗?”   “原本是的,但辽国气数已尽,求助于大雍,发回来的信息里,并没有宸王通敌的证明。”   啊?   江辞染大惊失色,宸王通敌是栩星渊给他乱搞的罪名,现在识破了岂不是很尴尬。   哦不对,不是尴尬那么简单。   “这些人刚有了这点消息,就开始重新为宸王造势,宸王甚至还没有从牢房里出来。”   江辞染微微一愣。   栩星渊又道:“不过,这与宸王是否通敌无关,汪定的妻子是关定侯的庶女,他支持宸王就代表关定侯支持宸王,我可以让汪定革职,但我不能要求他和他老婆离婚,我现在让他革职了,等到我倒台了,换成新的太子,他又可以复位了,因为他是关定侯的女婿。”   “像这样的姻亲关系,在整个神京府乃至大雍都盘根错结,所以即便我把朝堂全部扫荡到只剩下周乐生这样直臣,忠臣,也没用……我不可能把关定侯也革职了吧?”   “大雍是这个时代最富硕的国家,可是就在京畿,天子的脚下,人相食,光是为了守太原、买一座空荡荡的燕京,就快炸空了国家半年的财政。”   江辞染抬起头,问道:“钱去哪儿了?”   “钱就在关定侯这样的世家的手里,他们积累大量的财富和土地,已经到让平民百姓无法生活的地步了。”   江辞染皱着眉头,他隐隐听明白了,现在大雍就是个腐朽的齿轮,早已生满了蛀虫,而蛀虫就是关定侯这样的人,他和栩星渊必须从关定侯这样的世家手里拿回资源,重新分配。   “这不是大雍的特例,而是我的家乡历史上就存在的难题,每个王朝的末年都有的无解的难题。”   江辞染抿抿唇,他下半张脸埋在栩星渊的胸口,只能看到一双小鹿似得湿漉漉的眼睛。   他可怜巴巴地说道:“那能说服关定侯这样的人把钱拿出来吗?我们告诉他大雍要完蛋了,就像我们也捐了十万两啊,其实这次我查了,十万两够这次二十个受灾县的百姓吃半年了,不然……嗯,其实东宫内库里还有二十万,我也拿出来吧?”   “我的宝宝真是个好宝宝啊。”栩星渊感叹道。   江辞染就这样,呆的很,十万两白银,如今东宫财富的三分之一,眼都不眨就扔进去了,只是告诉他京畿缺粮。   但这个时代都是聪明人,都指望别人是江辞染的这样的笨蛋。   他们聪明甚至觉得国家的存亡与他们无关,只要有足够的钱,即使改朝换代也能活下去。   “呜……”   江辞染整个脸都埋起来,他知道自己说的根本行不通,压根不会有人听他的,这就是人性。   没想到栩星渊把他掰着他的下巴,抬起来,说道:“可以,不过这件事你来做,愿意吗?”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他没想到自己的方法竟然行得通,说服大家把钱拿出来。   “十万就能让二十县的百姓活半年,能让太原的军队再坚持一个月。”   “愿意啊,我愿意!”江辞染露出笑容,接着又有点为难,问道:“……我能行吗?”   “如果你是女人,你现在是整个大雍最尊贵的女人,你的面子不会连十万都拿不到。”   栩星渊的意思就是让江辞染代执行皇后的职权,在国家为难之时,号召世家们毁家纾难。   国家后位空悬,太后不便出面,江辞染的确有这个权力。   江辞染理解后立刻露出恍悟的微笑,觉得自己真的又厉害了,被打击的自信心瞬间恢复了,也不追求‘爷们儿’了。   “我肯定拿得到!”江辞染对自己的口才是又信心的。   栩星渊抬手掐着他的雪腮,他脸看着瘦削,捏起来又弹又软,终于缓缓开口道:“这样看,应该不是太子的娈宠吧?”   江辞染:“?”   他这才反应过来,栩星渊说这么一大段,只是在安慰他那句娈宠的话。   江辞染当然不是他的娈宠,是他的妻子,他们是要一起并肩作战的,‘休戚与共、生死相依’的夫妻,从石虎山开始就是了。   江辞染往前蹭了一下,咬住栩星渊的嘴唇,主动与他接吻,耳边很快传来水声。   两人柔软的唇舌难解难分,栩星渊每次都吻得很凶,但这次是江辞染比较凶。   江辞染为了吻他更深,身体缓缓浮出了水面,水珠顺着他玉似得脊背淌过,像是满盘珍珠滚落,乌发在水中浮开,出水后贴在脊背上。   栩星渊并不指望江辞染能成功,就算他真的要到钱,顶多也是杯水车薪。   他只是单纯想要安慰江辞染而已。   片刻后,两人分开,微微喘息。   “不过你要记住,一切的前提都要对自己好。”   栩星渊开口道:“记住你是来割开别人放血的,不是要把自己流干。”   历朝历代的皇帝也做同样的事情,都是先把自己的皇家内库掏空,以为做了万民表率,别人就会拿钱,实际上到了最后,连养自己禁军的钱都没有,世家也没有一丝心动。   如果他们不给,或者给得不满意,为夫会把他们全杀了。   江辞染若有所思,点点头,“嗯嗯嗯。”   他转念一想,又道:“我能不能把我的生辰,邀请京中的世家都来,在会上要他们捐钱啊。”   栩星渊抿唇笑道:“染染真聪明,这就学会办慈善晚宴了。”   江辞染得意地眨眨眼,纤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翩翩。   栩星渊看了他一会儿,又温声细语地问道:“那染染能不能告诉哥哥,今天在官道中,你马车停下来,是在和谁说话?”   江辞染:“哦哦哦。”   江辞染并没有要隐瞒,他是很听话的,大事小事都要问询自己的夫君,只是当时在官道上他不便开口,因为蔺竹胥是剧情里的人物,又涉及了江瑜渡。   于是他把全过程都说了一遍。   “蔺竹胥之前,你讲过他的情节,我觉得他还不错,你说江瑜渡身边都是渣攻,我感觉他挺好的啊?”   栩星渊冷漠道:“他很渣,他爱大雍甚过爱江瑜渡。”   江辞染不由得一愣,哇栩星渊对攻的要求好高啊,还好江辞染不当攻。   “不过他很聪明,是根青苗,如果你需要谋士,就让他来当吧。”栩星渊大度地开口道。   江辞染不屑道:“我才不要呢。”   栩星渊抬手挠挠他的下巴,满意地点头,说道:“乖孩子。”   *   去了一趟曹州,费了牛二虎之力,消耗了十几天的精力。   江辞染回来后的十几天都是躺在床上度过。   不然就是黏着栩星渊,他这回连前府的政事也掺和,听不懂也要硬听。   很快,汪定被罢职的消息传来了。   除了汪定,还有几个当时一起的县令。   周乐生他也没放过,江辞染以为他要贬掉他,却没想到是连升了三级,把他调成了京官御史台。   这一切都在栩星渊的预料之中。   对此,栩星渊平静道:“嘴臭直臣就要放到该放的地方。”   由于宸王重新被确认为清白,许多大臣纷纷倒戈,更何况汪定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臣子,他是关定侯的女婿。   于是对江辞染此次擅自出行的事情,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的飞来了。   一曰违制成法,后宫干政。二曰邀买民心,其心叵测。三曰内帏失守,行止失检。   官家现在沉迷上次没有保护宋自蹊的失态中,将对宋京的愧疚抒发在金石字画上,已经在金石院很久没有出来了。   宋京也因为儿子之死待家中,所以朝堂之上,只剩栩星渊最大,他将这些奏折全部压下。   而七十多岁的周乐生也发挥了关键作用,仗着年纪大,知道真相,为了维护江辞染,在朝堂上和人对喷。   但毕竟是与文人对垒,辱骂、造谣、虚构历史是他们的武器。   于是谣言铺天盖地的在神京府内流传,说太子为了博太子妃一笑,带他去看饥民食人,汪定断然拒绝,最终遭贬谪。   流言越传越离谱,可以预见的,如果他和栩星渊输掉这场拉锯战,那么未来江辞染在史书上将和褒姒、妲己、吃荔枝的妃子,坐一桌了。   怪不得栩星渊早就让他做好这个准备。   恐怕只有京畿二十多个灾县飘荡的东宫纛旗下的饥民知道真相,可是他们本来就是这个时代最不需要的声音。   *   等到江辞染身体又好了,他就带着仆从回了一趟沈家。   他只在上上次生病的时候和沈家人接触过,后续没有再见面,也没有回去过,只是因为事情冗杂,感觉每天都排满了。   现在栩星渊掌握朝廷,江辞染的名声也接近谷底,他进出自由,未带多少随从,也无须沈家全员接见,挑了沈柏青上朝的时间。 第48章   大雍官僚体系臃肿冗杂,又有御史台和言官制度,文臣都是直接在朝堂上开骂,甚至历史上有过朝臣斗殴,当庭打死了皇帝亲卫、太监的事件。*   所以江辞染对金銮殿这个地方,一直都十分敬畏。   未曾想在金銮殿上酝酿的关乎他的战争却一直不停歇。   因为发出去的弹劾江辞染的奏疏被压在枢密院,在朝堂上对骂又骂不过,大量的朝臣们十分不满,搞了一出大罢议的运动。   具体来说,就是一群大臣到了上朝的时间不上朝,站在金銮殿外,要求处置江辞染,并把汪定接回来,不然就每日往复。   很容易就能想到幕后黑手会是谁。   江辞染是半个月住河园,半个月住东宫,所以朝臣们选择的大罢议运动当然是挑当事人,也就是江辞染在的时候进行。   栩星渊到点上班,发现朝堂上只有一半人,另一半在大罢议。   说是反对江辞染,实际上一群文臣只是想要利用此事向上管理栩星渊而已,这也是这几百年来,文臣吞噬皇帝权力的手段。   遇见孱弱的皇帝,他们便成了,把皇帝权力一步步关在笼子里。   这群朝臣还合计,如果赢了,他们直接冲入东宫,效仿前朝事迹,逼迫皇帝吊死妖妃。   可惜偏偏遇见了栩星渊,他直接启用了太祖时期的庭仗制度。   主要表现为臣子让皇帝不满了,皇帝便会命人当庭脱掉大臣裤子打板子。   这是一项相当侮辱人的惩罚方式,尤其是朝堂上人人都是体体面面的文人、士大夫,所以早在仁宗时期就废除了。   栩星渊这一天就打了三十多个人的屁股,并全部发配,当场死了三人,结束后还提前下班了。   而作为一切漩涡中心江辞染在研究如何美白。   大雍无论男女皆是以白为美,上次说出想要‘爷们儿’一点的江辞染,完全是被周乐生搞得心态不对了,现在恢复后,十分后悔。   栩星渊提前下班,全然看不出朝堂之上呼风唤雨,而是给江辞染研制了一套美白面膜的方子。   终于没过几天,江辞染又白回来了,虽然他自己看不出来,但宫人们都夸个不停。   江辞染道:“栩星渊,等哪天咱俩不干了,就去卖这个。”   弹劾江辞染的事件因为栩星渊的铁血手段平息了一阵子。   江辞染终于抽出空去了一趟沈家。   此番来沈家也是因为沈箬竹将要出嫁,许得是神京府府尹的嫡次子。   大婚当日江辞染肯定是没法来的,所以提前送点礼物,顺便也来见见娘家人,也算是回门了。   虽然发生的事情多,但江辞染嫁给栩星渊拢共也才四个多月,可谓是每天都过得很精彩了。   江辞染专门派人提前来沈家说明,不要很多人迎接,尤其是那些偏房亲戚,看着都烦,所以最后只有祖母、白小娘子、箬竹箬兰,沈瑜桥等人在祖母的寿元堂接见。   江辞染之前因为看不见,身体又不好,都是在内宅生活,现在嫁为人妻,也还是看不见,自然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直接进了内宅。   他没怎么长高,样子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皮肤比以前细腻了一些,脸蛋温润了些。   但行动间,气质与往日不同,是只有挥金如土的生活和生杀予夺的权力才能滋养的气质,而且他现在还是如今朝堂斗争的中心。   祖母已经九十,无法支持和江辞染许久的聊天,耳朵也不太好了。   只有白小娘子接见他,互道了些客气话,江辞染放了东西就要走,结果又被白小娘叫住。   她调整了一下,才恭敬道:“太子妃,自您出嫁以后,江氏子偶然回家拿东西,我们也不计较,只是……最近来得频繁,拿了好几次。”   以前是有宋自蹊接济江瑜渡,现在没了,江瑜渡只能硬着头皮回沈家。   江辞染挑了一下眉,冷淡道:“我爹是什么意思?”   “老爷说,待遇如常。老爷一直觉得祸不及子辈,又觉得他学业优秀,是栋梁之材,所以也是重视他的,唉,小娘只是心疼你,若是过几年,他又回来了可怎么办呀?”   江辞染抿唇微笑。   白小娘讨厌江瑜渡,想借江辞染的手收拾他。   甚至连他名字都不叫了,直接叫江氏子。   这个在原著也说过,江瑜渡本来板上钉钉的承爵昌国公。白小娘子为大儿子的官途、小儿子的爵位,两个女儿嫁入良家,想尽办法,使尽手段。   原著里她对江辞染这个瞎子真少爷很好,两人狼狈为奸,把沈瑜渡撵走了。   但江辞染自己双目失明,却没有承爵的资格,最后又嫁给太子,于是爵位落到了沈瑜桥的身上,她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她虽然很坏,却是个好母亲,只可惜在书里也是个反派,和沈家一起死得很惨。   “那就不要他来了,便是本宫的意思。”   书里是反派的搭档,书外江辞染虽然不在乎这些了,但也索性随口满足了白小娘,给了她一个彻底撵走江瑜渡理由。   虽然江辞染出嫁了,但他却是整个沈家地位最尊崇的人。   白小娘内心狂喜,点头称喏。   她担心老爷又心软,把江瑜渡收为义子,江瑜渡又考上状元翻身了。如今看有太子妃和太子,他这辈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众人恭敬簇拥着江辞染走出沈府,坐上马车离开。   可是才出了巷子,马车就又停下来了,疑惑间,车外嘉宝不满地提醒道:“染哥儿,又是那个蔺竹胥。”   如今车在闹市,江辞染不好下车,就让他蔺竹胥上车来。   蔺竹胥上了车。   他看见江辞染单薄的身子裹在层层叠叠的锦袍里,慵懒地侧躺在柔软奢华的车里,曲着双腿,手撑着脑袋,衣袍滑下来,露出骨肉匀亭的纤细皓腕,腕上还环着和田玉手镯和珍珠手串。   这就是整个神京府最有名的妖妃。   他忙垂首行了个礼,“参见太子妃。”   江辞染没有起来,只懒惫道:“说。”   蔺竹胥道:“慈少爷,江氏实在京畿,学生寻到了她住在神京府与圉城县交界的一个破落院子。”   江辞染心跳微微加快,问道:“只有她一个吗?”   江辞染并不想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曾经想问父母为什么把他送到山上去,但如今答案已经可有可无了。   而且他现在还有新的疑问,要去问江氏。   “母子二人。”蔺竹胥回道:“她偷偷进过几次外城区,去找过江瑜渡,不知江瑜渡有没有见他。”   “好,带路。”   蔺竹胥略感惊讶,抬头看向江辞染,说道:“慈少爷,现在吗?”   江辞染眼眸微转,昳丽的面容朝向他,眉眼闪过一丝杀气,道:“以我现在的身份,见他们还需要提前准备吗?”   他只是要把过去的事情,清理干净。   “……只是学生有些担忧,我怀疑之前一直有人资助她们,您独自前往——”   江辞染嗤笑了一声,道:“身边暗中保护我的暗卫有几十个,我每时每刻在干什么,我夫君都知道,一刻也离不开。”   江辞染想别在栩星渊的裤腰带上,栩星渊何尝不想生个天眼无时无刻不盯着江辞染。   蔺竹胥只觉得震惊,恐怕这世间再恩爱的夫妻也没有这样的,又听见江辞染道:“你以后跟着,给本宫出主意吧。”   之前栩星渊说过让他给江辞染当谋士,江辞染挺不屑的,觉得自己也很聪明,没想到这么快打脸了。   因为这个蔺竹胥确实有点能力,而江辞染的智商忽高忽低发挥不是很稳定。   “多谢慈少爷赏识。”   既然如此,蔺竹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掀开车帘,和永福坐在马车的帘外仆间。   圉城县江辞染去过,就是曹州境内,距离神京府最近的一个县。   但神京府很大,沈府又在内城,全程策马,走最快的官道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到。   窗外的环境逐渐开始安静,江辞染无法坚持长时间的路程,很快颠簸得像那次发烧一样,全身疼,更何况现在又触及了一些他最痛苦的事情。   他躺在车里,眼角因为疲惫和酸涩眼角洇出泪水,滑落后藏于发丝间隙,心里想的全是过去十八年的人生。   拢共算来,他与栩星渊才认识半年多,比起过去十八年的痛苦,只是杯水车薪。   他双眼看不见,午夜梦回,能够看到的画面依然是过去的日子,像是被囚禁在笼子里。   他近乎被伤害到光是想起过往,都会害怕到头痛欲裂,眼前仿佛有一阵阵的血红色撞击着眼球。   他刚才默然落泪了很久,眼泪抑制不住得流个不停,眼球干涸疼痛,但平时他并不会这样,他经常哭,却从来没疼过。   马车猛地颠了一下,江辞染瘦削的身体在床上轻跃,又落下来,让他剧烈咳嗽了好几声。   永福连忙掀开车帘,心疼地看向江辞染,奉上茶水,道:“太子妃,御医说了,您心气儿不能不畅——更不能受大刺激,这要坐两个时辰的车,要不算了吧……”   永福对真假少爷的事情,只是听说过,甚至都不知道江辞染就是故事的主人公,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了。   蔺竹胥顺势也看了眼,发现江辞染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干涸起皮,眼尾泛红,仿佛刚哭过一般,咳嗽时,隔着锦袍都能印出耸动的肩胛骨。   “到外城的时候,给我买一千根糖葫芦。”江辞染不满地把擦嘴的手绢砸他身上。   “啊?”永福不解,道:“喏,只怕买不到那么多……”   “有多少买多少。”江辞染露出森然笑意。   他的声音有些异常,蔺竹胥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发现江辞染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全身微颤,脸颊烧的酡红,眼神却阴鸷狠厉。   出了神京府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昏黄的土地一望无垠,天空溶进苍茫又萧索的土地,一轮红日含在天际,连树皮都被饥民啃光了,到处都是王朝末年饥饿的嘴巴。   屋舍十室九空,车马停在一间小院门前。   蔺竹胥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发现他们的队伍多了好多人,皆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体格健硕的习武之人,便是太子禁军。   想来他们都是在城内隐藏身份,出了城便直接现身。   小院里传来动静,显然是听见车马声了。   “你们,你们是宋官人的车驾吗?”   蔺竹胥看到一个体格肥胖的青年从屋里走出来,崇拜又渴望地看着眼前的车驾。   江辞染在车里冷漠地开口,“问他宋官人是不是宋自蹊?”   蔺竹胥没有直接问,而是道:“江兴宝,你母亲呢?”   江兴宝便一骨碌全倒出来了,忙跪下磕头,痛哭着说道:“宋官人好久没给我们送钱了,钱花光了,我娘进城去找我哥了,我一天没吃饭了,宋官人和我哥关系那么好,不会不管我们吧?”   宋自蹊每次来,都只是一匹马,从来没有这么气派过。   蔺竹胥回头道:“看来是宋自蹊。”   宋自蹊一直养着这对母子和江瑜渡,正如栩星渊所说,杀了宋自蹊确实会引起很多连锁反应,就比如无人供养的江氏母子,走投无路他们就会进城。   江兴宝的目光落在那架六个轮子的豪华马车上,睁大狭长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车帘缓缓掀开——   一个穿着锦袍的面容病态的美丽少年从里面缓缓下来。   少年长得实在漂亮,衣着奢华恍若神妃仙子,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画中人似得。   江兴宝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眉目又让他觉得很熟悉。   猛然一瞬间,犹如惊雷劈过。   “江……江辞染……”   江兴宝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连忙爬起来。   江辞染好久没从除了栩星渊以外的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全名了。   江兴宝就是他的弟弟,从小都比他还高大不少,很贪吃,家里几乎所有好吃的都进了他的嘴里,娇生惯养,生得很胖。   江兴宝看到江辞染就想跑。   “兴宝,见到哥哥,躲什么?”   江辞染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声音婉转,就好像在江家村一样。   其实就算今天江辞染不来,也没关系,因为原著小说里,这对吸血鬼母子一直在骚扰江瑜渡,最后被顾云舟砍了。   这也是江辞染懒得找他们的原因,但他还是来了。   江辞染虽然有所蜕变,但声音还是一样的,江兴宝瞬间回忆起了往日种种,对江辞染也没有那么害怕了,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很饿。   “江辞染……”   江兴宝可没有喊江辞染哥哥的习惯,因为爹娘从小都告诉他,把江辞染当家里仆人看待就行了。   不过在小时候——江辞染并不怕他,也不甘愿做他的仆人。   爹娘不在,惹了江辞染,他就会揍他。   江兴宝会告状,江辞染就会被爹棍棒相加,结果往往比他惨得多,可依然无法驯服江辞染。   但只要江兴宝下次再招惹他,还是会挨他的打。   他们就这样打打闹闹的过了十来年,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仇怨,江兴宝觉得自己不需要对江辞染有什么畏惧或者亏欠的,也就不再躲了。   他们江家唯一对不起他的,就是眼睛瞎了把他扔了而已,但在这个时代,又有什么错呢,他自己瞎眼了,难道要在家里白吃饭吗?   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养活了他十来年,他应该报答他们才对啊。   从小江辞染就长得漂亮,爹赌钱输了多少次,债主上门来要带走他,爹娘每次都把他藏起来,已经对他很不错了,不然现在他早不知道上哪里卖去了。   江兴宝从来就知道江辞染不是他们家亲生的。   他们这一辈的孩子名字中都带有‘宝’字,而江辞染没有,他们的名字是专门的到庙里求来的。   还以为是什么好名字,原是娘为了取他的命,来保佑他亲哥的。   可惜这东西没什么用,还是让他出息了。   娘从宋自蹊那里打听过,听说江辞染嫁人了,具体嫁给谁他也不知道,娘不让他听。   男的嫁人在大雍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也不太光彩,按律也不能做正妻,做了贱妾就自动变作贱籍,供主人家随意买卖,说白了就是当个泄.欲的玩物。   江家村有个富家少爷叶丞平就看上过江辞染,想纳他当贵妾,不用变籍的那种。   江兴宝当时就说了一句,与其给别人不如给自己享用,反正家里钱都让爹输光了,他娶不到媳妇了。   未曾想江辞染当场就生气了,当着娘的面,把他打得可惨了。   那时候爹已经快管不住他了,酒喝多了,身体也不好了,江辞染俨然就是家里的老大。   他一边打一边还自称是他哥哥,娘拦住他,打了他一巴掌,说他根本不配做自己的哥哥,他竟然连娘都要打。   好在苍天有眼,他这样无法无天,却又突然瞎了,又可以任他欺辱了。   爹把他关在驴棚里好多天,江兴宝就拿着馍去找他,让他低头,不如来当他媳妇。   江辞染已经饿得快要昏厥,终于点头,吃了他的东西,却在江兴宝要动手的时候,突然发狠咬了他一口,江兴宝几乎被他咬掉了一块肉。   江辞染抢了东西就跑了,一路连摔带滚,彻底离开了家。   与江辞染的点点滴滴在江兴宝的脑海里浮现,他还是没找到自己和江辞染有什么仇。   江兴宝看着他的脸,头上的珠翠,手腕上的玉镯珍珠,一身华服,任何一件都能让人几辈子吃喝不愁。   还以为他有多刚烈呢,原来是没找到好价钱。   呸!还是去卖了!   江兴宝心里油然生出一丝鄙夷和愤怒,他至今仍然把江辞染当做他们家的私有财产。   但是他现在这么有钱,江兴宝还是低头了,他吼道:“江辞染,我快饿死了。”   当初,我可是给你一个馒头,不然你早死了。   江辞染身边的亲卫见到江兴宝的态度,面色一凝,正欲呵斥,江辞染便抬手制止。   “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东西。”   江辞染悠然开口。   “真的?”   江兴宝激动地全身肉都在颤抖,他都饿了一天了。   他生的也不算丑,毕竟母亲江氏是江家村有名的美人,便是因为这样,所以她生出了许多活络心思。   他们家自从从江瑜渡那里拿到了钱,就一直是好吃好喝,挥金如土,吃一碗倒一碗。   他比以前还胖得多,但是爹有了钱又娶了好几个妾,娘受不了就带着他来找亲哥,说他亲哥非常有钱,不然他也不会来。   他知道的内情不多,甚至都没有进过神京府内城。   今日他娘进城要钱,一整天没回来,家中已经没有任何食物了。   本来是听说东宫太子施粥,但那粥清汤挂水的,他根本喝不下。   等到真的饿得狠了,施粥时间又结束了。   江辞染跟着江兴宝进了屋子。   永福嫌弃地看了一圈这间破土夯房子,让人把桌子椅子擦干净,才扶着江辞染坐下,江兴宝坐在他对面。   “拿二十串过来吧。”江辞染随意道。   江兴宝看到端上来二十串糖葫芦放到他和江辞染中间的桌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要吃的是大鱼大肉,谁吃这玩意,又不是小孩了。   “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了,而且开胃前菜而已,吃完给你上别的。”江辞染淡淡道。   江兴宝听到这话才安心,江辞染还记得他最爱吃的东西。   爹以前每次去镇上干活回来都会给他带一根,当然,江辞染是没有的。   这不禁让他彻底放下了伪装,他对江辞染那点因恐惧而产生的愧疚,彻底无影无踪了。   他抓起糖葫芦就吃,吃得满嘴都是糖渣糖浆,也懒得用签子,没洗手就直接抓,一颗颗的糖葫芦像眼球一样塞进他的嘴里,塞得满嘴都是,同时咀嚼五六颗,只想快点吃完。   永福鄙夷地别开头。   江辞染听着他的粗鲁的咀嚼声,不由得抿唇微笑。   糖葫芦对于江辞染来说很重要,比其他父母的虐待,他更无法忍受的是不公与低人一等,那种对弟弟的偏爱,让江辞染一直遭受精神的折磨。   江兴宝一边吃一边打量江辞染,江辞染现在真是和以前完全大变样了。   他小时候就漂亮得让江兴宝嫉妒,长大又琢磨过来味儿,嫉妒变成欲望。   江兴宝心想,他一定嫁了个有钱人,而且这个有钱人对他特别好。   他现在有个亲哥是昌国公的嫡子,马上要考上进士,再加上江辞染这个有钱人的小男妾继续供养他。   他无比庆幸母亲当年的抉择,让他们一家飞黄腾达了。   江兴宝笑道:“娘说你嫁人了,是不是嫁给神京府里的有钱人了?”   “嗯。”江辞染头很疼,没什么力气说话,眼睛更是一阵阵的胀痛。   “谁啊?”江兴宝感叹道,“你这勾人的狐媚手段还是厉害啊。”   江辞染微微挑眉。   他是美而自知的,以前确实恃美扬威得了些好处,而狐媚手段是叶丞平娘亲给他造的谣。   江兴宝继续道:“你现在发达了,可别忘了我,我们以前最好了。”   “好?”   江辞染忍不住重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查的讥讽。   “对啊。”江兴宝嚼着糖葫芦,兴奋说道:“小时候你做饭给我吃,背我上学。”   江辞染笑了一下,语气森然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小时候爹娘花钱给你读书,但上学的地方要淌过一条河,还要爬一座山,上学总在冬天,我为了背你上学,冻得足肤皲裂,差点丢了半条命。”   蔺竹胥站在一侧,轻轻挑眉。   江兴宝脸色微变,慌乱解释道:“那时候我还小啊,你不送我,谁送我?哪里的冬天不会冷呢?”   江辞染也笑道:“是啊,好在你只读了半个冬天就被先生除名了,不然我肯定活不成了。”   江兴宝道:“都过去了,你不是还活着吗,现在过得这么好?”   江辞染也道:“是啊,还活着。”   这也是他直到现在才来找他们的原因。   江兴宝糖葫芦吃完二十串就有点不舒服了,他还没开口,就又听见江辞染道:“兴宝,你知道我是娘交换来的吗?”   “知道,娘说是错抱,而且你亲娘急产路过我家,若我爹不收留她,她早死了,我们一家都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啊。”   江兴宝说到这里,已经气得不行了,狠啐了一口,道:“沈家竟然敢这样对救命恩人。”   他的这套说法也是江氏对沈家的说法。   江氏自认为是沈家的救命恩人,唯一的问题就是错抱,还不是故意的。当初的事情已无证据,所以最终也没有惩罚江氏,只让她不准进京城。   江辞染陷入了沉默。兴宝又道:“门外那个可是江嘉宝?”   “嗯,是他。”   江兴宝一拍桌子,气愤道:“他现在跟着你混?娘的,混这么好,你不接济你弟弟,接济外人,爹从小说你吃里扒外,真没错。”   他刚说完胃里一阵绞痛,差点吐出来。   他因为太饿,吃的时候没注意,现在二十串糖葫芦下肚,直直让他反胃,胃里痛的不行。   江辞染微微愣怔,他没想到带着这么多人包围这里,江兴宝居然还敢这么与他说话。   实际上江兴宝已经收敛的结果了,他在家里还能骂的更难听。   江辞染不由得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江兴宝捂住肚子,痛苦地问道,“糖葫芦吃太多了,你快带我去吃些好的!”   “谢谢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江辞染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   他话音一落,永福立刻对门外说道:“继续给这位江公子上糖葫芦,喂公子吃饱。”   一盘又一盘的糖葫芦流水一样的端进来,至少有几百根。   江兴宝露出惊恐的表情,喊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杀人吗?”   江兴宝想要逃跑,几个禁军冲进来将他摁住,用力掰开他的嘴,将糖葫芦塞进他的嘴里,他边挣扎边喊道:“江辞染,你要杀我!你居然敢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永福冷笑一声,说道:“按照王法,当你对太子妃出言不逊的时候,你的脑袋早该搬家了,更别说别的了。”   太子妃?   江兴宝难以置信,但痛苦已经让他没办法思考了。   禁军将糖葫芦倒进江兴宝的嘴里,他再也说不出话,吞不下去就用木棍凿实了,仿佛将他的身体当做容器一般填满。   江辞染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耳边是哭喊的声音,江兴宝一直在喊娘,直到气若游丝。   所有人都有娘,唯独江辞染没有。   白小娘子一生为了儿女谋划,江氏为了儿子不惜设计狸猫换太子。   可他的生母白氏这一辈子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临死前从疯癫中短暂清醒也是轻抚沈瑜渡的脸,对他说对不起。   ——他好恨。   江兴宝的哭喊声像是穿过黑暗,滋养黑暗中的他,给他带来一丝快意。   他很想当个好人,把过去的事情一笑而过,毕竟他现在活得很好,但他还是走不出来,他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东西,仍然是过去。   江辞染头痛欲裂,脑子快要炸开,连思考的都很困难,眼睛更是疼得睁不开,嘴角却微微浮起淡淡的笑容。   烛火被风吹得摇曳,黑暗的影子在他的明艳凄美的病容上如蛇一样扭动,可偏偏一双慈目又似佛堂之上俯瞰的菩萨。   蔺竹胥望着江辞染的,仿佛这才是第一次认识江辞染。   *   神京府外城。   暂居外城西李氏田庄的江瑜渡,依然有七八个小厮和婆子伺候着,从小照顾他的婆子,直到此刻还在关心他,给他蒸鸡蛋羹。   但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然是通过自我苛待,来缓解内心对江辞染的愧疚。   只是他从小锦衣玉食,连想象穷人的生活都做不到,在李氏田庄粗茶淡饭是他想象的极限,他觉得江辞染不过也就是过这里这样的生活。   毕竟他第一次见到江辞染的时候,他已经和富贵掌上明珠没什么区别了。   “大理寺和沈家都下了判决,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江瑜渡无奈地对眼前的妇人说道。   “你是我的儿子,娘除了找你,再也没其他办法了……”   江氏哭得涕泗横流。   “我已经没钱了,全都给你们了。”   江瑜渡很不想承认江氏是他的母亲。   面对江氏,他只想逃避,只想有一个人帮他解决一切,曾经是宋自蹊,现在宋自蹊死了,他只能自己直面。   江氏的存在意味着不断提醒他的前半生都是偷来的。   “我不是来要钱的。”江氏哭着说道:“我本来也确实想要离开神京,但你爹死了。”   江瑜渡猛然睁开眼睛。   江氏:“别人都说他是醉死了,但我知道,是江辞染杀了他!一定是江辞染杀了你爹!”   江瑜渡沉默片刻,问道:“你有证据吗?”   江氏嗫嚅着,她没有,但这是直觉。   江瑜渡见她答不上来,也不想理会,他那位生父身体本就是朽木,死只是时间问题。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考上状元,报答沈柏青的教养之恩,光耀沈家,就离开神京,浪迹天涯。   但他没想到江辞染会嫁给太子。   他嫁给太子后,搅动得朝堂变化风雨莫测,本就欣赏的他的官家,现在也名存实亡,挚友宋自蹊也被他和太子间接害死。   宋自蹊是他高山流水的挚友,宋自蹊死后,他已经无心功名是非。   江氏见说不动江瑜渡,只好站起来要离开,道:“我可以走,但渡哥儿,你还是给我些钱吧,你弟弟真的要饿死了。”   江瑜渡:“我没有钱了。”   “儿子,你可以去问沈家要哇,或者你在神京府这么多年,像宋官人这样的朋友还有吗?”   江瑜渡前几日去沈家要东西,沈柏青没见到,被白小娘夹枪带棒的羞辱,他的气节不会允许他去第二次了。   像宋自蹊这样的朋友,他还有一个,便是顾云舟。   顾云舟之前被禁足在福州路,现在终于有机会回京了,但徘徊在神京府外,一直没有进来,今日收到顾云舟的信,让他去找他。   但顾云舟对他有那种心思,他有些无法接受,但这个时候除了去找顾云舟,别无他法。   “厨房里还剩些粮食,你拿走吧,我再想想办法。”   江氏总算不哭了,跟着婆子去厨房拿走了江瑜渡最后的吃食,只留了一碗鸡蛋羹。   临走前,他对江瑜渡说道:“儿,快到你的生辰了,娘每年都偷偷给你过生辰,娘没有一天忘记你,等你过生辰那天,来城外找娘好不好?”   江瑜渡震惊地回眸。   他从来没过过生日,因他的养母白氏自从生育后,精神不正常,总是呆坐一动不动,每他生辰就会犯病,表现为恐惧一切,说江瑜渡不是她的孩子,所以江瑜渡从小遭受了不少白眼,从未体会母爱。   白氏直到临死才有所清醒,承认江瑜渡是他的儿子,可失去的母爱无法填补。   此时,江氏的话又让他心中颤动。   江氏走后,他忍不住趴在桌上恸哭,为何此等悲剧的命运要降落到自己的身上,他已经多次有自戕的念头。   *   薄暮时分,江氏拿着肉菜米小心装好,用布巾裹上脸,紧赶慢赶地回家,生怕饿着江兴宝,终是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出了外城。   现在到处都是饥民,她胆战心惊地赶夜路,总算安全到家了,但远远望去,房子却没有亮灯。   她的儿估计是没有吃饭,饿着肚子怎么睡得着啊。   她拿着灯笼进了房子,发现江兴宝肥硕的身躯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肚子却顶的格外高。   她温柔地走近儿子,亲切道:“兴宝,睡着了吗,饿不饿,娘给你做饭。”   黑暗中的江兴宝,似乎睁着眼睛,却没有回应她。   她有些疑惑,便将灯笼凑近,只看见——   江兴宝嘴里塞满了糖葫芦,全身诡异的浮肿,肚子涨大到皮都撑得很薄,眼睛瞪得快要爆出来。   可是偏偏,江兴宝还活着,气若游丝,艰难地想要喊娘。   江氏木楞在原地,眼睛睁大,恐惧得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灯笼更是滚落于地面,她张大嘴巴,以为自己在梦里。   顷刻——   “啊!我的儿啊!!!”   江氏惨叫一声,几乎划破了夜空,痛得撕心裂肺。   江氏哭喊着,冲向江兴宝,要把他嘴里的糖葫芦抠出来,身后却传来一声诡谲动听的轻笑。   “娘,不要压到弟弟肚子了,否则真的会死。”   这句声音清脆好听,宛若孩童。   她扭过头,油灯突然被点燃,瘦小的孤魂坐在屋子的角落,她朦胧的眼前,仿佛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江辞染……”   江氏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所有人中她最恐惧便是江辞染。   “不用太悲伤。”江辞染轻声道:“弟弟还活着。”   江氏双腿发软,想要逃跑,但禁军冲了过来,将江氏摁倒在地上,江嘉宝也进来,回想起多年的来恩怨,他们如何对待江辞染,抬脚便踩在江氏膝盖上,发出清脆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江氏发出一声惨叫。   江辞染揉了揉疼痛难忍的额头,走到江氏的面前,疲惫地问道:“我问你,当年你在交换我的时候,做过什么其他的手脚吗?我的母亲为什么在生下我后就疯了?”   江氏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震颤——江辞染是怎么知道的?   蔺竹胥皱眉,江氏这种表情就已经做了回答。   看来不仅不是错抱,甚至连整个生产都另有隐情,蔺竹胥很早就在沈家了,所以他作为旁观者也曾经目睹过审问江氏的过程。   碍于江氏是江瑜渡的生母,在江瑜渡的求情下,当时并未对江氏进行严刑拷打,只听信她演技之下的‘真相’。   “江辞染,你有什么仇怨,你冲我来啊!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儿子——!”江氏哭喊道:“来人啊,救命啊啊啊!”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现在就让江兴宝死。”江辞染淡淡开口。   说真的他的仇怨在杀父的时候,在和栩星渊相处的时候,已经消解的差不多了,今天来这里,不过想彻底画下句号,但在真的知道眼前的眼前一幕的时候,还是五脏六腑都在哀恸。   “我说——我说——你要报仇就冲我来啊,兴宝爹已经被你杀了,你再把我杀了吧!我的儿子们没有做错!——当年你母亲因为兴宝爹设给老虎的陷阱,招致马车失事,被我们带到家里,我们没有要害她,我们还给她治病,只是我刚生育,我想让我的孩子有个前程,有了换孩子的想法后,你爹给她下了催产的药……”   “……”   “咳咳咳。”   江辞染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也不知道是否为精神刺激,江辞染先天不足的身体咳嗽得像是风中浮萍。   他七个月就出生,活下来俨然是个奇迹。   这是书里并没有写到地方,连栩星渊也不知道,而他的母亲是因为药物才发疯,她亲眼目睹了交换孩子的全过程,所以他记得江瑜渡不是她的儿子。   她只记得她的儿子有一双紫眸,身体很小,抱在怀里很轻,像一片叶子一样。   别人以为她情绪激动的时候是疯狂,实际上那时候才是她清醒的时候,她耽于临死前的幻想时,却被人认为是终于清醒。   “江辞染——我没有害过你啊!”   江氏哭着爬到江辞染的脚边,拉着他的衣摆,道:“我给你饭吃!给你奶喝!好歹把你养大了!不要害瑜渡,我求求你了!小时候你总爱生病,我当时也是倾家荡产给你治病!”   “小时候,你过生辰,娘还给你做过饼,你爹打你,娘每次都给你上药!你都忘了吗?娘还搂过你睡觉!不要害瑜渡,我求求你!”   江辞染愣愣站在原地,眼泪从他的眼底不断地滑下来,正是所有恨事里,那一点轻微的爱,才让他忍到现在,才让他如此痛苦。   “像这样的毒妇,凌迟也不足为惜。”蔺竹胥忍无可忍说道:“太子妃,速速把他拿下吧!”   江嘉宝道:“染哥儿,别听她的,小时候她怎么骂你,打你,我都看着呢!”   有什么东西梗在江辞染的喉咙里,他没法回答这些人的话,他跌跌撞撞的转身,想要离开房间。   身后江嘉宝解气一样将江氏打得惨叫连连。   江氏哭喊着的却是,“我求你们不要害渡儿啊……”   一轮亘古不变的苍月,将月色倾注在江辞染的身上。   他竭力保持平衡,却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往外钻,他痛苦的好像整个人要往外翻,头要裂开了一样,他忍不住呕吐一般弓起身体,猛地吐出一口血,很多血。   永福扶住他,惊惧道:“太子妃,你的眼睛……快,快——快回东宫!”   他的眼睛像是已经流泪到干涸,大量的血从眼睛里往外涌出。   永福还记得马御医说的,轻则昏聩,重则中风的诊断。   中风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必死的。   红色,许多红色像是水一样在眼前流动,在奔流红色河水里,他仰起头,在红色的夹缝中,就像是他弑父那晚一样,他依稀看见一轮红色的月亮。   神京府的月亮与曲江并无二致。   他看见了。   “栩星渊……”江辞染忍不住喊。   江辞染心中并无仇恨,对江氏的死活也毫不在意,只想在这一刻看一眼栩星渊,哪怕就一眼。   忽然——远处,传来重重的马蹄声,一骑绝尘。   “栩星渊——”   江辞染转头,朝向马蹄声的方向,就要往院子外跑,永福艰难地扶住他。   他的眼睛像是被红布盖着,他在缝隙里依稀看见永福圆润的脸庞。   他终于走出门,看到的却不是栩星渊,骑马而来的是一个瘦削清秀的人影,不算太高,很文弱。   那人看到院子周围包围了这么多禁军,转身就要跑走——   “站住!”   禁军呵斥道,展开队形将他包围住。   而这一切,江辞染都看得一清二楚。   很奇怪,这里的人,全都与江家村的人长得不一样,他们没有那种从事农耕的劳苦,虽然天黑了,但他依然能看到远处巍峨的神京府灯火辉煌。   蔺竹胥忙跟了出来。   血红中,一张年轻俊秀的少年面庞关切地出现在他的脸前。   光是蔺竹胥,就有超过他所见所有人的容貌。   江辞染盯着他,就像是初识世界的小兽,满眼都是疑惑与好奇。   “那是江瑜渡!”蔺竹胥与他对视片刻,转身对马上人呵斥道。   江辞染又顺着他目光看向刚才被拦下来的人,来的人不是栩星渊,而是江瑜渡,江辞染十分失望。   江辞染也终于见到了这个与他交换人生,命运羁连的人。   他个头不算高,面容清丽,脸上的表情和江辞染想的一样窝囊,很讨厌。   眼睛重新看见的喜悦盖过了所有仇恨、以及身体的痛苦,江辞染到处乱看,想尽可能多看点东西,他耳边传来‘咻——’的声音。   他转过去,看见骑在马上的禁军朝着天上发了一发烟花,但又和烟花不同,烟雾缭绕的。   “这是什么?这就是烟花吗?”神京府常常放烟花,他只听过声音,第一次见。   “不是,染哥儿,这是太子之前发明的信号弹,在通知东宫的人来接我们。”江嘉宝也从院子里跑出来,走到江辞染的面前,看到他泡在血里的紫眸。   “染哥儿,你看见了?!”江嘉宝激动地说道。   江辞染露出一丝惨烈的笑容,刚想开口,很快眼睛传来刺痛,他忍不住惨叫一声。   蔺竹胥忙对身边人说:“快快、快用布条盖住太子妃的眼睛,不要消耗目力!”   永福慌忙拿出丝绢,但江辞染不肯裹住眼睛,他好不容易才看见,他想尽可能多看点东西,推拉之中,终是经受不住身体剧烈的痛苦,眼前再次一黑,失去了知觉,昏了过去。 第49章   江辞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健康的出生,有慈祥美丽的才女母亲,位高权重的国公父亲。   他是老来得子,沈家嫡子,粉雕玉琢,备受宠爱。   他的个子不高不矮,眼睛没瞎,身体也没病。   因为母亲和祖母的娇纵,他整日不学无术,宝马轻裘,遛狗斗鸡,是神京府内有名的小恶霸,但干得最坏的事不过假扮恶霸强抢歌伎,实际成全一对眷侣。   他将歌女送到船上,让她与檀郎私奔,结果当场被人逮住,逮住他的人是个穿着锦衣的年轻少年。   面容模糊他看不清楚,衣服是官家禁卫才有的制服。   少年比他高得多,力气也比他大,却玩闹一样的陪他在芦苇丛里大战三百回合,最后他策马扬鞭逃跑了,笑声散在夜空里。   回到家里他被爹下令打屁股板子,好在娘和祖母百般劝阻,家仆放水,他才保住一条狗命。   虽然被打了,但还是值得的。   因为江辞染蹴鞠踢得很好,还喜欢填些情词软曲,爹觉得他这是奇技淫巧,又要打他。   但是没想到能被官家喜欢,爹也没办法,他也因此参加官家的宴会,连家人都沾了光。   他才知道与他打架的人是官家的儿子。   哎呀,那不是栩星渊吗?   他在梦里身体不受控制,却能有自己的思想和感觉,但这一刻他又能控制身体了。   他在宴会上挤来挤去,终于找到了他,栩星渊却不记得他,只轻浮地笑问他上次是不是屁股被打得开花了。   这个人应该不是他的栩星渊,如果是他的栩星渊即使是梦里也该记得他,而且栩星渊比他大很多,不是这么年轻。   这人是真正的太子,不是他穿越来的栩星渊。   梦里的江辞染很失落地走了。   这个世界他很幸福,唯独没有栩星渊,不过就算栩星渊真的出现,他爹娘那么疼爱他,肯定不会同意他年纪轻轻就去做老男人的男妻。   他和栩星渊注定要做一对苦命鸳鸯了。   梦里他没嫁人、也没有瞎,所以必须到国子监念书,居然碰到了宋自蹊和顾云舟。   江辞染没法控制身体,心里祈求梦里的自己死都不要与这俩人结交。   好在他们本身也是爹的政敌,而且顾云舟粗鲁、宋自蹊虚伪、江辞染又很娇纵,与他们成为死对头如呼吸一样简单。   书里的江瑜渡读书名列前茅,人又温柔,用心感化了两人,和他们成为了好朋友。   沈慈染则恰恰相反。   他学习不算认真,每天想着偷懒,科举考了两次都落榜了。   江辞染看着梦里的自己,不对吧,他明明在学习上很有天赋,栩星渊说他能考上状元。   梦里的自己果然不行,江辞染现在身为太子妃,想见他,起步就得是进士,不然给他研墨都不配。   都怪梦里自己太爱偷懒了,有点机灵劲儿全放在偷奸耍滑上了。   他一直看着梦里的自己长到了二十二岁,依然没有遇见栩星渊,反而和太子越走越近。   他踢蹴鞠,被顾云舟害得他脚受伤,太子帮他出头,还背着他,走过下雪的红色宫墙之下。   他过生辰,但沈家有父母在不过生辰的家训,于是太子带他偷跑出来,给他放漫天烟火,还偷偷亲他。   他看着自己终于考上了进士,成了个和沈瑜玦一样的八品芝麻官,月俸买不到一碗酥油鲍螺。   他和爹与哥哥们早起贪黑的上朝,苦读十来年,换来了更苦的上班路。   但好在官家退位当了太上皇,太子继位,他的晋升便犹如坐火箭一般,代价当然是被夜诏皇宫,龙纹绣被里翻红浪,不敢高声暗皱眉了。   现实是他是祸乱宫闱,媚惑君主的大妖妃,梦里他更是祸乱朝纲,以色媚上的大奸臣,外加权倾朝野,更可恶了。   他被和栩星渊差不多体格的人压在身下,做的事情也是只有和栩星渊才能做的事情。   不要啊啊!   江辞染在内心咆哮,虽然是梦里,但和偷人有什么区别,他作为栩星渊的老婆,不能干这事儿,会被浸猪笼的。   而且他一直嘴硬,但他其实就是喜欢能当他爹的老男人,不喜欢年轻的。   江辞染艰难夺回一部分身体的控制权,从太子的身下逃走,却被对方抓住脚踝拉回来,他的挣扎只讨得对方一声轻笑,屁股还被打了一巴掌。   真是屁股开花了。   江辞染差点哭出来,彻底老实了。   太子还用和栩星渊一模一样的声音,咬着他的耳垂说:“原来宝宝喜欢这种?”   那种是栩星渊,又不是栩星渊的非人背德感,让江辞染猛地惊醒了。   外界的事物开始逐渐回笼感知,没有柔软的龙床和安神的龙涎香,只有眼睛传来的胀痛和身下马车的颠簸。   好渴。   “水……”   江辞染嘴巴干裂。   “太子妃你终于醒了!”   永福哭声穿进耳朵里,很快打开装水的囊,把江辞染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缓慢倒水进江辞染的嘴里。   马车太颠簸了,不是走在官道上,他还被呛了一口水。   江辞染大口咳嗽,咳得身体都快散架了,感觉身体快要腐朽了一般。   有布条狠狠的勒住他的眼睛,他想要抬手,却发现手好像肌无力了,好半天才动弹,摸到裹着眼睛的丝绢。   “太子妃已经昏迷十几天了。”永福哭着说道,眼泪滴在江辞染的脸上,“我还以为像马御医说得那样,您再也醒不过来了……”   “什么……”   怎么十几天了,他还在车里?   栩星渊呢?   而且他的鼻子也恢复了力气,这应该还是他的豪华马车,却一点也不香,身上也有股酸臭味。   “我去找蔺公子和军医,您等着!”   军医?江辞染震惊地坐在原地。   永福刚出马车就被驾车的士兵呵斥了一声,他解释后,才有人代为传话,于是他又马上回来了,根本没资格出马车。   车外全是马蹄声。   江辞染五雷轰顶。   金军打进来了?!他被金军俘虏了?!   他还没问呢,就听见有人不顾危险,身手矫健地跳上高速行驶的马车,掀开车帘进来了。   “太子妃,是我!”   “蔺竹胥……”江辞染激动地喊道:“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太子妃已经昏迷十七天了,我们现在已经过了雁门关了,再到真定府后就是金军的敌占区——永福内侍,请您帮忙解开太子妃的眼睛查看伤情。”   “什……”   永福连忙道:“好好好。”   江辞染心中砰砰直跳,担心自己的眼睛是否真的能看见,又恐惧于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蔺竹胥冷静道:“您的身体不能激动,平静下来,我长话短说。”   “您昏迷的那天,安定侯在金石院发动宫变,和宋京一起挟持了在金石院的官家,又封锁了神京府内城,所以我们发送信号没有收到东宫支援,也没有太子来救,是因为禁军都去金石院救驾了。”   江辞染嘴巴张大,不敢置信。   “江氏子又与刚从福州归来的顾云舟理应外合,顾云舟目的不明确,好像与安定侯等无关,只是来接江氏子的,而江氏子想带走江氏母子,便与我们相遇,我们与顾云舟的部队起了冲突,被挟持了。”   蔺竹胥解释完,刚好拆到最后一层,江辞染的眼睛传来阵痛。   强烈的光线冲破黑暗钻进眼睛里,蔺竹胥用手给他挡住了大部分的强光,但他还是被刺得睁不开,而且因为他的眼睛似乎还敷了药草。   永福给他擦干净眼睛上的药草,江辞染逐渐适应了光明。   他确实看见了,但应该是眼睛被绢布裹得太久了,而且被洗过眼睛,他也不太适应聚焦的感觉,所以眼前一切都是高度模糊的。   “太子妃,你能看见吗?”永福问。   江辞染点点头,掺和着血的眼泪涌出眼眶。   他失明将近两年,他终于又看见了!   蔺竹胥提醒道:“太子妃,您最好不要哭。”   江辞染控制不住,咬着下嘴唇,眼泪掉下来,他只能抬起头,用力把眼泪逼回去,竭力保持镇定。   蔺竹胥的话信息量太大,江辞染勉强理解,眼睛看见的喜悦和他话中的绝境的悲哀掺和在一起,让江辞染像个孩子一样,茫然失措。   “栩星渊呢?”   江辞染头好痛,思绪纷乱复杂,只能问出最重要的问题,安定侯发动宫变,栩星渊有没有受伤,人有没有事情?   “嗯?栩星渊是谁?”   蔺竹胥疑惑。   江辞染眼前逐渐清晰,他看向蔺竹胥清秀年轻的面庞,终于崩溃,哭着说道:“呜哇——就是我夫君呜呜。”   “太子殿下?”蔺竹胥才反应过来,这是太子的名讳。   他马上冷静道:   “安定侯和宋京的目的是为了挟持官家废太子,太子本来在救驾,但收到我们的信号后,马上撤兵来救我们了,所以太子现在在追我们。”   江辞染松了一口气,栩星渊还活着。   他终于放心了,反而立刻嚎啕大哭,永福听了也一起哭,主仆二人抱头恸哭。   蔺竹胥面对江辞染的泪水,不知所措,只能说:“唉——太子妃,不要哭了。”   与江辞染见过几次面,就发现几个新的江辞染。   读书时候恃美扬威的矜贵小少爷,再到为人男妻时,祸国殃民的美人妖后,还有那日恍若鬼魅的杀人复仇,今天又变成了娇气小哭包。   “呜哇——怎么可能不哭啊呜呜呜!”   江辞染自从栩星渊结婚之后,没有这么夸张得大哭过了,哭最凶的时候都是在床上。   蔺竹胥:“……”至少太子妃很有力气。   无奈停了一会儿,可是江辞染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持续不断的哭喊,让蔺竹胥都有点佩服了。   蔺竹胥直接说道:“太子妃,顾云舟准备投敌,如果我们过了真定府到金人手里,就大不妙了,太子想救我们就难了。”   江辞染的哭声戛然而止。   “什么?”江辞染激动道:“顾云舟这个狗东西,居然敢投敌!”   蔺竹胥分析道:“太子从京畿开始对我们日夜不停的追赶,顾云舟一直在逃,但太行山麓后,追击我们的速度就变慢了,太子定然是不想把顾云舟彻底逼入金人手中。”   他又道:“太子能紧急调遣并用来追击的兵力顶多四万,不可能进入金人的大本营来救我们的,而且太子妃身份尊贵,肯定会被顾云舟献给金国首领的。”   江辞染这才反应过来,他脸色大变,抓住蔺竹胥的手,被那句‘献给金国首领’给吓得又开始崩溃大哭,道:“呜哇啊啊——那、那怎么办?蔺竹胥你快想想办法!”   “首先,第一条,太子妃不能再哭了。”   江辞染:“……”   他用力抿着唇,几乎把嘴撇得能挂个水壶。   “好吧,我不哭了,第二条呢?”江辞染抽泣着催促道。   “第二条,”蔺竹胥低声道:“我们今晚就逃出去。”   江辞染听到这话,顿时眼睛一亮,一张俏脸马上暴雨转晴,转圜之快令人咂舌。   “怎么逃?”   蔺竹胥将一张布条给江辞染,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画着图,江辞染认真端详了一番。   “……”   “拿反了,太子妃。”   “哦哦!”   江辞染倒过来,他说他怎么可能看不懂呢!   江辞染艰难地辨认,发现用手摸方块字认识的字和直接上眼看的是完全两码事。   而且他只在婚前被逼着学了半个月,还一直偷懒和欺负蔺竹胥,婚后被栩星渊生怕他学好了,都快惯成胎盘了,完全没提过学习的事情,之前学的也要忘完了。   此刻虽然蔺竹胥的字已经非常清晰了,但他依然无法辨认。   江辞染一下恼了,地图砸他脸上,心虚地呵斥道:“你字那么丑,让本宫怎么看啊!”   蔺竹胥:“……”   他不直接说是因为这里驾马车的人不是自己人,而且没有地图他担心江辞染听不懂。   哎,算了。   他低声道:“如果军队日夜奔袭,今晚就能到真定府了,明天下午就能彻底进入金国敌占区,但太子殿下放慢了追击,也是留给我们的机会,我猜测顾云舟一定会在真定府歇息,修整兵马的同时,再与金国谈判,所以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江辞染原来从来没有出过江家村,后来眼睛瞎了才出来,根本不知道什么真定府在哪里,只知道金国在北方,江家村位于两浙路和福州路之间,金国和他是天堑一样的距离,他完全没概念。   江辞染抽了两下鼻子,脸蛋因为哭泣和长时间昏迷,像朵雨打的粉海棠。   他用力点点头,带着鼻音道:“嗯嗯嗯,都听你的。”   蔺竹胥意外地看着江辞染。   “看什么?”   “哦,抱歉慈少爷,没什么。”有点不习惯这么乖。   正当蔺竹胥要说话的时候,江辞染突然比了个嘘。   三人沉静下来,约莫几分钟后,驾车的人朝屋里喊道:“顾将军说让他忍着,晚上才会传军医,不死别烦他。”   江辞染:“……”日他爹顾云舟,真想杀了他。   原著话本里利用他,梦里欺负他,现实里还把他抓了。   恨死了。   蔺竹胥:“晚上传军医,证实了我们的猜测,无论如何顾云舟今晚都安营扎寨。”   他又道:“我现在要先走了,太子妃,您记住了,我本是打入您身边的间谍,所以现在是顾云舟的谋士。”   他也是通过这些天成为谋士,才能整理出这些信息的。   江辞染:“?”   “抱歉啊太子妃,不这么说,我必死无疑,如何能在此时保护太子妃?”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我是疑惑——你怎么做到让他信任的?”   蔺竹胥道:“说来话长,个中细节就不谈了,主要还是靠江氏子,这个人心地善良,智力不详,顾云舟却非常喜欢他,或许能成为我们的突破口,如果有机会和他接触,您不要激动,最好尝试于中取便。”   江辞染不由得有些钦佩蔺竹胥了。   他又想起剧情里的蔺竹胥,毕竟此人是十几个攻里,为数不多能上桌的,虽然是被下药的恶俗情节。   剧情里蔺竹胥是神京府保卫战的指挥官之一,仔细想想国家怎么会让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的来保护神京府呢?   用栩星渊的话来说,就是小说里牺牲剧情合理性,用来给攻赋魅的。   但此刻一看,这人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似乎真的对江氏子没兴趣了。   而且除了他,江辞染也没有别的能信任的了。   蔺竹胥却像是一眼看穿了江辞染的想法。   他站起来行礼道:“慈少爷,于私——沈相对学生有再造之恩,您对学生有救母之恩,于公——您是大雍的太子妃,便是天下之主,而顾云舟通敌叛国,天下无人不诛之,所以请您相信我。”   江辞染听完用力点点头,“我相信你,谢谢你,蔺竹胥,等我找到我夫君,你不用考什么劳什子科举了,我直接让我男人给你大官做,你一定能做好的!”   只要提到栩星渊,他就忍不住哽咽一下。   蔺竹胥浮起淡淡笑容,但转瞬即逝,他道:“多谢慈少爷,但我必须先走了。”   临走前,他又道:“慈少爷,您睡了太久,筋肉疲软,必须多活动,不能偷懒,也不要随便哭了。”   江辞染:“嗯嗯嗯!”   蔺竹胥走后,马车里又只剩下江辞染和永福。   江辞染确实是全身乏力,虽然这些天永福都劳苦用心地给他擦身体,活动肌肉,但他还是全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一样。   不过之前马御医就诊断过,如果强行震血会导致昏聩不醒,或者中风,他昏了十七天居然还醒了,总是算是运气好了。   而且现在恢复光明了,他总得来说还是很高兴的,只是栩星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但只要还活着,无论在哪里,栩星渊都会来找他,现在不能伤春悲秋了,必须打起精神来,之前掉下悬崖,他不也活下来了吗,没多久栩星渊就来接他了。   栩星渊也很难,他不能给他添麻烦。   江辞染在颠簸的马车里被永福扶起来,尝试活动身体,他看着瘦的脱相的永福不由得有些感动,他回去也要狠狠赏赐永福,但他猛然想到了什么——   “嘉宝呢?”江辞染问道。   嘉宝是当时禁军的指挥之一,若是和顾云舟起冲突,嘉宝肯定会舍身救他。   永福摇摇头,悲怆道:“太子妃,场面当时很混乱,奴没注意到江押班。”   江辞染又想为嘉宝嚎啕大哭了,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觉得嘉宝福大命大,应该不会死,他要去再问问蔺竹胥。   江辞染掀开车窗的小角落,发现外面黄土飞扬,几万人都在一望无际的平原驾马狂奔,气吞万里如虎,而蓝天白云,灼热阳光普照,远处有连绵起伏的太行山淡影。   他在江家村见过的马不超过五匹,又生在多小山多雨多情的江南。   眼前的画面,让他震撼地说不话来。   江辞染又在车里活动了好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但现在还是白天应该不是安营扎寨。   江辞染又探出头去,发现只是路过河边,在给战马喝水,他很恐惧,但因为眼睛可以看见了,像个刚出生的宝宝,到处都很好奇,恨不得多看一会儿。   车里抖得他筋骨散架,打算就出去看看,却突然听见有人上车的声音。   他虽然恢复了视力,但听觉依然非常好。   掀开帘布的人是一个身材匀称,身姿挺拔的清俊男子,面容说不上多好看,但很温柔。   可江辞染一看到这张脸就想吐,他的脑袋瞬间就炸开了,美丽的眼睛狠狠瞪着他。   上次他并没有看清,如今一看他和江氏几乎是长得一模一样。   “江瑜渡!”   江瑜渡看着江辞染全身虚弱像根蒲苇,却坚韧如丝,恨不得当场啃了他的模样,叹息着别开眼睛,他径直走进车内,坐到靠墙的座位上。   他道:“沈慈染,你能看见了?”   江辞染冷笑道:“哼,你眼瞎了?看不出来?”   江瑜渡似有些无奈,他拿出包好的药,又道:“我刚去找了军医,他说你最好还是蒙住眼睛,不要用眼过度,这里有给你准备换的药,捣碎——”   江辞染打断道:“滚!少在我面前装好人!江瑜渡,我看到你都想吐!” 第50章   蔺竹胥说江瑜渡心地善良,对江辞染又有愧疚之心,性格懦弱,智力不祥,让他见到江瑜渡切不可过于激动,最好能于中取便。   于中取便。   这四个字的灵活度是不是有点大?蔺竹胥未免也太高估他了。   江辞染直接破口大骂。   江瑜渡饱读诗书,被江辞染一句一句的脏话骂的面红耳赤。   他以为江辞染那种娇纵性格,成婚后当上太子妃后,就能有所收敛,没想到完全没变。   大雍竟然有这样的太子妃,未来还要做皇后,他就觉得国家都要完了,也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喜欢这种人。   他终于瞪回去,说道:“沈慈染,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你,世间怎会有你这样残忍阴毒之人!”   江辞染巴掌大的小脸恣意明艳,唇红齿白,一双紫色大眼睛像是猫一样,泡在眼波里,泛着血丝。   他因为长时间的病卧,皮肤苍白如雪,又瘦得脸颊赘不住肉,散着如瀑的墨发,一种美到极致的病娇鬼气油然而生。   以前因为看不见都是半敛着眸,现在那双眼睛随着主人嗔喜之间盛气凌人,摄人心魄,让江瑜渡竟不敢逼视。   “我阴毒?”江辞染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你要报仇,我的性命你取走便是,为何还要把兴宝折磨成那样,用那种阴毒的手段不如一刀杀了他……”江瑜渡愤慨地说道。   江辞染微微一愣。   江兴宝确实是江家人里他最犹豫的一个,所以动手之前,和他聊了很久,确定他还是以前那种令人作呕的样子,才彻底痛下杀手。   江瑜渡颤抖地说道:“你把我逼出沈家,害死宋自蹊,弄得顾云舟毁容,杀了我的生父,我的弟弟被你折磨得肠穿肚烂,从此无法自主进食,我生母被打断手脚,彻底残废,你到底要害多少人才满意?”   江辞染听完咧嘴一笑。   太厉害了江辞染!太有反派的感觉了!   当然这都是他和他老公一起做的,并非他一个人的功劳。   那又如何?   杀了就杀了,纵身入地狱,烈火焚身,甘为恶鬼,他也不后悔。   他原来对江瑜渡有些许的同情,他觉得他可怜,但自从知道,生母精神失常全是因为江家之后,他就只想杀了他。   而这段情节在书里并未写到,书是江瑜渡为主视角的,也就是说江瑜渡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江辞染也无所谓他知不知道,他只想让他死。   江辞染平静地回答:“他们都活该,你们一家都要下地狱给我娘陪葬!尤其是你——”   他母亲为什么会发疯,就是因为她每次短暂的清醒,看到的都是仇人的脸,一次又一次的刺激,让他永远停留在失去孩子,江辞染早产的那一天。   江瑜渡抬眼看着江辞染,江辞染那双眼睛简直与白氏一模一样,白氏发病时总是疯疯癫癫,紫眸带着诡异的非人感,女鬼一般,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把他掐死。   由于恐怖的母亲,所以他从小养成了懦弱的性格,母亲是他的梦魇。   而沈家人因觉得是母亲从小万千宠爱,三十五岁才生育,遭受了巨大痛苦,方致疯病,所以对他多有生怨,再加上白小娘子这个掌家庶母有意无意的苛待,养成他沉默寡言的性格。   他身为嫡子,获得爱还不如沈瑜桥这个庶子。   好在他努力读书,终于得到了父亲的认可,母亲又在五年前去世了,他才稳固了嫡子的位置。   他原本觉得这样就够了,过上平静的生活,谁曾想他竟然真的不是沈家的孩子。   而沈家竟然真的毫不留情,任由江辞染欺辱他,他虽然一气之下离开了家,但宋自蹊和他的乳母嬷嬷却还关注着沈家的情况。   他万万没想到,沈慈染竟然一来就被沈家宠上天。   沈父从来在儿女面前不假辞色,却突然变成慈父了,笑里藏刀的庶母也变得温和可亲了,连平时不怎么联系的庶出兄弟姐妹也都关系好了。   这让沈瑜渡怎能不怨?   宋自蹊说,这一切都是沈慈染手段了得。   但他觉得就像顾云舟说的那样,他只是一个贫户的儿子,出身比草还要下贱,哪怕他窃取少爷的位置,所有人依然能够看到他低贱的出身。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命苦,丢下给江辞染带的药包站起来要走。   江辞染却不放过他,气得单薄的身体颤抖。   他猛地下床将江瑜渡压倒在椅子上,江辞染因为长期卧床全身没力,但体重还是在的,江瑜渡一个不留神和他一起滚到地上。   江辞染顺势骑在他身上,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江辞染是有些狠劲在身上的,否则早在江家就活不下去了。   就像栩星渊说的那样,他是书里的恶毒反派,纯恨战士,仇恨是驱动他的第一原动力,他是从恨里生出来的花。   他发了狠掐着江瑜渡的脖子,带着癫狂的笑意道:“不是说你的性命,我取走便是,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江瑜渡望着他的眼睛,童年的恐怖母亲的梦魇袭击了他,他一瞬间僵直。   江辞染沉浸在复仇的快意中,甚至没发现马车上有人动静很大的上车,下一秒他的后衣领被人小猫似的抓住,轻而易举的提起来,重重往角落里一扔。   “啊呀!”   他惊叫一声,好在永福在后面接住了他。   “江瑜渡!你只能死在我的手里!”   江辞染震惊地看到一个脸上有一道极深、极宽疤痕的高大男人。   这道疤几乎斜竖在他的脸上,看轮廓他是十分清俊的面容,但此刻因为这道突兀的疤,却将他整张脸摧毁,显得更加诡谲残暴丑陋。   江辞染没见过这么吓人的人。   大雍是个庸俗的看脸的国家,男子讲究面白无须为美,脸上有明显胎记疤痕的,甚至不能入朝为官,所以毁容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和杀人没区别了。   男人把窒息的江瑜渡拉起来,大声地、粗暴地训斥他,贬低他。   而江瑜渡只能卑微地低着头。   江辞染:?   顾云舟?这人就是顾云舟!   江辞染眨眨眼,乖乖闭上了嘴,缩在角落里。   江辞染这个恶毒炮灰,想要欺负善良的主角受,结果被疯狗主角攻当场抓住,狠狠打脸,这剧情太经典了。   江辞染身上有很多坏的品格,比如怂怂的,欺软怕硬,看人下菜,对江瑜渡他能吵能打,但顾云舟他是真不敢惹,至少不敢主动不要命的扑过去。   他是条小疯狗,但顾云舟是狂犬病大疯狗。   而且他现在的气质,比当初在曲江的时候更疯了。   江辞染看着顾云舟贬低、辱骂江瑜渡,比他骂的还难听,江瑜渡一脸窝囊样儿,看得人窝火。   但江辞染隔岸观火、懒得理他。   江辞染移开眼睛,不想看他俩,却没想到耳边传来滋滋的水声,他震惊扭过头去,发现顾云舟把沈瑜渡压在床上嘬起嘴来了。   江辞染:?   我治好眼睛不是为了看这个。   谁在乎我和永福呢?   喂,两位大哥,这是我的大马车!我老公才新买了送我的!   ……   江辞染在脑子里张牙舞爪地疯狂咆哮吐槽,他好恨顾云舟。   他辱骂江瑜渡,仿佛只是在搞情趣。   亲完之后,顾云舟像是扔垃圾一样,把江瑜渡往旁边一丢,江瑜渡绝望地闭上眼睛。   江辞染愣了愣,如果栩星渊敢这样对他,他非要咬掉栩星渊一块肉不可。   顾云舟看向江辞染。   如今顾云舟续有胡须,配上脸上的疤痕,跟鬼似得,但江辞染也毫不退却地瞪回去。   在福州这段时间,没人比顾云舟更想弄死江辞染和栩星渊。   江辞染猜的不错,栩星渊那一鞭子几乎打掉了顾云舟全部的志气,为了撑起这口气,他现在如同疯魔一般,比原来在曲江更像一条疯狗。   他诡谲一笑,道:“沈慈染,你现在能看见了,真不错啊,珍惜现在吧,明早我会剜掉你的双眼。”   江辞染睁大眼睛,脸色瞬间唰白了。   “你知道为什么是明早吗?”   江辞染微微蹙眉。   他缓声道:“因为今晚金人过来谈判,就由大雍的太子妃去陪他们吧,我要你眼睛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自己怎么被金人玩弄。”   江辞染猛地站起来,呵斥道:“顾云舟,你敢——栩星渊不会放过你的!你在神京府的家族,全会死……”   “我已经不在乎那些了!——说到栩星渊,确实让我有点舍不得你了,真想看看栩星渊会为他的心肝儿做到什么程度?”   顾云舟裂开嘴笑,着迷地欣赏害怕得全身颤抖的江辞染。   江辞染咬咬牙,正要开口,突然车外又有人闯进来。   “说。”   来人先看了眼江辞染,才道:“太子撤军了。”   “什么?”顾云舟皱眉,“撤到哪里?”   “太原方向,上午就撤军了,现在都快到太原了。”   顾云舟微微皱眉,太原现在正被阿骨宗的儿子阿骨莲、侄子阿骨裘的大军夹击,难道是太原快要沦陷了,他急着去支援?   如果太原和真定两个地方,任一沦陷的话,金国的铁蹄,不日就能抵达神京,长驱直下,不可阻挡。   然而顾云舟还不想大雍这么快死掉,这样会影响他投敌卖国的价值。   顾云舟看向江辞染,发现他刚才的戾气荡然无存,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楚楚可怜、怅然若失的表情,仿佛被丢弃的猫一样。   顾云舟忍不住勾起嘴角,道:“你男人不要你了。”   江辞染紫色瞳孔微颤,抿着唇,没有回答。   顾云舟又看向身边江瑜渡,把他拉到身边来,仿佛让他挺起胸膛,至少他比栩星渊强。   而江瑜渡似乎还真的觉得他找的男人比自己的好。   江辞染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俩人脑子有病吧?没见过这么幼稚的人。   顾云舟终于拉着江瑜渡滚了。   马车里又一次只剩下江辞染和永福。   江辞染这才累的软倒在地上,他才刚从十七天的昏迷里起来,就要经历这么多激动的事情,让他心力交瘁,其实一直是强撑着的。   永福把他扶到床上,给他揉腿,忍不住含泪道:“太子妃,殿下真的不管我们了吗?”   江辞染生气地皱眉,道:“笨啊你,你觉得栩星渊会不要我吗?”   永福毫不犹豫地摇头。他从来没有见过比太子和太子妃更恩爱的夫妻。   “栩星渊就算死也会来救我,我们俩死都死在一起。”江辞染自信道。   说完,他又呸呸两句,道:“太不吉利了,栩星渊不死!”   永福点点头,觉得确实是这样。   平静了一会儿,江辞染脑子突然活了,道:“栩星渊肯定是为了表现我不重要,降低顾云舟在金人那边谈判的砝码,降低顾云舟对我的警惕度。”   永福‘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喜道:“还是太子妃聪明!”   因为栩星渊的大军撤了,使得顾云舟放松了不少,下午到晚上的行军速度都变慢了,总算没有那么颠簸了,上午那会儿真的要把他胃都颠出来。   他恨不得让栩星渊别追了,等他追上他老婆已经颠死了。   江辞染从小听闻辽国人、金国人都有三头六臂,茹毛饮血,和他们南人是物种不同,金人就是止小儿夜啼用的,所以江辞染对金人有天然的恐惧之情,这几乎是所有大雍南方人的想法。   比起栩星渊不要他了这种太阳西边出来似得的谎言,他确实是被那句‘献给金国人’、‘今晚让你陪金国人’吓破胆了,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心慌心悸。   好在日落黄昏,蔺竹胥又回来了。   江辞染现在最依靠的人就是蔺竹胥了。   蔺竹胥来了,先分析了一下栩星渊的目的,因为太原的情况不明朗,蔺竹胥也只知道阿骨宗和阿骨莲在攻打太原。   所以他分析的内容和江辞染分析的差不多,而且栩星渊撤军对他们单独行动的好处很大,顾云舟确实放松了。   江辞染听到阿骨宗和阿骨莲的名字,微微一愣,这俩人本书的攻之一,但关于他们的情节只有栩星渊知道。   江辞染忙不迭把顾云舟威胁他的话,讲给蔺竹胥听。   蔺竹胥蹙眉,端详了一下他的脸,沉默良久。   他不沉默还好,一沉默,胆小鬼江辞染快被吓到昏厥了。   “蔺竹胥,怎么办啊?”   江辞染带着哭腔,可怜巴巴地说道:“我长这么漂亮,肯定完蛋了——你能不能跟他们说,我是有夫之夫,我已经不是处子了!”   这是他之前官家没对他下手的原因。   蔺竹胥愣怔,江辞染的话把他打得措手不及,他微微睁大眼睛,喉结微动,别开头。   江辞染:?   蔺竹胥不着痕迹地掩饰道:“慈少爷,金国人不在乎这个,什么父亲死了,庶母嫁儿子,都正常,你这么说,他们反而会更喜欢。”   江辞染睁大眼睛,露出厌恶的表情。   简直蛮夷!   蔺竹胥郑重道:“慈少爷放心吧,顾云舟没这个胆子,你是大雍太子妃,哪怕现在大雍局势稍逊,但大雍未败之前,敢对你出手,就犹如辱国,就算顾云舟发疯,金国也不会惹火上身的,也不可能几个招降谈判的官员就敢对你动手。”   江辞染听了这话,才稍稍定神。   突然,车外天空传来一声尖锐的鹰鸣。   江辞染忙探出头去,顿时睁大眼睛,他刚恢复光明,眼前所有东西都是他第一次所见。   现在他看到的东西直接把他吓得哇哇叫。   “呜哇哇,永福你快看!!——好大的鸟!”   江辞染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鸟,像个小孩一样挥舞着手,又兴奋又恐惧。   永福也是第一次见。   一只灰白色的大鸟,振翅就像是一片乌云一样,啼鸣声尖锐刺耳,飞行速度快的夸张。   蔺竹青道:“这是海东青,金人用来传递消息的,那怕是神京府的消息,他们不日就能收到,这也是他们战场调度极快的原因,海东青是冲我们这里来的,是金人的消息,我先走了,晚上计划行事,于中取便,尽快脱身。”   江辞染用力点头:“嗯嗯嗯。”   蔺竹胥动不动就让他于中取变,这太难了。   如果是栩星渊,恨不得嚼碎了喂他嘴里,动都不让他动。   蔺竹青走后,大军很快在某个有水的地方安营扎寨,甚至天都还没黑,几日的奔波确实让他们到了极限。   为了做好跑路的准备,江辞染把车里他藏的首饰拿出来,好在顾云舟对这些没兴趣,他还有不少宝贝,他揣了几颗价值连城的珍珠到鞋子和腰带里。   江辞染便第一次尝试下车,果然被看守拦住了,他撒了一百个谎,一千个娇,一万个泼,都没能成功离开马车十步之远。   至少还是下车了,他围着马车绕圈走路,权当恢复训练,为晚上跑路做准备。   他如初生婴儿一样观察周围一切,兴奋大于恐惧,时不时拉着永福,哇哇哇声一片,搞得周围的士兵都很无奈。   看守他的还是个军中士官,高大威猛,胡子拉碴,厉声威胁道:“太子妃,你最好老实点。”   江辞染无视他的威胁,一脸崇拜地说:“哇,你的刀好大啊,一定很重吧,你好厉害啊!”   士官微微一愣,不在意道:“一般吧,也就是三十来斤。”   江辞染:“哇!”   “你一定杀过很多金兵吧!”江辞染兴奋道。   士官急忙解释道:“我们是南方来的军队,只杀过倭寇,我杀过很多海寇。”   江辞染立刻跨下脸,道:“我听说金兵有三头六臂,怪不得你们打不过,要投降呢。”   朴实的士官面红耳赤,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是去投敌的,这实在不光彩,但军令无法违抗,和美人说话的心情彻底没了。   他们恼羞成怒,要把江辞染重新关回马车里,江辞染却又突然弯着眉眼,艳若桃李,笑起来。   “不过我也是江南来的,你们在哪里杀得海寇?说不定救过我呢!——哎呀,说说听嘛。”   士官随口一个地方,没想到江辞染真的知道,甚至连那里渔民的生活都能绘声绘色的描述出来,仿佛真的去过那里,一下勾起了这些士兵的思乡之情。   几句话下来,江辞染把他们捧起来,但他们要飘的时候,又用金兵把他们压下去,反复几次,配上江辞染的脸,让这几个人晕晕乎乎的,恨不得拿刀去砍金人。   没一会儿,有人过来传令,江辞染害怕地躲在士官后面,用江南的软语腔调,颤抖说道:“呜哇哥哥,我好害怕,他们要把我献给金人。”   这几乎是绝杀,所有人的愧疚、无助之情达到了顶峰,大雍上亿男儿,竟然连一个柔弱漂亮的少年都保不住。   不过好在传令的人说,今晚金人不过来。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今天那只海东青就是为了传这个消息的。   江辞染有些疑惑,金人为何突然又不来了,但是一秒入戏地坐在马车台阶上哭诉,说自己今天不去陪金人,明天也要去。   这群无能的男人愤恨地无言。   永福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想如果再让他们和太子妃呆两天,恐怕马上就要被太子妃策反了。   不过没多久,军医来了,重新给他把眼睛上药、裹起来,并且嘱咐他一天只能使用眼睛两个时辰。   真遗憾,竟然还有防沉迷。   天黑之后,军营里依然热闹,顾云舟治军张弛有度,很有一套,所带的部队也都是精锐,他养兵很大方,对士兵的赏赐非常豪爽。   江辞染闻到远处有一股肉香,应该是有功的士兵被赏了烤肉,其实江辞染刚醒来根本没胃口,闻到肉味都想吐,但还是表现的很馋的样子。   士官便道:“我去给你讨一点。”   江辞染兴奋,道:“真的吗?哇,谢谢哥哥~”   “光吃肉有什么意思,我再去给你拿点馒头。”另一个士兵道。   几个人抢着要为他做事,又要给他拿奶,又说还有汤,以此缓解对江辞染的愧疚之情。   不一会儿,他身边就没人了,江辞染忍不住笑了一下——呵,男人真好对付。   不过他也没有动弹,永福观察了一圈四周,等候片刻,突然不远处火光冲天——   “不好,着火了!!”   喧哗声响作一团。   江辞染深吸两口气,将勒住眼睛的布条猛地扯掉,果然是他这个方向的马槽处的火光,一切都在蔺竹胥的计划之中。   一时之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火烧的黑烟几乎将这一片的天空都染黑了,黑雾压在他们的头顶,仿佛一场暴雨将至。   周围的营帐顿时慌乱不堪,士兵们带着桶盆冲到河边去取水救火,而脚下传来呼啸的马蹄声,因为着火点的地方就是马匹的营槽处,蔺竹胥还在马的饭食里掺了药,此刻数百马匹受惊冲破了围栏。 第51章   天已黑透,江辞染把眼睛上的药草擦干净,望着浓烟滚滚,狂乱的、呼啸的马蹄声迎面奔来。   惊慌失措地马儿几乎踏碎了刚搭起的营帐,也没人保护江辞染了,永福想要拉着他逃跑。   然而,一个身影冲破黑烟,和群马一起,驾马而来。   江辞染眯起眼睛,发现是个身着兵服,身材高大、面容清秀的青年。   “染哥儿!”   江辞染睁大眼睛,激动地喊道:“嘉宝!”   江嘉宝见到江辞染也欣喜万分,但来不及叙旧了。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作乱的马儿,路经江辞染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江辞染的胳膊,轻松将他拉上马。   蔺竹胥也在身后,他同样抓住永福上马。   江嘉宝压住江辞染,几乎伏在马背上,此刻月明星稀,又是大火,又是群马奔腾、浓烟滚滚,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因为是临时搭建的营地,顾云舟也不打算长留,没有修筑篱笆,但却有人放哨。   放哨的士兵看到群马跑过来,惊慌失措地躲避,他们几乎全无阻碍就冲出了营地。   但驾马的速度并没有减慢,顺着河道策马狂奔,无数景色从眼前往后倒,呼啸的风砸在脸上。   江辞染好几次要从马上掉下去,都被江嘉宝摁在马上,江辞染咬紧牙,抱着马脖子。   不知道骑了多久,江辞染人都要散架了。   终于,在一处山麓停了下来,此刻他们已经策马狂奔了快一个时辰了。   江辞染从马上滑下去的,被江嘉宝稳稳接住,嘉宝对他稍作关心后,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让马继续往前跑,蔺竹胥就指挥爬山。   江嘉宝拽着江辞染爬山。   北方的山比起南方的好处就是,草木没有那么旺盛,野兽或许都被饥饿的猎人们打完了,也没有那么陡峭崎岖,甚至有专门的山路,他们借着月色匆匆上山,翻过山顶。   蔺竹胥时不时观察江辞染,本以为江辞染如此娇气,计划要轮流背他。   未曾想从头到尾他也没有拖一次后腿。   江辞染的深衣几乎被汗湿了,他因长时间的卧床,肌肉萎缩,手脚使不上力,走到一半又被江嘉宝半拖半抱的爬山。   江辞染散着发,皮肤苍白如玉,脸上析出汗珠,鼻尖泛着晶莹剔透的水色。   他扶着江嘉宝喘气,仰头时乌发向两边散开,一轮清月拨开云雾,照在他的明艳的脸上。   ——告诉栩星渊,他老婆没怂。   江辞染忍不住道:“顾云舟还会追上来吗?”   “应该不会了。”蔺竹胥打开水壶,递给江辞染,说道:“太子殿下虽然撤军了,但还是留了一只数千人的骑兵。”   这些骑兵一直鬼魅般如影随形,这是蔺竹胥作为顾云舟书丞员所知道的。   顾云舟还是很忌惮这些骑兵,而且他们是逃兵、叛军,所以不敢大动作,发生这么大的火灾,他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需要连夜撤离。   蔺竹胥的计划很危险,也很庞大,一切天时地利人和,连风吹动黑烟的方向都不能错,他和江嘉宝,还有八个禁军死士,一同谋划,最终只有他们四个人逃出来。   江辞染听到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其他人,可能他们再也逃不出来了,未免有些难过。   大家居然费这么大劲儿把他救出来,甚至豁出命。   蔺竹胥劝慰了他一番:   “禁军的职责就是保护太子妃,若无此等觉悟,此等忠心,自不可能站到这个位置,慈少爷记住他们的名字,嘉奖其家属便是约定好的报答,忧思过度,伤了身体,才是寒了他们的心。”   江辞染若有所思地点头。   此刻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他们整整逃了一晚上。   可他还算大雍的太子妃吗?   现在神京府已经被宋京控制了,官家肯定不会再信任栩星渊。   江辞染也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栩星渊的地位不保,他肯定也不行了。   不过江辞染极少怨天尤人,眼睛瞎了也能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很快恢复了心情,只要能活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更何况他现在眼睛还复明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江辞染休息片刻,才从地上爬起来,他笑出声,犹如初春融化的冰凌。   他朝着顾云舟的方向跑了两步,扔了个石头,做了个鬼脸。   “顾云舟,还敢吓唬我,等你这头蠢猪发现的时候,小爷已经逃之夭夭了哈哈!”   其他人也都笑出声。   四个人又靠又抱,坐在一起休息,享受劫后余生的快乐。   蔺竹胥连药都提前准备好捣碎了,重新给江辞染敷上,又裹上绢布,江辞染再次陷入黑暗。   江嘉宝把他背起来下山。   江辞染发现嘉宝确实比他高了很多。   他上次这么清晰见到江嘉宝的脸,几乎是三年前,江嘉宝变化非常大,若是走在路上,江辞染真不一定能认出他。   江辞染身体脆弱得很,一直在硬撑,很快在江嘉宝的背上不知是半昏迷、还是睡着了。   渐渐失去意识之前,他想他连嘉宝都快认不出来了,真的能第一眼看到栩星渊就认出来吗?要是没认出来怎么办?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别人是近乡情怯,他是近栩星渊情怯。   江辞染知道很多夫妻都是父母命,媒妁言,到了洞房花烛夜夫妻俩才算是真正见面。   江辞染不禁想那多尴尬啊,现在看他和栩星渊更尴尬的,都亲过、抱过、啃过的夫夫了,居然江辞染才将要第一次见栩星渊。   不过他已经决定,无论栩星渊长什么样子,他都能接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他只希望栩星渊的牙齿不要太黑,会影响他和他亲嘴的心情。   脸上也不要有太多的斑和痣,皱纹适量吧。   要有蔺竹胥这个水平就行了。   哦算了,蔺竹胥这个水平还是贪了,期望太高不行。   是个人就行。   江辞染是个非常看脸的人。   长得好看的人,他就和颜悦色,长得丑的人,他就怒目而视。   如果让他把目前见过所有人脸进行排序,蔺竹胥无疑是第一。   如果顾云舟没毁容,那么他可能和蔺竹胥差不多。   这么看,江瑜渡自己虽然长得普普通通,他的老攻们却各个都挺帅的。   蔺竹胥比江辞染还要小两岁。   栩星渊肯定比他老得多,不过江辞染确实喜欢成熟的。   天真的江辞染越想越美,越想越害羞,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嘴角上翘。   虽然到现在栩星渊还没影子呢,眼睛裹着药,眼前一片黑暗。   *   下山后又按照蔺竹胥提前准备的地图,继续步行。   江辞染从江嘉宝背上醒来后,发现他们居然还在赶路,便闹着要拆了眼睛的绢布。   取下纱布,天已大亮,他们竟走了一夜又加一上午,这下顾云舟再也追不上了。   他们四个是同龄人,一起出生入死过,相处起来也放松了不少。   蔺竹胥提前准备了干粮,用羊奶泡软了才用木勺喂给江辞染吃。   江嘉宝看到这一幕,皱眉,“让开,我来。”   虽然和蔺竹胥配合了十几天,但江嘉宝依然不喜欢蔺竹胥,这人心眼子太多了。   蔺竹胥微顿,却没有给,笑道:“江押班若当真无微不至,就不会忘记准备干粮了,这是在下准备的干粮。”   江嘉宝没想到蔺竹胥竟然反驳自己,他更觉得这人居心不良了。   你一言我一语,便吵起来了。   永福看着他们,心道伺候江辞染不是我的活吗?这也有的抢?   “不要吵啦!”   江辞染白了他们两个人一眼,抬起爪子甩了甩,道:“本宫自己有手!”   他们你拉我、我帮你的在山里行走。   江辞染两年未见光明,重新再见已经从江南烟雨,变成北国风光,他瞎眼的时候就不是个安静的主儿,现在更是哇哇乱叫,蹦蹦跳跳,看什么都新鲜。   江辞染捉起一只虫子,问道:“哇这是什么虫?”   “是绿头蛄。”蔺竹胥说道:“北方才有的。”   江辞染:“这个呢这个呢!”   “慈少爷,这是灰喜鹊。”   江辞染问的问题蔺竹胥基本都答得上来,江辞染不由得对他敬佩有加。   江嘉宝斜睨他一眼,道:“你知道得倒是多。”   蔺竹胥装听不懂,道:“谢谢夸奖,江押班,您知道的话也可以回答。”   因为没有休息好,江辞染又累了,神色恹恹。   江嘉宝又把他背起来,才没走几步,竟然发现一匹马。   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路边。   江嘉宝看着上面的标志,“应该是顾云舟军营里的马,居然跑到这里了。”   蔺竹胥点点头,严肃道:“此马名为九天八部龙马,有感于天地,乃西山王母所遣,特来接太子妃,大雍未来的圣皇后——以后史书上就这么写。”   江辞染笑得肚子疼,道:“蔺竹胥,你这人真好笑。”   江嘉宝瞪了他一眼,道:“巧言令色。”   蔺竹胥耸耸肩,“能把太子妃逗笑便是在下的本事,江押班不行吗?啊,难道您不想让太子妃开心?”   说着,他转头看向江辞染,耳语道:“太子妃,奸臣是谁看清楚了吗。”   江嘉宝握拳恨不得揍他,被江辞染拦下了,他抱着江嘉宝的胳膊,道:“哈哈,别闹了,快抱我上马,你还想背我啊!”   有了马,江辞染舒服了不少,他们的脚程也快了。   太阳毒辣,永福招呼着江辞染的斗篷盖在头上,挡住太阳。   直至傍晚,终于抵达石邑镇。   此处位于真定府外南侧,依洨河建城,因为金兵时常袭击真定府,石邑镇也没少被骚扰,江辞染等人废了些功夫才进城。   江辞染提前准备首饰算是派上用场了,至少都不用为了钱发愁。   只是他的珍珠是皇室才有的东珠,一旦当卖就会被发现,最重要的是,东珠也是金国人的最爱。   所以只用了两个耳铛换了钱。   在城里把江辞染身上的绫罗绸缎都换掉换成平民装扮。   换衣服的时候,江辞染才算和自己阔别了三年的脸,再见面了。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以前在江家村区别不大,只是比以前白了许多,也可能是这十七天又饿瘦了。   他本是人为早产、从小生病,又在江家村磋磨劳累,眼睛还瞎了,所以影响了生长,比同龄人瘦弱太多,他能在江家称王称霸,只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几个人终于在一家客栈稍作休息,虽然他们穿戴平民,但因为长相俊美,频频引人回头。   江辞染的胃很脆弱,毕竟十七天未进食。   但好歹自己端起了碗,望着这老镇最好的菜也吃不下,只喝了青菜煮的粥,又吃了两口这里有名的熏鸡。   江辞染问:“蔺竹胥,我们下一步是要找栩星渊了吧?”   蔺竹胥点点头,道:“嗯,但再等等吧,因为慈少爷身体,我建议在石邑休息几天。”   江辞染道:“几天?休息几天栩星渊不在太原了怎么办?”   蔺竹胥道:“我们现在步行到太原,少则三天,步行更是五天,殿下可能也不在太原了,这期间的劳顿,慈少爷更是坚持不了。”   江嘉宝补充道:“而且现在太原被金兵包围,非常危险。”   江辞染欲言又止,只能听他们的。   “那我们到哪里找栩星渊啊?”   神京府他已经回不了了,只有栩星渊在的地方才算是他的家。   他原本以为从顾云舟那里逃出来就能立刻找到栩星渊。   “慈少爷,我们先打探一番。”蔺竹胥道:“那么大支军队,自然会有行迹。”   江辞染:“哦。”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一旦分离,下一次不知道何时再相见。   之前金军在这座城里屠杀过一批人,又有不少人逃难,这座城市才刚刚恢复一些。   此处吃饭的更多是消息灵通的商人,而真定又是大雍北方两大军事堡垒之一,这里的人极其关注战事。   一个穿着褴衫的商人进来,和熟人打了招呼后,忙道:   “诸位知道吗?最新战事!太子殿下率六千轻骑,在太原百里外,顺丘城,夜袭阿骨裘四万大军,直接活捉了阿骨裘,斩首一万多金人。”   “什么!果真吗?”   “是啊,就是昨晚的消息!”   江辞染惊喜地看向聊天的商人,又和蔺竹胥三人对视一眼,侧耳细听。   饭馆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纷纷转头高兴的议论。   “太好了!真是大喜事啊!我们大雍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这歹人阿骨裘之前在雁门、宁化坑杀我南人无数,今日总算得以报仇!”   说着,众人掩面涕泪。   大雍之前在抵抗金国上,不能说毫无招架之力吧,只能叫开门迎接,点击就送。   肉食者昏聩软弱、重文轻武、军队杀良冒功、贪污腐败,但老百姓民族情绪、爱国情绪却异常旺盛。   栩星渊监国后,着手进行了一些改革,主要是打通驿站、重整漕运、改编军队、惩治军队腐败、重新安排将领,将一些无能之辈剔除军队,以及坚定的抗金。   所以太原、真定,河东路纷纷阻击了金兵南下,战局势头稍好了一些。   如今阿骨裘被擒,太原解困指日可待,此等振奋人心的消息,饭店老板直接每桌送了一壶酒,请大家畅饮。   客人们边哭边载歌载舞。   这时突然有人说道:   “可是太子,十天前不是说行为不端,恣睢残暴,甚至将官家软禁在金石院,要官家废太子,立宸王了吗?”   江辞染听了这话皱眉。   马上有人驳斥:“呸!那分明是朝中那些高门世家,还有宋京这帮奸贼合起伙来栽赃陷害!当真是奸臣当道,蒙蔽圣听!”   江辞染喝了一口粥,心想啊对对,就这样。   他原以为栩星渊名声很差,未曾想老百姓看得挺清楚的,甚至比神京府里的人清楚,或者说神京府的人只是装看不清楚。   说着众人又开始赞美栩星渊。   “太子半个月前被奸人逼出神京府,披坚执锐,第一战就活捉了阿骨裘,真是我大雍武神下凡啊!”   如此朴素的赞美,江辞染圣心大悦,决定和这帮人结交一番,组成一个栩星渊夸夸群。   他端起茶水,抬起小屁股,却听见又有一个人进来,当场反驳——   “太子殿下神仙人物,只可惜啊……落了红尘,沉迷美色——他根本不是被宋京赶出去的,乃是去找他那个妖妃。”   江辞染:“……”   他木着脸,撤回了屁股,重新坐了回去。   蔺竹胥三人忍笑好难受。   不过他们很快笑不出来了,只听新来的那个继续道:   “顾小将军通敌卖国,竟把太子妃一起掳走了,太子便不顾奸臣挟持官家,亲率四万东宫禁军追击,然后又折返太原,他擒拿阿骨裘的目的不是解围太原——而是要用阿骨裘从金人手里把太子妃换回来的。”   “啊?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你们的消息落后,这是今天下午的消息!太子正在和金人商量交换俘虏的事情!”   江辞染脸色微变,看向蔺竹胥。   蔺竹胥低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殿下会去太原,顾云舟已被逼入绝境了,如果继续追击,当晚慈少爷就会落入金人手中,要想最快、最安全把太子妃救出来,换俘是最好的办法。”   他们以为栩星渊去太原是为了让顾云舟放松,对金人表现江辞染不重要,却没想到栩星渊这么夸张,直接把阿骨裘抓住了。   那可是阿骨裘啊,阿骨宗的侄子,金人的杀神,亲率四万大军。   栩星渊仅六千铁骑击退他们,只用了一晚上就活捉将领,斩首一万多人……理由竟然是追不上顾云舟了,索性抓了阿骨宗侄子,既是武力展示,又是用来交换江辞染。   四个人都被栩星渊疯狂之举,震惊说不出来话来。   如果江辞染不选择逃出顾云舟军营,或许明早就能换回来了。   蔺竹胥愣怔地咬着手指——太子这么疯狂,谁能想得到?   他不禁又瞧了眼呆滞的江辞染,他们都低估江辞染在太子那里的重要性,也低估太子的实力了。   周围的议论声也更加热烈——   “呜呼!千万不能把阿骨裘放虎归山啊!”   “太子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却只在娇妻被抓了才出手,对我们大雍血仇根本不在乎。”   “没想到太子竟对这男妻痴情到这种地步!”   “不然呢,之前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娶他!还让他干政了!”   “太子为了这个男妻做了太多荒唐事了,所以说不能娶男妻啊!祸国殃民啊!”   栩星渊的风评很快急转直下,当然江辞染的风评更是已经是地板了。   江辞染:“……?”   江辞染心情复杂,吃也吃不下,见这群人不再聊军事之后,便要进屋休息。   这座饭店只有四人通铺,房间十分有限,所以只能四人睡一间屋子,开水也珍贵,每间竟然只有一桶。   嘉宝给江辞染打来热水,永福伺候他泡澡,蔺竹胥又跑了一趟这小镇唯一一家药铺,买了药材给江辞染放进洗澡水里。   泡了半个时辰的药浴,江辞染的身体才勉强褪了一些病气。   江辞染的脸颊被热水泡的干净,红润,在烛光下又如琉璃,含光而生。   他噘着嘴,穿着新亵衣,抱着膝盖,白白嫩嫩地坐在铺上,老实等永福给他把头发弄干。   他的脚指甲白皙若贝母,指腹又是深粉色,每颗脚趾圆润饱满,恍若东珠,十分可爱,在床铺上无聊地一高一低的动来动去。   洗完冷水澡回来的蔺竹胥看到江辞染干干净净,鼓着雪腮坐在床上,露出的皮肤竟然比亵衣还要白皙,他唇若樱染,鼻若琼瑶,羽睫之下罕见的紫眸,有淡淡的非人感。   他当场愣在原地,不禁想——难道他真是狐狸变得?   蔺竹胥心中并无多少杂念,只惊叹于美丽,可还没动弹就被江嘉宝从后面拉了出去,抓着领子,压到墙上。   “你他娘的看什么看?”   蔺竹胥笑道:“我没有看什么啊,江押班不要总是度君子之腹可以吗?”   江嘉宝听到这话,更是下了要打他一顿的决心。   “喂,你们干嘛?”   江辞染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江嘉宝才松开他。   “给你熬好药了,还有蜜饯。”江嘉宝坐在床上,把药端给他。   药方还有药浴的药材都是之前在太子东宫里马御医写得,永福都背下来了,可惜这里药品不全,只能找些下位替代。   江辞染看到这个药就想吐,蹙眉抿唇扭头,想到苦味脸色都白了。   永福劝道:“太子妃喝了吧,喝完身子就轻快了。”   江辞染只能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喝到一半差点吐出来,用力猛咳,顺了气之后,赶紧喝了口凉白开漱口,然后嘴巴被塞了块蜜饯。   这里的蜜饯比不上神京府的半分,但也勉强吃了,表情怏怏不乐。   “不好吃是吧?”嘉宝无奈道。   “也不是,睡觉吧。”江辞染说着就要翻身睡觉。   “太子妃恐怕是因为,今天下午那些愚民的话才心情不豫。”蔺竹胥自觉坐到自己的铺上,自然是离江辞染最远的一个。   是也不全是,但蔺竹胥说的确实是重要的方面。   江辞染便忍不住生气道:“那群人懂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栩星渊哪里对我痴情了?”   江辞染话音一落,三人不由得诧异地看向江辞染。   “看什么看,我说不对吗?他根本不喜欢我!”   江辞染说道:“如果他喜欢我,我真的影响到他了,他根本不会每天凌晨两点就去上班——晚上七八点才回来,有时候甚至十点。”   “两点?”蔺竹胥皱眉。   “就是丑时中。”   “那八点就是戌时,十点就是亥时?”   “你怎么知道的?”   “算的。”   “欸!这不是重点!”   江辞染愤愤说道:“古代的昏君喜欢妃子,都是时时刻刻地和妃子呆在一起玩乐,这才叫祸乱朝纲的妖妃吧?所以我平白当了妖妃,却没有妖妃的待遇!   他道:“他若是喜欢我,合该像那些昏君一样,与我酒肉池林才对吧?可他整日夙兴夜寐,明明是把国事放到了第一位。”   江嘉宝不置可否。   蔺竹胥点点头,说确实,他也觉得太子不爱江辞染,江辞染可以另寻佳人。   永福欲言又止。   江辞染不满意永福的表情,问道:“永福,你说,栩星渊喜欢我吗?”   永福大胆道:“喜欢,我没见过比太子太子妃更恩爱的。”   “你懂什么?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江辞染冲过去把他扑倒,笑着用软枕头打他。   “本来就喜欢!”永福不死心的防守。   “我打死你!他自己都没说过,要你说!”江辞染笑着打他。   四个少年很快打成一团。   他们本是同龄人,甚至江辞染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玩闹的笑声不绝于耳。   江辞染的言论虽然没有结果,但心情也算是大好了。   除了因为被叫了妖妃,不高兴的原因还有点想栩星渊了。   栩星渊对他说过,若发现他不见了,就在原地等他,他会过来找江辞染,一定会的。   但这次他没有原地等待,而是自己跑了。   当然,逃跑这件事是他自己决定的,甚至有人为此付出生命来让他逃跑,谁也想不到栩星渊会直接抓了阿骨裘来换江辞染。   可这本来就是他们的约定啊。   这次是江辞染失信了。   也不知道栩星渊会不会生气。   而且他有点不敢相信,栩星渊确实会杀人,但他居然杀了一万人……虽然是金人。   江辞染不会内耗太久,就算有,笑一场,也便忘了。   玩闹一会儿,他已把眼前三人都当做好朋友了,与好朋友们的友谊,让他暂时忘了自己的情郎。   “我与你们这些直男无话可说。”   江辞染体力不行,打了一会儿枕头仗就气喘吁吁,霞飞双颊。   或许是这十七天睡得太久了,他毫无困意,反而一想到睡觉就要蒙住眼睛,他就不想睡。   他趴在床上,手掌撑着下巴,双腿翘起,裤脚落下,露出冰清玉洁的小腿,晃来晃去。   想了想他喊道:“嘉宝、永福,蔺竹胥。”   “嗯?”   “我不打算走了,我想留在这里。”   江辞染说道:“就留在这里等栩星渊,我和他约定过,如果我找不到他,就在原地等待。”   江嘉宝对栩星渊的能力是非常认可的,他道:“确实,与其你找我,我找你,迷失方向,不如站在原地等待,可是如何让太子殿下知道我们在这里呢?”   “慈少爷……”蔺竹胥道。   江辞染挑了挑眉,让他继续说。   “石邑被金人扫荡过几次,已经十室九空了,在这里大多都是行脚商人,如果您要等太子,我建议我们直接去百里之外的真定府。”   真定府拥有和太原一样的军事实力,有大量常驻军队,就算金军打过来,也有一战之力。   而且真定府生活条件比这里好得多,更不用睡四人大通铺。   说不定有传信的驿站,去真定府等栩星渊也安全得多。   但是真定府没有路引无法进入,守将也不清楚是哪一派的人,若是宋京的人,江辞染就完了,所以不能暴露身份。   几人商定一番,决定让嘉宝和蔺竹胥去真定府打探,看如何才能混进去。   商量完了,永福给江辞染的眼睛裹上涂药的绢布,吹灭蜡烛。   一束月光从墙壁上的高窗射进来,将院子柳树窈窕残影投入房间,偶尔听见几声最后的蝉鸣。   江辞染缓慢睡着了。   *   翌日,他们四个人累极,直接睡了一天,昨日的计划全忘完了。   直到第三天,蔺竹胥和江嘉宝才出发。   又连续跑了真定府四五日,总算有点眉目了,找到了一个倒卖路引的贩子。   他们回来拿钱,便去想办法弄路引。   江辞染休息了几天,身体开始逐渐恢复,江辞染本想学骑马,但被永福否了,因为他也不会,没人教还是挺危险的。   江辞染从善如流的放弃了。   楼下饭馆又在聊军国大事,江辞染就在这里打听点或真或假的关于栩星渊的事情。   据说金国人拿不出太子妃,栩星渊不相信,勃然大怒,阿骨裘枭首,俘虏的金人全部杀光。   江辞染扶额,他是很高兴阿骨裘死了,但金国人的确没抓他。   他在石邑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怎么告诉栩星渊他还活着。   又说官家连续下了数道命令,要求栩星渊立刻回京述职,否则按照谋逆来处理。   但因为阿骨裘已死,阿骨莲撤军,被围困了整整五个多月的太原,终于解困了。   这个消息震动朝野内外,原本攻讦栩星渊的人甚至都哑口无言,他们本要拟定栩星渊造反,现在诏书都没法发出去。   捷报传到石邑镇,人们口口相传,欢天喜地,挨家挨户挂上红彩头,比过年还要欢庆。   因为金人好久没来过了,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人逃荒到了石邑,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生产生活。   江辞染和永福走在大街上,手里拿着好吃的。   今天是他们来石邑镇最热闹的一天,周围村镇的人都将货品拿到石邑镇的大集上相互交换,大集贯穿整个石邑主城区道路,一直延伸到城门外半里。   “居然有卖大海鱼!”江辞染激动说道。   永福不屑地瞥了一眼,他们在河园每天不知道吃掉多少价值千金的新鲜鲟鱼、鳇鱼,现在江辞染见了个腌了不知多久的臭鱼都高兴。   他没有江辞染这么大的本事,过这种日子还能苦中作乐,他每日含泪祈祷太子爷快来把江辞染和他接走。   江辞染:“哦对了,你给嘉宝他们买黄桃酥了吗?”   永福:“哎呀,我忘了。”   黄桃酥排队的人最多,永福只好又去排队,江辞染从人群里挤来挤去看人卖大海鱼。   大海鱼被老板吹嘘说是从远东仙岛上的鱼,说得天花乱坠,不禁让江辞染想起了自己和栩星渊在揽溪镇时候的事情。   他又有点思念栩星渊了,神思怅惘,往前走了一会儿,再回头发现自己已经接近城门了,把永福忘得七七八八了。   他正要往回走,突然顿住脚步,表情微变。   “有马蹄声?”   江辞染猛地回头。   便看到城门外远处有人骑着马,举着红旗跑来,大喊——   “金兵来了!快关城门!快——唔!”   报信的人话还没说完,嘴里涌出一口鲜血,从马上摔下来,身后插着一根箭,而不远处,至少上千人的铁骑朝着石邑城黑云一般涌来。   铁骑卷起无数黄土,像一只骇人的猛兽。   ——这就是军队。   “金兵来了——”   “快跑啊!!”   城门上响起号角声,点燃了烽火,身边的人丢掉手中的东西,不要命似得往城里跑,整个城镇顿时乱做一团。   江辞染愣在原地,微微张着嘴,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金人顷刻而至,拔箭便射,甚至连门都来不及关,城门上守卫就像是下饺子一样的掉下去。   石邑镇关闭的同时,金人已经抵达,在外面赶集的人挤来挤去想进来,但已来不及。   江辞染站在原地,透过逐渐关闭的大门缝隙,看到城外的人被金人一刀一个,全部砍死,护城河很快填满了尸体。   江辞染脸色苍白,这才想起逃跑,但是永福不知道去哪里了,他想要逃回客栈,但众人的方向却不对。   江辞染拉住一个人,问:“你们要去哪里?”   那人道:“整个石邑城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金人进来之后,会把人全杀光的,快去洨河坐船逃命啊!”   江辞染想找到永福,但人群慌乱,早就没影了。   他只好先朝着城另一头的洨河方向跑。   但事实证明一个时辰还是高估石邑城了。   江辞染在人群拥挤的情况下,才跑了一半就听到城破的消息了,纷乱的马蹄声从城门传来。   江辞染只能玩命地跑,终于跑到洨河岸,却发现只有两三艘小船,好多人被挤进河里,被湍急的河水带走,即使上了船也有侧翻的危险。   江辞染紧张得脑子轰鸣,几乎窒息,又不敢进去挤着上船,生怕被踩死,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又听见骑马声。   他回头发现是有人骑马而来,大喊——   “不用逃了!康王的兵马来了!金军撤兵了!”   康王?   江辞染皱眉,官家就三个儿子,康王是其他亲王吗?   但本朝皇帝儿子们,除了太子以外,都不允许拥有兵马,哪来的康王啊?   江辞染疑惑间,总觉得不对,忍不住动起脑子来,该不会是金人的陷阱吧?   江辞染才刚这么想,那个骑马喊康王来的人当场中了一箭,嘴里吐血,跌下马来。   几百个金兵骑着马已经冲到洨河畔,见人就砍,马蹄之下,无数哀嚎。   “啊啊啊——!!”   周围等待渡船的人很快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声此起彼伏。   江辞染的眼前瞬间血红一片,人体残肢、内脏到处乱抛,血腥味扑面而来,让江辞染险些吐出来。   江辞染见过死人,甚至下令杀过人,但从没见过杀人的场面,更没见过这么多无辜的人,像蝼蚁一样被砍杀,死在自己面前。   一个人的脑袋滚到了江辞染的脚边,他震惊地向后退,腿彻底软了跑不动了,摔倒在地上。   续有络腮胡的,刚刚砍了江辞染前面一个人脑袋的高大金人很快注意到了他,却没有对他扬刀。   金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乎被他的眼睛吸引了,愣怔须臾后,看着他的脸露出笑容。   “你——眼睛,珍珠?”   江辞染听不懂他说什么,连忙爬起来,朝着洨河方向跑。   对方却直接弃马朝他跑来,在洨河畔把他抓住,江辞染奋力挣扎,但体力和体型差距太多,江辞染只能一口咬在对方的胳膊上。   金人惨叫一声,扣住江辞染脖子和下巴,仰起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江辞染恐惧地闭上眼睛——   嗖!!   他听见一声熟悉的利箭破空声,和穿透皮肉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只箭贯穿了金人的咽喉。   利箭尖端的血溅到了他的脸上,江辞染呆滞片刻用力将尸体推开。   他看到不知何时来了很多雍军,在和这些金兵交战,而利箭的方向来自城镇的另一头。   江辞染来不及看是谁救了他,因为旁边的金兵很快又注意到他,这次金兵毫不犹豫就举起刀,要杀江辞染,想要捡地上的武器已经没机会了。   江辞染看着旁边的洨河,再回头,那个想要砍他的金兵也被箭射死了。   他震惊地环视一圈,竟然找不到是谁在射箭。   好厉害的箭法!   但江辞染来不及思考了,他猛地跳进旁边的洨河。   无数水流灌入他的口鼻,彻骨的寒冷侵袭了他。   江辞染在江南长大,水性很好,所以才选择跳河。   但湍急的水流还是让他有些无力招架,他身体本来就弱,乍然碰到冷水,竟然让他的小腿传来剧痛,无法控制。   抽筋了!   完蛋了!   江辞染脑子一白,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水里。   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江辞染奋力在水里挣扎,他在水下睁不开眼睛,不知道方向,耳边全是沉闷的水声。   救命!   栩星渊……   江辞染脑子里这样想着,氧气越来越少,窒息感逼迫他张开嘴,于是猛地灌入了一大口冰冷的河水,最重要的是现在水流湍急,他还在不停的被水冲着往下,他好不容易露头,又被湍急的水流打下去。   “咚——”   他听见也有人也毫不犹豫地跳河。   但是谁不重要,江辞染快要死了……   忽然,在水下,有人抱住了他。   江辞染为了求生,稻草都不放过,同样像是水鬼一样把人缠上。   但下一刻,对方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江辞染意识模糊,但感觉嘴巴被强硬掀开,有空气灌入他的嘴里,他下意识地把他嘴里的空气吸进自己的嘴里,贪婪无情地汲取对方嘴里的生命之源。   活下来了。   江辞染获得这份生命,没有彻底晕过去。   那人托住江辞染的腰臀,往上一举,江辞染猛地出水,他仰着头,看着碧蓝的天空,张大嘴巴呼吸。   他才喘了两口气,就被拉下来,揽住腰,压在河壁上,摁住后脑勺,再次被柔软地封住了嘴,他被人激烈的强吻。   江辞染:?   江辞染因为缺氧脑子笨笨的,这时才反应过来。   这人不是在救自己,只是在单纯亲他?   从水里就迫不及待地亲他了?   江辞染睁大眼睛,看到他锋利整齐的剑眉,轻蹙的眉头,紧闭的双眼,睫毛细密纤长,根根分明,眼皮轻薄,下面有淡青色血管,和重睑的淡痕。   他的眼睛闭起来时,便是完美的眼尾微微上翘的弧线,鼻梁高挺,鼻尖抵在自己的脸上。   江辞染脑子一片空白,感觉对方把他紧紧的扣在怀里,几乎把他勒痛了。   柔软的舌头如同利器,舔过自己的口腔,啃噬着自己的嘴唇,恨不得把他吃掉,嘴唇都被他啃疼了。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似得拼命挣扎,猛地在他舌尖咬了一口,血腥味弥漫开来,那人才像是清醒过来一样松开嘴。   江辞染喘着气,他的脑子一片轰鸣。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同栩星渊以外的男人亲嘴了。   他还没看清来人的脸,扬起手便是一巴掌,狠狠地打下去,对方被他打的头轻轻偏开。   他的瞳孔漆黑,眉眼压得极低,仿佛无光的眼睛怔然看着江辞染。   或许因为疲惫,此刻眼白比漆黑的瞳孔多得多,瞳孔只露出一半,眼尾上扬,带着些许森然的鬼气,如玉如鬼。   说实在的,这样眼睛会把江辞染吓一跳,但此刻却没有吓到他,因为这个人的眼神里,只有一些脆弱、不解和痛苦。   分开了一些距离,江辞染才看清了他。   他皮肤冷白,面部线条冷硬,下巴收窄,唇薄颌尖,抿唇时是一条平直的线。   他很年轻,俊美矜贵,没有一条皱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吃掉。   分明被他很凶的强吻了,但江辞染本能地有些腿软,有点害怕,连张嘴骂他都没胆子。   “好冷……”   江辞染哆嗦了一下。   他才像想起来了一样,托着江辞染的臀,在水里就把他抗在肩上,撑着河岸,轻松从湍急的河流里出来了。   他把江辞染放到地上,同时整个人盖了下来。   他魁梧强壮,罩江辞染身上,江辞染连天空都看不到,只能缩在他身下。   他瞳孔轻颤,似乎带着疯狂,伸出同样颤抖的双手虚虚地捧着江辞染的脸,无比爱惜地看着江辞染的眼睛,想要又不敢地,缓缓抬手轻抚。   江辞染愕然间,竟然看到这个男人眼底泛起水光,连眼尾都开始泛红。   他又像是检查一样,手掌慢慢滑下来,把他全身摁揉了一遍,甚至翻过来检查,确认他没有受伤。   江辞染忍不了,他恐惧又颤抖道:“……你是谁?”   他检查江辞染身体的手凝滞,垂着眸,一言不发,缓慢直起身,刚想开口,就猛地咳了两下,表情痛苦。   江辞染趁此机会赶紧从他身下爬出来,他知道自己跑不了的,只想离这个人远一点,但江辞染腿软没有站起来,只能在地上爬,回头去看那人。   他也没有追江辞染,原地跪在地上,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害怕我?”他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江辞染的耳朵里磨。   江辞染蓦地一愣,只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他望着对方被水泡过的冷白如寒玉的脸。   积聚的眼泪已经从他的眼底,不受控制地顺着他弧线优美的脸颊,滑了下来,与河水一起。   江辞染不确定到底哪里是眼泪,哪里是河水?   他终于受不了这种长久的凝视,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河岸的森林跑去。   栩星渊看着江辞染颤抖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想要逃跑。   片刻后,他眼神疏离,漠然,又罕见的胆怯。   他轻轻抬手把左手上的戒指摘下来,腰间的江辞染让他一直带着的小金狐狸也取下来。   他缓缓起身。   “沈慈染。”   想要逃跑的江辞染全身一凝,回过头去。   他居然认识他?   男人已经站起来,身材高大,玄衣银甲,玉冠束发,秀拔出尘,风流高标,抬眸望着他。   “你、你是大雍的康王吗?”江辞染疑惑地问道。   他抿着唇,嘴角微垂,道:“嗯。”   江辞染愣怔片刻,稍稍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沈慈染,回来吧。”他道,语气中略带漠落:“我认识你——大雍的太子妃。”   吓死他了,江辞染表情很快重新变得明媚,他如山樱一般绽放笑容。   他道:“你认识我?我们在宴会上见过吗?”   “嗯。”栩星渊声音沙哑道:“你眼睛好了?”   “对啊。”江辞染惊喜地说道,他快步跑回去,抬头看着栩星渊,道:“刚好,抱歉抱歉,我之前看不见,有点记不得你了,我们在哪个宴会见过?”   “荷花宴。”栩星渊淡淡地看着他的脸。   江辞染眨眨眼,还是没想起来,但他还是装作想起来了。   “哦哦,想起来了。”江辞染笑着看着这人的脸,恍悟一般说道。   没想到他嗤笑一声,道:“真的?”   江辞染看着他的笑容,看到他牙齿整齐、洁白,薄薄的嘴唇淡红色,笑起来也很好看,刚才的戾气荡然无存了。   “呃,对啊。”江辞染只是客套,没想到这人居然追问,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啊?   栩星渊抿唇微笑,执着发问:“那我是谁?”   江辞染心里跳了一下,这人笑起来未免有点太好看了。   但是这个问题真的是人能问出来的吗?   “呃……你是我夫君的……堂弟,对吗?”   江辞染观察这人的表情,试探性作答。   男人诡异地沉默一瞬,方道:“是的。”   江辞染如蒙大赦。   原来如此,终于遇到熟人了。   江辞染情不自禁瘪着嘴,他这些天吃了好多苦,眼泪马上就积蓄在眼底,委屈翻涌到心头,尤其是刚才直面金人的恐惧。   栩星渊连忙弯腰,爱惜地捧起江辞染的脸,轻揉他的嘴角,道:“怎么了?”我的宝宝。   江辞染看着他哄孩子般的目光,微微一愣,连忙推开他的手,道:“哦没事没事,谢谢你啊,呃,堂弟。”   栩星渊暧昧不清地挑眉,松开了他的脸,却握住了他的手。   是整个手被他握在手心,栩星渊时常这么握他。   江辞染有点想甩开,但又怕伤了弟弟的心。   “这里是哪里?”江辞染疑惑地问,他们好像被洨河冲到了下游。   “洨河下游,我带嫂子回军营吧。”   “噢噢,可以可以。”   江辞染点点头,他其实不太敢遇见官,害怕是栩星渊和他的政敌,但遇到康王竟然完全没考虑这人是不是栩星渊的敌人。   江辞染低头看向那人的手,发现他的无名指并没有戒指。   不是栩星渊……   江辞染连忙甩掉这个想法,怎么能因为别人长得帅就希望别人是栩星渊呢?   这太对不起老公了! 第52章   当今官家就三个儿子,封王的只有宸王,如果还有别的亲王只能是承爵的堂兄弟,但眼前的男人给江辞染的感觉,是比栩星渊年轻很多,那只能是堂弟了。   康王牵着他手,却没有急着走。   江辞染看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全部包裹,给他的感觉和栩星渊很像,但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栩星渊一点都不一样。   男人肤色冷白,手也是,但还是没有江辞染白,他手指纤长,手掌宽阔,骨节分明,手背青筋盘亘,握着江辞染的细弱无骨的手,就像握着一块暖玉。   江辞染偷偷抬眼去看康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竟然一直在低着头看着自己,漆黑的眼睛沉静如潭,倒影江辞染的模样。   啊?   江辞染慌张低下头。   但明明是他一直盯着自己,怎么搞得自己是做鬼一样。   “你看我干嘛?”江辞染抬起头,忍不住问道。   “眼睛疼吗?”栩星渊温柔地问。   江辞染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他早已调查清楚。   江辞染愣了一下,说道:“现在不疼了……”接着微微撅起嘴,有点委屈,声音就变得娇滴滴地道:“呜,刚刚在水里的时候,睁开眼睛还是有点疼。”   说完江辞染就立刻后悔了,他刚才撒娇了吗?   他干嘛冲自己小叔子撒娇。   救命!   栩星渊想要抬手去关心他的眼睛,江辞染马上偏开了,与此同时挣扎了一下,想把手从他手里拿出来,却没法做到。   眼前男人看着有点凶狠,待他却举止得体,等他以为这人是个长相与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时,却又发现被他握着的手根本拔都拔不出来。   一时之间,江辞染不知道他到底是谦谦君子,还是道貌岸然的魔鬼。   “我皇兄没有把你保护好。”栩星渊淡淡道。   江辞染解释道:“只是出了点意外,情况……”   “……他很没用,合该去死。”   这句话,栩星渊在过去半个月里每天都在想。   守护不了自己妻子的人应该去死。   等到找到他的妻子,他就立刻自杀。   江辞染:?   江辞染大为震惊,盯着眼前男人的脸,男人说这话时眼神非常认真,狭长微挑的眼睛甚至真的有一丝杀意。   大哥,你没事吧?   凭什么骂我老公哇?   江辞染很会察言观色,也会看人下菜,他知道现在不应该和他争辩,最好顺着他来,先找到栩星渊再慢慢报仇。   但是顾云舟侮辱他,说让他去陪金人,他都能忍,就忍不了别人骂栩星渊。   “康王殿下。”   江辞染绵里藏针地说道:“太子如何待我,是我和太子的事情,不劳驾康王殿下关怀,我夫君驰骋疆场,为国操劳,殚精竭虑,守护大雍黎民与国祚,就同康王殿下一样。”   栩星渊默然,片刻后才道:“他就有这么好?”   江辞染眉峰微聚,这人怎么这么烦?   “好与不好,我甘之如饴!”   江辞染脱口而出。   栩星渊微微愣怔。   他沉默片刻,拉着江辞染走。   呼。   江辞染心里松口气,总算让他闭嘴了,讲话时他冷汗直流,因为他真的有点害怕这个康王了,感觉不是个正常人。   可是才走两步,这癫子又停下了。   “你腿在疼。”栩星渊说道。   江辞染腿肚子在水里抽筋了,早就已经不抽了,但还是有点疼。   没想到这也被他看出来了。   “坐下。”栩星渊命令道,“我帮你揉揉。”   江辞染看着他沉着脸,仿若他不答应,今天这路又走不了了。   江辞染只好坐在一块石头上,栩星渊半跪下来。   他们现在在一片河边的林子里,晚夏艳阳高照,四周蝉鸣不断,惊雀别枝,草木旺盛,树林阴翳,江辞染穿的也清凉,没一会儿衣服已经半干。   他只一条薄裤,江辞染随意拉开裤子,露出一节因常年不见光而白皙如藕的小腿。   栩星渊看着他的腿。   他们只认识不到几分钟,江辞染便将腿与别人看了,还要揉。   他甚至什么也没说,只是稍微表现得难缠一点,温柔一点。   江辞染低头看着他。   看到男人细密的羽睫垂着,不皱眉的时候还算温和,江辞染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复又抬头,便又与江辞染眼神撞上。   江辞染连忙撇开眼,又觉得不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看回来,但见此人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改变,既不讥讽他的窘迫,又不疑惑他为何看自己。   江辞染便看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这是常年睡不好的面相,再加上他眼尾上挑一点点,整个人就显得有些阴鸷。   有种,不舒服了,就会立刻杀人的感觉。   和他理想中道德水平很高,路边遇见受伤小瞎子就会捡起来,然后负责保护小瞎子一生的温柔稳重的栩星渊全然不同。   但,不得不说,这康王确实生的好,在江辞染的排行榜里超越蔺竹胥,轻易夺魁。   最开始时,他确实被康王这张脸唬住了,但琢磨之后,他倒不想让栩星渊真长这样,相处起来有点吓人,而且也太年轻了,他不喜欢。   栩星渊单手就能握住他的小腿,他腿肚子没什么肌肉,软得像是果冻。   灼热体温传到他身上,又顺了经脉,确实让江辞染还挺舒服的,果真不痛了。   但很快这份按摩就有点过了,已经不疼了,他还是在轻抚。   “谢谢,康王殿下。”江辞染认真道谢,把腿抽回来了。   “不客气。”栩星渊瞅着江辞染原本白的像牛奶的小腿腹,又被他磋磨得红透了。   他又随意道:“皇嫂腿很白。”   江辞染:?   江辞染被他语出惊人吓一跳,偏偏还是用最平静的语调来讲,一低头,看到他眼神十分坦然,   栩星渊又道:“我听我皇兄说,皇嫂被顾云舟掳走,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他是明知故问,江辞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基本都知道。   江辞染正欲开口,但犹豫是否该告诉他。   这个康王杀金人,又是认识的人,还救了他两次命,应该不是坏人,至少不是顾云舟那种通敌叛国之辈。   他便实话实话,习惯性添油加醋,放大自己的成功,一笔带过别人的功劳,说着说着,江辞染恍惚感觉自己在和栩星渊讲话,一时之间便放松了很多。   江辞染掩着嘴笑,若山樱般的脸蛋,慢慢因为激动而爬上绯红,笑得实在灿烂,脑袋摇晃。   “……总之,顾云舟这个蠢货忙得焦头烂额,连追我们都没法追,就这他还敢威胁我,哼哼。”   栩星渊真诚道:“顾云舟是大雍鼎鼎有名的年轻将领,却被你耍得团团转,皇嫂,你真厉害。”   他最爱江辞染与他说故事,吹牛分享时候的模样,可爱的让人恨不得把他含在嘴里。   他一直以为,江辞染只与他这样,看来并非,任何人都可以。   若是让旁人看了他这幅模样,肯定又会爱上他。   若是真有别的康王,这一刻肯定爱得恨不得把他关起来,让栩星渊再也找不到。   江辞染:“嘿嘿。”   这人跟栩星渊一样,他说什么夸什么。   栩星渊又道:“骑马、爬山累坏了吧?”   他说着,稍稍直起身子,他半跪着几乎和江辞染坐着一样高了。   “都好多天啦。”江辞染说道:“我早休息好了。”   他自从从连躺十七天的不适和眼睛的淤血出来之后,感觉身体轻盈很多,比在河园的时候还舒服。   “那就好。”栩星渊道:“我们走吧,再让御医帮你看看。”   即使没有他,江辞染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并不是完全离不开他的小宝宝,连顾云舟都能对付。   更是身边自然而然就会围着一群人,主动照顾他,伺候他。   他合该应得这些,可为什么不能只是他,永远是他。   “嗯嗯。”江辞染点头。   栩星渊又是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如果累了,我还可以抱你。”   “大可不必!”   江辞染断然拒绝,他还在想怎么不牵手呢,结果他都要抱了,那江辞染就觉得牵着也行,总比抱好。   栩星渊:“我听说皇嫂,在遇到皇兄之前就失明了,岂不是从来没见过他?”   “……嗯,是呀。”说到这个江辞染略略有些伤感。   江辞染抬头看他,望见男人下颌线弧线完美锋利,正欣赏呢,男人突然偏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他,于是嘴角微翘。江辞染马上低下头。   江辞染心尖拂过一丝异动。   只怪这康王生的太好,他在江家村未曾见过这么俊的人。   谁不喜欢长得好的人呢,多看两眼实在正常。   老公你原谅我吧,老公如果你在,就和我一起看康王。   “如果皇兄生的与你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呢?比如奇丑无比。”   江辞染一愣,马上道:“怎么会?我和他……相处那么久,他的模样,我自然是知道的。”   “是吗?他是什么样的?”   江辞染看着他的脸,回忆着说道:“嗯,他脸型应该与你差不多,可能脸比你宽一些。”   江辞染思索着,因为他觉得康王太瘦了也是一个问题,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肉,人有点疲惫,他老公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不会出现这种感觉。   他和栩星渊呆在一起太久,他摸过栩星渊脸很多次,但时间久了反而有点不知道栩星渊的长相了,闭上眼睛竟然觉得好模糊。   江辞染眨眨眼,坚定道:“但我肯定能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栩星渊直接停下了。   江辞染疑惑地看向他。   “是吗?”栩星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又继续走,道:“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比较好。”   江辞染:?   栩星渊道:“倘若你认不出来怎么办?”   江辞染微微一愣,这是这段时间他最担心的事情。   于是他只好悲伤道:“那、那他一定很伤心。”   栩星渊会伤心吗?   他以前看不见,很少感知栩星渊的情绪,他与栩星渊相处其实很枯燥。   也就是一起睡觉,大部分乐趣也都是床笈之间,别的事情他都做不了,再加上栩星渊又很忙,他干什么江辞染都插不上手。   很多情侣做的,比如赏荷、过节、看灯会……更是什么也没有。   这也很正常,瞎子哪怕在他们村子都很少有姑娘看上。   连娶不到媳妇的光棍都嫌弃不能生。   不过江辞染虽然有这些难过的念头,却也没有陷在其中,更何况现在他看见了,有很多机会补偿栩星渊,于是又马上欣喜起来。   康王不再讲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江辞染想了想,为了不让栩星渊伤心,他还是决定做做功课。   “康王殿下,你会带我去找我夫君的,对吗?”   栩星渊道:“这是自然。”   江辞染便停下脚步,面对着他,对他露出有些脆弱和带点讨好的笑容。   栩星渊笑不出来。   因为这是江辞染常见的勾引人的笑容。   每一寸都是他设计好的,之前在石虎山初遇时,他也这么笑过。   他最了解江辞染的秉性。   江辞染微微侧颈,露出一节柔软的白皙,他有几根鸦羽似得碎发落在上面。   栩星渊能轻易想象,把那寸肌肤含在嘴里是什么味道。   栩星渊淡淡看着他。   他小心翼翼道:“康王殿下,若是与我丈夫见面,你能不能偷偷指给我看?”   江辞染盯着他,这会子的康王就像个木头人,对他的讨好全然无动于衷。   栩星渊面无表情道:“这不太好吧。”   江辞染:“这又何妨?”   栩星渊:“那我要怎么指?”   栩星渊思索了一下,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脸,道:“这样吗?”   江辞染嫌弃地看了他一样,这人生得如此精明,却有些呆板。   “哪有你这么明显的?”   江辞染怒了。   若不是才刚和康王认识,加上他长得好看,他真的要发火了。   “你要偷偷的,别被他发现。”   “原是如此,我悟了。”栩星渊道。   栩星渊嗤笑一声,道:“嫂子与我偷偷地,别被我哥发现。”   江辞染看他终于上道了,甜甜地笑了,满意地点头,拉着他的手。   “这就对咯。”   *   两人步行于山中,偶尔说笑两句,江辞染觉得这个康王是有几分呆头呆脑的,和他聊天还挺开心的,有种和栩星渊说话的感觉。   栩星渊讲话偶尔也是呆呆的,好像和别人不是在一个层面。   第一次学习做人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江辞染还挺喜欢他的。   没走一会儿,听见一阵马蹄声,两三个穿着军服的人骑马而来。   江辞染认出他们是雍军,朝他们挥手。   他们很快发现了两人,飞奔而来,见到栩星渊,立刻翻身下马,半跪行礼,不敢多看一眼。   “参见康王殿下。”   江辞染与他牵着的手微微一动,哇他真是康王。   “留下一匹马,你们走吧。”   “喏。”   二人留下一匹马,康王就让他们先走了。   自己才缓缓的把马拉过来,将江辞染抱上去,自己才翻身上去。   江辞染很快被笼入他的怀里。   离得越近,他就越觉得不对,他直着背,不敢靠到他的怀里,因为一靠就感觉很舒服。   他发现,只要看不到康王的脸,就会发现,这人其实和栩星渊非常像。   因为他和栩星渊骑马很多次,他都是把栩星渊当靠背的,所以他总觉得这个位置和体感,很熟悉。   他猛地回过头去,额角擦过康王的嘴唇,几乎被他吻了一样。 第53章   江辞染被栩星渊领会了营地。   远远的,他看到营地飘着大纛,上面确实写了一个广字头的字,他在手心悄悄地复写了一下,想要辨认,但总也想不起来,连带着好多知识都忘了,就连太后教他的《妻纲》都快忘的斑斑点点了。   “是康。”栩星渊带着笑意在他耳边说。   “诶诶,我知道。”江辞染扬扬下巴,“我识字的。”   “是吗?”   “当然啦,我家可是书香门第,我娘是书画大家之女,我爹是探花宰相,还当过国子监祭酒。”   “这么厉害呀。”栩星渊温柔夸赞道。   江辞染高兴坏了,抿着唇轻笑,谦虚了一下。   但又超不经意透露了自己祖上是昌国公,还是追随太祖的开国武将。   果然收获栩星渊的真诚赞美。   “文武世家,令人敬佩。”   江辞染:“嘿嘿。”   军队在此原地待命,众将士见栩星渊来了,立刻涌了上来,但栩星渊没有下马,直接骑到了主帐前面,沿路士兵见者即跪,口称康王殿下。   好帅。   没话说,哪个男人没有一个将军梦想呢。   而且这是江辞染第一次来军营,之前栩星渊也说过要带他来,但江辞染有些害怕所以从没去过,他因为看不见,很多东西他不敢碰,害怕露怯也是一方面。   其实他对军营很感兴趣。   但他只是个弱不禁风,瘦小伶仃,娇滴滴的小瞎子,别人过来推一把都不知道。   栩星渊翻身下马,睨视众将,沉声道:“传令三军,安营扎寨。”   “喏。”   “启禀殿下,此次我军突袭,歼敌为斡忽残部。现战场已清扫完毕,俘获八百九十七人,斩首一千二百余级,得战马八百匹。敌将哈虓被生擒,听候殿下发落。”   栩星渊毫无波澜道:“降卒尽斩,哈虓枭首,首级祭旗。”   “喏。”   “殿下,纪同平在……”   栩星渊还没听完:“杀。”   “喏。”   “殿下,太原守将、真定守将、沧州守将、枢密院来信……”   “回信我已提前写好了,直接寄。”   “喏”   “殿下,庄州守将……”   栩星渊打断道:“也杀,枭首,传示三军。”   “喏。”   周围一堆人围了上来,问完这个、问那个,栩星渊一条条回答,效率很高,在一堆杀、严刑拷打、加量训练、提前预判中,夹杂对江辞染的安排。   “取最小式的亲军服来,烧热水送入主帐,传令医官即刻过来。”   栩星渊处理完紧要事项,抬手,众人噤声,“剩下的,放到我的案上,散。”   周围人便立刻行礼告退。   栩星渊这才回眸,看向马上的江辞染。   江辞染呆呆的看着他。   栩星渊最喜欢他就是这幅模样。   看到栩星渊勾起唇角,江辞染才回过神,慌乱收回目光。   刚才还挥斥方遒的栩星渊冲着江辞染温柔地伸出手。   江辞染没有直接行动,而是环视一圈发现没人了,才慢慢直起身,伸手向栩星渊,抱住他的脖子,被栩星渊抱着腰放下来。   连下马都不会,在这里感觉好丢人。   栩星渊动作很轻,没有立刻把他放下去,而是掂了掂。   好不容易养胖一点。   又瘦了。   发现江辞染自己逃了以后,本想用阿骨裘换来顾云舟。   但顾云舟的价值实在比不上阿骨裘,最后还是在众人劝阻之下,将阿骨裘杀了,首级送回神京,顺便震住了神京府的人。   江辞染落地,便悄声道:“康王殿下,你有空了能不能教我骑马,或者让你派个会骑马的教我?”   栩星渊听了这话,深潭一样的眼睛迅速阴沉了几分。   “你学骑马做甚?”方便到处乱跑吗?   “就想骑啊,大家都会。”   栩星渊沉默片刻,冷漠道:“你夫君同意了吗?”   “啊?”江辞染微微一愣,道:“我……好吧。”   他本想说,小爷还需要他同意?   但自己是妻子,按照大雍的礼,作为妻子是完完全全属于丈夫,学骑马自然要得到栩星渊首肯。   虽然他和栩星渊相处得比起夫妻,更像兄弟俩,栩星渊什么都让着他,一定会答应。   但康王不知道,自然是用礼法的角度来思考的。   江辞染被领进主帅帐里,圆形的营帐非常宽阔。   前厅一进来就是看起来是给大家开会用的,有沙盘、地图和有很多椅子。   用不透明的布割开,后厅就是主帅休息的地方,有案桌、堆积满各种书卷,再然后就是屏风,屏风后面就是睡觉的榻。   江辞染这辈子很难当兵了,但看一圈也算是过瘾了。   复明这段时间看得东西,够他前十八年看过的所有东西了。   “哇——”   江辞染在后厅看到一把差不多有他那么高的弓,旁边箭筒里的箭,更是有他腿那么高。   他兴奋道:“康王殿下,这是你的弓吗?”   “嗯。”栩星渊挺拔出尘的身段,靠着帐中圆柱,淡淡道:“现在很少用了。”   不过上午的时候,又一次用了它,用来射杀了想要触碰江辞染的金人。   江辞染拿不动弓,想拿箭看看。   “小心受伤。”栩星渊提醒道。   江辞染拿起来,觉得箭头都好重,他放下箭,又马上看到一柄极其漂亮的宝剑,剑柄镶有红宝石,缀着剑穗。   这剑看着不像杀人的,应该是用来装饰的。   “嗯——这个剑穗上的玉佩?”   栩星渊周身一僵。   这个剑穗是江辞染送给他玉佩,他挂在这把统帅三军的礼剑上了。   从那只小金狐狸开始,江辞染经常给他各种小东西,其价值对于栩星渊来说,和闪耀的小垃圾没什么区别。   从小到大栩星渊的生活都极简单,装饰物是不存在的。   闪耀的小垃圾,听起来是小鸟本能会送给求偶对象的。   就像江辞染送给他那枚小金狐狸,然后把自己送上来的样子。   好像在说:夫君,用我的身体泄.欲吧。   偏偏这小鸟自己也乖得懵懵懂懂。   不过栩星渊每件都会珍藏。   江辞染抚摸着剑穗,缓缓转过身来。   栩星渊喉结微动,站直身体,甚至连指尖都在颤,呼吸微微急促。   在他的人生中,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江辞染马上就要认出他了,会不满意他吗?会发现他并非那样成熟稳重,甚至对他的欲望扭曲到能吃掉他?会发现自己与构想的完全不一样吗?会逃跑吗?会害怕吗?   江辞染转身,露出狐疑地表情——   “真好看啊,你哪里买的?”   他残忍天真地笑道。   栩星渊:“。”   “干嘛不说话。”   江辞染满脸疑惑,看着栩星渊逐渐沉凝的目光,冷到仿佛能在空气中凝结。   我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   这康王真是喜怒无常的,不知道哪句话就会把他惹到……   不能招惹情绪不稳定的男人,还是自己老公好。   江辞染缩了一下脖子,苍蝇搓手,假装无事发生。   但他很快,注意力很快被另一样东西吸引,“哇!这又是什么呀?”   “火枪。”栩星渊瞥了眼。   没有装火药,自然也没有危险。   枪算是栩星渊在现代的时候就为数不多的乐趣,各种型号都有收集。   射击也是他最喜欢的运动,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他最快上手的也是弓箭。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开始研究热兵器。   在曲江的时候他就着手炼钢铁技术,从烧煤开始革新,改良过火炮,并尝试实战,打败过顾云舟假冒的海寇。   成为太子之后在禁军设立神机营,又开办了流水线军工厂,但时间太短,半年下来只造了不到五千把,只够武装一支部队。   不过实战很强,在与闪电突袭阿骨裘的六千兵马全都出自神机营。   阿骨裘败在超越了当代将近一千年的武器技术上,不算吃亏。   武器的研究会带来科技的爆发,会反哺百姓生活,这是战争为数不多的好处。   等到他做出完全体的手枪,就教给江辞染,让他防身,不会让今早被金人挟持的事情重演。   江辞染对着火枪问东问西,依依不舍的放下枪,又被栩星渊的铠甲吸引,摸着铠甲有些羡慕,他回头,偷偷看了眼康王,觉得这衣服穿康王身上肯定特别好看。   少年将军,意气风发。   江辞染正看着,有士兵把江辞染要换的衣服送来了,军医也在外面等候了。   栩星渊:“会穿吗?”   “当然啊!”   江辞染瞅他一眼,穿衣服他还是会的,之前看不见才需要人帮忙,自从复明之后,他基本上都是自己穿衣服了。   江辞染衣服虽然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挺难受的。   他高兴的迈着小碎步,抱着衣服躲到屏风后面,屏风半透光,但因为是白天自然什么也看不到。   栩星渊随意地坐下,主动打开折子,耳边听见衣服摩挲的声音,他知道,他最熟悉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被剥开。   他眼尾余光便又看到江辞染把脱下来的衣服挂在屏风上,引人遐想。   每挂一件他就知道江辞染脱到了哪一步。   一个月没见的老婆在里面换衣服,任何人都会悸动。   更何况栩星渊自从遇见江辞染之后,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清心寡欲之人。   关于这点。   在他很小的时候,出生在实验室里。   母亲和爷爷、导师和护士就曾告诉他们欲望是邪恶的,罪恶的,拥有这些东西,会让人变得效率低下,变得失去理智,人类的繁衍应该是纯粹的、理性的。   他和一大堆兄弟姐妹被强制观看一些情色影片,如果对此有反应,将会受到惩罚。   所有的孩子里他的表现最为优秀,他一次也没有受罚。   他并不是故意讨好,也不是有什么创伤应激。   因为他是深深厌恶这些生理性的反应,厌恶失控,哪怕无意间看见男人、女人的纠缠的肉体,都会让他作呕。   直到父亲把他接走,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他才知道欲望并没有正邪之分,人类可以追求它超过对繁衍的快乐,就比如同性。   他平静的恍然大悟,被提醒是实验室的产物,从来不是个正常人。   他很平淡的接受了,开始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他做什么都能成功,世界对他来说是一本打开的书,哪怕是做人类。   他之所以会看这本话本,就是因为观看色.情影片也曾是他的治疗方案之一,所以不疑有他的直接认真看完了。   然而看这本书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书里的角色与自己同名。   他竟然真的有了从未有过的激荡情绪。   他的这方面可能被治好了,只是变成了男同性恋。   当然,本身除了不正常的性.欲以外,他还有其他疾病。   最终被其他东西击垮了。   江辞染倒是穿得很快,慢吞吞地就出来了。   栩星渊抬眸看见他,愣了愣。   江辞染穿将军亲卫的衣服,除了颜色和花纹没那么艳丽以外,款式就是御林军的飞鱼服,对江辞染来说有点宽,但长度倒是刚好。   他穿着这身衣服真好看。   栩星渊想。   虽然江辞染是男人,但他更喜欢把他打扮成一个小公主,甚至经常给他穿女装,没什么理由,只是因为女装款式多。   但现在江辞染穿军服,也别有一番风味。   “康王殿下,梳子在哪里?”   “床榻的暗格里。”   江辞染连军皮靴都穿上了,走起来路来噔噔的,有点紧张,却又神气十足,一看就是小孩子。   他认真把头发梳好,全程不让栩星渊插手。   他又走出来了,扎了高马尾,脸颊、耳垂都有点红,看到栩星渊拿着书,斜坐在椅子上,手指点在下巴上,手肘抵住扶手,慵懒地垂着眸。   他的眼眸黑的吓人,仿佛沉渊,很难看出感情,哪怕他现在心情很好,江辞染也觉得他要杀人。   “亲卫没有梳高马尾的。”栩星渊放下书道。   “我第一次束发,因为我还没有及冠。”江辞染又把头发全梳上去,弄了半天才梳好,他噘着嘴,委屈道:“手好酸。”   栩星渊淡淡道:“娇气。”   江辞染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可思议地望向栩星渊,他怎么能这么说他?   但哪有这么说嫂子的小叔子?   他这个嫂子当得好没尊严,他就是他老公的脸面,不尊重他的人,也是不尊重他老公。   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就问:“你多大了?”   “二十。”   和他猜的差不多,真年轻,三军的主帅。   江辞染心道,但他就算虚岁也才十九,还是压不了他一头,江辞染只能干跺脚。   江辞染没有收拾衣服的习惯,在宫里都是下人收拾,所以换下来的衣服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挂在屏风上。   军医走进来把脉的时候,栩星渊走到屏风后面,把他的贴身衣物拿下来,整理好。   衣服干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些湿润,是他身上薄汗和河水混合的味道,他检查性地嗅闻,发现里面除了江辞染自有的淡淡的奶香,还有点别的气味。   栩星渊皱眉。   他这段时间和别的男人厮混太久了。   睡过一张床,在一个盆里洗过衣服,被人反复抱在怀里……   不是他的错,都怪我。   一切皆罪于我。   *   大夫给江辞染把脉。   大夫的声音有点耳熟,江辞染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来,自从躺了十七天之后,他总觉得记忆力下降了,有种混混沌沌的感觉。   大夫果然说,躺十七天对于人的伤害可不小,更何况江辞染原来的眼睛的淤血也是在脑子里,巨大的刺激将淤血从脑子震出来,对脑子的伤害非常大。   栩星渊听到这话,走出来,道:“你说他的大脑被影响了吗?”   “是的,殿下。”关御医道:“之前马御医就说过,切不可强行震出;瘀滞虽消,但已侵及灵窍,于是脑络受损,神明被扰。”   栩星渊微怔。   而江辞染则很震惊,问道:“你是关御医?”   “哈哈,太子妃终于认出我啦?”关御医挑挑眉。   因为东宫里马御医才是他的主治医师,关御医更像是栩星渊专门让他做医学研究的,所以江辞染不太常见他,而且京畿发生时疫,他也直接去义诊了,所以几乎没再见过。   “关御医,原来你长这样?”江辞染激动地望着他的脸。   ——年岁六十左右,鹤发童颜的长者,表情却笑嘻嘻的,像个老顽童。   关御医笑道:“恭喜太子妃复明,今后的道路也将光明灿烂。”   “借您吉言。”江辞染微笑道:“您现在在康王这里做事啊,太子可曾见过?”   关御医:啊???   关御医整个人定在原地,笑容也僵在脸上。   他的目光僵直的移到康王的身上,又缓慢移到江辞染的身上。   他只是来出诊的,不是来送死的。   太子妃复明之后,竟然没有把太子认出来吗?所以现在在闹别扭吗?   太子居然也会耍这种小性子吗?   所以现在是在赌气什么时候能把他认出来吗?   这……太让他震惊了!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二十岁的心性,又是少年夫妻……   连他这个糟老头子都很快认出来了,偏偏认不出太子……   关御医:“殿下,我说是侵及灵窍,脑络受损了吧。”   栩星渊:“……”   江辞染:“啊?”   “太子妃,下官还有个急诊,回头再和您叙旧!”关御医收拾药箱,盖都没盖上就赶紧跑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提示道:“殿下因带兵、战吼声带受损,我回头也给您弄两贴药。”   话音一落,转身就跑。   栩星渊抬眸,狭长的眉目冰冷,低哑道:“多事。”   江辞染看着关御医的背影,撅了撅嘴,本想再找他打听一下河园的事情,没想到跑这么快。   关御医的提示,连他的大脑都没有经过。   带兵打仗难免扯着嗓子吼,很辛苦,怪不得康王嗓子有点沙哑。   “我真的变成傻子了吗?”江辞染若有所思嘀咕。   他之前在沈家用方块字识的字,好多都忘光了,他就说奇怪吧,栩星渊说他是能当状元的人,哪有这么笨啊。   栩星渊:“不傻,别听他胡说,染……皇嫂很聪明。”   关启崇真是不想活了,他老婆明明是这么聪明的小宝,状元都考的上。   江辞染偏头看他,看到康王说得很认真,江辞染好像被羽毛拂过一般,而且被他喊嫂子,总是心里跳一下,总感觉他虽然高高大大的,但其实很年轻,嫩嫩的,嘿嘿。   果然,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哇。   江辞染四下看看,问道:“你不上班吗?——就是处理公务,我刚才看你挺忙的。”   栩星渊淡淡道:“我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处理。”   江辞染又是一愣。   怪了,这康王不发癫的时候,怎么比栩星渊还好啊,就这一点,他肯定也能找个好老婆!   见江辞染没什么话说了,栩星渊开始脱衣裳。   而且没有进入屏风,他直接在他面前脱。   江辞染呆住。   栩星渊夏天也穿的不少,一层层衣服剥下,动作明明很快,却又好慢,一举一动刮过江辞染的头皮,直到他脱光上衣,露出雕塑一般的上身。   他肩宽腰窄,盘虬卧龙,一身横练,背对江辞染,后背的肌肉随着他的动止之间,竟像活物一般顺着脊沟缓缓游动。   江辞染微微张嘴,他在江家村十八年,第一次见这样的男人。   江嘉宝其实也在他面前脱过,肌肉也很多,但完全两码事,眼前男人的仿佛匠人精心雕刻一般。   “嫂子,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江辞染:?   江辞染连忙低下头,欲盖弥彰地捡起一本军事机密,正正经经地窃取。   只是作为男人单纯的欣赏而已。   江辞染心虚想。   江辞染在瞎眼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会和男人成亲,如果谁给他说,以后你要被男人弄,被男人亲,被男人摸,他肯定跳起来揍人。   他不喜欢男人,也从来没有对男人感兴趣过,他也许是直男。   一切直到有一天,他瞎了。   从此以后,他知道自己必须依附什么才能过得下去,必须被人养着才能活下去。   如果不是不想当妾,自己又不能生孩子,他真考虑过他嫁给村里的叶丞平,甚至叶丞平已经答应让他至少做平妻,如果不是叶丞平娘亲到处造谣他是狐狸精,他说不定真的答应了。   一个人非得活下去吗?   是的,江辞染非得活下去。   他还要活的好,争一口气,好去报仇,把欺负过他的人都还会去。   不过他很快清醒了,他绝不能做男妻、男妾,他不会生孩子,又是个瞎子,迟早年老色衰,最后遭人厌弃,结局就是流落风尘。   这样的结果他死也不要,所以他坚决不嫁人。   直到遇见栩星渊,所有原则都崩溃了,他一定喜欢惨了栩星渊,不然不会答应嫁给他。   只是他刚好嫁对了,栩星渊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这个世界最好的男人,无条件的帮他、守护他。   所以他必须履行妻子的义务来报答他,帮他‘治病’,让他舒服,供他泄.欲,这是他的工作。   可是……他现在怎么又对康王的肉.体有感觉呢?   他恨自己,对不起老公。   他猛地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平复心情,也平复激动。   江辞染一抬头,发现康王已经换好衣服站在自己面前了。   “嫂子,你怎么了?”   康王伸出手,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满意地望着江辞染红的发烫的脸。   江辞染措手不及,浑身都在轻颤,眼尾发红,像找不到主人,被淋湿的小猫。   “是不是想我哥了?”栩星渊挑眉看着他。 第54章   康王猛地靠近他,江辞染的神经模糊了一瞬,与此带来的还有深深的疑惑。   骑马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但一直不太敢承认,那就是他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像栩星渊,也是他一直忍不住亲近他、对他撒娇的原因。   但是江辞染不敢细闻,一直和康王保持距离,因为近距离闻别人身上的味道太暧昧了,之前还被栩星渊笑话过,说他是色小孩。   江辞染对待江嘉宝、蔺竹胥,他都可以毫无顾忌,因为都是男生,自己身子又弱,被他们抱一下,背一下都很正常,甚至他们不背他,不抱他,不伺候他,反而是失职。   但他不想让康王碰他。   ……   ……   ……   ……   江辞染一个十八年都在当小农民的孩子,年岁也并不小了,但他一直是个清心寡欲、洁身自好的少年。   但从来没有想过和男人那样,也没有对任何男人起过心思,甚至上了男妻培训课之后,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   这一切都怪栩星渊,把他自己的身体变成这样的,从一个直男,弄成看到男人就会腿软的弯男。   就这还好意思说,等二十二岁了就放他走。   都弄成这样了,他往哪里走?   仔细想想,栩星渊的癫公程度不亚于康王。   只是江辞染对他的滤镜太多了。   江辞染甚至还依然是个处子,也从来没有见过栩星渊的脸,没真正和他见面过,他对于江辞染来说就是一团模糊的有手有脚的黑影。   栩星渊是他最熟悉的陌生人。   因为看不见,每次和栩星渊亲热的时候,面对身体传来的异常反应,他都很陌生,仿佛灵与肉分离了一样。   江辞染羞耻地把脸埋在手心,不再讲话。   栩星渊淡然地站起身子,准备离开。   江辞染赶忙喊住他,问道:“你要去哪儿?”   “算是工作吧。”栩星渊道。   他觉得江辞染已经很累了,而且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准备离开让小笨蛋整理一下思路,找找疑点,尽快把他认出来。   因为他也快忍不住了,虽然从他和江辞染相遇到现在他才演了两个小时的康王。   没想到江辞染颇为慌张地把他拦住了。   “你不是说了陪我吗?”江辞染眸中含泪的说道:“怎么讲话不算数!”   亏我之前还说,你就这点比栩星渊好呢!   栩星渊看着他的脸,微微皱眉,道:“怎么了?害怕什么?”   江辞染确实在害怕。   他现在闭上眼睛就脑海里,就是早上金人杀人的画面,那些血和残肢乱飞的场景,好多人在他面前死掉,哪怕在军营他也害怕。   原本可以和康王聊天来稍微忘记,但如果他走了,那些画面就又重新回到了眼前。   江辞染不说话,栩星渊却看出来了,走到他身边,弯腰和他对视。   他一直有这个担心,但见江辞染表现如常,便以为没事。   他道:“是不是今早金人杀人,被吓着了?”   江辞染听见这话,立刻含泪,撇着嘴,点头。   栩星渊略微思考,问道:“你想看军演吗?”   江辞染睁大眼睛,小心道:“可以吗?”会不会有点太烽火戏诸侯了。   “你在我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而且军队每天都要操演,只是今天战斗了,理论来说是不用的,但是也可以有。”   江辞染又想要,又害怕,虽然他的名声早就和褒姒坐一桌了,但那至少是和栩星渊。   现在康王也要为他烽火戏诸侯了,就显得怪怪的。   栩星渊道:“如果你担心,可以装作是我的亲卫,会举小旗子吗?”   江辞染忍不住笑了,小旗子有什么不会举的,这康王和栩星渊一样,只把他当小孩。   栩星渊就像个温和的兄长,道:“你只要在我身边,拿个小本子,假装记东西,再带个小旗子就行了。”   江辞染欣喜地用力点头,“嗯嗯嗯。”   栩星渊又担忧道:“不过,军演的时候,我不能太照顾你,可以吗?”   江辞染犹豫了一下,也点头。   栩星渊直起身子,给他交代了一些事宜,对着外面,声如洪钟,语气中完全没有了对江辞染的温柔。   “传令三军,集合校场,军队操演。”   外面传来喏的声音,稍候片刻,四五个亲卫进来,帮助栩星渊穿战甲,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号角吹响的声音。   江辞染低下头,因为地板在震,桌上的茶都要翻了,仿佛地震了一般。   整个军队的氛围,因为康王的一句话骤然紧张。   江辞染按照交代的,假装给康王研墨,偷偷看亲卫给他穿战甲。   大雍重文轻武,将军的战甲都是文武袖,先着甲胄,再披袍服,并袒露一臂,露出下面银色铠甲,视为儒将。   栩星渊的生得极为年轻标致,身材魁梧,一身战甲,少年将军,恣意风发。   江辞染跟在康王的后面,走出营帐,各队伍指挥使已经身着花色不同的文武袖,站在营帐门口等待。   “康王殿下!”   见了他们,江辞染也吓了一跳,这些武将,好多甚至比栩星渊还壮。   栩星渊根本不停留,直接走出去,各指挥使行礼后,纷纷有序跟随在他的身后。   江辞染也快步跟在他们后面,就像个小糖豆,周围高楼林立。   他们对江辞染的存在了如指掌,却没有一个人逾举地多看一眼。   江辞染手里拿着小旗子,假装记录,很快跟着他们上了临时搭建的校场的高台上。   上了高台,江辞染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好多人……   整个江家村加起来也不到二百人,江辞染第一次见这么多人。   军队集合成二十个大方阵。   各队指挥使擎旗引路,脚步隆隆,踏得黄土翻涌如浪,漫天尘沙蔽日,气贯长虹。   一时之间,长枪攒动,寒刃映日,军旗猎猎,一炷香的工夫,数万之众已列阵毕,肃然成势,仿若移动在黄土之间的骇人巨兽。   栩星渊站在校场台的最前端,睥睨着军队。   他剑眉入鬓,星眸含威,天边一轮如血残阳,给他银白的战甲镀上一层赤金,披风被劲风扯得笔直。   方阵皆是按照针对金国人重型铁骑而打造,有大炮、火枪手、骑兵、步兵,四重交替进行。   集合完毕,六万军士寂然无声,唯闻旌旗偶动,与马匹轻喷鼻息。   此等静默,对于江辞染来说,比雷霆更慑人心魄。   随着校台上的旗手挥动旗子,各个方阵开始编队。   霎时,六万将士齐声呐喊,吼声连天接地,山崩海啸,一浪叠过一浪,似要把残云都撕得粉碎。   “杀——!”   “杀——!!”   “杀——!!!”   江辞染睁大眼睛,全程看着着他们犹如一体般的搅动龙蛇,气吞万里。   呐喊声震颤着江辞染的胸腔,把对金人的恐惧生生震破,被激得汹涌澎湃,恨不得提马上阵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栩星渊的队伍是他融入了许多现代军队训练的产物。   如今到现在,共计实战六场,胜率是百分之百,几乎反向让金人闻风丧胆,也是神京府宋京不敢动他的资本。   哪怕神京府那边百般克扣军饷,这群士兵也都毫无怨言,是妥妥的骄兵。   他们想的不是一两口粮食,而是跟随前太子建功立业,驱除鞑虏,收复失地。   虽然顾云舟也是顶级的军事家,但他的队伍是带去投敌,和栩星渊军队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军演持续一个时辰,一般都是凌晨四五点起床后。   第一次在黄昏时进行,而且今天他们刚打完一场围歼战,所以更是气势如虹。   江嘉宝去了栩星渊的军队呆了四个月,直接从唯唯诺诺、考虑当太监的江辞染小跟班,变成栩星渊锋芒毕露的,单骑从顾云舟军队里救主的雄兵了。   江辞染忍不住看着站在校场台上的栩星渊,觉得他光芒万丈,锐不可当。   但又马上遗憾和羞愧,他复明到现在还没见到夫君,却对另一个男人心生向往,真是不该。   *   看完军演,江辞染又被栩星渊领回帐篷。   此刻太阳已经落山,外面天空呈现墨蓝色,军队也终于休息了。   栩星渊还需要忙着别的事情,就暂时把江辞染丢在帐篷里。   江辞染胸中激荡,压根想不起白天金人杀人的场面了,恨不得当场冲康王面前,跪下大喊:将军受我一拜。   白天被吓得哭唧唧的小可怜是谁?不认识。   栩星渊的娇妻是谁?不认识。   他要当康王的兵!   江辞染甚至都把找老公抛之脑后了。   他在考虑给老公写封信,信里就说:   老公,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从军了……   儿女情长比不上家国情怀的英雄气概,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爱情吗?   老公,等我当上大将军,收复故土,重整山河,就解甲归田,与和你过平淡的夫妻生活。   栩星渊只想用军队给他扶腰壮胆,把这份气势传给他,让他知道是谁在保护他的安全,只是胆子壮得有点太大了,没想到江辞染已经在心里,给他写出征离别信了。   正当江辞染壮思激怀的时候,康王回来了。   他还穿着文武袍,但却没有白天的锋利,手里端着他的药。   栩星渊道:“乖,把这个喝了。”   江辞染穿着小兵的军服,不客气地坐在康王的主位上,反观身着战甲的光芒万丈的康王侧立在一旁,给他端药,任何人看了这一幕都要觉得违和。   江辞染一看药,瞬间脸又白了,噘着嘴。   栩星渊激将道:“还想当兵呢,连这个都怕?”   “才不怕!”   江辞染生气地夺过汤药,吨吨吨灌到嘴里,苦得他浑身发麻,顿时觉得自己装得有点太过了。   一碗汤药打碎了他的将军梦。   未来的江大将军还是乖乖吃了蜜饯。   江辞染久病成医,已经大概知道这汤药里放的什么了,都是些极其珍贵药材,与河园的药没什么区别。   他这些天喝得都是这里的廉价药材,所以现在一喝就明白差距、味道了。   而且汤药里有一味龙骨,是极为珍贵的药材,喝了便有镇惊安神,平肝潜阳,收敛固涩的功效,但副作用就是被周公附体,长眠不醒。   当然,这正是江辞染需要的,他需要睡一觉忘记白天的杀伐。   江辞染这一天惊魂未定,喝了汤药后,立刻觉得浑身发热,有点犯困。   “热水抬进来了,泡完就睡吧。”   “我在这里睡?”江辞染惊讶地看向康王。   “不然呢?”栩星渊微微笑道:“你要去和其他士兵挤通铺吗,每个帐篷睡了四十人。”   江辞染:“……”   “那你睡哪儿?”江辞染试探地问道。   栩星渊坐到另外一边的椅子上,淡然道:“我不睡觉,我要处理军务。”   “……”   江辞染想起来了,白天的时候,康王确实说过晚上他睡觉,自己再工作。   江辞染摸摸索索地跑到屏风后面的榻上,因为只有一层屏风之隔,这回栩星渊案桌上的光线更亮一些,所以栩星渊的一举一动更明显。   江辞染停了一下,发现康王卸甲之后,真的在认真工作,又想到白天康王那样的英雄气概,也就安心了。   开始脱衣服泡药浴。   他是很有妻德的,虽然现在对康王非常喜欢。   自己栩星渊是个老男人、更是个坏男人,却也没有对他变心,还是最喜欢他了。   洗澡、睡觉这么亲密的事情,他只能与老公做,就算有别的也只是和永福这些人。   说白了江辞染作为一个封建人,他根本没有把永福、嘉宝放到和他一个层面。   但康王不一样,他和他是男男有别。   哦不对,攻受有别。   江辞染在心里补充道。   更何况他还对康王的肉体有了感觉,这简直是对他妻德的奇耻大辱,虽然都是栩星渊把他身子玩坏了的缘故,把他从直男变成弯男了。   江辞染爬上榻,望着屏风外康王的背影,很快进入了梦乡。   栩星渊确实在认真工作,直到油尽灯枯,他重新点燃,收回手的时候,顿了一下,翻开江辞染白天假装记录的小札本。   发现江辞染在上面画了一个猪头,猪头旁边还写着‘栩星渊’三个字。   栩星渊的名字对于江辞染来说是最复杂的,他却没有写错。   他忘了很多文字,却唯独记得他的名字,甚至是他偷偷自学的,因为夫子并没有教他。   这恐怕是他第一次用毛笔写字,写得很丑。   第一次写字,写得就是他的名字。   栩星渊微滞。   片刻后,他提起笔,在旁边也画了一个更好看的猪头,工整地写上了‘江辞染’三个字。   *   江辞染又做梦了。   依然是他躺了十七天时,就做下的连续梦。   梦里他没有被江氏抱走,而是度过幸福的孩提、学生时代,并在两次科举后,终于考上了进士,当了个芝麻官,不久后梦里的太子栩星渊登基,他又爬上了龙榻,成为一代权臣。   厌恶宋京,理解宋京,成为宋京,超越宋京。   这一次梦里,他走进了宫中的一间图书典藏馆。   一排排素朴的书架,地板擦得光洁,能够倒出人影,阳光透过琉璃窗,照到老旧的典籍上,光线中弥漫着图书油墨的香气。   江辞染在梦里的职务是秘书郎,也就是给官家整理典籍的秘书。   梦里他匆匆走在抛光地板上,像是在找什么人。   江辞染控制不了身体,但他猜都都能猜到要干嘛。   ——和梦里的太子私会。   果不其然,很快在书架最深处,他看到一个身着银蓝色深衣、束发银冠、身量高挑的少年,背对着他。   江辞染猛地一惊。   因为眼前这一幕比之前梦得还要清晰,可能是因为他看了很多东西,所以脑子里也有可以填补的内容了,把自己梦完善了。   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渊郎……”   那个少年便缓缓转身,江辞染瞬间睁大眼睛——   梦中原本模糊的少年的脸,此刻竟然变成了康王的脸……   江辞染震惊地呆愣在原地。   这对于江辞染来说,无疑是恐怖桥段。   “染染……”   顶着康王脸的栩星渊对他露出宠溺的微笑。   江辞染感觉自己开心的跑过去,扑在太子的怀里。   两人是年少情深,竹马竹马,真正的少年眷侣。   相爱的人拥抱了一会儿,便开始接吻。   江辞染无法拒绝,只能和顶着康王脸的栩星渊亲嘴,他想要推开他,但在梦里根本做不到。   吻了一会儿,梦里的自己显然没了力气,靠在心上人怀里。   康王没有白天那种挥斥方遒的气概,温柔地像是哥哥一样,两人厮磨了一会儿,康王便将沈慈染放平,开始解他的衣服。   原本在梦里和模糊不清地栩星渊亲热,就让江辞染有种背叛夫君的感觉了,现在这栩星渊还换上了康王的脸。   ——救命!快把我拿去浸猪笼吧!   他在有着康王脸的栩星渊的身下承欢。   “渊郎……渊郎……”他听见自己喊。   江辞染和上次一样,坚持和自己对抗,终于拿到了一些身体的控制权,但刺激的感觉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要立刻从梦里醒来。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之后,江辞染竟然真的开始醒了,周围原本明亮的藏书阁变得昏暗,他睁开一丝眼缝,看到摇晃的营帐顶。   但身上的感觉却没有停,甚至比梦里还强烈。   他几乎在清醒的同时就感觉到了异常,然后开始猛烈的喘息,眼前出现海浪似得一阵阵的画面,感觉有人在啃自己的脖子。   他模糊的目光聚焦,眼前出现的是……康王。   康王在吻他。   不是梦。   江辞染睁大眼睛,呆在原地。   发现他醒了之后,栩星渊含着他的舌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看着他的愣怔的可爱模样,栩星渊忍不住低头又堵上了江辞染的嘴,与他接吻,江辞染原本呆愣地状态,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应他。   直到——   江辞染颤抖的舌尖,划过康王的舌面,找到了一个熟悉的疤痕。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栩星渊看着江辞染快要瞪出来的紫眸。   他裸裎着上身,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因为炎热,脸上出了薄汗,与心爱之人亲密而在脸上缠着浮红,漆黑到非人的眼眸里写满深不见底的可怕欲望,呼吸很重,像具有强烈侵略性的野兽。   他松开了江辞染的嘴,对着他伸出了舌头。   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缓慢显露,像是一朵蔷薇花恣意生长在他的舌面左侧。   那是江辞染咬的。   独一无二的疤痕。 第55章   昏暗的灯光下。   榻上。   栩星渊极其清俊的面容被光勾勒得晦暗不明。   明处如玉雕般冷俊,暗处却似从深渊里浮出的鬼魅。   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藏有深不见底的淫.欲,沉沉地压向江辞染,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他缠缚至窒息。   他出了很多汗,浮在皮肤上,洇着细细的滑腻的亮光,欲.色比夜色更浓。   这段时间他瘦比江辞染还厉害,思念他到近乎疯魔,甚至想到了死,他没有睡眠,苍白瘦削的面容,透着阴鸷的寒意。   他忽而启唇,潮湿、腻红的舌头长长探出。   一阵无端的风将烛火吹动,光影在他的脸上摇晃,仿佛一缕幽魂。   江辞染望着舌面上的疤痕,全身僵直,如遭震悚。   栩星渊……   眼前的男人是栩星渊。   他经受着道德的谴责,惊心动魄地与康王接吻的时候,康王变成了他的丈夫……   “栩……栩星渊……”   江辞染缓慢喊出他的名字。   “嗯。”   栩星渊鼻息间淡淡吐出一个字,他收回舌头的同时,轻轻舔过嘴唇,把他江辞染留在他唇上湿意卷入腹中。   江辞染低头,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   “现在才认出来了,染染,说真的,即使是我,也觉得好伤心啊,也很痛苦,为什么你不能多一点,多一点思考我呢……”   栩星渊缓慢俯下身,惩罚似得又喊了一遍,“皇嫂……”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   “而且——不仅没有认出来,还在没有确认是我的时候,就和康王接吻,这对吗?——坏孩子。”   栩星渊笑着问道。   栩星渊温柔地质问,让江辞染浑身轻颤,白皙如笋的身体犹如经历一场暴雨。   眼前的人顶着康王的脸,却全然没有白天那样开朗明亮、年轻恣意,更不是挥斥方遒、渊渟岳峙、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也同时不是梦里与沈慈染一同长大的温和、温暖的少年郎。   眼前的人,是他的栩星渊,是好像要把江辞染吃掉的欲鬼。   栩星渊望着江辞染恐惧的眼眸,说道:“你不喜欢我吗?最喜欢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像书里顾云舟那样的,对吧?”   “没有确认是我,就回应了康王的吻,真是我的好妻子,好孩子——”   如果江辞染不回应康王的吻,他就舔不到伤疤,一旦他回应,就证明他接受了康王,便会在此时发现康王变成了栩星渊。   “你骗我……你装成康王勾引我……栩星渊,你骗我……我没有……”   江辞染终于找回了一点思路,带着哭腔,泪里很快涌出来了,边哭边喊道。   好乖,好可爱,被点破之后,也只会哭。   可爱得栩星渊牙根发痒,恨不得吃掉他。   栩星渊俯下身,抱着他的脑袋,狠狠亲了他的脸,又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脸上咬了一口,同时捂住了他哭哭啼啼的嘴巴。   “嘘——宝宝,这里是军营。”   他耐心安慰着说道:“没关系宝贝,不是你的错,康王是我,我就是康王,所以你不用难受,下次想出轨,还可以继续找我。”   他知道这个世界有一种神乎其技的易容术,他可以变成另一个人,继续勾引江辞染,等被他爱到最为浓烈之时,再撕掉面具,让他知道,他爱上的人,仍然是他,且永远是他。   栩星渊甚至嫉妒第三者。   嫉妒蔺竹胥、沈瑜桥这些可以偷偷摸摸和他私相授受的人。   如果他可以,他除了想做江辞染的丈夫,还想做他的情人、更想做他的父亲,哥哥,夫弟……他想扮演所有与他有关的角色,让他的世界里只有他,全部的感情都只能给他。   栩星渊很了解江辞染,从他看书的时候就知道他的毛病,慕强、愚蠢又轻佻。   倘若有人稍微对他好一点,这个人恰好是个厉害的,他就巴不得黏上去,掏心掏肺地对别人,他最爱的人是顾云舟,当然不妨事他对书里的炮灰攻见一个、爱一个。   哪怕和他结婚,以江辞染的性格,还是会喜欢上别人。   所以江辞染被别人勾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果江辞染注定要移情别恋,那也只能是他,另一个他,新生的他。   在他出轨的时候,当场抓住他,戳破他的心思,可以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他的丈夫操控他感情和情绪,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还能作为康王,再享受一次他的爱慕。   太有趣了。   更何况,他从来自我厌弃,恨不得让坏事作尽、说谎成性、品德败坏、无能无用的栩星渊去死。   找到妻子就自杀,这并不是他的玩笑话。   所以他应承下了栩星渊堂弟的身份,如果不是康王这个身份几乎一戳就破,他真想告诉他栩星渊已经死了,他成了年轻的寡妇,又只能依附于他。   江辞染想要撑起软绵绵的身子,从他身下爬出来,却因为身体精力耗尽,又摔了回去。   江辞染盯着栩星渊,他的脸在摇曳的烛火被拉扯着,那样俊美,又那样诡谲。   这才是他们以彼此真实的身份,第一次见面。   原来,他就是栩星渊。   从石虎山开始,这一路上,与他相伴的人。   他不再是一个影子,一个声音,一种感觉,而是货真价实的人。   是他一直喜欢的人。   他对栩星渊就像是盲人摸象,他看到的是温和、强大、成熟的栩星渊,但这并不是他的全部。   “栩星渊……你是不是生病了?”   江辞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嗯。”   栩星渊真诚又温和地回答。   但这种病不会影响智商,所以他还是可以继续保护江辞染。   栩星渊不想回答他关于疾病,他改变话题——   “你一直在做梦。”栩星渊再次俯下身,珍惜地亲他的脸,又直起身,温柔且期待地道:“你在梦里喊‘渊郎’,是我对吧?”   他本来没想碰他的,但在梦里喊了好多声渊郎,那样缠绵。   在他的记忆里,江辞染没有接触过除了他之外,名字里带渊字的人。   江辞染没有回答,呆滞而沉默地望着他。   栩星渊抓起他的手,亲了一口,催促他回答。   忽然——   江辞染猛地直起身子,一把抱住了栩星渊的脖子,几乎用全身的力气撞了上去,把栩星渊压倒在榻上。   栩星渊似乎也没有预料到江辞染的动作。   他重重倒在柔软的榻上,头撞在床板上,让他眼前一暗。   身上贴着江辞染。   江辞染喘着气,双颊酡红,缓慢地直起身子。   ……   栩星渊望着他的身体,又觉得口干舌燥,但是——   “咚!”   江辞染突然出手,打了他一拳。   先是拳风带着江辞染身上的香味扫过鼻息,接着便是重重一拳落在了他的脸上。   栩星渊被他打微微偏头。   他打得猝不及防,让栩星渊咬破了口腔,嘴角很快渗出血来。   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残留在他的脸上,栩星渊缓慢地回头看着瘦弱着发抖的江辞染,单薄的双肩颤着。   江辞染发起狠来,才不管眼前的人是谁。   “咚!”   他又是一拳,再次打在他的脸上。   连续两拳打下去,栩星渊的左脸终于泛起红色。   “栩星渊,你骗我……我要杀了你。”   江辞染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决堤一样滚下来。   他红着眼眶,猛地抬手掐住他的脖子,收紧双手。   “哈哈哈……”   栩星渊沉沉笑出声,露出病态的笑容,发自肺腑地喜悦,脖子的压迫让他逐渐远离空气,但他却平静又无所谓道:   “江辞染,如果真的能死在你手里,那未免太幸福了。”   江辞染愣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栩星渊,他当时说过自己是自杀而来。   一股后知后觉的恐惧,从光洁的后背爬了上来。   栩星渊是否算是异世界死掉的鬼魂,附身与此呢?   他本来就是鬼。   他被鬼缠上了。   江辞染不由得福至心灵地抖了一下。   他垂下眸子——   被他臆测成鬼的栩星渊陷入柔软的床褥之间,平和地望着他。   但江辞染发现自己并不害怕他,就算他是鬼。   “你为什么要骗我?”江辞染又怒又泣,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栩星渊连头都没偏,江辞染手劲儿太弱了。   栩星渊抬手,温柔地擦他的眼泪,道:“如果你一开始就把我认出来,我自不会骗你——还要打吗?”   江辞染握紧拳头,还想打他,但是已经耗尽了力气,最后只能颤抖地捧起他的脸,眼泪滴到他的脸上。   所有过去的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划过,栩星渊此刻的模样替代那些陌生黑影。   在山洞里生活,为他取来崖蜜的栩星渊,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那么好。   在揽溪镇,与他倒卖虎骨和肥皂秘方的栩星渊。   在庙堂书肆、认真看书写字的栩星渊。   在码头、田间地头、地下炼金厂的栩星渊。   在曲江宅院桃花树下当先生、教他盲文的栩星渊。   ……和他成婚的栩星渊。   一切。   关于栩星渊的一切。   都在他的面前揭开面纱,他终于拿到了答案。   这就是栩星渊。   他长这样,他是这样的人。   从与他成婚,到现在,他都一直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的喜欢栩星渊,喜欢一个素未蒙面的人。   他强迫自己喜欢,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喜欢。   他不断说服自己,栩星渊是一个多么好的人,他嫁对人了,他走了最正确的一步棋,有人会照顾他的后半生,那样品德高尚的人。   如今,面对这张脸。   面对他的欺骗、面对他使用手段,想要控制自己,想要折磨自己,像鬼一样缠着自己……   什么穿书,什么穿越,他就是异世界来的鬼魂。   可江辞染却连他引以为豪的拳头都握不住了。   他发现——   他确实是喜欢他。   他也悲哀的发现——   因为喜欢他,连对他发怒和恐惧的能力都没有。   *   江辞染没有背叛他。   他确实有点笨,但他不轻佻、也不会移情别恋。   他喜欢康王,是因为康王就是栩星渊,就是他的栩星渊啊……   他不聪明,连最简单的辨认也做不到,但他的灵魂,永远朝向的都是栩星渊。   他俯下身去,把脸埋在他的颈肩,闭上眼睛,用力的嗅闻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顺着他的脸抚摸他的身体。   他瘦了很多。   脸颊上的肉都没有了。   声音也因为长期战争奔赴被毁了。   他逐渐在寻找他的过程中把建立的伪装全部撕开了。   可是江辞染也是同样如此,他想方设法的逃出顾云舟魔爪,没有一刻不是在想他。   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如今的情绪,他对气恼他是这样的疯子,自作聪明的骗他,欺负他,又爱他,爱他的肉.体和灵魂。   江辞染掐着他的脖子,“我恨你,栩星渊,你真是条疯狗,我恨死你了,我真想杀了你。”   栩星渊看着他握起拳头,用力捶打在他的胸口,他轻笑出声,他根本不在乎江辞染是恨他还是爱他,他只要江辞染的感情投射他的身上。   他的宝贝,好乖。   气着成这样,想用最恶毒的话诅咒别人,也只会骂别人是狗。   面对他是,面对江瑜渡也是,但江瑜渡不配。   栩星渊:“嗯,我是,我是你的狗。”   他们都是不知道为何爱的人。   尤其是江辞染,他只会说恨。   他的命运让他就算用力爱人,最终也只会收到别人的奚落、羞辱,因他从不能与‘爱和被爱’相提并论。   好在,栩星渊都知道,他的一切,他都知道,他也是。 第56章   江辞染像块被拧了好几次的绸布,再挤不出来一点水了,此刻连腰窝深处都还泛着酸软的余痛。   他本是极易沁汗的体质,偏又被舔了个遍,此刻浑身像裹了一层薄蜜,黏腻得连发丝贴着脖颈。   本就侬丽的面容此刻因为疲惫、虚弱和夏热,以及栩星渊咬的淡淡牙印,而又添了几分被摧折磋磨后的娇艳。   借着昏暗的烛光,他才发现身上遍布指痕,齿印,吻痕——他单知道亲吻会留下痕迹,但未曾想这么明显,怪不得陈嬷嬷反应那么大。   他从一个剥壳的鸡蛋被人揉成了熟透的水蜜桃。   皮薄得透光,底下汁液饱满,轻轻一碰便要渗出甜腻的红。   江辞染恼火地对着栩星渊又掐又咬,像只猫似得挠人,毫不留情。   嘴里更是对他骂骂咧咧,但无论骂他什么,栩星渊都来者不拒的承认,他给的疼痛更是甘之如饴。   栩星渊虽然发疯,但面上却瞧不出任何异常,依然平静、优雅、理性,仿佛台风中心。   他是把医生都能骗过的、最体面的疯子。   直到江辞染体力耗尽,坐在他结实腹肌上喘,他俩才算是安静下来。   栩星渊看着他的模样,周身艳红,蹂躏的像熟透了的浆果,嫩得吹口气都能感觉丝丝的刺痛。   江辞染因为先天不足,后天折磨,本就身娇体弱。   又目中淤血刚除,更像个植物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多,还被那该死的蔺竹胥拖着满山走了不知多久。   他的妻子实在柔弱,难堪折枝之力,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里有半分男孩的模样。   他眼睛哭得红肿,魇住了似得小口快速的抽泣,唇似樱染,鼻尖红得透明,若含光而生的琉璃雕刻。   看得栩星渊心头发紧,疼他、怜他,恨不得把骨血和他融在一起。   他只恨自己不能吃了他。   栩星渊终于坐起来,他一坐起来,江辞染就连自己的平衡都稳不住,要向后倒,但才倾一点点就被重重勒进怀里。   他和栩星渊的体型差量很大,江辞染的肩宽堪堪只有栩星渊胸口的三分之一,被扣在怀里,玉似的后背,肩胛骨突起,腰细若蒲柳。   “你别碰我……”江辞染鼻音浓重,嘟囔着说道:“我恨你,大骗子……”   “我错了……我虽骗了你,但也只是顺着你的话说,你若是多用一点心,便早就发现我了。”   栩星渊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江辞染对他的爱,当然,江辞染亦然。   他们都不曾拥有过爱,也不相信有人会爱自己,爱到要把自己融进骨髓里。   他们更是贪婪自私之徒,不管多少都觉得对方的爱还是不够,还想要更多。   可是爱摆在这里,他们彼此不相信,它也客观存在,这份爱很难让他们生出嫌隙。   江辞染闭了闭眼,果然还是对栩星渊生不起气来。   他只能无尽委屈道:“你就是欺负我是一个小瞎子。”   栩星渊更是心里疼得不行,连忙把他的眼泪全亲掉,又百般哄他。   江辞染终于乖顺地在他的怀里,实际上是累了。   他动了一下,看到栩星渊不知何时又把他俩的戒指戴起来了,他更是委屈。   这狗男人,骗他时,还特地把戒指取掉了,就是因为他取掉了戒指,他才好几次恍惚,差点认出来,但都不敢相信是他。   否则他哪有那么蠢。   江辞染泪眼盈盈地瞪着他,骂道:“你敢摘我们俩的戒指?”   他早在从前和栩星渊温存之时,就明白了戒指在栩星渊家乡的重要意义。   他情绪激动,张扬地笑着哭,道:“好啊,你摘我也摘!”   江辞染不与他含糊,也不打商量,说摘就摘,毫不犹豫,狠心往旁边一甩,只见银光一闪,叮的一声,戒指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了。   扔完他就柔柔弱弱地趴在柔软的被子里哭,细瘦的腰都在颤。   栩星渊没想到他出手这么快,如此果断,他甚至没来得及拦下。   “江辞染,你,你何苦……”   栩星渊连忙把他放到床上,拿上灯,披了薄麾,就去找,军帐里灯火微弱,四处都是漆黑一片。   “哼。”   江辞染勉强从被子里起来,双膝岔开,分跪在床上,恶狠狠地斜睨着栩星渊,看到栩星渊全然不复平时的从容体面,为了枚戒指,颇为狼狈地着急寻找,他心里才有了些痛快。   栩星渊寻了半晌,终于找回来。   如此小,如此黑,难为他找得到。   栩星渊回到床上,把他抱进怀里,又是哄,又是劝,好半天,江辞染才高抬贵手地让他重新戴上。   这才让江辞染稍微好过了一些。   江辞染想想,靠着他,喘着气儿,把最大的疑惑问出来了,“你这死鬼,为什么会变成康王?你附身他了吗?”   听到这个称呼,栩星渊沉沉笑了,胸腔震着江辞染。   江辞染现在已经彻底把栩星渊当成某种邪祟了。   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曾想还有比鸡、狗还要糟糕的结婚对象。   邪祟就邪祟吧。江辞染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配个邪祟也算刚刚好。   栩星渊淡然道:“官家和宋京给我选的称号。”   江辞染惊讶,“那你现在不是太子了?”   栩星渊嗯了一声。   江辞染咬了咬下唇,心里骂他是好没用的男人,自己的荣华才享受了几天,说没就没了。   之前还说让他当皇后,他为了当皇后天天学妻纲,现在江辞染皇后梦碎了。   江辞染沉默地思索了片刻。   不当就不当吧,老公和他都保住命就好。没什么比两个苦命的小两口活着更好了。   江辞染轻轻推开他,再次仔细观察栩星渊那张举世无双、锋芒毕露的脸,反复左右看了几遍。   “白日里不是偷看好几次了吗?”   他挑起漂亮的眉毛,用食指轻抬他的下巴,摆弄了一番,“白日里没把你当夫君看,现在是另外的说法。”   栩星渊嗤笑一声,任他看,望着江辞染那张更是美丽不可方物的脸,道:“对为夫的长相可还满意?”   江辞染忍不住翘嘴角,但又怕他得意,用力把嘴角往下压,违心道:“一般吧。”   栩星渊:“那就是很满意了。”   江辞染斜睨着他,道:“你不是说你是身穿吗?带着的不是自己二十八岁的身体吗?”   所以江辞染一直都以为他是二十八岁的老男人。   二十八岁在江家村是老男人了,但在现代社会,甚至神京府都不算什么,更何况栩星渊在现代也算长相年轻的。   江辞染井底之蛙,才一直觉得栩星渊是个老男人,因为嫁了老男人,心里还经常自嘲。   “是我的身体,你用着放心。”栩星渊暧昧地在他耳边说道,“我就生的这样,可能长得年轻吧。”   这就是他的身体,栩星渊小时候做实验留下的痕迹全都在。   江辞染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脸蛋微红,心里确实放心了。   虽然就算是附身,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   而且栩星渊也不会用别人的身体来碰他。   “我今天才算第一次见着你。”江辞染略有些惋惜道。   “以后还长着呢。”   栩星渊把他抱得更紧了,未曾想以后两字也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了。   “再同我说说,你是如何从顾云舟手里逃出来的?”栩星渊把他放平到床上躺着,靠着柔软的枕头。   “嗯嗯嗯。”   江辞染点头,其实他已经和栩星渊说过一遍了,不过那是和康王说,和康王说要放大他的英勇,和夫君说放大他的可怜。   他眉飞色舞地说着,时不时撒娇,连爬山的时候被虫咬到、树枝刮到,也要拿出来单独讲一遍,再撒一会儿娇,让老公看早就已经愈合、不存在的伤口,栩星渊还配合地给他吹,安慰他。   几番下来,江辞染总算是不再生气了。   刚才他都气得要和这个狗男人和离了。   但还是抛不开面子,时不时刺他两句,恶声恶气,白他好几眼,活脱脱恶毒小反派嘴脸。   于是栩星渊又开始吻他,从头亲到脚,他经常这么亲,但那时候江辞染看不见,就像条咸鱼,直挺挺躺着,任由他随便摆弄,但现在他是活得了,眼睛看到的画面冲击力可不小。   江辞染情不自禁去抚摸他的头发,轻抚栩星渊那张锋芒外露,锐不可当的脸。   他曾在三军之上玉面银甲、威风凛凛、睥睨八荒;曾在朝堂之上不怒自威,天恩浩荡,生杀予夺;也曾在三寸台阶上授业传道,渊渟岳峙。   他顶着这样英俊的脸,却完全折服在他的面前,如此虔诚又亵渎般的吻他,全无理性可言。   甚至在江辞染震惊的目光中,跪在床上,埋下头……   江辞染不可置信,想要推开他。   但江辞染没法拒绝,很快落入从未有过的体验之中,像条脱水的鱼,只能张着嘴巴喘,单薄纤细的腰,不受控制的悬空。   他浮沉在一片汪洋大海中,随时随地,会被巨浪拍死。 第57章   江辞染仿佛灵魂出窍,但又舍不得不看栩星渊,朦胧水润的眼迷离地瞧着他。   身子好像飞到了天上去,又落入温暖的沼泽。   栩星渊实在没什么技巧,不过他做什么都出类拔萃,一点就通。   他思索着,观察着,他觉得自己应该很容易就能学会。   当他马上上道的时候,很快啊,快的不可思议。   一切就结束了,栩星渊都没反应过来。   江辞染:“……”   不过栩星渊没嘲笑他,面色如常地直起身子看他,除了漂亮狭长上挑眼尾也因为生理性的泪水濡湿之外,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他一言不发,微微颔首,冷白的面上浮起淡淡红色,望着江辞染窘迫的样子,薄唇缓慢翘起,有一丝佻达的玩味儿。   他眸中丝毫没有屈居下位的卑微,仿佛把江辞染搞成这样,便是他的厉害。   江辞染比他狼狈得多,气喘吁吁像煮熟的白芋头,冒着热气,汗津津,一碰就软了。   他喘着气,紫眸却还是空茫地盯着栩星渊,好像又看不见了一样。   栩星渊俯下身,又一次对他探出舌头,除了那个让江辞染触目惊心的疤痕,还有别的东西。   栩星渊沉着眼眸,将江辞染所有的反应一览无余,然后喉结一动,当着他的面,吞下去了,还又舔了下溢外面的东西,一同卷入腹中。   江辞染爽的头皮发麻。   这是栩星渊啊,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也是这世界上他最喜欢的人。   心理上的快乐,甚至超越了身体。   江辞染迷迷糊糊地像是半梦半醒的小猫,栩星渊掰着他的下巴,要亲他的嘴。   江辞染陡然僵住,不知道该不该拒绝。   “你连自己也嫌弃?”   栩星渊无奈地开口。   江辞染:“……”   栩星渊也不逼他,从榻上下来,用茶水漱口。   江辞染的三观震碎之后,终于开始缓慢的重建。   栩星渊居然为了他做的这件事情,这是在男妻大学习里有的一科目。   他当时就接受不了,觉得秦楼楚馆里鸡鸭鱼肉都不干。   栩星渊却……甘愿为了他如此自轻自贱。   而且他的栩星渊最爱干净了,恨不得早晚洗两次澡,房间收拾的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他脱下的衣服和鞋子都要叠好了放起来,亵衣每天都换。   他来这里第一件事竟然是发明清洁用品,以前江辞染不脱外衣上床,都能被他骂。   他不禁又在怀疑了——我真的认对老公了吗?   我老公不是这样的吧?   “……栩星渊。”江辞染喘着气,无意义地嗫嚅他的名字。   “嗯。”   栩星渊放下茶杯,回眸看着他,江辞染肆意地躺在榻上,软绵绵的身体仿佛一滩融化的牛奶。   他对江辞染有食欲,必须吃掉点他的什么才能满足心底的欲望。   吃他的血肉,他会疼。   吃他的骨头,他会死。   他只能吃掉这个了,甚至经常惋惜江辞染没有乳汁实在太可惜了。   栩星渊没有真正的母亲,在试管和保温箱里出生、长大,也从来没有尝过人.乳的味道。   虽然有男人不会怀孕的前提,但就算可以,他也不会允许江辞染怀孕,因为他不接受他肚子里有别的生物,更不允许他成为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的母亲。   一想到如果有孩子,就会分走江辞染的爱,他预判性的莫须有的嫉妒心又席卷上来,控制他。   栩星渊中指腹抹掉他的眼泪,嗤笑道:“又在哭什么,不是挺爽的吗?”   是爽的掉眼泪,又或许别的原因。   江辞染脑子空白,恍惚中望着他的脸,胸口有点疼,他语气缥缈,细细看着他,感受着,脱口而出,道:“……我、我好像有点心疼你。”   栩星渊愣神。   第一次见面,江辞染也说过这话。   栩星渊那时根本不吃他花言巧语这套。   此刻却愣住了。   不过他很快恢复如常,轻笑道:“心疼我?那你帮我做一次。”   江辞染:“呃。”   那还是算了。   他瞥了一眼,心道自己还是有点吃亏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栩星渊再次把他压在身下,和他接吻,比之前还要激烈。   他虽然漱了口,还是有味道,但江辞染并不讨厌,甚至觉得刚才自己拒绝很不对,很后悔。   他真的疼栩星渊,不同他接吻就觉得心理胀胀的,不舒服。   他后悔咬他的舌头,后悔打他,后悔认不出他,后悔说伤他的话……还好栩星渊这人脸皮厚,没有就此就不理他这个讨厌鬼了。   他被栩星渊亲的骨头都要化了。   飘飘然的江辞染清晰且直观地感受到栩星渊对他的依恋。   用栩星渊的话来说,只要他多思考一点栩星渊的事情,他或许就能把栩星渊看清楚。   仔细一想,栩星渊本来就是五分钟不见他,就要马上跑来找他的黏人精。   这样的黏人精,居然和自己分开一个多月了,肯定想死他了。   他被栩星渊含着嘴唇,却因为这个想法笑了。   栩星渊见他笑,松开嘴,便问:“怎么了?”   江辞染得意的歪头,笑容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手指轻浮地挑着他的下巴,说道:“这段时间,栩星渊是不是很想我呀?”   栩星渊轻抚他的脸颊,坦然道:“是的。”   嗐,江辞染就想逗逗他,发现这人完全无敌啊,但江辞染还不死心,想要再多逗他说点想他话,好让小爷开心开心。   未曾想栩星渊直接竹筒倒豆子一样的说出来了。   他淡笑了一声,和平时无二,却认真道:“我想你,很想很想,我日日夜夜想着你在顾云舟的军营里,离开我这么一段时间,过得多辛苦……”   但他知道他在顾云舟军营其实还好,只要他逼压着顾云舟,他不敢对江辞染动手。   他真正痛苦是抓到了阿骨裘,金国却告诉他,江辞染不知所踪。   他那时候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弱小和无能。   “……”   “……也没有很辛苦。”   江辞染摸摸他的头,说道:“其实我全程都是睡着的,一醒来就逃跑了,穿越时间一样,而且逃跑就证明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还做了一场美梦。   想到这个,他又有点心虚了,他梦里喊得‘渊郎’,其实是梦里那个栩星渊。   “小傻瓜,你以为你睡着了,身子就不苦了吗?”栩星渊心疼地吻他的额头。更何况他根本不需要他自己保护自己。   “嘿嘿,没尝到的苦,就是不苦。”   江辞染笑嘻嘻地说,然后他想起了什么似得,道:“老公,你记得狠狠奖赏我的三个好朋友,还有为我牺牲的人。”   栩星渊剑眉轻挑,道:“永福和江嘉宝我会奖赏,牺牲禁军也会。”   江辞染提醒道:“还有蔺竹胥。”   他怨道:“他虽出了主意,但若没他带走你,我早就用阿骨裘把你救出来了。”   江辞染皱眉,抬头说道:“那他也有功劳,再说——他又不知道你会救我,当时顾云舟还欺负我,吓唬我,如果没他,没人给我出主意,也没有人撑腰。”   栩星渊不仅没有因为江辞染的好话而改变,反而更想把蔺竹胥扔的远远的。   “受苦了,我的染染。”   顾云舟他会杀了,该给江辞染撑腰的人,也还是他。   他有不败的军队,有健壮的身体,有钱有权,有和江辞染先入为主的感情,而蔺竹胥只是个穷书生,根本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江辞染问道:“老公,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沧州。”   栩星渊也像是有些累了,躺回床上,把江辞染搂进怀里,江辞染枕着他的胳膊。   “官家给我的封地就在那里,你暂时先住在那里。”   虽然不做太子妃了,但做个手里有兵马的亲王妃也不错,而且太子每天上朝很忙,亲王却不用,所以江辞染安静地点点头,心里已经期待和栩星渊的沧州快乐生活了。   他只知道沧州这个地方是金国边界重镇,黄土黄沙,条件肯定一般,甚至说是酷寒之地了,但他也无所谓,能和栩星渊在一起就行。   “宋京挟持官家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江辞染点头,“蔺竹胥和我说了一些。”   江辞染还挺奇怪的,因为之前栩星渊说过宋京不会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报私仇,居然能在栩星渊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发动宫变。   听到蔺竹胥的名字,栩星渊又不悦地抿唇。   他最讨厌书里的攻,蔺竹胥是当时他最不讨厌的,因为他对江辞染在书里就很不错。   但现在蔺竹胥已经和顾云舟并列让他讨厌了。   他道:“挟持和宫变倒谈不上,宋京虽然媚上,却没资格给官家耍小性子,官家在金石院和一群男妃厮混,很快忘了宋京。”   “那日官家邀我去金石院,我去了才知道,宋京送给官家好几个与你长相相似的男妃,把他们眼睛弄瞎了,眼眶里塞了紫猫眼石。”   江辞染:“……?”   “我忍无可忍,当场要杀了宋京,官家对宋京心生爱怜,阻拦我,宋京的目的也达到了。很快,我就马上听说你出城了,然后就是顾云舟把你抓了的消息,我便将神京府禁军全带去找你,找了一个月,五天前,官家就下令废太子,我成康王了,宸王是新太子。”   江辞染震惊地说不上话。   “夫君,我害怕。”江辞染埋在他胸口,缩成一小团,怯生生地开口。   他觉得恐怖,那些男妃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竟然专门弄瞎,嵌宝石,原因竟然只是为了当自己的替身。   如果不是他是栩星渊的老婆,他可能已经被抓去给官家当男妃了,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   栩星渊拍拍他的背,把他搂紧了些,道:“别怕,夫君在。”   “嗯。”江辞染闷闷地哼了一声,道:“至少我眼睛看见了。”   栩星渊轻笑,亲了他一下,道:“我的染染,什么都能想得好的地方。”   之前他也说过,江氏夫妻虽然可恶把他送到石虎山上,却也让他遇见了栩星渊,这是好事啊。   他们又温存了好一会儿,江辞染舍不得睡着,但最后还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说话说着越来越小声,慢慢失去意识。   栩星渊抱着他,在黑暗中平静地盯着他的脸,直到耳边听到军营起床号角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亲了亲他,便又重新起身。   江辞染迷迷糊糊地感觉好像回到了河园,心里充斥幸福和安稳。   他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对栩星渊说:“唔……老公……早点回来。”   *   江辞染又是睡得昏天黑地。   一阵激烈的讲话声把他吵醒。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篷天花板,才回过神,他现在不在家里,在军营。   声音是从前厅传来的。   这是主帅的帐篷,前面是将领们开会的地方,后面是主帅睡觉的地方,他现在睡着主帅的床上。   江辞染侧耳细听,听见说话的人是个火爆脾气的。   他大声骂人,应该是在骂一个叫做段干绍守将不来支援。   大雍从立国开始就担忧军队做大,于是设立十分冗杂麻烦的军政体系,但最后的结果是,因为太过冗杂,被更猛烈的简化,最终变成许多军阀独裁军队,冗杂的军政体系又给了他们庇护。   而这些军阀各自为政,自行养兵,很难差遣,他们珍惜自己的军队,经常性不听宣调。   比如顾云舟,他就在两浙和福州到处想办法搞钱,就是为了养军。   江辞染听到栩星渊冷酷地呵斥道:“乌英卫,安静。”   江辞染低头发现自己已经穿好了干净亵衣,身下床单还没有换,但却垫了一块干净的绸布。   这里没有丫鬟太监,所以都是栩星渊帮他弄得。   他听着他们聊天,完全听不懂,却能时不时听见栩星渊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大,文雅却冷酷,清越又干净。   栩星渊和这些人讲话的口吻,与和自己讲话截然不同。   栩星渊和他讲话夹着嗓子,很温柔,和这些人永远带着上位者姿态,他从来不会这样和他讲话。   说实在的,栩星渊这样讲话也很带感啊。   江辞染听着他的声音,躺在床上,下意识并拢双腿,结果磨到大腿根了,疼得他小脸一皱,心里骂栩星渊这癫公,简直不把他当人。   他突然想,这帐篷怎么隔音这么差,昨天他又哭又喘的,不会被听到了吧?   昨天的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闪过,尤其是栩星渊帮他用嘴的画面。   他想着那个画面,栩星渊就跟吸人精气的妖怪一样,哪有半分外面不怒自威将军的样子。   可恶,栩星渊反差太大了。   想得他好难受。   江辞染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想去喝桌上的茶水。   可他越小心越容易出错。   没想到,昨天被栩星渊掏空得太多,他一下床腿一软直接摔了一跤,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外面就听见数声拔刀声,把他吓得惊慌失措。   “什么人?!竟敢在主帅帐中窃听!”   “闭嘴!放下刀!”   栩星渊冷冽的声音平地而起,几乎是立刻打断。   外厅因为栩星渊的话陷入寂静,接着就是收回刀,军官下跪谢罪的声音。   江辞染无声地张大嘴,抱着自己的膝盖,疼得恨不得打滚。   他听见栩星渊脚步声,知道他进来了,忙抬眸看他。   栩星渊身着另一套青蓝色轻甲文武袍。   他面容年轻俊美,虎背蜂腰,冷如渊渟,似一把青锋剑。   江辞染一阵恍惚,不敢置信,心道:不是,兄弟,你一直都长这么帅吗?   昨儿白日以为他是康王,他如何帅气与自己无关,也不怎么认真看,晚上虽知道是栩星渊了,但他完全就是男鬼形态,也没穿衣服,跟现在完全不沾边。   江辞染脸颊发热,脚也不痛了,害羞得抬不起头。   栩星渊宠溺地叹息,把他抱回床上,捏着他的脚揉了揉膝盖,对帐外的人喊散会,让他们午膳后再来继续开会。   “怎么了?”栩星渊看他低着头不说话,关心地凑过去问他,身上还有淡淡龙涎香。   可恶啊,我,江辞染,岂是此等上不来台面的人?!   江辞染在内心训斥自己,然后凛然抬头,直视他。   他不看不要紧,一看又是心脏骤停。   昨天他昨晚的拳头落在栩星渊的左脸颊,此刻有些微肿,嘴角甚至破皮了,脖子上更是一些青紫、齿痕,以及指甲掐得月牙印。   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损失栩星渊的英俊,反而增添了一些惹人遐想的风流不羁。   江辞染羞愤欲死,钻进锦被里。   好后悔。   栩星渊低哑地笑出声,揉揉他的脚踝,柔声安慰道:   “……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天子赐婚,三书六聘的正经夫妻,小别胜新婚,可以理解,而且你把我弄伤了,大家只会觉得江辞染很厉害,我惧内,只会对你更尊敬,没什么好遮掩的。”   江辞染在被窝里害羞地点点头,又突然皱眉,惧内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生气抱怨道:“好烦啊这些人,我老公哪里惧内了?”   栩星渊笑而不语,又对外面喊道:“传军医过来。”   “喏。”   “你让军医来干嘛?”江辞染在被子里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惊诧问道。   栩星渊露出意味深长地微笑,又有些抱歉,心虚道:“还是看看吧。”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但江辞染真的彻底被掏空了。   江辞染不乐意了,正要反驳,又突然打了个寒噤。   犹豫了一下,他拉拉栩星渊,呜咽着要上厕所。   栩星渊笑道:“为夫抱你。”   江辞染:“……”   江辞染被栩星渊抱着。   这并不是第一次了,但眼睛复明又是新的体验。   而且这帐篷的隔音真的太差。   他甚至能听见帐篷外一队队士兵的经过,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口令声、说话声……   ——而他们的主帅,威定三军的大将军,正在一帐之隔的地方,帮他小恭。   ——到底什么时候去沧州啊,他已经受不了这个军营生活了,感觉随时随地都能展开新的玩法。   他明明很急,很用力,却惊恐发现,他好像——做不到了。   江辞染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他听见头顶传来栩星渊的暧昧的轻笑声。   他还好意思笑?江辞染的拳头又痒了。   可江辞染还没开口骂他,就感觉栩星渊把他掂了掂,张口含住他的耳垂,轻声嗫嚅道:“嘘——染染是爹爹的乖宝宝。”   江辞染如遭震悚,全身一凝,腿却软了,呼吸间,他轻喘着呜咽出声,眼眶一下湿了,下意识咬住下嘴唇。   “……”   “……”   “果然很乖。”   栩星渊满意地看着江辞染,结束后又把他放回床上。   *   江辞染耳朵、脸颊已经要滴血,脸上甚至浮出了薄汗。   关启崇很快提着药箱就跑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栩星渊收拾了,还是已经习惯栩星渊强迫妻子,就会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的情况了。   江辞染不知道而已,惧内的名声在东宫时候,就打出去了。   这老头不再敢东张西望,多嘴多舌。   关启崇早就预料到江辞染会有什么脉象,大早上就熬好药了。   不过让他失望的是居然还没有最后一步,药准备得有点多了。   但在心中对栩星渊的敬佩又上升了一些,甚至都怀疑,他们小两口是不是不会弄啊?要不要他出手?   江辞染身体发育得晚,小时候营养不良,现在被栩星渊好吃好喝地供着,大夫摸了骨,发现居然二次发育了,意味着他还会长高,是个好消息。   江辞染趁着栩星渊去给他打热水,朝关启崇使了一个眼色,问道:“关御医,我什么时候可以啊……”   “之前是说最好等骨头定型了再说,因为那时候王妃窍中有淤血,一旦亏空,不好大补,如今淤血尽褪后,倒是可以大补了。”   “不耽误长高?”   关启崇捏须笑道:“不耽误。”   栩星渊一回来,他放下药就离开了。   江辞染内心纠结,最后想,算了,到沧州就给他吧,只是他这个身体真的可以吗,还没开始呢就天天诏太医。   这个事情就像悬在江辞染头顶的剑,谁都很关心。   栩星渊端来热水,给他擦脸、洗手、漱口刷牙。 第58章   这些天没见江辞染瘦得多,甚至快赶上栩星渊第一次在石虎山时了。   他重伤的情况下,无知无觉地躺马车里颠簸,只能用漏斗往嘴里灌粥和汤药来吊着命,期间的痛苦和辛酸,不是一句睡过去不知道就能跳过的。   栩星渊一想到这些就情不自禁把江辞染窄细白皙的身体往怀里搂得更深。   现在想那时真是急昏头了,马御医早已预料他眼中瘀血不能受刺激,若强行震出,轻则昏迷,重则中风死亡。   他当时竟然都没想到,不然他定不敢再追顾云舟,而是另想办法。   栩星渊一旦细想这些,他就又会头疼,重新生出严重的自毁和毁他的暴力控制倾向。   好在此刻江辞染乖乖地坐在栩星渊的怀里,认真地仰着巴掌大的俏丽小脸,被他擦脸。   擦脖子的时候他还会乖乖露出来脖子,被擦了就忍不住笑,轻轻柔柔地反抗,再次把栩星渊岌岌可危的心理状态拉回来了了。   栩星渊以康王的身份与江辞染接触时,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好俊。   但也没有到一见倾心的地步,反而找出很多茬,比如眼睛狭长、有黑眼圈、脸太瘦,嘴唇太薄、有点凶,好阴鸷啊不喜欢。   但现在真相大白之后,马上就觉得——   哇这个阳光开朗英俊温柔举世无双的大男孩是谁啊?   原来是我夫君啊!   这真是深刻理解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   江辞染睁开眼,望着栩星渊的脸,总是不小心瞄到昨天他打得地方,又心疼道:“还疼不疼?”   栩星渊没有回答,嘴角挑起,眼眸深情,垂眸望着他,说:“亲一下。”   江辞染有一点害羞,挺直腰背凑近,如果直接亲压到伤口又要疼,所以江辞染伸出一小节嫣红舌尖慢慢舔过他嘴角的伤口。   栩星渊侧目望着他,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只有江辞染。   江辞染不老实,亲着亲着,那一小节舌尖就又钻进栩星渊嘴里。   栩星渊毫不客气捉住妻子的舌尖,闭上眼睛,与他抵唇纠缠,黏腻的水声和沉重的呼吸在耳边响起。   直到江辞染拍拍他,才松口。   江辞染因为接吻时,与栩星渊争夺稀少的空气,总也抢不过他,每次亲完都喘不过气,靠在栩星渊怀里喘,身娇体软,雪腮凝露,春酲酡颜。   他们两个分开这么久,栩星渊又发病,江辞染又发脾气,打打闹闹、吵吵嚷嚷,直到现在两人才有机会黏黏糊糊。   栩星渊眯着眼望着被亲的晕乎乎的江辞染。   心里只觉得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宝贝,专门来降他的。   栩星渊重新把他放到床上,往他被自己磨红的腿上抹点清凉的药膏。   江辞染身量娇小,腿却很长,又白又直。   想到他的身体就心疼的发癫,想到他的身体就心疼的发.情。   两种情绪随机出现,可称之为江辞染身体的波粒二象性。   栩星渊也是挺无奈的。   药膏涂得痒痒凉凉、还有点刺痛的,让江辞染忍不住合拢腿,栩星渊故作不悦地抬眸看他,他便噘着嘴分开,栩星渊低头他又故态复萌。   栩星渊明白了,抿唇微笑,眉眼间流露些轻佻,他哑声道:“想故意惹夫君生气?”   “才没有……”江辞染被戳破后脸皮发热,他确实有点喜欢栩星渊凶凶的眼神。   “啪。”   栩星渊敛去笑容,往他屁股上轻轻地打了一巴掌。   “啊。”江辞染忍不住缩了一下,娇滴滴地短促地轻喊了声。   江辞染腿在抖,眼眶又湿了。   确实喜欢。   栩星渊深吸一口气才稳住情绪,认真道:“不闹了,医生刚才来过,说得什么,又忘了?”   江辞染眸中含泪,上挑的凤眼妩媚如丝,刚被亲过的唇瓣烧得侬艳,如墨的头发随意铺开在枕头上,歪着头看他,嘴角甜甜地翘起。   他其实是很害羞的,但外在形象展露的羞涩和勾引无异。   他看着栩星渊。   又来了感觉。   自己对他门户大开,他倒好,一副正人君子,光风霁月的模样。   江辞染心里又来气,抬起脚踩他的左肩膀,却被他捉住,亲了脚底。   江辞染怕痒,腰侧、两腋、脖子、脚底都是禁区,被他一亲又忍不住笑出声。   江辞染坐起来,环着他的脖子,埋在他颈肩,道:“夫君,大夫说了,现在我脑中淤血尽除,可以进补,所以也能让你……”   栩星渊微怔,俊美的眼睛立刻眯起来,剑眉微压,修长的手指轻动,便将他紧紧揽在怀里,心里充盈奇异的温度。   栩星渊觉得自己并非天生的同性恋,以前过去二十八年里他没有表现过对任何同性有兴趣,他的诊断报告里清晰写明了无性恋。   所以他觉得自己能忍耐,他忍了二十八年,自然也不差余下的时光,更何况他并非没有碰他,只是没到最后一步。   更何况江辞染身体不好,出自绝对的理性,他坚决应该拒绝。   但他说出口地却是,“染染,想让夫君什么……”   他眼神鼓励着,让江辞染讲出来。   “……”   江辞染拳头又痒了,但他已经下定决心,坚决不能再打老公,也不能作了,要做个贤惠的妻子。   ——至少应该可以坚持一个月吧。   江辞染一直觉得与男人同房这件事很可怕,更何况栩星渊还这么天赋异禀,他甚至觉得和女人生孩子一样,得走一次鬼门关。   直到在梦里,他看到那个在沈家长大,父母俱在的沈慈染和太子做这事儿。   虽然他没感觉,又都闭上眼,装作和自己无关,但却潜移默化的明白了,这件事并不可怕,梦醒之后,坦然来讲,他还挺期待。   太子和栩星渊一点差别没有,没道理沈慈染可以,他不可以。   他一定能装得下!他很厉害的!   但——   “医生说的话,忘了。”江辞染白了他一眼,生气道。   栩星渊连忙道歉,才让他消气,热气呼到他的耳根,道:“……很疼的,不能哭,不能求饶,也不能后悔,你想清楚了?”   他身子这么小,说不疼是骗他,栩星渊自己也没什么自信。   江辞染瞪着他,不满道:“凭什么不让哭?疼了我就要哭,哭了你就要哄我!”   栩星渊道:“好好好,让哭,也会哄……但不会停。”   江辞染这才小猫似得收着耳朵,温驯地点点头。   不停就不停,反正男妻训练课上的内容,他一点没忘,甚至他可能比栩星渊懂得多。   之前那个课程他觉得恶心,现在他奉为圭臬,甚至每每想起,很多方法论,代入他和栩星渊,就觉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   完了,他算彻底变成弯男了。   以后不会娶老婆,也不会传宗接代了。   江辞染很封建,好在他不是沈家的独子。   回想那洞房之夜,那时候自己真是不识好歹,那样重要的日子,准备齐全,竟然没干,可恶啊。   他思索间,马上感觉自己大腿边上熟悉的热度。   他讶然地抬头,着急道:“不是现在!”   栩星渊抿住他的耳垂,暧昧地舔他,哑声问:“那什么时候才给……”   江辞染本想说到沧州,但被他舔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也好想和他快点亲密一些,彻底和他坐实夫妻。   他吞咽了一下,期期艾艾道:“唔……不是白天就成。”   至少不能白日喧淫,这是他的底线。   栩星渊闭了闭眼,才忍下来,道:“都听宝宝的。”   他很厌恶自己的生理反应,只要有,再冷的天都会把冰块灌满浴池,泡在里面,但现在,他的妻子在,他就觉得自己再不堪,也能被饶恕。   他团住江辞染的雪白的小手。   江辞染的手玉做的,纤细红润,带着香气,被栩星渊往轻甲下的袍服里带。   这也不是第一次,江辞染顺从害羞地埋头在他的胸上。   江辞染抬着头仔仔细细地看他略有失控的脸,和他对视,细密地吻落下来,带着轻咬,有密密麻麻的疼。   只是栩星渊不知道,江辞染岂止是饶恕,简直喜欢得很。   “……”   事毕,江辞染虽然没有动手,但却手上麻麻的。   栩星渊给他洗干净,又用手绢给他一点点擦干净后,连同其他绸布一切扔掉。   江辞染睨着他不由得感叹,这人就像上了个厕所一样。   除了脸上有淡淡酡红,浮了一层薄汗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忍不住亲了一下栩星渊的下巴。   虽然做的是坏事,但他老公也好乖,好认真。   栩星渊给江辞染穿好衣服。   江辞染道:“夫君,饿了。”   “再忍忍宝贝,吃点点心,药喝了,午膳马上就到了。”   “嗯嗯嗯。”   江辞染乖乖地做到榻前的桌椅上,认真喝药、吃点心。   军营里没有下人,唯一伺候的只有五大三粗的亲卫,所以就是栩星渊照顾他,栩星渊点上江辞染亲自调的熙和香,没有江辞染的这段时间,他都靠此香度过。   三军主帅有自己的小厨房。   不过栩星渊平时对生活的没什么要求,能补充能量就行,这会儿却交代了上了三菜二汤。   ——玉醴煨鹌、蟹酿橙、石斛玉鲍,参茸乌凤汤、妳房玉蕊羹,都是带药材补身体用的。   他和栩星渊吃饭没有分餐,直接像寻常夫妻一样夹菜。   虽然在神京府吃了不少好东西,但江辞染却没见过这些好东西的样子,脑子里只有那些寒酸的窝窝头。   而这段时间和蔺竹胥他们在一起,他从来没有一天吃好过,因着身体确实不舒服,没有主动要求吃饭,石邑又是个小镇没什么好吃的。   此刻江辞染看着这些菜,胃口大开,尤其是他最爱吃的螃蟹酿橙。   “军队里只有这个条件,等我带你去真定吃好吃的。”   栩星渊拍拍腿,让江辞染坐过来。   “我自己会吃。”   江辞染坐在他身边,自己主动给自己夹了菜,还给栩星渊夹。   栩星渊轻笑,在他耳边柔声逗他,“长大了,爹爹喂饭都不要了。”   “呀,去你的。”下了床别想当我爹   江辞染脸颊有点热,柔柔推他一下。   更何况现在栩星渊年轻的要命,完全不像他爹。   怪不得人家拍他俩的马屁都说是少年夫妻,栩星渊都挺高兴的,江辞染心里还挖苦拍马屁的睁眼说瞎话。   栩星渊给他夹了其他菜,提醒他,“少吃点螃蟹。”   这道菜是江辞染的最爱,在南方都是应季菜品。   他就在厨房提了一下,没想到手下竟然找到了材料,只是味道一般,用的河蟹和北方橙子,但江辞染也不嫌弃。   饭后,栩星渊又要与列将开会,江辞染闷闷不乐,想着自己只能睡觉,但他不想耽误栩星渊工作,却被栩星渊拉起来。   “一起去。”   “啊?我能干什么?”   “我觉得我老婆磨得墨,特别好写字。”   江辞染就昨天装模作样磨过一回。   他挣扎了一下,不太好意思。   主要是他怀疑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现在他有点见不得光,而且他也有点害怕武将。   他能和宋自蹊掐架,但顾云舟不行。   但又实在想和栩星渊呆在一起,便点点头。   实际上栩星渊的惧内、视老婆如命的人设,从强娶江辞染那一刻就打出来,现在整个大雍都流传,顾云舟抢走了太子妃,太子殿下怒发冲冠为红颜的传说。   这个传说的波及程度,估计在后世都要留一段野史。   至于这个史是佳话还是荒唐事迹?江辞染未来是不是褒姒?   取决于栩星渊是成功还是失败,但此刻,在自家老公的军营里,他自然是什么也不用担心。   栩星渊对江辞染的态度,别人对江辞染的态度。   果然,江辞染跟着栩星渊从内寝出来,众将士已经等候,见到二人立刻恭敬下跪。   “参见殿下、王妃!”   按大雍的礼仪,武将是一定要下跪的行礼的。   看到这么多各个都是虎背熊腰、牛高马大的人跪伏在脚下,还是挺震撼的。   而且江辞染之前都是瞎子,现在才算真的第一次见世面。   栩星渊随意道:“起来,继续上午之事吧。”   江辞染跟上栩星渊,坐到他旁边的一个玫瑰椅上,主动找到墨水开始认真给老公磨墨。   江辞染在河园时候,也经常出入前府,陪老公加班,但至少挡一个屏风,而且他自己也是看不见,所以无所谓别人的视线,现在这情况不免有些紧张。   昨日演武和骑马来时,他都戴着范阳笠,没被人看清楚。   此刻他算是完全暴露在众人的眼中。   这种情况在大雍,栩星渊算是超级大方男人了,老婆随便给大家看。   江辞染穿着亲卫兵服跟在栩星渊屁股后面。   他一张白嫩娇俏的小脸在整个军营格格不入,跟块小米糕似得,晶莹的紫眸仙女般,不似凡人。   怒发冲冠为红颜的说法算是坐实了。   昨日军演有烽火戏诸侯的嫌疑,打扰了各位将领的休息时间,所以江辞染还是略感抱歉。   将领中有资格坐在椅子上的只有八个,其他几十人都是站在后面,江辞染扫了一圈,果然看见不少人闪躲目光。   江辞染担惊受怕,他早已带入妖妃设定,担心有忠诚良将奋不顾身地来清君侧。   磨了半块墨,江辞染才算是放松,他又环看一圈,看见个身材最高大的长相粗犷的男人,说话声音像放炮仗,骤然站起身,吓得他抖了一下,惊讶地抬头。   “甄斡!”栩星渊沉声责备道。   那粗犷男人立刻收敛,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又闭上嘴,不再讲话,瞪着眼看着江辞染。   江辞染马上低下头,悄悄吐了吐舌头,觉得他是对自己不满,有点害怕。   他又偷偷看了眼坐在主位的栩星渊。   他懒散松弛地坐在太师椅上俯瞰诸将。   他眸如深潭,骨感清冷的下颌线,半垂的眸、微抿的唇,栩星渊有种一股说不出的慵懒的压迫感,像一头饱食后假寐的虎。   而底下诸将,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他的问题。   江辞染看着他的脸,心里立刻又胆气起来,甚至忍不住翘起嘴角,马上在心里小人得志。   就算有人看不起他、嫉恨他又怎样?   哼哼。   没想到吧,就算他们最尊敬的主帅,伟大康王殿下到晚上就要乖乖跪下,当他的狗,给他舔,伺候他,就用他这个身体,就用这个脸,求他,为他疯魔。   狐假虎威的感觉一下上头了。   小反派江辞染顿时挺胸抬头,连墨水都懒得磨了,主人心态大起,伸手去吃主帅桌上的切好的苹果。   他刚放嘴里,栩星渊就立刻坐直身体,掐住他的下巴,道:“放大半天了,不新鲜,吐了。”   “哦喔。”   江辞染就把苹果吐到他手里。   栩星渊随手递给亲卫,然后让众人继续。   整个堂内安静了一瞬,又继续开始商量。   江辞染还是第一次看大雍的堪舆图,才对整个国家有了些了解,也瞧见了余杭的位置,他才知道自己竟然离开江家村这么远了。   很多事情,他听不懂,但给夫君磨了很多墨,够他用一天了。   傍晚才结束,江辞染坐的屁股疼,但很开心。   众人恭敬散去。   之前吓到江辞染的甄斡却留下请罪。   甄斡比栩星渊还壮得多。   他实则冤枉,想开口是为了给江辞染道歉,闭上嘴是怕一开口又把江辞染吓到了,至于瞪着眼则是因为杀金人留下的后遗症,看谁都瞪着眼。   他声如闷雷,道:“末将……甘愿请二十军棍。”   栩星渊像没看到一样,从椅子上站起来,负手走入后寝,只留下一句话。   “此乃王妃之事。”   “啊。”   江辞染看到栩星渊离开,心里想了想,声音如平静的池水。   他道:“甄统制您多虑了,我并未被吓到。起来吧,往后不必为这种事请罪,在战场多多杀敌报效大雍和王爷就行了。”   江辞染语气朴实,却确有左右将领的能力,实则已是他能讲出来的最大能力了。   甄斡听了忙磕头退下。   江辞染这才跑到后寝猛地从后面抱住栩星渊。   “狐假虎威的感觉怎么样啊?江小将军?”   江辞染开心地仰头看他,脸蛋红红的,他此刻才明白这些兵马是他们自家的军队,连皇帝都收不走,在这乱世里升起安全感。   只是他又顿了一下,道:“刚才我听你们说,还要继续打仗?”   “嗯。”栩星渊不瞒他,道:“官家把我派到沧州,就是要在那里用金兵消磨我的军队。”   沧州是完全接壤金军的地方,如果说真定这边是偶然与金军接触,沧州就是大半都由金军控制了。   相当于官家把一块名义上属于大雍,实则为沦陷区的地方给栩星渊作封地。   栩星渊当然不会要,他在真定补足粮草,就是为了去沧州走一圈,接受完封赏,正式拿下康王的名头,就准备开始统制天下。   至于宋京和官家,其实他只要什么都不做,也不拦住,明年今日金兵就会攻破神京府。   栩星渊不允许剧情以被动的形式发展,所以现在他已经深陷其中,不得不做了。   栩星渊问道:“害怕吗?”   江辞染摇摇头,他刚当完江小将军,被栩星渊壮胆过,他又怎么会害怕呢。   “不怕,反正我和你呆在一起就行。”说着,他软软的嘴唇贴上他的下巴,声音黏糊糊的。   这时,亲卫在外面传,嘉宝、永福和蔺竹胥终于来了。   昨天永福就被找到了,只是没时间过来看,嘉宝和蔺竹胥才来。   栩星渊与江辞染十指相扣,走出去和三人见面。   他们三人确实立了大功,除了赏赐黄金,还有官职的奖励——   栩星渊便给永福,十七天来含辛茹苦地照料植物人的江辞染,论为头等功,让他到王府做正五品副都知,还给他以后可以监军的承诺。   他十分震惊。   江嘉宝单骑救主,直接从掌管三十人的小队长,变成了掌管百人的都头。   至于蔺竹胥,栩星渊面无表情地走到蔺竹胥身边,嗅到他身上十分明显的,江辞染调制的熙和香。   他轻轻皱起眉头。 第59章   半个月后。   朔漠苍茫,野戍荒颓,日色昏金,兵戈几经来去,胜负几番轮回,河北东路已是一片萧条。   军营大门口,蔺竹胥一身深紫色行装,简单装备行囊,他淡淡回眸看了眼军寨后,翻身上马,不作留念。   约莫行了半柱香,才看见熟人,江嘉宝骑马在官道旁侧等他。   栩星渊一连给永福、嘉宝论功行赏,江嘉宝连升二级,从押班、到都头,现在直接升为提辖,他比江辞染还小一岁,便能提辖一州军马。   蔺竹胥在马上,冲江嘉宝拱手道:“多谢江提辖相送。”   天地苍茫之间,唯余二人。   蔺竹胥也确实没想到,唯一来送他的人竟然是江嘉宝。   这一路上俩人几次三番差点打起来,可谓是秀才遇上兵。   如果不是有江辞染作为他们唯一保护的目标,恐怕早就你死我活了。   康王的晋升奖励,蔺竹胥也不例外,他被调到永兴军路做监军。   明升实发配,最重要的是,这样安排,蔺竹胥彻底进入军籍,与科举文臣再见了,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简直塌天大祸,更何况蔺竹胥是沈柏青都看好的宰相苗子。   江嘉宝听到决定后,都惊讶地差点反问康王了。   二人唇枪舌剑地相互挖苦地寒暄几句后。   江嘉宝忍不住同情道:“你或许可以去求染哥儿,他从小都是单纯的性格,长大也还是赤子之心,他可能都找不到永兴军路在哪儿,但他真是很善良的人,你说了他一定给你解决。”   江嘉宝垂眸想起小时候无依无靠时,被村童欺辱,江辞染出手相救,展开双臂挡在他前面。   后来再见又把仅剩三十两与他赎身,江辞染做过很多这样的事情,连蔺竹胥的母亲也是他救下的。   当然,这会儿江辞染不可能来送蔺竹胥,他和蔺竹胥身份差距摆在那里,封赏那日便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蔺竹胥则道:“不必了,王爷的安排很好,学文救不了大雍,我本也想弃文从武,救国救民。”   “康王是有点——”江嘉宝移开眼,不好意思的说道。   “善妒。”蔺竹胥笑着道。   “这可是你说的。”江嘉宝忙撇清关系。   蔺竹胥淡淡道:“这很正常,若慈少爷是我的妻子,我也恨不得把接近他的男人杀光。”   江嘉宝震怒地看向他。   “你居然还敢想?若你个头啊!肖想王妃!口出狂言!我今日还有些同情你呢,现在看,把你调到金军大本营都不亏你!”   “不止。”蔺竹胥道:“我还收受了慈少爷贴身香囊,珍珠手串,在封赏那日携带身上。”   江嘉宝眼睛都快瞪出来,道:“你这疯子,真该死!我以为你是个酸腐举子,没想到你是个茅坑打灯笼的狂徒!”   蔺竹胥面对他的骂声照单全收。   他的确对江辞染有不敬之心。   起初或许只是惊艳于江辞染的美貌,但随着一次次相处,江辞染除了美貌之外的一切,都太美好了,他已经没办法继续抑制感情,守在江辞染身边了。   从小饱读圣贤书,对大雍太子妃,有如此不臣的背德之心,这种感情折磨着他,四季杀人。   他希望康王杀了他,与他解脱,康王却只把他调到军州,他已对康王感激不尽。   江嘉宝叹息,无话可说,与他告别。   这个时代,一旦分别不知下次相遇是何时,更何况蔺竹胥去的还是军州,军州大半都是金国的实控区,几乎是亡命天涯。   阔别之后,蔺竹胥继续驾马西去。   黄沙漫卷,青烟孑孑。   他慢悠悠地骑着马,忍不住最后一次回望军营,江辞染与他的夫君就在那儿。   这两个人,都是他的君,而他只是臣。   君若清路尘,臣若浊水泥。   他终是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了,嘲笑自己大胆妄为,居然又在肖想王妃了。   但这里楚天辽阔,苍茫大地,再也没有枷锁能约束他的感情。   他自由了。   他便放肆想他,想他哭、想他笑、想他慵懒地端坐在明堂之上,想他环着翡翠玉镯的皓腕,他见过他生气的模样,轻嗔薄怒的模样,看得人心疼,真真教人为他粉身碎骨也情愿。   他再次回头,朝向前路。   蓦地,飞沙卷过。   目之所触的刹那,他猛地睁大眼睛——   他看见官道旁边,站立七人,一人骑马,余人牵马侍立。   “蔺竹胥——你快过来!”   江辞染骑在马上,笑着挥手喊他。   蔺竹胥凝固在原地,黄沙吹进眼睛都不敢合眸。   直到江辞染呼唤他,他才回过神,稳住身形,朝着江辞染策马狂奔去,嘴唇颤抖,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江辞染带着白色帷帽,见他来了,才迎着风和烈日卷起帽帘,露出那张倾世容颜,日光之下他肌肤莹白,映日折出淡淡荧光。   蔺竹胥想提醒他放下来,害怕黄沙、烈日磨损他的肌肤。   但张口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舍不得让他放下帷帽。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行礼,只默默注视江辞染。   江辞染露出笑容,歪着头,说道:“哎,我今天第一次学骑马,就突然想到今天你要走了,赶紧偷偷跑过来了,本以为见不到了——咱俩真有缘啊!”   蔺竹胥还是没有开口,定定看着江辞染,要把他的脸最后刻在脑海里。   江辞染又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会让我夫君让你做官的,你一定能当好官的。”   蔺竹胥垂眸悲凉思索,再次抬头时,他缓声开口,声音喑哑,飘散在风里。   他道:“谢谢慈少爷,今生君恩还不尽*。”   江辞染抿唇微笑道道:“你要直接去军州吗?”   “需得回家再看望一次老母,便赴军州。”   江辞染欣慰地点点头,蔺竹胥在书里就是不仅孝顺,还是爱国的人。   栩星渊已将书里所有剧情都告诉他了。   江辞染在书里是个人见人恨的万人嫌真少爷,尤其是书里他总是和江瑜渡的攻们拉拉扯扯。   最后被所有人厌弃,读者和主角们都恨得牙痒痒,唯独蔺竹胥算是唯一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   他在书里先是江瑜渡的伴读,江瑜渡走后就是江辞染的伴读,经常被江辞染欺负。   后来因为江瑜渡的原因得以在金兵攻城时守城,城里叛徒将后妃、宫眷献给金兵,沈家也破了,蔺竹胥却反过来庇护他,让他没有被金兵抓走。   但金兵最终破城,这蔺竹胥还想逆着逃难的人群,在漫天烽火中折返回去救江辞染。   书里说,是因为江辞染是大雍的太子妃、是他的慈少爷,所以蔺竹胥必须救他,可是当时公主、皇后都被掳走了,他只来救江辞染。   但无论如何,江辞染心里觉得蔺竹胥这兄弟能交。   “你那么聪明,军州机会多,很快就能当上大将军。”江辞染以为他舍不得走,安慰道。   蔺竹胥道:“慈少爷知遇之恩,永生难忘。”   他心里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了烟*。   江辞染笑着道:“也许你上辈子也帮过我。”   江辞染是睚眦必报、但也知恩图报,哪怕是书里没有发生的事情,他也要报答。   蔺竹胥笑着道:“上辈子就认识慈少爷,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   江辞染也忍不住笑出声,又听见他道:“若真有上辈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保护慈少爷。”   江辞染眉眼弯弯,仿佛盈满一池春水。   他努努嘴,道:“那你好好去吧,等下次再见面,我肯定能认识很多字了,说不定我都会背《春秋》了。”   蔺竹胥这回却摇摇头:“慈少爷,读书太辛苦了,您不应沾惹半分风霜劳苦。”   “你怎么和我夫君一样。”江辞染歪着头,思索着道。   蔺竹胥愣怔,没有回答。   良久。   蔺竹胥恭敬道:“王妃,戴上帷帽吧,我不值得您相送,不要黄沙磋磨了您的眼睛。”   蔺竹胥在马上行礼后,打马而去,不再回头,天地苍茫间,前路萧索无所退,西出阳关再无故人。   蓬山此去无多路。   相见时难别亦难。   *   江辞染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迷失在地平线之下,他才伸手锤了锤腰。   他求了栩星渊好久才准许学骑马,结果是磨得大腿、屁股、腰,每一处不疼的,而且他腿实在没力,根本连马都上不去。   其实不用蔺竹胥和栩星渊来宠他,他自己就挺会宠自己的,因为他决定放弃学骑马了。   《一天学会骑马之从上马到放弃》   看到蔺竹胥走了,守护他的亲卫和永福都松了口气。   永福站在马旁边,也望着蔺竹胥的背影:“今天又是太子妃和人私会的一天,被太子发现就完了。”   江辞染:?   “永福,你乱说什么?”   江辞染皱眉。   他行事光明磊落,蔺竹胥在原著里帮过他的事情,栩星渊也知道。   不过他确实有点心虚,因为他是偷偷跑出来的,现在得赶紧抓紧回去。   江辞染让亲卫拉马转身,却看到一阵黄沙卷过,胡尘蔽野,在相望去,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形骑马孑立在不远处,他人马合一,黄沙遮掩身影,仿佛破风而来的猛虎。   江辞染不由得浑身一僵。   “呃,栩星渊……”江辞染抽搐了一下嘴角。   怕什么来什么。   江辞染呆愣在原地。   江辞染还没学会骑马,只能坐在上面熟悉一下骑马的感觉,眼睁睁看着栩星渊策马而来。   他心想还是继续学骑马吧,免得又像个呆头鹅,随便就被人抓住了。   栩星渊来到他的身边,他薄唇轻抿,倒也没有冷着脸。   他打量了一番江辞染说道:“今天你也穿了深紫色啊。”   江辞染见他心情不错,心里松口气道:“对啊。”   因为之前栩星渊说过喜欢紫色,所以他也有点喜欢紫色了。   栩星渊也笑,“远远看去,和蔺竹胥好般配啊。”   江辞染:“?”   “说实在的,看书的时候,我还挺磕你俩的。”   江辞染:“……”   栩星渊没说什么,他是很大方的男人,老婆和没可能的别人说几句话,送个行,他也不会多说什么,所以他也没说什么,就不说了吧。   “回家吧。”   栩星渊转身就走,走在他前面。   “唔……对不起嘛,夫君。”   江辞染滑跪的速度快到令人发指。   他在后面哼哼唧唧地开始说话,然后又开始抱怨自己腰疼、屁股疼、说着说着就开始委屈起来了,再继续就要骂人了。   凭着对他的了解,栩星渊赶在他骂人的前一句,停下了。   江辞染被栩星渊提起来了,直接提到了自己的怀里,帷帽很大足以遮住他和栩星渊两个人的脑袋,栩星渊的手掌在他酸痛的腰上揉按。   “嗯……”   江辞染很快就被栩星渊捏的软了,甚至鼻息间重重呼吸,小猫打呼噜一样。   两人在帷帽里对视,黑与紫相碰,一言不发却有千言万语。   别人也罢了,偏偏是蔺竹胥。   他在看书时是真的期待蔺竹胥,把江辞染从主角江瑜渡身边接走。   虽然书里所有人都厌恶江辞染,但蔺竹胥这个智商天花板,还是表现出了仿佛挣脱小说设定一样的,对江辞染有着暗暗的偏爱。   栩星渊看书时挺开心的,觉得这是书中最后的温柔。   现在想想真是让人咬牙切齿的嫉妒。   但栩星渊并没有对江辞染生气。   他是个爱妻之人,妻子和别人讲话,他只会觉得是别人勾引他妻子,而不会觉得是妻子的错。   而蔺竹胥是有霍光之才的人,以后还有用处,不然以他对栩星渊的挑衅,栩星渊早杀了他了。   以此可见,栩星渊的确是个大方的男人,并非小心眼。   他轻轻掐住江辞染的下巴,把他扭过来,便在马上磨蹭着他的唇瓣,轻轻探入其中,柔软相互纠缠,温柔地攫取对方的舌尖和呼吸。   栩星渊甫一接触与人接吻,便展现出天赋异禀,把江辞染亲得浑身酥软,躲开又被捏着下巴回来继续亲。   他们在马上,江辞染想躲也躲不了。   江辞染亲一会儿就喘着气,泪眼莹莹,又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自从相遇那天,他们好多日未曾亲近。   “栩星渊……”   亲着亲着,江辞染就陶醉在夫君的唇舌之间,只会喊他的名字。   栩星渊颇有成就感地看着被弄成这样的老婆,心中的沉郁荡然一空。   江辞染现在只要多碰几下,就没办法拒绝了,如何摆弄都可以。   但这里是马上,心地善良的栩星渊不太想吓唬他。   “下午真定府有庙会,烟火,新立的佛像。”   栩星渊道,“想去吗?”   江辞染眼睛一亮,道:“要的要的。”   栩星渊望着怀里的小妻子,抿唇微笑。   江辞染主动攀上夫君的唇,认真地亲他的嘴,直到自己把自己憋得喘不过气。   有栩星渊带他骑马,他们很快就到中军营帐。   栩星渊准备微服去真定府。   江辞染感觉今天下午栩星渊有点不爽,是自己穿紫色和蔺竹胥撞色了,所以也决定换掉,但被栩星渊拒绝了。   栩星渊自己就穿着墨紫色出来了。   他何曾避过谁的锋芒,而且怎么想也是这蔺竹胥胆大妄为,把他的颜色占了。   栩星渊穿着一件墨紫色的素纹圆领袍,银冠束发,没有戴臂鞴,仅用绅带勒腰,外罩深袍、长袖儒雅地散着,衣服下摆垂着,他身量修长,温润如玉。   江辞染微微一愣,险些又没认出老公了。   这些天在军营里,栩星渊第一次这么穿,比文武袍,软甲都要成熟稳重得多。   江辞染不由得心里怦然心动。   而且这些天栩星渊似乎又休息好了,眼下淡淡乌青也消失了,脸颊也丰润了。   江辞染也穿浅紫粉色圆领袍,脖子上挂着璎珞,半用紫冠束发,更像个出来玩耍的小少爷。   栩星渊挑眉看他,道:“夫人盯着我做什么?”   江辞染被喊回神,脸蛋有些发热,他想了想——实话实说道:   “你穿紫色,还挺像人夫的。”   栩星渊:“……”   栩星渊第一次被自己的话堵嘴。   *   之前江辞染费尽心思也进不了的真定府,栩星渊随意便带他出入。   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被知府带着众官员百里接见。   今天是第二次来,而且是目的来游玩的,未曾通知任何人。   真定府比不上神京府百分之一的繁华奢侈,但却热闹。   暮色刚染上内城的飞檐斗拱,街上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江辞染挽着栩星渊手,因为出挑的容貌,回头率很高。   “栩星渊,有杂耍!”   江辞染拉着他,跑到杂耍摊贩,但人太多了。   他个头矮,却是个霸道的人,他挤也要进去看,但栩星渊就很矜持,他个子又高。   更何况在他的人生里,没有遇见过需要抢、或者挤的事情,总是很淡定。   他简直就是江辞染插队的包袱,但他又舍不得丢下栩星渊。   “你想看?”   “当然啦!”   栩星渊漫不经心的微笑,弯腰抱起江辞染的膝盖弯,轻松把他举起来了。   “呜哇!你干嘛!”   江辞染惊慌失措,周围被举起来的都是小孩,他虽然长得年轻,但也有十五六岁的男孩模样。   哪有他这样大的孩子被抱起来的。   “不怕。”栩星渊捏捏他的小腿,“看吧。”   江辞染顿了一下。   他还从来没被人抱着举起来看过杂耍,小时候他那个假爹只会抱弟弟,如今他索性也不管别人的目光了,甚至挺直腰背,骄傲地成为最高最受宠爱的那一个小孩。   “哇,是缩骨功!栩星渊!”   栩星渊也好奇地看着,“确实挺神奇的。”   “夫君还有这个!”   江辞染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又要去看画糖人。   才走到路边,栩星渊猛地把他拉进怀里,手护住头,江辞染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有淡淡龙涎香味儿,他被栩星渊紧紧护着。   江辞染纳闷之际,看到一群念经的和尚从他身边擦过,身后跟着一个大马车装载的红布盖着的观音像。   在后面还跟着舞狮队伍,敲锣打鼓砸的耳膜生疼。   江辞染兴奋极了,他目盲之后记忆一直停留在失去光明那天,见过最大的热闹就是村子来游商和听社戏。   但他的体力有限,半条街没走完就脚累了,可他们的目的是为了看街道那头的新装的观音像。   江辞染坚决不要被背,栩星渊便租了马车,与他们一同上来的,还有亲卫。   马车里,江辞染懒洋洋地靠在栩星渊的怀里,栩星渊轻轻捏着他的发尾,又摸索他的耳垂。 第60章   租来的马车不大,两人只相互依偎着、温存着。   栩星渊缓慢低头亲吻江辞染的发旋,鼻息萦绕他的发香,也毫无防备地阖上眼休憩,耳边街道上的喧哗声不断。   车停在观音山下。   入目是宽阔的千阶长梯,每节台阶都镌刻捐赠者的名字,两侧草木旺盛,直通府内最大的寺庙。   观音庙名为云积寺,已有八百年历史。   登庙长阶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少有求的信徒每爬一阶就磕一次头,十分虔诚。   这是这里最有名的打动神明的方法。   江辞染起初还气势汹汹,结果没多久就变成了气喘吁吁。   不顾周围人目光,栩星渊弯腰把他背起来。   他曾经背着江辞染翻越几百里延绵的石虎山,现在爬台阶轻轻松松,但江辞染却比以前关心他多了,生怕累到他了。   于是栩星渊便故意表现很累,让江辞染给他扇风、舔耳垂、亲后颈、喂小零嘴、又是不停哄他说‘老公好厉害’、‘我老公真棒’……   这些话虽然很幼稚,但对于栩星渊来说刚刚好。   江辞染鲜少说这种话,又哄又骗都不开口,哄急了还要发脾气,又打又砸,所以趁此机会多听点。   两人终于登上了长阶顶端。   不愧是北方最大的庙宇,几乎覆盖了整个山头,庙中香客如云,烟火不断。   一路爬上来都是卖小吃的无数,栩星渊觉得哪怕到了古代,景区也要卖冰淇淋、烤肠。   这个时代的冰淇淋就是酥山。   是以冰块磨成沙状,堆成小山,再浇上一层不同口味的果汁与乳酪,是江辞染夏季的最爱。   排队的人非常多,但江辞染太想吃了,两人便排在最末尾,队伍太慢江辞染就坐在栩星渊的鞋面上休息。   “果然是殿……”   有熟悉声音从耳边传来。   江辞染抬头,看见是行军长史胡衍和行军司马洛毕陈,俩个鹤鬓美髯的老头,同样是微服出巡。   他们见到栩星渊和江辞染装扮,反应迅速地改口。   “见过栩公子和栩夫人,终于是找到二位了。”   “嗯,胡长史、洛司马。”   栩星渊心情不错,微笑颔首,尤其是栩夫人喊得他很满意。   “栩星渊!”   江辞染却猛地喘着粗气站起来,双手叉腰,生气地质问道:“你不是说今天不工作吗?只陪我玩,怎么又有别的事情?”   栩星渊太聪明了,无论干什么都要计算到最佳选择,一箭四五雕,娶江辞染也是,陪江辞染也是。   江辞染最烦他不是专门来陪自己,而是来办事的同时陪自己,他太生气了。   而且十来天前,有兵马自愿归整到栩星渊的军队,栩星渊忙于接受,与这俩老头呆的时间都超过了,与江辞染呆的时间,所以江辞染很嫉恨这两个老头,看到他们就有点应激。   栩星渊看到他微愠的模样,愣怔片刻,便明白了他心意,露出笑容,用手背轻轻拂过他清丽的脸颊。   江辞染为他牵动的一喜一嗔,他都尤为中意。   栩星渊转头故作不悦地轻叱道:   “好啊,胡言道,这是你的计谋吗?我已说过今日不办公,你却跑来害我,让我夫人动怒,见你的主帅被打骂一场,你便得意了?”   胡衍和洛毕陈连忙赔笑谢罪,又道:“我等只是猜到公子在此,未曾想真的找到——栩夫人千万千万不要动怒,打骂我等吧,这回真的没有军务,我等也是来此,游玩庙会的。”   听了他们的解释,江辞染不信。   两人又反复赔礼道歉,连自己要来玩什么,目的什么,都干了什么都陈述说明一通,又说可以罚他们二人排队买酥山,献给夫人。   俩老头大夏天的接力哄了半天,江辞染才勉强消气。   这两人总算松口气,只摇头叹息,心道:都说王爷惧内,把王妃惯得难哄,现在看来传说还是保守了,王妃难哄比他们家三岁的孙儿小祖宗还难哄。   见二人乖乖排队,江辞染才算涌起报复的快感,任何惹他的人都别想好过。   栩星渊便在旁淡淡道:“老婆,你这样,算不算是冤枉我了?”   江辞染睨了他一眼,不情愿地点点头。   栩星渊勾唇问道:“那要如何补偿呢?”   江辞染看到栩星渊又要得了便宜卖乖,一般这时候得亲一下,但这里这么多人,还是寺庙,他也干不出来,想想都有点害羞,更是对神佛的大不敬。   江辞染耳根微红,转过头去,小声娇嗔道:“……回去再说。”   栩星渊望着他后颈的那抹雪似得白皙,舌尖微动,抵住齿根。   有送上门来排队的人,江辞染和栩星渊又自由了,在寺庙里瞎逛。   开心地绕了一圈之后,两个老头总算买来了酥山。   他们递给江辞染,又被栩星渊抢了,道:“我拿吧,冻手。”   栩星渊便拿在手里喂给江辞染吃,吃了几口他的嘴唇就冰得靡红,娇艳欲滴,洇着一层水光。   四人索性一起行动,很快几个沙弥来请栩星渊去禅寺上座,方丈有些话详谈。   栩星渊直接拒绝了,不悦道:“让方丈来见本王。”   几个沙弥又惊惧看着江辞染的脸,连忙退下。   赶上了观音像解开红布的仪式,江辞染和栩星渊站在信众外层的高台上等待。   江辞染之前也在揽溪镇扮过观音,还是栩星渊向揽溪镇佛庙主持推荐他去做的。   当时栩星渊在佛堂里免费蹭书看,欠了主持一个人情,就让江辞染在庙会上扮观音,打免费工。   扮观音就是打扮好了,被人当神一样,一整天供着,饭都吃不了,栩星渊便偷偷给他带饭,结果饭里居然有肉包子。   他是观音啊怎么吃肉?简直就是纯粹来馋他的。   栩星渊这个大不敬的狂徒,却说没关系,世界上没有神鬼。   他是科学家,如果有,请他们出来,他要去研究。   现在想想,明明栩星渊自己就是邪祟。   当时他们还没结婚,才认识没多久,栩星渊还装的非常正人君子,时常对他不理不睬。   江辞染觉得好笑,又有点想吃包子了,但脚累,栩星渊便让胡洛二人守着江辞染,他去买。   江辞染满心期待包子,却等了好久不见栩星渊来,开布仪式都快开始了,他就有点着急了。   这时又忽然听见主持说感谢康王殿下资助的观音神像。   江辞染才知道栩星渊是这次观音像的资助者。   他情不自禁道:“栩星渊这么不信鬼神的人,竟然资助观音像?”   胡衍接话道:“不止,殿下资助整个河北西路九十三家观音庙的神像。”   “花这么多钱,拿来养兵不好吗?不像他的手笔。”江辞染震惊地皱眉,疑心道。   胡衍坐在旁边笑着道:“夫人还真是了解殿下,这不是资助,而是赔给他们的。”   “赔?”江辞染诧然重复。   胡衍发现江辞染竟然还不知道,便道:“是了,这事儿发生时,夫人被叛将顾云舟掳走了,所以不知道。”   江辞染已经震惊地无以复加了。   胡衍便道:“我等无能,营救夫人,历时半月有奇,殿下心悬凤驾,忧思成疾,昼夜不寐,头风欲裂,神形几溃,于是我等只能邀名医针灸。”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睡是睡着了,却梦中忽见夫人苦楚万状,竟已中风而薨。殿下惊痛醒来,更是崩溃,雷霆震怒,要把所有大夫全杀了,这观音庙的主持听闻此事,为了保住医者友人的性命,便主动找上来说是可以向观音祈福。”   江辞染只知道栩星渊这段时间一直在找自己,却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听到他因为找不到自己睡不着觉,头风欲裂,他就震惊地心疼。   江辞染蹙眉,忙问道:“他相信了?”   胡衍点点头,道:“已无他法,为何不信?主持说要一阶一拜,以表至诚,殿下照做了,百九十九级天梯也,一日而毕,膝血浸石,犹未稍辍,后又在焚香默祷,通宵守定,求神问佛……”   江辞染:“……”   江辞染已经凝固在原地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震惊到喘不过来气,脸色很快浮出淡红色,眼泪几乎一下涌了出来。   他从来没见过栩星渊下跪,而且他从不信神,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胡衍却又继续道:“这件事只有我等几人知晓,但殿下跪完并无裨益,夫人依然音信杳然,殿下却冷静了,欲擒阿骨裘以易王妃,此计险绝,非常人所敢为啊。”   “而我等天子禁军,号称四万,实有两万,素未蒙战,于是殿下亲擐甲胄,跃马横戈,勇冠三军,与诸位指挥一同,阵斩金兵诸将,生擒阿骨裘。”   江辞染缓慢找回呼吸和心跳,他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为什么又砸佛像呢?”   “因为金兵那边拿不出来夫人,辞复闪烁,不知王妃所踪,殿下震怒,尽毁河北西路沿途所有观音宝像,此云积观音寺主持也被抓了,以欺君之罪问斩,又坑杀所有金兵,阿骨裘也杀了。”   江辞染:“……”   “不过云积寺主持又占卜问神,得到了大致方向,终是石邑找到您了,不然真不知我等该何去何从啊,容臣等直言,殿下为了王妃,真是死也甘愿啊……”   江辞染沉默,温热地湿润又一次涌上眼眶,但他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落泪。   他撇开头去,好半天,才声音略带哽咽,故意责骂道:“真是的,栩星渊是个疯子,他脑子有病,怎么这么冲动,做这样傻事——唉,这确实该赔给人家,也对不起主持。”   “主持要教公子赔,可是公子不愿意赔啊……”胡衍主动道。   江辞染无奈又哽咽地道:“……这事儿你们应早点告诉我,我让他赔!”   “是了,此事幸赖王妃,是后得谒见王妃,我等灵机一动,说是按照王妃的样子来雕刻观音像——王妃天姿国色,塑成之后,众人皆以为神像本然,莫辨其真,殿下就立刻批了。”   “什么——?”   江辞染对这件事的曲折程度又上了一个高度。   第一次有人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有些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吉时方至,揭像之仪已启。   梵呗低回,诵唱声绵延如潮。   寺庙檐角的金铃声,清澈悦耳,江辞染眼睁睁看着,覆像轻盈的绛纱应声滑落,一尊镀金观音宝像赫然现于莲台之上。   金像上挑的眉眼垂眸,慈悲含笑,手持净瓶,素美姿容。   它的脸型、五官几乎和江辞染一模一样,但更像盲眼时候的江辞染。   那时候的他总是垂眸,望向茫茫虚空处,一双紫眸没有光彩,但微微上扬,既慈悲又无情。   河北西路九十三家观音庙的神像皆是其貌。   江辞染踯躅在原地,望着善男信女们焚香稽首。   “果然很像啊……”胡衍不禁赞叹道,“王妃天姿国色,作为观音取像真是恰到好处。”   江辞染看着模糊的观音像,凝固在原地。   栩星渊终于回来了,他走向江辞染,身姿挺拔、亭亭直立,把纸袋装的包子递给他。   江辞染看着他,红着眼眶,眼底聚泪,默默无言。   “嗯?”栩星渊弯腰,与他的眼睛平视,皱眉道:“谁招惹我的宝贝了?”   江辞染噘着嘴不说话,委屈极了,他的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   栩星渊直起身子要责问胡衍二人,却被江辞染拦下,他才哭着道:“哎,与他们无关!不要生气!”   他说着又转头让胡衍二人赶紧走,两人匆匆行礼便跑了。   栩星渊叹息看着低头含泪的江辞染,他又侧目看向残阳熔金之下,夺目道耀眼的镀金观音宝像。   “胡衍他们告诉你了?”   江辞染鼻子堵了,嗯嗯两声,也模糊不清。   栩星渊抬手,他的手掌宽厚,几乎能将江辞染的脸笼住,手背青筋微突盘桓,手指白皙匀称修长,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抹掉江辞染眼尾的珠泪。   栩星渊手指有薄茧,蹭过江辞染细嫩的皮肉,传来丝丝酥麻的感觉,他终于是止住了眼泪。   栩星渊淡淡开口道:“观音本来也要取貌,想来想去,你就是最合适的,其实我还有点舍不得,只怕我妻子让那么多人看了。”   在石虎山,栩星渊曾瞥见在洞中,无知无觉等待他的江辞染。他垂眸坐在破败的石洞里,就像是一樽无人祭拜的野观音。   他那时候便在想,他一定是捡到了一樽被遗弃的观音像,捡到了一个小小的可怜的神明,他理应向祂供奉,也理应在某天让所有人为祂焚香祝祷。   江辞染见他又在开玩笑,也没有任何反应,摇着头悲伤道:“不是这个事情,夫君为何那么傻?你的膝盖疼不疼?”   栩星渊又皱眉,道:“胡衍竟将此事也告诉你了?——唉,已经康复了,而且为夫哪有那么傻,只是这云积寺主持确有些本事。”   他压低声线道:“他看出我并非这个世界真正的栩星渊。”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靠近他,好像害怕他会立刻消失一样的抱住他的腰。   这个最大的秘密,除了他们夫妻二人无人得知。   栩星渊低头,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微笑着道:“他点出我是穿越而来后,我就信他了,才按他的办法叩首台阶,唉,你夫君我难得信一回鬼神,结果就被骗了,可怜吗?好笑吗?”   栩星渊本在开玩笑,但江辞染却很认真。   他眸中含泪,大颗大颗眼泪,恍若东珠般滚落出来,他用力摇摇头,道:“不好笑,很可怜,栩星渊,我心疼你。”   江辞染是生理上的心疼,听到栩星渊为他叩首千阶,心肝儿里仿佛被人拧住了一样疼。   “栩星渊,栩星渊……”江辞染扑在他怀里,眼泪掉个不停,本能地喊他,哽咽着道:“栩星渊,你是我的心肝儿,我真的好喜欢你,你的所有我都好喜欢。”   喜欢到,就好像我和你,本来就是一体的,若是分开便要承受血肉撕裂之苦。   栩星渊垂眸,望着这双为自己流泪的美丽的眼睛。   他知道兜兜转转总会来,付出多少,等待多久也不会枉费。   “乖,不要哭了。”栩星渊珍惜地捧着他的脸,柔声开口道:“你再哭,为夫也要心疼了。”   江辞染又抽泣了两下,还是止不住眼泪,这和平时故意流泪不一样,哭他嗓子疼、眼睛也疼。   江辞染自己也没办法停下来,只好道:“栩星渊,栩星渊,我想亲亲你。”   只有和你亲密,才能获得安全感,才能确认你的存在。   “好。”   栩星渊揽着他的肩膀,带他离开,走时他又回眸望向不远处的观音神像,那尊面容熟悉的神像,不再孤零零散落在破败的石洞中,祂将享受万代烟火,永不断绝。   祂面对一众人的叩拜祈求,漠然无言,慈悲却无情。   栩星渊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他的神明不是岿然不动金像。   他的心软的可怜的神明已独自走下莲台,来到他的身边。 第61章   栩星渊坐到旁侧密林里的一块天然的巨石上,把江辞染抱到怀里。   江辞染又埋在他的脖颈深吸他的气味。   他因为哭泣而湿漉漉的,呼吸之间潮气扑到自己的脸上,带着眼泪的涩味,他的泪水都进了栩星渊的嘴巴。   江辞染才算是缓过气来,他靠在栩星渊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平静下来,仅剩的泪痕也被栩星渊擦干了。   森林阒寂一片,偶有几声夏末将歇的蛙鸣,钟磬已沉,连不远处寺院的香客都开始陆续散场了。   江辞染在他怀里抬头,可怜巴巴,看得栩星渊第无数次怦然心动。   他问:“膝盖还疼吗?”   “有点。”栩星渊厚着脸皮说。   其实他身强体壮,当时跪拜穿的也是护甲,只是千阶长梯还是过于磋磨肉身了,登阶后血流如注,但找到江辞染那时,也都好的差不多了,不如在与阿骨裘战斗时所中的带毒的流矢严重。   “我给你吹吹!”江辞染说着就要下来。   栩星渊反而把他扣紧了,说道:“抱着染染就不疼了。”   江辞染这才安静下来。   栩星渊摸摸江辞染的脑袋,笑道:“最后也没什么用,被那个和尚骗了,我还挺信任他,结果他只是想杀我。”   栩星渊当时十几日没有睡觉,头疼欲裂,眼前近乎一片血红,针灸后睡着了,却梦到了原著里面的剧情。   他梦见江辞染不爱他,爱着顾云舟,梦见自己不受控制的伤害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没有理智的疯子。   他这个角色在书里没有登场过几次,却犹如一个毫无理智的兽类。   那一刻,而他觉得,这就是本来的他。   那是他最恐惧的梦魇,他惊怒地发现,只有杀戮才能带给他片刻的安宁。   如果他放任自己在现代,他说不定会变成冷静的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亦或者从政成为一个国家的首脑,然后发动战争。   当然,现在在古代,他便是用尸山血海堆积成皇座的暴君。   而这份劣根性的疯狂的基因却是‘母亲’亲自为他设计的。   变成疯子就是他的命运和结局,但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接受这份命运。   他苦苦用道德约束自己,才没有对身边的一切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他有引以为豪的道德水平,他尽量不去触犯,但因为江辞染一次次犯禁。   他并不后悔,与江辞染也无关。   失去江辞染的那段时间,他甚至相信穿越只是他的一场梦,他其实已经疯了,疯子就该做疯子该做的事情,于是他杀了很多人。   也才会相信那和尚的劝说,登阶之后,虽然最终没用,但疼痛却让他清醒了。   千阶之上,他望着主持震惊的脸,他就明白了,主持是想杀他,和所有知道他身份的人一样想杀他。   只是他没想到栩星渊能登千阶。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偏偏身体好,脑子好,活得长——他有足够的时间毁灭一切。   那一晚他在佛前枯坐,平静看着观音佛像,他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佛,便不会有那么多苦难,甚至不会有他这个恶魔。   栩星渊想到这里又收拢了怀抱。   “谁说被骗了?”江辞染忙道:“我现在好好的,九死一生,就是菩萨在保佑。”   栩星渊顺从地点点头。   江辞染又有些担忧,道:“可是,你之前说主持看穿你的身份了,会不会有事?”   栩星渊蹙眉,道:“我也没想到,这个世界可能确实存在占卜、巫蛊之类的事情,书里并未提及。”   “那你还……砸佛像?还对人家主持如此无礼?”   江辞染蹙眉,然后双手合十,连喊阿弥陀佛,不要怪罪他老公。   江辞染发现栩星渊表面稳重,实际上做事情完全不计后果,有种从来没有失败过,不顾死活的勇敢,这都是他从小顺风顺水带来的礼物。   栩星渊随意道:“你又不是不知我,当时哪里还想着活命的事情?”   他语气里似乎理所应当,颇有我行我素的感觉。   江辞染知道,栩星渊本来就是个死鬼。   “不过有个特别好的事情。”栩星渊突然道。   “什么什么?”   “江辞染刚才说喜欢谁?”   他虽然和江辞染已经夫妻同心,栩星渊知道自己对于江辞染来说是最特别的,但‘喜欢’他们从来还没说过。   ‘恨啊’、‘讨厌啊’,江辞染倒是天天挂在嘴边。   “……”   江辞染小脸哭得有点肿,看着水润润的,像个被蹂躏的水蜜桃,皮肤吹弹可破。   按照他往日的性格,一定不会说第二道。   但眼前的人是他的夫君。   盲眼之前,他这辈子也不会想到未来自己会嫁给一个男人,盲眼之后他也觉得,就算嫁人也只是找人负责自己的下半生而已。   现在他已经恢复光明,想的却不是重新站起来,而是找到他的夫君。   “你。”江辞染说完就害羞地埋在他胸口,“我喜欢栩星渊。”   “我也喜欢染染。”栩星渊认真地说。   江辞染心花怒放:“嘿嘿。”   他又亲了一下江辞染的眼睛,问道:“还想逛夜会吗?”   江辞染带着些许的鼻音,道:“要的。”   他还从来没有看过烟花。   “乖。”   栩星渊牵着江辞染重新回到观音庙,准备下山去继续游玩,才走到庙宇前的广场,就看到一个穿着袈裟的老和尚,似乎早就预料他们会来。   “贫僧来见康王殿下。”   江辞染一下就认出这人的身份了,就是这个云积寺的主持,空戒大师。   抓住阿骨裘交换江辞染未果后,栩星渊就把这老秃驴给抓起来了,面对铡刀,他也装不下去了,神神鬼鬼地开始占卜,最后得了大致方向,竟然真的按照这个方向找到了江辞染。   也由此保住了这和尚性命。   但栩星渊还是不信他,方位一共八个,他有八分之一的概率蒙对。   江辞染都无奈了,没见过栩星渊这么倔的,就不能对人家大师尊敬点吗?他忍不住在大师震惊地目光里责备栩星渊,让他对大师客气点。   “空戒大师。”江辞染忙双手合十鞠躬。   空戒看到江辞染的面容又愣了一下。   神佛无相。   善主捐赠佛像,自然可以按照自己的要求取像,更何况康王殿下可是大手一挥,直接捐了九十三家观音神像。   所以栩星渊用自家夫人的脸来做像,算是正常。   只是至少需要对佛像进行一些神圣的加工,而现在直接就是照搬了江辞染,恐怕雕像的人也没想到,江辞染真的长这样,偏具些琢磨不来的神性。   空戒大师道:“阿弥陀佛,贫僧祝贺王妃脱困。”   江辞染也客气的回礼。   栩星渊却冷淡道:“本王放过你,不代表会有第二次,不要把一次的幸运当永恒了。”   空戒却垂目,仿佛世外高人的模样,道:“贫僧来此只为了提醒殿下,天下将乱,中原板荡,帝星晦暗,妖邪四起。殿下身上有一股邪气,殿下若不收束心神,好自为之,恐结恶果。”   江辞染微微皱眉,马上明白了。   这老秃驴是在骂他老公?   枉他还对这老头客客气气的。   他说栩星渊身上有邪气?   他立刻忍不住张嘴反驳,守护夫君,但脑海里又猛然回想起了那一晚,他确实已经把栩星渊这个穿越者当做邪祟了,但栩星渊再邪祟,也是好邪祟,反正对与江辞染来说,才不坏!   他老公经常把同情老百姓,人人平等挂在嘴边,甚至不只是挂嘴边,他是真的在殚精竭虑地为守护大雍,甚至他从没打骂过下人,自己有时候打骂下人出气,他还劝他。   栩星渊并没有因为穿越成太子就失去现代人的气质,变成封建主义战士,变成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的人,他的道德水平特别高。   没等江辞染替他出气,栩星渊罕见地率先开口:“何为恶果?”   空戒面无表情道:“妖邪出世,必乱时序。天道倾斜,我佛垂慈,亦当降罚于尘寰——此即恶果。”   栩星渊嗤笑一声。   他语气平静道:“若世间果有所谓平衡,何以白骨累野?若神佛果真慈悲,就不会一次次血洗山河——这大雍的百姓已遍求诸神,又为何沦落到天下倾颓?还是说在你看来,他们受苦受难,皆是恶果?”   空戒道:“众生各有缘法,生死皆归天数。若其可渡,我佛不违慈悲。”   栩星渊道:“哦,那为何本王杀你的朋友,你却来相救?”   空戒道:“贫僧若将他救下,那便是佛祖来渡。”   栩星渊道:“若救不下来呢?”   空戒道:“那便是命数已定。”   栩星渊轻笑,犹如宝剑振鸣。   “原来如此。看来佛祖慈悲,亦有尽时——可渡者渡之,不可渡者,便弃于孽海。既如此,何不另寻他途?倘波旬肯垂怜,魔道亦可济世,到了那时,谁还分得清,莲台之上坐的是佛,还是魔?   “本王偏要释此邪气,自任波旬。佛所不渡者,我来渡;佛所弃者,我来救。纵业火焚身,入阿鼻无间,是以我入地狱。”   空戒震惊地张了张嘴。   栩星渊垂眸望着空戒,勾起嘴角,挺拔的鼻梁因为斜阳勾勒,在他英俊的脸庞上划分阴暗两面,眼底犹如兵戈般的暗流。   “本王的恶果何时来临尚不得知,然孤一怒,弹指杀之。纵空戒大师礼佛终生,亦不过血溅阶前。”   栩星渊并不是开玩笑的,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在和空戒论道,也能做出杀了空戒,看看佛祖会不会出现救他的有趣小实验。   空戒怔怔地仰望着他。   栩星渊不屑地看了眼空戒,便轻轻圈住妻子,转身就走。   *   天边最后一片绛紫,彻底消失,内城却更活泛起来。   整个真定府沿街的千盏琉璃灯逐渐亮起,灯火阑珊,人们走在大街上,影影绰绰。   江辞染本以为是栩星渊放浪不羁,不敬神佛,走到台阶上,他才反应过来,这老秃驴就是个坏种啊,甚至——他老公真是被他骗了爬台阶了。   “何不杀了这秃驴?”江辞染这才反应过来。   栩星渊无奈道:“之前你让我对人家大师尊重点,我至少没叫秃驴。”   江辞染:“……”   夜幕降临真定府。   他和栩星渊还没吃晚饭,他哭得体力不支,正好吃了一顿好的。   在真定府最好的酒楼。   他俩没有浪费的习惯,只点了十二个菜。   等菜上的时候,江辞染还是忍不住问道:“这秃驴什么意思?他看出你的身份了?那怎么办啊?他会不会把你抓走啊?会不会告诉别人啊?”   栩星渊不可思议地看着江辞染道:“你觉得夫君会被他一个老秃驴抓走吗?”   江辞染猛猛摇头。   但话本故事里是这样说的啊,白蛇精为了报恩,找到了万人嫌的小可怜,然后和小可怜成亲,最后人妖不能在一起,白蛇精还水漫金山,又被和尚压在塔下。   栩星渊应该不是蛇精,如果非要说的话——   有可能是虎精。   在结合俩人在石虎山的精力,栩星渊有点太不像人了,真的很像虎妖。   想着想着,江辞染已经给自己编好话本故事了。   “你不用操心任何事情。”   江辞染又想开口,栩星渊打断他,道:“因为你操心了也没用。”   江辞染:“……”   菜上得挺快的。   扣肉、蒸碗、金毛狮子鱼、牛肉罩饼、锅爆肘子、驴肉火烧……   江辞染本来是不爱吃北方菜的,而且因为战乱这里物资匮乏,哪怕有钱也难吃到多少好的,但此刻却和栩星渊,你夹菜给我,我夹给你,吃的恩爱异常。   酒楼老板见两人衣着不凡,便送来新造的尚未命名的酒,免费请两人试喝。   江辞染戒酒很久,对酒已经没兴趣了。   他坐在酒楼的三楼往下看,满街灯华,人影绰绰,一夜鱼龙舞,富贵逼人眼。他生活好久的神京府比这里还要壮阔,但他却没见过,好亏啊。   掌柜送来巴掌大的宝蓝色陶瓷酒壶。   栩星渊点了拇指大小的酒杯一小杯,轻轻品尝。   他在现代不抽烟、不喝酒,甚至厌恶喝酒后的失控感觉,到这里之后喝酒无可避免,倒也磨炼他的心性,对酒的阈值提高了不少,所以也开始品味饮酒了。   他小啜一口,不由得舒展眉梢。   这酒确实不错,入口绵柔醇厚,带着股异香,缠绵于唇舌间,竟然有八分接近现代普通白酒了。   栩星渊望着江辞染。   江辞染虽然被自己噎了一下,就不再问了,但明显看出心情已经不如之前,那头老秃驴确实该杀,任何人让他妻子皱眉的人或者事都该杀。   “染染。”   “嗯?”江辞染回头看向栩星渊。   “想喝吗?”栩星渊主动摇晃杯子,仿佛蛊惑一般。   “什么意思?设饵执奸?”江辞染怀疑道:“我不上当。”   “为夫想让你开心点。”   栩星渊漫不尽心地斜坐在对面,随意用手背撑着头,嘴角翘起,半敛着眸深情地望着他,五官说不来的有些邪魅,指尖都透着天潢贵胄的成熟男人的松弛,但偏偏五官又年轻英俊,眉目精致。   江辞染心动了一下。   这栩星渊有时说话感觉像冷若冰霜的高岭之花,但有时又看狗都深情。   他想说,看到老公心情就好了。   这种花言巧语他本是手到擒来,但此刻竟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小脸很快皱成一团。   这酒也太烈了,他第一次喝这种酒。   一杯酒下肚,长期不喝酒的江辞染杏颊便染上醉意的酡红。   “还要吗?”栩星渊凝望着他的双颊。   “这么大方?”江辞染愈发觉得有鬼,但他还是接过了,不喝白不喝,又是一杯。   栩星渊继续给他倒。   江辞染终于舍得动脑了,他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喝醉拿到什么把柄?”   “这里又没有录像机,就算你有把柄也只是我的一面之词,而且你当初喝醉了发疯,干得事情,现在在床上没喝醉也干了,醉与不醉又有什么区别?”   一说到这个,江辞染又绷不住了,不是不能接受,而他受不了栩星渊跟说吃饭一样的说出来。   江辞染又喝了两杯,店家送的已经喝完了,而且这酒有点烈,俩人也没有继续提让店家继续上了。   几杯酒下肚,江辞染还是忍不住问:“……那秃驴说的邪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栩星渊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意思就是我是个天生的坏蛋,害怕吗?”   他塞了一口锅爆肘子进了江辞染的嘴巴。   江辞染耸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坏蛋两个字和栩星渊放在还挺可爱的。   他其实明白,栩星渊好像有那个什么精神病,发病起来要么杀人,要么操/人,总有一条,但江辞染觉得栩星渊不坏,至少栩星渊到现在没强/操/过他。   “我才是坏蛋,你别抢。”   栩星渊笑了,双手交叠在桌上,坐直身体前倾,温柔问:“宝贝有多坏?——我们比比,你先。”   江辞染点点头。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露出恶狠狠地表情,扫视了一圈桌子,把栩星渊面前的驴肉火烧拿过来,将驴肉倒到自己的碗里,只把饼又扔回去给他。   江辞染得意地仰起脸,展示——很坏吧。   栩星渊看看饼,又看看江辞染,面无表情地歪头:“你喜欢吃驴肉?”   江辞染:“……”   有这么隐晦吗?   “好吧,到为夫了——”栩星渊往后靠靠,开始说道:   “从离开神京府,为夫一共打了六场战争,所到之地,高于车轮者全部屠杀,如果报上来的数据没错,为夫一共杀了一万七千六百九十七个半人。”   江辞染沉默了。   他忍不住问:“……怎么还有半人?”   “孕妇。”   江辞染:“……?”   怎么连孕妇也杀?   栩星渊淡淡道:“阿骨裘的老婆——不杀留子为母报仇乎?”   “那他们入侵大雍,完全活该!”而且江辞染知道战场恶劣,栩星渊对男女一视同仁的杀已经是很礼貌了,他觉得没毛病。   栩星渊不置可否,问道:“到你了,还想吃什么?”   “……”   江辞染默了默,绞尽脑汁想不到自己的哪条坏事赶得上杀一万人。   今天故意生气,让两个六十岁高龄老头排队给自己卖酥山,算坏吗?   栩星渊见他说不出来,继续笑道:“我在神京府抄了七八个世家门阀,通通夷七族,在朝堂上打死大臣更是每日必做,给我看病的医生、找不到你的通讯兵——很多很多人,我全杀了。”   “杀人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杀人的时候,获得恒远的平静。”   江辞染:“……”   见江辞染一脸懵懂,栩星渊靠近他一些。   “而且——”   他声音沙哑,宛若耳语。   “江辞染,我想吃了你,不是心理层面,而是我单纯想吃了你,让你的骨和血与我融在一起,这样我们永远也不分离。”   爱欲即食欲。   他几乎在违背本能地在与江辞染相处。   江辞染喝酒喝得晕头转向,他听完稍作思考。他爽朗道:“可以啊,你不是人,你是虎妖——把我吃了吧,我要当你的伥鬼。”   “……”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问道:“我是谁?”   江辞染看着栩星渊的脸傻笑,“老公。”   “名字呢?”   “栩星渊啊。”   江辞染虽然晕,但他的理智都在,也不疯狂,说的话都是他想说的,才两杯酒还不能到曲江的程度。   “哈哈哈……”   栩星渊默然片刻,低沉地笑了。   饭后,栩星渊结了账,又买了二十坛好酒,让同样暗中跟着的亲卫带回军营分给手下。   江辞染酒足饭饱又拉着栩星渊在街上逛。   江辞染兴奋、话多,一直拉着栩星渊瞎逛,两人穿着不菲,长相更是万里挑一,也或许是栩星渊英武不凡。   所以江辞染的种种放浪形骸也没有人顶撞。   但也证明了他的确没有喝醉。   栩星渊安静的跟着他,给他捧场。   戌时刚过,夜风渐静,湖畔千盏灯火已燃到最亮处。   烟花终于要放了。   这是真定府知府为了庆祝金兵退兵,并由栩星渊资助的。   夏末秋初,真定府内湖枯荷满目,残梗横斜,尚未及芟。栩星渊带着江辞染上船。   “你还会撑船?”   “嗯。”   “嗯……我老公好能干。”   栩星渊听到这话微怔。   他低头,看着躺在船上的江辞染,他因为喝酒,而脸颊绯红,又因为刚才放浪形骸,发簪有些歪斜,脖颈泛红,半敛着眸,紫眸仿佛映射淡淡微光,有些媚态,说话间也带些许潮湿的喘息。   栩星渊忍不住舌尖抵住牙根。   江辞染一喝酒就发/骚的毛病真是写进人设里,提醒栩星渊这是一部限制级的小说。   同房那日可以让他多喝点酒,但栩星渊又觉得只怕喝了酒,不清不楚,连谁在干他都认不得,那栩星渊得气死。   栩星渊把船划到接近湖心,根据他的推测,这个位置是最佳观赏地点。   玉轮皓然,悬于天际,一半沉入水中,被水波溶解,似浴水而出。   江月清明,照彻如昼,漫天的繁星汇成银河,坠入水中,不远处的岸边万家灯火辉煌,人潮涌动。   栩星渊也半躺下,把喝点酒就犯病的老婆揽入怀中。   江辞染看着他的喉结,便主动舔上去,细密地啃着他的脖颈。   栩星渊忍耐度还好,尤其是这里是船上,如果真的大动干戈,还得游回去,未免太狼狈了。   “栩星渊……我早想问了。”   江辞染懵懵懂懂地开口,带点鼻音,尾音发颤,道:“你后颈处,为何有道疤?有点像你教我的什么伯什么字——1?”   栩星渊淡淡地望着江月,没解释。   其实江辞染没有失去理智,只是喝酒让他抛弃了廉耻,失去廉耻他就会对喜欢的人动手动脚,却不会对其他人这样,栩星渊觉得江辞染会对任何人发/骚属于是错怪他了,他只对栩星渊这样。   但栩星渊不会有机会知道这个真相,因为他绝不让江辞染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与人喝酒。   江辞染当然能思考,他不免想到,之前栩星渊给他说过,攻和受,也可以称为一和零。   觉得栩星渊必须当攻。   所以他老公是把一刻在身上的吗?   江辞染有些震惊,道:“老公,我是不是得刻一个零?”   栩星渊:“…………” 第62章   真定府内湖。   一轮玉轮皓然,月影垂波,洒下半湖碎银,枯荷残梗皆镀满霜色。   江辞染与栩星渊半卧舟中,枕舷相倚,微风拂过,舟随清波而漾,像是回到了摇篮里。   此刻天地俱静,唯水声潺潺,月影在肩。   江辞染春酲半醒,朱颜被月华勾勒得分明,连眉睫都染上一圈冷辉,偏偏双颊桃红,美得不自然,更似画里的人。   栩星渊没理醉鬼,他不认为现在和江辞染说话,他的回答能具有民事责任能力。   但他也没看月亮,只望着江辞染垂着的眼睫,根根分明,反射着月光,可爱的翘起,像洋娃娃一样,惹人心疼。   他们都没看月亮,只互相看着对方。   江辞染半个身子都压在栩星渊身上,他侧身躺着,一只腿还压着栩星渊的右腿上,又用柔软的指腹戳着栩星渊的后颈的‘1’。   他语气因为醉酒而娇憨,说话间带着酒味冲着栩星渊的耳根,温暖湿润。   “老公,疼不疼?”   江辞染疑惑,像纹身又没有墨汁,像胎记又太整齐了,烫伤又没有疤。   “忘记了。”栩星渊淡淡地开口。   江辞染心疼地撅起嫣红的嘴唇,轻轻地吹,丝丝地凉风柔柔痒痒地拂过他的脖颈,事毕又觉得不够,吐出一小节舌尖,慢慢地舔。   “怎么弄得呀?”   “液氮标记。”   “什么?夜蛋?”江辞染睁大眼睛。   栩星渊没有回答,按他俩以前的对话,江辞染会不停的追问下去,而一两句根本没法给江辞染这个古人解释何为液氮。   江辞染道:“那为什么不给我弄一个零?”   栩星渊:“严谨来说,我们两个都没做过,你还算不得零,其次这不是那个意思,这代表我是1号实验体。”   江辞染微微一愣,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瞬间清醒了。   栩星渊和说过他实验体的意思。   医疗和药品是打仗必备的东西,他知道栩星渊在和关大夫,在他们研究一种叫做青霉素的药物,用很多动物做实验体。   关大夫问过栩星渊为什么不用奴隶来做,栩星渊只说还不到临床阶段,不能用人类做实验体,这是道德底线。   但江辞染想想也知道,栩星渊生活的地方,没有皇帝、人人平等,大家有吃不完的粮食,还有跑的飞快的马车,飞在天上的马车,回一趟余杭只要几个小时。   在那里人的生命是很宝贵的,而且栩星渊这里虽然是脖子,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和黥刑没什么区别了。   他想不到谁在他的家乡有这么大本事能把栩星渊拿来做实验?   江辞染不开口栩星渊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很快解答:“小时候。”   喔哦对,小时候——对,他老公不是一下就变这么大的。   可是——小时候?拿还是小孩的栩星渊来做实验?   江辞染冥冥中有点恐惧,他希望不是他想的那种坏实验。   但现实很残酷。   栩星渊语气没有悲喜。   “如果一个人,他智商很高,可以搏虎,可以杀狼,可以过目不忘,可以解决千年悬而不决的数学难题,没有情绪,不会恐惧,没有感情,绝对理智,身体健康,近乎完美,你觉得——他会是什么人?”   江辞染甜滋滋地笑了,道:“我老公。”   栩星渊也勾起唇,捏捏他光滑地脸蛋,继续道:“……倒也不错,我的染染真聪明。”   栩星渊终于把他眼睛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望向天上的明月,语气像静静流淌的暗河。   “在我的那个世界,我们知道一个人的命运、天资、缺陷……都写在基因上,如果想要上述这样的完美的孩子,可以通过修改基因来获得,我们称为基因编辑。”   “基因?”江辞染蹙眉。   栩星渊淡淡笑了一下,道:   “我的‘母亲’们,通过此等技术创造了我,还有我很多兄弟姐妹,为了方便辨认,会进行编号,我刚好是一号。”   江辞染皱着眉,听得半懂不懂,他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他甚至一度认为栩星渊生活的世界是仙界。   栩星渊随意道:“这就是这个印记的来历。”   江辞染从小的价值观里并没有多少人权,按照大雍的孝道,父母有权决定孩子的一切,极端条件下吃掉孩子都不犯法,栩星渊的‘母亲’当然也可以给栩星渊烙印、甚至拿他来做实验。   只是他有点不爽,他的未曾蒙面的‘婆婆’对儿子也太狠心了。   但是,栩星渊却没有讲完——   “这个技术是有弊端的。”   栩星渊也不管江辞染是否能够听懂、能够消化,他自顾自的讲着,就当是给妻子坦白了,他已经做了应尽的坦白义务,能不能听懂是妻子的事情。   栩星渊漫不经心,仿佛在陈述着别人的实验,道:   “由于‘脱靶效应’,基因突变的概率非常高,一同实验的实验体完美率是零,主要表现为,畸形、自闭、精神疾病等——而且短寿、不育的概率是百分百,目前最长寿记录是二十八岁。死亡的理由大部分都是先天癌症和精神类疾病……”   江辞染:“……”   “唔……老公,我有点听不懂。”   江辞染秀眉微聚,小脸苍白,道:“而且听着有点吓人,能不能不要讲了?我们看星星月亮吧。”   因为栩星渊讲的话里,十个字里有八个字他都听不懂,但却觉得世界被揭开了森然恐怖的一角,里面全是自己不明白的东西,偏偏这些东西能够控制自己的命运。   他大致明白了,有人为了追求完美,创造许多怪物,而他的丈夫可能是其中之一。   栩星渊看着他,淡淡一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丈夫得了什么病吗?怎么就害怕了?”   江辞染缩了缩身子,枕着丈夫地臂弯,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清晰的心跳声,他想如果他今日拒绝,可能再也不知道栩星渊了。   于是他鼓起勇气,道:“那你这样抱着我……”   “好。”栩星渊微笑着拢了拢江辞染。   但他下一秒就毫无感情地继续道:“我的确是其中之一。”   “直到十二岁以前我都生活在实验室里,没有人拯救,解脱只是因为实验宣布失败了,我的运气很好,不仅是里面最接近完美的实验品,还因为父系基因提供者无法再生育,被很快接走了,他们只要求我尽量像个正常人生活。”   “我能免疫大部分疾病,我的身体素质、运动细胞、洞察力、数学智商都远超常人,除了精神不正常,没有缺点,我成了父系基因提供者家族唯一合法继承人。”   “我竭力用道德和知识来约束自己,积极治疗疾病,近乎变成了一种偏执,越是压抑本性,我就越是痛苦。”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为了避免最后变成一个疯子,于是提前选择了死亡……”   “这就是我的过去,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我告诉你,我一心求死——的原因。”   栩星渊平静地语气,声线微弱,像湖中游动的鱼一样死寂。   江辞染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能听懂多少,但他确实说出来了,江辞染或许也知道了,自己在和怎样的疯子结婚、相爱。   所有人都只把他当做试验的残次品,但江辞染是唯一为他流泪的人,是会偏爱他的人。   所以他知道,他把这一切告诉江辞染,他知道即使自己是疯子,江辞染也会爱他,宁愿做他的伥鬼。   可是他卑劣的基因又冒出来了——   因为这样一双深爱他的眼睛,他却想伸出舌头,钻进他的眼眶里,将他的眼睛卷进腹中,让他彻底与自己融为一体。   因为从来不是一个正常人。   真正的他是一个虚伪、卑劣、冷漠、穷凶极恶、有极强的控制欲的精神病患者,是一个劣等人类,他终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轻笑一声,问道:“能听懂多少?”   “呜哇!”   突然,有一尾鱼跃出水面了,吓了江辞染一跳。   江辞染猛地抱紧栩星渊,栩星渊也反过来抱紧他。栩星渊抱着他坐起来,让他看清楚是残荷里的一条鱼。   江辞染拍拍胸口,松了口气,才回头看向栩星渊,道:   “一部分吧。好多听不懂,但也有听懂的——可是渊郎,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是吗?”   “不要再想着死了可以吗?”江辞染柔柔地说道。   “如果你死了,我也死,我们埋在一起,骨灰都放在一个罐子里,永远分不开——但我现在还不想死,我才恢复光明,我还想看好多东西,还想和你一起看。”   栩星渊捧着他的脸,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疯子呢?”   江辞染愣住了,栩星渊这么理智的人,变成疯子,恐怕本身疯子不可怕。   他害怕的是自己陷入疯狂,失去引以为傲的智慧。   “没关系——那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我现在可以看见了,你别看我好像没什么用,但其实很厉害的,你之前不也夸我,江家人那么不待见我,我也活下来了,我还经常保护别人,你看江嘉宝对我这么好,都是我小时候经常保护他。你放心,我能把你照顾的体体面面的。”   “如果你忘记了,我就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如果你不会吃饭,我就喂你吃饭,如果你不会穿衣服,我就帮你穿,我会一直陪着你。因为我是的你的妻子。”   “只要活着,有一天你会恢复理智,我们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江辞染认真地说道,而且他觉得栩星渊不会在犯病了。   只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确实犯病了,这都怪他,以后他不会离开他了,和他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想到这里,江辞染又叹息:   “哎,我不怪你,你是聪明人,你只知道聪明人的活法,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傻瓜的活法,傻瓜也能过得很好,大不了我带你过傻瓜的生活,我种田养你啊,吃糠咽菜的,反正你老婆就这点能力。”   江辞染就这样,好日子他能过成十成十的纨绔,坏日子他也能过得很好,他都想好了,到时候栩星渊变成了傻子,他就牵着他,种地牵着他,吃饭喂他,他哭了就哄他……实在活不下去就死,无所谓,他和栩星渊都是白捡得命,能多活一天就是赚。   他也挺想照顾栩星渊的,比起天天被栩星渊管着,他也想管管栩星渊。   而且栩星渊今天告诉他这些,他也挺开心的,他更了解栩星渊了,栩星渊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居然也能坦然告诉他这些,说明他们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夫妻了。   他说的那些,江辞染不会恐惧他,只会心疼他。   我爱你的理智,我爱你的卑劣,我爱你的疯狂,我爱你的缺陷。   你的一切。   栩星渊听到这话,笑了一下。   “我的染染才不是傻瓜。”栩星渊反驳道。   于是两人都笑了。   江辞染笑着,伸出手捧起栩星渊的脸。   他的半张脸被冷霜似得月色笼罩,另一边被湖岸的万家灯火吻着。   他拉着他弯下腰,亲了一下额头,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轻轻像小孩一样拍着他的背。   “你要不要提前体验一下被我照顾的感觉。”   栩星渊摇头。   “等我疯了再说吧。”   他没靠太久,就把江辞染放倒在船上,稍稍松了松他的衣服,细碎地吻他的身体,动作不算太大,温温柔柔,连船都没有摇晃。   光满欲流,月色像是条亘古的河流了下来,淌到他的肌肤上,犹如手捧一缕月华。   栩星渊没做多余的事情。   就像是被淋湿的小狗一样,抱住他的纤细地腰肢,伏在他的柔软的腹部。   江辞染望着月亮,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栩星渊逐渐平静下来。   好想被他生下来,或者他把他生下来也行。   好想和他流一样的血。   这就是他为什么讨厌沈瑜桥和沈柏青这些人的原因。   一想到那些人居然能和他流一样的血,就觉得很嫉妒,而且他们明明这么幸运,却因为无能让江辞染受尽苦头。   栩星渊恨不得杀了他们。   听说上帝拆了亚当的一根肋骨做出了自己的另一半,是不是证明,相爱的人或许本就是一体的。   湖对岸的人已经越聚越多,喧哗声连他们都惊扰了。   “是不是要开始了?”   “嗯。”栩星渊回答,但还是没起来。   嗖。   江辞染听见里一声响亮的声音,一道光线冲上天空——下一秒猛然炸开。   一朵明亮的花瓣在空中绽放,撕开夜幕,化作千丝万缕的银线。   紧接着,四色烟火接踵而起,一朵未谢,一朵又绽,满天的碎光纷纷扬扬,整个湖面被彻如白昼,岸边人欢呼雀跃。   江辞染睁大眼睛,连眼角都有些疼痛了。   脸上的清冷霜色消失,跟着烟花的颜色变化着。   “好看吗?”   栩星渊撑起身子,问道。   “嗯嗯嗯。”江辞染没时间回答栩星渊,嘴微微张开,梦呓一般地说道:“好漂亮……”   江辞染爬起来,胸口因为湿润被风一吹就凉凉的,但他也毫不在意,只认真地看着漫天的烟花。   “江辞染。”栩星渊轻声喊道。   虽然烟花很好看,他一瞬也不想错过,但江辞染还是看向了栩星渊。   火光映着栩星渊的侧脸。   “生日快乐。”他道。   江辞染讶然,他的生日已经过去好久了,在睡梦中过去了。   “谢谢老公!”江辞染开心地扑进栩星渊的怀里,“我好开心啊。”   栩星渊紧紧抱着他,江辞染躲在他的华丽看烟花,紫色的眼里尽是流光溢彩。   栩星渊下巴抵着他的发旋,用母语轻声道:“Happy birthday, my beloved.” 第63章   嘉佑十二年,时维十月末,战火四起,天下震荡。   金军从年初开始正式南侵,以东、西两路军,分别从真定、太原南下侵略大雍。   阿骨裘是金西路军的前线总指挥——也是率军围困太原的主帅,被栩星渊带兵奇袭生擒,并执以斩首,阿骨裘一家人的首级被码的整整齐齐地送到神京府。   但阿骨裘的军队不愿退兵,转入军州屯驻,伺机而动,也就是蔺竹胥去往的地方。   栩星渊确实没骗江辞染——军州机会多,有命你就来。   蔺竹胥在军州,担任指挥使潘涧的参军。   才上任不到一个月,就得知潘涧即将叛国通敌,他协同数位将领、发动士兵哗变,当场斩杀叛将潘涧。   自此蔺竹胥正式被军州司马曹睢重用,在抗金舞台上崭露头角。   他连升三级,十六岁就成为军州军都先锋虞候,实现了弃文从武的梦想。   他按照栩星渊的命令,开始发动群众、以游击战钳制金军西路军,消耗敌军。   而金兵南侵真定府方向的东路军,不敢孤军深入,几次试探皆被栩星渊、韩季昶、种唯聪等将领率领的雍军打退。   十月末,最适合金兵南侵的黄金秋季。   金东路军总指挥阿骨莲,原来在东路游移不定,却突然听闻雍人侮辱阿骨裘的尸体,将他的头颅制成便器。   消息传入金国,金军震怒,为了给阿骨裘报仇,发动全力一战。   阿骨莲突袭真定府,不求胜利,只求扫荡真定府、杀雍国太子栩星渊为阿骨裘报仇,几乎全军出击。   而当时江辞染和栩星渊的确在真定府内,他们才刚结束几次小规模战争和叛变,在真定府的临时王府庄园休息。   不曾想阿骨莲半夜袭击,栩星渊便星夜出发守城,一去就是好多天没回来。   阿骨莲是书里提到的攻之一。   是金国领袖阿骨宗之子。   顺便一提,阿骨宗也是原书攻之一,他和儿子是父子组合。   原著的剧情是金军第一次南侵就直接打到了神京府下。   本想直接荡平神京府,却被蔺竹胥等人拒之于神京府下,金军一时难以攻破,遂要求赔钱就退兵。   神京府虽然富有,大部分的财富却都在世家手中,他们不愿意给钱。   金军就提出让皇帝宫中的后妃、世家的女子来抵债。   自然,江瑜渡、沈慈染也被放进了赔偿名单。   于是,见到万人迷江瑜渡的战神阿骨莲立刻变成恋爱脑,最终阿骨莲抱得美人归,便退兵了。   回去后,江瑜渡又被阿骨宗看上,便有父子共侍江瑜渡的喜闻乐见的精彩剧情。   而原著沈慈染也一直在金国,他始终没有江瑜渡幸运,只能被囚禁、每天干活,受尽折磨。   幸好顾云舟来救江瑜渡,顺便把沈慈染也救了,他才得以回家。   江辞染听完自己这个剧本之后,真的不明白书里的自己到底在嫉妒个什么劲儿。   以他的脾气,如果阿骨莲敢碰他,他就是宁愿一头撞死,才不会委身敌寇,更不可能同时侍奉父子二人,这太恶心了,真不知道江瑜渡怎么忍得了。   但现实里金军没有这么容易退兵,阿骨莲也不是恋爱脑,他赌上尊严攻城,栩星渊守城。   江辞染在真定府后方临时的王府行在里。   这也是他第二次如此接近战争,他距离城门极远,却听见炮火连连,整日不休。   栩星渊只命人传话给江辞染,嘱托也只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用担心,甚至抽出时间给他写盲文安慰他。   江辞染为了不影响他,回信也都是相信他,支持他。   但战争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一场战役的背后是数以年计的征兵、操练、备战、粮草,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止几何。   果然还是要有压力才有动力,被围困第五天后,江辞染终于学会了骑马,   他就迫不及待地骑马去找禁军后勤司马廖锐立。   廖锐立五十上下,长得奇丑无比,把江辞染吓一跳。   因为大雍是个颜控国家,如果不是栩星渊唯才是用,廖锐立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当官的。   栩星渊从来没有限制过江辞染的自由,他几乎是随意出入军营的,所以廖锐立偶然也见过江辞染。   如今大军围困真定府,廖锐立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但因为栩星渊在军队中声望极高,又是廖锐立的顶头老板,对他老婆自然也不敢有一丝怠慢。   廖锐立恭敬地接待,询问王妃有何命令。   江辞染没坐下,也没喝茶,他开门见山,直说城内还有好多的妇女、老人、儿童,江辞染要发动他们来做后勤工作,这个事情可行否?   在战乱时刻,皇后、王妃起带头表率作用,着手后勤工作,并不是难想的事情。   但大部分都是表演性质比较多,属于舆论宣传,因为后宫女子多半金枝玉叶,干不了多少重活,也没有统领的魄力,临时征兆的许多妇女没有这个能力和经验,训练他们的只有男人,又犯了男女大防的禁忌,所以没有到最后一刻,几乎没人想到用女人做事。   廖锐立便立刻通知栩星渊,江辞染的举动。   栩星渊很快批复同意,并暗中传话让廖锐立安排江辞染做宣传就行了,让他别太无聊。   换言之就是哄他,栩星渊自己哄老婆也就算了,连带这军队里的武将们,也要哄他老婆,这已经是常事,行军长史也要给他排队买酥山。   廖锐立本来就忙,还要配合老板娘玩游戏,心中有些怨气。手下劝他,让江辞染舒服了,栩星渊就能舒服,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后勤工作。   但他万万没想到,江辞染是来真的。   江辞染真的开始鼓动城内妇女、老人、儿童,担任后勤工作,为前线军队修理衣服、救助伤员……   江辞染将身体康健、家中幼儿的女人编成名册。   发现竟有三千多名可以工作的女人,他立刻将这些女子划分工种,分为厨工、医工、绣工、武器工等,开始让她们做后勤工作。   这些女人只用了不到五天就上道了,几乎包揽了全部后勤工作。   此事震惊了廖锐立,他再不敢生怨气,原来在后勤上的傔从,现在也腾出来,马上被调到前线修建护城河、城壕等,节约了大量的人力。   而且江辞染是个实在人,安排工作自己也会算在里面,几乎每件事他都做过了,知道其中的关窍才会安排下去,也完全不在乎男女大防。   江辞染把自己的性别看得很灵活,他虽然是男的,却又当男妻。   江辞染每天安排工作,巡视工作,也开始累的脚不沾地,也就不怎么想栩星渊了。   最后悔的事情是没好好认字,现在江辞染认识的字很少。   当初老爹让他学习,他还当他是害他呢。   于是江辞染晚上又让永福教他识字,为了节约时间,真定府专门给他安排的康王府庄园他也不回了,只住在府衙内。   即使是简陋的、年久失修的府衙内也是前线将军们才能休息的豪宅。江辞染分到一间偏房,冷冷清清,只放了一张单人床,还有一套桌椅。   桌子上微弱的蜡烛摇曳着,窗外时不时便是守卫军队列队而过。   江辞染披着件衣服,手指冻得通红,在纸上抄写文字。   “太子妃,奴才给你打了盆热水,伺候你洗洗墨水、擦擦身子就睡觉吧,今天真是干冷的天气。”   永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好哦——永福怎么还叫我太子妃?”   江辞染学写字,写得手上、脸上都有墨点子。   永福也累的够呛,伺候江辞染把衣服鞋子脱了。   他道:“嗐,咱还没到沧州呢,宸王也还没册封太子典礼,论礼制、殿下其实还是大雍的太子,而且殿下现在有了兵马,可比太子的虚名厉害多了。”   “哦,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外面的阿骨莲鼓动士兵,打得旗号,都是谁能杀了大雍太子,便立刻封王。   江辞染又喃喃道:“今天金兵竟然没攻城……”   栩星渊在干什么?金兵不攻城,他肯定在开会,或者就是指挥军队趁夜加固战壕。   金兵有‘秋攻、冬战、春归、夏息’的战争循环,因为冬天没法放牧,回去也没用,带着对阿骨裘的仇恨,他们可能会一直攻城,直到开春。   “今天太冷了,难道是要下雪了?”永福也喃喃道。   “什么?下雪?”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真的要下雪了吗?我从来没见过下雪!”   永福是北方人,下雪对他来说除了严寒没什么兴趣,但金兵更是严寒之地来的,天冷对他们来说才是优势。   好多天没洗澡,江辞染想自己动手,而且他看永福也是累了,便让他先回去。   但是天气又太冷,他也没机会擦得有多干净,就忙上床了。   被子、枕头又薄又硬,好半天都暖不热,江辞染就在半梦半醒里稍微睡着了。   他这回因为冷,没睡得多熟,很容易就感觉到了有人在吻他的脸,抚摸他的身体,灼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   “谁?!”   江辞染惊醒后下意识地喊道,他在黑暗中看清了来人的轮廓,几乎是一瞬间湿了眼眶。   “唔,栩星渊……”   他还没来得及哭,嘴巴已经被人堵住了。   栩星渊在黑暗中吻他,连盔甲都还没来得及卸下,身上带着浓厚的火药和血腥味。   江辞染情不自禁想和他吻得更深,环住他的脖颈,上半身都从被子里出来了。   栩星渊又把他压回去,重新盖回被子。   直到吻到喘不过气来,栩星渊才放开他,又亲了亲他眼睛,尝到他的眼泪。   “染染,怎么跑到这里来睡了?”栩星渊捧着他的脸。   他下了前线才收到江辞染跑来这里睡觉的消息,马上就过来了。   江辞染眼眶湿润,借着窗户外面的亮光勉强看出轮廓,眼睛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我第一天在这里睡,这间屋子白天看是空的,我就说晚上过来睡,节约点时间好学习,回庄园路上浪费时间。”   栩星渊坐在床边,轻轻捏他的脸,哄他道:“夫人这么用功,是要考状元啊,看来大雍的天要变了。”   “哼哼,知道就好。”   江辞染得意地抬抬下巴。   不过他的地位已经够高了,就不参加科举考试,和其他考生竞争了。   “冷不冷?”栩星渊问道。   “有点。”江辞染露在外面的鼻子通红,到现在脚还没暖热。   “夫君和你一起睡。”   “好~”嘿嘿。   栩星渊连续五天未曾卸甲,今天才脱下衣服。   他一边脱衣服,一边随意问江辞染,“宝宝今天吃的什么?”   江辞染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的数:“卤鸡、酥肉、羊汤、炖白菜、馍馍……”   真定府物资还算充裕,而且提前做好了坚壁清野、持久战的准备。   这俩月他们没碰过几次面,又都匆匆分开,睡觉更是第一次。   栩星渊体温高,把江辞染揽入怀中。   阔别快两个月的自家男人的气息很快把他包裹,江辞染又很不争气地眼睛湿润了。   “老公,你好烫啊,我好喜欢……”   江辞染忍不住往他怀里拱着撒娇,情不自禁地说道。   老公真的跟个暖水袋似得,太实用了,冬天家中常备。   栩星渊微微一顿,笑道:“别勾我,怕你冻感冒了。”   江辞染:“?”   不是?谁勾你了?   他正想骂栩星渊,又想到他和栩星渊甚至到现在还没同房。   他本来想去到沧州就和栩星渊同房,现在可好了——好烦,都怪金兵,坏我好事。   也都怪他心里老是拖延,之前在真定府过生日、看烟花那个晚上,栩星渊和他当晚在真定府留宿,那时候他就该彻底同意。   但他当时害怕,最后想没有大夫在,他怕死,又糊弄过去了。   ——江辞染啊江辞染,你的矜持和胆小终究害了你。   栩星渊这人道德感太高了,就不能像顾云舟强迫江瑜渡那样,直接把他办了吗?   如果是现在?能不能办?   江辞染心里想着,他太想和栩星渊坐实夫妻之名了。   不过现在大敌压境,他和栩星渊搞这事儿,未免太不是人了,而且冷得他真的干不了那事儿。   果然栩星渊没往那里想,哪怕和江辞染一碰就是干柴烈火,也很快压下去了,他捡起他的小手轻轻捏着。   好不容易养的柔弱纤细白皙的手指,平时指腹泛着淡淡粉红色,指甲软润。   如今上面还有两道裂口子,磨着几个倒刺,一个很小时候就有的冻疮也复发了。   “廖锐立和我说了,染染很厉害,给我们节省了很多兵力。”栩星渊淡淡开口道。   “嘿嘿,我本来就很厉害啊,不要小瞧我。”   “没有自己动手吧?”   “当然没有啊,我怎么会去干那种活?”   江辞染说谎,实际上他几乎每个后勤兵种的工作都干过了,上手了才发布任务。   栩星渊没说话,把他的宝贝抱得更紧了,嘴唇贴着他的额角。   “夫君……金兵什么时候能退兵?”   栩星渊道:“月底,我们反攻,但这件事是保密的,染染不能和别人说。”   现在金兵持续攻城,完全就是一口为了阿骨裘报仇的气在撑着,从局势上来看仍然是雍军优势,而且持续让金军在这里消耗兵力也是栩星渊的计谋。   “嗯嗯嗯,太好了。”   江辞染开心地亲了亲他的喉结,“老公,那结束之后,我们去沧州?”   “你喜欢沧州?”栩星渊皱眉,道:“那里条件还不如真定府呢。”   栩星渊打算通过这场战争建立威望,彻底把真定府划做自己的地盘。   “我不会嫌弃条件不好,我就想——”早点安定下来,和你当平凡的夫妻。   江辞染说到一半,又吞回去,这么一问肯定是让栩星渊为难的。   现在局势这么乱,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而且栩星渊现在兵力接近十万人,十万个士兵张嘴吃饭,他跑路了可还得了。   就算他们此刻跑路了,金兵入侵,他们也会为现在的跑路付出代价。   但江辞染不说栩星渊都能猜到。   他不由得思考——   他工作是为了让老婆过上更好的生活,如今却让老婆担惊受怕,那么工作的意义在哪里?   栩星渊要让他的妻子过最好的生活,做最自由的人。   “老公……”江辞染又在他怀里开口。   “嗯,怎么了?”   “我想和你同房。”   “……”   “下次有空就同房,不要在意我,如果不答应,你就来强的,知道了吧?”   江辞染趁现在还清醒,提醒道。   而且他觉得如果自己不主动提,栩星渊大概率是真的一辈子就这样和他过了,其实他们现在也挺爽的。   但江辞染就觉得,还是不行,不算真正的夫妻,就是不行!   “……”   “这不好吧,夫人。”栩星渊故作矜持道。   “别装了。”江辞染抬头瞪他。   栩星渊什么反应,他还不知道吗?老公是个装货,这点他从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来了。   *   一切正如栩星渊所预判,阿骨莲在十二月底,终于无法坚持,无功撤兵,退至燕山之后。   栩星渊带领军队出城追击,先后收复齐、莫州等地,可惜到时已经只剩下一座座空城。   大雍南方勤王的军队也开始逐渐支援北上,虽然没什么功劳,但也让栩星渊看清了南方军系的虚伪。   金军的第一次大规模南侵基本宣布失败,在真定府上折损了大量兵力,这至少能换来两到三年的安稳时光。   经过这半年的军事行动,栩星渊在北方的军势已经达到空前的高涨。   神京府方面,官家重新理政,但宸王的太子册封典礼一推再推。   宋京、安定侯等原本以为将栩星渊赶出神京府后,他孤军直入救妻,如果救成了,便立刻算作是私自带兵出城的谋反之举,救不成就是被金兵所杀,一来二去皆有退路。   万万没想到栩星渊能够擒杀金军大将阿骨裘,解开太原四个月的围困,又悍守真定府两个月,击退阿骨莲的大军,收复失地。   此番战功使他名震寰宇,以他的功绩,若是换做其他武将,恐怕已经骑到了官家的头顶上了。   原本因为朝堂上对栩星渊清一色的反对之声,把官家逼得废太子。   尤其是宋京,把阿骨裘的头骨拿来做便器、并放出消息是他给官家出的主意,目标就是让阿骨莲仇恨栩星渊,让金军和栩星渊两虎相斗,但没想到栩星渊这么硬,不仅守住了真定府,还消耗了阿骨莲。   只担心栩星渊知道这事儿就回来清算他。   现在支持栩星渊派,例如沈柏青等人,又重新起势。   如今朝堂之上便是暗流汹涌,人心自危。   栩星渊在北方和军队声望极高,朝堂之上又有沈柏青等文官势力。   他又是太子,若以谋反罪论处,恐怕会真的逼反,要么效仿秦王之事,要么被金兵抓住空子,一举侵南。   而且多半是前者,栩星渊从来也没有立过忠君的人设,因为他本来就是君。   唯一拿来做舆论宣传的只有民族、外敌、报国、军功。   他所带领的最初擒杀阿骨裘的最初的两万兵马,皆是太子亲军,他们都是选为守护太子的良家子,经过半年的艰苦战争,他们当中涌现了一些军官,仍然称栩星渊为太子。   可是后宫不懂这些。   淑妃眼见着自己的儿子迟迟不肯被举行太子册封仪式,跑来养心殿送鸡汤、吹枕头风。   从来好脾气的官家本来就烦,甚至亲自动手掌掴了她,又把她禁足了。   “你以为我不想册封鸿儿?连我都忌惮康王,你觉得鸿儿能压得住他?如果册封了鸿儿,才是把鸿儿往死路上逼,鼠目寸光!你以为当上皇帝、太子就能肆意行事?”   不仅不能肆意行事,甚至连身家性命都难保,搞不好自己就要变成前朝的太祖——被功高盖主的二儿子请做太上皇。   任何权谋、宫斗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都如同儿戏。   真定府内。   嘉佑九年腊月底,真定府落了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要迟得多。   飘飘忽忽地从灰蒙蒙的天幕上筛下来,只需一晚上,整个北方大地银装素裹。   江辞染从王府庄园里起来,震惊地无以复加,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冲去出去——他活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见到真正的雪。   “哎哟祖宗啊仔细着凉!这才初雪,风刀子似的,你再穿点,等会冻感冒了,太子饶不了我。”永福拿着大麾冲出来,给他披上。 第64章   一夜大雪后,天朗气清。   整个真定府银装素裹,一片白雪皑皑,王府楼台皆作玉砌,檐角冰棱,垂垂如剑戟,映着天光,寒芒凛凛。   积雪没足,江辞染身着暗红狐裘大氅,边缘围着一圈兔毛,戴上帽子,白毛笼着一张小脸。   内里穿是浅粉色厚绒的圆领袍,脚下蹬着金丝蜀绣白绒里子的粉白靴,手里捧着蓝地饰缠枝花锦的珐琅手炉。   他穿的毛茸茸的,像个红毛白肚皮的小狐狸。   江辞染呵气成雾,睫毛上坠着几瓣晶莹的六角雪花,仰着小脸,一双紫眸晶莹圆润,犀挺直翘的秀鼻冻得有些微红。   他站在园子里,指挥佣人贴对联、挂上红灯笼。   “对对——往左边点。”   “这样行吗,王妃?”   “呃,再靠右一点——一点点,哦对对对就这样,完美!”   江辞染弯了弯眉眼。   “李柱二,大门口的石狮子别忘了挂围脖!”   “晓得啦王妃!”   挂上大红灯笼、贴上对联、各院子牌匾上缠上红绸子,过年的小氛围蹭得一下起来了。   江辞染满意地点点头,不远处还有他和永福昨天堆的雪人和雪球。   他们现在住的王府,是之前武宗皇帝北巡时候,在真定府修建的行在,虽然老旧但是极其宽敞,规制很高,江辞染住在主院里,是这个王府唯一的主子。   其他的院子都住着高级武将的家眷。   栩星渊并不反对手下带着老婆去打仗,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反正他安置自己老婆的同时,也能安置其他人的老婆,又能体现自己的关怀人设,还能多点伴给江辞染解闷儿,更是防止手下叛乱。   最难的时候,栩星渊也想过,不然让江辞染先安置在南方,等到他北定中原,平定天下之后,在把老婆接过来享福。   但这个念头只是转瞬即逝,他平定天下是为了更好的和老婆过日子,不是为了让老婆离开自己的,而且江辞染也不会同意。   除了家眷,王府还住着技术工匠、例如关大夫这样的人,栩星渊说要善待的科技人才、包括他们的家眷。   所以这里王府比河园还热闹,并不太冷清。   “妾见过王妃。”   江辞染听见有人喊他,转头看到是冀州厢都指挥使蓟溥的老婆李袖月。   李袖月道:“王妃,这是今晚将军们回来,王府准备菜品单子,请您过目。”   自从真定府保卫战后,栩星渊带着军队反击,沿路清理残兵,收复失地,已经去了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除了捷报、就是捷报。   雍军一转颓势,趁胜追击,马踏黄河两岸,鞭挥三州六府;   阿骨裘的死亡和真定府保卫战成为战争的转折点。   栩星渊将阿骨莲赶至燕山山麓,两军对峙,栩星渊一箭射穿大河,箭抵阿骨莲身侧,差一寸便能夺其性命。   燕山一箭,震动两国,让金国被迫连燕山都放弃了,彻底退至燕山之后,收复燕州。   燕州自三百年前割让后,重新回到了大雍的版图,已是百年功绩。   原想继续趁胜追击,但已至隆冬,天寒地冻,深入北方便金人的主场,又是除夕将至,将士们难免思家,其中也包括栩星渊,遂决定班师返回,探子来报今晚便至。   王府里。   江辞染接过单子认真看了一圈,身边又有人来问,拿来王府各类采购清单、账本、其他商户要进献犒赏功臣的明目,战后救济和重建的项目……   这半个月他基本上都是忙过来的,压根没时间想栩星渊。   虽然他也能做的井井有条,但当当家主母实在太累了,还是摆烂舒服。   江辞染把一大部分工作交给了李袖月,直到下午他才有片刻得空,便带上永福和一队亲卫骑马在城里玩耍。   江辞染参与的真定府战后的救灾和重建做的不错。   更何况金人一点没有打进府内,所以真定府几乎还是原貌。   江辞染现在爱上骑马了,没事就要出去兜两圈,而且他现在对下雪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呢。   整个真定府琼枝缀璎珞,仿佛琉璃世界一般,他马骑得稍快些,风一吹就把狐裘的帽子吹下来了,一头乌黑的秀发并未束冠,只堪堪理了半髻,大半都是散着的。   柔软乌亮的头发从兜帽里散出来,被寒风吹起来,在空中流动,江辞染在马上呼出的热气同样被寒风吹到身后。   他少年英气,英姿勃发。   江辞染看到远处曦光破霭,千峰戴雪如玉一般壮阔。   他才缓慢停下马蹄,累的额角出了层汗,细嫩的鼻子脸颊冻得通红,嘴唇也是嫣红,桃颊杏腮。   他刚停下来不久,就听见属下骑着快马来报。   “王妃,王爷回来了!”   江辞染大吃一惊,道:“不是晚上回来吗?”   “晚上步兵回来,现在骑兵回来。”   “还能这样?”看出这些人归心似箭了。   江辞染还打算回去擦擦汗,换个栩星渊喜欢的温柔人妻的衣服,再亲自到城门迎接他出差的老公呢,现在肯定来不及了。   他知道栩星渊喜欢江辞染打扮像个妇人,但他现在穿的太男性化了。   江辞染打马转身朝着内城跑去。   耳边响起了号角声,这是栩星渊率军回朝的声音。   这也太快了,说来就来。   内街不让私人骑马,江辞染也来不及步行过去了,只能跑到不远处的山岗眺望栩星渊的队伍。   内街人山人海,全是听到号角声自发出门迎接的真定府居民。   随着沉闷的重响,城门大开,朔风卷起大纛,整齐战列的铁甲于寒阳下熠熠生辉。   栩星渊骑马打头进门,身着玄甲,头戴朱缨,玉勒雕鞍,年轻俊美的面容不怒自威。   甫一进城真定府百姓便发出欢呼声,他们高呼‘天佑神州,康王万岁’,呼声直贯九霄,如雷震耳,争先恐后地给栩星渊送上礼物,没办法递到他手里,就扔进身后的军车里。   栩星渊知道自己来得早,来得突然,估计是看不到江辞染来迎接了,只见到匆匆赶来真定府官员,也没有多大失望。   但他福至心灵,抬头之际,却看到不远处山岗之上,江辞染骑马竟然站在那里。   他的视力也是经过基因编辑,比一般人都好得太多,所以他最擅弓箭火枪,只一眼就看见了江辞染。   江辞染身着骑马服,身披狐裘,带着带白绒边的狐狸帽子,火红的大麾,笼着一张俏脸,面皮很是秾丽脱俗,活脱脱一只小狐狸精。   他因为骑马而面带疲惫,身段小巧,和跨下大马对比鲜明。   栩星渊几乎一瞬间凝在原地,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来不及和官员寒暄,朝副官交代两句,便策马奔向江辞染。   江辞染望着他来,怔怔站在原地,跟做梦似得。   他们就四个多月没有放松下来好好相处,就江辞染在府衙睡觉的那晚,栩星渊来与他温存了一番,此后都是各做各的事情。   周围的侍从纷纷驾马退下。   栩星渊见了他还没说话,就把他拎起来,放到自己的马上,抱进怀里。   他似乎长高了一些,但对于栩星渊来说,一点点的生长他压根感受不到,还是只属于他的一只小狐狸。   江辞染头上带着抹额和狐狸头帽子,脸上薄汗,有几分少年郎的英气。   一句没说便是亲吻,栩星渊两下把江辞染亲的七荤八素,直到他因为缺氧脑子都晕头转向,几乎窒息了也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压住后脑勺挣扎不得。   “唔……”   江辞染一边艰难承受他唇舌的鞭笞,一边还要稳住身形。   因为栩星渊的手还不老实,在他的狐裘下,隔着衣服揉捏他的腰腹、胸口、大腿、胳膊……就跟他们在石邑重新见面时候一样,好像要检查一番。   栩星渊说不上来,无法形容江辞染样貌,细嫩着一张小脸,皮薄水润,白里泛红,大眼睛水灵灵,干干净净,用天仙来形容都不行,天仙儿都比不过他。   哪里都能让他喜欢得心疼,看一眼就忍不住发.情,简直是来降他的。   栩星渊抚着发尾轻轻逗他,“终于露出本相了,你这小狐狸精。”   江辞染听了这话,不由得横眉瞪着他,他今天确实穿了新狐裘,但也不至于看错,认真地解释道:“栩星渊,我是人,不是狐狸,你别看错了。”   他越认真越可爱,栩星渊更忍不住吻他得厉害。   “栩星渊……你慢点……要、要掉下去了,我怕……”   江辞染每到晚上独寝之时,就会想栩星渊,他不想要捷报,只想让他快点回来,想着和他见面要说什么,却没想到是让他慢点。   如果不是天气太冷,栩星渊已经伸手进他衣服里了。   “你不会掉下去的,你在我身上。”栩星渊动情地吻着他额头上的汗水。   两人犹如交颈鸳鸯一样亲热,江辞染也用张张嘴想亲他,但亲不着,只能被他控制,无助地后仰露出天鹅颈喘气儿。   “怎么想到来接我的?”栩星渊低下头含住他的耳垂。提前回来是他临时的决定。   “没来接,来骑马,听到你说来了,我就来了。”   他骑马也是因为栩星渊今晚回来而抑制不住地高兴。   “骑马?你现在能骑快马了?”栩星渊松开他。   江辞染被亲软了,像条柔软地小猫摊在他的怀里,星眸半阖,檀口微张,只觉得栩星渊的铠甲好凉、好硬,硌得他有点难受,不是疼。   看得栩星渊心痒难耐,还没等他回答,就道:“就你这样……软绵绵地跟个小姑娘一样,娇得铠甲都嫌硬,腿上能有劲儿吗?”   听到这话,江辞染当即反驳。   他骑马时,鲜衣怒马,风华正茂,还是颇具少年英气的。   尤其是他看见之后,不再是随便让人打扮的小呆头鹅了,他挑选衣服也都是偏男性,个子也长了些,更像是个龙章凤姿的世家小公子。   可他不知道,他愈似少年英气,栩星渊就逾觉得他可爱,逾想要逗弄、欺负他。   栩星渊把他往自己铠甲上摁,铠甲凉硬,把他硌得蹙眉,哑声道:“亲两下就软成这样,小小年纪便来做我的妻子,不是小妹妹是什么?”   “栩星渊!”江辞染拉着他的铠甲,忍不住推他两下,娇嗔道:“你就会欺负我,见面就欺负我,讨厌……”   “还想多点欺负你……”栩星渊忍不住道。   江辞染听了这话,脸红到了极限,好半才羞怯提醒道:“晚上还有宴会……将军、先回家解甲吧……我、妾伺候夫君先沐浴。”   栩星渊眯了眯眼,他剑眉入鬓,墨眸含威,此刻竟闪过几分战场时候的残暴,调息才忍了下来。   他太喜欢江辞染在他们面前自称妻子的小封建模样,听了他的话很难不意动。   江辞染虽然有时候掩不住本性里的小嚣张和小反派的张牙舞爪。   但对自己定位还是颇为准确的,自我认知就是栩星渊的娇妻,甚至还要加上年轻的老夫少妻的娇妻美妾的等形容词。   栩星渊望着怀里的宝贝,赞美道:“如此贤妻。”   栩星渊抱着怀里的娇妻,扬鞭策马,一路上瞩目之人甚多,大家方知康王殿下刚才原是去找王妃了,但他和王妃恩爱异常早已不算秘辛,周围人全是艳羡的目光。   王府的仪仗已经展开,周围都是迎接的家眷、佣人,栩星渊带他骑马而来,在众人的目光下把他横抱在怀里,直接往主院里带。   在河园这样倒也无所谓,但现在这个王府不止他们一家啊。   江辞染实在羞得不行。   好在主院距离大门够近,他们总算是回了房间。   江辞染也不是说着玩的,他确实帮栩星渊解甲,又帮他洗澡,毕竟栩星渊现在是整个大雍头号的功臣,理应美妻伺候。   洗澡的时候,江辞染抵制了好久的诱惑,才没有进到桶里,保持了衣服的完整度。   栩星渊卸掉铠甲和头冠,乌黑的发被打湿,水气蒸着他俊美无俦的脸,带着湿漉漉的成熟、慵懒和倦怠,偏偏宽肩窄腰,完全放松时,都显得肌肉喷张,眼神中对江辞染充满渴望和思念,显出一丝脆弱感。   而这一幕只有江辞染能看得到。   江辞染心里又觉得自己丈夫太好看了,水蒸气也把他蒸的晕乎乎的,只知道陶醉。   江辞染贝齿咬了咬下唇,抬手轻轻拍拍丈夫的脸,温柔道:“渊郎乖,现在起别摸我,也不准亲我了……我给你奖励。”   栩星渊怀疑地看着江辞染。   奖励对他来说是陌生的词汇,在现代很少有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能作为奖励,哪怕是小时候,他也是被分配着做情感剥夺实验的变量组。   所以母亲啊、爱啊、奖励啊、拥抱和亲吻啊、鼓励啊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只有数字量化指标。   栩星渊听话地松开了江辞染,不再骚扰他,为了奖励,学会忍耐着。   终于洗完澡,江辞染也要兑现承诺了。   江辞染羞涩地给栩星渊擦了擦身体,心里又后悔了,想要打着哈哈跳过,当然不可能把栩星渊糊弄过去。   江辞染只好嫌弃道:“……你腿也太长了,生那么大一只干嘛?”   跪在仰头估计能累得够呛。   江辞染双手叉腰,噘着嘴,呵斥这位三军主帅,道:“你且坐下吧。”   栩星渊竟然也真的猜不到他要干什么——直到江辞染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仰头那张雪白昳丽的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栩星渊。   江辞染心里追悔莫及,想把半刻前的答应的自己活活掐死,只要硬着头皮兑现承诺。   -   江辞染玉塑似得脸,淤血尽除之后,他身子也开始发育,其实已经处在男孩和男人的界线。   可是他实在太小了。   巴掌大的脸,樱桃似的口。   -   “咳咳咳……呕……”   半刻之后,江辞染伏在地上吐了。   他一张玉容狼狈不堪,脸颊、耳垂红透了,玉颈甚至浮了青筋,眼角洇出泪水,眼尾泛红。   又颤巍巍地想伸手、擦干净脸和嘴。   却被栩星渊止住。   栩星渊眼眸猩红,钳住他的下巴,认真端详他的脸。   下一秒,把江辞染像漂亮玩偶一样的从地上捞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   我一定满脸都是,好丢人,江辞染想。   有些东西糊到甚至江辞染的睫毛上了,他很不舒服,他又抬手想擦了,但被栩星渊单手就压住了两只妄动的手。   “下次不许这样了……”栩星渊看着他,心疼地说道。   “我就是特别想你……”江辞染含含糊糊地说道。   栩星渊忍耐着说道:“听话,不许做二次了,为夫舍不得你。”   江辞染真的难受,也实在忍不住这个伪君子了,横眉斥道:“你要真舍不得我,赶紧给我擦了!我看你是舍不得擦干净我的脸!”   栩星渊果然咬着他的脸颊也不肯给他擦,疼得江辞染忍不住打了他一巴掌。   栩星渊低低地笑了,才舍得拿毛巾给他擦干净,又亲了亲嘴,才放他去漱口。   “从来没这么好过……谢谢爱妻。”   江辞染追悔莫及,只觉得自己被糟蹋了,彻底脏了,急得原地跳。   他一定是脑子坏了!   *   晚宴。   宴会在王府举办,将一级的军士皆可参与,与会者还有真定府的知府、其他重州的知州、守城文官。   把酒作乐,欢饮达旦。   一道道的饭菜像是流水一样被人传上,甚至还请来了真定府里清倌乐队、歌姬舞妾,丝竹声声不断。   他们大多是武将,全然没有江辞染参加宫廷晚宴时候的优雅,有些性情的将军,喝着喝着还要把舞姬轰下去自己光着膀子,击甲而舞剑。   看得江辞染目瞪口呆。   栩星渊还悄悄告诉他,这已经是收敛的状态了,因为栩星渊让各个将军的家眷也参加宴会,而且不单独列席,坐在自己丈夫身边即可,所以看在家眷的面子上,好多人没有完全发挥。   栩星渊做的离经叛道之事已经太多了,这回让女眷同席,理由是男女平等,让人琢磨着‘惊世骇俗’。   但他又实在太厉害了,众人不免觉得殿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不管!别问!先做起来!   所谓上行下效,栩星渊的爱妻、惧内人设,也在军中流行起来,所以军纪严格,也几乎没有出现过强抢敌国妇孺的事情。   江辞染无奈,至少栩星渊没给除了他以外的人说,人人平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等等造反悖论。   他只好提醒栩星渊,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要自己的命,造自己的反,因为他就是这个大雍最有高贵的种。   “那又如何?”栩星渊似乎也有醉态。   宴会上已经乱作一团。   栩星渊也有些醉意了,他在江辞染的耳边说道:“我出生在无数理想者奋斗而来的世界,我理应继承他们的意志——才不枉我受此恩惠。”   “我甘愿造自己的反,让天下——人人得享生而自由、人人平等的权利,不因出身贵贱而分高低,不因世袭权势而断前程。若我坐在这至高的位置上,不是为了守住这一姓之天下,而是要将这天下,还给天下人。”   栩星渊声音似清醒、却又有分明醉意,他只愿把内心的一切剖给自己的妻子。   江辞染微微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栩星渊说自己是伪君子,他有劣等残暴的基因,却又用极致的道德自我约束。   如今江辞染也分不清,他是否真的是伪君子。   栩星渊望着江辞染若有所思的样子,怕他多想,徒增忧思,又道:“夫人——我敬你。”   江辞染娇蛮地撅了一下嘴,在酒杯和果汁里选择了酒。   和栩星渊对视一眼,江辞染小酌了一口,是那天他们喝的烈酒。   上次他喝了好几杯,没犯下大错,反而畅所欲言地很痛快,让江辞染和栩星渊大意了酒对江辞染的危害。   一口酒下肚,江辞染马上觉得浑身燥热,媚眼如丝地望着栩星渊,两人眼神相交,栩星渊微微挑眉,就知道他老婆又要犯病了。   “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你先回去?”   栩星渊后悔给他喝这一杯了。   这个规律真是拿捏不住了,有时候几杯没事,有时候又很突然。   栩星渊不愿意让他江辞染这般媚态露在外人的眼里,他甚至觉得江辞染喝了酒会连人都认不全,对着谁撒娇都不清楚,栩星渊不是很喜欢。   “哦哦哦。”江辞染乖乖点点头。   江辞染和永福走了几步,又转头眼巴巴地问他,“今晚会回来吗?”   “回,一定回。”栩星渊笑着道。   江辞染这才开心地挂了笑脸。   他被永福搀着回了屋子。   主院的寝殿装有地龙,所以也不算寒冷。   但从极喧闹地场景一下转换到安静的场合,心中难免低落疏离。   江辞染屏退了左右,自己解了衣服,在床上躺下,稍稍缓解了额头的闷疼。   上次他也喝了好几杯,状态都算正常,偏偏这次又不行了。   宴厅喧闹异常,闭上眼睛能听见喧哗的笑声,似乎还有人喊了栩星渊。   都怪栩星渊让他喝了一杯,害得他没坚持下去,而且他不嘴硬立刻起身离开也是有原因的,因那一杯就就把他身上的热也给激起来了。   毕竟他也是男人。   栩星渊也不知道关心他。   江辞染又不想自己动手解决,毕竟他是有老公的人,他干等栩星渊,等不到又恼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盈盈如水的目光落在白日里栩星渊卸下的盔甲上。   他伸出纤纤玉指轻点胸甲,然后开始缓慢往下滑,滑得暧昧又温柔,脑海里想到白日里栩星渊身着铠甲在马上吻他的样子。   其实他很喜欢栩星渊着甲。   于是,等江辞染反应过来的时候,暖玉似得身子已经贴上了梆梆硬的铠甲。 第65章   真定府内,犒赏三军,举城同庆,天街不眠,而王府正堂,灯火如昼,满室生辉,歌舞震天。   江辞染走没多久,栩星渊便要站起来找借口离席。   好在今天的宴会全体将士皆是主角,他也有法脱身。   栩星渊并没有喝醉,披了件大麾出了前堂,迎面的寒风更让他清醒了许多。   又下雪了。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很快填满古朴的庭院,主院里的假山、池塘、怪石、老松、梅花……皆裹雪披,着甲的亲卫杨宴诚走旁边,为他打着灯笼。   他身着玄色深衣,同样玄色的大麾毛领子上缀了些雪花。   暗色镶宝石的玉冠束发,迈着四方步,腰背挺直,步伐稳健,独行于天地茫茫的大雪之中。   借着月色和雪映的光芒,整个王府青砖黛瓦透着古意、一步一景,显出与现代全然不同的古色古香。   无意之间,他瞥见了院子里有一个雪人和一个雪球,挨在一起。   他走近雪人,粗略的雪人上面写着江辞染的名字,而雪球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不远处还有个更精致的雪人,上面写着永福。   他微微勾起嘴角。   “怎么我只是一个雪球?”栩星渊好笑道。   “回殿下,这是第一天下雪时候,王妃和永福内侍堆的。”   点灯的杨宴诚解释道,他也是江辞染的亲卫。   “当时下雪王妃玩得可开心了,但说是您不在身边……王妃的原话是说,呃,所以只配当个雪球。”   栩星渊微微垂眸,并没有生气。   他望着雪球,脑海中想象出江辞染第一次见到雪时候的那样兴奋模样,肯定连衣服都不穿就跑出来了。   一定会和永福打雪仗,赢了就狂笑桀桀,输了就耍赖皮,假装投降,然后偷袭。   就这样错过了和江辞染的第一次看雪。   追逐敌人的时候,看冀州大地上飘雪,他心里所念的也是第一次看雪的江辞染。   他堆雪人的时候一定在骂他,双手叉腰,带着狐裘帽子,小脸、鼻子冻得通红,对着雪球骂骂咧咧。   栩星渊忍俊不禁,道:“……小孩子心性。”   江辞染就是如此可爱,让栩星渊常常饱受道德折磨。   一开始他只是把江辞染当做兄弟来养,他小时候在实验室长大,时常照顾其他兄弟姐妹,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感情。   可是江辞染是不一样的,从曲江他喝醉的那个夜晚,从他坠入悬崖的那天,他就知道自己是爱上江辞染了。   他半哄骗一般的让他与自己成婚,洞房时江辞染拼命反抗便是回过神来了,大骂栩星渊骗他。   这话完全戳中了栩星渊的软肋,他对江辞染的愧疚,使他搬出家乡二十二岁理论把他哄住,也催眠了自己只是养了弟弟。   可是真的到那一天,如果江辞染爱上别人,他真的能放手吗?   至少现在他是做不到的。   他已经获得江辞染太多东西了,戒不掉了。   杨宴诚也点点头道:“是的,王妃贵有赤子之心,却又能把整个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之前的保护真定府也立下大功……”   说着他又讲了一件栩星渊不在时,江辞染给城内孤儿办孤儿院的事情,说照顾孤儿的江辞染,身上有万民之母的感觉,把孤儿当自己的孩子。   栩星渊开始还颇有兴致的听着,听到做孤儿的母亲的时候,他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很快面无表情,微挑狭长的眼眸微动,用余晖看向杨宴诚,道:“本王记得你是杨将军的后裔?”   “正是,殿下。”   “本王起初让你保护王妃,你似乎很不甘愿,更想上阵杀敌,为父报仇,现在却对王妃大加赞赏。”   杨宴诚微怔,顿时惶恐万千,对栩星渊的喜怒无常感到震惊。   他立刻五体投地,跪在雪地中,道:“王妃对待臣下皆是关爱有加,有慈悲和赤子之心,在守护真定府上,微臣跟随王妃,所做之事不亚于跟随殿下上阵杀敌,绝无他心,今日是为了让殿下高兴才汇报王妃的事迹。”   栩星渊垂眸看着他,有雪花缀在他的睫毛与发鬓上,大麾的毛领子和肩上全是雪。   “本王知道。”   栩星渊相信杨宴诚,他的格局不允许他因为妒夫之心惩罚一个忠臣之后,但他确实起了一丝杀心,仅仅只是杨宴诚说了些他不知道的,关于江辞染的事情。   这样很不好,过度的占有欲是罪恶生成的,会闯下弥天大祸。   他脑海里又将江辞染塑上不可亵渎的高台,不可触碰地年幼的纯真孩童。   这世界上有很多好男儿,好女儿都可以喜欢江辞染,但能配得上江辞染的人,只有他。   “灯笼给本王。”栩星渊从杨宴诚手中拿过灯笼,“回去喝酒吧。”   “是,殿下。”杨宴诚双手奉上灯笼。   栩星渊不是个封建的人,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时代夫尊妻卑的逻辑,但轮到自己身上,就又不喜欢外男进入内院,他妻子的寝殿。   占有欲是劣等性格。   整个宅子哪怕是下人都放假了,空荡荡没什么人气,他走到主院的寝殿,看到房间甚至半掩着门,虽然没有刮风,但也有雪花吹进屋里。   他加快步伐,突然听见熟悉的沉重的呼吸声。   难以抑制,灼热,狎昵着情绪,让他熟悉。   栩星渊几乎是一顿,灯笼直接丢到雪里,两步冲到了房间门口,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朝着门缝望向里面。   江辞染坐在地上。   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亵衣,薄薄宽松的粉色丝绸亵裤,露着如玉生烟的后背,脊似青峰,蝴蝶骨轻轻开合,玉带束拢细腰,如勒出一弧新月。   他上身若柳叶,东倒西歪,坐在夫君的金甲上,身上还套着夫君的长弓。   栩星渊愣在原地。   ……   江辞染似乎累了,堪堪直着上身休息着喘息。   “染染……你在做什么?”   栩星渊突然轻轻声喊道,声音如鬼魅般响起。   江辞染背影猛地一顿,缓缓回过头去,露出一张宛若桃花的面孔,颧骨烧红,额头上有层薄汗,眼尾泛红,嘴唇更是娇艳欲滴,全身白里透红,犹如雪里埋着红梅。   他看着栩星渊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那一瞬间,江辞染微微张大嘴,宛若天崩地裂,紫眸闪着惊恐。   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果论及这世间最尴尬的事情,恐怕莫过于这种时候,幻想对象破门而入。   偏是如此,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做坏事连门都不关?”   栩星渊犹如玉雕般,静静地看着他,如黑潭一般的眸很难让人揣测出感情。   因为江辞染是男人,曾经又被抓走过,所以栩星渊放开了一些标准,让杨宴诚那样的亲卫是可以走进内院巡逻的。   他刚才警告过杨宴诚,回来就看到这一幕,他不敢想,如果杨宴诚他们看到这样江辞染,会是如何?   他刚在心里将江辞染塑成不可侵.犯的玉做的妹妹,塑成好弟弟,塑成他的神明。   转头马上就看到他的白月光在做这种事情。   栩星渊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忍了了下来,没有把他抓起来亵渎。   “呜……”   江辞染整个表情崩溃,咬着下唇,喉咙里不住传出呜咽,偏偏身体又不争气。   栩星渊缓慢走进屋子,把门关好,道:“冷不冷?……到床上去。”   他快速脱掉大麾,长弓从他身上取下来,把江辞染从地上抱起来。   江辞染一到大床上就像个应激的小猫,一粘上床就飞快钻进被窝里,但他只把头埋进去了,顾头不顾腚的。   栩星渊转头看向地上的铠甲和弓,他捡起地上的铠甲,放回去。   。   江辞染把头埋在被子里,羞得要死过去。   他怎么会忘记关门的?!救命啊!还好今天大家都放假了,只有栩星渊在。   他以为栩星渊今天不会回来了,说回来只是骗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但仔细一想栩星渊何曾骗过他。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脱衣服的声音。   他的大手很快握住江辞染的脚踝,轻轻一拉,就把软趴趴地江辞染从被子里拖了出来,他臊得脸红。   江辞染盛欲未消,羞耻和欲望把他烧得头晕脑胀,只知道喊:“栩星渊……”   “喝一点酒就成这样了?”   栩星渊压抑着本能,叹息道:“大开着门做坏事?你想让别人看见啊?——起来,换条裤子再睡。”   江辞染噘嘴,从回来到现在,虽然确实是因为时间不够。   但他觉得自己为栩星渊付出得比栩星渊给他的多多得,但栩星渊呢?   他上次守城的时候就说的很明白了,他就不能主动点吗?   这普天之下还有让妻子、和受主动的攻吗?如果他做丈夫、做攻,肯定事事哄着自己的老婆和受。   没有男德和攻品的混蛋栩星渊。   非要高高在上,让江辞染求着他吗?   现在还被他抓住,恨死栩星渊了!   或怨或羞或怒或委屈,江辞染哭了。   他咬着牙说道:“看就看了……”   栩星渊语气极快,恍若失态,道:“你说什么?”   江辞染扭过头,眼里盈满泪水,重复道:“我说!谁都行!看了就看了!”   栩星渊沉重地呼吸,显然是生气了。   江辞染不知道他自己刚才是什么模样。   江辞染瞪着他,第一次看到栩星渊对自己生气,但他也一点也不知道害怕,完全被宠得无法无天。   栩星渊碾齿道:“你想要谁看?”   江辞染重新钻回被窝里,冷道:“谁都行!反正不要你!走开!别碰我!”   江辞染还没完全爬进去,就被整个人用力拉了过来,他瘦弱的胳膊、腿完全不是栩星渊的对手,栩星渊对他来说就像是铜墙铁壁一样。   一只手就把他的双手压到头顶。   他被强行压下,看着栩星渊黑的要滴出墨水的脸,江辞染总算是有点害怕了,更接近于小动物碰见老虎的那种本能的恐惧。   他惊恐地发现,栩星渊可能真的要强迫他了。   “呜哇,栩星渊,好疼!”   江辞染手腕被他捏的疼,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就喊疼了?”   栩星渊还是松了松手,冷道。   ……还想让他强迫他。   栩星渊在心里叹息。   江辞染全身都在颤,又美得像个洋娃娃,噘着嘴。   但他又忍不住骂他:“你个伪君子,我讨厌你……”   栩星渊听到那三个字,冷冷笑了,道:“……你喜欢真君子?”   他哭喊着道:“对,反正我不要你这个老男人,呜哇——!”   栩星渊默然片刻,阴冷道:   “不要我?”   江辞染抽泣着,他就是哭的时候说漏了嘴,他生气起来讲话不过脑子的。   栩星渊冷笑着说道:“可以啊,我说过,你到了二十二岁就可以与我和离,我不会阻止你和任何人在一起,你可以自由,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过,必须在我的眼皮底下。”   “什么意思——”   “你和你选的——我同意的——情郎,无论成亲吃饭睡觉、甚至上床,都要在我面前做,这就是你离开我的条件。”   江辞染:?   江辞染说过最想要的东西,是自由。   那就在我的手掌心自由吧。   栩星渊想。   江辞染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你这人真有毛病吧?”   跟这种脑子不正常的人简直讲不清楚。   江辞染:“你凭什么?”   栩星渊冷道:“就凭我节制十万兵马,凭我权势滔天,凭我是天潢贵胄,凭我是一个疯子,凭我必须管你,你无论找谁,我都能弄死他。”   “江辞染,你离不开我的。”   他用的不是‘不能’、也不是‘不会’,也没有用‘逃’。   他只是陈述客观事实,他为了江辞染爬到这个位置,江辞染的一切都要栩星渊点头才能获得。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   江辞染停止了哭泣,眼睛里兜着眼泪。   栩星渊说得对,他根本不可能拧过栩星渊的胳膊,哪怕算上沈家也一样,他现在勒马燕山,吃人的金兵都被他打得能歌善舞。   他现在是整个大雍最厉害的男人。   但江辞染讲得只是气话。   他鼓着腮帮子,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栩星渊也回看着他,低下头,轻轻吻他的眼角、嘴唇、脖颈,细细描摹他白皙细嫩的皮肤。   这段时间条件艰苦他都没有用牛乳泡澡,但依旧吹弹可破。   温柔的唇刮过,江辞染又觉得好痒。   心里淋淋漓漓的,又开始泛着腥腻的甜,忍不住舒服的眯起眼睛加重了呼吸。   “不准亲我,我讨厌你。”江辞染张着小口喘着热气说道。   他听见栩星渊说:“染染——要我吧。”   江辞染望着栩星渊把脸埋在他柔软平坦的腹部,闷声祈求道:“要我吧……”   江辞染嘴唇向下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吃软不吃硬,但到这个地步,他还是没彻底被哄好。   江辞染闭上眼睛,眼角泄出泪水,他依然不语。   “求你……要我吧……”   江辞染微微愣怔,低头看着他,他第一次听见栩星渊说求他。   栩星渊从他的腹部抬起头,沉静如渊的眸子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暴雨,湿漉漉的,退掉了所有不解、冷漠、无情,好像彻底被染上了红尘的颜色。   栩星渊是不懂爱的。   他不知道他对江辞染的这一切感情,到底算不算爱,也不知道如何定义爱,他连喜欢都不会说,只能跟着江辞染说,鹦鹉学舌一样的跟着他说喜欢。   江辞染在玻璃窗外喊着喜欢他——喜欢他——心疼他——他喊得很大声,连年幼的被关在实验室玻璃观察房里的栩星渊好像听到了。   于是也笨拙地学着他说,我也喜欢染染。   现在,栩星渊想让江辞染再教他一次。   但江辞染始终不肯教他,他只能求他。   江辞染望着他的脸,心里又一阵心疼,但他还没等到自己开口,栩星渊就抬起头来了,好像刚才心疼只是转瞬即逝。   “让夫人寂寞,是我的错。”   栩星渊不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道:“我们再洞房一次吧,做真正的夫妻。”   把血和肉都融到一起。   再也分不开。   *   外面的雪下的更大了,更像是一场急雨。   拇指大小的雪块从天上砸下来,密密麻麻,砸的雪白的地,安静却又喧闹,整个真定府仿佛掉进另一个世界。   江辞染所有伤人的话尽数化成呜咽。   他比雪砸的竹叶上还要颤得厉害,眼泪滑下来又被栩星渊吞入腹中。   他必须吃掉点江辞染的东西,才能得到满足。   外面又在放烟花了,和江辞染脑子里的烟花一起绽放。   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震荡,江辞染破口大骂,说出来的话又往栩星渊的痛处戳。   还是把栩星渊激怒了,捂住他的嘴,仍然提醒他脏话是不对的。   外面是江辞染最喜欢的天气,漫天大雪把一切污秽统统藏匿,普天之下一片纯洁,他曾在雪里像男孩一样的打滚,现在在被褥之间被人折来折去。   栩星渊把他带出村子,造势让他风光回了沈家,给他全部的体面,所有可能会欺负他的人都被栩星渊清理干净。   从此以后,人人都把他视为掌上明珠,爱若珍宝。   他的命运就此改变了,全是栩星渊的功劳,所以他现在要偿还了,被他吃掉。   失控一样的感觉弥漫开来,他又想跑,但又被抓回来,不得不直视眼前的男人。   *   江辞染哭得很可怜,眼泪铺了一脸,哭得累了,也不求饶,喊救命。   栩星渊不挡,让他痛快喊得刺破夜空。   救命也没用,栩星渊权势滔天,整个王府的人,全都是他的人,没人能救得了他。   喊得嗓子哑了又开始骂他,当然又付出了更深的代价,于是他吃了几番苦头。   终于,江辞染被磨平了,学会了求他,卑微的求他,哪怕只是装乖。   *   窗外的暴雪停了,正堂的欢歌笑语也逐渐歇息。   冬天的日头来得晚,撞响了寅时的更声,门外传来丫鬟、太监起床工作的声音。   因着昨夜王妃奖励整个王府,让王府仆从全都休息一晚,除了必要值班的人,全都休息,没得休息也调休,所以没人伺候。   永福打着哈欠,支使着仆人烧水,然后习惯性走到太子妃的主殿去伺候,去把凉了得地龙重新烧起来,才刚走近就听见古怪声音。   或许是早晨刚睡醒,脑子不清醒,又对太子妃关心则乱,他毫不犹豫地打开外门栓,推开了门。   “滚。”   太子沙哑的声音劈头撞上来。   不似人声,像是某种正在进食的野兽。   永福吓得连爬带跑的滚出去,差点倒在院子的雪地上。   屋里蜡烛都一夜烧尽了,一片漆黑,又隔着屏风,他只恍惚看了眼,只觉得江辞染可能死了有一会儿了。   永福惊恐地重新看回紧闭房门的屋子。   心里没有自家主子终于承欢雨露的喜悦,全是从昨晚一直到早上,太子不会一个没收住把小太子妃给弄死了吧。   他在宫中也是听过不少这样的故事的。   完了完了完了。   栩星渊并不像江辞染以为的那样温和,他在所有人眼里比金人还恐怖。   不过永福确实救了江辞染。   只要栩星渊想不收敛,他可以做到死。   永福的到来,提醒了他,蜡烛已经烧尽,地龙已经冷却了。   他低头看着黑暗中江辞染青红的身子,湿透的头发,半梦半醒痛苦地蹙眉,像被放到嘴里嚼了一圈才吐出来。   他把柔软的江辞染放好,随便捞了件单薄的睡袍,推开了门,看见在雪地里急得团团转的永福。   “烧水沐浴,把关大夫请来。”   “是、是是!”永福慌忙回答。   栩星渊又回来,望着床上的江辞染,忍不住又重新回到被褥之间,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稍微用了点力,江辞染疲惫地皱眉发出一声难耐的哼唧的气声。   还活着。   栩星渊都不知为何的松口气。   栩星渊不知疲倦的心灵终于有了一丝困顿,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慢慢地吻。   “染染,我爱你。”   他听见自己情不自禁地开口。 第66章   江辞染苏醒后第一个反应是,有人在亲他的嘴。   他昨晚被人亲过太多回,嘴巴都麻木了,才休息了不到几个时辰就又被亲醒了。   但他还没睁眼就不得不肌肉反应似得,开始回应别人的舌吻。   天知道,他之前的在江家村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直男小恶霸。   但现在他被人养尊处优、掌上明珠地养成了金枝玉叶的小少爷,与此同时也变成了被吻住时就下意识仰头迎合,浑身变得软绵绵的供人把玩。   罪魁祸首就是亲他的人。   视若珍宝的人是他,毫不留情的人也是他。   江辞染被人压在床上,宽大的手控住他的脑袋,钳住他的下巴,粗粝的舌头在小小的檀口进进出出,霸道野蛮的气息长驱直入。   江辞染再没力气反抗了,但氧气即将耗尽,他还是抬起无力的手,轻轻地拍他的背。   对方终于松口了,临走前还吮了一下他的舌尖,轻咬。   江辞染攒不住一点涎水,张着小口,吐着小半截红肿的舌头。   身体太重了,也太困了。   他半梦半醒间睁眼,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到,这一瞬间的感受吓坏了他,他还以为自己又瞎了,好在他及时恍悟过来了,他是还没睁眼的。   他记得昨晚刚开始还好,江辞染也确实是欲拒还迎。   后来他就是真的拒绝了,哭着说了很多伤栩星渊的话,诸如要去找别的男人,不当受了要结婚,江辞染甚至把身边所有叫得上人名的男人的名字都喊了一遍。   栩星渊就彻底生气了,什么也不说了,连哄都不哄了。   仔细一想,江辞染是个有本事的,能把从来没对他生过气的栩星渊搞发火。   江辞染终于艰难掀开眼皮,在睫毛的缝隙里看到来人了,他马上又闭上了眼睛。   “睁眼,夫君喂你喝药……里面有味药是我从燕州给你找的,对你身体特别好,关大夫说必须热的时候喝,不然我也不想影响你睡觉。”   栩星渊坐在床边,端着药碗,默然地望着江辞染。   “……”   “我知道你醒了,我刚亲你的时候,你还哼哼了。”   “……”你才哼哼呢!我不是猪!   “生我气?”   “……”   平心而论,不算生气,害羞更多,就算要恼也是恼他太久了。   栩星渊真的是人吗?江辞染听不懂基因编辑,但他知道栩星渊是被人设计出来的,所以这里也是他们的安排吗?   “我是你丈夫,你生气也没用,你不听话我当然要管着你。”   “……”听到丈夫两个字,江辞染忍不住颤了一下。   “当初说要强迫的人是你,忘了?而且染染昨晚也有坦诚的时候,不是吗?”   江辞染转过头,紫眸睁大,眼睛因为哭了很久,有点肿,显得眼睛更亮了。   “我没说过!”   他想要大声吼,但因为嗓子哑了,又只能呜咽似得。   他把自己讲过得话丢掉九霄云外,也找到了能对栩星渊发火的地方。   “好好好,没说过。”栩星渊轻声哄道:“喝药吧。”   江辞染噘着嘴,生气地说道:“你之前还说什么妻子不是丈夫的附属品,男女平等什么——到我这里就全失效了,栩星渊你对我太坏了。”   栩星渊始终带着温和地表情,赖皮道:“可是染染不是女生——而且我现在补充条例,染染宝贝例外。”   “宝贝?”江辞染噘嘴,嘟囔着道:“你要用铁链把我拴起来,要把我缝在身上,还说要弄死我?”   “我没说过。”   其实是说过的。   栩星渊不必让江辞染来回忆昨晚的事情,他一点也不后悔。   栩星渊从来没有与人真正的亲密过,他避免这些东西像是避免蠹虫猛兽,因为童年的经历他有很强的自毁心态,没有感情仿佛机器人。   但昨晚竟然让他觉得被生下来太好了。   活在这个有江辞染的世界真是太好了。   栩星渊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为了昨晚而生的。   “混蛋,你说过!”江辞染急了。   栩星渊依然不承认,道:“我说的明明是我爱江辞染。”   江辞染微微一愣。   当然,这个他确实说过,而且很多遍,听到这话他眼尾又红了,羞红的。   “喝药,再不喝夫君又要亲你了,很凶的那种。”   江辞染听了这话,不由得在被子底下舔了一下嘴唇。   他从来没有讨厌过栩星渊吻他。   他被栩星渊扶起来,勉强接过了药。   嘴巴好苦。   江辞染吐了吐舌头,他舌头被吸得肿了,此刻一片嫣红。   栩星渊给他塞了一块蜜饯。   早在曲江的时候,栩星渊问过江辞染到底想要什么,江辞染说是‘自由’,一个喜欢自由的人必然痛苦于囚笼,从前困住他的江氏夫妻、盲眼后困住他的黑暗。   他会生气,就是对囚笼太敏感了,任何让他不舒服的事情,他就要发脾气。   这不是栩星渊给他的,是他天生的性格。   见他喝完药,栩星渊淡淡微笑,悄声道:“染染,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夫妻了。”   江辞染微微一愣,发酸的腿、僵硬的腰,小腹微胀……也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已于栩星渊肌肤相亲,真正的水乳相容。   他和栩星渊是真正的夫妻了。   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当然自己属于栩星渊的同时,栩星渊也属于他了。   “嗯。”   江辞染闷闷地点头,说完立刻用被子盖住脑袋,缩成一小团,羞得面红耳赤。   他真的已经不是处子了,而夺他贞洁的人就是栩星渊。   呜哇——他忍不住在心里哭,他从一个男孩,变成了男人,变成了栩星渊的妻子。   他不知道他是应该伤心的哭,还是高兴的哭。   栩星渊望着他被子底下的江辞染,小小一团,他才刚满十八岁,身体都还没长满,换算到现代也才刚高中毕业,快乐的上大学,便做了他的妻子。   但他一定要得到江辞染,这点是不会改变的,他是他的解药。   栩星渊怀着愧疚之心,想要出去冷静一下。   结果才站起来,一只白皙、小又软的手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捏住了他的衣角。   “谁准你走了?”   江辞染闷闷地声音从被子底下出来,带着点哑和鼻音,还有点微微上翘,勾人似得。   “抱歉染染,是夫君擅自决定了——夫君不走。”   栩星渊露出笑容,大手裹住那只小到不行的手。   栩星渊的手本来是不糙的,江辞染第一次摸到的时候,就觉得他是个养尊处优的,除了笔杆子没握过其他的,但逐渐茧子越来越多,又是练剑、挽弓又是握枪的。   江辞染的心又化了。   同时脑子里又想这只手是如何摩挲他白嫩的肌肤,跟砂纸似得。   栩星渊不碰还好,一碰他忍耐的感觉又来了。   他活了二十八岁,头一回食髓知味,自然无法餮足。   他垂下头看着,额头抵着江辞染的额头,心里祈求江辞染对他说点温和的话吧,他能把命都给他。   *   昨晚下了一场大雪,窗外一片白茫茫的。   天地间没有阴影,一切暴露在一种过分明亮的静谧里。   栩星渊去给江辞染下厨了。   现在满府的人都知道王爷和王妃已龙阳交泰,众人惊讶于居然才是第一次吗?但很快也有人反应过来了,太子妃年岁太小,身子也小,非要长大了才行。   王爷甚至在第二天早上给王妃熬药又做饭。   栩星渊现在是所有人口口称道的好男人,好的甚至有点礼崩乐坏了,要被弹劾的。   说不感动也是假的,在现代丈夫给妻子下厨是无所谓,但江辞染是个封建人,这个时代丈夫都是远庖厨的,所有认为栩星渊是好人的也都是封建人。   当然,栩星渊合该对他这么好,毕竟他的牺牲很大。   “恭喜太子妃!”   永福看到栩星渊走了,才敢进来,在江辞染面前磕头。   没了栩星渊,江辞染也不拿乔的傲娇了,这是他对付男人的手段,没栩星渊他还演什么?   他聪明着呢,就是要让栩星渊对他愧疚。   他带着点得意,也明白永福为什么给他磕头。   宫里的妃嫔能承欢侍爱自然是大喜事,不过栩星渊也没后宫,他也没有宫斗对象。   按理说,还要皇帝或者太子还得给妃嫔赏钱,但栩星渊屁个字儿都没有给他,当然也是因为府里的财政都在他的手里,栩星渊要钱还得找他支取。   “起来吧,恭喜个屁,半条命快没了。”   江辞染略略傲娇了一下,他端着栩星渊给他热的牛奶,吃着小甜糕,跟做月子似得。   永福站起来道:“太子妃放心,关御医说了,没伤到身子骨,差一点——关御医都发火了,把太子骂了一顿,我站在旁边都担心脑袋掉了。”   江辞染默然了一下,既然没事,也不用真的骂他老公吧。   永福又叹了一句,“哎这可惜,太子妃不能生育,不然母凭子贵、子凭母贵……”   昨天晚上那个程度,百分之百怀上啊。   江辞染微微皱眉,他真没想过这事儿。   平白又增了一个烦恼,艾草却不能怀孕,真是白艾了。   这个世界上能有让男人怀孕的药方吗?唉!   “外面雪厚吗?”   “厚极了,太子妃。”永福道,“院子里那块白净地,给您留着呢,谁都不许踩。”   江辞染满意地点点头。   才一会儿听见外面来人道——宫里传圣旨来了。 第67章   听到圣旨到了,江辞染正要爬起来,马上仆子传来消息,说栩星渊让江辞染躺着不用来理会。   江辞染听了又随意躺回去了,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他夫君做太子时是权倾朝野,大权独揽,做王爷时,征战沙场,驱敌千里,节制天下兵马。   所以现在江辞染也是非常轻狂,有些藐视皇权、目中无人的意思了。   很难不狂吧?   当然也是他真的不舒服。   伤了身子,不仅要内服药,还要外服,伤处里塞着药材,坐都坐不了,只能趴着最好。   若有机会行动自如,他也不想躺着,这不是摆明让人猜到他昨晚被人活活干趴下了吗?   栩星渊回来时,江辞染已睡到了傍晚,似是睡饱了,脸蛋水润的像蜜桃。   药效也起来了,精神了许多,趴在榻上,全然没有昨夜那种死了一回的感觉。   少年穿着单薄柔软玉色睡衣,才刚醒来,眼眸半敛着,旁边堆着牛奶和零嘴儿,姿态慵懒闲适。   脖颈和露出的一线胸膛上红痕遍地,甚至肿胀着,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衣勾勒的清清楚楚。   他新承雨露,极其昳艳的容貌仿佛有了新的变化,变得更加妩媚和妖异,脸颊肉上有栩星渊的牙印。   少年身子很瘦,唯大腿和屁股稍微有点肉。   “老公……”   江辞染看见栩星渊来了,在睡梦中喘着热气的嗫嚅了一声,调子很软,尾音上扬,喊的人酥麻,全是梦里本能在喊他。   栩星渊说给他做饭,实际上也没做多少,一堆厨子围着喊都喊不走,迎接伟大将军视察厨房,栩星渊也就懒得做这种表演性的工作了,只煮了一碗肉片粥,其他几个菜也全是厨子做的。   按照大夫的要求吃饭前还得换药。   江辞染再次屈辱地撅着,让栩星渊给他换药,少不得又被占一次便宜,吃一顿豆腐,受一番调戏。   关大夫是有两下子的,也是他们早就有了这方面的准备,细心呵护,精心养着,用的全是天材地宝,含了一会儿这药,便好看了许多,伤势没有那么狰狞了。   江辞染又在床上轻轻伸展了一番,小猫似的,嘴里还有几声嘤咛。   他身子柔软,举手投足滑下一片藕色,头发丝如墨流动,看得栩星渊有些意动,粗粝的手指划过他的胸膛,缓慢俯下身。   江辞染也没躲,他还没清醒,散漫到指尖,闭上眼睛被他吻着,柔软在唇瓣间转了一圈。   他心里只想这嘴巴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   江辞染身上带着睡熟了的热气,带着香软的汗味。   栩星渊最是着迷于此,除了此之外还有里里外外栩星渊的味道,把他腌透了。   他之前一直害怕和江辞染发生关系,也是因为原著中太子头一晚,就把江辞染搞残废了。   如今看到他和平时一样,心里总算安心了。   栩星渊只盼他好得快些,这样再给他发挥的机会,他做饭的时候,就在习惯性复盘昨晚的情况,觉得自己实在是表现不佳。   看着栩星渊对他爱抚的眼神,江辞染又忍不住添乱道:“不弄死我了?”   “……”   栩星渊叹息,想起了今早下属的问候,以及他们的提示,略微思考后便故意露出有些受伤的表情,含着他的嘴唇道:   “江辞染,我平日里待你,未曾少说爱你、心悦你的话,你总是忘得九霄云外,在床笫之间说几句助兴的话,倒是让你嫉恨我了。”   江辞染见了,内心果然愧疚。   他是最见不得栩星渊对他低头,在他看来他丈夫需得睥睨四方,冷血无情,再不济也是朵高岭之花。   江辞染心里的那些傲气全消了,又心疼地捧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哼哼着喊:“老公,对不起嘛……”   栩星渊也发现了,于是在需要时候便使用这招,包括昨晚开始前,他也是做过示弱的。   夫妻双方似乎都拿到了对方的使用手册。   栩星渊给他一勺勺的喂着肉片粥。   肉片粥的肉炖烂了,和饱满的米粒混在一起,水多粥少,里面切着姜丝葱花,米白色泛着油光,回味有淡淡的甘香,是南派做法。   栩星渊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栩星渊温柔问他,“好吃吗?”   “嗯嗯嗯。”江辞染幸福地点点头。   江辞染只吃老公做的肉片粥,别得就随便尝了两口。   这时候江辞染才想起圣旨的事情。   “官家来得圣旨说了什么?”   栩星渊立了这样千秋功业,节制北方五十万大军,实际常备精锐十万,民兵三十余万,官家不可能不忌惮,尤其是之前还废了栩星渊太子的称号,只盼着栩星渊死在北境。   江辞染已经很满足现在的生活,可惜他们俩的身份不得不,让他们掺和进朝堂之上。   栩星渊放下粥碗,手放到江辞染下腹微微揉着,那里到现在还是涨涨的。   栩星渊道:“没什么,不过是一批的封号和奖赏,多得数不清记不住,你也有,再然后就是教我们回京接受正式封赏。”   江辞染微微一愣。   “夫人想回京吗?”栩星渊问道。   江辞染低下头,额头抵在栩星渊的肩膀上。   栩星渊便将一条腿搭床上,把江辞染裹着毯子放到大腿上,这个姿势屁股不用着地,却能坐起来,给江辞染换个姿势,也能舒服些。   栩星渊把香玉揽入怀中,摁摁他睡疼了的后背,又道:“这段时间在真定府让你受苦了,让你过这样的苦日子是为夫的错。”   江辞染缩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锁骨,说:“这里算什么苦日子啊……这还不到苦日子的地步,我只是担心,如果回京,他们把我们拦下怎么办?”   皇权权谋最基础也是最常见的手法就是鸿门宴,若是栩星渊他们一回到神京府,便到了敌人的主场。   “染染还能想到这个,真是长大了。”   江辞染努努粉嫩饱满的唇,道:“我当然想得到,我又不是笨蛋。”   “该如何是好呢……”江辞染嘴里叹,本来与栩星渊初次.欢.爱的喜悦消失了,如画的眉毛蹙起。   栩星渊低头将他的眉吻开,淡淡道:“你不用操心这些,只需要享福就行了,你心里害怕皇帝,那为夫就把皇帝除了。”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   虽然皇位如果没有宋京等人添乱本就是栩星渊的,但现在栩星渊实际上已经不算太子了,这么直白的讲出来,还是有些大逆不道的。   江辞染深吸几口气,道:“我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也没想你当什么皇帝。”   栩星渊道:“除掉皇帝和当皇帝是两码事,当皇帝不免肩担天下万民之责,可是我的肩膀上只想要担着染染。”   江辞染听了这话非常满意,奖励地用小舌头舔了一下栩星渊的喉结。   栩星渊淡淡道:“真定府夏热冬冷,四时如刀严相逼,没有神京府半点条件,更无余杭的美景和气候,对你来说就是苦日子。”   江辞染生父母都是神京府人,早年沈柏青曾经被贬谪到曲江一带做知州,于是江辞染就那里怀胎、出生,又长大。   所以江辞染是江南气候温养出来的孩子。   到了神京府,每到炎炎夏日,掌心就会出一些淡淡的皮下水泡,不然就是怎么也调理不好的夏殇,大夫说是水土不服起了湿疹。   如果栩星渊当皇帝,为了江辞染迁都到金陵府也在计划之中。   金陵府在紧挨着余杭北部,属于是南方神京府。   江辞染不知道说什么,人身在其中,很难预判未来的走向,他之前还想真的随栩星渊前往沧州封地,好好度过余生。   江辞染嘴里回味丈夫亲手煮的粥,道:“渊郎,都依你,我是你的妻,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栩星渊满意把他揽入怀里,“还需要试探一番手下将领的态度,他们当中不乏有忠君报国之徒,我也不能完全公然抗旨,会无法御下的。”   “嗯嗯嗯。”   又两日,江辞染总算能下床跑跳了,栩星渊心里松了口气。   他终于把那本没什么情节的书抛之脑后了,确定无疑的知道,江辞染不再奔赴以前的命运。   栩星渊至此也不再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   江辞染下床第一件事,就是把永福让人给他留的那块雪地踩得乱七八糟。   他披着狐裘斗篷,里面也是穿的毛茸茸,帽檐的白毛托着他娇俏可爱的小脸。   他又和栩星渊堆了相互依偎的雪人,结果江辞染堆得最丑,栩星渊没忍住逗了他两句,江辞染就又跳起来和他吵架,和他闹,但骂又骂不过。   江辞染趁机把栩星渊推到雪地里,栩星渊也不留情,把他也拽进雪地里,两人雪地里打滚。   江辞染玩的气喘吁吁,骑在栩星渊的身上。   栩星渊躺在雪地里,也有点喘气,一双黑眸如星,迷离地望着江辞染,温柔地微笑着。   他生的俊俏,剑眉入鬓,与江辞染截然不同的眉压眼,眸子如墨。   别人会觉得他的黑眸天威难测,但江辞染却觉得好看。   他望着栩星渊的脸,心里只觉得自己占便宜了,嫁了这样的帅老公真的赚大了。   他情不自禁伸手想要抚摸栩星渊的脸,却听见栩星渊开口了。   他伸手放在江辞染的腰上,掐住胯骨,眼神纯洁、语气鼓励地说道:“夫人,你现在压我的姿势,有点像那日你骑在我铠甲上的样子,能不能对着我再做一遍,我一定比铠甲能让你舒服。”   江辞染:“……”   “你还敢提那日!栩星渊你这个不知羞地狂徒!”   栩星渊故作惊诧道:“怪了,又不是我做的那事,怎么我是不知羞的。”   “我杀你了!”   江辞染原本想抚摸他的脸,现在改成掐他的脖子。   结果他刚一动作,就被栩星渊捏了一把腰。   江辞染是最怕痒的。   栩星渊一动作,他嗓子里泄出一丝惊慌失措地轻吟,上身立刻软塌下来。   栩星渊乘势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大麾一盖,江辞染整个人被笼住,不透一点风。   只剩戴着婚戒的手在外面无助的挣扎和闷在里面的呜咽声。   那只冻得通红的玉手,在空中张开五指,绝望地抓握空气,突然猛地用力伸展了一下,仿佛垂死挣扎,最后无力的落下来,认命抓着一抔雪,不停地颤。   又过了许久,栩星渊才起身,把软趴趴地妻子从地上从雪里抱进怀里。   江辞染一根玉簪扣住的乌发散了,头上密密的细汗,颧骨、眼尾烧得通红,呼出白色雾气,嘴唇和眼睛都是洇着水色,整个人湿软的像是蜂蜜,捧都捧不住。   栩星渊迅速把他裤子的腰带系起来。   江辞染害怕地张望,发现下人们站在百来丈外,这才稍稍松点心。   “呜呜呜,栩星渊,你这个不知羞耻的混蛋。”   伤心落寞的思绪充斥在江辞染心里。   他只想和栩星渊单纯的堆雪人,却没想到如此童趣的事情又被栩星渊搞成了这种,又生出了自己只是栩星渊玩物的感伤。   “天为被,雪为床,染染不觉得很有趣吗?”   江辞染:“……有趣个屁,你就爱玩.弄我。”   江辞染心知这是不对的,但又抵抗不了栩星渊,他只是栩星渊的妻子,身子也属于他。   最终只能像融化的雪人被栩星渊捧起来,喝醉似得靠在他怀里。   *   这些天,江辞染每日和栩星渊、院子里其他闲人玩雪,栩星渊索性办了场打雪仗比赛。   江辞染和栩星渊、与院子里的侍卫为一组,傅弘懿等几位指挥使及家眷为一组,按照排兵布阵来打雪仗,男女混打。   众人都十分积极,挖雪壕、建瞭塔,准备弹药,很认真的打了一上午。   江辞染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弱,他甚至很有战法,也很勇猛,睚眦必报,像条小疯狗,仿佛真的要上战场一样。   但因为太勇猛,太身先士卒,江辞染便在战争中牺牲了。   他倒在栩星渊的怀里。   他给自己的角色是栩星渊主帅手下的先锋,对他诉说遗言,说要让栩星渊照顾他的妻儿、保家卫国,然后找了个颇为唯美的姿势,死遁之。   栩星渊顿时黑脸,冷道:“起来,江辞染!你哪来的妻儿!我怎么不知道?!”   江辞染睁开一只眼睛偷看他,然后朝他吐了吐舌头。   “对不起,老公,我自己偷偷生的。”   “?”   栩星渊轻拍他的脸,“你说清楚再死!”   江辞染吐着舌头装死,就是不睁眼。   栩星渊索性亲自上场,把对面主将都杀了,交换得到了复活机会,于是江辞染只能硬着头皮复活。   江辞染战得太激烈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有未融化的雪,点在他酡红的面颊上。   栩星渊阴沉着脸说道:“你和谁生的?”   不是吧,开个玩笑,栩星渊还认真上了。   但他看着栩星渊生气的样子,竟然也有了逗他一逗的想法。   他猛地扑倒栩星渊的腰上,大喊道:“王爷啊!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能不要我啊!”   栩星渊:“……”   众人:“……”   众人震惊地看向这对夫妻,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   “我的孩子?”栩星渊看着怀里的江辞染,笑道:“真的吗?让我看看。”   说着栩星渊就将冻得没知觉的手塞进江辞染的肚子里。   “啊啊栩星渊,你要冻死你的儿啊!”江辞染笑着抵抗。他笑得肚子疼,就差在雪地里满地爬了。   栩星渊索性给众人眼神,让他们全部散去。   栩星渊一把抱住地上人的大腿,将他扛在肩膀上,朝着屋里走。   江辞染心道不妙,马上挣扎,结果屁股上挨了两巴掌,他只得闭嘴。   进了暖屋,栩星渊迅速解了他的狐裘和外衣,两三下就只剩亵衣,把他扔到床上。   好几日前,关启崇便说了江辞染伤势痊愈,又加上药材的温养,江辞染的身子已经完全被养成了。   江辞染看着栩星渊开始脱衣服,熟练地解开手上的臂鞲,他头皮都麻了,想起了那晚的事情,不由得下腹一烫。   栩星渊一定是要收拾他了。   虽然关大夫已经交代过了,不会再像上回那么严重了,但他还是有点怕。   江辞染尬笑道:“王爷,你这是做什么啊,我是你的先锋啊!”   栩星渊解完臂鞲,抬眸,讥讽道:“你不是怀了我的孩子吗?”   江辞染:“呃……”   栩星渊脱下衣服,嗤笑道:“一边怀我的孩子,一边还有妻儿?本王便要惩戒你这脚踏两只船的小坏蛋。”   江辞染看着丈夫解衣,便有些腿软,下个呼吸他被抓着脚踝,从角落里拖了过来。   江辞染慌不择言,道:“我怀了,怀孕期间不能大动干戈的,王爷,你可怜可怜孩子吧!”   “是吗?”栩星渊面无表情地挑起江辞染的下巴。   他们并未放下床帏,周围的仆子也都识趣的避开了。   “待本王检查一番。”   栩星渊把温热的手塞进他亵衣里小肚子上,轻轻摁压着,不一会儿就把江辞染弄软了。   他的身子就这么不争气,配不上他的嘴。   “没怀啊宝贝,你搞错了。”栩星渊抽出来手来,笑着道。   “将军,你不能这样,呜哇我是有夫之夫……”   江辞染迷迷糊糊地,还不忘演好自己的戏份。   栩星渊低低地笑了,道:“没事,本将军看你丈夫似乎不太能满足你,不如跟我吧,可否?”   江辞染全身颤了颤,把眼睛闭上了。   床底柜放有十来瓶膏脂,上次都被栩星渊用空了,这次是新货,算是头一回开封。   -   今日无雪,未拉床帏、窗帘,江辞染能看到琉璃窗外,梅树枝头有几只肥嘟嘟的雀儿别枝,摇摇晃晃。   他也像个小鸟似得,挂在树枝上,摇摇晃晃。   -   栩星渊在任何方面都算得上天才。   第一回没收住,也是因为太过于渴望江辞染了,于是这回他的天赋便显露出来。   江辞染累瘫了,却一点也没有不适,母猫似的,柔软的身子香汗淋漓地贴着栩星渊,嘴角满足的翘着,和栩星渊沉沉地睡去。   -   春节是在王府里过得。   栩星渊大摆宴席、大放烟花,全府欢庆,直至午夜两人才回房间,又是共赴巫山,翻云覆雨。   这是江辞染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一次春节。   江家人也并非总是虐待他,每到春节还是会有些礼物,虽说与他的东西,总也比不过江兴宝,但至少也是有了,会添置一些别人穿剩的旧衣、一点点零花钱。   村里人看他可怜,也算宠他,一些红包礼物也会给。   所以他小时候最期待春节。   现在江辞染觉得自己无欲无求了,只想和栩星渊每天管理河东路、真定府,过着这样的生活。   春节之后,栩星渊又修了一个蹴鞠场。   在十万人的精锐部队里,通过海选、挑选了三十支队伍,要举办蹴鞠比赛,取名为世界杯。   上到他自己,下到老百姓都可以买票入内。   比赛结束后,买票钱刚好与修蹴鞠场的钱相抵,他暗中又开赌球,大赚了一笔,还选出了一只非常优秀的蹴鞠队伍。   栩星渊一直冷处理京师的事情。   神京府总算有人耐不住性子,又发了一道金牌,询问栩星渊为何还不返京,此后又是连发六道金牌,继续加封栩星渊,及其部下,催促回京。   于是栩星渊从朝廷那里获封一大批十分气派的名号。   奉天翊运推诚宣武佐圣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天策上将、太尉、天下兵马都元帅、录尚书事、总百揆、成德军节度、真定府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检校中书令、使持节真定府诸军事、真定府尹、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康王、食邑五万户、食实封一万户。   从名号上来看,并没有剥夺栩星渊的兵马,甚至给了他兵马名头,名义上划拨了大量的粮草,却依然舍不得恢复太子之名。   栩星渊又派江嘉宝在军中散布皇帝铁了心要立宸王为太子,所以给栩星渊名号安抚,以及宸王一旦上位,就会处理他们。   他们好不容易驱除鞑虏的功绩,即将泯灭于政治纷争,军中顿时惶恐。   在声望到达最顶峰的时候,栩星渊终于开口了。   “回京。势必将属于诸君的荣耀,尽数取回。” 第68章   江辞染在王府里猫了两个月的冬。   沈家这段时间一直写信给江辞染,都是沈瑜桥执笔,江辞染对神京府内的事情也有所掌握。   因为江辞染识字依然不健全,写字还很累,所以他俩的写得信很多都是连写带画。   画小猫头就是江辞染,画一座桥就代表沈瑜桥,栩星渊是大老虎,沈柏青是一棵树,宫里就是一座圆顶房子,真定府就是一个驴肉火烧,神京府是酥油鲍螺。   栩星渊想偷看都要思考半天这兄弟俩的脑回路。   江辞染却觉得自己似乎在画画上颇有天分。   自从江辞染离京、栩星渊暂且失势之后,沈家也是一荣即荣,一损即损,沈柏青被宋京排挤,暗调到了大理寺。   不过他本在朝堂根基深厚,短时间内宋京也斗不倒他。   现在栩星渊立了大功,即将回归,沈柏青再度起势,虽未官复原职,但左右朝堂的能力又回来了。   而之前因为栩星渊擅离东宫,私举甲兵的行为,太子之位被废,三皇子早已被官家厌弃,便只剩下宸王。   宋京派系手下官员多次提请宸王为太子,淑妃一天到晚哭天抹泪。   但官家不是傻子,他犹豫不决。   两个儿子。   皇嫡长子栩星渊有能、有兵、目中无人;皇庶次子栩星鸿无才、无能、却有孝心;   但如果强行立栩星鸿,恐怕会导致兄弟阋墙,皇子夺嫡,国本不稳,家国不安,官家虽然懒惰,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任何事情没有比国本更大了。   于是立宸王为太子的事情一拖再拖,甚至他都有意复位栩星渊。   开春之时,栩星渊大军开拔回京,在路上慢悠悠走了一个月,沿路诸州县盛情接待。   与此同时,沿路多了很多流言——   一位名诸见于世、修行许久的老仙者游历之时,望见利州有巨龙盘旋,有王气,人人都不信他。   老仙者抚须而笑,说他们很快就会明白了,又有士绅与他打赌,赌约竟是彼此的性命,老仙人欣然接受。   就在赌约期末,士绅认为自己赢定了,栩星渊的大部队却从天而降。   原是本要走的豫州,因春涝不通路,改走利州。栩星渊兵马如云,到时紫霞漫天,众人才恍悟,老仙人说的是谁,当晚士绅想要违约逃跑,却突然暴毙而亡,老仙人遁走无踪。   这个传说不到十天就传遍了整个大雍。   又有整个北原的孩童,都无缘无故开始唱和同一首童谣,暗语中明道,打败金寇,重整山河者,合该为皇。   还有牙牙学语的儿童,突然开解预言,称若不是天降龙太子,恐怕鞑虏早已兵临神京,携走二圣,问及那二圣是谁,此孩童竟然一一俱答,让众人震惊不已。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天相奇观,各类祥瑞。   ……   当然这些情况,全是栩星渊自己派人结合现代的一些科学原理的自导自演,就差往鱼肚子里塞‘大雍兴,康王王’了。   但这可吓坏了神京府的人,人心惶惶,原本拥立宸王的大臣都有些动摇了。   尤其是官家,他最是迷信天相、祥瑞……   淑妃还以为这是栩星渊给自己造势,官家肯定要重立栩星渊为太子了,母子俩急的满地打转,又跑去求宋京。   却没想到宋京听完,哈哈大笑,笑栩星渊少智、心急、过于高傲,宸王太子之位稳了。   淑妃和宸王不解。   宋京便与他们解释,因为官家听了这些流言,很快就会猜到谁在散布,就算他误以为真,也只会认为栩星渊有不臣之心。   而且舆论里面,有预判栩星渊将要登基的话语,这更是触犯了官家的逆鳞。   于是一切果然如宋京所料,官家听闻流言表面没有任何表现,回到寝殿却大发雷霆,尤其是那个婴孩突然开口称,若不是栩星渊,二圣或将北狩,这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对他来说,栩星渊还是宸王,任何一个当皇帝都可以,因为他们都是自己的儿子,他甚至已经偏向栩星渊了,因为推选一个庸才当皇帝,他是要负责的,很容易担上后世的骂名,但这一切也要等他死了才能动手啊。   可是预言中竟然称呼,栩星渊不日就要当皇帝,不就是在咒他死吗?他一直吃着长生不老药,他才舍不得死。   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权力,官家是这个世界上最自我的人。   原本犹豫不绝,现在官家已经肯定了念头,要立宸王为太子。   于是按照宋京的谏言,官家给了栩星渊一大堆封号,麻痹他,并且要他即刻回京,只有栩星渊到身边来了,他才能安心,才能拿捏住栩星渊。   *   江辞染和栩星渊玩了一路,终于抵达神京府。   比起之前的仓促而走,这次的阵仗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隆重。   整个神京府所有有官职、勋位之人,队列在御道两侧,从皇宫一直排到城门口。   也都是因为大雍常年冗官、冗兵、冗勋才能达到这个效果。   御道是皇家专用修的道路,便是整个神京府的中轴线,御道两侧与百姓之间隔有沟渠,种有莲柳桃李梨杏等四时植物隔开,但依然还有人山人海的神京府老百姓挤在渠岸。   栩星渊的功绩在朝堂上,沈柏青派和宋京派还在争论是否算是功过相抵,是否能够享有最高功臣的待遇等等。   但在老百姓的眼里,击溃鞑虏、保卫太原、真定的栩星渊可谓扶危定倾、威震朔方的民族英雄、擎天之柱,是真正的万姓归心、自发迎接。   分配到城门口的小官员在凌冽的寒风中从中午等到下午,实在忍不住泄气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地板一阵簌簌的震动,地上沙石荡出尘埃。   城门上未融化的冰凌子咔嚓一声被震了下来,再次眺望,地平线之外万马奔腾,恰似一片黑云。   “来了——来了!”   百官立刻整理衣襟,重新列好队伍,斥候即刻上马,在御道上狂奔,为不远处巍峨宫城上的挥动旗帜,通知沿路的官员。   马车速度太快,江辞染也无暇探出头看神京府,只老实坐在马车里。   直到城门口减速。   马在城门外停驻,一万人的骑兵护卫队伍鸦雀无声。   身着玄黑甲的栩星渊摆摆手,队伍浑然一体,跟随指令,分列、集合、动作仿佛紧密的齿轮,看得守在门口的下级官员和队伍震惊不已。   “这般军队,何愁不破敌军啊?”   “列阵无声,分合如臂使指,一万骑兵竟只听得见马蹄踏地——何等天兵啊……”   “……”   下级官员们议论纷纷,众人准备迎上去迎接,但栩星渊根本不下马,分列完队伍,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众人。   一声鞭响破空而出,三千名铁甲士兵以及江辞染的马车,直接冲入城中,带着朔国万丈黄沙,扑面而来,在御道上一路疾驰到了皇城下。   众人震惊万分,栩星渊的架势不像是要回宫受赏,而是像逼宫。   宸王代表官家迎接,看到栩星渊纵马而来,差点转头就跑,让人关闭宫门。   “宸王,因何躲避?”   栩星渊在宫门口勒马,看到紧张万分的宸王喊了一声。   宸王尴尬地转过身来,整理衣冠,心中想到自己将会是新的太子,不由得沉静了几分,恭敬道:“皇兄,臣弟未曾躲避;皇兄、皇嫂辛苦了,驱除鞑虏,北定燕山,乃千秋大业,父皇命臣弟再此等候皇兄。”   栩星渊身姿挺拔高挑,身披玄甲,着文武袖,衣袍鼓动,连看都没看宸王一眼,不作言语。   宸王想起母亲的交代,亲近道:“好久没见皇兄了,皇兄还和从前一样英雄气概,只是比以前稍微瘦了点,金寇果然棘手啊。”   栩星渊这才缓缓垂眸看向宸王,毫无感情道:“不若从石虎山躲避追杀时棘手。”   宸王猛地睁大眼睛,站在原地踯躅着。   宸王和淑妃暗派杀手,截杀栩星渊,并将他赶至石虎山之事,栩星渊一直未曾发难过,母子俩还庆幸于栩星渊大概真的以为是山匪做的。   宸王正焦头烂额之时,栩星渊反而又温和了,他道:“弟弟这两天,倒是又胖了。”   还是寒春之时,宸王穿的厚,此刻像个胖的像个球。   宸王听到栩星渊关心他,才松口气,栩星渊却突然驾马,在太监的唱和他的功勋和圣旨声中,骑马进入禁门。   江辞染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里,听见太监传唱圣旨——   “……咨尔皇长子栩星渊,雄略天授,毅勇夙成……扫荡朔漠,克复燕山,使胡马不敢南牧,赤子得以衽席,厥功茂焉,朕心嘉悦……特授——奉天翊运推诚宣武佐圣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天策上将……”   并没有增加新的封号,也未复位皇太子,看来皇帝是铁了心要立宸王了,让他们回来只是为了控制住,防止栩星渊北境造反而已。   江辞染如何都能接受,不做太子,当个闲散王爷也好。   他觉得栩星渊当太子的时候都好忙好忙,他都担心老公会不会猝死了,做个王爷陪他的时间会多一点。   栩星渊对此没有作反应,带着江辞染直接进宫面圣。   江辞染虽然早就在宫里呆了很久,但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宫殿,才知道皇宫如此巍峨壮阔,好在他也是经历过不少大是大非的人,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他跟着栩星渊一起对官家和太后行礼,一同见礼的还有淑妃、宸王、宸王妃。   官家是个瘦长无须的脸,脸型和栩星渊有点像,但五官完全不同,脸有些浮肿。   太后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上下的年轻优雅的慈祥妇人,但从年龄来看她已经五六十了。   江辞染本以为太后,只是因为他是太子妃才亲近他,没想到他不是太子妃了,太后对他也比淑妃、宸王妃熟稔。   太后望着他的眼睛,满意地点头,又轻轻抹去眼泪。   “虽一路坎坷,但双目见明,好孩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上天德祐。”   江辞染忙笑盈盈地谢太后。   他心道太后第一见他的时候,还说要幸好眼睛瞎了没有那么心思,现在倒是变脸了。   琴芳姑姑忍不住多言,道:“王妃下落不明那几天,太后还专门去永慈寺祈福了,更是吃素了一个月,直到听到您被救回来了才松活了。”   江辞染马上道:“原是如此啊,怪不得慈儿总在梦中频频见到太后。”   “哀家不过身边少了一个叽叽喳喳的,有些无聊罢了。”太后颇为傲娇地扭过头去。   “是是是。”江辞染天真道:“看来在梦中见到太后,是我太想太后啦!儿臣要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告诉太后,恐怕这次我要讲十天十夜讲不完。”   太后见到江辞染一副轻松愉快模样,明明是生死一线的事情,却被江辞染轻松如同说书一样的讲过去,不由得有些心酸。   她眼眶又有些热了,道:“好孩子,你受苦了……”   江辞染坦然地笑道:“儿臣为了保卫真定府做了许多事,组织府中妇人支援后勤,洗衣、助医、制甲,都是用太后教授的方法,儿臣虽苦,却切实为百姓做了事,也帮助了夫君,多亏了太后的教导。”   太后听完欣慰地点点头。   淑妃和宸王妃在一旁想插嘴都插不进去。   官家宴请百官,举办了一次庆功大宴。   官家已经为了收复燕州大赦过天下了,这次又赦了一次。   虽然一切都是栩星渊和江辞染的功劳,官家却毫不犹豫的揽自己头上。   太祖、太宗开国之时,便多次尝试收复燕州,百年来均未完成,终于在他这一世得偿所愿。   宴会上,江辞染和女眷坐了一桌,坐在太后身边,挨着的是太后喜欢的几位公主,对面是太后的亲女儿令阳长公主,再旁边才是淑妃,淑妃旁边才是宸王妃。   仔细一想,一年多前他还在江家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后他就在皇宫面圣了,坐到了这个位置,还当上了天策上将夫人。   真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哇啊!   江辞染很乐观。   想到这个,就觉得什么皇位、太子的都不重要,他江辞染已经是太厉害了,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桀桀桀。   他的成功全靠自己的努力。   ——哎,真想找个人好好聆听我的成功故事!   这个人,那是说来就来了!   宴会结束已经晚上十点了,江辞染累得不行了。   沈瑜桥却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因为没有官身,没资格参加这次的大宴,只得在宫外眼巴巴地等着江辞染。   他本要当第一个被江辞染看见的沈家人,却不想白小娘子和沈柏青早已在宴会上与江辞染见过面了。   沈瑜桥截下他们的马车,江辞染疑惑地下车。   沈瑜桥特地没说话让江辞染猜,江辞染看着这阵势,一下就把人认出来了,兄弟登时热泪盈眶,但好在沈瑜桥为人活泼嘴贫,说几句笑,才让江辞染没有大哭特哭。   沈瑜桥把江辞染拉到自己马车里,兄弟俩手拉着手,要说许多体己贴心的话。   才没讲两句,栩星渊也上来了,不客气地坐在了两人的对面,静静看着这对亲兄弟执手相看泪眼。   栩星渊的变化比江辞染大得多,征伐了大半年,身上不免多了许多杀伐之气。   沈瑜桥见了就有些犯怵,想起攀仙楼的事情,也有点尴尬。   江辞染:“哎,二哥哥,你别管他,继续说,然后呢,这府伊真是欺人太甚——”   江辞染因为情绪激动,加上确实有点累了,说话含糊,二哥哥喊得带了鼻音,钻进栩星渊的耳朵里,倒变成了‘爱哥哥’。   栩星渊挺突然地笑了一下。   沈瑜桥:“?”   江辞染:“?”   沈瑜桥最会察言观色,见势不妙忙道:“好弟弟你也累了,我们兄弟俩下回再聊,再去吃攀仙楼。”   江辞染有些不舍,但也点点头。   攀仙楼自从上次的尴尬事件后,他再也没去过,也因为当时他是太子妃,眼睛看不见,他再吃都是别人送来的外卖。   现在他又换新身份了,也有点想去了。   “行,我休息两天,咱就去!”   “好啊!”   *   别了沈瑜桥,江辞染还沉浸在宴会看到一堆熟人的喜悦之中。   有眼睛和没眼睛是两个概念,他见了许多早就认识的人,但现在才算认了脸。   马车里,他靠在栩星渊的臂膀上休息。   他还是没有喝酒,但却被太后一直关照,吃的特别多,神京的饭食吸取了不少南方做法,全是符合他口味的,他猛吃了好多,撑得厉害。   栩星渊伸出手指戳戳他白软的脸颊。   他迷迷糊糊地不想动,只觉得靠着也不舒服,就生气地推了推栩星渊,撒娇道:“马车好硬,屁股疼!我都坐了一天了。”   他说完,本以为栩星渊会像从前一样把他抱起来,但栩星渊根本不动。   江辞染总算抬起一层眼皮,道:“你生气了?”   “怎会?”   栩星渊轻飘飘地回答,然后熟练地把他抱进怀里,跨坐在他的腿上。   栩星渊向后靠,他就趴到栩星渊身上,栩星渊给他揉腰,缓解了久坐的屁股疼。   马车在河园停下了。   半年前,江辞染也想不到他离开河园的普通一天,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但现在他回来了,还带了一双眼睛,也算是一切付出皆有所获得。   江辞染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他立刻跳下车,看到颇为恢弘的河园大门,钱司闺已经做好欢迎的准备了。   太子位被废之后,原本河园将要被抄没,园中的奴婢要重新发卖。   栩星渊一心要找江辞染,也无暇顾及这些奴婢和宫中财物。   但幸得宫中、极得盛宠的丽嫔娘娘从中斡旋了一番,拖了些时间,他们才等到了栩星渊立功的消息。   这消息让宋党措手不及,也就忘记处置他们了。   江辞染平日里御下宽容,不触怒他的仆从,他极少打骂,如今大家都非常期待他回来,也不顾及什么尊卑,几乎是一拥而上。   “王妃,妾是司闺钱氏昳……”   “王妃,我我,老奴是夏远……”   “染哥儿!这里这里,我是江春、这是江冬!”   “哎呀你俩让开,别挤我,染哥儿!我们俩雪枝雪梅!”   “……”   江辞染睁大眼睛挨个辨认,挨个记住他们的脸,看到雪枝雪梅和江春江冬的时候,终是哽咽了。   这四个人,是随他离开余杭就陪伴他的人,四人见到江辞染含泪,也都开始擦眼泪。   江辞染忍住哽咽声,撇着嘴说道:“陈嬷嬷呢?”   “这呢!这儿!”   大家忙让出一条路,江辞染才算看见一直以来照顾他,堪称母亲的老嬷嬷。   陈嬷嬷已有五十余岁,并不似太后那样养尊处优,眉目慈祥,眉间有颗痣,因为一直泣不成声,不敢上前。   江辞染猛地跑过去,扑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他的泪水里有终于得见光明的喜悦,他还没有为自己的眼睛快乐地哭一场。   因自从复明之后,他一直都在颠沛流离,枕戈待旦。   其实他心里一直把与栩星渊结婚的河园,当做自己的家,此刻充斥着终于回家放松、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便忍不住大哭。   陈嬷嬷摸着他的肩膀和脸,哽咽着说道:“染哥儿,长高了,却也又瘦了——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江辞染哭成泪人,道:“嬷嬷我好想你呜哇啊啊!”   栩星渊站在一旁默立,看着这‘母慈子孝’的场景。   钱司闺安慰两人,才止住了众人的哭泣,她擦擦泪道:“王妃也累了,该休息要紧,热水已经备好了,泡个澡就好好休息吧,府中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江辞染含泪点点头,他哭得走不动道了,江春连忙把他背起来,江辞染被众人像是花骨朵一样的簇拥着进了院子。   “……”   栩星渊舌尖抵着牙根,默然跟在后面。   江辞染走到哪里都是一群丫鬟仆人围着,等闲完全进不了身。   马御医也很快来请平安脉。   他原是五品御医,栩星渊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关大夫没有带走他,不过他有妻儿,也不见得会跟着栩星渊当军医。   但如今河园已经从东宫别府降级成了王府,东宫的官僚皆以遣散,马御医还愿意留在河园,便是自降官位的仁义之举了。   江辞染像小鸟一样和众人叽叽喳喳,直到把脉才安静下来。   一安静他马上脸色微变——糟糕,马御医一定看出我和栩星渊同房了。   虽然这也没什么,但江辞染还是小脸一红。   好在马御医与关御医不同,他颇有职业素养,未多言一句,只说了江辞染有些痰湿体虚,需要进补,又对他的眼睛提出了更专业客观的医疗诊断。   一群人又簇拥着江辞染看河园的平面图。   江辞染的方向感和空间感很差,其实一直不知道河园有多大,又有些什么。   陈嬷嬷道:“染哥儿逛园子,恐怕可以看上个两三天。”   江辞染心里高兴,满意地点头。   该看的都看完了,江辞染才依依不舍地又被众人带到浴德殿泡澡。   点满了的烛光将暖雾氤氲的浴殿照得如同白昼,浴池隐于纱幕,被蒸汽一波波荡起纱帘。   江辞染震惊地看着,不由得心中感叹道:“原来我以前都过这样的好日子哇!”   他在飘荡的纱帘里,看见栩星渊早就在里面泡上了,手里还拿着一卷折子,眉目清隽温和,散开头发,额前刘海也湿润的落下来,贴这白皙英俊的面容,金魂玉质。   江辞染不由得心中一动。   也才想起来进门到现在没见栩星渊,原来他早跑来享受了。   江辞染迫不及待地脱了衣服跳进池子里,故意溅起大片水花,也溅了栩星渊一脸。   栩星渊蹙眉看见罪魁祸首已然消失,只有平静的浴池水面。   下一秒。   哗啦一声。   江辞染仰着脸,从栩星渊怀里的水面,猛然钻出来。   他紧紧闭着眼,任由水流把他的脸冲刷干净,带着花瓣的水,顺着他近乎妖艳地脸向两边流开,两朵梅瓣贴在脸上,乌发如亮缎的被水拉的垂着,脖颈白皙光滑天鹅一般,锁骨聚了一小滩清水。   江辞染双腿锁住栩星渊的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睫毛上的水蹭在栩星渊的下颌,才缓缓睁开如梦幻的紫眸。   他整张脸被水洗过,显得晶莹剔透,格外妖艳。   “夫君……啵!”江辞染软软糯糯地喊完,气息不稳带着喘息的勾引,有没忍住重重地在他脖子上啵了一口。   “染染今天开心吗?”   栩星渊把折子随意递给太监。太监收下后,立刻退至屏风之后。   “开心死了,今天最开心了!”江辞染说道。   “为夫今天也是开心的。”   江辞染启眸看向栩星渊,几乎是生理反应地吐出一节小舌,想要和他接吻。   “是啊,染染今天几乎把所有人都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栩星渊笑着抬手刮了一下江辞染的鼻子,手指落下来放到他的舌尖上,道:“为夫能不开心吗?”   “……?”不对。   江辞染一下就清醒了。 第69章   浓春时候,风暖昼长。   昨夜,栩星渊顾着江辞染的身体太累,并未太过分。   生物钟准点叫醒他后,栩星渊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眼尾尚且泛红的江辞染。   他睡着时候长睫密而翘,表情安祥,没有那双紫眸和咄咄逼人的小嘴,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平和清丽的少年,毫不设防地依偎着他,睡得沉而安稳。   身上的一切燥意都因为充足的睡眠和意中人在怀而感到豁然平静,栩星渊温和地望着他的脸,轻拨开脸上的碎发,让他的脸露出更多。   少年喜欢只穿件长薄衫睡觉,半透的料子底下,痕迹斑斑。   江辞染不太聪明,几句话就能糊弄得乖得要命,什么也肯做。   栩星渊平日里处处疼他,唯独在那时候不会——好孩子总要学着长大,自己努力,才能得趣。   栩星渊用目光把他周身看过,始终不餍,看到他的腿紧实饱满,目光落在他的双膝上,才又一阵心疼,少年皮肉养得太嫩,每次在软榻上跪一会儿就能红到翌日早晨。   心疼到底压过了欲.念,栩星渊轻抚他脸颊,俯身在他额头落了一吻,随后小心起床。   寝殿内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两人的气味,纠缠浓厚。   日始时分,天光乍明。   栩星渊神清气爽地离了寝殿,步至廊下,回身对侍立的宫娥低语一句:“若日禺时分王妃仍卧榻不起,便尽启北牖,散了这满室沉气。”   “是。”   寝殿采光极佳,四面大窗各对一景,外面分别种有桃、杏、山茶、柳四种不同植物,各有景致,暖风自四隅潜入,裹挟着各色花瓣与清润草气,半拂雕栏,将满室暧昧都吹散了些许。   床上鼓着一个大包,江辞染裹在被子里,越裹越厚。   “谁开的窗户啊!”   江辞染在被窝里喊道。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说到一半差点断气。   江辞染并不是个不坦诚的人,会喊会叫会哭会求饶会催促。   他在床上有一万个节目要表演,除非累晕了,否则一刻不歇,话甚至比平日里还密。   他一紧张就话多,现在又要加一条,一干那事儿也是话多,所以比较费嗓子。   栩星渊却是闷声不发的,每每将他惹急了,便只能堵嘴,巴掌盖下来,将他整张脸紧紧覆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说不出,五感一并被剥夺,魂魄先飞了。   俩人相戏,你来我往,可谓是精彩。   宫娥听到江辞染在被窝里的喊声,连忙进来,让人关上窗户,她道:“回王妃,是王爷让奴婢们打开窗户的。”   江辞染从被窝里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的紫色眼睛。   栩星渊果然还在生气。   昨天晚上,江辞染都那么主动了,从浴殿到寝殿,最开始没让人他动一下。   他还生气,早上还恶作剧他。   好冷好冷,倒春寒懂不懂,春捂秋冻懂不懂,这么冷的天,只当人人都像他似得烫得要命,能把人烫昏过去。   而且他已经解释过了,他能几乎不卡壳地认出所有人,当然是因为他们各在其位啊。   官家坐在龙椅上,他还认不出这是官家,当他是傻瓜吗?其他人也是如此。   而且大多数人一见他就都直接自我介绍了,就一个沈瑜桥考验他了,但当时他是通过场景分析才猜测是沈瑜桥的。   他并不是没认出栩星渊,他当时被金人吓晕了,见什么都很惶恐,又不敢真的相认,而且栩星渊对他很重要,他不敢认错,若是认错,被人将错就错地错认下了怎么办?认错老公事情大条了,和上错花轿没区别。   等他有点怀疑这人是栩星渊的时候,又发现栩星渊手上没戒指,他才一直当认错了的。   仔细一想,错全然不在自己啊。   都怪自己太喜欢栩星渊了,感觉到他有点生气,就全剩下道歉讨好了,只想让他快把火气泄了。   江辞染噘着嘴,越想越气,他被这么一冻、一气也睡不下去了,锤着大腿和屁股肉就起来了。   七八宫娥给他穿衣服,一件大袖暖色深衣,外罩着紫纱金丝衣,玄色金丝蜀锦的鞋子,梳着侧边发髻。   他到处被别人忽悠着买的的首饰,终于也都入了他的眼,不再只是个形状,他又震惊于这些东西的美丽,忍不住什么都往头上戴。   雕花窗外两只喜鹊停在桃花枝上,叽叽喳喳、婉转动听,又相互玩闹,打得热闹,抖落桃花瓣,飘进江辞染的妆台,陈嬷嬷见了就劝江辞染涂个今年刚流行的桃红妆。   江辞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陈嬷嬷梳头。   他手里摆弄一支簪子,看够了首饰,心里又开始烦了,簪子丢回桌上,闷声道:“嬷嬷,还是你从前说得对。两个人相恋,谁先爱上,谁就被动了。”   陈嬷嬷垂眸,看着江辞染噘起的小嘴,含笑问道:“殿下又如何如何惹哥儿生气了?”   江辞染想了想。   不过是后悔昨夜任他为所欲为了,觉得自己太惯着他。   昨日栩星渊生气,今日合该轮到他江辞染生气了——他决定今日一整天都不理那人。   “……我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没把他认出来,他就一直生气,我也并不是故意认不出来的……”   江辞染隐去了他和栩星渊在床上又打又吵的内容,只简单说了自己如何被栩星渊找到的,如何没认出来,因为没有第一眼认出来,就被他折磨了一会儿。   “我以为我们都已说开了,说透了,不再计较这事儿了,他却昨晚又提起来了。”   以后他堂堂江辞染,这么个神京府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岂不是因着这事儿,要被他拿捏一辈子,栩星渊这个男人真的太有心机了。   陈嬷嬷听到这话,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为何提起来,总有个缘故?”   “谁知道啊?”江辞染又把自己昨天一天的经历都说了一遍。   陈嬷嬷更是眉头微皱,把梳子递给身边的雪梅,自己慢慢琢磨。   江辞染期待地看着她。   陈嬷嬷道:“老身觉着,王爷怕不是吃醋了?”   她说完,自己还笑了一下。   “吃醋?什么意思?”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   雪梅平日里比较安静,却也笑道:“染哥儿连吃醋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吗?难道染哥儿没吃过醋吗?”   江辞染满脸茫然,摇头道:“不懂……”他遇见栩星渊之前,未曾与人相恋过。   雪枝道:“吃醋就是看到喜欢的人和别人走得近了就生气。”   “那我应该没吃过醋。”江辞染这才恍然大悟。他回忆了一番,栩星渊几乎没和什么人有过接触,他也没有因为这个生气过。   “平常里只有我们女子才会吃醋,没想到啊王爷——”   陈嬷嬷道:“老身也是头一回见过连亲哥哥、丫鬟仆子的醋也吃的人,这拈酸吃醋的本事,放到后宅的女人身上都少见这么厉害的。”   说着,大家都笑了起来,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江辞染不想嘲笑自己的老公,他这才幡然悔悟,栩星渊原来是吃醋了?   想到栩星渊生气居然都是因为拈酸吃醋,而且栩星渊好多行为,好像都可以用吃醋来解释,他就也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王爷去哪儿了?”   “在前府议事呢。”   江辞染又震惊。   回府第二天就起一个大早来工作,这什么人啊?这人哪来这许多公务,每日精力旺盛得像头牛似的。   江辞染梳了头发,宫娥、小厮一群人围着他,带着他逛园子。   河园与真定府的王府差不多大,但完全不同,王府是几百年的老房子了。   河园却是名家设计,修建不到五十年,各处风景如画,四时景致不一,充满了各种小巧思和古典美学,金碧辉煌。江辞染脚踏汉白石砖,尤其是在这春季万物复苏,这河园简直就是仙境。   江辞染寻思自己可以一辈子不离开这里。   他又不禁感叹,以前的我过得什么好日子啊。   江辞染说着不理栩星渊,却情不自禁的就选了前府的路,可能是知道栩星渊对他原来是吃醋,就又把自己哄好了,心里时时刻刻有点放不下栩星渊,想看看他在干嘛。   江春道:“王妃,王爷就在里面议事。”   江辞染让下人们在外面等着自己,提着层层叠叠的裙摆,蹦蹦跳跳地就走进去了。   麟书阁门窗关的严实,殿内散发着淡淡油墨香气。   栩星渊身着玄袍在金炉前点香,堂下还坐着几个谋臣、参将——都是江辞染脸熟的栩星渊的心腹。   “殿下,顾云舟在金国有动静了。”都虞候崔光道:“根据细作来报,顾云舟受到了金兵的礼遇,收了降金财帛,但在燕山战败后,金人便对他冷遇,还把他派到军州,与金军东路汇合,军州那边蔺副指挥使来信说,已经掌握了顾家军行踪,只是这个顾云舟行军打仗确有一套,几次袭击,我们都没讨到便宜。”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点香,眉眼间闪过一丝杀气,问道:“江瑜渡呢?”   “细作报说,江瑜渡一直被顾云舟藏在军中。”   栩星渊在燕山之战时,与顾云舟直面过。   栩星渊阵前羞辱他,故意激将他不如把江瑜渡也送给阿骨莲,可以尽讨得好处。顾云舟勃然大怒,同时也猜到了若是让阿骨莲碰到江瑜渡,江瑜渡便会成为阿骨莲的人。   虽然栩星渊对借金兵之手杀了顾云舟很有兴趣,但不想让江瑜渡落入金人手中,不说这个前主角对他有没有利用价值,可是书里江瑜渡就跟魅魔一样,喜欢他的人,恨不得对他掏心掏肺,只怕阿骨莲也会变成恋爱脑,失心疯,这反而不可控制了。   目前书里的炮灰攻们只有他和蔺竹胥免疫了江瑜渡的魅力,自己是穿越者不提,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蔺竹胥——栩星渊是真的有点佩服,否则就他那样的身份,还敢喜欢江辞染,栩星渊根本不放在眼里。   “抓住他,要活的……”   栩星渊蹙眉沉吟,还没说完,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打开了。   江辞染大摇大摆地进了门,众人连忙起身对他拱手行礼。   栩星渊微滞。   江辞染一到神京府河园就又恢复了从前那样,穿的花枝招展,长衣迤地,紫纱衣下身段摇曳,头上别着、戴着的也是叮叮当,珠光宝气,脖子上挂着嵌着东珠的璎珞,双颊淡淡的春红,是敷粉了吗?为何如此可爱?   栩星渊看到他走路的姿态略略不自在,心知是昨夜的缘故,颇有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感觉,他又扫视一圈手下,心里有些不快,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江辞染新承恩泽第二日的娇态。   为人就是这般小气。   栩星渊温和笑道:“怎么过来了?不睡了?”   江辞染本已经把自己哄好了,但刚听到栩星渊居然说要抓谁?抓江瑜渡?还要活的?什么意思?他的脾气登时上来了。   但是这里这么多人,他又不能当面质问,让栩星渊真的下不来台了。   江辞染鼓起雪腮,眉间带着薄愠,随便坐了个椅子,大声道:“这是我家的院子我想去哪儿去哪儿?”   众人早就习惯王妃的娇蛮,也习惯了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康王一见到夫人就无限纵容宠溺,把夫人宠得翻天覆地。   栩星渊平日里喜怒无常,王妃也时常给犯错士兵求情,所以江辞染在军中也是颇得军心。   栩星渊半点不生气,他很快了然,昨晚确实把江辞染弄狠了,他生气都在栩星渊的预料之中。   只是江辞染不知道,栩星渊最喜他生气,轻嗔薄怒的模样让人心碎的疼爱。   更何况他很喜欢他说‘我家的院子’这个说法。   栩星渊心情大好,坐在主位,转头道:“你们继续说。”   崔光继续道:“若要将江瑜渡活捉,恐怕要合围晋州,秦州两股兵马方可,顾云舟在军州路配合金军西路军也是多次袭击过曹睢的军队。”   栩星渊点点头道:“好,兵符律令交于曹睢,我要看到活的江瑜渡、顾云舟死不死无所谓。”   江辞染听到这话,心里又是恼,他对江瑜渡这些人已经没感觉了,要报仇也报得差不多了,让江瑜渡当卖国贼,在军中颠沛流离,和顾云舟这样相互折磨,他也挺满意这个结果的。   只是栩星渊干嘛强调要活着的江瑜渡?   他可没忘记,原著里他嫁给书里的栩星渊是替嫁,替得是江瑜渡,意思是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其实原著的栩星渊是要娶的江瑜渡。   这点让江辞染有些许不爽,打心底里不想让江瑜渡和自己老公接触。   他心里不由得阴暗的想,江瑜渡还是死了好。   崔光道了一声尊令便坐下了。   “左丘锡,梅容道长如何?”栩星渊端起茶,轻抿了一口问道。   原太子舍人左丘锡站起来,将信件放到栩星渊的桌上,禀奏道:“启禀殿下,梅容道长回信在此。”   梅容道长是个主动来找栩星渊的修道人,也就是之前自称利州有皇气,还与人打赌的算命老头。   那个故事确实不是栩星渊造得势。   只是传唱的故事结尾是这位梅容道长没有直接遁走,反而找到了栩星渊,言语暗示了栩星渊是穿越者的事情。   栩星渊是穿越者,已经连续被两个所谓的得道高人看破了,栩星渊也不再惊讶了,而是更加探究他穿越的原因。   任何事情皆有因果,他要找到这种超现实的理由,不能被动接受。   栩星渊打开了这封信,里面就六个字。   【贫道今夜子时拜访】   栩星渊蹙眉。今晚?今晚是哪晚?   “什么时候拿到的信?”   “回殿下,昨日下午。”   栩星渊嗤笑,道:“这老头,的确会装神弄鬼。”   如果他今晚来了,那就是他算准了他何时会打开信。   栩星渊放下信,又看到毛鸿博站起来启奏,道:“殿下,官家让宸王明日入住东宫了,并且让他开始主理朝政,宸王暗中尝试收买了一些沈派的人。”   江辞染听了这话,原本神游天外的,却下意识看向毛鸿博,微微睁大眼睛,更生气了。   他可是把东宫当自己第二个小家来装扮的,他好多的东西放在哪里,他养的花,还有东宫的小猫,甚至他和栩星渊第一次亲热也是在那里。   现在告诉他宸王居然住进他家里了,江辞染虽然已经对太子之位死心了,还有点庆幸,但心里还是好膈应。   栩星渊发现了他的不快,但没在工作的时间安慰他。   “要人去把旧物搬走。夫人,你嘱咐夏远去办吧。”栩星渊随意道。   江辞染:“哦。”   听到这个江辞染也高兴不起来,有种自己卷铺盖走人的憋闷感。   “殿下,卑职要说的不是这个。”毛鸿博看了看周围的人,情绪略带激动,道:“宸王无才无德,何堪大任?殿下真的甘心让宸王坐上皇位吗?您才是嫡长皇子!更何况您兵权在握,他日宸王登基,必然会动手的。”   左丘锡也站起来,谢罪道:“微臣请罪,殿下之前命臣下在北地散播造势流言,似乎起了反作用,宫里有耳目称,流言引发官家不满,官家勃然大怒,臣无能。”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扫视他们一圈,又道:“你散播的流言,我都已经看过、改过,便是本王的意思,结果也是本王的预料。”   毛鸿博又忍不住道:“那让真要让宸王作太子吗?”   “当太子又不是当皇帝,本王没当过吗?”栩星渊眼睫不悦地抬起,屈指轻敲桌面,毛鸿博立刻惶恐地跪下请罪。   栩星渊语气冷肃,道:“此事不要再议了,本王自有裁决,毛鸿博练好你的禁军。”   “喏。”毛鸿博有些不甘地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希冀地看了眼江辞染。   江辞染有些尴尬,连忙撇开眼神,他只是栩星渊的老婆,几乎很少参与栩星渊的决策,这也是妻纲里面对他太子妃的要求,他到现在还是谨遵着的。   接着众人又纷纷议事,从边防驻军、到城外兵马安置,还有军州、辜州、燕山等地的军务,都要给栩星渊汇报,又要等他决断。   烦啊,栩星渊居然还真有这么多事情。   他现在和在真定府没什么区别,不对,比真定府还忙,至少真定府的时候,他不用管朝堂。   江辞染又坐得不耐烦了,还不如去踢蹴鞠、骑马,但他莫名其妙地来,然后莫名其妙地走……   好尴尬啊。   有种小孩非要偷听大人讲话,结果讲什么自己又听不懂的感觉。   “夫人累了?”栩星渊看折子的间隙,望向江辞染,温和道:“去吃饭吧,为夫这里一时半会还结束不了。”   江辞染刚想反驳才不累,但这样就有点搬石头砸脚了,于是他隐忍地握紧拳头,一无是处地扁扁地离开了。   江辞染走出来,看到陈嬷嬷这一众仆子、丫鬟,在麟书阁偏房里嗑瓜子、聊天等他,江辞染又憋闷了,早知道自己不进去了,宁愿在这儿偏房里说八卦。   “哥儿这又怎么了?”陈嬷嬷看他气鼓鼓地出来。   他有些委屈地看了眼陈嬷嬷。   他很想说自己也吃醋了,因为栩星渊说要他不择手段拿到活的江瑜渡。   但又想起陈嬷嬷和他,今早对这栩星渊爱吃醋这件事,进行了深度的嘲讽,把栩星渊嘲成了爱拈酸吃醋地的后宅女子,现在看居然自己也是。   “没事。”   江辞染咬牙切齿道,然后一把抓过雪枝剥好的瓜子往嘴里倒,他沉吟片刻,思来索去,最后愤怒的一拍桌子,道:“我要去逍遥!”   众人:“?”   “备马,要那只最漂亮的白色的那只,戴大花,我要——去找我二哥哥,让他带我去逍遥!”   沈瑜桥作为京中知名纨绔,早就说过带着江辞染去玩。   什么游花船、赌钱、斗鸡摸狗、攀仙楼听曲儿,他当时都玩过了,但是之前是盲眼状态,现在可不一样了。   江辞染说到做到,派了小厮先去通知沈瑜桥,自己换了身潇洒的圆领袍,头戴紫金冠,足蹬金履靴,带上亲卫、骑上马,颇为高调地出门了。 第70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江辞染属流浪猫的,自从双目复明,学会骑马之后,几乎是撒手没。   今日他骑的是院里那匹最好看的白色波斯马,蹄声清脆地踏过长街。   轻裘肥马,少年如玉,回头率高得骇人。   马是通体雪白、鬃毛如银的西域良驹,人是眉目如画、骨相清丽、美得雌雄莫辨的江南公子,身上的锦衣、头上的发簪、腕上的玉镯……随便一样能买下神京府的豪宅。   一人一马行过,沿街的窗子,便一扇接一扇地开了。   早年江氏夫妻不让江辞染离开江家村是有理由的,他生得太好看,好看得不似凡胎所生,往人堆里一搁,跟夜明珠掉进煤渣里似的,藏都藏不住。   江辞染在真定府时候,就已经是赫赫有名,品貌非凡,老公和他都是真定府的救世主,每每江辞染打马出街,都是人山人海,掷果盈车。   他对人们的目光早已免疫,但那时候都是作为康王妃。   在神京府,他双目失明很少高调露面,这算是头一回,不知道他来历的人颇多。   “——这是谁家的新贵小公子?这通身气派啊……”   “这神京府公子秀图咱都翻遍了,这少年郎是谁家的?”   “看这样年轻样貌,说不定未曾婚配……”   “嚯!谁家舍得让这么贵的马给个半大孩子骑着满街跑?”   “……”   江辞染没有在一声声赞美中逐渐迷失了自己,反而心里吐槽,到底谁是小孩啊?   他恨不得在自己脖子上挂个牌子,上面写着——今年十九(已有夫)。   有不少主动的人上来结交,江辞染都让永福有礼貌地打发了。   终于有些人揣测出他的真实身份了,很快议论声就散了,变成更深刻的窃窃私语。   “……”   江辞染也不在乎众人的目光,很快到了沈家,沈瑜桥同样打扮阔气,已经恭候他有一会儿了。   兄弟俩眼神交换,就已识得是臭味相投。   可惜还没等出门,就被祖母拦了个正着,只得老老实实窝在寿春堂里,陪老人家消磨了小半日。   江辞染出来逍遥,不过是因为吃了无端一口飞醋,出来放松一下,在院子里他老忍不住骚扰栩星渊。   如今他心里痛快了,又有点想回家了,现在栩星渊大抵是下班了,该到了他们俩的时间了。   恰好是晚膳,沈瑜桥已经叫上了一批狐朋狗友,二话不说就带着江辞染去了攀仙楼吃饭听曲儿。   江辞染犹豫了片刻,便也应了。   虽然早有准备,但攀仙楼的气阔、繁盛还是震惊了江辞染,比他想象的还要奢华。   整座楼分上下六层,中庭是悬空的环形回廊,层层叠叠犹如天宫楼阁,回廊栏杆全裹了鎏金铜皮,千百盏琉璃灯一照,金碧辉煌。   距离江辞染上次来已经是整整一年前,这里却是他不可磨灭传说的主要舞台之一。   他曾是沈家流落在外的真少爷,沈家为了他,不惜把才德兼备、悉心培养十八载,在神京府赫赫有名静岳公子沈瑜渡撵走,把他这个空有美貌的瞎眼少年奉若珍宝。   他无法无天,以白身在攀仙楼羞辱朝廷六品文官宋自蹊,按律当捕。   太子却亲自下楼,护他周全,连堂堂左相宋京都被太子教训了。   再后来,太子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直接把他抱到攀仙楼顶楼,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昌国公沈右相不惜与天家作对,拿祖辈功绩、全家性命作赌,提着尚方宝剑赶来抢人。   满城哗然,谁都觉得这事儿没法收场了——可最后,双方竟然握手言和。   太子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他,还是整个大雍朝头一位男正妻。   江辞染摇身一变,成了天下最为尊贵者之一的太子妃。   有人说他是狐妖所化,专来迷惑储君的,活脱脱一个祸国妖妃。   他却又拿出东宫半年俸禄,施舍神京府外的灾民,京畿路因他熬过了大荒年,受过他恩惠的人不计其数,到处都有人替他说话、替他烧香。   后来少年将军顾云舟见了他一面,便坠入情网,抛家叛国将他劫走,太子直接将皇位、天下一同抛弃,私带兵甲开启追妻之路。   他离开神京府、下落不明,太后与京畿路上受他恩惠之人彻夜为他祈福,待到救回他的消息传来,神京府更是一片庆祝声。   但他没有马上回到神京府享福,而是随军出征、守卫真定府、北驱鞑虏。   桩桩件件,哪一桩拎出来都够说书先生讲上三天三夜。   整个神京府,到处都是江辞染的传说。   江辞染还是低估自己的影响力了,他甫一踏入此地,感觉整个攀仙楼都静了一刹。   这是一种很微妙、很短暂的安静。   琵琶声还在,杯盏声还在,可人声忽然矮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落在他的锦衣上,落在他腕间的玉镯上,落在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   新来的问:“这位小公子哪家新贵啊?”   有人悄悄拉过来,道:“你还不知道他啊——是他——是他就是他!”   新人不解问:“到底谁啊?”   “啊哟,把神京府搅得翻天覆地的那位大人啊!你知道的!”   “——我的老天呀,居然真是他!要起来行礼下跪吗?”   “……”   江辞染耳朵很灵敏,别人对他的议论他照单全收,但他充满钝感力,大心脏,一切神态如故。   跑堂的高级侍从一见他来了,当场愣住,不过只是转瞬即逝,便恭敬地要跪下行礼,道:“恭迎康王妃——”   江辞染颇有上位者风范地随意摆摆手。   在家他只是被栩星渊天天糊弄地屁股开花的小男妻,在外面他可是呼风唤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康王妃!   沈瑜桥便心领神会道:“不用见那些个礼,唤作沈三郎,便宜行事即可,不要繁文缛节地打扰沈三公子的雅兴。”   侍从连忙点头哈腰,七八个高级侍从即刻围了上来,护着两人上楼。   沈瑜桥早就定好了位置,不过不再是四楼,而是五楼,距离顶层只有一步之遥,五楼一共只有九桌,每桌之间有屏风遮挡,但声音却能听到。   当初他只是被沈瑜桥带着的一个小小少年,空有美貌、双目皆盲、无人问津。   如今已经是——   奉天翊运佐德协恭夫人、天策夫人、开国成德郡夫人、金紫光禄大夫夫人、上护军夫人、食邑二千户、食实封五百户、赐九翟冠四凤服、金册宝印。   ——好多人啊,浩浩汤汤地进来了。   沈瑜桥约得狐朋狗友们还是那么一拨人,和上次来的人大差不差。   上次栩星渊强抢江辞染、羞辱宋自蹊,他们也没有遁走或者落井下石,作为一批四处奉迎的纨绔,还算是人品不错了。   如今江辞染身份不同凡响,他们也因祸得福,实现了结交的心愿。   朝前的是一个圆脸微胖、涂着白脂的年轻人,他连作两揖,对着江辞染道:“沈三郎,我等又要做一次自我介绍了,在下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吉。”   江辞染略微思考想起来了,他是这里除了沈瑜桥以外,老爹官位最大的,他很快把他去年的所作所为对上了脸。   接着殿前司都虞侯幼子刘霖、工部侍郎之子古泽洋、秘书丞之子蒋野等等,一个接一个地上前自报家门。   江辞染落落大方地一一应答,便入了席。   他们各个都是调笑玩乐的高手,很快把江辞染逗得喜笑颜开,对栩星渊的思念、没回家吃晚饭的忐忑,全然抛之脑后,好像喝了忘夫牛奶。   攀仙楼自然是熟络接待贵宾,江辞染这个身份已经到攀仙楼厨房必须开后门的程度,所上菜速度极快,几乎落座没几分钟,菜都上来了。   江辞染这一年算是吃了不少好菜,但攀仙楼依然他心中的第一位。   尤其是烤鸭和烧羊排,入口鲜香,油脂饱满,膻味恰到好处,落到口中的一刹那,犹如肉香炮弹一般在嘴里炸开。   胡吉等人想给江辞染敬酒,江辞染却还是有男德的,谨遵老公教诲,在外面他是万万不会喝酒的。   他是上位,以茶代酒,众人自是不敢多说,立刻让人把酒都撤了。   一个新来的跑堂不知道江辞染的身份,他当着全层的九桌客人的面,亲切介绍道:   “……众位郎君不喝真是可惜了,这酒可是真定府产的英雄酒,一杯千金——据说康王殿下对其赞不绝口,出征前,将酒倒入泉中与将士共饮,将士竟皆满口酒香,豪气云天……”   江辞染坐在上座笑而不语。   胡吉立刻截住了话头:“好了,真定府的传说,还须得你来讲?有眼不识泰山——还不快看看这位大人是谁?”   江辞染淡淡举杯,望着杯中透明的液体,不动声色地、若有所思地找到优雅惆怅的角度,仿佛回忆金戈铁马般,装逼道:   “原来你们……将它称为英雄酒吗?”   满座哗然!!   “这位大人一定是在回忆死去的将士们!”   “这就是拯救大雍的民族英雄……我们歌舞升平,全仰赖将士们!”   “老夫也要流泪了……”   “……呜呜呜,夫人不喝酒是因为想起了故去的将士们吗?”   那跑堂的更是满脸惶恐,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   “小、小的有眼无珠,竟不知是康王妃当面——”   江辞染依旧端着那杯茶,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平静无波。   桀桀桀,好爽。   *   河园。   江辞染一走,他的消息就传到了栩星渊的耳朵里。   因为江辞染的动向,从来是栩星渊最为关心的,所以哪怕大家正在议事,夏远还是打断地求见了王爷。   栩星渊正因为金西路军频频骚扰有些烦闷,他英俊的眉蹙着,坐在不算舒服的实木椅子上,他虽然不在战场上,但实时汇报的军情,在脑海里自动拟作两军杀伐的场景,超人的大脑正在高强度运行。   “殿下,夫人离家了。”   栩星渊一瞬间从战场上回神,抬手让手下闭嘴,追问道:“去哪儿了?”   “亲卫来报,说是沈家方向。”   栩星渊沉吟片刻,麟书阁里沉静了瞬间。   栩星渊随意点点头,道:“知道了,他来去自由。”   “是。”   话虽如此说,两个时辰后,饮茶间歇,栩星渊又问道:“回来了吗?”   夏远连忙回道:“是、是说出了沈家,是去攀仙楼呢。”   握着茶杯沿的五指微微收拢,栩星渊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攀仙楼?……他不回家吃晚饭了吗?”   夏远有些慌乱,道:“这这、奴才这就派人去问——”   栩星渊若有所思,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道:“不用了,让他玩吧。”   众将士已经换了几波人了,汇报的事情大不相同,栩星渊神色复杂,发现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继续处理复杂的事物,继续下去只会低效率。   栩星渊从不做低效率之事,便叫众人散去。   栩星渊身着一身大袖玄袍,袍上以金丝勾勒出麒麟图案,头戴银冠,身姿峻拔。   他出了麟书阁,屹立在院中,看到远处夕阳化作一片绛紫,染红了大半天空,见他皙白英挺的容抹上一层温和的暖色,一双黑眸在霞光之下恍若有金沙逸散。   他去过攀仙楼,自然知道此刻,攀仙楼的景色便是最美,江辞染流连也算正常,不过马上吃饭了,他估计要回来了。   “殿下,晚膳备好了。”夏远来通知道。   栩星渊沉吟片刻,又问:“到哪儿了?”   “谁?”   “夫人。”   “哦哦哦,没通知说是回来,大概是——”不回来了?   夏远看着栩星渊那双黑的全然无光的眼眸,有些汗流浃背,没办法把后半句说出来,只好道:“奴才这就派人——喊夫人回来。”   栩星渊舌尖抵着压根,双眸微微眯起来,淡然道:“我说了,让他玩。”   “是是是。”   栩星渊双手附后,独自回了寝殿的前院。   掌珍将一道道菜摆上案桌。   江辞染没有复明之前,吃饭都要别人喂他,再次也要一筷子一筷子夹到他的碗里,他才吃得了。   现在江辞染有眼睛了,凡是栩星渊也要给他夹菜,甚至俩人黏糊的时候,还要抱着喂饭。   栩星渊拿起象牙筷子问:“谁和他一起?”   夏远这回马上理解了,道:“沈家二公子,还有兵部尚书之子胡吉……”   夏远把与会的人员的名字全说了,仿佛在报死亡名单。   “备马吧。”栩星渊放下筷子,一口也没吃。   夏远:“?”   “攀仙楼。” 第71章   攀仙楼,宴至正酣,氛围旖旎,纸醉金迷。   丝竹管弦连绵不绝,靡靡之音如烟似雾。   江辞染装逼成功后,众人对他敬佩、赞美、崇拜更甚一步。   江辞染自然而然地享受着众人恭维之词,已把栩星渊抛之脑后,在众人对金国战局的追问里,他还添油加醋的渲染自己英武。   未箸几口,侍从又来了,朝江辞染行礼后,道:“听闻沈三郎君大驾光临,仆楼中歌倌玉仙儿想为您献唱一曲,不知可否?”   玉仙儿便是江辞染第一次来攀仙楼时候,献唱的头牌。   江辞染盲眼的时候,听他唱歌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   虽然是艺伎在大雍属于下九流,但不妨碍老百姓、甚至勋贵们捧角儿,玉仙儿算是整个神京府的顶流了,所以江辞染是非常喜欢玉仙儿的。   沈瑜桥惊讶道:“哦?不是说玉仙儿近来不唱了吗?”   侍从解释道:“官家有令,玉仙儿不得以唱歌为生,却没有说不能免费唱,今日玉仙儿是为沈三郎君义唱。”   众人便又是对江辞染夸张的感激一番,若是没有江辞染,他们也听不到玉仙儿开口。   江辞染面露疑惑,胡吉凑近,压低声道:"沈三郎君有所不知,您离京这段时日,官家微服至攀仙楼,瞧中了玉仙儿,要他入金石院伴驾。玉仙儿抵死不从,官家无奈,便罚他此后不得以唱曲营生——这才刚过半年。"   “啊?”江辞染有些惊讶,脑海里立刻显现出官家那张浮肿、涂白脂的老脸。   大雍是法制国家,皇帝虽然凌驾于法律之上,能对普通老百姓随便找个理由喊打喊杀,但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所以官家也不是事事能顺心的。   但得不到就用这种手段,委实下作。   偶像受此欺凌,江辞染一时五味杂陈。   胡吉安慰道:“沈三郎君不必忧心。玉仙儿早年一曲千金,早已积下厚资,衣食无忧,倒也不至落魄。”   他话音一落,玉仙儿已经登台,歌声乍起,如清泉漱石、月华泻地,潺潺绵绵,直入人心。   江辞染直接愣神了,不由得朝楼下舞台望去。   一首《渔家傲》,唱的是苍凉孤城、征夫泪尽。   声如寒笳穿云,呜咽处似见黄沙白骨、铁衣凝霜。   江辞染阖上眼,便望见苍茫燕地,浩荡行伍,又望见自己夫君栩星渊彻夜不眠、亲临前线、负伤浴血的模样,心头猛然一揪。   江辞染眼泪浅,一会儿便紫眸晶莹,激动地拍桌子,“唱的好啊——玉仙儿怎么这么会唱啊呜呜呜。”   不仅是他,满座涕泪,被玉仙儿的这幅好嗓子玩弄得心潮起伏。   一曲唱罢,玉仙儿很快提着裙摆,施施然上了楼。   江辞染心潮澎湃,看到玉仙儿走到他面前,朝他行了个礼,见到江辞染还有几分羞怯。   玉仙儿个子略高,比江辞染还高了半个头,容貌清丽婉约,只输了江辞染一分紫眸深处的异色,以及面颊如脂的娇俏,却也是江辞染见过最美丽的女子。   在众人的哄笑赞美声中,玉仙儿主动坐到了江辞染的身边。   江辞染其实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还是很封建的,他是有夫之夫,还是远一点,避避嫌吧。   他犹豫之际,见玉仙儿举起一杯酒,淡淡开口道:“奴家宋玉仙,斗胆敬康王妃一杯。”   江辞染当场愣在原地,紫眸圆睁,脑中一片空白。   江辞染:???   ——你是男的??   玉仙儿说话和唱歌完全不是一个声音。   唱歌时候婉转莺啼,说话时候却是清朗沉稳,判若两人,甚至连脸都对不上。   ——谁在讲话啊?   不仅是江辞染,席上还有几个人也是震惊。   江辞染很快从惊讶中走出来,仔细想想好像人家也没有隐瞒,他心情更复杂了,没想到自己的偶像竟然是男的。   理论上说如果是男的,那更要避嫌了。   但是玉仙儿情况很不一样,在江辞染的眼里,玉仙儿看起来比自己还受。   而且据他推测,官家很明显是攻,那么玉仙儿其实是和他同‘属性’。   江辞染顿时放松了许多,与玉仙儿一见,心中有些同类相吸的感觉了。   其实他与亲兄弟沈瑜桥关系最好,其他的胡吉之类的,自从他被栩星渊变成受之后,他始终避着嫌,但玉仙儿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小受受朋友。   一想到他和自己一样都险些被官家强迫,他的心里更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他还有栩星渊保护,可是玉仙儿这个小受受却没有,他不禁有些难过、心疼。   玉仙儿看到江辞染神色变换,心中有些惶恐,他也能猜到江辞染把他认作女人了,正犹豫如何挽回江辞染对自己的好感……   “好……好啊。”江辞染打断他的思路,道:“男的好啊!”   在众人的目光中,江辞染一把把玉仙儿揽入怀中。   玉仙儿虽然从小卖唱,却是刚烈性格,面对江辞染这般明显的逾越行为,他只是微微一愣,脸上浮起淡淡红色,好在他本涂了粉,掩盖了些许。   见到玉仙儿顺从,江辞染又是高兴,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酒楼又重新笙歌四起。   此后江辞染的关注力基本都在玉仙儿身上了,他是真心喜欢玉仙儿唱歌,甚至想让栩星渊也听一下。   他忽然拍案道:“对了,你上我府上给我夫君唱曲儿吧!他平时真的很忙,也很辛苦,你让他放松放松,我就想他高兴。”   栩星渊真是工作狂,除了上班,就是在床上玩他,基本没有什么娱乐,江辞染是很心疼他的。   “康王殿下?”玉仙儿心中一跳,惶恐又紧张道:“只怕奴家粗俗,身份低微,入不了康王殿下的眼。”   “怎么会……栩、我夫君最不在意就是出身了。”   就算栩星渊不喜欢听歌也不会流露出来,栩星渊不会在工作之外以权压人,他很有教养的。   *   日晚时分,天色已暗,星光淡淡,春寒料峭。   低调奢华的马车停在攀仙楼下。   侍从一见这辆马车,便心领神会,连忙恭敬地围了上去,只见马车之内,栩星渊淡然走了出来。   他一身金丝麒麟玄袍,外披靛色虎毛领大麾,头戴银冠,八尺昂藏,面无表情地独立于暮色之下,身上苍茫肃然之气凛凛逼人。   侍从看到这张脸,登时大惊,仓促之间要下跪。   夏远道:“不必行礼,微服出行,引贵人走专道入。”   专道就是这栋楼私用楼梯,不用经过其他几层,可以直达五六层,只有不愿透露身份的贵客才能启用。   “是是是——”   高级侍从忙道,偷偷看向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小厮便悄然缓步退下。   “站住。”   栩星渊声音清朗,听不出喜怒,暗处容颜更是诡谲难辨,冷道:“要去通知谁呢?”   *   酒楼内,众人虽然没有喝酒,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越来越放开了吃喝聊天,争先恐后的写词,让宋玉仙唱和,再让江辞染评选出头魁,时不时还要赌两把。   大雍婉约词派风头最盛,主要以情感细腻的儿女情长为上。   江辞染听着这些唱词,不禁想起栩星渊和自己。   曾经在石虎山两人落难之际,一条河鱼都要分着吃,三十两都拿不出来。   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一路历经苦难才结为夫妻,还有重重阻碍,现在他也发愁,只愁以后宸王登基,他俩估计又要离开神京府了。   “唱得太好!写得也好!我要重重赏你们!!呜呜呜!”   江辞染泪眼朦胧,忍不住和玉仙儿抱头痛哭,玉仙儿看着怀中的江辞染面若好女、娇俏动人,身份又如此高贵,也是欲拒还迎,心头一颤。   “……”   他和玉仙儿你来我往时,整个第五楼却突然静了一分,犹如涟漪一般的声音由近及远,逐渐安静。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江辞染和玉仙儿也终于缓慢回过神来。   江辞染疑惑地看着桌上的人,表情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江辞染抽了抽鼻子,刚才因为潸然泪下鼻子还堵了,他道:“下一首呢?”   顺着众人的目光,玉仙儿和江辞染同时回过头去。   江辞染泪眼朦胧里看见自己思念的栩星渊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似乎是刚才身后的门出来,身形如玉山将崩,冷如碎冰,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栩星渊目光巡过江辞染脸颊桃红,恍若醉态,因为吃了甜点,他艳红嘴唇娇艳欲滴,眼神湿漉漉地惹人心疼,可偏偏怀里还揽着个模样算周正的小倌。   栩星渊挺突然地笑了一下。   他淡淡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不带一丝笑意,“三郎,好风流啊。”   他话音一落,玉仙儿连忙狼狈从江辞染的手中挣脱,惶恐地跪在地上。   “拜、拜拜见康王殿下。”   众人惊诧万分,慌忙起身,跪在地上,齐声道:“拜见康王——”   周围人跪倒了一大片。   江辞染坐在原地,顿了顿:“呃……”   江辞染这才反应过来,来的人是真的栩星渊,而不是自己哭晕了的幻觉。   主要是栩星渊竟然喊他……三郎?   栩星渊第一次这么喊他。   有点暧昧了。   江辞染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如果没有身边这群朋友,他早扑栩星渊怀里夫君、老公的轮换着喊,把人娇死都不为过。   现在让大家知道他其实是个夫管严,在家一点地位也没有,天天被栩星渊管来管去,他脸往哪儿搁?   他好不容易建立的英武形象一下破灭了。   但是——栩星渊居然叫他三郎啊。   江辞染拳头都握紧了。隐忍。   江辞染,你已经长大了,不能老是像个小女孩一样躲在夫君怀里撒娇了,至少在外人面前坚决不行。   于是,江辞染清清喉咙,故作矜持,干巴巴地道:“渊、渊郎,你怎么来了?”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好像刚才的轻笑根本不存在一样,往前走几步,同时褪掉大麾,递给身边的夏远,看都不看跪在脚边的玉仙儿,就坐在了玉仙儿原来的位置。   江辞染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但嘴里没有,杯子里也是果汁,也就意味着刚才的行为都是江辞染自然动作的。   栩星渊的妻子就这样,脑袋空空,虚荣又轻浮,这都是因为太年轻惹的祸,更是别人勾引他。   栩星渊淡淡道:“出来怎么不和我说?”   还用说嘛?你不是十二时辰监视我?   江辞染腹诽。   俩人势均力敌的,用问句回了问句。   江辞染趁着全楼层跪了一片,伸手在栩星渊的小拇指处轻轻掐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朝栩星渊挤了一下眼睛,那神情又娇又俏,浑似做了坏事得逞的小猫。   栩星渊挑了一下眉,不再说什么。   他俩老夫老妻,自然明白江辞染的意思——是给他个面子。   “都起来。”江辞染喊道,随手拉起旁边的沈瑜桥,大方道:“二哥,你干嘛啊,这你弟夫,跪什么?”   沈瑜桥:“……?”   众人局促地站起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江辞染颇有一家之主的气派,大手一挥豪迈道:"大家都不用客气——这就是我夫君。"   众人:“……”这个就不用介绍了吧?   “夫君,你尝尝这个。”   江辞染习惯性地要分享好东西给栩星渊,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烤鸭,但动作随意,没有为人妻的恭敬。   “好。”栩星渊道,却没有碗箸,江辞染正要让人去给栩星渊备上,栩星渊却又道:“就用夫人的吧。”   “嗯嗯好。”   江辞染笑着把筷子给他,看到栩星渊长眉斜挑入鬓,鼻梁犀挺,骨相分明,如金玉铮鸣,举手投足优雅松弛。   江辞染忍不住泛起一阵甜意。   他评价道:“确实不错。”   “是吧!”江辞染兴奋道。   “夫人也尝尝。”   “我都吃过啦。”   “尝尝吧,这自是与其他莺莺燕燕不一样。”   栩星渊语气平淡,一身上位者的姿态,话里却带着钩子:“这是为夫侍奉三郎的。”   江辞染:“?!”   众人:“?!”   江辞染震撼地无以复加,他虽然让栩星渊给他面子,但给的有点太足了吧?!   他不会又认错人了,眼前的人不是栩星渊,谁把他老公夺舍了?   莺莺燕燕说的又是谁啊?   不会是——他目光错了一下,看到后面局促站着的玉仙儿。   他和玉仙儿是清白的啊,栩星渊一定是不知道玉仙儿和他一样都是受。   江辞染被栩星渊这么一说,忙不迭接过栩星渊的筷子,把烤鸭接进嘴里,他又给栩星渊夹了一块羊排,栩星渊又回之熊掌……   众人:“……”   不是,这有点太恩爱了吧?   江辞染看着筷子沉默了一下。   他缓缓抬眸,目光触及众人,众人连忙垂下头。   江辞染这才发现哪怕是相互夹菜,同用一双筷箸,在大雍也是闻所未闻的、完全不合夫妻相敬如宾的礼节的。   但栩星渊这个现代人还一点知味都没有,还准备喂食江辞染呢。   江辞染连忙推开他的手,想要转移换题,便道:“玉仙儿,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我夫君。”   玉仙儿本以为康王是来抓奸和管教家妻的,未曾想不是,甚至他和江辞染刚才的举动,别人觉得逾举,他却艳羡无比。   见康王没有传闻中那么暴戾凶残,也放松了许多,施施然又行一礼,娇声道:“奴家见过康王殿下。”   栩星渊没有回头,只随意地放下筷箸。   “你且唱首歌给他听听。”江辞染笑着道。让我夫君也享受享受。   “是。”玉仙儿没有直接启嗓,见康王背对着他,他就主动站到康王的前侧方,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的嗓音婉转若莺啼。   江辞染本想让他唱刚才的《渔家傲》。   他却换了首《采桑子》。   这是首香艳旖旎的情词。   江辞染有点意外,却没有说什么,毕竟玉仙儿唱得是真好听,唱首情歌也符合这里的氛围。   栩星渊冷淡地端起江辞染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没有置多余一眼给玉仙儿。   玉仙儿忍不住地目光在栩星渊这位真英雄身上流转,见他没有始终没有看自己一眼,心中有些失落地同时也大胆起来。   他又想起江辞染刚才说的,让他去府上给栩星渊唱曲儿。   他已经被官家剥夺唱曲的资格,再唱只能为知己、为……而唱了。   他又把目光看向江辞染,江辞染始终温柔鼓励地看着他,他心中想如果能侍奉这等主母和主君,便是做妾、做丫鬟小倌儿也是他前世修得福分。   于是曲至末尾,他放手一搏,大胆改词——   “……笑语渊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这句话还没唱完,沈瑜桥、胡吉的人全部震惊地望向玉仙儿。   连玉仙儿也紧张地最后几个字都跑调了。   栩星渊端正坐在椅子上,指腹微微敲了一下桌子,终于偏头看了玉仙儿,漆黑的眼眸古井无波。   玉仙儿心中微微一动,腿一软跪在了栩星渊的脚下。   江辞染:“……?”   江辞染不读书,自然第一次听这首著名神词,但他心里还是有些疑惑,这首词的原句就是‘笑语渊郎、今夜纱厨枕簟凉’吗?   哈哈,这么巧啊……   玉仙儿见栩星渊没有说一句话,忍不住抬头,却看到栩星渊已经没有再看他,反而再给江辞染的杯里添饮子。   他吞咽了一下,跪行了几步,又道:“王、王妃刚才说——让奴家入府为殿下唱曲儿,官家已夺了奴家卖唱的资格,奴家别无生路,还请、还请殿下救救奴家。”   江辞染:“?”   江辞染的大脑还是没反应过来,沈瑜桥却怒了。   虽然大雍一夫一妻,男人纳妾也不是新鲜事,但轮到他自己弟弟当别人妻子,他这个娘家人自然气恼,但栩星渊的身份放在那里,他们根本没资格干预。   而且他了解江辞染,江辞染那句让他到府给康王唱歌,可能真的是单纯唱歌,但这小倌却利用这点。   他只好将江辞染拉过来,附在他耳边私语道:“这首词原句是檀郎。”   江辞染愣怔了一下,警惕地扭过头去,他别的地方不聪明,但勾引人,与人黏黏糊糊、撒娇卖俏却是一把好手,登时明白了玉仙儿的举动。   “……王妃的意思?”栩星渊淡淡开口。   如果是别人勾引江辞染,他能怪别人,江辞染找别人送给自己是什么意思?他的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才不是!栩星渊!我没这个意思!”   可惜栩星渊还没来得及酸涩呢,江辞染就猛地站起来反驳,他瞪着玉仙儿,心中生出浓浓的被背叛的感情,我拿你当兄弟,你撬我男人?   “你你居然敢……勾引我老公!”   江辞染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紫眸圆睁,从来都是动手快过动嘴,他上去就要给玉仙儿一巴掌,栩星渊拦住了他。   “栩星渊?你敢拦我?”   江辞染难以置信。   栩星渊想解释是觉得江辞染自己动手太掉价了,他的巴掌只能落到他脸上,落到这小倌儿脸上他实在舍不得,打痛了怎么办?   但他嘴没有江辞染快。 第72章   戌时过半,便是晚上九点。   大雍没有宵禁,夜生活丰富,攀仙楼寅时初才打烊,日出时又复开张,因此楼中灯火彻夜不熄,映得湖面游船往来如梭,笙歌不绝。   栩星渊垂眸看江辞染,见他眼圈泛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方才还娇艳欲滴的唇瓣此刻失了血色。   他还没发火呢,江辞染自己先炸了,还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看这幅样子,又看眼这个小倌儿,栩星渊便了然了一切。   他了解江辞染的脾气,下一秒估计就要大发雷霆了。   栩星渊反手握住了江辞染的手,只毋庸置疑的口气,淡淡道:“别在这里闹。”   江辞染手又小又嫩,能让栩星渊一丝缝隙也不漏地团起来,江辞染想要抽回来,但根本拽不动栩星渊。   江辞染今日穿着团花绣的月白真丝圆领袍,腰束红色鞶带,脖子上悬了枚精巧的长命锁,乌黑的高马尾利落地束在脑后,衬得脸颊丰润如玉,薄薄的皮肤底下泛着湿漉漉的红。   明明已是十九岁的人,坐在席上却矮矮小小的,看起来像个赌气的孩子。   栩星渊没有解释什么,只转头喊道:“夏远。”   夏远忙不迭地让人把宋玉仙拖下去。   “殿下……”   宋玉仙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猛地站起来,还想讲点什么,但栩星渊漆黑眼眸中对他的厌恶已经藏都藏不住。   “黥面,发配琼州。”栩星渊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玉仙睁大眼睛,连挣扎都忘记了,而侍卫做此类事情早已手脚麻利,控制住的宋玉仙的同时堵住了他的嘴,不允许这人在离开之前说出任何冲撞贵人的话。   夏远补充宋玉仙的罪行,“以艳曲犯冲王爷,蛊惑王妃。”   席上众人还没回过神,胡吉等人怔怔地看着宋玉仙消失的方向,满室鸦雀无声。   江辞染看着宋玉仙离开,愣在原地,手还被栩星渊轻轻握在掌心。   栩星渊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似笑非笑道:“诸位,可还要继续用饭?”   话音一落,呆若木鸡的众人才回过神来。   他们上次得见栩星渊便是一年前,他为了江辞染讽刺宋自蹊,无法无天地把江辞染强夺了。   如今过去了一年前,他这种杀伐果断,干净利落的态度似乎一点也没变,毫不留情面。   虽然江辞染看起来是被百般宠爱,一如从前般一片赤忱之心,但谁又知道呢?到底是真爱,还是蛊惑?   栩星渊冷冷环视了周围人一圈,就好像再看把他自己小孩教坏的差生一样。   胡吉眼观六路,最先站起来,一拍脑门,笑道:“哎呀,这才瞧见天色已晚!我家有祖训,日落必归,不敢违逆哇!”   江辞染疑惑地看向他,胡吉之前不是还说要不醉不归,玩到明天早上吗?   而且现在都晚上九点了吧?   栩星渊这才点点头,看向江辞染,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随意道:“胡尚书倒是家教严明,兰桂齐芳,日落的时候,就该回家。”   江辞染:“……”   都虞侯幼子刘霖也接话道:“唉,我也想起了父亲布置的读书作业尚未完成,心中属实难安呐。”   江辞染也是诧异,心道:不是,你刚才还在说读书读个屁嘛?   栩星渊随意靠在椅子上,把玩着江辞染的手,也颔首道:“武将门第竟也书香满溢,难得难得。”   接着,刘野等人也都站起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栩星渊一棍打散纨绔魂,王爷我是老实人。   栩星渊倒没计较,一一认可,总结道:“都是好孩子,只有这样,才配做王妃的玩伴。”   众人虽然都表明了态度,却老实站成一排,栩星渊就像国子监里的老师一样检阅他们,片刻后他才,开口道:“夫人,和你的朋友们说再见吧。”   江辞染噘着嘴,斜眼瞪着栩星渊,他才不听话呢。   众人如释重负,也不管江辞染是否回应,鱼贯而出。   最后只剩下一个沈瑜桥,犹豫之后,沈瑜桥也走了。   江辞染舍不得沈瑜桥,一把甩开栩星渊的手,追到楼梯口,给哥哥说了再见,至于那群人、包括宋玉仙全是他的叛徒。   看到沈瑜桥走了,江辞染怅然若失,一回头撞在了栩星渊的胸口上。   他撞得眼冒金星,揉着撞疼的鼻子,仰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栩星渊。   “我不想理你了!!”   江辞染往地上跺了一脚,捂住鼻子要下楼,却被栩星渊揪住了衣领,往楼上拉。   “放开我!”江辞染跟个兔子似得扑朔。   栩星渊把他扔进攀仙楼六楼宝阁的小榻上,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门口带起的风把琉璃灯吹得摇晃了一圈。   江辞染从晕头转向地小榻上爬起来,看到这里是个宽敞的六边形宝阁,六面全是琉璃花窗,周围放置着大量古玩字画,这里装修素朴陌生又熟悉。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里应该是当初他和栩星渊分开又见面的地方……还是栩星渊和他求婚的地方。   江辞染再回头看见栩星渊站在门口冷冷地望着他,刚才还在伪装的笑意荡然无存。   江辞染双腿一软,他那小动物一样的直觉让他慌忙从小榻上爬起来,害怕地无头苍蝇一样地躲到了一块半个人大小的苏州花岗岩后面。   栩星渊没有理他,走到小榻上坐下,一张脸沉得要滴墨。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江辞染狐疑着,从石头后面露出一只圆溜溜的漂亮眼睛偷偷观察栩星渊,却不想被他看了个正着。   “你刚才在这里不是挺风流的吗?”   栩星渊凝望着他,讽刺道:“三郎?”   江辞染心虚地吞咽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不就是背着他偷偷跑来逍遥,没有和他吃晚膳了吗?   江辞染身体很怂地躲着,但嘴上不留人,带着点鼻音哼唧道:“怎么也没有康王殿下风流!大雍顶级歌姬对你芳心暗许!哼哼,真是恭喜了!”   栩星渊没有情绪:“哦。听起来确实不错,我现在让夏远把人留下。”   江辞染猛地从石头后面跳出来,跑到栩星渊的面前,泪湿眼眶,哭着道:“栩星渊——你敢!你要是敢,我就我就……”   栩星渊面无表情,“你要怎样?噢,又要恨我?讨厌我?不要我了?”   江辞染张张嘴,吐不出半个字。   栩星渊淡笑了一下。   他眼眸漆黑,那笑意从来只在唇角打转,不及眼底,被琉璃灯照亮时,像黑夜里骤然亮起的星子。   “江辞染,你可以恨我,可我该恨谁呢?”   江辞染沉默地望着他,他回想了一下,栩星渊没有多看宋玉仙一眼,自己却和宋玉仙搂搂抱抱却被当场抓住,栩星渊没有大发雷霆,还勉力给他面子。   结果他自己勾搭来的人,却当众对栩星渊唱情词艳曲。   好蠢啊。   江辞染,你为何如此之蠢?交的朋友,全是叛徒。   “唔……对不起嘛,夫君……”   江辞染道歉的速度快到令人发指。   栩星渊一言不发。   江辞染心里有些难过,主动凑上去,用湿漉漉地鼻尖小心蹭栩星渊的脸,道:“……老公。”   “哦?”栩星渊动了动嘴角,“又要爱了吗?”   江辞染有些尴尬地对对手指。   顿了顿,他推推栩星渊,主动跨坐到的腿上,双手自然的环住了他的脖颈,见栩星渊不动,他又主动伸手把栩星渊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的腰上。   栩星渊习惯性地揉了一把他的腰。   “啊……”   江辞染泄出一丝短促呻吟,因为栩星渊真的比平时用力得多。   他身体柔韧得不像话,被这样一揉,几乎要软成一滩水。   他仰起脸,嘴唇贴上栩星渊的唇角,小舌探进去,笨拙地学着他从前亲自己的样子,描摹他的齿列、他的上颚。   才亲了不到半分钟,江辞染的舌头就累了,想要吐出来,却被掌住后脑勺,狠狠压在栩星渊的唇上,接着就是带着怒气地暴风骤雨地肆虐,碾得他舌尖发麻,口中泛起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呜呜……”   江辞染被亲的嘴疼,整个人被栩星渊罩着,仿佛笼中鸟一般,只能迎合他。   “啊嘶——”江辞染舌尖一刺痛,很快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好疼!”   江辞染用力推拒,栩星渊却根本不听,松开嘴之后,栩星渊将他头发上的发带扯了下来,江辞染金冠落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响声,骨碌碌滚到房间的角落里,如墨色的头发瀑布似得垂落下来。   他被栩星渊控制了身体,扔在小榻上,江辞染迷离地望着他,有些紧张,乌发铺散开来,有些雌雄难辨的妩媚。   江辞染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胳膊动不了,他艰难仰头,看见栩星渊竟然用刚才的发带把他的手捆起来了,还捆在了小榻的扶手上。   “渊郎……”   他想收腿,却被制住动弹不得,只得喘着气委屈地喊了一声。   栩星渊垂眸看他,恍惚想起一年前,他也曾这样将人压在榻上——那时这张小榻刚好容下江辞染一人。   如今再看,他的宝贝确实长高了。   在他的娇养之下,一寸又一寸地长高了。   栩星渊伸手,从江辞染的脚踝开始,一寸寸比量上去。   量到肋骨时,江辞染“哇好痒”地笑出了声,他的眼睛里聚了泪水,亮晶晶的。   栩星渊毫不犹豫地翻身压在他身上。小榻窄小,要容纳两个人,只能彼此交叠。   “唔……”江辞染忍不住道:“呜哇,我要被压扁了呜呜呜……”   栩星渊没有理他,把手往下移……   江辞染猛地抽动一下,恐惧地睁大眼睛道:“不会吧……栩星渊,这里不行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栩星渊的声音倒是平静,俯在他耳边,气息拂过耳廓,“我在此地求的婚,理应在此地同房。”   江辞染睁大眼睛,他还从来没有在外面和栩星渊……更何况……   “这里是攀仙楼的顶楼啊。”   江辞染闭了闭眼,攀仙楼本来是皇家的产业,但官家为了满足栩星渊,几乎把内库掏空了给他,其中也包括攀仙楼,所以江辞染其实是攀仙楼的最大的股东。   因为栩星渊的就是他的,栩星渊在战场上九死一生,都是为了他。   “……所以你要小声点。”栩星渊轻笑道。   江辞染疯狂摇头,紧张道:“不行不行,这里好多古玩字画,弄脏了不行的,都是我的钱啊!”   栩星渊哑声伏在他的耳边,暧昧不清:“染了你的颜色,价格只会更高……”   江辞染愣了一瞬才听明白,雪白的脸一瞬间红透了。他想去捂脸,手腕却被绑着动不了,只能偏过头去,耳根烧得跟滴血似的。   “栩星渊……”   江辞染哭着哼唧,觉得全身凉飕飕、空荡荡的,他想要遮掩,偏偏手还被绑住了。   “那可不可以不要欺负我……”江辞染认命地闭眼,“昨天才……”   “就是因为昨天有过……所以今天会更容易。”栩星渊沉吟片刻,,道:“今晚喊哥哥。”   江辞染脸色微变,开始反抗,委屈道:“你说过的,不能每日,不能每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哥哥不能不讲信用……”   栩星渊:“我是伪君子,而且我很生气,也很伤心。”   江辞染:“……”   栩星渊直立起身,他并没有脱衣服,依然穿戴整齐,人模人样,垂下修长的手指随意从江辞染那堆衣物里,挑挑拣拣出了另一条缎带。   “害怕就闭上眼。”   栩星渊毫不犹豫地把一根带子蒙住了他的眼睛。   江辞染最后看见的是栩星渊嘴角微微勾起的表情。   江辞染好不容易重获光明,又重新陷入不安的黑暗里,他害怕又祈求的喊着丈夫的名字。   “这不是家里,这栋楼是木质结构,喊得太大声,整栋楼的人都听得见。”   “呜哇哥哥求你了,我控制不住……”   “没事,哥哥会帮你。”   栩星渊又把江辞染衣物撕成绸缎,把江辞染捆得更严实了,还在他的后腰、脖颈打了蝴蝶结,好像一个礼物,他送给自己的礼物。   “栩星渊……栩星渊……”   江辞染嘴巴是不会得闲的,不知道说什么就喊他的名字,紧张害怕时候也会,带着被揉碎的颤音,念咒似得。   去年,他被栩星渊在这里呵护如明珠,被连哄带骗地嫁给栩星渊,那时候江辞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被青年压在这里。   栩星渊的指尖在他锁骨和肩颈划过,感受到他动脉跳动,手指插入他的发丝,轻轻的梳理,像是安抚某种小鸟,接着他残忍地用布条把江辞染的嘴也堵上了。   江辞染只能发出不知名的呜咽声或者尖锐如莺啼的哼唧声。   他只有耳朵能听栩星渊说话了,变成了一个不会看,不说话,被动承受,被人摆弄,只能听从的乖顺玩偶。   他被恶劣地对待,栩星渊一时责骂他,一时又爱他、呵护他。   像一叶小舟,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不定。   他听见栩星渊在他耳边一遍遍,宛若疯魔一样地念道——   “江辞染,我没办法恨你,所以只能更深的爱你,更深……”   “江辞染,为什么你总是不听话?”   “江辞染,为什么不能永远就这样乖乖地待在我身边……”   “江辞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最爱你的人……”   “江辞染……江辞染……”   栩星渊的声音很淡很缓,那怕是他骂他、夸他都很平静,甚至没有江辞染鼻子里发出的哼唧声大,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安静和内敛。   琉璃盏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镌在花窗上。   湖上的歌声又飘了一层上来,不知是谁在唱“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一艘花船在盘湖上,载着第一次入京的商贾欣赏夜晚灯火辉煌的攀仙楼。   这是整个神京府、乃至大雍建筑史上的明珠,第六层的宝阁收藏无数价值连城的瑰宝,他们艳羡的望着顶楼摇晃的灯光,恍惚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影,不禁心驰神往。   而宝阁内,江辞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说不出,被浪潮一遍遍托起来,又轻轻放下。   如梦似得,飘在最高处。   -   栩星渊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满足。   江辞染没有嘴,自然不会说出求饶的话,他也不会心软了。   不过停下来也有别的原因,快到子时了,他还有工作。   栩星渊低头,望着湿漉漉、黏糊糊的江辞染,终于伸手把堵在他嘴里的丝绢拔出来。   江辞染干呕了一下,连带大量锁不住的涎水也流出来了。   他累的脱力了,嘴巴合不拢,吐着半截舌头喘着。   喘着气,在栩星渊的眼里,像是故障了的机器,不过是用于那方面。   空气中弥漫着两人的味道,浓重明显。   栩星渊穿上衣服,走到窗台前,推开了一面窗户。   楼下便是盘湖,哪怕接近子时,湖面上游船如流。   楼高风大,一阵风吹过来,像只无形的手拂过江辞染摧残地脆弱的肌肤。   江辞染终于忍不住轻喊了今夜的第一声,伴随着丈夫的名字,像是个餮足的小妖精。   他娇得连风都受不住。   连谁在碰他都不知道。   栩星渊冷冷地望着他,心中妒意又生出来了,用力把窗户关上了,默默地看着他。   摇晃地烛光下,江辞染呈现亮晶晶的蜜色,一颤一颤的。   “栩星渊……”   好一会儿,不见丈夫的爱抚,他像是只小猫,可怜兮兮地喊道,“夫君,你在哪里?”   他动不了,身体更使不住一点力气,被孤零零丢在原地。   裹着他眼睛的布条已经湿透了。   好大一会儿,栩星渊犹豫了一下,终于扯开了。   宛若白昼的琉璃灯照得他眼睛一痛,江辞染眼神迷离聚焦,看清了丈夫的容颜,他可怜又痴迷地望着栩星渊的脸,力竭地身体打着颤。   “栩星渊,夫君,求求你松开我吧……”   江辞染的眼神滚烫,让栩星渊微微一顿,终于冷静下来了,他快速松开了江辞染身上的丝带,说道:“抱歉……”   江辞染摇摇头,疲惫地笑了,他脸红的不自然,一副被干傻了的模样。   “哪里难受?”栩星渊问道。   江辞染似乎还留恋在刚才的温存中,并不难受,和栩星渊每次都很爽的。   其实爽得他暗暗悔恨,早知道在石虎山就跟他了。   无论他和栩星渊每次吵多大的架,干一场事就又忘光了。   江辞染像往常一样感受了一下四肢,道:“还好……”   “……”栩星渊松口气,江辞染这辈子唯一能吃的苦头就在这里了。   “老公,我也爱你……”江辞染黏糊糊地喊回他的神思,说道:“你刚才堵着我的嘴,我都没办法回答。”   这对江辞染来说才是最难受的,让他不说话实在是太痛苦了。   栩星渊心中一动,抵着他的额头沉沉笑了,眼角都弯了。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彼此都爱对方了,才迷离地又接吻。   “走,我们回家吧。”栩星渊说道:“回家给你洗澡。”   “不要……”   江辞染摇头,拉着栩星渊俯下身来,他好像忘记自己要讲什么了,思索了片刻,才缓声道:“因为我要给夫君生个孩子。”   “……你说什么?”   江辞染害羞了,不愿意再讲第二遍,把脸埋在栩星渊的胸口。   栩星渊沉默了一会儿,才要咬牙碾齿道:“你这小狐狸精,非要我的命才甘心?”   “你自己都是个小宝宝,生什么生?”   栩星渊冷静下来,轻轻伸手捏了捏江辞染肉乎乎的小脸蛋。   江辞染娇嗔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小了,我今年十九岁了,马上二十岁了,四舍五入就要三十了,到时候比你还大两岁。”   “……”   栩星渊:“不要侮辱数学。”   江辞染生气地戳戳栩星渊的胸口,外面传来子时的打更。栩星渊不想工作了,轻声道:“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江辞染好奇地抬头,“什么啊?”   栩星渊微微一笑道:“是为夫的忌日。” 第73章   一切激烈归于平静之后,江辞染趴在栩星渊身上,懒惫和酸痛席卷了全身,尤其是腰窝发酸,双腿发软,下腹坠,胀,累的脱力。   虽然是真丝的缎料,但江辞染皮肉太嫩,身上还是留下了很多捆,绑的粉色痕迹。   他趴在栩星渊的身上,黏糊糊的汗水感觉要把俩人融在一起。   江辞染里里外外都被灌满了栩星渊的气味。   小榻躺着也实在不舒服,江辞染在思考明天要不要弄一张大点的床到这里来。   但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又属实觉得惊恐,是不是就意味他已经在想和栩星渊下次在这里了。   江辞染抬起头,嫩红的脸颊比花还娇,痴迷地凝望着丈夫。   听到丈夫开口道:“昨天是为夫的忌日。”   栩星渊话音一落,琉璃盏内烛火无风摇曳了一下。   江辞染笑容微僵,脸色微变,往栩星渊怀里钻了一下,道:“啊,老公,别这么说,有点吓人。”   栩星渊笑了,紧紧抱着他,“这不是好事吗?既是忌日、也是生辰、还是和染染相遇的日子。”   江辞染怔然了一下,原来昨天还是他和栩星渊相遇的日子,更是他的生辰,怪不得他这么生气,他居然在他们相遇一周年的日子出去鬼混了呜呜呜。   “老公对不起,我要给补生日。”江辞染伤心的抱着他的脖子。   栩星渊宠溺地看着他,道:“不用,染染已经给我送过礼物了。”   江辞染愣住,又有点害羞,雪白的大腿收拢,攀附在栩星渊的身上。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栩星渊起身。   江辞染还是懒洋洋地侧趴在在榻上。   他原是胴体如雪,冰肌玉骨,被栩星渊毫不留情地摧残地不像话,在暧昧的烛光下看着又色又欲。   条件不允许,栩星渊只能草草地给他擦干净,江辞染又感慨一番自己生不了孩子。   “停。”栩星渊不客气地轻轻扇了屁股一巴掌,“不要再说怀孕的事情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江辞染假哭道:“这就是天理纲常哇,这也要挨哥哥的打呜呜呜好冤枉啊。”   江辞染的亵衣都被撕成条了,他外衣底下便是什么也没有。   外衣裤料子硬,磨得一身细皮嫩肉,丝丝的刺痛,颤巍巍走两步就要撒娇,栩星渊只好把他背起来。   他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骂栩星渊,骂他粗鲁、骂他不知道心疼自己。   这世界上怎么有娇气成这样的人?   栩星渊心里想。   但想到这样娇气的人都是自己养出来的,江辞染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身体更是被他弄成自己的形式了,此后再也离不开自己了。   王府的马车宽敞豪华,江辞染在马车上躺着,靠着栩星渊的大腿。   马车驶过接道的时候,路上依然繁华,神京府的夜生活兴意正酣。   江辞染爱凑热闹,拖着酸痛的躯体,还要趴到车窗去观察外面,盘湖上居然还有人在放湖灯。   “栩星渊,哥哥,我也想放——”江辞让央求道。   栩星渊不动如山,光风霁月地坐马车里温柔地看着江辞染。   “回去洗澡,小心发烧。”   “爹爹……”   江辞染黏黏糊糊地凑过去,他狡猾地紫色眼珠子一转,环着栩星渊脖子,舔着他的耳廓,轻声道:“爹爹不想让我带着你的东西去放湖灯吗?”   栩星渊在马车里坐的有些讶然地看向他,抱着他的细腰的手捏了一下。   “我看你现在又有力气了。”   话是这样说,但栩星渊还是带他下去了,江辞染腿软腰酸,却不让栩星渊抱他,因为湖岸边星星点点有新婚夫妻、或有婚约的情侣、一家人在放湖灯。   他脸颊都被栩星渊亲得肿了,比平时圆一些,上面还有清晰的牙印,栩星渊给他裹上大氅,戴上毛绒兜帽,江辞染就像个长毛的雪媚娘。   江辞染小心翼翼地在白沙上走十分古怪,只因裤子面料有点硬,磨得厉害,道:“我教你写个心愿,你之前不是说过生日可以许愿吗?昨天都浪费了,今天咱得赶紧补上,不许白不许。”   栩星渊淡淡扫过白沙岸上人,回忆了一下他每天早上的上朝路。   他道:“如果你愿意勤奋点,早点起来就能看到……”   他没说完,顿住了,觉得这是个低情商发言。   “什么啊?”   “怕你生气,便不说了。”   “说说说,哥哥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他江辞染可是很宠老公的,抱着栩星渊的胳膊撒娇。   “看到湖道清理员把你的湖灯愿望都当垃圾一样清理干净。”   江辞染:“……”   江辞染白了一眼栩星渊,嫁了一个扫兴的老公。   他不管那么多,他就要放,他正要拉着栩星渊去问路人,就见到一个鹤发童颜地长者身上挂了一堆湖灯。   江辞染还没跑到卖湖灯老人的面前,就开始甜甜地喊:“老人家!我要买一个湖灯!”   “好呀好呀!”老者也冲江辞染挥挥手,哈哈笑道:“有小狐狸头的要不要?”   “真的?我要小狐狸的!——欸!!是你!!”   江辞染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眼前的老人,正是当初在利州碰见老神仙,当时江辞染还以为这人是栩星渊找来的托,没想到不是,他是真的有两下子。   “见过小王妃!”老神仙恭敬地行了个礼。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又碰见您了,您怎么在这里卖湖灯来了!”   江辞染小时候最常听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所以对这类十分恭敬。   “当仙人也要吃饭啊,卖点湖灯糊口饭吃。”   说着他从身上挂的湖灯里取出一枚纸糊的可爱狐狸头湖灯,还涂上了红色和白色,“送给小王妃。”   江辞染不愿意收,硬要给钱,这老头也厚脸皮、泰然收下了钱,给了江辞染笔墨。   江辞染又把笔墨递给栩星渊,让他写。   栩星渊看着笔墨,复抬头望着江辞染,认真道:“我的愿望就是江辞染的愿望全都成真。”   江辞染听了这话,自然心里心花怒放。   但因为老仙人在身边,他不能高兴地抱着栩星渊亲,还只能装装地说道:“哦,这样啊,那我就笑纳了!”   栩星渊沉吟片刻,又道:“嗯。染染记得字写好看些,别像平时那般,我担心湖神看不懂。”   江辞染刚想骂他外人面前揭自己的底,又觉得他说得对,思量后,点点头,“我会好好写的!”   江辞染借着灯笼和月色,用木板垫着在湖灯写字地方开始动笔,刚一抬头,发现老神仙和栩星渊都在看。   “你们俩不许看!”   江辞染说道,从栩星渊手里抢过灯笼,跑到湖边。   湖水轻柔地浪花一遍遍的涌上来,又摇晃着退下,月色照耀下波光粼粼,江辞染蹲在湖边,小小的背影就像一只小猫。   若换做一年前,他在江家村一定有好多愿望,比如眼睛恢复光明,有很多钱,吃很多好吃的,穿漂亮衣服,不然就是让讨厌的人统统去死。   而此刻,他毫不犹豫,未做任何思量,直接写上了愿望。   他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写得很是质朴,但却认真。   【希望我和栩星渊永远像现在这样幸福健康的在一起】   写完之后,江辞染珍重地将湖灯点燃,推进了平静的湖面。   栩星渊站在他身后不到十步,柔缓地望着江辞染的动作。   江辞染那么小一只,栩星渊的心悬着,怕他掉到湖里,全然记不得江辞染已经十九岁了。   老者道:“月余未见殿下,殿下又褪去了不少戾气啊。”   栩星渊的目光始终看着江辞染,淡淡开口道:“子时相见,迟了一个时辰,看来先生也并非料事如神啊。”   “嘿——这也能怪老头我?是殿下言而无信吧?娇妻在榻,便将会晤之事抛之脑后了。”   栩星渊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生气。   至少在江辞染失而复得之前,他并没有一定要对江辞染下手的想法,每每有人提及他与江辞染的床事,他都会不满,但此刻倒也从容了。   “我心已明了,自然无需再从先生处得到答案。”   “是何答案?”   “此心安处是吾乡。”   老者微微一愣,看向青年,不由得拱手道:“那老夫要恭贺殿下了。”   栩星渊望着江辞染将湖灯推入湖水,淡笑,道:“只是有些好奇,为何是我?”   “为何是殿下?”   老者拈须一笑道:“这便是天机所在,吾等凡体如何窥见,但老夫却能告诉殿下,殿下并非此间唯一一人。”   栩星渊蹙眉,眸色中闪过少见的惊讶,“有人和我一样,都是天外来客?”   栩星渊在现代是理论物理学和数学的青年学者,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便想要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   他觉得自己终于疯了,眼前不过是自己一场疯梦,这是最可悲的理论,也是他认为可能性最高的理论,毕竟他本来就患有精神疾病,只怕自己只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只不过随着在这个世界深入,他越来越觉得这里不太可能是幻想世界。   也考虑过自己是不是触碰了维度节点,从三维生物变成了一维。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决定不再追究一切,能和江辞染在一起,便是自己的家,其余一切都没有留念。   “只不过世间类王爷者百年前便已仙逝——比起这个,关于王妃,老夫有一件事相告,老夫隐居在西南,在杂书中窥得一隅——世间有秘法可以夺人命数,连带命盘一并夺去。”   栩星渊微微睁大眼睛,甚至直接侧过身来,道:“……你的意思是被夺去此命盘的人是内子吗?所以你才在第一次见到他时,说他的命轨逆位?”   “正是。”   “与他换胎之人是个山野村妇,我已详细调查过,她没有使用此法的能力,还说是还有人暗中使用这个手段?”   栩星渊语气增添了许多危险与冷肃,他不允许还有人在暗中戕害江辞染与他。   “吾等神棍,在天演之事上,讲究一个天机不可泄露,一旦泄露此天机便会改变,扭曲为另一种事态发生,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那个山野村妇或许使用了,只是你、我、她都不可知。   “老夫可以明确告诉您,她的确使用了,不仅仅是换胎,是连命数星轨一并换去,被换后与其有极强爱恨之人,会因为无法分辨两人而陷入疯癫。”   栩星渊微微愣住,江辞染身边确实有两个疯子。   一个是江辞染的丈夫,另一个是江辞染的生母。   所以栩星渊在书里看到那个疯狂只知杀戮的太子,甚至把在初夜就把江辞染弄得半身不遂的人,竟然是真的爱江辞染。   那自己又是谁呢?   栩星渊再次把目光落到江辞染的背影。   江辞染双手抱着膝盖,祈祷地看着湖灯能飘得更远,远到他的心愿能被湖中仙人听见,不要没看见就被湖水清理员清走了。   栩星渊对老者说道:“在我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是一本书,我一直认为自己是进入了这本书里,你刚才提到类我者,也是这般?”   老头圆目睁大,觉得栩星渊所说实在荒谬难信。   他道:“那倒没有——类殿下者只两人,皆神隐无踪了,其一言自己是投胎转世,回归前世,从未来回来的,其二言自己是穿越到游戏之中,两个都不同,殿下所言又让我增添了一个说法。”   “好吧。”   栩星渊倒也淡然,反而第一次向陌生人倾诉道:“我在家乡的时候就患有癫症,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梦,直到今日都是惊恐不安,只担心自己梦醒一场空。”   “殿下在这里患有癫症,在家乡也患有癫症,为何会认为家乡之事是真的,眼前之事是假的呢?”   “我家乡之事不可能为假。”   栩星渊断然道,他甚至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的那个‘1’。   可是眼前的一切也太真了。   他扫描自己过去的记忆,唯一的漏洞可能就是,为何那个心理医生会给他发这本书。   虽然他确实有治疗性/恐/惧的问诊记录,医生让他观看过情/色影片脱敏治疗。   但也没有医生真的发给他那些内容,他也没真的去看,后来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他也没有继续治疗这个毛病。   栩星渊防御心很重,哪怕面对心理医生无法坦然过去,这也是他精神和心理疾病无法治愈的原因。   他不觉得那个医生会犯这么大的错误,然而记忆却不是可信的,被人修改的概率非常高,更何况,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巫蛊之事。   老者道:“那老夫才疏学浅,也不知道这是因何了,根据老夫的观测,殿下就是殿下,没有必要为此惶恐。”   栩星渊思量无果之后,便放弃,恭敬道:“先生已经指引我很多了——我还想问,若内子的命盘在换胎时也被更改,如何破解此法?”   老者随意道:“施法人死去便可。”   栩星渊微微眯眼,想到江辞染的养母,“如果此人死了,命盘重新归位,是不是意味着,之前原本在内子身上的情缘之线,也会归位?”   “嗯,正解。”   栩星渊无声地轻咬了一下口腔内壁,如果真是如此他的情敌将以指数增长!   虽然他觉得自己要对付这些人轻而易举,但光是想到有人惦记他老婆,他都很不满。   “多谢先生指教。”栩星渊拱手对老者感激道。   “可万万受不得天降紫微星一拜。”   紫微帝星乃是斗数之主,代表的便是帝王,而且不是普通的帝王,是受命于天、奠定乾坤的开国圣君。   栩星渊眸光微动,却只是淡淡一笑,未再多言。   “殿下何时动手?”   “敌不动,我不动,窃国者虽为王,却不光彩,我要做干干净净的帝王。”   两人相视而笑。   顿了一顿,栩星渊又道:“先生不单只是为了来指点我的吧?”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殿下,殿下天资不如也来修仙吧。”   栩星渊斜睨他一眼,嗤笑道:“仙者,断情绝爱。怕不是要了我的命。”   “殿下现在倒是学会开玩笑了。”   老者笑道:“不瞒殿下,我有一个孽徒,未学成便要辅佐帝星,蠢笨如猪,看不破邪术迷雾,错认帝星,若是殿下见到他,烦请留他一命。”   栩星渊没有直接答应,“何人?”   “名为觞弦。”   栩星渊微微垂眸,他知道这个人,是顾云舟身边的头号谋士,他的部下屡屡难以击败顾云舟,便是有此人暗中献计。   “他认为顾云舟是帝星?”   “是啊。”   “我在书中所看,顾云舟的确是帝星。”   “那恐怕,殿下所看之书,也是邪术所设迷雾,并非真正的书。”   栩星渊微微一愣。   他想起那本所谓的书里,顾云舟的确是正攻。   虽然江瑜渡被多人争夺,甚至和别人发生过关系,顾云舟依然对江瑜渡都有着深刻的占有欲。   但顾云舟称帝以后,却突然态度大变,对江瑜渡没有那么强的占有欲了,甚至和宋自蹊、以及其他攻分享,找借口不让江瑜渡成为皇后,他没看到结局。   这件事栩星渊深有体会,因为他看书时候真的以为男妻大不祥,所以做好了让江辞染嫁给自己面临重重困难,没想到最后他一个太子态度强硬一些,不顾及名声就成功了。   没道理顾云舟书里作为开国皇帝却做不到。   他一直没注意的细节,便是那时候顾云舟已经杀了江瑜渡生母了,按理说这个邪术已经破解了。   栩星渊心中思绪万千,对老者微微笑道:“我明白了,我会留他一命,但老先生务必管教好弟子,莫教他再落到我的手中。”   “哈哈哈,一定、一定。”   话已言毕。   老头找了个借口又去卖湖灯了,栩星渊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   “……栩星渊!”   江辞染的声音从湖边传来,栩星渊回过头,看他站在湖边生气地跺脚。   湖风拂过,湖灯微光摇曳着顺流而去,像无数细碎的星子坠入人间,江辞染独立在岸边,身后是粼粼波光。   栩星渊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江辞染噘着嘴,黏糊糊地道:“我喊你多少声了?栩星渊!你连我的话都听不见啦?我屁股好疼——我不抱我怎么过去?”   分明刚才还蹦蹦跳跳的。   栩星渊喉间滚过一声低笑,把他整个裹进怀里,横抱起来,声音沉而温柔:“好。”   江辞染语气酸酸的,“你和这老头倒是聊得开心了。”栩星渊可从未对与他之人笑得那样灿烂。   “染染连一个老者的醋也要吃?”栩星渊微笑着。   吃醋?唔,江辞染双手交叠地捂住嘴,他真的又吃醋了。   他只是觉得栩星渊对谁都凶凶的,只对他笑,可如今对老头也很温和,便让江辞染觉得自己不是独一无二的。   “你忘记我与你第一次在东宫亲热,你是怎么说的?太后说我戾气深重,乃是火气未泄,要我在你身上泄/欲调和,才能心平气和,目前来看,调和地确实不错。”   江辞染生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倒是治好身上的臭毛病了,我的屁股可惨了。”   “反正你不许对除我以外的人笑。”   江辞染后悔给他治病了,最好让栩星渊冷热不近,孤孤单单一个人,只对他笑。   “好,那你也不许与人搂搂抱抱。”   “我几时与人搂搂抱抱了?”   江辞染大声说道:“身体不好、眼睛瞎了的时候会,我自从眼睛看见,身体养好后,我很守妻德!”   江辞染是每日男德、妻德不离心的。   “哦,是吗?那与宋玉仙搂抱之人是谁?”   江辞染哑口无言,忙解释道:“他不是——嗯,他是和我一样,都是受!小受受和小受受抱一下,互诉一番衷肠怎么了?我只是没想到他拿他当兄弟,他撬我老公!”   “你又知道他是受?”   “唔……”江辞染噎了一下,又道:“看样子就知道了!他那样做不了攻!”   “这男同性恋都是可攻可受之人海了去,便是0与1之间的一半。”   江辞染愣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猛然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这么厉害当然要做攻了!我弱弱小小、还笨笨的,就要当受,这是天道!”   “你发明的天道?”   栩星渊不喜他这套封建脑子,更不喜他歧视体位,“而且染染不笨。”   “不行不行!”   江辞染脸色大变,从栩星渊身上跳下来,生气又慌乱道:“反正不行!你不要气我!你必须当攻!”   栩星渊这才知道江辞染的封建思维如此牢固,忙安慰道:“好好好,你说得对。”   江辞染这才被安抚到了。   栩星渊揽着江辞染的肩膀朝着马车走去。   车在湖底上,江辞染被栩星渊抱着走上湖堤,江辞染站在马车边上,望着被月色照的微波粼粼的湖面。   他瘦弱的身子裹着宽大的大氅,风吹起柔顺的发丝,整个人显出一种单薄的忧郁。   他在湖面上寻了一会儿,终于看见自己的湖灯已经飘到了清洁员够不着的地方,这才安下心来。   栩星渊把他抱上马车。   江辞染缩在栩星渊怀里,整个人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被月色和烛火映得温软的小脸,睫毛低垂着。   栩星渊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瘦削的肩头,隔着一层厚实的衣料,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哄一只犯困的猫。   江辞染的困意终于迟迟归来,让他整个人像一团融化的糖。   “许了什么愿望?”栩星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辞染半阖着眼,闻言唇角翘了翘,故意把脸往他胸口更深处埋了埋,闷声道:“不告诉你,是秘密。”   栩星渊笑容淡淡的,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目光比月色还要温柔。   他轻声道:“江辞染,你求神不如求我。”   江辞染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却还是掀开嘴唇,笑着含糊地回答:“……栩星渊,你神仙的醋,也要吃……那你可得比神仙灵验才行……”   “嗯。”栩星渊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第74章   九月,夏热将去。   军州的天仍仿佛淬过火,风是干的,卷着细细的沙,撞在脸上有轻微的疼痛。   江瑜渡不得不用旧布裹面。   虽然宋自蹊常在他耳边告诉他,沈家人薄待于他。   久而久之,他也觉得如此,但其实作为沈家嫡子,他除了缺少点母爱以外,几乎都是金枝玉叶的养着。   也把他养成了除了读书以外,没有什么生活能力,军事方面也是纸上谈兵,帮不了顾云舟。   金国本就歧视大雍人,阿骨裘被栩星渊所杀,又在燕山败北后,更化为血债。   顾云舟愈发不受金国人待见,常常被派去做先锋,分给他的兵力都是些老弱病残的大雍降军。   军中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差,江瑜渡也一直病着。   江瑜渡端着煎好的药走近帐篷里,看到几乎无法自理的弟弟和四肢瘫痪的母亲躺在帐篷里,隔了一层布便是强抢来的营妓,有男有女,发出不堪的声音。   顾云舟竟然把他们安排这里住。   “娘,喝药吧。”   江氏白他一眼,用半残的手把药碗打落到地上,冷笑道:“还喝,你要毒死我吗?你以为我尝不出来,这药早就不是我最开始喝的那一批了!”   居住条件、饭食也越来越差,她要的是好的生活,现在的生活还不如江家村,她一身的伤痛之前还救回来了,现在却是完全不如从前,她活得苦不堪言,再这样下去她一个废人只能死路一条。   江瑜渡看着地上,他天微亮就起来煎的药,咬牙反驳道:“现在行军待遇不好,伤兵也多,没有那么多药材。”   江氏强压下怒火。   她和丈夫费尽心力才换来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怪沈家把他的儿子养废了,一手如此好的牌都能打烂,她要重新把她的孩子养回来。   她闭了闭眼,尽可能平静道:“我的儿,咱不能在这里荒废下去了,顾云舟没有能力给你锦衣玉食,你就要另想办法啊,活人难道叫尿憋死啊。”   江瑜渡蹙眉,不喜欢母亲这么粗俗的说法。   而且他开始依附于宋自蹊,宋死后,他又跟随顾云舟,如今他有些认命了。   江瑜渡对待任何事情的态度都是逃避,很少正面解决问题,见到江氏不饮,对他的态度不好,他就怯了,准备起身离开。   但江氏却不饶过他,一把把他抓回来,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这怎么能行?”江瑜渡睁大眼睛。   “有何不可?渡儿,你要记住,你的命,是娘争来的,是全天下最好的命数,因你的命,你能做皇后——要当皇后,只剩下这个方法,你听娘一句话,去跟了金国的大元帅。”   江瑜渡觉得难以置信,从小到大确实有很多男人喜欢他,却从来没有问过他是否喜欢男人。   看到眼前的这个人是他骨肉相连的生母,他忍不住反驳道:“娘,我不喜欢男人——再者,你又如何确定金国人会喜欢我呢?”   江氏十分焦灼,他只知道到一个朦胧的大概,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她道:“他一定会喜欢你的,只是娘分不清具体是哪一个,但至少是两个,是两个金国最有权势的男人,这是你身上的情缘。   “不管是顾云舟,还是金国的首领、甚至于大雍的太子——都会喜欢你,宠爱你。”   江瑜渡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大雍的太子更不可能喜欢我了,太子妃是沈慈染。”   江氏看着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道:“算了,你别管,你听我的就对了。”   ……   江瑜渡忐忑不安地回了主帐篷。   一直等待晚上,顾云舟带着一身疲态回来了,他坐到主位,与江瑜渡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了。   顾云舟:“热水。”   江瑜渡端来热水,给顾云舟脱鞋,侍奉沐足。   早在上学的时候,顾云舟就是国子监里的头号恶少。   他喜欢江瑜渡,喜欢的方式却是经常性的欺负他,所以江瑜渡也习惯了顾云舟常常口舌、手脚上拿他出气。   江瑜渡和宋自蹊好歹有诗画上的高山流水,对顾云舟则完全没有。   他根本没有喜欢过顾云舟,只不过贪恋顾云舟对他的保护和偏爱。   上次他盲目信任蔺竹胥,保举蔺竹胥成为顾云舟的秘书员。   顾云舟虽然吃醋,但也答应了,却没想到,蔺竹胥在沈慈染醒来的当天就带着他跑了,而且是蓄谋已久,更害得他的军队损失惨重。   顾云舟没找到沈慈染,勃然大怒,愤怒之余,把江瑜渡强夺了。   从此,江瑜渡一点尊严也没有了,他侍奉顾云舟的生活起居,也包括床笈之间,他觉得自己的待遇和营妓的区别,只是他只用侍奉顾云舟就行了。   顾云舟并不懂怜香惜玉,身为武将,需求很大,也无大夫照管,江瑜渡身体每况愈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也是他确定答应江氏的原因之一。   顾云舟原本还给了一些安全感,但自从沈慈染离开、栩星渊战胜他后,顾云舟变得更加阴沉,江瑜渡觉得自己迟早要毫无尊严的死去。   才洗到一半,外面将士又传来阿骨斜轸要让顾云舟过去。   顾云舟脸又阴沉了几分。   阿骨斜轸是阿骨宗的二儿子,便是金国的二皇子,他曾是阿骨裘的先锋。   阿骨裘被栩星渊所杀之后,阿骨斜轸就是金西路军的统帅。   金西路军占据辽、西夏两国,进则骚扰军州、陕州,退则劫掠西夏,顾云舟燕山败给栩星渊后,金国没有给他封赏,又马不停蹄让他去阿骨斜轸的手下,继续打仗,攒够军功才能有赏赐。   阿骨斜轸尊敬阿骨裘,而阿骨裘之死与顾云舟有极大的关系,阿骨斜轸没事就要把顾云舟喊去羞辱一番。   这些江瑜渡都是不知道的,他想起母亲交代的话,鼓起勇气,问道:“我能去吗?”   顾云舟一脚把洗脚水踹翻,淋了江瑜渡一身。   “你又要去做什么?是不是又想做些吃里扒外的事情?我对你多好都没有用!你只会背叛我!”   不等江瑜渡回话,他揪起江瑜渡衣领,声嘶力竭地骂他,攒起拳头便要揍他。   他并不想对江瑜渡这番态度,只是江瑜渡如何也不喜欢他,从来一副冷淡模样,加之军事上残存的怒气,总是让他忍不住对江瑜渡非打即骂。   好在军师觞弦进来了,把他拦了下来。   见觞弦要与顾云舟议事,江瑜渡很自然就离开了。   觞弦只觉得顾云舟在这个男人身上浪费太多的精力了,他已经劝谏过顾云舟无数次,但没什么用。   好在江瑜渡为人比较安静,很少惹事生非,觞弦并没有多把他放在心上。   觞弦道:“将军,宸王殿下的太子令牌已经到了。”   顾云舟接过令牌,在上面看到‘东宫’两个字,总算松了一口气。   自从栩星渊燕山大捷后,金国已与他背心离德,而军州这边蔺竹胥、曹雎对他的针对很是明显,一看就是栩星渊的手笔。   顾云舟和觞弦皆知,这样下去,他们早晚会被除去。   而当今官家的两个儿子,宸王和栩星渊,宸王虽然入住东宫,栩星渊却节制天下兵马,宸王连太子禁军都无法指挥。   试问没有任何一个太子会允许此等事情发生,为了坐稳储君之位,他一定需要他。   只要他拿到足够多的金国情报,宸王哪怕只是针对栩星渊,都会保下他,更是他即将作为太子,对栩星渊现成的下马威。   于是顾云舟派人联系了宸王,宸王果不其然与他一拍即合,甚至私自赐给他们东宫令牌,让他们可以凭此令牌先返回大雍,只要不走到栩星渊的势力范围即可。   *   夜晚。   顾云舟被喊去全是金军将领的会议上,又被羞辱了一番,现在同为降将的其他雍将也有不少看不起他的。   如今他已经不是大雍少年将军,只是一条丧家之犬,他竭力忍耐着,只想窥探到更多金军的机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不到二十步,偷偷穿着金军装扮的江瑜渡就站在那里。   江瑜渡看到顾云舟被这般打压,又觉得顾云舟平时他撒气也情有可原,他甚至无端生出了对他的怜悯。   会议上,江瑜渡忍不住为他倒了一杯茶。   江瑜渡很紧张,好在顾云舟一心思考,没有注意到他。   等到一切结束,他才松了一口气,主动凑到了阿骨斜轸的面前。   他的母亲讲了很多,包括她如何让自己与沈慈染交换、又如何不仅仅只是换胎,那么简单,是连同命数姻缘一同剥夺。   阿骨斜轸有些意外地看着突然出现沈慈染,他知道此人是顾云舟的男宠妓。   金国极不喜男风,顾云舟有男宠妓的事情,没少被他们当面嘲讽。   别说顾云舟,连栩星渊都被他们暗地里讥笑,只是栩星渊太硬了,为了自己的男妻杀人不眨眼,把他们彻底打服了,才闭上了嘴。   阿骨斜轸没想到这个男宠妓竟然敢来勾引他。   江氏母子俩属于是知道了过程,却代错了数字,他们应该勾引的是阿骨斜轸的哥哥阿骨莲,而不是阿骨斜轸。   阿骨斜轸本想当场把他杀了,但又觉得有趣,如果他把这个男宠妓上了,顾云舟又该作何表情。   但他是真的不喜欢男人,也下不了手。   看到江瑜渡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他正思考如何才能更好的利用江瑜渡羞辱顾云舟。   他还没开口喊人,就听见有人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在营帐外出现。   阿骨斜轸蹙眉纳闷,用下巴示意江瑜渡去看是谁。   江瑜渡慌忙站起来,掀开帘布瞬间僵硬在原地——   来人往前走了一步,他便害怕地后退一步,最后被小案绊倒,重重摔倒在地上,满脸惊恐,目眦欲裂。   ——顾云舟。   顾云舟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一半还保持着从前的样子,但另一半宛若恶魔。   阿骨斜轸看到来人,意外之后,便是情不自已地哈哈大笑。   他用金国语谩骂顾云舟是懦夫、是软蛋,连一个男妓都不愿意跟随他,还要给他戴绿帽,他毫不客气地把对大雍的仇恨,全都撒到顾云舟身上。   笑够了后,他走到顾云舟的面前,身形比顾云舟还要高大一个头,用不太熟练地大雍语,告诉他自己已经把他江瑜渡上了,他这个软货连栩星渊半点都不如。   于是,刀光一闪,阿骨斜轸话音一落,突然感觉到天旋地转。   他睁大眼睛,看到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脑袋却不翼而飞,他还没有机会思考,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骨斜轸的血像瀑布一样淋了江瑜渡一身。   江瑜渡刚想尖叫,就被顾云舟紧紧堵住嘴巴。   “为什么连你要背叛我——!一次又一次!为什么!”   他紧紧掐着江瑜渡脖子,不敢置信地低声辱骂他,就像是个怪物,只差一点就将他掐死:“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回答我,谁给你的办法?!”   他松了一点手,听见江瑜渡奄奄一息地喊了一声娘。   顾云舟找到了原因,背叛的人不是他从小爱慕的人,而是从蔺竹胥和江氏,都是他们在从中挑拨。   此地没办法久留,好在现在时间已经极晚,也非战区,守卫并不多,顾云舟带着阿骨斜轸的头,和江瑜渡很快混出帐篷,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他立刻传召了觞弦,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人,江瑜渡已经被吓傻了,面色苍白的战栗,还有地上的人头。   觞弦愣在原地。   顾云舟:“阿骨斜轸已被我杀了。”   觞弦:“……”   顾云舟冷静下来,连忙道:“先生速速帮我想得一招良计,带着阿骨斜轸的人头与大雍协商庇护如何?”   觞弦没想到顾云舟竟然会怒发冲冠为红颜。   “吾等休矣!你杀了阿骨斜轸,会变成上次为阿骨裘报仇一样,金国会举国之力追杀你,大雍怎么会惹火上身?哪怕是宸王也保不住你了!”   顾云舟听到这个说法,陷入了沉默。   “不可能,宸王需要我!”顾云舟冷肃道。   他和宸王早就是一艘船上的蚂蚱了,现在想要抛下他是不可能的。   顾云舟已经无路可走,他连夜调集旧部,曾经他作为镇南公至少可以调集五万军马,现在能带走的精兵只有不到三千人。   但都是他顾家的私兵和精英,绝对的忠心,他立刻通知他们准备,星夜离开。连澡都没法洗,他让几个亲卫给失魂落魄地江瑜渡擦干净脸就立刻出发。   他换上衣服,另一个手下很快来报,问道:“将军,江公子的母亲和弟弟,必须给他们安排马车。”   顾云舟咬牙切齿,江瑜渡会跑去勾引阿骨斜轸,就是被江氏蛊惑,而且他虽然喜欢江瑜渡,却也不齿女人的换子的行径,只是之前看在江瑜渡的份上才留她一命,如今必须杀了她。   顾云舟思量片刻,金国人憎恶男风是出了名的,他与江氏交谈过,这个女人机关算尽,怎么会做出让儿子勾引金国人的计谋?   更何况江瑜渡生的并不美丽,至少不是江辞染那种狐媚子的类型。   “把那个女人给我带过来。”   江氏手脚、骨骼皆被踩断,治好后勉强可以直立,走路歪歪斜斜,见到地上的人头和顾云舟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她没想到顾云舟竟然会这么疯,直接把金国的首领杀了。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江氏喊道,“我是瑜渡的生母啊,你杀了我,瑜渡会恨你一辈子的!瑜渡呢?”   她爬进卧房,看到江瑜渡面容呆滞,怎么都喊不应,仿佛已经失去了神志。   顾云舟这才发现江瑜渡确实仿佛已经失去了神志。   觞弦冷冷旁观这一切,轻声道:“惊吓过度,疯了。”   江氏不停地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不是我儿的命。”   觞弦蹙眉,走到江氏身边,问道:“你儿子是什么命?”   *   神京府,河园。   或许是去年接连暑热,今年的神京府夏天连下了好几场暴雨,空气凉爽得多了,江辞染难得乖顺的过了一个夏天,没有生病。   翠寒堂小书房内,凉意沁肌,耳畔人工飞瀑漱石鸣珮,花香萦绕在鼻息间,彩蝶纠缠飞舞。   江辞染和栩星渊坐在书桌上。   一个人练字,一个人批改文书。   江辞染练字卓有成效,写得怎么样不予置评,倒是会欣赏了。   去年过年的对联都是他写上阙,栩星渊写下阙,对比惨烈,贴在王府外面,结果半夜有人来偷栩星渊的下阙,把他的上阙留下了。   要偷两个都偷走,留下他的是什么意思?   可恶哇,气得江辞染非要抓到这个人不可。   不过他没抓到,找到时,发现字已经周转卖到了江南,价格不菲。   谁曾想,这反而给了他很多的创业思路。   他想等以后,栩星渊哪天干不动了,他们夫夫俩又那么多仇人,以后肯定得找个地方隐居,到那时候他还可以通过卖栩星渊的字来赚钱。   作为未来名家大师的妻子,他也要好好练字才行,江辞染的行动力不错,想通之后开始努力练字。   “好累啊……写不动了。”   江辞染今天选择模仿栩星渊的字,才写了不到几行字,就丢掉了笔。   “那就休息。”栩星渊抬眸看他一眼,“不要累到了,写字没意思。”   江辞染噘嘴,不由得想起,在床上栩星渊扒光他衣裳,然后用价值连城的雷州狼毫,沾着透明液体,在江辞染身上写写画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辞染是想让栩星渊像刚才那样握着他的手来写字,他蹭过去撒娇,躺在他的腿上,突然门外传来禀报之声。   “殿下,军州军情。”   宫人将亲卫手中的折子,带到内室,递到栩星渊的手中,江辞染躺在他的腿上,看到原本温和栩星渊的面容变得有些冷肃。   “怎么了?”   “顾云舟杀了阿骨斜轸,拿着宸王的令牌正在往大雍方向赶。”   “什么?”江辞染睁大眼睛。   栩星渊淡淡道:“顾云舟与宸王联系在我的预料和监视之中,但我没想到他会杀了阿骨斜轸,真是让我意外。”   宸王毫无军事根基,连太子禁军都不能动,官家出兵都要看栩星渊的脸色。   如今战局稳定,大雍战场得势,之前的很多降将也开始后悔,默默联系大雍,想要重新叛逃回来。   顾云舟本就是里面最著名的将领之一,也是栩星渊的宿敌,哪怕只是与自己作对,宸王都会联系他。   江辞染看着栩星渊平静的样子,道:“你看你这表情一点也不惊讶。”   栩星渊平静道:“他杀了阿骨斜轸,金国会再次发动战争,他手中又有宸王的书信和令牌,如果宸王不庇护他,他大可说明是宸王让他这么做的,若是宸王庇护他,也是一样,这么恶劣的结果,他竟然也敢做,为夫当然惊讶。”   江辞染惊讶地眼睛都瞪大了。   栩星渊看着他的样子,勾起嘴角,将他的下巴推上去,江辞染震惊到嘴唇颤抖。   江辞染思索着,道:“会、会会不会是江瑜渡原因?”   栩星渊看向江辞染,赞美道:“非常有可能,夫人果然很聪明啊,为夫这点确实没想到。”   “又要打仗了吗?”江辞染脸上不见喜色,颤抖地问道。   栩星渊轻抚他的脸颊,道:“事已至此,只有把顾云舟的人头送到金国人手中才能熄灭他们的怒火。”   江辞染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其实有点害怕打仗,因为会死很多很多人,甚至栩星渊也会受伤,他和栩星渊也会分开。   栩星渊看出江辞染的不悦,缓声道:“人有欲望,就永远无法相互理解,战争就是欲望催生的产物,甚至仅仅只是一小撮人的欲望,战争是永远不会停歇。”   江辞染有些失落,思索后想到了点高兴的事情,就马上恢复了心情。   他兴奋道:“那,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除掉宸王,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爹,让他狠狠弹劾宸王,宸王这回肯定死定了——老公!!我又可以做太子妃啦!”   江辞染开心地扑进栩星渊的怀里,主动亲了亲他的嘴。   栩星渊将情报合起来,扔到桌上,环住江辞染的细腰,低头亲了江辞染的眼尾,道:“这正是为夫一直在等的机会,但是有一点夫人你说得不对。”   “?”   栩星渊漆黑的双眸沉静如渊,点点亮光灿若明星,他勾起嘴角,轻声道:“我的染染,马上就要当皇后了。” 第75章   江辞染微微一愣。   他没反应过来栩星渊的话,虽然这种说法有点大逆不道,但当上太子妃确实是可以没多久就能当皇后了。   但显然栩星渊不是这个意思。   栩星渊终于要造反了吗?   用终于是江辞染早就隐隐明白这一天了。   江辞染的笑容瞬间消失,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了,他和栩星渊做过太多大逆不道的事情。   比如栩星渊之前当太子的时候,进献给官家长生药就是带毒的,可以加重头风和性/欲,几乎让官家没办法上朝,而他独揽了大权。   造反完全在意料之内。   “但是……”江辞染坐在栩星渊的腿上,薄薄的嘴唇抿了又抿。   他还没开口,栩星渊就打断了他。   栩星渊低笑,“夫人是想说,把宸王斗倒之后,为夫自然是太子,等个几年、甚至十几年,便可以明正言顺的当上皇帝,对吗?”   江辞染用力点点头。   这样最安全,也很顺利。   栩星渊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江辞染的腕骨。   “可是我不喜欢等人,也不喜欢有人在我头上呆那么久,更何况皇帝得罪过我,如果不是他,染染不会在外面呆那么久,现在为夫和染染一样记仇。”   江辞染略一思忖,栩星渊表面沉稳持重,骨子里却与他一般无法无天。   世俗的成功于他多是无心插柳,可一旦下定决心、真正想做的事,便从不拖延——就如当初娶他。   记仇是很好的现象,总比最开始认识栩星渊时,他那副死样儿强得多。   “那你打算怎么做?”江辞染压低声线,尖俏的下巴仰起,在栩星渊怀中望向他,瘦削胸膛里心擂如鼓。   栩星渊将手掌覆上他心口,似在丈量他鲜活跳动的命脉。   “顾云舟斩杀阿骨斜轸后,宸王太子之位会再次岌岌可危,而为夫会趁此机会制造假的军事情报,严重通报北方金国人的军情,一是让宸王罪行加重,逼他以身涉险,二是为夫有机会率领神京府所有禁军,前往真定阻击金国——给太子最后的机会。”   “什么机会?”   “弑君夺权的机会。”   “!!!”   栩星渊淡淡道:“神京府防务空虚,而我会放任顾云舟的兵甲一路抵达神京,这是宸王唯一的选择——让顾云舟的军队发动宫变,否则待我再次击败金国人归来,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等到他发动宫变,而我根本连京畿都没有离开,会即刻返回勤王,届时我就是勤王的义军,至于官家——”   栩星渊轻笑了一声,道:“当然是因为我来晚了,导致陛下不幸罹难于宸王之手。”   江辞染眨眨眼,栩星渊的话在自己脑海里转了一圈。   他不由得感叹栩星渊太阴了,真正想发动宫变的是他,却步步为营逼宸王先动手,自己反手便成了勤王的忠臣。   因为他不想做太子了,他要当皇帝。   信息量有点大,江辞染想了想,说道:“那、那我呢,我是不是要避避风头?”   说实在的他是真的有点害怕。   因为他江辞染表面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废物,实际上却是举手投足改变战局的大人物,干这种大事有人抓他去威胁栩星渊怎么办?最好的策略就是找个地方藏起来。   栩星渊也考虑过这点,但是……   “染染想做什么?”   江辞染挠了挠脑袋,跟着栩星渊他会害怕,不跟着他也害怕,便呆呆道:“唉,要是能变小了给你揣兜里就好了?”   “染染已经够小了。”栩星渊捏捏他的小跨,语调狎昵道:“……再小就进不去了。”   江辞染:“?”   江辞染彻底无语,这人纯粹是有病的,正经说事他也能发.情……   江辞染默了片刻,想起了当初和栩星渊结婚的时候说过的话——生死相依。   江辞染微微垂下头,睫毛密翘,扇动时像两只黑色的蝴蝶,整个人缩在丈夫怀中,瘦小得令人心口发紧。   后颈落下几缕鸦羽似的碎发,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他抬眸,郑重道:“我也去,我跟着你——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   接下来的几日,栩星渊都很忙。   其实他自从真定回来后,就很少早起贪黑的上朝了,朝堂上都是岳父的人脉,甚至皇帝在寝宫说什么,下午就能传到他的耳朵里,过得和以前当太子一样嚣张。   因为他越是嚣张,宋京越是会轻视他,就连官家也会觉得他好对付。   这几日他频繁到朝上刷脸,给宸王压迫感。   金国上下沉浸在痛失二皇子悲恸之中。   与大雍这种机关算尽的朝堂不同,游民部落为主的金国朴实重情义的多,阿骨莲甚至是一个弟控。   金国的战帖由海东青传递,当天便到了皇帝的手中,言辞极尽胁迫之能。   他们认为顾云舟是因为与大雍达成了交易,才杀了阿骨斜轸,如果不在十日内交出顾云舟,他们将举国入侵。   虽然上一场战争大雍获得了胜利,但几乎全靠栩星渊的个人能力和新式武器与战法的利用,这些除了栩星渊没人能完成。   所以即使栩星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皇帝太子也都忍了。   朝堂之上,沈柏青身着紫袍,主动站出来,禀告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金国只是以此事为由,报燕山之仇,事到如今,只能请康王殿下再次出兵,救国家于危难之中了。”   官家还未开口,站在沈柏青后面的红袍紫袍官员,稀稀拉拉跪倒一片,齐声道:“唯请康王殿下救国于危难之中。”   栩星渊手持笏板,还不等官家开口,他便道:“儿臣领命。”   官家:“……”   这并不是第一次沈柏青、栩星渊联手在朝堂上让皇帝这般尴尬,他坐在龙椅之上,暗暗握拳,有些屈辱地说道:“朕,也是这么想的,为今一如沈相之计吧。”   宋京忙跪奏道:“陛下,当务之急,仍在缉拿顾云舟。金贼专事剽掠,秋高马肥,正逢我朝收获之季,彼必乘隙而来。去岁方罢兵,今若重燃烽火,实非我军之幸。”   官家连忙点头,“宋相所言甚是,两边都要做,既要戒备金军,也要抓捕顾云舟。”   “此事宜由太子殿下胜任。”宋京补充道。   官家微笑着颔首,看向正襟危坐、一脸恭敬的宸王,立刻答应了,宸王忙站起来又跪拜领旨。   官家总算从宸王和宋京这里找到了一点当爹和当皇帝的感觉了。   这样一看,先者有言,不能以貌取人。   宸王虽然长得抱歉,却极其有孝心,而康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但到底都是他的儿子,宸王接他的班能让他好好退休,康王接他的班搞不好自己就要变太上皇了。   若是当孝顺儿子的太上皇倒也罢了,可他不觉得康王会让他这个太上皇过得舒坦。   他下定决心废掉康王的太子之位,只是因为宋京找来几个长相酷似沈慈染的盲妃送给他,而自己笑纳了,当时康王看他的眼神——仿佛顷刻弑君。   若不是传来消息沈慈染被劫走了,他急忙去救,恐怕当时他就要让自己做太上皇了。   甚至只是长得相似罢了,他一直看在栩星渊的面子没有抢走康王妃,不然,作为皇帝、作为他的君父,意图儿媳,他也应该双手奉上才对。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不让栩星渊当太子是他的底线,只是怎么除掉栩星渊的兵权是个问题。   他又瞥了眼栩星渊,让他即刻出发,先布兵阵显示出大雍不怯战的意图。   *   东宫。   宸王入住东宫不到半年,宋京也加官了太子少傅,辅佐太子并教习文治武功。   宋京被留在皇帝的寝殿一个多时辰,商议江南税务良策和如何夺回栩星渊的兵权。   同时再与皇帝叙一番旧情,安抚皇帝今天又被栩星渊气到的一天。   顾云舟事件并没有给宋京多大的冲击,只要宸王能够抓到顾云舟押送到金国,平息战事的概率很大,若能完成,便是宸王压康王一头的机会。   甚至还可以暗中遣使,与金国里应外合,除掉栩星渊。   宋京从来没有忘记儿子的仇。   若要问谁最想让栩星渊死,他的仇恨值,甚至要高过阿骨莲,哪怕通敌,他也要杀了栩星渊。   只是出身寒微、委身侍上的经历,使宋京深谙隐忍之道。即便今日当面受栩星渊折辱,他也能含笑以对。   所以,回到东宫,他看到宸王急得如同热锅蚂蚁,并告诉他,自己已将令牌和书信都在顾云舟手中时候——   宋京是懵的。   “你说什么?”   宋京不顾礼节,瞪大双眸,差点伸手扣住宸王的衣领了。   宸王忐忑地递上顾云舟的书信,道:“先生……顾云舟现在已经到了济州,若是快马加鞭,不出一日便可抵达神京府。”   宋京深吸两口气冷静下来,打开信封。   顾云舟在信上名为恭敬,实为威胁,如果宸王不给他安排身份和庇护他,他将把证据全交付大雍和金国,并指认是宸王让他杀了阿骨斜轸。   这件事足以让宸王太子之位不保。   宋京看完信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首先思考这件事是否有人暗中操控——   顾云舟杀了阿骨斜轸一看就是冲动为之,栩星渊的手还没办法伸到金国的军营里控制顾云舟杀阿骨斜轸。   看来顾云舟手持东宫令牌抵达济州,栩星渊应该也不知道,不然直接拿下顾云舟,然后等着当太子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而且栩星渊一直以来的态度都太嚣张了。   他作为嫡长子又大权在握,若是稍微对官家卑躬屈膝等待一个机会,是极有可能成为太子的。   宸王这么废物,官家都没有厌弃他,都是对手太愚蠢了。   可是栩星渊这样恣睢愚蠢,偏偏又有了这样的机会,太子之位又一次回到他的手中,那这么多年,他的机关算尽有算得了什么呢?   这不公平!!   他差点豁出命的金石院献盲妃、配合顾云舟入京畿抓走江辞染,才将栩星渊从太子的位置上扳倒,现在又要让他输吗?   他不甘心。   想起栩星渊亲手策划、请太后赐死自己儿子的那一夜,想起官家躲闪的目光,想起自己在暴室中守着儿子冰冷的尸身枯坐整夜……直到次日,才用一张薄薄草席将独子收殓。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啊……   “先生……宋先生?”宸王焦急地喊道。   宋京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失神半刻钟了。   “如今之计,为有一招,不知道殿下是否敢用?”宋京声音缥缈。   宸王早已焦头烂额,他为了太子之位,什么都愿意做。   “不是太子之位,是皇帝之位。”宋京淡淡补充道。   宸王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张张嘴,同时四下张望,确认连丫鬟都不存在,才松了口气,他想开口说“这如何使得”,可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半个推辞的字来,只能呆愣地看着宋京。   宋京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宸王一定愿意做。   宋京微微眯眼,道:“栩星渊视兵权如命,原本应有皇帝和太子掌管的京中禁军也是他的人马,军情如此险急,他要出城迎敌,一定也会带走禁军,届时军中防务空虚,便是机会。”   宸王蹙眉,紧张道:“可、可是我们哪里有兵?”   宋京将那张轻飘飘地信纸扔到宸王的身上,宸王慌忙接住。   “顾云舟虽然是个没脑子废物,但他确实是镇南公,我等与顾云舟合兵,发动宫变,逼陛下当庭授意殿下登基。同时火速联络南方军系勤王——待栩星渊回师之时,我们手中已有南军为盾。”   恐惧与贪婪瞬间席卷了宸王,造反这件事对于他和宋京这样的来说冲击力太大了,而且除了这一招,他们几乎别无选择了。   宋京望着宸王眼中那簇畏怯又贪灼的火光,轻轻笑了,他已经拿到了答案。   这次他会复仇、不管是太后、官家、栩星渊、沈柏青、沈慈染……都要死…… 第76章   金军再次宣战的消息又一次传遍大雍,栩星渊出兵,整个神京府满城欢送。   官家亲自出席仪式,为栩星渊送上一碗酒。   官家做了十几年的皇帝,不说是明君,但在位期间他除了奢侈浪费和沉迷美色以外,国家按照从前那样稳固,从未出过差错,可见他并不是完全没有作为人皇的能力。   所以即使是他也知道,栩星渊的能力远超宸王。   可是——   一个国家的皇帝也不能完全看个人能力,栩星渊独裁恣睢,混迹于行武之间,浸淫奇巧之技,连最基础的礼、孝、德都做不到,这样的皇帝很难说对国家是灾还是福。   宸王却至少能够像他一样保证这个封建国家的稳定。   所以他选择了宸王。   官家平时几乎不离开皇城和金石院,如今站在城头之上,看到神京府近百万民众自发相送,这一刻他的心绪万千。   栩星渊的声望已经超越他这个皇帝了。   从勒马燕山,再到暗传舆论,栩星渊从来都是按照皇帝的位置给自己造势的,这一刻官家才真切的明白这一点。   官家对栩星渊的忌惮已经超过了对普通的皇子了,而是对一个权臣。   眼前的人也不是他的儿子了,而是一个真正的动摇他帝位的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一刻,他看到满城相送的百姓,对栩星渊行了只有跪君主才有的三叩九拜。   皇帝动了杀机,如果不杀了栩星渊,鸿儿的帝位不可能坐的稳,甚至连他都是。   半个上午的欢送仪式结束。   宋京远远地望着栩星渊身着文武袖,率领一众将士,还有一辆焊铁的马车一同出城,城外是乌压压的禁军将领。   “可惜了,沈慈染很重要……”   宋京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琢磨。   他向来不惮于使用各种阴险计策,金石院送美人便是他一手操办。   江辞染作为栩星渊这么明显的软肋,不用上都觉得可惜。   栩星渊在哪儿都带着沈慈染,身边又犹如铜墙铁壁,根本攻不破。   “康王这般目中无人,且等着清算吧!也就只有沈柏青这种人还在勉强和他站在一起。”   回宫的路上,跟在宋京后面的学生,说是学生,但也有四品的官身,身着绯红官袍,道:“学生今日看到官家脸色都变了。”   “怎可妄语陛下和殿下?”宋京竖着眉毛批评道。   “学、学生知错了。”   宋京批评过学生,肃然走进宫殿,红墙灰瓦的拱洞中,全身笼罩在黑暗之中,他才淡淡勾起嘴角。   回了东宫,顾云舟的信函已到。   顾云舟本就是走投无路的无头苍蝇,有这般救命稻草巴不得抓得牢牢地。   顾云舟确实是优秀的将领,沿路由收编一些残兵,正编军队,剿匪又扮匪,黑白通吃,一路上已经将三千兵马扩充到五千。   这种将领若是造反,放到外面不出几日都能建出造反地来。   顾云舟也在信上提到了沈慈染。   他扬言要杀栩星渊、活捉沈慈染。   宋京想抓沈慈染是为了拿来威胁栩星渊,栩星渊死了,沈慈染还有什么用处?不过他也没有反对,立刻让人传书,与顾云舟最后确认计划。   *   江辞染坐在行军的朴素马车里。   军队走得不快,所以不算太颠簸,他还和永福在马车上睡了一觉。   约莫傍晚时分,抵达了京畿附近的封城县,与封城县令相会。   栩星渊并未多作停留,只勒令他备好县内军区的另一支佯动部队按原定路线继续北行,以掩人耳目。   而真正的两万禁军,则在原地将赤红战袍之外,再罩一层玄黑外氅,露出半边内襟,无声无息地折入山道之中。   栩星渊对军队的管理是事无巨细,不止操练阵法、革新兵器、改进锻钢炼铁之法,连军服形制都要亲自过目。   他画的战袍样式利落又庄重,穿在禁军身上格外提气。   站在半山腰,望着军队,半面绯红如暮云烧天,半面玄黑似沃土覆野,两种颜色交错涌动,蔚为壮观,望之凛然生畏。   因为这种装扮,之前在解救沦陷地的时候,当地的百姓亲切称他们为——红军。   栩星渊:“……”   还好栩星渊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喝水,否则即使是他也很难绷住。   众人短暂在封城县扎营,两万禁军,井然有序,军纪严明,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此去目的,还真的以为是去打金人,只是不解为什么要在这里安营歇脚。   但士气高昂。   上一场燕山大战,已被民间传成了神仙斗法般的神话,坊间话本里,栩星渊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与阿骨裘銮战便有雷公相助,与阿骨莲燕山大战,燕山山君显现。   尤其是,上一次燕山大战,栩星渊在阵前动员之时,大作了一篇《满江红》*。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首词在栩星渊的授意下,仅半日便传遍全军,人人能诵。   虽然栩星渊表示这是一位岳姓将军的作品,他只是稍作拙劣修改,不是他的。   但这首词已经贴上了他的标签,传唱度是国民级别了。   尤其是大雍词风以婉约派为主,这首豪放词作仿佛一记重锤砸响了大雍。   一时间,茶楼书院、乡野军营,到处都有人抄诵传唱,硬生生把朴素的爱国情怀的星星之火烧成了一片燎原大火,这也是栩星渊的目的。   就连栩星渊不知道的,宋玉仙之所以爱慕他已久,甚至拒绝官家,也是源于这首词。   栩星渊带着江辞染和一众武将爬到半山坡巡视,也算是轻松,宛若踏青,看到山间军士错落,炊烟袅袅,一片宁静景象。   这里距离京畿若是加快步伐半天便能抵达神京府,只待宋京等人行动,他们即刻返回救驾。   栩星渊的计划,哪怕一众亲信里只有寥寥几人知道。   入夜后,军中燃起篝火,摆开酒宴。   列位将士期待着和上次燕山大战一样的排场,央求栩星渊再赋诗一首。   虽然文抄是穿越者不得不品的一环,但栩星渊抄《满江红》只是为了激发爱国情绪,方便他打仗和造势而已,平时他并没有偷别人诗作装逼的兴趣。   而且他是彻头彻尾的理科生,他数学天赋卓绝,文科、朝堂斗争实际上是他的短板。   但是江辞染也跑来凑热闹,撒娇精附身,崇拜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道:“再写一首,老公~再写一首嘛~”   这个能拒绝的人可以成神。   栩星渊只是个凡人,所以他没办法拒绝。   栩星渊想了想,取来笔墨,又说窃作一位辛姓将军之作。   很快——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又一次全军传唱。   江辞染也默默跟唱了两遍。   《满江红》和《破阵子》是连江辞染这种半文盲的人都能感觉到的好词。   帘外歌声正沸,火光在夜风中一晃一晃。   栩星渊把众人从自己的帐中打发了。   江辞染坐在珠帘后面,伸手捞捞栩星渊衣角,道:“老公,这也是你家乡人写得?”   栩星渊端着酒杯,轻声笑道:“……不然呢,为夫哪有这个本事?”   江辞染也没有失落,管他谁写的,反正现在大家都在夸他老公,而且老公泼墨挥毫之时真的好看。   他转身隔着帘幕看着江辞染,又自信地感叹道:“……不过,这个世界的辛弃疾和岳飞应该没机会写这两首词了,别浪费了,且借为夫用一用。”   江辞染听到他说这话,微微疑惑地偏头。   栩星渊话音一落,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到帘幕内江辞染深情望着他。   这是妻子凝望丈夫的眼神,情人对视之间,江辞染羞怯地闪躲了一下。   栩星渊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动,想起江辞染初嫁之时,头戴凤冠,冠上也有这个帘幕。   可惜他并没有掀开珠帘的机会,等到他入洞房的时候,误以为自己被骗了的江辞染已经自己摘了喜帕和珠帘。   江辞染少年之时便嫁给他,从此以后,全心全意地做他的妻子,紫眸中带着无限的爱意,映出两簇跳动的亮,又似盈满酒水。   栩星渊酒量已经练出来了,却在看到爱人的目光时,心中一醉。   “等我的染染当上皇后,再嫁我一次吧。”   栩星渊在毛毡毯上躺下,仿佛喝醉了一般枕在江辞染的膝盖上。   江辞染轻抚他的脸,却又娇嗔道:“我才不要,累死了。”   “求你也不行?”   “求我……我考虑一下。”   “染染真好。”   *   两天后,子时中。   皇宫。   一个年岁不过十五的,瘦弱盲妃跪在床边,为官家按摩太阳穴,若是仔细端详,却能看出几分江辞染的眉目来。   官家躺在床上,口中咿咿呀呀地吟唱几首词,情不自禁也开始唱起了……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最擅文墨,通金石,怎么可能品不出这首词呢?   在武功上他不如栩星渊,但如今这首词横空出世,他竟发现,自己文也不如他。   他恍然觉得,栩星渊的一切他竟然有些嫉妒,栩星渊的才能、栩星渊的文治武功、栩星渊的妻……   他恐怕是这个迄今为止第一个嫉妒儿子的父亲,嫉妒臣子的皇帝。   想到这里又觉得可笑,他可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啊。   他打了个响指,盲妃便从他的脚边,小心地钻进被窝侍奉他,才刚开始,周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好几个宫人无礼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怎么回事?”   他睁开眼睛,可惜无人回应他。   殿外嘈杂渐剧,盲妃在他被窝里瑟瑟发抖,颤声道:“陛下……好像是兵戈的声音……”   “什么?”   官家的脑子轰然一响,脑海里立刻想到了栩星渊,栩星渊要造反了吗?   他猛地从床上下来。   “来人——!”   终于,几十个太监和禁卫冲了进来,大喊道:“殿下,有军马杀进宫里了!”   “你说什么?是谁?!!”   “奴婢不知——西直门破了!”   “快、命人救驾!”   又自从他执意废太子后,便将很多支持栩星渊的内臣换掉,换成了淑妃的家人,所以宸王引兵入宫城,完全轻松,因为这里几乎都是他的母系家人。   官家被一群忠心的太监、宫女和禁卫包围,赤脚踩在光滑的石板上,往寝殿深处躲藏。   “陛下——”   一个鲜血淋漓的禁卫冲了进来,大声喊道:“是宸王!!”   官家脸色苍白,一脚将禁卫踹倒,道:“怎么可能?鸿儿为什么会做这、这种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宫苑内已乱作一团,宫人们像受惊的鸟雀四散奔逃。   远处喊杀声隐隐逼近,刀兵碰撞的声响越来越清晰。火把的光在宫墙间跳跃,映得飞檐斗拱忽明忽暗。   官家话音一落,宫门便被人轰然撞开,火光照进寝殿内,顺着大门望去——   月光之下,全是顾云舟的精锐。   他们面目凶残,皆是与金国人殊死之战后活下来的。   官家的几个禁卫根本不是对手,短兵相接后,很快寝殿内尸横满地。   一张空白的圣旨和玉玺被奉到了皇帝的面前。   他看着来人,震惊地真大眼睛,“为什么?”   宋京不屑地笑了一下,“宸王天资聪颖,勇毅天授,陛下常患头风,不宜辛劳,请陛下拟旨传位于宸王吧。”   宋京从袖口掏出一条早就拟好的黄色的圣旨和玉玺。   官家不明白,宸王已经是太子,而他彻底厌弃栩星渊,宸王的皇位是时间问题,他为什么要发动宫变。   “把栩星鸿给朕喊出来!”   宋京冷笑了一声,道:“宸王在殿外恭候,这就没必要了吧?陛下以后还要做太上皇,此刻将父子之间的矛盾闹僵就不好了。”   皇宫的动静马上引起神京府全城惊动,城中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推窗望去,只见皇宫方向赤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从夜风中传来。   神京府立刻召集府兵,一面封锁内城街巷,一面率兵赶往宫门与顾云舟的军队短兵相接——两股人马在夜色中的神京大街上展开混战,刀光映着满城灯火,杀声震天。   但皇宫大门的西门和南门守卫都是淑妃的弟弟,现在早就大门打开了。   顾云舟站在皇宫南门的城墙之上,俯瞰着脚下地两军交战。   他弯弓引箭,瞄准府兵中最为骁勇者,一箭射中心脏,那人瞬间倒地。   “呵,什么命数?天数?——统统都要回归正路。”   顾云舟微微一笑,然后看向身边的江瑜渡和觞弦,他疤痕纵横的脸上,透着非人的阴鸷。   听到顾云舟的话,觞弦不置可否,江瑜渡则呆呆地看着城楼满地尸体。   觞弦心中叹息,如今他已经承认自己策力不佳,而且顾云舟轻信江氏那个妖妇的狂言,已经几乎迷失心智。   如今他已经看到混乱的时局,对待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已经一片混乱。   “将军,草民无能,请引咎归隐山林。”觞弦拱手道。   顾云舟如今已经极其信奉这些神鬼之事,虽然对觞弦已经厌恶至极,但还是放他离开了。   没多久,敢反抗顾云舟军队的城内府兵们已经杀得干净了,为了方便勤王之师来救,所以神京府内的大门敞开。   宫门内宋京的手下冲过来,告诉顾云舟官家已经盖章禅位于宸王,同时递给他了守护神京的圣旨。   现在顾云舟只有两个任务,利用圣旨清理干净神京府内所有的反抗兵力,再将城门关闭,等待两日南方,他父亲旧部的军队便可以了。   他一步开上马,路上出现的不管平民、还是军队统统斩首杀死,五千人想要控制整个神京府还是太困难了,尤其是许多忠臣、比如沈柏青等等。   所以他最先对付的就是沈家、需要立刻控制神京府王侯公爵。   就在顾云舟准备下令之时——   忽然——   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撼山震岳。   顾云舟仿佛仿佛直觉一般地望向远远的神京府外。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弓,目光越过城下还在清扫的零星残兵,越过护城河上未干的血迹,投向了神京府南门外那片空旷的原野。   暮色将尽的天际线上,先是浮起一条细细的暗线。   绯红与玄黑两种颜色在最后一抹月色下交替涌动。   玄色如地。   绯色如火。   他当即愣在原地,因为他看见了——康王的旗帜。   两万大军顷刻而至,还没来得及关闭城门,火枪的声音炸裂于耳畔,城楼之上,枪火无眼,顾云舟兵士的尸体就像是下饺子一样的从城楼上滚了下来。   栩星渊直接勒令先锋,率领军队冲入神京府。   顾云舟的五千人在他的军队之下还不够被马蹄踏成灰烬的。   ——“康王奉旨救驾!!”   ——“康王救驾!无关人等速速闪避!阻挡者视同反贼!格杀勿论!”   原本绝望的神京府百姓听见“康王”二字,紧闭的窗扉一扇接一扇地推开,一张张惊惶的面孔探出来,随即眼中燃起了劫后余生的光。   此刻,全城的灯火一盏又一盏地点亮了,从皇城根下一直亮到城郊矮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竟将整座神京府照得如同白昼。   而栩星渊的兵马迅速包围整个神京府,宛如天兵降临。   “栩星渊?”   顾云舟不敢置信。   这时候顾云舟方知自己上当了,栩星渊根本没有离开京畿。   栩星渊站在神京府外,与江辞染骑在马上并肩而立,其他区域的城门已经被沈柏青早已关闭,如今便是瓮中捉鳖。   无数兵马通过南门涌入神京府内。   栩星渊驻留在城外,中军之阵,并没有随之冲杀,因为一个指挥使的兵力便可清扫顾云舟的残兵。   无言伫立约莫一个多时辰,原本黑暗的天空逐渐开始泛灰,天边泛出鱼肚白,神京府内的喊杀声才慢慢平静下来。   栩星渊淡淡瞥过目光看向江辞染,看到爱妻身穿鹅黄真丝圆领袍,晨光和火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得柔和而明亮,像一尊被烛火照透的玉雕。   江辞染虽然参加过战争,但都躲得远远地,如今是直接参与了,如今他紧张得要命。   “栩星渊!夫君!你快看!”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急迫地喊道。   他也才参加过战前的军事会议,自然知道那是军队的信号,他第一次有了亲临战场的感觉,焦灼地等待信号,看到的一刹那连忙通知栩星渊。   栩星渊轻揉着江辞染的凸起的腕骨,弯着眉眼。   “为夫知道了,为夫看到了——走吧,染染。”   天色将明未明,晨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一层。   神京府残破的街巷上,满地断旗与尸体,禁军玄红相间的甲衣像潮水一样漫过长街,耳边是山呼海啸的庆祝之声,是喜迎王师。   江辞染那看着山呼雀跃的神京府百姓,一切全都如栩星渊所料。   他不由得随着人群中所有人看向骑在马上的栩星渊。   栩星渊身着玄袍,在破开云雾的光芒之下,又如天神一般。   军队平静地来到皇城脚下,先锋冲了过来,喊道:“殿下,宋京当场伏诛,宸王已被拿下,顾云舟下落不明。”   栩星渊略微思考,道:“搜宫。”   “领命。”   “官家呢?”   先锋压低声音,道:“乾昭宫。”   ……   乾昭宫内。   官家坐在榻上,他因为惊吓过度,差点喘不过气来。   宋京再发现栩星渊禁军攻破宫殿,发现自己上当了之后,喊着儿子的名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了。   “陛下有天地祖宗保佑,好在康王及时赶了回来!”   “一切都是陛下勤政爱民的功劳。”   “……”   几十个太监围着官家赞美,他厌恶地看了眼宋京的尸体,就在刚才宸王也已经被拿下了,果然是天地祖宗保佑。   “把宋京手里的禅位诏书烧了,再伺候我更衣。”   太监按照他的命令,点了火,将那封逼迫他盖下的圣旨烧光。   看着燃烧的圣旨,官家恨不得踩两脚宋京的尸体。   一个区区渣子,竟然敢拿当初宋自蹊之死来责问他。   现在宋京死了,禅位诏书烧了,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火光朦胧中,他看见了栩星渊。   栩星渊终于步入了宫殿,江辞染在他的身边,在看到他们的一瞬,官家又紧张起来了,但他还是勉强露出了微笑。   江辞染有些惊讶看到撞柱而死的宋京。   “害怕吗?”栩星渊看到他脸色苍白。   江辞染轻轻摇摇头,一路上他看到太多了尸体了,他已经不害怕了。   只是有点不敢置信,聪明一世的宋京就这么死了,而且他还记得宋京一直侍奉官家,官家竟然一点情面也没有。   他想起栩星渊说过的,如果没有栩星渊打败金国人,现在金国已经两度南下,将神京府屠杀殆尽,大雍亡国了。   想到这里,江辞染对官家也毫无同情了,只想让这昏君赶紧退位,让栩星渊做皇帝。   “父皇,乱臣贼子已尽诛杀。”栩星渊身着紫色文武袖袍,腰间别枪,侧眸望着他。   “渊儿!!还好你回来了!”   官家激动地迎上去。   他现在才幡然悔悟,“父皇错了,不该错信宸王,栩星鸿勾结顾云舟闯下弥天大祸,竟然想要通过逼宫登基。”   “我知道。”栩星渊平静地回答。   官家脸色微变,但他依然镇定地对身边太监,说道:“快、快拿空白的圣旨来——朕要即刻立康王为太子!”   “太子?”栩星渊微微偏头,表情平和。   他话音刚落,殿外又涌入数名亲信指挥使,甲胄森然,手按刀柄,列于他的身后。   与此同时,乾昭宫沉重的殿门被缓缓合拢——晨光被一寸一寸地挤出门缝,殿内重新暗了下来。   官家的瞳孔骤缩。   方才烧掉禅位诏书时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像烛火被风扑灭。   栩星渊迈着四方步,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在官家的心口上。   “父皇,现在说太子的事情,是否有些晚了?”   官家:“……”   才出狼王,又如虎口。   官家现在的想法便是如此。   栩星渊比宸王恐怖一百倍还不止。   官家的贴身执笔太监仇博,指着栩星渊,怒斥道:“康王!你也有不臣之心吗?你也是来谋反的吗?你的行径与宸王又有何区别?!”   站在栩星渊身后的指挥使权和煦比栩星渊还要高上一个头,两步冲上前,一刀从仇博的肩膀斜着砍了下来,他的长戟削铁如泥,直接把仇博劈成了两半。   江辞染吓得双手交叠,捂住嘴巴,无声退了几步,缩到了殿内一根蟠龙柱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这一路上,栩星渊都没有丢下他过,而且都尽量避免直面战争,直到现在。   鲜血溅了官家一身,黄白相间的龙袍一瞬间染成红色。   他惨叫一声,惊恐地躲在一堆太监和宫女的身后。   栩星渊看着尸体的样子,不禁蹙眉,立刻回过头看向江辞染,看到他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脸色苍白却目光清澈,依赖地望着他。   栩星渊安心后,继续对官家道:“父皇不必害怕,又一个谋反之人已除之。”   “你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父皇就不要明知故问了,你当初听到我在北方的流言时,也该明白的我要当的是皇帝。”   “朕、朕现在就拟诏——禅位于你,禅、禅位于你……”   面对宋京和宸王他尚且摆出君父的架子,听几句宋京埋怨的话都勃然大怒,哪怕禅位也是骂骂咧咧,但在栩星渊的面前,他恐惧的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按照刚才发生的事情,现在栩星渊该拿出诏书,让他盖章了,但栩星渊没有,他没准备什么禅让诏书。   栩星渊逆着窗棂漏下的微光站在他身后,紫袍玄甲,眉眼间既无愤怒、也无悲喜。   他的身形被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笼在暗处的面孔似笑非笑。   “太麻烦了。”   栩星渊淡淡道:“您只有我一个儿子了,我会直接继承皇位,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了。”   官家猛地睁大眼睛,道:“你你——你要杀我?……我、我是你的父亲?你要弑父?你不怕遭报应吗,你不怕遗臭万年吗?我是皇帝!!”   江辞染也微微睁大眼睛。   “是的,皇帝,杀你的人是宸王。”   栩星渊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一柄薄刀缓缓切入夜色:   “这个世界人如草芥,你在我的眼里,与京畿饿死的、被金人马蹄踏死的、真定府冻死的……百姓们,没有区别——你已经比这个世间的人幸运太多了,能够在这个时代做皇帝,还做了这么久——现在也该了百姓、为了大雍——请您赴死吧。”   只有你死了,我才有足够的位置,拯救这个衰败的帝国。   才能让我的妻、我的理想在朗朗白日之下尽情绽放。   官家呆立在原地,不敢置信栩星渊竟然会说出这些话,他仿佛第一次认识栩星渊。   在宸王那里,他还能做个清闲的太上皇,但在栩星渊这里,他只有死路一条。   栩星渊半垂眼眸,玉质金相,清朗殊绝,琉璃花窗分割的曦光照到他的身后,恍若天人,他轻声开口道:   “宸王大逆不道,致使陛下惊惧而亡……”   话音未落,身后数名亲信将领同时扑出。   刀光翻涌间,几十个太监宫女如割草般倒下,惨叫声被闷在喉咙里,又戛然而止。   一匹柔软的白绫宿命般地,缥缈又妖娆地仿佛从天而降,环在了大雍君主的脖颈上。   江辞染猛地缩回了柱子后面,眉尖蹙得紧紧,双眼紧闭。   他听见皇帝无声的挣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闷响,两个彪形大汉拉着白绫两端,慢慢收紧。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他慢慢睁开眼睛,重新小猫似地重新探出头来。   烛火的余光里,栩星渊站在满地尸体之中,他们高高堆起,仿佛堆起王座。   栩星渊紫袍上连一丝零星的血点都没有,眉眼间却是一片空旷的平静。   他回过头,望向柱子后面探出的那颗小脑袋,看到那双眼中的清明与坦荡——江辞染没有恐惧,没有犹疑——于是栩星渊淡淡地弯了弯唇角。   江辞染看他的笑,眼泪就忍不住往外冒出来,他没想哭,但就是忍不住,无数翻涌的情绪想要冲破他这薄薄的身体。   江辞染猛地从柱子后面跑出来,飞扑到栩星渊的怀里,像一颗流星,坠入爱人的怀抱。   “栩星渊!!”   江辞染紧紧抱着他。   栩星渊也用力回抱住他,几乎把他整个人抱得腾空,下颌抵在他的发顶,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拍着他的背。   “不哭了。”   栩星渊轻轻擦干他的眼泪,江辞染赶忙止住了泪水,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的玄袍上。   江辞染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却听见栩星渊温和地开口。   声音像无数个平静夜晚里,轻轻摇曳的温暖的烛火。   “我的染染,现在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江辞染抬头看他,拼命挤干净眼泪,让他的面容更加清晰。   ——他想起来了,早在他们还在揽溪镇的时候,他问过栩星渊到底想要什么,栩星渊反问他,他说过,自己想要自由。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他想要成为自由的人。   栩星渊语气微微一顿,抬起手抚在他的脸上。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江辞染拼命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干,眼眶里布满血丝,泪容满面——可他笑了。   他仰着头,对栩星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爱人湖泊似的眼眶里,是他的样子。   都虞候崔光率先在两人面前跪下,双手将传国玉玺高举过头顶,奉到他们面前。   栩星渊平静地看着江辞染。   江辞染微微一顿,耸了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颤抖地伸出带点汗水的湿漉漉的小手,接过需要他两只手才能捧起来的玉玺。   玉玺上的螭龙钮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四方的印面上,镌着八个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江辞染捧着玉玺,被栩星渊揽在怀里,有人将他乾昭宫的宫殿缓慢地从两边推开。   晨光像积蓄了整个长夜的力量,一下子涌了进来——   先是窄窄一条金光,随即越扩越宽,越铺越亮,将殿内满地的血色、残余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推向了角落。   江辞染走出大殿,被眼前的光芒刺了一下,再次俯瞰,震惊地发现,台阶下——   乌压压的军士列阵而立,玄甲如铁,绯袍似火,从宫殿阶下,一路铺展到视野的尽头,仿佛无穷无尽。   江辞染站在最高的台阶上,风吹起他鹅黄的衣摆和轻柔地拂过他稚嫩的面庞。   栩星渊犹如一片沉默的云伫立在他的身后,挺拔的身影恰将他整个人拢在怀中,替他挡去了身后所有的阴翳,却将面前整个黎明留给了他,让他的身影映衬在郎朗日光之下。   江辞染深吸一口气,试探般地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玉玺。   他素白细瘦的雪腕,比玉玺还要白皙,托举起整个国家的重量,微微发颤。   下一刻,数万将士如潮水般伏倒,像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77章   太和殿里,江辞染和栩星渊坐着等待群臣朝见和属下汇报,栩星渊垂眸看着江辞染跟抱玩具一样,紧紧抱着传国玉玺。   大部分事情了却之后,他索性把江辞染抱过来,抱到自己的腿上。   他温和问道:“开心吗?”   江辞染抬起头,对着栩星渊咧嘴笑,露出珍珠似得小虎牙,用力点点头,“嘿嘿。”   现在已经不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了,是直接成为天子了。   桀桀桀,我江辞染太厉害了。   现在回想起曾经在江家村的生活——恍若隔世一般,而且江家村的一切都快被他淡忘了,印象最深的还是和栩星渊初遇的时候。   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江辞染又一次忍不住抬头道:“多亏了我。”   “——多亏我当初念头一动把你救活了,我们才有今天!”   栩星渊微微一愣,接着也露出笑容,道:“是的。”   他们话音刚落,就听见江嘉宝来报。   “殿下,染哥儿,江瑜渡那厮拉着顾云舟在和泰宫自焚!”   “什么?”   江辞染惊讶地睁大眼睛,又听见江嘉宝道:“被救下来了,要传御医吗?”   栩星渊并不意外,淡淡道:“传,救活。”   顾云舟和江瑜渡还有用,他们两个都要送到金国平息战事。   “是。”   一提到江瑜渡,江辞染就心情就不美妙了,该死的人都死了,他又觉得这人挺可怜的。   栩星渊不喜欢江辞染心情不好,伸出手捏捏他的脸颊来逗他,江辞染脸颊松软,看着肉肉的,轻轻地,就能拉好长。   “哎呀——你干嘛!”   江辞染抬手在他胸口轻锤了一下,噘嘴说道:“我都要当皇后了,不许捏我!”我还要不要面子啊!   栩星渊望着他鼓起来雪腮,笑道:“好好好,小皇后眼泪擦干净,该出去了。”   江辞染开心点头:“嗯嗯嗯。”   换了身衣服,栩星渊带着江辞染来文渊阁接受群臣朝见。   皇帝驾崩,天下缟素。   栩星渊对着宗庙表演了一番,江辞染也跟在后面,他年纪轻轻却是老戏骨,对着毫无感情的公公滴了两滴泪。   百姓和群臣除了心疼夫夫俩,还是心疼他俩。   可怜康王和康王妃一生赤胆忠心,为国为民,屡次被奸人所害,却还一片孝心……   栩星渊连伪遗诏都懒得做,皇位就自动到了他的手里,再找不出得位比他更正的皇帝了。   登基大典还未正式开始,但栩星渊已经代理执行皇帝的职责。   没几天,栩星渊扫荡了一番宫中的势力,将先帝亲信全部铲除,淑妃母族满门抄斩,宸王赐死,后宫嫔妃除了有孩子的,其余全部遣散,不愿离开便到感业寺出家。   江辞染配合栩星渊清理皇宫的时候,听见亲卫来报。   “王妃,顾云舟和江瑜渡活了——顾云舟说是想见您,否则就要绝食而死。”   金国的阿骨莲最嫉恨栩星渊,但嫉超越了恨。   他对栩星渊是钦服的,对于顾云舟就完全是纯粹的恨意。   上次燕山之战,几乎耗尽了金国大半的军力,而栩星渊甚至还不是举大雍全国之力,尤其是大雍的武器和战术都比他们先进了不知道多少。   他暗中搞到火枪,拆解研究,但无法做到大雍这样的军工厂,频频都是残次品。   现在阿骨莲暂时也不想与大雍大动干戈,只要顾云舟送回去,给个台阶下,就暂时休战。   所以顾云舟还有大用。   江辞染想了想,决定去见他。   最重要的是他很讨厌顾云舟,现在他正要去狠狠扬武扬威一番。   九月间的天气渐渐凉了。   江辞染穿了件柔软、厚却轻的羊毛披氅,边缘绣着一圈红色狐狸毛,点缀有孔雀毛,里面穿了件并蒂莲纹金丝刺绣的妃色月光纱箭袖圆领袍,露出红色的底衣领子,脚踏蜀绣小白靴。   头上戴得叮叮当当的,颧骨连同眼尾都扫了点淡淡粉色的桃花做的胭脂。   顾云舟关在宫里的昭狱,有重重看守。   据说他被火烧的一只手臂废了。   江辞染走进昭狱,这里似乎已经被人清理了一遍,过去的囚犯该杀的也都杀完了,所以并不算血腥味太重。   听说江辞染要驾临,守卫早给他铺了红色的地毯,跪在红毯两侧恭迎他到来。   江辞染来了才知道,顾云舟这人竟然过得还不错,治好了病,还有吃有喝,还可以梳洗,只是关在牢里,脚上有镣铐,穿着白色囚服。   江辞染心说,他老公还是太善良,杀人不虐人,这种时候还在讲人权呢。   顾云舟看到江辞染来了,也是愣了一下。   顾云舟实际上只见过他两面,都是江辞染十分狼狈的时候。   他觉得江辞染聒噪、作嗲、虚荣、出身穷苦却娇气、是个脑子空空的花瓶。   “哟!顾云舟,如今看来,将要被金人玩弄的人可不是我咯?哼——还有什么屁要放,放罢!”   江辞染扬扬下巴,伸手优雅地拂过头上的东珠和点翠,炫耀意味十足。   他坐在狱卒准备好的椅子上,双手放到腿上,故意露出耀武扬威的表情。   那张脸除了美,再无其他形容词。   恣睢也美,炫耀也美,哭也美,笑也美。   顾云舟面无表情地盯着江辞染的脸,道:“我杀了江氏和她小儿子。”   江辞染微微一愣,不可避免地回想了一番这个毒妇的所作所为,对她已经没有半点同情。   “她告诉我了一些秘密,你想知道吗?”   江辞染不想在对话里被他牵着鼻子走,但他是真想知道,于是很不甘心却又乖乖的点点头,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   顾云舟望着他的样子,竟真的从中品出了一丝可爱。   “江氏本来不信江,她姓段——他曾经是男人,如今的身份也是窃居而来。”   江辞染笑容消失了,睁大圆溜溜的紫眸,不敢置信地直接站起来,甚至往前走了两步,顾云舟也往前探了一下,嗅他身上的飘过来的香气,顾云舟露出了笑容。   “你骗我,你给我讲这种故事,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江辞染看到他笑就回过神来,气得跺脚,要拿鞭子抽他,狱卒连忙递来鞭子。   江嘉宝怕他抽不痛别人伤了自己,于是把他手里的鞭子拿过来,安抚道:“老大听他说完吧,别奖励他了,也别累着自己。”   顾云舟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他继续道:“随你信不信,验过身了,他是阴阳身,身份也是偷来的,他懂看相、还知道换命,你母亲在江家村跌落陷阱,都不是巧合,全是他提前准备,为得就是偷天换日。”   “不仅能换掉身份,连身上的命运都能换掉——如果按照他的安排继续,你已经死了,而我现在已经在南方登基。”   江辞染呆呆地站着,他马上反应过来了,顾云舟说的竟然是原书的情节,他竟然知道了。   这么说,原书的情节其实是江氏的话本?!   顾云舟看到他有些惶恐的表情,继续道:“他唯独有一点没算对,那就是你的丈夫——栩星渊,根本不是真正栩星渊。”   顾云舟原以为他说完这些江辞染会震惊到无以复加,震惊到害怕恐惧栩星渊,再乖乖求他,没想到江辞染只是挑眉看着他。   “你不相信?”   不是不信,是江辞染早就知道了。   “嗯,然后呢?”   顾云舟见自己的说法没得到理想中的反应,顿时表情癫狂,他猛地站起来,铁链磨地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抓住球笼的铁杆,大声喊道:“江辞染,你不明白吗?栩星渊不是人,他一定和江氏一样懂妖术,他偷走了我的命数,就像是江瑜渡和江氏偷走你的。”   江辞染:“……”   “沈慈染——江辞染!你该爱上的人是我!我们才是天赐的一对!”   江辞染又想起原书里的剧情,皱起眉头。   江嘉宝一鞭子抽在顾云舟的身上,他不躲也不闪,硬生生挨了一鞭子,却也不闭嘴,他癫狂地笑着道:“江辞染,栩星渊偷走了我的一切,该做皇帝的人是我,该被你爱上的人也是我——是我啊!”   顾云舟把手伸出来,朝着江辞染的方向伸,距离江辞染的衣角仿佛只有几寸,却是够不到的天堑,他喊着,祈求着,“江辞染,爱我吧——爱我啊!就像你爱栩星渊那样爱我啊!江辞染!!”   江辞染生理性地觉得他恶心,后退了两步,心里只觉得他是疯子,都后悔过来了。   他刚想走,就看见夏远来了。   夏远是栩星渊的总管太监,看到江辞染便恭敬地行礼,“王妃,奴才来传殿下的旨。”   看到江辞染点头,夏远才朗声道:“殿下有教——赏顾云舟,梳洗之刑。”   江辞染露出疑惑地表情,他知道凌迟、五马分尸,诛九族,还真没听过梳洗之刑,干嘛啊还要给顾云舟梳洗啊?   “奴才也是这么问殿下的,殿下是这么说的——”夏远模仿着栩星渊地口气,道:“原来这里没有梳洗之刑吗——那由本王来发明吧。”   夏远又恭敬道:“王妃,原来啊,这梳洗之刑便是先用滚烫的开水浇淋犯人全身,将其皮肤烫得半熟,再用铁刷子反复刷刮,直至皮肉脱落、露出白骨,且大夫一旁看管,以大补汤吊住性命,不能让他死了。”   江辞染听完,脸都有点白了。   他要收回之前说栩星渊好善良的话,这种刑法不是正常人能想到的。   永福又劝道:“王妃,快些上去吧,这里阴气重,不要伤了身子,殿下在外面等您呢。”   江辞染马上露出笑颜,原来栩星渊在外面啊,那他肯定听见顾云舟的话了。   江辞染忙不迭走了,在下面还听见顾云舟在喊他的名字,他恨不得赶紧回家洗耳朵。   果然,他一出来就看见了栩星渊。   他身披玄色大氅,凤眼朝鬓,风骨耸秀,端端一副好皮囊,站在昭狱的门口。   “栩星渊!”江辞染跑过去,扑到他怀里。   栩星渊每天除了白就是黑,唯有这时候,江辞染眼尾的胭脂蹭到他玄袍上,才让他有了点颜色。   栩星渊抱着他,问:“顾云舟都对你说了?”   “嗯嗯。”   “你是怎么想的?”   江辞染满眼都是他,好久才愤愤道:“想什么想,以后不准提那本破书了!”   只怪自己在书里眼光差得要死,而且江辞染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喜欢顾云舟这种人。   栩星渊笑了,又平静道:“江氏被他杀了,那江氏的妖术已经解开了,怪不得彻底对江瑜渡没有了感情,那既然是这样,江瑜渡也无用了。”   “你要拿他做什么?”   “本来是想让江瑜渡去金国和亲,好挑唆阿骨宗父子。”   栩星渊有点可惜,他的美人计用不上了,道:“罢了,江瑜渡你处置吧。”   “好吧,我处置他,你以后不准提他,我们回家吧!”江辞染紧紧牵着他的手。   那本破书真是乱点鸳鸯谱,气死他江辞染也!   栩星渊知道他想什么,回握着他的手,拍拍手背,道:“好。”   江辞染也不想再见江瑜渡了,只派人问了他想干嘛,想死就送他死,结果得到了江瑜渡想出家的答案,江辞染想了想便答应了,让他道国业寺做和尚。   国不可一日无君。   沈柏青带着群臣三请二让。   第二让结束后,江辞染怀揣激动的心绪,“栩星渊,你马上要当皇帝啦!”   皇帝欸,万人之上的皇帝啊!天下之主啊,整个大雍的江山都属于他们了。   栩星渊当时不置可否。   到了晚上,栩星渊和他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却突然对他说,“那,染染想不想当皇帝?”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   栩星渊继续诱惑道:“之前举起玉玺接受万军朝拜的感觉,还是很爽吧,那染染来做皇帝也是可以的,反正是我们夫妻。”   江辞染枕在栩星渊的臂弯里摇摇头,道:“我是你老婆,我怎么做皇帝啊?我只能当皇后!大臣们不会同意的!”   栩星渊抿唇微笑道:“与他们何干?为夫本来就擅长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只要染染高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江辞染露出犹豫的神色,没有人不想做皇帝。   但江辞染当然不可能当皇帝,他虽然喜欢炫耀的,常常自作聪明,但他肯定是没这个当皇帝的材料,每天早上四五点起来上朝他就做不到。   这点自知之明他是有的,也就是栩星渊觉得他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笨笨的,栩星渊还在说染染聪明。   真是情人眼里出聪明蛋。   栩星渊让他做皇帝的理由很简单,他要把一切最好的都给江辞染。   “愿以天下为聘。”   但江辞染还是摇头,他从被窝里坐起来,他很高兴栩星渊愿意把天下都送给他,但是这不是闹着玩儿的。   现在已经没人叫江辞染妖妃了,甚至有流传说江辞染是神仙下凡来帮栩星渊的,顺便给他做老婆。   因为河北路的观音庙像都和江辞染长得一模一样,都快成模板了,不只是河北,据说连两浙等地也开始塑一模一样的观音像了。   江辞染双手抱胸,颇有些爹味儿的说教:   “栩星渊,当皇帝要肩负起天下的责任,是造福百姓,是万民之父,不是拿来享受的,百姓选你做皇帝,就是信赖你,你怎么能把皇帝之位用来哄自己的爱妃开心?你当皇帝才能对百姓最好!当了皇帝就要努力工作,就要为民请缨,你知道了不?”   栩星渊愣了下,看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严肃,就戳他的侧腰,把他戳笑了,又倒到了栩星渊的怀里。   栩星渊把他抱紧,嘴唇贴着他的额头,温声细语:“知道了……谨遵妻训。”   江辞染在他怀里,颇为得意,今日又是履行皇后劝谏之责的一天呢。   ——唉,贤明的皇后每日就是这么辛苦。   ——大雍,有我,真幸运。   当然百姓很重要。   但江辞染没有说的是——   栩星渊的理想能绽放、栩星渊的才能能开花……才是对江辞染来说最重要的。   朝臣们第三次请栩星渊做皇帝,他总算是‘勉强’接受了帝位。   朝中常年的两大派系之争也彻底结束了,宋京和他的学生们,从前皇帝爱用的太监头目仇博全部清算。   栩星渊可以说是行武出身,是战争把他托到了帝位,所以封了一堆武将,极大改变了大雍重文抑武的格局。   登基那日,同时也是封后大典。   栩星渊身着衮服,江辞染穿着专门设计的特制的男皇后衮服,一起接受群臣朝拜,也算是满足了栩星渊的再结一次婚的愿望。   这次江辞染乖乖地配合,直到他进了洞房都没摘头上的喜帕,别人劝他喝水他都不摘,非常有毅力。   栩星渊也不舍得让他顶着头冠太久,在金銮殿训政结束,就立马回了后宫,看到江辞染乖乖顺顺地坐在床边,周围的宫娥端着各种结婚仪式需要的道具。   栩星渊坐他旁边,掀开他喜帕的瞬间,第一次觉得指尖微微颤抖。   他在紧张。   掀开喜帕又掀开珠帘,江辞染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陈嬷嬷剪下两人的头发编在一起放进盒子里,便教做结发夫妻。   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一生一世,一双人。   等到所有人退出房间,栩星渊忙把他的头冠摘下来。   他揉了揉江辞染光洁额头上,被压出来的印痕,缥缈般地开口:“如果眼前的一切是梦,那我永远也不愿意醒来。”   江辞染睫如蝶翼,鼻尖和眼尾都抹了胭脂,唇染如樱,眉心画着花钿,仿佛是在栩星渊的面前盛开的艳丽花朵。   江辞染努了努嘴,抬眼看着栩星渊,眼睛湿润明亮,道:“才不是梦!夫君亲亲我就知道是不是真的啦!”   栩星渊伸出手,拇指划过他脸颊的边缘,低头吻住了江辞染的唇。   *   四时如景,过眼云烟。   几个月后,栩星渊当上皇帝后的第一个除夕很快到来。   江辞染披着妃色的披氅,穿得毛茸茸,像条雪地里打滚的雪狐。   栩星渊上班的地方,也就是金銮殿和文渊阁两点,距离寝宫步行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江辞染每天约莫算计到栩星渊下班的时间,便风雨无阻地来接他。   ——唉,没办法,谁叫我江辞染,就这么宠爱老公呢~   今天江辞染来的有点早,他懒得进去接受那些臣子的朝拜,而且屋子里因为烧了地热,来来往往又全是人,闷闷的。   他站在外面,没想到过一会儿居然下雪了。   江辞染睁大了眼,望着漫天飞絮愣了一瞬,随即转身跑进殿内。   正在议事的臣子们见他闯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参见皇后——”   “栩星渊!夫君!”江辞染带着一身寒气,拉着栩星渊,喊道,“下雪啦,下雪啦!”   “是吗?”   栩星渊笑着回应江辞染,侧头看到琉璃窗外的白,复又对臣下说,“既然下雪了,都回家吧,免得雪天路滑。”   众人面面相觑,老京官见怪不怪,新被提拔上来的地方官震惊万分,但好在被提醒过有过心理准备,只知道圣人对天后的宠爱是很有名的,连民间都充斥着两人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传说。   但第一次见这种至纯至圣的夫妻之情,还是难免心头震动。   皇帝没有后宫,只有一位皇后,两人少年夫妻,同甘共苦一路走来,也能理解。   这份感情不是其他人能随意插足的,谁去谁就是没脑子。不过想想也便释然了,想找个太子还不容易吗?   所以至多有让皇帝尽快去宗室选拔适宜孩子培养太子的劝谏奏折,从来没有纳妃的奏折。   于是众人谢过皇恩,鱼贯退出。   栩星渊披上玄色的大氅和江辞染一起出来,看到红墙灰瓦间,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阿嚏。”   江辞染正开心着,被冷风一激,鼻子痒痒地打了个喷嚏。   栩星渊伸手给他毛领子往中间拉了拉。   “染染,回家吧。”   “嗯嗯嗯。”   江辞染抱着小鎏金暖手炉,开心地和栩星渊分享自己的一天。   “夫君夫君,今天我做了上次你做给我吃的舒芙蕾,我想给你吃的——呃,就是有点失败,不太好看。”   “染染做的,不好看的给夫君吃,夫君今天给你做热奶茶。”   江辞染欢喜得眼睛都亮了,又道:“夫君,御花园的梅花全开了!”   “是吗?染染想去看看?”   “嗯嗯嗯。”江辞染用力点头,道:“我还要摘一些梅花,插到瓶子里。”   “好呀。”   梅园稍有些远,两人步行而去。   大雪很快落满了肩头,脚下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身后留下两串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脚印,一前一后,一趋一步,相依相偎。   梅园种着百十来株梅花,枝与枝交叠,树与树连绵,漫天的大雪中,红与白在天地间抵死相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香。   江辞染在梅园小径上,小步慢跑,仰着头在花枝间挑拣最美丽的那一枝,栩星渊跟着他后面,温柔地看着他。   江辞染的小脸被雪日映衬着,白得仿佛是透明,他抬起手指着高高的那支梅花,道:“夫君,夫君,我要那支。”   “好,为夫抱你。”栩星渊说着,弯下腰,抱住江辞染的膝窝,将他高高抱起。   江辞染兴奋地看着变矮的宫娥、太监们,又低头看着栩星渊,复而伸手摘到了那支心仪的梅花。   “好啦!”   栩星渊把江辞染放下来,他端详着手里的梅花满意的不得了。   “回去吧。”   “嗯嗯。”   出了梅园,江辞染又开始撒娇,没骨头似得靠在夫君的身上,嗲着嗓子道:“好累啊哥哥,脚都走疼了。”   栩星渊带着笑意道:“好好好。哥哥背你。”   “嘿嘿。”   栩星渊先脱了玄氅给江辞染裹上,才俯下身把江辞染背起来。   两人走在大理石铺平的宫道上,在飞舞的白雪之中,一侧是红色宫墙,赤黄琉璃瓦上覆满了白雪,江辞染手里拿着梅花枝,宫人为两人打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可伞挡不住斜吹进来的细雪,纷纷扬扬落满了头脸,倒像是两个人一起白了头。   江辞染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但他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   “……到底在什么时候呢?”江辞染脸贴着栩星渊的后颈,眼波流转,小声的琢磨着。   “什么?”   “你上次这样背着我走过这里的,也是下雪天,我脚受伤了,你还记得吗?我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没有,我背过三郎很多次,但走这里是第一次。”   “有的有的,你看,你那时候背我也是喊我三郎。”   “那就是在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江辞染纳闷地问道。   “一个染染没有受过伤,被好好保护的世界。”   “哦,是吗?”江辞染淡淡的:“那里有你吗?”   “当然,我在那里也背你,不是吗?无论在哪个世界,我都会来保护染染。”   “嘿嘿,那就好。”江辞染终于开心地笑了。   江辞染轻轻推开宫人的雨伞,伸手去接飘落地大雪,拿着梅花的手挽着栩星渊的脖颈。   他心里想,马上就要到他和栩星渊相遇的时间了。   他和栩星渊相遇在春天,现在是冬天。   江辞染有点想回去,找到那个冬天,去对那时候的自己说,再坚持一会儿。   只要春天到了,就能遇见栩星渊了。   -正文完- 第78章   江辞染很惶恐。   他站在一个林荫道上,路两边种有高大的梧桐。   周围人背着包、拿着书走路或者骑着某种机巧——一前一后两个轮子,双脚有脚踏,踩之滚动,便能行驶,没有辅助却能骑得稳稳当当。   当然,也不算很稳当,光自己站在这儿不到五分钟,已经相撞两三辆了,似乎都是因为他。   “卧槽!”   “光顾着看古风帅哥了!”   “对不起对不起!”   “别看了,上课快迟到了!”   “是不是汉服社的?……问问微信?你去吧,我不敢!”   “我勒个去!绝世古装大美人!——哎哟!”又摔一辆。   江辞染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站在路中央了,他忙提着裙摆忙走到道路的边缘。   这时候,他也终于想起来,这个机巧物件,或许是传说中的——自行车。   他最爱听栩星渊说家乡的事情,有事没事就缠着他说,栩星渊提过自行车,甚至还画过图纸,但又说暂时造不出来,需要更好的炼钢技术。   他观察周围的事物,发现都能和栩星渊告诉他的事情对上,江辞染就没那么慌张了。   路过的人都很年轻,穿着古怪,都在打量他,但没什么恶意。   可能在他们眼里,自己的穿着才叫古怪。   眼前的一切不是梦,他真的穿到栩星渊的家乡了。   事情还要从之前,曾经预言栩星渊登基的卖河灯的修仙老头说起。   栩星渊三次北伐结束,天下初定,江辞染和他结婚后六周年。   那老头自称姓孙,在北伐时期帮了栩星渊不少忙。北伐结束后,论功行赏时,他却又不慕名利地准备事了拂衣去。   江辞染找到他,悄悄问他是否有能让男子怀孕的方法。   生孩子栩星渊是坚决不同意。   但他只是偷偷问问,也不打算实行,不算违禁吧。   结果老头竟然说没有,江辞染大失所望对着老头乱发脾气,一通诉苦,所有人都能生,偏偏本宫不能生!   老头为了哄他,便说确实没有,但能帮他实现一个愿望。   江辞染兴致缺缺地许下了希望能去栩星渊家乡的愿望。   于是他转眼就来到了这里!   这老头真是说到做到啊……   现在他好后悔,他没想到真的能过来,他过来这里没有栩星渊怎么办?   栩星渊在大雍,他在这里,他和栩星渊岂不是彻底两隔了?   ——不对不对,往好的看,或许这个世界有栩星渊呢?   而且栩星渊一定会来找到他的!   可是这样想着,江辞染却越来越紧张,他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尝试使用自从和栩星渊在一起后,就未启封过的脑袋。   思考。   这里比大雍热得多,耳边还有焦灼的蝉鸣,他的衣服在这里显得非常厚。   “同学——同学?你好,可以和你合影吗?”   江辞染感觉眼前一片发白的时候,听到一个女声似乎在喊他。   “呃……”   江辞染转过头,发现是个和他差不多高、年岁相仿的女生,穿着桃色短袖,背着行囊。   女生本是想合影,靠近了才看到江辞染满头大汗,这样的神颜竟然是全素颜,紫色美瞳也太漂亮了。   而且,他真好可爱,长得像个BJD娃娃似得。   真的是大学生吗?看着脸更像高中生。   女生思绪万千,马上关切地问道:“同学,我看你脸色有点白啊,是需要什么帮助吗?你是大一的吗?”   大一?   江辞染张张嘴想问,但又不敢露怯太多,怕遇到坏人,便犹豫着,因为害怕带点鼻音和气声,嗫嚅道:   “我……我找我老公。”   “?”   好刺激的回答。   顶着张童颜说要找老公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女生顿了一下,但只是几秒钟,马上热情道:“哦哦,这样啊,那——你老公在哪里啊?这里是燕京大学哦,要我帮你吗?”   江辞染略微思考,他知道栩星渊家乡有种通讯工具便是手机,可以千里传音。   栩星渊还告诉过他自己的电话号码,教过自己阿什么伯数字,或许能通过这个方法找到他。   江辞染:“他叫栩星渊——呃,我想问问哪里有手机?手机可以让我和他传信。”   忽略掉美少年古怪措辞,女生很快掏出手机,并道:“我有我有,你记得电话就好说。”   江辞染对女生露出了到这里的第一个笑容。   女生当即愣住——我去!我好漂亮!   而且这少年举止之间颇为优雅,好像在真的是个古人一样,该不会古代穿过来的吧?   不过这个离奇想法从她脑海转瞬即逝。   女生解锁手机的同时,又恍惚道:“栩星渊?好耳熟的名字啊……”   江辞染记得栩星渊说过,他在家乡也是有些名气的。   他想也是,江辞染的老公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寂寂无名。   江辞染主动道:“他说他当过普林斯顿学堂的先生。”   “普林斯顿?真的假的?”   看女生的表情,江辞染也明白了,普林斯顿似乎真是个厉害的学堂。   他道:“对,他教数学和物理的,好像是这个。”   “……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今天还和闺蜜聊天,燕大在办数学大会,大会堂来的教授里面好像就有这个名字,kt板上有照片,人特帅!特年轻!是不是栩栩如生的栩?”   江辞染终于松了一口气,抿着唇,嘴角翘起,眉眼弯弯,用力点点头。   ——他找到栩星渊了!   江辞染笑道:“嗯嗯嗯,应该就是他。”   “我靠,不会吧,真的是传说中的栩神?!——我去,我我、我帮你拨通吧!”   女生低语两句,紧张地点开电话。   “谢谢你,姑娘!等我老公来了,我会让他好好……感谢你!”   江辞染本来想说赏赐,但想到这里应该没有皇帝,而且人人平等,再有钱有权也不能凌驾于别人之上,说赏赐就不太对了。   江辞染赶紧把数字报了出来。   女生震惊地抬头,问道:“……你说后面是六个八?”   “对呀。”   江辞染笑着眨眨眼,好在栩星渊电话号码好记,不然他现在肯定忘了。   女生犹疑地拨通号码、打开免提,手机递到江辞染的手里。   江辞染惊喜地看着这个光洁琉璃面,似乎是一个黑匣子上套了个粉色的壳子。   琉璃面上有东西在动,和栩星渊形容的一模一样,自从刚才发现栩星渊在这里之后,他就没那么害怕了,反而一切都很新奇。   手机嘟嘟了好几声,没声儿了。   “嗯?”手机坏了吗?   “无人接听——你别急,你别急,我再打一遍试试,也许栩教授在做报告。”   又重试了一次,依然无人接听。   再试第三次,终于在嘟嘟两三声后,一个清越且年轻的声音响起。   他语气冷淡却有礼貌。   “你好,哪位?”   江辞染欣喜地睁大眼睛,这就是栩星渊的声音!   江辞染第一次用手机,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声音,也有些紧张,便直接喊了出来,“老公!我是染染!”   “……”   嗯?又没声儿了?   “老公?”江辞染疑惑喊道:“……你是栩星渊吗?”   电话里的栩星渊,声音被电流干扰,却也清晰,他道:“……我是——你说,你是谁?”   “我是染染啊……江辞染!栩星渊!你别吓我!你快来接我呀!”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对他似乎有点陌生,又开始紧张了,焦急地跺脚。   因为栩星渊的语气里有些疑惑,他该不会不记得自己吧?   还是说这个栩星渊还没穿越,不认识自己?   对面的栩星渊还在沉默。   江辞染抬头问:“现在是什么日子?”   女生道:“十月十三。”   糟糕!……难道现在的栩星渊真是还没穿越?!   他和栩星渊相遇的日子在正月十六日,也是栩星渊的生日。   江辞染正张嘴怎么解释的时候,手机那头的栩星渊终于开口了。   栩星渊语气压低了几分,问:“你在哪里?”   江辞染松口气,看向女生,女生热情地替他回答道:“栩教授,我是中文系的学生,我们在燕京大学——燕湖旁小道上。”   栩星渊顿了一下,冷静回答:“好,我五分钟之内过来。”   女生恭敬道:“好的好的,教授,那我们……在校公交车燕湖站牌底下等您。”   “好。”栩星渊挂断了电话。   江辞染还拿着手机保持不动,女生给他接了过来。   江辞染心情不大美妙,栩星渊给他的感觉有点冷淡,他该不会真的不记得自己了吧?不过他才不管栩星渊记不记得自己,他现在必须找到他!   “欸对了,那个——江辞染是你的名字吗?”   “嗯嗯,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叫徐姣,燕京大学中文系的,大三。”   出门在外多条路多个朋友,江辞染也是混过江湖的人。   他郑重点点头,礼貌道:“见过徐姑娘。”   嚯,谁家古风老婆。   徐姣平时也喜欢汉服,所以才会来合影,她笑道:“见过江公子!”   徐姣很热情,又问江辞染要不要喝水,说要给江辞染买水,又问衣服是哪家,江辞染不敢说清楚,只含含糊糊是说老公送的,又有人想来和江辞染合影,江辞染不太乐意,徐姣便替他婉拒了。   江辞染知道不少现代的事情,很快推理出燕京大学就是栩星渊提过的,类似于国子监的大学堂,可以通过高考来上,平民百姓都可以来,学堂看起来比河园还大。   徐姣带着他走过湖边漫道,故作漫步尽心问道:“那个——你和栩教授是夫……夫吗?”   “嗯嗯。”江辞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成婚六年了。”   “?”   徐姣欲言又止,问道:“可以问问江公子多大了吗?”   “二十三。”江辞染淡定道。   结婚六年,二十三?——十七?!   徐姣沉默了。   她默默掏出手机,在百度上搜索栩星渊的名字,划拉下许多成就,发现年仅二十八岁的栩星渊,是个‘拍个照片可以挂在学校礼堂上,再配一句名人名言’的人物。   她阅读速度很快,瞟了几眼,呆滞地收回手机。   哈哈,误闯天家。   而且她看到栩星渊的国籍是美国……   美国人有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应该是这样的,每个州的法律都不同。   哈哈,一定是这样。   徐姣默默说服自己,压抑住是否该报警的心思。   她只是一个路人。甚至只是个大学生。   就算真的想帮忙,也不问问自己是什么身份。   但她想着,徐姣还是过不去良心这关,她从包里掏出便签纸,写上自己的电话,道:“如果你以后需要什么帮助,可以联系我。”   “这是你的手机号码?”江辞染问道,没有他老公的好记。   “对。”   这里果然每个人都有手机,非常方便联系,栩星渊经常感叹要是有手机就好了,现在江辞染也要感叹,要是大雍有手机就好了。   江辞染礼貌地拱手,道:“多谢徐姑娘。”   “哈哈,不客气。”   美少年一看就心中有事,但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长得漂亮、性格也温和,说起话来,情商还挺高,很讨人喜欢,因为讲话颇为古风,逗得徐姣一直笑。   五分钟。   栩星渊从不迟到,他在大礼堂听报告,看到自己私人使用的号码被人拨通。   陌生电话他也会接,只是因为国内首屈一指的王教授,想要和他私下沟通,于是他没有接。   王教授一直在惋惜他不再做数学,而是选择继承家业,同时又想让他留在燕京大学教书。   栩星渊有点不耐烦了,正巧那个电话又打来了,于是他接通了。   江辞染……搜索完所有的记忆,他并不认识,听起来像个诈骗电话。   但是——很奇妙,或许是少年语气中对他的依赖……让他心跳的很快。   栩星渊开车的同时,把手腕上的运动腕表摘下来,瞟了眼,心跳已经到了102了,他甚至还没有见到少年。   五分钟很快。   栩星渊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他。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声音也远了,唯有少年言笑晏晏的模样。   少年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挽了个低斜的发髻,头上插着点翠和珍珠的簪子,身穿一件的靛青色、流光溢彩、十分贵气的汉服。   栩星渊对汉服没研究,不知道他这是哪个朝代的,但看起来价值不菲。   他个子不高,穿着厚重的汉服也显得像柳叶一样清瘦,但身材比例极佳,头小脸小,五官精美,一双紫眸淡淡的,弯弯的,顾盼生辉,红润的嘴唇泛着点点亮光,开心地与人说笑着。   少年从一个女学生手里接过了一瓶并不健康的饮料。   栩星渊微微皱眉。   他再低头,发现自己看了一分钟,也迟到了一分钟。   栩星渊点踩了油门,车滑了过去。   站台上,徐姣率先发现一辆低调的黑色跑车。车标如果她没认错,应该是法拉利,她对车不感兴趣,但这个牌子太如雷贯耳了。   “呃?——是不是这个啊?”   江辞染连忙回头,栩星渊刚好停好车下来。   “栩星渊!”江辞染喊道。   ——是短发,穿着家乡衣服的栩星渊,是他!   江辞染刚才和别人说话时候的从容伪装消失了,嘴巴一撇,也不管栩星渊是不是认识他,眼泪马上涌了上来,提着衣服朝他跑去,猛地扑到他怀里。   “呜哇——栩星渊!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来啊!呜哇我好害怕!”   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几乎是扑面而来。   天气比较热,栩星渊只穿了件灰色亚麻衬衫,少年身体冰凉的温度和轮廓,清晰地被他感知。   栩星渊下意识抬起手,然后缓缓落在他的肩膀上。   好瘦小的肩膀,几乎是手掌心就能轻笼住。 第79章   江辞染的眼泪很快濡湿栩星渊的衣服。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栩星渊面无表情地低头凝视着他。   ——栩星渊竟然没有抱他?   难道栩星渊不应该紧紧抱到怀里,揉揉捏捏摸摸,再喊一万遍亲亲宝宝,然后再亲他的眼泪才对吧!   虽然在江辞染的视角里,他们只分开了不到半个小时。   但栩星渊不仅没抱他,反而捏着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开了,自己也礼貌地后退了半步。   “你……哪位?”   栩星渊蹙眉道。   栩星渊有心理上的洁癖,他不喜欢与人接触。   适才少年碰他,他却没有任何不适,推开他反而用了些理智。   “你问我是谁?”   江辞染圆溜溜的眼睛睁得硕大,眼泪蓄在眼眶里,已经决堤了一轮了,他大声道:“我是你老婆啊!”   栩星渊:“……?”   栩星渊检查自己的记忆,确认自己绝对没有偷偷娶了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少年。   难道他真的疯了,人格分裂了,别的人格与江辞染结婚了?   栩星渊的大脑分析着,当然也有一种可能,眼前的少年在说谎。   栩星渊的身份倒也不难查到,他很出名。   这次来参加燕大参加数学大会,也是人尽皆知,更何况他刚准备接手家族企业,在这种敏感时期……   “我不认识你。”   栩星渊冷淡地看着江辞染。   徐姣站在一侧目瞪口呆——我去,好高!这栩教授比kt板上的人还帅,BJD娃娃二号吗?   这俩人站在路口,都是万里挑一的容貌。   一个穿奢华古装的长发、肤白貌美少年,另一个开着法拉利812身高193的顶级帅哥,哪怕是燕京大学的学生们见多识广,也都忍不住驻足观看。   而且已经有人认出栩星渊了。   栩星渊看到人越聚越多,甚至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照,他脸一黑,有些后悔过来了。   在听到江辞染声音的那一刻,他就毫不犹豫地来了,现在反应过来实在是冲动了。   江辞染胡乱擦擦眼泪,再次抓住了栩星渊,道:“正月十三。”   “什……”   “你的生日。”江辞染定定地看着他。   栩星渊漆黑的瞳孔微微缩小。虽然他面无表情,但江辞染知道他现在很惊讶。   他的生日有两个,一个是正常公布,另一个才是真正的出生日期。   实验室的资料已经尘封,该死的人都死了,该忘记的人也都忘记了,不会再有其他人打开。   所以理论上说不会有人知道了。   栩星渊震惊地看着江辞染,“你怎么知道的?”   江辞染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了,“你告诉我的啊,我每年都给你过生日,我学会做蛋糕之后,我每年都给你做,还给你点蜡烛许愿。”   “……”   栩星渊沉默地看着他。   “哎呀!”   江辞染看栩星渊还是一副木头的样子,就跟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辞染抱着他的腰,仰着头,带着哭腔撒娇道:“栩星渊,你是栩星渊就对了,我找的就是你,反正我是你老婆,我管你记不记得!   “不管是大雍还是你的家乡,我就是你——栩星渊的妻子!如果你不记得我了,我们就再成一次婚,反正都结两次了!”   江辞染很霸道。   栩星渊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哑声道:“……松手。”   “我不!!!”   少年因为哭过眼圈发红,双眸清澈地望着他,仿佛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   栩星渊有些头疼地看着周围的人,还有死也不放手的少年。   他穿很厚,也很热。   栩星渊看着少年雪白的额头上细细的汗水。   “……先上车。”   江辞染犹豫了一下,才松开手、点点头。   江辞染因为哭鼻子塞塞的,说话也不清晰,他看着栩星渊帮他打开车门,问道:“老公,这是你的马车?”   栩星渊微顿,不想承认老公这个称呼,但他觉得如果否认,少年不会轻易放过他,于是颔首表示默认。   车——江辞染是知道的,栩星渊最先告诉他的就是车,不用马匹,而是用发动机和油来发动,时速最高能达到数百里。   也是江辞染最羡慕的东西。   刚才他和徐姣站在路边,行驶过好几辆车,速度好快而且特别安静,其中有一辆名为公交车的汽车特别气派,江辞染也很羡慕。   江辞染看着栩星渊这辆还没他高的小黑车,微微皱眉,栩星渊讲过他在现代也算是个有钱人,老公肯定不会骗他。   刚才在和徐姣聊天的时候,也听到徐姣说栩星渊也很有钱。   他心里想着,栩星渊说不准会开公交车来接他,那岂不是气派死了,他能在徐姣面前极大的满足虚荣心。   结果……就这?   这辆黑车不仅小,就只有两个座位,连伺候的下人的位置都没有,甚至要栩星渊自己赶车。   江辞染从来没坐过这么小的马车。   最重要的是,好丑。   黑黢黢的,趴在地上像个大甲虫。   丑得人直犯恶心。   江辞染的确是个嫌贫爱富的人,而且觉得这很正常,爱贫嫌富的人听起来像傻子。   但对栩星渊他是例外的,穷的栩星渊也喜欢,可能爱就让人变成傻子。   江辞染要坐进去的时候才突然想起徐姣,他忙道:“徐姑娘……”   徐姣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江辞染本想说送她什么东西的,但想到老公这么穷,他也不太清楚这里的物价,还是不要太装了,到时候搬石头砸脚就不好了,便说:“谢谢你,下次,下次,我和我老公请你吃饭。”   一顿饭他总是请得起的。   “哦哦,不用了不用了!”   徐姣连忙摆手道:“小意思,举手之劳啊,江公子,我给你的号码就是我的微信,你可以加一下我的微信。”   “微信……?”江辞染蹙眉,琢磨这个词。   栩星渊观察着的江辞染的表情,脑海中闪过极其大胆的猜测。   他代替江辞染说道:“好,徐同学,谢谢。”   徐姣慌忙道:“不客气,栩教授,应该做的。”   徐姣目送两人登上法拉利。   虽然不懂具体型号,但这车少说能够她奋斗的小目标了,人家这样的身份估计也使不着她报警,她微信也给了,也算热心路人能做的全部了。   有钱人的世界,还是太复杂了。   *   江辞染上了车,栩星渊还给他扣上奇怪的带子,捆在车座上,江辞染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奇丑无比的破车虽小,但坐起来还挺舒服的,车里面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夹杂栩星渊的味道。   栩星渊的味道让他挺舒服的,但另一种奇怪的味道让他有点想吐。   他无比新奇地看着这辆车,关上车门之后外面的声音就彻底安静了下来,而且车里特别凉快。   江辞染找到出凉风的地方,震惊地看着——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空调?   ——天啊,好神奇啊!   栩星渊给他说过许多他家乡的事情,他都竭尽全力去想象,但人是无法想象没见过的东西,所以江辞染发现空调竟然这么平平无奇,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说吧。”栩星渊淡淡地凝望着他,“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少年雪白柔和的侧脸年轻又懵懂,脖颈纤细,能清晰看到青涩的血管流动,他面皮很嫩,掉几滴泪、脸就红扑扑,轮廓柔美更像女孩,连喉结都很细小,性格很脆弱,哭包又爱撒娇。   一看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宠坏的。   江辞染噘着嘴想了想,猛地转过身,小猫似的凑过来,身上散发着淡淡甜奶香。   他分析道:“现在是2030年10月对吧?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喜欢我,不过没事,你未来会喜欢我的!   “我来自大雍,是你在大雍娶的老婆。”   江辞染认真道:“是你先穿越到了我的世界,然后我们成亲了,变成夫妻,现在我来找你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因为你现在还没穿越,你是2031年1月穿越的。”   离太近了。   少年的呼吸都能落到他的脸上。   栩星渊静静地看着他。   江辞染忙不迭又把他和栩星渊经历的种种事情都讲了出来。   好在江辞染讲故事的能力还算不错,衣钵传自他的刘阿爷。   他和栩星渊怎么在山洞里认识,他俩是怎么在曲江生活的,又被迫分开,再见面就直接订婚,然后结婚,一直讲到登基当皇帝……   栩星渊时不时打断他的故事,如同审问一般,询问其中细节,江辞染也实话实说,细节讲的很真实,全然不像说谎的样子。   江辞染讲到和栩星渊分开的时候,还忍不住噘嘴,看起来很生气。   讲到和栩星渊结婚的时候,又会流露出羞涩,喜怒完全形于色,根本不伪装。   而且他添油加醋地讲栩星渊是多么、多么喜欢他,把他当做宝贝一样宠爱,对他唯命是从,事事都听他。   “……”   栩星渊没有笑,认真地看着江辞染。   江辞染也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栩星渊问:   “我……为什么会娶你?”   “你喜欢我呗,嘁,我还不乐意嫁给你呢,要不是当时我看不见,我没得选,不然我才不嫁给你呢,哼!”   “有人逼你嫁给我了?”   “……这倒没有。”   栩星渊嗤笑一声,道:“那你也喜欢我。”   “……”   江辞染一愣。   他从来没想到这个了,他觉得自己真的爱上栩星渊是结婚之后,日久生情。   但现在仔细想想,当时他虽然看不见,但也没有什么生存危机,甚至沈柏青还挺不乐意他做男妻的,是自己非嫁不可。   可能他确实那时候就喜欢栩星渊而不自知了。   “嗯,我喜欢你。”   江辞染有点害羞,却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   栩星渊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状似无意地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面无表情地稍微数了一下心跳声。   从他见到少年开始就在加速,现在更是到130了。   江辞染见他不说话,又拉着他,道:“你现在想不起来没事,等你看了一本书就知道了,你看了那本书就会立刻喜欢上我。”   栩星渊挑眉,看着江辞染颇为自得的表情。   “哦?你是书里的主角?”   “呃,这个嘛……倒、倒也不是。”   哎江辞染又想到那本破书里自己好像什么魅力也没有,还喜欢顾云舟那个死人,蠢得要命,栩星渊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江辞染不想谈书的事情,便道:   “你不信的话,我还能说出更多——比如你实验室密码是66261034,你的保险箱密码是019091,你最喜欢的数字是3和8……   “你讨厌吃大葱和蒜,你睡觉的时候喜欢平躺入眠,但是右偏头,我不陪你睡你会蜷缩,睡相不好,你头顶有两个发旋,脖颈还有那什么什么氮烫的1……   “你左右手都很灵活,小时候和别人打过一次架,右手手肘有个小疤痕,还有……呃。”   江辞染想了想,脸有点热,又道:“你身上有十七颗痣,我数过好几次。”   “…………”   栩星渊把车停在路边,陷入了震惊地沉思。从来没有人能把他的事情说得这么清楚。   江辞染得意地摇摇脑袋。   而且他还没说栩星渊小时候在实验室长大的事情呢。   栩星渊在那里生活到了12年,回忆很痛苦,但栩星渊全告诉他了,连他们实验室都做什么实验,管理他的护士都是谁他都知道。   但江辞染不想谈论那些事情,让他不舒服。   他对栩星渊了如指掌,不用谈那些都足以让他相信自己。   而且他到栩星渊的家乡了,他真想把那帮人揪出来揍一顿,栩星渊不在意了,释怀了,他没有!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看着江辞染,“书名叫什么?”   “哦哦哦。”江辞染张嘴道:“叫《掌上泣珠》,老公你快去看呀!”好快点爱上我。   “嗯,我知道了。”   栩星渊淡淡点头,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江辞染,目光落到他的嘴唇上,刚才他滔滔不绝,现在嘴唇昳丽艳红。   “渴不渴?”   “渴,好渴啊。刚才徐姑娘给了我这个,这个怎么喝啊?我找了半天没有口子,要用刀子割开吗?”   栩星渊瞥了眼他手里的统一绿茶,随手从车储物箱里拿出一瓶依云,拧开瓶盖,递给他。   “喝这个。”   江辞染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么打开的。   不过比起这个透明的普通水,显然是徐姣给他的这瓶绿色的水看起来更贵,更好看,但栩星渊已经从他手里把那瓶饮料抽出来了。   难道说,是礼物太贵重了,不能收吗?   江辞染有些不舍,但也乖乖地喝另一瓶普通水了。   栩星渊心情复杂,他无法证伪少年所说为假,如果不相信他的离谱言论,就无法解释他为何会如此了解自己。   他瞥了眼少年,似乎对一切都很新奇,那种动作和表情不是表演出来了。   但如果穿越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对物理学、乃至整个世界都是颠覆性的。   手机突然响了。   栩星渊打开手机,看到邮箱里发来了助理的消息,说并没有查到江辞染的名字。   江辞染这个名字很不常见,连重名都没有,在户籍档案局查不到这个人,他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栩星渊发动汽车,思虑万千后,他还是单手给了另外一个人发了邮件,让他帮忙做一个身份。   江辞染刚才光顾着和栩星渊聊天,都没仔细体验坐车的感觉。   “栩星渊,我们现在去哪儿?”   “住的地方。”   “哦哦哦,回家了吗?”江辞染问道,他真想去栩星渊住过的所有的地方,看看他上学、生活的地方,他和他描述的每个地方他都要去。   家?   栩星渊没有家,他来燕京只是参加数学家大会。   他现在住在酒店里,在国内的话,他常住的地方是沪市和深市,当然那里也称不得家。   但江辞染一句回家,让他又不太想把江辞染带到酒店……如果江辞染说得都是真的。   栩星渊又打了一个电话。江辞染看着栩星渊使用手机,对电话那头说道:“陈姨,天街苑那栋房子,你在那儿吗?我一小时之内回来住,请收拾一下。”   栩星渊挂断了电话。   江辞染趴在窗户边缘,突然窗户动了一下,接着车窗缓缓落下。   ……好神奇。   江辞染满心满眼地看着,他坐在车里,看着车外形形色色的人。   汽车很快行驶出学校,速度也加快了。   江辞染更惊讶了,因为外面高楼林立,街道宽得不像话,路上飞驰的全是汽车,他还看见比公交车,还要气派的大车。   栩星渊蹙眉,忙拉着他的宽袍大袖,把他拉回来道:“身体不要伸出窗外。”   “哦哦哦!”   江辞染兴致不减地乖乖回来。   栩星渊单手从储物盒里拿出墨镜戴上,他皮肤冷白没有血色,五官锋利,戴上漆黑的墨镜,显得神秘又冷淡,他道:“坐好。”   栩星渊话音一落,汽车的车篷就开始缓慢的张开,然后收进后方,江辞染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动作。   “哇哇哇啊啊!栩星渊!你看你看!好——快——啊!大——风——!”   “看见了。”   栩星渊淡淡瞥了他一眼。   如果不是安全带保护着江辞染,他恐怕都站起来了,看着他那个兴奋的样子。   栩星渊嘴角不自觉的勾起。   栩星渊第一次没有实际意义地踩了一下油门。   具有工业美学的流线设计的法拉利就像是幻影一般,在其他车流之间闪过,因为是法拉利,几乎见者让道。   栩星渊很快超过了一辆江辞染心心念念的公交车,带着江辞染扬眉吐气了一回。   “欸,栩星渊你别说,咱这辆破车还挺厉害的嘛。”连公交车都能开得过。   破?   栩星渊微微一顿,这台车确实是老款了,落地价五百来万确实也不贵,但没开过几次,也算不上破。   他来燕京得有个代步的,所以到车库里随意取了一台。   但没想到会被江辞染评价为破。   栩星渊从不在乎这些,共享单车都能骑,但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有点挫败。   他随意解释道:“住的地方,有比这辆更好的。”   “真的啊?”江辞染眼睛一亮。   栩星渊还有其他车,看来他们家也不算很穷嘛,江辞染终于安心了,他都在想要不找点赚钱的工作。   “栩星渊,给我买个手机。”江辞染马上道。   栩星渊这才后知后觉地微怔,如果江辞染是骗子,那他已经上当了。   “好。”   栩星渊掏出手机,点了点,放到了一边。   “……正在为您导航,最近的APPLE STORE,请提前占左侧车道,在下个路口左转。” 第80章   江辞染震惊地听见栩星渊的手机里发出温和的女声,叫他向左拐、向右拐。   江辞染似乎害怕这女生听见,故意压低了声音,用气腔小声道:“栩星渊!给你指路的人是谁呀?”   栩星渊:“……”   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   “等你有手机就知道了。”   栩星渊说完又觉得自己可笑,他竟然真的觉得江辞染是古代穿越来得了。   很明显,他还是不信,这太光怪陆离了。   坐到他这个位置,身边不乏有些居心难测的人,江辞染讲的东西很细节,暂且无法证伪,甚至他觉得江辞染的确没有说谎。   可如果不是他说谎,而是其他人把他派到自己身边呢?   有人改变他的记忆,通过洗脑让他认为自己是古代人呢,甚至说他疯了呢?   栩星渊即将继承价值数千亿的公司,在这种节骨眼他不得不警惕。   而且他是物理学家,让他相信江辞染是穿越来的,不如直接告诉他物理学不存在了。   只是江辞染给他讲的,他们是如何相爱的故事,让他心里有些古怪。   栩星渊的心绪从来没有这么复杂过。   手机真是个好东西。   江辞染兴奋地想。   栩星渊给他讲的现代社会的东西,他最感兴趣的三大宝就是汽车、空调和手机。   前两者他都体验到了,手机也打过电话了,但是徐姣的,他没仔细看,而且手机功能可不止打电话那么简单,栩星渊和他说过。   虽然马上栩星渊就会买给他,但他来这里之后彻底变成了小孩心性,迫不及待。   “栩星渊,我要看看你的手机。”   “不可以。”   “?”   江辞染微微一愣,栩星渊可从来没有这么果断的拒绝过他,竟让他没反应过来。   “凭什么不可以?”   “凭什么可以?”栩星渊反问道。   “凭我是你的老婆,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江辞染理直气壮。   栩星渊:“……”   他很想反驳这个说法,说他不是自己老婆,但最后没有,便道:“手机里有重要的东西,不能给你看。”   “……”   江辞染心里闪过几丝凄惶,栩星渊哪怕军事机要都没有瞒过他,但他又不能苛责什么,现在这个栩星渊还没和他经历那么多。   但还是气。   “哼,不给就不给!”   江辞染生气地侧过身,双手抱胸,背对着他。   栩星渊斜眼看了眼后视镜,看到江辞染脸靠在车玻璃上,柔软的脸蛋被压扁了,活像个气炸了的河豚。   “我不理你了!”江辞染没回头地喊道。   栩星渊:“……”   他生气了。   但与他栩星渊又有何关系呢。   这样安静也好,因为江辞染真的很吵。他从没见过谁在他面前这么吵过。   今天刚好是周五,手机店在市中心,抵达时已经是傍晚。   江辞染和栩星渊运气很好,一路上除了红绿灯稍微堵了一下,其他竟然都很通畅,在燕京简直不可思议。   车开到商场后,栩星渊下车把钥匙给泊车员,有人恭敬地给江辞染打开车门。   出了停车场,三里屯的街道上全是人。   栩星渊带着墨镜,露出半张骨相分明,削尖清瘦、白皙的脸,淡色薄唇绷紧。   他从车里拿出一件立领的黑色外套穿上,还没整理衣服呢,江辞染像个吸铁石一样自动吸附到了他的身上。   这里的人和燕大校园完全不一样,各种各样年龄、奇装异服的人都有。   他虽然知道这里很开放,但看到个女孩只穿了件抱腹和比亵裤还短的裤子就出门,还是吓了他一跳,他赶紧非礼勿视地移开目光。   若是让朝堂上的老学究们看到,肯定都要跳脚喊着礼崩乐坏。   栩星渊垂眸看着,江辞染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像只小猫咪第一次出门,满心好奇却又一惊一乍地害怕。   这小孩太爱肢体接触了,栩星渊非常不喜欢这种,但却没推开,反而一直在琢磨刚才的话。   “不是不理我了吗?”栩星渊斜睨着他,淡淡道。   江辞染抬头看着他,雪腮鼓起来,道:“栩星渊,你和我当初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样讨厌。”   栩星渊:“……”   栩星渊想要把手抽出来,没想到江辞染更惊慌失措地扑进他怀里。   “栩星渊,栩星渊!我看见妖怪啦!”   “什么妖怪?”栩星渊蹙眉。   “有个人好黑,头上全是疙瘩,生得好丑,好可怕,不是妖怪是什么!吓死我了!”江辞染抱着他的腰,脸靠在他的胸口。   栩星渊:“……”   “那是黑人,疙瘩是他的头发。”   栩星渊扶额,只好允许他抱着自己胳膊,护着他走进手机店。   黑人?   江辞染琢磨了一下,才忽然想起来栩星渊在大雍时,似乎提过世界上有很多其他人种。   但很多事情都是他随口提及,江辞染并没有过耳不忘的本事,所以现在才想起来。   于是他鼓起勇气到处乱看,果然又发现了几个黑人,除了黑人,还有白人。   在燕大校园里,江辞染的穿着很奇怪,但在这里只能算寻常。   他的衣服是江南丝绸局研发的新缎面,尚衣局专门制作的,灯光下隐有华彩流动,仿佛是另一层肌肤,纤秾合度,腰身毕现,贵气十足。   头上还戴着现在早就灭绝的天然点翠和东珠。   而且他面容秀丽,举手投足、颇有古韵,真像是古画里出来的人。   栩星渊穿着低调的Loropiana,高大英武,年轻、英俊且富有,俩人就算是勾肩搭背,旁人也觉得般配。   商场里没有点一根蜡烛却亮得更甚白天。   这就是栩星渊对他说过电灯,简直像是把太阳装进屋子里。   因为新款iPhone的发布会刚刚结束,人还挺多的。   栩星渊也没看,直接让店员拿最新款、最高配置的手机。   江辞染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大的到处乱看,发现这里的工作人员甚至女生还要多点,他又想起栩星渊之前说的男女平等的事情。   江辞染由衷地有点羡慕这个世界了。   在大雍的栩星渊,理想是要把大雍也改造成和现代社会差不多的世界。   江辞染现在也想让大雍变成这样了,哪怕人人平等,不让他当皇后也行。   女店员微笑着指引江辞染看展台上的几款手机,让他选颜色,江辞染点了个青蓝色的那款。   栩星渊拿出钱包,取出一张黑色卡片,让人去买单。   他刚从美国回来,其实和江辞染一样老古董,手机支付并不常用。   江辞染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手机。   栩星渊直接打开包装,放到江辞染手里。   江辞染双手拿着手机,他掂量着手机的重量,好像自己这台明显比徐姣那台高级得多。   他喜笑颜开,道:“那我是不是每天都可以用手机和你说话了?”   栩星渊明显一愣。   他还在想江辞染那句‘再也不理他’,他在悔悟让江辞染不准碰自己手机时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太凶了,让他以为自己在骂他。   却没想到江辞染早翻篇了,竟让栩星渊生出几分错付的感觉了。   “嗯。”栩星渊随意道:“还需要一些设置和esim,回住的地方,我给你弄。”   “好呀好呀。”   江辞染挽着栩星渊的胳膊,说道:“老公,我们快回家吧!”   栩星渊微微一顿,又道:“再买几身衣服吧。”   江辞染这才想起来,立刻点头同意。   除了手机店,转个弯就有三栋楼排在一起,每栋楼都奇形怪状的,栩星渊随意把江辞染带到旁边的一栋楼。   这栋楼没有刚才卖手机的铺子热闹,但环境安静典雅,地板锃亮,富丽堂皇。   导购也更加漂亮恭敬。   江辞染扫了一圈,这里的衣服面料倒是不错,但设计都很古怪,他有点欣赏不了,兴致缺缺。   栩星渊刚想说点什么,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眼,抿了一下唇,钱包里的卡片给江辞染,说道:“看中什么就用这个买单,我有点工作要处理,一会儿过来。”   江辞染疑惑地接过黑色的卡片,上面画着看不懂的花纹,他只认得一排阿拉伯数字,旁边导购却眼前一亮,立刻小声对着耳麦说道:“一楼有重点客户。”   很快迎上来三男三女的销售员,围着他,让他去什么为挨批室——虽然听不懂,但江辞染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只对科技产品惊讶,很快知道这个卡片应该是身份的象征。   销售拿出更多的款式,很多甚至没有挂在外面,还有些没有货,只有印在册子上的图片。   好清晰啊……江辞染摸着画册上的图片。   江辞染抿了一下唇,看中了一件镶着宝石的衣服。   销售殷勤微笑着介绍道:“先生好眼光,我刚想给您推荐这套,这件呢,非常适合您这种年轻美丽的青年,这是我们DIOR2030年秋冬季纪念款……”   销售说了一大堆,什么法国,什么时装周,什么艺术设计师听不懂,江辞染打断她,问道:“这多少钱?”   “好的呢,先生,现在我们是有一个优惠的折扣,搭配刚结束的走秀款的丝绸衬衣和领带,价格可以低至159800哦。”   江辞染疑惑地蹙眉,十五万是多少啊?   十五万听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他想了想,将手机在导购面前晃了晃,问道:“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吗?”   虽然问了不搭干的问题,但销冠还是耐心地回答,道:“新款的iPhone,一万五左右吧。”   江辞染:“?”   这件破外套值十台手机?   衣服就是贵,这点江辞染是理解的,但没想到手机原来这么便宜。   江辞染点点头,又问:“……那一辆公交车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   销冠随即笑着道:“这个我还真是不知道呢,我帮您查一下,稍等~”   销冠掏出手机。   江辞染认真看着漂亮的销冠姐姐用手机查东西,然后道:“小红书上说,贵的四百万左右吧,便宜的也有不到百万。”   原来如此……   江辞染点点头,暂时对这里的物价有了点认知。   栩星渊和徐姣都没在他面前掏过钱,只有这会儿他才算了解。   公交车果然奢华气派哇! 第81章   江辞染虽然在大雍已经是一国之君,但现在不是了,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对钱很敏感的状态。   栩星渊连公交车都买不起,这里的衣服还是太贵了,十件外套就能买公交车了。   江辞染也没有太失落,穷就穷吧,只要能跟老公身体健康地在一起就行,而且老公半天不过来,他连看衣服的心思都没有。   江辞染站起来离开。   他在这里看了好几件衣服,又喝了茶,六个人给他来回服务,他什么都没买就要走,走的很从容,销售也不生气,还要送他价值不菲的小礼物。   栩星渊刚好进来,摘了墨镜,问:“怎么没换?”   “太贵了。”江辞染噘着嘴,坦然道。   栩星渊怀疑地目光扫过他,又默了默,淡淡道:“买吧,我的钱,你买几身衣服倒也花不完。”   江辞染下意识地看向栩星渊,这话很像在大雍的栩星渊会说的话,栩星渊就是无论他做什么,都能给他托底的人。   他不由得有些高兴地翘起嘴角。   他想就算现在栩星渊很穷,但早晚有一天会变富。   而且他是栩星渊的宝贝,栩星渊砸锅卖铁对他好,他也能坦而受之,更何况现在栩星渊只是没有大雍那时候富,又不是吃不上饭了。   于是他和栩星渊又重新坐回沙发上,拿着册子,点了七八件,衣服、裤子、外套,连内裤都没放过。   江辞染点点头,栩星渊选的竟然都是他满意的。   “试一下,合身就穿上吧。”   “嗯嗯嗯。”江辞染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笑弯了眼睛,“谢谢老公。”   这个称呼,让六个Dior导购面面相觑,连忙装做无事发生地低下头。   江辞染乃封建主义战士,从不把下人当人看,也不在乎这些导购。   江辞染喊过好多遍老公,每次都能喊得人心口酥酥麻麻的,感觉很怪,有点烦,但不知为何又不想纠正他。   栩星渊心里分析一番,可能是拒绝江辞染,他一定又要生气,他会更麻烦,趋利避害是本能。   如果江辞染只是为了钱,对于栩星渊来说会简单很多,他无所谓给江辞染花点小钱,几十万掉在地上他都懒得捡。   栩星渊转念想起刚才接的电话——有钱就能得到江辞染的笑容,如果没钱只会看见他噘着嘴、愁绪不展地说太贵了。   怪不得这些人为了点钱要争得头破血流,不惜骨肉相残。   原来如此……   栩星渊道:“会穿吗?”   江辞染一脸理所当然,“不会啊。”   那副让人伺候的架势是绝对演不出来的。   栩星渊食指微动,面无表情地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江辞染一愣——栩星渊说得对,他差点忘了人人平等了,他的觉悟太低了。   他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栩星渊心情不错地坐着,翻到包包的那一栏。   他在上届数学大会领菲尔兹奖的时候,记者采访菲尔兹奖得主,打算怎么处理奖金,他同事布拉德利的回答是——给他特别难哄的女朋友买个包,他刚惹了她生气。   一直与他争夺家产的二叔,整日和好几个漂亮女明星厮混,给她们也是买包,买手表之类的。   于是他模仿、他思索,江辞染应该也需要包吧?   江辞染也非常爱生气,一言不合就生气。   “这款给我看看。”   导购回答道:“好的,您稍等。”   Dior不算最奢侈的品牌,栩星渊选择他,也是因为他从APPLE出来,转弯就到,算是比较近,旁边还有LV和爱马仕等等没逛。   要不去另外两家看看?   栩星渊蹙眉,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浪费时间的想法。   另一个人给他端来饮料,是江辞染刚才喝的那款,他专门嗅了一下,发现确实是上等的茶叶才安心,但也没有喝,只开了瓶依云喝了两口润唇。   试衣间的门打开了。   “栩星渊……”江辞染探出一个脑袋,闷闷道:“你进来一下。”   “什么?”栩星渊放下杯子,有些诧异。   “你进来一下啊!使唤你还不行吗?!”才一秒没反应过来,江辞染又生气了。   ……人美脾气臭。   栩星渊走进了试衣间。   里面挺宽敞的。   “这件衣服我一个人脱不了……帮我解一下!”   栩星渊犹豫了一下,开始给他解衣服。   这套古装好看、但是真的很繁琐,江辞染确实值得生气,这衣服一个人根本脱不了。   衣服脱得只剩一层白色底衣,栩星渊就要走出去,又被江辞染拉回来了,“帮我穿呀!我不会!”   “……”   江辞染很快在栩星渊面前大大方方地脱光了。   栩星渊:“……”   他撇开眸子,目光未曾落到他的脖子以下,拿出内裤,道:“先穿这个——”   “哦哦。”   江辞染想了想,刚才册子上这个衣服的穿法,应该是亵裤,他准备穿的时候,栩星渊又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反过来。   江辞染才理解了反面、正面。   他茫然抬头看栩星渊,发现栩星渊根本不看自己的身体,全然一副非礼莫视的君子形态,这时候的道德水平还是遥遥领先的状态。   江辞染愣了下,他和栩星渊早就是老夫老妻了。   而且栩星渊非常流氓,哪怕结婚很多年,没事还要调戏他。   今天重返与老公认识之前,竟然能收获这么正经的栩星渊,真是妙啊妙。   突然想起来,栩星渊现在可能还是处男。   江辞染好想笑,甚至动了想要调戏栩星渊的心思,但这里是外面,他要忍住。   剩下的就好穿了。   江辞染思考着,很快穿好了。   衣服穿着挺舒服的,但有点暴露。   黑色西服直筒裤,略短,露出白皙纤细地脚踝。   裤子面料光滑冰凉,非常贴合,扣上皮带,江辞染腰细屁股翘,勾勒得非常妥帖,但居然直接外穿,不在外面套裙,实在是有伤风雅。   上身就是他看中的那套丝绸衬衣,随意打了领结系上、搭配嵌有亮晶晶宝石、有银线勾勒花色的短款粗花呢外套。   江辞染没了层层叠叠包裹的古装,显得更加瘦了。   腿细的不行,胯骨很明显,顶起薄薄的裤子。   他本来觉得这幅打扮怪怪的,尤其是感觉屁股凉飕飕的,有点尴尬。   但一出去,六个销冠围着他狠狠的夸,竟然把江辞染夸美了,有点欣赏了。   而且这里的镜子特别清晰,比栩星渊手工给他做的镜子还清晰,江辞染大大方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好看吗?”   “还行。”栩星渊淡淡回答。   其实挺好看的,他本来以为江辞染适合穿古装,但现在看现代装也挺适合的。   Dior的衣服很合身,这期的秋冬款都是以伊顿公学为主题,偏少年感,刚好适配他。   江辞染的头发也解开了,瀑布般垂到腰后,女导购送他一个发圈,又给他梳了一个高马尾。   江辞染又挑了双尖头短皮靴,刚好把露出的脚踝给包裹住。   这一看,江辞染发现自己和栩星渊倒是更般配了。   简简单单消费三十多万。   他把栩星渊给的卡交给销售。   栩星渊在另外一边,掏出一支笔写下地址,道:“汉服装的时候小心,和剩下衣服今晚就送吧。”   “好的,栩先生,请您放心。”   不一会儿,销售回来了,恭敬地双手用托盘递上卡片。   江辞染疑惑地拿起黑色卡片,这就付完钱了。   女销售人美声甜,给江辞染注册了会员,道:“江先生——江先生可以加下我的微信,以后有新款我随时通知您,节日还有礼物和祝福哦。”   微信?江辞染又听到这个词了,“可我没有微信。”   销售笑容凝滞了一下。   她之前只把江辞染和栩星渊当外国人,因为他们拿着美国运通银行的黑卡,但江辞染又穿着汉服。   他俩的对话奇奇怪怪的,不过花钱就是上帝,销冠只对钱掉眼泪。   凭她识人的眼光,江辞染脾气不好只对栩星渊,但栩星渊脾气好只对江辞染,对待外人他们则是恰恰相反。   于是她强硬地掏出名片递给江辞染,让江辞染想要买衣服就联系她,有专属折扣,上面也有自己的微信,等江辞染有微信了就加她。栩星渊走过来,她又恭敬地退到一边。   栩星渊拿起那个包,递给江辞染。   这包不算贵,也就两三万,但和江辞染的粗呢外套很配。   江辞染蹙眉疑惑,却也发现这个包,刚好可以给他放他的宝贝手机和销冠的名片。   他顿时舒展眉心,在销冠的帮助下开心地斜跨上小包,最后整理好衣服,冲栩星渊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布拉德利确实厉害,怨不得他是数学系里唯一找到女朋友的人。   栩星渊淡淡地想。   “感谢您选择Dior,欢迎您下次光临。”   *   江辞染终于换上了现代装,感觉人都清爽自信多了,但还是挽着栩星渊的胳膊。   “栩星渊,我想喝奶茶。”   栩星渊微讶:“你还知道奶茶?”   江辞染要做古人就要好好做古人,时不时冒出几句现代词汇让栩星渊颇为出戏。   “你告诉我的呀。”江辞染道:“你还给我做过。”   栩星渊静静地看着他。   “不可能,我从来不喝那个,也不可能给你做。”   江辞染神秘一笑,道:“你会给我做的,因为你喜欢我。”   栩星渊喜欢他,所以他会把所有他觉得江辞染会喜欢的东西,都献给江辞染。   江辞染了解栩星渊,甚至比栩星渊自己都了解自己。   他的自信笑容,果然把栩星渊都搞得犹豫不定了。   “老公,我要喝嘛,喝嘛~你答应过我的。”   “你太爱撒娇了。”   栩星渊不满地皱眉,严肃批评道:“而且我没有答应过你。”   见栩星渊不承认,江辞染隐隐又要生气。   江辞染的绝技就三个,一撒娇二生气三哭,周而复始的三件套。   栩星渊蹙眉,无往不利的人生,平白生出很多的挫败感。还没搞清楚这人是谁,已经给他花了几十万,浪费了一下午。   十几分钟后,江辞染走进了商场。   这个商场远比刚才的Dior之家大得多、更热闹,是很多商户组成的大商场,甚至还有更多好看的衣服,后悔了,真是买早了,明明有更多好看的颜色!   “想要就继续买。”栩星渊随意道。   “下次吧。”江辞染撇撇嘴,他在Dior那里消费太多了。   听到江辞染说下次,栩星渊情不自禁地看了他一眼。   江辞染还坐到了扶手电梯。   “好玩好玩!”江辞染开心地道:“老公我还想再坐一遍!”   栩星渊无奈地叹气,道:“好。”   于是两人不顾旁人的目光,又坐了下去,来回几次,直到江辞染坐过瘾了,才带他去买了杯喜茶。   江辞染看着奶茶店点餐屏幕上的选择,好想全都来一杯,但栩星渊肯定不同意。   最后选了沫王芭乐雪花梨。   “好喝!栩星渊,我喜欢喝这个,但和你做的怎么完全不是一个味儿啊?”   栩星渊不满道:“我给你做的没有添加剂,当然不好喝了。”   江辞染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嘴甜道:“可我还是觉得老公做的好喝。”   江辞染捧着奶茶,和栩星渊一起买了些生活用品。   江辞染嘴巴是不停的,叽叽喳喳地在旁边问东问西,像个小鸟一样。   逛街真是太有意思了。   等到两人逛完,竟已是晚上八点。   江辞染坐在丑陋的黑甲虫破车上,额头抵着玻璃,看着外面高耸入云的楼,在夜晚开启霓虹灯,一路上灯火辉煌,恍若白昼,他看得如痴如醉。   “栩星渊……”   江辞染下意识地喊道。   开车的栩星渊:“嗯?”   “我有点想吐。”   栩星渊:“……?”   “不要一直盯着外面。”   栩星渊蹙眉道,又打开窗户,江辞染才得以喘了两口气。   好在他准备去的房子就在二环内,又是运气特别好的没有堵车,他踩了下油门,赶在江辞染吐出来之前到家了。   这套小区开发时间很早,在寸土寸金的燕京二环。   栩星渊只在这里住过一个暑假,后来就一直空置,算是他和他的‘家人’在燕京的落脚点,但他懒得来住。   江辞染一进来,就拧起了眉毛,脸色都变了。   完了完了,我老公好像真的有点穷,要过苦日子了。   这栋别墅三层楼,院子连开个池塘都不够,除了比他大雍古代建筑更结实之外,简直就是普通大雍人家住的房子,甚至还没有大院子。   “一个下人也没有吗?”江辞染悲怆地问道。   栩星渊不喜欢家里有人,所以保姆不住家。   “有,只负责做饭和日常打扫,不住家。”   江辞染心里又有点心疼栩星渊,他在这里日子过得挺苦的。   栩星渊看到自己在酒店的行李和资料已经被助理拿过来了,正打算收拾,柔软的小东西从后面贴了上来。   栩星渊惊讶地看向江辞染,目光里闪过防备。   但江辞染没有发现,只是可怜巴巴地抬起手,捧着栩星渊的脸,说道:“哎哟我的夫君好可怜,没关系的老公,等你去了大雍,我狠狠疼你,哦不对,我现在就能疼你。”   栩星渊:“……”   “相信我,老公,有我在,我们就会越来越好。”   栩星渊无奈地抿唇,道:“你能做什么?”   “旺夫啊。”江辞染得意一笑,“给你努力的动力。”   你负责努力,我负责旺夫。   栩星渊:“……”   江辞染从容自恋道:“你别小瞧我啊,如果不是为了我当皇后,你也不会去当皇帝。”   江辞染完全没有吃软饭、当金丝雀的愧疚感。   栩星渊神色晦暗不明。   刚才在Dior买东西的时候,他接的电话就是家族遗产管理局的。   他对争夺企业管理权和遗产都没兴趣,但在看到江辞染想买却又说太贵的时候,竟然马上理解了钱的意义。   栩星渊愣怔地站在原地,江辞染却已经对此失去了兴趣。   他把这栋四百平的房子楼上楼下的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他已经整理好心情了,穷也没事。   “老公,洗手间在哪里呀?”   江辞染嘴里蹦出来的现代词汇,一定是在大雍的栩星渊教他的。   栩星渊放下行李,又带着江辞染把整栋楼里里外外都转了一圈,江辞染问的很细致。   “确实比大雍方便得多。”江辞染感叹道:“这样看,也用不了那么多下人——怪不得老公常说,科技改变生活。”   已经晚上九点了,也没时间处理别的事情,主要的任务就是睡觉。   栩星渊和江辞染不打算用二楼了,就在一楼住。   栩星渊道:“你睡这间屋子,套内有洗浴间、衣帽间。”   江辞染露出惊讶地表情,“你呢?”   “对面。”   江辞染努了努嘴,道:“我们不一起睡吗?”   “……”   “不能。”栩星渊沉默后,冷酷道。   江辞染表情有点不舒服,他和栩星渊从认识开始,就没分床睡过,昨天他们才那样亲密的做过。   但现在栩星渊还不是他经历过大雍一系列的栩星渊,所以江辞染也有点纠结。   “好吧。”江辞染勉强答应之。   栩星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转身离开。   江辞染没追他,有些失落地准备拿着自己的衣服进屋。   “手机。”栩星渊突然在身后喊道。   江辞染回过头。   栩星渊平静说:“不打算弄了?”   “要的要的。”   江辞染才想起来,又开心地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宝贝iPhone。   栩星渊坐在沙发上,江辞染没骨头似得趴在他肩膀上,满脸兴奋地看着栩星渊摆弄这个神奇的小黑匣子。   栩星渊动作熟练,江辞染眼神崇拜——老公居然会使用手机,好厉害。   “栩星渊,微信是什么?”   “一种通讯软件,软件就是装在手机里的一种程序,程序就是……唉算了,微信就是可以用来更方便的联系别人,还能用来付钱,等会我用我的身份给你注册一个。”   “好呀——那你给我的黑色卡片也可以用来付钱,那又是什么?”   江辞染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蹦出来。   栩星渊一边解答,一边给注册esim、AppleID和下载微信。   “好了。”栩星渊递给他。   江辞染用手指触摸了一番,屏幕上的画面碰一下就动,反馈相当及时,光是点来点去,就觉得很过瘾。   栩星渊又教他如何使用微信,添加自己为好友。   江辞染睁着茫然的眼睛,好像初生的小鸟,被栩星渊一点点画上这个时代的痕迹。   这里用的都是残体字,江辞染只能勉强读懂,却不能书写。   江辞染沮丧又悲伤道:“……我又变成文盲了。”   学了忘,忘了学,如今又给他清零了,老天对他真是不公平。   栩星渊忍不住笑了。   江辞染诧异地抬眸看他。   这还是江辞染来到这里,看到的第一个栩星渊的笑容。   栩星渊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声音也好听,江辞染好想亲他。   但这会儿,他只能故作生气地说:“栩星渊,你就会嘲笑我,欺负我,一直都是。”   “不用识字,可以发语音消息。”栩星渊耐心道,然后让江辞染摁住说话。   江辞染有点紧张,也拿捏不准要用多大的声音,他才张嘴就被栩星渊捏住了嘴巴,揪起来像个小鸭子。   “正常说话的声音就可以了。”   “唔唔唔好……”江辞染哼唧着点头,栩星渊才松开手。   江辞染似乎已经习惯被栩星渊捏嘴了。   栩星渊却讶异自己于指尖有他嘴唇传来的温度,不自觉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了一下。   江辞染摁住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话,慌乱之下就轻喊道:“栩星渊。”   他松手,‘嗖’的一声,消息传到栩星渊的手机里了。   栩星渊拿起手机,点开语音,里面有江辞染的声音,一模一样的传出来。   “栩星渊。”   江辞染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啊,好神奇!”   栩星渊也拿起手机,摁住说了一句,“江辞染。”   消息又到江辞染的手机里,江辞染学着点开,里面传来栩星渊的声音,喊他:“江辞染。”   ——天呐,他爱上微信了。   江辞染激动地说道:“隔多远都能收到吗?”   “对,理论上说只要信号。”   江辞染似乎还有点不信,他拿着手机,在栩星渊疑惑地目光下,噔噔噔爬上二楼。   栩星渊正疑惑间,他又收到了一条语音消息。   他点开,江辞染的声音传过来——   “栩星渊,我喜欢你,你听见了吗?” 第82章   栩星渊指尖微跳,拿着手机,怔在原地。   江辞染的声音干净清冽,不带一点杂质。   停了好一会儿,栩星渊才摁住说话:“听见了。”   大概过了几秒,上面传来江辞染兴奋的喊声,他总算是相信无论隔了多远,微信都能相互联系了。   江辞染喊过之后,却迟迟没有下来。   栩星渊等了半分钟,江辞染无师自通地发来一个[大便]的表情包。   栩星渊:“?”   栩星渊还没回复,江辞染发来语音,少年声音好听,带着一丝甜蜜。   “老公,这是我送你的蛋糕。”   “……?”   栩星渊沉默后,面无表情地摁住回复,“谢谢。”   江辞染语音中带着得意,语气发嗲,道:“嘿嘿,不客气老公,这是为人妻子该做的~”   附赠[微笑]表情包。   栩星渊认真严谨地端详了一番[大便]表情包,沉吟片刻,怀疑道:“不过我觉得这个应该不太像生日蛋糕。”   江辞染不高兴了,语音:“哪里不像啦,每年过生日,我给你做的和这个一模一样。”   是吗?   听起来在大雍,有了老婆的我过得也并非一切顺遂。   栩星渊在美国工作的时间更多。微信只在和国内人联系和生活才用,他几乎没碰过表情包的功能。   他看似精明,实则也不太确定这个到底是不是蛋糕。   既然老婆说是,那就是吧。   楼上传来噔噔噔地下楼声,江辞染几乎用跑着下来。   “小心些。”栩星渊提醒道,怕他摔了。   栩星渊话音一落,江辞染已经坐到他的身边了,还故意屁股在沙发上弹了一下。   其实江辞染对沙发也挺感兴趣的,只是现在好玩的实在太多了,他来不及思考沙发的事情。   江辞染眼睛亮晶晶的,黏糊糊的说:“老公,如果在大雍有微信就好啦,你上朝的时候,我给你发微信,我们可以偷偷说话。”   栩星渊:“……”   一般这种不应该用在军事上吗,为什么会在上朝的时候偷偷讲话。   江辞染开心地从兜里包里掏出徐姣的微信,还有销冠的名片,央求栩星渊给他加上,好让他的好友数量上升。   栩星渊原本心情美妙,看到这个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剑眉蹙了一下。   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加上了徐姣的微信。   江辞染认真地学习如何添加好友,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学过什么东西。   徐姣的头像是只看书的小猪皮杰。   江辞染虽然不懂这个,但觉得很好看。   “老公,这是什么呀?”   “头像。”   “我怎么没有?老公也没有。”   “需要设置。”   “哦哦。”   说着,栩星渊又教江辞染使用相机,江辞染是知道这个的,栩星渊给他说过好多次,所以他没有那么惊讶。   栩星渊举着相机,给俩人拍了一张合影。   虽然是苹果无美颜滤镜的前置摄像头,但却随性自然,发到网上能赛博永生的地步。虽然栩星渊确实有好几张随意拍摄、甚至偷拍的照片,至今流传在网上。   这张照片里,栩星渊长相锋利,表情却温柔平和,嘴角不自觉的轻扬,江辞染呆呆睁着圆溜溜的紫眸,向着栩星渊的怀里轻偏脑袋,因为疑惑和好奇微微启唇。   江辞染看着照片,眼睛睁大。   虽然栩星渊给他说过相机,甚至给他解释过相机的原理,但第一次拍照,还是着实把他惊讶了一次,像是把他的魂魄抽到照片里了一样。   端详许久,他噘着嘴巴,道:“欸,这照片里我好傻,不要不要,老公,重新拍!”   栩星渊看着照片,认真道:“不傻,很可爱。”   不过栩星渊还是顺应江辞染的要求,拿起了手机,再拍了一张。   这次江辞染在照片里笑得灿烂,栩星渊也笑得更明显了。   江辞染总算是满意了。   加完了徐姣的,江辞染又递上了Dior导购的名片。   栩星渊当场拒绝,道:“这个不行,微信是很隐私的,不要什么人都加。”   江辞染愣了下,马上点头,乖乖地说道:“好的,老公。”   栩星渊看着乖巧的江辞染才满意道:“今天学到这里吧,别累着了,去洗澡吧。”   江辞染很想说,玩手机一点也不累。   但还是老实地先去洗澡。   栩星渊已经教过他洗澡的方法,江辞染还是有些闷闷不乐,道:“我们还没结婚之前,你都会帮我洗澡。”   “因为那时候你看不见,不是吗?”   栩星渊在浴缸里放好温热的水,在把浴巾扔到地上当地毯,怕江辞染摔了。   一回头看到坐在马桶上认真玩手机的江辞染,道:“洗完再玩。”   为了防止江辞染管不住自己,把他手机收了。   江辞染:QAQ   栩星渊拿着他的手机回到书房,看到江辞染已经把头像换成了两人的合影,他四书五经背不会,学玩手机倒是挺快的。   他静静看着那两张照片,将照片用iPhone的碰一碰互传发给自己。   栩星渊回到书房,打开电脑,给之前在普林斯顿一起学习数学物理学的同事,现在刚好在研究空间物理的布拉德利发了封邮件,将江辞染的事情换了个说法发给了他,求问平行世界穿越的可能性。   栩星渊有不少此方面的同事,或许是因为‘买包哄女朋友’的方法起了效。   他选择了一个最不靠谱的人。   接着栩星渊也不放心,又给自己心理医生发了一封邮件。   现在的美国时间刚好是早上工作的时候,布拉德利果然很不靠谱的回复了。   【栩教授,你的意思是说,你发现了一个以肉身从异世界来的人吗?】   【那我将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你遇到骗子了。】   【你要找的不是空间物理学家,而是警察。】   栩星渊:“……”   心理医生也很快回复了邮件。   【栩先生,我收到您的信息了。烦请来院内做一个尿检和器质性.病变检查。】   【除此之外,您可以先自测一下,确定这个人是真的存在的吗?周围人能看见他吗?他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您的脑子里面吗?】   栩星渊:“……”   栩星渊拿不到答案,便不再回复两人。   好奇心浓重的布拉德利却还不放过他,可能是因为栩星渊平时的形象过于正经,他觉得栩星渊可能真的没有被骗,玩笑过后也认真起来了。   布拉德利拿出专业的态度,给他发了好几个论文,严肃讨论了可能性,但始终都只是停留在理论猜想上,比之科幻小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栩星渊蹙眉认真地看着论文。   如果是真的,布拉德利说让这位穿越者,来实验室做个检查,并将他上升到实验等级。   栩星渊看到两个字,眉角跳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稳住。   他没有再回复布拉德利,结果布拉德利倒是真的来了兴趣,一直追问,栩星渊本想给他设置一个垃圾邮件,但仔细思索后,回复了他。   【他现在是我的妻子。】   不管江辞染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管是他疯了,还是物理学不存在了,也不管自己到底是不是所谓大雍皇帝,现在江辞染是他的了。   布拉德利【?】   栩星渊不再回复,将他设置成垃圾联系人。   江辞染急着玩手机,澡洗得乱七八糟就出来了,拖鞋带着水,在地板上踩得噼里啪啦,一个人能弄出一群人的动静。   江辞染几乎没有自己洗过头,所以湿漉漉地顶着湿发就出来了。   他穿着栩星渊的白T恤,与他小身板一比,又宽又大,屁股全部遮完了,浑圆的肩膀半露出来,头发把白T都湿透了,粉白色的伶仃的身体在T恤下面晃。   栩星渊叹了口气,拿起浴巾盖到头上给他揉,又用吹风机给他吹干了头发。   吹风机吹干头发,比大雍的暖炉还快,也是栩星渊给他提过的,但江辞染还是觉得好神奇。   ——现代社会太方便了!   栩星渊说道:“睡觉去吧。”   “那老公你呢,你也睡?”   “我要工作。”   “哼,我就知道。”   江辞染斜睨着他,噘着嘴说道:“除了我以外,就是工作对你最重要,你在大雍也这样,而且你每天失眠,没我就睡不着。”   “我劝你还是赶紧让我跟你睡觉吧,早日享受美好睡眠。”江辞染颇为得意地扬扬下巴。   栩星渊对江辞染能够说出他一切,已经并不惊讶了。   并不是他的反诈意识太差,而是江辞染实在是太了解他了,这种熟络和了解让他不得不相信。   栩星渊坐在办公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道:“你多大了?”   “二十三。”   “坦然来讲——”   栩星渊闪过一丝惊讶,认真分析道:“你的智商看起来不像二十三,长相也不像。”   江辞染:“?”   江辞染生气了,他跳起来就要掐栩星渊的脖子。   “栩星渊,你在大雍从来不会说我智商低,你每次都说我很聪明!能考状元!”   智商、情商江辞染都懂是什么意思,智商低是栩星渊拿来骂顾云舟的。   他回击道:“栩星渊,你情商低!”   江辞染只是在栩星渊面前有点笨而已。   再说了,谁在他老公面前不笨,更何况今天江辞染是第一次来到这里,难免冒点傻气。   栩星渊三两下就把江辞染的小胳膊小腿给控制住,让他老老实实坐在自己腿上。   江辞染稀里糊涂进了老公的怀里,这个姿势是他们常用的姿势,没事栩星渊就要抱他,黏他的很,今天在现代,大半天都没被这么抱过了。   江辞染立刻消气了。   栩星渊垂眸看着江辞染,他因为吹风机吹干的头发,也没有梳,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散发玫瑰沐浴露的清香,还有他自带的淡淡的甜奶的香味。   他身上软绵绵的,他虽然瘦,但身上的肉很软。   栩星渊将他拢在怀里,沉吟片刻,问道:“我们结婚多久了?”   江辞染随意回答:“六年。”   “……?”   栩星渊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该惊讶他们竟然已经结婚六年之久,还是惊讶于江辞染不到十八岁,青春正茂、懵懂无知的时候,就嫁给了他。   他娶了一个未成年人?!   江辞染向他展示了手指上的戒指,戒指并不精致,很像手工打造的。   在戒指上刻着一个‘S’,这是栩星渊英文名的首字母。   S上划了一道标志性的斜杠,这就是栩星渊常用的简写签名,完全就是他的手笔。   栩星渊看着戒指愣怔。   江辞染却没发现他的异常,只撒娇地说道:“老公抱我去沙发上,你工作吧,我要玩手机。” 第83章   江辞染其实是很聪明的,但他那点聪明劲儿总是不放在学习上,搞歪门邪道是天赋异禀。   比如为了讨好太后,过耳不忘的背《妻纲》、参加男妻大学习,虽然很抵触但姿势全记住,忘都忘不掉……但一背四书五经就原形毕露,一度让他觉得自己天生只适合给人当小男老婆。   现在,他胸口压在抱枕上,趴在书房的沙发上,小腿和脚翘起来,晃来晃去,玩手机玩得贼溜。   什么简体字、白话文,江辞染结合上下文统统理解,脑子转得很快。   简直就是天才啊,江辞染!   江辞染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发表情包、换头像、语音转汉字、手写输入……   他正打算进行下一步,研究微信发现页里的杂七杂八功能的时候,徐姣通过了他的好友。   江辞染随便乱点,不小心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朋友圈置顶是她在全国各地玩耍的打卡照,照片上的女孩像是徐姣,又不太像,还有和一个与男朋友的官宣朋友圈。   江辞染看得大开眼界。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栩星渊的朋友圈,发现只有一句话,其他都是一片空白。   【10.10~10.17日,在燕大活动】   好无聊。不愧是他老公。   徐姣发来一个黄油小熊打招呼的表情包。   江辞染嗖的一下坐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栩星渊以外的人聊天,而且是这么远距离的聊天,郑重其事地摁住说话——   “你好,徐姑娘。”   栩星渊:?   栩星渊坐在旁边的书桌上,抬起眸子看向他。   栩星渊是个天才。   他最优于别人的天赋就是专注力,他可以不吃不喝不眠学习一样东西,达到忘我的状态——也就是所谓的心流。   但江辞染一举一动都能让他走神。   江辞染那双小腿本来就晃得他心烦,现在又在和别人说话。   这很正常,栩星渊也不是很在意。   只是江辞染像张白纸一样,谁抢了去写上一笔,或许就归别人了。   徐姣很快就回复了——   徐姣【江公子,你也好!居然真的加到微信了,泰裤辣!头像是你和栩教授吗!呜呜呜好帅啊!】   附了一张古风小女子的表情包。   徐姣【江公子,你声音好甜!![流口水]】   好甜?夸我的意思吧?江辞染心里还挺高兴的。   他摁住说话,有些稚拙道:“不好意思,徐姑娘,我还不会打字。”   徐姣【啊啊啊啊我晕了,你好可爱嘿嘿嘿嘿。】   栩星渊最经常说他可爱,这也是夸他的意思,江辞染喜之。   徐姣【你为什么不会打字啊?你没用过手机吗?】   在这个年代,江辞染看着也不像穷小孩,长这么大了没接触过手机真的很奇怪,结合江辞染又说自己十七就嫁给栩星渊,说实在听起来有点危险。   徐姣输出的速度有点太快了,哪怕江辞染脑子灵活也有点跟不上。   他正要开口,栩星渊突然打断。   “江辞染。”   “嗯?”江辞染抬头。   栩星渊语气严肃,道:“不要和别人讲——你是穿越过来的。”   江辞染撇嘴,道:“我当然不会说,我又不是傻瓜!”   江辞染低头看,徐姣又发来了许多东西——   【惊!又一拐卖窝点!山村光棍洗脑未成年男孩!从不让他接触外界……】   【悲哀!父母为收彩礼,竟十七岁花季少女许配给四十岁老汉!】   【自述:还是孩子的我,曾经被伤害……官方发布:被害人即使成年,仍可使用《未成年保护法》追责!】   江辞染:“?”   徐姣【不好意思手滑了,内容没有暗示哈,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   徐姣对牛弹琴,江辞染根本没明白她想要当燕京朝阳区热心群众的意思。   江辞染只会喊:“老公老公,这些是什么意思啊?”   栩星渊听见江辞染求助于他,心情才稍有缓和,结果看到徐姣发的那些内容,表情瞬间垮了。   “你手机中病毒了我帮你清掉。”栩星渊默不作声地删掉了徐姣发来的链接。   江辞染听不懂,但不明觉厉地点点头。   他的宝贝手机竟然还会中毒,谁要害他的宝贝手机?还好有老公。   栩星渊:“不要和别人说我们结婚六年了,就说一年,知道了吗?”   “嗯嗯嗯。”   江辞染一心想玩手机,也没去思考为什么,乖乖点了头。   结婚六年的确让栩星渊有点惊讶,但他很快调整好了,因为是在古代,而且江辞染也说了,当时他看不见,他们结婚也是出于对江辞染的庇佑。   他们应该是没有发生性.行.为的,毕竟江辞染那么小。   这点栩星渊对自己的道德水平,还是有自信的。   而且栩星渊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也有很严重的性羞耻障碍,所以他会找个男人当老婆并不出奇,毕竟他也没有两性需求。   江辞染就当没看到那些新闻链接,继续和徐姣聊天,但他们能聊得不多,江辞染也只是想和她再表示一次感谢,确定一个吃饭的时间。   江辞染睚眦必报,但也知恩图报,答应了请客就要请客。   “老公,你什么时候去燕大啊?”   “怎么了?”   “徐姣说要带我吃燕大食堂的麻辣烫。”   栩星渊:“……”   江辞染不知道麻辣烫,所以挺好奇的。   “你想去,随时可以去。”栩星渊道。   “好啊好啊!那大后天行不行?”   “可以。”   江辞染开心地回复徐姣,俩人约好了时间。   徐姣给江辞染推了几篇麻辣烫的小红书笔记,江辞染又无师自通的下载了小红书。   不下载不知道,一下载直接给他吓了一跳。   作为一个古人,他很少接受这样瀑布式的信息流,小红书上的每个标题都直击他的灵魂,激发他的好奇心,感染他的情绪……太伟大了!   接着徐姣又发来一个链接,他点开后跳转到了小红书页面。   【本地热搜hot】   【发动小红书六人原则!谁知道今晚三里屯那个穿古装的小哥哥和戴墨镜的帅哥啊。】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照片里上不是别人,正是他和栩星渊——在手机铺子里的照片。   他往下滑,很快看到评论区很多张他的照片,多角度的——垂眸的,撒娇的,笑的,连因为害怕黑人躲在栩星渊怀里的照片都有。   1#【我打一万个包票,情侣。】   【我的妈呀,老公会说!】   【gay眼看人gay了,我咋看着像兄弟俩啊……哥哥带弟弟,不然这身高差,吓人】   【骨科更好吃了……】   【身高差更好吃了……】   【好厨子一句话就是一顿饭。】   2#【我去好美的小哥哥,衣服是哪个店的吗?看着像宋制。】   【啧啧,凭我十年首饰从业者经验,头上点翠和珍珠不像假货。】   3#【三千多条评论,没一个认识他的人吗?我对你们这届网友很失望!】   【复读:我对你们很失望!】   4#【正经说罢,戴墨镜帅哥的下巴有点像栩星渊……辨识度还挺高的,应该就是他。】   【华裔得菲尔兹奖最年轻的那位?卧槽真的假的?】   【没有吧?我觉得有点像XX】   【卧槽顶级HOTnerd![图片]】   【栩星渊还nerd啊?帅成这样了……】   ……   三千条评论,一万多点赞、收藏的小红书本地热帖。   江辞染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并不是所有词都能懂,但是居然有这么多人议论他,这还是第一次,而且这是在找他?为什么啊?   “老、老公……”   江辞染遇事不决就喊老公。   他震惊,手都在颤抖,思索后,他道:“……我们、我们好像被通缉了。”   栩星渊:“……?”   栩星渊偏过身子,看向江辞染的手机屏幕。   他微蹙眉叹了口气。   “不是通缉,只是他们想知道你是谁,也很伤害不到你。”   这在他预料之中,所以一开始就戴上了墨镜,好在认出他的人不多,除了他以外,网友们还有其他几个怀疑对象。   “别看了。”   栩星渊摁灭了屏幕,“睡觉去。”   江辞染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栩星渊掏出手机,把链接发给其他人,让他们立刻下掉热度。   “网络就是这样。谁都能说话,你也不认识他们,所以不用在意。”   江辞染现在对互联网的认知就是一个大院子,大家围坐在一起,家长里短的,谁都能说两句,而那个帖子就是把他和栩星渊放到台面上,大家一起说他俩。   江辞染心理素质强大,仔细想想也觉得没什么。   怎么说呢……甚至有点得意——哎呀!轻轻逛个街,就成为了大家舆论的话题,不愧是江辞染呢!   江辞染露出迷之微笑,点点头,还是想玩手机。   手机的即时反馈感和疯狂涌动的信息流真的让他很上瘾。   “一直看手机对眼睛不好。”栩星渊淡淡道。   “什么?那我不看了,不看了!”   江辞染很爱护自己的眼睛,他又道:“那你也睡觉。”   栩星渊无声叹息,道:“嗯。”   他的确需要早点上床睡觉,整理一下思绪。   江辞染点点头。   穿上拖鞋,走去栩星渊给他安排的房间。   开灯关灯,江辞染都已经熟练掌握了,但栩星渊还是跟着他过来,帮他关门、关灯。   晚上十一点了。   那怕是大雍,江辞染都睡着好一会儿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就一点不困。   “老公我又想喝奶茶了。”江辞染躺在床上说道。   “一周只能喝一次,你就是因为喝了奶茶才不困了。”   江辞染未经任何添加剂摧残的身体,没被奶茶整倒已经算是体质不错了。   空荡荡的屋子再次陷入了平静,栩星渊简单洗了个冷水澡,出来后点开手机,那条万赞的帖子已经没了。   删帖的人还恭敬地发来消息,说已经将他的名字加入限流词汇,以后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   栩星渊客气地回了句谢谢。   这人也是帮他造江辞染身份的人。   他先表达了歉意,解释说现在身份并不好做,燕京身份可能有点困难,需要等个几天,但冀北身份会稍微快点,还需要发一些江辞染的年龄性别等资料,抽时间去派出所拍照。   栩星渊想了想,给江辞染推算了一下年龄,编了个身份。   并附说:“要快的,谢谢。”   “不客气,少爷,应该做的。”   栩星渊放下手机,看到他收走的江辞染的手机亮屏,他思索之后点开,检查了一下江辞染的网络使用记录。   他主要就是乱点与徐姣聊天,还没有发展到搜索信息和评论上。   和徐姣的聊天记录里也是三句不离我老公,把人徐同学整的都有点无奈了。   栩星渊满意地勾起嘴角,回了房间。   栩星渊长期失眠症患者,这是他自带的基因病,是天赋的代价。   过去的事情在他身上留下不少印记,但栩星渊早就释然了,甚至连无睡眠都当做礼物,大不了就是短命的代价。   但今天江辞染反复交代了几遍让他早点睡觉。   *   翌日一早。   栩星渊少见的起来的竟然有点晚,睡得也还不错。   他先是感觉左边肩膀一重,一偏头,就看到乌黑柔亮的长发铺满白色的枕头,再低下头,江辞染不知道何时爬到他的床上,抱着他的胳膊熟睡。   栩星渊没有父母,自出生以来,从没有和任何人一起睡过觉,亲密的行为更是没有。   醒来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着实把他惊了一下。   栩星渊下意识地猛地把手一抽,江辞染轻轻地‘啊’了一声,他眼尾上挑,睫毛细密地抖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老公……要上朝了吗?亲亲……”   江辞染含含糊糊地说,还习惯性地对着栩星渊扬了扬下巴,噘嘴。   “……”   半天没等到自己的亲亲,江辞染缓缓睁眼,看到栩星渊的脸的那一刹那,他猛地清醒了,道:“老公,你头发呢?!”   栩星渊:“……”   栩星渊沉默地看着他,江辞染也沉默地看着栩星渊。   终于,江辞染恢复了记忆。   他现在不在大雍,而是栩星渊的家乡。   他昨晚其实也没有想和栩星渊睡觉,只是他太害怕了。   这栋房子是个冷冰冰的水泥盒子,一个下人也没有。在大雍,就算栩星渊不陪他睡觉,至少嘉宝、陈嬷嬷都会睡在他旁边的小榻上。   昨天爽玩了大半天,现在新鲜气过去了,他又有点想回家了,还好有老公,哪怕是处男老公。   虽然他半夜爬床栩星渊,但江辞染毫无愧疚,甚至有些不太高兴地躺着。   江辞染心里有点纠结,他明知道现在的老公,是还没穿越的老公,那是不是只要栩星渊到了穿越的那个时间点,现在的栩星渊就能立刻变成他的栩星渊呢?   但现在是十月,还得等到一月,就是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不过往好了看,至少可以养养屁股。   “我每天早上都吻你?”栩星渊突然问道,语气复杂,难以琢磨。   “对啊。”   江辞染在床上伸懒腰,他身体柔软,像猫一样手脚都绷直了,露齿笑道:“不亲就不肯上朝,就说我皇后当得不负责——肚子好饿啊,老公。”   昨晚他就没吃饭,喝了奶茶就饱了。   洗手间里,江辞染在栩星渊的指导下使用电动牙刷刷牙、洗脸。   两个人一起刷牙,江辞染笑嘻嘻地故意用屁股去撞他,不停的骚扰他。   “好好刷牙,不要闹。”栩星渊蹙眉斥责道,又拿起梳子给他梳了个马尾。   “我早就想说了,老公你短头发好好笑哦。”   江辞染穿着水手服风格的Dior蓝白宽条纹短款Polo衫,笑得东倒西歪,倒在沙发上的时候,露出半截细腰,白的晃眼。   栩星渊别开眼,走进厨房,平静地威胁道:“再笑给你也剪了。”   “我不要!太丑了!我不要变丑!”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亲自给他做饭,又要跑去找他。   栩星渊担心厨房的东西伤到他,给他打开电视,挑了一个最热门的电视剧。   江辞染顿时就抛弃了栩星渊,认真看电视。   等到栩星渊煎好鸡蛋,端着早餐过来的时候,江辞染已经无师自通地开始换台,看得津津有味。 第84章   栩星渊早上从不吃碳水,一天到晚碳水摄入量有所控制,也极少在外面吃饭,不过现在是不可能让江辞染饿着的。   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看到江辞染坐在电视机前看《汪汪队》,看得十分认真,表情不像是演的。   栩星渊顿了顿,又一次怀疑他的智商。   但上次说他智商低明显是有点伤他的。   其实也不是江辞染非要看,而是别的都要付钱,这栋房子好久没人住了,电视机也是十年前的老款,能选的节目不多,对他来说什么都挺新鲜的。   “吃饭。”   栩星渊喊道,他还是第一次亲自做好饭,喊一个人吃饭,竟有种不真实感,好像在做梦,或者是什么表演。   江辞染看得太投入了,栩星渊只好喊他大名,“江辞染,吃饭。”   “来了,老公。”   江辞染一边喊老公,一边挪屁股,又倒退着走路,眼睛没有从电视机上挪开一眼。   江辞染对栩星渊的称呼大部分都是老公,这是直接搬运的,因为他在大雍便是叫夫君,来到这里就要入乡随俗。   而且栩星渊不承认他是自己的老公,自己就偏要喊,喊到栩星渊恢复记忆才行。   栩星渊为了给他做饭,系了围裙,勒出倒三角的蜂腰,袖口卷起,手臂肌肉线条优美紧实,一副人夫的打扮。   江辞染不由得有些感动,也有点眼热,心里更爱老公了。   但他坐到桌前,看着孤零零盘子里放着熏肉片和鸡蛋,还有一碗似粥但又不似粥的不知为何的东西。   “此乃何物?”   “燕麦。”   江辞染沉默了。   他好后悔,家里穷成这样,昨天他还消费几十万买了Dior,怪不得第二天只能吃这种粗粮都不算的东西。   他在大雍最差的早餐也有八个冷盘、八个热盘。   他刚才刷小红书,已经知道Dior是奢侈品了。   小红书上说:年轻女孩都要一件自己的Dior。   他一买,买了十几件。   老公,对不起。   江辞染有些自责,不过他很快打起精神了,他们会富起来的,因为他老公是最优秀的。   名为燕麦的食物由牛奶冲泡的,竟然味道不错,还有切成薄薄的香肠片、黑糊糊的鱼子和煎蛋,入口喷香,穷是穷了点,但挺好吃的,不愧是他老公。   江辞染吃完早饭,终于又领回了自己的宝贝手机。   他立刻又翻到昨晚的帖子,发现帖子已经找不到了。   咋回事?唉还想看看别人是如何吹捧自己呢。   不过小红书的世界无穷大,他很快把这事儿忘了,窝着玩新的东西,开始检索一些内容。   他的宏大目标还有自学拼音打字,简直爱学习的不行,蔺竹胥如果在肯定都感动哭了。   等他练好拼音打字,他还要在小红书上评论、发帖、像徐姣一样发朋友圈官宣,虽然他的目前微信好友数量为2。   栩星渊清理好桌子,手机也亮了一下。   他打开一看,发现昨天被他拉入邮箱黑名单的布拉德利,不知道哪里又找到了他的WhatsApp给他发了短信。   这位热心的法国农村小伙苦口婆心地劝他小心被骗,毕竟这是栩星渊第一次与他聊数学、物理和工作以外的事情,他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   栩星渊想了想,还是回复了【我不会被骗的。】   布拉德利【直接说吧,你给他花了多少钱。】   栩星渊【五万刀。】   布拉德利【这还不叫骗?我一个月月薪都给你搭进去了,富公哦。】   布拉德利【栩教授,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是穿越来的,我是你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同学,我们一起研究杨 - 米尔斯存在性与质量间隙的日子你彻底忘了吗?现在转我一万刀,我立刻与你分享我们的友情故事。】   栩星渊:“……”   首先江辞染不可能是骗子,他讲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几乎找不到说谎的迹象,第一次如此了解他。   他宁愿相信江辞染是疯子,也不会相信他是骗子。   再说了,给江辞染花点钱又如何,钱不就是用来用的吗?   而且他不是没查江辞染,是完全查不到。   他连江辞染在燕大梧香路的监控录像都翻出来了,录像没有故障、没有死角,把江辞染出现的瞬间,很明显、也很可怕拍下来了。   ——江辞染是凭空出现的。   这点栩星渊没有和布拉德利说,怕他因为发现‘物理学不存在’之后想不开了。   他默默收藏这段监控,没再给其他人分享。   栩星渊想了想,又给布拉德利发了条消息,问【之前在实验室的时候,你每次迟到耽误进度,理由是陪女朋友玩,你们都玩什么?】   栩星渊问完就关了手机,换了身衣服。   江辞染躺在沙发上,看到栩星渊穿了身白衬衣,还打上了黑色领带,他一边调整领带,一边从房间里出来。   江辞染其实一直没办法接受这个世界的审美,头发剪的那么短,衣服那么单调,太丑了。   但他老公就不一样,短发也很帅,清清爽爽的,穿这种丑衣服也这么好看。   江辞染又低下头看小红书,发现小红书里男模都不如他老公。   小红书现在已经看清江辞染的用户画像了。   他对旅行、奢侈品、科技、娇妻生活非常感兴趣,因为他一直在搜幼儿拼音,所以又给他推送了很多宝妈内容。   信息茧房里,江辞染越刷越起劲。   栩星渊打好领带,又戴了一副银丝边的眼镜。他没有近视,只是因为从小就长得帅,习惯性找点东西挡住脸,封印点颜值。   “老公,你脸上挂的什么?”   “眼镜。”   江辞染左看右看,仿佛不认识栩星渊了一样。   怪了,不知为何戴上眼镜,栩星渊就完全气质大变样了,就好像又认识新的栩星渊了一样,好喜欢。   栩星渊心情不错地看着他的表情,淡淡扬起几个像素的嘴角,说道:“我带你出去。”   “去哪儿?”   “医院。”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燕京协和医院。   来得比较早,栩星渊联系了一个熟人,领他们到顶楼等候。   “我们干嘛啊?老公。”   江辞染有点紧张,但也惊奇,原来栩星渊家乡的医馆是这样的,好大啊。   “检查身体。”   虽然布拉德利那句拿江辞染做实验,让他非常不满,但也提醒了他,如果江辞染是古人,眼睛还出过问题,身体又不好,一定可以检查出来。   主要是为了再次证明江辞染没有说谎,顺便用更好的医疗条件给他治病。   所以直接给江辞染约了体检。   体检只有抽血稍微有点痛,江辞染害怕,但栩星渊让他干嘛他就干嘛,而且栩星渊确实是非常关心他的身体。   核磁共振什么,恐怖虽然恐怖,但新奇超过了一切。   他一直不停的问栩星渊,这是干嘛、那是干嘛,栩星渊也一一回答,这里的科技震撼了江辞染的三观。   因为是VIP通道,所以才到中午,他们就收到了一堆报告。   江辞染瞪大眼睛,看着X光片。   “这是什么?”   “你的大脑。”   “……”   “……这个呢?”   “你的脊椎。”   江辞染:“……?”   江辞染的心肝脾肺肾、大脑、骨头摆了一桌子。   血液的体检报告也拿来了。   栩星渊和医生分析了一番。   从头部的影像上看,江辞染确实有颅内血迫压神经的痕迹,非常明显。   身体里缺乏的维生素和有一些亚健康的病症,心肺和肾器功能有问题,有一处陈旧性骨折,最明显的毛病在牙齿上,有好几个危险的蛀牙,这些都符合他生活的年代。   还有更深入检查,需要做穿刺、内镜之类,栩星渊坚决不会给他做的。   抽血都是他容忍的极限了。   所以至少从能做的检查来看,江辞染身体没有非要即刻治疗的症候,毕竟已经当皇后养了三四年了。   栩星渊沉默地看着江辞染不是很常用的可爱大脑。   江辞染也很震惊,他是第一个活着见到自己大脑的大雍人。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再难以接受都要承认。   江辞染的确是个古代人。   栩星渊对待世界的态度比较厌恶和淡漠,没什么感情,也难以体会爱,知道这个事情之后也没有多么震撼。   比起这个,栩星渊更震惊地是江辞染的话——他穿越到了古代,娶了一个老婆,老婆又穿回来找他了。   但从江辞染的口述来看,他穿越的时间会在明年的一月,也是自己的生辰。   而穿越后他们的初见,当时自己与他并不像是旧相识,但现在的自己明显与江辞染结识了。   那么他还是他吗?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还会原封不变吗?众所周知,被观测的宇宙和未被观测的宇宙会分裂分裂成两个形态。   这是一个穿越时间的祖父悖论。   而且自己居然会娶他,对他那么好,甚至把一切都告诉他,和他就像是普通夫妻一样,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辞染也给他全部的爱和心疼,从来没有人这么爱过自己,明明这么年轻懵懂、居然就满心满眼地做他的妻子。   栩星渊觉得在古代的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像是自己会做的,但又有点脱离感,觉得自己好像又不是他。   江辞染的可爱大脑显然想不到这些,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改变未来,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江辞染看着栩星渊若有所思地模样,马上安慰道:“我以前的身体不好,但嫁给你之后,每天都有看大夫,老公你对我特别好,后来我就慢慢好了,毕竟都六年多了。”   给他们倒花茶的小护士手抖了一下,惊世骇俗。   栩星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走吧。”   “又去哪儿?”   “派出所。”   派出所就是衙门,大雍也有户籍,也是衙门负责。   车还没到派出所,栩星渊就提醒道:“到派出所不要喊我老公,也不能透露一点我们结婚的事情。”   江辞染大惊:“为什么?”   栩星渊:“我们实际上在这里没有结婚。”   而且江辞染看起来太小了,容易引起民警的注意,到时候直接一键出警。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帮他们办事的人与栩星渊的家族脱不开关系。   他给一个陌生少年办身份已经是很引人注目了,他暂时不想这种时候让人知道他和江辞染的关系。   江辞染也不是笨蛋,他很快理解了,没结婚还喊老公,确实容易引起官府的误会。   而且法律在这里似乎很重要,在大雍结婚也需要里正做主,但婚契什么的其实也没有。   “好吧,那我喊你哥吧。”江辞染点点头。   栩星渊睨了他一眼,不自然道:“出了警局,你还可以继续喊——”   “没事,我就喊哥吧。”   栩星渊:“……”   派出所里。   给他们办事的人专门来等他们。   派出所的人对这个人也都很恭敬,称呼他为高局长,连栩星渊都喊他高叔。   栩星渊对谁都是比较淡漠的,难得对一个人亲切礼貌。   虽然人人平等,但果然这个世界也是当官的最牛,怪不得小红书上都说要考公,什么时候栩星渊也考个公务员,他就能当公务员老婆了。   高局长亲切地看着栩星渊,又若有所思地望着江辞染,“就是这孩子?”   “对。”   高局长不动声色地笑着道:“……这小孩儿生得真是水灵。”   江辞染来这个世界的第二天,拥有了自己的身份,他美滋滋地拿着几张纸,上面写着他的身份证号码和照片,还有一张临时身份证。   虽然身份证制卡需要一周,但身份证号码已经到手,可以买车票、也能注册一堆东西了,也办了护照、港澳通行证之类的。   江辞染拿着临时护照,问道:“有了护照,是不是可以全世界旅行了?”   栩星渊疑惑地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江辞染:“那我要去很多地方。”   栩星渊以为他要说全世界旅行之类的,毕竟这是很多人的梦想,他检查过江辞染的小红书,他看过不少旅行的视频,全世界旅行对栩星渊来只是举手之劳。   “我想去每个栩星渊生活过的地方。”江辞染笑着道。 第85章   栩星渊听到他的话,陷入沉默。   江辞染又自顾自地如数家珍地讲了几个燕京他呆过的地方。   栩星渊看着江辞染得意的小表情,似笑非笑:“你连这些事都知道。”   “你告诉我的呀。”   栩星渊随意道:“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也不爱下棋了,而且那个棋院已经拆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江辞染来得太晚了,栩星渊不喜欢刻舟求剑。   “你记性好,这些事情根本不能牵动你的感情,不过这些都是你在床上告诉我的,只是想让我心疼你,然后乖乖答应你的要求,你这个叫PUA。”   栩星渊:?   感动没有超过一秒钟。   “谁告诉你这些的?”   江辞染扬扬下巴,自豪道:“小红书上说的。”   “以后不许再看小红书。”   江辞染眼睛一转,自然是不会答应的,他转移话题道:“老公,中午吃什么?”   栩星渊也有点惊讶,江辞染居然这么快学会了英文字母,还挺聪明的,也不算很笨,虽然对PUA的理解完全错误。   他今天学会了二十六个字母,说不定明天就会说英语了。   显然,他老婆的智商并不低。   彻底接受了江辞染是自己未来老婆之后,栩星渊忍不住问道:“在大雍,我们……”   “做过。”   “我没问这个……”   栩星渊立刻否认,他想问的是他们两个是如何确认心意的,但马上回过神来,道:“你说什么?”   “做过爱,亲过嘴,日日都有,一点不答应你都不放过我。”   江辞染看着栩星渊雕塑一般的面容一点点龟裂,心里都快要爽死了。   怪不得栩星渊老忍不住调戏他,逗他,原来每次逗人是这种感觉吗?   江辞染暧昧一笑,伸出手摸向栩星渊的胸口,压低声线道:“……就连我来这里的前一天,我们才弄过。”   栩星渊:“……”   栩星渊不想听这个话题,扭过头去,淡淡讲了句,“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我不可能和别人发生性/关/系。”   江辞染在心里骂自己的老公是装货。   但同时也很满意,他老公果然是很洁身自好的——他最喜欢装货啦!   江辞染霸道地把自己脸对着他的脸,栩星渊扶额不想看他,扭过去。   江辞染小猫似又凑到另一边,闻闻嗅嗅的,夹杂几句桀桀怪笑,完全就是个烦人精。   他终于成功把栩星渊烦的只能看着他。   江辞染不禁露出一分邪魅、三分漫不经心、四分自信的对钩微笑。   “哼,我就知道,你就喜欢我这样的。”   桀桀桀。   太霸道了,此刻的江辞染简直就是霸道总裁!   栩星渊:“……?”   江辞染意犹未尽,又道:“哦对了,我可以帮你破处。”   栩星渊:“……”   六年之期已过,江辞染早就从一个懵懂的小受受,变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小受受。   他才二十三岁,但已经有了六年的工作经验。   而且栩星渊,还是个处男。   在这方面,他已经完全领先于自己的老公了,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栩星渊从来没有觉得车里这么窒息,第一次生出了把江辞染扔下车的想法。   一想到这就是自己的老婆,又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好荒谬。   “……去吃饭吧。”他无力道。   栩星渊本想让厨师来家里做饭,但江辞染又掏出小红书,非要去吃小红书笔记里的新荣记台州菜。   江辞染的家乡,在平行世界的大雍曲江,换算到现代正好是台州、温州一带。   但很遗憾,味道和他家乡的记忆完全不同。   好在时代在进步,厨艺也是,这个时代做菜的丰富味道,哪怕是大雍的皇后尝了,也赞不绝口。   吃完饭后,因为江辞染身体不错,抽血的时候也没哭、没躲、没喊。   栩星渊勉强同意给他买了杯奶茶作为奖励。   栩星渊就事论事,道:“体检报告还可以,以后可以一周喝两杯。”   江辞染睫毛扇了扇,情不自禁在商场里挽着老公的胳膊,他俩在路上回头率非常高。   江辞染道:“我懂,你就喜欢管着我,你这种呢,就是爹系男友,年纪也很符合。”   栩星渊:“……不准再看小红书,我说了。”   两人按照导航,就近去了商场里的古茗,点了杯桃胶木薯炖奶去冰正常糖,料很足,喝起来有股黏糊糊的奶味。   这真的太好喝了。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奶茶评鉴师的岗位,江辞染的理想职业,或者等他回了大雍,他也要开家奶茶铺子。   一想到这是这周最后一杯奶茶,他忍不住啪啪地拍了好多张照片。   他往小红书上发,标题是:好爱老公啊,老公给我买了奶茶,真是没嫁错人!   发完满意地开始喝奶茶。   栩星渊开车的时候认真开车,遇到红绿灯忍不住侧头看江辞染。   他喝奶茶喝得很幸福,从斜侧方看过去,脸颊肉鼓鼓的,睫毛也长,玉似得后颈散着鸦羽似得碎发。   看得人牙根都在泛甜,就像个小孩子。   栩星渊转眸看着漫长的红灯,脸庞感受到凉意,回过头江辞染手捧着奶茶端到他脸颊边上。   “老公,你尝尝。”   他一周只能喝两杯,他都舍得给栩星渊喝,简直就是命都愿意给他。   江辞染这个霸道总裁真是太爱他了。   栩星渊从来不喝这种东西。   但垂眸看见江辞染咬扁了的吸管,也不知道他从来哪里学来咬吸管的坏毛病,看得栩星渊强迫症又要发作了。   于是栩星渊低头含住了吸管,给他吸管咬回去了。   “好喝吗?”江辞染问道。   “还行。”   他根本没喝到。不过很甜。   栩星渊按照江辞染说的那些地方,在燕京溜达了一圈。   江辞染现在可是个有身份……证号码的人了,各个地方都能正常的买票进入。   江辞染的拍照技术也炉火纯青。   他的宝贝手机相册里已经上百张照片了,除了风物,就是两人的合影。   江辞染还不太理解照片的原理,所以他不允许,只有一个人的照片存在。   如果照片里只有一个他或者他老公,那多孤单啊。   他和老公要一直在一起,哪怕在照片的世界里也一样。   江辞染去哪儿都能玩得很开心,很兴奋,再古板沉闷的人,都会被他带动情绪。   以前栩星渊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但此刻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的有趣之处,都被江辞染关注到、并发现。   景山公园里,栩星渊去买了瓶水的功夫,江辞染已经和徒步、拉练的老大爷、大妈聊上了。   从骨质疏松、聊到感情经历,又开始聊学历,天南海北、无所不及。   有个大爷问江辞染是不是在燕京上学的大学生,因为口音不像本地人。   江辞染卡壳了,他在这里算是个文盲,所以他含含糊糊地撒谎说自己参加过高考。   因为栩星渊在洞房之夜的时候对他说过一句——高考加油。   他对这里的学历并不了解,但大爷给他科普了一番。   什么本科学士、往上是研究生硕士、博士、博士后……   江辞染若有所思,问道:“那大爷,教授是什么呀?”   大爷道:“嚯,那家伙,教授可了不得了,博士后考完了都当不上,要有科研成果,要评选的啊。”   江辞染心下得意的一喜,他老公就是教授!   他正想漫不经心地透露这点,又有个姓苏的老太太最喜欢他,说着就开始介绍起自己事业有成的女儿,心想最好能赘个江辞染这种的听话外地小白脸。   “苏婆婆,我有老公了。”   江辞染断然拒绝了一场可能展开的相亲事件。   苏老太太微微一愣,道:“男老公,还是女老公?”   “男的。”栩星渊拿着水,走了过来。   栩星渊自带冷场属性,他一来,大家其乐融融的氛围就消失了。   苏老太太看到栩星渊,也是很满意,甚至比看江辞染还满意,不满道:“好好两个大小伙子,你们搞同性恋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栩星渊不悦道。   苏老太不满地打量栩星渊,冷嘲道:“搞同性恋都是在玩儿,你们能结婚吗?能生孩子吗?光彩吗?”   江辞染对别人的情绪感知非常敏锐,他瞬间知道这老太太找茬来了,尤其是居然敢怼他老公。   “跟你有何相关,我们早结过了,我老公是大学教授!我们在外国结的婚!”   苏老太没想到江辞染变脸这么快,误以为他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结过婚也没有用,老太太我吃过的盐,比你们的饭都多,我奉劝你们少走这些歪门邪道。”   江辞染冷笑,不屑地缓声道:“你也知道你都是当老太太的人了,还在这里老太太喝粥无齿下流呢,今晚回家洗澡,小心点,纸人遇水则融。”   苏老太太直接被气得瞪大了眼睛。   她没被这么骂过,立刻捂住胸口,恨不得当场倒地碰瓷江辞染。   “倒吧,赔得起。”栩星渊淡淡地开口道。   老太太更气了,捂住胸口哎哟哟地叫起来。   但栩星渊懒得搭理他,他和江辞染相处的时间,一秒钟不想浪费。   “要去医院就联系我的秘书。”   他拉着江辞染转身就走,老太太伸手要抓他们,不远处两三个便衣的保镖和秘书就赶了过来,接替栩星渊处理。   “那几个人是谁啊?”   江辞染被栩星渊控住肩膀,还不停的扭头去看三个突然出现的保镖,他们体格健硕,围着老太太,打电话、录像,说明情况的全都有。   江辞染震惊地顿住脚步,满脸讶异,道:“老公,你还是皇帝吗?怎么在这里你也有暗卫啊?”   栩星渊笑了,道:“只是保镖而已。”   江辞染还想问,却又被栩星渊打断了,“继续说吧……”   江辞染:“刚才说到哪儿了?”   栩星渊:“你说,刚才那块石头有点像河园里,你的小狗石。”   江辞染挺惊讶的,栩星渊居然还记得,这是买水前说的了,但他已经没兴趣了。   江辞染想了想,挠着后脑勺,噘着嘴,撒娇似得喊道:“哎呀——老公。”   “怎么了?”   “我有点想在这里再你和结一次婚啊。”   栩星渊陷入了沉默。   “唉算了,当我没说,结婚太累了。”   江辞染回忆了一下,他和栩星渊结过两次,一次就是普通结婚,第二次是登基、册封皇后的时候结婚。   “说了,就是说了,什么叫做没说?”   “结婚的仪式,你现在是个处男不知道有多累。”江辞染鄙夷道:“我不要结第三次了!”   *   两人一直散步到傍晚,本来还想去看电影,但突然下了雨,到处淅淅沥沥的。   回到家里,上门服务的米其林厨师已经备好了饭菜。   吃过饭后,他们在房间里窝着,江辞染玩手机、刷短视频,栩星渊看文件和论文。   江辞染没有礼貌,也没有素质。   短视频外放,时不时传来“这个男人能嫁吗?”、“XX小美是如何通过土纯好嫁风、向上社交拿到大结果……”、“前世我是沈家的真少爷却被全家厌弃……”   不过这点外放打断不了栩星渊的专注度,十点多他提醒江辞染上床睡觉。   江辞染又骂了他一句爹系男友,便去洗了澡,十分自然地爬上了栩星渊的床。   栩星渊洗完澡之后出来,看到江辞染已经躺在床上玩手机了。   栩星渊心里还在想江辞染今天在车里说的事情,结果江辞染提都没提。   他一个劲儿地在玩手机,现在开始打一些广告里的小游戏了,拯救暴风雪中的母子俩。 第86章   游戏江辞染只玩了第一关,第二关就突然变成了消消乐建房子,江辞染蹙眉又玩了半天,还是消消乐,气鼓鼓地退出了。   他玩手机没什么防范意识,广告让他下载什么他就下载。   因为想看小说后续下载了知乎,他霸道总裁的人设就是从小说里看到的,又因为摇一摇广告下载了淘宝、美团,现在又下载了抖音。   还好他用的是iPhone2X ProMax 5TB,不然都不够他造的。   他第一次打开抖音,就跳出来一个大胸紧身衣美女跳舞,差点把他吓得手机丢出去。   这太不知羞耻了,周礼何在?   马上又刷到了赤/裸上身的肌肉男,文案还写着——今晚做你的老公。   江辞染下巴都惊掉了,看这东西和背叛老公有什么区别?   太不守妻德了,他慌不择路地关闭抖音。   对不起,老公。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这个互联网上有人要害他。   江辞染在大雍看过最涩情的东西就是男妻大学习里的课程,现代生活对于古人来说,着实太刺激了。   栩星渊坐在床边默默思索、纠结,最后还是躺下了。   一张软床,栩星渊一躺下去,床铺立刻就凹下去一个大坑,江辞染心虚地因为重力滚到了他的身边。   栩星渊被他香软、冰凉的身子骤然贴上,微微一怔,垂眸想,他真爱我。   爱的是我,还是未来的我?   虽然他没有在大雍的记忆,但江辞染是他未来的老婆确定无疑,不管是哪里的老婆,都是他的老婆。   没有记忆只会让他嫉妒未来的自己。   他之前担心的祖父悖论的问题,更加不能让江辞染知道。   他的妻子虽然聪明,但也关心则乱,完全不知道改变过去,就会改变未来的情况,而栩星渊想到了,他甚至做好和平行世界自己对抗,抢老婆的准备了。   以他的性格来看,未来的自己不可能放任老婆来到过去,不找过来的。他找过来也没有,现在江辞染是他的老婆。   栩星渊侧过眼眸,看到江辞染穿着柔软的短裤,上身柔亮的真丝睡衣,薄薄睡衣底下是他白里透红的身体,真像一颗熟透的蜜果。   他想起白天江辞染在车里说过的话。   未来的自己竟然已经和老婆做过了,他嫉妒地牙疼,但理智占了上风,既然未来的自己可以和老婆发生性.关系,没道理自己不可以。   江辞染玩手机是为了熟悉和学习这个世界,刷到什么学什么,所以栩星渊没有强硬去管他。   栩星渊思索间,又听见江辞染打开小红书,再刷另一个视频。   视频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欸——对了,你叫我,我只眼神给出去,你再叫我,干嘛?——学会了吗?现在关注媛媛老师,做让老公腿软的完美妻子。”   江辞染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人妻大学习,这正是他需要的,江辞染毫不犹豫地点了关注。   并且马上坐起来,开始练习,先给眼神,再给动作的狐狸精大法。   结果他因为玩手机太久,脖颈保持时间太久,有点僵硬,不小心闪到了脖子。   “哎哟!”江辞染捂着脖子倒下了。   栩星渊:“……”   江辞染生气地把手机丢到一边,抱着老公的胳膊准备睡觉,临睡前想起刚才在抖音上看到的肌肉男,忍不住伸手到栩星渊的腹部。   栩星渊第一次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和别人睡觉,不由得全身一怔,又想起了白天江辞染在车里说的话——要来了吗?要练习了吗?   栩星渊竟然生出几分紧张,故作淡定的挑了一下眉:“做什么?”   江辞染摸了摸他的腹肌,非常满意。   抖音上那个不露脸的裸男一点也比不上他老公,就这还敢出来卖弄呢,他都想评论区骂他了。   不过,或许是现代社会更安全,栩星渊也没有练剑、骑马、射箭,虽然有肌肉,却没有大雍的时候壮,但江辞染也很喜欢,甚至更喜欢了。   江辞染笑着道:“感觉老公没有在大雍的时候壮。”   栩星渊:“……?”   *   翌日。   栩星渊依然早起,在三楼的家庭健身房,锻炼身体。   他不仅智商高,体能和精力也很旺盛,拥有绝大部分运动项目的天赋,如果不去做数学,他可以当运动员。   栩星渊是脑力工作者,在普林斯顿时,他虽然是教授,却没有教学任务,每天带着团队工作十九个小时攻克一道数学题,这些就需要巨大的体力。   他从不健身,就拥有肌肉,从来没卷过这一块。   但现在,他不能输给未来的自己。   卷王的尽头是自己跟自己卷。   今天是江辞染和徐姣约定吃麻辣烫的日子,栩星渊开车带着他去,顺道去燕大演讲。   四年一届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在燕大举行,同时也是数学界诺贝尔奖的菲尔兹奖的颁奖典礼,与会三千多名顶尖的数学家,现已经接近闭幕,都是各个数学家交流沟通的时间。   栩星渊和同伴是上届的得主,为了奖励他们在杨 - 米尔斯存在性和质量间隙问题中做出的巨大贡献,是本届的特邀嘉宾。   栩星渊领着江辞染来了。   江辞染好奇地到处乱看,这里还挺多白人的,好多认识栩星渊的人都来主动打招呼,用的都是英语。   看来这里是栩星渊上班的地方之一。   原来这里上学堂是这种感觉啊,和大雍完全不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想象不出来。   他们刚走进报告厅,燕大数院的院长王教授惊喜地迎了上来,和栩星渊亲切的握手。   “栩教授,我还以为你不来了,真的感谢,给您安排了上午报告!”   栩星渊和王教授寒暄了一番,王教授把目光落到江辞染的身上,她问:“这位是……你学生?”   “哦不是。”栩星渊否认,随意道:“我男朋友。”   王教授微微惊讶了一下,也伸出手和江辞染握手,“原来如此,幸会幸会,那我给您拿个邀请人的牌子吧。”   江辞染连忙站直身体,伸手和王教授握手。   栩星渊:“好,多谢王教授。”   江辞染脖子上挂了牌子,上面写着第X届国际数学家大会特邀参会员。   呼呼,听起来好厉害啊。   江辞染颇为骄傲,忍不住挺了挺胸口。   栩星渊温柔地看着他的小动作,道:“你自由在学校里随便逛吧,或者去找徐姣,或者我安排两个学生带你玩。”   江辞染摇头,“我自己会玩。”   之前在曲江的时候,栩星渊当过一阵子的先生,他也是栩星渊的学生,虽然他那时候教的四书五经。   “老公,我能听你上课吗?”   “可以,不过很无聊的。”   江辞染不在意无聊的事情,听栩星渊讲课怎么会无聊?   “老公。”江辞染伸出一只手放到嘴边,悄悄在栩星渊耳边问道:“这里是不是都和你一样,都是数学教授?”   “差不多吧。”   江辞染顿时有些紧张了,这里的人个个智商都那么高,他不能被人发现自己智商低、笨笨的事情,不然会丢人。   而且他感觉到栩星渊在这里地位不低,他不想让人觉得栩星渊有个笨老婆,老公会没面子的.   小红书上的青青老师说了,要随时随地做能让男人拿得出手的妻子。   “不会,江辞染智商不低。”栩星渊看出他的想法。   “是吗?你之前还说我智商低。”江辞染怀疑道。   栩星渊淡淡道:“那时候我不了解你,而且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事情,这里的人擅长数学,江辞染也有擅长的事情。”   “我擅长什么?”   “讲故事,你有文学系的天赋,又会制香,诺贝尔奖里也有文学奖,我觉得你可以。”   栩星渊这么一说,江辞染又自信了。   但这里和大雍一样要论资排辈,江辞染没有职称只能坐在后排。数学大会是很严肃的地方,栩星渊也没时间时时刻刻关注他。   栩星渊让他无聊了就自己出去玩,但要带好手机。   江辞染乖乖地找了个椅子坐好,以示尊师重道,但周围人的都很随意,有的带着笔记本电脑,有的拿着纸质本子。   江辞染也混了一张草稿纸,假装记东西。   至少能听懂人话吧。   我去,怎么讲英语,不是算数课吗?   我去,怎么开始画画了,不是算数课吗?   大雍也有算学,但和这个完全不是一个程度,江辞染听得汗流浃背,又装作很懂的样子,时不时点点头。   他等得花都要谢了,终于轮到栩星渊了。   栩星渊和其他谢顶老头简直不是一个画风,他身材高挑健硕,皮肤白皙,年轻英俊,戴着细边框眼睛,遮挡住漆黑的瞳孔,身穿淡蓝色衬衣,还一丝不苟地戴着领带。   他把袖口撩起,手里几张A4纸,拿起马克笔,根本不需要PPT,便开始直接讲课,   可惜也是讲英语,江辞染还是完全听不懂。   不过江辞染露出笑容,想掏出手机给老公和自己拍照,又不知道怎么才能同时拍到他和栩星渊两个人。   “你好。”   江辞染听见有人喊他,转过头去,看到是一个有点微胖的戴眼镜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