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安寺檀香袅袅,雨势渐急,檐角铜铃不停地响。   鞋笈踏在石板上溅起雨滴,裙摆湿的很快。   前世今生两辈子,姜韵宁都没有跑这么快过。   当东宫侍妾时,她活动范围不过两个院子,一个自己的,一个太子的。   当皇宫贵嫔时,陛下为了她不风吹雨淋,给她越级安排了轿辇。   后来生了皇子,晋封为妃的时候,有了轿辇更加不需要跑步了。   雨势缥缈,姜韵宁喘息得厉害,顾不上身上的披风,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在一片竹林中找到了那个凉亭。   姜韵宁眼前一亮,雨滴砸在长睫上,她眼眶开始发红。   没变,这个凉亭还在。   真的还在!   她真的重生了!   上辈子,陛下带她来过一次。   明明说好是来散心,但偏偏他坏心思,非要在佛门净地胡闹,姜韵宁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   永安寺有一温泉,热气蒸腾,云雾缭绕间,她软着身子,一会儿被摊开放在池边,一会儿只能死死地抱着他宽厚的肩膀,身子簌簌颤抖。   他却坏心思地趁虚而入,吻她吃她,她求他,他口中答应的好好的,但是仍旧一会儿迅猛一会儿缓慢,她受不住推打他,只是溅起水花,徒劳。   最后姜韵宁只能又羞又气的趴在萧砚辞的膝上,不肯抬头看他。   萧砚辞摸了摸姜韵宁的头,眼中含笑:“如果你能再早两个月,说不定能在这里遇到朕。”   那时她已是贵嫔,两个月前也是,闻言疑惑的抬起头看他。   萧砚辞眼眸温和与她对视:“生辰宴前两个月,朕住在永安寺为父皇祈福。”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住持说的贵客,竟然是潜邸时期的他。   只是前世她一门心思的练舞,想着在生辰宴上能与伯爵府世子结识,就能躲过侍郎之子,没想到却阴差阳错成了东宫侍妾。   雨势瓢泼,凉亭果真没人。   但是姜韵宁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否则要再等上两个月,她觉得自己会疯。   算上前世萧砚辞出征的时间,她已经有五个月没有见到陛下了。   五个月,久到她都觉得自己会一辈子看不到他了。   但上辈子被柳希蓉诓骗过去,她与淑妃合起伙来,引诱她喝下了那杯穿肠毒酒。   论起来,确实是一辈子都没见到萧砚辞了。   那杯毒酒把她的胃搅得火辣辣的,她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穿肠烂肚。   姜韵宁情不自禁的摸上了肚子,现在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骗她喝下毒酒的,竟然是她一直视为亲姐姐的柳希蓉!   她自小就被抛弃在路边,被柳妈妈捡到后在舞班长大,同为养女的柳希蓉承担了半个母亲的角色,所以在萧珩周岁宴上,柳希蓉求她进宫,她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引狼入室!   她那么信任的希蓉姐姐,为什么要背叛她?   她现在只有陛下了......   腹中似乎还残留着剧烈的痛楚,天空恰巧轰隆一阵雷响,姜韵宁终究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风雨交加,猛烈得想把所有人都浇成落汤鸡。   她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雨水,想要加快脚步,却一时没看清,竟然绊到了一块石子,整个人“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腿上传来火辣辣的疼,身上的披肩也掉了下来。   这一刻,姜韵宁心中对柳希蓉的恨和对萧砚辞的想念达到了顶峰。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起身,蹲到了凉亭的长椅背后。   雨势淅沥,凉亭中隔出一片静谧的空间。   昨夜噩梦,姜韵宁压根就没睡多久,现在蹲在草丛前面,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拨开她脸上湿乱的头发,捏起她的下巴,姜韵宁才惊醒。   她怔怔看着眼前年轻了许多的太子殿下。   五年前的萧砚辞,依旧是温和矜贵的模样,少了五年后彻底成为九五之尊的积威,但仍然是贵气凌然。   “你可知这里是孤的御用凉亭?”   他语气温和,但一向柔和的眼眸却染上了陌生的色彩,他不认识她。   姜韵宁视线描摹着他的脸,眼泪夺眶而出,她喃喃道:“陛下....”   东院的一间窗户刚好能看到凉亭,萧砚辞原本在赏雨,却看到一衣着不敝体的女子,竟然要跑着过来避雨。   都快要到凉亭了,竟然还摔了一跤。   他这个凉亭,在寺庙的最东边,偏僻寂静,鲜有人知。   萧砚辞眯了眼睛,让褚安带了一把伞过来。   后面的褚安早已背过身去,眼睛一瞪,这个女子在说什么东西!   他侧着身喊:“大胆!在你面前的是当今太子殿下,还不快跪下磕头谢罪!”   萧砚辞松开捏她的手,直起身没有说话。   他目光描摹过她的身子,白瓷软玉,湿漉漉的衣衫勾勒出姣好的曲线,生的是一副妩媚魅惑的身子,但是视线落在她脸上,却发现她双眼纯净欣喜,带着浓厚的期待之情。   姜韵宁长睫一颤,很想狠狠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可是如今她浑身湿透,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她不能抱。   会把他干净的衣裳弄脏。   姜韵宁跪了下去,可是眼睛却依旧直勾勾的看着他,回答的也不是褚安,而是他刚才的问题:“民女不知道这是殿下的凉亭,还望殿下恕罪。”   萧砚辞语气平淡:“你是何人?”   姜韵宁很想说,她是他的东宫侍妾,是未来的皇宫宠妃。   她语气哽咽,一双眼睛楚楚可怜:“臣妾...民女是舞班的舞女,下午在寺中散步,但是迷路了,又恰逢骤雨,只能躲进凉亭。”   近日确有舞班在此练舞。   在如此平滑的路上都能摔跤,身为舞女还把自己的腿弄伤,愚笨的女子。   萧砚辞已经确认她是真的迷路了,不是三皇子派来的。   他原谅了她眼神的冒犯,示意褚安将伞放在长椅上,转身就要离开。   褚安无意看一介舞女,掐着嗓子:“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太子殿下仁厚心肠,特意过来给你送伞,雨停后赶紧离去。”   姜韵宁却不想这样,加上上辈子的光阴,她已经有五年没有练舞,再在舞班待下去,她肯定会吃苦头。   姜韵宁连忙起身去拦萧砚辞,只是刚有动作,褚安手中的伞就挡住了她。   褚安这才看清她的样貌,如她所说,柳眉杏眼鹅蛋脸,确实是舞女应该有的美貌,只是身上的衣裳着实上不得台面。   他举着伞提醒她:“要想谢恩跪下即可,不可近身。”   姜韵宁嗓音哽咽,只能扒着伞,望着背对着自己的太子:“陛...殿下,小时候曾经有大师给民女算命,与‘真龙之气’最是契合,方才一见殿下,顿觉心中有感......”   褚安已经被她短短三言两语吓死,脸色顿时一沉,正要呵斥她,却被萧砚辞打断。   “是吗?”萧砚辞止住了脚步,转身垂眸与姜韵宁对视。   “那你说说,孤什么时候荣登大宝?”萧砚辞语气温和,仿佛说的不是僭越之词,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   姜韵宁只道:“明年。”   “殿下尚未有子嗣,民女恰好易孕,如果殿下有意,民女愿意为殿下诞育子嗣...”   话未说完,冷风吹过,姜韵宁打了个喷嚏。   萧砚辞唇角微扬,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看错了,这个女子不光愚笨,还真的存了故意来蹲他的心思。   他视线落在她的胸前,大片的洁净肌肤,白的晃眼。   萧砚辞记得自己是关怀子民的太子,脱下外套,盖在了姜韵宁身上,温声道:“孤知道了,孤会考虑的,现在你还是注意身体,别着凉了。”   姜韵宁身上顿时被一片温暖包裹,还带着他身上独特的龙涎香味道。   想起曾经的亲昵,她情不自禁再次红了眼眶,拽住了他的手,颤声问:“那殿下,臣妾可以跟你住一起吗?”   她只有陛下了。   姜韵宁不能接受萧砚辞也不要她的事实。   恰逢这时,如意拿了伞过来,听到自家小姐的这句话,她两眼一黑。   小姐这是还没从晚上的梦里醒来呀,怎么还在自称臣妾!   萧砚辞眼眸温和,却拂开了她的手:“孤会跟舞班提。”   那就是不会提的意思了。   上辈子,在他的生辰宴上,姜韵宁不小心崴在了他身上,宴会结束,她正心惊胆战,结果直接一顶轿子入了东宫。   姜韵宁一阵恍惚,难道真的要等两个月吗?那这两个月,她要跟杀害自己的凶手朝夕相处。   如意连忙上前阻止赔罪,萧砚辞带着褚安已经离去。   “小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呀!”   姜韵宁心如死灰,瘫坐在地上。   如意看着姜韵宁身上的外套,正要给她脱掉换上自己拿的干净衣裳,她又有了人气,拽住外套不让脱。   “不,这是殿下给我的,我不脱。”姜韵宁一双杏眸哭得发红。   如意心疼的为她拭泪,没想到自家小姐竟然真的有攀附的心思,“小姐,这样回去是会被妈妈责罚的。”   回去?   “那就不回去了!”姜韵宁看向如意,眼眸又有了一丝亮光:“我的手札带了吗?我们去祈福吧!”   *   回到厢房的褚安为萧砚辞拿来干燥的衣裳,恭敬的问:“殿下,那个女子要不要...?”   褚安做了个动作。   萧砚辞换下被雨滴淋上的衣裳,声音淡淡,“不用。”   不过是一个借口拙劣的女子罢了,今日过后便不会有交集。   “跟舞班说,不用准备了。”   褚安领悟,舞班中有这样的人,确实该换。   他感慨:“殿下真是过于仁厚了。”   倘若换成三皇子,这个女子今夜恐怕就身首异处了。 第二章   姜韵宁顾不上擦干衣裳,直奔大殿而去。   她坐在功德桌旁,打开手札。   这是她从小就记性不好,经常忘记舞蹈动作,柳希蓉给她买的,让她记录每支舞蹈的动作顺序。   手札第一页是十岁的姜韵宁画的,两个穿着裙子的女生挽着手在跳舞,简笔画,姜韵宁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她。   在舞班除了跳舞,千金小姐要学的琴棋书画她们都要学,只是姜韵宁只擅长画画,其他都太需要脑子了。   寥寥几笔,一枚刻有团龙纹的玉佩就跃于纸上。   姜韵宁将这张纸撕下,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念出自己的愿望:“观音娘娘,昨夜您托梦给民女,要民女找到拥有这枚玉佩的贵人,可是恕民女无能,茫茫人海要如何寻找,还请您今夜再次托梦。”   说罢,虔诚的拜三拜,在她跪下的时候,佛像后有人影晃动。   这枚玉佩,是前世萧砚辞登基后给她的。   入东宫半年,姜韵宁独占太子宠爱,可是却一直没有孩子,原本以为她的出身只是一个答应,可是却被封为了贵嫔。   姜韵宁高兴极了,当晚就去乾清宫找了萧砚辞,可第一次,她被挡在了外面。   褚安领她去了偏殿,姜韵宁无意偷听,可是正殿中几个大臣的声音清楚的传进偏殿:“陛下,如今宫中嫔妃稀少,您正值壮年,选秀一事一定要上心呀!”   帝王声音温和:“就以名单上的为准,褚安,拟召。”   姜韵宁脑中轰隆一声,原本雀跃的心情哗啦一下碎掉了。   他,刚登基就要选秀了。   姜韵宁魂不守舍的回了自己的宫殿,脱下身上的外衣,正要就寝时,一身明黄朝服的萧砚辞来了。   他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听闻姜韵宁来过,立刻起轿来找她,叹声气将默默流泪的她搂在怀中,给她一个玉佩,说是过世的母妃给未来儿媳的。   此后,姜韵宁每次只要一受委屈,就拿着玉佩找他。当然,后宫中还有谁会给她委屈,都是她黏人的借口罢了。   直到被毒死的那天,姜韵宁还在手札上画这枚玉佩。   萧砚辞出征前,要她每天给自己写一封信,她便自作主张在落款处画上玉佩作为印记。   姜韵宁将纸条塞进功德箱,不知道自己死后,萧砚辞发现自己不再给她写信后,会不会生气?   她敛下眼眸,正要迈出大殿,眼前却忽然一阵黑。   *   姜韵宁昨夜休息得不好,今日淋雨吹风,腿上还有伤,加上心绪不宁,一下子病倒了。   太医把完脉,看向身边的太子殿下,恭敬回回复:“殿下,这位姑娘脉象浮数且沉涩,显是昨夜失寝、正气耗损,又逢雨淋风寒,外邪入体所致。”   萧砚辞垂眸看向床踏上睡的不安稳的女子,温声问:“她可易孕?”   太医惊疑不定,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东宫迄今无后,皇帝又偏偏看中子嗣,接连给太子迎娶了四个千金,两年内宫中都无所出,皇帝已然失望,生出了换太子的意思。   如今太子地位不稳,急需子嗣,难道是这个缘故?   太医再次把脉,斟酌着回答:“这位姑娘脉象虽因风寒略显浮数,但底子实则强健,气血充盈,乃易受孕之相。只是身子清瘦,往后还需温补膳食,更易坐稳胎气、顺遂受孕。”   萧砚辞眸光微动,“孤知道了,去煎药吧。”   梦中,姜韵宁一会儿回到了景仁宫,自己每天煎熬着,数着日子等萧砚辞凯旋的时候;一会儿又回到自己在东宫,每日与殿下相伴研墨,偶尔两个人会胡闹一番,无忧无虑的时候。   她真的很想陛下,普天之下,只有在陛下身边,她才能感受到安全感。   萧砚辞静静的看着她,因为生病烧得脸颊通红,只在被衾中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蹙着眉头一会儿喊陛下,下一句又变成了殿下,眼角的清泪顺着脸庞落下。   他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指节轻敲桌面,眼眸幽黑。   据褚安的信息,此女从小就在舞班长大,直到五年前都在扬州做表演,与同为孤女的柳希蓉关系最好。   后来因班主柳氏嫁到京城,遂将整个班子带了过来。   此后一直接的都是民间演艺,从未入宫见过皇帝,怎么口口声声陛下。   在凉亭中举手投足之间又表现出与自己很亲昵的样子。爱慕他的女子很多,但是第一次见面就露出那样的神色,她是第一个。   暗卫将姜韵宁在殿中说的话一字不落的重复给他听,又拿出了她放进功德箱的纸张。   熟悉的纹样映入眼帘,一笔一画都不曾出错,笔锋流畅,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画了很多遍的娴熟模样。   萧砚辞眼眸幽沉,还未出声,暗卫又说:“她晕倒了。”   晕的真是时候。   这块玉佩是母妃寻了上好的料子,细腻白润,刚雕刻好就给了他,除非当年工匠将纹样泄露,否则外人绝对不知。   姜韵宁满头大汗,猛地惊醒,一眼就看到了在旁边的萧砚辞,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掀起被子就赤脚跑了过去,眼角的泪汹涌而出:“陛下!你终于回来了!”   她一头扎进萧砚辞的怀里,亲昵的想去亲他的脸庞,甚至想跨坐在他的身上,但是他却躲开了。   姜韵宁愣了一下,转而去端详他的脸色。   难道是在外征战时碰上什么新欢,所以对她的感情淡了?   亦或是她停了每日的信,他生气了?   萧砚辞敛去神色,不带感情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发烧热的红晕还在,像被烧傻了的傻子。   他是不是名声太好了,以至于一介孤女都能如此放肆。   萧砚辞一直没有出声,姜韵宁也意识到不妥,他年轻了许多,肤色也白了,虽然依旧相貌俊美,但是没有了称帝后的积威。   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摊开的纸张上,赫然是她画的纹样。姜韵宁身子僵了一下,意识到她错了。   即使是太子妃和侧妃也不曾做过这么放肆的动作,上来就如饿狼扑食一般挂在他身上。   萧砚辞眸光冷下来,第一次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动了怒,声音低沉:“反应过来了?跪下。”   姜韵宁脑袋晕晕沉沉,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他的脚边。   她忘了,她已经死了。   上辈子,被姐妹情蒙骗的姜韵宁已经死了。   纵然美人憔悴,楚楚可怜,可萧砚辞耐心已经耗了不少,直接点了点桌上的图案:“这是你今日画的?”   “与其求佛像,不如跟孤讲讲你的梦,是谁告诉你这样的纹样?”   “说不准,孤还能帮你找找,所谓的贵人到底是谁。”   贵人不是你吗?   明明昨日就说过,他还要明知故问,姜韵宁心中酸涩,眼角留下泪水。   上辈子的她只是和萧砚辞打了个照面,之后就稀里糊涂入了东宫。   如果萧砚辞一直不承认,那她这辈子要怎样才能进东宫呢?   姜韵宁目光低垂,落在他的身侧,那块玉佩现在就挂在那里。   她忽然攥住萧砚辞的衣摆,放声哭泣了起来,“殿下,我梦到我死了,再也见不到您了!”   萧砚辞确定自己没见过她,这么有特点的长相,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也许是某次出行被她看到了。   姜韵宁哭得梨花带雨,又想到了自己悲惨的死因,她哽咽,柔弱无依,像是易碎的娃娃:“我视为亲姐姐的人,竟然也不要我了,我想不明白。”   她不明白,萧砚辞却明白,有的时候,即使是父母也有抛弃孩子的,柳希蓉不过是和她一个舞班的,又有什么感情。   她好像是个泪包,萧砚辞怀疑再不制止,她会把自己哭晕过去。   但是这并不能让他心软,一个可能是细作的人,能如此详细地画出玉佩的人,定然是日日把玩,才能将上面的图案一丝不苟地画下来。   萧砚辞沉下脸,没什么情绪地问:“不要转移话题,这样的纹样,是谁告诉你的?”   但是姜韵宁面色苍白如纸,仿佛瞬间遭受了巨大打击一般脆弱,萧砚辞只能拿出耐心,指骨钳制住她的下巴,故作温润道:“你告诉孤,孤就让你进东宫,全了你的愿望,如何?”   姜韵宁愣了一会儿,抬眸望进他的眼眸,明明声音和缓,可是他视线如刀,清晰地告诉她,他不信观音托梦。   姜韵宁原本还在思考要不要和盘托出,说她是他上辈子的宠妃,是他唯一皇子的生母,说她日后进乾清宫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若是说了,眼前年轻了五岁的太子殿下,必然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他会觉得她抵死不承认。   认为她是细作,编了拙劣的借口来哄骗他。 第三章   可是她要如何解释这纹样的来源?   姜韵宁无意识间舔了舔唇,殷红如蔻丹的粉唇被舌尖轻轻扫过,像初春刚绽的桃花瓣,软嫩得似一碰就会渗出水来。   萧砚辞眼眸渐深,他能看出来,她在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明明眼神澄澈纯净,可是无意识间的动作却妖媚惑人。   这样天下难得一见的美人,不知是谁处心积虑地调教,然后送了过来。   萧砚辞心中紧绷的弦倏然被松了一个度,他忽然觉得,他可以再多一些耐心。   左右不过是想往东宫里塞人,如今大局已定,皇帝年迈体内毒素淤积,他即将坐拥天下,何必惧怕一介舞女。   不论是蛊惑人心的山中精怪,还是居心叵测的世人心思,在至高的权力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用不着这样防备。   萧砚辞眸中冷意渐渐散去,弯腰去扶她,温声道:“好了,你让观音菩萨今夜再给你托梦,那你就暂时住孤的别院,明日再跟我说,你是否找到贵人了。”   褚安在屏风后面,听着姜韵宁的嚎啕大哭慢慢止住了。   她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吗,殿下?”   褚安叹气,此女子疯疯癫癫,殿下为了弄明白背后的人,还真不容易。   萧砚辞点头:“真的,太医给你熬了药,一会儿喝完药就睡吧。”   “我想让殿下在旁边看着我。”姜韵宁抽噎道,又生怕他拒绝,补充:“我认床,还怕生,有您的真龙之气在,我就能安然入睡。”   上辈子,萧砚辞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她刚从东宫侍妾变成后宫贵嫔的时候,换了个很大的寝宫,空荡荡的,晚上经常惊醒。   萧砚辞只能夜夜过来陪她,后来觉得耽误早朝,干脆直接让姜韵宁每晚去乾清宫睡。   刚好皇后提醒过她,让她不要独占圣宠,姜韵宁有些犹豫。   萧砚辞知道后却问她:“姜韵宁,朕是谁?”   姜韵宁不知他为何明知故问,但还是像小鸟一样一下一下地啄在他的唇上,两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乱摸:“陛下是臣妾的夫君呀,是臣妾最喜欢的人!”   萧砚辞捉住她的小手,眼眸深沉:“朕是皇帝,有真龙之气保护你,你离朕那么远,如何能保护你?”   “况且,景仁宫那么空旷,前朝的嫔妃听说有很多自尽的......”   吓得姜韵宁脸色一变,眼泪就要出来,在他胸口上捶一拳头:“那陛下还让臣妾住那里!”   萧砚辞轻笑起来,并未理会她的责打:“所以你现在还要回去吗?”   姜韵宁当然不,立刻让婢女打包东西,自此长住在了乾清宫。   皇后和淑妃曾有怨言,但萧砚辞不知怎么处理的,最终也没有让她再回去。   萧砚辞不知道姜韵宁从哪里听的这种歪理,他的耐心已经被她的眼泪耗尽了,只能说:“孤晚上还有事要处理,你的婢女会在一旁陪着你。”   “或者你想要舞班中的谁过来......”   姜韵宁猛地摇头,“不要,我谁都不要,如果殿下要走的话,那就让如意过来吧。”   可是话是这样说的,她的手却一直攥住萧砚辞的衣摆,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鸟一样,依恋着自己的母亲,不让他走。   萧砚辞自小长到大,有数不尽的人初见时惊艳于于他的样貌,随后升起爱慕、沉迷之心,就比如忠勇伯府嫡女易婉然,痴迷于他,做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知道自己俊美,但是第一次见面就拿这种孺慕的眼光看着他的,只有姜韵宁一个人。   萧砚辞心中怪异,提醒她:“孤要起身了。”   她再不让开,就会被他踢倒在地。   恰逢如意端着汤药过来,经褚安同意后,越过山水屏风连忙垂首向太子行礼,随后扶起姜韵宁:“小姐,地上这么凉,您怎么不穿鞋就下床了。”   姜韵宁撑着如意的手站了起来,纱裙被提起,一双莹白小巧的脚袒露在了外面。   萧砚辞视线扫过,眼眸微动,但没说什么,面不改色地径直转身离去。   他再给她一晚的时间,好好想想,到底要如何解释纹样之事。    *   如意扶着姜韵宁上了床,将太医煎好的药端过来喂她喝下,这药不知为何怎么这么苦,苦得姜韵宁整张小脸皱了起来。   如意已经拿蜜饯备着了,看她这样赶紧递过去,等姜韵宁面容稍微缓和一些,这才高兴道:“小姐,希蓉小姐等会儿想过来看您。”   闻言,姜韵宁顾不上口中尚未咽下的蜜饯,猛地抬头看她,神情有些激动:“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奴婢去拿药时,恰好碰到希蓉小姐在找您,就顺便说了一下。”   “不过您放心,奴婢只说您是在空厢房养病,没说是在殿下这里。”   如意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会是这种反应,她接过药碗有些无措道:“希蓉小姐惯会照顾人,有她陪着您,您兴许能安稳些,不再做噩梦了。”   “您这是怎么了?和希蓉小姐闹矛盾了吗?”   如意眼中的疑惑如此真切,姜韵宁知道,所有舞班的人都和她一样,认为柳希蓉是爱护她的,绝不会有伤害她的心思。   更何况,前世之事荒诞不经,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更别提是柳希蓉买回来一手调教的如意了。   姜韵宁心中憋闷,只能攥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闷进被子里:“我不见,就说我睡着了,不要让她进来。”   自从昨夜,主子就很排斥舞班的人,如意问不出缘由,只能叹气应是,端着碗出去了。   “那您好好休息。”   刚打开门,就依稀听到了外面似乎有柳希蓉的声音:“请问韵宁是在这里吗?”   姜韵宁倏然掀开被子,眼眸直直的看向门外,对尚站在门口的如意说:“让她滚!”   她眼中闪过恨意,柳希蓉不光是杀人凶手,还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等找到机会,她要柳希蓉死!   如意被姜韵宁可怖的神色吓了一跳,自家小姐一直都是笑着的,灵动可爱,如今怎么会对柳希蓉如此敌意?   如意想不到别的理由,肯定是希蓉小姐私下做了什么事情伤害到小姐了,一时之间,如意心中对柳希蓉也有些不喜。   虽然柳希蓉是调教自己的人,但是所谓调教,不过是教她一些舞班的规矩,伺候人的规矩。   特别是刚被柳希蓉买来那段时间,她动辄罚她们一众新奴站着,将小事扩大化,喜欢彰显自己的权威。   但这都是小事,只是对下人的态度罢了,她观察过,柳希蓉对舞班同等地位的姐妹还是好的。   如意只能安慰自己,主人与下人,当然是不一样的,只是后面她指定去服侍姜韵宁,可能是姜韵宁年纪小,也可能是她心底善良,总之在她那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她真正的把自己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待。   即使是奴隶的心,也是肉做的,久而久之,如意自然凡事偏向姜韵宁。   见现下自家小姐一张小脸苍白,明明还在病中,却因为柳希蓉而惊恐、而愤怒,仿佛霜打过后的残荷,如意心中怜惜,连忙去回绝了柳希蓉。   如意关上了门,房内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恍若就是将那杯毒酒挡在了外面,就连屋内空气都清新了一些,原本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姜韵宁心中的不安与恐慌,烦躁与戾气,渐渐地又平息了下来。   毒酒的滋味实在是她生平仅能想象的痛楚,痛到她七窍生烟只想给自己来一刀,可是她倒下后,沈瑗说去喊太医,迟迟未归,柳希蓉说要去拿新的酒杯,久久未还。   她就那样,生生被疼死了。   这实在痛苦,所以姜韵宁知道,即使没有与柳希蓉见面,但是只要这个人还存在在世界上,她就会不断的联想到自己的死。    所以在去凉亭的路上,她就已经想清楚了,柳希蓉一定要死。只是她现在无权无势,此事还得等进入东宫之后。   萧砚辞身为太子光风霁月,肯定不能容忍他的妃子心肠歹毒,所以她不能让他知道,还得另寻一隐秘办法....   姜韵宁自认不聪明,苦思冥想都想不到什么方法,越想,反而她脑中越难受,药物作用下,浑身更是冷汗连连,头痛欲裂。   只是这时,与柳希蓉打了照面后的如意得了消息,又满脸愁容的进来了:“小姐,美菱不见了!”   姜韵宁浑身失了力气一般躺在床上,猛地听这个名字了,一时竟想不起来,她虚弱的朝如意望去,并未言语。   如意倒是很快就解释了:“刚才希蓉姑娘说她去打水,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只看到了路上的一个水桶。”   说起打水,姜韵宁想起来了。   前世的她这个时候苦于忠勇伯府世子的纠缠,每日苦练舞,听到美菱的死讯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美菱打水路上不小心将水撒到了忠勇伯府嫡女易婉然身上,结果被下人直接带走毒打了一顿。   打的奄奄一息,最终被抬回舞班,咽了最后一口气。   不行,美菱心底纯善,是她世间仅存的掏心掏肺的好姐妹,决不能再向上辈子一样死了。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姜韵宁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吩咐如意:“带我去找易婉然!”   “啊?易婉然是谁?”如意有些惊讶,没理解过来,但是姜韵宁已经站了起来,如意连忙给她穿衣。   不知道怎么跟如意解释,索性不解释了,路上姜韵宁不停祈祷,希望她来得及,不然她真的要懊悔一辈子。   如果说柳希蓉是长姐一样照顾她,那么美菱就是她的小伙伴,小时候两个人一起爬树捉蟋蟀,长大了以后更是组伴练双人舞。   她竟然一心想着萧砚辞,想着柳希蓉这个仇人,将美菱忘了!   常年去永安寺供奉的香客都有自己的临时住房,易婉然的住房肯定就是其中最大的一间了,姜韵宁不必多想,一路连走带跑的到院门口时,恰好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闷闷的敲打声。   姜韵宁当即怒火中烧要闯进去,旁边的侍卫一把佩刀拔了出来:“你是何人,此处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第四章   姜韵宁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拿出气势来,才能成功救美菱一命,于是冷笑一声,让如意拿出衣服,毫不心虚地指着如意手上的衣服:“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放我进去,否则后果自负!”   如意瞬间觉得手中的衣服变得烫手起来。   刚才走的时候小姐让带上这件衣服,没想到用途居然是这个!这怎么可行呢!   侍卫瞥一眼那衣裳,藏蓝色的锦缎上暗织四爪蟒纹,肩头隐露玄色云纹,寻常权贵绝不敢僭越。   前朝沿袭两百余年,朝纲法度早已荒废多年,如今建安帝初建大雍三十余年,立即恢复严刑峻法各类制式。   如今不说民间规矩是否调整完毕,但宫中及贵族用度皆严苛,上至大型祭祀法事,下至穿衣用膳细节,凡事皆循规章。   能用四爪的,整个大雍唯有一人:当今的太子殿下。   侍卫看眼姜韵宁的神色,不敢得罪,但是历来都是那令牌、玉佩做信物,从没有听说过拿一件常服就做信物的。   他不敢妄下结论,又见此女貌美,说不定真是东宫娘娘,当下连忙躬身恭敬道:“娘娘,还请容属下去禀报梵卫司再做定夺...”   姜韵宁上辈子与萧砚辞同吃同住,身上已经沾染了帝王之威,如今盛怒之下,抬手一个巴掌就扇在了护卫脸上:“里面被打的是我自小的妹妹,再敢阻拦我,日后就提头来见!”   两个护卫并身后的如意都被姜韵宁的气势吓到,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某位王妃出来要维护自己的姐妹。   被打的侍卫依旧笔直地站在那,但旁边另一人见场面僵持,连忙将他拉到一边,给姜韵宁让了路:“娘娘,您请进。”   姜韵宁双唇微抿,显得神情冷漠而威严,淡淡扫他一眼,随后直奔院落。   她疾步拐进庭院,看到长板上已经进气难出气难的美菱时,红了眼眶,怒视高阶上站着的易婉然,声音冷然:“太子命令,给我住手!”   台上一身石榴红散点小簇花的女子站在中央,其余女仆左右各两位分立两旁,皆眉目震惊,这是何人,竟如此胆大!   而行刑的下人一听是太子,心中一惊,硬是生生停住了手上的板子,看眼盛怒的姜韵宁,又去瞧易婉然的脸色:“小姐,这...?”   易婉然没见过姜韵宁,遥遥的俯视,只能看到一绝艳女子,脸小肤白的站在那里,明明身着朴素,但却仿佛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易婉然觉得她长得碍眼极了,轻眯了眼,不悦道:“你算什么人,就敢代表太子殿下?”   敢拿太子名号做事,真是大胆贱民!   “这是太子常服,你若是不信,可以下来瞧。”姜韵宁轻扬下巴,目下无尘般看着易婉然。   易婉然原本就不喜所有与太子沾上关系的女子,这个女人竟如此明目张胆的以太子压人,顿时冷笑一声:“真是大胆,一个破衣裳也拿来糊弄人。”   “来人!给我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说完,易婉然又看向行刑的下人,气恼道:“愣着干嘛,给我打!”   “那可是爹爹托人从西域拿的料子,极其昂贵,便是你们全家来了都不够赔的!”   这时,尚未完全昏迷的美菱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姜韵宁,喘息两声,艰难地吐字:“小宁,我没...事,我没事....你快走!”   姜韵宁心疼的红了眼睛,她应该再来早一点的!   眼见老婆子的板子又要打下来,姜韵宁毫不畏惧地直视她:“你敢打下来,就等着殿下过来,治你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姜韵宁四年的宠妃不是白当的,叶皇后都要避她三分锋芒,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忠勇伯府的下人。   在场的众人一时间被姜韵宁的气势唬住了,面面相觑。   易婉然瞧她神色凛然,不似说谎,终于正视起如意手中的衣裳。   她示意身侧的婢女去取,但是姜韵宁冷哼一声,目光冷冽如霜:“太子殿下嘱咐过,除了我,谁也不能碰这件衣裳。”   “你们若要看,便亲自下来看。”   哪来的歪理,怕不是觉得自己会露馅,易婉然冷笑一声,倒是真的下了台阶:“如果被我发现你狐假虎威,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易婉然爱慕萧砚辞,每次但凡见到他,回家都命婢女画出他当日的画像。   恰好听闻这段时间萧砚辞要来永安寺祈福,她当即让家仆收拾东西过来,就是为了能多与太子殿下见上几面。   因此上午刚赶到,她就找立刻去大雄宝殿跪拜,也幸好殿下为人随和,并未将宝殿围起来,她与殿下相处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只是后面就淅淅沥沥地下雨,殿下体恤她,让她提前回去了。   倒是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竟然刚好碰上贱民将脏水溅在她的衣裙上,还有一女子不知好歹地拿着太子的衣裳大放厥词。   易婉然漫步经心地看向如意手中的衣裳,原本只是随意瞥一眼,只是看到熟悉的面料与样式时,心头猛地一沉。   这件衣裳,竟然真的是上午太子身上穿的那件!   易婉然面上的蔑视之意缓缓敛起,静静盯着衣裳看了两秒,再次看向姜韵宁的面容,面上的冷笑已经换成了杀意。   她不信,这真的是太子殿下的衣裳!   明明上午时,他轮廓深邃,长身玉立,正穿着这件衣裳,面容和煦地跟她说话。   易婉然面容扭曲,看向刚才跟进来的侍卫:“不过是一贱民,你们竟然让她进来!”   这是她自己府中的护卫,如今竟然让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真的杀了她,难免太子真的与她有什么瓜葛,破坏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可是就这样放过她们,她又觉得不甘心!   护卫登时跪地请罪,院落中一片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易婉然这样的反应,说明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这真的是太子殿下的衣裳!   易婉然气极,指着姜韵宁的脸:“这是从何处偷来的!来人,给我拿下此女!”   姜韵宁心中有数,易婉然痴恋萧砚辞,怎么会认不出来。   只是这样想着,自然就想到上辈子的事情,姜韵宁看向易婉然的目光也极其不喜。   易婉然竟敢私藏许多他的画像。   那时她刚入东宫一月,太子妃例行晨会上叮嘱她们,千万要守规矩,不可藏私。   她初时不懂,后来良娣解释一番,她才知道,原来易婉然溺水而亡,为查真凶,羽林卫从她的房间中除了搜出了萧砚辞的许多画像,竟然还有萧砚辞用过的杯子、扇子,甚至是题过字的素笺,都被捡回了家。   一时之间轰动京城。   当时的姜韵宁只把萧砚辞当做自己的避风港,并未有吃醋这样的情绪,现在再回想这些事,只觉得是牛粪惦记鲜花,恶心!   萧砚辞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偷来的?”姜韵宁缓缓重复她的话,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容。   “你以为我是你吗?”   “你说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隐私被揭穿,易婉然柳眉倒竖,又惊又怒地扬起手就要打在姜韵宁的脸上。   她怎么会知晓自己的事!易婉然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婢女,甫一对视,她便惶恐跪下:“小姐,奴婢也不知道啊....”   姜韵宁冷哼一声,随手挥掉她的手指:“太子殿下马上就来,现在放我们离去,我也不会向殿下告状,否则...”   姜韵宁虽然拿不准如今萧砚辞对自己的纵容限度,但是只要能唬住易婉然,救下美菱,她就算没白重活一趟。   无人敢听从易婉然的指挥拿下姜韵宁,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去扶美菱起身。   就在此时,外面留下的那个侍卫着急忙慌的进来通报:“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   易婉然的手硬生生的停在了半空中,这个贱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怎么太子殿下竟然会来这里!   到底是因为此女狐假虎威偷了他的衣裳,还是别的....   易婉然一时间半是惊喜半是害怕,狠狠瞪了一眼姜韵宁,随后连忙问自己的婢女:“快看看,我现在妆容花了没有?”   姜韵宁心中微惊,没想到萧砚辞真的来了。   他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箭在弦上,她只能硬装下去,于是微微侧身,余光注意着来人。   待看到一抹颀长身影踏入院内,赶忙换了表情,声音委屈地看向易婉然:“易小姐,我们弄脏了你的衣裙是不对,但是赔你衣服还不行,必须要杖毙她才肯消您的气吗?”   萧砚辞鎏金长靴踏入月门,就听到背对着自己的姜韵宁,用满腔委屈控诉面前的贵女。   易婉然对着婢女随身的铜镜正慌乱整理发髻,听她这样说顿时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她,气得手指颤抖着指她:“你!不要脸!”   姜韵宁自然不会理会她,反而转身准备继续搀扶美菱离去,就在一抬眼间,忽然看到萧砚辞,故作眼睛一亮,向他飞奔过去。   她语气哽咽:“殿下,易小姐要把民女的姐妹给活生生打死!”   于是满院的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姜韵宁就那样梨花带雨地扑到了尊贵的太子殿下怀中,声泪并下道:   “如果不是民女来得及时,她就要为了一件衣裳打死人!而且刚才还扬手要扇民女巴掌!”   她哭哭啼啼,“您要为民女做主呀!” 第五章   萧砚辞神色依旧温润,眼眸意味不明的扫了一眼如意手中的衣裳,随后声音平缓地问:“是这样吗?易婉然。”   如果不是褚安过来汇报,姜韵宁带着丫鬟抱着他披给她的衣裳走了,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现在一看,果然拿着一件衣裳就在这狐假虎威,真是小瞧她了。   其实较真起来,一件衣裳,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是易婉然只是闺阁小姐,加上对萧砚辞滤镜深厚,不敢随意冒犯他的威严,看起来还真被姜韵宁吓到了。   只是萧砚辞依旧不喜,再说不敢随意冒犯,却多次画他的画像用作珍藏...   沉甸甸的目光压在身上,易婉然自然感受到萧砚辞的不悦,刚才那一点侥幸和欣喜瞬间荡然无存。   她心中慌乱,连忙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措辞:“那件衣服是从西域来的,极其....”   “所以,你就要在佛门净地叨扰佛祖。”萧砚辞打断她的话,眸光微沉,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吭声。   这顶帽子扣大了!   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最信佛,平日里连蝼蚁都不忍轻伤,每逢朔望必亲赴佛寺焚香诵经,如今易婉然却公然在佛祖眼皮子底下打杀人,这不仅是对佛祖不敬,更是犯了太子的忌讳。   姜韵宁就知道,萧砚辞就算要问罪她,也是先处理了易婉然。   于是她觑眼他的脸色后,扭头看向易婉然,挑衅地挑了眉。   易婉然正被一口大锅砸得茫然无措,见她小人得志的模样,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是不是你故意指使的!”   “民女一直待在殿下的厢房,怎么知道今日你会来?”姜韵宁不再看她,转而攥住萧砚辞衣裳的下摆,声调软糯娇弱,有被人诬陷的委屈之情:“殿下,您知道的。”   此话一出,易婉然眼中嫉妒更甚,什么叫一直待在殿下的厢房!   易婉然情不自禁望着萧砚辞的面庞,太子殿下眉眼丰姿夺人,低头看着脚边的姜韵宁,面庞竟真的氤氲出一层浅淡的温柔。   萧砚辞垂眸看向姜韵宁,她确实是待在自己的厢房没错,但那是因为她发烧了,而他又需要知道为什么她口口声声陛下,还知道母妃给他的玉佩图样。   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是变了一种味道。   狐假虎威用的挺好。   真的让她进了东宫,不知道还会怎样兴风作浪。   萧砚辞清浅温雅的声音变得寡淡,几句话结束了这场闹剧:“姜韵宁,站起来。”   “褚安,去请大夫。”   “易婉然。”   一身华服的易婉然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眼眸颤动,殿下一定对她是与众不同的!   她只不过是在杖责一个犯了错的下人,这又不算什么大事,她相信,殿下宽宏大量,心胸宽广,一定能原谅她的....   “从今日起,不许进入永安寺一步,即刻返回京城,孤会将此事告知忠勇伯。”   “什么?!”易婉然眼中期待的光芒泯灭了,见他面色沉静不似玩笑,易婉然这才真的慌了,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原地,   “殿下!我错了!我只是想惩罚一下那个女人,没有其他想法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您是知道我对您的心意的呀!”   什么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是小时候参加过几次宫宴而已,这就叫一起长大了?   萧砚辞无意再听,也不想再看到她。   他扫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姜韵宁,她已经止住了泪,一双杏眼哭得通红。   难看死了,还不如上午哭得好看。   “你,跟孤过来。”   后面褚安召梵卫司首领过来为易婉然善后,姜韵宁赶紧示意如意扶着美菱去治伤。   姜韵宁甚至还拦住了一个梵卫司的守卫,叫他帮忙叫美菱过来,守卫与她打一照面,耳朵竟有些红了,慌忙垂下头,应了命令。   等姜韵宁转身追上萧砚辞时,他的脸色看似更冷了。   她再不敢管美菱,偷偷拽了萧砚辞的袖子,却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得又松开了。   一路无言,姜韵宁心中越发惴惴不安,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   肯定是生气了。   也是,与他而言,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刚见了一面的陌生人,又没有五年的深厚感情,谈何护着她、庇佑她?   更别提现在在他疑心自己接近他的目的情况下,她还拿着他的衣裳作威作福....   姜韵宁亦步亦趋地跟着萧砚辞,进门时还差点摔在他身上,幸好她及时扶住了门,只是他的面色看起来更加不愉了.....   萧砚辞端坐在椅子上,慢斯条理地给自己沏上茶,指骨轻轻敲桌面:“说吧,孤的衣服,就是这样给你用的?”   姜韵宁一秒都没有犹豫,立马滑跪:“殿下,民女与美菱情同手足,当时情况紧急,只能出此下策,殿下,您要罚,民女认罚!”   “情同手足?”萧砚辞轻笑:“孤没想到,你的手足还挺多。”   是不是只要舞班与她关系好的人,都能算得上是“手足”了?   这辈子,姜韵宁还没有跟他说“柳希蓉是臣妾情同手足的姐姐,陛下能让她进宫,与臣妾做伴吗?”这种话。   所以姜韵宁闻言,一下子以为他也重生了,神色有些激动,颤声问:“殿下,您怎么知道?”   但是他又是怎么死的?   姜韵宁心中按捺不住,长睫剧烈颤抖,就想直直地扑到他怀里,好好诉苦的时候,却听到萧砚辞说:“褚安去了舞班,问了你的信息。”   在姜韵宁满怀期待的视线下,萧砚辞抬起薄薄的眼皮:“柳希蓉没过来找你?”   原来是这样。   所以柳希蓉才能在太子院落中出现。   姜韵宁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失望,脸上的激动之情慢慢退散。   原来萧砚辞还是没有重生。   上辈子的那些情投意合,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萧砚辞略微好奇,此女浑身谜团,到底是陷入话本太深,脑子真的出问题了,还是那些培养她的人太愚蠢,以为他就是为色所迷之人,会为了她的美貌买单。   暗卫从她的房间中找出不少话本。   萧砚辞随手翻了两本,就轻笑一声,还给暗卫了,几乎每一页都有她乌龟爬的标注。   看起来倒是更像大字不识一个的舞女,而不是精细培养的人。   否则也干不出拿着衣裳当令箭的事。   上午看她淋得像破碎美人,才给她披上衣裳,下午就能借此生事,着实不太聪明。   “方才之事念在你救人心切的份上,孤不与你追究。一会儿侧妃要来,如果你没什么事,就回厢房歇着吧。”萧砚辞缓缓喝茶,给姜韵宁下了驱逐令。   话音落下,褚安当即笑呵呵看向姜韵宁:“姑娘,咱这边请吧?”   眼前的女子做的事情如此匪夷所思,殿下都能容忍,轻描淡写地放过了她,不知到底是因为她惊人的容貌而心中触动,还是为了她背后的人...   褚安心中思绪万千,但是面上仍旧是笑眯眯,他一直伸着手,原本以为她会识时务地告退,没曾想她竟然直接越过了他,他尚未反应过来阻止她,她就直接扑到了萧砚辞身上!   他倒吸一口冷气,慌忙着想要把她拉下来,但自家殿下仿佛并不惊讶的模样,只是垂眸淡淡看怀中女子,听她用惊喜的腔调哭诉:“殿下,臣妾就知道,您是爱臣妾的!”   褚安双手无处安放,想要拉姜韵宁又觉得不妥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想到一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殿下都不怕,他怕什么呢?他缓缓收回了手,垂在了身侧。   萧砚辞挑眉,重复她的话:“臣妾?爱?”   姜韵宁原本就心绪不宁,哭着哭着越来越依赖他,整个人都想窝在他怀中,与他密不可分,她甚至将双臂搭在他的肩头:“殿下,民女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这回绝对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呜呜呜....”   她心中悲恸,昨夜半夜重生,被柳希蓉背叛的心痛、被毒酒毒死的身痛,还有萧砚辞看她时陌生的目光,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尖锐的刀,刺向她的心。   今日她又淋雨、又摔倒,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么悲惨的人?   姜韵宁心中委屈,恨不得把所有的苦楚都倒出来,但是她又不能坦白自己是鬼魂在世,她也害怕永安寺真有什么佛祖观音,把她给收了,可如何是好!   她只能抱着萧砚辞哭,“殿下,世界上能护着臣妾的只有您了!臣妾没有父母,柳希蓉还想杀我,只有您能....”   哭到伤心处,她又身子扭动,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凑到萧砚辞唇边,忽然就啃了上去。   他的唇温软,在向姜韵宁诉说一个事实:他是活着的,她这不是在地狱或者天堂。   周身全是她的香气,若有如无,此时一直静静听着她哭的萧砚辞嘴上被撞得一痛,终于有了动静,伸出手拉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放肆。”   放肆?   这两个字,有这么轻飘飘的语气吗?   褚安没眼看,一方面心惊于此女的胆大,另一方面更加震惊悚然的是,殿下竟然默许了!   如今东宫的女色,殿下没一个喜欢的;曾经投怀送抱的易婉然之流,殿下更是表面温和实际厌恶。   说起来他一个太监都觉得心酸,殿下竟然对女色不感兴趣!东宫无后,他也时常腹诽,可是谁能强迫殿下呢!   如今倒好,殿下童子鸡...不是,殿下殿下金尊玉贵之体,终于有喜欢的人了吗......   姜韵宁在撒娇之道上造诣深厚,自然听出萧砚辞的意思,她眼泪哗哗的淌,原本清澈晶亮的双眸被泪水覆盖,柔弱破碎地问:“殿下,民女这叫放肆吗?”   还有更放肆的呢!   上辈子她拉着萧砚辞胡闹时,甚至还反客为主,像缠绵柔软的丝一样缠着他。   有时姜韵宁觉得不舒服,劝他不可贪多,还直接退出去,拒绝承接雨露。   只是萧砚辞箭在弦上,多少次笑看着她做无用功,最终还是——失了分寸。   她整个人上下颠簸,在浪涛起伏中无助的呜咽,话语全都被撞碎了。   想着那些旖旎的事,姜韵宁心中悸动,面上泛起了红,珍珠一样的眼泪也不再淌的那么快了,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萧砚辞,委屈道:“殿下,即使民女这样放肆,您不也....”   乐在其中吗?   只是她还未说完,就被萧砚辞攥着胳膊推开了,他语气淡漠:“孤已容忍你许多,明日孤宣召你,你再详细解释,现在,你该退下了。”   姜韵宁的话被打断,蹙起了眉,她一点都不喜欢他的嘴硬!   刚才她扑他的时候,自然能感受到某些变化,姜韵宁撇撇嘴,他嘴上说不喜欢,那身体干嘛那么诚实!   她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了那个地方,她刚开始羞于看,后来经常接触、带给她欢愉的物件....   只是萧砚辞这回神情明显不悦了,沉下了脸呵斥道:“姜韵宁!”   姜韵宁身子一颤,懵懵地抬眼看他,“怎么了,殿下?” 第六章   怎么了?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然明目张胆地看男子!这是她应该做的吗?   如此大胆,莫非,以前还看过别的人!   但是她目光纯澈,仿佛真的疑惑为何他生气,萧砚辞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不是计较的时候,他看了褚安一眼。   褚安左等右等,终于得了殿下的眼色,笑眯眯地,半推半就地把姜韵宁带走了。   小祖宗诶,您可长个心眼吧!   殿下就算再仁厚宽和,也是个男人,您那眼神好似饿狼扑虎,他怎么能容忍?   姜韵宁非常不舍,但是萧砚辞淡淡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衣摆,转身直接去了内间,压根就没再看她一眼!   这男人,她主动献吻,他竟然都无动于衷!!可知上辈子,她被他索要的撑不住时,他反而还急切地想啃吃她呢!   姜韵宁撇了撇嘴,但心知今天只能这样,于是并未再说什么,乖乖跟着褚安回了自己房间。   夏日的阵雨刚歇,古寺仍旧浸在一片清润里。   青石板上湿漉漉地彰显着刚才这里经历过一场暴雨,水光映着檐角垂落的残雨,一滴、一滴,敲在阶前青石上,碎成细碎的凉。   看姜韵宁心不在焉的样子,褚安担忧提醒:“姑娘,小心脚下。”   这姜氏容貌惑人,他不敢多瞧,但是揣摩着殿下的心思,又带着私心多说了两句:“姑娘,虽说殿下为人宽厚,今日对您多有包容,但那玉佩纹样可不是普通人就能见到的,您还是回去好好想想,要如何解释吧。”   但凡能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说不定殿下都能网开一面,今后东宫就多了个不可小觑的存在。   姜韵宁知道他是好心提醒自己,向他道了谢,但微微抿唇,还是诚实道:“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除了诉诸鬼神、佛祖观音之说,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褚安脚下差点一滑,有些愕然地看向她,这姑娘,也太实诚了...   果然没什么心眼,倒是可以肯定不是什么三皇子之流送来的人了。   “姑娘,明日对着殿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褚安叹气,心中直觉殿下对她不同寻常,可即便他素来机敏,此刻要寻个妥帖说辞圆过去,竟也一时语塞。   那可是殿下已逝的母妃临终前送他的,殿下一直贴身带着,就连太子妃、侧妃都不曾摸过、碰过,现在竟然被一民间舞女画了出来。   惊悚,实在是惊悚。   褚安眉头紧蹙,不知觉竟然已经走到了门口,姜韵宁不知他在想什么,说了道别词后就径直关上了门。   其实她还没有退烧,如今全身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虚弱,如意还没有回来,姜韵宁等不及她了,一个倒头就摔在了床榻上。   她要睡觉...   迷迷糊糊间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就那样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   褚安回厢房时,得知萧砚辞正在沐浴。   他今日已经换了两身衣裳了,全都是拜姜韵宁所赐。   萧砚辞很少白日沐浴,就算是早起晨练,也只是擦擦身子,可是今日,竟然让下人送了热水过来。   褚安心中微叹,让无关人都站得远了一些。   此时内厢,屏风后偶尔传来闷哼声,那双迤逦的眸子浮现在萧砚辞的脑海中。   他是建安帝推翻前朝后才生下的皇子,从小生活在宫中,自记事起,宫中那些娘娘都是端庄大气,即使是后来新纳的秀女,都没有姜韵宁这样的....柔媚又纯真。   不知过了多久,浴桶中水花四溅,萧砚辞唇间溢出一些声响,最终又归于平静。   萧砚辞睁开眼眸,眉眼晦涩,不带感情随意擦干身体,穿上新衣踏出内间。   “褚安。”   褚安一直在门外候着,闻言连忙应道:“殿下!”   只听太子声音沉润的吩咐:“将那件衣服烧了。”   *   山中湿气深重,夜半时分,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敲得窗棂沙沙作响。   衾枕渐凉,凉意一点点渗进骨缝,姜韵宁丝毫不知,她陷入了噩梦中。   那是她喝下毒酒的前半天。   柳希蓉的婢女听竹过来叫自己,说柳希蓉学会酿酒了,要给她调理心情顺便赔罪,叫她过去喝酒。   赔罪的原因姜韵宁当然记得。   在萧砚辞的生辰宴上,一向沉默的静嫔忽然站出来揭发她,说看到她与外男私会,大皇子的血脉可能有异。   在场众人和外臣一阵唏嘘,萧砚辞坐在帝位,沉着脸让柳希蓉佐证姜韵宁的清白,可是柳希蓉却不敢在众人面前发言,嗫嗫糯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与姜韵宁最亲近,最了解的人都不能说出她的为人,萧砚辞为了公正,只能下令将姜韵宁禁足,直到查出真相的那天。   后来柳希蓉解释说是她太过紧张了,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而且她实在不知道详情,害怕说错话,只能一句话不说。   姜韵宁知道柳希蓉的性子变得这么软弱,是因为她嫁去了一户商贾之家,受到主母很多磋磨。   小产多次,彻底不能怀孕之后,被弃如敝履,她走投无路,只能来求姜韵宁进宫。   但是她进宫后,沈瑗却转述过她的话,说柳希蓉曾抱怨,自己成为宠妃之后就把小时候的情谊给忘光了,只让皇帝给她封了答应。   姜韵宁没想到她变成这样的人,自那之后心中已然与柳希蓉有了裂缝。   但是那天,姜韵宁已经被禁足五个月了,萧砚辞出征北戎,大皇子萧珩被抱到皇子所教养,整日里与她做伴的只有宫女太监们,无聊极了。   所以婢女一过来,她略作思索,就拿着萧砚辞给她的那枚玉佩,让侍卫放行,溜到了柳希蓉的宫中。   柳希蓉住在沈瑗的偏殿,两个人正坐在院子里赏菊品酒。   沈瑗一见她过来,高兴地唤她坐在自己身边,递给她一杯酒,说是柳希蓉为了向她赔罪专门酿的。   柳希蓉言语认真的朝她道歉,说她那个时候好歹应该解释两句,也不至于让大皇子的身世受人质疑,不至于让她被帝王禁足。   一开始,姜韵宁是生气的,但柳希蓉直接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沈瑗也开始为她求情。   她又想到,其实萧砚辞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就彻底冷落她,她虽然被禁足,可是萧砚辞日夜都与她相伴,耳鬓厮磨直到出征。   萧珩虽然被抱走,但是也并不是完全不让她这个母妃看望。   看着柳希蓉后怕的模样,姜韵宁还是心软了,接过那杯酒的时候她还在想,自己如此善良,柳希蓉一定要更加对她好,她才会肯彻底原谅她。   于是她不设防的喝下了那杯酒,没一会儿腹部一阵绞痛,她痛得跌倒在地,满头大汗。   柳希蓉在她喝酒的时候去拿新的酒杯了。   只剩下留在原处的沈瑗脸色大变,闻了闻姜韵宁喝过的酒杯:“不好!这里面有断肠草的味道!”   ......   梦中,那股疼痛仿佛再次袭来,出现在她的腹中。   剧痛中她想到了更多的细节。   静嫔长相平凡,因家世而入宫,知道自己姿色不显从不争宠,为什么偏偏在帝王生辰宴上揭穿她?   而且,她怎么知道自己曾经与疑似亲哥哥的男子见面?   前世,萧砚辞登基后多次御驾亲征,姜韵宁宫中寂寞,开始想念曾经抛弃自己的亲人。   她向沈瑗透露了这个心愿,沈瑗京城土生土长,当即问她要了信物,派人去寻了。   第一次,沈瑗说有一户六品官员家,在十几年前丢过一个女孩,带着姜韵宁过去看了。   但是到了以后却发现,此官员贩卖过不少童子,卖官鬻爵等违法之事做尽,沈瑗面色沉重地告诉她,陛下治理清明,决不允许自己的嫔妃有这样的家世。   姜韵宁已经将沈瑗当做自己的新姐姐,她说什么就信什么,沈瑗说她会交给大理寺处理,姜韵宁就没管。   可是萧砚辞凯旋后,却向她发了大火,一连几天的脸色都是阴云密布。   姜韵宁受不了冷落,两天后跑到御书房哭着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在路上碰到什么孤女,心生不忍,想将其纳入后宫了。   他将手中的奏折甩给她看,姜韵宁那时已经认识了一些字,看出什么妖妃,言语之间好像在谴责陛下昏庸。   吓得姜韵宁一下子愣住了,她怎么就变成妖妃了?   萧砚辞冷着脸跟她说,那个六品官员被灭满门了。   后面不知道萧砚辞怎么处理的,沈瑗被打入冷宫,而他依旧独宠她,她的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后来萧砚辞与北戎正式开战,定的将军是长公主之子,李瑞。   不知道李瑞与沈瑗什么关系,又和萧砚辞谈了什么条件,总之沈瑗又从冷宫中出来了。   她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姜韵宁,哭着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确实交给了大理寺,后面的事她什么都不清楚。   姜韵宁相信她,因为沈瑗之后就陪自己一起回宫了,不可能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定然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沈瑗继续为姜韵宁找亲人,为了防止出现上次的情况,沈瑗让那个男子进宫与姜韵宁相见。   姜韵宁没想到她还在努力,原本已经拒绝了,可是沈瑗为难地说找都找了,见一面也不算什么。   姜韵宁不想浪费她的好意,去见了。而她与他不过只说了两句话,当即便确认他们不是一家人。   她给沈瑗的信物是一把金锁,雕刻工艺复杂,绝不是他那种人的家世能给的。   可是如此隐秘的事情,静嫔又怎么会知道呢? 第七章   起了怀疑之心,梦中的沈瑗竟然又变了一副脸色,她神色可怖,面色扭曲地痛斥她独占帝王宠爱多年,她早就看不下去了,   姜韵宁还是痛醒了。   夜雨一浸,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衾枕都带着薄凉。   她蜷缩着身子,冷汗沁满额角,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她不是喝了毒酒,而是例假腹痛。   窗外雨丝绵绵,屋内凉意侵人,四下静得只剩雨声,更显得这疼楚孤苦无依。   她忍了又忍,终是轻颤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如意……如意……”   下午时如意照看着美菱,等舞班来人接手之后,她就又回了厢房外候着。   只是没想到她回来时小姐已经睡了,连晚饭都没有吃,厨房也不可能再为她一直温着。   此时半梦半醒间听到姜韵宁的呼唤,如意瞬间惊醒,连忙撩了帘子越过山水屏风应道:“小姐,奴婢在呢。”   如意只见自家娇美水灵的小姐抬起头,泪珠从眼眶中滚滚而下,嗓音哽咽:“我好疼啊。”   她整个人像易碎的瓷娃娃,如意只觉得心中一紧,慌忙抬头放在她的额头处,感受了一会儿,蹙眉道:“小姐,您是腿上疼吗?”   她额上不烫,应该是已经退烧了。应该是上午摔倒时磕破了皮的地方疼吧。   如意正要去看点灯看她的腿伤,姜韵宁却死死拉住她的手:“如意,我肚子疼,又疼又饿。”   “小姐,院中的厨房早就熄火了,奴婢这里只有一些干粮....”如意心疼的看着姜韵宁,忽然下定决心:“小姐,奴婢去求太子殿下给您重新开灶!”   姜韵宁想起了上辈子在宫中,御膳房的通铺灶台是供整个宫的人吃的,想要为某个人重新开灶,必须要先请示尚食局,随后报至皇后处,皇后若觉得有必要,才最终呈至萧砚辞处。   现在在永安寺,流程应该没有这么复杂,但是她想去找萧砚辞....   他温柔体贴,沉稳包容,待人随和,不论她什么情绪,他都能察觉并抚平她内心的不安。   只有他才能缓解自己心中的恐惧之情。   姜韵宁拉住如意:“不,我自己去。”   未等如意反应过来,姜韵宁就扶着榻沿,径自下了床。   *   天上繁星点点,窗外细雨淅沥不休,书房内却是一屋明亮。   数支烛火在青玉灯台里静静燃烧,暖黄光晕漫过案上堆叠的卷宗,将满室照得通透。   烛光映照下,萧砚辞做坐的慵懒,眉眼间风姿夺人,白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时却泛着深深浅浅的冷意。   “孤的好皇弟,还在负隅顽抗。”   他指尖随意捻着纸角,漫不经心凑到烛火边。   火苗一舔上黄纸,便妖冶地卷了起来,橘色火舌顺着纸面缓缓往上攀,灼出一道扭曲的焦边,将字迹一寸寸吞成灰烬。   暖光将他半边轮廓染得温柔,可眼底却一片冰冷。   跪在他下首的男子浑身颤栗不止,衣袍早已被新旧伤口浸透,血痕斑驳,浓重的血腥气还在源源不断传出来。   见矜贵温润的殿下,此时竟然面无表情地将那烧了一半的纸按向自己。   他瞬间双目圆睁,惊恐万状地连连叩首求饶:“殿下!粮草之事绝非臣经手,臣当真一无所知啊!”   他想躲,可是旁边两个暗卫死死按住他,他根本无处可躲,一时之间书房中传出男人痛苦的叫声,伴随着的,还有炭火与肉接触的滋啦声。   萧砚辞微微俯身,直直看进他的眼睛:“觉得疼?”   那男人满头大汗,闻言连忙点头,祈祷殿下能放过自己。   他满目希冀,却只看殿下微微弯唇,那笑意不及眼底,声线平淡质问他:“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因无粮草活活饿死,因无金疮药伤口溃烂而死,你说,是他们痛,还是你痛?”   一直垂手立于身侧的谋士终于有所动静,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你若是能交代背后的人,殿下一向宽仁,肯定能善待你一家老小。”   闻言,老臣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一家老小早就在那人的掌控中了,即使殿下心有神威、权倾朝野,也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罢了...   老臣忽然惨然一笑,笑声嘶哑悲凉,下一刻,牙关猛地咬紧,腥甜血气瞬间涌满喉间。   只见他身子剧烈一震,脖颈绷起,鲜血顺着唇角汩汩溢出,气息顷刻便绝,直直栽倒在地。   按着他的暗卫尚未来得及阻拦,探过鼻息后发现他是真的死了,连忙抬头看向上首的男人:“殿下?”   萧砚辞眸色未动,只淡淡一挥手。   暗卫应声,架起那具软塌塌的身子,从侧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瞬息,便有侍女垂首鱼贯而入。   有人以湿布擦拭地面残痕,有人推开半扇窗棂,山间夜雨携着微凉湿气涌入,将殿内未散的血腥气一点点冲淡。   紧跟着,又有人捧来小巧香炉,点一味清苦沉静的香,淡烟袅袅升起,腥气渐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安宁的气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书房中又恢复了静谧,袅袅香烟与淡淡墨香交织着,一片平和。   谋士重新看向萧砚辞,恭敬道:“殿下,如今应川已经毁了,接下来,陛下恐怕就要派您了....”   萧砚辞已经重新打开了一份奏折,静静浏览着,谋士只能在一旁候着,听从指令。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又处理了其他事项,萧砚辞才重新抬眼:“你忘了,除了孤,还有一个好人选。”   谋士刚开始有些疑惑,见萧砚辞递过来一个折子,一目十行地读完,越看越震惊:“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才能!”   “当初多亏是殿下您举荐,否则恐怕长公主也想不到自己一向不成器的儿子有这样的才能!”   萧砚辞面上恢复温润之色,微笑道:“你说,陛下会选他,还是选孤?”   这话说的,谋士心中一惊。   倘若陛下不愿相信旁人有此本领,执意要太子出征,那岂不是说明,他真的有调虎离山,易储之心?   “殿下,陛下的心思,臣不敢妄言。”谋士连忙跪下,小心翼翼觑着萧砚辞的脸色:“但是该如何让王爷心甘情愿赶赴南境,还请殿下明示!”   “此事孤来处理,现在你去查另一件事。”   “从前给灵妃献玉、制玉之人,现在...”   萧砚辞正要吩咐,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褚安在门外小声道:“殿下,姜姑娘来了。”   萧砚辞:“她来干什么?”   “奴婢也不知,但是...”(注1)褚安的声音顿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说,就听殿下说:“孤正有事,让她回自己房间。”   话音刚落,就听到姜韵宁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殿下!臣妾好冷!”   “好饿!”   “还很疼!”   “呜呜呜呜....”   她声音凄厉,好像活不下去了一样,清晰地传入房内。   那女子自称臣妾,谋士脸色变幻,目光在殿下面前来回逡巡,又忍不住往门外瞟去,心中惊涛骇浪。   他家素来不近女色、克己复礼到近乎严苛的太子殿下,难道在这佛寺之中,藏了人?   萧砚辞目光一淩,谋士连忙低下头,这是...不喜欢他好奇?   “你先下去吧。”   “诺。”谋士当即行礼告退,从侧门退出去。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廊外,萧砚辞这才起身,缓缓推开房门,声线平稳:“孤是虐待你了....”   只是没想到姜韵宁就在门口等着,话未说完,姜韵宁已整个人朝他倾颓倒下。   萧砚辞眸色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臂,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女子虚弱地偎在他怀里,气息轻浅,带着几分委屈与绵软,轻轻开口:“殿下,您抱抱臣妾...臣妾好冷,好饿,肚子也很疼....”   离得近了,萧砚辞能清晰地看到姜韵宁惨白的唇色,她微蹙着眉,仿佛就要羽化登仙而离去了一样。   萧砚辞眉头皱起,顾不上谴责什么,立刻抬眼看向褚安:“厨房没做她的饭?”   褚安哪里知道竟然是这样的小事,他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倒是反应很快:“殿下,奴婢这就去吩咐斋厨重新做。”   萧砚辞淡淡地嗯了一声,褚安赶紧小跑着去了斋厨。   其实要其他下人去也行,毕竟他是殿下身边第一大太监,这种小事根本不必他亲自跑一趟。   但是褚安多么人精,他方才瞥一眼就知道,殿下为了这个姜姑娘,连最亲近的谋士都打发走了,他一个阉人,还在这碍什么事啊!   是以他走的时候,顺便拉走了如意。   姜韵宁眼睛红红的,被水洗过一样清澈的眸子现在半阖着,现在瞧去,当真的变成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了。   她整个人柔软无骨地倒在他怀中,一点力都不想使,也使不上,萧砚辞只能大掌抚上她细软的腰肢,用自己撑着她。   他垂眸看她,嗓音不自觉的放轻了许多:“孤记得,太医给你开的药药性温和,不至于使你腹痛。”   姜韵宁抬眼与他对视,他眼眸深邃,里面似乎有无尽的柔情,被这样的目光笼罩着,仿佛世间所有的所有的凄冷与苦楚,都能被他一一抚平。   “殿下,臣妾....”姜韵宁真的很想大哭一场,向他诉说自己被人背叛的痛楚,如果上辈子的他回来看到自己已经死了,而且是口吐黑血的丑陋模样,不知道会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他应该会很生气吧,毕竟他那么喜欢她,总是黏着她,况且没了她,宫中唯一的皇子也没了生母。   对了,还有萧珩...她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她去世时,珩儿才三岁半,正是可爱的时候...   但话到嘴边,她卡住了。   “嗯?”萧砚辞此时极有耐心,静静听着她说,“你怎么了?”   姜韵宁却不说了,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声音闷闷的:“殿下,臣妾好冷,你快抱着臣妾。”   她好像更喜欢用臣妾这样的词。   这个时候再说这些细节,她肯定要更委屈了。   萧砚辞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也随之抬起,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两人紧紧相贴,气息相融,再无半分间隙。奇异的是,相拥的那一瞬,他心头竟无端涌上一股刻骨的熟悉,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贴近了无数次。   与此同时,萧砚辞敏锐的感受到,自己的心口深处莫名掠过一丝极细极轻的疼,尖锐又短暂。   萧砚辞呼吸微窒,等那抽痛过去了,缓缓开口:“现在还冷吗?”   姜韵宁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她想起来自己临睡前忘记的事情了,萧砚辞说侧妃也会来,那就是沈瑗也会来了!   姜韵宁开始怀疑沈瑗是不是真的如同表面一般,温柔贤惠好心肠,她的死,到底是柳希蓉一手谋划,还是两人合谋...   她抬头望他,两人气息相缠,近得能看清他睫羽的弧度,她软着嗓音撒娇:“殿下,您能不见沈瑗吗?”   她满目希冀的看着自己,眼底全是依赖。   可萧砚辞脸上的温软却一点点淡去,揽着她的手臂,缓缓松开。   “你怎会知道侧妃名讳?” 第八章   萧砚辞深潭般的视线落在身上,不见怒意,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韵宁下意识的蜷缩起手指,心头一慌,她忘了,一个市井小民,不应该懂这些的。   “从前殿下迎娶侧妃的时候,民女听他们偶尔提过两嘴.....”姜韵宁吞吞吐吐,眸光闪烁,连谎话都说得破绽百出。   就算是酒楼的说书先生,也知道个轻重,只会说喜结连理这种话,断然不会说侧妃的名字。   萧砚辞心想,她真是一个愚笨的女子,就连掩饰一下都不会。   他想忽略她来历不明这件事,但她却不聪明的又提了起来。   方才因她而生的那点柔软动摇,此刻尽数落定,冷意重归眼底。   他不再看她,只抬眸望向院外,声线平静无波:“褚安。”   褚安刚从斋厨吩咐回来,脚步还未站稳,听得传唤,立刻躬身快步上前:“奴婢在。”   萧砚辞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温度:   “送姜氏回去。”   姜韵宁真的慌了,但是这回,萧砚辞不会再理会她,只听他继续吩咐:“叫太医过来重新为她诊病。”   姜韵宁腹中隐隐作痛,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争求什么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与上辈子相见的场景不一样,她动机太不纯了....   但是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想尽快与自己的夫君见面罢了。   萧砚辞见姜韵宁久久不回应,神情寡淡的看向她,声音虽然温柔,但那只是他一向的声线:“还不走?”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如意见状连忙向他行礼,然后扶着姜韵宁离开了。   “小姐,咱们还是先用膳,等您身体好些了,再来找太子殿下吧。”如意叹口气,轻声劝她。   姜韵宁痛恨自己脑子转的不快,她刚才是脱口而出,完全没有考虑后果。   这时,褚安也在旁边劝:“姑娘,殿下这会儿正在处理公务呢,您就算有再着急的事情,也要等到明天再说呀!”   更何况,是用膳这种小事,甚至还管太子与侧妃之间的事情。   这是她一个民间女子能随意说的吗?   也难怪殿下不高兴了。   褚安观察着殿下的脸色,补充道:“况且,斋厨的饭很快就做好了,您要是回去晚了一些,说不定又凉了。”   姜韵宁也反应过来了,现在说这些确实太早了,是她越界了。   就算要查沈瑗,也应该等她进了东宫后再说。   姜韵宁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萧砚辞仍旧站在书房门口,身姿孤挺,静静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才收回目光,淡淡吩咐:“传秦柏。”   *   斋厨效率极高,等太医给姜韵宁诊完,热乎的新菜就端了上来。   看着膳桌上的饭菜,姜韵宁恍惚,原来腹痛是真的,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也不是毒酒的残留,她来月事了。   应该是特意吩咐过,大眼一扫,这些菜品皆是温养补气、驱寒暖身的细软吃食。   如意也看出来了,高兴道:“小姐,殿下虽然面上对您严厉,但奴婢瞧着,对您已经是非常有耐心了。”   是吗?   姜韵宁疑惑地看向如意,上辈子萧砚辞根本不会半夜赶她回去,甚至她自己受不住了想去偏殿睡,他都会不高兴。   如意见她不解,认认真真道:“您今日上午才与殿下见面,就冒犯...如此与殿下亲近,殿下不仅没有怪罪您,还派太医给您诊治,难道不算是有耐心吗?”   “奴婢看,就连话本上那些太子殿下都没有如此好脾气的呢。”   “好吧,”过了半晌,姜韵宁终于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她不应该拿五年后的他与现在进行比较。   仔细想来,上辈子她刚入东宫那会儿,萧砚辞对她好像还没有现在纵容呢。   至少如果她拿着一件衣裳狐假虎威,他应该是不会容忍的。   毕竟,他君子端方,是一个那么守规矩的人,怎会允许她拿鸡毛当令箭呢。   睡了一觉,姜韵宁精神稍缓,便立刻问起了美菱的情况。   如意轻声回禀,说幸好她赶去得及时,美菱那伤看着骇人,实则并未伤及要害。   “再重两个板子,就真的无力回天了。”如意说着,仍心有余悸。   那就是能救回来。姜韵宁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眼眶微微红了,幸好美菱没事。   但是那罪魁祸首,还是惩罚的太轻了!   早知道萧砚辞会过去为她撑腰,那她就应该直接扇易婉然两个巴掌!   上辈子她活生生打死一条人命,这辈子萧砚辞只是让她不得踏足永安寺,便宜她了!   姜韵宁还想去看望美菱,但是现在太晚,只能等到明天再去了。   想起美菱苍白的脸,如意同样心疼得很。   多么可爱的小妹妹,要是因为这件事死了,那老天也太不长眼了!   如意悄悄抹眼泪:“小姐,美菱她一直念着您,要跟您说谢谢呢。”   姜韵宁总觉得受之愧疚,上辈子的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也没能来得及救她...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美菱没哭吧?”   如意一怔,随即又哭又笑,眼眶通红,却弯着嘴角:“小姐幸好当时没在跟前。”   “她疼得浑身发抖,硬是咬着唇没掉一滴泪。您要是去了,两个哭包抱在一处哭,只怕美菱一激动,刚稳住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姜韵宁当即娇嗔地瞪她一眼:“谁是哭包!”   “好好好,奴婢说错了。”如意端来水盆,细心地替她擦脸洗漱,“小姐最坚强了,今天小姐在那贵女面前的姿态,奴婢看得都惊呆了,不卑不亢,非常有气度。”   “小姐,闭眼。”如意将热毛巾轻轻按在姜韵宁眼皮上热敷,有些骄傲道:“奴婢看呀,将来小姐肯定是舞班中最有出息的!”   姜韵宁嘟起嘴轻哼一声:“油嘴滑舌!”   如意笑笑,心想原本美菱是不怎么爱哭的,但自从知道自家小姐一哭,柳妈妈就妥协之后,美菱也学会了。   两个小哭包在一起,还挺热闹的,给原本平淡的日子添上几分乐趣。   可能这也是柳妈妈纵容她们两个的缘故吧。   两人说了会儿体己话,姜韵宁心情好了一些,临睡前突然想起,那件衣裳呢?   她害怕再梦到面容可怖的沈瑗之流,左右没找到熟悉,连忙坐起来问如意:“殿下的衣裳呢?给我拿过来。”   如意有些无奈,给她掖好被角:“小姐,殿下已经把衣裳收走了。”   “什么?!”姜韵宁嘴唇一瘪,嘟囔着:“萧砚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一件衣裳都不给。   上辈子她拿什么东西,他都不会说什么!   就算在旁边看他的奏折,他也会纵容!   如意没说的是,太子殿下的原话是:“看好你家小姐,不可再拿着孤的东西胡闹。”   胡闹。   嗯...殿下确实脾气很好。   要是能把小姐纳入东宫,给她一个庇佑就好了,这样小姐就再也不会受那些纨绔子弟侵扰了。   但是这些思绪,如意只能自己心里想想,自从昨夜,小姐可能压力太大,行为举止总是有些不妥当....   再回想,如意打了个寒颤,真是太胆大了,回头得把小姐的话本子都偷摸扔了。   见姜韵宁呼吸已经平缓,如意蹑手蹑脚地吹灭蜡烛,关上门出去了。   刚一转身,就看到一黑影静静地站在门口,吓得如意差点大叫起来。   “是我。”   褚安及时出声,“殿下找你问话。”   ......    山中雾气迷漫,姜韵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回到了初入东宫的那天。   生辰宴上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崴在了萧砚辞的身上,当众与他肌肤相亲。   他身上的凌冽清香笼罩了她,姜韵宁愣了一下,尚来不及看周围人震惊、倒吸凉气的脸色,就慌忙下跪。   在这等重要的席宴上出了叉子,最坏的结果,可能就是人头落地...   她瑟瑟发抖,恐惧自脊缝中蔓延开来,她不想死。   姜韵宁抬头望向面前的太子,他生得俊美矜贵,却眉眼温和的看着她,温声让她起身。   可是她还是搞砸了,一直到宴会结束,姜韵宁脸色都是白的。   看来柳希蓉说的是对的,她就不应该来。   但下了宴席,她并未见柳妈妈等人,反而是直接被宫女带到了一顶轿子上,送到了内殿。   一路上她的脑子都如同浆糊,一会儿以为太子是要私下杀她,一会儿开始想她死后能不能见到自己的亲生爹娘。   在殿中食不知味的用了膳后,竟有一众宫女鱼贯而入,引她去汤池,用浸了香汤的软巾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擦拭。   有人为她轻揉肩颈,有人用皂角细细打理发丝,再用温水一遍遍冲净,连耳后、指缝这些细微之处都不曾放过。   整间殿内熏着浅淡的安神香,水温恰到好处,氤氲的雾气漫了满地,不烫人,只暖得人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宫女们垂首敛衽,动作轻柔,姜韵宁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布,心底竟荒唐地掠过一丝念头:   就算要死,死之前能得到天家权贵的这番服侍,她也不算亏了....   只是没想到,她等来的不是手持匕首、白绫或者毒酒的太监,而是一个矜贵温润的男人。   太子殿下,萧砚辞。   他面容温和,姜韵宁意料之中会怒斥她行为不端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只是温声问她:“白日可有崴脚?”   姜韵宁愣愣的摇头,解释她只是没站稳,好像磕到了什么东西,这才摔倒。   萧砚辞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随后又闲聊了几句其他的,问她在这里是否还适应。   姜韵宁不懂他什么意思,她心里有一些猜想,但那太胆大了,她从未那样想过。   直到萧砚辞切入正题,微微弯唇,言语间添了几分认真地问:“你可愿意做孤的侍妾?”   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有些懵。   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人啊。   那时的姜韵宁最苦恼的事情就是,放浪形骸的忠勇伯府世子看上了她,扬言要纳了她。   可是姜韵宁一打听,这人已经有八房小妾,进府时各个美貌动人,不久后却都抑郁而终。   她当即吓破了胆,害怕自己入了虎口,美菱提议让她在生辰宴上想办法找伯爵府世子。   传闻他一向仗义,喜好解救风尘女子,如果知道姜韵宁的情况,她便一定能得救。   而现在,没找到伯爵府世子,反而找到了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   看着他英俊的面容,姜韵宁只有一个问题:“殿下,要是忠勇伯府世子易承基过来找我,您能挡住他吗?”   萧砚辞哭笑不得,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漫不经心:“孤是太子,宫里宫外,任何人要动你,孤都能挡得住。”   他说得轻淡,仿佛那些世家权贵、流言蜚语,在他眼里不过是尘埃草芥。   姜韵宁心口一震,念头疯长,竟生了反骨:那...皇帝呢?   但她终究还是没问出这大逆不道之言,乖乖点头:“好,那民女同意了。”   萧砚辞还是没忍住,轻笑出了声,“如此,孤要感谢你?”   小姑娘年轻貌美,就是这脑子,可能确实不太聪明,被人绊了一跤都不知道。   姜韵宁先是一愣,随后双颊倏然涌上一股绯红,长睫颤抖不已,她想给自己一拳,她在说什么呀!   她不知道,自己肌肤雪白,青丝如瀑,明明浑身散发着妖媚之气,可手指绞缠在一起,媚骨天成与纯真无辜竟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体现。   萧砚辞眼眸渐渐深了,抬起手覆了在她的手上,声音略哑:“就寝吧。”   他的手温暖干燥,指腹有一些茧子,与她女子的手完全不一样。   姜韵宁抬眼看他,这般近距离瞧着,才更觉他容姿绝世,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温润,几乎要将人溺在其中。   床纱缓缓落下,大殿中浮动着沁人的馨香,昏黄暧昧的光线下,他主动翻身而上,姜韵宁脸颊发烫,羞得紧紧闭上了眼,长睫轻颤如蝶翼。   但是她没想到,话本中大家都沉溺其中的房事,竟然那样痛,比她劈腿练腰都痛。   她瑟缩、退后、默默哭泣。   方才还温润的太子微皱着眉垂首看她,竟然是冷了脸。   姜韵宁怕得直接大哭了起来,本来以为她没爹没娘的已经很苦了,想着进了东宫以后要享福,怎么这种事情还要受苦。   萧砚辞面无表情,第一次听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   不论是前朝嫔妃,还是父皇后宫中的那些女人,甚至是他的太子妃、侧妃,无一不盼着夫君的到来,就算是疼也都忍着。   他原本可以严厉地训斥她,但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又紧紧地抱着他,又害怕又依赖。   最终萧砚辞只能哄着她,硬是拉着她的手,完成了那夜的颤栗。 第九章   他有些坏,让她这样那样,没轻没重的,但总归他是温柔的。   他眉眼英俊而温和,性情宽仁,即使姜韵宁临当头要弃械而逃,他都没有发怒。   如此脾性,正是姜韵宁想象中的夫君。   所以姜韵宁大着胆子,仰起头,去够了他的唇。   *   晨雾轻笼古殿檐角,荷香混着檀香漫在微凉的风里。   姜韵宁被叫醒的时候,唇角还是笑着的。   “小姐这是做了什么美梦,这么高兴?”如意服侍她穿衣,笑问她。   姜韵宁还沉浸在春梦中,听她这样问,反应了一下,随后“哇”的一声就要哭出声,那么甜蜜的时光,竟然已经是上辈子了!   这辈子的萧砚辞,竟然还半夜赶她回来了!   这可给如意吓的不轻,她边给她涂药边道:“小姐,您可别哭了,佛寺中一直哭,万一犯了殿下的忌讳...”   昨夜殿下叫她过去,她却没有见到殿下的面,只在书房外回了话。   他问姜韵宁这段时间是否有反常,都与哪些人有接触。   如意自然是不敢说小姐她疑似因为压力太大,而有些行为不当,只能避重就轻说她往常在舞班的表现。   回来的路上,如意醒悟过来,殿下这是想问,小姐她是一贯如此胆大,只是性情使然,还是故意娇纵,存了其他心思。   殿下虽然为人宽厚,但这里毕竟是佛寺,拿着一件衣裳就压人,传出去肯定会有人说殿下积威甚重,肆意妄为,还在佛寺与女子厮混等等...不利于殿下的名声,也不利于自家小姐的名声。   所以她还是得看着点小姐,至少让她行事规矩一些...   见她眼睫上还沾着泪,如意心中一片柔软,小姐虽然长得美艳,但实际上年岁还小呢!   如意又温声细语地哄了她两句,姜韵宁这才抽了两下鼻子:“我要去找殿下。”   她找不到其他借口,就那样说!   反正上辈子,他都能容忍自己“洞房夜”撂挑子,不过是一个玉佩,他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姜韵宁重新燃起斗志:“殿下现在在哪里?”   建安帝已经步入晚年,沉迷佛道两家,太子为彰显孝心,特意在生辰前居住在永安寺,以感念皇帝和母妃对他的生养之恩。   姜韵宁一向都知道,萧砚辞是个孝子,而且跟随当今皇帝的信仰,对佛教深信不疑,那她的借口,萧砚辞肯定也能相信。   书房中,萧砚辞听完她的说辞,面容温和地重复她的话:   “是观音跟你说的纹样?昨夜还入你的梦,说你那块玉佩,就在孤的身上?”   姜韵宁一脸肯定地点头,没有人能知道她梦到了什么,最重要的是,萧砚辞确实是拥有这块玉佩的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朝萧砚辞的身侧看去,脸色却倏然一白。   昨日她看的明明白白,他当时佩戴的就是那枚玉佩!   见她点头,萧砚辞皱了眉头,神情微微严肃地将身上的玉佩取了下来:“你向前看看,这是否是你所说的那个?”   当然不是。   姜韵宁哀怨地看着他,他是故意的!   她的脚钉在了原地没有动。   萧砚辞此时极有耐心,让褚安把玉佩呈给她看。   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上面刻的却不是团龙纹,而是一朵花瓣舒展大气的莲花。   “你看看,孤的这枚...”   一滴清泪从姜韵宁眼角流下,她没想到,曾经对她无微不至的萧砚辞,如今竟然会这样玩弄她。   太坏了!上辈子的他只有房事上放纵了些,其余时候,都是翩翩君子,从不做这些戏弄人的把戏!   她直说了,嗓音哽咽:“殿下,民女不过是想找一处容身之所,既然殿下并不属意民女,那民女就不打扰殿下了。”   姜韵宁转身,等两个月后他的生辰宴,她再用上辈子一样的方法,不知道还能不能奏效。   萧砚辞唇角的笑微敛:“站住。”   姜韵宁小脾气犯了,她脚步一顿,却又继续向前走去。   他都如此戏弄她了,她为什么还要留在此地!   姜韵宁越想越气,眼泪已经盈满而出。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褚安两眼一黑,他不是提醒过她,不要那么实诚,好歹换一个借口呀!   如今倒好,竟还敢当着殿下的面转身走人!如此胆大!如此放肆!   “今日父皇来永安寺祈福,如果你想出去碰到陛下,你就尽管踏出此门。”   萧砚辞声线微沉,身子向后倾斜微微靠在椅背上。   此话一出,姜韵宁猛地停下了,建安帝要来?   前世今生两辈子,姜韵宁除了在太子生辰宴上遥遥的见了一眼皇帝,第二次见他,就是跟在东宫的队伍中,给他的棺材哭丧了。   最后一次提到他,就是昨夜的梦中,她没有说出那般大逆不道之言。   萧砚辞是个孝子,不喜欢别人提自己的父皇,其他人更不会妄论皇帝。   所以建安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韵宁不知道。   但是萧砚辞既然都这样说了,都要留她了,姜韵宁决定顺坡下驴。   她转身看向坐在书桌后的太子,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小幅度的拉起他的袖子,声音软糯:“殿下,民女愚笨,唯恐触怒天颜,方才是民女任性,还请殿下不要计较......”   只是建安帝要来,褚安怎么会容一个陌生女子待在书房重地,让人觉得太子荒淫?   褚安知道萧砚辞对姜韵宁有些特殊,不得不劝道:“殿下,陛下可能会来书房查看,让姜姑娘待在这里,不合适啊。”   姜韵宁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留在他身边,当即瞪了一眼褚安,真是狼心狗肺!上辈子她给他那么多赏赐,这辈子竟然如此对她!   瞪完褚安,又生怕萧砚辞觉得她放肆,连忙又换上委委屈屈的表情,害怕他真的听了褚安的挑拨,着急道:“殿下,臣妾在您厢房待着也可以!”   “不会影响您见陛下的!”   她又喊错自称了,萧砚辞觉得她再这么喊下去,一会儿皇帝来了,说不定真会老眼昏花,以为她是自己的嫔妃。   算了,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学识的民间女子,弄混自称也情有可原。   萧砚辞提醒她:“你应该自称民女。”   姜韵宁敷衍地点头,等着他的下一句,见他再未开口,忽然回味过来,他这是允许了!   她正高兴,要问他自己去哪里躲一下,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陛下驾到——”   萧砚辞神色微敛,看了眼褚安,自己则起身打算出门。   褚安明白了,这是让自己把姜韵宁带走的意思。   他对姜韵宁比个手势,有些着急的悄声:“你跟奴婢过来。”   萧砚辞还在等两人从后门离去,却没想到总管太监已经到了门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太子殿下不在房中吗?”他声音尖尖的,“怎么没人迎接陛下?”   屋里的景象一下子映入眼帘。   总管太监眯了眼,“原来殿下在这里,刚才是没听到奴婢吗?陛下可是等着呢。”   萧砚辞心平气和地回应:“孤正要开门迎接父皇,刚才在处理公务,有些耽搁了。”   “不用了。”一道略微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来不及躲了,褚安整个心都提了起来,只能拉着姜韵宁跪下来行礼。   “太子事务繁忙,顾不上迎接朕,情有可原。”话说着,一道明黄的身影从月门跨入。   总管太监福贵连忙小跑过去扶着皇帝。   萧砚辞躬身拱手:“父皇。”   建安帝微微点头,朝书房里面走去,眼睛眯了起来:“怎么在书房中还有女子?”   萧砚辞看眼姜韵宁,语气平和:“是永安寺中迷路的香客,找不到回去的路,孤正要让人送她回去。”   建安帝冷哼一声,这个太子,在他面前几乎不称儿臣,也不知道是真孝顺,还是假孝顺。   他的目光在姜韵宁身上又落了一瞬,语气沉了几分:“是故意迷路还是真的迷路?”   “你这个太子,面对僭越的下人也要适当严厉一些,朕真是不放心。”   建安帝移步到姜韵宁身前:“你,抬起头来。”   萧砚辞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姜韵宁,他已经提醒过她,如果这次皇帝看上她,那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姜韵宁长睫一颤,只能抬头。   跪着的美人身形纤弱,远山为眉桃花为目,樱唇翘鼻,昨日发烧显得今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依旧能看出这张脸处处皆动人。   皇帝睨着她:“你是哪家的,为何会在太子的书房?”   姜韵宁瞥一眼身侧的萧砚辞,可他脸上是一贯的温和,没有给她任何信息。   福贵皱了眉头:“陛下在问你话,说话!”   “哎,”皇帝抬手制止,语气温和了一些,“让她慢慢说。”   姜韵宁低垂着眉,斟酌着正要回答,萧砚辞忽然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父皇,昨夜母妃给孤送梦,忧心您的龙体,特嘱孤代她向佛祖为您祈福。”   “哦?”建安帝面容微动,转头看向太子:“灵娘真的这样说?”   萧砚辞给褚安一个眼神,他立刻拿来已经抄好的经书。   “母妃说以血抄经更显虔诚,但是父皇龙体更重,孤便擅作主张,以指尖血代劳,在每张经文末尾点缀,算是父皇的诚意。”   建安帝双手微颤,翻过厚厚的砂纸,每一页几乎都有血迹。   如果单单是血迹,便显得玷污了这份经书,萧砚辞在上面改动了一下,用血勾勒出小小的“福”字。   建安帝眼角泪花闪动,动容的看向自己的大儿子:“砚辞,你有心了啊!”   萧砚辞微微一笑:“倘若母妃的在天之灵能得到安慰,孤身为儿子也甘之如饴。”   姜韵宁的视线一瞬间转移到了萧砚辞的指腹上,心疼的望着他。   他什么时候用血抄的经书?怎么能为了一个已逝之人伤害自己呢!   纵然是他的母妃也不行!   姜韵宁有些着急,她离得太远,有些看不清,建安帝怎么还不走!   萧砚辞余光一直留意着她,自从他拿出经书后,她就一直晃动不安,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   送走建安帝,萧砚辞面容沉了下来,看向跪在地上的姜韵宁:“你方才为何不赶快离去?”   知道自己拒绝她了,所以转移了目标,非要吸引老皇帝的注意力吗? 第十章   姜韵宁却半点没察觉他神色异样,满心满眼都记挂着他为抄经书刺破的手指,小跑着朝他奔去,径直伸手捧起他的手:“殿下,您的手……伤得重不重?”   书房外吹来一阵风,吹得桌案上的纸张翻飞,吹得褚安都要风中凌乱了。   这个姜姑娘...对殿下的感情,可真深厚啊.....   姜韵宁看着萧砚辞指腹上的红点,眼眶又红了,竟然略带指责的问他:“殿下怎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如果想要用血抄经,怎么不用褚安的呀?”   褚安:“......”   萧砚辞任由她来回翻转自己的手,眼眸微深:“哦?”   原来是担心自己的手,不是想成为嫔妃。   萧砚辞了然,内心却觉得姜韵宁这样的担心来得太过突兀。   如果想进东宫成为他的侍妾,那直接找太子妃说自己易孕,相信太子妃会很乐意纳她进来。   但是现在...   他抽回自己的手:“褚安,送她回去。”   褚安连忙小跑着打开书房的后门,柳希蓉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她面上满是担心与焦急,一见房门后的姜韵宁,连忙喊:“小宁,有件急事,快跟我回去吧!”   竟然是柳希蓉,姜韵宁瞪大了眼睛,转而看向褚安和萧砚辞,满脸不可置信。   所以萧砚辞在换掉玉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把她打发走了吗?   不论今日她什么说辞,观音有没有给她托梦,萧砚辞都不会相信了。   萧砚辞已经坐在了书桌后,再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刺破手指,在砂纸上画上小字。   褚安也心中着急,姜韵宁怎么这么没有眼色,那些血都是他放的,但是为了在外人面前做样子,太子殿下当然不能自己一点伤都没有。   他催促姜韵宁:“快走吧,殿下还有要事在身。”   柳希蓉见姜韵宁怔愣,上前拉她,却被甩开了手:“我自己会走!”   两人刚走出书房外,柳希蓉就着急的说:“小宁,你知不知道舞班两个月后的演艺取消了?”   姜韵宁终于停下脚步看向她:“取消了?!”   柳希蓉点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东宫那边的贵人好像不需要舞班了。”   姜韵宁脑中轰隆一声,她踉跄了两下,萧砚辞他果真,这辈子一点都不喜欢自己了吗?   不光深夜赶她走,还不听自己解释,还让柳希蓉这个仇人来接她!   柳希蓉蹙起眉头:“方才的贵人是不是太子殿下?听闻昨日你去救美菱,太子殿下也出现了?”   “是不是你太鲁莽,昨日说了什么话,得罪了贵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立刻带着你回去找他道歉!”   姜韵宁一直没说话,柳希蓉心中已经有数,定然是昨日为了救美菱,她说了什么僭越的话了....   柳希蓉去拉姜韵宁的手就要返回去,姜韵宁后退一步躲过了她,面色幽幽:“我得罪贵人你是不是很高兴?”   “还是说,你很想以此为借口,去找太子?”   柳希蓉皱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盼着你犯错?”   姜韵宁第一次以外人的眼光打量这个“姐姐”,五官清秀,气质温婉可人,即使现在有些生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怪不得,确实有些资本。   可是那又怎样,只要一想到如此的皮囊下面是狠毒的心肠,姜韵宁心中的仇恨就抑制不住。   柳希蓉以为她在闹小脾气,第二次去拉她的手,姜韵宁这次没有躲,反手狠狠地拍开了她。   “不用你说,我自会处理。”   姜韵宁直接转身又回了书房。   只是月门两旁的侍卫却拦下了她,“贵人有命,任何人不得打扰。”   柳希蓉就知道,她这个妹妹,从小不喜欢受规矩的约束,肯定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引太子不高兴了。   否则一向宽和的太子不会随意取消舞班的。   这两个侍卫可不是易家护院那么好说话的,他们目不斜视,面容严肃,姜韵宁此时真的感受到了无助。   萧砚辞不想纳她,舞班她不想回。   普天之下,她竟然没有一个家。   姜韵宁浑浑噩噩的,柳希蓉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返回去,但她这样颓废,小脸苍白,她看不下去。   柳希蓉伸手去扶她:“小宁,既然太子不愿意帮忙,那我们先回去想办法,你现在还病着,不能吹风。”   “病着?”姜韵宁冷笑一声,“你是生怕我不死吧?”   柳希蓉这次认真了,严肃地问:“小宁,从刚才开始,你对我的态度就很奇怪,这是怎么了?姐姐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   接连的追问像细针般扎在心上,姜韵宁只觉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她烦躁得想尖叫,也这样做了。   “那你就离我远一些!”   柳希蓉和如意吓了一跳。   姜韵宁原本就还在生病,如意生怕她气得晕过去,连忙拉走她,对柳希蓉道歉:“不好意思希蓉姑娘,小姐她可能受到刺激了,这两天谁都不喜欢。”   如意扶着姜韵宁走到一处偏僻的大殿中,姜韵宁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等她成为东宫侍妾后,一定第一时间想办法除掉这个面善心恶的女人。   上辈子姜韵宁刚入东宫的时候,就想给柳希蓉找个好去处,可那个时候她拒绝了,说自己已有去处。   姜韵宁身上首饰和银两不多,向萧砚辞讨要了一些,全都送过去给她傍身了。   一直到萧珩周岁宴上,两人重逢,柳希蓉面容憔悴,恳求让她进宫,说她不会争宠的。   她去求萧砚辞,他还有些不高兴,让她待在御书房给她伺墨。   他不喊停,她就只能一直磨,墨汁溢了出来,姜韵宁手臂酸的不行,眼泪默默地向下淌,混在了墨汁中。   萧砚辞声线平淡的叫人去重新拿砚台,终于肯理她了:“当初朕要选秀,你就气得连饭都吃不下,朕将母妃留给朕唯一的遗物给了你,你才肯对朕笑,如今却主动要朕纳新人?”   他收敛了往日的温润之色,眸光幽暗深沉地注视着她。   姜韵宁哭着扑进他怀里:“希蓉姐姐自小就一直照顾臣妾,没有她,就没有臣妾呀!”   “她照顾你,又与朕有何关系?”萧砚辞盯着她,“朕如何受益?”   他冰冷的指尖轻轻刮过她的脸颊,语气幽幽:“是你接连三日拒绝朕吗?”   他手指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痒意,姜韵宁耳尖一下子变得通红,粉唇微张着想要解释,那不是因为他太过分了吗!   她被薅住剥掉里衣,充盈饱满之处犹如水波一般轻轻晃动,明明都推他,用眼神嗔怪他了,可他却每次都敷衍的应下,压着她让她压根逃脱不了。   他却兴致盎然,坏心眼的拿来夜明珠将床榻照的透亮,也照出他玩味的面容。   怎么能这么坏!   姜韵宁一下子被气哭了,她挣扎起来,但萧砚辞常年锻炼,一个弱女子,怎能抵得过他的力气,他故意哄骗她,说多少回“下次”了....   他吃软不吃硬,姜韵宁实在受不住,半哭半撒娇:“明天吧,明天好吗,陛下...”   她胡乱亲他,双唇落在他的唇上、颈侧,萧砚辞嗓音嘶哑,之后便是气势磅礴的凶猛....   但是到了第二日,姜韵宁以浑身酸痛,不舒服为由拒绝了他。   他吃饱喝足倒是醒悟过来了,给她揉腰捏腿的不在话下。   第三日,姜韵宁仍然拒绝了他,他温润服侍她洗浴。   第四日,姜韵宁将脚丫子抵在他胸膛上,依旧不让他乱来。   萧砚辞终于意识到,她是故意的。   ......   姜韵宁就知道,他肯定要借题发挥了。没办法,最终她还是“牺牲”了很多,磨了一个月之后,柳希蓉入宫了。   柳希蓉是答应的位份,但是自己却让后勤总管给她开后门,一应待遇和贵嫔一样。   后来她被禁足,大皇子萧珩被送到皇子所,柳希蓉自荐去照顾,却把萧珩照顾得过敏,她长跪不起要赎罪,姜韵宁也原谅她了。   扪心自问,姜韵宁已经报答她了。   这辈子,柳希蓉还没有做什么,但是上天让她重新来一遍,可能就是让她看清一些东西。   她不会再拿萧砚辞的银两贴补柳希蓉,也不会让她成为自己夫君的女人,给她一处容身之所。   *   东边的大厢房。   太医一早就得到吩咐,建安帝预计今日午时到永安寺,早就熬着皇帝的汤药了。   建安帝身体每况愈下,从皇宫到永安寺距离不远,但舟车劳顿,他面色依然有些疲惫。   他翻着萧砚辞交给自己的经书,心中慰藉:“过几日便是纯禧公主的忌日,朕过来,是想让你顺便也给她抄一份经书,但现在便罢了。”   “这份经书想必耗了不少精血,现在你就好好养身体吧,此事朕会交给你三皇弟。”   萧砚辞坐在建安帝的床榻旁,接过太医递过来的药碗,轻轻搅动:“父皇,皇妹的孤也誊抄完毕了。”   他示意褚安将经书呈上来,建安帝略微惊讶的接过,落笔青松挺拔,收锋流云舒展,和灵妃的那份一样虔诚。   只是其中没有了血色福字。   建安帝挑眉,抬眼看他,示意这是怎么回事。   萧砚辞舀了一勺药递给建安帝:“皇妹身弱,孤就不用血色添福了。”   “儿臣喂您喝药,父皇。”   建安帝再次动容,眼眸复杂的看着他,喝下萧砚辞手中的药:“纯禧公主年幼,当年太后执意如此,是朕没护好你啊!”   公主年幼非要拉着自家哥哥玩捉迷藏,导致萧砚辞错过了太后的七十寿宴,太后发了很大的脾气。   大雪天的,让萧砚辞在乾清宫前跪上了十个时辰,建安帝孝顺,感念自己定鼎之前太后做出的牺牲,顺从了太后,拦住了给萧砚辞送大氅的褚安。   从那之后萧砚辞的身体就不太好。   东宫两年无后,可能也是因为当年落下了病根。   陈年往事浮上心头,建安帝手中的砂纸似乎变得滚烫起来,他将其放在了一旁。   看着萧砚辞温和的面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皇儿,身为太子,有了子嗣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一会儿让太医再给你瞧瞧。”   他顿了顿,“还有,东宫如今只有四位女眷,数量还是稀少了一些,两月后的生辰宴上,倘若看上了哪家姑娘,只管开口,朕给你做主。”   萧砚辞眸光看着碗中漆黑的汤药,点头应是,一派孝顺的模样。   建安帝心中宽慰许多,身为帝王,不可能跟自己的子女道歉,给太子多纳一些女眷,如有人说太子沉迷女色,那他就出面做主。   这便是身为帝王最大的补偿了。   给建安帝喂完药,萧砚辞亲手去倒了药渣。   回来后太医给他把脉,沉吟良久,说的还是那句话:“陛下,太子殿下脉象平和,气血充盈,子嗣一事,强求不得,大抵还是缘分未到,尚需静待天时。”   建安帝微叹口气,伸出手让太医再给自己诊脉。   太医慢慢诊脉,建安帝忽然想起书房的那个女子,问萧砚辞:“皇儿,书房里的女子,你可有意纳她?”   姜韵宁....初见时姜韵宁肌如白瓷,泪光盈盈的画面浮现在萧砚辞脑海中。   昨夜甚至还想投怀送抱,直接留宿在他房中。   真是大胆。   他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姜韵宁来回摸索自己手掌的温度。   萧砚辞静默地看了建安帝两秒,将药碗递给一旁的总管太监,起身笑了笑:“父皇的意思是...?”   建安帝轻咳一声:“福贵跟我说了,那个女子原本是这里的舞女,昨日发烧,你心善才收留了她一晚。”   “如果你对她没有意思,那朕身边....”   萧砚辞慢慢抬起眼睛,定定地望着建安帝,微微弯唇:“您身边怎么了?”   被儿子这样盯着,建安帝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那女子虽然娇美,但是年岁看起来还没儿子大。   可转念一想,他是九五之尊,这万里江山、六宫粉黛皆是他的所有物,他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建安帝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朕身边正缺一个善舞解闷的人。把她送到朕跟前伺候,朕心情舒畅了,这身子,自然也好得快些。”   “皇儿,你一向孝顺,你认为如何?” 第十一章   要说建安帝与灵妃感情有多么深厚,那也不见得,纯禧公主刚去世那段时间,建安帝斥责灵妃没有看好孩子,而灵妃则心中埋怨建安帝,公主去世百天都没有,他就纳了新人。   两年前灵妃因病去世,建安帝才惊觉亏欠,去了灵妃的故乡扬州一趟,回来后就开始睹物思人,将萧砚辞册封为太子,并下旨百年以后要与灵妃的棺椁葬于一处。   太医已经诊完脉,建安帝放于身侧的手微动,却恰巧按在了血字经书上。   萧砚辞目光淡淡扫过,语气依旧温雅有礼:“母妃在天有灵,听见您当着她的面说这样的话,想来一着急,怕是要早早盼着您去她身边相伴了。”   建安帝本是马背上开国的帝王。   当年挥师定鼎、推翻前朝,一身杀伐气能慑退千军万马,可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归心,渐渐被年岁熬得优柔寡断、心软畏死。   他怕短命,怕报应,怕生前征战杀戮太多,死后不得安宁。   他开始笃信因果轮回,痴迷佛法,日日诵经礼佛,广修庙宇,只求来生安稳、长寿安康。   萧砚辞此言,恰好戳中了他最隐秘的忌惮。   帝王眼底的兴致瞬间冷了下去。   手下按着的那份纸张似乎变成了烫手山芋,他拿开了手,沉默片刻,转而看向太医:“朕近来身子不适,你如实说来。”   萧砚辞不动声色地朝太医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   太医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斟酌:“陛下龙体根基尚在,只是年岁已高,气血不比盛年,心神最忌扰动。今后宜静养调息、少涉俗务,方能福寿绵长。”   建安帝一脚踹在了太医身上,怒道:“荒唐!朕乃天子,万岁之躯,怎么可能老!”   “给我拖下去,杖毙!”   太医额角冷汗连连,慌忙磕头在地:“陛下饶命,臣这是担忧陛下的身体啊!”   “父皇,”萧砚辞无声笑了,“太医虽说话不好听,但是在佛寺杀生总归不好,这种脏活,还是交给孤来处理吧?”   不等建安帝说话,萧砚辞就直接唤人:“褚安。”   褚安在外间立即应:“殿下,奴婢在。”   “太医年迈诊断失误,送他回乡养老吧。”   太医猛地看向萧砚辞,但他神色温润毫无破绽,什么信息都透露不出来,他双手垂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萧砚辞,跟着褚安出去了。   萧砚辞躬身行礼:“父皇,永安寺毕竟在山上,山风清寒,地气偏凉,您保重身体,孤要去接侧妃,就不叨扰您了。”   建安帝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今日你替灵娘和纯禧抄经,朕念你孝心与手足情,便不与你计较这次僭越。”   “好,谢父皇体恤。”萧砚辞神色未变,淡淡应了一句,随后拂袖转身离去。   *   姜韵宁在荒废的大殿中缓了缓心情,随后就在永安寺中逛了起来。   上辈子,已经是帝王的萧砚辞将永安寺清场,好好带着姜韵宁逛了一圈。   几乎每一座大殿,都有两个人的身影,萧砚辞给她耐心地讲述其中供奉的佛像由来,每尊都有自己的故事。   姜韵宁停在一尊小雕像面前。   通身选用温润无暇的汉白玉精雕而成,造像是童子相的地藏王菩萨,脸庞圆润如粉团,与五岁的纯禧公主等高。   小小的佛像,令人一看就心生怜爱。   身后不断有香客前来供奉跪拜,姜韵宁怕挡住他们,挪到了一旁。   虽然纯禧公主死时很小,但是民间认为她身怀皇家血脉,自带贵气福泽,将她传成了“童佛护佑神”,家中有生子、孩童体弱的香客,皆来跪拜。   上辈子没有这么多人,萧砚辞分明有机会给她详细讲讲两人的过往,可是他却说:“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与朕能有什么感情?”   他不欲多说,姜韵宁以为他是伤心,便没有多说。   现在想来,萧砚辞宁愿伤害自己都要给母妃和皇妹抄经,应该是真的伤心。   只是明白了这个又如何呢?   姜韵宁神情低落,踱步远离了这些喧嚣。   萧砚辞没有像上辈子一样那么随意地就收了自己,她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还世了,还不如受万千子民跪拜的纯禧公主。   她放空心情,不自觉地朝人少的地方走,等回神过来,居然又回到了东院。   萧砚辞的住处附近。   如意一路上都不敢说话,让姑娘一个人静一静,但是走到这里了,她几次蠕动嘴唇,还是开口:“小姐,这里是太子殿下的住所了,咱们回去吧?”   姜韵宁涣散的思绪骤然归拢,堪堪回过神来。   她失魂落魄地转身,转角却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哎呦,这不是我们韵宁姑娘吗,怎么走到这里了,迷路了?”   姜韵宁猛地抬头,不远处的男子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手中一把折扇,散漫不羁,唇畔漾着几分放浪形骸的轻佻。   竟然是忠勇伯府的世子易承基,死了八房小妾的那个。   一年前在一次表演上看上了姜韵宁,非要问柳妈妈买了她。   可是柳妈妈收留孤女都在官府记了账,走的是良民的户籍,不是随意买卖的贱籍。   易承基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天天派人蹲点她的时间,她练舞不论到多晚,都要给她送夜宵,大部分是下人送,偶尔是他亲自来送。   有时候下雨了,姜韵宁忘记带伞,他还会嘱咐小厮送来伞。   刚开始姜韵宁还觉得碰上一个好人,可是没跟他说两句话,他就动手动脚,花言巧语将她往府里带。   姜韵宁被吓到了,直白地告诉他,她对他无意,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自那之后,易承基变本加厉,送的东西不再是点心伞具,而是镶金嵌玉的钗环、绣着鸳鸯的锦裙。   每次送这这些东西都声势浩大,派下人抬到门前,姜韵宁拒不收,他便命人将东西堆在院门口,随时看着,若是有人敢动,便立刻喝骂驱赶。   闹得街坊邻里皆知她被忠勇伯府世子“看中”,无人再敢与她亲近,怕惹祸上身。   整个舞班深受其害,其他人话里话外想让姜韵宁从了他,但是幸好柳妈妈最讨厌这种浪荡子,借着这次准备太子生辰宴的机会,带着整个舞班住了过来。   竟然在这里也能碰上他,真是孽缘。   姜韵宁眼中闪过厌恶之色,并不打算与他纠缠,转身就想朝另一个方向绕过去。   可易承基早有防备,折扇一合,身形一晃便拦在了她身前,堪堪将去路堵死。   他一手撑在墙面上,手中的折扇轻佻地想去挑姜韵宁的下颌,姜韵宁直接用手捏住了扇子。   易承基唇角勾着浪荡的笑,眼底却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韵宁这是去哪?见了我就走,莫不是心里还记着前几日的气?”   前几日?   姜韵宁已经五年多没见过这个人了,哪里记得前几日发生的小事。   她眉眼冷了下来:“让开!”   易承基啧了两声:“几日不见,妹妹还是如此火辣。”   “是我的口味...嘶!”   话音未落,易承基身形骤然一僵,手中折扇“嗒”地坠落在地,脸色瞬间扭曲狰狞,死死捂住下身。   “你!”   姜韵宁竟二话不说,狠狠一脚踹在了他要害之处。   她冷哼一声,“都说了让开,好狗不挡道!”   姜韵宁趁他疼痛难忍,赶紧从旁边溜走了。   这一招还是上辈子跟着太子良娣李杉芙学的。   李杉芙是武学世家,家中不至于将军家族那么显赫,但族中兄弟长辈都在军营中立下无数军功。   她喜欢练武,那阵子姜韵宁为了达成子嗣的目标,向她请教强身健体的武术。   李杉芙教了她这招防身术,说她这张脸太招人,得学。   没想到她上辈子深居简出,没用上,这辈子刚重生就用上了。   易承基为了昨日易婉然的事情来找太子道歉,小厮都在院外等着,这会儿只能自己一个人痛苦地瘫倒在墙角。   他咬紧了后牙槽:“贱人,你给我等着!”   敢伤害他命根子,十条命不够她赔的!   如意不敢多看他一眼,跟着姜韵宁小跑着出去了。   姜韵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可刚奔出不远,便立刻按住狂跳的心口,后怕地拽住如意,声音都发飘:“我刚才那一脚……不会真把他踢残了吧?”   如意回想小姐方才那记又狠又准的力道,语气也有些不确定:“应该……不至于吧?”   姜韵宁咬着唇默了默,权衡了一下自己失身和他绝后两种后果,觉得还是他绝后比较好。   就这样吧,做都做了。   只是她没想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易承基竟然已经缓了过来,他一贯含笑的脸上布满恼怒的绯色:“姜韵宁!”   “老子给你脸了!”   姜韵宁和如意脸色纷纷一变,如意简直要魂飞魄散,跟着姜韵宁就跑。   这里已经非常接近萧砚辞的院落,姜韵宁刚跑过一个转角,就看到了他书房外的月门。   易承基怒火中烧,完全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扬声喝骂着在后紧追。   “给老子站住!今日看我不把你绑回府!”   “到时候你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看你还有没有现在的嚣张样!”   姜韵宁慌不择路,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月门奔去,两个门神似的侍卫却突然让开了,姜韵宁一下子撞上了门内的人,带着淡淡檀香的清冽气息瞬间裹住了她。   听着身后易承基的怒骂声,姜韵宁心头的恐惧与委屈骤然翻涌,眼眶一红,泪水便簌簌滚落。   她攥紧眼前人的衣襟,哽咽道:“殿下,救我!”   如意看眼萧砚辞的晦暗不明的神色,顾不上自家小姐的失礼,连忙跪伏在地,磕头哀求:“求太子殿下做主!易世子仗着家世,屡次逼迫我家姑娘,今日更是在佛堂前动怒追打,求殿下护佑!”   话音刚落,易承基便带着一身戾气踉跄追至近前。   可待他抬眼看清立在姜韵宁身前的人影时,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神情瞬间从狰狞变成惊疑不定。   怎么会是……太子?! 第十二章   易承基骤然撞见萧砚辞那张温雅却深不见底的脸,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掐灭,只剩下心惊肉跳。   他连忙收敛脸上的怒气,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萧砚辞垂眸看着眼前女子泛红的眼眶,指尖攥着自己的衣袖微微发抖,眼底的惧意与委屈真切难掩。   他没有推开姜韵宁,只是淡淡看向易承基:“世子,给孤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姜韵宁得寸进尺,趁机伸出小手,轻轻环住了萧砚辞的腰。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萧砚辞,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安心的感觉终于回来了。   他的怀抱依旧沉稳而温暖,带着清浅的檀香,就像一方港湾,能替她抵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纷扰。   易承基狠狠剜了一眼姜韵宁,这个贱人,竟然运气这么好碰上刚要出门的太子点殿下!   他努力压下怒火,用尽量冷静的声音回复:“殿下,臣方才不过是与她开个玩笑,她反而直接踹了臣一脚,臣疼痛难忍,这才出言有些不客气。”   “而且之前臣为了讨她欢心,送了她许多东西,她一一收下,却什么回应都不给臣,臣自然生气。”   萧砚辞看向姜韵宁,语气平缓:“他说的可是真的?”   姜韵宁胸脯起伏,松开环抱住他的手,直直指向易承基:“你胡说!”   她手指颤抖,气得不轻:“明明是你威胁我,如果不收,那你就说我偷你东西,要去报官!”   姜韵宁想起来了,就是这茬,让她和柳妈妈下定决心,要暂时远离京城,搬到永安寺的。   萧砚辞看了眼被姜韵宁松开后已经一团皱的衣襟,抬起手抚平,随后抬眸,面色和缓道:“易承基,孤曾听闻你八房小妾皆未能善终,有不少人家状告你,孤念你尚未娶妻,又是忠勇伯的老年来子,遂多次压下奏折,没有上报至父皇。”   “如今父皇就在别院,你如此大喊大闹,是想让父皇处理你吗?”   易承基的脸色一点点变差,听萧砚辞说到最后,他“啪”地一声跪在了硬石板上,整个人已经抖如筛糠,磕磕巴巴道:“太子殿下饶命!臣知罪!”   萧砚辞面容依旧温和,眸光却没什么感情地听着他求情。   易承基狠下心,只能将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是臣一时昏了头,鬼迷心窍才敢在佛堂前失仪,惊扰了殿下,更唐突了姜姑娘,还请殿下不要上报!”   萧砚辞眼皮微垂,看着地上冷汗涔涔却又不敢擦汗的易承基:“如今看来,孤之前对你太过怜悯,却是害了你。”   “昨日你嫡妹因要杖杀舞女被孤制止,如今你身为兄长,更是忠勇伯府的世子,竟也在佛门净地欺辱良家女子,你说,孤应该怎么处置你?”   易承基浑身发凉,殿下故意提到昨日的事情,就意味着他不能再以此卖惨,求殿下宽容。   他面如土色,原本绷直的脊背也卸了力,软倒在地:“殿下想如何处置,臣甘愿受罚....”   萧砚辞眸光冷淡,指尖轻捻袖角,淡淡开口:“既知罪,便杖责二十,禁足忠勇伯府三月,抄录《诫子书》百遍,交由宗人府查验,若有一字潦草、一篇缺漏,连同之前八位女子的死,一同交给刑部察看。”   杖责二十,要看是死杖还是活杖,如果是下了狠手,二十足以要人命。   褚安在一旁立即领命,走到易承基面前:“世子,跟奴才来吧?”   易承基知道自己已经逃脱不了这顿打,但是他忽然想到什么,眸底倏地亮起一抹光,看向萧砚辞,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的揣测:“殿下,您如此维护这个贱...女人,是因为她是您的侍妾吗?”   姜韵宁没想到他竟然敢如此发问,连呼吸都凝住了,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目光转到萧砚辞身上,他会怎么说?   就连褚安都皱起了眉头,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在自家殿下眼中,这个姜韵宁到底是什么地位?   萧砚辞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个人,在满脸希冀的姜韵宁脸上顿了一下,才温和回复易承基:“这是孤的事情,世子以什么立场来问?”   易承基看着姜韵宁如此依赖他,再看一向温润却疏离的殿下竟也纵容她的亲近,心中那股不可思议的猜想越发清晰。   不怎么喜爱女色的殿下,竟然会....   他剜了姜韵宁一眼,她就立即朝萧砚辞怀中移动了两分,手不自觉地再次抓上了他的衣袖,委委屈屈道:“殿下,他瞪我!”   真是好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易承基心中冷笑两声,站起来朝太子躬身行礼:“臣这就去领罚。”   同样都是男人,谁不知道他心中想的什么,佛门净地都是唬人的借口罢了!   他就不信太子没有玩腻的那一天,等着吧!   褚安领着易承基领罚去了,没一会儿,庭院中就传出一声声的闷打声。   姜韵宁眼底翻涌着藏不出的快意。   上辈子只知道他们忠勇伯府死了嫡女,世子下落不明,那些曾经被欺辱的种种,终究只能打落牙齿连血吞。   这辈子苍天有眼,她能亲眼看到他受罚,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舒服了?”   姜韵宁抬眸与萧砚辞对视,她连忙压下嘴角,甜甜地道谢:“谢殿下为民女做主!”   萧砚辞神情淡淡:“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肌肤莹白似初雪凝脂,因一路逃跑至此,双颊染着浅浅绯红,像落了两瓣桃花。   明明是惊魂未定的怯弱模样,偏生骨子里藏着天然的娇媚,真有吸引人的本事。   随便跟侍卫说句话都能把人说得耳红,就连建安帝都想把她纳入后宫,那一向放浪形骸的易承基能追到永安寺,倒也不算稀奇。   姜韵宁也很懵,易承基又不信佛,怎么会来这里?   不会是冲着她来的吧?   这样想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见她又是懵逼又是厌恶,萧砚辞心中郁气略有缓解。   他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松开,孤要走了。”   姜韵宁随着他的目光向下看,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连忙放手。   可是萧砚辞刚迈两步,身后就又传来她的声音:“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民女能跟着吗?”   萧砚辞无奈顿住脚步:“你为何一定要跟着孤?”   姜韵宁理所当然:“因为您是太子殿下,万一一会儿易承基又来找民女麻烦怎么办?”   “他不会。”萧砚辞嘴角微抽:“有褚安看着,会直接把他送回府。”   眼见着萧砚辞抬脚就要走,一股真正的委屈涌上心头,姜韵宁纤瘦婀娜的身姿缓缓蹲了下来。   她泪光点点,抽噎道:“殿下,菩萨说民女如果没有真龙之气,定然会早逝的。”   这一点,上辈子的柳希蓉和如意都感叹过,如果太子生辰宴上她找不到伯爵府世子,也没有入东宫,那么柳妈妈无法再阻挡易承基,她到头来真的会和八房小妾一样,香消玉殒。   可是就算是入了东宫,也没活多久,因为自己识人不清,被柳希蓉蒙骗,死时也不过刚过双十年华。   死了就死了,连夫君都没见上一面,也不像人家纯禧公主一样有佛像,还有亲哥哥给她超度。   如果没有人给她超度,她这辈子又找不到容身之所,她这样的鬼魂还世,是不是会比上辈子更快去世?   他无奈只能停下,听着她一开始是压抑的啜泣,紧接着,似是抑制不住,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远处庭院中杖责的声音都被她的哭声盖了过去。   萧砚辞垂眸看她,淡声道:“再哭孤就改变主意了。”   姜韵宁的哭声戛然而止,疑惑地抬头看他,有些呆愣地重复:“什么主意?”   一只眼睛哭得通红的小鹿认真的凝视着他,萧砚辞却不再解释,唤道:“褚安。”   褚安在姜韵宁刚哭的时候就已经小跑着过来候着了,他连忙应:“哎,殿下!”   “送她回厢房。”   啊?   褚安试探地看向萧砚辞的脸庞,哪个厢房?   “东院厢房。”萧砚辞声线平和,补充道。   她说自己易孕,又说他明年会登基,两样加起来,对久无子嗣、想巩固地位的太子来说,理由已经足够。   况且,姜韵宁一介无权无势的孤女,脑子又蠢笨,随便拿个衣服就敢狐假虎威,还在偏远的寺庙中敢对权贵世子出脚,确实如她所说,很有可能早逝。   既如此,便当做了善事。   姜韵宁还想再确认一遍,但是萧砚辞已经抬脚离去了。   褚安脸上依旧是那副微笑:“姑娘,跟奴婢来吧。”   姜韵宁和如意走进昨日的厢房时,还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如意眼中满是疑惑,等褚安嘱咐完了刚走,她就赶紧问道:“小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悄声试探:“是不是殿下要纳了您呀?”   姜韵宁摇摇头,她不敢确定。   刚才在书房,不是还换掉玉佩,故意赶她走吗?   *   褚安安排好姜韵宁,连忙去找萧砚辞。   找到萧砚辞的时候,太子侧妃沈瑗和一众下人已经在萧砚辞身边簇拥着了。   侧妃沈瑗月初刚“小产”,为了彰显整个东宫的悲痛,萧砚辞亲自去接沈瑗,并陪同她一起为孩子超度祈福。   萧砚辞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钩金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温和,温声安慰她:“现在还不到时间,孤会给你一个孩子的。”   不过,是谁的孩子就不一定了。   沈瑗眼底既是感动又是愧疚,连连点头:“谢殿下。”   幸好殿下不知道,她是真怀孕了,也是真流产了。 第十三章   萧砚辞与沈瑗并排前往大殿,看着萧砚辞俊美的侧颜,往事浮上心头。   一年前刚嫁入东宫时,她极其欣喜,萧砚辞龙章凤姿,性子宽和,而且将来必定荣登大宝,她就是天底下尊贵的贵妃娘娘。   只是新婚当夜,萧砚辞却拒绝了洞房,温柔地向她坦言,说建安帝刚把他立为太子不足一年,地位不稳,倘若后期三皇子登极,东宫的孩子恐怕无法幸免。   沈瑗身为礼部侍郎之女,自然知道萧砚辞的太子之位册封得偶然,是沾了已故灵妃娘娘的光。   在未立太子之前,众大臣更加看好的是盛宠正浓的贵妃之子,三皇子。   其舅舅是京营副提督,手握京畿卫戍之权,三皇妃的父亲是开国将军之一,侧妃的母家则是天下商贾之首。   即使是建安帝力排众议立了萧砚辞为太子,朝堂依旧有人认为太子生性过于温和软弱,不堪大任,而三皇子有勇有谋,才能让刚定鼎的大雍王朝更加安稳。   沈瑗已经是萧砚辞的妻,所思所想自然是为他考虑,她当即心疼地同意了萧砚辞的说法,并为了巩固他的地位,不断说服父亲拉拢同僚,站队太子。   三个月前,建安帝同胞姐姐长公主殿下举行生辰宴,太子有事出京,她与太子妃代表东宫共同前往进行祝贺。   只是没想到,长公主之子李瑞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在酒中下了催情蛊,将她拉到偏殿云雨一番。   就算事后沈瑗扇了他好几个巴掌,也没办法改变失身的事实,她唯一庆幸的是,因为醉酒,李瑞没发现她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沈瑗惴惴不安地回了东宫,本以为太子妃会问她为何宴席后不见人影,结果没想到她压根就不在东宫,省了她到处找借口的精力。   当日她就让听竹去买了避子药,但宫中又忽然急召,皇后娘娘有请,她没来得及喝就又赴宫去了。   在皇后眼皮子底下忙了几日,等她回东宫再喝药时,却已经晚了。   当晚,回京的萧砚辞与她共进晚膳,她原本以为他们终于能同房了,可他却说,如今建安帝抱病在身,恐三皇子有异心,依旧不是好时光。   他想留到登基之后,做好完全的准备再行事,现在需要她假孕,做给希望抱孙子的建安帝看。   沈瑗整颗心掉下来又被提上去,等萧砚辞说到时候可以小产时,她也喝下了那碗真正的堕胎药。   她亲手,灌死了自己的孩子。   那之后,她气血大亏,日夜被噩梦与剧痛纠缠,不过短短几日,便面黄肌瘦、憔悴不堪,往日的灵气尽数被抽干。   萧砚辞时常来看她,眉宇间凝着恰到好处的疼惜,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知情人见了,无不赞他情深意重。   沈瑗清楚,那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戏。   可她偏偏贪恋,贪恋他眼底那点虚假的温柔,贪恋他语气里伪装的怜惜。   好几次,她都几乎要脱口而出,是李瑞哄骗她,强迫她...但她不敢。   不敢戳破这镜花水月的美梦,不敢拿将来的贵妃之位冒险......   ......   萧砚辞屈膝跪于锦垫之上,礼仪周全地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沈瑗默默看着他,也跟着跪下祈福。   他心中也是伤痛的吧,明明想要孩子,可是却因为父皇多情,兄弟不恭,纵然身为太子,竟也只能容忍至此。   超度仪式人数不宜过多,萧砚辞与沈瑗在此听主持念经,她便让自己的婢女先去布置房间了。   往日太子公务繁忙,如今他既然要在永安寺住上一个月,那她可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培养感情,等日后殿下登极,第一个孩子一定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   婢女听竹应是,带着其他小宫女去了东院。   *   姜韵宁下午情绪几番起落,住进厢房放松下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饿醒的。   夏日天暗得晚,外面光线还算敞亮,但是姜韵宁却觉得已经不早了。   她穿上衣服,唤来如意问:“厨房怎么还没有开饭?”   如意脸上似乎还有怒气,她深吸两口气:“小姐,一个婢女自称是太子侧妃的丫鬟,不让小厨房给我们送。”   姜韵宁脸上有着疑惑:“是哪个婢女?青禾吗?”   上辈子沈瑗最信任的就是青禾了。   如意摇头:“她说她叫听竹。”   “谁?!”   姜韵宁瞳孔蓦地睁大,声音颤抖:“你说,听竹?!”   上辈子,听竹不是柳希蓉的婢女吗?她喝下毒酒那天,来传话的人,就是听竹。   “她在哪,现在带我去见她!”   如意被姜韵宁的激动吓了一跳,她连忙劝道:“小姐,也有可能是太子宫中规矩严格,咱们不清楚,还是冷静一些为好...”   姜韵宁冷静不下来。   她现在要去确定,听竹到底是重名,还是同一个人。   如意带着她去了小厨房,听竹已经不在了,姜韵宁想了一下,去了隔壁的院落。   上辈子住在这里时,她大致知道布局。   转过几个月门,果然看到了一群宫女在收拾房间。   姜韵宁不顾旁人的阻拦,径直走进厢房内:“听竹在哪里?”   话音刚落,从屏风后面就走出一个身穿青缎绣有青竹纹样衣裳的丫鬟。   五年前的听竹不过十四五岁,生得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眉眼平平,算不上出挑。   “你是何人,竟敢在太子居所肆意喧哗、擅闯内厢?”   声音也比上辈子稚嫩了一些,但是姜韵宁知道,这就是听竹,是同一个人!   沈瑗将那杯酒递给自己以后,听竹就在柳希蓉耳边说了什么,她对自己说是去拿新酒杯。   现在想来,柳希蓉是不是故意叫听竹在那时把她叫走,好陷害给沈瑗。   毕竟那杯酒是沈瑗给她的。   柳希蓉一向有主意,姜韵宁从小就知道。   她和美菱上树被其他同伴看到了,跑去跟柳妈妈告状了,柳希蓉就让她们假装是去送受伤的鸟儿回巢。   姜韵宁忐忑地按照柳希蓉教的说辞说了,柳妈妈原本生气的面容竟真的柔和起来,不但没有责罚她们顽皮,反而夸她们心肠好。   而现在,姜韵宁才知道,这个听竹,竟然是沈瑗的婢女。   姜韵宁眯起眼睛,再次确认:“你是沈瑗的丫鬟?”   听竹见她貌美,又如此不敬胆敢直呼侧妃名讳,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她不会是太子殿下在永安寺新纳的侍妾吧?   如果是这样,侧妃娘娘知道吗?   听竹不客气地说:“不管你是什么人,擅闯侧妃内厢,按照礼法应杖责二十,来人!”   旁边一直听着动静的嬷嬷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拽着姜韵宁的胳膊朝外走。   姜韵宁却直接拿起旁边桌子上的一壶茶泼到了听竹身上:“你不过一个下人,谁给你的胆子敢随意杖责?”   刚沏好的热茶泼在身上,听竹当即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啊!”   姜韵宁眸色冷厉,不管听竹是柳希蓉的婢女,还是沈瑗看柳希蓉可怜,送给柳希蓉的婢女,她都不是无辜的!   那杯毒酒中的断肠草从何而来?柳希蓉一个身居深宫的后宫嫔妃,如何能拿得到?这其中一定有听竹的手笔!   姜韵宁现在杀不了柳希蓉就算了,一个婢女还奈何不了吗?   如意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就要拉着姜韵宁远离这里。   老天,这可是侧妃的婢女,而且一看就地位不低,自家小姐怎么这么胆大,直接就上手了!   听竹叫过来的嬷嬷是沈瑗从母家带过来的,这么大年纪了,第一次见面就如此放肆的人,这是第一个。   她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但还是存了理智,思考着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太子殿下并不好女色,并且一向注重礼法,在永安寺这样的佛门之地纳新妾,并不合理。   或许此人是某家的千金,暂时托住在这里。   嬷嬷先让听竹回去换衣裳抹药,转而冷着脸问姜韵宁:“这位小姐,敢问家父是何人?”   但是听竹却怎会甘心白白被人泼热茶,尖叫着就要去扯姜韵宁的头发。   姜韵宁当然不甘示弱,同样怒视着她,就要上去迎战。   一旁的如意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她家小姐这没两天就把忠勇伯府的嫡女和世子得罪了个遍,现在怎么还要跟太子侧妃的婢女对上,真是夭寿了!   如意连忙上前挡在了姜韵宁身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听竹的手。   “姑娘,可能有什么误会!”如意看着听竹,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如意用了最大的力气,听竹正要挣扎着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庭院中传来了一道女声:“何事这般喧闹?”   是沈瑗!    第十四章   听竹连忙大声回应:“娘娘,奴婢正在收拾房间,但是这位姑娘一上来就泼了奴婢一身热茶,奴婢正要与她理论一番...”   姜韵宁缓慢转身朝着门外看去。   只见沈瑗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衫裙,未施浓粉艳黛,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温婉柔意。   萧砚辞竟与她一起来了,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钩金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温和,两个人看起来般配极了。   众人朝着萧砚辞行礼。   姜韵宁压下心中的醋意,已经向他飞奔而去,红着眼眶先行诉苦:“殿下!妾身只是想过来问问为什么厨房还没有送饭,这个婢女便要让嬷嬷杖责妾身二十!”   方才还民女呢,现在就直接称妾身了,进入角色倒是挺快。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还想去攥他的衣襟,萧砚辞已经提前预防,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垂眸温声:“那你来错地方了,厨房不在这里。”   姜韵宁摇头:“妾身当然知道,但是是这个婢女不让厨房送饭的!”   她捂着肚子,眼底凝着细碎的可怜意:“殿下,妾身的肚子都叫了叫几次了,不让人吃饭也太过分了!”   妾身?   沈瑗方才在路上与萧砚辞同行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打量着眼前这名少女,说是少女不为过,稚嫩的脸庞已经显露出倾城之色。   沈瑗视线扫过两个人相握的手,咬了下唇,眉梢微拧着看向萧砚辞:“殿下,这位妹妹是....?”   萧砚辞握着姜韵宁的手,神色温和地对沈瑗说:“这是姜韵宁,新晋东宫侍妾,你身为侧妃,往后府中事宜,多照拂着些。”   音落,屋中众人皆敛了声息,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听竹满脸不可置信,嬷嬷更是瞪大了眼睛。   是她看错了,殿下竟然真的在佛门之地纳了妾室!   沈瑗胸口一窒,勉强扯出来一抹笑:“不知妹妹是何身份?臣妾好为她安排住所。”   萧砚辞声线和缓:“将月梧院打扫一下就行。”   沈瑗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离他主院最近、景致最好的一处院子,当初两个良娣进宫时,李杉芙就看中了月梧院,但是被萧砚辞驳回了。   如今竟然轻描淡写地就给了她?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殿下。”   沈瑗多看了几眼姜韵宁:“妹妹刚才是说,本宫的婢女不给你吃饭?”   “听竹,有这回事吗?”   听竹已经仓皇跪下,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是太子殿下的妾室。   “奴婢以为她是外面的香客偷摸溜进来的,这才没让厨房送...”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如意:“她不说自己是什么人,奴婢当然不能随意给...”   沈瑗打断听竹,用一贯温柔的语气道:“不论是什么原因,你冒犯了宁妹妹,都要向她道歉。”   听竹深吸一口气,朝着姜韵宁道了歉。   但是姜韵宁站在萧砚辞旁边,注意力全在沈瑗身上。   前世那杯索命的毒酒,是沈瑗亲手递给她的。   究竟是原本就有毒,还是经了她的手之后才有的毒?   姜韵宁控制不住自己惊弓之鸟的心态,脑子竟然突然灵光了,多转了两圈。   原本她还在想这辈子依旧可以把沈瑗当温柔姐姐,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谨慎一些,不能再盲目相信别人。   上辈子她怕萧砚辞难做,更怕萧砚辞没有站在她那边,让她孤苦无依,所以尽量避免与这些嫔妃们冲突,可是柳希蓉让她明白,什么姐妹情,都不如讨好自己的夫君来得重要。   摔碎了御书房的花瓶,萧砚辞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她两句;生下大皇子萧珩之后她嫌弃自己身体变丑了,萧砚辞会温声安慰她,将她越级晋封为妃。   这个世界上,只有萧砚辞才是对她最好的!   众人都在等着姜韵宁的回应,沈瑗见她盯着自己,眼中情绪复杂,有些疑惑地问:“妹妹怎么这样看着本宫?”   “哦,没什么,看姐姐美丽。”姜韵宁回神,随口夸赞道。   看她美丽?   她顶着一张姣丽明媚的脸对着自己说这样的话,沈瑗几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讽刺她了。   沈瑗没什么感情的笑了两声:“妹妹说笑了。”   姜韵宁却没再离她,收回视线,拉起萧砚辞的手,清澈干净的眼眸望着他:“殿下,妾身饿了,您饿吗?我们去用膳吧?”   沈瑗当即在心底冷笑。这般不知规矩、随意攀附殿下手肘的姿态,分明是外头教坊司那般地方出来的,半点规矩教养也无。   她是正经册立的侧妃,这般狐媚子出身的,也配同席用膳?   沈瑗面上笑意不变,“妹妹怕是不懂东宫规矩,向来妾室与殿下是不可随意同席的,姐姐来了以后,殿下肯定是要陪姐姐一起用膳的,稍后姐姐会安排小厨房给你送饭,你可先回自己房间,可好?”   一点都不好。   上辈子她当宠妃时,吃饭哪里有你的份?   姜韵宁觉得心里的醋意要把自己给酸死了,眼眶一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萧砚辞心中轻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侧眸看向沈瑗:“侧妃不是要为孩子抄经祈福?抄经时若气息杂乱,于超度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带着几分体贴:“侧妃既一心为孩儿抄经祈福,便该静心,不宜被俗事打扰,用膳这般小事,孤便不陪你了。”   此言让沈瑗着实是有些震惊,在外人面前,殿下素来对她维护有加,从不会这般当众撇开她。   姜韵宁倒是高兴地倚在了萧砚辞身上,嗓音软糯:“妾身就知道,殿下是喜欢妾身的!”   见沈瑗一向温柔的脸上有些难看,姜韵宁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种畅快的感觉,她这会儿知道懂事了,对沈瑗告别道:“那侧妃姐姐,我们先走啦!”   说完就拉着萧砚辞走了:“那快走吧殿下,妾身想吃炒笋苗...”   看她这气人的样,萧砚辞唇角微勾,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头:“寺中无法点菜,有什么吃什么。”   虽是这样说,但是语气宠溺,沈瑗从没见过这样的殿下。   他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就被这个狐媚子拉走了。   沈瑗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       第十五章   天边还浮着一层淡金的霞光,云层被洗得干净透亮,寺中只剩虫鸣断断续续响起,只觉此刻岁月温软,万事皆安。   夕阳将两道身影长长地铺在湿润的青石地上,紧紧靠在一起。   姜韵宁低头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眉眼弯弯:“殿下,妾身有影子诶!”   还以为她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的萧砚辞:“......”   无言的看眼她,萧砚辞声音淡淡:“如果你没有影子,那岂不是鬼魂?”   !   姜韵宁心尖一颤,猛地抬头看他:“殿下,您怎么知道....”   她想说什么?   萧砚辞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惊讶的小脸,拿她说过的话打趣道:“但你有真龙之气庇佑,怎么会是鬼魂呢?”   姜韵宁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可她就是鬼魂啊,只不过没有占别人的身体,占了自己的罢了。   这样想着,姜韵宁总觉得自己与萧砚辞的缘分很浅,浅到她都不知道明天自己醒来是在地府,还是在东宫。   她沉默了下来,一直到两人坐在膳桌前,都没有再说话。   萧砚辞看着她原本明亮的目光上似乎含上一层晦暗的悲哀,眸色深了深。   她从小就在舞班长大,柳昭昭对她宛若亲女儿,舞班中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怎就养成了她这样脆弱的性子。   极其没有安全感。   她眉眼耷拉着,萧砚辞莫名不悦,忽然伸手,指尖捏住她脸颊软肉轻轻一拽。   “嘶!殿下!”姜韵宁疼得轻抽一口气,脸颊被拽得微微嘟起,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   萧砚辞扫了一眼她眼前的饭菜:“不是饿吗,怎么不继续吃了?”   姜韵宁捂着脸蛋,看了眼自己碗中的米饭,已经吃了一个顶了,于是理直气壮:“妾身已经吃饱了呀!”   萧砚辞哑然,回忆她吃的东西,总共就没吃多少。   他语气温和的令人心颤:“不是想给孤诞育子嗣?吃这么一点,如何健康地生育?”   诞育子嗣?   姜韵宁原本的思绪戛然而止,手上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这么快就洞房吗?   上辈子刚入东宫时,萧砚辞尝试了一下,因为她太过抗拒,最终还是作罢,后来有一段时间萧砚辞就很忙,一直到登基后褚安派人给她迁宫,她才知道,他已经成为帝王了。   她被封为容嫔的当夜,才进行到最后。刚开始是有些痛,但是后面得了滋味,姜韵宁反而经常缠着萧砚辞要了。   姜韵宁想起上辈子两个人胡闹的时光,长睫一颤,脸颊不受控制开始发烫。   她怔怔地看着萧砚辞,目光移到了他薄薄的唇瓣上,确认道:“殿下,今夜就要洞房吗?”   萧砚辞真想敲她的脑袋,天天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东西?   他无奈道:“孤只是想让你多吃些,不是现在就要洞房。”   姜韵宁眼眸中的光亮熄灭了两分,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哦。”   她看着桌上的饭菜,在萧砚辞的目光中又勉强夹了几筷子,吃了两口素菜后就又放下了,哼哼唧唧朝他撒娇:“妾身真的吃不下了,殿下....”   萧砚辞看她这回是真的饱了,不再坚持,叫下人收拾桌子,并让褚安送姜韵宁回去。   “那殿下你去哪里?”姜韵宁扒拉着他的袖子,不想离开他。   萧砚辞神色淡然,如果说姜韵宁一直缠着自己是因为想进东宫,那她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了。   换个聪明人,都知道他已经容忍她拿着衣裳狐假虎威,帮她挡了浪荡子,甚至还拒绝了侧妃,现在应该乖乖的去厢房休息。   但是她好像不知道收敛,得寸进尺倒是熟练得很。   之前她未入东宫,萧砚辞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但是现在既然已经成为了他的侍妾,他觉得有必要教她一些规矩了。   褚安不知道去哪里了,还没出现,萧砚辞便故意沉了脸色,想趁着这个时间说姜韵宁两句。   “姜韵宁。”他唤。   姜韵宁心里一颤。   萧砚辞其实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每次这样叫,便是说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训斥她了。   倘若她依然装作听不懂,想撒娇耍赖糊弄过去,萧砚辞便会真的生气,需要她哄很久。   所以这辈子的姜韵宁学乖了,听他这样一说,立刻抽回了拽着他衣袖的手,正襟危坐地敛了眉眼,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看着他。   与刚才相比,真是显得有些可怜了。   可惜萧砚辞并不会因为她这样的转变就缓和想说的话,刚立规矩,自然是要严格一些,以免她以后恃宠而骄。   他正要开口,褚安却着急忙慌地从门外跨进来,匆匆行了个礼:“殿下。”   姜韵宁只见褚安附耳在萧砚辞耳边说了什么,萧砚辞的脸色真的冷了下来,唇侧扯出薄笑:“他倒是有闲心。”   褚安在一旁低垂着头,不敢接话。   萧砚辞意味不明地看眼姜韵宁:“去孤的厢房待着。”   不等姜韵宁反应,他就带着褚安走了。   姜韵宁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匆匆出门,一旁的下人上前恭敬对姜韵宁比了个手势:“小主,跟奴婢来吧。”   姜韵宁有些懵,不是让她去自己的房间睡吗,怎么现在就直接去他房间了?   如意提醒了一下还在怔的姜韵宁,带着自家小姐跟着丫鬟走了。   姜韵宁这身份转变得有些快,如意今晚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等姜韵宁进入太子内屋,她连忙拦住要走的领路小丫鬟,惴惴不安地问:“妹妹,今夜可要我准备什么东西吗?”   丫鬟摇摇头:“殿下侍寝从来不需要准备什么。”   如意惊了:“那热水呢?”   “哦,”丫鬟语气平淡道:“只准备一桶即可,姐姐就在外间候着就行。”   其实一般也没什么动静,不用彻夜候着,下人也能休息。   如意压下心中的讶异,目送丫鬟离去。   她什么意思,殿下不是将小姐纳为侍妾了吗,不同房吗?   *   姜韵宁到达厢房,萧砚辞也到了建安帝的院落。   院中灯火通明,建安帝尚未就寝,在庭院中的莲池旁喂着锦鲤。   建安帝见萧砚辞,笑着朝他招手:“皇儿,过来。”   萧砚辞行礼过后走到他身边,“父皇。”   莲池中碧波潋滟,风过处荷香漫溢,池边数十尾金红锦鲤相逐,争抢着建安帝手中的鱼食。   建安帝面容漾着几分闲适的慈蔼:“永安寺的风水养人,看这池锦鲤,如此有活力。”   萧砚辞垂眸看向池中吃得肥胖的锦鲤,神色柔和的附和道:“是父皇福泽深厚,鱼儿沾了皇家祥瑞罢了。”   建安帝笑着将手中剩下的鱼食全都洒了进去,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双娇媚又纯净的眼睛,缓缓道:“李福贵跟朕说,昨日你书房那位女子是孤女,无父无母,之前受到不少骚扰,朕于心不忍,还是觉得...”   昨日的借口是他的身体能好得快一些,今日的说法是他怜惜姜韵宁身世可怜。   萧砚辞没什么情绪的勾了勾唇角,老三还是太仁慈了。   “父皇,”萧砚辞唤道,他眉目谦和,语气温和恭顺,说出口的却是让皇帝不悦的话,“姜韵宁,如今已是儿臣的侍妾了。”   建安帝嘴角的笑容淡了下来,目光在自己这个大儿子面庞上流转了两圈,正要开口,就听萧砚辞语调温和地继续道:“儿臣早就想到您心善,会体恤孤女的难处,便擅作主张先安置了她。”   萧砚辞面容恭谨,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相信母妃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灵妃出身扬州商贾家庭,年少失恃,父亲妻妾众多,同样无人可依,当年建安帝微服私访下扬州,恰好见其受人欺凌,起了恻隐之心,将其纳入宫中。   而现在姜韵宁也是如此“可怜”,建安帝那颗怜恤孤弱的心又蠢蠢欲动了。   建安帝想说的话已经被萧砚辞全都堵了回去,他神色淡了下来:“你倒是有心了。”   萧砚辞向建安帝躬身行了大礼,嗓音和缓:“父皇日夜为国操劳,身心俱疲,儿臣身为皇子,替父皇分忧解劳,本就是分内之责,若父皇能稍解一桩心事,便是儿臣的万幸了。”   建安帝摆摆手,不再看他:“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萧砚辞坚持陪着建安帝走到厢房门口:“儿臣还想多陪陪您。”   总管太监李福贵自院落外进来了,正要说话却看到了萧砚辞,只能躬身行礼,随后才冲建安帝微微摇了摇头。   建安帝已经料到他会无功而返,到嘴的美人飞了,截胡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么一个合心意的女人,竟然被晚辈横刀夺爱。   建安帝的不悦可想而知。   身为帝王的威严气势渐渐散发出来,看着眼前已如青竹般挺拔修长的儿子,建安帝沉沉开口:   “近日南蛮边境似乎有不少骚乱,你三皇弟经验不如你,你身为皇兄,而且还是大雍的太子,若一直袖手旁观,朕还怎么放心将大雍交给你?”   当初建安帝为了权衡两个皇子的权势,给了萧砚辞太子之位,同时也给了三皇子兵符,将戍边重心转交三皇子府。   此时再说这些,岂不是晚了。   但萧砚辞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父皇说的是,孤会跟三皇弟说,并户兵工三部共议,父皇放心。”   “嗯,”建安帝没什么感情的嗯了一声,脸色算不上好看。   一个老子,在儿子面前说要纳妾,竟然两次都被儿子挡了回去,别说是寻常权贵了,他可是当今天子,天命所授,真是...   两人行至厢房,萧砚辞就那样站定在屋檐下,并不打算离去的样子,建安帝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角,转身进了内屋。   这个太子,多次拂自己父皇的面子,那他愿意站就站着吧。   李福贵面向萧砚辞告退,随建安帝一起进屋了。   恰逢另一名太医过来送药,见萧砚辞站在门口,端着药碗向他行了个简礼。   没一会儿,就端着空碗出来了。   萧砚辞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碗:“父皇身体如何?”   太医垂着头,额角沁出薄汗,不敢显露出自己的表情:“可能今晚...”   “孤知道了。”萧砚辞温声道,“下去吧。”   屋内烛光熄灭,院中彻底黑了下来,夜幕如浓墨,繁星点缀。   萧砚辞神情漠然,缓步离去。   三皇子下手还是太仁慈了,不如让他来推一把。    第十六章   姜韵宁去和太子用晚膳,趁这个空隙,如意回舞班收拾了她的东西。   她到舞班的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用晚餐,看到如意,柳妈妈和柳希蓉都上前问姜韵宁去哪了。   如意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挺直了脊背,说姜韵宁如今已经是东宫侍妾的时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院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东宫侍妾虽只是太子殿下的妾室,却也是天家眷属,身带皇家名分,岂是寻常市井百姓能比的?   可以说从此以后,姜韵宁的身份就与这里的人天差地别了。   简直是话本中的麻雀变凤凰照进现实。   柳希蓉更是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讶地问:“既然她是贵人的侍妾了,那贵人怎么还要取消舞班演出?”   此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怔,随后连忙向柳希蓉确认:“柳姐,你说的是取消什么时候的演出?”   柳希蓉面上有几分慌乱,她忘了,舞班的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只有她和柳妈妈知道。   大家丝毫不错的观察着柳希蓉的神情,自然从她支支吾吾的话语中看出来了,取消的就是这次太子生辰宴上的演出。   立刻就有人不死心地问柳妈妈:“妈妈,她说的是真的吗?”   柳昭昭静静看了柳希蓉几秒,直把柳希蓉看得心中毛躁,她连忙道歉:“抱歉妈妈,是我考虑不周,嘴快了,该罚!”   旁人看见柳妈妈的神色,忙去挽上她的手臂,嗔怪道:“妈妈你干嘛怪罪柳姐,这种大事,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就告诉我们吗?”   她撇了撇嘴唇,“是不是姜韵宁她攀上高枝了,所以一脚就把我们踹开了?”   原本还在养伤的美菱在如意来的时候已经拐着拐杖出来了,原本还在为姜韵宁高兴,现在听她这样说,立刻皱起了眉头:“苏叶你在这胡说什么呢?”   “取消舞班或者安排舞班都是贵人的决定,小宁怎么能左右得了贵人的决定?”   柳昭昭也有些不高兴地看着她,面色严厉:“小宁是什么人你们都知道,这件事我压着没说就是打算找机会去再问问真实原因,确认一下贵人的意思。”   “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允许在这胡乱猜测原因。”   柳昭昭面色严肃,扫了一眼还在骚动的大家:“小宁能入了贵人的眼是她的福气,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不希望看到舞班中有互相诋毁的情况,听到了吗?”   她专门看了眼还挽着自己的柳苏叶:“你听到了没?”   柳苏叶表情讪讪地放下了手臂,哦了一声。   柳昭昭继续道:“明日我会再去找贵人一趟,今晚你们都照常练习,不可偷懒懈怠,听懂了吗?”   柳希蓉最先回应,之后众人才跟着应好。   夕阳已经西下,繁星满天,院子突然沉寂了下来。   众人心头复杂,有人为平白无故缺了一个好机会而暗中愤怒,有人则羡慕姜韵宁的好运气,就出去跑了一趟,竟然还能诡异的被尊贵的太子殿下看上,真是走了狗屎运。   就连柳希蓉这个舞班中年龄最大的姐姐,面色都有些奇异。   如意不管众人的反应,跟柳昭昭说了一声,就拿着东西回去了。   回去之后,就把方才发生的事情都跟姜韵宁绘声绘色地转述了一遍。   听着如意的话,姜韵宁眼眶有些红。   柳妈妈素来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待她虽严苛了些,却从不会将她们这些舞女视作风月场中待价而沽的歌妓,只认银钱便随意打发。   当年遇到她的时候,舞班刚刚起步,柳妈妈也没什么钱,但是两次路过哭啼的婴儿,犹豫再三,还是抱她回去养大了。   姜韵宁知道,虽然柳妈妈对她说是两次路过,但实际上肯定是后来又返回去找她了。   养恩大于生恩,她早已在心中将柳妈妈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只是上辈子她入了东宫之后,还没来得及报答柳妈妈,她就已经劳累过度,骤然去世了。   也是那个时候,柳希蓉匆忙之间找到了去处,离开了京城。   姜韵宁还记得刚得知消息的她,待在柳妈妈的棺椁旁一哭就是一整天。   回东宫的时候,眼睛已经红肿得无法见人,精神不振,食不下咽,身体也有生病的趋势。   萧砚辞第一次真正严厉地斥责了她,说她已经是东宫的人,她的一切,包括眼泪都只能为他而流。   没想到皇家人如此冷血,深陷悲痛的姜韵宁第一次反抗萧砚辞,站在床榻旁边,萧砚辞叫了她两次,她都不肯上来与他同榻。   气得萧砚辞直接甩袖离去。   那时姜韵宁既因为柳妈妈伤心后悔,觉得自己没有抓紧时间报答他她,同时也因为萧砚辞的冷漠而伤心流泪。   只是第二天褚安就过来禀告,太子殿下特意开恩,为柳妈妈寻了一处风水宝地安葬,让她去观下葬礼。   回想到这里,姜韵宁顿觉自己重生以来,有许多事情都忘记了。   她太过沉醉于对柳希蓉的仇恨和对萧砚辞的爱恋与思念中,差点误了许多事。   姜韵宁重新从床榻上坐起来,让如意点了灯,拿来手札开始记录。   她咬着笔头,回想着上辈子遇到的那些人,柳妈妈、美菱、太子良娣李杉芙、关瑾瑶...   她不知道自己身为鬼魂重生后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在身。   话本子都是那样写的,鬼魂一定有一样自己的目标。   那她的目标是什么呢?   姜韵宁的目光落在几个包袱上,正好看到了自己的手札。   干脆自己写一写吧。   姜韵宁脑子转了几圈,终于落笔:   建安十三年七月,被太子带回东宫。√   建安十三年七月:救美菱。√   ...七月:救柳妈妈。×   看着菱字,姜韵宁想起,当初学这个字的时候,还抱怨过,说她的名字太难写,结果被美菱按着打了一顿。   还有沈瑗和柳希蓉...   柳希蓉是自己一定要除去的,根本不会忘记,就不用写了。   沈瑗的话,姜韵宁回想今晚她的样子,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她,和前世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样的温柔和善,但每次和她说话,却有种自己被蛇盯上的阴冷感。   她也不喜欢沈瑗。   一想到沈瑗还要围绕在萧砚辞身边,姜韵宁就忍不住阴暗的想,要是沈瑗能消失就好了。   可是人家毕竟是侧妃,还是礼部侍郎之女,她不过是小小的侍妾,肯定不能杀了她了...   还要接着写,却忽然听门外如意大声道:“奴婢参见殿下,殿下安。”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左右瞧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可以藏的地方,慌忙将手札塞进被子里了。   等塞进去,姜韵宁赶紧抬头转身,萧砚辞已经一只脚跨入房内。   她连鞋都没顾上穿,小跑着去迎接他,脸上挂上大大的笑容:“殿下,您回来啦!”   萧砚辞垂眸看着她略微喘息的面庞,视线落在她的脚上——未着丝履,一双玉足堪堪露在衣摆下,莹白如凝脂雕琢,因地板微凉,趾头轻轻瑟缩着,添了几分怯生生的柔婉,无端勾人目光。   他视线放回姜韵宁的脸上,嗓音温和:“为何不穿鞋?”   姜韵宁傻笑两声,身子情不自禁地朝他靠近:“妾身盼着殿下您,一时着急,忘记了。”   萧砚辞叹口气,晚膳时就想让她注意规矩,要不是被打断了,被训斥了一顿的她现在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不过现在教她也来得及。   萧砚辞开口,正要叫她,姜韵宁却突然踮起脚尖,整个人直接倒在了他的怀中。   “殿下,今晚我们同寝嘛?”   姜韵宁眸光亮亮的,两只手已经不安分地环住了他的腰。   萧砚辞在宫中从没有见过她这样胆大的女子。   他曾见过嫔妃们向父皇邀宠,大部分都是含蓄的,有在御花园“偶遇”的,有在院中弹琴的,就算是太子妃和侧妃向他邀宠,也都是含蓄的。   姜韵宁是第一个,成为侍妾的第一晚就上手抱着他,不害臊地问他,要不要同寝的女子。   萧砚辞只能先打横把她抱起放在了床榻上:“下次不许再光着脚了。”   他拿出手帕递给她:“擦脚。”   姜韵宁乖乖接过,老老实实将两只脚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非常自然地又把手帕递给了他,然而萧砚辞是不可能接她擦过脚的手帕的,两个人僵持了一秒钟。   没事,以后总有一天他会接的!   姜韵宁直接扔在了地上。   萧砚辞这才重新唤了她的名字:“姜韵宁。”   姜韵宁乖巧地抬眼看他:“殿下?”   “成为东宫侍妾以后,要有侍妾的样子,不可随意在外搂搂抱抱。”   “之前你不是孤的侍妾,身在舞班没有受过规矩的教导,情有可原,从明日起孤会让教养嬷嬷过来,你要好好学习。”   他说了和上辈子类似的话,大意都是说她行为随意,需要好好约束自己。   姜韵宁对于这一点没有异议,他是一个看重规矩之人,即使后来她诞下皇子,偶尔有些举止不恰当的地方,他也要纠正她。   真是一个恪守礼仪的温润君子呢。   姜韵宁星星眼地看着他,除了他龙章凤姿的容貌之外,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性子,宽和仁厚,就算她没规矩,也不会那么暴躁的怒吼,而是温声细语的给她讲道理。   就她碰到的权贵来说,易承基之流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眼高于顶,哪有殿下这样好脾气的人呢?   她半跪在床榻边,直起上半身一下子就亲在了萧砚辞的脸上:“殿下,您真好!”   她满眼皆是自己,倘若真被建安帝带走....   萧砚辞抬手扶住她细软的腰肢,不自觉的用了力气:“孤问你,真龙之气这种说法,是谁告诉你的?”   他心中有个不悦的猜测,会不会是李福贵民间巡查的时候,就见过姜韵宁,这才引诱她想要靠近皇室,甚至是皇帝...    第十七章   那番“真龙之气”的话语,姜韵宁没有骗人。   大约是五年前刚来京城时,一日外出逛街,她见到一算命的,好奇心起来了,便坐在那让他看了自己的手相。   只是那时她才刚过髻年,怎么会记得随便一个摊主。   只是如今她肯定不能说实话。   上辈子姜韵宁向萧砚辞保证过,不再欺骗他,所以现在她在心中默默对萧砚辞道了歉,等他对她的情谊像上辈子那样深厚时,她再跟他说实话好了!   姜韵宁摇摇头,慢吞吞地边思考边说:“那位大师行踪不定,当年给妾身算命只是偶然。”   “妾身也不知道!”   说完,姜韵宁确定地点点头,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这种说法,萧砚辞已经预料到了。   以她孤女的身世,哪里会碰到什么有真才实学的“大师”,不过哄骗小儿罢了。   “以后莫要随意让人算命,会折寿。”萧砚辞故意说得严重了些,“而且不要再对其他人说那种话。”   会折寿?   姜韵宁脸色一白,难道真的是因为让人看了手相,所以她才双十而死的吗?   可是如今她也不能再重生到五年前呀!难道她这辈子也会早逝吗?   想到这里,姜韵宁咬了一下唇,眼眸中已经是水波盈盈:“那殿下,妾身...”   萧砚辞没想到她会因为哭,正要安慰她,她就接着哭:“妾身这辈子不能陪着殿下白头偕老了呜呜呜....”   萧砚辞抬起的手微顿,温声道:“你用错词了,白头偕老是夫妻用词,只能用在孤和太子妃之间。”   姜韵宁一愣,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纠正自己,她鼻子更加发酸,“哇”地一声,哭得声音更大了。   萧砚辞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发颤,他轻拍姜韵宁的后背:“好了,不哭了。”   姜韵宁无法向他诉说自己的委屈,说了也不会信,只会当她在胡说,她只能埋在萧砚辞的怀里呜呜地哭。   哭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一阵骚动。   褚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殿下!陛下突然病发了!”   姜韵宁还在紧紧搂着萧砚辞的腰,有些怔愣地抬起头看向门口,“他说什么?”   都怪她哭得声音太大了,压根没听到。   一滴泪珠还沾在她的睫毛上,萧砚辞伸出拇指为她拭去眼泪,温声说道:“没什么,你先睡。”   如果注定早死,姜韵宁希望每一刻钟都和萧砚辞待在一起,她没有放开手,反而抱紧了他:“殿下,您要去哪里?妾身想跟您一起。”   她抱了一会儿,萧砚辞最终还是拉开了她:“孤有事,你若不安,叫丫鬟进来陪你。”   *   萧砚辞走后,如意听从吩咐进来哄姜韵宁。   如意将地上的手帕收拾起来,拿了新的手帕给她擦泪。   姜韵宁缓缓止住了哭泣,问如意:“外面怎么了?”   如意悄声道:“褚总管说陛下病发了!”   建安帝这个时候病发了?   姜韵宁已经不记得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有没有这种事情了。   就算是有,她一个民间女子,肯定也不知道。   不过既然建安帝病了,那萧砚辞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她得赶紧把事情都记下来,然后把手札藏起来。   姜韵宁将手札从被窝中拿出来,缓缓往后翻,其中的几页各画了一个小小的丑乌龟。   看到这个,姜韵宁心中又有些酸涩。   小时候玩的比较好的玩伴,除了美菱还在陪着她,其他人都渐渐退班不再联系了。   当时大家一起画的乌龟,是想要天长地久地做好朋友,现在也只剩下了干涸的笔墨。   当年整日陪伴在一起的玩伴,现在姜韵宁的脑海中竟然完全想不起她们的脸了,姓谁名谁,也记不清了。   如此看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变化真的太快了。   那么萧砚辞呢?他对自己的感情会没有上辈子那样深厚吗?   她很害怕,这辈子他们的相识和上辈子差别很大,万一萧砚辞不独宠她了,或者她没有诞下萧珩,他对自己也没那么包容了,那时她又应该如何自处呢?   姜韵宁觉得,如果登基以后,他封自己为妃,而不是贵嫔,是不是就代表着,他比上辈子更喜欢自己了呢?   倘若真的有仁慈心肠的观音菩萨,看到她这个鬼魂得到了夫君更多的爱,是不是也会欣慰?   这个目标比较大,姜韵宁也不确定位份能不能代表他的心意,记在了后面画有乌龟的那一页。   “我要封妃!”   她原本就不喜读书,就算上辈子萧砚辞教她读书识字,她也学的不怎么认真,现在开始记手札了,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字到用时方恨少!”   姜韵宁下定决心,等回了东宫,她要缠着萧砚辞读书学字!   终于记完,一问如意时间,她却说已经亥时四刻了!   姜韵宁放下笔,将手札放在自己妆奁的最下面,在上面放了许多杂物,这才安心。   萧砚辞应该不会翻她一个女子的妆奁。   姜韵宁趁机站在窗边观了一会儿夜空,月光溶溶,像是浸了墨般沉寂。   不知道建安帝那边怎么样。   姜韵宁穿着薄薄的内衫,打了个哈欠。   如意见她如此,唤她去睡:“小主,殿下如果来了,奴婢叫您,您发烧初愈,还是要多休息呀!”   姜韵宁沾了床,很快睡便沉沉地了过去。   如意将烛光按灭,去了外间。   *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姜韵宁竟真的梦见自己化作了一缕轻烟似的鬼魂,浑身轻飘飘的,半浮在半空之中。   恍惚间,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诡谲的天庭乐器声传入耳中,琴瑟交错,鼓点轻敲,欢快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这股音乐听得姜韵宁浑身难受,灵台中仿佛有一股强烈的牵扯,要把她赶出这里。   她头痛欲裂,整个人忽然跪倒在了一旁的十二扇山水屏风旁,她指尖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这般煎熬了许久,那股钻心的头痛与魂魄被拉扯的不适感才渐渐褪去,姜韵宁缓了缓神,强撑着起身,缓缓朝着前方走去。   这是哪里?   略过一个墨玉色盘龙柱时,姜韵宁看清了上面盘踞着的五爪金龙,龙鳞层层叠叠,纹路清晰可辨,龙爪锋利遒劲,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柱身,腾云而去。   这是乾清宫!   此柱通体墨玉色,与其他金色截然不同,格格不入。姜韵宁记得,这个柱子,是萧砚辞登基后令人重新刷上的颜料,理由好像是什么乾坤八卦,与皇宫中人八字更为贴合...   姜韵宁身形轻飘飘的,绕着其中一根墨玉柱缓缓飞了一圈,目光扫过柱身繁复的纹饰时,忽然顿住。   原本浑然一体的盘龙雕刻上,竟有一处异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破坏过一般,显得格外突兀。   她心头一动,缓缓凑近,才看清那并非被外力破坏,竟是一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牢牢凝在柱身之上,将下方一片细密的龙鳞严严实实地遮掩住。   吓得姜韵宁控制不住立刻飘到了大殿上方,远离了这片血污。   是谁,竟然敢将自己的血溅在这上面,还不擦干净!不会是哪位大臣偷偷抹了鼻血在上面吧!   姜韵宁嫌弃的撇了撇嘴,顿了一会儿,这才继续循着声音,朝着殿外飘去。   只是越靠近殿门,前方弥漫的雾气越重,将一切都罩得朦朦胧胧,只有那乐器击打的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靠近殿门的那一刹那,姜韵宁觉得自己的魂真的要被吸走了,她赶紧捂住了耳朵,这才勉强再前进一些。   雾色之外,人影绰绰,衣袂翩跹,舞者们动作整齐却透着几分诡异,绝对不是正常人能跳的舞。   就比如她们舞班,就绝对不会跳,这种更像是祭祀用的。   随后突然“咚”的一声响,舞者们全都跪了下来,双手伸直抚地,姿态谦卑到极致,带着沉重的仪式感。   姜韵宁再向后看去,竟是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各个几乎都匍匐在地,看起来极为恭敬...甚至还有害怕?   又过了一段时间,等音乐停止后,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姜韵宁都觉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的时候,忽听一男声道:“为何不见皇后?”   接着那群黑压压的人群前面,一全身素白女子从跪趴的姿势起身,应道:“臣妾在!”   那男声喑哑冷沉:“朕的皇后还没来,你一个戴罪之身,何来的皇后一说?”   这声音听着越来越耳熟,竟是萧砚辞! 第十八章   而那女声,不是叶凝云的声音吗?   什么时候萧砚辞重新纳了新后?叶凝云一向守规矩,怎么又变成了戴罪之身?   这所谓的皇后,难道是他跟北戎打仗途中遇上的新欢?   姜韵宁心中酸涩又愤怒,满心满眼想冲破屏障去找他的冲动被一盆水浇灭了。   紧接着是一老者的声音:“陛下,此法有违天道,即便是拿罪人之血祭祀,也无法将皇后召回呀!”   “哦?”萧砚辞轻笑了两声,接着是利器在地上划动的刺耳声:“当初是你们说,将龙柱改色就能护她平安,如今又说无法召回?”   “这么说来,你们...”利器的声音划到某处戛然而止。   忽然,耳边传来萧砚辞温和又诡异的声音:   “你们,都是在骗朕了?”   “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那重物轱辘滚了一圈。   透过薄雾,姜韵宁隐约看到那个地方渐渐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分明是鲜活的血色,她惊得浑身出冷汗。   随后,无头身体骤然倒地。   周围的人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人动,只有刚才说自己是皇后的人声音凄厉地喊:“陛下,臣妾才是您的皇后呀!您如今已经疯了!完全的疯了!”   “已死之人,怎么可能让一群巫蛊跳跳舞就回来了!”   “嘘...”萧砚辞不悦,伴随着利剑在地上磨的声音:“再给你们十日时间,朕的皇后回不来,十根盘龙柱就是你们的埋骨地。”   明明他的声音那么熟悉,但姜韵宁硬生生的不敢认,跪在地上的那么多人,全都要为他的新欢陪葬吗?   姜韵宁总觉得这里不是她待过的那个乾清宫,冷肃寂寥,更像是地府的乾清宫。   而那个一直独宠着自己,就算自己在宫内私自见外男都没有把她打入冷宫,依旧夜夜让她承欢的萧砚辞,也从来没有这样偏执疯狂。   这里的一切都让姜韵宁非常害怕,她潸然泪下,想喊醒远处的男人:“萧砚辞!”   可大殿依旧一片寂静,果然,她压根出不了声。   就在姜韵宁还想继续张口尝试的时候,她满头冷汗,猛地睁开了眼,那声呼唤也终于喊了出来:“萧砚辞!”   床帏外投进刺眼的眼光,如今竟已是天光大亮。   如意被她突然的梦魇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掀开床帏:“小主,您做噩梦了吗?”   姜韵宁目光扫过旁边的被衾,齐整展平,连边角都掖得妥帖,没有半点被人躺卧过的痕迹。   “殿下昨夜没有回来吗?”她呼吸急促,胸脯起伏,拽住如意的手问道。   如意有些无奈道:“小主,您忘了,昨夜陛下病发,殿下率先回宫侍疾了,而且,您今天也要回东宫,回去要首先去拜见太子妃,容奴婢给您梳洗一番再出发吧?”   是了,如今的太子妃叶凝云,将来的皇后,身为侍妾当然要去先见东宫的女主人...   梦中的叶凝云脱簪素衣,一向恪守礼法的她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萧砚辞疯了。   疯了,到底是梦疯了,还是她疯了....   那股诡异的音乐在脑海深处旋转,姜韵宁觉得自己这个鬼魂受到了观音的惩罚,要把她召回地府去,她硬撑着眼皮,最终还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与此同时,建安帝寝殿。   大殿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重重帷帐后传来建安帝不断咳嗽的声音。   一雍容华服女子趴在床榻边哭道:“陛下,臣妾都劝您不要去了,寺中寒凉,您怎么就非不信呢!”   “你懂什么!”建安帝将带血的帕子扔出床外,声音冷然:“若不是这次去了永安寺,为灵娘诵经,朕的身体肯定更差!”   他双目浑浊,目光掠过床帏外侍奉的一圈人,最终落在一青衣僧人身上:“大师,昨日灵娘真的入了朕的梦,你这方法果真有效,想要什么赏赐,只管说。”   跪趴在床边的贵妃娘娘猛地转头看向后面的僧人,面露厌恶,就是他,诓骗陛下出宫,让陛下寒气入体,咳血不止!   青衣僧人双手合十,对着建安帝行了礼,低头敛目,嗓音清和温淡:“谢陛下,但这是因为陛下一片至诚,心诚则灵,与贫道无关。”   建安帝神色缓和,看向一旁的两个儿子,太子一声暗蓝衣袍衬得身姿如松挺拔,面若冠玉,与灵妃有三分相像,有时他嫌太子行事过于温和,但一看这张脸,火气就消了不少。   三皇子身着墨绿宽袍,看似散漫,实则行事狠辣,眸光锐利。   两个儿子性子截然不同,但相互补充,也很不错。   他欣慰道:“你们能放下职责彻夜守在朕身边,尽了孝道,为父心甚悦,想要什么奖励,也尽管开口。”   他看向三皇子萧文翰,“你是弟弟,你先说。”   何贵妃抹掉眼角的眼泪,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神色复杂,陛下这次吐血,也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关系....   萧文翰瞳眸幽黑:“父皇,儿子没什么想要的,只要您与母妃好好的,儿子就心满意足了。”   话音落地,何贵妃蹙起了眉,连忙给他使眼色,但萧文翰就是不改口。   建安帝面上的神情淡了。   这三儿子有一处不好,就是性子太直了,明知道他现在不喜欢何贵妃,却偏偏执拗着要提。   何必呢?   建安帝凝视萧文翰一会儿,他竟还梗着脖子与他对视,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建安帝眉头越拧越紧,面色已经沉了下来,正要开口训斥之时,萧砚辞及时开口打破了殿中的紧张。   “母妃能托梦给父皇,孤为父皇感到开心,孤同样不需要父皇的奖励了,如果有的话...”   他神色温和,顿了顿道:“那就希望父皇的身体能赶快好起来。”   建安帝却并没有被萧砚辞的话安慰道,面容依旧有着怒气。   青衣僧人斟酌着说:“陛下龙身系着天下苍生,依太子殿下所言,静心调养、早日安愈,才是苍生之幸。”   建安帝这才开口:“朕这身体,都是有了灵娘的安慰,才好的,老三你...”   恰好有宫女送熬好的药过来,何贵妃瞪了一眼萧文翰,连忙起身接过:“陛下,臣妾喂您喝药,莫为了文翰伤身体。”   建安帝冷哼一声:“老大不小了,天天就不知道说点让朕高兴的话,像什么话!”   何贵妃忙赔笑,撒娇道:“陛下,文翰还小呢,您做父亲的,就包容一下儿子吧,嗯?”   她给萧文翰再次使眼色,萧文翰终究是张了口,干巴巴:“是儿臣说错话了,请父皇降罪!”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很快,建安帝面上就又浮起了笑容。   萧砚辞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笑容和缓:“父皇,孤还有事要忙,就先告退了。”   建安帝忙着跟何贵妃说话,连看都没有看他,摆了摆手,连萧砚辞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注意。   站在寝殿门口,萧砚辞看着宫廷院落中来回走动的宫女太监们,大家都忙着自己的生计,行路匆匆。   只有经过他的人会向他行礼,生怕晚了一秒就人头落地。   萧砚辞意味不明的勾了一下唇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即便是亲人之间,也是相互利用。   他有点期待,建安帝知道自己身上的毒,是他放在心上的三皇子所下,是何贵妃所纵容,又是什么反应呢?   还会是现在母慈父严子孝的场景吗?   *   姜韵宁这一觉睡的极其不踏实,一会儿是柳希蓉可憎的面容,按着她的头要她喝下毒酒,一会儿是萧砚辞挂着一副阴冷的神情,面不改色地砍掉了大臣的头。   画面一转,一阵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暖意弥散在四周,姜韵宁方才还紧绷的快要碎裂的心,莫名松了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嗓子有些哑,“这是哪里?”   一张嘴,咸咸的液体流入了嘴中。   等了一会儿,依旧无人回应,姜韵宁眨了眨眼,擦掉脸上的泪水,下榻去看。   素银线绣兰草纹的轻纱帷帐,绘松鹤图的琉璃屏风,袅袅香气从芙蓉石蟠螭耳盖炉中飘出。   这里不是东宫月梧院的装饰吗?   虽然上辈子只在这里生活了半年,就搬到了后宫,但姜韵宁总是对这里有特别的感情。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带来安全感的房间。   不会被易承基之流跟踪骚扰,不必彻夜担心明日的演出会不会出差错,不用为将来嫁入何方而恐慌,是作为高门妾室零落成泥,还是作为寻常人妇泯然众矣。   深吸一口这熟悉的香气,姜韵宁紧绷的心弦逐渐放松了下来。   梦中那些肯定是假的,萧砚辞温和可亲,怎么会残暴到杀人呢?   姜韵宁将可怖梦境抛在脑后,缓步在月梧院中绕行一圈,一草一木,皆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行至廊下,忽见院角栾树缀满细碎黄花,金蕊簇簇,风一吹便簌簌轻落。   她心头一喜,抬手轻轻折下一小枝,将那簇嫩黄别在了发间。   萧砚辞迈入院内时,看到的就是她立在花下,素衣轻软,发间一点金黄的娇媚模样。   新鲜栾花加上蜂蜜煮水,正适合夏日解暑,姜韵宁还想摘一些回去泡茶的时候,忽然听到如意行礼的声音。   她一转眸,就看到暗蓝色长袍的萧砚辞,他面如美玉,目若朗星,清贵的似九天仙君,半点也不像地府中索命的阎王。   姜韵宁心头一喜,当即提着裙摆,像只轻盈的小蝶,径直朝他奔了过去。   “殿下!妾身好想你啊!”   萧砚辞在承天宫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遥遥的就看到褚安略微佝偻的身子正小跑着过来。   萧砚辞缓缓下台阶,等他跑到身边,眉头微皱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什么事情慌慌张张?”   褚安心道造孽,忙递过去一张纸条:“殿下,这是姜姑娘的消息。”   昨夜萧砚辞走之前,吩咐让暗四留下盯着姜韵宁,一旦有风吹草动就立即来报。   萧砚辞神色未变,打开纸条一行行看下去,面容越发莫测,到最后,从承天宫出来就面无表情的殿下竟然勾起了唇角。   完了,看殿下这反应,姜姑娘可能真的是奸细。   褚安简直要头冒冷汗,回想自己这两天有没有向她过多透露殿下的信息。   他纳闷,那位可是说了殿下明年就能称帝、还拿着殿下的衣裳狐假虎威的主儿。   这桩桩件件下来,殿下不仅没有责备她,甚至还截了建安帝的胡,将她纳为了侍妾。   所以他就以为殿下对姜姑娘有所不同,这才起了拉拢姜姑娘的心,想着自己也算是在后妃中有依靠了。   没想到殿下刚离开,姜姑娘就有动作了...   他甚至提醒她找一个好点的借口,解释玉佩的来源。   褚安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死,“咚”地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殿下,您罚奴婢吧,奴婢有罪。”   这这这,简直是投敌行为啊!  第一章   永安寺檀香袅袅,雨势渐急,檐角铜铃不停地响。   鞋笈踏在石板上溅起雨滴,裙摆湿的很快。   前世今生两辈子,姜韵宁都没有跑这么快过。   当东宫侍妾时,她活动范围不过两个院子,一个自己的,一个太子的。   当皇宫贵嫔时,陛下为了她不风吹雨淋,给她越级安排了轿辇。   后来生了皇子,晋封为妃的时候,有了轿辇更加不需要跑步了。   雨势缥缈,姜韵宁喘息得厉害,顾不上身上的披风,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在一片竹林中找到了那个凉亭。   姜韵宁眼前一亮,雨滴砸在长睫上,她眼眶开始发红。   没变,这个凉亭还在。   真的还在!   她真的重生了!   上辈子,陛下带她来过一次。   明明说好是来散心,但偏偏他坏心思,非要在佛门净地胡闹,姜韵宁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   永安寺有一温泉,热气蒸腾,云雾缭绕间,她软着身子,一会儿被摊开放在池边,一会儿只能死死地抱着他宽厚的肩膀,身子簌簌颤抖。   他却坏心思地趁虚而入,吻她吃她,她求他,他口中答应的好好的,但是仍旧一会儿迅猛一会儿缓慢,她受不住推打他,只是溅起水花,徒劳。   最后姜韵宁只能又羞又气的趴在萧砚辞的膝上,不肯抬头看他。   萧砚辞摸了摸姜韵宁的头,眼中含笑:“如果你能再早两个月,说不定能在这里遇到朕。”   那时她已是贵嫔,两个月前也是,闻言疑惑的抬起头看他。   萧砚辞眼眸温和与她对视:“生辰宴前两个月,朕住在永安寺为父皇祈福。”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住持说的贵客,竟然是潜邸时期的他。   只是前世她一门心思的练舞,想着在生辰宴上能与伯爵府世子结识,就能躲过侍郎之子,没想到却阴差阳错成了东宫侍妾。   雨势瓢泼,凉亭果真没人。   但是姜韵宁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否则要再等上两个月,她觉得自己会疯。   算上前世萧砚辞出征的时间,她已经有五个月没有见到陛下了。   五个月,久到她都觉得自己会一辈子看不到他了。   但上辈子被柳希蓉诓骗过去,她与淑妃合起伙来,引诱她喝下了那杯穿肠毒酒。   论起来,确实是一辈子都没见到萧砚辞了。   那杯毒酒把她的胃搅得火辣辣的,她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穿肠烂肚。   姜韵宁情不自禁的摸上了肚子,现在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骗她喝下毒酒的,竟然是她一直视为亲姐姐的柳希蓉!   她自小就被抛弃在路边,被柳妈妈捡到后在舞班长大,同为养女的柳希蓉承担了半个母亲的角色,所以在萧珩周岁宴上,柳希蓉求她进宫,她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引狼入室!   她那么信任的希蓉姐姐,为什么要背叛她?   她现在只有陛下了......   腹中似乎还残留着剧烈的痛楚,天空恰巧轰隆一阵雷响,姜韵宁终究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风雨交加,猛烈得想把所有人都浇成落汤鸡。   她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雨水,想要加快脚步,却一时没看清,竟然绊到了一块石子,整个人“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腿上传来火辣辣的疼,身上的披肩也掉了下来。   这一刻,姜韵宁心中对柳希蓉的恨和对萧砚辞的想念达到了顶峰。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起身,蹲到了凉亭的长椅背后。   雨势淅沥,凉亭中隔出一片静谧的空间。   昨夜噩梦,姜韵宁压根就没睡多久,现在蹲在草丛前面,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拨开她脸上湿乱的头发,捏起她的下巴,姜韵宁才惊醒。   她怔怔看着眼前年轻了许多的太子殿下。   五年前的萧砚辞,依旧是温和矜贵的模样,少了五年后彻底成为九五之尊的积威,但仍然是贵气凌然。   “你可知这里是孤的御用凉亭?”   他语气温和,但一向柔和的眼眸却染上了陌生的色彩,他不认识她。   姜韵宁视线描摹着他的脸,眼泪夺眶而出,她喃喃道:“陛下....”   东院的一间窗户刚好能看到凉亭,萧砚辞原本在赏雨,却看到一衣着不敝体的女子,竟然要跑着过来避雨。   都快要到凉亭了,竟然还摔了一跤。   他这个凉亭,在寺庙的最东边,偏僻寂静,鲜有人知。   萧砚辞眯了眼睛,让褚安带了一把伞过来。   后面的褚安早已背过身去,眼睛一瞪,这个女子在说什么东西!   他侧着身喊:“大胆!在你面前的是当今太子殿下,还不快跪下磕头谢罪!”   萧砚辞松开捏她的手,直起身没有说话。   他目光描摹过她的身子,白瓷软玉,湿漉漉的衣衫勾勒出姣好的曲线,生的是一副妩媚魅惑的身子,但是视线落在她脸上,却发现她双眼纯净欣喜,带着浓厚的期待之情。   姜韵宁长睫一颤,很想狠狠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可是如今她浑身湿透,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她不能抱。   会把他干净的衣裳弄脏。   姜韵宁跪了下去,可是眼睛却依旧直勾勾的看着他,回答的也不是褚安,而是他刚才的问题:“民女不知道这是殿下的凉亭,还望殿下恕罪。”   萧砚辞语气平淡:“你是何人?”   姜韵宁很想说,她是他的东宫侍妾,是未来的皇宫宠妃。   她语气哽咽,一双眼睛楚楚可怜:“臣妾...民女是舞班的舞女,下午在寺中散步,但是迷路了,又恰逢骤雨,只能躲进凉亭。”   近日确有舞班在此练舞。   在如此平滑的路上都能摔跤,身为舞女还把自己的腿弄伤,愚笨的女子。   萧砚辞已经确认她是真的迷路了,不是三皇子派来的。   他原谅了她眼神的冒犯,示意褚安将伞放在长椅上,转身就要离开。   褚安无意看一介舞女,掐着嗓子:“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太子殿下仁厚心肠,特意过来给你送伞,雨停后赶紧离去。”   姜韵宁却不想这样,加上上辈子的光阴,她已经有五年没有练舞,再在舞班待下去,她肯定会吃苦头。   姜韵宁连忙起身去拦萧砚辞,只是刚有动作,褚安手中的伞就挡住了她。   褚安这才看清她的样貌,如她所说,柳眉杏眼鹅蛋脸,确实是舞女应该有的美貌,只是身上的衣裳着实上不得台面。   他举着伞提醒她:“要想谢恩跪下即可,不可近身。”   姜韵宁嗓音哽咽,只能扒着伞,望着背对着自己的太子:“陛...殿下,小时候曾经有大师给民女算命,与‘真龙之气’最是契合,方才一见殿下,顿觉心中有感......”   褚安已经被她短短三言两语吓死,脸色顿时一沉,正要呵斥她,却被萧砚辞打断。   “是吗?”萧砚辞止住了脚步,转身垂眸与姜韵宁对视。   “那你说说,孤什么时候荣登大宝?”萧砚辞语气温和,仿佛说的不是僭越之词,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   姜韵宁只道:“明年。”   “殿下尚未有子嗣,民女恰好易孕,如果殿下有意,民女愿意为殿下诞育子嗣...”   话未说完,冷风吹过,姜韵宁打了个喷嚏。   萧砚辞唇角微扬,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看错了,这个女子不光愚笨,还真的存了故意来蹲他的心思。   他视线落在她的胸前,大片的洁净肌肤,白的晃眼。   萧砚辞记得自己是关怀子民的太子,脱下外套,盖在了姜韵宁身上,温声道:“孤知道了,孤会考虑的,现在你还是注意身体,别着凉了。”   姜韵宁身上顿时被一片温暖包裹,还带着他身上独特的龙涎香味道。   想起曾经的亲昵,她情不自禁再次红了眼眶,拽住了他的手,颤声问:“那殿下,臣妾可以跟你住一起吗?”   她只有陛下了。   姜韵宁不能接受萧砚辞也不要她的事实。   恰逢这时,如意拿了伞过来,听到自家小姐的这句话,她两眼一黑。   小姐这是还没从晚上的梦里醒来呀,怎么还在自称臣妾!   萧砚辞眼眸温和,却拂开了她的手:“孤会跟舞班提。”   那就是不会提的意思了。   上辈子,在他的生辰宴上,姜韵宁不小心崴在了他身上,宴会结束,她正心惊胆战,结果直接一顶轿子入了东宫。   姜韵宁一阵恍惚,难道真的要等两个月吗?那这两个月,她要跟杀害自己的凶手朝夕相处。   如意连忙上前阻止赔罪,萧砚辞带着褚安已经离去。   “小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呀!”   姜韵宁心如死灰,瘫坐在地上。   如意看着姜韵宁身上的外套,正要给她脱掉换上自己拿的干净衣裳,她又有了人气,拽住外套不让脱。   “不,这是殿下给我的,我不脱。”姜韵宁一双杏眸哭得发红。   如意心疼的为她拭泪,没想到自家小姐竟然真的有攀附的心思,“小姐,这样回去是会被妈妈责罚的。”   回去?   “那就不回去了!”姜韵宁看向如意,眼眸又有了一丝亮光:“我的手札带了吗?我们去祈福吧!”   *   回到厢房的褚安为萧砚辞拿来干燥的衣裳,恭敬的问:“殿下,那个女子要不要...?”   褚安做了个动作。   萧砚辞换下被雨滴淋上的衣裳,声音淡淡,“不用。”   不过是一个借口拙劣的女子罢了,今日过后便不会有交集。   “跟舞班说,不用准备了。”   褚安领悟,舞班中有这样的人,确实该换。   他感慨:“殿下真是过于仁厚了。”   倘若换成三皇子,这个女子今夜恐怕就身首异处了。 第二章   姜韵宁顾不上擦干衣裳,直奔大殿而去。   她坐在功德桌旁,打开手札。   这是她从小就记性不好,经常忘记舞蹈动作,柳希蓉给她买的,让她记录每支舞蹈的动作顺序。   手札第一页是十岁的姜韵宁画的,两个穿着裙子的女生挽着手在跳舞,简笔画,姜韵宁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她。   在舞班除了跳舞,千金小姐要学的琴棋书画她们都要学,只是姜韵宁只擅长画画,其他都太需要脑子了。   寥寥几笔,一枚刻有团龙纹的玉佩就跃于纸上。   姜韵宁将这张纸撕下,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念出自己的愿望:“观音娘娘,昨夜您托梦给民女,要民女找到拥有这枚玉佩的贵人,可是恕民女无能,茫茫人海要如何寻找,还请您今夜再次托梦。”   说罢,虔诚的拜三拜,在她跪下的时候,佛像后有人影晃动。   这枚玉佩,是前世萧砚辞登基后给她的。   入东宫半年,姜韵宁独占太子宠爱,可是却一直没有孩子,原本以为她的出身只是一个答应,可是却被封为了贵嫔。   姜韵宁高兴极了,当晚就去乾清宫找了萧砚辞,可第一次,她被挡在了外面。   褚安领她去了偏殿,姜韵宁无意偷听,可是正殿中几个大臣的声音清楚的传进偏殿:“陛下,如今宫中嫔妃稀少,您正值壮年,选秀一事一定要上心呀!”   帝王声音温和:“就以名单上的为准,褚安,拟召。”   姜韵宁脑中轰隆一声,原本雀跃的心情哗啦一下碎掉了。   他,刚登基就要选秀了。   姜韵宁魂不守舍的回了自己的宫殿,脱下身上的外衣,正要就寝时,一身明黄朝服的萧砚辞来了。   他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听闻姜韵宁来过,立刻起轿来找她,叹声气将默默流泪的她搂在怀中,给她一个玉佩,说是过世的母妃给未来儿媳的。   此后,姜韵宁每次只要一受委屈,就拿着玉佩找他。当然,后宫中还有谁会给她委屈,都是她黏人的借口罢了。   直到被毒死的那天,姜韵宁还在手札上画这枚玉佩。   萧砚辞出征前,要她每天给自己写一封信,她便自作主张在落款处画上玉佩作为印记。   姜韵宁将纸条塞进功德箱,不知道自己死后,萧砚辞发现自己不再给她写信后,会不会生气?   她敛下眼眸,正要迈出大殿,眼前却忽然一阵黑。   *   姜韵宁昨夜休息得不好,今日淋雨吹风,腿上还有伤,加上心绪不宁,一下子病倒了。   太医把完脉,看向身边的太子殿下,恭敬回回复:“殿下,这位姑娘脉象浮数且沉涩,显是昨夜失寝、正气耗损,又逢雨淋风寒,外邪入体所致。”   萧砚辞垂眸看向床踏上睡的不安稳的女子,温声问:“她可易孕?”   太医惊疑不定,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东宫迄今无后,皇帝又偏偏看中子嗣,接连给太子迎娶了四个千金,两年内宫中都无所出,皇帝已然失望,生出了换太子的意思。   如今太子地位不稳,急需子嗣,难道是这个缘故?   太医再次把脉,斟酌着回答:“这位姑娘脉象虽因风寒略显浮数,但底子实则强健,气血充盈,乃易受孕之相。只是身子清瘦,往后还需温补膳食,更易坐稳胎气、顺遂受孕。”   萧砚辞眸光微动,“孤知道了,去煎药吧。”   梦中,姜韵宁一会儿回到了景仁宫,自己每天煎熬着,数着日子等萧砚辞凯旋的时候;一会儿又回到自己在东宫,每日与殿下相伴研墨,偶尔两个人会胡闹一番,无忧无虑的时候。   她真的很想陛下,普天之下,只有在陛下身边,她才能感受到安全感。   萧砚辞静静的看着她,因为生病烧得脸颊通红,只在被衾中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蹙着眉头一会儿喊陛下,下一句又变成了殿下,眼角的清泪顺着脸庞落下。   他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指节轻敲桌面,眼眸幽黑。   据褚安的信息,此女从小就在舞班长大,直到五年前都在扬州做表演,与同为孤女的柳希蓉关系最好。   后来因班主柳氏嫁到京城,遂将整个班子带了过来。   此后一直接的都是民间演艺,从未入宫见过皇帝,怎么口口声声陛下。   在凉亭中举手投足之间又表现出与自己很亲昵的样子。爱慕他的女子很多,但是第一次见面就露出那样的神色,她是第一个。   暗卫将姜韵宁在殿中说的话一字不落的重复给他听,又拿出了她放进功德箱的纸张。   熟悉的纹样映入眼帘,一笔一画都不曾出错,笔锋流畅,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画了很多遍的娴熟模样。   萧砚辞眼眸幽沉,还未出声,暗卫又说:“她晕倒了。”   晕的真是时候。   这块玉佩是母妃寻了上好的料子,细腻白润,刚雕刻好就给了他,除非当年工匠将纹样泄露,否则外人绝对不知。   姜韵宁满头大汗,猛地惊醒,一眼就看到了在旁边的萧砚辞,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掀起被子就赤脚跑了过去,眼角的泪汹涌而出:“陛下!你终于回来了!”   她一头扎进萧砚辞的怀里,亲昵的想去亲他的脸庞,甚至想跨坐在他的身上,但是他却躲开了。   姜韵宁愣了一下,转而去端详他的脸色。   难道是在外征战时碰上什么新欢,所以对她的感情淡了?   亦或是她停了每日的信,他生气了?   萧砚辞敛去神色,不带感情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发烧热的红晕还在,像被烧傻了的傻子。   他是不是名声太好了,以至于一介孤女都能如此放肆。   萧砚辞一直没有出声,姜韵宁也意识到不妥,他年轻了许多,肤色也白了,虽然依旧相貌俊美,但是没有了称帝后的积威。   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摊开的纸张上,赫然是她画的纹样。姜韵宁身子僵了一下,意识到她错了。   即使是太子妃和侧妃也不曾做过这么放肆的动作,上来就如饿狼扑食一般挂在他身上。   萧砚辞眸光冷下来,第一次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动了怒,声音低沉:“反应过来了?跪下。”   姜韵宁脑袋晕晕沉沉,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他的脚边。   她忘了,她已经死了。   上辈子,被姐妹情蒙骗的姜韵宁已经死了。   纵然美人憔悴,楚楚可怜,可萧砚辞耐心已经耗了不少,直接点了点桌上的图案:“这是你今日画的?”   “与其求佛像,不如跟孤讲讲你的梦,是谁告诉你这样的纹样?”   “说不准,孤还能帮你找找,所谓的贵人到底是谁。”   贵人不是你吗?   明明昨日就说过,他还要明知故问,姜韵宁心中酸涩,眼角留下泪水。   上辈子的她只是和萧砚辞打了个照面,之后就稀里糊涂入了东宫。   如果萧砚辞一直不承认,那她这辈子要怎样才能进东宫呢?   姜韵宁目光低垂,落在他的身侧,那块玉佩现在就挂在那里。   她忽然攥住萧砚辞的衣摆,放声哭泣了起来,“殿下,我梦到我死了,再也见不到您了!”   萧砚辞确定自己没见过她,这么有特点的长相,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也许是某次出行被她看到了。   姜韵宁哭得梨花带雨,又想到了自己悲惨的死因,她哽咽,柔弱无依,像是易碎的娃娃:“我视为亲姐姐的人,竟然也不要我了,我想不明白。”   她不明白,萧砚辞却明白,有的时候,即使是父母也有抛弃孩子的,柳希蓉不过是和她一个舞班的,又有什么感情。   她好像是个泪包,萧砚辞怀疑再不制止,她会把自己哭晕过去。   但是这并不能让他心软,一个可能是细作的人,能如此详细地画出玉佩的人,定然是日日把玩,才能将上面的图案一丝不苟地画下来。   萧砚辞沉下脸,没什么情绪地问:“不要转移话题,这样的纹样,是谁告诉你的?”   但是姜韵宁面色苍白如纸,仿佛瞬间遭受了巨大打击一般脆弱,萧砚辞只能拿出耐心,指骨钳制住她的下巴,故作温润道:“你告诉孤,孤就让你进东宫,全了你的愿望,如何?”   姜韵宁愣了一会儿,抬眸望进他的眼眸,明明声音和缓,可是他视线如刀,清晰地告诉她,他不信观音托梦。   姜韵宁原本还在思考要不要和盘托出,说她是他上辈子的宠妃,是他唯一皇子的生母,说她日后进乾清宫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若是说了,眼前年轻了五岁的太子殿下,必然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他会觉得她抵死不承认。   认为她是细作,编了拙劣的借口来哄骗他。 第三章   可是她要如何解释这纹样的来源?   姜韵宁无意识间舔了舔唇,殷红如蔻丹的粉唇被舌尖轻轻扫过,像初春刚绽的桃花瓣,软嫩得似一碰就会渗出水来。   萧砚辞眼眸渐深,他能看出来,她在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明明眼神澄澈纯净,可是无意识间的动作却妖媚惑人。   这样天下难得一见的美人,不知是谁处心积虑地调教,然后送了过来。   萧砚辞心中紧绷的弦倏然被松了一个度,他忽然觉得,他可以再多一些耐心。   左右不过是想往东宫里塞人,如今大局已定,皇帝年迈体内毒素淤积,他即将坐拥天下,何必惧怕一介舞女。   不论是蛊惑人心的山中精怪,还是居心叵测的世人心思,在至高的权力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用不着这样防备。   萧砚辞眸中冷意渐渐散去,弯腰去扶她,温声道:“好了,你让观音菩萨今夜再给你托梦,那你就暂时住孤的别院,明日再跟我说,你是否找到贵人了。”   褚安在屏风后面,听着姜韵宁的嚎啕大哭慢慢止住了。   她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吗,殿下?”   褚安叹气,此女子疯疯癫癫,殿下为了弄明白背后的人,还真不容易。   萧砚辞点头:“真的,太医给你熬了药,一会儿喝完药就睡吧。”   “我想让殿下在旁边看着我。”姜韵宁抽噎道,又生怕他拒绝,补充:“我认床,还怕生,有您的真龙之气在,我就能安然入睡。”   上辈子,萧砚辞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她刚从东宫侍妾变成后宫贵嫔的时候,换了个很大的寝宫,空荡荡的,晚上经常惊醒。   萧砚辞只能夜夜过来陪她,后来觉得耽误早朝,干脆直接让姜韵宁每晚去乾清宫睡。   刚好皇后提醒过她,让她不要独占圣宠,姜韵宁有些犹豫。   萧砚辞知道后却问她:“姜韵宁,朕是谁?”   姜韵宁不知他为何明知故问,但还是像小鸟一样一下一下地啄在他的唇上,两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乱摸:“陛下是臣妾的夫君呀,是臣妾最喜欢的人!”   萧砚辞捉住她的小手,眼眸深沉:“朕是皇帝,有真龙之气保护你,你离朕那么远,如何能保护你?”   “况且,景仁宫那么空旷,前朝的嫔妃听说有很多自尽的......”   吓得姜韵宁脸色一变,眼泪就要出来,在他胸口上捶一拳头:“那陛下还让臣妾住那里!”   萧砚辞轻笑起来,并未理会她的责打:“所以你现在还要回去吗?”   姜韵宁当然不,立刻让婢女打包东西,自此长住在了乾清宫。   皇后和淑妃曾有怨言,但萧砚辞不知怎么处理的,最终也没有让她再回去。   萧砚辞不知道姜韵宁从哪里听的这种歪理,他的耐心已经被她的眼泪耗尽了,只能说:“孤晚上还有事要处理,你的婢女会在一旁陪着你。”   “或者你想要舞班中的谁过来......”   姜韵宁猛地摇头,“不要,我谁都不要,如果殿下要走的话,那就让如意过来吧。”   可是话是这样说的,她的手却一直攥住萧砚辞的衣摆,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鸟一样,依恋着自己的母亲,不让他走。   萧砚辞自小长到大,有数不尽的人初见时惊艳于于他的样貌,随后升起爱慕、沉迷之心,就比如忠勇伯府嫡女易婉然,痴迷于他,做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知道自己俊美,但是第一次见面就拿这种孺慕的眼光看着他的,只有姜韵宁一个人。   萧砚辞心中怪异,提醒她:“孤要起身了。”   她再不让开,就会被他踢倒在地。   恰逢如意端着汤药过来,经褚安同意后,越过山水屏风连忙垂首向太子行礼,随后扶起姜韵宁:“小姐,地上这么凉,您怎么不穿鞋就下床了。”   姜韵宁撑着如意的手站了起来,纱裙被提起,一双莹白小巧的脚袒露在了外面。   萧砚辞视线扫过,眼眸微动,但没说什么,面不改色地径直转身离去。   他再给她一晚的时间,好好想想,到底要如何解释纹样之事。    *   如意扶着姜韵宁上了床,将太医煎好的药端过来喂她喝下,这药不知为何怎么这么苦,苦得姜韵宁整张小脸皱了起来。   如意已经拿蜜饯备着了,看她这样赶紧递过去,等姜韵宁面容稍微缓和一些,这才高兴道:“小姐,希蓉小姐等会儿想过来看您。”   闻言,姜韵宁顾不上口中尚未咽下的蜜饯,猛地抬头看她,神情有些激动:“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奴婢去拿药时,恰好碰到希蓉小姐在找您,就顺便说了一下。”   “不过您放心,奴婢只说您是在空厢房养病,没说是在殿下这里。”   如意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会是这种反应,她接过药碗有些无措道:“希蓉小姐惯会照顾人,有她陪着您,您兴许能安稳些,不再做噩梦了。”   “您这是怎么了?和希蓉小姐闹矛盾了吗?”   如意眼中的疑惑如此真切,姜韵宁知道,所有舞班的人都和她一样,认为柳希蓉是爱护她的,绝不会有伤害她的心思。   更何况,前世之事荒诞不经,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更别提是柳希蓉买回来一手调教的如意了。   姜韵宁心中憋闷,只能攥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闷进被子里:“我不见,就说我睡着了,不要让她进来。”   自从昨夜,主子就很排斥舞班的人,如意问不出缘由,只能叹气应是,端着碗出去了。   “那您好好休息。”   刚打开门,就依稀听到了外面似乎有柳希蓉的声音:“请问韵宁是在这里吗?”   姜韵宁倏然掀开被子,眼眸直直的看向门外,对尚站在门口的如意说:“让她滚!”   她眼中闪过恨意,柳希蓉不光是杀人凶手,还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等找到机会,她要柳希蓉死!   如意被姜韵宁可怖的神色吓了一跳,自家小姐一直都是笑着的,灵动可爱,如今怎么会对柳希蓉如此敌意?   如意想不到别的理由,肯定是希蓉小姐私下做了什么事情伤害到小姐了,一时之间,如意心中对柳希蓉也有些不喜。   虽然柳希蓉是调教自己的人,但是所谓调教,不过是教她一些舞班的规矩,伺候人的规矩。   特别是刚被柳希蓉买来那段时间,她动辄罚她们一众新奴站着,将小事扩大化,喜欢彰显自己的权威。   但这都是小事,只是对下人的态度罢了,她观察过,柳希蓉对舞班同等地位的姐妹还是好的。   如意只能安慰自己,主人与下人,当然是不一样的,只是后面她指定去服侍姜韵宁,可能是姜韵宁年纪小,也可能是她心底善良,总之在她那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她真正的把自己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待。   即使是奴隶的心,也是肉做的,久而久之,如意自然凡事偏向姜韵宁。   见现下自家小姐一张小脸苍白,明明还在病中,却因为柳希蓉而惊恐、而愤怒,仿佛霜打过后的残荷,如意心中怜惜,连忙去回绝了柳希蓉。   如意关上了门,房内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恍若就是将那杯毒酒挡在了外面,就连屋内空气都清新了一些,原本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姜韵宁心中的不安与恐慌,烦躁与戾气,渐渐地又平息了下来。   毒酒的滋味实在是她生平仅能想象的痛楚,痛到她七窍生烟只想给自己来一刀,可是她倒下后,沈瑗说去喊太医,迟迟未归,柳希蓉说要去拿新的酒杯,久久未还。   她就那样,生生被疼死了。   这实在痛苦,所以姜韵宁知道,即使没有与柳希蓉见面,但是只要这个人还存在在世界上,她就会不断的联想到自己的死。    所以在去凉亭的路上,她就已经想清楚了,柳希蓉一定要死。只是她现在无权无势,此事还得等进入东宫之后。   萧砚辞身为太子光风霁月,肯定不能容忍他的妃子心肠歹毒,所以她不能让他知道,还得另寻一隐秘办法....   姜韵宁自认不聪明,苦思冥想都想不到什么方法,越想,反而她脑中越难受,药物作用下,浑身更是冷汗连连,头痛欲裂。   只是这时,与柳希蓉打了照面后的如意得了消息,又满脸愁容的进来了:“小姐,美菱不见了!”   姜韵宁浑身失了力气一般躺在床上,猛地听这个名字了,一时竟想不起来,她虚弱的朝如意望去,并未言语。   如意倒是很快就解释了:“刚才希蓉姑娘说她去打水,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只看到了路上的一个水桶。”   说起打水,姜韵宁想起来了。   前世的她这个时候苦于忠勇伯府世子的纠缠,每日苦练舞,听到美菱的死讯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美菱打水路上不小心将水撒到了忠勇伯府嫡女易婉然身上,结果被下人直接带走毒打了一顿。   打的奄奄一息,最终被抬回舞班,咽了最后一口气。   不行,美菱心底纯善,是她世间仅存的掏心掏肺的好姐妹,决不能再向上辈子一样死了。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姜韵宁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吩咐如意:“带我去找易婉然!”   “啊?易婉然是谁?”如意有些惊讶,没理解过来,但是姜韵宁已经站了起来,如意连忙给她穿衣。   不知道怎么跟如意解释,索性不解释了,路上姜韵宁不停祈祷,希望她来得及,不然她真的要懊悔一辈子。   如果说柳希蓉是长姐一样照顾她,那么美菱就是她的小伙伴,小时候两个人一起爬树捉蟋蟀,长大了以后更是组伴练双人舞。   她竟然一心想着萧砚辞,想着柳希蓉这个仇人,将美菱忘了!   常年去永安寺供奉的香客都有自己的临时住房,易婉然的住房肯定就是其中最大的一间了,姜韵宁不必多想,一路连走带跑的到院门口时,恰好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闷闷的敲打声。   姜韵宁当即怒火中烧要闯进去,旁边的侍卫一把佩刀拔了出来:“你是何人,此处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第四章   姜韵宁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拿出气势来,才能成功救美菱一命,于是冷笑一声,让如意拿出衣服,毫不心虚地指着如意手上的衣服:“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放我进去,否则后果自负!”   如意瞬间觉得手中的衣服变得烫手起来。   刚才走的时候小姐让带上这件衣服,没想到用途居然是这个!这怎么可行呢!   侍卫瞥一眼那衣裳,藏蓝色的锦缎上暗织四爪蟒纹,肩头隐露玄色云纹,寻常权贵绝不敢僭越。   前朝沿袭两百余年,朝纲法度早已荒废多年,如今建安帝初建大雍三十余年,立即恢复严刑峻法各类制式。   如今不说民间规矩是否调整完毕,但宫中及贵族用度皆严苛,上至大型祭祀法事,下至穿衣用膳细节,凡事皆循规章。   能用四爪的,整个大雍唯有一人:当今的太子殿下。   侍卫看眼姜韵宁的神色,不敢得罪,但是历来都是那令牌、玉佩做信物,从没有听说过拿一件常服就做信物的。   他不敢妄下结论,又见此女貌美,说不定真是东宫娘娘,当下连忙躬身恭敬道:“娘娘,还请容属下去禀报梵卫司再做定夺...”   姜韵宁上辈子与萧砚辞同吃同住,身上已经沾染了帝王之威,如今盛怒之下,抬手一个巴掌就扇在了护卫脸上:“里面被打的是我自小的妹妹,再敢阻拦我,日后就提头来见!”   两个护卫并身后的如意都被姜韵宁的气势吓到,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某位王妃出来要维护自己的姐妹。   被打的侍卫依旧笔直地站在那,但旁边另一人见场面僵持,连忙将他拉到一边,给姜韵宁让了路:“娘娘,您请进。”   姜韵宁双唇微抿,显得神情冷漠而威严,淡淡扫他一眼,随后直奔院落。   她疾步拐进庭院,看到长板上已经进气难出气难的美菱时,红了眼眶,怒视高阶上站着的易婉然,声音冷然:“太子命令,给我住手!”   台上一身石榴红散点小簇花的女子站在中央,其余女仆左右各两位分立两旁,皆眉目震惊,这是何人,竟如此胆大!   而行刑的下人一听是太子,心中一惊,硬是生生停住了手上的板子,看眼盛怒的姜韵宁,又去瞧易婉然的脸色:“小姐,这...?”   易婉然没见过姜韵宁,遥遥的俯视,只能看到一绝艳女子,脸小肤白的站在那里,明明身着朴素,但却仿佛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易婉然觉得她长得碍眼极了,轻眯了眼,不悦道:“你算什么人,就敢代表太子殿下?”   敢拿太子名号做事,真是大胆贱民!   “这是太子常服,你若是不信,可以下来瞧。”姜韵宁轻扬下巴,目下无尘般看着易婉然。   易婉然原本就不喜所有与太子沾上关系的女子,这个女人竟如此明目张胆的以太子压人,顿时冷笑一声:“真是大胆,一个破衣裳也拿来糊弄人。”   “来人!给我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说完,易婉然又看向行刑的下人,气恼道:“愣着干嘛,给我打!”   “那可是爹爹托人从西域拿的料子,极其昂贵,便是你们全家来了都不够赔的!”   这时,尚未完全昏迷的美菱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姜韵宁,喘息两声,艰难地吐字:“小宁,我没...事,我没事....你快走!”   姜韵宁心疼的红了眼睛,她应该再来早一点的!   眼见老婆子的板子又要打下来,姜韵宁毫不畏惧地直视她:“你敢打下来,就等着殿下过来,治你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姜韵宁四年的宠妃不是白当的,叶皇后都要避她三分锋芒,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忠勇伯府的下人。   在场的众人一时间被姜韵宁的气势唬住了,面面相觑。   易婉然瞧她神色凛然,不似说谎,终于正视起如意手中的衣裳。   她示意身侧的婢女去取,但是姜韵宁冷哼一声,目光冷冽如霜:“太子殿下嘱咐过,除了我,谁也不能碰这件衣裳。”   “你们若要看,便亲自下来看。”   哪来的歪理,怕不是觉得自己会露馅,易婉然冷笑一声,倒是真的下了台阶:“如果被我发现你狐假虎威,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易婉然爱慕萧砚辞,每次但凡见到他,回家都命婢女画出他当日的画像。   恰好听闻这段时间萧砚辞要来永安寺祈福,她当即让家仆收拾东西过来,就是为了能多与太子殿下见上几面。   因此上午刚赶到,她就找立刻去大雄宝殿跪拜,也幸好殿下为人随和,并未将宝殿围起来,她与殿下相处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只是后面就淅淅沥沥地下雨,殿下体恤她,让她提前回去了。   倒是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竟然刚好碰上贱民将脏水溅在她的衣裙上,还有一女子不知好歹地拿着太子的衣裳大放厥词。   易婉然漫步经心地看向如意手中的衣裳,原本只是随意瞥一眼,只是看到熟悉的面料与样式时,心头猛地一沉。   这件衣裳,竟然真的是上午太子身上穿的那件!   易婉然面上的蔑视之意缓缓敛起,静静盯着衣裳看了两秒,再次看向姜韵宁的面容,面上的冷笑已经换成了杀意。   她不信,这真的是太子殿下的衣裳!   明明上午时,他轮廓深邃,长身玉立,正穿着这件衣裳,面容和煦地跟她说话。   易婉然面容扭曲,看向刚才跟进来的侍卫:“不过是一贱民,你们竟然让她进来!”   这是她自己府中的护卫,如今竟然让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真的杀了她,难免太子真的与她有什么瓜葛,破坏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可是就这样放过她们,她又觉得不甘心!   护卫登时跪地请罪,院落中一片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易婉然这样的反应,说明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这真的是太子殿下的衣裳!   易婉然气极,指着姜韵宁的脸:“这是从何处偷来的!来人,给我拿下此女!”   姜韵宁心中有数,易婉然痴恋萧砚辞,怎么会认不出来。   只是这样想着,自然就想到上辈子的事情,姜韵宁看向易婉然的目光也极其不喜。   易婉然竟敢私藏许多他的画像。   那时她刚入东宫一月,太子妃例行晨会上叮嘱她们,千万要守规矩,不可藏私。   她初时不懂,后来良娣解释一番,她才知道,原来易婉然溺水而亡,为查真凶,羽林卫从她的房间中除了搜出了萧砚辞的许多画像,竟然还有萧砚辞用过的杯子、扇子,甚至是题过字的素笺,都被捡回了家。   一时之间轰动京城。   当时的姜韵宁只把萧砚辞当做自己的避风港,并未有吃醋这样的情绪,现在再回想这些事,只觉得是牛粪惦记鲜花,恶心!   萧砚辞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偷来的?”姜韵宁缓缓重复她的话,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容。   “你以为我是你吗?”   “你说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隐私被揭穿,易婉然柳眉倒竖,又惊又怒地扬起手就要打在姜韵宁的脸上。   她怎么会知晓自己的事!易婉然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婢女,甫一对视,她便惶恐跪下:“小姐,奴婢也不知道啊....”   姜韵宁冷哼一声,随手挥掉她的手指:“太子殿下马上就来,现在放我们离去,我也不会向殿下告状,否则...”   姜韵宁虽然拿不准如今萧砚辞对自己的纵容限度,但是只要能唬住易婉然,救下美菱,她就算没白重活一趟。   无人敢听从易婉然的指挥拿下姜韵宁,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去扶美菱起身。   就在此时,外面留下的那个侍卫着急忙慌的进来通报:“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   易婉然的手硬生生的停在了半空中,这个贱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怎么太子殿下竟然会来这里!   到底是因为此女狐假虎威偷了他的衣裳,还是别的....   易婉然一时间半是惊喜半是害怕,狠狠瞪了一眼姜韵宁,随后连忙问自己的婢女:“快看看,我现在妆容花了没有?”   姜韵宁心中微惊,没想到萧砚辞真的来了。   他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箭在弦上,她只能硬装下去,于是微微侧身,余光注意着来人。   待看到一抹颀长身影踏入院内,赶忙换了表情,声音委屈地看向易婉然:“易小姐,我们弄脏了你的衣裙是不对,但是赔你衣服还不行,必须要杖毙她才肯消您的气吗?”   萧砚辞鎏金长靴踏入月门,就听到背对着自己的姜韵宁,用满腔委屈控诉面前的贵女。   易婉然对着婢女随身的铜镜正慌乱整理发髻,听她这样说顿时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她,气得手指颤抖着指她:“你!不要脸!”   姜韵宁自然不会理会她,反而转身准备继续搀扶美菱离去,就在一抬眼间,忽然看到萧砚辞,故作眼睛一亮,向他飞奔过去。   她语气哽咽:“殿下,易小姐要把民女的姐妹给活生生打死!”   于是满院的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姜韵宁就那样梨花带雨地扑到了尊贵的太子殿下怀中,声泪并下道:   “如果不是民女来得及时,她就要为了一件衣裳打死人!而且刚才还扬手要扇民女巴掌!”   她哭哭啼啼,“您要为民女做主呀!” 第五章   萧砚辞神色依旧温润,眼眸意味不明的扫了一眼如意手中的衣裳,随后声音平缓地问:“是这样吗?易婉然。”   如果不是褚安过来汇报,姜韵宁带着丫鬟抱着他披给她的衣裳走了,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现在一看,果然拿着一件衣裳就在这狐假虎威,真是小瞧她了。   其实较真起来,一件衣裳,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是易婉然只是闺阁小姐,加上对萧砚辞滤镜深厚,不敢随意冒犯他的威严,看起来还真被姜韵宁吓到了。   只是萧砚辞依旧不喜,再说不敢随意冒犯,却多次画他的画像用作珍藏...   沉甸甸的目光压在身上,易婉然自然感受到萧砚辞的不悦,刚才那一点侥幸和欣喜瞬间荡然无存。   她心中慌乱,连忙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措辞:“那件衣服是从西域来的,极其....”   “所以,你就要在佛门净地叨扰佛祖。”萧砚辞打断她的话,眸光微沉,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吭声。   这顶帽子扣大了!   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最信佛,平日里连蝼蚁都不忍轻伤,每逢朔望必亲赴佛寺焚香诵经,如今易婉然却公然在佛祖眼皮子底下打杀人,这不仅是对佛祖不敬,更是犯了太子的忌讳。   姜韵宁就知道,萧砚辞就算要问罪她,也是先处理了易婉然。   于是她觑眼他的脸色后,扭头看向易婉然,挑衅地挑了眉。   易婉然正被一口大锅砸得茫然无措,见她小人得志的模样,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是不是你故意指使的!”   “民女一直待在殿下的厢房,怎么知道今日你会来?”姜韵宁不再看她,转而攥住萧砚辞衣裳的下摆,声调软糯娇弱,有被人诬陷的委屈之情:“殿下,您知道的。”   此话一出,易婉然眼中嫉妒更甚,什么叫一直待在殿下的厢房!   易婉然情不自禁望着萧砚辞的面庞,太子殿下眉眼丰姿夺人,低头看着脚边的姜韵宁,面庞竟真的氤氲出一层浅淡的温柔。   萧砚辞垂眸看向姜韵宁,她确实是待在自己的厢房没错,但那是因为她发烧了,而他又需要知道为什么她口口声声陛下,还知道母妃给他的玉佩图样。   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是变了一种味道。   狐假虎威用的挺好。   真的让她进了东宫,不知道还会怎样兴风作浪。   萧砚辞清浅温雅的声音变得寡淡,几句话结束了这场闹剧:“姜韵宁,站起来。”   “褚安,去请大夫。”   “易婉然。”   一身华服的易婉然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眼眸颤动,殿下一定对她是与众不同的!   她只不过是在杖责一个犯了错的下人,这又不算什么大事,她相信,殿下宽宏大量,心胸宽广,一定能原谅她的....   “从今日起,不许进入永安寺一步,即刻返回京城,孤会将此事告知忠勇伯。”   “什么?!”易婉然眼中期待的光芒泯灭了,见他面色沉静不似玩笑,易婉然这才真的慌了,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原地,   “殿下!我错了!我只是想惩罚一下那个女人,没有其他想法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您是知道我对您的心意的呀!”   什么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是小时候参加过几次宫宴而已,这就叫一起长大了?   萧砚辞无意再听,也不想再看到她。   他扫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姜韵宁,她已经止住了泪,一双杏眼哭得通红。   难看死了,还不如上午哭得好看。   “你,跟孤过来。”   后面褚安召梵卫司首领过来为易婉然善后,姜韵宁赶紧示意如意扶着美菱去治伤。   姜韵宁甚至还拦住了一个梵卫司的守卫,叫他帮忙叫美菱过来,守卫与她打一照面,耳朵竟有些红了,慌忙垂下头,应了命令。   等姜韵宁转身追上萧砚辞时,他的脸色看似更冷了。   她再不敢管美菱,偷偷拽了萧砚辞的袖子,却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得又松开了。   一路无言,姜韵宁心中越发惴惴不安,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   肯定是生气了。   也是,与他而言,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刚见了一面的陌生人,又没有五年的深厚感情,谈何护着她、庇佑她?   更别提现在在他疑心自己接近他的目的情况下,她还拿着他的衣裳作威作福....   姜韵宁亦步亦趋地跟着萧砚辞,进门时还差点摔在他身上,幸好她及时扶住了门,只是他的面色看起来更加不愉了.....   萧砚辞端坐在椅子上,慢斯条理地给自己沏上茶,指骨轻轻敲桌面:“说吧,孤的衣服,就是这样给你用的?”   姜韵宁一秒都没有犹豫,立马滑跪:“殿下,民女与美菱情同手足,当时情况紧急,只能出此下策,殿下,您要罚,民女认罚!”   “情同手足?”萧砚辞轻笑:“孤没想到,你的手足还挺多。”   是不是只要舞班与她关系好的人,都能算得上是“手足”了?   这辈子,姜韵宁还没有跟他说“柳希蓉是臣妾情同手足的姐姐,陛下能让她进宫,与臣妾做伴吗?”这种话。   所以姜韵宁闻言,一下子以为他也重生了,神色有些激动,颤声问:“殿下,您怎么知道?”   但是他又是怎么死的?   姜韵宁心中按捺不住,长睫剧烈颤抖,就想直直地扑到他怀里,好好诉苦的时候,却听到萧砚辞说:“褚安去了舞班,问了你的信息。”   在姜韵宁满怀期待的视线下,萧砚辞抬起薄薄的眼皮:“柳希蓉没过来找你?”   原来是这样。   所以柳希蓉才能在太子院落中出现。   姜韵宁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失望,脸上的激动之情慢慢退散。   原来萧砚辞还是没有重生。   上辈子的那些情投意合,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萧砚辞略微好奇,此女浑身谜团,到底是陷入话本太深,脑子真的出问题了,还是那些培养她的人太愚蠢,以为他就是为色所迷之人,会为了她的美貌买单。   暗卫从她的房间中找出不少话本。   萧砚辞随手翻了两本,就轻笑一声,还给暗卫了,几乎每一页都有她乌龟爬的标注。   看起来倒是更像大字不识一个的舞女,而不是精细培养的人。   否则也干不出拿着衣裳当令箭的事。   上午看她淋得像破碎美人,才给她披上衣裳,下午就能借此生事,着实不太聪明。   “方才之事念在你救人心切的份上,孤不与你追究。一会儿侧妃要来,如果你没什么事,就回厢房歇着吧。”萧砚辞缓缓喝茶,给姜韵宁下了驱逐令。   话音落下,褚安当即笑呵呵看向姜韵宁:“姑娘,咱这边请吧?”   眼前的女子做的事情如此匪夷所思,殿下都能容忍,轻描淡写地放过了她,不知到底是因为她惊人的容貌而心中触动,还是为了她背后的人...   褚安心中思绪万千,但是面上仍旧是笑眯眯,他一直伸着手,原本以为她会识时务地告退,没曾想她竟然直接越过了他,他尚未反应过来阻止她,她就直接扑到了萧砚辞身上!   他倒吸一口冷气,慌忙着想要把她拉下来,但自家殿下仿佛并不惊讶的模样,只是垂眸淡淡看怀中女子,听她用惊喜的腔调哭诉:“殿下,臣妾就知道,您是爱臣妾的!”   褚安双手无处安放,想要拉姜韵宁又觉得不妥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想到一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殿下都不怕,他怕什么呢?他缓缓收回了手,垂在了身侧。   萧砚辞挑眉,重复她的话:“臣妾?爱?”   姜韵宁原本就心绪不宁,哭着哭着越来越依赖他,整个人都想窝在他怀中,与他密不可分,她甚至将双臂搭在他的肩头:“殿下,民女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这回绝对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呜呜呜....”   她心中悲恸,昨夜半夜重生,被柳希蓉背叛的心痛、被毒酒毒死的身痛,还有萧砚辞看她时陌生的目光,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尖锐的刀,刺向她的心。   今日她又淋雨、又摔倒,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么悲惨的人?   姜韵宁心中委屈,恨不得把所有的苦楚都倒出来,但是她又不能坦白自己是鬼魂在世,她也害怕永安寺真有什么佛祖观音,把她给收了,可如何是好!   她只能抱着萧砚辞哭,“殿下,世界上能护着臣妾的只有您了!臣妾没有父母,柳希蓉还想杀我,只有您能....”   哭到伤心处,她又身子扭动,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凑到萧砚辞唇边,忽然就啃了上去。   他的唇温软,在向姜韵宁诉说一个事实:他是活着的,她这不是在地狱或者天堂。   周身全是她的香气,若有如无,此时一直静静听着她哭的萧砚辞嘴上被撞得一痛,终于有了动静,伸出手拉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放肆。”   放肆?   这两个字,有这么轻飘飘的语气吗?   褚安没眼看,一方面心惊于此女的胆大,另一方面更加震惊悚然的是,殿下竟然默许了!   如今东宫的女色,殿下没一个喜欢的;曾经投怀送抱的易婉然之流,殿下更是表面温和实际厌恶。   说起来他一个太监都觉得心酸,殿下竟然对女色不感兴趣!东宫无后,他也时常腹诽,可是谁能强迫殿下呢!   如今倒好,殿下童子鸡...不是,殿下殿下金尊玉贵之体,终于有喜欢的人了吗......   姜韵宁在撒娇之道上造诣深厚,自然听出萧砚辞的意思,她眼泪哗哗的淌,原本清澈晶亮的双眸被泪水覆盖,柔弱破碎地问:“殿下,民女这叫放肆吗?”   还有更放肆的呢!   上辈子她拉着萧砚辞胡闹时,甚至还反客为主,像缠绵柔软的丝一样缠着他。   有时姜韵宁觉得不舒服,劝他不可贪多,还直接退出去,拒绝承接雨露。   只是萧砚辞箭在弦上,多少次笑看着她做无用功,最终还是——失了分寸。   她整个人上下颠簸,在浪涛起伏中无助的呜咽,话语全都被撞碎了。   想着那些旖旎的事,姜韵宁心中悸动,面上泛起了红,珍珠一样的眼泪也不再淌的那么快了,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萧砚辞,委屈道:“殿下,即使民女这样放肆,您不也....”   乐在其中吗?   只是她还未说完,就被萧砚辞攥着胳膊推开了,他语气淡漠:“孤已容忍你许多,明日孤宣召你,你再详细解释,现在,你该退下了。”   姜韵宁的话被打断,蹙起了眉,她一点都不喜欢他的嘴硬!   刚才她扑他的时候,自然能感受到某些变化,姜韵宁撇撇嘴,他嘴上说不喜欢,那身体干嘛那么诚实!   她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了那个地方,她刚开始羞于看,后来经常接触、带给她欢愉的物件....   只是萧砚辞这回神情明显不悦了,沉下了脸呵斥道:“姜韵宁!”   姜韵宁身子一颤,懵懵地抬眼看他,“怎么了,殿下?” 第六章   怎么了?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然明目张胆地看男子!这是她应该做的吗?   如此大胆,莫非,以前还看过别的人!   但是她目光纯澈,仿佛真的疑惑为何他生气,萧砚辞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不是计较的时候,他看了褚安一眼。   褚安左等右等,终于得了殿下的眼色,笑眯眯地,半推半就地把姜韵宁带走了。   小祖宗诶,您可长个心眼吧!   殿下就算再仁厚宽和,也是个男人,您那眼神好似饿狼扑虎,他怎么能容忍?   姜韵宁非常不舍,但是萧砚辞淡淡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衣摆,转身直接去了内间,压根就没再看她一眼!   这男人,她主动献吻,他竟然都无动于衷!!可知上辈子,她被他索要的撑不住时,他反而还急切地想啃吃她呢!   姜韵宁撇了撇嘴,但心知今天只能这样,于是并未再说什么,乖乖跟着褚安回了自己房间。   夏日的阵雨刚歇,古寺仍旧浸在一片清润里。   青石板上湿漉漉地彰显着刚才这里经历过一场暴雨,水光映着檐角垂落的残雨,一滴、一滴,敲在阶前青石上,碎成细碎的凉。   看姜韵宁心不在焉的样子,褚安担忧提醒:“姑娘,小心脚下。”   这姜氏容貌惑人,他不敢多瞧,但是揣摩着殿下的心思,又带着私心多说了两句:“姑娘,虽说殿下为人宽厚,今日对您多有包容,但那玉佩纹样可不是普通人就能见到的,您还是回去好好想想,要如何解释吧。”   但凡能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说不定殿下都能网开一面,今后东宫就多了个不可小觑的存在。   姜韵宁知道他是好心提醒自己,向他道了谢,但微微抿唇,还是诚实道:“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除了诉诸鬼神、佛祖观音之说,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褚安脚下差点一滑,有些愕然地看向她,这姑娘,也太实诚了...   果然没什么心眼,倒是可以肯定不是什么三皇子之流送来的人了。   “姑娘,明日对着殿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褚安叹气,心中直觉殿下对她不同寻常,可即便他素来机敏,此刻要寻个妥帖说辞圆过去,竟也一时语塞。   那可是殿下已逝的母妃临终前送他的,殿下一直贴身带着,就连太子妃、侧妃都不曾摸过、碰过,现在竟然被一民间舞女画了出来。   惊悚,实在是惊悚。   褚安眉头紧蹙,不知觉竟然已经走到了门口,姜韵宁不知他在想什么,说了道别词后就径直关上了门。   其实她还没有退烧,如今全身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虚弱,如意还没有回来,姜韵宁等不及她了,一个倒头就摔在了床榻上。   她要睡觉...   迷迷糊糊间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就那样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   褚安回厢房时,得知萧砚辞正在沐浴。   他今日已经换了两身衣裳了,全都是拜姜韵宁所赐。   萧砚辞很少白日沐浴,就算是早起晨练,也只是擦擦身子,可是今日,竟然让下人送了热水过来。   褚安心中微叹,让无关人都站得远了一些。   此时内厢,屏风后偶尔传来闷哼声,那双迤逦的眸子浮现在萧砚辞的脑海中。   他是建安帝推翻前朝后才生下的皇子,从小生活在宫中,自记事起,宫中那些娘娘都是端庄大气,即使是后来新纳的秀女,都没有姜韵宁这样的....柔媚又纯真。   不知过了多久,浴桶中水花四溅,萧砚辞唇间溢出一些声响,最终又归于平静。   萧砚辞睁开眼眸,眉眼晦涩,不带感情随意擦干身体,穿上新衣踏出内间。   “褚安。”   褚安一直在门外候着,闻言连忙应道:“殿下!”   只听太子声音沉润的吩咐:“将那件衣服烧了。”   *   山中湿气深重,夜半时分,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敲得窗棂沙沙作响。   衾枕渐凉,凉意一点点渗进骨缝,姜韵宁丝毫不知,她陷入了噩梦中。   那是她喝下毒酒的前半天。   柳希蓉的婢女听竹过来叫自己,说柳希蓉学会酿酒了,要给她调理心情顺便赔罪,叫她过去喝酒。   赔罪的原因姜韵宁当然记得。   在萧砚辞的生辰宴上,一向沉默的静嫔忽然站出来揭发她,说看到她与外男私会,大皇子的血脉可能有异。   在场众人和外臣一阵唏嘘,萧砚辞坐在帝位,沉着脸让柳希蓉佐证姜韵宁的清白,可是柳希蓉却不敢在众人面前发言,嗫嗫糯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与姜韵宁最亲近,最了解的人都不能说出她的为人,萧砚辞为了公正,只能下令将姜韵宁禁足,直到查出真相的那天。   后来柳希蓉解释说是她太过紧张了,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而且她实在不知道详情,害怕说错话,只能一句话不说。   姜韵宁知道柳希蓉的性子变得这么软弱,是因为她嫁去了一户商贾之家,受到主母很多磋磨。   小产多次,彻底不能怀孕之后,被弃如敝履,她走投无路,只能来求姜韵宁进宫。   但是她进宫后,沈瑗却转述过她的话,说柳希蓉曾抱怨,自己成为宠妃之后就把小时候的情谊给忘光了,只让皇帝给她封了答应。   姜韵宁没想到她变成这样的人,自那之后心中已然与柳希蓉有了裂缝。   但是那天,姜韵宁已经被禁足五个月了,萧砚辞出征北戎,大皇子萧珩被抱到皇子所教养,整日里与她做伴的只有宫女太监们,无聊极了。   所以婢女一过来,她略作思索,就拿着萧砚辞给她的那枚玉佩,让侍卫放行,溜到了柳希蓉的宫中。   柳希蓉住在沈瑗的偏殿,两个人正坐在院子里赏菊品酒。   沈瑗一见她过来,高兴地唤她坐在自己身边,递给她一杯酒,说是柳希蓉为了向她赔罪专门酿的。   柳希蓉言语认真的朝她道歉,说她那个时候好歹应该解释两句,也不至于让大皇子的身世受人质疑,不至于让她被帝王禁足。   一开始,姜韵宁是生气的,但柳希蓉直接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沈瑗也开始为她求情。   她又想到,其实萧砚辞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就彻底冷落她,她虽然被禁足,可是萧砚辞日夜都与她相伴,耳鬓厮磨直到出征。   萧珩虽然被抱走,但是也并不是完全不让她这个母妃看望。   看着柳希蓉后怕的模样,姜韵宁还是心软了,接过那杯酒的时候她还在想,自己如此善良,柳希蓉一定要更加对她好,她才会肯彻底原谅她。   于是她不设防的喝下了那杯酒,没一会儿腹部一阵绞痛,她痛得跌倒在地,满头大汗。   柳希蓉在她喝酒的时候去拿新的酒杯了。   只剩下留在原处的沈瑗脸色大变,闻了闻姜韵宁喝过的酒杯:“不好!这里面有断肠草的味道!”   ......   梦中,那股疼痛仿佛再次袭来,出现在她的腹中。   剧痛中她想到了更多的细节。   静嫔长相平凡,因家世而入宫,知道自己姿色不显从不争宠,为什么偏偏在帝王生辰宴上揭穿她?   而且,她怎么知道自己曾经与疑似亲哥哥的男子见面?   前世,萧砚辞登基后多次御驾亲征,姜韵宁宫中寂寞,开始想念曾经抛弃自己的亲人。   她向沈瑗透露了这个心愿,沈瑗京城土生土长,当即问她要了信物,派人去寻了。   第一次,沈瑗说有一户六品官员家,在十几年前丢过一个女孩,带着姜韵宁过去看了。   但是到了以后却发现,此官员贩卖过不少童子,卖官鬻爵等违法之事做尽,沈瑗面色沉重地告诉她,陛下治理清明,决不允许自己的嫔妃有这样的家世。   姜韵宁已经将沈瑗当做自己的新姐姐,她说什么就信什么,沈瑗说她会交给大理寺处理,姜韵宁就没管。   可是萧砚辞凯旋后,却向她发了大火,一连几天的脸色都是阴云密布。   姜韵宁受不了冷落,两天后跑到御书房哭着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在路上碰到什么孤女,心生不忍,想将其纳入后宫了。   他将手中的奏折甩给她看,姜韵宁那时已经认识了一些字,看出什么妖妃,言语之间好像在谴责陛下昏庸。   吓得姜韵宁一下子愣住了,她怎么就变成妖妃了?   萧砚辞冷着脸跟她说,那个六品官员被灭满门了。   后面不知道萧砚辞怎么处理的,沈瑗被打入冷宫,而他依旧独宠她,她的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后来萧砚辞与北戎正式开战,定的将军是长公主之子,李瑞。   不知道李瑞与沈瑗什么关系,又和萧砚辞谈了什么条件,总之沈瑗又从冷宫中出来了。   她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姜韵宁,哭着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确实交给了大理寺,后面的事她什么都不清楚。   姜韵宁相信她,因为沈瑗之后就陪自己一起回宫了,不可能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定然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沈瑗继续为姜韵宁找亲人,为了防止出现上次的情况,沈瑗让那个男子进宫与姜韵宁相见。   姜韵宁没想到她还在努力,原本已经拒绝了,可是沈瑗为难地说找都找了,见一面也不算什么。   姜韵宁不想浪费她的好意,去见了。而她与他不过只说了两句话,当即便确认他们不是一家人。   她给沈瑗的信物是一把金锁,雕刻工艺复杂,绝不是他那种人的家世能给的。   可是如此隐秘的事情,静嫔又怎么会知道呢? 第七章   起了怀疑之心,梦中的沈瑗竟然又变了一副脸色,她神色可怖,面色扭曲地痛斥她独占帝王宠爱多年,她早就看不下去了,   姜韵宁还是痛醒了。   夜雨一浸,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衾枕都带着薄凉。   她蜷缩着身子,冷汗沁满额角,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她不是喝了毒酒,而是例假腹痛。   窗外雨丝绵绵,屋内凉意侵人,四下静得只剩雨声,更显得这疼楚孤苦无依。   她忍了又忍,终是轻颤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如意……如意……”   下午时如意照看着美菱,等舞班来人接手之后,她就又回了厢房外候着。   只是没想到她回来时小姐已经睡了,连晚饭都没有吃,厨房也不可能再为她一直温着。   此时半梦半醒间听到姜韵宁的呼唤,如意瞬间惊醒,连忙撩了帘子越过山水屏风应道:“小姐,奴婢在呢。”   如意只见自家娇美水灵的小姐抬起头,泪珠从眼眶中滚滚而下,嗓音哽咽:“我好疼啊。”   她整个人像易碎的瓷娃娃,如意只觉得心中一紧,慌忙抬头放在她的额头处,感受了一会儿,蹙眉道:“小姐,您是腿上疼吗?”   她额上不烫,应该是已经退烧了。应该是上午摔倒时磕破了皮的地方疼吧。   如意正要去看点灯看她的腿伤,姜韵宁却死死拉住她的手:“如意,我肚子疼,又疼又饿。”   “小姐,院中的厨房早就熄火了,奴婢这里只有一些干粮....”如意心疼的看着姜韵宁,忽然下定决心:“小姐,奴婢去求太子殿下给您重新开灶!”   姜韵宁想起了上辈子在宫中,御膳房的通铺灶台是供整个宫的人吃的,想要为某个人重新开灶,必须要先请示尚食局,随后报至皇后处,皇后若觉得有必要,才最终呈至萧砚辞处。   现在在永安寺,流程应该没有这么复杂,但是她想去找萧砚辞....   他温柔体贴,沉稳包容,待人随和,不论她什么情绪,他都能察觉并抚平她内心的不安。   只有他才能缓解自己心中的恐惧之情。   姜韵宁拉住如意:“不,我自己去。”   未等如意反应过来,姜韵宁就扶着榻沿,径自下了床。   *   天上繁星点点,窗外细雨淅沥不休,书房内却是一屋明亮。   数支烛火在青玉灯台里静静燃烧,暖黄光晕漫过案上堆叠的卷宗,将满室照得通透。   烛光映照下,萧砚辞做坐的慵懒,眉眼间风姿夺人,白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时却泛着深深浅浅的冷意。   “孤的好皇弟,还在负隅顽抗。”   他指尖随意捻着纸角,漫不经心凑到烛火边。   火苗一舔上黄纸,便妖冶地卷了起来,橘色火舌顺着纸面缓缓往上攀,灼出一道扭曲的焦边,将字迹一寸寸吞成灰烬。   暖光将他半边轮廓染得温柔,可眼底却一片冰冷。   跪在他下首的男子浑身颤栗不止,衣袍早已被新旧伤口浸透,血痕斑驳,浓重的血腥气还在源源不断传出来。   见矜贵温润的殿下,此时竟然面无表情地将那烧了一半的纸按向自己。   他瞬间双目圆睁,惊恐万状地连连叩首求饶:“殿下!粮草之事绝非臣经手,臣当真一无所知啊!”   他想躲,可是旁边两个暗卫死死按住他,他根本无处可躲,一时之间书房中传出男人痛苦的叫声,伴随着的,还有炭火与肉接触的滋啦声。   萧砚辞微微俯身,直直看进他的眼睛:“觉得疼?”   那男人满头大汗,闻言连忙点头,祈祷殿下能放过自己。   他满目希冀,却只看殿下微微弯唇,那笑意不及眼底,声线平淡质问他:“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因无粮草活活饿死,因无金疮药伤口溃烂而死,你说,是他们痛,还是你痛?”   一直垂手立于身侧的谋士终于有所动静,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你若是能交代背后的人,殿下一向宽仁,肯定能善待你一家老小。”   闻言,老臣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一家老小早就在那人的掌控中了,即使殿下心有神威、权倾朝野,也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罢了...   老臣忽然惨然一笑,笑声嘶哑悲凉,下一刻,牙关猛地咬紧,腥甜血气瞬间涌满喉间。   只见他身子剧烈一震,脖颈绷起,鲜血顺着唇角汩汩溢出,气息顷刻便绝,直直栽倒在地。   按着他的暗卫尚未来得及阻拦,探过鼻息后发现他是真的死了,连忙抬头看向上首的男人:“殿下?”   萧砚辞眸色未动,只淡淡一挥手。   暗卫应声,架起那具软塌塌的身子,从侧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瞬息,便有侍女垂首鱼贯而入。   有人以湿布擦拭地面残痕,有人推开半扇窗棂,山间夜雨携着微凉湿气涌入,将殿内未散的血腥气一点点冲淡。   紧跟着,又有人捧来小巧香炉,点一味清苦沉静的香,淡烟袅袅升起,腥气渐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安宁的气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书房中又恢复了静谧,袅袅香烟与淡淡墨香交织着,一片平和。   谋士重新看向萧砚辞,恭敬道:“殿下,如今应川已经毁了,接下来,陛下恐怕就要派您了....”   萧砚辞已经重新打开了一份奏折,静静浏览着,谋士只能在一旁候着,听从指令。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又处理了其他事项,萧砚辞才重新抬眼:“你忘了,除了孤,还有一个好人选。”   谋士刚开始有些疑惑,见萧砚辞递过来一个折子,一目十行地读完,越看越震惊:“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才能!”   “当初多亏是殿下您举荐,否则恐怕长公主也想不到自己一向不成器的儿子有这样的才能!”   萧砚辞面上恢复温润之色,微笑道:“你说,陛下会选他,还是选孤?”   这话说的,谋士心中一惊。   倘若陛下不愿相信旁人有此本领,执意要太子出征,那岂不是说明,他真的有调虎离山,易储之心?   “殿下,陛下的心思,臣不敢妄言。”谋士连忙跪下,小心翼翼觑着萧砚辞的脸色:“但是该如何让王爷心甘情愿赶赴南境,还请殿下明示!”   “此事孤来处理,现在你去查另一件事。”   “从前给灵妃献玉、制玉之人,现在...”   萧砚辞正要吩咐,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褚安在门外小声道:“殿下,姜姑娘来了。”   萧砚辞:“她来干什么?”   “奴婢也不知,但是...”(注1)褚安的声音顿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说,就听殿下说:“孤正有事,让她回自己房间。”   话音刚落,就听到姜韵宁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殿下!臣妾好冷!”   “好饿!”   “还很疼!”   “呜呜呜呜....”   她声音凄厉,好像活不下去了一样,清晰地传入房内。   那女子自称臣妾,谋士脸色变幻,目光在殿下面前来回逡巡,又忍不住往门外瞟去,心中惊涛骇浪。   他家素来不近女色、克己复礼到近乎严苛的太子殿下,难道在这佛寺之中,藏了人?   萧砚辞目光一淩,谋士连忙低下头,这是...不喜欢他好奇?   “你先下去吧。”   “诺。”谋士当即行礼告退,从侧门退出去。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廊外,萧砚辞这才起身,缓缓推开房门,声线平稳:“孤是虐待你了....”   只是没想到姜韵宁就在门口等着,话未说完,姜韵宁已整个人朝他倾颓倒下。   萧砚辞眸色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臂,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女子虚弱地偎在他怀里,气息轻浅,带着几分委屈与绵软,轻轻开口:“殿下,您抱抱臣妾...臣妾好冷,好饿,肚子也很疼....”   离得近了,萧砚辞能清晰地看到姜韵宁惨白的唇色,她微蹙着眉,仿佛就要羽化登仙而离去了一样。   萧砚辞眉头皱起,顾不上谴责什么,立刻抬眼看向褚安:“厨房没做她的饭?”   褚安哪里知道竟然是这样的小事,他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倒是反应很快:“殿下,奴婢这就去吩咐斋厨重新做。”   萧砚辞淡淡地嗯了一声,褚安赶紧小跑着去了斋厨。   其实要其他下人去也行,毕竟他是殿下身边第一大太监,这种小事根本不必他亲自跑一趟。   但是褚安多么人精,他方才瞥一眼就知道,殿下为了这个姜姑娘,连最亲近的谋士都打发走了,他一个阉人,还在这碍什么事啊!   是以他走的时候,顺便拉走了如意。   姜韵宁眼睛红红的,被水洗过一样清澈的眸子现在半阖着,现在瞧去,当真的变成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了。   她整个人柔软无骨地倒在他怀中,一点力都不想使,也使不上,萧砚辞只能大掌抚上她细软的腰肢,用自己撑着她。   他垂眸看她,嗓音不自觉的放轻了许多:“孤记得,太医给你开的药药性温和,不至于使你腹痛。”   姜韵宁抬眼与他对视,他眼眸深邃,里面似乎有无尽的柔情,被这样的目光笼罩着,仿佛世间所有的所有的凄冷与苦楚,都能被他一一抚平。   “殿下,臣妾....”姜韵宁真的很想大哭一场,向他诉说自己被人背叛的痛楚,如果上辈子的他回来看到自己已经死了,而且是口吐黑血的丑陋模样,不知道会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他应该会很生气吧,毕竟他那么喜欢她,总是黏着她,况且没了她,宫中唯一的皇子也没了生母。   对了,还有萧珩...她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她去世时,珩儿才三岁半,正是可爱的时候...   但话到嘴边,她卡住了。   “嗯?”萧砚辞此时极有耐心,静静听着她说,“你怎么了?”   姜韵宁却不说了,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声音闷闷的:“殿下,臣妾好冷,你快抱着臣妾。”   她好像更喜欢用臣妾这样的词。   这个时候再说这些细节,她肯定要更委屈了。   萧砚辞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也随之抬起,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两人紧紧相贴,气息相融,再无半分间隙。奇异的是,相拥的那一瞬,他心头竟无端涌上一股刻骨的熟悉,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贴近了无数次。   与此同时,萧砚辞敏锐的感受到,自己的心口深处莫名掠过一丝极细极轻的疼,尖锐又短暂。   萧砚辞呼吸微窒,等那抽痛过去了,缓缓开口:“现在还冷吗?”   姜韵宁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她想起来自己临睡前忘记的事情了,萧砚辞说侧妃也会来,那就是沈瑗也会来了!   姜韵宁开始怀疑沈瑗是不是真的如同表面一般,温柔贤惠好心肠,她的死,到底是柳希蓉一手谋划,还是两人合谋...   她抬头望他,两人气息相缠,近得能看清他睫羽的弧度,她软着嗓音撒娇:“殿下,您能不见沈瑗吗?”   她满目希冀的看着自己,眼底全是依赖。   可萧砚辞脸上的温软却一点点淡去,揽着她的手臂,缓缓松开。   “你怎会知道侧妃名讳?” 第八章   萧砚辞深潭般的视线落在身上,不见怒意,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韵宁下意识的蜷缩起手指,心头一慌,她忘了,一个市井小民,不应该懂这些的。   “从前殿下迎娶侧妃的时候,民女听他们偶尔提过两嘴.....”姜韵宁吞吞吐吐,眸光闪烁,连谎话都说得破绽百出。   就算是酒楼的说书先生,也知道个轻重,只会说喜结连理这种话,断然不会说侧妃的名字。   萧砚辞心想,她真是一个愚笨的女子,就连掩饰一下都不会。   他想忽略她来历不明这件事,但她却不聪明的又提了起来。   方才因她而生的那点柔软动摇,此刻尽数落定,冷意重归眼底。   他不再看她,只抬眸望向院外,声线平静无波:“褚安。”   褚安刚从斋厨吩咐回来,脚步还未站稳,听得传唤,立刻躬身快步上前:“奴婢在。”   萧砚辞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温度:   “送姜氏回去。”   姜韵宁真的慌了,但是这回,萧砚辞不会再理会她,只听他继续吩咐:“叫太医过来重新为她诊病。”   姜韵宁腹中隐隐作痛,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争求什么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与上辈子相见的场景不一样,她动机太不纯了....   但是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想尽快与自己的夫君见面罢了。   萧砚辞见姜韵宁久久不回应,神情寡淡的看向她,声音虽然温柔,但那只是他一向的声线:“还不走?”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如意见状连忙向他行礼,然后扶着姜韵宁离开了。   “小姐,咱们还是先用膳,等您身体好些了,再来找太子殿下吧。”如意叹口气,轻声劝她。   姜韵宁痛恨自己脑子转的不快,她刚才是脱口而出,完全没有考虑后果。   这时,褚安也在旁边劝:“姑娘,殿下这会儿正在处理公务呢,您就算有再着急的事情,也要等到明天再说呀!”   更何况,是用膳这种小事,甚至还管太子与侧妃之间的事情。   这是她一个民间女子能随意说的吗?   也难怪殿下不高兴了。   褚安观察着殿下的脸色,补充道:“况且,斋厨的饭很快就做好了,您要是回去晚了一些,说不定又凉了。”   姜韵宁也反应过来了,现在说这些确实太早了,是她越界了。   就算要查沈瑗,也应该等她进了东宫后再说。   姜韵宁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萧砚辞仍旧站在书房门口,身姿孤挺,静静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才收回目光,淡淡吩咐:“传秦柏。”   *   斋厨效率极高,等太医给姜韵宁诊完,热乎的新菜就端了上来。   看着膳桌上的饭菜,姜韵宁恍惚,原来腹痛是真的,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也不是毒酒的残留,她来月事了。   应该是特意吩咐过,大眼一扫,这些菜品皆是温养补气、驱寒暖身的细软吃食。   如意也看出来了,高兴道:“小姐,殿下虽然面上对您严厉,但奴婢瞧着,对您已经是非常有耐心了。”   是吗?   姜韵宁疑惑地看向如意,上辈子萧砚辞根本不会半夜赶她回去,甚至她自己受不住了想去偏殿睡,他都会不高兴。   如意见她不解,认认真真道:“您今日上午才与殿下见面,就冒犯...如此与殿下亲近,殿下不仅没有怪罪您,还派太医给您诊治,难道不算是有耐心吗?”   “奴婢看,就连话本上那些太子殿下都没有如此好脾气的呢。”   “好吧,”过了半晌,姜韵宁终于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她不应该拿五年后的他与现在进行比较。   仔细想来,上辈子她刚入东宫那会儿,萧砚辞对她好像还没有现在纵容呢。   至少如果她拿着一件衣裳狐假虎威,他应该是不会容忍的。   毕竟,他君子端方,是一个那么守规矩的人,怎会允许她拿鸡毛当令箭呢。   睡了一觉,姜韵宁精神稍缓,便立刻问起了美菱的情况。   如意轻声回禀,说幸好她赶去得及时,美菱那伤看着骇人,实则并未伤及要害。   “再重两个板子,就真的无力回天了。”如意说着,仍心有余悸。   那就是能救回来。姜韵宁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眼眶微微红了,幸好美菱没事。   但是那罪魁祸首,还是惩罚的太轻了!   早知道萧砚辞会过去为她撑腰,那她就应该直接扇易婉然两个巴掌!   上辈子她活生生打死一条人命,这辈子萧砚辞只是让她不得踏足永安寺,便宜她了!   姜韵宁还想去看望美菱,但是现在太晚,只能等到明天再去了。   想起美菱苍白的脸,如意同样心疼得很。   多么可爱的小妹妹,要是因为这件事死了,那老天也太不长眼了!   如意悄悄抹眼泪:“小姐,美菱她一直念着您,要跟您说谢谢呢。”   姜韵宁总觉得受之愧疚,上辈子的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也没能来得及救她...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美菱没哭吧?”   如意一怔,随即又哭又笑,眼眶通红,却弯着嘴角:“小姐幸好当时没在跟前。”   “她疼得浑身发抖,硬是咬着唇没掉一滴泪。您要是去了,两个哭包抱在一处哭,只怕美菱一激动,刚稳住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姜韵宁当即娇嗔地瞪她一眼:“谁是哭包!”   “好好好,奴婢说错了。”如意端来水盆,细心地替她擦脸洗漱,“小姐最坚强了,今天小姐在那贵女面前的姿态,奴婢看得都惊呆了,不卑不亢,非常有气度。”   “小姐,闭眼。”如意将热毛巾轻轻按在姜韵宁眼皮上热敷,有些骄傲道:“奴婢看呀,将来小姐肯定是舞班中最有出息的!”   姜韵宁嘟起嘴轻哼一声:“油嘴滑舌!”   如意笑笑,心想原本美菱是不怎么爱哭的,但自从知道自家小姐一哭,柳妈妈就妥协之后,美菱也学会了。   两个小哭包在一起,还挺热闹的,给原本平淡的日子添上几分乐趣。   可能这也是柳妈妈纵容她们两个的缘故吧。   两人说了会儿体己话,姜韵宁心情好了一些,临睡前突然想起,那件衣裳呢?   她害怕再梦到面容可怖的沈瑗之流,左右没找到熟悉,连忙坐起来问如意:“殿下的衣裳呢?给我拿过来。”   如意有些无奈,给她掖好被角:“小姐,殿下已经把衣裳收走了。”   “什么?!”姜韵宁嘴唇一瘪,嘟囔着:“萧砚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一件衣裳都不给。   上辈子她拿什么东西,他都不会说什么!   就算在旁边看他的奏折,他也会纵容!   如意没说的是,太子殿下的原话是:“看好你家小姐,不可再拿着孤的东西胡闹。”   胡闹。   嗯...殿下确实脾气很好。   要是能把小姐纳入东宫,给她一个庇佑就好了,这样小姐就再也不会受那些纨绔子弟侵扰了。   但是这些思绪,如意只能自己心里想想,自从昨夜,小姐可能压力太大,行为举止总是有些不妥当....   再回想,如意打了个寒颤,真是太胆大了,回头得把小姐的话本子都偷摸扔了。   见姜韵宁呼吸已经平缓,如意蹑手蹑脚地吹灭蜡烛,关上门出去了。   刚一转身,就看到一黑影静静地站在门口,吓得如意差点大叫起来。   “是我。”   褚安及时出声,“殿下找你问话。”   ......    山中雾气迷漫,姜韵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回到了初入东宫的那天。   生辰宴上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崴在了萧砚辞的身上,当众与他肌肤相亲。   他身上的凌冽清香笼罩了她,姜韵宁愣了一下,尚来不及看周围人震惊、倒吸凉气的脸色,就慌忙下跪。   在这等重要的席宴上出了叉子,最坏的结果,可能就是人头落地...   她瑟瑟发抖,恐惧自脊缝中蔓延开来,她不想死。   姜韵宁抬头望向面前的太子,他生得俊美矜贵,却眉眼温和的看着她,温声让她起身。   可是她还是搞砸了,一直到宴会结束,姜韵宁脸色都是白的。   看来柳希蓉说的是对的,她就不应该来。   但下了宴席,她并未见柳妈妈等人,反而是直接被宫女带到了一顶轿子上,送到了内殿。   一路上她的脑子都如同浆糊,一会儿以为太子是要私下杀她,一会儿开始想她死后能不能见到自己的亲生爹娘。   在殿中食不知味的用了膳后,竟有一众宫女鱼贯而入,引她去汤池,用浸了香汤的软巾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擦拭。   有人为她轻揉肩颈,有人用皂角细细打理发丝,再用温水一遍遍冲净,连耳后、指缝这些细微之处都不曾放过。   整间殿内熏着浅淡的安神香,水温恰到好处,氤氲的雾气漫了满地,不烫人,只暖得人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宫女们垂首敛衽,动作轻柔,姜韵宁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布,心底竟荒唐地掠过一丝念头:   就算要死,死之前能得到天家权贵的这番服侍,她也不算亏了....   只是没想到,她等来的不是手持匕首、白绫或者毒酒的太监,而是一个矜贵温润的男人。   太子殿下,萧砚辞。   他面容温和,姜韵宁意料之中会怒斥她行为不端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只是温声问她:“白日可有崴脚?”   姜韵宁愣愣的摇头,解释她只是没站稳,好像磕到了什么东西,这才摔倒。   萧砚辞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随后又闲聊了几句其他的,问她在这里是否还适应。   姜韵宁不懂他什么意思,她心里有一些猜想,但那太胆大了,她从未那样想过。   直到萧砚辞切入正题,微微弯唇,言语间添了几分认真地问:“你可愿意做孤的侍妾?”   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有些懵。   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人啊。   那时的姜韵宁最苦恼的事情就是,放浪形骸的忠勇伯府世子看上了她,扬言要纳了她。   可是姜韵宁一打听,这人已经有八房小妾,进府时各个美貌动人,不久后却都抑郁而终。   她当即吓破了胆,害怕自己入了虎口,美菱提议让她在生辰宴上想办法找伯爵府世子。   传闻他一向仗义,喜好解救风尘女子,如果知道姜韵宁的情况,她便一定能得救。   而现在,没找到伯爵府世子,反而找到了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   看着他英俊的面容,姜韵宁只有一个问题:“殿下,要是忠勇伯府世子易承基过来找我,您能挡住他吗?”   萧砚辞哭笑不得,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漫不经心:“孤是太子,宫里宫外,任何人要动你,孤都能挡得住。”   他说得轻淡,仿佛那些世家权贵、流言蜚语,在他眼里不过是尘埃草芥。   姜韵宁心口一震,念头疯长,竟生了反骨:那...皇帝呢?   但她终究还是没问出这大逆不道之言,乖乖点头:“好,那民女同意了。”   萧砚辞还是没忍住,轻笑出了声,“如此,孤要感谢你?”   小姑娘年轻貌美,就是这脑子,可能确实不太聪明,被人绊了一跤都不知道。   姜韵宁先是一愣,随后双颊倏然涌上一股绯红,长睫颤抖不已,她想给自己一拳,她在说什么呀!   她不知道,自己肌肤雪白,青丝如瀑,明明浑身散发着妖媚之气,可手指绞缠在一起,媚骨天成与纯真无辜竟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体现。   萧砚辞眼眸渐渐深了,抬起手覆了在她的手上,声音略哑:“就寝吧。”   他的手温暖干燥,指腹有一些茧子,与她女子的手完全不一样。   姜韵宁抬眼看他,这般近距离瞧着,才更觉他容姿绝世,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温润,几乎要将人溺在其中。   床纱缓缓落下,大殿中浮动着沁人的馨香,昏黄暧昧的光线下,他主动翻身而上,姜韵宁脸颊发烫,羞得紧紧闭上了眼,长睫轻颤如蝶翼。   但是她没想到,话本中大家都沉溺其中的房事,竟然那样痛,比她劈腿练腰都痛。   她瑟缩、退后、默默哭泣。   方才还温润的太子微皱着眉垂首看她,竟然是冷了脸。   姜韵宁怕得直接大哭了起来,本来以为她没爹没娘的已经很苦了,想着进了东宫以后要享福,怎么这种事情还要受苦。   萧砚辞面无表情,第一次听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   不论是前朝嫔妃,还是父皇后宫中的那些女人,甚至是他的太子妃、侧妃,无一不盼着夫君的到来,就算是疼也都忍着。   他原本可以严厉地训斥她,但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又紧紧地抱着他,又害怕又依赖。   最终萧砚辞只能哄着她,硬是拉着她的手,完成了那夜的颤栗。 第九章   他有些坏,让她这样那样,没轻没重的,但总归他是温柔的。   他眉眼英俊而温和,性情宽仁,即使姜韵宁临当头要弃械而逃,他都没有发怒。   如此脾性,正是姜韵宁想象中的夫君。   所以姜韵宁大着胆子,仰起头,去够了他的唇。   *   晨雾轻笼古殿檐角,荷香混着檀香漫在微凉的风里。   姜韵宁被叫醒的时候,唇角还是笑着的。   “小姐这是做了什么美梦,这么高兴?”如意服侍她穿衣,笑问她。   姜韵宁还沉浸在春梦中,听她这样问,反应了一下,随后“哇”的一声就要哭出声,那么甜蜜的时光,竟然已经是上辈子了!   这辈子的萧砚辞,竟然还半夜赶她回来了!   这可给如意吓的不轻,她边给她涂药边道:“小姐,您可别哭了,佛寺中一直哭,万一犯了殿下的忌讳...”   昨夜殿下叫她过去,她却没有见到殿下的面,只在书房外回了话。   他问姜韵宁这段时间是否有反常,都与哪些人有接触。   如意自然是不敢说小姐她疑似因为压力太大,而有些行为不当,只能避重就轻说她往常在舞班的表现。   回来的路上,如意醒悟过来,殿下这是想问,小姐她是一贯如此胆大,只是性情使然,还是故意娇纵,存了其他心思。   殿下虽然为人宽厚,但这里毕竟是佛寺,拿着一件衣裳就压人,传出去肯定会有人说殿下积威甚重,肆意妄为,还在佛寺与女子厮混等等...不利于殿下的名声,也不利于自家小姐的名声。   所以她还是得看着点小姐,至少让她行事规矩一些...   见她眼睫上还沾着泪,如意心中一片柔软,小姐虽然长得美艳,但实际上年岁还小呢!   如意又温声细语地哄了她两句,姜韵宁这才抽了两下鼻子:“我要去找殿下。”   她找不到其他借口,就那样说!   反正上辈子,他都能容忍自己“洞房夜”撂挑子,不过是一个玉佩,他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姜韵宁重新燃起斗志:“殿下现在在哪里?”   建安帝已经步入晚年,沉迷佛道两家,太子为彰显孝心,特意在生辰前居住在永安寺,以感念皇帝和母妃对他的生养之恩。   姜韵宁一向都知道,萧砚辞是个孝子,而且跟随当今皇帝的信仰,对佛教深信不疑,那她的借口,萧砚辞肯定也能相信。   书房中,萧砚辞听完她的说辞,面容温和地重复她的话:   “是观音跟你说的纹样?昨夜还入你的梦,说你那块玉佩,就在孤的身上?”   姜韵宁一脸肯定地点头,没有人能知道她梦到了什么,最重要的是,萧砚辞确实是拥有这块玉佩的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朝萧砚辞的身侧看去,脸色却倏然一白。   昨日她看的明明白白,他当时佩戴的就是那枚玉佩!   见她点头,萧砚辞皱了眉头,神情微微严肃地将身上的玉佩取了下来:“你向前看看,这是否是你所说的那个?”   当然不是。   姜韵宁哀怨地看着他,他是故意的!   她的脚钉在了原地没有动。   萧砚辞此时极有耐心,让褚安把玉佩呈给她看。   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上面刻的却不是团龙纹,而是一朵花瓣舒展大气的莲花。   “你看看,孤的这枚...”   一滴清泪从姜韵宁眼角流下,她没想到,曾经对她无微不至的萧砚辞,如今竟然会这样玩弄她。   太坏了!上辈子的他只有房事上放纵了些,其余时候,都是翩翩君子,从不做这些戏弄人的把戏!   她直说了,嗓音哽咽:“殿下,民女不过是想找一处容身之所,既然殿下并不属意民女,那民女就不打扰殿下了。”   姜韵宁转身,等两个月后他的生辰宴,她再用上辈子一样的方法,不知道还能不能奏效。   萧砚辞唇角的笑微敛:“站住。”   姜韵宁小脾气犯了,她脚步一顿,却又继续向前走去。   他都如此戏弄她了,她为什么还要留在此地!   姜韵宁越想越气,眼泪已经盈满而出。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褚安两眼一黑,他不是提醒过她,不要那么实诚,好歹换一个借口呀!   如今倒好,竟还敢当着殿下的面转身走人!如此胆大!如此放肆!   “今日父皇来永安寺祈福,如果你想出去碰到陛下,你就尽管踏出此门。”   萧砚辞声线微沉,身子向后倾斜微微靠在椅背上。   此话一出,姜韵宁猛地停下了,建安帝要来?   前世今生两辈子,姜韵宁除了在太子生辰宴上遥遥的见了一眼皇帝,第二次见他,就是跟在东宫的队伍中,给他的棺材哭丧了。   最后一次提到他,就是昨夜的梦中,她没有说出那般大逆不道之言。   萧砚辞是个孝子,不喜欢别人提自己的父皇,其他人更不会妄论皇帝。   所以建安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韵宁不知道。   但是萧砚辞既然都这样说了,都要留她了,姜韵宁决定顺坡下驴。   她转身看向坐在书桌后的太子,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小幅度的拉起他的袖子,声音软糯:“殿下,民女愚笨,唯恐触怒天颜,方才是民女任性,还请殿下不要计较......”   只是建安帝要来,褚安怎么会容一个陌生女子待在书房重地,让人觉得太子荒淫?   褚安知道萧砚辞对姜韵宁有些特殊,不得不劝道:“殿下,陛下可能会来书房查看,让姜姑娘待在这里,不合适啊。”   姜韵宁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留在他身边,当即瞪了一眼褚安,真是狼心狗肺!上辈子她给他那么多赏赐,这辈子竟然如此对她!   瞪完褚安,又生怕萧砚辞觉得她放肆,连忙又换上委委屈屈的表情,害怕他真的听了褚安的挑拨,着急道:“殿下,臣妾在您厢房待着也可以!”   “不会影响您见陛下的!”   她又喊错自称了,萧砚辞觉得她再这么喊下去,一会儿皇帝来了,说不定真会老眼昏花,以为她是自己的嫔妃。   算了,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学识的民间女子,弄混自称也情有可原。   萧砚辞提醒她:“你应该自称民女。”   姜韵宁敷衍地点头,等着他的下一句,见他再未开口,忽然回味过来,他这是允许了!   她正高兴,要问他自己去哪里躲一下,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陛下驾到——”   萧砚辞神色微敛,看了眼褚安,自己则起身打算出门。   褚安明白了,这是让自己把姜韵宁带走的意思。   他对姜韵宁比个手势,有些着急的悄声:“你跟奴婢过来。”   萧砚辞还在等两人从后门离去,却没想到总管太监已经到了门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太子殿下不在房中吗?”他声音尖尖的,“怎么没人迎接陛下?”   屋里的景象一下子映入眼帘。   总管太监眯了眼,“原来殿下在这里,刚才是没听到奴婢吗?陛下可是等着呢。”   萧砚辞心平气和地回应:“孤正要开门迎接父皇,刚才在处理公务,有些耽搁了。”   “不用了。”一道略微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来不及躲了,褚安整个心都提了起来,只能拉着姜韵宁跪下来行礼。   “太子事务繁忙,顾不上迎接朕,情有可原。”话说着,一道明黄的身影从月门跨入。   总管太监福贵连忙小跑过去扶着皇帝。   萧砚辞躬身拱手:“父皇。”   建安帝微微点头,朝书房里面走去,眼睛眯了起来:“怎么在书房中还有女子?”   萧砚辞看眼姜韵宁,语气平和:“是永安寺中迷路的香客,找不到回去的路,孤正要让人送她回去。”   建安帝冷哼一声,这个太子,在他面前几乎不称儿臣,也不知道是真孝顺,还是假孝顺。   他的目光在姜韵宁身上又落了一瞬,语气沉了几分:“是故意迷路还是真的迷路?”   “你这个太子,面对僭越的下人也要适当严厉一些,朕真是不放心。”   建安帝移步到姜韵宁身前:“你,抬起头来。”   萧砚辞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姜韵宁,他已经提醒过她,如果这次皇帝看上她,那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姜韵宁长睫一颤,只能抬头。   跪着的美人身形纤弱,远山为眉桃花为目,樱唇翘鼻,昨日发烧显得今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依旧能看出这张脸处处皆动人。   皇帝睨着她:“你是哪家的,为何会在太子的书房?”   姜韵宁瞥一眼身侧的萧砚辞,可他脸上是一贯的温和,没有给她任何信息。   福贵皱了眉头:“陛下在问你话,说话!”   “哎,”皇帝抬手制止,语气温和了一些,“让她慢慢说。”   姜韵宁低垂着眉,斟酌着正要回答,萧砚辞忽然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父皇,昨夜母妃给孤送梦,忧心您的龙体,特嘱孤代她向佛祖为您祈福。”   “哦?”建安帝面容微动,转头看向太子:“灵娘真的这样说?”   萧砚辞给褚安一个眼神,他立刻拿来已经抄好的经书。   “母妃说以血抄经更显虔诚,但是父皇龙体更重,孤便擅作主张,以指尖血代劳,在每张经文末尾点缀,算是父皇的诚意。”   建安帝双手微颤,翻过厚厚的砂纸,每一页几乎都有血迹。   如果单单是血迹,便显得玷污了这份经书,萧砚辞在上面改动了一下,用血勾勒出小小的“福”字。   建安帝眼角泪花闪动,动容的看向自己的大儿子:“砚辞,你有心了啊!”   萧砚辞微微一笑:“倘若母妃的在天之灵能得到安慰,孤身为儿子也甘之如饴。”   姜韵宁的视线一瞬间转移到了萧砚辞的指腹上,心疼的望着他。   他什么时候用血抄的经书?怎么能为了一个已逝之人伤害自己呢!   纵然是他的母妃也不行!   姜韵宁有些着急,她离得太远,有些看不清,建安帝怎么还不走!   萧砚辞余光一直留意着她,自从他拿出经书后,她就一直晃动不安,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   送走建安帝,萧砚辞面容沉了下来,看向跪在地上的姜韵宁:“你方才为何不赶快离去?”   知道自己拒绝她了,所以转移了目标,非要吸引老皇帝的注意力吗? 第十章   姜韵宁却半点没察觉他神色异样,满心满眼都记挂着他为抄经书刺破的手指,小跑着朝他奔去,径直伸手捧起他的手:“殿下,您的手……伤得重不重?”   书房外吹来一阵风,吹得桌案上的纸张翻飞,吹得褚安都要风中凌乱了。   这个姜姑娘...对殿下的感情,可真深厚啊.....   姜韵宁看着萧砚辞指腹上的红点,眼眶又红了,竟然略带指责的问他:“殿下怎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如果想要用血抄经,怎么不用褚安的呀?”   褚安:“......”   萧砚辞任由她来回翻转自己的手,眼眸微深:“哦?”   原来是担心自己的手,不是想成为嫔妃。   萧砚辞了然,内心却觉得姜韵宁这样的担心来得太过突兀。   如果想进东宫成为他的侍妾,那直接找太子妃说自己易孕,相信太子妃会很乐意纳她进来。   但是现在...   他抽回自己的手:“褚安,送她回去。”   褚安连忙小跑着打开书房的后门,柳希蓉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她面上满是担心与焦急,一见房门后的姜韵宁,连忙喊:“小宁,有件急事,快跟我回去吧!”   竟然是柳希蓉,姜韵宁瞪大了眼睛,转而看向褚安和萧砚辞,满脸不可置信。   所以萧砚辞在换掉玉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把她打发走了吗?   不论今日她什么说辞,观音有没有给她托梦,萧砚辞都不会相信了。   萧砚辞已经坐在了书桌后,再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刺破手指,在砂纸上画上小字。   褚安也心中着急,姜韵宁怎么这么没有眼色,那些血都是他放的,但是为了在外人面前做样子,太子殿下当然不能自己一点伤都没有。   他催促姜韵宁:“快走吧,殿下还有要事在身。”   柳希蓉见姜韵宁怔愣,上前拉她,却被甩开了手:“我自己会走!”   两人刚走出书房外,柳希蓉就着急的说:“小宁,你知不知道舞班两个月后的演艺取消了?”   姜韵宁终于停下脚步看向她:“取消了?!”   柳希蓉点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东宫那边的贵人好像不需要舞班了。”   姜韵宁脑中轰隆一声,她踉跄了两下,萧砚辞他果真,这辈子一点都不喜欢自己了吗?   不光深夜赶她走,还不听自己解释,还让柳希蓉这个仇人来接她!   柳希蓉蹙起眉头:“方才的贵人是不是太子殿下?听闻昨日你去救美菱,太子殿下也出现了?”   “是不是你太鲁莽,昨日说了什么话,得罪了贵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立刻带着你回去找他道歉!”   姜韵宁一直没说话,柳希蓉心中已经有数,定然是昨日为了救美菱,她说了什么僭越的话了....   柳希蓉去拉姜韵宁的手就要返回去,姜韵宁后退一步躲过了她,面色幽幽:“我得罪贵人你是不是很高兴?”   “还是说,你很想以此为借口,去找太子?”   柳希蓉皱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盼着你犯错?”   姜韵宁第一次以外人的眼光打量这个“姐姐”,五官清秀,气质温婉可人,即使现在有些生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怪不得,确实有些资本。   可是那又怎样,只要一想到如此的皮囊下面是狠毒的心肠,姜韵宁心中的仇恨就抑制不住。   柳希蓉以为她在闹小脾气,第二次去拉她的手,姜韵宁这次没有躲,反手狠狠地拍开了她。   “不用你说,我自会处理。”   姜韵宁直接转身又回了书房。   只是月门两旁的侍卫却拦下了她,“贵人有命,任何人不得打扰。”   柳希蓉就知道,她这个妹妹,从小不喜欢受规矩的约束,肯定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引太子不高兴了。   否则一向宽和的太子不会随意取消舞班的。   这两个侍卫可不是易家护院那么好说话的,他们目不斜视,面容严肃,姜韵宁此时真的感受到了无助。   萧砚辞不想纳她,舞班她不想回。   普天之下,她竟然没有一个家。   姜韵宁浑浑噩噩的,柳希蓉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返回去,但她这样颓废,小脸苍白,她看不下去。   柳希蓉伸手去扶她:“小宁,既然太子不愿意帮忙,那我们先回去想办法,你现在还病着,不能吹风。”   “病着?”姜韵宁冷笑一声,“你是生怕我不死吧?”   柳希蓉这次认真了,严肃地问:“小宁,从刚才开始,你对我的态度就很奇怪,这是怎么了?姐姐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   接连的追问像细针般扎在心上,姜韵宁只觉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她烦躁得想尖叫,也这样做了。   “那你就离我远一些!”   柳希蓉和如意吓了一跳。   姜韵宁原本就还在生病,如意生怕她气得晕过去,连忙拉走她,对柳希蓉道歉:“不好意思希蓉姑娘,小姐她可能受到刺激了,这两天谁都不喜欢。”   如意扶着姜韵宁走到一处偏僻的大殿中,姜韵宁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等她成为东宫侍妾后,一定第一时间想办法除掉这个面善心恶的女人。   上辈子姜韵宁刚入东宫的时候,就想给柳希蓉找个好去处,可那个时候她拒绝了,说自己已有去处。   姜韵宁身上首饰和银两不多,向萧砚辞讨要了一些,全都送过去给她傍身了。   一直到萧珩周岁宴上,两人重逢,柳希蓉面容憔悴,恳求让她进宫,说她不会争宠的。   她去求萧砚辞,他还有些不高兴,让她待在御书房给她伺墨。   他不喊停,她就只能一直磨,墨汁溢了出来,姜韵宁手臂酸的不行,眼泪默默地向下淌,混在了墨汁中。   萧砚辞声线平淡的叫人去重新拿砚台,终于肯理她了:“当初朕要选秀,你就气得连饭都吃不下,朕将母妃留给朕唯一的遗物给了你,你才肯对朕笑,如今却主动要朕纳新人?”   他收敛了往日的温润之色,眸光幽暗深沉地注视着她。   姜韵宁哭着扑进他怀里:“希蓉姐姐自小就一直照顾臣妾,没有她,就没有臣妾呀!”   “她照顾你,又与朕有何关系?”萧砚辞盯着她,“朕如何受益?”   他冰冷的指尖轻轻刮过她的脸颊,语气幽幽:“是你接连三日拒绝朕吗?”   他手指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痒意,姜韵宁耳尖一下子变得通红,粉唇微张着想要解释,那不是因为他太过分了吗!   她被薅住剥掉里衣,充盈饱满之处犹如水波一般轻轻晃动,明明都推他,用眼神嗔怪他了,可他却每次都敷衍的应下,压着她让她压根逃脱不了。   他却兴致盎然,坏心眼的拿来夜明珠将床榻照的透亮,也照出他玩味的面容。   怎么能这么坏!   姜韵宁一下子被气哭了,她挣扎起来,但萧砚辞常年锻炼,一个弱女子,怎能抵得过他的力气,他故意哄骗她,说多少回“下次”了....   他吃软不吃硬,姜韵宁实在受不住,半哭半撒娇:“明天吧,明天好吗,陛下...”   她胡乱亲他,双唇落在他的唇上、颈侧,萧砚辞嗓音嘶哑,之后便是气势磅礴的凶猛....   但是到了第二日,姜韵宁以浑身酸痛,不舒服为由拒绝了他。   他吃饱喝足倒是醒悟过来了,给她揉腰捏腿的不在话下。   第三日,姜韵宁仍然拒绝了他,他温润服侍她洗浴。   第四日,姜韵宁将脚丫子抵在他胸膛上,依旧不让他乱来。   萧砚辞终于意识到,她是故意的。   ......   姜韵宁就知道,他肯定要借题发挥了。没办法,最终她还是“牺牲”了很多,磨了一个月之后,柳希蓉入宫了。   柳希蓉是答应的位份,但是自己却让后勤总管给她开后门,一应待遇和贵嫔一样。   后来她被禁足,大皇子萧珩被送到皇子所,柳希蓉自荐去照顾,却把萧珩照顾得过敏,她长跪不起要赎罪,姜韵宁也原谅她了。   扪心自问,姜韵宁已经报答她了。   这辈子,柳希蓉还没有做什么,但是上天让她重新来一遍,可能就是让她看清一些东西。   她不会再拿萧砚辞的银两贴补柳希蓉,也不会让她成为自己夫君的女人,给她一处容身之所。   *   东边的大厢房。   太医一早就得到吩咐,建安帝预计今日午时到永安寺,早就熬着皇帝的汤药了。   建安帝身体每况愈下,从皇宫到永安寺距离不远,但舟车劳顿,他面色依然有些疲惫。   他翻着萧砚辞交给自己的经书,心中慰藉:“过几日便是纯禧公主的忌日,朕过来,是想让你顺便也给她抄一份经书,但现在便罢了。”   “这份经书想必耗了不少精血,现在你就好好养身体吧,此事朕会交给你三皇弟。”   萧砚辞坐在建安帝的床榻旁,接过太医递过来的药碗,轻轻搅动:“父皇,皇妹的孤也誊抄完毕了。”   他示意褚安将经书呈上来,建安帝略微惊讶的接过,落笔青松挺拔,收锋流云舒展,和灵妃的那份一样虔诚。   只是其中没有了血色福字。   建安帝挑眉,抬眼看他,示意这是怎么回事。   萧砚辞舀了一勺药递给建安帝:“皇妹身弱,孤就不用血色添福了。”   “儿臣喂您喝药,父皇。”   建安帝再次动容,眼眸复杂的看着他,喝下萧砚辞手中的药:“纯禧公主年幼,当年太后执意如此,是朕没护好你啊!”   公主年幼非要拉着自家哥哥玩捉迷藏,导致萧砚辞错过了太后的七十寿宴,太后发了很大的脾气。   大雪天的,让萧砚辞在乾清宫前跪上了十个时辰,建安帝孝顺,感念自己定鼎之前太后做出的牺牲,顺从了太后,拦住了给萧砚辞送大氅的褚安。   从那之后萧砚辞的身体就不太好。   东宫两年无后,可能也是因为当年落下了病根。   陈年往事浮上心头,建安帝手中的砂纸似乎变得滚烫起来,他将其放在了一旁。   看着萧砚辞温和的面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皇儿,身为太子,有了子嗣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一会儿让太医再给你瞧瞧。”   他顿了顿,“还有,东宫如今只有四位女眷,数量还是稀少了一些,两月后的生辰宴上,倘若看上了哪家姑娘,只管开口,朕给你做主。”   萧砚辞眸光看着碗中漆黑的汤药,点头应是,一派孝顺的模样。   建安帝心中宽慰许多,身为帝王,不可能跟自己的子女道歉,给太子多纳一些女眷,如有人说太子沉迷女色,那他就出面做主。   这便是身为帝王最大的补偿了。   给建安帝喂完药,萧砚辞亲手去倒了药渣。   回来后太医给他把脉,沉吟良久,说的还是那句话:“陛下,太子殿下脉象平和,气血充盈,子嗣一事,强求不得,大抵还是缘分未到,尚需静待天时。”   建安帝微叹口气,伸出手让太医再给自己诊脉。   太医慢慢诊脉,建安帝忽然想起书房的那个女子,问萧砚辞:“皇儿,书房里的女子,你可有意纳她?”   姜韵宁....初见时姜韵宁肌如白瓷,泪光盈盈的画面浮现在萧砚辞脑海中。   昨夜甚至还想投怀送抱,直接留宿在他房中。   真是大胆。   他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姜韵宁来回摸索自己手掌的温度。   萧砚辞静默地看了建安帝两秒,将药碗递给一旁的总管太监,起身笑了笑:“父皇的意思是...?”   建安帝轻咳一声:“福贵跟我说了,那个女子原本是这里的舞女,昨日发烧,你心善才收留了她一晚。”   “如果你对她没有意思,那朕身边....”   萧砚辞慢慢抬起眼睛,定定地望着建安帝,微微弯唇:“您身边怎么了?”   被儿子这样盯着,建安帝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那女子虽然娇美,但是年岁看起来还没儿子大。   可转念一想,他是九五之尊,这万里江山、六宫粉黛皆是他的所有物,他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建安帝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朕身边正缺一个善舞解闷的人。把她送到朕跟前伺候,朕心情舒畅了,这身子,自然也好得快些。”   “皇儿,你一向孝顺,你认为如何?” 第十一章   要说建安帝与灵妃感情有多么深厚,那也不见得,纯禧公主刚去世那段时间,建安帝斥责灵妃没有看好孩子,而灵妃则心中埋怨建安帝,公主去世百天都没有,他就纳了新人。   两年前灵妃因病去世,建安帝才惊觉亏欠,去了灵妃的故乡扬州一趟,回来后就开始睹物思人,将萧砚辞册封为太子,并下旨百年以后要与灵妃的棺椁葬于一处。   太医已经诊完脉,建安帝放于身侧的手微动,却恰巧按在了血字经书上。   萧砚辞目光淡淡扫过,语气依旧温雅有礼:“母妃在天有灵,听见您当着她的面说这样的话,想来一着急,怕是要早早盼着您去她身边相伴了。”   建安帝本是马背上开国的帝王。   当年挥师定鼎、推翻前朝,一身杀伐气能慑退千军万马,可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归心,渐渐被年岁熬得优柔寡断、心软畏死。   他怕短命,怕报应,怕生前征战杀戮太多,死后不得安宁。   他开始笃信因果轮回,痴迷佛法,日日诵经礼佛,广修庙宇,只求来生安稳、长寿安康。   萧砚辞此言,恰好戳中了他最隐秘的忌惮。   帝王眼底的兴致瞬间冷了下去。   手下按着的那份纸张似乎变成了烫手山芋,他拿开了手,沉默片刻,转而看向太医:“朕近来身子不适,你如实说来。”   萧砚辞不动声色地朝太医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   太医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斟酌:“陛下龙体根基尚在,只是年岁已高,气血不比盛年,心神最忌扰动。今后宜静养调息、少涉俗务,方能福寿绵长。”   建安帝一脚踹在了太医身上,怒道:“荒唐!朕乃天子,万岁之躯,怎么可能老!”   “给我拖下去,杖毙!”   太医额角冷汗连连,慌忙磕头在地:“陛下饶命,臣这是担忧陛下的身体啊!”   “父皇,”萧砚辞无声笑了,“太医虽说话不好听,但是在佛寺杀生总归不好,这种脏活,还是交给孤来处理吧?”   不等建安帝说话,萧砚辞就直接唤人:“褚安。”   褚安在外间立即应:“殿下,奴婢在。”   “太医年迈诊断失误,送他回乡养老吧。”   太医猛地看向萧砚辞,但他神色温润毫无破绽,什么信息都透露不出来,他双手垂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萧砚辞,跟着褚安出去了。   萧砚辞躬身行礼:“父皇,永安寺毕竟在山上,山风清寒,地气偏凉,您保重身体,孤要去接侧妃,就不叨扰您了。”   建安帝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今日你替灵娘和纯禧抄经,朕念你孝心与手足情,便不与你计较这次僭越。”   “好,谢父皇体恤。”萧砚辞神色未变,淡淡应了一句,随后拂袖转身离去。   *   姜韵宁在荒废的大殿中缓了缓心情,随后就在永安寺中逛了起来。   上辈子,已经是帝王的萧砚辞将永安寺清场,好好带着姜韵宁逛了一圈。   几乎每一座大殿,都有两个人的身影,萧砚辞给她耐心地讲述其中供奉的佛像由来,每尊都有自己的故事。   姜韵宁停在一尊小雕像面前。   通身选用温润无暇的汉白玉精雕而成,造像是童子相的地藏王菩萨,脸庞圆润如粉团,与五岁的纯禧公主等高。   小小的佛像,令人一看就心生怜爱。   身后不断有香客前来供奉跪拜,姜韵宁怕挡住他们,挪到了一旁。   虽然纯禧公主死时很小,但是民间认为她身怀皇家血脉,自带贵气福泽,将她传成了“童佛护佑神”,家中有生子、孩童体弱的香客,皆来跪拜。   上辈子没有这么多人,萧砚辞分明有机会给她详细讲讲两人的过往,可是他却说:“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与朕能有什么感情?”   他不欲多说,姜韵宁以为他是伤心,便没有多说。   现在想来,萧砚辞宁愿伤害自己都要给母妃和皇妹抄经,应该是真的伤心。   只是明白了这个又如何呢?   姜韵宁神情低落,踱步远离了这些喧嚣。   萧砚辞没有像上辈子一样那么随意地就收了自己,她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还世了,还不如受万千子民跪拜的纯禧公主。   她放空心情,不自觉地朝人少的地方走,等回神过来,居然又回到了东院。   萧砚辞的住处附近。   如意一路上都不敢说话,让姑娘一个人静一静,但是走到这里了,她几次蠕动嘴唇,还是开口:“小姐,这里是太子殿下的住所了,咱们回去吧?”   姜韵宁涣散的思绪骤然归拢,堪堪回过神来。   她失魂落魄地转身,转角却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哎呦,这不是我们韵宁姑娘吗,怎么走到这里了,迷路了?”   姜韵宁猛地抬头,不远处的男子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手中一把折扇,散漫不羁,唇畔漾着几分放浪形骸的轻佻。   竟然是忠勇伯府的世子易承基,死了八房小妾的那个。   一年前在一次表演上看上了姜韵宁,非要问柳妈妈买了她。   可是柳妈妈收留孤女都在官府记了账,走的是良民的户籍,不是随意买卖的贱籍。   易承基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天天派人蹲点她的时间,她练舞不论到多晚,都要给她送夜宵,大部分是下人送,偶尔是他亲自来送。   有时候下雨了,姜韵宁忘记带伞,他还会嘱咐小厮送来伞。   刚开始姜韵宁还觉得碰上一个好人,可是没跟他说两句话,他就动手动脚,花言巧语将她往府里带。   姜韵宁被吓到了,直白地告诉他,她对他无意,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自那之后,易承基变本加厉,送的东西不再是点心伞具,而是镶金嵌玉的钗环、绣着鸳鸯的锦裙。   每次送这这些东西都声势浩大,派下人抬到门前,姜韵宁拒不收,他便命人将东西堆在院门口,随时看着,若是有人敢动,便立刻喝骂驱赶。   闹得街坊邻里皆知她被忠勇伯府世子“看中”,无人再敢与她亲近,怕惹祸上身。   整个舞班深受其害,其他人话里话外想让姜韵宁从了他,但是幸好柳妈妈最讨厌这种浪荡子,借着这次准备太子生辰宴的机会,带着整个舞班住了过来。   竟然在这里也能碰上他,真是孽缘。   姜韵宁眼中闪过厌恶之色,并不打算与他纠缠,转身就想朝另一个方向绕过去。   可易承基早有防备,折扇一合,身形一晃便拦在了她身前,堪堪将去路堵死。   他一手撑在墙面上,手中的折扇轻佻地想去挑姜韵宁的下颌,姜韵宁直接用手捏住了扇子。   易承基唇角勾着浪荡的笑,眼底却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韵宁这是去哪?见了我就走,莫不是心里还记着前几日的气?”   前几日?   姜韵宁已经五年多没见过这个人了,哪里记得前几日发生的小事。   她眉眼冷了下来:“让开!”   易承基啧了两声:“几日不见,妹妹还是如此火辣。”   “是我的口味...嘶!”   话音未落,易承基身形骤然一僵,手中折扇“嗒”地坠落在地,脸色瞬间扭曲狰狞,死死捂住下身。   “你!”   姜韵宁竟二话不说,狠狠一脚踹在了他要害之处。   她冷哼一声,“都说了让开,好狗不挡道!”   姜韵宁趁他疼痛难忍,赶紧从旁边溜走了。   这一招还是上辈子跟着太子良娣李杉芙学的。   李杉芙是武学世家,家中不至于将军家族那么显赫,但族中兄弟长辈都在军营中立下无数军功。   她喜欢练武,那阵子姜韵宁为了达成子嗣的目标,向她请教强身健体的武术。   李杉芙教了她这招防身术,说她这张脸太招人,得学。   没想到她上辈子深居简出,没用上,这辈子刚重生就用上了。   易承基为了昨日易婉然的事情来找太子道歉,小厮都在院外等着,这会儿只能自己一个人痛苦地瘫倒在墙角。   他咬紧了后牙槽:“贱人,你给我等着!”   敢伤害他命根子,十条命不够她赔的!   如意不敢多看他一眼,跟着姜韵宁小跑着出去了。   姜韵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可刚奔出不远,便立刻按住狂跳的心口,后怕地拽住如意,声音都发飘:“我刚才那一脚……不会真把他踢残了吧?”   如意回想小姐方才那记又狠又准的力道,语气也有些不确定:“应该……不至于吧?”   姜韵宁咬着唇默了默,权衡了一下自己失身和他绝后两种后果,觉得还是他绝后比较好。   就这样吧,做都做了。   只是她没想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易承基竟然已经缓了过来,他一贯含笑的脸上布满恼怒的绯色:“姜韵宁!”   “老子给你脸了!”   姜韵宁和如意脸色纷纷一变,如意简直要魂飞魄散,跟着姜韵宁就跑。   这里已经非常接近萧砚辞的院落,姜韵宁刚跑过一个转角,就看到了他书房外的月门。   易承基怒火中烧,完全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扬声喝骂着在后紧追。   “给老子站住!今日看我不把你绑回府!”   “到时候你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看你还有没有现在的嚣张样!”   姜韵宁慌不择路,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月门奔去,两个门神似的侍卫却突然让开了,姜韵宁一下子撞上了门内的人,带着淡淡檀香的清冽气息瞬间裹住了她。   听着身后易承基的怒骂声,姜韵宁心头的恐惧与委屈骤然翻涌,眼眶一红,泪水便簌簌滚落。   她攥紧眼前人的衣襟,哽咽道:“殿下,救我!”   如意看眼萧砚辞的晦暗不明的神色,顾不上自家小姐的失礼,连忙跪伏在地,磕头哀求:“求太子殿下做主!易世子仗着家世,屡次逼迫我家姑娘,今日更是在佛堂前动怒追打,求殿下护佑!”   话音刚落,易承基便带着一身戾气踉跄追至近前。   可待他抬眼看清立在姜韵宁身前的人影时,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神情瞬间从狰狞变成惊疑不定。   怎么会是……太子?! 第十二章   易承基骤然撞见萧砚辞那张温雅却深不见底的脸,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掐灭,只剩下心惊肉跳。   他连忙收敛脸上的怒气,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萧砚辞垂眸看着眼前女子泛红的眼眶,指尖攥着自己的衣袖微微发抖,眼底的惧意与委屈真切难掩。   他没有推开姜韵宁,只是淡淡看向易承基:“世子,给孤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姜韵宁得寸进尺,趁机伸出小手,轻轻环住了萧砚辞的腰。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萧砚辞,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安心的感觉终于回来了。   他的怀抱依旧沉稳而温暖,带着清浅的檀香,就像一方港湾,能替她抵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纷扰。   易承基狠狠剜了一眼姜韵宁,这个贱人,竟然运气这么好碰上刚要出门的太子点殿下!   他努力压下怒火,用尽量冷静的声音回复:“殿下,臣方才不过是与她开个玩笑,她反而直接踹了臣一脚,臣疼痛难忍,这才出言有些不客气。”   “而且之前臣为了讨她欢心,送了她许多东西,她一一收下,却什么回应都不给臣,臣自然生气。”   萧砚辞看向姜韵宁,语气平缓:“他说的可是真的?”   姜韵宁胸脯起伏,松开环抱住他的手,直直指向易承基:“你胡说!”   她手指颤抖,气得不轻:“明明是你威胁我,如果不收,那你就说我偷你东西,要去报官!”   姜韵宁想起来了,就是这茬,让她和柳妈妈下定决心,要暂时远离京城,搬到永安寺的。   萧砚辞看了眼被姜韵宁松开后已经一团皱的衣襟,抬起手抚平,随后抬眸,面色和缓道:“易承基,孤曾听闻你八房小妾皆未能善终,有不少人家状告你,孤念你尚未娶妻,又是忠勇伯的老年来子,遂多次压下奏折,没有上报至父皇。”   “如今父皇就在别院,你如此大喊大闹,是想让父皇处理你吗?”   易承基的脸色一点点变差,听萧砚辞说到最后,他“啪”地一声跪在了硬石板上,整个人已经抖如筛糠,磕磕巴巴道:“太子殿下饶命!臣知罪!”   萧砚辞面容依旧温和,眸光却没什么感情地听着他求情。   易承基狠下心,只能将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是臣一时昏了头,鬼迷心窍才敢在佛堂前失仪,惊扰了殿下,更唐突了姜姑娘,还请殿下不要上报!”   萧砚辞眼皮微垂,看着地上冷汗涔涔却又不敢擦汗的易承基:“如今看来,孤之前对你太过怜悯,却是害了你。”   “昨日你嫡妹因要杖杀舞女被孤制止,如今你身为兄长,更是忠勇伯府的世子,竟也在佛门净地欺辱良家女子,你说,孤应该怎么处置你?”   易承基浑身发凉,殿下故意提到昨日的事情,就意味着他不能再以此卖惨,求殿下宽容。   他面如土色,原本绷直的脊背也卸了力,软倒在地:“殿下想如何处置,臣甘愿受罚....”   萧砚辞眸光冷淡,指尖轻捻袖角,淡淡开口:“既知罪,便杖责二十,禁足忠勇伯府三月,抄录《诫子书》百遍,交由宗人府查验,若有一字潦草、一篇缺漏,连同之前八位女子的死,一同交给刑部察看。”   杖责二十,要看是死杖还是活杖,如果是下了狠手,二十足以要人命。   褚安在一旁立即领命,走到易承基面前:“世子,跟奴才来吧?”   易承基知道自己已经逃脱不了这顿打,但是他忽然想到什么,眸底倏地亮起一抹光,看向萧砚辞,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的揣测:“殿下,您如此维护这个贱...女人,是因为她是您的侍妾吗?”   姜韵宁没想到他竟然敢如此发问,连呼吸都凝住了,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目光转到萧砚辞身上,他会怎么说?   就连褚安都皱起了眉头,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在自家殿下眼中,这个姜韵宁到底是什么地位?   萧砚辞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个人,在满脸希冀的姜韵宁脸上顿了一下,才温和回复易承基:“这是孤的事情,世子以什么立场来问?”   易承基看着姜韵宁如此依赖他,再看一向温润却疏离的殿下竟也纵容她的亲近,心中那股不可思议的猜想越发清晰。   不怎么喜爱女色的殿下,竟然会....   他剜了姜韵宁一眼,她就立即朝萧砚辞怀中移动了两分,手不自觉地再次抓上了他的衣袖,委委屈屈道:“殿下,他瞪我!”   真是好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易承基心中冷笑两声,站起来朝太子躬身行礼:“臣这就去领罚。”   同样都是男人,谁不知道他心中想的什么,佛门净地都是唬人的借口罢了!   他就不信太子没有玩腻的那一天,等着吧!   褚安领着易承基领罚去了,没一会儿,庭院中就传出一声声的闷打声。   姜韵宁眼底翻涌着藏不出的快意。   上辈子只知道他们忠勇伯府死了嫡女,世子下落不明,那些曾经被欺辱的种种,终究只能打落牙齿连血吞。   这辈子苍天有眼,她能亲眼看到他受罚,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舒服了?”   姜韵宁抬眸与萧砚辞对视,她连忙压下嘴角,甜甜地道谢:“谢殿下为民女做主!”   萧砚辞神情淡淡:“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肌肤莹白似初雪凝脂,因一路逃跑至此,双颊染着浅浅绯红,像落了两瓣桃花。   明明是惊魂未定的怯弱模样,偏生骨子里藏着天然的娇媚,真有吸引人的本事。   随便跟侍卫说句话都能把人说得耳红,就连建安帝都想把她纳入后宫,那一向放浪形骸的易承基能追到永安寺,倒也不算稀奇。   姜韵宁也很懵,易承基又不信佛,怎么会来这里?   不会是冲着她来的吧?   这样想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见她又是懵逼又是厌恶,萧砚辞心中郁气略有缓解。   他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松开,孤要走了。”   姜韵宁随着他的目光向下看,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连忙放手。   可是萧砚辞刚迈两步,身后就又传来她的声音:“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民女能跟着吗?”   萧砚辞无奈顿住脚步:“你为何一定要跟着孤?”   姜韵宁理所当然:“因为您是太子殿下,万一一会儿易承基又来找民女麻烦怎么办?”   “他不会。”萧砚辞嘴角微抽:“有褚安看着,会直接把他送回府。”   眼见着萧砚辞抬脚就要走,一股真正的委屈涌上心头,姜韵宁纤瘦婀娜的身姿缓缓蹲了下来。   她泪光点点,抽噎道:“殿下,菩萨说民女如果没有真龙之气,定然会早逝的。”   这一点,上辈子的柳希蓉和如意都感叹过,如果太子生辰宴上她找不到伯爵府世子,也没有入东宫,那么柳妈妈无法再阻挡易承基,她到头来真的会和八房小妾一样,香消玉殒。   可是就算是入了东宫,也没活多久,因为自己识人不清,被柳希蓉蒙骗,死时也不过刚过双十年华。   死了就死了,连夫君都没见上一面,也不像人家纯禧公主一样有佛像,还有亲哥哥给她超度。   如果没有人给她超度,她这辈子又找不到容身之所,她这样的鬼魂还世,是不是会比上辈子更快去世?   他无奈只能停下,听着她一开始是压抑的啜泣,紧接着,似是抑制不住,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远处庭院中杖责的声音都被她的哭声盖了过去。   萧砚辞垂眸看她,淡声道:“再哭孤就改变主意了。”   姜韵宁的哭声戛然而止,疑惑地抬头看他,有些呆愣地重复:“什么主意?”   一只眼睛哭得通红的小鹿认真的凝视着他,萧砚辞却不再解释,唤道:“褚安。”   褚安在姜韵宁刚哭的时候就已经小跑着过来候着了,他连忙应:“哎,殿下!”   “送她回厢房。”   啊?   褚安试探地看向萧砚辞的脸庞,哪个厢房?   “东院厢房。”萧砚辞声线平和,补充道。   她说自己易孕,又说他明年会登基,两样加起来,对久无子嗣、想巩固地位的太子来说,理由已经足够。   况且,姜韵宁一介无权无势的孤女,脑子又蠢笨,随便拿个衣服就敢狐假虎威,还在偏远的寺庙中敢对权贵世子出脚,确实如她所说,很有可能早逝。   既如此,便当做了善事。   姜韵宁还想再确认一遍,但是萧砚辞已经抬脚离去了。   褚安脸上依旧是那副微笑:“姑娘,跟奴婢来吧。”   姜韵宁和如意走进昨日的厢房时,还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如意眼中满是疑惑,等褚安嘱咐完了刚走,她就赶紧问道:“小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悄声试探:“是不是殿下要纳了您呀?”   姜韵宁摇摇头,她不敢确定。   刚才在书房,不是还换掉玉佩,故意赶她走吗?   *   褚安安排好姜韵宁,连忙去找萧砚辞。   找到萧砚辞的时候,太子侧妃沈瑗和一众下人已经在萧砚辞身边簇拥着了。   侧妃沈瑗月初刚“小产”,为了彰显整个东宫的悲痛,萧砚辞亲自去接沈瑗,并陪同她一起为孩子超度祈福。   萧砚辞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钩金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温和,温声安慰她:“现在还不到时间,孤会给你一个孩子的。”   不过,是谁的孩子就不一定了。   沈瑗眼底既是感动又是愧疚,连连点头:“谢殿下。”   幸好殿下不知道,她是真怀孕了,也是真流产了。 第十三章   萧砚辞与沈瑗并排前往大殿,看着萧砚辞俊美的侧颜,往事浮上心头。   一年前刚嫁入东宫时,她极其欣喜,萧砚辞龙章凤姿,性子宽和,而且将来必定荣登大宝,她就是天底下尊贵的贵妃娘娘。   只是新婚当夜,萧砚辞却拒绝了洞房,温柔地向她坦言,说建安帝刚把他立为太子不足一年,地位不稳,倘若后期三皇子登极,东宫的孩子恐怕无法幸免。   沈瑗身为礼部侍郎之女,自然知道萧砚辞的太子之位册封得偶然,是沾了已故灵妃娘娘的光。   在未立太子之前,众大臣更加看好的是盛宠正浓的贵妃之子,三皇子。   其舅舅是京营副提督,手握京畿卫戍之权,三皇妃的父亲是开国将军之一,侧妃的母家则是天下商贾之首。   即使是建安帝力排众议立了萧砚辞为太子,朝堂依旧有人认为太子生性过于温和软弱,不堪大任,而三皇子有勇有谋,才能让刚定鼎的大雍王朝更加安稳。   沈瑗已经是萧砚辞的妻,所思所想自然是为他考虑,她当即心疼地同意了萧砚辞的说法,并为了巩固他的地位,不断说服父亲拉拢同僚,站队太子。   三个月前,建安帝同胞姐姐长公主殿下举行生辰宴,太子有事出京,她与太子妃代表东宫共同前往进行祝贺。   只是没想到,长公主之子李瑞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在酒中下了催情蛊,将她拉到偏殿云雨一番。   就算事后沈瑗扇了他好几个巴掌,也没办法改变失身的事实,她唯一庆幸的是,因为醉酒,李瑞没发现她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沈瑗惴惴不安地回了东宫,本以为太子妃会问她为何宴席后不见人影,结果没想到她压根就不在东宫,省了她到处找借口的精力。   当日她就让听竹去买了避子药,但宫中又忽然急召,皇后娘娘有请,她没来得及喝就又赴宫去了。   在皇后眼皮子底下忙了几日,等她回东宫再喝药时,却已经晚了。   当晚,回京的萧砚辞与她共进晚膳,她原本以为他们终于能同房了,可他却说,如今建安帝抱病在身,恐三皇子有异心,依旧不是好时光。   他想留到登基之后,做好完全的准备再行事,现在需要她假孕,做给希望抱孙子的建安帝看。   沈瑗整颗心掉下来又被提上去,等萧砚辞说到时候可以小产时,她也喝下了那碗真正的堕胎药。   她亲手,灌死了自己的孩子。   那之后,她气血大亏,日夜被噩梦与剧痛纠缠,不过短短几日,便面黄肌瘦、憔悴不堪,往日的灵气尽数被抽干。   萧砚辞时常来看她,眉宇间凝着恰到好处的疼惜,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知情人见了,无不赞他情深意重。   沈瑗清楚,那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戏。   可她偏偏贪恋,贪恋他眼底那点虚假的温柔,贪恋他语气里伪装的怜惜。   好几次,她都几乎要脱口而出,是李瑞哄骗她,强迫她...但她不敢。   不敢戳破这镜花水月的美梦,不敢拿将来的贵妃之位冒险......   ......   萧砚辞屈膝跪于锦垫之上,礼仪周全地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沈瑗默默看着他,也跟着跪下祈福。   他心中也是伤痛的吧,明明想要孩子,可是却因为父皇多情,兄弟不恭,纵然身为太子,竟也只能容忍至此。   超度仪式人数不宜过多,萧砚辞与沈瑗在此听主持念经,她便让自己的婢女先去布置房间了。   往日太子公务繁忙,如今他既然要在永安寺住上一个月,那她可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培养感情,等日后殿下登极,第一个孩子一定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   婢女听竹应是,带着其他小宫女去了东院。   *   姜韵宁下午情绪几番起落,住进厢房放松下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饿醒的。   夏日天暗得晚,外面光线还算敞亮,但是姜韵宁却觉得已经不早了。   她穿上衣服,唤来如意问:“厨房怎么还没有开饭?”   如意脸上似乎还有怒气,她深吸两口气:“小姐,一个婢女自称是太子侧妃的丫鬟,不让小厨房给我们送。”   姜韵宁脸上有着疑惑:“是哪个婢女?青禾吗?”   上辈子沈瑗最信任的就是青禾了。   如意摇头:“她说她叫听竹。”   “谁?!”   姜韵宁瞳孔蓦地睁大,声音颤抖:“你说,听竹?!”   上辈子,听竹不是柳希蓉的婢女吗?她喝下毒酒那天,来传话的人,就是听竹。   “她在哪,现在带我去见她!”   如意被姜韵宁的激动吓了一跳,她连忙劝道:“小姐,也有可能是太子宫中规矩严格,咱们不清楚,还是冷静一些为好...”   姜韵宁冷静不下来。   她现在要去确定,听竹到底是重名,还是同一个人。   如意带着她去了小厨房,听竹已经不在了,姜韵宁想了一下,去了隔壁的院落。   上辈子住在这里时,她大致知道布局。   转过几个月门,果然看到了一群宫女在收拾房间。   姜韵宁不顾旁人的阻拦,径直走进厢房内:“听竹在哪里?”   话音刚落,从屏风后面就走出一个身穿青缎绣有青竹纹样衣裳的丫鬟。   五年前的听竹不过十四五岁,生得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眉眼平平,算不上出挑。   “你是何人,竟敢在太子居所肆意喧哗、擅闯内厢?”   声音也比上辈子稚嫩了一些,但是姜韵宁知道,这就是听竹,是同一个人!   沈瑗将那杯酒递给自己以后,听竹就在柳希蓉耳边说了什么,她对自己说是去拿新酒杯。   现在想来,柳希蓉是不是故意叫听竹在那时把她叫走,好陷害给沈瑗。   毕竟那杯酒是沈瑗给她的。   柳希蓉一向有主意,姜韵宁从小就知道。   她和美菱上树被其他同伴看到了,跑去跟柳妈妈告状了,柳希蓉就让她们假装是去送受伤的鸟儿回巢。   姜韵宁忐忑地按照柳希蓉教的说辞说了,柳妈妈原本生气的面容竟真的柔和起来,不但没有责罚她们顽皮,反而夸她们心肠好。   而现在,姜韵宁才知道,这个听竹,竟然是沈瑗的婢女。   姜韵宁眯起眼睛,再次确认:“你是沈瑗的丫鬟?”   听竹见她貌美,又如此不敬胆敢直呼侧妃名讳,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她不会是太子殿下在永安寺新纳的侍妾吧?   如果是这样,侧妃娘娘知道吗?   听竹不客气地说:“不管你是什么人,擅闯侧妃内厢,按照礼法应杖责二十,来人!”   旁边一直听着动静的嬷嬷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拽着姜韵宁的胳膊朝外走。   姜韵宁却直接拿起旁边桌子上的一壶茶泼到了听竹身上:“你不过一个下人,谁给你的胆子敢随意杖责?”   刚沏好的热茶泼在身上,听竹当即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啊!”   姜韵宁眸色冷厉,不管听竹是柳希蓉的婢女,还是沈瑗看柳希蓉可怜,送给柳希蓉的婢女,她都不是无辜的!   那杯毒酒中的断肠草从何而来?柳希蓉一个身居深宫的后宫嫔妃,如何能拿得到?这其中一定有听竹的手笔!   姜韵宁现在杀不了柳希蓉就算了,一个婢女还奈何不了吗?   如意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就要拉着姜韵宁远离这里。   老天,这可是侧妃的婢女,而且一看就地位不低,自家小姐怎么这么胆大,直接就上手了!   听竹叫过来的嬷嬷是沈瑗从母家带过来的,这么大年纪了,第一次见面就如此放肆的人,这是第一个。   她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但还是存了理智,思考着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太子殿下并不好女色,并且一向注重礼法,在永安寺这样的佛门之地纳新妾,并不合理。   或许此人是某家的千金,暂时托住在这里。   嬷嬷先让听竹回去换衣裳抹药,转而冷着脸问姜韵宁:“这位小姐,敢问家父是何人?”   但是听竹却怎会甘心白白被人泼热茶,尖叫着就要去扯姜韵宁的头发。   姜韵宁当然不甘示弱,同样怒视着她,就要上去迎战。   一旁的如意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她家小姐这没两天就把忠勇伯府的嫡女和世子得罪了个遍,现在怎么还要跟太子侧妃的婢女对上,真是夭寿了!   如意连忙上前挡在了姜韵宁身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听竹的手。   “姑娘,可能有什么误会!”如意看着听竹,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如意用了最大的力气,听竹正要挣扎着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庭院中传来了一道女声:“何事这般喧闹?”   是沈瑗!    第十四章   听竹连忙大声回应:“娘娘,奴婢正在收拾房间,但是这位姑娘一上来就泼了奴婢一身热茶,奴婢正要与她理论一番...”   姜韵宁缓慢转身朝着门外看去。   只见沈瑗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衫裙,未施浓粉艳黛,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温婉柔意。   萧砚辞竟与她一起来了,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钩金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温和,两个人看起来般配极了。   众人朝着萧砚辞行礼。   姜韵宁压下心中的醋意,已经向他飞奔而去,红着眼眶先行诉苦:“殿下!妾身只是想过来问问为什么厨房还没有送饭,这个婢女便要让嬷嬷杖责妾身二十!”   方才还民女呢,现在就直接称妾身了,进入角色倒是挺快。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还想去攥他的衣襟,萧砚辞已经提前预防,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垂眸温声:“那你来错地方了,厨房不在这里。”   姜韵宁摇头:“妾身当然知道,但是是这个婢女不让厨房送饭的!”   她捂着肚子,眼底凝着细碎的可怜意:“殿下,妾身的肚子都叫了叫几次了,不让人吃饭也太过分了!”   妾身?   沈瑗方才在路上与萧砚辞同行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打量着眼前这名少女,说是少女不为过,稚嫩的脸庞已经显露出倾城之色。   沈瑗视线扫过两个人相握的手,咬了下唇,眉梢微拧着看向萧砚辞:“殿下,这位妹妹是....?”   萧砚辞握着姜韵宁的手,神色温和地对沈瑗说:“这是姜韵宁,新晋东宫侍妾,你身为侧妃,往后府中事宜,多照拂着些。”   音落,屋中众人皆敛了声息,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听竹满脸不可置信,嬷嬷更是瞪大了眼睛。   是她看错了,殿下竟然真的在佛门之地纳了妾室!   沈瑗胸口一窒,勉强扯出来一抹笑:“不知妹妹是何身份?臣妾好为她安排住所。”   萧砚辞声线和缓:“将月梧院打扫一下就行。”   沈瑗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离他主院最近、景致最好的一处院子,当初两个良娣进宫时,李杉芙就看中了月梧院,但是被萧砚辞驳回了。   如今竟然轻描淡写地就给了她?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殿下。”   沈瑗多看了几眼姜韵宁:“妹妹刚才是说,本宫的婢女不给你吃饭?”   “听竹,有这回事吗?”   听竹已经仓皇跪下,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是太子殿下的妾室。   “奴婢以为她是外面的香客偷摸溜进来的,这才没让厨房送...”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如意:“她不说自己是什么人,奴婢当然不能随意给...”   沈瑗打断听竹,用一贯温柔的语气道:“不论是什么原因,你冒犯了宁妹妹,都要向她道歉。”   听竹深吸一口气,朝着姜韵宁道了歉。   但是姜韵宁站在萧砚辞旁边,注意力全在沈瑗身上。   前世那杯索命的毒酒,是沈瑗亲手递给她的。   究竟是原本就有毒,还是经了她的手之后才有的毒?   姜韵宁控制不住自己惊弓之鸟的心态,脑子竟然突然灵光了,多转了两圈。   原本她还在想这辈子依旧可以把沈瑗当温柔姐姐,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谨慎一些,不能再盲目相信别人。   上辈子她怕萧砚辞难做,更怕萧砚辞没有站在她那边,让她孤苦无依,所以尽量避免与这些嫔妃们冲突,可是柳希蓉让她明白,什么姐妹情,都不如讨好自己的夫君来得重要。   摔碎了御书房的花瓶,萧砚辞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她两句;生下大皇子萧珩之后她嫌弃自己身体变丑了,萧砚辞会温声安慰她,将她越级晋封为妃。   这个世界上,只有萧砚辞才是对她最好的!   众人都在等着姜韵宁的回应,沈瑗见她盯着自己,眼中情绪复杂,有些疑惑地问:“妹妹怎么这样看着本宫?”   “哦,没什么,看姐姐美丽。”姜韵宁回神,随口夸赞道。   看她美丽?   她顶着一张姣丽明媚的脸对着自己说这样的话,沈瑗几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讽刺她了。   沈瑗没什么感情的笑了两声:“妹妹说笑了。”   姜韵宁却没再离她,收回视线,拉起萧砚辞的手,清澈干净的眼眸望着他:“殿下,妾身饿了,您饿吗?我们去用膳吧?”   沈瑗当即在心底冷笑。这般不知规矩、随意攀附殿下手肘的姿态,分明是外头教坊司那般地方出来的,半点规矩教养也无。   她是正经册立的侧妃,这般狐媚子出身的,也配同席用膳?   沈瑗面上笑意不变,“妹妹怕是不懂东宫规矩,向来妾室与殿下是不可随意同席的,姐姐来了以后,殿下肯定是要陪姐姐一起用膳的,稍后姐姐会安排小厨房给你送饭,你可先回自己房间,可好?”   一点都不好。   上辈子她当宠妃时,吃饭哪里有你的份?   姜韵宁觉得心里的醋意要把自己给酸死了,眼眶一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萧砚辞心中轻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侧眸看向沈瑗:“侧妃不是要为孩子抄经祈福?抄经时若气息杂乱,于超度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带着几分体贴:“侧妃既一心为孩儿抄经祈福,便该静心,不宜被俗事打扰,用膳这般小事,孤便不陪你了。”   此言让沈瑗着实是有些震惊,在外人面前,殿下素来对她维护有加,从不会这般当众撇开她。   姜韵宁倒是高兴地倚在了萧砚辞身上,嗓音软糯:“妾身就知道,殿下是喜欢妾身的!”   见沈瑗一向温柔的脸上有些难看,姜韵宁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种畅快的感觉,她这会儿知道懂事了,对沈瑗告别道:“那侧妃姐姐,我们先走啦!”   说完就拉着萧砚辞走了:“那快走吧殿下,妾身想吃炒笋苗...”   看她这气人的样,萧砚辞唇角微勾,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头:“寺中无法点菜,有什么吃什么。”   虽是这样说,但是语气宠溺,沈瑗从没见过这样的殿下。   他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就被这个狐媚子拉走了。   沈瑗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       第十五章   天边还浮着一层淡金的霞光,云层被洗得干净透亮,寺中只剩虫鸣断断续续响起,只觉此刻岁月温软,万事皆安。   夕阳将两道身影长长地铺在湿润的青石地上,紧紧靠在一起。   姜韵宁低头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眉眼弯弯:“殿下,妾身有影子诶!”   还以为她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的萧砚辞:“......”   无言的看眼她,萧砚辞声音淡淡:“如果你没有影子,那岂不是鬼魂?”   !   姜韵宁心尖一颤,猛地抬头看他:“殿下,您怎么知道....”   她想说什么?   萧砚辞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惊讶的小脸,拿她说过的话打趣道:“但你有真龙之气庇佑,怎么会是鬼魂呢?”   姜韵宁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可她就是鬼魂啊,只不过没有占别人的身体,占了自己的罢了。   这样想着,姜韵宁总觉得自己与萧砚辞的缘分很浅,浅到她都不知道明天自己醒来是在地府,还是在东宫。   她沉默了下来,一直到两人坐在膳桌前,都没有再说话。   萧砚辞看着她原本明亮的目光上似乎含上一层晦暗的悲哀,眸色深了深。   她从小就在舞班长大,柳昭昭对她宛若亲女儿,舞班中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怎就养成了她这样脆弱的性子。   极其没有安全感。   她眉眼耷拉着,萧砚辞莫名不悦,忽然伸手,指尖捏住她脸颊软肉轻轻一拽。   “嘶!殿下!”姜韵宁疼得轻抽一口气,脸颊被拽得微微嘟起,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   萧砚辞扫了一眼她眼前的饭菜:“不是饿吗,怎么不继续吃了?”   姜韵宁捂着脸蛋,看了眼自己碗中的米饭,已经吃了一个顶了,于是理直气壮:“妾身已经吃饱了呀!”   萧砚辞哑然,回忆她吃的东西,总共就没吃多少。   他语气温和的令人心颤:“不是想给孤诞育子嗣?吃这么一点,如何健康地生育?”   诞育子嗣?   姜韵宁原本的思绪戛然而止,手上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这么快就洞房吗?   上辈子刚入东宫时,萧砚辞尝试了一下,因为她太过抗拒,最终还是作罢,后来有一段时间萧砚辞就很忙,一直到登基后褚安派人给她迁宫,她才知道,他已经成为帝王了。   她被封为容嫔的当夜,才进行到最后。刚开始是有些痛,但是后面得了滋味,姜韵宁反而经常缠着萧砚辞要了。   姜韵宁想起上辈子两个人胡闹的时光,长睫一颤,脸颊不受控制开始发烫。   她怔怔地看着萧砚辞,目光移到了他薄薄的唇瓣上,确认道:“殿下,今夜就要洞房吗?”   萧砚辞真想敲她的脑袋,天天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东西?   他无奈道:“孤只是想让你多吃些,不是现在就要洞房。”   姜韵宁眼眸中的光亮熄灭了两分,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哦。”   她看着桌上的饭菜,在萧砚辞的目光中又勉强夹了几筷子,吃了两口素菜后就又放下了,哼哼唧唧朝他撒娇:“妾身真的吃不下了,殿下....”   萧砚辞看她这回是真的饱了,不再坚持,叫下人收拾桌子,并让褚安送姜韵宁回去。   “那殿下你去哪里?”姜韵宁扒拉着他的袖子,不想离开他。   萧砚辞神色淡然,如果说姜韵宁一直缠着自己是因为想进东宫,那她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了。   换个聪明人,都知道他已经容忍她拿着衣裳狐假虎威,帮她挡了浪荡子,甚至还拒绝了侧妃,现在应该乖乖的去厢房休息。   但是她好像不知道收敛,得寸进尺倒是熟练得很。   之前她未入东宫,萧砚辞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但是现在既然已经成为了他的侍妾,他觉得有必要教她一些规矩了。   褚安不知道去哪里了,还没出现,萧砚辞便故意沉了脸色,想趁着这个时间说姜韵宁两句。   “姜韵宁。”他唤。   姜韵宁心里一颤。   萧砚辞其实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每次这样叫,便是说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训斥她了。   倘若她依然装作听不懂,想撒娇耍赖糊弄过去,萧砚辞便会真的生气,需要她哄很久。   所以这辈子的姜韵宁学乖了,听他这样一说,立刻抽回了拽着他衣袖的手,正襟危坐地敛了眉眼,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看着他。   与刚才相比,真是显得有些可怜了。   可惜萧砚辞并不会因为她这样的转变就缓和想说的话,刚立规矩,自然是要严格一些,以免她以后恃宠而骄。   他正要开口,褚安却着急忙慌地从门外跨进来,匆匆行了个礼:“殿下。”   姜韵宁只见褚安附耳在萧砚辞耳边说了什么,萧砚辞的脸色真的冷了下来,唇侧扯出薄笑:“他倒是有闲心。”   褚安在一旁低垂着头,不敢接话。   萧砚辞意味不明地看眼姜韵宁:“去孤的厢房待着。”   不等姜韵宁反应,他就带着褚安走了。   姜韵宁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匆匆出门,一旁的下人上前恭敬对姜韵宁比了个手势:“小主,跟奴婢来吧。”   姜韵宁有些懵,不是让她去自己的房间睡吗,怎么现在就直接去他房间了?   如意提醒了一下还在怔的姜韵宁,带着自家小姐跟着丫鬟走了。   姜韵宁这身份转变得有些快,如意今晚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等姜韵宁进入太子内屋,她连忙拦住要走的领路小丫鬟,惴惴不安地问:“妹妹,今夜可要我准备什么东西吗?”   丫鬟摇摇头:“殿下侍寝从来不需要准备什么。”   如意惊了:“那热水呢?”   “哦,”丫鬟语气平淡道:“只准备一桶即可,姐姐就在外间候着就行。”   其实一般也没什么动静,不用彻夜候着,下人也能休息。   如意压下心中的讶异,目送丫鬟离去。   她什么意思,殿下不是将小姐纳为侍妾了吗,不同房吗?   *   姜韵宁到达厢房,萧砚辞也到了建安帝的院落。   院中灯火通明,建安帝尚未就寝,在庭院中的莲池旁喂着锦鲤。   建安帝见萧砚辞,笑着朝他招手:“皇儿,过来。”   萧砚辞行礼过后走到他身边,“父皇。”   莲池中碧波潋滟,风过处荷香漫溢,池边数十尾金红锦鲤相逐,争抢着建安帝手中的鱼食。   建安帝面容漾着几分闲适的慈蔼:“永安寺的风水养人,看这池锦鲤,如此有活力。”   萧砚辞垂眸看向池中吃得肥胖的锦鲤,神色柔和的附和道:“是父皇福泽深厚,鱼儿沾了皇家祥瑞罢了。”   建安帝笑着将手中剩下的鱼食全都洒了进去,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双娇媚又纯净的眼睛,缓缓道:“李福贵跟朕说,昨日你书房那位女子是孤女,无父无母,之前受到不少骚扰,朕于心不忍,还是觉得...”   昨日的借口是他的身体能好得快一些,今日的说法是他怜惜姜韵宁身世可怜。   萧砚辞没什么情绪的勾了勾唇角,老三还是太仁慈了。   “父皇,”萧砚辞唤道,他眉目谦和,语气温和恭顺,说出口的却是让皇帝不悦的话,“姜韵宁,如今已是儿臣的侍妾了。”   建安帝嘴角的笑容淡了下来,目光在自己这个大儿子面庞上流转了两圈,正要开口,就听萧砚辞语调温和地继续道:“儿臣早就想到您心善,会体恤孤女的难处,便擅作主张先安置了她。”   萧砚辞面容恭谨,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相信母妃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灵妃出身扬州商贾家庭,年少失恃,父亲妻妾众多,同样无人可依,当年建安帝微服私访下扬州,恰好见其受人欺凌,起了恻隐之心,将其纳入宫中。   而现在姜韵宁也是如此“可怜”,建安帝那颗怜恤孤弱的心又蠢蠢欲动了。   建安帝想说的话已经被萧砚辞全都堵了回去,他神色淡了下来:“你倒是有心了。”   萧砚辞向建安帝躬身行了大礼,嗓音和缓:“父皇日夜为国操劳,身心俱疲,儿臣身为皇子,替父皇分忧解劳,本就是分内之责,若父皇能稍解一桩心事,便是儿臣的万幸了。”   建安帝摆摆手,不再看他:“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萧砚辞坚持陪着建安帝走到厢房门口:“儿臣还想多陪陪您。”   总管太监李福贵自院落外进来了,正要说话却看到了萧砚辞,只能躬身行礼,随后才冲建安帝微微摇了摇头。   建安帝已经料到他会无功而返,到嘴的美人飞了,截胡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么一个合心意的女人,竟然被晚辈横刀夺爱。   建安帝的不悦可想而知。   身为帝王的威严气势渐渐散发出来,看着眼前已如青竹般挺拔修长的儿子,建安帝沉沉开口:   “近日南蛮边境似乎有不少骚乱,你三皇弟经验不如你,你身为皇兄,而且还是大雍的太子,若一直袖手旁观,朕还怎么放心将大雍交给你?”   当初建安帝为了权衡两个皇子的权势,给了萧砚辞太子之位,同时也给了三皇子兵符,将戍边重心转交三皇子府。   此时再说这些,岂不是晚了。   但萧砚辞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父皇说的是,孤会跟三皇弟说,并户兵工三部共议,父皇放心。”   “嗯,”建安帝没什么感情的嗯了一声,脸色算不上好看。   一个老子,在儿子面前说要纳妾,竟然两次都被儿子挡了回去,别说是寻常权贵了,他可是当今天子,天命所授,真是...   两人行至厢房,萧砚辞就那样站定在屋檐下,并不打算离去的样子,建安帝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角,转身进了内屋。   这个太子,多次拂自己父皇的面子,那他愿意站就站着吧。   李福贵面向萧砚辞告退,随建安帝一起进屋了。   恰逢另一名太医过来送药,见萧砚辞站在门口,端着药碗向他行了个简礼。   没一会儿,就端着空碗出来了。   萧砚辞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碗:“父皇身体如何?”   太医垂着头,额角沁出薄汗,不敢显露出自己的表情:“可能今晚...”   “孤知道了。”萧砚辞温声道,“下去吧。”   屋内烛光熄灭,院中彻底黑了下来,夜幕如浓墨,繁星点缀。   萧砚辞神情漠然,缓步离去。   三皇子下手还是太仁慈了,不如让他来推一把。    第十六章   姜韵宁去和太子用晚膳,趁这个空隙,如意回舞班收拾了她的东西。   她到舞班的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用晚餐,看到如意,柳妈妈和柳希蓉都上前问姜韵宁去哪了。   如意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挺直了脊背,说姜韵宁如今已经是东宫侍妾的时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院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东宫侍妾虽只是太子殿下的妾室,却也是天家眷属,身带皇家名分,岂是寻常市井百姓能比的?   可以说从此以后,姜韵宁的身份就与这里的人天差地别了。   简直是话本中的麻雀变凤凰照进现实。   柳希蓉更是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讶地问:“既然她是贵人的侍妾了,那贵人怎么还要取消舞班演出?”   此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怔,随后连忙向柳希蓉确认:“柳姐,你说的是取消什么时候的演出?”   柳希蓉面上有几分慌乱,她忘了,舞班的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只有她和柳妈妈知道。   大家丝毫不错的观察着柳希蓉的神情,自然从她支支吾吾的话语中看出来了,取消的就是这次太子生辰宴上的演出。   立刻就有人不死心地问柳妈妈:“妈妈,她说的是真的吗?”   柳昭昭静静看了柳希蓉几秒,直把柳希蓉看得心中毛躁,她连忙道歉:“抱歉妈妈,是我考虑不周,嘴快了,该罚!”   旁人看见柳妈妈的神色,忙去挽上她的手臂,嗔怪道:“妈妈你干嘛怪罪柳姐,这种大事,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就告诉我们吗?”   她撇了撇嘴唇,“是不是姜韵宁她攀上高枝了,所以一脚就把我们踹开了?”   原本还在养伤的美菱在如意来的时候已经拐着拐杖出来了,原本还在为姜韵宁高兴,现在听她这样说,立刻皱起了眉头:“苏叶你在这胡说什么呢?”   “取消舞班或者安排舞班都是贵人的决定,小宁怎么能左右得了贵人的决定?”   柳昭昭也有些不高兴地看着她,面色严厉:“小宁是什么人你们都知道,这件事我压着没说就是打算找机会去再问问真实原因,确认一下贵人的意思。”   “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允许在这胡乱猜测原因。”   柳昭昭面色严肃,扫了一眼还在骚动的大家:“小宁能入了贵人的眼是她的福气,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不希望看到舞班中有互相诋毁的情况,听到了吗?”   她专门看了眼还挽着自己的柳苏叶:“你听到了没?”   柳苏叶表情讪讪地放下了手臂,哦了一声。   柳昭昭继续道:“明日我会再去找贵人一趟,今晚你们都照常练习,不可偷懒懈怠,听懂了吗?”   柳希蓉最先回应,之后众人才跟着应好。   夕阳已经西下,繁星满天,院子突然沉寂了下来。   众人心头复杂,有人为平白无故缺了一个好机会而暗中愤怒,有人则羡慕姜韵宁的好运气,就出去跑了一趟,竟然还能诡异的被尊贵的太子殿下看上,真是走了狗屎运。   就连柳希蓉这个舞班中年龄最大的姐姐,面色都有些奇异。   如意不管众人的反应,跟柳昭昭说了一声,就拿着东西回去了。   回去之后,就把方才发生的事情都跟姜韵宁绘声绘色地转述了一遍。   听着如意的话,姜韵宁眼眶有些红。   柳妈妈素来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待她虽严苛了些,却从不会将她们这些舞女视作风月场中待价而沽的歌妓,只认银钱便随意打发。   当年遇到她的时候,舞班刚刚起步,柳妈妈也没什么钱,但是两次路过哭啼的婴儿,犹豫再三,还是抱她回去养大了。   姜韵宁知道,虽然柳妈妈对她说是两次路过,但实际上肯定是后来又返回去找她了。   养恩大于生恩,她早已在心中将柳妈妈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只是上辈子她入了东宫之后,还没来得及报答柳妈妈,她就已经劳累过度,骤然去世了。   也是那个时候,柳希蓉匆忙之间找到了去处,离开了京城。   姜韵宁还记得刚得知消息的她,待在柳妈妈的棺椁旁一哭就是一整天。   回东宫的时候,眼睛已经红肿得无法见人,精神不振,食不下咽,身体也有生病的趋势。   萧砚辞第一次真正严厉地斥责了她,说她已经是东宫的人,她的一切,包括眼泪都只能为他而流。   没想到皇家人如此冷血,深陷悲痛的姜韵宁第一次反抗萧砚辞,站在床榻旁边,萧砚辞叫了她两次,她都不肯上来与他同榻。   气得萧砚辞直接甩袖离去。   那时姜韵宁既因为柳妈妈伤心后悔,觉得自己没有抓紧时间报答他她,同时也因为萧砚辞的冷漠而伤心流泪。   只是第二天褚安就过来禀告,太子殿下特意开恩,为柳妈妈寻了一处风水宝地安葬,让她去观下葬礼。   回想到这里,姜韵宁顿觉自己重生以来,有许多事情都忘记了。   她太过沉醉于对柳希蓉的仇恨和对萧砚辞的爱恋与思念中,差点误了许多事。   姜韵宁重新从床榻上坐起来,让如意点了灯,拿来手札开始记录。   她咬着笔头,回想着上辈子遇到的那些人,柳妈妈、美菱、太子良娣李杉芙、关瑾瑶...   她不知道自己身为鬼魂重生后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在身。   话本子都是那样写的,鬼魂一定有一样自己的目标。   那她的目标是什么呢?   姜韵宁的目光落在几个包袱上,正好看到了自己的手札。   干脆自己写一写吧。   姜韵宁脑子转了几圈,终于落笔:   建安十三年七月,被太子带回东宫。√   建安十三年七月:救美菱。√   ...七月:救柳妈妈。×   看着菱字,姜韵宁想起,当初学这个字的时候,还抱怨过,说她的名字太难写,结果被美菱按着打了一顿。   还有沈瑗和柳希蓉...   柳希蓉是自己一定要除去的,根本不会忘记,就不用写了。   沈瑗的话,姜韵宁回想今晚她的样子,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她,和前世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样的温柔和善,但每次和她说话,却有种自己被蛇盯上的阴冷感。   她也不喜欢沈瑗。   一想到沈瑗还要围绕在萧砚辞身边,姜韵宁就忍不住阴暗的想,要是沈瑗能消失就好了。   可是人家毕竟是侧妃,还是礼部侍郎之女,她不过是小小的侍妾,肯定不能杀了她了...   还要接着写,却忽然听门外如意大声道:“奴婢参见殿下,殿下安。”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左右瞧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可以藏的地方,慌忙将手札塞进被子里了。   等塞进去,姜韵宁赶紧抬头转身,萧砚辞已经一只脚跨入房内。   她连鞋都没顾上穿,小跑着去迎接他,脸上挂上大大的笑容:“殿下,您回来啦!”   萧砚辞垂眸看着她略微喘息的面庞,视线落在她的脚上——未着丝履,一双玉足堪堪露在衣摆下,莹白如凝脂雕琢,因地板微凉,趾头轻轻瑟缩着,添了几分怯生生的柔婉,无端勾人目光。   他视线放回姜韵宁的脸上,嗓音温和:“为何不穿鞋?”   姜韵宁傻笑两声,身子情不自禁地朝他靠近:“妾身盼着殿下您,一时着急,忘记了。”   萧砚辞叹口气,晚膳时就想让她注意规矩,要不是被打断了,被训斥了一顿的她现在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不过现在教她也来得及。   萧砚辞开口,正要叫她,姜韵宁却突然踮起脚尖,整个人直接倒在了他的怀中。   “殿下,今晚我们同寝嘛?”   姜韵宁眸光亮亮的,两只手已经不安分地环住了他的腰。   萧砚辞在宫中从没有见过她这样胆大的女子。   他曾见过嫔妃们向父皇邀宠,大部分都是含蓄的,有在御花园“偶遇”的,有在院中弹琴的,就算是太子妃和侧妃向他邀宠,也都是含蓄的。   姜韵宁是第一个,成为侍妾的第一晚就上手抱着他,不害臊地问他,要不要同寝的女子。   萧砚辞只能先打横把她抱起放在了床榻上:“下次不许再光着脚了。”   他拿出手帕递给她:“擦脚。”   姜韵宁乖乖接过,老老实实将两只脚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非常自然地又把手帕递给了他,然而萧砚辞是不可能接她擦过脚的手帕的,两个人僵持了一秒钟。   没事,以后总有一天他会接的!   姜韵宁直接扔在了地上。   萧砚辞这才重新唤了她的名字:“姜韵宁。”   姜韵宁乖巧地抬眼看他:“殿下?”   “成为东宫侍妾以后,要有侍妾的样子,不可随意在外搂搂抱抱。”   “之前你不是孤的侍妾,身在舞班没有受过规矩的教导,情有可原,从明日起孤会让教养嬷嬷过来,你要好好学习。”   他说了和上辈子类似的话,大意都是说她行为随意,需要好好约束自己。   姜韵宁对于这一点没有异议,他是一个看重规矩之人,即使后来她诞下皇子,偶尔有些举止不恰当的地方,他也要纠正她。   真是一个恪守礼仪的温润君子呢。   姜韵宁星星眼地看着他,除了他龙章凤姿的容貌之外,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性子,宽和仁厚,就算她没规矩,也不会那么暴躁的怒吼,而是温声细语的给她讲道理。   就她碰到的权贵来说,易承基之流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眼高于顶,哪有殿下这样好脾气的人呢?   她半跪在床榻边,直起上半身一下子就亲在了萧砚辞的脸上:“殿下,您真好!”   她满眼皆是自己,倘若真被建安帝带走....   萧砚辞抬手扶住她细软的腰肢,不自觉的用了力气:“孤问你,真龙之气这种说法,是谁告诉你的?”   他心中有个不悦的猜测,会不会是李福贵民间巡查的时候,就见过姜韵宁,这才引诱她想要靠近皇室,甚至是皇帝...    第十七章   那番“真龙之气”的话语,姜韵宁没有骗人。   大约是五年前刚来京城时,一日外出逛街,她见到一算命的,好奇心起来了,便坐在那让他看了自己的手相。   只是那时她才刚过髻年,怎么会记得随便一个摊主。   只是如今她肯定不能说实话。   上辈子姜韵宁向萧砚辞保证过,不再欺骗他,所以现在她在心中默默对萧砚辞道了歉,等他对她的情谊像上辈子那样深厚时,她再跟他说实话好了!   姜韵宁摇摇头,慢吞吞地边思考边说:“那位大师行踪不定,当年给妾身算命只是偶然。”   “妾身也不知道!”   说完,姜韵宁确定地点点头,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这种说法,萧砚辞已经预料到了。   以她孤女的身世,哪里会碰到什么有真才实学的“大师”,不过哄骗小儿罢了。   “以后莫要随意让人算命,会折寿。”萧砚辞故意说得严重了些,“而且不要再对其他人说那种话。”   会折寿?   姜韵宁脸色一白,难道真的是因为让人看了手相,所以她才双十而死的吗?   可是如今她也不能再重生到五年前呀!难道她这辈子也会早逝吗?   想到这里,姜韵宁咬了一下唇,眼眸中已经是水波盈盈:“那殿下,妾身...”   萧砚辞没想到她会因为哭,正要安慰她,她就接着哭:“妾身这辈子不能陪着殿下白头偕老了呜呜呜....”   萧砚辞抬起的手微顿,温声道:“你用错词了,白头偕老是夫妻用词,只能用在孤和太子妃之间。”   姜韵宁一愣,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纠正自己,她鼻子更加发酸,“哇”地一声,哭得声音更大了。   萧砚辞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发颤,他轻拍姜韵宁的后背:“好了,不哭了。”   姜韵宁无法向他诉说自己的委屈,说了也不会信,只会当她在胡说,她只能埋在萧砚辞的怀里呜呜地哭。   哭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一阵骚动。   褚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殿下!陛下突然病发了!”   姜韵宁还在紧紧搂着萧砚辞的腰,有些怔愣地抬起头看向门口,“他说什么?”   都怪她哭得声音太大了,压根没听到。   一滴泪珠还沾在她的睫毛上,萧砚辞伸出拇指为她拭去眼泪,温声说道:“没什么,你先睡。”   如果注定早死,姜韵宁希望每一刻钟都和萧砚辞待在一起,她没有放开手,反而抱紧了他:“殿下,您要去哪里?妾身想跟您一起。”   她抱了一会儿,萧砚辞最终还是拉开了她:“孤有事,你若不安,叫丫鬟进来陪你。”   *   萧砚辞走后,如意听从吩咐进来哄姜韵宁。   如意将地上的手帕收拾起来,拿了新的手帕给她擦泪。   姜韵宁缓缓止住了哭泣,问如意:“外面怎么了?”   如意悄声道:“褚总管说陛下病发了!”   建安帝这个时候病发了?   姜韵宁已经不记得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有没有这种事情了。   就算是有,她一个民间女子,肯定也不知道。   不过既然建安帝病了,那萧砚辞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她得赶紧把事情都记下来,然后把手札藏起来。   姜韵宁将手札从被窝中拿出来,缓缓往后翻,其中的几页各画了一个小小的丑乌龟。   看到这个,姜韵宁心中又有些酸涩。   小时候玩的比较好的玩伴,除了美菱还在陪着她,其他人都渐渐退班不再联系了。   当时大家一起画的乌龟,是想要天长地久地做好朋友,现在也只剩下了干涸的笔墨。   当年整日陪伴在一起的玩伴,现在姜韵宁的脑海中竟然完全想不起她们的脸了,姓谁名谁,也记不清了。   如此看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变化真的太快了。   那么萧砚辞呢?他对自己的感情会没有上辈子那样深厚吗?   她很害怕,这辈子他们的相识和上辈子差别很大,万一萧砚辞不独宠她了,或者她没有诞下萧珩,他对自己也没那么包容了,那时她又应该如何自处呢?   姜韵宁觉得,如果登基以后,他封自己为妃,而不是贵嫔,是不是就代表着,他比上辈子更喜欢自己了呢?   倘若真的有仁慈心肠的观音菩萨,看到她这个鬼魂得到了夫君更多的爱,是不是也会欣慰?   这个目标比较大,姜韵宁也不确定位份能不能代表他的心意,记在了后面画有乌龟的那一页。   “我要封妃!”   她原本就不喜读书,就算上辈子萧砚辞教她读书识字,她也学的不怎么认真,现在开始记手札了,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字到用时方恨少!”   姜韵宁下定决心,等回了东宫,她要缠着萧砚辞读书学字!   终于记完,一问如意时间,她却说已经亥时四刻了!   姜韵宁放下笔,将手札放在自己妆奁的最下面,在上面放了许多杂物,这才安心。   萧砚辞应该不会翻她一个女子的妆奁。   姜韵宁趁机站在窗边观了一会儿夜空,月光溶溶,像是浸了墨般沉寂。   不知道建安帝那边怎么样。   姜韵宁穿着薄薄的内衫,打了个哈欠。   如意见她如此,唤她去睡:“小主,殿下如果来了,奴婢叫您,您发烧初愈,还是要多休息呀!”   姜韵宁沾了床,很快睡便沉沉地了过去。   如意将烛光按灭,去了外间。   *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姜韵宁竟真的梦见自己化作了一缕轻烟似的鬼魂,浑身轻飘飘的,半浮在半空之中。   恍惚间,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诡谲的天庭乐器声传入耳中,琴瑟交错,鼓点轻敲,欢快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这股音乐听得姜韵宁浑身难受,灵台中仿佛有一股强烈的牵扯,要把她赶出这里。   她头痛欲裂,整个人忽然跪倒在了一旁的十二扇山水屏风旁,她指尖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这般煎熬了许久,那股钻心的头痛与魂魄被拉扯的不适感才渐渐褪去,姜韵宁缓了缓神,强撑着起身,缓缓朝着前方走去。   这是哪里?   略过一个墨玉色盘龙柱时,姜韵宁看清了上面盘踞着的五爪金龙,龙鳞层层叠叠,纹路清晰可辨,龙爪锋利遒劲,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柱身,腾云而去。   这是乾清宫!   此柱通体墨玉色,与其他金色截然不同,格格不入。姜韵宁记得,这个柱子,是萧砚辞登基后令人重新刷上的颜料,理由好像是什么乾坤八卦,与皇宫中人八字更为贴合...   姜韵宁身形轻飘飘的,绕着其中一根墨玉柱缓缓飞了一圈,目光扫过柱身繁复的纹饰时,忽然顿住。   原本浑然一体的盘龙雕刻上,竟有一处异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破坏过一般,显得格外突兀。   她心头一动,缓缓凑近,才看清那并非被外力破坏,竟是一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牢牢凝在柱身之上,将下方一片细密的龙鳞严严实实地遮掩住。   吓得姜韵宁控制不住立刻飘到了大殿上方,远离了这片血污。   是谁,竟然敢将自己的血溅在这上面,还不擦干净!不会是哪位大臣偷偷抹了鼻血在上面吧!   姜韵宁嫌弃的撇了撇嘴,顿了一会儿,这才继续循着声音,朝着殿外飘去。   只是越靠近殿门,前方弥漫的雾气越重,将一切都罩得朦朦胧胧,只有那乐器击打的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靠近殿门的那一刹那,姜韵宁觉得自己的魂真的要被吸走了,她赶紧捂住了耳朵,这才勉强再前进一些。   雾色之外,人影绰绰,衣袂翩跹,舞者们动作整齐却透着几分诡异,绝对不是正常人能跳的舞。   就比如她们舞班,就绝对不会跳,这种更像是祭祀用的。   随后突然“咚”的一声响,舞者们全都跪了下来,双手伸直抚地,姿态谦卑到极致,带着沉重的仪式感。   姜韵宁再向后看去,竟是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各个几乎都匍匐在地,看起来极为恭敬...甚至还有害怕?   又过了一段时间,等音乐停止后,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姜韵宁都觉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的时候,忽听一男声道:“为何不见皇后?”   接着那群黑压压的人群前面,一全身素白女子从跪趴的姿势起身,应道:“臣妾在!”   那男声喑哑冷沉:“朕的皇后还没来,你一个戴罪之身,何来的皇后一说?”   这声音听着越来越耳熟,竟是萧砚辞! 第十八章   而那女声,不是叶凝云的声音吗?   什么时候萧砚辞重新纳了新后?叶凝云一向守规矩,怎么又变成了戴罪之身?   这所谓的皇后,难道是他跟北戎打仗途中遇上的新欢?   姜韵宁心中酸涩又愤怒,满心满眼想冲破屏障去找他的冲动被一盆水浇灭了。   紧接着是一老者的声音:“陛下,此法有违天道,即便是拿罪人之血祭祀,也无法将皇后召回呀!”   “哦?”萧砚辞轻笑了两声,接着是利器在地上划动的刺耳声:“当初是你们说,将龙柱改色就能护她平安,如今又说无法召回?”   “这么说来,你们...”利器的声音划到某处戛然而止。   忽然,耳边传来萧砚辞温和又诡异的声音:   “你们,都是在骗朕了?”   “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那重物轱辘滚了一圈。   透过薄雾,姜韵宁隐约看到那个地方渐渐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分明是鲜活的血色,她惊得浑身出冷汗。   随后,无头身体骤然倒地。   周围的人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人动,只有刚才说自己是皇后的人声音凄厉地喊:“陛下,臣妾才是您的皇后呀!您如今已经疯了!完全的疯了!”   “已死之人,怎么可能让一群巫蛊跳跳舞就回来了!”   “嘘...”萧砚辞不悦,伴随着利剑在地上磨的声音:“再给你们十日时间,朕的皇后回不来,十根盘龙柱就是你们的埋骨地。”   明明他的声音那么熟悉,但姜韵宁硬生生的不敢认,跪在地上的那么多人,全都要为他的新欢陪葬吗?   姜韵宁总觉得这里不是她待过的那个乾清宫,冷肃寂寥,更像是地府的乾清宫。   而那个一直独宠着自己,就算自己在宫内私自见外男都没有把她打入冷宫,依旧夜夜让她承欢的萧砚辞,也从来没有这样偏执疯狂。   这里的一切都让姜韵宁非常害怕,她潸然泪下,想喊醒远处的男人:“萧砚辞!”   可大殿依旧一片寂静,果然,她压根出不了声。   就在姜韵宁还想继续张口尝试的时候,她满头冷汗,猛地睁开了眼,那声呼唤也终于喊了出来:“萧砚辞!”   床帏外投进刺眼的眼光,如今竟已是天光大亮。   如意被她突然的梦魇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掀开床帏:“小主,您做噩梦了吗?”   姜韵宁目光扫过旁边的被衾,齐整展平,连边角都掖得妥帖,没有半点被人躺卧过的痕迹。   “殿下昨夜没有回来吗?”她呼吸急促,胸脯起伏,拽住如意的手问道。   如意有些无奈道:“小主,您忘了,昨夜陛下病发,殿下率先回宫侍疾了,而且,您今天也要回东宫,回去要首先去拜见太子妃,容奴婢给您梳洗一番再出发吧?”   是了,如今的太子妃叶凝云,将来的皇后,身为侍妾当然要去先见东宫的女主人...   梦中的叶凝云脱簪素衣,一向恪守礼法的她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萧砚辞疯了。   疯了,到底是梦疯了,还是她疯了....   那股诡异的音乐在脑海深处旋转,姜韵宁觉得自己这个鬼魂受到了观音的惩罚,要把她召回地府去,她硬撑着眼皮,最终还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与此同时,建安帝寝殿。   大殿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重重帷帐后传来建安帝不断咳嗽的声音。   一雍容华服女子趴在床榻边哭道:“陛下,臣妾都劝您不要去了,寺中寒凉,您怎么就非不信呢!”   “你懂什么!”建安帝将带血的帕子扔出床外,声音冷然:“若不是这次去了永安寺,为灵娘诵经,朕的身体肯定更差!”   他双目浑浊,目光掠过床帏外侍奉的一圈人,最终落在一青衣僧人身上:“大师,昨日灵娘真的入了朕的梦,你这方法果真有效,想要什么赏赐,只管说。”   跪趴在床边的贵妃娘娘猛地转头看向后面的僧人,面露厌恶,就是他,诓骗陛下出宫,让陛下寒气入体,咳血不止!   青衣僧人双手合十,对着建安帝行了礼,低头敛目,嗓音清和温淡:“谢陛下,但这是因为陛下一片至诚,心诚则灵,与贫道无关。”   建安帝神色缓和,看向一旁的两个儿子,太子一声暗蓝衣袍衬得身姿如松挺拔,面若冠玉,与灵妃有三分相像,有时他嫌太子行事过于温和,但一看这张脸,火气就消了不少。   三皇子身着墨绿宽袍,看似散漫,实则行事狠辣,眸光锐利。   两个儿子性子截然不同,但相互补充,也很不错。   他欣慰道:“你们能放下职责彻夜守在朕身边,尽了孝道,为父心甚悦,想要什么奖励,也尽管开口。”   他看向三皇子萧文翰,“你是弟弟,你先说。”   何贵妃抹掉眼角的眼泪,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神色复杂,陛下这次吐血,也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关系....   萧文翰瞳眸幽黑:“父皇,儿子没什么想要的,只要您与母妃好好的,儿子就心满意足了。”   话音落地,何贵妃蹙起了眉,连忙给他使眼色,但萧文翰就是不改口。   建安帝面上的神情淡了。   这三儿子有一处不好,就是性子太直了,明知道他现在不喜欢何贵妃,却偏偏执拗着要提。   何必呢?   建安帝凝视萧文翰一会儿,他竟还梗着脖子与他对视,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建安帝眉头越拧越紧,面色已经沉了下来,正要开口训斥之时,萧砚辞及时开口打破了殿中的紧张。   “母妃能托梦给父皇,孤为父皇感到开心,孤同样不需要父皇的奖励了,如果有的话...”   他神色温和,顿了顿道:“那就希望父皇的身体能赶快好起来。”   建安帝却并没有被萧砚辞的话安慰道,面容依旧有着怒气。   青衣僧人斟酌着说:“陛下龙身系着天下苍生,依太子殿下所言,静心调养、早日安愈,才是苍生之幸。”   建安帝这才开口:“朕这身体,都是有了灵娘的安慰,才好的,老三你...”   恰好有宫女送熬好的药过来,何贵妃瞪了一眼萧文翰,连忙起身接过:“陛下,臣妾喂您喝药,莫为了文翰伤身体。”   建安帝冷哼一声:“老大不小了,天天就不知道说点让朕高兴的话,像什么话!”   何贵妃忙赔笑,撒娇道:“陛下,文翰还小呢,您做父亲的,就包容一下儿子吧,嗯?”   她给萧文翰再次使眼色,萧文翰终究是张了口,干巴巴:“是儿臣说错话了,请父皇降罪!”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很快,建安帝面上就又浮起了笑容。   萧砚辞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笑容和缓:“父皇,孤还有事要忙,就先告退了。”   建安帝忙着跟何贵妃说话,连看都没有看他,摆了摆手,连萧砚辞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注意。   站在寝殿门口,萧砚辞看着宫廷院落中来回走动的宫女太监们,大家都忙着自己的生计,行路匆匆。   只有经过他的人会向他行礼,生怕晚了一秒就人头落地。   萧砚辞意味不明的勾了一下唇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即便是亲人之间,也是相互利用。   他有点期待,建安帝知道自己身上的毒,是他放在心上的三皇子所下,是何贵妃所纵容,又是什么反应呢?   还会是现在母慈父严子孝的场景吗?   *   姜韵宁这一觉睡的极其不踏实,一会儿是柳希蓉可憎的面容,按着她的头要她喝下毒酒,一会儿是萧砚辞挂着一副阴冷的神情,面不改色地砍掉了大臣的头。   画面一转,一阵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暖意弥散在四周,姜韵宁方才还紧绷的快要碎裂的心,莫名松了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嗓子有些哑,“这是哪里?”   一张嘴,咸咸的液体流入了嘴中。   等了一会儿,依旧无人回应,姜韵宁眨了眨眼,擦掉脸上的泪水,下榻去看。   素银线绣兰草纹的轻纱帷帐,绘松鹤图的琉璃屏风,袅袅香气从芙蓉石蟠螭耳盖炉中飘出。   这里不是东宫月梧院的装饰吗?   虽然上辈子只在这里生活了半年,就搬到了后宫,但姜韵宁总是对这里有特别的感情。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带来安全感的房间。   不会被易承基之流跟踪骚扰,不必彻夜担心明日的演出会不会出差错,不用为将来嫁入何方而恐慌,是作为高门妾室零落成泥,还是作为寻常人妇泯然众矣。   深吸一口这熟悉的香气,姜韵宁紧绷的心弦逐渐放松了下来。   梦中那些肯定是假的,萧砚辞温和可亲,怎么会残暴到杀人呢?   姜韵宁将可怖梦境抛在脑后,缓步在月梧院中绕行一圈,一草一木,皆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行至廊下,忽见院角栾树缀满细碎黄花,金蕊簇簇,风一吹便簌簌轻落。   她心头一喜,抬手轻轻折下一小枝,将那簇嫩黄别在了发间。   萧砚辞迈入院内时,看到的就是她立在花下,素衣轻软,发间一点金黄的娇媚模样。   新鲜栾花加上蜂蜜煮水,正适合夏日解暑,姜韵宁还想摘一些回去泡茶的时候,忽然听到如意行礼的声音。   她一转眸,就看到暗蓝色长袍的萧砚辞,他面如美玉,目若朗星,清贵的似九天仙君,半点也不像地府中索命的阎王。   姜韵宁心头一喜,当即提着裙摆,像只轻盈的小蝶,径直朝他奔了过去。   “殿下!妾身好想你啊!”   萧砚辞在承天宫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遥遥的就看到褚安略微佝偻的身子正小跑着过来。   萧砚辞缓缓下台阶,等他跑到身边,眉头微皱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什么事情慌慌张张?”   褚安心道造孽,忙递过去一张纸条:“殿下,这是姜姑娘的消息。”   昨夜萧砚辞走之前,吩咐让暗四留下盯着姜韵宁,一旦有风吹草动就立即来报。   萧砚辞神色未变,打开纸条一行行看下去,面容越发莫测,到最后,从承天宫出来就面无表情的殿下竟然勾起了唇角。   完了,看殿下这反应,姜姑娘可能真的是奸细。   褚安简直要头冒冷汗,回想自己这两天有没有向她过多透露殿下的信息。   他纳闷,那位可是说了殿下明年就能称帝、还拿着殿下的衣裳狐假虎威的主儿。   这桩桩件件下来,殿下不仅没有责备她,甚至还截了建安帝的胡,将她纳为了侍妾。   所以他就以为殿下对姜姑娘有所不同,这才起了拉拢姜姑娘的心,想着自己也算是在后妃中有依靠了。   没想到殿下刚离开,姜姑娘就有动作了...   他甚至提醒她找一个好点的借口,解释玉佩的来源。   褚安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死,“咚”地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殿下,您罚奴婢吧,奴婢有罪。”   这这这,简直是投敌行为啊!  第一章   永安寺檀香袅袅,雨势渐急,檐角铜铃不停地响。   鞋笈踏在石板上溅起雨滴,裙摆湿的很快。   前世今生两辈子,姜韵宁都没有跑这么快过。   当东宫侍妾时,她活动范围不过两个院子,一个自己的,一个太子的。   当皇宫贵嫔时,陛下为了她不风吹雨淋,给她越级安排了轿辇。   后来生了皇子,晋封为妃的时候,有了轿辇更加不需要跑步了。   雨势缥缈,姜韵宁喘息得厉害,顾不上身上的披风,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在一片竹林中找到了那个凉亭。   姜韵宁眼前一亮,雨滴砸在长睫上,她眼眶开始发红。   没变,这个凉亭还在。   真的还在!   她真的重生了!   上辈子,陛下带她来过一次。   明明说好是来散心,但偏偏他坏心思,非要在佛门净地胡闹,姜韵宁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   永安寺有一温泉,热气蒸腾,云雾缭绕间,她软着身子,一会儿被摊开放在池边,一会儿只能死死地抱着他宽厚的肩膀,身子簌簌颤抖。   他却坏心思地趁虚而入,吻她吃她,她求他,他口中答应的好好的,但是仍旧一会儿迅猛一会儿缓慢,她受不住推打他,只是溅起水花,徒劳。   最后姜韵宁只能又羞又气的趴在萧砚辞的膝上,不肯抬头看他。   萧砚辞摸了摸姜韵宁的头,眼中含笑:“如果你能再早两个月,说不定能在这里遇到朕。”   那时她已是贵嫔,两个月前也是,闻言疑惑的抬起头看他。   萧砚辞眼眸温和与她对视:“生辰宴前两个月,朕住在永安寺为父皇祈福。”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住持说的贵客,竟然是潜邸时期的他。   只是前世她一门心思的练舞,想着在生辰宴上能与伯爵府世子结识,就能躲过侍郎之子,没想到却阴差阳错成了东宫侍妾。   雨势瓢泼,凉亭果真没人。   但是姜韵宁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否则要再等上两个月,她觉得自己会疯。   算上前世萧砚辞出征的时间,她已经有五个月没有见到陛下了。   五个月,久到她都觉得自己会一辈子看不到他了。   但上辈子被柳希蓉诓骗过去,她与淑妃合起伙来,引诱她喝下了那杯穿肠毒酒。   论起来,确实是一辈子都没见到萧砚辞了。   那杯毒酒把她的胃搅得火辣辣的,她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穿肠烂肚。   姜韵宁情不自禁的摸上了肚子,现在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骗她喝下毒酒的,竟然是她一直视为亲姐姐的柳希蓉!   她自小就被抛弃在路边,被柳妈妈捡到后在舞班长大,同为养女的柳希蓉承担了半个母亲的角色,所以在萧珩周岁宴上,柳希蓉求她进宫,她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引狼入室!   她那么信任的希蓉姐姐,为什么要背叛她?   她现在只有陛下了......   腹中似乎还残留着剧烈的痛楚,天空恰巧轰隆一阵雷响,姜韵宁终究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风雨交加,猛烈得想把所有人都浇成落汤鸡。   她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雨水,想要加快脚步,却一时没看清,竟然绊到了一块石子,整个人“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腿上传来火辣辣的疼,身上的披肩也掉了下来。   这一刻,姜韵宁心中对柳希蓉的恨和对萧砚辞的想念达到了顶峰。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起身,蹲到了凉亭的长椅背后。   雨势淅沥,凉亭中隔出一片静谧的空间。   昨夜噩梦,姜韵宁压根就没睡多久,现在蹲在草丛前面,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拨开她脸上湿乱的头发,捏起她的下巴,姜韵宁才惊醒。   她怔怔看着眼前年轻了许多的太子殿下。   五年前的萧砚辞,依旧是温和矜贵的模样,少了五年后彻底成为九五之尊的积威,但仍然是贵气凌然。   “你可知这里是孤的御用凉亭?”   他语气温和,但一向柔和的眼眸却染上了陌生的色彩,他不认识她。   姜韵宁视线描摹着他的脸,眼泪夺眶而出,她喃喃道:“陛下....”   东院的一间窗户刚好能看到凉亭,萧砚辞原本在赏雨,却看到一衣着不敝体的女子,竟然要跑着过来避雨。   都快要到凉亭了,竟然还摔了一跤。   他这个凉亭,在寺庙的最东边,偏僻寂静,鲜有人知。   萧砚辞眯了眼睛,让褚安带了一把伞过来。   后面的褚安早已背过身去,眼睛一瞪,这个女子在说什么东西!   他侧着身喊:“大胆!在你面前的是当今太子殿下,还不快跪下磕头谢罪!”   萧砚辞松开捏她的手,直起身没有说话。   他目光描摹过她的身子,白瓷软玉,湿漉漉的衣衫勾勒出姣好的曲线,生的是一副妩媚魅惑的身子,但是视线落在她脸上,却发现她双眼纯净欣喜,带着浓厚的期待之情。   姜韵宁长睫一颤,很想狠狠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可是如今她浑身湿透,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她不能抱。   会把他干净的衣裳弄脏。   姜韵宁跪了下去,可是眼睛却依旧直勾勾的看着他,回答的也不是褚安,而是他刚才的问题:“民女不知道这是殿下的凉亭,还望殿下恕罪。”   萧砚辞语气平淡:“你是何人?”   姜韵宁很想说,她是他的东宫侍妾,是未来的皇宫宠妃。   她语气哽咽,一双眼睛楚楚可怜:“臣妾...民女是舞班的舞女,下午在寺中散步,但是迷路了,又恰逢骤雨,只能躲进凉亭。”   近日确有舞班在此练舞。   在如此平滑的路上都能摔跤,身为舞女还把自己的腿弄伤,愚笨的女子。   萧砚辞已经确认她是真的迷路了,不是三皇子派来的。   他原谅了她眼神的冒犯,示意褚安将伞放在长椅上,转身就要离开。   褚安无意看一介舞女,掐着嗓子:“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太子殿下仁厚心肠,特意过来给你送伞,雨停后赶紧离去。”   姜韵宁却不想这样,加上上辈子的光阴,她已经有五年没有练舞,再在舞班待下去,她肯定会吃苦头。   姜韵宁连忙起身去拦萧砚辞,只是刚有动作,褚安手中的伞就挡住了她。   褚安这才看清她的样貌,如她所说,柳眉杏眼鹅蛋脸,确实是舞女应该有的美貌,只是身上的衣裳着实上不得台面。   他举着伞提醒她:“要想谢恩跪下即可,不可近身。”   姜韵宁嗓音哽咽,只能扒着伞,望着背对着自己的太子:“陛...殿下,小时候曾经有大师给民女算命,与‘真龙之气’最是契合,方才一见殿下,顿觉心中有感......”   褚安已经被她短短三言两语吓死,脸色顿时一沉,正要呵斥她,却被萧砚辞打断。   “是吗?”萧砚辞止住了脚步,转身垂眸与姜韵宁对视。   “那你说说,孤什么时候荣登大宝?”萧砚辞语气温和,仿佛说的不是僭越之词,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   姜韵宁只道:“明年。”   “殿下尚未有子嗣,民女恰好易孕,如果殿下有意,民女愿意为殿下诞育子嗣...”   话未说完,冷风吹过,姜韵宁打了个喷嚏。   萧砚辞唇角微扬,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看错了,这个女子不光愚笨,还真的存了故意来蹲他的心思。   他视线落在她的胸前,大片的洁净肌肤,白的晃眼。   萧砚辞记得自己是关怀子民的太子,脱下外套,盖在了姜韵宁身上,温声道:“孤知道了,孤会考虑的,现在你还是注意身体,别着凉了。”   姜韵宁身上顿时被一片温暖包裹,还带着他身上独特的龙涎香味道。   想起曾经的亲昵,她情不自禁再次红了眼眶,拽住了他的手,颤声问:“那殿下,臣妾可以跟你住一起吗?”   她只有陛下了。   姜韵宁不能接受萧砚辞也不要她的事实。   恰逢这时,如意拿了伞过来,听到自家小姐的这句话,她两眼一黑。   小姐这是还没从晚上的梦里醒来呀,怎么还在自称臣妾!   萧砚辞眼眸温和,却拂开了她的手:“孤会跟舞班提。”   那就是不会提的意思了。   上辈子,在他的生辰宴上,姜韵宁不小心崴在了他身上,宴会结束,她正心惊胆战,结果直接一顶轿子入了东宫。   姜韵宁一阵恍惚,难道真的要等两个月吗?那这两个月,她要跟杀害自己的凶手朝夕相处。   如意连忙上前阻止赔罪,萧砚辞带着褚安已经离去。   “小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呀!”   姜韵宁心如死灰,瘫坐在地上。   如意看着姜韵宁身上的外套,正要给她脱掉换上自己拿的干净衣裳,她又有了人气,拽住外套不让脱。   “不,这是殿下给我的,我不脱。”姜韵宁一双杏眸哭得发红。   如意心疼的为她拭泪,没想到自家小姐竟然真的有攀附的心思,“小姐,这样回去是会被妈妈责罚的。”   回去?   “那就不回去了!”姜韵宁看向如意,眼眸又有了一丝亮光:“我的手札带了吗?我们去祈福吧!”   *   回到厢房的褚安为萧砚辞拿来干燥的衣裳,恭敬的问:“殿下,那个女子要不要...?”   褚安做了个动作。   萧砚辞换下被雨滴淋上的衣裳,声音淡淡,“不用。”   不过是一个借口拙劣的女子罢了,今日过后便不会有交集。   “跟舞班说,不用准备了。”   褚安领悟,舞班中有这样的人,确实该换。   他感慨:“殿下真是过于仁厚了。”   倘若换成三皇子,这个女子今夜恐怕就身首异处了。 第二章   姜韵宁顾不上擦干衣裳,直奔大殿而去。   她坐在功德桌旁,打开手札。   这是她从小就记性不好,经常忘记舞蹈动作,柳希蓉给她买的,让她记录每支舞蹈的动作顺序。   手札第一页是十岁的姜韵宁画的,两个穿着裙子的女生挽着手在跳舞,简笔画,姜韵宁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她。   在舞班除了跳舞,千金小姐要学的琴棋书画她们都要学,只是姜韵宁只擅长画画,其他都太需要脑子了。   寥寥几笔,一枚刻有团龙纹的玉佩就跃于纸上。   姜韵宁将这张纸撕下,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念出自己的愿望:“观音娘娘,昨夜您托梦给民女,要民女找到拥有这枚玉佩的贵人,可是恕民女无能,茫茫人海要如何寻找,还请您今夜再次托梦。”   说罢,虔诚的拜三拜,在她跪下的时候,佛像后有人影晃动。   这枚玉佩,是前世萧砚辞登基后给她的。   入东宫半年,姜韵宁独占太子宠爱,可是却一直没有孩子,原本以为她的出身只是一个答应,可是却被封为了贵嫔。   姜韵宁高兴极了,当晚就去乾清宫找了萧砚辞,可第一次,她被挡在了外面。   褚安领她去了偏殿,姜韵宁无意偷听,可是正殿中几个大臣的声音清楚的传进偏殿:“陛下,如今宫中嫔妃稀少,您正值壮年,选秀一事一定要上心呀!”   帝王声音温和:“就以名单上的为准,褚安,拟召。”   姜韵宁脑中轰隆一声,原本雀跃的心情哗啦一下碎掉了。   他,刚登基就要选秀了。   姜韵宁魂不守舍的回了自己的宫殿,脱下身上的外衣,正要就寝时,一身明黄朝服的萧砚辞来了。   他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听闻姜韵宁来过,立刻起轿来找她,叹声气将默默流泪的她搂在怀中,给她一个玉佩,说是过世的母妃给未来儿媳的。   此后,姜韵宁每次只要一受委屈,就拿着玉佩找他。当然,后宫中还有谁会给她委屈,都是她黏人的借口罢了。   直到被毒死的那天,姜韵宁还在手札上画这枚玉佩。   萧砚辞出征前,要她每天给自己写一封信,她便自作主张在落款处画上玉佩作为印记。   姜韵宁将纸条塞进功德箱,不知道自己死后,萧砚辞发现自己不再给她写信后,会不会生气?   她敛下眼眸,正要迈出大殿,眼前却忽然一阵黑。   *   姜韵宁昨夜休息得不好,今日淋雨吹风,腿上还有伤,加上心绪不宁,一下子病倒了。   太医把完脉,看向身边的太子殿下,恭敬回回复:“殿下,这位姑娘脉象浮数且沉涩,显是昨夜失寝、正气耗损,又逢雨淋风寒,外邪入体所致。”   萧砚辞垂眸看向床踏上睡的不安稳的女子,温声问:“她可易孕?”   太医惊疑不定,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东宫迄今无后,皇帝又偏偏看中子嗣,接连给太子迎娶了四个千金,两年内宫中都无所出,皇帝已然失望,生出了换太子的意思。   如今太子地位不稳,急需子嗣,难道是这个缘故?   太医再次把脉,斟酌着回答:“这位姑娘脉象虽因风寒略显浮数,但底子实则强健,气血充盈,乃易受孕之相。只是身子清瘦,往后还需温补膳食,更易坐稳胎气、顺遂受孕。”   萧砚辞眸光微动,“孤知道了,去煎药吧。”   梦中,姜韵宁一会儿回到了景仁宫,自己每天煎熬着,数着日子等萧砚辞凯旋的时候;一会儿又回到自己在东宫,每日与殿下相伴研墨,偶尔两个人会胡闹一番,无忧无虑的时候。   她真的很想陛下,普天之下,只有在陛下身边,她才能感受到安全感。   萧砚辞静静的看着她,因为生病烧得脸颊通红,只在被衾中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蹙着眉头一会儿喊陛下,下一句又变成了殿下,眼角的清泪顺着脸庞落下。   他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指节轻敲桌面,眼眸幽黑。   据褚安的信息,此女从小就在舞班长大,直到五年前都在扬州做表演,与同为孤女的柳希蓉关系最好。   后来因班主柳氏嫁到京城,遂将整个班子带了过来。   此后一直接的都是民间演艺,从未入宫见过皇帝,怎么口口声声陛下。   在凉亭中举手投足之间又表现出与自己很亲昵的样子。爱慕他的女子很多,但是第一次见面就露出那样的神色,她是第一个。   暗卫将姜韵宁在殿中说的话一字不落的重复给他听,又拿出了她放进功德箱的纸张。   熟悉的纹样映入眼帘,一笔一画都不曾出错,笔锋流畅,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画了很多遍的娴熟模样。   萧砚辞眼眸幽沉,还未出声,暗卫又说:“她晕倒了。”   晕的真是时候。   这块玉佩是母妃寻了上好的料子,细腻白润,刚雕刻好就给了他,除非当年工匠将纹样泄露,否则外人绝对不知。   姜韵宁满头大汗,猛地惊醒,一眼就看到了在旁边的萧砚辞,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掀起被子就赤脚跑了过去,眼角的泪汹涌而出:“陛下!你终于回来了!”   她一头扎进萧砚辞的怀里,亲昵的想去亲他的脸庞,甚至想跨坐在他的身上,但是他却躲开了。   姜韵宁愣了一下,转而去端详他的脸色。   难道是在外征战时碰上什么新欢,所以对她的感情淡了?   亦或是她停了每日的信,他生气了?   萧砚辞敛去神色,不带感情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发烧热的红晕还在,像被烧傻了的傻子。   他是不是名声太好了,以至于一介孤女都能如此放肆。   萧砚辞一直没有出声,姜韵宁也意识到不妥,他年轻了许多,肤色也白了,虽然依旧相貌俊美,但是没有了称帝后的积威。   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摊开的纸张上,赫然是她画的纹样。姜韵宁身子僵了一下,意识到她错了。   即使是太子妃和侧妃也不曾做过这么放肆的动作,上来就如饿狼扑食一般挂在他身上。   萧砚辞眸光冷下来,第一次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动了怒,声音低沉:“反应过来了?跪下。”   姜韵宁脑袋晕晕沉沉,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他的脚边。   她忘了,她已经死了。   上辈子,被姐妹情蒙骗的姜韵宁已经死了。   纵然美人憔悴,楚楚可怜,可萧砚辞耐心已经耗了不少,直接点了点桌上的图案:“这是你今日画的?”   “与其求佛像,不如跟孤讲讲你的梦,是谁告诉你这样的纹样?”   “说不准,孤还能帮你找找,所谓的贵人到底是谁。”   贵人不是你吗?   明明昨日就说过,他还要明知故问,姜韵宁心中酸涩,眼角留下泪水。   上辈子的她只是和萧砚辞打了个照面,之后就稀里糊涂入了东宫。   如果萧砚辞一直不承认,那她这辈子要怎样才能进东宫呢?   姜韵宁目光低垂,落在他的身侧,那块玉佩现在就挂在那里。   她忽然攥住萧砚辞的衣摆,放声哭泣了起来,“殿下,我梦到我死了,再也见不到您了!”   萧砚辞确定自己没见过她,这么有特点的长相,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也许是某次出行被她看到了。   姜韵宁哭得梨花带雨,又想到了自己悲惨的死因,她哽咽,柔弱无依,像是易碎的娃娃:“我视为亲姐姐的人,竟然也不要我了,我想不明白。”   她不明白,萧砚辞却明白,有的时候,即使是父母也有抛弃孩子的,柳希蓉不过是和她一个舞班的,又有什么感情。   她好像是个泪包,萧砚辞怀疑再不制止,她会把自己哭晕过去。   但是这并不能让他心软,一个可能是细作的人,能如此详细地画出玉佩的人,定然是日日把玩,才能将上面的图案一丝不苟地画下来。   萧砚辞沉下脸,没什么情绪地问:“不要转移话题,这样的纹样,是谁告诉你的?”   但是姜韵宁面色苍白如纸,仿佛瞬间遭受了巨大打击一般脆弱,萧砚辞只能拿出耐心,指骨钳制住她的下巴,故作温润道:“你告诉孤,孤就让你进东宫,全了你的愿望,如何?”   姜韵宁愣了一会儿,抬眸望进他的眼眸,明明声音和缓,可是他视线如刀,清晰地告诉她,他不信观音托梦。   姜韵宁原本还在思考要不要和盘托出,说她是他上辈子的宠妃,是他唯一皇子的生母,说她日后进乾清宫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若是说了,眼前年轻了五岁的太子殿下,必然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他会觉得她抵死不承认。   认为她是细作,编了拙劣的借口来哄骗他。 第三章   可是她要如何解释这纹样的来源?   姜韵宁无意识间舔了舔唇,殷红如蔻丹的粉唇被舌尖轻轻扫过,像初春刚绽的桃花瓣,软嫩得似一碰就会渗出水来。   萧砚辞眼眸渐深,他能看出来,她在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明明眼神澄澈纯净,可是无意识间的动作却妖媚惑人。   这样天下难得一见的美人,不知是谁处心积虑地调教,然后送了过来。   萧砚辞心中紧绷的弦倏然被松了一个度,他忽然觉得,他可以再多一些耐心。   左右不过是想往东宫里塞人,如今大局已定,皇帝年迈体内毒素淤积,他即将坐拥天下,何必惧怕一介舞女。   不论是蛊惑人心的山中精怪,还是居心叵测的世人心思,在至高的权力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用不着这样防备。   萧砚辞眸中冷意渐渐散去,弯腰去扶她,温声道:“好了,你让观音菩萨今夜再给你托梦,那你就暂时住孤的别院,明日再跟我说,你是否找到贵人了。”   褚安在屏风后面,听着姜韵宁的嚎啕大哭慢慢止住了。   她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吗,殿下?”   褚安叹气,此女子疯疯癫癫,殿下为了弄明白背后的人,还真不容易。   萧砚辞点头:“真的,太医给你熬了药,一会儿喝完药就睡吧。”   “我想让殿下在旁边看着我。”姜韵宁抽噎道,又生怕他拒绝,补充:“我认床,还怕生,有您的真龙之气在,我就能安然入睡。”   上辈子,萧砚辞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她刚从东宫侍妾变成后宫贵嫔的时候,换了个很大的寝宫,空荡荡的,晚上经常惊醒。   萧砚辞只能夜夜过来陪她,后来觉得耽误早朝,干脆直接让姜韵宁每晚去乾清宫睡。   刚好皇后提醒过她,让她不要独占圣宠,姜韵宁有些犹豫。   萧砚辞知道后却问她:“姜韵宁,朕是谁?”   姜韵宁不知他为何明知故问,但还是像小鸟一样一下一下地啄在他的唇上,两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乱摸:“陛下是臣妾的夫君呀,是臣妾最喜欢的人!”   萧砚辞捉住她的小手,眼眸深沉:“朕是皇帝,有真龙之气保护你,你离朕那么远,如何能保护你?”   “况且,景仁宫那么空旷,前朝的嫔妃听说有很多自尽的......”   吓得姜韵宁脸色一变,眼泪就要出来,在他胸口上捶一拳头:“那陛下还让臣妾住那里!”   萧砚辞轻笑起来,并未理会她的责打:“所以你现在还要回去吗?”   姜韵宁当然不,立刻让婢女打包东西,自此长住在了乾清宫。   皇后和淑妃曾有怨言,但萧砚辞不知怎么处理的,最终也没有让她再回去。   萧砚辞不知道姜韵宁从哪里听的这种歪理,他的耐心已经被她的眼泪耗尽了,只能说:“孤晚上还有事要处理,你的婢女会在一旁陪着你。”   “或者你想要舞班中的谁过来......”   姜韵宁猛地摇头,“不要,我谁都不要,如果殿下要走的话,那就让如意过来吧。”   可是话是这样说的,她的手却一直攥住萧砚辞的衣摆,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鸟一样,依恋着自己的母亲,不让他走。   萧砚辞自小长到大,有数不尽的人初见时惊艳于于他的样貌,随后升起爱慕、沉迷之心,就比如忠勇伯府嫡女易婉然,痴迷于他,做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知道自己俊美,但是第一次见面就拿这种孺慕的眼光看着他的,只有姜韵宁一个人。   萧砚辞心中怪异,提醒她:“孤要起身了。”   她再不让开,就会被他踢倒在地。   恰逢如意端着汤药过来,经褚安同意后,越过山水屏风连忙垂首向太子行礼,随后扶起姜韵宁:“小姐,地上这么凉,您怎么不穿鞋就下床了。”   姜韵宁撑着如意的手站了起来,纱裙被提起,一双莹白小巧的脚袒露在了外面。   萧砚辞视线扫过,眼眸微动,但没说什么,面不改色地径直转身离去。   他再给她一晚的时间,好好想想,到底要如何解释纹样之事。    *   如意扶着姜韵宁上了床,将太医煎好的药端过来喂她喝下,这药不知为何怎么这么苦,苦得姜韵宁整张小脸皱了起来。   如意已经拿蜜饯备着了,看她这样赶紧递过去,等姜韵宁面容稍微缓和一些,这才高兴道:“小姐,希蓉小姐等会儿想过来看您。”   闻言,姜韵宁顾不上口中尚未咽下的蜜饯,猛地抬头看她,神情有些激动:“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奴婢去拿药时,恰好碰到希蓉小姐在找您,就顺便说了一下。”   “不过您放心,奴婢只说您是在空厢房养病,没说是在殿下这里。”   如意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会是这种反应,她接过药碗有些无措道:“希蓉小姐惯会照顾人,有她陪着您,您兴许能安稳些,不再做噩梦了。”   “您这是怎么了?和希蓉小姐闹矛盾了吗?”   如意眼中的疑惑如此真切,姜韵宁知道,所有舞班的人都和她一样,认为柳希蓉是爱护她的,绝不会有伤害她的心思。   更何况,前世之事荒诞不经,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更别提是柳希蓉买回来一手调教的如意了。   姜韵宁心中憋闷,只能攥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闷进被子里:“我不见,就说我睡着了,不要让她进来。”   自从昨夜,主子就很排斥舞班的人,如意问不出缘由,只能叹气应是,端着碗出去了。   “那您好好休息。”   刚打开门,就依稀听到了外面似乎有柳希蓉的声音:“请问韵宁是在这里吗?”   姜韵宁倏然掀开被子,眼眸直直的看向门外,对尚站在门口的如意说:“让她滚!”   她眼中闪过恨意,柳希蓉不光是杀人凶手,还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等找到机会,她要柳希蓉死!   如意被姜韵宁可怖的神色吓了一跳,自家小姐一直都是笑着的,灵动可爱,如今怎么会对柳希蓉如此敌意?   如意想不到别的理由,肯定是希蓉小姐私下做了什么事情伤害到小姐了,一时之间,如意心中对柳希蓉也有些不喜。   虽然柳希蓉是调教自己的人,但是所谓调教,不过是教她一些舞班的规矩,伺候人的规矩。   特别是刚被柳希蓉买来那段时间,她动辄罚她们一众新奴站着,将小事扩大化,喜欢彰显自己的权威。   但这都是小事,只是对下人的态度罢了,她观察过,柳希蓉对舞班同等地位的姐妹还是好的。   如意只能安慰自己,主人与下人,当然是不一样的,只是后面她指定去服侍姜韵宁,可能是姜韵宁年纪小,也可能是她心底善良,总之在她那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她真正的把自己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待。   即使是奴隶的心,也是肉做的,久而久之,如意自然凡事偏向姜韵宁。   见现下自家小姐一张小脸苍白,明明还在病中,却因为柳希蓉而惊恐、而愤怒,仿佛霜打过后的残荷,如意心中怜惜,连忙去回绝了柳希蓉。   如意关上了门,房内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恍若就是将那杯毒酒挡在了外面,就连屋内空气都清新了一些,原本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姜韵宁心中的不安与恐慌,烦躁与戾气,渐渐地又平息了下来。   毒酒的滋味实在是她生平仅能想象的痛楚,痛到她七窍生烟只想给自己来一刀,可是她倒下后,沈瑗说去喊太医,迟迟未归,柳希蓉说要去拿新的酒杯,久久未还。   她就那样,生生被疼死了。   这实在痛苦,所以姜韵宁知道,即使没有与柳希蓉见面,但是只要这个人还存在在世界上,她就会不断的联想到自己的死。    所以在去凉亭的路上,她就已经想清楚了,柳希蓉一定要死。只是她现在无权无势,此事还得等进入东宫之后。   萧砚辞身为太子光风霁月,肯定不能容忍他的妃子心肠歹毒,所以她不能让他知道,还得另寻一隐秘办法....   姜韵宁自认不聪明,苦思冥想都想不到什么方法,越想,反而她脑中越难受,药物作用下,浑身更是冷汗连连,头痛欲裂。   只是这时,与柳希蓉打了照面后的如意得了消息,又满脸愁容的进来了:“小姐,美菱不见了!”   姜韵宁浑身失了力气一般躺在床上,猛地听这个名字了,一时竟想不起来,她虚弱的朝如意望去,并未言语。   如意倒是很快就解释了:“刚才希蓉姑娘说她去打水,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只看到了路上的一个水桶。”   说起打水,姜韵宁想起来了。   前世的她这个时候苦于忠勇伯府世子的纠缠,每日苦练舞,听到美菱的死讯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美菱打水路上不小心将水撒到了忠勇伯府嫡女易婉然身上,结果被下人直接带走毒打了一顿。   打的奄奄一息,最终被抬回舞班,咽了最后一口气。   不行,美菱心底纯善,是她世间仅存的掏心掏肺的好姐妹,决不能再向上辈子一样死了。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姜韵宁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吩咐如意:“带我去找易婉然!”   “啊?易婉然是谁?”如意有些惊讶,没理解过来,但是姜韵宁已经站了起来,如意连忙给她穿衣。   不知道怎么跟如意解释,索性不解释了,路上姜韵宁不停祈祷,希望她来得及,不然她真的要懊悔一辈子。   如果说柳希蓉是长姐一样照顾她,那么美菱就是她的小伙伴,小时候两个人一起爬树捉蟋蟀,长大了以后更是组伴练双人舞。   她竟然一心想着萧砚辞,想着柳希蓉这个仇人,将美菱忘了!   常年去永安寺供奉的香客都有自己的临时住房,易婉然的住房肯定就是其中最大的一间了,姜韵宁不必多想,一路连走带跑的到院门口时,恰好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闷闷的敲打声。   姜韵宁当即怒火中烧要闯进去,旁边的侍卫一把佩刀拔了出来:“你是何人,此处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第四章   姜韵宁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拿出气势来,才能成功救美菱一命,于是冷笑一声,让如意拿出衣服,毫不心虚地指着如意手上的衣服:“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放我进去,否则后果自负!”   如意瞬间觉得手中的衣服变得烫手起来。   刚才走的时候小姐让带上这件衣服,没想到用途居然是这个!这怎么可行呢!   侍卫瞥一眼那衣裳,藏蓝色的锦缎上暗织四爪蟒纹,肩头隐露玄色云纹,寻常权贵绝不敢僭越。   前朝沿袭两百余年,朝纲法度早已荒废多年,如今建安帝初建大雍三十余年,立即恢复严刑峻法各类制式。   如今不说民间规矩是否调整完毕,但宫中及贵族用度皆严苛,上至大型祭祀法事,下至穿衣用膳细节,凡事皆循规章。   能用四爪的,整个大雍唯有一人:当今的太子殿下。   侍卫看眼姜韵宁的神色,不敢得罪,但是历来都是那令牌、玉佩做信物,从没有听说过拿一件常服就做信物的。   他不敢妄下结论,又见此女貌美,说不定真是东宫娘娘,当下连忙躬身恭敬道:“娘娘,还请容属下去禀报梵卫司再做定夺...”   姜韵宁上辈子与萧砚辞同吃同住,身上已经沾染了帝王之威,如今盛怒之下,抬手一个巴掌就扇在了护卫脸上:“里面被打的是我自小的妹妹,再敢阻拦我,日后就提头来见!”   两个护卫并身后的如意都被姜韵宁的气势吓到,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某位王妃出来要维护自己的姐妹。   被打的侍卫依旧笔直地站在那,但旁边另一人见场面僵持,连忙将他拉到一边,给姜韵宁让了路:“娘娘,您请进。”   姜韵宁双唇微抿,显得神情冷漠而威严,淡淡扫他一眼,随后直奔院落。   她疾步拐进庭院,看到长板上已经进气难出气难的美菱时,红了眼眶,怒视高阶上站着的易婉然,声音冷然:“太子命令,给我住手!”   台上一身石榴红散点小簇花的女子站在中央,其余女仆左右各两位分立两旁,皆眉目震惊,这是何人,竟如此胆大!   而行刑的下人一听是太子,心中一惊,硬是生生停住了手上的板子,看眼盛怒的姜韵宁,又去瞧易婉然的脸色:“小姐,这...?”   易婉然没见过姜韵宁,遥遥的俯视,只能看到一绝艳女子,脸小肤白的站在那里,明明身着朴素,但却仿佛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易婉然觉得她长得碍眼极了,轻眯了眼,不悦道:“你算什么人,就敢代表太子殿下?”   敢拿太子名号做事,真是大胆贱民!   “这是太子常服,你若是不信,可以下来瞧。”姜韵宁轻扬下巴,目下无尘般看着易婉然。   易婉然原本就不喜所有与太子沾上关系的女子,这个女人竟如此明目张胆的以太子压人,顿时冷笑一声:“真是大胆,一个破衣裳也拿来糊弄人。”   “来人!给我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说完,易婉然又看向行刑的下人,气恼道:“愣着干嘛,给我打!”   “那可是爹爹托人从西域拿的料子,极其昂贵,便是你们全家来了都不够赔的!”   这时,尚未完全昏迷的美菱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姜韵宁,喘息两声,艰难地吐字:“小宁,我没...事,我没事....你快走!”   姜韵宁心疼的红了眼睛,她应该再来早一点的!   眼见老婆子的板子又要打下来,姜韵宁毫不畏惧地直视她:“你敢打下来,就等着殿下过来,治你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姜韵宁四年的宠妃不是白当的,叶皇后都要避她三分锋芒,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忠勇伯府的下人。   在场的众人一时间被姜韵宁的气势唬住了,面面相觑。   易婉然瞧她神色凛然,不似说谎,终于正视起如意手中的衣裳。   她示意身侧的婢女去取,但是姜韵宁冷哼一声,目光冷冽如霜:“太子殿下嘱咐过,除了我,谁也不能碰这件衣裳。”   “你们若要看,便亲自下来看。”   哪来的歪理,怕不是觉得自己会露馅,易婉然冷笑一声,倒是真的下了台阶:“如果被我发现你狐假虎威,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易婉然爱慕萧砚辞,每次但凡见到他,回家都命婢女画出他当日的画像。   恰好听闻这段时间萧砚辞要来永安寺祈福,她当即让家仆收拾东西过来,就是为了能多与太子殿下见上几面。   因此上午刚赶到,她就找立刻去大雄宝殿跪拜,也幸好殿下为人随和,并未将宝殿围起来,她与殿下相处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只是后面就淅淅沥沥地下雨,殿下体恤她,让她提前回去了。   倒是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竟然刚好碰上贱民将脏水溅在她的衣裙上,还有一女子不知好歹地拿着太子的衣裳大放厥词。   易婉然漫步经心地看向如意手中的衣裳,原本只是随意瞥一眼,只是看到熟悉的面料与样式时,心头猛地一沉。   这件衣裳,竟然真的是上午太子身上穿的那件!   易婉然面上的蔑视之意缓缓敛起,静静盯着衣裳看了两秒,再次看向姜韵宁的面容,面上的冷笑已经换成了杀意。   她不信,这真的是太子殿下的衣裳!   明明上午时,他轮廓深邃,长身玉立,正穿着这件衣裳,面容和煦地跟她说话。   易婉然面容扭曲,看向刚才跟进来的侍卫:“不过是一贱民,你们竟然让她进来!”   这是她自己府中的护卫,如今竟然让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真的杀了她,难免太子真的与她有什么瓜葛,破坏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可是就这样放过她们,她又觉得不甘心!   护卫登时跪地请罪,院落中一片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易婉然这样的反应,说明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这真的是太子殿下的衣裳!   易婉然气极,指着姜韵宁的脸:“这是从何处偷来的!来人,给我拿下此女!”   姜韵宁心中有数,易婉然痴恋萧砚辞,怎么会认不出来。   只是这样想着,自然就想到上辈子的事情,姜韵宁看向易婉然的目光也极其不喜。   易婉然竟敢私藏许多他的画像。   那时她刚入东宫一月,太子妃例行晨会上叮嘱她们,千万要守规矩,不可藏私。   她初时不懂,后来良娣解释一番,她才知道,原来易婉然溺水而亡,为查真凶,羽林卫从她的房间中除了搜出了萧砚辞的许多画像,竟然还有萧砚辞用过的杯子、扇子,甚至是题过字的素笺,都被捡回了家。   一时之间轰动京城。   当时的姜韵宁只把萧砚辞当做自己的避风港,并未有吃醋这样的情绪,现在再回想这些事,只觉得是牛粪惦记鲜花,恶心!   萧砚辞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偷来的?”姜韵宁缓缓重复她的话,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容。   “你以为我是你吗?”   “你说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隐私被揭穿,易婉然柳眉倒竖,又惊又怒地扬起手就要打在姜韵宁的脸上。   她怎么会知晓自己的事!易婉然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婢女,甫一对视,她便惶恐跪下:“小姐,奴婢也不知道啊....”   姜韵宁冷哼一声,随手挥掉她的手指:“太子殿下马上就来,现在放我们离去,我也不会向殿下告状,否则...”   姜韵宁虽然拿不准如今萧砚辞对自己的纵容限度,但是只要能唬住易婉然,救下美菱,她就算没白重活一趟。   无人敢听从易婉然的指挥拿下姜韵宁,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去扶美菱起身。   就在此时,外面留下的那个侍卫着急忙慌的进来通报:“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   易婉然的手硬生生的停在了半空中,这个贱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怎么太子殿下竟然会来这里!   到底是因为此女狐假虎威偷了他的衣裳,还是别的....   易婉然一时间半是惊喜半是害怕,狠狠瞪了一眼姜韵宁,随后连忙问自己的婢女:“快看看,我现在妆容花了没有?”   姜韵宁心中微惊,没想到萧砚辞真的来了。   他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箭在弦上,她只能硬装下去,于是微微侧身,余光注意着来人。   待看到一抹颀长身影踏入院内,赶忙换了表情,声音委屈地看向易婉然:“易小姐,我们弄脏了你的衣裙是不对,但是赔你衣服还不行,必须要杖毙她才肯消您的气吗?”   萧砚辞鎏金长靴踏入月门,就听到背对着自己的姜韵宁,用满腔委屈控诉面前的贵女。   易婉然对着婢女随身的铜镜正慌乱整理发髻,听她这样说顿时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她,气得手指颤抖着指她:“你!不要脸!”   姜韵宁自然不会理会她,反而转身准备继续搀扶美菱离去,就在一抬眼间,忽然看到萧砚辞,故作眼睛一亮,向他飞奔过去。   她语气哽咽:“殿下,易小姐要把民女的姐妹给活生生打死!”   于是满院的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姜韵宁就那样梨花带雨地扑到了尊贵的太子殿下怀中,声泪并下道:   “如果不是民女来得及时,她就要为了一件衣裳打死人!而且刚才还扬手要扇民女巴掌!”   她哭哭啼啼,“您要为民女做主呀!” 第五章   萧砚辞神色依旧温润,眼眸意味不明的扫了一眼如意手中的衣裳,随后声音平缓地问:“是这样吗?易婉然。”   如果不是褚安过来汇报,姜韵宁带着丫鬟抱着他披给她的衣裳走了,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现在一看,果然拿着一件衣裳就在这狐假虎威,真是小瞧她了。   其实较真起来,一件衣裳,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是易婉然只是闺阁小姐,加上对萧砚辞滤镜深厚,不敢随意冒犯他的威严,看起来还真被姜韵宁吓到了。   只是萧砚辞依旧不喜,再说不敢随意冒犯,却多次画他的画像用作珍藏...   沉甸甸的目光压在身上,易婉然自然感受到萧砚辞的不悦,刚才那一点侥幸和欣喜瞬间荡然无存。   她心中慌乱,连忙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措辞:“那件衣服是从西域来的,极其....”   “所以,你就要在佛门净地叨扰佛祖。”萧砚辞打断她的话,眸光微沉,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吭声。   这顶帽子扣大了!   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最信佛,平日里连蝼蚁都不忍轻伤,每逢朔望必亲赴佛寺焚香诵经,如今易婉然却公然在佛祖眼皮子底下打杀人,这不仅是对佛祖不敬,更是犯了太子的忌讳。   姜韵宁就知道,萧砚辞就算要问罪她,也是先处理了易婉然。   于是她觑眼他的脸色后,扭头看向易婉然,挑衅地挑了眉。   易婉然正被一口大锅砸得茫然无措,见她小人得志的模样,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是不是你故意指使的!”   “民女一直待在殿下的厢房,怎么知道今日你会来?”姜韵宁不再看她,转而攥住萧砚辞衣裳的下摆,声调软糯娇弱,有被人诬陷的委屈之情:“殿下,您知道的。”   此话一出,易婉然眼中嫉妒更甚,什么叫一直待在殿下的厢房!   易婉然情不自禁望着萧砚辞的面庞,太子殿下眉眼丰姿夺人,低头看着脚边的姜韵宁,面庞竟真的氤氲出一层浅淡的温柔。   萧砚辞垂眸看向姜韵宁,她确实是待在自己的厢房没错,但那是因为她发烧了,而他又需要知道为什么她口口声声陛下,还知道母妃给他的玉佩图样。   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是变了一种味道。   狐假虎威用的挺好。   真的让她进了东宫,不知道还会怎样兴风作浪。   萧砚辞清浅温雅的声音变得寡淡,几句话结束了这场闹剧:“姜韵宁,站起来。”   “褚安,去请大夫。”   “易婉然。”   一身华服的易婉然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眼眸颤动,殿下一定对她是与众不同的!   她只不过是在杖责一个犯了错的下人,这又不算什么大事,她相信,殿下宽宏大量,心胸宽广,一定能原谅她的....   “从今日起,不许进入永安寺一步,即刻返回京城,孤会将此事告知忠勇伯。”   “什么?!”易婉然眼中期待的光芒泯灭了,见他面色沉静不似玩笑,易婉然这才真的慌了,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原地,   “殿下!我错了!我只是想惩罚一下那个女人,没有其他想法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您是知道我对您的心意的呀!”   什么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是小时候参加过几次宫宴而已,这就叫一起长大了?   萧砚辞无意再听,也不想再看到她。   他扫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姜韵宁,她已经止住了泪,一双杏眼哭得通红。   难看死了,还不如上午哭得好看。   “你,跟孤过来。”   后面褚安召梵卫司首领过来为易婉然善后,姜韵宁赶紧示意如意扶着美菱去治伤。   姜韵宁甚至还拦住了一个梵卫司的守卫,叫他帮忙叫美菱过来,守卫与她打一照面,耳朵竟有些红了,慌忙垂下头,应了命令。   等姜韵宁转身追上萧砚辞时,他的脸色看似更冷了。   她再不敢管美菱,偷偷拽了萧砚辞的袖子,却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得又松开了。   一路无言,姜韵宁心中越发惴惴不安,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   肯定是生气了。   也是,与他而言,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刚见了一面的陌生人,又没有五年的深厚感情,谈何护着她、庇佑她?   更别提现在在他疑心自己接近他的目的情况下,她还拿着他的衣裳作威作福....   姜韵宁亦步亦趋地跟着萧砚辞,进门时还差点摔在他身上,幸好她及时扶住了门,只是他的面色看起来更加不愉了.....   萧砚辞端坐在椅子上,慢斯条理地给自己沏上茶,指骨轻轻敲桌面:“说吧,孤的衣服,就是这样给你用的?”   姜韵宁一秒都没有犹豫,立马滑跪:“殿下,民女与美菱情同手足,当时情况紧急,只能出此下策,殿下,您要罚,民女认罚!”   “情同手足?”萧砚辞轻笑:“孤没想到,你的手足还挺多。”   是不是只要舞班与她关系好的人,都能算得上是“手足”了?   这辈子,姜韵宁还没有跟他说“柳希蓉是臣妾情同手足的姐姐,陛下能让她进宫,与臣妾做伴吗?”这种话。   所以姜韵宁闻言,一下子以为他也重生了,神色有些激动,颤声问:“殿下,您怎么知道?”   但是他又是怎么死的?   姜韵宁心中按捺不住,长睫剧烈颤抖,就想直直地扑到他怀里,好好诉苦的时候,却听到萧砚辞说:“褚安去了舞班,问了你的信息。”   在姜韵宁满怀期待的视线下,萧砚辞抬起薄薄的眼皮:“柳希蓉没过来找你?”   原来是这样。   所以柳希蓉才能在太子院落中出现。   姜韵宁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失望,脸上的激动之情慢慢退散。   原来萧砚辞还是没有重生。   上辈子的那些情投意合,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萧砚辞略微好奇,此女浑身谜团,到底是陷入话本太深,脑子真的出问题了,还是那些培养她的人太愚蠢,以为他就是为色所迷之人,会为了她的美貌买单。   暗卫从她的房间中找出不少话本。   萧砚辞随手翻了两本,就轻笑一声,还给暗卫了,几乎每一页都有她乌龟爬的标注。   看起来倒是更像大字不识一个的舞女,而不是精细培养的人。   否则也干不出拿着衣裳当令箭的事。   上午看她淋得像破碎美人,才给她披上衣裳,下午就能借此生事,着实不太聪明。   “方才之事念在你救人心切的份上,孤不与你追究。一会儿侧妃要来,如果你没什么事,就回厢房歇着吧。”萧砚辞缓缓喝茶,给姜韵宁下了驱逐令。   话音落下,褚安当即笑呵呵看向姜韵宁:“姑娘,咱这边请吧?”   眼前的女子做的事情如此匪夷所思,殿下都能容忍,轻描淡写地放过了她,不知到底是因为她惊人的容貌而心中触动,还是为了她背后的人...   褚安心中思绪万千,但是面上仍旧是笑眯眯,他一直伸着手,原本以为她会识时务地告退,没曾想她竟然直接越过了他,他尚未反应过来阻止她,她就直接扑到了萧砚辞身上!   他倒吸一口冷气,慌忙着想要把她拉下来,但自家殿下仿佛并不惊讶的模样,只是垂眸淡淡看怀中女子,听她用惊喜的腔调哭诉:“殿下,臣妾就知道,您是爱臣妾的!”   褚安双手无处安放,想要拉姜韵宁又觉得不妥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想到一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殿下都不怕,他怕什么呢?他缓缓收回了手,垂在了身侧。   萧砚辞挑眉,重复她的话:“臣妾?爱?”   姜韵宁原本就心绪不宁,哭着哭着越来越依赖他,整个人都想窝在他怀中,与他密不可分,她甚至将双臂搭在他的肩头:“殿下,民女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这回绝对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呜呜呜....”   她心中悲恸,昨夜半夜重生,被柳希蓉背叛的心痛、被毒酒毒死的身痛,还有萧砚辞看她时陌生的目光,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尖锐的刀,刺向她的心。   今日她又淋雨、又摔倒,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么悲惨的人?   姜韵宁心中委屈,恨不得把所有的苦楚都倒出来,但是她又不能坦白自己是鬼魂在世,她也害怕永安寺真有什么佛祖观音,把她给收了,可如何是好!   她只能抱着萧砚辞哭,“殿下,世界上能护着臣妾的只有您了!臣妾没有父母,柳希蓉还想杀我,只有您能....”   哭到伤心处,她又身子扭动,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凑到萧砚辞唇边,忽然就啃了上去。   他的唇温软,在向姜韵宁诉说一个事实:他是活着的,她这不是在地狱或者天堂。   周身全是她的香气,若有如无,此时一直静静听着她哭的萧砚辞嘴上被撞得一痛,终于有了动静,伸出手拉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放肆。”   放肆?   这两个字,有这么轻飘飘的语气吗?   褚安没眼看,一方面心惊于此女的胆大,另一方面更加震惊悚然的是,殿下竟然默许了!   如今东宫的女色,殿下没一个喜欢的;曾经投怀送抱的易婉然之流,殿下更是表面温和实际厌恶。   说起来他一个太监都觉得心酸,殿下竟然对女色不感兴趣!东宫无后,他也时常腹诽,可是谁能强迫殿下呢!   如今倒好,殿下童子鸡...不是,殿下殿下金尊玉贵之体,终于有喜欢的人了吗......   姜韵宁在撒娇之道上造诣深厚,自然听出萧砚辞的意思,她眼泪哗哗的淌,原本清澈晶亮的双眸被泪水覆盖,柔弱破碎地问:“殿下,民女这叫放肆吗?”   还有更放肆的呢!   上辈子她拉着萧砚辞胡闹时,甚至还反客为主,像缠绵柔软的丝一样缠着他。   有时姜韵宁觉得不舒服,劝他不可贪多,还直接退出去,拒绝承接雨露。   只是萧砚辞箭在弦上,多少次笑看着她做无用功,最终还是——失了分寸。   她整个人上下颠簸,在浪涛起伏中无助的呜咽,话语全都被撞碎了。   想着那些旖旎的事,姜韵宁心中悸动,面上泛起了红,珍珠一样的眼泪也不再淌的那么快了,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萧砚辞,委屈道:“殿下,即使民女这样放肆,您不也....”   乐在其中吗?   只是她还未说完,就被萧砚辞攥着胳膊推开了,他语气淡漠:“孤已容忍你许多,明日孤宣召你,你再详细解释,现在,你该退下了。”   姜韵宁的话被打断,蹙起了眉,她一点都不喜欢他的嘴硬!   刚才她扑他的时候,自然能感受到某些变化,姜韵宁撇撇嘴,他嘴上说不喜欢,那身体干嘛那么诚实!   她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了那个地方,她刚开始羞于看,后来经常接触、带给她欢愉的物件....   只是萧砚辞这回神情明显不悦了,沉下了脸呵斥道:“姜韵宁!”   姜韵宁身子一颤,懵懵地抬眼看他,“怎么了,殿下?” 第六章   怎么了?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然明目张胆地看男子!这是她应该做的吗?   如此大胆,莫非,以前还看过别的人!   但是她目光纯澈,仿佛真的疑惑为何他生气,萧砚辞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不是计较的时候,他看了褚安一眼。   褚安左等右等,终于得了殿下的眼色,笑眯眯地,半推半就地把姜韵宁带走了。   小祖宗诶,您可长个心眼吧!   殿下就算再仁厚宽和,也是个男人,您那眼神好似饿狼扑虎,他怎么能容忍?   姜韵宁非常不舍,但是萧砚辞淡淡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衣摆,转身直接去了内间,压根就没再看她一眼!   这男人,她主动献吻,他竟然都无动于衷!!可知上辈子,她被他索要的撑不住时,他反而还急切地想啃吃她呢!   姜韵宁撇了撇嘴,但心知今天只能这样,于是并未再说什么,乖乖跟着褚安回了自己房间。   夏日的阵雨刚歇,古寺仍旧浸在一片清润里。   青石板上湿漉漉地彰显着刚才这里经历过一场暴雨,水光映着檐角垂落的残雨,一滴、一滴,敲在阶前青石上,碎成细碎的凉。   看姜韵宁心不在焉的样子,褚安担忧提醒:“姑娘,小心脚下。”   这姜氏容貌惑人,他不敢多瞧,但是揣摩着殿下的心思,又带着私心多说了两句:“姑娘,虽说殿下为人宽厚,今日对您多有包容,但那玉佩纹样可不是普通人就能见到的,您还是回去好好想想,要如何解释吧。”   但凡能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说不定殿下都能网开一面,今后东宫就多了个不可小觑的存在。   姜韵宁知道他是好心提醒自己,向他道了谢,但微微抿唇,还是诚实道:“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除了诉诸鬼神、佛祖观音之说,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褚安脚下差点一滑,有些愕然地看向她,这姑娘,也太实诚了...   果然没什么心眼,倒是可以肯定不是什么三皇子之流送来的人了。   “姑娘,明日对着殿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褚安叹气,心中直觉殿下对她不同寻常,可即便他素来机敏,此刻要寻个妥帖说辞圆过去,竟也一时语塞。   那可是殿下已逝的母妃临终前送他的,殿下一直贴身带着,就连太子妃、侧妃都不曾摸过、碰过,现在竟然被一民间舞女画了出来。   惊悚,实在是惊悚。   褚安眉头紧蹙,不知觉竟然已经走到了门口,姜韵宁不知他在想什么,说了道别词后就径直关上了门。   其实她还没有退烧,如今全身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虚弱,如意还没有回来,姜韵宁等不及她了,一个倒头就摔在了床榻上。   她要睡觉...   迷迷糊糊间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就那样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   褚安回厢房时,得知萧砚辞正在沐浴。   他今日已经换了两身衣裳了,全都是拜姜韵宁所赐。   萧砚辞很少白日沐浴,就算是早起晨练,也只是擦擦身子,可是今日,竟然让下人送了热水过来。   褚安心中微叹,让无关人都站得远了一些。   此时内厢,屏风后偶尔传来闷哼声,那双迤逦的眸子浮现在萧砚辞的脑海中。   他是建安帝推翻前朝后才生下的皇子,从小生活在宫中,自记事起,宫中那些娘娘都是端庄大气,即使是后来新纳的秀女,都没有姜韵宁这样的....柔媚又纯真。   不知过了多久,浴桶中水花四溅,萧砚辞唇间溢出一些声响,最终又归于平静。   萧砚辞睁开眼眸,眉眼晦涩,不带感情随意擦干身体,穿上新衣踏出内间。   “褚安。”   褚安一直在门外候着,闻言连忙应道:“殿下!”   只听太子声音沉润的吩咐:“将那件衣服烧了。”   *   山中湿气深重,夜半时分,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敲得窗棂沙沙作响。   衾枕渐凉,凉意一点点渗进骨缝,姜韵宁丝毫不知,她陷入了噩梦中。   那是她喝下毒酒的前半天。   柳希蓉的婢女听竹过来叫自己,说柳希蓉学会酿酒了,要给她调理心情顺便赔罪,叫她过去喝酒。   赔罪的原因姜韵宁当然记得。   在萧砚辞的生辰宴上,一向沉默的静嫔忽然站出来揭发她,说看到她与外男私会,大皇子的血脉可能有异。   在场众人和外臣一阵唏嘘,萧砚辞坐在帝位,沉着脸让柳希蓉佐证姜韵宁的清白,可是柳希蓉却不敢在众人面前发言,嗫嗫糯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与姜韵宁最亲近,最了解的人都不能说出她的为人,萧砚辞为了公正,只能下令将姜韵宁禁足,直到查出真相的那天。   后来柳希蓉解释说是她太过紧张了,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而且她实在不知道详情,害怕说错话,只能一句话不说。   姜韵宁知道柳希蓉的性子变得这么软弱,是因为她嫁去了一户商贾之家,受到主母很多磋磨。   小产多次,彻底不能怀孕之后,被弃如敝履,她走投无路,只能来求姜韵宁进宫。   但是她进宫后,沈瑗却转述过她的话,说柳希蓉曾抱怨,自己成为宠妃之后就把小时候的情谊给忘光了,只让皇帝给她封了答应。   姜韵宁没想到她变成这样的人,自那之后心中已然与柳希蓉有了裂缝。   但是那天,姜韵宁已经被禁足五个月了,萧砚辞出征北戎,大皇子萧珩被抱到皇子所教养,整日里与她做伴的只有宫女太监们,无聊极了。   所以婢女一过来,她略作思索,就拿着萧砚辞给她的那枚玉佩,让侍卫放行,溜到了柳希蓉的宫中。   柳希蓉住在沈瑗的偏殿,两个人正坐在院子里赏菊品酒。   沈瑗一见她过来,高兴地唤她坐在自己身边,递给她一杯酒,说是柳希蓉为了向她赔罪专门酿的。   柳希蓉言语认真的朝她道歉,说她那个时候好歹应该解释两句,也不至于让大皇子的身世受人质疑,不至于让她被帝王禁足。   一开始,姜韵宁是生气的,但柳希蓉直接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沈瑗也开始为她求情。   她又想到,其实萧砚辞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就彻底冷落她,她虽然被禁足,可是萧砚辞日夜都与她相伴,耳鬓厮磨直到出征。   萧珩虽然被抱走,但是也并不是完全不让她这个母妃看望。   看着柳希蓉后怕的模样,姜韵宁还是心软了,接过那杯酒的时候她还在想,自己如此善良,柳希蓉一定要更加对她好,她才会肯彻底原谅她。   于是她不设防的喝下了那杯酒,没一会儿腹部一阵绞痛,她痛得跌倒在地,满头大汗。   柳希蓉在她喝酒的时候去拿新的酒杯了。   只剩下留在原处的沈瑗脸色大变,闻了闻姜韵宁喝过的酒杯:“不好!这里面有断肠草的味道!”   ......   梦中,那股疼痛仿佛再次袭来,出现在她的腹中。   剧痛中她想到了更多的细节。   静嫔长相平凡,因家世而入宫,知道自己姿色不显从不争宠,为什么偏偏在帝王生辰宴上揭穿她?   而且,她怎么知道自己曾经与疑似亲哥哥的男子见面?   前世,萧砚辞登基后多次御驾亲征,姜韵宁宫中寂寞,开始想念曾经抛弃自己的亲人。   她向沈瑗透露了这个心愿,沈瑗京城土生土长,当即问她要了信物,派人去寻了。   第一次,沈瑗说有一户六品官员家,在十几年前丢过一个女孩,带着姜韵宁过去看了。   但是到了以后却发现,此官员贩卖过不少童子,卖官鬻爵等违法之事做尽,沈瑗面色沉重地告诉她,陛下治理清明,决不允许自己的嫔妃有这样的家世。   姜韵宁已经将沈瑗当做自己的新姐姐,她说什么就信什么,沈瑗说她会交给大理寺处理,姜韵宁就没管。   可是萧砚辞凯旋后,却向她发了大火,一连几天的脸色都是阴云密布。   姜韵宁受不了冷落,两天后跑到御书房哭着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在路上碰到什么孤女,心生不忍,想将其纳入后宫了。   他将手中的奏折甩给她看,姜韵宁那时已经认识了一些字,看出什么妖妃,言语之间好像在谴责陛下昏庸。   吓得姜韵宁一下子愣住了,她怎么就变成妖妃了?   萧砚辞冷着脸跟她说,那个六品官员被灭满门了。   后面不知道萧砚辞怎么处理的,沈瑗被打入冷宫,而他依旧独宠她,她的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后来萧砚辞与北戎正式开战,定的将军是长公主之子,李瑞。   不知道李瑞与沈瑗什么关系,又和萧砚辞谈了什么条件,总之沈瑗又从冷宫中出来了。   她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姜韵宁,哭着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确实交给了大理寺,后面的事她什么都不清楚。   姜韵宁相信她,因为沈瑗之后就陪自己一起回宫了,不可能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定然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沈瑗继续为姜韵宁找亲人,为了防止出现上次的情况,沈瑗让那个男子进宫与姜韵宁相见。   姜韵宁没想到她还在努力,原本已经拒绝了,可是沈瑗为难地说找都找了,见一面也不算什么。   姜韵宁不想浪费她的好意,去见了。而她与他不过只说了两句话,当即便确认他们不是一家人。   她给沈瑗的信物是一把金锁,雕刻工艺复杂,绝不是他那种人的家世能给的。   可是如此隐秘的事情,静嫔又怎么会知道呢? 第七章   起了怀疑之心,梦中的沈瑗竟然又变了一副脸色,她神色可怖,面色扭曲地痛斥她独占帝王宠爱多年,她早就看不下去了,   姜韵宁还是痛醒了。   夜雨一浸,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衾枕都带着薄凉。   她蜷缩着身子,冷汗沁满额角,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她不是喝了毒酒,而是例假腹痛。   窗外雨丝绵绵,屋内凉意侵人,四下静得只剩雨声,更显得这疼楚孤苦无依。   她忍了又忍,终是轻颤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如意……如意……”   下午时如意照看着美菱,等舞班来人接手之后,她就又回了厢房外候着。   只是没想到她回来时小姐已经睡了,连晚饭都没有吃,厨房也不可能再为她一直温着。   此时半梦半醒间听到姜韵宁的呼唤,如意瞬间惊醒,连忙撩了帘子越过山水屏风应道:“小姐,奴婢在呢。”   如意只见自家娇美水灵的小姐抬起头,泪珠从眼眶中滚滚而下,嗓音哽咽:“我好疼啊。”   她整个人像易碎的瓷娃娃,如意只觉得心中一紧,慌忙抬头放在她的额头处,感受了一会儿,蹙眉道:“小姐,您是腿上疼吗?”   她额上不烫,应该是已经退烧了。应该是上午摔倒时磕破了皮的地方疼吧。   如意正要去看点灯看她的腿伤,姜韵宁却死死拉住她的手:“如意,我肚子疼,又疼又饿。”   “小姐,院中的厨房早就熄火了,奴婢这里只有一些干粮....”如意心疼的看着姜韵宁,忽然下定决心:“小姐,奴婢去求太子殿下给您重新开灶!”   姜韵宁想起了上辈子在宫中,御膳房的通铺灶台是供整个宫的人吃的,想要为某个人重新开灶,必须要先请示尚食局,随后报至皇后处,皇后若觉得有必要,才最终呈至萧砚辞处。   现在在永安寺,流程应该没有这么复杂,但是她想去找萧砚辞....   他温柔体贴,沉稳包容,待人随和,不论她什么情绪,他都能察觉并抚平她内心的不安。   只有他才能缓解自己心中的恐惧之情。   姜韵宁拉住如意:“不,我自己去。”   未等如意反应过来,姜韵宁就扶着榻沿,径自下了床。   *   天上繁星点点,窗外细雨淅沥不休,书房内却是一屋明亮。   数支烛火在青玉灯台里静静燃烧,暖黄光晕漫过案上堆叠的卷宗,将满室照得通透。   烛光映照下,萧砚辞做坐的慵懒,眉眼间风姿夺人,白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时却泛着深深浅浅的冷意。   “孤的好皇弟,还在负隅顽抗。”   他指尖随意捻着纸角,漫不经心凑到烛火边。   火苗一舔上黄纸,便妖冶地卷了起来,橘色火舌顺着纸面缓缓往上攀,灼出一道扭曲的焦边,将字迹一寸寸吞成灰烬。   暖光将他半边轮廓染得温柔,可眼底却一片冰冷。   跪在他下首的男子浑身颤栗不止,衣袍早已被新旧伤口浸透,血痕斑驳,浓重的血腥气还在源源不断传出来。   见矜贵温润的殿下,此时竟然面无表情地将那烧了一半的纸按向自己。   他瞬间双目圆睁,惊恐万状地连连叩首求饶:“殿下!粮草之事绝非臣经手,臣当真一无所知啊!”   他想躲,可是旁边两个暗卫死死按住他,他根本无处可躲,一时之间书房中传出男人痛苦的叫声,伴随着的,还有炭火与肉接触的滋啦声。   萧砚辞微微俯身,直直看进他的眼睛:“觉得疼?”   那男人满头大汗,闻言连忙点头,祈祷殿下能放过自己。   他满目希冀,却只看殿下微微弯唇,那笑意不及眼底,声线平淡质问他:“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因无粮草活活饿死,因无金疮药伤口溃烂而死,你说,是他们痛,还是你痛?”   一直垂手立于身侧的谋士终于有所动静,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你若是能交代背后的人,殿下一向宽仁,肯定能善待你一家老小。”   闻言,老臣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一家老小早就在那人的掌控中了,即使殿下心有神威、权倾朝野,也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罢了...   老臣忽然惨然一笑,笑声嘶哑悲凉,下一刻,牙关猛地咬紧,腥甜血气瞬间涌满喉间。   只见他身子剧烈一震,脖颈绷起,鲜血顺着唇角汩汩溢出,气息顷刻便绝,直直栽倒在地。   按着他的暗卫尚未来得及阻拦,探过鼻息后发现他是真的死了,连忙抬头看向上首的男人:“殿下?”   萧砚辞眸色未动,只淡淡一挥手。   暗卫应声,架起那具软塌塌的身子,从侧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瞬息,便有侍女垂首鱼贯而入。   有人以湿布擦拭地面残痕,有人推开半扇窗棂,山间夜雨携着微凉湿气涌入,将殿内未散的血腥气一点点冲淡。   紧跟着,又有人捧来小巧香炉,点一味清苦沉静的香,淡烟袅袅升起,腥气渐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安宁的气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书房中又恢复了静谧,袅袅香烟与淡淡墨香交织着,一片平和。   谋士重新看向萧砚辞,恭敬道:“殿下,如今应川已经毁了,接下来,陛下恐怕就要派您了....”   萧砚辞已经重新打开了一份奏折,静静浏览着,谋士只能在一旁候着,听从指令。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又处理了其他事项,萧砚辞才重新抬眼:“你忘了,除了孤,还有一个好人选。”   谋士刚开始有些疑惑,见萧砚辞递过来一个折子,一目十行地读完,越看越震惊:“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才能!”   “当初多亏是殿下您举荐,否则恐怕长公主也想不到自己一向不成器的儿子有这样的才能!”   萧砚辞面上恢复温润之色,微笑道:“你说,陛下会选他,还是选孤?”   这话说的,谋士心中一惊。   倘若陛下不愿相信旁人有此本领,执意要太子出征,那岂不是说明,他真的有调虎离山,易储之心?   “殿下,陛下的心思,臣不敢妄言。”谋士连忙跪下,小心翼翼觑着萧砚辞的脸色:“但是该如何让王爷心甘情愿赶赴南境,还请殿下明示!”   “此事孤来处理,现在你去查另一件事。”   “从前给灵妃献玉、制玉之人,现在...”   萧砚辞正要吩咐,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褚安在门外小声道:“殿下,姜姑娘来了。”   萧砚辞:“她来干什么?”   “奴婢也不知,但是...”(注1)褚安的声音顿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说,就听殿下说:“孤正有事,让她回自己房间。”   话音刚落,就听到姜韵宁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殿下!臣妾好冷!”   “好饿!”   “还很疼!”   “呜呜呜呜....”   她声音凄厉,好像活不下去了一样,清晰地传入房内。   那女子自称臣妾,谋士脸色变幻,目光在殿下面前来回逡巡,又忍不住往门外瞟去,心中惊涛骇浪。   他家素来不近女色、克己复礼到近乎严苛的太子殿下,难道在这佛寺之中,藏了人?   萧砚辞目光一淩,谋士连忙低下头,这是...不喜欢他好奇?   “你先下去吧。”   “诺。”谋士当即行礼告退,从侧门退出去。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廊外,萧砚辞这才起身,缓缓推开房门,声线平稳:“孤是虐待你了....”   只是没想到姜韵宁就在门口等着,话未说完,姜韵宁已整个人朝他倾颓倒下。   萧砚辞眸色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臂,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女子虚弱地偎在他怀里,气息轻浅,带着几分委屈与绵软,轻轻开口:“殿下,您抱抱臣妾...臣妾好冷,好饿,肚子也很疼....”   离得近了,萧砚辞能清晰地看到姜韵宁惨白的唇色,她微蹙着眉,仿佛就要羽化登仙而离去了一样。   萧砚辞眉头皱起,顾不上谴责什么,立刻抬眼看向褚安:“厨房没做她的饭?”   褚安哪里知道竟然是这样的小事,他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倒是反应很快:“殿下,奴婢这就去吩咐斋厨重新做。”   萧砚辞淡淡地嗯了一声,褚安赶紧小跑着去了斋厨。   其实要其他下人去也行,毕竟他是殿下身边第一大太监,这种小事根本不必他亲自跑一趟。   但是褚安多么人精,他方才瞥一眼就知道,殿下为了这个姜姑娘,连最亲近的谋士都打发走了,他一个阉人,还在这碍什么事啊!   是以他走的时候,顺便拉走了如意。   姜韵宁眼睛红红的,被水洗过一样清澈的眸子现在半阖着,现在瞧去,当真的变成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了。   她整个人柔软无骨地倒在他怀中,一点力都不想使,也使不上,萧砚辞只能大掌抚上她细软的腰肢,用自己撑着她。   他垂眸看她,嗓音不自觉的放轻了许多:“孤记得,太医给你开的药药性温和,不至于使你腹痛。”   姜韵宁抬眼与他对视,他眼眸深邃,里面似乎有无尽的柔情,被这样的目光笼罩着,仿佛世间所有的所有的凄冷与苦楚,都能被他一一抚平。   “殿下,臣妾....”姜韵宁真的很想大哭一场,向他诉说自己被人背叛的痛楚,如果上辈子的他回来看到自己已经死了,而且是口吐黑血的丑陋模样,不知道会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他应该会很生气吧,毕竟他那么喜欢她,总是黏着她,况且没了她,宫中唯一的皇子也没了生母。   对了,还有萧珩...她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她去世时,珩儿才三岁半,正是可爱的时候...   但话到嘴边,她卡住了。   “嗯?”萧砚辞此时极有耐心,静静听着她说,“你怎么了?”   姜韵宁却不说了,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声音闷闷的:“殿下,臣妾好冷,你快抱着臣妾。”   她好像更喜欢用臣妾这样的词。   这个时候再说这些细节,她肯定要更委屈了。   萧砚辞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也随之抬起,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两人紧紧相贴,气息相融,再无半分间隙。奇异的是,相拥的那一瞬,他心头竟无端涌上一股刻骨的熟悉,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贴近了无数次。   与此同时,萧砚辞敏锐的感受到,自己的心口深处莫名掠过一丝极细极轻的疼,尖锐又短暂。   萧砚辞呼吸微窒,等那抽痛过去了,缓缓开口:“现在还冷吗?”   姜韵宁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她想起来自己临睡前忘记的事情了,萧砚辞说侧妃也会来,那就是沈瑗也会来了!   姜韵宁开始怀疑沈瑗是不是真的如同表面一般,温柔贤惠好心肠,她的死,到底是柳希蓉一手谋划,还是两人合谋...   她抬头望他,两人气息相缠,近得能看清他睫羽的弧度,她软着嗓音撒娇:“殿下,您能不见沈瑗吗?”   她满目希冀的看着自己,眼底全是依赖。   可萧砚辞脸上的温软却一点点淡去,揽着她的手臂,缓缓松开。   “你怎会知道侧妃名讳?” 第八章   萧砚辞深潭般的视线落在身上,不见怒意,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韵宁下意识的蜷缩起手指,心头一慌,她忘了,一个市井小民,不应该懂这些的。   “从前殿下迎娶侧妃的时候,民女听他们偶尔提过两嘴.....”姜韵宁吞吞吐吐,眸光闪烁,连谎话都说得破绽百出。   就算是酒楼的说书先生,也知道个轻重,只会说喜结连理这种话,断然不会说侧妃的名字。   萧砚辞心想,她真是一个愚笨的女子,就连掩饰一下都不会。   他想忽略她来历不明这件事,但她却不聪明的又提了起来。   方才因她而生的那点柔软动摇,此刻尽数落定,冷意重归眼底。   他不再看她,只抬眸望向院外,声线平静无波:“褚安。”   褚安刚从斋厨吩咐回来,脚步还未站稳,听得传唤,立刻躬身快步上前:“奴婢在。”   萧砚辞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温度:   “送姜氏回去。”   姜韵宁真的慌了,但是这回,萧砚辞不会再理会她,只听他继续吩咐:“叫太医过来重新为她诊病。”   姜韵宁腹中隐隐作痛,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争求什么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与上辈子相见的场景不一样,她动机太不纯了....   但是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想尽快与自己的夫君见面罢了。   萧砚辞见姜韵宁久久不回应,神情寡淡的看向她,声音虽然温柔,但那只是他一向的声线:“还不走?”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如意见状连忙向他行礼,然后扶着姜韵宁离开了。   “小姐,咱们还是先用膳,等您身体好些了,再来找太子殿下吧。”如意叹口气,轻声劝她。   姜韵宁痛恨自己脑子转的不快,她刚才是脱口而出,完全没有考虑后果。   这时,褚安也在旁边劝:“姑娘,殿下这会儿正在处理公务呢,您就算有再着急的事情,也要等到明天再说呀!”   更何况,是用膳这种小事,甚至还管太子与侧妃之间的事情。   这是她一个民间女子能随意说的吗?   也难怪殿下不高兴了。   褚安观察着殿下的脸色,补充道:“况且,斋厨的饭很快就做好了,您要是回去晚了一些,说不定又凉了。”   姜韵宁也反应过来了,现在说这些确实太早了,是她越界了。   就算要查沈瑗,也应该等她进了东宫后再说。   姜韵宁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萧砚辞仍旧站在书房门口,身姿孤挺,静静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才收回目光,淡淡吩咐:“传秦柏。”   *   斋厨效率极高,等太医给姜韵宁诊完,热乎的新菜就端了上来。   看着膳桌上的饭菜,姜韵宁恍惚,原来腹痛是真的,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也不是毒酒的残留,她来月事了。   应该是特意吩咐过,大眼一扫,这些菜品皆是温养补气、驱寒暖身的细软吃食。   如意也看出来了,高兴道:“小姐,殿下虽然面上对您严厉,但奴婢瞧着,对您已经是非常有耐心了。”   是吗?   姜韵宁疑惑地看向如意,上辈子萧砚辞根本不会半夜赶她回去,甚至她自己受不住了想去偏殿睡,他都会不高兴。   如意见她不解,认认真真道:“您今日上午才与殿下见面,就冒犯...如此与殿下亲近,殿下不仅没有怪罪您,还派太医给您诊治,难道不算是有耐心吗?”   “奴婢看,就连话本上那些太子殿下都没有如此好脾气的呢。”   “好吧,”过了半晌,姜韵宁终于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她不应该拿五年后的他与现在进行比较。   仔细想来,上辈子她刚入东宫那会儿,萧砚辞对她好像还没有现在纵容呢。   至少如果她拿着一件衣裳狐假虎威,他应该是不会容忍的。   毕竟,他君子端方,是一个那么守规矩的人,怎会允许她拿鸡毛当令箭呢。   睡了一觉,姜韵宁精神稍缓,便立刻问起了美菱的情况。   如意轻声回禀,说幸好她赶去得及时,美菱那伤看着骇人,实则并未伤及要害。   “再重两个板子,就真的无力回天了。”如意说着,仍心有余悸。   那就是能救回来。姜韵宁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眼眶微微红了,幸好美菱没事。   但是那罪魁祸首,还是惩罚的太轻了!   早知道萧砚辞会过去为她撑腰,那她就应该直接扇易婉然两个巴掌!   上辈子她活生生打死一条人命,这辈子萧砚辞只是让她不得踏足永安寺,便宜她了!   姜韵宁还想去看望美菱,但是现在太晚,只能等到明天再去了。   想起美菱苍白的脸,如意同样心疼得很。   多么可爱的小妹妹,要是因为这件事死了,那老天也太不长眼了!   如意悄悄抹眼泪:“小姐,美菱她一直念着您,要跟您说谢谢呢。”   姜韵宁总觉得受之愧疚,上辈子的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也没能来得及救她...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美菱没哭吧?”   如意一怔,随即又哭又笑,眼眶通红,却弯着嘴角:“小姐幸好当时没在跟前。”   “她疼得浑身发抖,硬是咬着唇没掉一滴泪。您要是去了,两个哭包抱在一处哭,只怕美菱一激动,刚稳住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姜韵宁当即娇嗔地瞪她一眼:“谁是哭包!”   “好好好,奴婢说错了。”如意端来水盆,细心地替她擦脸洗漱,“小姐最坚强了,今天小姐在那贵女面前的姿态,奴婢看得都惊呆了,不卑不亢,非常有气度。”   “小姐,闭眼。”如意将热毛巾轻轻按在姜韵宁眼皮上热敷,有些骄傲道:“奴婢看呀,将来小姐肯定是舞班中最有出息的!”   姜韵宁嘟起嘴轻哼一声:“油嘴滑舌!”   如意笑笑,心想原本美菱是不怎么爱哭的,但自从知道自家小姐一哭,柳妈妈就妥协之后,美菱也学会了。   两个小哭包在一起,还挺热闹的,给原本平淡的日子添上几分乐趣。   可能这也是柳妈妈纵容她们两个的缘故吧。   两人说了会儿体己话,姜韵宁心情好了一些,临睡前突然想起,那件衣裳呢?   她害怕再梦到面容可怖的沈瑗之流,左右没找到熟悉,连忙坐起来问如意:“殿下的衣裳呢?给我拿过来。”   如意有些无奈,给她掖好被角:“小姐,殿下已经把衣裳收走了。”   “什么?!”姜韵宁嘴唇一瘪,嘟囔着:“萧砚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一件衣裳都不给。   上辈子她拿什么东西,他都不会说什么!   就算在旁边看他的奏折,他也会纵容!   如意没说的是,太子殿下的原话是:“看好你家小姐,不可再拿着孤的东西胡闹。”   胡闹。   嗯...殿下确实脾气很好。   要是能把小姐纳入东宫,给她一个庇佑就好了,这样小姐就再也不会受那些纨绔子弟侵扰了。   但是这些思绪,如意只能自己心里想想,自从昨夜,小姐可能压力太大,行为举止总是有些不妥当....   再回想,如意打了个寒颤,真是太胆大了,回头得把小姐的话本子都偷摸扔了。   见姜韵宁呼吸已经平缓,如意蹑手蹑脚地吹灭蜡烛,关上门出去了。   刚一转身,就看到一黑影静静地站在门口,吓得如意差点大叫起来。   “是我。”   褚安及时出声,“殿下找你问话。”   ......    山中雾气迷漫,姜韵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回到了初入东宫的那天。   生辰宴上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崴在了萧砚辞的身上,当众与他肌肤相亲。   他身上的凌冽清香笼罩了她,姜韵宁愣了一下,尚来不及看周围人震惊、倒吸凉气的脸色,就慌忙下跪。   在这等重要的席宴上出了叉子,最坏的结果,可能就是人头落地...   她瑟瑟发抖,恐惧自脊缝中蔓延开来,她不想死。   姜韵宁抬头望向面前的太子,他生得俊美矜贵,却眉眼温和的看着她,温声让她起身。   可是她还是搞砸了,一直到宴会结束,姜韵宁脸色都是白的。   看来柳希蓉说的是对的,她就不应该来。   但下了宴席,她并未见柳妈妈等人,反而是直接被宫女带到了一顶轿子上,送到了内殿。   一路上她的脑子都如同浆糊,一会儿以为太子是要私下杀她,一会儿开始想她死后能不能见到自己的亲生爹娘。   在殿中食不知味的用了膳后,竟有一众宫女鱼贯而入,引她去汤池,用浸了香汤的软巾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擦拭。   有人为她轻揉肩颈,有人用皂角细细打理发丝,再用温水一遍遍冲净,连耳后、指缝这些细微之处都不曾放过。   整间殿内熏着浅淡的安神香,水温恰到好处,氤氲的雾气漫了满地,不烫人,只暖得人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宫女们垂首敛衽,动作轻柔,姜韵宁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布,心底竟荒唐地掠过一丝念头:   就算要死,死之前能得到天家权贵的这番服侍,她也不算亏了....   只是没想到,她等来的不是手持匕首、白绫或者毒酒的太监,而是一个矜贵温润的男人。   太子殿下,萧砚辞。   他面容温和,姜韵宁意料之中会怒斥她行为不端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只是温声问她:“白日可有崴脚?”   姜韵宁愣愣的摇头,解释她只是没站稳,好像磕到了什么东西,这才摔倒。   萧砚辞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随后又闲聊了几句其他的,问她在这里是否还适应。   姜韵宁不懂他什么意思,她心里有一些猜想,但那太胆大了,她从未那样想过。   直到萧砚辞切入正题,微微弯唇,言语间添了几分认真地问:“你可愿意做孤的侍妾?”   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有些懵。   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人啊。   那时的姜韵宁最苦恼的事情就是,放浪形骸的忠勇伯府世子看上了她,扬言要纳了她。   可是姜韵宁一打听,这人已经有八房小妾,进府时各个美貌动人,不久后却都抑郁而终。   她当即吓破了胆,害怕自己入了虎口,美菱提议让她在生辰宴上想办法找伯爵府世子。   传闻他一向仗义,喜好解救风尘女子,如果知道姜韵宁的情况,她便一定能得救。   而现在,没找到伯爵府世子,反而找到了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   看着他英俊的面容,姜韵宁只有一个问题:“殿下,要是忠勇伯府世子易承基过来找我,您能挡住他吗?”   萧砚辞哭笑不得,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漫不经心:“孤是太子,宫里宫外,任何人要动你,孤都能挡得住。”   他说得轻淡,仿佛那些世家权贵、流言蜚语,在他眼里不过是尘埃草芥。   姜韵宁心口一震,念头疯长,竟生了反骨:那...皇帝呢?   但她终究还是没问出这大逆不道之言,乖乖点头:“好,那民女同意了。”   萧砚辞还是没忍住,轻笑出了声,“如此,孤要感谢你?”   小姑娘年轻貌美,就是这脑子,可能确实不太聪明,被人绊了一跤都不知道。   姜韵宁先是一愣,随后双颊倏然涌上一股绯红,长睫颤抖不已,她想给自己一拳,她在说什么呀!   她不知道,自己肌肤雪白,青丝如瀑,明明浑身散发着妖媚之气,可手指绞缠在一起,媚骨天成与纯真无辜竟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体现。   萧砚辞眼眸渐渐深了,抬起手覆了在她的手上,声音略哑:“就寝吧。”   他的手温暖干燥,指腹有一些茧子,与她女子的手完全不一样。   姜韵宁抬眼看他,这般近距离瞧着,才更觉他容姿绝世,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温润,几乎要将人溺在其中。   床纱缓缓落下,大殿中浮动着沁人的馨香,昏黄暧昧的光线下,他主动翻身而上,姜韵宁脸颊发烫,羞得紧紧闭上了眼,长睫轻颤如蝶翼。   但是她没想到,话本中大家都沉溺其中的房事,竟然那样痛,比她劈腿练腰都痛。   她瑟缩、退后、默默哭泣。   方才还温润的太子微皱着眉垂首看她,竟然是冷了脸。   姜韵宁怕得直接大哭了起来,本来以为她没爹没娘的已经很苦了,想着进了东宫以后要享福,怎么这种事情还要受苦。   萧砚辞面无表情,第一次听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   不论是前朝嫔妃,还是父皇后宫中的那些女人,甚至是他的太子妃、侧妃,无一不盼着夫君的到来,就算是疼也都忍着。   他原本可以严厉地训斥她,但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又紧紧地抱着他,又害怕又依赖。   最终萧砚辞只能哄着她,硬是拉着她的手,完成了那夜的颤栗。 第九章   他有些坏,让她这样那样,没轻没重的,但总归他是温柔的。   他眉眼英俊而温和,性情宽仁,即使姜韵宁临当头要弃械而逃,他都没有发怒。   如此脾性,正是姜韵宁想象中的夫君。   所以姜韵宁大着胆子,仰起头,去够了他的唇。   *   晨雾轻笼古殿檐角,荷香混着檀香漫在微凉的风里。   姜韵宁被叫醒的时候,唇角还是笑着的。   “小姐这是做了什么美梦,这么高兴?”如意服侍她穿衣,笑问她。   姜韵宁还沉浸在春梦中,听她这样问,反应了一下,随后“哇”的一声就要哭出声,那么甜蜜的时光,竟然已经是上辈子了!   这辈子的萧砚辞,竟然还半夜赶她回来了!   这可给如意吓的不轻,她边给她涂药边道:“小姐,您可别哭了,佛寺中一直哭,万一犯了殿下的忌讳...”   昨夜殿下叫她过去,她却没有见到殿下的面,只在书房外回了话。   他问姜韵宁这段时间是否有反常,都与哪些人有接触。   如意自然是不敢说小姐她疑似因为压力太大,而有些行为不当,只能避重就轻说她往常在舞班的表现。   回来的路上,如意醒悟过来,殿下这是想问,小姐她是一贯如此胆大,只是性情使然,还是故意娇纵,存了其他心思。   殿下虽然为人宽厚,但这里毕竟是佛寺,拿着一件衣裳就压人,传出去肯定会有人说殿下积威甚重,肆意妄为,还在佛寺与女子厮混等等...不利于殿下的名声,也不利于自家小姐的名声。   所以她还是得看着点小姐,至少让她行事规矩一些...   见她眼睫上还沾着泪,如意心中一片柔软,小姐虽然长得美艳,但实际上年岁还小呢!   如意又温声细语地哄了她两句,姜韵宁这才抽了两下鼻子:“我要去找殿下。”   她找不到其他借口,就那样说!   反正上辈子,他都能容忍自己“洞房夜”撂挑子,不过是一个玉佩,他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姜韵宁重新燃起斗志:“殿下现在在哪里?”   建安帝已经步入晚年,沉迷佛道两家,太子为彰显孝心,特意在生辰前居住在永安寺,以感念皇帝和母妃对他的生养之恩。   姜韵宁一向都知道,萧砚辞是个孝子,而且跟随当今皇帝的信仰,对佛教深信不疑,那她的借口,萧砚辞肯定也能相信。   书房中,萧砚辞听完她的说辞,面容温和地重复她的话:   “是观音跟你说的纹样?昨夜还入你的梦,说你那块玉佩,就在孤的身上?”   姜韵宁一脸肯定地点头,没有人能知道她梦到了什么,最重要的是,萧砚辞确实是拥有这块玉佩的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朝萧砚辞的身侧看去,脸色却倏然一白。   昨日她看的明明白白,他当时佩戴的就是那枚玉佩!   见她点头,萧砚辞皱了眉头,神情微微严肃地将身上的玉佩取了下来:“你向前看看,这是否是你所说的那个?”   当然不是。   姜韵宁哀怨地看着他,他是故意的!   她的脚钉在了原地没有动。   萧砚辞此时极有耐心,让褚安把玉佩呈给她看。   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上面刻的却不是团龙纹,而是一朵花瓣舒展大气的莲花。   “你看看,孤的这枚...”   一滴清泪从姜韵宁眼角流下,她没想到,曾经对她无微不至的萧砚辞,如今竟然会这样玩弄她。   太坏了!上辈子的他只有房事上放纵了些,其余时候,都是翩翩君子,从不做这些戏弄人的把戏!   她直说了,嗓音哽咽:“殿下,民女不过是想找一处容身之所,既然殿下并不属意民女,那民女就不打扰殿下了。”   姜韵宁转身,等两个月后他的生辰宴,她再用上辈子一样的方法,不知道还能不能奏效。   萧砚辞唇角的笑微敛:“站住。”   姜韵宁小脾气犯了,她脚步一顿,却又继续向前走去。   他都如此戏弄她了,她为什么还要留在此地!   姜韵宁越想越气,眼泪已经盈满而出。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褚安两眼一黑,他不是提醒过她,不要那么实诚,好歹换一个借口呀!   如今倒好,竟还敢当着殿下的面转身走人!如此胆大!如此放肆!   “今日父皇来永安寺祈福,如果你想出去碰到陛下,你就尽管踏出此门。”   萧砚辞声线微沉,身子向后倾斜微微靠在椅背上。   此话一出,姜韵宁猛地停下了,建安帝要来?   前世今生两辈子,姜韵宁除了在太子生辰宴上遥遥的见了一眼皇帝,第二次见他,就是跟在东宫的队伍中,给他的棺材哭丧了。   最后一次提到他,就是昨夜的梦中,她没有说出那般大逆不道之言。   萧砚辞是个孝子,不喜欢别人提自己的父皇,其他人更不会妄论皇帝。   所以建安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韵宁不知道。   但是萧砚辞既然都这样说了,都要留她了,姜韵宁决定顺坡下驴。   她转身看向坐在书桌后的太子,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小幅度的拉起他的袖子,声音软糯:“殿下,民女愚笨,唯恐触怒天颜,方才是民女任性,还请殿下不要计较......”   只是建安帝要来,褚安怎么会容一个陌生女子待在书房重地,让人觉得太子荒淫?   褚安知道萧砚辞对姜韵宁有些特殊,不得不劝道:“殿下,陛下可能会来书房查看,让姜姑娘待在这里,不合适啊。”   姜韵宁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留在他身边,当即瞪了一眼褚安,真是狼心狗肺!上辈子她给他那么多赏赐,这辈子竟然如此对她!   瞪完褚安,又生怕萧砚辞觉得她放肆,连忙又换上委委屈屈的表情,害怕他真的听了褚安的挑拨,着急道:“殿下,臣妾在您厢房待着也可以!”   “不会影响您见陛下的!”   她又喊错自称了,萧砚辞觉得她再这么喊下去,一会儿皇帝来了,说不定真会老眼昏花,以为她是自己的嫔妃。   算了,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学识的民间女子,弄混自称也情有可原。   萧砚辞提醒她:“你应该自称民女。”   姜韵宁敷衍地点头,等着他的下一句,见他再未开口,忽然回味过来,他这是允许了!   她正高兴,要问他自己去哪里躲一下,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陛下驾到——”   萧砚辞神色微敛,看了眼褚安,自己则起身打算出门。   褚安明白了,这是让自己把姜韵宁带走的意思。   他对姜韵宁比个手势,有些着急的悄声:“你跟奴婢过来。”   萧砚辞还在等两人从后门离去,却没想到总管太监已经到了门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太子殿下不在房中吗?”他声音尖尖的,“怎么没人迎接陛下?”   屋里的景象一下子映入眼帘。   总管太监眯了眼,“原来殿下在这里,刚才是没听到奴婢吗?陛下可是等着呢。”   萧砚辞心平气和地回应:“孤正要开门迎接父皇,刚才在处理公务,有些耽搁了。”   “不用了。”一道略微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来不及躲了,褚安整个心都提了起来,只能拉着姜韵宁跪下来行礼。   “太子事务繁忙,顾不上迎接朕,情有可原。”话说着,一道明黄的身影从月门跨入。   总管太监福贵连忙小跑过去扶着皇帝。   萧砚辞躬身拱手:“父皇。”   建安帝微微点头,朝书房里面走去,眼睛眯了起来:“怎么在书房中还有女子?”   萧砚辞看眼姜韵宁,语气平和:“是永安寺中迷路的香客,找不到回去的路,孤正要让人送她回去。”   建安帝冷哼一声,这个太子,在他面前几乎不称儿臣,也不知道是真孝顺,还是假孝顺。   他的目光在姜韵宁身上又落了一瞬,语气沉了几分:“是故意迷路还是真的迷路?”   “你这个太子,面对僭越的下人也要适当严厉一些,朕真是不放心。”   建安帝移步到姜韵宁身前:“你,抬起头来。”   萧砚辞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姜韵宁,他已经提醒过她,如果这次皇帝看上她,那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姜韵宁长睫一颤,只能抬头。   跪着的美人身形纤弱,远山为眉桃花为目,樱唇翘鼻,昨日发烧显得今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依旧能看出这张脸处处皆动人。   皇帝睨着她:“你是哪家的,为何会在太子的书房?”   姜韵宁瞥一眼身侧的萧砚辞,可他脸上是一贯的温和,没有给她任何信息。   福贵皱了眉头:“陛下在问你话,说话!”   “哎,”皇帝抬手制止,语气温和了一些,“让她慢慢说。”   姜韵宁低垂着眉,斟酌着正要回答,萧砚辞忽然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父皇,昨夜母妃给孤送梦,忧心您的龙体,特嘱孤代她向佛祖为您祈福。”   “哦?”建安帝面容微动,转头看向太子:“灵娘真的这样说?”   萧砚辞给褚安一个眼神,他立刻拿来已经抄好的经书。   “母妃说以血抄经更显虔诚,但是父皇龙体更重,孤便擅作主张,以指尖血代劳,在每张经文末尾点缀,算是父皇的诚意。”   建安帝双手微颤,翻过厚厚的砂纸,每一页几乎都有血迹。   如果单单是血迹,便显得玷污了这份经书,萧砚辞在上面改动了一下,用血勾勒出小小的“福”字。   建安帝眼角泪花闪动,动容的看向自己的大儿子:“砚辞,你有心了啊!”   萧砚辞微微一笑:“倘若母妃的在天之灵能得到安慰,孤身为儿子也甘之如饴。”   姜韵宁的视线一瞬间转移到了萧砚辞的指腹上,心疼的望着他。   他什么时候用血抄的经书?怎么能为了一个已逝之人伤害自己呢!   纵然是他的母妃也不行!   姜韵宁有些着急,她离得太远,有些看不清,建安帝怎么还不走!   萧砚辞余光一直留意着她,自从他拿出经书后,她就一直晃动不安,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   送走建安帝,萧砚辞面容沉了下来,看向跪在地上的姜韵宁:“你方才为何不赶快离去?”   知道自己拒绝她了,所以转移了目标,非要吸引老皇帝的注意力吗? 第十章   姜韵宁却半点没察觉他神色异样,满心满眼都记挂着他为抄经书刺破的手指,小跑着朝他奔去,径直伸手捧起他的手:“殿下,您的手……伤得重不重?”   书房外吹来一阵风,吹得桌案上的纸张翻飞,吹得褚安都要风中凌乱了。   这个姜姑娘...对殿下的感情,可真深厚啊.....   姜韵宁看着萧砚辞指腹上的红点,眼眶又红了,竟然略带指责的问他:“殿下怎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如果想要用血抄经,怎么不用褚安的呀?”   褚安:“......”   萧砚辞任由她来回翻转自己的手,眼眸微深:“哦?”   原来是担心自己的手,不是想成为嫔妃。   萧砚辞了然,内心却觉得姜韵宁这样的担心来得太过突兀。   如果想进东宫成为他的侍妾,那直接找太子妃说自己易孕,相信太子妃会很乐意纳她进来。   但是现在...   他抽回自己的手:“褚安,送她回去。”   褚安连忙小跑着打开书房的后门,柳希蓉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她面上满是担心与焦急,一见房门后的姜韵宁,连忙喊:“小宁,有件急事,快跟我回去吧!”   竟然是柳希蓉,姜韵宁瞪大了眼睛,转而看向褚安和萧砚辞,满脸不可置信。   所以萧砚辞在换掉玉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把她打发走了吗?   不论今日她什么说辞,观音有没有给她托梦,萧砚辞都不会相信了。   萧砚辞已经坐在了书桌后,再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刺破手指,在砂纸上画上小字。   褚安也心中着急,姜韵宁怎么这么没有眼色,那些血都是他放的,但是为了在外人面前做样子,太子殿下当然不能自己一点伤都没有。   他催促姜韵宁:“快走吧,殿下还有要事在身。”   柳希蓉见姜韵宁怔愣,上前拉她,却被甩开了手:“我自己会走!”   两人刚走出书房外,柳希蓉就着急的说:“小宁,你知不知道舞班两个月后的演艺取消了?”   姜韵宁终于停下脚步看向她:“取消了?!”   柳希蓉点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东宫那边的贵人好像不需要舞班了。”   姜韵宁脑中轰隆一声,她踉跄了两下,萧砚辞他果真,这辈子一点都不喜欢自己了吗?   不光深夜赶她走,还不听自己解释,还让柳希蓉这个仇人来接她!   柳希蓉蹙起眉头:“方才的贵人是不是太子殿下?听闻昨日你去救美菱,太子殿下也出现了?”   “是不是你太鲁莽,昨日说了什么话,得罪了贵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立刻带着你回去找他道歉!”   姜韵宁一直没说话,柳希蓉心中已经有数,定然是昨日为了救美菱,她说了什么僭越的话了....   柳希蓉去拉姜韵宁的手就要返回去,姜韵宁后退一步躲过了她,面色幽幽:“我得罪贵人你是不是很高兴?”   “还是说,你很想以此为借口,去找太子?”   柳希蓉皱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盼着你犯错?”   姜韵宁第一次以外人的眼光打量这个“姐姐”,五官清秀,气质温婉可人,即使现在有些生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怪不得,确实有些资本。   可是那又怎样,只要一想到如此的皮囊下面是狠毒的心肠,姜韵宁心中的仇恨就抑制不住。   柳希蓉以为她在闹小脾气,第二次去拉她的手,姜韵宁这次没有躲,反手狠狠地拍开了她。   “不用你说,我自会处理。”   姜韵宁直接转身又回了书房。   只是月门两旁的侍卫却拦下了她,“贵人有命,任何人不得打扰。”   柳希蓉就知道,她这个妹妹,从小不喜欢受规矩的约束,肯定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引太子不高兴了。   否则一向宽和的太子不会随意取消舞班的。   这两个侍卫可不是易家护院那么好说话的,他们目不斜视,面容严肃,姜韵宁此时真的感受到了无助。   萧砚辞不想纳她,舞班她不想回。   普天之下,她竟然没有一个家。   姜韵宁浑浑噩噩的,柳希蓉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返回去,但她这样颓废,小脸苍白,她看不下去。   柳希蓉伸手去扶她:“小宁,既然太子不愿意帮忙,那我们先回去想办法,你现在还病着,不能吹风。”   “病着?”姜韵宁冷笑一声,“你是生怕我不死吧?”   柳希蓉这次认真了,严肃地问:“小宁,从刚才开始,你对我的态度就很奇怪,这是怎么了?姐姐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   接连的追问像细针般扎在心上,姜韵宁只觉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她烦躁得想尖叫,也这样做了。   “那你就离我远一些!”   柳希蓉和如意吓了一跳。   姜韵宁原本就还在生病,如意生怕她气得晕过去,连忙拉走她,对柳希蓉道歉:“不好意思希蓉姑娘,小姐她可能受到刺激了,这两天谁都不喜欢。”   如意扶着姜韵宁走到一处偏僻的大殿中,姜韵宁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等她成为东宫侍妾后,一定第一时间想办法除掉这个面善心恶的女人。   上辈子姜韵宁刚入东宫的时候,就想给柳希蓉找个好去处,可那个时候她拒绝了,说自己已有去处。   姜韵宁身上首饰和银两不多,向萧砚辞讨要了一些,全都送过去给她傍身了。   一直到萧珩周岁宴上,两人重逢,柳希蓉面容憔悴,恳求让她进宫,说她不会争宠的。   她去求萧砚辞,他还有些不高兴,让她待在御书房给她伺墨。   他不喊停,她就只能一直磨,墨汁溢了出来,姜韵宁手臂酸的不行,眼泪默默地向下淌,混在了墨汁中。   萧砚辞声线平淡的叫人去重新拿砚台,终于肯理她了:“当初朕要选秀,你就气得连饭都吃不下,朕将母妃留给朕唯一的遗物给了你,你才肯对朕笑,如今却主动要朕纳新人?”   他收敛了往日的温润之色,眸光幽暗深沉地注视着她。   姜韵宁哭着扑进他怀里:“希蓉姐姐自小就一直照顾臣妾,没有她,就没有臣妾呀!”   “她照顾你,又与朕有何关系?”萧砚辞盯着她,“朕如何受益?”   他冰冷的指尖轻轻刮过她的脸颊,语气幽幽:“是你接连三日拒绝朕吗?”   他手指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痒意,姜韵宁耳尖一下子变得通红,粉唇微张着想要解释,那不是因为他太过分了吗!   她被薅住剥掉里衣,充盈饱满之处犹如水波一般轻轻晃动,明明都推他,用眼神嗔怪他了,可他却每次都敷衍的应下,压着她让她压根逃脱不了。   他却兴致盎然,坏心眼的拿来夜明珠将床榻照的透亮,也照出他玩味的面容。   怎么能这么坏!   姜韵宁一下子被气哭了,她挣扎起来,但萧砚辞常年锻炼,一个弱女子,怎能抵得过他的力气,他故意哄骗她,说多少回“下次”了....   他吃软不吃硬,姜韵宁实在受不住,半哭半撒娇:“明天吧,明天好吗,陛下...”   她胡乱亲他,双唇落在他的唇上、颈侧,萧砚辞嗓音嘶哑,之后便是气势磅礴的凶猛....   但是到了第二日,姜韵宁以浑身酸痛,不舒服为由拒绝了他。   他吃饱喝足倒是醒悟过来了,给她揉腰捏腿的不在话下。   第三日,姜韵宁仍然拒绝了他,他温润服侍她洗浴。   第四日,姜韵宁将脚丫子抵在他胸膛上,依旧不让他乱来。   萧砚辞终于意识到,她是故意的。   ......   姜韵宁就知道,他肯定要借题发挥了。没办法,最终她还是“牺牲”了很多,磨了一个月之后,柳希蓉入宫了。   柳希蓉是答应的位份,但是自己却让后勤总管给她开后门,一应待遇和贵嫔一样。   后来她被禁足,大皇子萧珩被送到皇子所,柳希蓉自荐去照顾,却把萧珩照顾得过敏,她长跪不起要赎罪,姜韵宁也原谅她了。   扪心自问,姜韵宁已经报答她了。   这辈子,柳希蓉还没有做什么,但是上天让她重新来一遍,可能就是让她看清一些东西。   她不会再拿萧砚辞的银两贴补柳希蓉,也不会让她成为自己夫君的女人,给她一处容身之所。   *   东边的大厢房。   太医一早就得到吩咐,建安帝预计今日午时到永安寺,早就熬着皇帝的汤药了。   建安帝身体每况愈下,从皇宫到永安寺距离不远,但舟车劳顿,他面色依然有些疲惫。   他翻着萧砚辞交给自己的经书,心中慰藉:“过几日便是纯禧公主的忌日,朕过来,是想让你顺便也给她抄一份经书,但现在便罢了。”   “这份经书想必耗了不少精血,现在你就好好养身体吧,此事朕会交给你三皇弟。”   萧砚辞坐在建安帝的床榻旁,接过太医递过来的药碗,轻轻搅动:“父皇,皇妹的孤也誊抄完毕了。”   他示意褚安将经书呈上来,建安帝略微惊讶的接过,落笔青松挺拔,收锋流云舒展,和灵妃的那份一样虔诚。   只是其中没有了血色福字。   建安帝挑眉,抬眼看他,示意这是怎么回事。   萧砚辞舀了一勺药递给建安帝:“皇妹身弱,孤就不用血色添福了。”   “儿臣喂您喝药,父皇。”   建安帝再次动容,眼眸复杂的看着他,喝下萧砚辞手中的药:“纯禧公主年幼,当年太后执意如此,是朕没护好你啊!”   公主年幼非要拉着自家哥哥玩捉迷藏,导致萧砚辞错过了太后的七十寿宴,太后发了很大的脾气。   大雪天的,让萧砚辞在乾清宫前跪上了十个时辰,建安帝孝顺,感念自己定鼎之前太后做出的牺牲,顺从了太后,拦住了给萧砚辞送大氅的褚安。   从那之后萧砚辞的身体就不太好。   东宫两年无后,可能也是因为当年落下了病根。   陈年往事浮上心头,建安帝手中的砂纸似乎变得滚烫起来,他将其放在了一旁。   看着萧砚辞温和的面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皇儿,身为太子,有了子嗣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一会儿让太医再给你瞧瞧。”   他顿了顿,“还有,东宫如今只有四位女眷,数量还是稀少了一些,两月后的生辰宴上,倘若看上了哪家姑娘,只管开口,朕给你做主。”   萧砚辞眸光看着碗中漆黑的汤药,点头应是,一派孝顺的模样。   建安帝心中宽慰许多,身为帝王,不可能跟自己的子女道歉,给太子多纳一些女眷,如有人说太子沉迷女色,那他就出面做主。   这便是身为帝王最大的补偿了。   给建安帝喂完药,萧砚辞亲手去倒了药渣。   回来后太医给他把脉,沉吟良久,说的还是那句话:“陛下,太子殿下脉象平和,气血充盈,子嗣一事,强求不得,大抵还是缘分未到,尚需静待天时。”   建安帝微叹口气,伸出手让太医再给自己诊脉。   太医慢慢诊脉,建安帝忽然想起书房的那个女子,问萧砚辞:“皇儿,书房里的女子,你可有意纳她?”   姜韵宁....初见时姜韵宁肌如白瓷,泪光盈盈的画面浮现在萧砚辞脑海中。   昨夜甚至还想投怀送抱,直接留宿在他房中。   真是大胆。   他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姜韵宁来回摸索自己手掌的温度。   萧砚辞静默地看了建安帝两秒,将药碗递给一旁的总管太监,起身笑了笑:“父皇的意思是...?”   建安帝轻咳一声:“福贵跟我说了,那个女子原本是这里的舞女,昨日发烧,你心善才收留了她一晚。”   “如果你对她没有意思,那朕身边....”   萧砚辞慢慢抬起眼睛,定定地望着建安帝,微微弯唇:“您身边怎么了?”   被儿子这样盯着,建安帝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那女子虽然娇美,但是年岁看起来还没儿子大。   可转念一想,他是九五之尊,这万里江山、六宫粉黛皆是他的所有物,他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建安帝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朕身边正缺一个善舞解闷的人。把她送到朕跟前伺候,朕心情舒畅了,这身子,自然也好得快些。”   “皇儿,你一向孝顺,你认为如何?” 第十一章   要说建安帝与灵妃感情有多么深厚,那也不见得,纯禧公主刚去世那段时间,建安帝斥责灵妃没有看好孩子,而灵妃则心中埋怨建安帝,公主去世百天都没有,他就纳了新人。   两年前灵妃因病去世,建安帝才惊觉亏欠,去了灵妃的故乡扬州一趟,回来后就开始睹物思人,将萧砚辞册封为太子,并下旨百年以后要与灵妃的棺椁葬于一处。   太医已经诊完脉,建安帝放于身侧的手微动,却恰巧按在了血字经书上。   萧砚辞目光淡淡扫过,语气依旧温雅有礼:“母妃在天有灵,听见您当着她的面说这样的话,想来一着急,怕是要早早盼着您去她身边相伴了。”   建安帝本是马背上开国的帝王。   当年挥师定鼎、推翻前朝,一身杀伐气能慑退千军万马,可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归心,渐渐被年岁熬得优柔寡断、心软畏死。   他怕短命,怕报应,怕生前征战杀戮太多,死后不得安宁。   他开始笃信因果轮回,痴迷佛法,日日诵经礼佛,广修庙宇,只求来生安稳、长寿安康。   萧砚辞此言,恰好戳中了他最隐秘的忌惮。   帝王眼底的兴致瞬间冷了下去。   手下按着的那份纸张似乎变成了烫手山芋,他拿开了手,沉默片刻,转而看向太医:“朕近来身子不适,你如实说来。”   萧砚辞不动声色地朝太医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   太医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斟酌:“陛下龙体根基尚在,只是年岁已高,气血不比盛年,心神最忌扰动。今后宜静养调息、少涉俗务,方能福寿绵长。”   建安帝一脚踹在了太医身上,怒道:“荒唐!朕乃天子,万岁之躯,怎么可能老!”   “给我拖下去,杖毙!”   太医额角冷汗连连,慌忙磕头在地:“陛下饶命,臣这是担忧陛下的身体啊!”   “父皇,”萧砚辞无声笑了,“太医虽说话不好听,但是在佛寺杀生总归不好,这种脏活,还是交给孤来处理吧?”   不等建安帝说话,萧砚辞就直接唤人:“褚安。”   褚安在外间立即应:“殿下,奴婢在。”   “太医年迈诊断失误,送他回乡养老吧。”   太医猛地看向萧砚辞,但他神色温润毫无破绽,什么信息都透露不出来,他双手垂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萧砚辞,跟着褚安出去了。   萧砚辞躬身行礼:“父皇,永安寺毕竟在山上,山风清寒,地气偏凉,您保重身体,孤要去接侧妃,就不叨扰您了。”   建安帝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今日你替灵娘和纯禧抄经,朕念你孝心与手足情,便不与你计较这次僭越。”   “好,谢父皇体恤。”萧砚辞神色未变,淡淡应了一句,随后拂袖转身离去。   *   姜韵宁在荒废的大殿中缓了缓心情,随后就在永安寺中逛了起来。   上辈子,已经是帝王的萧砚辞将永安寺清场,好好带着姜韵宁逛了一圈。   几乎每一座大殿,都有两个人的身影,萧砚辞给她耐心地讲述其中供奉的佛像由来,每尊都有自己的故事。   姜韵宁停在一尊小雕像面前。   通身选用温润无暇的汉白玉精雕而成,造像是童子相的地藏王菩萨,脸庞圆润如粉团,与五岁的纯禧公主等高。   小小的佛像,令人一看就心生怜爱。   身后不断有香客前来供奉跪拜,姜韵宁怕挡住他们,挪到了一旁。   虽然纯禧公主死时很小,但是民间认为她身怀皇家血脉,自带贵气福泽,将她传成了“童佛护佑神”,家中有生子、孩童体弱的香客,皆来跪拜。   上辈子没有这么多人,萧砚辞分明有机会给她详细讲讲两人的过往,可是他却说:“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与朕能有什么感情?”   他不欲多说,姜韵宁以为他是伤心,便没有多说。   现在想来,萧砚辞宁愿伤害自己都要给母妃和皇妹抄经,应该是真的伤心。   只是明白了这个又如何呢?   姜韵宁神情低落,踱步远离了这些喧嚣。   萧砚辞没有像上辈子一样那么随意地就收了自己,她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还世了,还不如受万千子民跪拜的纯禧公主。   她放空心情,不自觉地朝人少的地方走,等回神过来,居然又回到了东院。   萧砚辞的住处附近。   如意一路上都不敢说话,让姑娘一个人静一静,但是走到这里了,她几次蠕动嘴唇,还是开口:“小姐,这里是太子殿下的住所了,咱们回去吧?”   姜韵宁涣散的思绪骤然归拢,堪堪回过神来。   她失魂落魄地转身,转角却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哎呦,这不是我们韵宁姑娘吗,怎么走到这里了,迷路了?”   姜韵宁猛地抬头,不远处的男子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手中一把折扇,散漫不羁,唇畔漾着几分放浪形骸的轻佻。   竟然是忠勇伯府的世子易承基,死了八房小妾的那个。   一年前在一次表演上看上了姜韵宁,非要问柳妈妈买了她。   可是柳妈妈收留孤女都在官府记了账,走的是良民的户籍,不是随意买卖的贱籍。   易承基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天天派人蹲点她的时间,她练舞不论到多晚,都要给她送夜宵,大部分是下人送,偶尔是他亲自来送。   有时候下雨了,姜韵宁忘记带伞,他还会嘱咐小厮送来伞。   刚开始姜韵宁还觉得碰上一个好人,可是没跟他说两句话,他就动手动脚,花言巧语将她往府里带。   姜韵宁被吓到了,直白地告诉他,她对他无意,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自那之后,易承基变本加厉,送的东西不再是点心伞具,而是镶金嵌玉的钗环、绣着鸳鸯的锦裙。   每次送这这些东西都声势浩大,派下人抬到门前,姜韵宁拒不收,他便命人将东西堆在院门口,随时看着,若是有人敢动,便立刻喝骂驱赶。   闹得街坊邻里皆知她被忠勇伯府世子“看中”,无人再敢与她亲近,怕惹祸上身。   整个舞班深受其害,其他人话里话外想让姜韵宁从了他,但是幸好柳妈妈最讨厌这种浪荡子,借着这次准备太子生辰宴的机会,带着整个舞班住了过来。   竟然在这里也能碰上他,真是孽缘。   姜韵宁眼中闪过厌恶之色,并不打算与他纠缠,转身就想朝另一个方向绕过去。   可易承基早有防备,折扇一合,身形一晃便拦在了她身前,堪堪将去路堵死。   他一手撑在墙面上,手中的折扇轻佻地想去挑姜韵宁的下颌,姜韵宁直接用手捏住了扇子。   易承基唇角勾着浪荡的笑,眼底却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韵宁这是去哪?见了我就走,莫不是心里还记着前几日的气?”   前几日?   姜韵宁已经五年多没见过这个人了,哪里记得前几日发生的小事。   她眉眼冷了下来:“让开!”   易承基啧了两声:“几日不见,妹妹还是如此火辣。”   “是我的口味...嘶!”   话音未落,易承基身形骤然一僵,手中折扇“嗒”地坠落在地,脸色瞬间扭曲狰狞,死死捂住下身。   “你!”   姜韵宁竟二话不说,狠狠一脚踹在了他要害之处。   她冷哼一声,“都说了让开,好狗不挡道!”   姜韵宁趁他疼痛难忍,赶紧从旁边溜走了。   这一招还是上辈子跟着太子良娣李杉芙学的。   李杉芙是武学世家,家中不至于将军家族那么显赫,但族中兄弟长辈都在军营中立下无数军功。   她喜欢练武,那阵子姜韵宁为了达成子嗣的目标,向她请教强身健体的武术。   李杉芙教了她这招防身术,说她这张脸太招人,得学。   没想到她上辈子深居简出,没用上,这辈子刚重生就用上了。   易承基为了昨日易婉然的事情来找太子道歉,小厮都在院外等着,这会儿只能自己一个人痛苦地瘫倒在墙角。   他咬紧了后牙槽:“贱人,你给我等着!”   敢伤害他命根子,十条命不够她赔的!   如意不敢多看他一眼,跟着姜韵宁小跑着出去了。   姜韵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可刚奔出不远,便立刻按住狂跳的心口,后怕地拽住如意,声音都发飘:“我刚才那一脚……不会真把他踢残了吧?”   如意回想小姐方才那记又狠又准的力道,语气也有些不确定:“应该……不至于吧?”   姜韵宁咬着唇默了默,权衡了一下自己失身和他绝后两种后果,觉得还是他绝后比较好。   就这样吧,做都做了。   只是她没想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易承基竟然已经缓了过来,他一贯含笑的脸上布满恼怒的绯色:“姜韵宁!”   “老子给你脸了!”   姜韵宁和如意脸色纷纷一变,如意简直要魂飞魄散,跟着姜韵宁就跑。   这里已经非常接近萧砚辞的院落,姜韵宁刚跑过一个转角,就看到了他书房外的月门。   易承基怒火中烧,完全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扬声喝骂着在后紧追。   “给老子站住!今日看我不把你绑回府!”   “到时候你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看你还有没有现在的嚣张样!”   姜韵宁慌不择路,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月门奔去,两个门神似的侍卫却突然让开了,姜韵宁一下子撞上了门内的人,带着淡淡檀香的清冽气息瞬间裹住了她。   听着身后易承基的怒骂声,姜韵宁心头的恐惧与委屈骤然翻涌,眼眶一红,泪水便簌簌滚落。   她攥紧眼前人的衣襟,哽咽道:“殿下,救我!”   如意看眼萧砚辞的晦暗不明的神色,顾不上自家小姐的失礼,连忙跪伏在地,磕头哀求:“求太子殿下做主!易世子仗着家世,屡次逼迫我家姑娘,今日更是在佛堂前动怒追打,求殿下护佑!”   话音刚落,易承基便带着一身戾气踉跄追至近前。   可待他抬眼看清立在姜韵宁身前的人影时,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神情瞬间从狰狞变成惊疑不定。   怎么会是……太子?! 第十二章   易承基骤然撞见萧砚辞那张温雅却深不见底的脸,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掐灭,只剩下心惊肉跳。   他连忙收敛脸上的怒气,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萧砚辞垂眸看着眼前女子泛红的眼眶,指尖攥着自己的衣袖微微发抖,眼底的惧意与委屈真切难掩。   他没有推开姜韵宁,只是淡淡看向易承基:“世子,给孤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姜韵宁得寸进尺,趁机伸出小手,轻轻环住了萧砚辞的腰。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萧砚辞,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安心的感觉终于回来了。   他的怀抱依旧沉稳而温暖,带着清浅的檀香,就像一方港湾,能替她抵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纷扰。   易承基狠狠剜了一眼姜韵宁,这个贱人,竟然运气这么好碰上刚要出门的太子点殿下!   他努力压下怒火,用尽量冷静的声音回复:“殿下,臣方才不过是与她开个玩笑,她反而直接踹了臣一脚,臣疼痛难忍,这才出言有些不客气。”   “而且之前臣为了讨她欢心,送了她许多东西,她一一收下,却什么回应都不给臣,臣自然生气。”   萧砚辞看向姜韵宁,语气平缓:“他说的可是真的?”   姜韵宁胸脯起伏,松开环抱住他的手,直直指向易承基:“你胡说!”   她手指颤抖,气得不轻:“明明是你威胁我,如果不收,那你就说我偷你东西,要去报官!”   姜韵宁想起来了,就是这茬,让她和柳妈妈下定决心,要暂时远离京城,搬到永安寺的。   萧砚辞看了眼被姜韵宁松开后已经一团皱的衣襟,抬起手抚平,随后抬眸,面色和缓道:“易承基,孤曾听闻你八房小妾皆未能善终,有不少人家状告你,孤念你尚未娶妻,又是忠勇伯的老年来子,遂多次压下奏折,没有上报至父皇。”   “如今父皇就在别院,你如此大喊大闹,是想让父皇处理你吗?”   易承基的脸色一点点变差,听萧砚辞说到最后,他“啪”地一声跪在了硬石板上,整个人已经抖如筛糠,磕磕巴巴道:“太子殿下饶命!臣知罪!”   萧砚辞面容依旧温和,眸光却没什么感情地听着他求情。   易承基狠下心,只能将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是臣一时昏了头,鬼迷心窍才敢在佛堂前失仪,惊扰了殿下,更唐突了姜姑娘,还请殿下不要上报!”   萧砚辞眼皮微垂,看着地上冷汗涔涔却又不敢擦汗的易承基:“如今看来,孤之前对你太过怜悯,却是害了你。”   “昨日你嫡妹因要杖杀舞女被孤制止,如今你身为兄长,更是忠勇伯府的世子,竟也在佛门净地欺辱良家女子,你说,孤应该怎么处置你?”   易承基浑身发凉,殿下故意提到昨日的事情,就意味着他不能再以此卖惨,求殿下宽容。   他面如土色,原本绷直的脊背也卸了力,软倒在地:“殿下想如何处置,臣甘愿受罚....”   萧砚辞眸光冷淡,指尖轻捻袖角,淡淡开口:“既知罪,便杖责二十,禁足忠勇伯府三月,抄录《诫子书》百遍,交由宗人府查验,若有一字潦草、一篇缺漏,连同之前八位女子的死,一同交给刑部察看。”   杖责二十,要看是死杖还是活杖,如果是下了狠手,二十足以要人命。   褚安在一旁立即领命,走到易承基面前:“世子,跟奴才来吧?”   易承基知道自己已经逃脱不了这顿打,但是他忽然想到什么,眸底倏地亮起一抹光,看向萧砚辞,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的揣测:“殿下,您如此维护这个贱...女人,是因为她是您的侍妾吗?”   姜韵宁没想到他竟然敢如此发问,连呼吸都凝住了,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目光转到萧砚辞身上,他会怎么说?   就连褚安都皱起了眉头,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在自家殿下眼中,这个姜韵宁到底是什么地位?   萧砚辞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个人,在满脸希冀的姜韵宁脸上顿了一下,才温和回复易承基:“这是孤的事情,世子以什么立场来问?”   易承基看着姜韵宁如此依赖他,再看一向温润却疏离的殿下竟也纵容她的亲近,心中那股不可思议的猜想越发清晰。   不怎么喜爱女色的殿下,竟然会....   他剜了姜韵宁一眼,她就立即朝萧砚辞怀中移动了两分,手不自觉地再次抓上了他的衣袖,委委屈屈道:“殿下,他瞪我!”   真是好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易承基心中冷笑两声,站起来朝太子躬身行礼:“臣这就去领罚。”   同样都是男人,谁不知道他心中想的什么,佛门净地都是唬人的借口罢了!   他就不信太子没有玩腻的那一天,等着吧!   褚安领着易承基领罚去了,没一会儿,庭院中就传出一声声的闷打声。   姜韵宁眼底翻涌着藏不出的快意。   上辈子只知道他们忠勇伯府死了嫡女,世子下落不明,那些曾经被欺辱的种种,终究只能打落牙齿连血吞。   这辈子苍天有眼,她能亲眼看到他受罚,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舒服了?”   姜韵宁抬眸与萧砚辞对视,她连忙压下嘴角,甜甜地道谢:“谢殿下为民女做主!”   萧砚辞神情淡淡:“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肌肤莹白似初雪凝脂,因一路逃跑至此,双颊染着浅浅绯红,像落了两瓣桃花。   明明是惊魂未定的怯弱模样,偏生骨子里藏着天然的娇媚,真有吸引人的本事。   随便跟侍卫说句话都能把人说得耳红,就连建安帝都想把她纳入后宫,那一向放浪形骸的易承基能追到永安寺,倒也不算稀奇。   姜韵宁也很懵,易承基又不信佛,怎么会来这里?   不会是冲着她来的吧?   这样想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见她又是懵逼又是厌恶,萧砚辞心中郁气略有缓解。   他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松开,孤要走了。”   姜韵宁随着他的目光向下看,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连忙放手。   可是萧砚辞刚迈两步,身后就又传来她的声音:“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民女能跟着吗?”   萧砚辞无奈顿住脚步:“你为何一定要跟着孤?”   姜韵宁理所当然:“因为您是太子殿下,万一一会儿易承基又来找民女麻烦怎么办?”   “他不会。”萧砚辞嘴角微抽:“有褚安看着,会直接把他送回府。”   眼见着萧砚辞抬脚就要走,一股真正的委屈涌上心头,姜韵宁纤瘦婀娜的身姿缓缓蹲了下来。   她泪光点点,抽噎道:“殿下,菩萨说民女如果没有真龙之气,定然会早逝的。”   这一点,上辈子的柳希蓉和如意都感叹过,如果太子生辰宴上她找不到伯爵府世子,也没有入东宫,那么柳妈妈无法再阻挡易承基,她到头来真的会和八房小妾一样,香消玉殒。   可是就算是入了东宫,也没活多久,因为自己识人不清,被柳希蓉蒙骗,死时也不过刚过双十年华。   死了就死了,连夫君都没见上一面,也不像人家纯禧公主一样有佛像,还有亲哥哥给她超度。   如果没有人给她超度,她这辈子又找不到容身之所,她这样的鬼魂还世,是不是会比上辈子更快去世?   他无奈只能停下,听着她一开始是压抑的啜泣,紧接着,似是抑制不住,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远处庭院中杖责的声音都被她的哭声盖了过去。   萧砚辞垂眸看她,淡声道:“再哭孤就改变主意了。”   姜韵宁的哭声戛然而止,疑惑地抬头看他,有些呆愣地重复:“什么主意?”   一只眼睛哭得通红的小鹿认真的凝视着他,萧砚辞却不再解释,唤道:“褚安。”   褚安在姜韵宁刚哭的时候就已经小跑着过来候着了,他连忙应:“哎,殿下!”   “送她回厢房。”   啊?   褚安试探地看向萧砚辞的脸庞,哪个厢房?   “东院厢房。”萧砚辞声线平和,补充道。   她说自己易孕,又说他明年会登基,两样加起来,对久无子嗣、想巩固地位的太子来说,理由已经足够。   况且,姜韵宁一介无权无势的孤女,脑子又蠢笨,随便拿个衣服就敢狐假虎威,还在偏远的寺庙中敢对权贵世子出脚,确实如她所说,很有可能早逝。   既如此,便当做了善事。   姜韵宁还想再确认一遍,但是萧砚辞已经抬脚离去了。   褚安脸上依旧是那副微笑:“姑娘,跟奴婢来吧。”   姜韵宁和如意走进昨日的厢房时,还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如意眼中满是疑惑,等褚安嘱咐完了刚走,她就赶紧问道:“小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悄声试探:“是不是殿下要纳了您呀?”   姜韵宁摇摇头,她不敢确定。   刚才在书房,不是还换掉玉佩,故意赶她走吗?   *   褚安安排好姜韵宁,连忙去找萧砚辞。   找到萧砚辞的时候,太子侧妃沈瑗和一众下人已经在萧砚辞身边簇拥着了。   侧妃沈瑗月初刚“小产”,为了彰显整个东宫的悲痛,萧砚辞亲自去接沈瑗,并陪同她一起为孩子超度祈福。   萧砚辞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钩金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温和,温声安慰她:“现在还不到时间,孤会给你一个孩子的。”   不过,是谁的孩子就不一定了。   沈瑗眼底既是感动又是愧疚,连连点头:“谢殿下。”   幸好殿下不知道,她是真怀孕了,也是真流产了。 第十三章   萧砚辞与沈瑗并排前往大殿,看着萧砚辞俊美的侧颜,往事浮上心头。   一年前刚嫁入东宫时,她极其欣喜,萧砚辞龙章凤姿,性子宽和,而且将来必定荣登大宝,她就是天底下尊贵的贵妃娘娘。   只是新婚当夜,萧砚辞却拒绝了洞房,温柔地向她坦言,说建安帝刚把他立为太子不足一年,地位不稳,倘若后期三皇子登极,东宫的孩子恐怕无法幸免。   沈瑗身为礼部侍郎之女,自然知道萧砚辞的太子之位册封得偶然,是沾了已故灵妃娘娘的光。   在未立太子之前,众大臣更加看好的是盛宠正浓的贵妃之子,三皇子。   其舅舅是京营副提督,手握京畿卫戍之权,三皇妃的父亲是开国将军之一,侧妃的母家则是天下商贾之首。   即使是建安帝力排众议立了萧砚辞为太子,朝堂依旧有人认为太子生性过于温和软弱,不堪大任,而三皇子有勇有谋,才能让刚定鼎的大雍王朝更加安稳。   沈瑗已经是萧砚辞的妻,所思所想自然是为他考虑,她当即心疼地同意了萧砚辞的说法,并为了巩固他的地位,不断说服父亲拉拢同僚,站队太子。   三个月前,建安帝同胞姐姐长公主殿下举行生辰宴,太子有事出京,她与太子妃代表东宫共同前往进行祝贺。   只是没想到,长公主之子李瑞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在酒中下了催情蛊,将她拉到偏殿云雨一番。   就算事后沈瑗扇了他好几个巴掌,也没办法改变失身的事实,她唯一庆幸的是,因为醉酒,李瑞没发现她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沈瑗惴惴不安地回了东宫,本以为太子妃会问她为何宴席后不见人影,结果没想到她压根就不在东宫,省了她到处找借口的精力。   当日她就让听竹去买了避子药,但宫中又忽然急召,皇后娘娘有请,她没来得及喝就又赴宫去了。   在皇后眼皮子底下忙了几日,等她回东宫再喝药时,却已经晚了。   当晚,回京的萧砚辞与她共进晚膳,她原本以为他们终于能同房了,可他却说,如今建安帝抱病在身,恐三皇子有异心,依旧不是好时光。   他想留到登基之后,做好完全的准备再行事,现在需要她假孕,做给希望抱孙子的建安帝看。   沈瑗整颗心掉下来又被提上去,等萧砚辞说到时候可以小产时,她也喝下了那碗真正的堕胎药。   她亲手,灌死了自己的孩子。   那之后,她气血大亏,日夜被噩梦与剧痛纠缠,不过短短几日,便面黄肌瘦、憔悴不堪,往日的灵气尽数被抽干。   萧砚辞时常来看她,眉宇间凝着恰到好处的疼惜,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知情人见了,无不赞他情深意重。   沈瑗清楚,那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戏。   可她偏偏贪恋,贪恋他眼底那点虚假的温柔,贪恋他语气里伪装的怜惜。   好几次,她都几乎要脱口而出,是李瑞哄骗她,强迫她...但她不敢。   不敢戳破这镜花水月的美梦,不敢拿将来的贵妃之位冒险......   ......   萧砚辞屈膝跪于锦垫之上,礼仪周全地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沈瑗默默看着他,也跟着跪下祈福。   他心中也是伤痛的吧,明明想要孩子,可是却因为父皇多情,兄弟不恭,纵然身为太子,竟也只能容忍至此。   超度仪式人数不宜过多,萧砚辞与沈瑗在此听主持念经,她便让自己的婢女先去布置房间了。   往日太子公务繁忙,如今他既然要在永安寺住上一个月,那她可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培养感情,等日后殿下登极,第一个孩子一定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   婢女听竹应是,带着其他小宫女去了东院。   *   姜韵宁下午情绪几番起落,住进厢房放松下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饿醒的。   夏日天暗得晚,外面光线还算敞亮,但是姜韵宁却觉得已经不早了。   她穿上衣服,唤来如意问:“厨房怎么还没有开饭?”   如意脸上似乎还有怒气,她深吸两口气:“小姐,一个婢女自称是太子侧妃的丫鬟,不让小厨房给我们送。”   姜韵宁脸上有着疑惑:“是哪个婢女?青禾吗?”   上辈子沈瑗最信任的就是青禾了。   如意摇头:“她说她叫听竹。”   “谁?!”   姜韵宁瞳孔蓦地睁大,声音颤抖:“你说,听竹?!”   上辈子,听竹不是柳希蓉的婢女吗?她喝下毒酒那天,来传话的人,就是听竹。   “她在哪,现在带我去见她!”   如意被姜韵宁的激动吓了一跳,她连忙劝道:“小姐,也有可能是太子宫中规矩严格,咱们不清楚,还是冷静一些为好...”   姜韵宁冷静不下来。   她现在要去确定,听竹到底是重名,还是同一个人。   如意带着她去了小厨房,听竹已经不在了,姜韵宁想了一下,去了隔壁的院落。   上辈子住在这里时,她大致知道布局。   转过几个月门,果然看到了一群宫女在收拾房间。   姜韵宁不顾旁人的阻拦,径直走进厢房内:“听竹在哪里?”   话音刚落,从屏风后面就走出一个身穿青缎绣有青竹纹样衣裳的丫鬟。   五年前的听竹不过十四五岁,生得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眉眼平平,算不上出挑。   “你是何人,竟敢在太子居所肆意喧哗、擅闯内厢?”   声音也比上辈子稚嫩了一些,但是姜韵宁知道,这就是听竹,是同一个人!   沈瑗将那杯酒递给自己以后,听竹就在柳希蓉耳边说了什么,她对自己说是去拿新酒杯。   现在想来,柳希蓉是不是故意叫听竹在那时把她叫走,好陷害给沈瑗。   毕竟那杯酒是沈瑗给她的。   柳希蓉一向有主意,姜韵宁从小就知道。   她和美菱上树被其他同伴看到了,跑去跟柳妈妈告状了,柳希蓉就让她们假装是去送受伤的鸟儿回巢。   姜韵宁忐忑地按照柳希蓉教的说辞说了,柳妈妈原本生气的面容竟真的柔和起来,不但没有责罚她们顽皮,反而夸她们心肠好。   而现在,姜韵宁才知道,这个听竹,竟然是沈瑗的婢女。   姜韵宁眯起眼睛,再次确认:“你是沈瑗的丫鬟?”   听竹见她貌美,又如此不敬胆敢直呼侧妃名讳,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她不会是太子殿下在永安寺新纳的侍妾吧?   如果是这样,侧妃娘娘知道吗?   听竹不客气地说:“不管你是什么人,擅闯侧妃内厢,按照礼法应杖责二十,来人!”   旁边一直听着动静的嬷嬷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拽着姜韵宁的胳膊朝外走。   姜韵宁却直接拿起旁边桌子上的一壶茶泼到了听竹身上:“你不过一个下人,谁给你的胆子敢随意杖责?”   刚沏好的热茶泼在身上,听竹当即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啊!”   姜韵宁眸色冷厉,不管听竹是柳希蓉的婢女,还是沈瑗看柳希蓉可怜,送给柳希蓉的婢女,她都不是无辜的!   那杯毒酒中的断肠草从何而来?柳希蓉一个身居深宫的后宫嫔妃,如何能拿得到?这其中一定有听竹的手笔!   姜韵宁现在杀不了柳希蓉就算了,一个婢女还奈何不了吗?   如意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就要拉着姜韵宁远离这里。   老天,这可是侧妃的婢女,而且一看就地位不低,自家小姐怎么这么胆大,直接就上手了!   听竹叫过来的嬷嬷是沈瑗从母家带过来的,这么大年纪了,第一次见面就如此放肆的人,这是第一个。   她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但还是存了理智,思考着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太子殿下并不好女色,并且一向注重礼法,在永安寺这样的佛门之地纳新妾,并不合理。   或许此人是某家的千金,暂时托住在这里。   嬷嬷先让听竹回去换衣裳抹药,转而冷着脸问姜韵宁:“这位小姐,敢问家父是何人?”   但是听竹却怎会甘心白白被人泼热茶,尖叫着就要去扯姜韵宁的头发。   姜韵宁当然不甘示弱,同样怒视着她,就要上去迎战。   一旁的如意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她家小姐这没两天就把忠勇伯府的嫡女和世子得罪了个遍,现在怎么还要跟太子侧妃的婢女对上,真是夭寿了!   如意连忙上前挡在了姜韵宁身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听竹的手。   “姑娘,可能有什么误会!”如意看着听竹,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如意用了最大的力气,听竹正要挣扎着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庭院中传来了一道女声:“何事这般喧闹?”   是沈瑗!    第十四章   听竹连忙大声回应:“娘娘,奴婢正在收拾房间,但是这位姑娘一上来就泼了奴婢一身热茶,奴婢正要与她理论一番...”   姜韵宁缓慢转身朝着门外看去。   只见沈瑗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衫裙,未施浓粉艳黛,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温婉柔意。   萧砚辞竟与她一起来了,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钩金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温和,两个人看起来般配极了。   众人朝着萧砚辞行礼。   姜韵宁压下心中的醋意,已经向他飞奔而去,红着眼眶先行诉苦:“殿下!妾身只是想过来问问为什么厨房还没有送饭,这个婢女便要让嬷嬷杖责妾身二十!”   方才还民女呢,现在就直接称妾身了,进入角色倒是挺快。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还想去攥他的衣襟,萧砚辞已经提前预防,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垂眸温声:“那你来错地方了,厨房不在这里。”   姜韵宁摇头:“妾身当然知道,但是是这个婢女不让厨房送饭的!”   她捂着肚子,眼底凝着细碎的可怜意:“殿下,妾身的肚子都叫了叫几次了,不让人吃饭也太过分了!”   妾身?   沈瑗方才在路上与萧砚辞同行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打量着眼前这名少女,说是少女不为过,稚嫩的脸庞已经显露出倾城之色。   沈瑗视线扫过两个人相握的手,咬了下唇,眉梢微拧着看向萧砚辞:“殿下,这位妹妹是....?”   萧砚辞握着姜韵宁的手,神色温和地对沈瑗说:“这是姜韵宁,新晋东宫侍妾,你身为侧妃,往后府中事宜,多照拂着些。”   音落,屋中众人皆敛了声息,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听竹满脸不可置信,嬷嬷更是瞪大了眼睛。   是她看错了,殿下竟然真的在佛门之地纳了妾室!   沈瑗胸口一窒,勉强扯出来一抹笑:“不知妹妹是何身份?臣妾好为她安排住所。”   萧砚辞声线和缓:“将月梧院打扫一下就行。”   沈瑗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离他主院最近、景致最好的一处院子,当初两个良娣进宫时,李杉芙就看中了月梧院,但是被萧砚辞驳回了。   如今竟然轻描淡写地就给了她?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殿下。”   沈瑗多看了几眼姜韵宁:“妹妹刚才是说,本宫的婢女不给你吃饭?”   “听竹,有这回事吗?”   听竹已经仓皇跪下,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是太子殿下的妾室。   “奴婢以为她是外面的香客偷摸溜进来的,这才没让厨房送...”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如意:“她不说自己是什么人,奴婢当然不能随意给...”   沈瑗打断听竹,用一贯温柔的语气道:“不论是什么原因,你冒犯了宁妹妹,都要向她道歉。”   听竹深吸一口气,朝着姜韵宁道了歉。   但是姜韵宁站在萧砚辞旁边,注意力全在沈瑗身上。   前世那杯索命的毒酒,是沈瑗亲手递给她的。   究竟是原本就有毒,还是经了她的手之后才有的毒?   姜韵宁控制不住自己惊弓之鸟的心态,脑子竟然突然灵光了,多转了两圈。   原本她还在想这辈子依旧可以把沈瑗当温柔姐姐,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谨慎一些,不能再盲目相信别人。   上辈子她怕萧砚辞难做,更怕萧砚辞没有站在她那边,让她孤苦无依,所以尽量避免与这些嫔妃们冲突,可是柳希蓉让她明白,什么姐妹情,都不如讨好自己的夫君来得重要。   摔碎了御书房的花瓶,萧砚辞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她两句;生下大皇子萧珩之后她嫌弃自己身体变丑了,萧砚辞会温声安慰她,将她越级晋封为妃。   这个世界上,只有萧砚辞才是对她最好的!   众人都在等着姜韵宁的回应,沈瑗见她盯着自己,眼中情绪复杂,有些疑惑地问:“妹妹怎么这样看着本宫?”   “哦,没什么,看姐姐美丽。”姜韵宁回神,随口夸赞道。   看她美丽?   她顶着一张姣丽明媚的脸对着自己说这样的话,沈瑗几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讽刺她了。   沈瑗没什么感情的笑了两声:“妹妹说笑了。”   姜韵宁却没再离她,收回视线,拉起萧砚辞的手,清澈干净的眼眸望着他:“殿下,妾身饿了,您饿吗?我们去用膳吧?”   沈瑗当即在心底冷笑。这般不知规矩、随意攀附殿下手肘的姿态,分明是外头教坊司那般地方出来的,半点规矩教养也无。   她是正经册立的侧妃,这般狐媚子出身的,也配同席用膳?   沈瑗面上笑意不变,“妹妹怕是不懂东宫规矩,向来妾室与殿下是不可随意同席的,姐姐来了以后,殿下肯定是要陪姐姐一起用膳的,稍后姐姐会安排小厨房给你送饭,你可先回自己房间,可好?”   一点都不好。   上辈子她当宠妃时,吃饭哪里有你的份?   姜韵宁觉得心里的醋意要把自己给酸死了,眼眶一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萧砚辞心中轻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侧眸看向沈瑗:“侧妃不是要为孩子抄经祈福?抄经时若气息杂乱,于超度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带着几分体贴:“侧妃既一心为孩儿抄经祈福,便该静心,不宜被俗事打扰,用膳这般小事,孤便不陪你了。”   此言让沈瑗着实是有些震惊,在外人面前,殿下素来对她维护有加,从不会这般当众撇开她。   姜韵宁倒是高兴地倚在了萧砚辞身上,嗓音软糯:“妾身就知道,殿下是喜欢妾身的!”   见沈瑗一向温柔的脸上有些难看,姜韵宁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种畅快的感觉,她这会儿知道懂事了,对沈瑗告别道:“那侧妃姐姐,我们先走啦!”   说完就拉着萧砚辞走了:“那快走吧殿下,妾身想吃炒笋苗...”   看她这气人的样,萧砚辞唇角微勾,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头:“寺中无法点菜,有什么吃什么。”   虽是这样说,但是语气宠溺,沈瑗从没见过这样的殿下。   他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就被这个狐媚子拉走了。   沈瑗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       第十五章   天边还浮着一层淡金的霞光,云层被洗得干净透亮,寺中只剩虫鸣断断续续响起,只觉此刻岁月温软,万事皆安。   夕阳将两道身影长长地铺在湿润的青石地上,紧紧靠在一起。   姜韵宁低头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眉眼弯弯:“殿下,妾身有影子诶!”   还以为她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的萧砚辞:“......”   无言的看眼她,萧砚辞声音淡淡:“如果你没有影子,那岂不是鬼魂?”   !   姜韵宁心尖一颤,猛地抬头看他:“殿下,您怎么知道....”   她想说什么?   萧砚辞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惊讶的小脸,拿她说过的话打趣道:“但你有真龙之气庇佑,怎么会是鬼魂呢?”   姜韵宁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可她就是鬼魂啊,只不过没有占别人的身体,占了自己的罢了。   这样想着,姜韵宁总觉得自己与萧砚辞的缘分很浅,浅到她都不知道明天自己醒来是在地府,还是在东宫。   她沉默了下来,一直到两人坐在膳桌前,都没有再说话。   萧砚辞看着她原本明亮的目光上似乎含上一层晦暗的悲哀,眸色深了深。   她从小就在舞班长大,柳昭昭对她宛若亲女儿,舞班中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怎就养成了她这样脆弱的性子。   极其没有安全感。   她眉眼耷拉着,萧砚辞莫名不悦,忽然伸手,指尖捏住她脸颊软肉轻轻一拽。   “嘶!殿下!”姜韵宁疼得轻抽一口气,脸颊被拽得微微嘟起,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   萧砚辞扫了一眼她眼前的饭菜:“不是饿吗,怎么不继续吃了?”   姜韵宁捂着脸蛋,看了眼自己碗中的米饭,已经吃了一个顶了,于是理直气壮:“妾身已经吃饱了呀!”   萧砚辞哑然,回忆她吃的东西,总共就没吃多少。   他语气温和的令人心颤:“不是想给孤诞育子嗣?吃这么一点,如何健康地生育?”   诞育子嗣?   姜韵宁原本的思绪戛然而止,手上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这么快就洞房吗?   上辈子刚入东宫时,萧砚辞尝试了一下,因为她太过抗拒,最终还是作罢,后来有一段时间萧砚辞就很忙,一直到登基后褚安派人给她迁宫,她才知道,他已经成为帝王了。   她被封为容嫔的当夜,才进行到最后。刚开始是有些痛,但是后面得了滋味,姜韵宁反而经常缠着萧砚辞要了。   姜韵宁想起上辈子两个人胡闹的时光,长睫一颤,脸颊不受控制开始发烫。   她怔怔地看着萧砚辞,目光移到了他薄薄的唇瓣上,确认道:“殿下,今夜就要洞房吗?”   萧砚辞真想敲她的脑袋,天天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东西?   他无奈道:“孤只是想让你多吃些,不是现在就要洞房。”   姜韵宁眼眸中的光亮熄灭了两分,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哦。”   她看着桌上的饭菜,在萧砚辞的目光中又勉强夹了几筷子,吃了两口素菜后就又放下了,哼哼唧唧朝他撒娇:“妾身真的吃不下了,殿下....”   萧砚辞看她这回是真的饱了,不再坚持,叫下人收拾桌子,并让褚安送姜韵宁回去。   “那殿下你去哪里?”姜韵宁扒拉着他的袖子,不想离开他。   萧砚辞神色淡然,如果说姜韵宁一直缠着自己是因为想进东宫,那她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了。   换个聪明人,都知道他已经容忍她拿着衣裳狐假虎威,帮她挡了浪荡子,甚至还拒绝了侧妃,现在应该乖乖的去厢房休息。   但是她好像不知道收敛,得寸进尺倒是熟练得很。   之前她未入东宫,萧砚辞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但是现在既然已经成为了他的侍妾,他觉得有必要教她一些规矩了。   褚安不知道去哪里了,还没出现,萧砚辞便故意沉了脸色,想趁着这个时间说姜韵宁两句。   “姜韵宁。”他唤。   姜韵宁心里一颤。   萧砚辞其实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每次这样叫,便是说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训斥她了。   倘若她依然装作听不懂,想撒娇耍赖糊弄过去,萧砚辞便会真的生气,需要她哄很久。   所以这辈子的姜韵宁学乖了,听他这样一说,立刻抽回了拽着他衣袖的手,正襟危坐地敛了眉眼,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看着他。   与刚才相比,真是显得有些可怜了。   可惜萧砚辞并不会因为她这样的转变就缓和想说的话,刚立规矩,自然是要严格一些,以免她以后恃宠而骄。   他正要开口,褚安却着急忙慌地从门外跨进来,匆匆行了个礼:“殿下。”   姜韵宁只见褚安附耳在萧砚辞耳边说了什么,萧砚辞的脸色真的冷了下来,唇侧扯出薄笑:“他倒是有闲心。”   褚安在一旁低垂着头,不敢接话。   萧砚辞意味不明地看眼姜韵宁:“去孤的厢房待着。”   不等姜韵宁反应,他就带着褚安走了。   姜韵宁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匆匆出门,一旁的下人上前恭敬对姜韵宁比了个手势:“小主,跟奴婢来吧。”   姜韵宁有些懵,不是让她去自己的房间睡吗,怎么现在就直接去他房间了?   如意提醒了一下还在怔的姜韵宁,带着自家小姐跟着丫鬟走了。   姜韵宁这身份转变得有些快,如意今晚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等姜韵宁进入太子内屋,她连忙拦住要走的领路小丫鬟,惴惴不安地问:“妹妹,今夜可要我准备什么东西吗?”   丫鬟摇摇头:“殿下侍寝从来不需要准备什么。”   如意惊了:“那热水呢?”   “哦,”丫鬟语气平淡道:“只准备一桶即可,姐姐就在外间候着就行。”   其实一般也没什么动静,不用彻夜候着,下人也能休息。   如意压下心中的讶异,目送丫鬟离去。   她什么意思,殿下不是将小姐纳为侍妾了吗,不同房吗?   *   姜韵宁到达厢房,萧砚辞也到了建安帝的院落。   院中灯火通明,建安帝尚未就寝,在庭院中的莲池旁喂着锦鲤。   建安帝见萧砚辞,笑着朝他招手:“皇儿,过来。”   萧砚辞行礼过后走到他身边,“父皇。”   莲池中碧波潋滟,风过处荷香漫溢,池边数十尾金红锦鲤相逐,争抢着建安帝手中的鱼食。   建安帝面容漾着几分闲适的慈蔼:“永安寺的风水养人,看这池锦鲤,如此有活力。”   萧砚辞垂眸看向池中吃得肥胖的锦鲤,神色柔和的附和道:“是父皇福泽深厚,鱼儿沾了皇家祥瑞罢了。”   建安帝笑着将手中剩下的鱼食全都洒了进去,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双娇媚又纯净的眼睛,缓缓道:“李福贵跟朕说,昨日你书房那位女子是孤女,无父无母,之前受到不少骚扰,朕于心不忍,还是觉得...”   昨日的借口是他的身体能好得快一些,今日的说法是他怜惜姜韵宁身世可怜。   萧砚辞没什么情绪的勾了勾唇角,老三还是太仁慈了。   “父皇,”萧砚辞唤道,他眉目谦和,语气温和恭顺,说出口的却是让皇帝不悦的话,“姜韵宁,如今已是儿臣的侍妾了。”   建安帝嘴角的笑容淡了下来,目光在自己这个大儿子面庞上流转了两圈,正要开口,就听萧砚辞语调温和地继续道:“儿臣早就想到您心善,会体恤孤女的难处,便擅作主张先安置了她。”   萧砚辞面容恭谨,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相信母妃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灵妃出身扬州商贾家庭,年少失恃,父亲妻妾众多,同样无人可依,当年建安帝微服私访下扬州,恰好见其受人欺凌,起了恻隐之心,将其纳入宫中。   而现在姜韵宁也是如此“可怜”,建安帝那颗怜恤孤弱的心又蠢蠢欲动了。   建安帝想说的话已经被萧砚辞全都堵了回去,他神色淡了下来:“你倒是有心了。”   萧砚辞向建安帝躬身行了大礼,嗓音和缓:“父皇日夜为国操劳,身心俱疲,儿臣身为皇子,替父皇分忧解劳,本就是分内之责,若父皇能稍解一桩心事,便是儿臣的万幸了。”   建安帝摆摆手,不再看他:“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萧砚辞坚持陪着建安帝走到厢房门口:“儿臣还想多陪陪您。”   总管太监李福贵自院落外进来了,正要说话却看到了萧砚辞,只能躬身行礼,随后才冲建安帝微微摇了摇头。   建安帝已经料到他会无功而返,到嘴的美人飞了,截胡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么一个合心意的女人,竟然被晚辈横刀夺爱。   建安帝的不悦可想而知。   身为帝王的威严气势渐渐散发出来,看着眼前已如青竹般挺拔修长的儿子,建安帝沉沉开口:   “近日南蛮边境似乎有不少骚乱,你三皇弟经验不如你,你身为皇兄,而且还是大雍的太子,若一直袖手旁观,朕还怎么放心将大雍交给你?”   当初建安帝为了权衡两个皇子的权势,给了萧砚辞太子之位,同时也给了三皇子兵符,将戍边重心转交三皇子府。   此时再说这些,岂不是晚了。   但萧砚辞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父皇说的是,孤会跟三皇弟说,并户兵工三部共议,父皇放心。”   “嗯,”建安帝没什么感情的嗯了一声,脸色算不上好看。   一个老子,在儿子面前说要纳妾,竟然两次都被儿子挡了回去,别说是寻常权贵了,他可是当今天子,天命所授,真是...   两人行至厢房,萧砚辞就那样站定在屋檐下,并不打算离去的样子,建安帝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角,转身进了内屋。   这个太子,多次拂自己父皇的面子,那他愿意站就站着吧。   李福贵面向萧砚辞告退,随建安帝一起进屋了。   恰逢另一名太医过来送药,见萧砚辞站在门口,端着药碗向他行了个简礼。   没一会儿,就端着空碗出来了。   萧砚辞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碗:“父皇身体如何?”   太医垂着头,额角沁出薄汗,不敢显露出自己的表情:“可能今晚...”   “孤知道了。”萧砚辞温声道,“下去吧。”   屋内烛光熄灭,院中彻底黑了下来,夜幕如浓墨,繁星点缀。   萧砚辞神情漠然,缓步离去。   三皇子下手还是太仁慈了,不如让他来推一把。    第十六章   姜韵宁去和太子用晚膳,趁这个空隙,如意回舞班收拾了她的东西。   她到舞班的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用晚餐,看到如意,柳妈妈和柳希蓉都上前问姜韵宁去哪了。   如意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挺直了脊背,说姜韵宁如今已经是东宫侍妾的时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院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东宫侍妾虽只是太子殿下的妾室,却也是天家眷属,身带皇家名分,岂是寻常市井百姓能比的?   可以说从此以后,姜韵宁的身份就与这里的人天差地别了。   简直是话本中的麻雀变凤凰照进现实。   柳希蓉更是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讶地问:“既然她是贵人的侍妾了,那贵人怎么还要取消舞班演出?”   此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怔,随后连忙向柳希蓉确认:“柳姐,你说的是取消什么时候的演出?”   柳希蓉面上有几分慌乱,她忘了,舞班的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只有她和柳妈妈知道。   大家丝毫不错的观察着柳希蓉的神情,自然从她支支吾吾的话语中看出来了,取消的就是这次太子生辰宴上的演出。   立刻就有人不死心地问柳妈妈:“妈妈,她说的是真的吗?”   柳昭昭静静看了柳希蓉几秒,直把柳希蓉看得心中毛躁,她连忙道歉:“抱歉妈妈,是我考虑不周,嘴快了,该罚!”   旁人看见柳妈妈的神色,忙去挽上她的手臂,嗔怪道:“妈妈你干嘛怪罪柳姐,这种大事,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就告诉我们吗?”   她撇了撇嘴唇,“是不是姜韵宁她攀上高枝了,所以一脚就把我们踹开了?”   原本还在养伤的美菱在如意来的时候已经拐着拐杖出来了,原本还在为姜韵宁高兴,现在听她这样说,立刻皱起了眉头:“苏叶你在这胡说什么呢?”   “取消舞班或者安排舞班都是贵人的决定,小宁怎么能左右得了贵人的决定?”   柳昭昭也有些不高兴地看着她,面色严厉:“小宁是什么人你们都知道,这件事我压着没说就是打算找机会去再问问真实原因,确认一下贵人的意思。”   “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允许在这胡乱猜测原因。”   柳昭昭面色严肃,扫了一眼还在骚动的大家:“小宁能入了贵人的眼是她的福气,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不希望看到舞班中有互相诋毁的情况,听到了吗?”   她专门看了眼还挽着自己的柳苏叶:“你听到了没?”   柳苏叶表情讪讪地放下了手臂,哦了一声。   柳昭昭继续道:“明日我会再去找贵人一趟,今晚你们都照常练习,不可偷懒懈怠,听懂了吗?”   柳希蓉最先回应,之后众人才跟着应好。   夕阳已经西下,繁星满天,院子突然沉寂了下来。   众人心头复杂,有人为平白无故缺了一个好机会而暗中愤怒,有人则羡慕姜韵宁的好运气,就出去跑了一趟,竟然还能诡异的被尊贵的太子殿下看上,真是走了狗屎运。   就连柳希蓉这个舞班中年龄最大的姐姐,面色都有些奇异。   如意不管众人的反应,跟柳昭昭说了一声,就拿着东西回去了。   回去之后,就把方才发生的事情都跟姜韵宁绘声绘色地转述了一遍。   听着如意的话,姜韵宁眼眶有些红。   柳妈妈素来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待她虽严苛了些,却从不会将她们这些舞女视作风月场中待价而沽的歌妓,只认银钱便随意打发。   当年遇到她的时候,舞班刚刚起步,柳妈妈也没什么钱,但是两次路过哭啼的婴儿,犹豫再三,还是抱她回去养大了。   姜韵宁知道,虽然柳妈妈对她说是两次路过,但实际上肯定是后来又返回去找她了。   养恩大于生恩,她早已在心中将柳妈妈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只是上辈子她入了东宫之后,还没来得及报答柳妈妈,她就已经劳累过度,骤然去世了。   也是那个时候,柳希蓉匆忙之间找到了去处,离开了京城。   姜韵宁还记得刚得知消息的她,待在柳妈妈的棺椁旁一哭就是一整天。   回东宫的时候,眼睛已经红肿得无法见人,精神不振,食不下咽,身体也有生病的趋势。   萧砚辞第一次真正严厉地斥责了她,说她已经是东宫的人,她的一切,包括眼泪都只能为他而流。   没想到皇家人如此冷血,深陷悲痛的姜韵宁第一次反抗萧砚辞,站在床榻旁边,萧砚辞叫了她两次,她都不肯上来与他同榻。   气得萧砚辞直接甩袖离去。   那时姜韵宁既因为柳妈妈伤心后悔,觉得自己没有抓紧时间报答他她,同时也因为萧砚辞的冷漠而伤心流泪。   只是第二天褚安就过来禀告,太子殿下特意开恩,为柳妈妈寻了一处风水宝地安葬,让她去观下葬礼。   回想到这里,姜韵宁顿觉自己重生以来,有许多事情都忘记了。   她太过沉醉于对柳希蓉的仇恨和对萧砚辞的爱恋与思念中,差点误了许多事。   姜韵宁重新从床榻上坐起来,让如意点了灯,拿来手札开始记录。   她咬着笔头,回想着上辈子遇到的那些人,柳妈妈、美菱、太子良娣李杉芙、关瑾瑶...   她不知道自己身为鬼魂重生后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在身。   话本子都是那样写的,鬼魂一定有一样自己的目标。   那她的目标是什么呢?   姜韵宁的目光落在几个包袱上,正好看到了自己的手札。   干脆自己写一写吧。   姜韵宁脑子转了几圈,终于落笔:   建安十三年七月,被太子带回东宫。√   建安十三年七月:救美菱。√   ...七月:救柳妈妈。×   看着菱字,姜韵宁想起,当初学这个字的时候,还抱怨过,说她的名字太难写,结果被美菱按着打了一顿。   还有沈瑗和柳希蓉...   柳希蓉是自己一定要除去的,根本不会忘记,就不用写了。   沈瑗的话,姜韵宁回想今晚她的样子,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她,和前世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样的温柔和善,但每次和她说话,却有种自己被蛇盯上的阴冷感。   她也不喜欢沈瑗。   一想到沈瑗还要围绕在萧砚辞身边,姜韵宁就忍不住阴暗的想,要是沈瑗能消失就好了。   可是人家毕竟是侧妃,还是礼部侍郎之女,她不过是小小的侍妾,肯定不能杀了她了...   还要接着写,却忽然听门外如意大声道:“奴婢参见殿下,殿下安。”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左右瞧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可以藏的地方,慌忙将手札塞进被子里了。   等塞进去,姜韵宁赶紧抬头转身,萧砚辞已经一只脚跨入房内。   她连鞋都没顾上穿,小跑着去迎接他,脸上挂上大大的笑容:“殿下,您回来啦!”   萧砚辞垂眸看着她略微喘息的面庞,视线落在她的脚上——未着丝履,一双玉足堪堪露在衣摆下,莹白如凝脂雕琢,因地板微凉,趾头轻轻瑟缩着,添了几分怯生生的柔婉,无端勾人目光。   他视线放回姜韵宁的脸上,嗓音温和:“为何不穿鞋?”   姜韵宁傻笑两声,身子情不自禁地朝他靠近:“妾身盼着殿下您,一时着急,忘记了。”   萧砚辞叹口气,晚膳时就想让她注意规矩,要不是被打断了,被训斥了一顿的她现在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不过现在教她也来得及。   萧砚辞开口,正要叫她,姜韵宁却突然踮起脚尖,整个人直接倒在了他的怀中。   “殿下,今晚我们同寝嘛?”   姜韵宁眸光亮亮的,两只手已经不安分地环住了他的腰。   萧砚辞在宫中从没有见过她这样胆大的女子。   他曾见过嫔妃们向父皇邀宠,大部分都是含蓄的,有在御花园“偶遇”的,有在院中弹琴的,就算是太子妃和侧妃向他邀宠,也都是含蓄的。   姜韵宁是第一个,成为侍妾的第一晚就上手抱着他,不害臊地问他,要不要同寝的女子。   萧砚辞只能先打横把她抱起放在了床榻上:“下次不许再光着脚了。”   他拿出手帕递给她:“擦脚。”   姜韵宁乖乖接过,老老实实将两只脚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非常自然地又把手帕递给了他,然而萧砚辞是不可能接她擦过脚的手帕的,两个人僵持了一秒钟。   没事,以后总有一天他会接的!   姜韵宁直接扔在了地上。   萧砚辞这才重新唤了她的名字:“姜韵宁。”   姜韵宁乖巧地抬眼看他:“殿下?”   “成为东宫侍妾以后,要有侍妾的样子,不可随意在外搂搂抱抱。”   “之前你不是孤的侍妾,身在舞班没有受过规矩的教导,情有可原,从明日起孤会让教养嬷嬷过来,你要好好学习。”   他说了和上辈子类似的话,大意都是说她行为随意,需要好好约束自己。   姜韵宁对于这一点没有异议,他是一个看重规矩之人,即使后来她诞下皇子,偶尔有些举止不恰当的地方,他也要纠正她。   真是一个恪守礼仪的温润君子呢。   姜韵宁星星眼地看着他,除了他龙章凤姿的容貌之外,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性子,宽和仁厚,就算她没规矩,也不会那么暴躁的怒吼,而是温声细语的给她讲道理。   就她碰到的权贵来说,易承基之流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眼高于顶,哪有殿下这样好脾气的人呢?   她半跪在床榻边,直起上半身一下子就亲在了萧砚辞的脸上:“殿下,您真好!”   她满眼皆是自己,倘若真被建安帝带走....   萧砚辞抬手扶住她细软的腰肢,不自觉的用了力气:“孤问你,真龙之气这种说法,是谁告诉你的?”   他心中有个不悦的猜测,会不会是李福贵民间巡查的时候,就见过姜韵宁,这才引诱她想要靠近皇室,甚至是皇帝...    第十七章   那番“真龙之气”的话语,姜韵宁没有骗人。   大约是五年前刚来京城时,一日外出逛街,她见到一算命的,好奇心起来了,便坐在那让他看了自己的手相。   只是那时她才刚过髻年,怎么会记得随便一个摊主。   只是如今她肯定不能说实话。   上辈子姜韵宁向萧砚辞保证过,不再欺骗他,所以现在她在心中默默对萧砚辞道了歉,等他对她的情谊像上辈子那样深厚时,她再跟他说实话好了!   姜韵宁摇摇头,慢吞吞地边思考边说:“那位大师行踪不定,当年给妾身算命只是偶然。”   “妾身也不知道!”   说完,姜韵宁确定地点点头,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这种说法,萧砚辞已经预料到了。   以她孤女的身世,哪里会碰到什么有真才实学的“大师”,不过哄骗小儿罢了。   “以后莫要随意让人算命,会折寿。”萧砚辞故意说得严重了些,“而且不要再对其他人说那种话。”   会折寿?   姜韵宁脸色一白,难道真的是因为让人看了手相,所以她才双十而死的吗?   可是如今她也不能再重生到五年前呀!难道她这辈子也会早逝吗?   想到这里,姜韵宁咬了一下唇,眼眸中已经是水波盈盈:“那殿下,妾身...”   萧砚辞没想到她会因为哭,正要安慰她,她就接着哭:“妾身这辈子不能陪着殿下白头偕老了呜呜呜....”   萧砚辞抬起的手微顿,温声道:“你用错词了,白头偕老是夫妻用词,只能用在孤和太子妃之间。”   姜韵宁一愣,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纠正自己,她鼻子更加发酸,“哇”地一声,哭得声音更大了。   萧砚辞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发颤,他轻拍姜韵宁的后背:“好了,不哭了。”   姜韵宁无法向他诉说自己的委屈,说了也不会信,只会当她在胡说,她只能埋在萧砚辞的怀里呜呜地哭。   哭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一阵骚动。   褚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殿下!陛下突然病发了!”   姜韵宁还在紧紧搂着萧砚辞的腰,有些怔愣地抬起头看向门口,“他说什么?”   都怪她哭得声音太大了,压根没听到。   一滴泪珠还沾在她的睫毛上,萧砚辞伸出拇指为她拭去眼泪,温声说道:“没什么,你先睡。”   如果注定早死,姜韵宁希望每一刻钟都和萧砚辞待在一起,她没有放开手,反而抱紧了他:“殿下,您要去哪里?妾身想跟您一起。”   她抱了一会儿,萧砚辞最终还是拉开了她:“孤有事,你若不安,叫丫鬟进来陪你。”   *   萧砚辞走后,如意听从吩咐进来哄姜韵宁。   如意将地上的手帕收拾起来,拿了新的手帕给她擦泪。   姜韵宁缓缓止住了哭泣,问如意:“外面怎么了?”   如意悄声道:“褚总管说陛下病发了!”   建安帝这个时候病发了?   姜韵宁已经不记得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有没有这种事情了。   就算是有,她一个民间女子,肯定也不知道。   不过既然建安帝病了,那萧砚辞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她得赶紧把事情都记下来,然后把手札藏起来。   姜韵宁将手札从被窝中拿出来,缓缓往后翻,其中的几页各画了一个小小的丑乌龟。   看到这个,姜韵宁心中又有些酸涩。   小时候玩的比较好的玩伴,除了美菱还在陪着她,其他人都渐渐退班不再联系了。   当时大家一起画的乌龟,是想要天长地久地做好朋友,现在也只剩下了干涸的笔墨。   当年整日陪伴在一起的玩伴,现在姜韵宁的脑海中竟然完全想不起她们的脸了,姓谁名谁,也记不清了。   如此看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变化真的太快了。   那么萧砚辞呢?他对自己的感情会没有上辈子那样深厚吗?   她很害怕,这辈子他们的相识和上辈子差别很大,万一萧砚辞不独宠她了,或者她没有诞下萧珩,他对自己也没那么包容了,那时她又应该如何自处呢?   姜韵宁觉得,如果登基以后,他封自己为妃,而不是贵嫔,是不是就代表着,他比上辈子更喜欢自己了呢?   倘若真的有仁慈心肠的观音菩萨,看到她这个鬼魂得到了夫君更多的爱,是不是也会欣慰?   这个目标比较大,姜韵宁也不确定位份能不能代表他的心意,记在了后面画有乌龟的那一页。   “我要封妃!”   她原本就不喜读书,就算上辈子萧砚辞教她读书识字,她也学的不怎么认真,现在开始记手札了,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字到用时方恨少!”   姜韵宁下定决心,等回了东宫,她要缠着萧砚辞读书学字!   终于记完,一问如意时间,她却说已经亥时四刻了!   姜韵宁放下笔,将手札放在自己妆奁的最下面,在上面放了许多杂物,这才安心。   萧砚辞应该不会翻她一个女子的妆奁。   姜韵宁趁机站在窗边观了一会儿夜空,月光溶溶,像是浸了墨般沉寂。   不知道建安帝那边怎么样。   姜韵宁穿着薄薄的内衫,打了个哈欠。   如意见她如此,唤她去睡:“小主,殿下如果来了,奴婢叫您,您发烧初愈,还是要多休息呀!”   姜韵宁沾了床,很快睡便沉沉地了过去。   如意将烛光按灭,去了外间。   *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姜韵宁竟真的梦见自己化作了一缕轻烟似的鬼魂,浑身轻飘飘的,半浮在半空之中。   恍惚间,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诡谲的天庭乐器声传入耳中,琴瑟交错,鼓点轻敲,欢快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这股音乐听得姜韵宁浑身难受,灵台中仿佛有一股强烈的牵扯,要把她赶出这里。   她头痛欲裂,整个人忽然跪倒在了一旁的十二扇山水屏风旁,她指尖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这般煎熬了许久,那股钻心的头痛与魂魄被拉扯的不适感才渐渐褪去,姜韵宁缓了缓神,强撑着起身,缓缓朝着前方走去。   这是哪里?   略过一个墨玉色盘龙柱时,姜韵宁看清了上面盘踞着的五爪金龙,龙鳞层层叠叠,纹路清晰可辨,龙爪锋利遒劲,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柱身,腾云而去。   这是乾清宫!   此柱通体墨玉色,与其他金色截然不同,格格不入。姜韵宁记得,这个柱子,是萧砚辞登基后令人重新刷上的颜料,理由好像是什么乾坤八卦,与皇宫中人八字更为贴合...   姜韵宁身形轻飘飘的,绕着其中一根墨玉柱缓缓飞了一圈,目光扫过柱身繁复的纹饰时,忽然顿住。   原本浑然一体的盘龙雕刻上,竟有一处异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破坏过一般,显得格外突兀。   她心头一动,缓缓凑近,才看清那并非被外力破坏,竟是一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牢牢凝在柱身之上,将下方一片细密的龙鳞严严实实地遮掩住。   吓得姜韵宁控制不住立刻飘到了大殿上方,远离了这片血污。   是谁,竟然敢将自己的血溅在这上面,还不擦干净!不会是哪位大臣偷偷抹了鼻血在上面吧!   姜韵宁嫌弃的撇了撇嘴,顿了一会儿,这才继续循着声音,朝着殿外飘去。   只是越靠近殿门,前方弥漫的雾气越重,将一切都罩得朦朦胧胧,只有那乐器击打的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靠近殿门的那一刹那,姜韵宁觉得自己的魂真的要被吸走了,她赶紧捂住了耳朵,这才勉强再前进一些。   雾色之外,人影绰绰,衣袂翩跹,舞者们动作整齐却透着几分诡异,绝对不是正常人能跳的舞。   就比如她们舞班,就绝对不会跳,这种更像是祭祀用的。   随后突然“咚”的一声响,舞者们全都跪了下来,双手伸直抚地,姿态谦卑到极致,带着沉重的仪式感。   姜韵宁再向后看去,竟是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各个几乎都匍匐在地,看起来极为恭敬...甚至还有害怕?   又过了一段时间,等音乐停止后,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姜韵宁都觉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的时候,忽听一男声道:“为何不见皇后?”   接着那群黑压压的人群前面,一全身素白女子从跪趴的姿势起身,应道:“臣妾在!”   那男声喑哑冷沉:“朕的皇后还没来,你一个戴罪之身,何来的皇后一说?”   这声音听着越来越耳熟,竟是萧砚辞! 第十八章   而那女声,不是叶凝云的声音吗?   什么时候萧砚辞重新纳了新后?叶凝云一向守规矩,怎么又变成了戴罪之身?   这所谓的皇后,难道是他跟北戎打仗途中遇上的新欢?   姜韵宁心中酸涩又愤怒,满心满眼想冲破屏障去找他的冲动被一盆水浇灭了。   紧接着是一老者的声音:“陛下,此法有违天道,即便是拿罪人之血祭祀,也无法将皇后召回呀!”   “哦?”萧砚辞轻笑了两声,接着是利器在地上划动的刺耳声:“当初是你们说,将龙柱改色就能护她平安,如今又说无法召回?”   “这么说来,你们...”利器的声音划到某处戛然而止。   忽然,耳边传来萧砚辞温和又诡异的声音:   “你们,都是在骗朕了?”   “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那重物轱辘滚了一圈。   透过薄雾,姜韵宁隐约看到那个地方渐渐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分明是鲜活的血色,她惊得浑身出冷汗。   随后,无头身体骤然倒地。   周围的人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人动,只有刚才说自己是皇后的人声音凄厉地喊:“陛下,臣妾才是您的皇后呀!您如今已经疯了!完全的疯了!”   “已死之人,怎么可能让一群巫蛊跳跳舞就回来了!”   “嘘...”萧砚辞不悦,伴随着利剑在地上磨的声音:“再给你们十日时间,朕的皇后回不来,十根盘龙柱就是你们的埋骨地。”   明明他的声音那么熟悉,但姜韵宁硬生生的不敢认,跪在地上的那么多人,全都要为他的新欢陪葬吗?   姜韵宁总觉得这里不是她待过的那个乾清宫,冷肃寂寥,更像是地府的乾清宫。   而那个一直独宠着自己,就算自己在宫内私自见外男都没有把她打入冷宫,依旧夜夜让她承欢的萧砚辞,也从来没有这样偏执疯狂。   这里的一切都让姜韵宁非常害怕,她潸然泪下,想喊醒远处的男人:“萧砚辞!”   可大殿依旧一片寂静,果然,她压根出不了声。   就在姜韵宁还想继续张口尝试的时候,她满头冷汗,猛地睁开了眼,那声呼唤也终于喊了出来:“萧砚辞!”   床帏外投进刺眼的眼光,如今竟已是天光大亮。   如意被她突然的梦魇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掀开床帏:“小主,您做噩梦了吗?”   姜韵宁目光扫过旁边的被衾,齐整展平,连边角都掖得妥帖,没有半点被人躺卧过的痕迹。   “殿下昨夜没有回来吗?”她呼吸急促,胸脯起伏,拽住如意的手问道。   如意有些无奈道:“小主,您忘了,昨夜陛下病发,殿下率先回宫侍疾了,而且,您今天也要回东宫,回去要首先去拜见太子妃,容奴婢给您梳洗一番再出发吧?”   是了,如今的太子妃叶凝云,将来的皇后,身为侍妾当然要去先见东宫的女主人...   梦中的叶凝云脱簪素衣,一向恪守礼法的她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萧砚辞疯了。   疯了,到底是梦疯了,还是她疯了....   那股诡异的音乐在脑海深处旋转,姜韵宁觉得自己这个鬼魂受到了观音的惩罚,要把她召回地府去,她硬撑着眼皮,最终还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与此同时,建安帝寝殿。   大殿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重重帷帐后传来建安帝不断咳嗽的声音。   一雍容华服女子趴在床榻边哭道:“陛下,臣妾都劝您不要去了,寺中寒凉,您怎么就非不信呢!”   “你懂什么!”建安帝将带血的帕子扔出床外,声音冷然:“若不是这次去了永安寺,为灵娘诵经,朕的身体肯定更差!”   他双目浑浊,目光掠过床帏外侍奉的一圈人,最终落在一青衣僧人身上:“大师,昨日灵娘真的入了朕的梦,你这方法果真有效,想要什么赏赐,只管说。”   跪趴在床边的贵妃娘娘猛地转头看向后面的僧人,面露厌恶,就是他,诓骗陛下出宫,让陛下寒气入体,咳血不止!   青衣僧人双手合十,对着建安帝行了礼,低头敛目,嗓音清和温淡:“谢陛下,但这是因为陛下一片至诚,心诚则灵,与贫道无关。”   建安帝神色缓和,看向一旁的两个儿子,太子一声暗蓝衣袍衬得身姿如松挺拔,面若冠玉,与灵妃有三分相像,有时他嫌太子行事过于温和,但一看这张脸,火气就消了不少。   三皇子身着墨绿宽袍,看似散漫,实则行事狠辣,眸光锐利。   两个儿子性子截然不同,但相互补充,也很不错。   他欣慰道:“你们能放下职责彻夜守在朕身边,尽了孝道,为父心甚悦,想要什么奖励,也尽管开口。”   他看向三皇子萧文翰,“你是弟弟,你先说。”   何贵妃抹掉眼角的眼泪,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神色复杂,陛下这次吐血,也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关系....   萧文翰瞳眸幽黑:“父皇,儿子没什么想要的,只要您与母妃好好的,儿子就心满意足了。”   话音落地,何贵妃蹙起了眉,连忙给他使眼色,但萧文翰就是不改口。   建安帝面上的神情淡了。   这三儿子有一处不好,就是性子太直了,明知道他现在不喜欢何贵妃,却偏偏执拗着要提。   何必呢?   建安帝凝视萧文翰一会儿,他竟还梗着脖子与他对视,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建安帝眉头越拧越紧,面色已经沉了下来,正要开口训斥之时,萧砚辞及时开口打破了殿中的紧张。   “母妃能托梦给父皇,孤为父皇感到开心,孤同样不需要父皇的奖励了,如果有的话...”   他神色温和,顿了顿道:“那就希望父皇的身体能赶快好起来。”   建安帝却并没有被萧砚辞的话安慰道,面容依旧有着怒气。   青衣僧人斟酌着说:“陛下龙身系着天下苍生,依太子殿下所言,静心调养、早日安愈,才是苍生之幸。”   建安帝这才开口:“朕这身体,都是有了灵娘的安慰,才好的,老三你...”   恰好有宫女送熬好的药过来,何贵妃瞪了一眼萧文翰,连忙起身接过:“陛下,臣妾喂您喝药,莫为了文翰伤身体。”   建安帝冷哼一声:“老大不小了,天天就不知道说点让朕高兴的话,像什么话!”   何贵妃忙赔笑,撒娇道:“陛下,文翰还小呢,您做父亲的,就包容一下儿子吧,嗯?”   她给萧文翰再次使眼色,萧文翰终究是张了口,干巴巴:“是儿臣说错话了,请父皇降罪!”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很快,建安帝面上就又浮起了笑容。   萧砚辞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笑容和缓:“父皇,孤还有事要忙,就先告退了。”   建安帝忙着跟何贵妃说话,连看都没有看他,摆了摆手,连萧砚辞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注意。   站在寝殿门口,萧砚辞看着宫廷院落中来回走动的宫女太监们,大家都忙着自己的生计,行路匆匆。   只有经过他的人会向他行礼,生怕晚了一秒就人头落地。   萧砚辞意味不明的勾了一下唇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即便是亲人之间,也是相互利用。   他有点期待,建安帝知道自己身上的毒,是他放在心上的三皇子所下,是何贵妃所纵容,又是什么反应呢?   还会是现在母慈父严子孝的场景吗?   *   姜韵宁这一觉睡的极其不踏实,一会儿是柳希蓉可憎的面容,按着她的头要她喝下毒酒,一会儿是萧砚辞挂着一副阴冷的神情,面不改色地砍掉了大臣的头。   画面一转,一阵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暖意弥散在四周,姜韵宁方才还紧绷的快要碎裂的心,莫名松了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嗓子有些哑,“这是哪里?”   一张嘴,咸咸的液体流入了嘴中。   等了一会儿,依旧无人回应,姜韵宁眨了眨眼,擦掉脸上的泪水,下榻去看。   素银线绣兰草纹的轻纱帷帐,绘松鹤图的琉璃屏风,袅袅香气从芙蓉石蟠螭耳盖炉中飘出。   这里不是东宫月梧院的装饰吗?   虽然上辈子只在这里生活了半年,就搬到了后宫,但姜韵宁总是对这里有特别的感情。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带来安全感的房间。   不会被易承基之流跟踪骚扰,不必彻夜担心明日的演出会不会出差错,不用为将来嫁入何方而恐慌,是作为高门妾室零落成泥,还是作为寻常人妇泯然众矣。   深吸一口这熟悉的香气,姜韵宁紧绷的心弦逐渐放松了下来。   梦中那些肯定是假的,萧砚辞温和可亲,怎么会残暴到杀人呢?   姜韵宁将可怖梦境抛在脑后,缓步在月梧院中绕行一圈,一草一木,皆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行至廊下,忽见院角栾树缀满细碎黄花,金蕊簇簇,风一吹便簌簌轻落。   她心头一喜,抬手轻轻折下一小枝,将那簇嫩黄别在了发间。   萧砚辞迈入院内时,看到的就是她立在花下,素衣轻软,发间一点金黄的娇媚模样。   新鲜栾花加上蜂蜜煮水,正适合夏日解暑,姜韵宁还想摘一些回去泡茶的时候,忽然听到如意行礼的声音。   她一转眸,就看到暗蓝色长袍的萧砚辞,他面如美玉,目若朗星,清贵的似九天仙君,半点也不像地府中索命的阎王。   姜韵宁心头一喜,当即提着裙摆,像只轻盈的小蝶,径直朝他奔了过去。   “殿下!妾身好想你啊!”   萧砚辞在承天宫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遥遥的就看到褚安略微佝偻的身子正小跑着过来。   萧砚辞缓缓下台阶,等他跑到身边,眉头微皱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什么事情慌慌张张?”   褚安心道造孽,忙递过去一张纸条:“殿下,这是姜姑娘的消息。”   昨夜萧砚辞走之前,吩咐让暗四留下盯着姜韵宁,一旦有风吹草动就立即来报。   萧砚辞神色未变,打开纸条一行行看下去,面容越发莫测,到最后,从承天宫出来就面无表情的殿下竟然勾起了唇角。   完了,看殿下这反应,姜姑娘可能真的是奸细。   褚安简直要头冒冷汗,回想自己这两天有没有向她过多透露殿下的信息。   他纳闷,那位可是说了殿下明年就能称帝、还拿着殿下的衣裳狐假虎威的主儿。   这桩桩件件下来,殿下不仅没有责备她,甚至还截了建安帝的胡,将她纳为了侍妾。   所以他就以为殿下对姜姑娘有所不同,这才起了拉拢姜姑娘的心,想着自己也算是在后妃中有依靠了。   没想到殿下刚离开,姜姑娘就有动作了...   他甚至提醒她找一个好点的借口,解释玉佩的来源。   褚安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死,“咚”地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殿下,您罚奴婢吧,奴婢有罪。”   这这这,简直是投敌行为啊!  第一章   永安寺檀香袅袅,雨势渐急,檐角铜铃不停地响。   鞋笈踏在石板上溅起雨滴,裙摆湿的很快。   前世今生两辈子,姜韵宁都没有跑这么快过。   当东宫侍妾时,她活动范围不过两个院子,一个自己的,一个太子的。   当皇宫贵嫔时,陛下为了她不风吹雨淋,给她越级安排了轿辇。   后来生了皇子,晋封为妃的时候,有了轿辇更加不需要跑步了。   雨势缥缈,姜韵宁喘息得厉害,顾不上身上的披风,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在一片竹林中找到了那个凉亭。   姜韵宁眼前一亮,雨滴砸在长睫上,她眼眶开始发红。   没变,这个凉亭还在。   真的还在!   她真的重生了!   上辈子,陛下带她来过一次。   明明说好是来散心,但偏偏他坏心思,非要在佛门净地胡闹,姜韵宁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   永安寺有一温泉,热气蒸腾,云雾缭绕间,她软着身子,一会儿被摊开放在池边,一会儿只能死死地抱着他宽厚的肩膀,身子簌簌颤抖。   他却坏心思地趁虚而入,吻她吃她,她求他,他口中答应的好好的,但是仍旧一会儿迅猛一会儿缓慢,她受不住推打他,只是溅起水花,徒劳。   最后姜韵宁只能又羞又气的趴在萧砚辞的膝上,不肯抬头看他。   萧砚辞摸了摸姜韵宁的头,眼中含笑:“如果你能再早两个月,说不定能在这里遇到朕。”   那时她已是贵嫔,两个月前也是,闻言疑惑的抬起头看他。   萧砚辞眼眸温和与她对视:“生辰宴前两个月,朕住在永安寺为父皇祈福。”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住持说的贵客,竟然是潜邸时期的他。   只是前世她一门心思的练舞,想着在生辰宴上能与伯爵府世子结识,就能躲过侍郎之子,没想到却阴差阳错成了东宫侍妾。   雨势瓢泼,凉亭果真没人。   但是姜韵宁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否则要再等上两个月,她觉得自己会疯。   算上前世萧砚辞出征的时间,她已经有五个月没有见到陛下了。   五个月,久到她都觉得自己会一辈子看不到他了。   但上辈子被柳希蓉诓骗过去,她与淑妃合起伙来,引诱她喝下了那杯穿肠毒酒。   论起来,确实是一辈子都没见到萧砚辞了。   那杯毒酒把她的胃搅得火辣辣的,她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穿肠烂肚。   姜韵宁情不自禁的摸上了肚子,现在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骗她喝下毒酒的,竟然是她一直视为亲姐姐的柳希蓉!   她自小就被抛弃在路边,被柳妈妈捡到后在舞班长大,同为养女的柳希蓉承担了半个母亲的角色,所以在萧珩周岁宴上,柳希蓉求她进宫,她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引狼入室!   她那么信任的希蓉姐姐,为什么要背叛她?   她现在只有陛下了......   腹中似乎还残留着剧烈的痛楚,天空恰巧轰隆一阵雷响,姜韵宁终究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风雨交加,猛烈得想把所有人都浇成落汤鸡。   她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雨水,想要加快脚步,却一时没看清,竟然绊到了一块石子,整个人“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腿上传来火辣辣的疼,身上的披肩也掉了下来。   这一刻,姜韵宁心中对柳希蓉的恨和对萧砚辞的想念达到了顶峰。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起身,蹲到了凉亭的长椅背后。   雨势淅沥,凉亭中隔出一片静谧的空间。   昨夜噩梦,姜韵宁压根就没睡多久,现在蹲在草丛前面,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拨开她脸上湿乱的头发,捏起她的下巴,姜韵宁才惊醒。   她怔怔看着眼前年轻了许多的太子殿下。   五年前的萧砚辞,依旧是温和矜贵的模样,少了五年后彻底成为九五之尊的积威,但仍然是贵气凌然。   “你可知这里是孤的御用凉亭?”   他语气温和,但一向柔和的眼眸却染上了陌生的色彩,他不认识她。   姜韵宁视线描摹着他的脸,眼泪夺眶而出,她喃喃道:“陛下....”   东院的一间窗户刚好能看到凉亭,萧砚辞原本在赏雨,却看到一衣着不敝体的女子,竟然要跑着过来避雨。   都快要到凉亭了,竟然还摔了一跤。   他这个凉亭,在寺庙的最东边,偏僻寂静,鲜有人知。   萧砚辞眯了眼睛,让褚安带了一把伞过来。   后面的褚安早已背过身去,眼睛一瞪,这个女子在说什么东西!   他侧着身喊:“大胆!在你面前的是当今太子殿下,还不快跪下磕头谢罪!”   萧砚辞松开捏她的手,直起身没有说话。   他目光描摹过她的身子,白瓷软玉,湿漉漉的衣衫勾勒出姣好的曲线,生的是一副妩媚魅惑的身子,但是视线落在她脸上,却发现她双眼纯净欣喜,带着浓厚的期待之情。   姜韵宁长睫一颤,很想狠狠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可是如今她浑身湿透,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她不能抱。   会把他干净的衣裳弄脏。   姜韵宁跪了下去,可是眼睛却依旧直勾勾的看着他,回答的也不是褚安,而是他刚才的问题:“民女不知道这是殿下的凉亭,还望殿下恕罪。”   萧砚辞语气平淡:“你是何人?”   姜韵宁很想说,她是他的东宫侍妾,是未来的皇宫宠妃。   她语气哽咽,一双眼睛楚楚可怜:“臣妾...民女是舞班的舞女,下午在寺中散步,但是迷路了,又恰逢骤雨,只能躲进凉亭。”   近日确有舞班在此练舞。   在如此平滑的路上都能摔跤,身为舞女还把自己的腿弄伤,愚笨的女子。   萧砚辞已经确认她是真的迷路了,不是三皇子派来的。   他原谅了她眼神的冒犯,示意褚安将伞放在长椅上,转身就要离开。   褚安无意看一介舞女,掐着嗓子:“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太子殿下仁厚心肠,特意过来给你送伞,雨停后赶紧离去。”   姜韵宁却不想这样,加上上辈子的光阴,她已经有五年没有练舞,再在舞班待下去,她肯定会吃苦头。   姜韵宁连忙起身去拦萧砚辞,只是刚有动作,褚安手中的伞就挡住了她。   褚安这才看清她的样貌,如她所说,柳眉杏眼鹅蛋脸,确实是舞女应该有的美貌,只是身上的衣裳着实上不得台面。   他举着伞提醒她:“要想谢恩跪下即可,不可近身。”   姜韵宁嗓音哽咽,只能扒着伞,望着背对着自己的太子:“陛...殿下,小时候曾经有大师给民女算命,与‘真龙之气’最是契合,方才一见殿下,顿觉心中有感......”   褚安已经被她短短三言两语吓死,脸色顿时一沉,正要呵斥她,却被萧砚辞打断。   “是吗?”萧砚辞止住了脚步,转身垂眸与姜韵宁对视。   “那你说说,孤什么时候荣登大宝?”萧砚辞语气温和,仿佛说的不是僭越之词,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   姜韵宁只道:“明年。”   “殿下尚未有子嗣,民女恰好易孕,如果殿下有意,民女愿意为殿下诞育子嗣...”   话未说完,冷风吹过,姜韵宁打了个喷嚏。   萧砚辞唇角微扬,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看错了,这个女子不光愚笨,还真的存了故意来蹲他的心思。   他视线落在她的胸前,大片的洁净肌肤,白的晃眼。   萧砚辞记得自己是关怀子民的太子,脱下外套,盖在了姜韵宁身上,温声道:“孤知道了,孤会考虑的,现在你还是注意身体,别着凉了。”   姜韵宁身上顿时被一片温暖包裹,还带着他身上独特的龙涎香味道。   想起曾经的亲昵,她情不自禁再次红了眼眶,拽住了他的手,颤声问:“那殿下,臣妾可以跟你住一起吗?”   她只有陛下了。   姜韵宁不能接受萧砚辞也不要她的事实。   恰逢这时,如意拿了伞过来,听到自家小姐的这句话,她两眼一黑。   小姐这是还没从晚上的梦里醒来呀,怎么还在自称臣妾!   萧砚辞眼眸温和,却拂开了她的手:“孤会跟舞班提。”   那就是不会提的意思了。   上辈子,在他的生辰宴上,姜韵宁不小心崴在了他身上,宴会结束,她正心惊胆战,结果直接一顶轿子入了东宫。   姜韵宁一阵恍惚,难道真的要等两个月吗?那这两个月,她要跟杀害自己的凶手朝夕相处。   如意连忙上前阻止赔罪,萧砚辞带着褚安已经离去。   “小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呀!”   姜韵宁心如死灰,瘫坐在地上。   如意看着姜韵宁身上的外套,正要给她脱掉换上自己拿的干净衣裳,她又有了人气,拽住外套不让脱。   “不,这是殿下给我的,我不脱。”姜韵宁一双杏眸哭得发红。   如意心疼的为她拭泪,没想到自家小姐竟然真的有攀附的心思,“小姐,这样回去是会被妈妈责罚的。”   回去?   “那就不回去了!”姜韵宁看向如意,眼眸又有了一丝亮光:“我的手札带了吗?我们去祈福吧!”   *   回到厢房的褚安为萧砚辞拿来干燥的衣裳,恭敬的问:“殿下,那个女子要不要...?”   褚安做了个动作。   萧砚辞换下被雨滴淋上的衣裳,声音淡淡,“不用。”   不过是一个借口拙劣的女子罢了,今日过后便不会有交集。   “跟舞班说,不用准备了。”   褚安领悟,舞班中有这样的人,确实该换。   他感慨:“殿下真是过于仁厚了。”   倘若换成三皇子,这个女子今夜恐怕就身首异处了。 第二章   姜韵宁顾不上擦干衣裳,直奔大殿而去。   她坐在功德桌旁,打开手札。   这是她从小就记性不好,经常忘记舞蹈动作,柳希蓉给她买的,让她记录每支舞蹈的动作顺序。   手札第一页是十岁的姜韵宁画的,两个穿着裙子的女生挽着手在跳舞,简笔画,姜韵宁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她。   在舞班除了跳舞,千金小姐要学的琴棋书画她们都要学,只是姜韵宁只擅长画画,其他都太需要脑子了。   寥寥几笔,一枚刻有团龙纹的玉佩就跃于纸上。   姜韵宁将这张纸撕下,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念出自己的愿望:“观音娘娘,昨夜您托梦给民女,要民女找到拥有这枚玉佩的贵人,可是恕民女无能,茫茫人海要如何寻找,还请您今夜再次托梦。”   说罢,虔诚的拜三拜,在她跪下的时候,佛像后有人影晃动。   这枚玉佩,是前世萧砚辞登基后给她的。   入东宫半年,姜韵宁独占太子宠爱,可是却一直没有孩子,原本以为她的出身只是一个答应,可是却被封为了贵嫔。   姜韵宁高兴极了,当晚就去乾清宫找了萧砚辞,可第一次,她被挡在了外面。   褚安领她去了偏殿,姜韵宁无意偷听,可是正殿中几个大臣的声音清楚的传进偏殿:“陛下,如今宫中嫔妃稀少,您正值壮年,选秀一事一定要上心呀!”   帝王声音温和:“就以名单上的为准,褚安,拟召。”   姜韵宁脑中轰隆一声,原本雀跃的心情哗啦一下碎掉了。   他,刚登基就要选秀了。   姜韵宁魂不守舍的回了自己的宫殿,脱下身上的外衣,正要就寝时,一身明黄朝服的萧砚辞来了。   他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听闻姜韵宁来过,立刻起轿来找她,叹声气将默默流泪的她搂在怀中,给她一个玉佩,说是过世的母妃给未来儿媳的。   此后,姜韵宁每次只要一受委屈,就拿着玉佩找他。当然,后宫中还有谁会给她委屈,都是她黏人的借口罢了。   直到被毒死的那天,姜韵宁还在手札上画这枚玉佩。   萧砚辞出征前,要她每天给自己写一封信,她便自作主张在落款处画上玉佩作为印记。   姜韵宁将纸条塞进功德箱,不知道自己死后,萧砚辞发现自己不再给她写信后,会不会生气?   她敛下眼眸,正要迈出大殿,眼前却忽然一阵黑。   *   姜韵宁昨夜休息得不好,今日淋雨吹风,腿上还有伤,加上心绪不宁,一下子病倒了。   太医把完脉,看向身边的太子殿下,恭敬回回复:“殿下,这位姑娘脉象浮数且沉涩,显是昨夜失寝、正气耗损,又逢雨淋风寒,外邪入体所致。”   萧砚辞垂眸看向床踏上睡的不安稳的女子,温声问:“她可易孕?”   太医惊疑不定,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东宫迄今无后,皇帝又偏偏看中子嗣,接连给太子迎娶了四个千金,两年内宫中都无所出,皇帝已然失望,生出了换太子的意思。   如今太子地位不稳,急需子嗣,难道是这个缘故?   太医再次把脉,斟酌着回答:“这位姑娘脉象虽因风寒略显浮数,但底子实则强健,气血充盈,乃易受孕之相。只是身子清瘦,往后还需温补膳食,更易坐稳胎气、顺遂受孕。”   萧砚辞眸光微动,“孤知道了,去煎药吧。”   梦中,姜韵宁一会儿回到了景仁宫,自己每天煎熬着,数着日子等萧砚辞凯旋的时候;一会儿又回到自己在东宫,每日与殿下相伴研墨,偶尔两个人会胡闹一番,无忧无虑的时候。   她真的很想陛下,普天之下,只有在陛下身边,她才能感受到安全感。   萧砚辞静静的看着她,因为生病烧得脸颊通红,只在被衾中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蹙着眉头一会儿喊陛下,下一句又变成了殿下,眼角的清泪顺着脸庞落下。   他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指节轻敲桌面,眼眸幽黑。   据褚安的信息,此女从小就在舞班长大,直到五年前都在扬州做表演,与同为孤女的柳希蓉关系最好。   后来因班主柳氏嫁到京城,遂将整个班子带了过来。   此后一直接的都是民间演艺,从未入宫见过皇帝,怎么口口声声陛下。   在凉亭中举手投足之间又表现出与自己很亲昵的样子。爱慕他的女子很多,但是第一次见面就露出那样的神色,她是第一个。   暗卫将姜韵宁在殿中说的话一字不落的重复给他听,又拿出了她放进功德箱的纸张。   熟悉的纹样映入眼帘,一笔一画都不曾出错,笔锋流畅,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画了很多遍的娴熟模样。   萧砚辞眼眸幽沉,还未出声,暗卫又说:“她晕倒了。”   晕的真是时候。   这块玉佩是母妃寻了上好的料子,细腻白润,刚雕刻好就给了他,除非当年工匠将纹样泄露,否则外人绝对不知。   姜韵宁满头大汗,猛地惊醒,一眼就看到了在旁边的萧砚辞,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掀起被子就赤脚跑了过去,眼角的泪汹涌而出:“陛下!你终于回来了!”   她一头扎进萧砚辞的怀里,亲昵的想去亲他的脸庞,甚至想跨坐在他的身上,但是他却躲开了。   姜韵宁愣了一下,转而去端详他的脸色。   难道是在外征战时碰上什么新欢,所以对她的感情淡了?   亦或是她停了每日的信,他生气了?   萧砚辞敛去神色,不带感情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发烧热的红晕还在,像被烧傻了的傻子。   他是不是名声太好了,以至于一介孤女都能如此放肆。   萧砚辞一直没有出声,姜韵宁也意识到不妥,他年轻了许多,肤色也白了,虽然依旧相貌俊美,但是没有了称帝后的积威。   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摊开的纸张上,赫然是她画的纹样。姜韵宁身子僵了一下,意识到她错了。   即使是太子妃和侧妃也不曾做过这么放肆的动作,上来就如饿狼扑食一般挂在他身上。   萧砚辞眸光冷下来,第一次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动了怒,声音低沉:“反应过来了?跪下。”   姜韵宁脑袋晕晕沉沉,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他的脚边。   她忘了,她已经死了。   上辈子,被姐妹情蒙骗的姜韵宁已经死了。   纵然美人憔悴,楚楚可怜,可萧砚辞耐心已经耗了不少,直接点了点桌上的图案:“这是你今日画的?”   “与其求佛像,不如跟孤讲讲你的梦,是谁告诉你这样的纹样?”   “说不准,孤还能帮你找找,所谓的贵人到底是谁。”   贵人不是你吗?   明明昨日就说过,他还要明知故问,姜韵宁心中酸涩,眼角留下泪水。   上辈子的她只是和萧砚辞打了个照面,之后就稀里糊涂入了东宫。   如果萧砚辞一直不承认,那她这辈子要怎样才能进东宫呢?   姜韵宁目光低垂,落在他的身侧,那块玉佩现在就挂在那里。   她忽然攥住萧砚辞的衣摆,放声哭泣了起来,“殿下,我梦到我死了,再也见不到您了!”   萧砚辞确定自己没见过她,这么有特点的长相,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也许是某次出行被她看到了。   姜韵宁哭得梨花带雨,又想到了自己悲惨的死因,她哽咽,柔弱无依,像是易碎的娃娃:“我视为亲姐姐的人,竟然也不要我了,我想不明白。”   她不明白,萧砚辞却明白,有的时候,即使是父母也有抛弃孩子的,柳希蓉不过是和她一个舞班的,又有什么感情。   她好像是个泪包,萧砚辞怀疑再不制止,她会把自己哭晕过去。   但是这并不能让他心软,一个可能是细作的人,能如此详细地画出玉佩的人,定然是日日把玩,才能将上面的图案一丝不苟地画下来。   萧砚辞沉下脸,没什么情绪地问:“不要转移话题,这样的纹样,是谁告诉你的?”   但是姜韵宁面色苍白如纸,仿佛瞬间遭受了巨大打击一般脆弱,萧砚辞只能拿出耐心,指骨钳制住她的下巴,故作温润道:“你告诉孤,孤就让你进东宫,全了你的愿望,如何?”   姜韵宁愣了一会儿,抬眸望进他的眼眸,明明声音和缓,可是他视线如刀,清晰地告诉她,他不信观音托梦。   姜韵宁原本还在思考要不要和盘托出,说她是他上辈子的宠妃,是他唯一皇子的生母,说她日后进乾清宫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若是说了,眼前年轻了五岁的太子殿下,必然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他会觉得她抵死不承认。   认为她是细作,编了拙劣的借口来哄骗他。 第三章   可是她要如何解释这纹样的来源?   姜韵宁无意识间舔了舔唇,殷红如蔻丹的粉唇被舌尖轻轻扫过,像初春刚绽的桃花瓣,软嫩得似一碰就会渗出水来。   萧砚辞眼眸渐深,他能看出来,她在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明明眼神澄澈纯净,可是无意识间的动作却妖媚惑人。   这样天下难得一见的美人,不知是谁处心积虑地调教,然后送了过来。   萧砚辞心中紧绷的弦倏然被松了一个度,他忽然觉得,他可以再多一些耐心。   左右不过是想往东宫里塞人,如今大局已定,皇帝年迈体内毒素淤积,他即将坐拥天下,何必惧怕一介舞女。   不论是蛊惑人心的山中精怪,还是居心叵测的世人心思,在至高的权力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用不着这样防备。   萧砚辞眸中冷意渐渐散去,弯腰去扶她,温声道:“好了,你让观音菩萨今夜再给你托梦,那你就暂时住孤的别院,明日再跟我说,你是否找到贵人了。”   褚安在屏风后面,听着姜韵宁的嚎啕大哭慢慢止住了。   她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吗,殿下?”   褚安叹气,此女子疯疯癫癫,殿下为了弄明白背后的人,还真不容易。   萧砚辞点头:“真的,太医给你熬了药,一会儿喝完药就睡吧。”   “我想让殿下在旁边看着我。”姜韵宁抽噎道,又生怕他拒绝,补充:“我认床,还怕生,有您的真龙之气在,我就能安然入睡。”   上辈子,萧砚辞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她刚从东宫侍妾变成后宫贵嫔的时候,换了个很大的寝宫,空荡荡的,晚上经常惊醒。   萧砚辞只能夜夜过来陪她,后来觉得耽误早朝,干脆直接让姜韵宁每晚去乾清宫睡。   刚好皇后提醒过她,让她不要独占圣宠,姜韵宁有些犹豫。   萧砚辞知道后却问她:“姜韵宁,朕是谁?”   姜韵宁不知他为何明知故问,但还是像小鸟一样一下一下地啄在他的唇上,两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乱摸:“陛下是臣妾的夫君呀,是臣妾最喜欢的人!”   萧砚辞捉住她的小手,眼眸深沉:“朕是皇帝,有真龙之气保护你,你离朕那么远,如何能保护你?”   “况且,景仁宫那么空旷,前朝的嫔妃听说有很多自尽的......”   吓得姜韵宁脸色一变,眼泪就要出来,在他胸口上捶一拳头:“那陛下还让臣妾住那里!”   萧砚辞轻笑起来,并未理会她的责打:“所以你现在还要回去吗?”   姜韵宁当然不,立刻让婢女打包东西,自此长住在了乾清宫。   皇后和淑妃曾有怨言,但萧砚辞不知怎么处理的,最终也没有让她再回去。   萧砚辞不知道姜韵宁从哪里听的这种歪理,他的耐心已经被她的眼泪耗尽了,只能说:“孤晚上还有事要处理,你的婢女会在一旁陪着你。”   “或者你想要舞班中的谁过来......”   姜韵宁猛地摇头,“不要,我谁都不要,如果殿下要走的话,那就让如意过来吧。”   可是话是这样说的,她的手却一直攥住萧砚辞的衣摆,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鸟一样,依恋着自己的母亲,不让他走。   萧砚辞自小长到大,有数不尽的人初见时惊艳于于他的样貌,随后升起爱慕、沉迷之心,就比如忠勇伯府嫡女易婉然,痴迷于他,做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知道自己俊美,但是第一次见面就拿这种孺慕的眼光看着他的,只有姜韵宁一个人。   萧砚辞心中怪异,提醒她:“孤要起身了。”   她再不让开,就会被他踢倒在地。   恰逢如意端着汤药过来,经褚安同意后,越过山水屏风连忙垂首向太子行礼,随后扶起姜韵宁:“小姐,地上这么凉,您怎么不穿鞋就下床了。”   姜韵宁撑着如意的手站了起来,纱裙被提起,一双莹白小巧的脚袒露在了外面。   萧砚辞视线扫过,眼眸微动,但没说什么,面不改色地径直转身离去。   他再给她一晚的时间,好好想想,到底要如何解释纹样之事。    *   如意扶着姜韵宁上了床,将太医煎好的药端过来喂她喝下,这药不知为何怎么这么苦,苦得姜韵宁整张小脸皱了起来。   如意已经拿蜜饯备着了,看她这样赶紧递过去,等姜韵宁面容稍微缓和一些,这才高兴道:“小姐,希蓉小姐等会儿想过来看您。”   闻言,姜韵宁顾不上口中尚未咽下的蜜饯,猛地抬头看她,神情有些激动:“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奴婢去拿药时,恰好碰到希蓉小姐在找您,就顺便说了一下。”   “不过您放心,奴婢只说您是在空厢房养病,没说是在殿下这里。”   如意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会是这种反应,她接过药碗有些无措道:“希蓉小姐惯会照顾人,有她陪着您,您兴许能安稳些,不再做噩梦了。”   “您这是怎么了?和希蓉小姐闹矛盾了吗?”   如意眼中的疑惑如此真切,姜韵宁知道,所有舞班的人都和她一样,认为柳希蓉是爱护她的,绝不会有伤害她的心思。   更何况,前世之事荒诞不经,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更别提是柳希蓉买回来一手调教的如意了。   姜韵宁心中憋闷,只能攥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闷进被子里:“我不见,就说我睡着了,不要让她进来。”   自从昨夜,主子就很排斥舞班的人,如意问不出缘由,只能叹气应是,端着碗出去了。   “那您好好休息。”   刚打开门,就依稀听到了外面似乎有柳希蓉的声音:“请问韵宁是在这里吗?”   姜韵宁倏然掀开被子,眼眸直直的看向门外,对尚站在门口的如意说:“让她滚!”   她眼中闪过恨意,柳希蓉不光是杀人凶手,还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等找到机会,她要柳希蓉死!   如意被姜韵宁可怖的神色吓了一跳,自家小姐一直都是笑着的,灵动可爱,如今怎么会对柳希蓉如此敌意?   如意想不到别的理由,肯定是希蓉小姐私下做了什么事情伤害到小姐了,一时之间,如意心中对柳希蓉也有些不喜。   虽然柳希蓉是调教自己的人,但是所谓调教,不过是教她一些舞班的规矩,伺候人的规矩。   特别是刚被柳希蓉买来那段时间,她动辄罚她们一众新奴站着,将小事扩大化,喜欢彰显自己的权威。   但这都是小事,只是对下人的态度罢了,她观察过,柳希蓉对舞班同等地位的姐妹还是好的。   如意只能安慰自己,主人与下人,当然是不一样的,只是后面她指定去服侍姜韵宁,可能是姜韵宁年纪小,也可能是她心底善良,总之在她那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她真正的把自己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待。   即使是奴隶的心,也是肉做的,久而久之,如意自然凡事偏向姜韵宁。   见现下自家小姐一张小脸苍白,明明还在病中,却因为柳希蓉而惊恐、而愤怒,仿佛霜打过后的残荷,如意心中怜惜,连忙去回绝了柳希蓉。   如意关上了门,房内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恍若就是将那杯毒酒挡在了外面,就连屋内空气都清新了一些,原本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姜韵宁心中的不安与恐慌,烦躁与戾气,渐渐地又平息了下来。   毒酒的滋味实在是她生平仅能想象的痛楚,痛到她七窍生烟只想给自己来一刀,可是她倒下后,沈瑗说去喊太医,迟迟未归,柳希蓉说要去拿新的酒杯,久久未还。   她就那样,生生被疼死了。   这实在痛苦,所以姜韵宁知道,即使没有与柳希蓉见面,但是只要这个人还存在在世界上,她就会不断的联想到自己的死。    所以在去凉亭的路上,她就已经想清楚了,柳希蓉一定要死。只是她现在无权无势,此事还得等进入东宫之后。   萧砚辞身为太子光风霁月,肯定不能容忍他的妃子心肠歹毒,所以她不能让他知道,还得另寻一隐秘办法....   姜韵宁自认不聪明,苦思冥想都想不到什么方法,越想,反而她脑中越难受,药物作用下,浑身更是冷汗连连,头痛欲裂。   只是这时,与柳希蓉打了照面后的如意得了消息,又满脸愁容的进来了:“小姐,美菱不见了!”   姜韵宁浑身失了力气一般躺在床上,猛地听这个名字了,一时竟想不起来,她虚弱的朝如意望去,并未言语。   如意倒是很快就解释了:“刚才希蓉姑娘说她去打水,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只看到了路上的一个水桶。”   说起打水,姜韵宁想起来了。   前世的她这个时候苦于忠勇伯府世子的纠缠,每日苦练舞,听到美菱的死讯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美菱打水路上不小心将水撒到了忠勇伯府嫡女易婉然身上,结果被下人直接带走毒打了一顿。   打的奄奄一息,最终被抬回舞班,咽了最后一口气。   不行,美菱心底纯善,是她世间仅存的掏心掏肺的好姐妹,决不能再向上辈子一样死了。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姜韵宁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吩咐如意:“带我去找易婉然!”   “啊?易婉然是谁?”如意有些惊讶,没理解过来,但是姜韵宁已经站了起来,如意连忙给她穿衣。   不知道怎么跟如意解释,索性不解释了,路上姜韵宁不停祈祷,希望她来得及,不然她真的要懊悔一辈子。   如果说柳希蓉是长姐一样照顾她,那么美菱就是她的小伙伴,小时候两个人一起爬树捉蟋蟀,长大了以后更是组伴练双人舞。   她竟然一心想着萧砚辞,想着柳希蓉这个仇人,将美菱忘了!   常年去永安寺供奉的香客都有自己的临时住房,易婉然的住房肯定就是其中最大的一间了,姜韵宁不必多想,一路连走带跑的到院门口时,恰好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闷闷的敲打声。   姜韵宁当即怒火中烧要闯进去,旁边的侍卫一把佩刀拔了出来:“你是何人,此处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第四章   姜韵宁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拿出气势来,才能成功救美菱一命,于是冷笑一声,让如意拿出衣服,毫不心虚地指着如意手上的衣服:“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放我进去,否则后果自负!”   如意瞬间觉得手中的衣服变得烫手起来。   刚才走的时候小姐让带上这件衣服,没想到用途居然是这个!这怎么可行呢!   侍卫瞥一眼那衣裳,藏蓝色的锦缎上暗织四爪蟒纹,肩头隐露玄色云纹,寻常权贵绝不敢僭越。   前朝沿袭两百余年,朝纲法度早已荒废多年,如今建安帝初建大雍三十余年,立即恢复严刑峻法各类制式。   如今不说民间规矩是否调整完毕,但宫中及贵族用度皆严苛,上至大型祭祀法事,下至穿衣用膳细节,凡事皆循规章。   能用四爪的,整个大雍唯有一人:当今的太子殿下。   侍卫看眼姜韵宁的神色,不敢得罪,但是历来都是那令牌、玉佩做信物,从没有听说过拿一件常服就做信物的。   他不敢妄下结论,又见此女貌美,说不定真是东宫娘娘,当下连忙躬身恭敬道:“娘娘,还请容属下去禀报梵卫司再做定夺...”   姜韵宁上辈子与萧砚辞同吃同住,身上已经沾染了帝王之威,如今盛怒之下,抬手一个巴掌就扇在了护卫脸上:“里面被打的是我自小的妹妹,再敢阻拦我,日后就提头来见!”   两个护卫并身后的如意都被姜韵宁的气势吓到,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某位王妃出来要维护自己的姐妹。   被打的侍卫依旧笔直地站在那,但旁边另一人见场面僵持,连忙将他拉到一边,给姜韵宁让了路:“娘娘,您请进。”   姜韵宁双唇微抿,显得神情冷漠而威严,淡淡扫他一眼,随后直奔院落。   她疾步拐进庭院,看到长板上已经进气难出气难的美菱时,红了眼眶,怒视高阶上站着的易婉然,声音冷然:“太子命令,给我住手!”   台上一身石榴红散点小簇花的女子站在中央,其余女仆左右各两位分立两旁,皆眉目震惊,这是何人,竟如此胆大!   而行刑的下人一听是太子,心中一惊,硬是生生停住了手上的板子,看眼盛怒的姜韵宁,又去瞧易婉然的脸色:“小姐,这...?”   易婉然没见过姜韵宁,遥遥的俯视,只能看到一绝艳女子,脸小肤白的站在那里,明明身着朴素,但却仿佛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易婉然觉得她长得碍眼极了,轻眯了眼,不悦道:“你算什么人,就敢代表太子殿下?”   敢拿太子名号做事,真是大胆贱民!   “这是太子常服,你若是不信,可以下来瞧。”姜韵宁轻扬下巴,目下无尘般看着易婉然。   易婉然原本就不喜所有与太子沾上关系的女子,这个女人竟如此明目张胆的以太子压人,顿时冷笑一声:“真是大胆,一个破衣裳也拿来糊弄人。”   “来人!给我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说完,易婉然又看向行刑的下人,气恼道:“愣着干嘛,给我打!”   “那可是爹爹托人从西域拿的料子,极其昂贵,便是你们全家来了都不够赔的!”   这时,尚未完全昏迷的美菱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姜韵宁,喘息两声,艰难地吐字:“小宁,我没...事,我没事....你快走!”   姜韵宁心疼的红了眼睛,她应该再来早一点的!   眼见老婆子的板子又要打下来,姜韵宁毫不畏惧地直视她:“你敢打下来,就等着殿下过来,治你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姜韵宁四年的宠妃不是白当的,叶皇后都要避她三分锋芒,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忠勇伯府的下人。   在场的众人一时间被姜韵宁的气势唬住了,面面相觑。   易婉然瞧她神色凛然,不似说谎,终于正视起如意手中的衣裳。   她示意身侧的婢女去取,但是姜韵宁冷哼一声,目光冷冽如霜:“太子殿下嘱咐过,除了我,谁也不能碰这件衣裳。”   “你们若要看,便亲自下来看。”   哪来的歪理,怕不是觉得自己会露馅,易婉然冷笑一声,倒是真的下了台阶:“如果被我发现你狐假虎威,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易婉然爱慕萧砚辞,每次但凡见到他,回家都命婢女画出他当日的画像。   恰好听闻这段时间萧砚辞要来永安寺祈福,她当即让家仆收拾东西过来,就是为了能多与太子殿下见上几面。   因此上午刚赶到,她就找立刻去大雄宝殿跪拜,也幸好殿下为人随和,并未将宝殿围起来,她与殿下相处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只是后面就淅淅沥沥地下雨,殿下体恤她,让她提前回去了。   倒是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竟然刚好碰上贱民将脏水溅在她的衣裙上,还有一女子不知好歹地拿着太子的衣裳大放厥词。   易婉然漫步经心地看向如意手中的衣裳,原本只是随意瞥一眼,只是看到熟悉的面料与样式时,心头猛地一沉。   这件衣裳,竟然真的是上午太子身上穿的那件!   易婉然面上的蔑视之意缓缓敛起,静静盯着衣裳看了两秒,再次看向姜韵宁的面容,面上的冷笑已经换成了杀意。   她不信,这真的是太子殿下的衣裳!   明明上午时,他轮廓深邃,长身玉立,正穿着这件衣裳,面容和煦地跟她说话。   易婉然面容扭曲,看向刚才跟进来的侍卫:“不过是一贱民,你们竟然让她进来!”   这是她自己府中的护卫,如今竟然让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真的杀了她,难免太子真的与她有什么瓜葛,破坏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可是就这样放过她们,她又觉得不甘心!   护卫登时跪地请罪,院落中一片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易婉然这样的反应,说明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这真的是太子殿下的衣裳!   易婉然气极,指着姜韵宁的脸:“这是从何处偷来的!来人,给我拿下此女!”   姜韵宁心中有数,易婉然痴恋萧砚辞,怎么会认不出来。   只是这样想着,自然就想到上辈子的事情,姜韵宁看向易婉然的目光也极其不喜。   易婉然竟敢私藏许多他的画像。   那时她刚入东宫一月,太子妃例行晨会上叮嘱她们,千万要守规矩,不可藏私。   她初时不懂,后来良娣解释一番,她才知道,原来易婉然溺水而亡,为查真凶,羽林卫从她的房间中除了搜出了萧砚辞的许多画像,竟然还有萧砚辞用过的杯子、扇子,甚至是题过字的素笺,都被捡回了家。   一时之间轰动京城。   当时的姜韵宁只把萧砚辞当做自己的避风港,并未有吃醋这样的情绪,现在再回想这些事,只觉得是牛粪惦记鲜花,恶心!   萧砚辞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偷来的?”姜韵宁缓缓重复她的话,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容。   “你以为我是你吗?”   “你说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隐私被揭穿,易婉然柳眉倒竖,又惊又怒地扬起手就要打在姜韵宁的脸上。   她怎么会知晓自己的事!易婉然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婢女,甫一对视,她便惶恐跪下:“小姐,奴婢也不知道啊....”   姜韵宁冷哼一声,随手挥掉她的手指:“太子殿下马上就来,现在放我们离去,我也不会向殿下告状,否则...”   姜韵宁虽然拿不准如今萧砚辞对自己的纵容限度,但是只要能唬住易婉然,救下美菱,她就算没白重活一趟。   无人敢听从易婉然的指挥拿下姜韵宁,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去扶美菱起身。   就在此时,外面留下的那个侍卫着急忙慌的进来通报:“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   易婉然的手硬生生的停在了半空中,这个贱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怎么太子殿下竟然会来这里!   到底是因为此女狐假虎威偷了他的衣裳,还是别的....   易婉然一时间半是惊喜半是害怕,狠狠瞪了一眼姜韵宁,随后连忙问自己的婢女:“快看看,我现在妆容花了没有?”   姜韵宁心中微惊,没想到萧砚辞真的来了。   他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箭在弦上,她只能硬装下去,于是微微侧身,余光注意着来人。   待看到一抹颀长身影踏入院内,赶忙换了表情,声音委屈地看向易婉然:“易小姐,我们弄脏了你的衣裙是不对,但是赔你衣服还不行,必须要杖毙她才肯消您的气吗?”   萧砚辞鎏金长靴踏入月门,就听到背对着自己的姜韵宁,用满腔委屈控诉面前的贵女。   易婉然对着婢女随身的铜镜正慌乱整理发髻,听她这样说顿时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她,气得手指颤抖着指她:“你!不要脸!”   姜韵宁自然不会理会她,反而转身准备继续搀扶美菱离去,就在一抬眼间,忽然看到萧砚辞,故作眼睛一亮,向他飞奔过去。   她语气哽咽:“殿下,易小姐要把民女的姐妹给活生生打死!”   于是满院的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姜韵宁就那样梨花带雨地扑到了尊贵的太子殿下怀中,声泪并下道:   “如果不是民女来得及时,她就要为了一件衣裳打死人!而且刚才还扬手要扇民女巴掌!”   她哭哭啼啼,“您要为民女做主呀!” 第五章   萧砚辞神色依旧温润,眼眸意味不明的扫了一眼如意手中的衣裳,随后声音平缓地问:“是这样吗?易婉然。”   如果不是褚安过来汇报,姜韵宁带着丫鬟抱着他披给她的衣裳走了,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现在一看,果然拿着一件衣裳就在这狐假虎威,真是小瞧她了。   其实较真起来,一件衣裳,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是易婉然只是闺阁小姐,加上对萧砚辞滤镜深厚,不敢随意冒犯他的威严,看起来还真被姜韵宁吓到了。   只是萧砚辞依旧不喜,再说不敢随意冒犯,却多次画他的画像用作珍藏...   沉甸甸的目光压在身上,易婉然自然感受到萧砚辞的不悦,刚才那一点侥幸和欣喜瞬间荡然无存。   她心中慌乱,连忙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措辞:“那件衣服是从西域来的,极其....”   “所以,你就要在佛门净地叨扰佛祖。”萧砚辞打断她的话,眸光微沉,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吭声。   这顶帽子扣大了!   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最信佛,平日里连蝼蚁都不忍轻伤,每逢朔望必亲赴佛寺焚香诵经,如今易婉然却公然在佛祖眼皮子底下打杀人,这不仅是对佛祖不敬,更是犯了太子的忌讳。   姜韵宁就知道,萧砚辞就算要问罪她,也是先处理了易婉然。   于是她觑眼他的脸色后,扭头看向易婉然,挑衅地挑了眉。   易婉然正被一口大锅砸得茫然无措,见她小人得志的模样,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是不是你故意指使的!”   “民女一直待在殿下的厢房,怎么知道今日你会来?”姜韵宁不再看她,转而攥住萧砚辞衣裳的下摆,声调软糯娇弱,有被人诬陷的委屈之情:“殿下,您知道的。”   此话一出,易婉然眼中嫉妒更甚,什么叫一直待在殿下的厢房!   易婉然情不自禁望着萧砚辞的面庞,太子殿下眉眼丰姿夺人,低头看着脚边的姜韵宁,面庞竟真的氤氲出一层浅淡的温柔。   萧砚辞垂眸看向姜韵宁,她确实是待在自己的厢房没错,但那是因为她发烧了,而他又需要知道为什么她口口声声陛下,还知道母妃给他的玉佩图样。   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是变了一种味道。   狐假虎威用的挺好。   真的让她进了东宫,不知道还会怎样兴风作浪。   萧砚辞清浅温雅的声音变得寡淡,几句话结束了这场闹剧:“姜韵宁,站起来。”   “褚安,去请大夫。”   “易婉然。”   一身华服的易婉然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眼眸颤动,殿下一定对她是与众不同的!   她只不过是在杖责一个犯了错的下人,这又不算什么大事,她相信,殿下宽宏大量,心胸宽广,一定能原谅她的....   “从今日起,不许进入永安寺一步,即刻返回京城,孤会将此事告知忠勇伯。”   “什么?!”易婉然眼中期待的光芒泯灭了,见他面色沉静不似玩笑,易婉然这才真的慌了,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原地,   “殿下!我错了!我只是想惩罚一下那个女人,没有其他想法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您是知道我对您的心意的呀!”   什么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是小时候参加过几次宫宴而已,这就叫一起长大了?   萧砚辞无意再听,也不想再看到她。   他扫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姜韵宁,她已经止住了泪,一双杏眼哭得通红。   难看死了,还不如上午哭得好看。   “你,跟孤过来。”   后面褚安召梵卫司首领过来为易婉然善后,姜韵宁赶紧示意如意扶着美菱去治伤。   姜韵宁甚至还拦住了一个梵卫司的守卫,叫他帮忙叫美菱过来,守卫与她打一照面,耳朵竟有些红了,慌忙垂下头,应了命令。   等姜韵宁转身追上萧砚辞时,他的脸色看似更冷了。   她再不敢管美菱,偷偷拽了萧砚辞的袖子,却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得又松开了。   一路无言,姜韵宁心中越发惴惴不安,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   肯定是生气了。   也是,与他而言,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刚见了一面的陌生人,又没有五年的深厚感情,谈何护着她、庇佑她?   更别提现在在他疑心自己接近他的目的情况下,她还拿着他的衣裳作威作福....   姜韵宁亦步亦趋地跟着萧砚辞,进门时还差点摔在他身上,幸好她及时扶住了门,只是他的面色看起来更加不愉了.....   萧砚辞端坐在椅子上,慢斯条理地给自己沏上茶,指骨轻轻敲桌面:“说吧,孤的衣服,就是这样给你用的?”   姜韵宁一秒都没有犹豫,立马滑跪:“殿下,民女与美菱情同手足,当时情况紧急,只能出此下策,殿下,您要罚,民女认罚!”   “情同手足?”萧砚辞轻笑:“孤没想到,你的手足还挺多。”   是不是只要舞班与她关系好的人,都能算得上是“手足”了?   这辈子,姜韵宁还没有跟他说“柳希蓉是臣妾情同手足的姐姐,陛下能让她进宫,与臣妾做伴吗?”这种话。   所以姜韵宁闻言,一下子以为他也重生了,神色有些激动,颤声问:“殿下,您怎么知道?”   但是他又是怎么死的?   姜韵宁心中按捺不住,长睫剧烈颤抖,就想直直地扑到他怀里,好好诉苦的时候,却听到萧砚辞说:“褚安去了舞班,问了你的信息。”   在姜韵宁满怀期待的视线下,萧砚辞抬起薄薄的眼皮:“柳希蓉没过来找你?”   原来是这样。   所以柳希蓉才能在太子院落中出现。   姜韵宁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失望,脸上的激动之情慢慢退散。   原来萧砚辞还是没有重生。   上辈子的那些情投意合,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萧砚辞略微好奇,此女浑身谜团,到底是陷入话本太深,脑子真的出问题了,还是那些培养她的人太愚蠢,以为他就是为色所迷之人,会为了她的美貌买单。   暗卫从她的房间中找出不少话本。   萧砚辞随手翻了两本,就轻笑一声,还给暗卫了,几乎每一页都有她乌龟爬的标注。   看起来倒是更像大字不识一个的舞女,而不是精细培养的人。   否则也干不出拿着衣裳当令箭的事。   上午看她淋得像破碎美人,才给她披上衣裳,下午就能借此生事,着实不太聪明。   “方才之事念在你救人心切的份上,孤不与你追究。一会儿侧妃要来,如果你没什么事,就回厢房歇着吧。”萧砚辞缓缓喝茶,给姜韵宁下了驱逐令。   话音落下,褚安当即笑呵呵看向姜韵宁:“姑娘,咱这边请吧?”   眼前的女子做的事情如此匪夷所思,殿下都能容忍,轻描淡写地放过了她,不知到底是因为她惊人的容貌而心中触动,还是为了她背后的人...   褚安心中思绪万千,但是面上仍旧是笑眯眯,他一直伸着手,原本以为她会识时务地告退,没曾想她竟然直接越过了他,他尚未反应过来阻止她,她就直接扑到了萧砚辞身上!   他倒吸一口冷气,慌忙着想要把她拉下来,但自家殿下仿佛并不惊讶的模样,只是垂眸淡淡看怀中女子,听她用惊喜的腔调哭诉:“殿下,臣妾就知道,您是爱臣妾的!”   褚安双手无处安放,想要拉姜韵宁又觉得不妥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想到一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殿下都不怕,他怕什么呢?他缓缓收回了手,垂在了身侧。   萧砚辞挑眉,重复她的话:“臣妾?爱?”   姜韵宁原本就心绪不宁,哭着哭着越来越依赖他,整个人都想窝在他怀中,与他密不可分,她甚至将双臂搭在他的肩头:“殿下,民女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这回绝对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呜呜呜....”   她心中悲恸,昨夜半夜重生,被柳希蓉背叛的心痛、被毒酒毒死的身痛,还有萧砚辞看她时陌生的目光,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尖锐的刀,刺向她的心。   今日她又淋雨、又摔倒,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么悲惨的人?   姜韵宁心中委屈,恨不得把所有的苦楚都倒出来,但是她又不能坦白自己是鬼魂在世,她也害怕永安寺真有什么佛祖观音,把她给收了,可如何是好!   她只能抱着萧砚辞哭,“殿下,世界上能护着臣妾的只有您了!臣妾没有父母,柳希蓉还想杀我,只有您能....”   哭到伤心处,她又身子扭动,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凑到萧砚辞唇边,忽然就啃了上去。   他的唇温软,在向姜韵宁诉说一个事实:他是活着的,她这不是在地狱或者天堂。   周身全是她的香气,若有如无,此时一直静静听着她哭的萧砚辞嘴上被撞得一痛,终于有了动静,伸出手拉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放肆。”   放肆?   这两个字,有这么轻飘飘的语气吗?   褚安没眼看,一方面心惊于此女的胆大,另一方面更加震惊悚然的是,殿下竟然默许了!   如今东宫的女色,殿下没一个喜欢的;曾经投怀送抱的易婉然之流,殿下更是表面温和实际厌恶。   说起来他一个太监都觉得心酸,殿下竟然对女色不感兴趣!东宫无后,他也时常腹诽,可是谁能强迫殿下呢!   如今倒好,殿下童子鸡...不是,殿下殿下金尊玉贵之体,终于有喜欢的人了吗......   姜韵宁在撒娇之道上造诣深厚,自然听出萧砚辞的意思,她眼泪哗哗的淌,原本清澈晶亮的双眸被泪水覆盖,柔弱破碎地问:“殿下,民女这叫放肆吗?”   还有更放肆的呢!   上辈子她拉着萧砚辞胡闹时,甚至还反客为主,像缠绵柔软的丝一样缠着他。   有时姜韵宁觉得不舒服,劝他不可贪多,还直接退出去,拒绝承接雨露。   只是萧砚辞箭在弦上,多少次笑看着她做无用功,最终还是——失了分寸。   她整个人上下颠簸,在浪涛起伏中无助的呜咽,话语全都被撞碎了。   想着那些旖旎的事,姜韵宁心中悸动,面上泛起了红,珍珠一样的眼泪也不再淌的那么快了,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萧砚辞,委屈道:“殿下,即使民女这样放肆,您不也....”   乐在其中吗?   只是她还未说完,就被萧砚辞攥着胳膊推开了,他语气淡漠:“孤已容忍你许多,明日孤宣召你,你再详细解释,现在,你该退下了。”   姜韵宁的话被打断,蹙起了眉,她一点都不喜欢他的嘴硬!   刚才她扑他的时候,自然能感受到某些变化,姜韵宁撇撇嘴,他嘴上说不喜欢,那身体干嘛那么诚实!   她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了那个地方,她刚开始羞于看,后来经常接触、带给她欢愉的物件....   只是萧砚辞这回神情明显不悦了,沉下了脸呵斥道:“姜韵宁!”   姜韵宁身子一颤,懵懵地抬眼看他,“怎么了,殿下?” 第六章   怎么了?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然明目张胆地看男子!这是她应该做的吗?   如此大胆,莫非,以前还看过别的人!   但是她目光纯澈,仿佛真的疑惑为何他生气,萧砚辞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不是计较的时候,他看了褚安一眼。   褚安左等右等,终于得了殿下的眼色,笑眯眯地,半推半就地把姜韵宁带走了。   小祖宗诶,您可长个心眼吧!   殿下就算再仁厚宽和,也是个男人,您那眼神好似饿狼扑虎,他怎么能容忍?   姜韵宁非常不舍,但是萧砚辞淡淡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衣摆,转身直接去了内间,压根就没再看她一眼!   这男人,她主动献吻,他竟然都无动于衷!!可知上辈子,她被他索要的撑不住时,他反而还急切地想啃吃她呢!   姜韵宁撇了撇嘴,但心知今天只能这样,于是并未再说什么,乖乖跟着褚安回了自己房间。   夏日的阵雨刚歇,古寺仍旧浸在一片清润里。   青石板上湿漉漉地彰显着刚才这里经历过一场暴雨,水光映着檐角垂落的残雨,一滴、一滴,敲在阶前青石上,碎成细碎的凉。   看姜韵宁心不在焉的样子,褚安担忧提醒:“姑娘,小心脚下。”   这姜氏容貌惑人,他不敢多瞧,但是揣摩着殿下的心思,又带着私心多说了两句:“姑娘,虽说殿下为人宽厚,今日对您多有包容,但那玉佩纹样可不是普通人就能见到的,您还是回去好好想想,要如何解释吧。”   但凡能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说不定殿下都能网开一面,今后东宫就多了个不可小觑的存在。   姜韵宁知道他是好心提醒自己,向他道了谢,但微微抿唇,还是诚实道:“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除了诉诸鬼神、佛祖观音之说,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褚安脚下差点一滑,有些愕然地看向她,这姑娘,也太实诚了...   果然没什么心眼,倒是可以肯定不是什么三皇子之流送来的人了。   “姑娘,明日对着殿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褚安叹气,心中直觉殿下对她不同寻常,可即便他素来机敏,此刻要寻个妥帖说辞圆过去,竟也一时语塞。   那可是殿下已逝的母妃临终前送他的,殿下一直贴身带着,就连太子妃、侧妃都不曾摸过、碰过,现在竟然被一民间舞女画了出来。   惊悚,实在是惊悚。   褚安眉头紧蹙,不知觉竟然已经走到了门口,姜韵宁不知他在想什么,说了道别词后就径直关上了门。   其实她还没有退烧,如今全身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虚弱,如意还没有回来,姜韵宁等不及她了,一个倒头就摔在了床榻上。   她要睡觉...   迷迷糊糊间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就那样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   褚安回厢房时,得知萧砚辞正在沐浴。   他今日已经换了两身衣裳了,全都是拜姜韵宁所赐。   萧砚辞很少白日沐浴,就算是早起晨练,也只是擦擦身子,可是今日,竟然让下人送了热水过来。   褚安心中微叹,让无关人都站得远了一些。   此时内厢,屏风后偶尔传来闷哼声,那双迤逦的眸子浮现在萧砚辞的脑海中。   他是建安帝推翻前朝后才生下的皇子,从小生活在宫中,自记事起,宫中那些娘娘都是端庄大气,即使是后来新纳的秀女,都没有姜韵宁这样的....柔媚又纯真。   不知过了多久,浴桶中水花四溅,萧砚辞唇间溢出一些声响,最终又归于平静。   萧砚辞睁开眼眸,眉眼晦涩,不带感情随意擦干身体,穿上新衣踏出内间。   “褚安。”   褚安一直在门外候着,闻言连忙应道:“殿下!”   只听太子声音沉润的吩咐:“将那件衣服烧了。”   *   山中湿气深重,夜半时分,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敲得窗棂沙沙作响。   衾枕渐凉,凉意一点点渗进骨缝,姜韵宁丝毫不知,她陷入了噩梦中。   那是她喝下毒酒的前半天。   柳希蓉的婢女听竹过来叫自己,说柳希蓉学会酿酒了,要给她调理心情顺便赔罪,叫她过去喝酒。   赔罪的原因姜韵宁当然记得。   在萧砚辞的生辰宴上,一向沉默的静嫔忽然站出来揭发她,说看到她与外男私会,大皇子的血脉可能有异。   在场众人和外臣一阵唏嘘,萧砚辞坐在帝位,沉着脸让柳希蓉佐证姜韵宁的清白,可是柳希蓉却不敢在众人面前发言,嗫嗫糯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与姜韵宁最亲近,最了解的人都不能说出她的为人,萧砚辞为了公正,只能下令将姜韵宁禁足,直到查出真相的那天。   后来柳希蓉解释说是她太过紧张了,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而且她实在不知道详情,害怕说错话,只能一句话不说。   姜韵宁知道柳希蓉的性子变得这么软弱,是因为她嫁去了一户商贾之家,受到主母很多磋磨。   小产多次,彻底不能怀孕之后,被弃如敝履,她走投无路,只能来求姜韵宁进宫。   但是她进宫后,沈瑗却转述过她的话,说柳希蓉曾抱怨,自己成为宠妃之后就把小时候的情谊给忘光了,只让皇帝给她封了答应。   姜韵宁没想到她变成这样的人,自那之后心中已然与柳希蓉有了裂缝。   但是那天,姜韵宁已经被禁足五个月了,萧砚辞出征北戎,大皇子萧珩被抱到皇子所教养,整日里与她做伴的只有宫女太监们,无聊极了。   所以婢女一过来,她略作思索,就拿着萧砚辞给她的那枚玉佩,让侍卫放行,溜到了柳希蓉的宫中。   柳希蓉住在沈瑗的偏殿,两个人正坐在院子里赏菊品酒。   沈瑗一见她过来,高兴地唤她坐在自己身边,递给她一杯酒,说是柳希蓉为了向她赔罪专门酿的。   柳希蓉言语认真的朝她道歉,说她那个时候好歹应该解释两句,也不至于让大皇子的身世受人质疑,不至于让她被帝王禁足。   一开始,姜韵宁是生气的,但柳希蓉直接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沈瑗也开始为她求情。   她又想到,其实萧砚辞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就彻底冷落她,她虽然被禁足,可是萧砚辞日夜都与她相伴,耳鬓厮磨直到出征。   萧珩虽然被抱走,但是也并不是完全不让她这个母妃看望。   看着柳希蓉后怕的模样,姜韵宁还是心软了,接过那杯酒的时候她还在想,自己如此善良,柳希蓉一定要更加对她好,她才会肯彻底原谅她。   于是她不设防的喝下了那杯酒,没一会儿腹部一阵绞痛,她痛得跌倒在地,满头大汗。   柳希蓉在她喝酒的时候去拿新的酒杯了。   只剩下留在原处的沈瑗脸色大变,闻了闻姜韵宁喝过的酒杯:“不好!这里面有断肠草的味道!”   ......   梦中,那股疼痛仿佛再次袭来,出现在她的腹中。   剧痛中她想到了更多的细节。   静嫔长相平凡,因家世而入宫,知道自己姿色不显从不争宠,为什么偏偏在帝王生辰宴上揭穿她?   而且,她怎么知道自己曾经与疑似亲哥哥的男子见面?   前世,萧砚辞登基后多次御驾亲征,姜韵宁宫中寂寞,开始想念曾经抛弃自己的亲人。   她向沈瑗透露了这个心愿,沈瑗京城土生土长,当即问她要了信物,派人去寻了。   第一次,沈瑗说有一户六品官员家,在十几年前丢过一个女孩,带着姜韵宁过去看了。   但是到了以后却发现,此官员贩卖过不少童子,卖官鬻爵等违法之事做尽,沈瑗面色沉重地告诉她,陛下治理清明,决不允许自己的嫔妃有这样的家世。   姜韵宁已经将沈瑗当做自己的新姐姐,她说什么就信什么,沈瑗说她会交给大理寺处理,姜韵宁就没管。   可是萧砚辞凯旋后,却向她发了大火,一连几天的脸色都是阴云密布。   姜韵宁受不了冷落,两天后跑到御书房哭着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在路上碰到什么孤女,心生不忍,想将其纳入后宫了。   他将手中的奏折甩给她看,姜韵宁那时已经认识了一些字,看出什么妖妃,言语之间好像在谴责陛下昏庸。   吓得姜韵宁一下子愣住了,她怎么就变成妖妃了?   萧砚辞冷着脸跟她说,那个六品官员被灭满门了。   后面不知道萧砚辞怎么处理的,沈瑗被打入冷宫,而他依旧独宠她,她的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后来萧砚辞与北戎正式开战,定的将军是长公主之子,李瑞。   不知道李瑞与沈瑗什么关系,又和萧砚辞谈了什么条件,总之沈瑗又从冷宫中出来了。   她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姜韵宁,哭着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确实交给了大理寺,后面的事她什么都不清楚。   姜韵宁相信她,因为沈瑗之后就陪自己一起回宫了,不可能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定然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沈瑗继续为姜韵宁找亲人,为了防止出现上次的情况,沈瑗让那个男子进宫与姜韵宁相见。   姜韵宁没想到她还在努力,原本已经拒绝了,可是沈瑗为难地说找都找了,见一面也不算什么。   姜韵宁不想浪费她的好意,去见了。而她与他不过只说了两句话,当即便确认他们不是一家人。   她给沈瑗的信物是一把金锁,雕刻工艺复杂,绝不是他那种人的家世能给的。   可是如此隐秘的事情,静嫔又怎么会知道呢? 第七章   起了怀疑之心,梦中的沈瑗竟然又变了一副脸色,她神色可怖,面色扭曲地痛斥她独占帝王宠爱多年,她早就看不下去了,   姜韵宁还是痛醒了。   夜雨一浸,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衾枕都带着薄凉。   她蜷缩着身子,冷汗沁满额角,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她不是喝了毒酒,而是例假腹痛。   窗外雨丝绵绵,屋内凉意侵人,四下静得只剩雨声,更显得这疼楚孤苦无依。   她忍了又忍,终是轻颤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如意……如意……”   下午时如意照看着美菱,等舞班来人接手之后,她就又回了厢房外候着。   只是没想到她回来时小姐已经睡了,连晚饭都没有吃,厨房也不可能再为她一直温着。   此时半梦半醒间听到姜韵宁的呼唤,如意瞬间惊醒,连忙撩了帘子越过山水屏风应道:“小姐,奴婢在呢。”   如意只见自家娇美水灵的小姐抬起头,泪珠从眼眶中滚滚而下,嗓音哽咽:“我好疼啊。”   她整个人像易碎的瓷娃娃,如意只觉得心中一紧,慌忙抬头放在她的额头处,感受了一会儿,蹙眉道:“小姐,您是腿上疼吗?”   她额上不烫,应该是已经退烧了。应该是上午摔倒时磕破了皮的地方疼吧。   如意正要去看点灯看她的腿伤,姜韵宁却死死拉住她的手:“如意,我肚子疼,又疼又饿。”   “小姐,院中的厨房早就熄火了,奴婢这里只有一些干粮....”如意心疼的看着姜韵宁,忽然下定决心:“小姐,奴婢去求太子殿下给您重新开灶!”   姜韵宁想起了上辈子在宫中,御膳房的通铺灶台是供整个宫的人吃的,想要为某个人重新开灶,必须要先请示尚食局,随后报至皇后处,皇后若觉得有必要,才最终呈至萧砚辞处。   现在在永安寺,流程应该没有这么复杂,但是她想去找萧砚辞....   他温柔体贴,沉稳包容,待人随和,不论她什么情绪,他都能察觉并抚平她内心的不安。   只有他才能缓解自己心中的恐惧之情。   姜韵宁拉住如意:“不,我自己去。”   未等如意反应过来,姜韵宁就扶着榻沿,径自下了床。   *   天上繁星点点,窗外细雨淅沥不休,书房内却是一屋明亮。   数支烛火在青玉灯台里静静燃烧,暖黄光晕漫过案上堆叠的卷宗,将满室照得通透。   烛光映照下,萧砚辞做坐的慵懒,眉眼间风姿夺人,白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时却泛着深深浅浅的冷意。   “孤的好皇弟,还在负隅顽抗。”   他指尖随意捻着纸角,漫不经心凑到烛火边。   火苗一舔上黄纸,便妖冶地卷了起来,橘色火舌顺着纸面缓缓往上攀,灼出一道扭曲的焦边,将字迹一寸寸吞成灰烬。   暖光将他半边轮廓染得温柔,可眼底却一片冰冷。   跪在他下首的男子浑身颤栗不止,衣袍早已被新旧伤口浸透,血痕斑驳,浓重的血腥气还在源源不断传出来。   见矜贵温润的殿下,此时竟然面无表情地将那烧了一半的纸按向自己。   他瞬间双目圆睁,惊恐万状地连连叩首求饶:“殿下!粮草之事绝非臣经手,臣当真一无所知啊!”   他想躲,可是旁边两个暗卫死死按住他,他根本无处可躲,一时之间书房中传出男人痛苦的叫声,伴随着的,还有炭火与肉接触的滋啦声。   萧砚辞微微俯身,直直看进他的眼睛:“觉得疼?”   那男人满头大汗,闻言连忙点头,祈祷殿下能放过自己。   他满目希冀,却只看殿下微微弯唇,那笑意不及眼底,声线平淡质问他:“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因无粮草活活饿死,因无金疮药伤口溃烂而死,你说,是他们痛,还是你痛?”   一直垂手立于身侧的谋士终于有所动静,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你若是能交代背后的人,殿下一向宽仁,肯定能善待你一家老小。”   闻言,老臣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一家老小早就在那人的掌控中了,即使殿下心有神威、权倾朝野,也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罢了...   老臣忽然惨然一笑,笑声嘶哑悲凉,下一刻,牙关猛地咬紧,腥甜血气瞬间涌满喉间。   只见他身子剧烈一震,脖颈绷起,鲜血顺着唇角汩汩溢出,气息顷刻便绝,直直栽倒在地。   按着他的暗卫尚未来得及阻拦,探过鼻息后发现他是真的死了,连忙抬头看向上首的男人:“殿下?”   萧砚辞眸色未动,只淡淡一挥手。   暗卫应声,架起那具软塌塌的身子,从侧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瞬息,便有侍女垂首鱼贯而入。   有人以湿布擦拭地面残痕,有人推开半扇窗棂,山间夜雨携着微凉湿气涌入,将殿内未散的血腥气一点点冲淡。   紧跟着,又有人捧来小巧香炉,点一味清苦沉静的香,淡烟袅袅升起,腥气渐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安宁的气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书房中又恢复了静谧,袅袅香烟与淡淡墨香交织着,一片平和。   谋士重新看向萧砚辞,恭敬道:“殿下,如今应川已经毁了,接下来,陛下恐怕就要派您了....”   萧砚辞已经重新打开了一份奏折,静静浏览着,谋士只能在一旁候着,听从指令。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又处理了其他事项,萧砚辞才重新抬眼:“你忘了,除了孤,还有一个好人选。”   谋士刚开始有些疑惑,见萧砚辞递过来一个折子,一目十行地读完,越看越震惊:“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才能!”   “当初多亏是殿下您举荐,否则恐怕长公主也想不到自己一向不成器的儿子有这样的才能!”   萧砚辞面上恢复温润之色,微笑道:“你说,陛下会选他,还是选孤?”   这话说的,谋士心中一惊。   倘若陛下不愿相信旁人有此本领,执意要太子出征,那岂不是说明,他真的有调虎离山,易储之心?   “殿下,陛下的心思,臣不敢妄言。”谋士连忙跪下,小心翼翼觑着萧砚辞的脸色:“但是该如何让王爷心甘情愿赶赴南境,还请殿下明示!”   “此事孤来处理,现在你去查另一件事。”   “从前给灵妃献玉、制玉之人,现在...”   萧砚辞正要吩咐,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褚安在门外小声道:“殿下,姜姑娘来了。”   萧砚辞:“她来干什么?”   “奴婢也不知,但是...”(注1)褚安的声音顿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说,就听殿下说:“孤正有事,让她回自己房间。”   话音刚落,就听到姜韵宁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殿下!臣妾好冷!”   “好饿!”   “还很疼!”   “呜呜呜呜....”   她声音凄厉,好像活不下去了一样,清晰地传入房内。   那女子自称臣妾,谋士脸色变幻,目光在殿下面前来回逡巡,又忍不住往门外瞟去,心中惊涛骇浪。   他家素来不近女色、克己复礼到近乎严苛的太子殿下,难道在这佛寺之中,藏了人?   萧砚辞目光一淩,谋士连忙低下头,这是...不喜欢他好奇?   “你先下去吧。”   “诺。”谋士当即行礼告退,从侧门退出去。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廊外,萧砚辞这才起身,缓缓推开房门,声线平稳:“孤是虐待你了....”   只是没想到姜韵宁就在门口等着,话未说完,姜韵宁已整个人朝他倾颓倒下。   萧砚辞眸色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臂,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女子虚弱地偎在他怀里,气息轻浅,带着几分委屈与绵软,轻轻开口:“殿下,您抱抱臣妾...臣妾好冷,好饿,肚子也很疼....”   离得近了,萧砚辞能清晰地看到姜韵宁惨白的唇色,她微蹙着眉,仿佛就要羽化登仙而离去了一样。   萧砚辞眉头皱起,顾不上谴责什么,立刻抬眼看向褚安:“厨房没做她的饭?”   褚安哪里知道竟然是这样的小事,他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倒是反应很快:“殿下,奴婢这就去吩咐斋厨重新做。”   萧砚辞淡淡地嗯了一声,褚安赶紧小跑着去了斋厨。   其实要其他下人去也行,毕竟他是殿下身边第一大太监,这种小事根本不必他亲自跑一趟。   但是褚安多么人精,他方才瞥一眼就知道,殿下为了这个姜姑娘,连最亲近的谋士都打发走了,他一个阉人,还在这碍什么事啊!   是以他走的时候,顺便拉走了如意。   姜韵宁眼睛红红的,被水洗过一样清澈的眸子现在半阖着,现在瞧去,当真的变成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了。   她整个人柔软无骨地倒在他怀中,一点力都不想使,也使不上,萧砚辞只能大掌抚上她细软的腰肢,用自己撑着她。   他垂眸看她,嗓音不自觉的放轻了许多:“孤记得,太医给你开的药药性温和,不至于使你腹痛。”   姜韵宁抬眼与他对视,他眼眸深邃,里面似乎有无尽的柔情,被这样的目光笼罩着,仿佛世间所有的所有的凄冷与苦楚,都能被他一一抚平。   “殿下,臣妾....”姜韵宁真的很想大哭一场,向他诉说自己被人背叛的痛楚,如果上辈子的他回来看到自己已经死了,而且是口吐黑血的丑陋模样,不知道会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他应该会很生气吧,毕竟他那么喜欢她,总是黏着她,况且没了她,宫中唯一的皇子也没了生母。   对了,还有萧珩...她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她去世时,珩儿才三岁半,正是可爱的时候...   但话到嘴边,她卡住了。   “嗯?”萧砚辞此时极有耐心,静静听着她说,“你怎么了?”   姜韵宁却不说了,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声音闷闷的:“殿下,臣妾好冷,你快抱着臣妾。”   她好像更喜欢用臣妾这样的词。   这个时候再说这些细节,她肯定要更委屈了。   萧砚辞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也随之抬起,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两人紧紧相贴,气息相融,再无半分间隙。奇异的是,相拥的那一瞬,他心头竟无端涌上一股刻骨的熟悉,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贴近了无数次。   与此同时,萧砚辞敏锐的感受到,自己的心口深处莫名掠过一丝极细极轻的疼,尖锐又短暂。   萧砚辞呼吸微窒,等那抽痛过去了,缓缓开口:“现在还冷吗?”   姜韵宁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她想起来自己临睡前忘记的事情了,萧砚辞说侧妃也会来,那就是沈瑗也会来了!   姜韵宁开始怀疑沈瑗是不是真的如同表面一般,温柔贤惠好心肠,她的死,到底是柳希蓉一手谋划,还是两人合谋...   她抬头望他,两人气息相缠,近得能看清他睫羽的弧度,她软着嗓音撒娇:“殿下,您能不见沈瑗吗?”   她满目希冀的看着自己,眼底全是依赖。   可萧砚辞脸上的温软却一点点淡去,揽着她的手臂,缓缓松开。   “你怎会知道侧妃名讳?” 第八章   萧砚辞深潭般的视线落在身上,不见怒意,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韵宁下意识的蜷缩起手指,心头一慌,她忘了,一个市井小民,不应该懂这些的。   “从前殿下迎娶侧妃的时候,民女听他们偶尔提过两嘴.....”姜韵宁吞吞吐吐,眸光闪烁,连谎话都说得破绽百出。   就算是酒楼的说书先生,也知道个轻重,只会说喜结连理这种话,断然不会说侧妃的名字。   萧砚辞心想,她真是一个愚笨的女子,就连掩饰一下都不会。   他想忽略她来历不明这件事,但她却不聪明的又提了起来。   方才因她而生的那点柔软动摇,此刻尽数落定,冷意重归眼底。   他不再看她,只抬眸望向院外,声线平静无波:“褚安。”   褚安刚从斋厨吩咐回来,脚步还未站稳,听得传唤,立刻躬身快步上前:“奴婢在。”   萧砚辞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温度:   “送姜氏回去。”   姜韵宁真的慌了,但是这回,萧砚辞不会再理会她,只听他继续吩咐:“叫太医过来重新为她诊病。”   姜韵宁腹中隐隐作痛,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争求什么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与上辈子相见的场景不一样,她动机太不纯了....   但是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想尽快与自己的夫君见面罢了。   萧砚辞见姜韵宁久久不回应,神情寡淡的看向她,声音虽然温柔,但那只是他一向的声线:“还不走?”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如意见状连忙向他行礼,然后扶着姜韵宁离开了。   “小姐,咱们还是先用膳,等您身体好些了,再来找太子殿下吧。”如意叹口气,轻声劝她。   姜韵宁痛恨自己脑子转的不快,她刚才是脱口而出,完全没有考虑后果。   这时,褚安也在旁边劝:“姑娘,殿下这会儿正在处理公务呢,您就算有再着急的事情,也要等到明天再说呀!”   更何况,是用膳这种小事,甚至还管太子与侧妃之间的事情。   这是她一个民间女子能随意说的吗?   也难怪殿下不高兴了。   褚安观察着殿下的脸色,补充道:“况且,斋厨的饭很快就做好了,您要是回去晚了一些,说不定又凉了。”   姜韵宁也反应过来了,现在说这些确实太早了,是她越界了。   就算要查沈瑗,也应该等她进了东宫后再说。   姜韵宁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萧砚辞仍旧站在书房门口,身姿孤挺,静静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才收回目光,淡淡吩咐:“传秦柏。”   *   斋厨效率极高,等太医给姜韵宁诊完,热乎的新菜就端了上来。   看着膳桌上的饭菜,姜韵宁恍惚,原来腹痛是真的,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也不是毒酒的残留,她来月事了。   应该是特意吩咐过,大眼一扫,这些菜品皆是温养补气、驱寒暖身的细软吃食。   如意也看出来了,高兴道:“小姐,殿下虽然面上对您严厉,但奴婢瞧着,对您已经是非常有耐心了。”   是吗?   姜韵宁疑惑地看向如意,上辈子萧砚辞根本不会半夜赶她回去,甚至她自己受不住了想去偏殿睡,他都会不高兴。   如意见她不解,认认真真道:“您今日上午才与殿下见面,就冒犯...如此与殿下亲近,殿下不仅没有怪罪您,还派太医给您诊治,难道不算是有耐心吗?”   “奴婢看,就连话本上那些太子殿下都没有如此好脾气的呢。”   “好吧,”过了半晌,姜韵宁终于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她不应该拿五年后的他与现在进行比较。   仔细想来,上辈子她刚入东宫那会儿,萧砚辞对她好像还没有现在纵容呢。   至少如果她拿着一件衣裳狐假虎威,他应该是不会容忍的。   毕竟,他君子端方,是一个那么守规矩的人,怎会允许她拿鸡毛当令箭呢。   睡了一觉,姜韵宁精神稍缓,便立刻问起了美菱的情况。   如意轻声回禀,说幸好她赶去得及时,美菱那伤看着骇人,实则并未伤及要害。   “再重两个板子,就真的无力回天了。”如意说着,仍心有余悸。   那就是能救回来。姜韵宁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眼眶微微红了,幸好美菱没事。   但是那罪魁祸首,还是惩罚的太轻了!   早知道萧砚辞会过去为她撑腰,那她就应该直接扇易婉然两个巴掌!   上辈子她活生生打死一条人命,这辈子萧砚辞只是让她不得踏足永安寺,便宜她了!   姜韵宁还想去看望美菱,但是现在太晚,只能等到明天再去了。   想起美菱苍白的脸,如意同样心疼得很。   多么可爱的小妹妹,要是因为这件事死了,那老天也太不长眼了!   如意悄悄抹眼泪:“小姐,美菱她一直念着您,要跟您说谢谢呢。”   姜韵宁总觉得受之愧疚,上辈子的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也没能来得及救她...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美菱没哭吧?”   如意一怔,随即又哭又笑,眼眶通红,却弯着嘴角:“小姐幸好当时没在跟前。”   “她疼得浑身发抖,硬是咬着唇没掉一滴泪。您要是去了,两个哭包抱在一处哭,只怕美菱一激动,刚稳住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姜韵宁当即娇嗔地瞪她一眼:“谁是哭包!”   “好好好,奴婢说错了。”如意端来水盆,细心地替她擦脸洗漱,“小姐最坚强了,今天小姐在那贵女面前的姿态,奴婢看得都惊呆了,不卑不亢,非常有气度。”   “小姐,闭眼。”如意将热毛巾轻轻按在姜韵宁眼皮上热敷,有些骄傲道:“奴婢看呀,将来小姐肯定是舞班中最有出息的!”   姜韵宁嘟起嘴轻哼一声:“油嘴滑舌!”   如意笑笑,心想原本美菱是不怎么爱哭的,但自从知道自家小姐一哭,柳妈妈就妥协之后,美菱也学会了。   两个小哭包在一起,还挺热闹的,给原本平淡的日子添上几分乐趣。   可能这也是柳妈妈纵容她们两个的缘故吧。   两人说了会儿体己话,姜韵宁心情好了一些,临睡前突然想起,那件衣裳呢?   她害怕再梦到面容可怖的沈瑗之流,左右没找到熟悉,连忙坐起来问如意:“殿下的衣裳呢?给我拿过来。”   如意有些无奈,给她掖好被角:“小姐,殿下已经把衣裳收走了。”   “什么?!”姜韵宁嘴唇一瘪,嘟囔着:“萧砚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一件衣裳都不给。   上辈子她拿什么东西,他都不会说什么!   就算在旁边看他的奏折,他也会纵容!   如意没说的是,太子殿下的原话是:“看好你家小姐,不可再拿着孤的东西胡闹。”   胡闹。   嗯...殿下确实脾气很好。   要是能把小姐纳入东宫,给她一个庇佑就好了,这样小姐就再也不会受那些纨绔子弟侵扰了。   但是这些思绪,如意只能自己心里想想,自从昨夜,小姐可能压力太大,行为举止总是有些不妥当....   再回想,如意打了个寒颤,真是太胆大了,回头得把小姐的话本子都偷摸扔了。   见姜韵宁呼吸已经平缓,如意蹑手蹑脚地吹灭蜡烛,关上门出去了。   刚一转身,就看到一黑影静静地站在门口,吓得如意差点大叫起来。   “是我。”   褚安及时出声,“殿下找你问话。”   ......    山中雾气迷漫,姜韵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回到了初入东宫的那天。   生辰宴上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崴在了萧砚辞的身上,当众与他肌肤相亲。   他身上的凌冽清香笼罩了她,姜韵宁愣了一下,尚来不及看周围人震惊、倒吸凉气的脸色,就慌忙下跪。   在这等重要的席宴上出了叉子,最坏的结果,可能就是人头落地...   她瑟瑟发抖,恐惧自脊缝中蔓延开来,她不想死。   姜韵宁抬头望向面前的太子,他生得俊美矜贵,却眉眼温和的看着她,温声让她起身。   可是她还是搞砸了,一直到宴会结束,姜韵宁脸色都是白的。   看来柳希蓉说的是对的,她就不应该来。   但下了宴席,她并未见柳妈妈等人,反而是直接被宫女带到了一顶轿子上,送到了内殿。   一路上她的脑子都如同浆糊,一会儿以为太子是要私下杀她,一会儿开始想她死后能不能见到自己的亲生爹娘。   在殿中食不知味的用了膳后,竟有一众宫女鱼贯而入,引她去汤池,用浸了香汤的软巾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擦拭。   有人为她轻揉肩颈,有人用皂角细细打理发丝,再用温水一遍遍冲净,连耳后、指缝这些细微之处都不曾放过。   整间殿内熏着浅淡的安神香,水温恰到好处,氤氲的雾气漫了满地,不烫人,只暖得人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宫女们垂首敛衽,动作轻柔,姜韵宁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布,心底竟荒唐地掠过一丝念头:   就算要死,死之前能得到天家权贵的这番服侍,她也不算亏了....   只是没想到,她等来的不是手持匕首、白绫或者毒酒的太监,而是一个矜贵温润的男人。   太子殿下,萧砚辞。   他面容温和,姜韵宁意料之中会怒斥她行为不端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只是温声问她:“白日可有崴脚?”   姜韵宁愣愣的摇头,解释她只是没站稳,好像磕到了什么东西,这才摔倒。   萧砚辞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随后又闲聊了几句其他的,问她在这里是否还适应。   姜韵宁不懂他什么意思,她心里有一些猜想,但那太胆大了,她从未那样想过。   直到萧砚辞切入正题,微微弯唇,言语间添了几分认真地问:“你可愿意做孤的侍妾?”   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有些懵。   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人啊。   那时的姜韵宁最苦恼的事情就是,放浪形骸的忠勇伯府世子看上了她,扬言要纳了她。   可是姜韵宁一打听,这人已经有八房小妾,进府时各个美貌动人,不久后却都抑郁而终。   她当即吓破了胆,害怕自己入了虎口,美菱提议让她在生辰宴上想办法找伯爵府世子。   传闻他一向仗义,喜好解救风尘女子,如果知道姜韵宁的情况,她便一定能得救。   而现在,没找到伯爵府世子,反而找到了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   看着他英俊的面容,姜韵宁只有一个问题:“殿下,要是忠勇伯府世子易承基过来找我,您能挡住他吗?”   萧砚辞哭笑不得,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漫不经心:“孤是太子,宫里宫外,任何人要动你,孤都能挡得住。”   他说得轻淡,仿佛那些世家权贵、流言蜚语,在他眼里不过是尘埃草芥。   姜韵宁心口一震,念头疯长,竟生了反骨:那...皇帝呢?   但她终究还是没问出这大逆不道之言,乖乖点头:“好,那民女同意了。”   萧砚辞还是没忍住,轻笑出了声,“如此,孤要感谢你?”   小姑娘年轻貌美,就是这脑子,可能确实不太聪明,被人绊了一跤都不知道。   姜韵宁先是一愣,随后双颊倏然涌上一股绯红,长睫颤抖不已,她想给自己一拳,她在说什么呀!   她不知道,自己肌肤雪白,青丝如瀑,明明浑身散发着妖媚之气,可手指绞缠在一起,媚骨天成与纯真无辜竟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体现。   萧砚辞眼眸渐渐深了,抬起手覆了在她的手上,声音略哑:“就寝吧。”   他的手温暖干燥,指腹有一些茧子,与她女子的手完全不一样。   姜韵宁抬眼看他,这般近距离瞧着,才更觉他容姿绝世,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温润,几乎要将人溺在其中。   床纱缓缓落下,大殿中浮动着沁人的馨香,昏黄暧昧的光线下,他主动翻身而上,姜韵宁脸颊发烫,羞得紧紧闭上了眼,长睫轻颤如蝶翼。   但是她没想到,话本中大家都沉溺其中的房事,竟然那样痛,比她劈腿练腰都痛。   她瑟缩、退后、默默哭泣。   方才还温润的太子微皱着眉垂首看她,竟然是冷了脸。   姜韵宁怕得直接大哭了起来,本来以为她没爹没娘的已经很苦了,想着进了东宫以后要享福,怎么这种事情还要受苦。   萧砚辞面无表情,第一次听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   不论是前朝嫔妃,还是父皇后宫中的那些女人,甚至是他的太子妃、侧妃,无一不盼着夫君的到来,就算是疼也都忍着。   他原本可以严厉地训斥她,但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又紧紧地抱着他,又害怕又依赖。   最终萧砚辞只能哄着她,硬是拉着她的手,完成了那夜的颤栗。 第九章   他有些坏,让她这样那样,没轻没重的,但总归他是温柔的。   他眉眼英俊而温和,性情宽仁,即使姜韵宁临当头要弃械而逃,他都没有发怒。   如此脾性,正是姜韵宁想象中的夫君。   所以姜韵宁大着胆子,仰起头,去够了他的唇。   *   晨雾轻笼古殿檐角,荷香混着檀香漫在微凉的风里。   姜韵宁被叫醒的时候,唇角还是笑着的。   “小姐这是做了什么美梦,这么高兴?”如意服侍她穿衣,笑问她。   姜韵宁还沉浸在春梦中,听她这样问,反应了一下,随后“哇”的一声就要哭出声,那么甜蜜的时光,竟然已经是上辈子了!   这辈子的萧砚辞,竟然还半夜赶她回来了!   这可给如意吓的不轻,她边给她涂药边道:“小姐,您可别哭了,佛寺中一直哭,万一犯了殿下的忌讳...”   昨夜殿下叫她过去,她却没有见到殿下的面,只在书房外回了话。   他问姜韵宁这段时间是否有反常,都与哪些人有接触。   如意自然是不敢说小姐她疑似因为压力太大,而有些行为不当,只能避重就轻说她往常在舞班的表现。   回来的路上,如意醒悟过来,殿下这是想问,小姐她是一贯如此胆大,只是性情使然,还是故意娇纵,存了其他心思。   殿下虽然为人宽厚,但这里毕竟是佛寺,拿着一件衣裳就压人,传出去肯定会有人说殿下积威甚重,肆意妄为,还在佛寺与女子厮混等等...不利于殿下的名声,也不利于自家小姐的名声。   所以她还是得看着点小姐,至少让她行事规矩一些...   见她眼睫上还沾着泪,如意心中一片柔软,小姐虽然长得美艳,但实际上年岁还小呢!   如意又温声细语地哄了她两句,姜韵宁这才抽了两下鼻子:“我要去找殿下。”   她找不到其他借口,就那样说!   反正上辈子,他都能容忍自己“洞房夜”撂挑子,不过是一个玉佩,他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姜韵宁重新燃起斗志:“殿下现在在哪里?”   建安帝已经步入晚年,沉迷佛道两家,太子为彰显孝心,特意在生辰前居住在永安寺,以感念皇帝和母妃对他的生养之恩。   姜韵宁一向都知道,萧砚辞是个孝子,而且跟随当今皇帝的信仰,对佛教深信不疑,那她的借口,萧砚辞肯定也能相信。   书房中,萧砚辞听完她的说辞,面容温和地重复她的话:   “是观音跟你说的纹样?昨夜还入你的梦,说你那块玉佩,就在孤的身上?”   姜韵宁一脸肯定地点头,没有人能知道她梦到了什么,最重要的是,萧砚辞确实是拥有这块玉佩的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朝萧砚辞的身侧看去,脸色却倏然一白。   昨日她看的明明白白,他当时佩戴的就是那枚玉佩!   见她点头,萧砚辞皱了眉头,神情微微严肃地将身上的玉佩取了下来:“你向前看看,这是否是你所说的那个?”   当然不是。   姜韵宁哀怨地看着他,他是故意的!   她的脚钉在了原地没有动。   萧砚辞此时极有耐心,让褚安把玉佩呈给她看。   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上面刻的却不是团龙纹,而是一朵花瓣舒展大气的莲花。   “你看看,孤的这枚...”   一滴清泪从姜韵宁眼角流下,她没想到,曾经对她无微不至的萧砚辞,如今竟然会这样玩弄她。   太坏了!上辈子的他只有房事上放纵了些,其余时候,都是翩翩君子,从不做这些戏弄人的把戏!   她直说了,嗓音哽咽:“殿下,民女不过是想找一处容身之所,既然殿下并不属意民女,那民女就不打扰殿下了。”   姜韵宁转身,等两个月后他的生辰宴,她再用上辈子一样的方法,不知道还能不能奏效。   萧砚辞唇角的笑微敛:“站住。”   姜韵宁小脾气犯了,她脚步一顿,却又继续向前走去。   他都如此戏弄她了,她为什么还要留在此地!   姜韵宁越想越气,眼泪已经盈满而出。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褚安两眼一黑,他不是提醒过她,不要那么实诚,好歹换一个借口呀!   如今倒好,竟还敢当着殿下的面转身走人!如此胆大!如此放肆!   “今日父皇来永安寺祈福,如果你想出去碰到陛下,你就尽管踏出此门。”   萧砚辞声线微沉,身子向后倾斜微微靠在椅背上。   此话一出,姜韵宁猛地停下了,建安帝要来?   前世今生两辈子,姜韵宁除了在太子生辰宴上遥遥的见了一眼皇帝,第二次见他,就是跟在东宫的队伍中,给他的棺材哭丧了。   最后一次提到他,就是昨夜的梦中,她没有说出那般大逆不道之言。   萧砚辞是个孝子,不喜欢别人提自己的父皇,其他人更不会妄论皇帝。   所以建安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韵宁不知道。   但是萧砚辞既然都这样说了,都要留她了,姜韵宁决定顺坡下驴。   她转身看向坐在书桌后的太子,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小幅度的拉起他的袖子,声音软糯:“殿下,民女愚笨,唯恐触怒天颜,方才是民女任性,还请殿下不要计较......”   只是建安帝要来,褚安怎么会容一个陌生女子待在书房重地,让人觉得太子荒淫?   褚安知道萧砚辞对姜韵宁有些特殊,不得不劝道:“殿下,陛下可能会来书房查看,让姜姑娘待在这里,不合适啊。”   姜韵宁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留在他身边,当即瞪了一眼褚安,真是狼心狗肺!上辈子她给他那么多赏赐,这辈子竟然如此对她!   瞪完褚安,又生怕萧砚辞觉得她放肆,连忙又换上委委屈屈的表情,害怕他真的听了褚安的挑拨,着急道:“殿下,臣妾在您厢房待着也可以!”   “不会影响您见陛下的!”   她又喊错自称了,萧砚辞觉得她再这么喊下去,一会儿皇帝来了,说不定真会老眼昏花,以为她是自己的嫔妃。   算了,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学识的民间女子,弄混自称也情有可原。   萧砚辞提醒她:“你应该自称民女。”   姜韵宁敷衍地点头,等着他的下一句,见他再未开口,忽然回味过来,他这是允许了!   她正高兴,要问他自己去哪里躲一下,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陛下驾到——”   萧砚辞神色微敛,看了眼褚安,自己则起身打算出门。   褚安明白了,这是让自己把姜韵宁带走的意思。   他对姜韵宁比个手势,有些着急的悄声:“你跟奴婢过来。”   萧砚辞还在等两人从后门离去,却没想到总管太监已经到了门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太子殿下不在房中吗?”他声音尖尖的,“怎么没人迎接陛下?”   屋里的景象一下子映入眼帘。   总管太监眯了眼,“原来殿下在这里,刚才是没听到奴婢吗?陛下可是等着呢。”   萧砚辞心平气和地回应:“孤正要开门迎接父皇,刚才在处理公务,有些耽搁了。”   “不用了。”一道略微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来不及躲了,褚安整个心都提了起来,只能拉着姜韵宁跪下来行礼。   “太子事务繁忙,顾不上迎接朕,情有可原。”话说着,一道明黄的身影从月门跨入。   总管太监福贵连忙小跑过去扶着皇帝。   萧砚辞躬身拱手:“父皇。”   建安帝微微点头,朝书房里面走去,眼睛眯了起来:“怎么在书房中还有女子?”   萧砚辞看眼姜韵宁,语气平和:“是永安寺中迷路的香客,找不到回去的路,孤正要让人送她回去。”   建安帝冷哼一声,这个太子,在他面前几乎不称儿臣,也不知道是真孝顺,还是假孝顺。   他的目光在姜韵宁身上又落了一瞬,语气沉了几分:“是故意迷路还是真的迷路?”   “你这个太子,面对僭越的下人也要适当严厉一些,朕真是不放心。”   建安帝移步到姜韵宁身前:“你,抬起头来。”   萧砚辞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姜韵宁,他已经提醒过她,如果这次皇帝看上她,那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姜韵宁长睫一颤,只能抬头。   跪着的美人身形纤弱,远山为眉桃花为目,樱唇翘鼻,昨日发烧显得今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依旧能看出这张脸处处皆动人。   皇帝睨着她:“你是哪家的,为何会在太子的书房?”   姜韵宁瞥一眼身侧的萧砚辞,可他脸上是一贯的温和,没有给她任何信息。   福贵皱了眉头:“陛下在问你话,说话!”   “哎,”皇帝抬手制止,语气温和了一些,“让她慢慢说。”   姜韵宁低垂着眉,斟酌着正要回答,萧砚辞忽然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父皇,昨夜母妃给孤送梦,忧心您的龙体,特嘱孤代她向佛祖为您祈福。”   “哦?”建安帝面容微动,转头看向太子:“灵娘真的这样说?”   萧砚辞给褚安一个眼神,他立刻拿来已经抄好的经书。   “母妃说以血抄经更显虔诚,但是父皇龙体更重,孤便擅作主张,以指尖血代劳,在每张经文末尾点缀,算是父皇的诚意。”   建安帝双手微颤,翻过厚厚的砂纸,每一页几乎都有血迹。   如果单单是血迹,便显得玷污了这份经书,萧砚辞在上面改动了一下,用血勾勒出小小的“福”字。   建安帝眼角泪花闪动,动容的看向自己的大儿子:“砚辞,你有心了啊!”   萧砚辞微微一笑:“倘若母妃的在天之灵能得到安慰,孤身为儿子也甘之如饴。”   姜韵宁的视线一瞬间转移到了萧砚辞的指腹上,心疼的望着他。   他什么时候用血抄的经书?怎么能为了一个已逝之人伤害自己呢!   纵然是他的母妃也不行!   姜韵宁有些着急,她离得太远,有些看不清,建安帝怎么还不走!   萧砚辞余光一直留意着她,自从他拿出经书后,她就一直晃动不安,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   送走建安帝,萧砚辞面容沉了下来,看向跪在地上的姜韵宁:“你方才为何不赶快离去?”   知道自己拒绝她了,所以转移了目标,非要吸引老皇帝的注意力吗? 第十章   姜韵宁却半点没察觉他神色异样,满心满眼都记挂着他为抄经书刺破的手指,小跑着朝他奔去,径直伸手捧起他的手:“殿下,您的手……伤得重不重?”   书房外吹来一阵风,吹得桌案上的纸张翻飞,吹得褚安都要风中凌乱了。   这个姜姑娘...对殿下的感情,可真深厚啊.....   姜韵宁看着萧砚辞指腹上的红点,眼眶又红了,竟然略带指责的问他:“殿下怎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如果想要用血抄经,怎么不用褚安的呀?”   褚安:“......”   萧砚辞任由她来回翻转自己的手,眼眸微深:“哦?”   原来是担心自己的手,不是想成为嫔妃。   萧砚辞了然,内心却觉得姜韵宁这样的担心来得太过突兀。   如果想进东宫成为他的侍妾,那直接找太子妃说自己易孕,相信太子妃会很乐意纳她进来。   但是现在...   他抽回自己的手:“褚安,送她回去。”   褚安连忙小跑着打开书房的后门,柳希蓉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她面上满是担心与焦急,一见房门后的姜韵宁,连忙喊:“小宁,有件急事,快跟我回去吧!”   竟然是柳希蓉,姜韵宁瞪大了眼睛,转而看向褚安和萧砚辞,满脸不可置信。   所以萧砚辞在换掉玉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把她打发走了吗?   不论今日她什么说辞,观音有没有给她托梦,萧砚辞都不会相信了。   萧砚辞已经坐在了书桌后,再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刺破手指,在砂纸上画上小字。   褚安也心中着急,姜韵宁怎么这么没有眼色,那些血都是他放的,但是为了在外人面前做样子,太子殿下当然不能自己一点伤都没有。   他催促姜韵宁:“快走吧,殿下还有要事在身。”   柳希蓉见姜韵宁怔愣,上前拉她,却被甩开了手:“我自己会走!”   两人刚走出书房外,柳希蓉就着急的说:“小宁,你知不知道舞班两个月后的演艺取消了?”   姜韵宁终于停下脚步看向她:“取消了?!”   柳希蓉点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东宫那边的贵人好像不需要舞班了。”   姜韵宁脑中轰隆一声,她踉跄了两下,萧砚辞他果真,这辈子一点都不喜欢自己了吗?   不光深夜赶她走,还不听自己解释,还让柳希蓉这个仇人来接她!   柳希蓉蹙起眉头:“方才的贵人是不是太子殿下?听闻昨日你去救美菱,太子殿下也出现了?”   “是不是你太鲁莽,昨日说了什么话,得罪了贵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立刻带着你回去找他道歉!”   姜韵宁一直没说话,柳希蓉心中已经有数,定然是昨日为了救美菱,她说了什么僭越的话了....   柳希蓉去拉姜韵宁的手就要返回去,姜韵宁后退一步躲过了她,面色幽幽:“我得罪贵人你是不是很高兴?”   “还是说,你很想以此为借口,去找太子?”   柳希蓉皱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盼着你犯错?”   姜韵宁第一次以外人的眼光打量这个“姐姐”,五官清秀,气质温婉可人,即使现在有些生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怪不得,确实有些资本。   可是那又怎样,只要一想到如此的皮囊下面是狠毒的心肠,姜韵宁心中的仇恨就抑制不住。   柳希蓉以为她在闹小脾气,第二次去拉她的手,姜韵宁这次没有躲,反手狠狠地拍开了她。   “不用你说,我自会处理。”   姜韵宁直接转身又回了书房。   只是月门两旁的侍卫却拦下了她,“贵人有命,任何人不得打扰。”   柳希蓉就知道,她这个妹妹,从小不喜欢受规矩的约束,肯定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引太子不高兴了。   否则一向宽和的太子不会随意取消舞班的。   这两个侍卫可不是易家护院那么好说话的,他们目不斜视,面容严肃,姜韵宁此时真的感受到了无助。   萧砚辞不想纳她,舞班她不想回。   普天之下,她竟然没有一个家。   姜韵宁浑浑噩噩的,柳希蓉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返回去,但她这样颓废,小脸苍白,她看不下去。   柳希蓉伸手去扶她:“小宁,既然太子不愿意帮忙,那我们先回去想办法,你现在还病着,不能吹风。”   “病着?”姜韵宁冷笑一声,“你是生怕我不死吧?”   柳希蓉这次认真了,严肃地问:“小宁,从刚才开始,你对我的态度就很奇怪,这是怎么了?姐姐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   接连的追问像细针般扎在心上,姜韵宁只觉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她烦躁得想尖叫,也这样做了。   “那你就离我远一些!”   柳希蓉和如意吓了一跳。   姜韵宁原本就还在生病,如意生怕她气得晕过去,连忙拉走她,对柳希蓉道歉:“不好意思希蓉姑娘,小姐她可能受到刺激了,这两天谁都不喜欢。”   如意扶着姜韵宁走到一处偏僻的大殿中,姜韵宁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等她成为东宫侍妾后,一定第一时间想办法除掉这个面善心恶的女人。   上辈子姜韵宁刚入东宫的时候,就想给柳希蓉找个好去处,可那个时候她拒绝了,说自己已有去处。   姜韵宁身上首饰和银两不多,向萧砚辞讨要了一些,全都送过去给她傍身了。   一直到萧珩周岁宴上,两人重逢,柳希蓉面容憔悴,恳求让她进宫,说她不会争宠的。   她去求萧砚辞,他还有些不高兴,让她待在御书房给她伺墨。   他不喊停,她就只能一直磨,墨汁溢了出来,姜韵宁手臂酸的不行,眼泪默默地向下淌,混在了墨汁中。   萧砚辞声线平淡的叫人去重新拿砚台,终于肯理她了:“当初朕要选秀,你就气得连饭都吃不下,朕将母妃留给朕唯一的遗物给了你,你才肯对朕笑,如今却主动要朕纳新人?”   他收敛了往日的温润之色,眸光幽暗深沉地注视着她。   姜韵宁哭着扑进他怀里:“希蓉姐姐自小就一直照顾臣妾,没有她,就没有臣妾呀!”   “她照顾你,又与朕有何关系?”萧砚辞盯着她,“朕如何受益?”   他冰冷的指尖轻轻刮过她的脸颊,语气幽幽:“是你接连三日拒绝朕吗?”   他手指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痒意,姜韵宁耳尖一下子变得通红,粉唇微张着想要解释,那不是因为他太过分了吗!   她被薅住剥掉里衣,充盈饱满之处犹如水波一般轻轻晃动,明明都推他,用眼神嗔怪他了,可他却每次都敷衍的应下,压着她让她压根逃脱不了。   他却兴致盎然,坏心眼的拿来夜明珠将床榻照的透亮,也照出他玩味的面容。   怎么能这么坏!   姜韵宁一下子被气哭了,她挣扎起来,但萧砚辞常年锻炼,一个弱女子,怎能抵得过他的力气,他故意哄骗她,说多少回“下次”了....   他吃软不吃硬,姜韵宁实在受不住,半哭半撒娇:“明天吧,明天好吗,陛下...”   她胡乱亲他,双唇落在他的唇上、颈侧,萧砚辞嗓音嘶哑,之后便是气势磅礴的凶猛....   但是到了第二日,姜韵宁以浑身酸痛,不舒服为由拒绝了他。   他吃饱喝足倒是醒悟过来了,给她揉腰捏腿的不在话下。   第三日,姜韵宁仍然拒绝了他,他温润服侍她洗浴。   第四日,姜韵宁将脚丫子抵在他胸膛上,依旧不让他乱来。   萧砚辞终于意识到,她是故意的。   ......   姜韵宁就知道,他肯定要借题发挥了。没办法,最终她还是“牺牲”了很多,磨了一个月之后,柳希蓉入宫了。   柳希蓉是答应的位份,但是自己却让后勤总管给她开后门,一应待遇和贵嫔一样。   后来她被禁足,大皇子萧珩被送到皇子所,柳希蓉自荐去照顾,却把萧珩照顾得过敏,她长跪不起要赎罪,姜韵宁也原谅她了。   扪心自问,姜韵宁已经报答她了。   这辈子,柳希蓉还没有做什么,但是上天让她重新来一遍,可能就是让她看清一些东西。   她不会再拿萧砚辞的银两贴补柳希蓉,也不会让她成为自己夫君的女人,给她一处容身之所。   *   东边的大厢房。   太医一早就得到吩咐,建安帝预计今日午时到永安寺,早就熬着皇帝的汤药了。   建安帝身体每况愈下,从皇宫到永安寺距离不远,但舟车劳顿,他面色依然有些疲惫。   他翻着萧砚辞交给自己的经书,心中慰藉:“过几日便是纯禧公主的忌日,朕过来,是想让你顺便也给她抄一份经书,但现在便罢了。”   “这份经书想必耗了不少精血,现在你就好好养身体吧,此事朕会交给你三皇弟。”   萧砚辞坐在建安帝的床榻旁,接过太医递过来的药碗,轻轻搅动:“父皇,皇妹的孤也誊抄完毕了。”   他示意褚安将经书呈上来,建安帝略微惊讶的接过,落笔青松挺拔,收锋流云舒展,和灵妃的那份一样虔诚。   只是其中没有了血色福字。   建安帝挑眉,抬眼看他,示意这是怎么回事。   萧砚辞舀了一勺药递给建安帝:“皇妹身弱,孤就不用血色添福了。”   “儿臣喂您喝药,父皇。”   建安帝再次动容,眼眸复杂的看着他,喝下萧砚辞手中的药:“纯禧公主年幼,当年太后执意如此,是朕没护好你啊!”   公主年幼非要拉着自家哥哥玩捉迷藏,导致萧砚辞错过了太后的七十寿宴,太后发了很大的脾气。   大雪天的,让萧砚辞在乾清宫前跪上了十个时辰,建安帝孝顺,感念自己定鼎之前太后做出的牺牲,顺从了太后,拦住了给萧砚辞送大氅的褚安。   从那之后萧砚辞的身体就不太好。   东宫两年无后,可能也是因为当年落下了病根。   陈年往事浮上心头,建安帝手中的砂纸似乎变得滚烫起来,他将其放在了一旁。   看着萧砚辞温和的面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皇儿,身为太子,有了子嗣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一会儿让太医再给你瞧瞧。”   他顿了顿,“还有,东宫如今只有四位女眷,数量还是稀少了一些,两月后的生辰宴上,倘若看上了哪家姑娘,只管开口,朕给你做主。”   萧砚辞眸光看着碗中漆黑的汤药,点头应是,一派孝顺的模样。   建安帝心中宽慰许多,身为帝王,不可能跟自己的子女道歉,给太子多纳一些女眷,如有人说太子沉迷女色,那他就出面做主。   这便是身为帝王最大的补偿了。   给建安帝喂完药,萧砚辞亲手去倒了药渣。   回来后太医给他把脉,沉吟良久,说的还是那句话:“陛下,太子殿下脉象平和,气血充盈,子嗣一事,强求不得,大抵还是缘分未到,尚需静待天时。”   建安帝微叹口气,伸出手让太医再给自己诊脉。   太医慢慢诊脉,建安帝忽然想起书房的那个女子,问萧砚辞:“皇儿,书房里的女子,你可有意纳她?”   姜韵宁....初见时姜韵宁肌如白瓷,泪光盈盈的画面浮现在萧砚辞脑海中。   昨夜甚至还想投怀送抱,直接留宿在他房中。   真是大胆。   他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姜韵宁来回摸索自己手掌的温度。   萧砚辞静默地看了建安帝两秒,将药碗递给一旁的总管太监,起身笑了笑:“父皇的意思是...?”   建安帝轻咳一声:“福贵跟我说了,那个女子原本是这里的舞女,昨日发烧,你心善才收留了她一晚。”   “如果你对她没有意思,那朕身边....”   萧砚辞慢慢抬起眼睛,定定地望着建安帝,微微弯唇:“您身边怎么了?”   被儿子这样盯着,建安帝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那女子虽然娇美,但是年岁看起来还没儿子大。   可转念一想,他是九五之尊,这万里江山、六宫粉黛皆是他的所有物,他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建安帝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朕身边正缺一个善舞解闷的人。把她送到朕跟前伺候,朕心情舒畅了,这身子,自然也好得快些。”   “皇儿,你一向孝顺,你认为如何?” 第十一章   要说建安帝与灵妃感情有多么深厚,那也不见得,纯禧公主刚去世那段时间,建安帝斥责灵妃没有看好孩子,而灵妃则心中埋怨建安帝,公主去世百天都没有,他就纳了新人。   两年前灵妃因病去世,建安帝才惊觉亏欠,去了灵妃的故乡扬州一趟,回来后就开始睹物思人,将萧砚辞册封为太子,并下旨百年以后要与灵妃的棺椁葬于一处。   太医已经诊完脉,建安帝放于身侧的手微动,却恰巧按在了血字经书上。   萧砚辞目光淡淡扫过,语气依旧温雅有礼:“母妃在天有灵,听见您当着她的面说这样的话,想来一着急,怕是要早早盼着您去她身边相伴了。”   建安帝本是马背上开国的帝王。   当年挥师定鼎、推翻前朝,一身杀伐气能慑退千军万马,可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归心,渐渐被年岁熬得优柔寡断、心软畏死。   他怕短命,怕报应,怕生前征战杀戮太多,死后不得安宁。   他开始笃信因果轮回,痴迷佛法,日日诵经礼佛,广修庙宇,只求来生安稳、长寿安康。   萧砚辞此言,恰好戳中了他最隐秘的忌惮。   帝王眼底的兴致瞬间冷了下去。   手下按着的那份纸张似乎变成了烫手山芋,他拿开了手,沉默片刻,转而看向太医:“朕近来身子不适,你如实说来。”   萧砚辞不动声色地朝太医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   太医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斟酌:“陛下龙体根基尚在,只是年岁已高,气血不比盛年,心神最忌扰动。今后宜静养调息、少涉俗务,方能福寿绵长。”   建安帝一脚踹在了太医身上,怒道:“荒唐!朕乃天子,万岁之躯,怎么可能老!”   “给我拖下去,杖毙!”   太医额角冷汗连连,慌忙磕头在地:“陛下饶命,臣这是担忧陛下的身体啊!”   “父皇,”萧砚辞无声笑了,“太医虽说话不好听,但是在佛寺杀生总归不好,这种脏活,还是交给孤来处理吧?”   不等建安帝说话,萧砚辞就直接唤人:“褚安。”   褚安在外间立即应:“殿下,奴婢在。”   “太医年迈诊断失误,送他回乡养老吧。”   太医猛地看向萧砚辞,但他神色温润毫无破绽,什么信息都透露不出来,他双手垂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萧砚辞,跟着褚安出去了。   萧砚辞躬身行礼:“父皇,永安寺毕竟在山上,山风清寒,地气偏凉,您保重身体,孤要去接侧妃,就不叨扰您了。”   建安帝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今日你替灵娘和纯禧抄经,朕念你孝心与手足情,便不与你计较这次僭越。”   “好,谢父皇体恤。”萧砚辞神色未变,淡淡应了一句,随后拂袖转身离去。   *   姜韵宁在荒废的大殿中缓了缓心情,随后就在永安寺中逛了起来。   上辈子,已经是帝王的萧砚辞将永安寺清场,好好带着姜韵宁逛了一圈。   几乎每一座大殿,都有两个人的身影,萧砚辞给她耐心地讲述其中供奉的佛像由来,每尊都有自己的故事。   姜韵宁停在一尊小雕像面前。   通身选用温润无暇的汉白玉精雕而成,造像是童子相的地藏王菩萨,脸庞圆润如粉团,与五岁的纯禧公主等高。   小小的佛像,令人一看就心生怜爱。   身后不断有香客前来供奉跪拜,姜韵宁怕挡住他们,挪到了一旁。   虽然纯禧公主死时很小,但是民间认为她身怀皇家血脉,自带贵气福泽,将她传成了“童佛护佑神”,家中有生子、孩童体弱的香客,皆来跪拜。   上辈子没有这么多人,萧砚辞分明有机会给她详细讲讲两人的过往,可是他却说:“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与朕能有什么感情?”   他不欲多说,姜韵宁以为他是伤心,便没有多说。   现在想来,萧砚辞宁愿伤害自己都要给母妃和皇妹抄经,应该是真的伤心。   只是明白了这个又如何呢?   姜韵宁神情低落,踱步远离了这些喧嚣。   萧砚辞没有像上辈子一样那么随意地就收了自己,她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还世了,还不如受万千子民跪拜的纯禧公主。   她放空心情,不自觉地朝人少的地方走,等回神过来,居然又回到了东院。   萧砚辞的住处附近。   如意一路上都不敢说话,让姑娘一个人静一静,但是走到这里了,她几次蠕动嘴唇,还是开口:“小姐,这里是太子殿下的住所了,咱们回去吧?”   姜韵宁涣散的思绪骤然归拢,堪堪回过神来。   她失魂落魄地转身,转角却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哎呦,这不是我们韵宁姑娘吗,怎么走到这里了,迷路了?”   姜韵宁猛地抬头,不远处的男子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手中一把折扇,散漫不羁,唇畔漾着几分放浪形骸的轻佻。   竟然是忠勇伯府的世子易承基,死了八房小妾的那个。   一年前在一次表演上看上了姜韵宁,非要问柳妈妈买了她。   可是柳妈妈收留孤女都在官府记了账,走的是良民的户籍,不是随意买卖的贱籍。   易承基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天天派人蹲点她的时间,她练舞不论到多晚,都要给她送夜宵,大部分是下人送,偶尔是他亲自来送。   有时候下雨了,姜韵宁忘记带伞,他还会嘱咐小厮送来伞。   刚开始姜韵宁还觉得碰上一个好人,可是没跟他说两句话,他就动手动脚,花言巧语将她往府里带。   姜韵宁被吓到了,直白地告诉他,她对他无意,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自那之后,易承基变本加厉,送的东西不再是点心伞具,而是镶金嵌玉的钗环、绣着鸳鸯的锦裙。   每次送这这些东西都声势浩大,派下人抬到门前,姜韵宁拒不收,他便命人将东西堆在院门口,随时看着,若是有人敢动,便立刻喝骂驱赶。   闹得街坊邻里皆知她被忠勇伯府世子“看中”,无人再敢与她亲近,怕惹祸上身。   整个舞班深受其害,其他人话里话外想让姜韵宁从了他,但是幸好柳妈妈最讨厌这种浪荡子,借着这次准备太子生辰宴的机会,带着整个舞班住了过来。   竟然在这里也能碰上他,真是孽缘。   姜韵宁眼中闪过厌恶之色,并不打算与他纠缠,转身就想朝另一个方向绕过去。   可易承基早有防备,折扇一合,身形一晃便拦在了她身前,堪堪将去路堵死。   他一手撑在墙面上,手中的折扇轻佻地想去挑姜韵宁的下颌,姜韵宁直接用手捏住了扇子。   易承基唇角勾着浪荡的笑,眼底却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韵宁这是去哪?见了我就走,莫不是心里还记着前几日的气?”   前几日?   姜韵宁已经五年多没见过这个人了,哪里记得前几日发生的小事。   她眉眼冷了下来:“让开!”   易承基啧了两声:“几日不见,妹妹还是如此火辣。”   “是我的口味...嘶!”   话音未落,易承基身形骤然一僵,手中折扇“嗒”地坠落在地,脸色瞬间扭曲狰狞,死死捂住下身。   “你!”   姜韵宁竟二话不说,狠狠一脚踹在了他要害之处。   她冷哼一声,“都说了让开,好狗不挡道!”   姜韵宁趁他疼痛难忍,赶紧从旁边溜走了。   这一招还是上辈子跟着太子良娣李杉芙学的。   李杉芙是武学世家,家中不至于将军家族那么显赫,但族中兄弟长辈都在军营中立下无数军功。   她喜欢练武,那阵子姜韵宁为了达成子嗣的目标,向她请教强身健体的武术。   李杉芙教了她这招防身术,说她这张脸太招人,得学。   没想到她上辈子深居简出,没用上,这辈子刚重生就用上了。   易承基为了昨日易婉然的事情来找太子道歉,小厮都在院外等着,这会儿只能自己一个人痛苦地瘫倒在墙角。   他咬紧了后牙槽:“贱人,你给我等着!”   敢伤害他命根子,十条命不够她赔的!   如意不敢多看他一眼,跟着姜韵宁小跑着出去了。   姜韵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可刚奔出不远,便立刻按住狂跳的心口,后怕地拽住如意,声音都发飘:“我刚才那一脚……不会真把他踢残了吧?”   如意回想小姐方才那记又狠又准的力道,语气也有些不确定:“应该……不至于吧?”   姜韵宁咬着唇默了默,权衡了一下自己失身和他绝后两种后果,觉得还是他绝后比较好。   就这样吧,做都做了。   只是她没想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易承基竟然已经缓了过来,他一贯含笑的脸上布满恼怒的绯色:“姜韵宁!”   “老子给你脸了!”   姜韵宁和如意脸色纷纷一变,如意简直要魂飞魄散,跟着姜韵宁就跑。   这里已经非常接近萧砚辞的院落,姜韵宁刚跑过一个转角,就看到了他书房外的月门。   易承基怒火中烧,完全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扬声喝骂着在后紧追。   “给老子站住!今日看我不把你绑回府!”   “到时候你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看你还有没有现在的嚣张样!”   姜韵宁慌不择路,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月门奔去,两个门神似的侍卫却突然让开了,姜韵宁一下子撞上了门内的人,带着淡淡檀香的清冽气息瞬间裹住了她。   听着身后易承基的怒骂声,姜韵宁心头的恐惧与委屈骤然翻涌,眼眶一红,泪水便簌簌滚落。   她攥紧眼前人的衣襟,哽咽道:“殿下,救我!”   如意看眼萧砚辞的晦暗不明的神色,顾不上自家小姐的失礼,连忙跪伏在地,磕头哀求:“求太子殿下做主!易世子仗着家世,屡次逼迫我家姑娘,今日更是在佛堂前动怒追打,求殿下护佑!”   话音刚落,易承基便带着一身戾气踉跄追至近前。   可待他抬眼看清立在姜韵宁身前的人影时,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神情瞬间从狰狞变成惊疑不定。   怎么会是……太子?! 第十二章   易承基骤然撞见萧砚辞那张温雅却深不见底的脸,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掐灭,只剩下心惊肉跳。   他连忙收敛脸上的怒气,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萧砚辞垂眸看着眼前女子泛红的眼眶,指尖攥着自己的衣袖微微发抖,眼底的惧意与委屈真切难掩。   他没有推开姜韵宁,只是淡淡看向易承基:“世子,给孤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姜韵宁得寸进尺,趁机伸出小手,轻轻环住了萧砚辞的腰。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萧砚辞,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安心的感觉终于回来了。   他的怀抱依旧沉稳而温暖,带着清浅的檀香,就像一方港湾,能替她抵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纷扰。   易承基狠狠剜了一眼姜韵宁,这个贱人,竟然运气这么好碰上刚要出门的太子点殿下!   他努力压下怒火,用尽量冷静的声音回复:“殿下,臣方才不过是与她开个玩笑,她反而直接踹了臣一脚,臣疼痛难忍,这才出言有些不客气。”   “而且之前臣为了讨她欢心,送了她许多东西,她一一收下,却什么回应都不给臣,臣自然生气。”   萧砚辞看向姜韵宁,语气平缓:“他说的可是真的?”   姜韵宁胸脯起伏,松开环抱住他的手,直直指向易承基:“你胡说!”   她手指颤抖,气得不轻:“明明是你威胁我,如果不收,那你就说我偷你东西,要去报官!”   姜韵宁想起来了,就是这茬,让她和柳妈妈下定决心,要暂时远离京城,搬到永安寺的。   萧砚辞看了眼被姜韵宁松开后已经一团皱的衣襟,抬起手抚平,随后抬眸,面色和缓道:“易承基,孤曾听闻你八房小妾皆未能善终,有不少人家状告你,孤念你尚未娶妻,又是忠勇伯的老年来子,遂多次压下奏折,没有上报至父皇。”   “如今父皇就在别院,你如此大喊大闹,是想让父皇处理你吗?”   易承基的脸色一点点变差,听萧砚辞说到最后,他“啪”地一声跪在了硬石板上,整个人已经抖如筛糠,磕磕巴巴道:“太子殿下饶命!臣知罪!”   萧砚辞面容依旧温和,眸光却没什么感情地听着他求情。   易承基狠下心,只能将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是臣一时昏了头,鬼迷心窍才敢在佛堂前失仪,惊扰了殿下,更唐突了姜姑娘,还请殿下不要上报!”   萧砚辞眼皮微垂,看着地上冷汗涔涔却又不敢擦汗的易承基:“如今看来,孤之前对你太过怜悯,却是害了你。”   “昨日你嫡妹因要杖杀舞女被孤制止,如今你身为兄长,更是忠勇伯府的世子,竟也在佛门净地欺辱良家女子,你说,孤应该怎么处置你?”   易承基浑身发凉,殿下故意提到昨日的事情,就意味着他不能再以此卖惨,求殿下宽容。   他面如土色,原本绷直的脊背也卸了力,软倒在地:“殿下想如何处置,臣甘愿受罚....”   萧砚辞眸光冷淡,指尖轻捻袖角,淡淡开口:“既知罪,便杖责二十,禁足忠勇伯府三月,抄录《诫子书》百遍,交由宗人府查验,若有一字潦草、一篇缺漏,连同之前八位女子的死,一同交给刑部察看。”   杖责二十,要看是死杖还是活杖,如果是下了狠手,二十足以要人命。   褚安在一旁立即领命,走到易承基面前:“世子,跟奴才来吧?”   易承基知道自己已经逃脱不了这顿打,但是他忽然想到什么,眸底倏地亮起一抹光,看向萧砚辞,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的揣测:“殿下,您如此维护这个贱...女人,是因为她是您的侍妾吗?”   姜韵宁没想到他竟然敢如此发问,连呼吸都凝住了,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目光转到萧砚辞身上,他会怎么说?   就连褚安都皱起了眉头,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在自家殿下眼中,这个姜韵宁到底是什么地位?   萧砚辞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个人,在满脸希冀的姜韵宁脸上顿了一下,才温和回复易承基:“这是孤的事情,世子以什么立场来问?”   易承基看着姜韵宁如此依赖他,再看一向温润却疏离的殿下竟也纵容她的亲近,心中那股不可思议的猜想越发清晰。   不怎么喜爱女色的殿下,竟然会....   他剜了姜韵宁一眼,她就立即朝萧砚辞怀中移动了两分,手不自觉地再次抓上了他的衣袖,委委屈屈道:“殿下,他瞪我!”   真是好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易承基心中冷笑两声,站起来朝太子躬身行礼:“臣这就去领罚。”   同样都是男人,谁不知道他心中想的什么,佛门净地都是唬人的借口罢了!   他就不信太子没有玩腻的那一天,等着吧!   褚安领着易承基领罚去了,没一会儿,庭院中就传出一声声的闷打声。   姜韵宁眼底翻涌着藏不出的快意。   上辈子只知道他们忠勇伯府死了嫡女,世子下落不明,那些曾经被欺辱的种种,终究只能打落牙齿连血吞。   这辈子苍天有眼,她能亲眼看到他受罚,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舒服了?”   姜韵宁抬眸与萧砚辞对视,她连忙压下嘴角,甜甜地道谢:“谢殿下为民女做主!”   萧砚辞神情淡淡:“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肌肤莹白似初雪凝脂,因一路逃跑至此,双颊染着浅浅绯红,像落了两瓣桃花。   明明是惊魂未定的怯弱模样,偏生骨子里藏着天然的娇媚,真有吸引人的本事。   随便跟侍卫说句话都能把人说得耳红,就连建安帝都想把她纳入后宫,那一向放浪形骸的易承基能追到永安寺,倒也不算稀奇。   姜韵宁也很懵,易承基又不信佛,怎么会来这里?   不会是冲着她来的吧?   这样想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见她又是懵逼又是厌恶,萧砚辞心中郁气略有缓解。   他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松开,孤要走了。”   姜韵宁随着他的目光向下看,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连忙放手。   可是萧砚辞刚迈两步,身后就又传来她的声音:“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民女能跟着吗?”   萧砚辞无奈顿住脚步:“你为何一定要跟着孤?”   姜韵宁理所当然:“因为您是太子殿下,万一一会儿易承基又来找民女麻烦怎么办?”   “他不会。”萧砚辞嘴角微抽:“有褚安看着,会直接把他送回府。”   眼见着萧砚辞抬脚就要走,一股真正的委屈涌上心头,姜韵宁纤瘦婀娜的身姿缓缓蹲了下来。   她泪光点点,抽噎道:“殿下,菩萨说民女如果没有真龙之气,定然会早逝的。”   这一点,上辈子的柳希蓉和如意都感叹过,如果太子生辰宴上她找不到伯爵府世子,也没有入东宫,那么柳妈妈无法再阻挡易承基,她到头来真的会和八房小妾一样,香消玉殒。   可是就算是入了东宫,也没活多久,因为自己识人不清,被柳希蓉蒙骗,死时也不过刚过双十年华。   死了就死了,连夫君都没见上一面,也不像人家纯禧公主一样有佛像,还有亲哥哥给她超度。   如果没有人给她超度,她这辈子又找不到容身之所,她这样的鬼魂还世,是不是会比上辈子更快去世?   他无奈只能停下,听着她一开始是压抑的啜泣,紧接着,似是抑制不住,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远处庭院中杖责的声音都被她的哭声盖了过去。   萧砚辞垂眸看她,淡声道:“再哭孤就改变主意了。”   姜韵宁的哭声戛然而止,疑惑地抬头看他,有些呆愣地重复:“什么主意?”   一只眼睛哭得通红的小鹿认真的凝视着他,萧砚辞却不再解释,唤道:“褚安。”   褚安在姜韵宁刚哭的时候就已经小跑着过来候着了,他连忙应:“哎,殿下!”   “送她回厢房。”   啊?   褚安试探地看向萧砚辞的脸庞,哪个厢房?   “东院厢房。”萧砚辞声线平和,补充道。   她说自己易孕,又说他明年会登基,两样加起来,对久无子嗣、想巩固地位的太子来说,理由已经足够。   况且,姜韵宁一介无权无势的孤女,脑子又蠢笨,随便拿个衣服就敢狐假虎威,还在偏远的寺庙中敢对权贵世子出脚,确实如她所说,很有可能早逝。   既如此,便当做了善事。   姜韵宁还想再确认一遍,但是萧砚辞已经抬脚离去了。   褚安脸上依旧是那副微笑:“姑娘,跟奴婢来吧。”   姜韵宁和如意走进昨日的厢房时,还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如意眼中满是疑惑,等褚安嘱咐完了刚走,她就赶紧问道:“小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悄声试探:“是不是殿下要纳了您呀?”   姜韵宁摇摇头,她不敢确定。   刚才在书房,不是还换掉玉佩,故意赶她走吗?   *   褚安安排好姜韵宁,连忙去找萧砚辞。   找到萧砚辞的时候,太子侧妃沈瑗和一众下人已经在萧砚辞身边簇拥着了。   侧妃沈瑗月初刚“小产”,为了彰显整个东宫的悲痛,萧砚辞亲自去接沈瑗,并陪同她一起为孩子超度祈福。   萧砚辞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钩金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温和,温声安慰她:“现在还不到时间,孤会给你一个孩子的。”   不过,是谁的孩子就不一定了。   沈瑗眼底既是感动又是愧疚,连连点头:“谢殿下。”   幸好殿下不知道,她是真怀孕了,也是真流产了。 第十三章   萧砚辞与沈瑗并排前往大殿,看着萧砚辞俊美的侧颜,往事浮上心头。   一年前刚嫁入东宫时,她极其欣喜,萧砚辞龙章凤姿,性子宽和,而且将来必定荣登大宝,她就是天底下尊贵的贵妃娘娘。   只是新婚当夜,萧砚辞却拒绝了洞房,温柔地向她坦言,说建安帝刚把他立为太子不足一年,地位不稳,倘若后期三皇子登极,东宫的孩子恐怕无法幸免。   沈瑗身为礼部侍郎之女,自然知道萧砚辞的太子之位册封得偶然,是沾了已故灵妃娘娘的光。   在未立太子之前,众大臣更加看好的是盛宠正浓的贵妃之子,三皇子。   其舅舅是京营副提督,手握京畿卫戍之权,三皇妃的父亲是开国将军之一,侧妃的母家则是天下商贾之首。   即使是建安帝力排众议立了萧砚辞为太子,朝堂依旧有人认为太子生性过于温和软弱,不堪大任,而三皇子有勇有谋,才能让刚定鼎的大雍王朝更加安稳。   沈瑗已经是萧砚辞的妻,所思所想自然是为他考虑,她当即心疼地同意了萧砚辞的说法,并为了巩固他的地位,不断说服父亲拉拢同僚,站队太子。   三个月前,建安帝同胞姐姐长公主殿下举行生辰宴,太子有事出京,她与太子妃代表东宫共同前往进行祝贺。   只是没想到,长公主之子李瑞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在酒中下了催情蛊,将她拉到偏殿云雨一番。   就算事后沈瑗扇了他好几个巴掌,也没办法改变失身的事实,她唯一庆幸的是,因为醉酒,李瑞没发现她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沈瑗惴惴不安地回了东宫,本以为太子妃会问她为何宴席后不见人影,结果没想到她压根就不在东宫,省了她到处找借口的精力。   当日她就让听竹去买了避子药,但宫中又忽然急召,皇后娘娘有请,她没来得及喝就又赴宫去了。   在皇后眼皮子底下忙了几日,等她回东宫再喝药时,却已经晚了。   当晚,回京的萧砚辞与她共进晚膳,她原本以为他们终于能同房了,可他却说,如今建安帝抱病在身,恐三皇子有异心,依旧不是好时光。   他想留到登基之后,做好完全的准备再行事,现在需要她假孕,做给希望抱孙子的建安帝看。   沈瑗整颗心掉下来又被提上去,等萧砚辞说到时候可以小产时,她也喝下了那碗真正的堕胎药。   她亲手,灌死了自己的孩子。   那之后,她气血大亏,日夜被噩梦与剧痛纠缠,不过短短几日,便面黄肌瘦、憔悴不堪,往日的灵气尽数被抽干。   萧砚辞时常来看她,眉宇间凝着恰到好处的疼惜,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知情人见了,无不赞他情深意重。   沈瑗清楚,那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戏。   可她偏偏贪恋,贪恋他眼底那点虚假的温柔,贪恋他语气里伪装的怜惜。   好几次,她都几乎要脱口而出,是李瑞哄骗她,强迫她...但她不敢。   不敢戳破这镜花水月的美梦,不敢拿将来的贵妃之位冒险......   ......   萧砚辞屈膝跪于锦垫之上,礼仪周全地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沈瑗默默看着他,也跟着跪下祈福。   他心中也是伤痛的吧,明明想要孩子,可是却因为父皇多情,兄弟不恭,纵然身为太子,竟也只能容忍至此。   超度仪式人数不宜过多,萧砚辞与沈瑗在此听主持念经,她便让自己的婢女先去布置房间了。   往日太子公务繁忙,如今他既然要在永安寺住上一个月,那她可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培养感情,等日后殿下登极,第一个孩子一定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   婢女听竹应是,带着其他小宫女去了东院。   *   姜韵宁下午情绪几番起落,住进厢房放松下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饿醒的。   夏日天暗得晚,外面光线还算敞亮,但是姜韵宁却觉得已经不早了。   她穿上衣服,唤来如意问:“厨房怎么还没有开饭?”   如意脸上似乎还有怒气,她深吸两口气:“小姐,一个婢女自称是太子侧妃的丫鬟,不让小厨房给我们送。”   姜韵宁脸上有着疑惑:“是哪个婢女?青禾吗?”   上辈子沈瑗最信任的就是青禾了。   如意摇头:“她说她叫听竹。”   “谁?!”   姜韵宁瞳孔蓦地睁大,声音颤抖:“你说,听竹?!”   上辈子,听竹不是柳希蓉的婢女吗?她喝下毒酒那天,来传话的人,就是听竹。   “她在哪,现在带我去见她!”   如意被姜韵宁的激动吓了一跳,她连忙劝道:“小姐,也有可能是太子宫中规矩严格,咱们不清楚,还是冷静一些为好...”   姜韵宁冷静不下来。   她现在要去确定,听竹到底是重名,还是同一个人。   如意带着她去了小厨房,听竹已经不在了,姜韵宁想了一下,去了隔壁的院落。   上辈子住在这里时,她大致知道布局。   转过几个月门,果然看到了一群宫女在收拾房间。   姜韵宁不顾旁人的阻拦,径直走进厢房内:“听竹在哪里?”   话音刚落,从屏风后面就走出一个身穿青缎绣有青竹纹样衣裳的丫鬟。   五年前的听竹不过十四五岁,生得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眉眼平平,算不上出挑。   “你是何人,竟敢在太子居所肆意喧哗、擅闯内厢?”   声音也比上辈子稚嫩了一些,但是姜韵宁知道,这就是听竹,是同一个人!   沈瑗将那杯酒递给自己以后,听竹就在柳希蓉耳边说了什么,她对自己说是去拿新酒杯。   现在想来,柳希蓉是不是故意叫听竹在那时把她叫走,好陷害给沈瑗。   毕竟那杯酒是沈瑗给她的。   柳希蓉一向有主意,姜韵宁从小就知道。   她和美菱上树被其他同伴看到了,跑去跟柳妈妈告状了,柳希蓉就让她们假装是去送受伤的鸟儿回巢。   姜韵宁忐忑地按照柳希蓉教的说辞说了,柳妈妈原本生气的面容竟真的柔和起来,不但没有责罚她们顽皮,反而夸她们心肠好。   而现在,姜韵宁才知道,这个听竹,竟然是沈瑗的婢女。   姜韵宁眯起眼睛,再次确认:“你是沈瑗的丫鬟?”   听竹见她貌美,又如此不敬胆敢直呼侧妃名讳,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她不会是太子殿下在永安寺新纳的侍妾吧?   如果是这样,侧妃娘娘知道吗?   听竹不客气地说:“不管你是什么人,擅闯侧妃内厢,按照礼法应杖责二十,来人!”   旁边一直听着动静的嬷嬷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拽着姜韵宁的胳膊朝外走。   姜韵宁却直接拿起旁边桌子上的一壶茶泼到了听竹身上:“你不过一个下人,谁给你的胆子敢随意杖责?”   刚沏好的热茶泼在身上,听竹当即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啊!”   姜韵宁眸色冷厉,不管听竹是柳希蓉的婢女,还是沈瑗看柳希蓉可怜,送给柳希蓉的婢女,她都不是无辜的!   那杯毒酒中的断肠草从何而来?柳希蓉一个身居深宫的后宫嫔妃,如何能拿得到?这其中一定有听竹的手笔!   姜韵宁现在杀不了柳希蓉就算了,一个婢女还奈何不了吗?   如意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就要拉着姜韵宁远离这里。   老天,这可是侧妃的婢女,而且一看就地位不低,自家小姐怎么这么胆大,直接就上手了!   听竹叫过来的嬷嬷是沈瑗从母家带过来的,这么大年纪了,第一次见面就如此放肆的人,这是第一个。   她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但还是存了理智,思考着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太子殿下并不好女色,并且一向注重礼法,在永安寺这样的佛门之地纳新妾,并不合理。   或许此人是某家的千金,暂时托住在这里。   嬷嬷先让听竹回去换衣裳抹药,转而冷着脸问姜韵宁:“这位小姐,敢问家父是何人?”   但是听竹却怎会甘心白白被人泼热茶,尖叫着就要去扯姜韵宁的头发。   姜韵宁当然不甘示弱,同样怒视着她,就要上去迎战。   一旁的如意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她家小姐这没两天就把忠勇伯府的嫡女和世子得罪了个遍,现在怎么还要跟太子侧妃的婢女对上,真是夭寿了!   如意连忙上前挡在了姜韵宁身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听竹的手。   “姑娘,可能有什么误会!”如意看着听竹,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如意用了最大的力气,听竹正要挣扎着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庭院中传来了一道女声:“何事这般喧闹?”   是沈瑗!    第十四章   听竹连忙大声回应:“娘娘,奴婢正在收拾房间,但是这位姑娘一上来就泼了奴婢一身热茶,奴婢正要与她理论一番...”   姜韵宁缓慢转身朝着门外看去。   只见沈瑗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衫裙,未施浓粉艳黛,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温婉柔意。   萧砚辞竟与她一起来了,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钩金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温和,两个人看起来般配极了。   众人朝着萧砚辞行礼。   姜韵宁压下心中的醋意,已经向他飞奔而去,红着眼眶先行诉苦:“殿下!妾身只是想过来问问为什么厨房还没有送饭,这个婢女便要让嬷嬷杖责妾身二十!”   方才还民女呢,现在就直接称妾身了,进入角色倒是挺快。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还想去攥他的衣襟,萧砚辞已经提前预防,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垂眸温声:“那你来错地方了,厨房不在这里。”   姜韵宁摇头:“妾身当然知道,但是是这个婢女不让厨房送饭的!”   她捂着肚子,眼底凝着细碎的可怜意:“殿下,妾身的肚子都叫了叫几次了,不让人吃饭也太过分了!”   妾身?   沈瑗方才在路上与萧砚辞同行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打量着眼前这名少女,说是少女不为过,稚嫩的脸庞已经显露出倾城之色。   沈瑗视线扫过两个人相握的手,咬了下唇,眉梢微拧着看向萧砚辞:“殿下,这位妹妹是....?”   萧砚辞握着姜韵宁的手,神色温和地对沈瑗说:“这是姜韵宁,新晋东宫侍妾,你身为侧妃,往后府中事宜,多照拂着些。”   音落,屋中众人皆敛了声息,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听竹满脸不可置信,嬷嬷更是瞪大了眼睛。   是她看错了,殿下竟然真的在佛门之地纳了妾室!   沈瑗胸口一窒,勉强扯出来一抹笑:“不知妹妹是何身份?臣妾好为她安排住所。”   萧砚辞声线和缓:“将月梧院打扫一下就行。”   沈瑗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离他主院最近、景致最好的一处院子,当初两个良娣进宫时,李杉芙就看中了月梧院,但是被萧砚辞驳回了。   如今竟然轻描淡写地就给了她?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殿下。”   沈瑗多看了几眼姜韵宁:“妹妹刚才是说,本宫的婢女不给你吃饭?”   “听竹,有这回事吗?”   听竹已经仓皇跪下,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是太子殿下的妾室。   “奴婢以为她是外面的香客偷摸溜进来的,这才没让厨房送...”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如意:“她不说自己是什么人,奴婢当然不能随意给...”   沈瑗打断听竹,用一贯温柔的语气道:“不论是什么原因,你冒犯了宁妹妹,都要向她道歉。”   听竹深吸一口气,朝着姜韵宁道了歉。   但是姜韵宁站在萧砚辞旁边,注意力全在沈瑗身上。   前世那杯索命的毒酒,是沈瑗亲手递给她的。   究竟是原本就有毒,还是经了她的手之后才有的毒?   姜韵宁控制不住自己惊弓之鸟的心态,脑子竟然突然灵光了,多转了两圈。   原本她还在想这辈子依旧可以把沈瑗当温柔姐姐,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谨慎一些,不能再盲目相信别人。   上辈子她怕萧砚辞难做,更怕萧砚辞没有站在她那边,让她孤苦无依,所以尽量避免与这些嫔妃们冲突,可是柳希蓉让她明白,什么姐妹情,都不如讨好自己的夫君来得重要。   摔碎了御书房的花瓶,萧砚辞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她两句;生下大皇子萧珩之后她嫌弃自己身体变丑了,萧砚辞会温声安慰她,将她越级晋封为妃。   这个世界上,只有萧砚辞才是对她最好的!   众人都在等着姜韵宁的回应,沈瑗见她盯着自己,眼中情绪复杂,有些疑惑地问:“妹妹怎么这样看着本宫?”   “哦,没什么,看姐姐美丽。”姜韵宁回神,随口夸赞道。   看她美丽?   她顶着一张姣丽明媚的脸对着自己说这样的话,沈瑗几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讽刺她了。   沈瑗没什么感情的笑了两声:“妹妹说笑了。”   姜韵宁却没再离她,收回视线,拉起萧砚辞的手,清澈干净的眼眸望着他:“殿下,妾身饿了,您饿吗?我们去用膳吧?”   沈瑗当即在心底冷笑。这般不知规矩、随意攀附殿下手肘的姿态,分明是外头教坊司那般地方出来的,半点规矩教养也无。   她是正经册立的侧妃,这般狐媚子出身的,也配同席用膳?   沈瑗面上笑意不变,“妹妹怕是不懂东宫规矩,向来妾室与殿下是不可随意同席的,姐姐来了以后,殿下肯定是要陪姐姐一起用膳的,稍后姐姐会安排小厨房给你送饭,你可先回自己房间,可好?”   一点都不好。   上辈子她当宠妃时,吃饭哪里有你的份?   姜韵宁觉得心里的醋意要把自己给酸死了,眼眶一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萧砚辞心中轻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侧眸看向沈瑗:“侧妃不是要为孩子抄经祈福?抄经时若气息杂乱,于超度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带着几分体贴:“侧妃既一心为孩儿抄经祈福,便该静心,不宜被俗事打扰,用膳这般小事,孤便不陪你了。”   此言让沈瑗着实是有些震惊,在外人面前,殿下素来对她维护有加,从不会这般当众撇开她。   姜韵宁倒是高兴地倚在了萧砚辞身上,嗓音软糯:“妾身就知道,殿下是喜欢妾身的!”   见沈瑗一向温柔的脸上有些难看,姜韵宁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种畅快的感觉,她这会儿知道懂事了,对沈瑗告别道:“那侧妃姐姐,我们先走啦!”   说完就拉着萧砚辞走了:“那快走吧殿下,妾身想吃炒笋苗...”   看她这气人的样,萧砚辞唇角微勾,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头:“寺中无法点菜,有什么吃什么。”   虽是这样说,但是语气宠溺,沈瑗从没见过这样的殿下。   他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就被这个狐媚子拉走了。   沈瑗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       第十五章   天边还浮着一层淡金的霞光,云层被洗得干净透亮,寺中只剩虫鸣断断续续响起,只觉此刻岁月温软,万事皆安。   夕阳将两道身影长长地铺在湿润的青石地上,紧紧靠在一起。   姜韵宁低头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眉眼弯弯:“殿下,妾身有影子诶!”   还以为她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的萧砚辞:“......”   无言的看眼她,萧砚辞声音淡淡:“如果你没有影子,那岂不是鬼魂?”   !   姜韵宁心尖一颤,猛地抬头看他:“殿下,您怎么知道....”   她想说什么?   萧砚辞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惊讶的小脸,拿她说过的话打趣道:“但你有真龙之气庇佑,怎么会是鬼魂呢?”   姜韵宁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可她就是鬼魂啊,只不过没有占别人的身体,占了自己的罢了。   这样想着,姜韵宁总觉得自己与萧砚辞的缘分很浅,浅到她都不知道明天自己醒来是在地府,还是在东宫。   她沉默了下来,一直到两人坐在膳桌前,都没有再说话。   萧砚辞看着她原本明亮的目光上似乎含上一层晦暗的悲哀,眸色深了深。   她从小就在舞班长大,柳昭昭对她宛若亲女儿,舞班中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怎就养成了她这样脆弱的性子。   极其没有安全感。   她眉眼耷拉着,萧砚辞莫名不悦,忽然伸手,指尖捏住她脸颊软肉轻轻一拽。   “嘶!殿下!”姜韵宁疼得轻抽一口气,脸颊被拽得微微嘟起,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   萧砚辞扫了一眼她眼前的饭菜:“不是饿吗,怎么不继续吃了?”   姜韵宁捂着脸蛋,看了眼自己碗中的米饭,已经吃了一个顶了,于是理直气壮:“妾身已经吃饱了呀!”   萧砚辞哑然,回忆她吃的东西,总共就没吃多少。   他语气温和的令人心颤:“不是想给孤诞育子嗣?吃这么一点,如何健康地生育?”   诞育子嗣?   姜韵宁原本的思绪戛然而止,手上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这么快就洞房吗?   上辈子刚入东宫时,萧砚辞尝试了一下,因为她太过抗拒,最终还是作罢,后来有一段时间萧砚辞就很忙,一直到登基后褚安派人给她迁宫,她才知道,他已经成为帝王了。   她被封为容嫔的当夜,才进行到最后。刚开始是有些痛,但是后面得了滋味,姜韵宁反而经常缠着萧砚辞要了。   姜韵宁想起上辈子两个人胡闹的时光,长睫一颤,脸颊不受控制开始发烫。   她怔怔地看着萧砚辞,目光移到了他薄薄的唇瓣上,确认道:“殿下,今夜就要洞房吗?”   萧砚辞真想敲她的脑袋,天天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东西?   他无奈道:“孤只是想让你多吃些,不是现在就要洞房。”   姜韵宁眼眸中的光亮熄灭了两分,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哦。”   她看着桌上的饭菜,在萧砚辞的目光中又勉强夹了几筷子,吃了两口素菜后就又放下了,哼哼唧唧朝他撒娇:“妾身真的吃不下了,殿下....”   萧砚辞看她这回是真的饱了,不再坚持,叫下人收拾桌子,并让褚安送姜韵宁回去。   “那殿下你去哪里?”姜韵宁扒拉着他的袖子,不想离开他。   萧砚辞神色淡然,如果说姜韵宁一直缠着自己是因为想进东宫,那她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了。   换个聪明人,都知道他已经容忍她拿着衣裳狐假虎威,帮她挡了浪荡子,甚至还拒绝了侧妃,现在应该乖乖的去厢房休息。   但是她好像不知道收敛,得寸进尺倒是熟练得很。   之前她未入东宫,萧砚辞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但是现在既然已经成为了他的侍妾,他觉得有必要教她一些规矩了。   褚安不知道去哪里了,还没出现,萧砚辞便故意沉了脸色,想趁着这个时间说姜韵宁两句。   “姜韵宁。”他唤。   姜韵宁心里一颤。   萧砚辞其实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每次这样叫,便是说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训斥她了。   倘若她依然装作听不懂,想撒娇耍赖糊弄过去,萧砚辞便会真的生气,需要她哄很久。   所以这辈子的姜韵宁学乖了,听他这样一说,立刻抽回了拽着他衣袖的手,正襟危坐地敛了眉眼,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看着他。   与刚才相比,真是显得有些可怜了。   可惜萧砚辞并不会因为她这样的转变就缓和想说的话,刚立规矩,自然是要严格一些,以免她以后恃宠而骄。   他正要开口,褚安却着急忙慌地从门外跨进来,匆匆行了个礼:“殿下。”   姜韵宁只见褚安附耳在萧砚辞耳边说了什么,萧砚辞的脸色真的冷了下来,唇侧扯出薄笑:“他倒是有闲心。”   褚安在一旁低垂着头,不敢接话。   萧砚辞意味不明地看眼姜韵宁:“去孤的厢房待着。”   不等姜韵宁反应,他就带着褚安走了。   姜韵宁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匆匆出门,一旁的下人上前恭敬对姜韵宁比了个手势:“小主,跟奴婢来吧。”   姜韵宁有些懵,不是让她去自己的房间睡吗,怎么现在就直接去他房间了?   如意提醒了一下还在怔的姜韵宁,带着自家小姐跟着丫鬟走了。   姜韵宁这身份转变得有些快,如意今晚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等姜韵宁进入太子内屋,她连忙拦住要走的领路小丫鬟,惴惴不安地问:“妹妹,今夜可要我准备什么东西吗?”   丫鬟摇摇头:“殿下侍寝从来不需要准备什么。”   如意惊了:“那热水呢?”   “哦,”丫鬟语气平淡道:“只准备一桶即可,姐姐就在外间候着就行。”   其实一般也没什么动静,不用彻夜候着,下人也能休息。   如意压下心中的讶异,目送丫鬟离去。   她什么意思,殿下不是将小姐纳为侍妾了吗,不同房吗?   *   姜韵宁到达厢房,萧砚辞也到了建安帝的院落。   院中灯火通明,建安帝尚未就寝,在庭院中的莲池旁喂着锦鲤。   建安帝见萧砚辞,笑着朝他招手:“皇儿,过来。”   萧砚辞行礼过后走到他身边,“父皇。”   莲池中碧波潋滟,风过处荷香漫溢,池边数十尾金红锦鲤相逐,争抢着建安帝手中的鱼食。   建安帝面容漾着几分闲适的慈蔼:“永安寺的风水养人,看这池锦鲤,如此有活力。”   萧砚辞垂眸看向池中吃得肥胖的锦鲤,神色柔和的附和道:“是父皇福泽深厚,鱼儿沾了皇家祥瑞罢了。”   建安帝笑着将手中剩下的鱼食全都洒了进去,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双娇媚又纯净的眼睛,缓缓道:“李福贵跟朕说,昨日你书房那位女子是孤女,无父无母,之前受到不少骚扰,朕于心不忍,还是觉得...”   昨日的借口是他的身体能好得快一些,今日的说法是他怜惜姜韵宁身世可怜。   萧砚辞没什么情绪的勾了勾唇角,老三还是太仁慈了。   “父皇,”萧砚辞唤道,他眉目谦和,语气温和恭顺,说出口的却是让皇帝不悦的话,“姜韵宁,如今已是儿臣的侍妾了。”   建安帝嘴角的笑容淡了下来,目光在自己这个大儿子面庞上流转了两圈,正要开口,就听萧砚辞语调温和地继续道:“儿臣早就想到您心善,会体恤孤女的难处,便擅作主张先安置了她。”   萧砚辞面容恭谨,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相信母妃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灵妃出身扬州商贾家庭,年少失恃,父亲妻妾众多,同样无人可依,当年建安帝微服私访下扬州,恰好见其受人欺凌,起了恻隐之心,将其纳入宫中。   而现在姜韵宁也是如此“可怜”,建安帝那颗怜恤孤弱的心又蠢蠢欲动了。   建安帝想说的话已经被萧砚辞全都堵了回去,他神色淡了下来:“你倒是有心了。”   萧砚辞向建安帝躬身行了大礼,嗓音和缓:“父皇日夜为国操劳,身心俱疲,儿臣身为皇子,替父皇分忧解劳,本就是分内之责,若父皇能稍解一桩心事,便是儿臣的万幸了。”   建安帝摆摆手,不再看他:“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萧砚辞坚持陪着建安帝走到厢房门口:“儿臣还想多陪陪您。”   总管太监李福贵自院落外进来了,正要说话却看到了萧砚辞,只能躬身行礼,随后才冲建安帝微微摇了摇头。   建安帝已经料到他会无功而返,到嘴的美人飞了,截胡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么一个合心意的女人,竟然被晚辈横刀夺爱。   建安帝的不悦可想而知。   身为帝王的威严气势渐渐散发出来,看着眼前已如青竹般挺拔修长的儿子,建安帝沉沉开口:   “近日南蛮边境似乎有不少骚乱,你三皇弟经验不如你,你身为皇兄,而且还是大雍的太子,若一直袖手旁观,朕还怎么放心将大雍交给你?”   当初建安帝为了权衡两个皇子的权势,给了萧砚辞太子之位,同时也给了三皇子兵符,将戍边重心转交三皇子府。   此时再说这些,岂不是晚了。   但萧砚辞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父皇说的是,孤会跟三皇弟说,并户兵工三部共议,父皇放心。”   “嗯,”建安帝没什么感情的嗯了一声,脸色算不上好看。   一个老子,在儿子面前说要纳妾,竟然两次都被儿子挡了回去,别说是寻常权贵了,他可是当今天子,天命所授,真是...   两人行至厢房,萧砚辞就那样站定在屋檐下,并不打算离去的样子,建安帝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角,转身进了内屋。   这个太子,多次拂自己父皇的面子,那他愿意站就站着吧。   李福贵面向萧砚辞告退,随建安帝一起进屋了。   恰逢另一名太医过来送药,见萧砚辞站在门口,端着药碗向他行了个简礼。   没一会儿,就端着空碗出来了。   萧砚辞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碗:“父皇身体如何?”   太医垂着头,额角沁出薄汗,不敢显露出自己的表情:“可能今晚...”   “孤知道了。”萧砚辞温声道,“下去吧。”   屋内烛光熄灭,院中彻底黑了下来,夜幕如浓墨,繁星点缀。   萧砚辞神情漠然,缓步离去。   三皇子下手还是太仁慈了,不如让他来推一把。    第十六章   姜韵宁去和太子用晚膳,趁这个空隙,如意回舞班收拾了她的东西。   她到舞班的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用晚餐,看到如意,柳妈妈和柳希蓉都上前问姜韵宁去哪了。   如意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挺直了脊背,说姜韵宁如今已经是东宫侍妾的时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院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东宫侍妾虽只是太子殿下的妾室,却也是天家眷属,身带皇家名分,岂是寻常市井百姓能比的?   可以说从此以后,姜韵宁的身份就与这里的人天差地别了。   简直是话本中的麻雀变凤凰照进现实。   柳希蓉更是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讶地问:“既然她是贵人的侍妾了,那贵人怎么还要取消舞班演出?”   此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怔,随后连忙向柳希蓉确认:“柳姐,你说的是取消什么时候的演出?”   柳希蓉面上有几分慌乱,她忘了,舞班的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只有她和柳妈妈知道。   大家丝毫不错的观察着柳希蓉的神情,自然从她支支吾吾的话语中看出来了,取消的就是这次太子生辰宴上的演出。   立刻就有人不死心地问柳妈妈:“妈妈,她说的是真的吗?”   柳昭昭静静看了柳希蓉几秒,直把柳希蓉看得心中毛躁,她连忙道歉:“抱歉妈妈,是我考虑不周,嘴快了,该罚!”   旁人看见柳妈妈的神色,忙去挽上她的手臂,嗔怪道:“妈妈你干嘛怪罪柳姐,这种大事,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就告诉我们吗?”   她撇了撇嘴唇,“是不是姜韵宁她攀上高枝了,所以一脚就把我们踹开了?”   原本还在养伤的美菱在如意来的时候已经拐着拐杖出来了,原本还在为姜韵宁高兴,现在听她这样说,立刻皱起了眉头:“苏叶你在这胡说什么呢?”   “取消舞班或者安排舞班都是贵人的决定,小宁怎么能左右得了贵人的决定?”   柳昭昭也有些不高兴地看着她,面色严厉:“小宁是什么人你们都知道,这件事我压着没说就是打算找机会去再问问真实原因,确认一下贵人的意思。”   “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允许在这胡乱猜测原因。”   柳昭昭面色严肃,扫了一眼还在骚动的大家:“小宁能入了贵人的眼是她的福气,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不希望看到舞班中有互相诋毁的情况,听到了吗?”   她专门看了眼还挽着自己的柳苏叶:“你听到了没?”   柳苏叶表情讪讪地放下了手臂,哦了一声。   柳昭昭继续道:“明日我会再去找贵人一趟,今晚你们都照常练习,不可偷懒懈怠,听懂了吗?”   柳希蓉最先回应,之后众人才跟着应好。   夕阳已经西下,繁星满天,院子突然沉寂了下来。   众人心头复杂,有人为平白无故缺了一个好机会而暗中愤怒,有人则羡慕姜韵宁的好运气,就出去跑了一趟,竟然还能诡异的被尊贵的太子殿下看上,真是走了狗屎运。   就连柳希蓉这个舞班中年龄最大的姐姐,面色都有些奇异。   如意不管众人的反应,跟柳昭昭说了一声,就拿着东西回去了。   回去之后,就把方才发生的事情都跟姜韵宁绘声绘色地转述了一遍。   听着如意的话,姜韵宁眼眶有些红。   柳妈妈素来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待她虽严苛了些,却从不会将她们这些舞女视作风月场中待价而沽的歌妓,只认银钱便随意打发。   当年遇到她的时候,舞班刚刚起步,柳妈妈也没什么钱,但是两次路过哭啼的婴儿,犹豫再三,还是抱她回去养大了。   姜韵宁知道,虽然柳妈妈对她说是两次路过,但实际上肯定是后来又返回去找她了。   养恩大于生恩,她早已在心中将柳妈妈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只是上辈子她入了东宫之后,还没来得及报答柳妈妈,她就已经劳累过度,骤然去世了。   也是那个时候,柳希蓉匆忙之间找到了去处,离开了京城。   姜韵宁还记得刚得知消息的她,待在柳妈妈的棺椁旁一哭就是一整天。   回东宫的时候,眼睛已经红肿得无法见人,精神不振,食不下咽,身体也有生病的趋势。   萧砚辞第一次真正严厉地斥责了她,说她已经是东宫的人,她的一切,包括眼泪都只能为他而流。   没想到皇家人如此冷血,深陷悲痛的姜韵宁第一次反抗萧砚辞,站在床榻旁边,萧砚辞叫了她两次,她都不肯上来与他同榻。   气得萧砚辞直接甩袖离去。   那时姜韵宁既因为柳妈妈伤心后悔,觉得自己没有抓紧时间报答他她,同时也因为萧砚辞的冷漠而伤心流泪。   只是第二天褚安就过来禀告,太子殿下特意开恩,为柳妈妈寻了一处风水宝地安葬,让她去观下葬礼。   回想到这里,姜韵宁顿觉自己重生以来,有许多事情都忘记了。   她太过沉醉于对柳希蓉的仇恨和对萧砚辞的爱恋与思念中,差点误了许多事。   姜韵宁重新从床榻上坐起来,让如意点了灯,拿来手札开始记录。   她咬着笔头,回想着上辈子遇到的那些人,柳妈妈、美菱、太子良娣李杉芙、关瑾瑶...   她不知道自己身为鬼魂重生后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在身。   话本子都是那样写的,鬼魂一定有一样自己的目标。   那她的目标是什么呢?   姜韵宁的目光落在几个包袱上,正好看到了自己的手札。   干脆自己写一写吧。   姜韵宁脑子转了几圈,终于落笔:   建安十三年七月,被太子带回东宫。√   建安十三年七月:救美菱。√   ...七月:救柳妈妈。×   看着菱字,姜韵宁想起,当初学这个字的时候,还抱怨过,说她的名字太难写,结果被美菱按着打了一顿。   还有沈瑗和柳希蓉...   柳希蓉是自己一定要除去的,根本不会忘记,就不用写了。   沈瑗的话,姜韵宁回想今晚她的样子,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她,和前世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样的温柔和善,但每次和她说话,却有种自己被蛇盯上的阴冷感。   她也不喜欢沈瑗。   一想到沈瑗还要围绕在萧砚辞身边,姜韵宁就忍不住阴暗的想,要是沈瑗能消失就好了。   可是人家毕竟是侧妃,还是礼部侍郎之女,她不过是小小的侍妾,肯定不能杀了她了...   还要接着写,却忽然听门外如意大声道:“奴婢参见殿下,殿下安。”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左右瞧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可以藏的地方,慌忙将手札塞进被子里了。   等塞进去,姜韵宁赶紧抬头转身,萧砚辞已经一只脚跨入房内。   她连鞋都没顾上穿,小跑着去迎接他,脸上挂上大大的笑容:“殿下,您回来啦!”   萧砚辞垂眸看着她略微喘息的面庞,视线落在她的脚上——未着丝履,一双玉足堪堪露在衣摆下,莹白如凝脂雕琢,因地板微凉,趾头轻轻瑟缩着,添了几分怯生生的柔婉,无端勾人目光。   他视线放回姜韵宁的脸上,嗓音温和:“为何不穿鞋?”   姜韵宁傻笑两声,身子情不自禁地朝他靠近:“妾身盼着殿下您,一时着急,忘记了。”   萧砚辞叹口气,晚膳时就想让她注意规矩,要不是被打断了,被训斥了一顿的她现在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不过现在教她也来得及。   萧砚辞开口,正要叫她,姜韵宁却突然踮起脚尖,整个人直接倒在了他的怀中。   “殿下,今晚我们同寝嘛?”   姜韵宁眸光亮亮的,两只手已经不安分地环住了他的腰。   萧砚辞在宫中从没有见过她这样胆大的女子。   他曾见过嫔妃们向父皇邀宠,大部分都是含蓄的,有在御花园“偶遇”的,有在院中弹琴的,就算是太子妃和侧妃向他邀宠,也都是含蓄的。   姜韵宁是第一个,成为侍妾的第一晚就上手抱着他,不害臊地问他,要不要同寝的女子。   萧砚辞只能先打横把她抱起放在了床榻上:“下次不许再光着脚了。”   他拿出手帕递给她:“擦脚。”   姜韵宁乖乖接过,老老实实将两只脚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非常自然地又把手帕递给了他,然而萧砚辞是不可能接她擦过脚的手帕的,两个人僵持了一秒钟。   没事,以后总有一天他会接的!   姜韵宁直接扔在了地上。   萧砚辞这才重新唤了她的名字:“姜韵宁。”   姜韵宁乖巧地抬眼看他:“殿下?”   “成为东宫侍妾以后,要有侍妾的样子,不可随意在外搂搂抱抱。”   “之前你不是孤的侍妾,身在舞班没有受过规矩的教导,情有可原,从明日起孤会让教养嬷嬷过来,你要好好学习。”   他说了和上辈子类似的话,大意都是说她行为随意,需要好好约束自己。   姜韵宁对于这一点没有异议,他是一个看重规矩之人,即使后来她诞下皇子,偶尔有些举止不恰当的地方,他也要纠正她。   真是一个恪守礼仪的温润君子呢。   姜韵宁星星眼地看着他,除了他龙章凤姿的容貌之外,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性子,宽和仁厚,就算她没规矩,也不会那么暴躁的怒吼,而是温声细语的给她讲道理。   就她碰到的权贵来说,易承基之流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眼高于顶,哪有殿下这样好脾气的人呢?   她半跪在床榻边,直起上半身一下子就亲在了萧砚辞的脸上:“殿下,您真好!”   她满眼皆是自己,倘若真被建安帝带走....   萧砚辞抬手扶住她细软的腰肢,不自觉的用了力气:“孤问你,真龙之气这种说法,是谁告诉你的?”   他心中有个不悦的猜测,会不会是李福贵民间巡查的时候,就见过姜韵宁,这才引诱她想要靠近皇室,甚至是皇帝...    第十七章   那番“真龙之气”的话语,姜韵宁没有骗人。   大约是五年前刚来京城时,一日外出逛街,她见到一算命的,好奇心起来了,便坐在那让他看了自己的手相。   只是那时她才刚过髻年,怎么会记得随便一个摊主。   只是如今她肯定不能说实话。   上辈子姜韵宁向萧砚辞保证过,不再欺骗他,所以现在她在心中默默对萧砚辞道了歉,等他对她的情谊像上辈子那样深厚时,她再跟他说实话好了!   姜韵宁摇摇头,慢吞吞地边思考边说:“那位大师行踪不定,当年给妾身算命只是偶然。”   “妾身也不知道!”   说完,姜韵宁确定地点点头,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这种说法,萧砚辞已经预料到了。   以她孤女的身世,哪里会碰到什么有真才实学的“大师”,不过哄骗小儿罢了。   “以后莫要随意让人算命,会折寿。”萧砚辞故意说得严重了些,“而且不要再对其他人说那种话。”   会折寿?   姜韵宁脸色一白,难道真的是因为让人看了手相,所以她才双十而死的吗?   可是如今她也不能再重生到五年前呀!难道她这辈子也会早逝吗?   想到这里,姜韵宁咬了一下唇,眼眸中已经是水波盈盈:“那殿下,妾身...”   萧砚辞没想到她会因为哭,正要安慰她,她就接着哭:“妾身这辈子不能陪着殿下白头偕老了呜呜呜....”   萧砚辞抬起的手微顿,温声道:“你用错词了,白头偕老是夫妻用词,只能用在孤和太子妃之间。”   姜韵宁一愣,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纠正自己,她鼻子更加发酸,“哇”地一声,哭得声音更大了。   萧砚辞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发颤,他轻拍姜韵宁的后背:“好了,不哭了。”   姜韵宁无法向他诉说自己的委屈,说了也不会信,只会当她在胡说,她只能埋在萧砚辞的怀里呜呜地哭。   哭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一阵骚动。   褚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殿下!陛下突然病发了!”   姜韵宁还在紧紧搂着萧砚辞的腰,有些怔愣地抬起头看向门口,“他说什么?”   都怪她哭得声音太大了,压根没听到。   一滴泪珠还沾在她的睫毛上,萧砚辞伸出拇指为她拭去眼泪,温声说道:“没什么,你先睡。”   如果注定早死,姜韵宁希望每一刻钟都和萧砚辞待在一起,她没有放开手,反而抱紧了他:“殿下,您要去哪里?妾身想跟您一起。”   她抱了一会儿,萧砚辞最终还是拉开了她:“孤有事,你若不安,叫丫鬟进来陪你。”   *   萧砚辞走后,如意听从吩咐进来哄姜韵宁。   如意将地上的手帕收拾起来,拿了新的手帕给她擦泪。   姜韵宁缓缓止住了哭泣,问如意:“外面怎么了?”   如意悄声道:“褚总管说陛下病发了!”   建安帝这个时候病发了?   姜韵宁已经不记得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有没有这种事情了。   就算是有,她一个民间女子,肯定也不知道。   不过既然建安帝病了,那萧砚辞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她得赶紧把事情都记下来,然后把手札藏起来。   姜韵宁将手札从被窝中拿出来,缓缓往后翻,其中的几页各画了一个小小的丑乌龟。   看到这个,姜韵宁心中又有些酸涩。   小时候玩的比较好的玩伴,除了美菱还在陪着她,其他人都渐渐退班不再联系了。   当时大家一起画的乌龟,是想要天长地久地做好朋友,现在也只剩下了干涸的笔墨。   当年整日陪伴在一起的玩伴,现在姜韵宁的脑海中竟然完全想不起她们的脸了,姓谁名谁,也记不清了。   如此看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变化真的太快了。   那么萧砚辞呢?他对自己的感情会没有上辈子那样深厚吗?   她很害怕,这辈子他们的相识和上辈子差别很大,万一萧砚辞不独宠她了,或者她没有诞下萧珩,他对自己也没那么包容了,那时她又应该如何自处呢?   姜韵宁觉得,如果登基以后,他封自己为妃,而不是贵嫔,是不是就代表着,他比上辈子更喜欢自己了呢?   倘若真的有仁慈心肠的观音菩萨,看到她这个鬼魂得到了夫君更多的爱,是不是也会欣慰?   这个目标比较大,姜韵宁也不确定位份能不能代表他的心意,记在了后面画有乌龟的那一页。   “我要封妃!”   她原本就不喜读书,就算上辈子萧砚辞教她读书识字,她也学的不怎么认真,现在开始记手札了,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字到用时方恨少!”   姜韵宁下定决心,等回了东宫,她要缠着萧砚辞读书学字!   终于记完,一问如意时间,她却说已经亥时四刻了!   姜韵宁放下笔,将手札放在自己妆奁的最下面,在上面放了许多杂物,这才安心。   萧砚辞应该不会翻她一个女子的妆奁。   姜韵宁趁机站在窗边观了一会儿夜空,月光溶溶,像是浸了墨般沉寂。   不知道建安帝那边怎么样。   姜韵宁穿着薄薄的内衫,打了个哈欠。   如意见她如此,唤她去睡:“小主,殿下如果来了,奴婢叫您,您发烧初愈,还是要多休息呀!”   姜韵宁沾了床,很快睡便沉沉地了过去。   如意将烛光按灭,去了外间。   *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姜韵宁竟真的梦见自己化作了一缕轻烟似的鬼魂,浑身轻飘飘的,半浮在半空之中。   恍惚间,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诡谲的天庭乐器声传入耳中,琴瑟交错,鼓点轻敲,欢快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这股音乐听得姜韵宁浑身难受,灵台中仿佛有一股强烈的牵扯,要把她赶出这里。   她头痛欲裂,整个人忽然跪倒在了一旁的十二扇山水屏风旁,她指尖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这般煎熬了许久,那股钻心的头痛与魂魄被拉扯的不适感才渐渐褪去,姜韵宁缓了缓神,强撑着起身,缓缓朝着前方走去。   这是哪里?   略过一个墨玉色盘龙柱时,姜韵宁看清了上面盘踞着的五爪金龙,龙鳞层层叠叠,纹路清晰可辨,龙爪锋利遒劲,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柱身,腾云而去。   这是乾清宫!   此柱通体墨玉色,与其他金色截然不同,格格不入。姜韵宁记得,这个柱子,是萧砚辞登基后令人重新刷上的颜料,理由好像是什么乾坤八卦,与皇宫中人八字更为贴合...   姜韵宁身形轻飘飘的,绕着其中一根墨玉柱缓缓飞了一圈,目光扫过柱身繁复的纹饰时,忽然顿住。   原本浑然一体的盘龙雕刻上,竟有一处异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破坏过一般,显得格外突兀。   她心头一动,缓缓凑近,才看清那并非被外力破坏,竟是一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牢牢凝在柱身之上,将下方一片细密的龙鳞严严实实地遮掩住。   吓得姜韵宁控制不住立刻飘到了大殿上方,远离了这片血污。   是谁,竟然敢将自己的血溅在这上面,还不擦干净!不会是哪位大臣偷偷抹了鼻血在上面吧!   姜韵宁嫌弃的撇了撇嘴,顿了一会儿,这才继续循着声音,朝着殿外飘去。   只是越靠近殿门,前方弥漫的雾气越重,将一切都罩得朦朦胧胧,只有那乐器击打的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靠近殿门的那一刹那,姜韵宁觉得自己的魂真的要被吸走了,她赶紧捂住了耳朵,这才勉强再前进一些。   雾色之外,人影绰绰,衣袂翩跹,舞者们动作整齐却透着几分诡异,绝对不是正常人能跳的舞。   就比如她们舞班,就绝对不会跳,这种更像是祭祀用的。   随后突然“咚”的一声响,舞者们全都跪了下来,双手伸直抚地,姿态谦卑到极致,带着沉重的仪式感。   姜韵宁再向后看去,竟是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各个几乎都匍匐在地,看起来极为恭敬...甚至还有害怕?   又过了一段时间,等音乐停止后,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姜韵宁都觉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的时候,忽听一男声道:“为何不见皇后?”   接着那群黑压压的人群前面,一全身素白女子从跪趴的姿势起身,应道:“臣妾在!”   那男声喑哑冷沉:“朕的皇后还没来,你一个戴罪之身,何来的皇后一说?”   这声音听着越来越耳熟,竟是萧砚辞! 第十八章   而那女声,不是叶凝云的声音吗?   什么时候萧砚辞重新纳了新后?叶凝云一向守规矩,怎么又变成了戴罪之身?   这所谓的皇后,难道是他跟北戎打仗途中遇上的新欢?   姜韵宁心中酸涩又愤怒,满心满眼想冲破屏障去找他的冲动被一盆水浇灭了。   紧接着是一老者的声音:“陛下,此法有违天道,即便是拿罪人之血祭祀,也无法将皇后召回呀!”   “哦?”萧砚辞轻笑了两声,接着是利器在地上划动的刺耳声:“当初是你们说,将龙柱改色就能护她平安,如今又说无法召回?”   “这么说来,你们...”利器的声音划到某处戛然而止。   忽然,耳边传来萧砚辞温和又诡异的声音:   “你们,都是在骗朕了?”   “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那重物轱辘滚了一圈。   透过薄雾,姜韵宁隐约看到那个地方渐渐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分明是鲜活的血色,她惊得浑身出冷汗。   随后,无头身体骤然倒地。   周围的人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人动,只有刚才说自己是皇后的人声音凄厉地喊:“陛下,臣妾才是您的皇后呀!您如今已经疯了!完全的疯了!”   “已死之人,怎么可能让一群巫蛊跳跳舞就回来了!”   “嘘...”萧砚辞不悦,伴随着利剑在地上磨的声音:“再给你们十日时间,朕的皇后回不来,十根盘龙柱就是你们的埋骨地。”   明明他的声音那么熟悉,但姜韵宁硬生生的不敢认,跪在地上的那么多人,全都要为他的新欢陪葬吗?   姜韵宁总觉得这里不是她待过的那个乾清宫,冷肃寂寥,更像是地府的乾清宫。   而那个一直独宠着自己,就算自己在宫内私自见外男都没有把她打入冷宫,依旧夜夜让她承欢的萧砚辞,也从来没有这样偏执疯狂。   这里的一切都让姜韵宁非常害怕,她潸然泪下,想喊醒远处的男人:“萧砚辞!”   可大殿依旧一片寂静,果然,她压根出不了声。   就在姜韵宁还想继续张口尝试的时候,她满头冷汗,猛地睁开了眼,那声呼唤也终于喊了出来:“萧砚辞!”   床帏外投进刺眼的眼光,如今竟已是天光大亮。   如意被她突然的梦魇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掀开床帏:“小主,您做噩梦了吗?”   姜韵宁目光扫过旁边的被衾,齐整展平,连边角都掖得妥帖,没有半点被人躺卧过的痕迹。   “殿下昨夜没有回来吗?”她呼吸急促,胸脯起伏,拽住如意的手问道。   如意有些无奈道:“小主,您忘了,昨夜陛下病发,殿下率先回宫侍疾了,而且,您今天也要回东宫,回去要首先去拜见太子妃,容奴婢给您梳洗一番再出发吧?”   是了,如今的太子妃叶凝云,将来的皇后,身为侍妾当然要去先见东宫的女主人...   梦中的叶凝云脱簪素衣,一向恪守礼法的她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萧砚辞疯了。   疯了,到底是梦疯了,还是她疯了....   那股诡异的音乐在脑海深处旋转,姜韵宁觉得自己这个鬼魂受到了观音的惩罚,要把她召回地府去,她硬撑着眼皮,最终还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与此同时,建安帝寝殿。   大殿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重重帷帐后传来建安帝不断咳嗽的声音。   一雍容华服女子趴在床榻边哭道:“陛下,臣妾都劝您不要去了,寺中寒凉,您怎么就非不信呢!”   “你懂什么!”建安帝将带血的帕子扔出床外,声音冷然:“若不是这次去了永安寺,为灵娘诵经,朕的身体肯定更差!”   他双目浑浊,目光掠过床帏外侍奉的一圈人,最终落在一青衣僧人身上:“大师,昨日灵娘真的入了朕的梦,你这方法果真有效,想要什么赏赐,只管说。”   跪趴在床边的贵妃娘娘猛地转头看向后面的僧人,面露厌恶,就是他,诓骗陛下出宫,让陛下寒气入体,咳血不止!   青衣僧人双手合十,对着建安帝行了礼,低头敛目,嗓音清和温淡:“谢陛下,但这是因为陛下一片至诚,心诚则灵,与贫道无关。”   建安帝神色缓和,看向一旁的两个儿子,太子一声暗蓝衣袍衬得身姿如松挺拔,面若冠玉,与灵妃有三分相像,有时他嫌太子行事过于温和,但一看这张脸,火气就消了不少。   三皇子身着墨绿宽袍,看似散漫,实则行事狠辣,眸光锐利。   两个儿子性子截然不同,但相互补充,也很不错。   他欣慰道:“你们能放下职责彻夜守在朕身边,尽了孝道,为父心甚悦,想要什么奖励,也尽管开口。”   他看向三皇子萧文翰,“你是弟弟,你先说。”   何贵妃抹掉眼角的眼泪,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神色复杂,陛下这次吐血,也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关系....   萧文翰瞳眸幽黑:“父皇,儿子没什么想要的,只要您与母妃好好的,儿子就心满意足了。”   话音落地,何贵妃蹙起了眉,连忙给他使眼色,但萧文翰就是不改口。   建安帝面上的神情淡了。   这三儿子有一处不好,就是性子太直了,明知道他现在不喜欢何贵妃,却偏偏执拗着要提。   何必呢?   建安帝凝视萧文翰一会儿,他竟还梗着脖子与他对视,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建安帝眉头越拧越紧,面色已经沉了下来,正要开口训斥之时,萧砚辞及时开口打破了殿中的紧张。   “母妃能托梦给父皇,孤为父皇感到开心,孤同样不需要父皇的奖励了,如果有的话...”   他神色温和,顿了顿道:“那就希望父皇的身体能赶快好起来。”   建安帝却并没有被萧砚辞的话安慰道,面容依旧有着怒气。   青衣僧人斟酌着说:“陛下龙身系着天下苍生,依太子殿下所言,静心调养、早日安愈,才是苍生之幸。”   建安帝这才开口:“朕这身体,都是有了灵娘的安慰,才好的,老三你...”   恰好有宫女送熬好的药过来,何贵妃瞪了一眼萧文翰,连忙起身接过:“陛下,臣妾喂您喝药,莫为了文翰伤身体。”   建安帝冷哼一声:“老大不小了,天天就不知道说点让朕高兴的话,像什么话!”   何贵妃忙赔笑,撒娇道:“陛下,文翰还小呢,您做父亲的,就包容一下儿子吧,嗯?”   她给萧文翰再次使眼色,萧文翰终究是张了口,干巴巴:“是儿臣说错话了,请父皇降罪!”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很快,建安帝面上就又浮起了笑容。   萧砚辞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笑容和缓:“父皇,孤还有事要忙,就先告退了。”   建安帝忙着跟何贵妃说话,连看都没有看他,摆了摆手,连萧砚辞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注意。   站在寝殿门口,萧砚辞看着宫廷院落中来回走动的宫女太监们,大家都忙着自己的生计,行路匆匆。   只有经过他的人会向他行礼,生怕晚了一秒就人头落地。   萧砚辞意味不明的勾了一下唇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即便是亲人之间,也是相互利用。   他有点期待,建安帝知道自己身上的毒,是他放在心上的三皇子所下,是何贵妃所纵容,又是什么反应呢?   还会是现在母慈父严子孝的场景吗?   *   姜韵宁这一觉睡的极其不踏实,一会儿是柳希蓉可憎的面容,按着她的头要她喝下毒酒,一会儿是萧砚辞挂着一副阴冷的神情,面不改色地砍掉了大臣的头。   画面一转,一阵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暖意弥散在四周,姜韵宁方才还紧绷的快要碎裂的心,莫名松了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嗓子有些哑,“这是哪里?”   一张嘴,咸咸的液体流入了嘴中。   等了一会儿,依旧无人回应,姜韵宁眨了眨眼,擦掉脸上的泪水,下榻去看。   素银线绣兰草纹的轻纱帷帐,绘松鹤图的琉璃屏风,袅袅香气从芙蓉石蟠螭耳盖炉中飘出。   这里不是东宫月梧院的装饰吗?   虽然上辈子只在这里生活了半年,就搬到了后宫,但姜韵宁总是对这里有特别的感情。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带来安全感的房间。   不会被易承基之流跟踪骚扰,不必彻夜担心明日的演出会不会出差错,不用为将来嫁入何方而恐慌,是作为高门妾室零落成泥,还是作为寻常人妇泯然众矣。   深吸一口这熟悉的香气,姜韵宁紧绷的心弦逐渐放松了下来。   梦中那些肯定是假的,萧砚辞温和可亲,怎么会残暴到杀人呢?   姜韵宁将可怖梦境抛在脑后,缓步在月梧院中绕行一圈,一草一木,皆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行至廊下,忽见院角栾树缀满细碎黄花,金蕊簇簇,风一吹便簌簌轻落。   她心头一喜,抬手轻轻折下一小枝,将那簇嫩黄别在了发间。   萧砚辞迈入院内时,看到的就是她立在花下,素衣轻软,发间一点金黄的娇媚模样。   新鲜栾花加上蜂蜜煮水,正适合夏日解暑,姜韵宁还想摘一些回去泡茶的时候,忽然听到如意行礼的声音。   她一转眸,就看到暗蓝色长袍的萧砚辞,他面如美玉,目若朗星,清贵的似九天仙君,半点也不像地府中索命的阎王。   姜韵宁心头一喜,当即提着裙摆,像只轻盈的小蝶,径直朝他奔了过去。   “殿下!妾身好想你啊!”   萧砚辞在承天宫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遥遥的就看到褚安略微佝偻的身子正小跑着过来。   萧砚辞缓缓下台阶,等他跑到身边,眉头微皱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什么事情慌慌张张?”   褚安心道造孽,忙递过去一张纸条:“殿下,这是姜姑娘的消息。”   昨夜萧砚辞走之前,吩咐让暗四留下盯着姜韵宁,一旦有风吹草动就立即来报。   萧砚辞神色未变,打开纸条一行行看下去,面容越发莫测,到最后,从承天宫出来就面无表情的殿下竟然勾起了唇角。   完了,看殿下这反应,姜姑娘可能真的是奸细。   褚安简直要头冒冷汗,回想自己这两天有没有向她过多透露殿下的信息。   他纳闷,那位可是说了殿下明年就能称帝、还拿着殿下的衣裳狐假虎威的主儿。   这桩桩件件下来,殿下不仅没有责备她,甚至还截了建安帝的胡,将她纳为了侍妾。   所以他就以为殿下对姜姑娘有所不同,这才起了拉拢姜姑娘的心,想着自己也算是在后妃中有依靠了。   没想到殿下刚离开,姜姑娘就有动作了...   他甚至提醒她找一个好点的借口,解释玉佩的来源。   褚安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死,“咚”地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殿下,您罚奴婢吧,奴婢有罪。”   这这这,简直是投敌行为啊!  第一章   永安寺檀香袅袅,雨势渐急,檐角铜铃不停地响。   鞋笈踏在石板上溅起雨滴,裙摆湿的很快。   前世今生两辈子,姜韵宁都没有跑这么快过。   当东宫侍妾时,她活动范围不过两个院子,一个自己的,一个太子的。   当皇宫贵嫔时,陛下为了她不风吹雨淋,给她越级安排了轿辇。   后来生了皇子,晋封为妃的时候,有了轿辇更加不需要跑步了。   雨势缥缈,姜韵宁喘息得厉害,顾不上身上的披风,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在一片竹林中找到了那个凉亭。   姜韵宁眼前一亮,雨滴砸在长睫上,她眼眶开始发红。   没变,这个凉亭还在。   真的还在!   她真的重生了!   上辈子,陛下带她来过一次。   明明说好是来散心,但偏偏他坏心思,非要在佛门净地胡闹,姜韵宁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   永安寺有一温泉,热气蒸腾,云雾缭绕间,她软着身子,一会儿被摊开放在池边,一会儿只能死死地抱着他宽厚的肩膀,身子簌簌颤抖。   他却坏心思地趁虚而入,吻她吃她,她求他,他口中答应的好好的,但是仍旧一会儿迅猛一会儿缓慢,她受不住推打他,只是溅起水花,徒劳。   最后姜韵宁只能又羞又气的趴在萧砚辞的膝上,不肯抬头看他。   萧砚辞摸了摸姜韵宁的头,眼中含笑:“如果你能再早两个月,说不定能在这里遇到朕。”   那时她已是贵嫔,两个月前也是,闻言疑惑的抬起头看他。   萧砚辞眼眸温和与她对视:“生辰宴前两个月,朕住在永安寺为父皇祈福。”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住持说的贵客,竟然是潜邸时期的他。   只是前世她一门心思的练舞,想着在生辰宴上能与伯爵府世子结识,就能躲过侍郎之子,没想到却阴差阳错成了东宫侍妾。   雨势瓢泼,凉亭果真没人。   但是姜韵宁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否则要再等上两个月,她觉得自己会疯。   算上前世萧砚辞出征的时间,她已经有五个月没有见到陛下了。   五个月,久到她都觉得自己会一辈子看不到他了。   但上辈子被柳希蓉诓骗过去,她与淑妃合起伙来,引诱她喝下了那杯穿肠毒酒。   论起来,确实是一辈子都没见到萧砚辞了。   那杯毒酒把她的胃搅得火辣辣的,她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穿肠烂肚。   姜韵宁情不自禁的摸上了肚子,现在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骗她喝下毒酒的,竟然是她一直视为亲姐姐的柳希蓉!   她自小就被抛弃在路边,被柳妈妈捡到后在舞班长大,同为养女的柳希蓉承担了半个母亲的角色,所以在萧珩周岁宴上,柳希蓉求她进宫,她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引狼入室!   她那么信任的希蓉姐姐,为什么要背叛她?   她现在只有陛下了......   腹中似乎还残留着剧烈的痛楚,天空恰巧轰隆一阵雷响,姜韵宁终究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风雨交加,猛烈得想把所有人都浇成落汤鸡。   她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泪还是雨水,想要加快脚步,却一时没看清,竟然绊到了一块石子,整个人“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腿上传来火辣辣的疼,身上的披肩也掉了下来。   这一刻,姜韵宁心中对柳希蓉的恨和对萧砚辞的想念达到了顶峰。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起身,蹲到了凉亭的长椅背后。   雨势淅沥,凉亭中隔出一片静谧的空间。   昨夜噩梦,姜韵宁压根就没睡多久,现在蹲在草丛前面,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拨开她脸上湿乱的头发,捏起她的下巴,姜韵宁才惊醒。   她怔怔看着眼前年轻了许多的太子殿下。   五年前的萧砚辞,依旧是温和矜贵的模样,少了五年后彻底成为九五之尊的积威,但仍然是贵气凌然。   “你可知这里是孤的御用凉亭?”   他语气温和,但一向柔和的眼眸却染上了陌生的色彩,他不认识她。   姜韵宁视线描摹着他的脸,眼泪夺眶而出,她喃喃道:“陛下....”   东院的一间窗户刚好能看到凉亭,萧砚辞原本在赏雨,却看到一衣着不敝体的女子,竟然要跑着过来避雨。   都快要到凉亭了,竟然还摔了一跤。   他这个凉亭,在寺庙的最东边,偏僻寂静,鲜有人知。   萧砚辞眯了眼睛,让褚安带了一把伞过来。   后面的褚安早已背过身去,眼睛一瞪,这个女子在说什么东西!   他侧着身喊:“大胆!在你面前的是当今太子殿下,还不快跪下磕头谢罪!”   萧砚辞松开捏她的手,直起身没有说话。   他目光描摹过她的身子,白瓷软玉,湿漉漉的衣衫勾勒出姣好的曲线,生的是一副妩媚魅惑的身子,但是视线落在她脸上,却发现她双眼纯净欣喜,带着浓厚的期待之情。   姜韵宁长睫一颤,很想狠狠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可是如今她浑身湿透,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她不能抱。   会把他干净的衣裳弄脏。   姜韵宁跪了下去,可是眼睛却依旧直勾勾的看着他,回答的也不是褚安,而是他刚才的问题:“民女不知道这是殿下的凉亭,还望殿下恕罪。”   萧砚辞语气平淡:“你是何人?”   姜韵宁很想说,她是他的东宫侍妾,是未来的皇宫宠妃。   她语气哽咽,一双眼睛楚楚可怜:“臣妾...民女是舞班的舞女,下午在寺中散步,但是迷路了,又恰逢骤雨,只能躲进凉亭。”   近日确有舞班在此练舞。   在如此平滑的路上都能摔跤,身为舞女还把自己的腿弄伤,愚笨的女子。   萧砚辞已经确认她是真的迷路了,不是三皇子派来的。   他原谅了她眼神的冒犯,示意褚安将伞放在长椅上,转身就要离开。   褚安无意看一介舞女,掐着嗓子:“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太子殿下仁厚心肠,特意过来给你送伞,雨停后赶紧离去。”   姜韵宁却不想这样,加上上辈子的光阴,她已经有五年没有练舞,再在舞班待下去,她肯定会吃苦头。   姜韵宁连忙起身去拦萧砚辞,只是刚有动作,褚安手中的伞就挡住了她。   褚安这才看清她的样貌,如她所说,柳眉杏眼鹅蛋脸,确实是舞女应该有的美貌,只是身上的衣裳着实上不得台面。   他举着伞提醒她:“要想谢恩跪下即可,不可近身。”   姜韵宁嗓音哽咽,只能扒着伞,望着背对着自己的太子:“陛...殿下,小时候曾经有大师给民女算命,与‘真龙之气’最是契合,方才一见殿下,顿觉心中有感......”   褚安已经被她短短三言两语吓死,脸色顿时一沉,正要呵斥她,却被萧砚辞打断。   “是吗?”萧砚辞止住了脚步,转身垂眸与姜韵宁对视。   “那你说说,孤什么时候荣登大宝?”萧砚辞语气温和,仿佛说的不是僭越之词,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   姜韵宁只道:“明年。”   “殿下尚未有子嗣,民女恰好易孕,如果殿下有意,民女愿意为殿下诞育子嗣...”   话未说完,冷风吹过,姜韵宁打了个喷嚏。   萧砚辞唇角微扬,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看错了,这个女子不光愚笨,还真的存了故意来蹲他的心思。   他视线落在她的胸前,大片的洁净肌肤,白的晃眼。   萧砚辞记得自己是关怀子民的太子,脱下外套,盖在了姜韵宁身上,温声道:“孤知道了,孤会考虑的,现在你还是注意身体,别着凉了。”   姜韵宁身上顿时被一片温暖包裹,还带着他身上独特的龙涎香味道。   想起曾经的亲昵,她情不自禁再次红了眼眶,拽住了他的手,颤声问:“那殿下,臣妾可以跟你住一起吗?”   她只有陛下了。   姜韵宁不能接受萧砚辞也不要她的事实。   恰逢这时,如意拿了伞过来,听到自家小姐的这句话,她两眼一黑。   小姐这是还没从晚上的梦里醒来呀,怎么还在自称臣妾!   萧砚辞眼眸温和,却拂开了她的手:“孤会跟舞班提。”   那就是不会提的意思了。   上辈子,在他的生辰宴上,姜韵宁不小心崴在了他身上,宴会结束,她正心惊胆战,结果直接一顶轿子入了东宫。   姜韵宁一阵恍惚,难道真的要等两个月吗?那这两个月,她要跟杀害自己的凶手朝夕相处。   如意连忙上前阻止赔罪,萧砚辞带着褚安已经离去。   “小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呀!”   姜韵宁心如死灰,瘫坐在地上。   如意看着姜韵宁身上的外套,正要给她脱掉换上自己拿的干净衣裳,她又有了人气,拽住外套不让脱。   “不,这是殿下给我的,我不脱。”姜韵宁一双杏眸哭得发红。   如意心疼的为她拭泪,没想到自家小姐竟然真的有攀附的心思,“小姐,这样回去是会被妈妈责罚的。”   回去?   “那就不回去了!”姜韵宁看向如意,眼眸又有了一丝亮光:“我的手札带了吗?我们去祈福吧!”   *   回到厢房的褚安为萧砚辞拿来干燥的衣裳,恭敬的问:“殿下,那个女子要不要...?”   褚安做了个动作。   萧砚辞换下被雨滴淋上的衣裳,声音淡淡,“不用。”   不过是一个借口拙劣的女子罢了,今日过后便不会有交集。   “跟舞班说,不用准备了。”   褚安领悟,舞班中有这样的人,确实该换。   他感慨:“殿下真是过于仁厚了。”   倘若换成三皇子,这个女子今夜恐怕就身首异处了。 第二章   姜韵宁顾不上擦干衣裳,直奔大殿而去。   她坐在功德桌旁,打开手札。   这是她从小就记性不好,经常忘记舞蹈动作,柳希蓉给她买的,让她记录每支舞蹈的动作顺序。   手札第一页是十岁的姜韵宁画的,两个穿着裙子的女生挽着手在跳舞,简笔画,姜韵宁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她。   在舞班除了跳舞,千金小姐要学的琴棋书画她们都要学,只是姜韵宁只擅长画画,其他都太需要脑子了。   寥寥几笔,一枚刻有团龙纹的玉佩就跃于纸上。   姜韵宁将这张纸撕下,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念出自己的愿望:“观音娘娘,昨夜您托梦给民女,要民女找到拥有这枚玉佩的贵人,可是恕民女无能,茫茫人海要如何寻找,还请您今夜再次托梦。”   说罢,虔诚的拜三拜,在她跪下的时候,佛像后有人影晃动。   这枚玉佩,是前世萧砚辞登基后给她的。   入东宫半年,姜韵宁独占太子宠爱,可是却一直没有孩子,原本以为她的出身只是一个答应,可是却被封为了贵嫔。   姜韵宁高兴极了,当晚就去乾清宫找了萧砚辞,可第一次,她被挡在了外面。   褚安领她去了偏殿,姜韵宁无意偷听,可是正殿中几个大臣的声音清楚的传进偏殿:“陛下,如今宫中嫔妃稀少,您正值壮年,选秀一事一定要上心呀!”   帝王声音温和:“就以名单上的为准,褚安,拟召。”   姜韵宁脑中轰隆一声,原本雀跃的心情哗啦一下碎掉了。   他,刚登基就要选秀了。   姜韵宁魂不守舍的回了自己的宫殿,脱下身上的外衣,正要就寝时,一身明黄朝服的萧砚辞来了。   他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听闻姜韵宁来过,立刻起轿来找她,叹声气将默默流泪的她搂在怀中,给她一个玉佩,说是过世的母妃给未来儿媳的。   此后,姜韵宁每次只要一受委屈,就拿着玉佩找他。当然,后宫中还有谁会给她委屈,都是她黏人的借口罢了。   直到被毒死的那天,姜韵宁还在手札上画这枚玉佩。   萧砚辞出征前,要她每天给自己写一封信,她便自作主张在落款处画上玉佩作为印记。   姜韵宁将纸条塞进功德箱,不知道自己死后,萧砚辞发现自己不再给她写信后,会不会生气?   她敛下眼眸,正要迈出大殿,眼前却忽然一阵黑。   *   姜韵宁昨夜休息得不好,今日淋雨吹风,腿上还有伤,加上心绪不宁,一下子病倒了。   太医把完脉,看向身边的太子殿下,恭敬回回复:“殿下,这位姑娘脉象浮数且沉涩,显是昨夜失寝、正气耗损,又逢雨淋风寒,外邪入体所致。”   萧砚辞垂眸看向床踏上睡的不安稳的女子,温声问:“她可易孕?”   太医惊疑不定,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东宫迄今无后,皇帝又偏偏看中子嗣,接连给太子迎娶了四个千金,两年内宫中都无所出,皇帝已然失望,生出了换太子的意思。   如今太子地位不稳,急需子嗣,难道是这个缘故?   太医再次把脉,斟酌着回答:“这位姑娘脉象虽因风寒略显浮数,但底子实则强健,气血充盈,乃易受孕之相。只是身子清瘦,往后还需温补膳食,更易坐稳胎气、顺遂受孕。”   萧砚辞眸光微动,“孤知道了,去煎药吧。”   梦中,姜韵宁一会儿回到了景仁宫,自己每天煎熬着,数着日子等萧砚辞凯旋的时候;一会儿又回到自己在东宫,每日与殿下相伴研墨,偶尔两个人会胡闹一番,无忧无虑的时候。   她真的很想陛下,普天之下,只有在陛下身边,她才能感受到安全感。   萧砚辞静静的看着她,因为生病烧得脸颊通红,只在被衾中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蹙着眉头一会儿喊陛下,下一句又变成了殿下,眼角的清泪顺着脸庞落下。   他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指节轻敲桌面,眼眸幽黑。   据褚安的信息,此女从小就在舞班长大,直到五年前都在扬州做表演,与同为孤女的柳希蓉关系最好。   后来因班主柳氏嫁到京城,遂将整个班子带了过来。   此后一直接的都是民间演艺,从未入宫见过皇帝,怎么口口声声陛下。   在凉亭中举手投足之间又表现出与自己很亲昵的样子。爱慕他的女子很多,但是第一次见面就露出那样的神色,她是第一个。   暗卫将姜韵宁在殿中说的话一字不落的重复给他听,又拿出了她放进功德箱的纸张。   熟悉的纹样映入眼帘,一笔一画都不曾出错,笔锋流畅,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画了很多遍的娴熟模样。   萧砚辞眼眸幽沉,还未出声,暗卫又说:“她晕倒了。”   晕的真是时候。   这块玉佩是母妃寻了上好的料子,细腻白润,刚雕刻好就给了他,除非当年工匠将纹样泄露,否则外人绝对不知。   姜韵宁满头大汗,猛地惊醒,一眼就看到了在旁边的萧砚辞,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掀起被子就赤脚跑了过去,眼角的泪汹涌而出:“陛下!你终于回来了!”   她一头扎进萧砚辞的怀里,亲昵的想去亲他的脸庞,甚至想跨坐在他的身上,但是他却躲开了。   姜韵宁愣了一下,转而去端详他的脸色。   难道是在外征战时碰上什么新欢,所以对她的感情淡了?   亦或是她停了每日的信,他生气了?   萧砚辞敛去神色,不带感情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发烧热的红晕还在,像被烧傻了的傻子。   他是不是名声太好了,以至于一介孤女都能如此放肆。   萧砚辞一直没有出声,姜韵宁也意识到不妥,他年轻了许多,肤色也白了,虽然依旧相貌俊美,但是没有了称帝后的积威。   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摊开的纸张上,赫然是她画的纹样。姜韵宁身子僵了一下,意识到她错了。   即使是太子妃和侧妃也不曾做过这么放肆的动作,上来就如饿狼扑食一般挂在他身上。   萧砚辞眸光冷下来,第一次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动了怒,声音低沉:“反应过来了?跪下。”   姜韵宁脑袋晕晕沉沉,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他的脚边。   她忘了,她已经死了。   上辈子,被姐妹情蒙骗的姜韵宁已经死了。   纵然美人憔悴,楚楚可怜,可萧砚辞耐心已经耗了不少,直接点了点桌上的图案:“这是你今日画的?”   “与其求佛像,不如跟孤讲讲你的梦,是谁告诉你这样的纹样?”   “说不准,孤还能帮你找找,所谓的贵人到底是谁。”   贵人不是你吗?   明明昨日就说过,他还要明知故问,姜韵宁心中酸涩,眼角留下泪水。   上辈子的她只是和萧砚辞打了个照面,之后就稀里糊涂入了东宫。   如果萧砚辞一直不承认,那她这辈子要怎样才能进东宫呢?   姜韵宁目光低垂,落在他的身侧,那块玉佩现在就挂在那里。   她忽然攥住萧砚辞的衣摆,放声哭泣了起来,“殿下,我梦到我死了,再也见不到您了!”   萧砚辞确定自己没见过她,这么有特点的长相,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也许是某次出行被她看到了。   姜韵宁哭得梨花带雨,又想到了自己悲惨的死因,她哽咽,柔弱无依,像是易碎的娃娃:“我视为亲姐姐的人,竟然也不要我了,我想不明白。”   她不明白,萧砚辞却明白,有的时候,即使是父母也有抛弃孩子的,柳希蓉不过是和她一个舞班的,又有什么感情。   她好像是个泪包,萧砚辞怀疑再不制止,她会把自己哭晕过去。   但是这并不能让他心软,一个可能是细作的人,能如此详细地画出玉佩的人,定然是日日把玩,才能将上面的图案一丝不苟地画下来。   萧砚辞沉下脸,没什么情绪地问:“不要转移话题,这样的纹样,是谁告诉你的?”   但是姜韵宁面色苍白如纸,仿佛瞬间遭受了巨大打击一般脆弱,萧砚辞只能拿出耐心,指骨钳制住她的下巴,故作温润道:“你告诉孤,孤就让你进东宫,全了你的愿望,如何?”   姜韵宁愣了一会儿,抬眸望进他的眼眸,明明声音和缓,可是他视线如刀,清晰地告诉她,他不信观音托梦。   姜韵宁原本还在思考要不要和盘托出,说她是他上辈子的宠妃,是他唯一皇子的生母,说她日后进乾清宫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若是说了,眼前年轻了五岁的太子殿下,必然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他会觉得她抵死不承认。   认为她是细作,编了拙劣的借口来哄骗他。 第三章   可是她要如何解释这纹样的来源?   姜韵宁无意识间舔了舔唇,殷红如蔻丹的粉唇被舌尖轻轻扫过,像初春刚绽的桃花瓣,软嫩得似一碰就会渗出水来。   萧砚辞眼眸渐深,他能看出来,她在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明明眼神澄澈纯净,可是无意识间的动作却妖媚惑人。   这样天下难得一见的美人,不知是谁处心积虑地调教,然后送了过来。   萧砚辞心中紧绷的弦倏然被松了一个度,他忽然觉得,他可以再多一些耐心。   左右不过是想往东宫里塞人,如今大局已定,皇帝年迈体内毒素淤积,他即将坐拥天下,何必惧怕一介舞女。   不论是蛊惑人心的山中精怪,还是居心叵测的世人心思,在至高的权力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用不着这样防备。   萧砚辞眸中冷意渐渐散去,弯腰去扶她,温声道:“好了,你让观音菩萨今夜再给你托梦,那你就暂时住孤的别院,明日再跟我说,你是否找到贵人了。”   褚安在屏风后面,听着姜韵宁的嚎啕大哭慢慢止住了。   她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吗,殿下?”   褚安叹气,此女子疯疯癫癫,殿下为了弄明白背后的人,还真不容易。   萧砚辞点头:“真的,太医给你熬了药,一会儿喝完药就睡吧。”   “我想让殿下在旁边看着我。”姜韵宁抽噎道,又生怕他拒绝,补充:“我认床,还怕生,有您的真龙之气在,我就能安然入睡。”   上辈子,萧砚辞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她刚从东宫侍妾变成后宫贵嫔的时候,换了个很大的寝宫,空荡荡的,晚上经常惊醒。   萧砚辞只能夜夜过来陪她,后来觉得耽误早朝,干脆直接让姜韵宁每晚去乾清宫睡。   刚好皇后提醒过她,让她不要独占圣宠,姜韵宁有些犹豫。   萧砚辞知道后却问她:“姜韵宁,朕是谁?”   姜韵宁不知他为何明知故问,但还是像小鸟一样一下一下地啄在他的唇上,两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乱摸:“陛下是臣妾的夫君呀,是臣妾最喜欢的人!”   萧砚辞捉住她的小手,眼眸深沉:“朕是皇帝,有真龙之气保护你,你离朕那么远,如何能保护你?”   “况且,景仁宫那么空旷,前朝的嫔妃听说有很多自尽的......”   吓得姜韵宁脸色一变,眼泪就要出来,在他胸口上捶一拳头:“那陛下还让臣妾住那里!”   萧砚辞轻笑起来,并未理会她的责打:“所以你现在还要回去吗?”   姜韵宁当然不,立刻让婢女打包东西,自此长住在了乾清宫。   皇后和淑妃曾有怨言,但萧砚辞不知怎么处理的,最终也没有让她再回去。   萧砚辞不知道姜韵宁从哪里听的这种歪理,他的耐心已经被她的眼泪耗尽了,只能说:“孤晚上还有事要处理,你的婢女会在一旁陪着你。”   “或者你想要舞班中的谁过来......”   姜韵宁猛地摇头,“不要,我谁都不要,如果殿下要走的话,那就让如意过来吧。”   可是话是这样说的,她的手却一直攥住萧砚辞的衣摆,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鸟一样,依恋着自己的母亲,不让他走。   萧砚辞自小长到大,有数不尽的人初见时惊艳于于他的样貌,随后升起爱慕、沉迷之心,就比如忠勇伯府嫡女易婉然,痴迷于他,做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知道自己俊美,但是第一次见面就拿这种孺慕的眼光看着他的,只有姜韵宁一个人。   萧砚辞心中怪异,提醒她:“孤要起身了。”   她再不让开,就会被他踢倒在地。   恰逢如意端着汤药过来,经褚安同意后,越过山水屏风连忙垂首向太子行礼,随后扶起姜韵宁:“小姐,地上这么凉,您怎么不穿鞋就下床了。”   姜韵宁撑着如意的手站了起来,纱裙被提起,一双莹白小巧的脚袒露在了外面。   萧砚辞视线扫过,眼眸微动,但没说什么,面不改色地径直转身离去。   他再给她一晚的时间,好好想想,到底要如何解释纹样之事。    *   如意扶着姜韵宁上了床,将太医煎好的药端过来喂她喝下,这药不知为何怎么这么苦,苦得姜韵宁整张小脸皱了起来。   如意已经拿蜜饯备着了,看她这样赶紧递过去,等姜韵宁面容稍微缓和一些,这才高兴道:“小姐,希蓉小姐等会儿想过来看您。”   闻言,姜韵宁顾不上口中尚未咽下的蜜饯,猛地抬头看她,神情有些激动:“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奴婢去拿药时,恰好碰到希蓉小姐在找您,就顺便说了一下。”   “不过您放心,奴婢只说您是在空厢房养病,没说是在殿下这里。”   如意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会是这种反应,她接过药碗有些无措道:“希蓉小姐惯会照顾人,有她陪着您,您兴许能安稳些,不再做噩梦了。”   “您这是怎么了?和希蓉小姐闹矛盾了吗?”   如意眼中的疑惑如此真切,姜韵宁知道,所有舞班的人都和她一样,认为柳希蓉是爱护她的,绝不会有伤害她的心思。   更何况,前世之事荒诞不经,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更别提是柳希蓉买回来一手调教的如意了。   姜韵宁心中憋闷,只能攥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闷进被子里:“我不见,就说我睡着了,不要让她进来。”   自从昨夜,主子就很排斥舞班的人,如意问不出缘由,只能叹气应是,端着碗出去了。   “那您好好休息。”   刚打开门,就依稀听到了外面似乎有柳希蓉的声音:“请问韵宁是在这里吗?”   姜韵宁倏然掀开被子,眼眸直直的看向门外,对尚站在门口的如意说:“让她滚!”   她眼中闪过恨意,柳希蓉不光是杀人凶手,还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等找到机会,她要柳希蓉死!   如意被姜韵宁可怖的神色吓了一跳,自家小姐一直都是笑着的,灵动可爱,如今怎么会对柳希蓉如此敌意?   如意想不到别的理由,肯定是希蓉小姐私下做了什么事情伤害到小姐了,一时之间,如意心中对柳希蓉也有些不喜。   虽然柳希蓉是调教自己的人,但是所谓调教,不过是教她一些舞班的规矩,伺候人的规矩。   特别是刚被柳希蓉买来那段时间,她动辄罚她们一众新奴站着,将小事扩大化,喜欢彰显自己的权威。   但这都是小事,只是对下人的态度罢了,她观察过,柳希蓉对舞班同等地位的姐妹还是好的。   如意只能安慰自己,主人与下人,当然是不一样的,只是后面她指定去服侍姜韵宁,可能是姜韵宁年纪小,也可能是她心底善良,总之在她那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她真正的把自己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待。   即使是奴隶的心,也是肉做的,久而久之,如意自然凡事偏向姜韵宁。   见现下自家小姐一张小脸苍白,明明还在病中,却因为柳希蓉而惊恐、而愤怒,仿佛霜打过后的残荷,如意心中怜惜,连忙去回绝了柳希蓉。   如意关上了门,房内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恍若就是将那杯毒酒挡在了外面,就连屋内空气都清新了一些,原本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姜韵宁心中的不安与恐慌,烦躁与戾气,渐渐地又平息了下来。   毒酒的滋味实在是她生平仅能想象的痛楚,痛到她七窍生烟只想给自己来一刀,可是她倒下后,沈瑗说去喊太医,迟迟未归,柳希蓉说要去拿新的酒杯,久久未还。   她就那样,生生被疼死了。   这实在痛苦,所以姜韵宁知道,即使没有与柳希蓉见面,但是只要这个人还存在在世界上,她就会不断的联想到自己的死。    所以在去凉亭的路上,她就已经想清楚了,柳希蓉一定要死。只是她现在无权无势,此事还得等进入东宫之后。   萧砚辞身为太子光风霁月,肯定不能容忍他的妃子心肠歹毒,所以她不能让他知道,还得另寻一隐秘办法....   姜韵宁自认不聪明,苦思冥想都想不到什么方法,越想,反而她脑中越难受,药物作用下,浑身更是冷汗连连,头痛欲裂。   只是这时,与柳希蓉打了照面后的如意得了消息,又满脸愁容的进来了:“小姐,美菱不见了!”   姜韵宁浑身失了力气一般躺在床上,猛地听这个名字了,一时竟想不起来,她虚弱的朝如意望去,并未言语。   如意倒是很快就解释了:“刚才希蓉姑娘说她去打水,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只看到了路上的一个水桶。”   说起打水,姜韵宁想起来了。   前世的她这个时候苦于忠勇伯府世子的纠缠,每日苦练舞,听到美菱的死讯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美菱打水路上不小心将水撒到了忠勇伯府嫡女易婉然身上,结果被下人直接带走毒打了一顿。   打的奄奄一息,最终被抬回舞班,咽了最后一口气。   不行,美菱心底纯善,是她世间仅存的掏心掏肺的好姐妹,决不能再向上辈子一样死了。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姜韵宁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吩咐如意:“带我去找易婉然!”   “啊?易婉然是谁?”如意有些惊讶,没理解过来,但是姜韵宁已经站了起来,如意连忙给她穿衣。   不知道怎么跟如意解释,索性不解释了,路上姜韵宁不停祈祷,希望她来得及,不然她真的要懊悔一辈子。   如果说柳希蓉是长姐一样照顾她,那么美菱就是她的小伙伴,小时候两个人一起爬树捉蟋蟀,长大了以后更是组伴练双人舞。   她竟然一心想着萧砚辞,想着柳希蓉这个仇人,将美菱忘了!   常年去永安寺供奉的香客都有自己的临时住房,易婉然的住房肯定就是其中最大的一间了,姜韵宁不必多想,一路连走带跑的到院门口时,恰好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闷闷的敲打声。   姜韵宁当即怒火中烧要闯进去,旁边的侍卫一把佩刀拔了出来:“你是何人,此处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第四章   姜韵宁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拿出气势来,才能成功救美菱一命,于是冷笑一声,让如意拿出衣服,毫不心虚地指着如意手上的衣服:“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放我进去,否则后果自负!”   如意瞬间觉得手中的衣服变得烫手起来。   刚才走的时候小姐让带上这件衣服,没想到用途居然是这个!这怎么可行呢!   侍卫瞥一眼那衣裳,藏蓝色的锦缎上暗织四爪蟒纹,肩头隐露玄色云纹,寻常权贵绝不敢僭越。   前朝沿袭两百余年,朝纲法度早已荒废多年,如今建安帝初建大雍三十余年,立即恢复严刑峻法各类制式。   如今不说民间规矩是否调整完毕,但宫中及贵族用度皆严苛,上至大型祭祀法事,下至穿衣用膳细节,凡事皆循规章。   能用四爪的,整个大雍唯有一人:当今的太子殿下。   侍卫看眼姜韵宁的神色,不敢得罪,但是历来都是那令牌、玉佩做信物,从没有听说过拿一件常服就做信物的。   他不敢妄下结论,又见此女貌美,说不定真是东宫娘娘,当下连忙躬身恭敬道:“娘娘,还请容属下去禀报梵卫司再做定夺...”   姜韵宁上辈子与萧砚辞同吃同住,身上已经沾染了帝王之威,如今盛怒之下,抬手一个巴掌就扇在了护卫脸上:“里面被打的是我自小的妹妹,再敢阻拦我,日后就提头来见!”   两个护卫并身后的如意都被姜韵宁的气势吓到,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某位王妃出来要维护自己的姐妹。   被打的侍卫依旧笔直地站在那,但旁边另一人见场面僵持,连忙将他拉到一边,给姜韵宁让了路:“娘娘,您请进。”   姜韵宁双唇微抿,显得神情冷漠而威严,淡淡扫他一眼,随后直奔院落。   她疾步拐进庭院,看到长板上已经进气难出气难的美菱时,红了眼眶,怒视高阶上站着的易婉然,声音冷然:“太子命令,给我住手!”   台上一身石榴红散点小簇花的女子站在中央,其余女仆左右各两位分立两旁,皆眉目震惊,这是何人,竟如此胆大!   而行刑的下人一听是太子,心中一惊,硬是生生停住了手上的板子,看眼盛怒的姜韵宁,又去瞧易婉然的脸色:“小姐,这...?”   易婉然没见过姜韵宁,遥遥的俯视,只能看到一绝艳女子,脸小肤白的站在那里,明明身着朴素,但却仿佛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易婉然觉得她长得碍眼极了,轻眯了眼,不悦道:“你算什么人,就敢代表太子殿下?”   敢拿太子名号做事,真是大胆贱民!   “这是太子常服,你若是不信,可以下来瞧。”姜韵宁轻扬下巴,目下无尘般看着易婉然。   易婉然原本就不喜所有与太子沾上关系的女子,这个女人竟如此明目张胆的以太子压人,顿时冷笑一声:“真是大胆,一个破衣裳也拿来糊弄人。”   “来人!给我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说完,易婉然又看向行刑的下人,气恼道:“愣着干嘛,给我打!”   “那可是爹爹托人从西域拿的料子,极其昂贵,便是你们全家来了都不够赔的!”   这时,尚未完全昏迷的美菱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姜韵宁,喘息两声,艰难地吐字:“小宁,我没...事,我没事....你快走!”   姜韵宁心疼的红了眼睛,她应该再来早一点的!   眼见老婆子的板子又要打下来,姜韵宁毫不畏惧地直视她:“你敢打下来,就等着殿下过来,治你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姜韵宁四年的宠妃不是白当的,叶皇后都要避她三分锋芒,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忠勇伯府的下人。   在场的众人一时间被姜韵宁的气势唬住了,面面相觑。   易婉然瞧她神色凛然,不似说谎,终于正视起如意手中的衣裳。   她示意身侧的婢女去取,但是姜韵宁冷哼一声,目光冷冽如霜:“太子殿下嘱咐过,除了我,谁也不能碰这件衣裳。”   “你们若要看,便亲自下来看。”   哪来的歪理,怕不是觉得自己会露馅,易婉然冷笑一声,倒是真的下了台阶:“如果被我发现你狐假虎威,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易婉然爱慕萧砚辞,每次但凡见到他,回家都命婢女画出他当日的画像。   恰好听闻这段时间萧砚辞要来永安寺祈福,她当即让家仆收拾东西过来,就是为了能多与太子殿下见上几面。   因此上午刚赶到,她就找立刻去大雄宝殿跪拜,也幸好殿下为人随和,并未将宝殿围起来,她与殿下相处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只是后面就淅淅沥沥地下雨,殿下体恤她,让她提前回去了。   倒是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竟然刚好碰上贱民将脏水溅在她的衣裙上,还有一女子不知好歹地拿着太子的衣裳大放厥词。   易婉然漫步经心地看向如意手中的衣裳,原本只是随意瞥一眼,只是看到熟悉的面料与样式时,心头猛地一沉。   这件衣裳,竟然真的是上午太子身上穿的那件!   易婉然面上的蔑视之意缓缓敛起,静静盯着衣裳看了两秒,再次看向姜韵宁的面容,面上的冷笑已经换成了杀意。   她不信,这真的是太子殿下的衣裳!   明明上午时,他轮廓深邃,长身玉立,正穿着这件衣裳,面容和煦地跟她说话。   易婉然面容扭曲,看向刚才跟进来的侍卫:“不过是一贱民,你们竟然让她进来!”   这是她自己府中的护卫,如今竟然让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真的杀了她,难免太子真的与她有什么瓜葛,破坏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可是就这样放过她们,她又觉得不甘心!   护卫登时跪地请罪,院落中一片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易婉然这样的反应,说明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这真的是太子殿下的衣裳!   易婉然气极,指着姜韵宁的脸:“这是从何处偷来的!来人,给我拿下此女!”   姜韵宁心中有数,易婉然痴恋萧砚辞,怎么会认不出来。   只是这样想着,自然就想到上辈子的事情,姜韵宁看向易婉然的目光也极其不喜。   易婉然竟敢私藏许多他的画像。   那时她刚入东宫一月,太子妃例行晨会上叮嘱她们,千万要守规矩,不可藏私。   她初时不懂,后来良娣解释一番,她才知道,原来易婉然溺水而亡,为查真凶,羽林卫从她的房间中除了搜出了萧砚辞的许多画像,竟然还有萧砚辞用过的杯子、扇子,甚至是题过字的素笺,都被捡回了家。   一时之间轰动京城。   当时的姜韵宁只把萧砚辞当做自己的避风港,并未有吃醋这样的情绪,现在再回想这些事,只觉得是牛粪惦记鲜花,恶心!   萧砚辞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偷来的?”姜韵宁缓缓重复她的话,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容。   “你以为我是你吗?”   “你说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隐私被揭穿,易婉然柳眉倒竖,又惊又怒地扬起手就要打在姜韵宁的脸上。   她怎么会知晓自己的事!易婉然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婢女,甫一对视,她便惶恐跪下:“小姐,奴婢也不知道啊....”   姜韵宁冷哼一声,随手挥掉她的手指:“太子殿下马上就来,现在放我们离去,我也不会向殿下告状,否则...”   姜韵宁虽然拿不准如今萧砚辞对自己的纵容限度,但是只要能唬住易婉然,救下美菱,她就算没白重活一趟。   无人敢听从易婉然的指挥拿下姜韵宁,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去扶美菱起身。   就在此时,外面留下的那个侍卫着急忙慌的进来通报:“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   易婉然的手硬生生的停在了半空中,这个贱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怎么太子殿下竟然会来这里!   到底是因为此女狐假虎威偷了他的衣裳,还是别的....   易婉然一时间半是惊喜半是害怕,狠狠瞪了一眼姜韵宁,随后连忙问自己的婢女:“快看看,我现在妆容花了没有?”   姜韵宁心中微惊,没想到萧砚辞真的来了。   他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箭在弦上,她只能硬装下去,于是微微侧身,余光注意着来人。   待看到一抹颀长身影踏入院内,赶忙换了表情,声音委屈地看向易婉然:“易小姐,我们弄脏了你的衣裙是不对,但是赔你衣服还不行,必须要杖毙她才肯消您的气吗?”   萧砚辞鎏金长靴踏入月门,就听到背对着自己的姜韵宁,用满腔委屈控诉面前的贵女。   易婉然对着婢女随身的铜镜正慌乱整理发髻,听她这样说顿时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她,气得手指颤抖着指她:“你!不要脸!”   姜韵宁自然不会理会她,反而转身准备继续搀扶美菱离去,就在一抬眼间,忽然看到萧砚辞,故作眼睛一亮,向他飞奔过去。   她语气哽咽:“殿下,易小姐要把民女的姐妹给活生生打死!”   于是满院的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姜韵宁就那样梨花带雨地扑到了尊贵的太子殿下怀中,声泪并下道:   “如果不是民女来得及时,她就要为了一件衣裳打死人!而且刚才还扬手要扇民女巴掌!”   她哭哭啼啼,“您要为民女做主呀!” 第五章   萧砚辞神色依旧温润,眼眸意味不明的扫了一眼如意手中的衣裳,随后声音平缓地问:“是这样吗?易婉然。”   如果不是褚安过来汇报,姜韵宁带着丫鬟抱着他披给她的衣裳走了,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现在一看,果然拿着一件衣裳就在这狐假虎威,真是小瞧她了。   其实较真起来,一件衣裳,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是易婉然只是闺阁小姐,加上对萧砚辞滤镜深厚,不敢随意冒犯他的威严,看起来还真被姜韵宁吓到了。   只是萧砚辞依旧不喜,再说不敢随意冒犯,却多次画他的画像用作珍藏...   沉甸甸的目光压在身上,易婉然自然感受到萧砚辞的不悦,刚才那一点侥幸和欣喜瞬间荡然无存。   她心中慌乱,连忙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措辞:“那件衣服是从西域来的,极其....”   “所以,你就要在佛门净地叨扰佛祖。”萧砚辞打断她的话,眸光微沉,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吭声。   这顶帽子扣大了!   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最信佛,平日里连蝼蚁都不忍轻伤,每逢朔望必亲赴佛寺焚香诵经,如今易婉然却公然在佛祖眼皮子底下打杀人,这不仅是对佛祖不敬,更是犯了太子的忌讳。   姜韵宁就知道,萧砚辞就算要问罪她,也是先处理了易婉然。   于是她觑眼他的脸色后,扭头看向易婉然,挑衅地挑了眉。   易婉然正被一口大锅砸得茫然无措,见她小人得志的模样,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是不是你故意指使的!”   “民女一直待在殿下的厢房,怎么知道今日你会来?”姜韵宁不再看她,转而攥住萧砚辞衣裳的下摆,声调软糯娇弱,有被人诬陷的委屈之情:“殿下,您知道的。”   此话一出,易婉然眼中嫉妒更甚,什么叫一直待在殿下的厢房!   易婉然情不自禁望着萧砚辞的面庞,太子殿下眉眼丰姿夺人,低头看着脚边的姜韵宁,面庞竟真的氤氲出一层浅淡的温柔。   萧砚辞垂眸看向姜韵宁,她确实是待在自己的厢房没错,但那是因为她发烧了,而他又需要知道为什么她口口声声陛下,还知道母妃给他的玉佩图样。   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是变了一种味道。   狐假虎威用的挺好。   真的让她进了东宫,不知道还会怎样兴风作浪。   萧砚辞清浅温雅的声音变得寡淡,几句话结束了这场闹剧:“姜韵宁,站起来。”   “褚安,去请大夫。”   “易婉然。”   一身华服的易婉然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眼眸颤动,殿下一定对她是与众不同的!   她只不过是在杖责一个犯了错的下人,这又不算什么大事,她相信,殿下宽宏大量,心胸宽广,一定能原谅她的....   “从今日起,不许进入永安寺一步,即刻返回京城,孤会将此事告知忠勇伯。”   “什么?!”易婉然眼中期待的光芒泯灭了,见他面色沉静不似玩笑,易婉然这才真的慌了,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原地,   “殿下!我错了!我只是想惩罚一下那个女人,没有其他想法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您是知道我对您的心意的呀!”   什么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是小时候参加过几次宫宴而已,这就叫一起长大了?   萧砚辞无意再听,也不想再看到她。   他扫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姜韵宁,她已经止住了泪,一双杏眼哭得通红。   难看死了,还不如上午哭得好看。   “你,跟孤过来。”   后面褚安召梵卫司首领过来为易婉然善后,姜韵宁赶紧示意如意扶着美菱去治伤。   姜韵宁甚至还拦住了一个梵卫司的守卫,叫他帮忙叫美菱过来,守卫与她打一照面,耳朵竟有些红了,慌忙垂下头,应了命令。   等姜韵宁转身追上萧砚辞时,他的脸色看似更冷了。   她再不敢管美菱,偷偷拽了萧砚辞的袖子,却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得又松开了。   一路无言,姜韵宁心中越发惴惴不安,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   肯定是生气了。   也是,与他而言,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刚见了一面的陌生人,又没有五年的深厚感情,谈何护着她、庇佑她?   更别提现在在他疑心自己接近他的目的情况下,她还拿着他的衣裳作威作福....   姜韵宁亦步亦趋地跟着萧砚辞,进门时还差点摔在他身上,幸好她及时扶住了门,只是他的面色看起来更加不愉了.....   萧砚辞端坐在椅子上,慢斯条理地给自己沏上茶,指骨轻轻敲桌面:“说吧,孤的衣服,就是这样给你用的?”   姜韵宁一秒都没有犹豫,立马滑跪:“殿下,民女与美菱情同手足,当时情况紧急,只能出此下策,殿下,您要罚,民女认罚!”   “情同手足?”萧砚辞轻笑:“孤没想到,你的手足还挺多。”   是不是只要舞班与她关系好的人,都能算得上是“手足”了?   这辈子,姜韵宁还没有跟他说“柳希蓉是臣妾情同手足的姐姐,陛下能让她进宫,与臣妾做伴吗?”这种话。   所以姜韵宁闻言,一下子以为他也重生了,神色有些激动,颤声问:“殿下,您怎么知道?”   但是他又是怎么死的?   姜韵宁心中按捺不住,长睫剧烈颤抖,就想直直地扑到他怀里,好好诉苦的时候,却听到萧砚辞说:“褚安去了舞班,问了你的信息。”   在姜韵宁满怀期待的视线下,萧砚辞抬起薄薄的眼皮:“柳希蓉没过来找你?”   原来是这样。   所以柳希蓉才能在太子院落中出现。   姜韵宁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失望,脸上的激动之情慢慢退散。   原来萧砚辞还是没有重生。   上辈子的那些情投意合,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萧砚辞略微好奇,此女浑身谜团,到底是陷入话本太深,脑子真的出问题了,还是那些培养她的人太愚蠢,以为他就是为色所迷之人,会为了她的美貌买单。   暗卫从她的房间中找出不少话本。   萧砚辞随手翻了两本,就轻笑一声,还给暗卫了,几乎每一页都有她乌龟爬的标注。   看起来倒是更像大字不识一个的舞女,而不是精细培养的人。   否则也干不出拿着衣裳当令箭的事。   上午看她淋得像破碎美人,才给她披上衣裳,下午就能借此生事,着实不太聪明。   “方才之事念在你救人心切的份上,孤不与你追究。一会儿侧妃要来,如果你没什么事,就回厢房歇着吧。”萧砚辞缓缓喝茶,给姜韵宁下了驱逐令。   话音落下,褚安当即笑呵呵看向姜韵宁:“姑娘,咱这边请吧?”   眼前的女子做的事情如此匪夷所思,殿下都能容忍,轻描淡写地放过了她,不知到底是因为她惊人的容貌而心中触动,还是为了她背后的人...   褚安心中思绪万千,但是面上仍旧是笑眯眯,他一直伸着手,原本以为她会识时务地告退,没曾想她竟然直接越过了他,他尚未反应过来阻止她,她就直接扑到了萧砚辞身上!   他倒吸一口冷气,慌忙着想要把她拉下来,但自家殿下仿佛并不惊讶的模样,只是垂眸淡淡看怀中女子,听她用惊喜的腔调哭诉:“殿下,臣妾就知道,您是爱臣妾的!”   褚安双手无处安放,想要拉姜韵宁又觉得不妥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想到一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殿下都不怕,他怕什么呢?他缓缓收回了手,垂在了身侧。   萧砚辞挑眉,重复她的话:“臣妾?爱?”   姜韵宁原本就心绪不宁,哭着哭着越来越依赖他,整个人都想窝在他怀中,与他密不可分,她甚至将双臂搭在他的肩头:“殿下,民女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这回绝对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呜呜呜....”   她心中悲恸,昨夜半夜重生,被柳希蓉背叛的心痛、被毒酒毒死的身痛,还有萧砚辞看她时陌生的目光,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尖锐的刀,刺向她的心。   今日她又淋雨、又摔倒,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么悲惨的人?   姜韵宁心中委屈,恨不得把所有的苦楚都倒出来,但是她又不能坦白自己是鬼魂在世,她也害怕永安寺真有什么佛祖观音,把她给收了,可如何是好!   她只能抱着萧砚辞哭,“殿下,世界上能护着臣妾的只有您了!臣妾没有父母,柳希蓉还想杀我,只有您能....”   哭到伤心处,她又身子扭动,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凑到萧砚辞唇边,忽然就啃了上去。   他的唇温软,在向姜韵宁诉说一个事实:他是活着的,她这不是在地狱或者天堂。   周身全是她的香气,若有如无,此时一直静静听着她哭的萧砚辞嘴上被撞得一痛,终于有了动静,伸出手拉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放肆。”   放肆?   这两个字,有这么轻飘飘的语气吗?   褚安没眼看,一方面心惊于此女的胆大,另一方面更加震惊悚然的是,殿下竟然默许了!   如今东宫的女色,殿下没一个喜欢的;曾经投怀送抱的易婉然之流,殿下更是表面温和实际厌恶。   说起来他一个太监都觉得心酸,殿下竟然对女色不感兴趣!东宫无后,他也时常腹诽,可是谁能强迫殿下呢!   如今倒好,殿下童子鸡...不是,殿下殿下金尊玉贵之体,终于有喜欢的人了吗......   姜韵宁在撒娇之道上造诣深厚,自然听出萧砚辞的意思,她眼泪哗哗的淌,原本清澈晶亮的双眸被泪水覆盖,柔弱破碎地问:“殿下,民女这叫放肆吗?”   还有更放肆的呢!   上辈子她拉着萧砚辞胡闹时,甚至还反客为主,像缠绵柔软的丝一样缠着他。   有时姜韵宁觉得不舒服,劝他不可贪多,还直接退出去,拒绝承接雨露。   只是萧砚辞箭在弦上,多少次笑看着她做无用功,最终还是——失了分寸。   她整个人上下颠簸,在浪涛起伏中无助的呜咽,话语全都被撞碎了。   想着那些旖旎的事,姜韵宁心中悸动,面上泛起了红,珍珠一样的眼泪也不再淌的那么快了,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萧砚辞,委屈道:“殿下,即使民女这样放肆,您不也....”   乐在其中吗?   只是她还未说完,就被萧砚辞攥着胳膊推开了,他语气淡漠:“孤已容忍你许多,明日孤宣召你,你再详细解释,现在,你该退下了。”   姜韵宁的话被打断,蹙起了眉,她一点都不喜欢他的嘴硬!   刚才她扑他的时候,自然能感受到某些变化,姜韵宁撇撇嘴,他嘴上说不喜欢,那身体干嘛那么诚实!   她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了那个地方,她刚开始羞于看,后来经常接触、带给她欢愉的物件....   只是萧砚辞这回神情明显不悦了,沉下了脸呵斥道:“姜韵宁!”   姜韵宁身子一颤,懵懵地抬眼看他,“怎么了,殿下?” 第六章   怎么了?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然明目张胆地看男子!这是她应该做的吗?   如此大胆,莫非,以前还看过别的人!   但是她目光纯澈,仿佛真的疑惑为何他生气,萧砚辞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不是计较的时候,他看了褚安一眼。   褚安左等右等,终于得了殿下的眼色,笑眯眯地,半推半就地把姜韵宁带走了。   小祖宗诶,您可长个心眼吧!   殿下就算再仁厚宽和,也是个男人,您那眼神好似饿狼扑虎,他怎么能容忍?   姜韵宁非常不舍,但是萧砚辞淡淡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衣摆,转身直接去了内间,压根就没再看她一眼!   这男人,她主动献吻,他竟然都无动于衷!!可知上辈子,她被他索要的撑不住时,他反而还急切地想啃吃她呢!   姜韵宁撇了撇嘴,但心知今天只能这样,于是并未再说什么,乖乖跟着褚安回了自己房间。   夏日的阵雨刚歇,古寺仍旧浸在一片清润里。   青石板上湿漉漉地彰显着刚才这里经历过一场暴雨,水光映着檐角垂落的残雨,一滴、一滴,敲在阶前青石上,碎成细碎的凉。   看姜韵宁心不在焉的样子,褚安担忧提醒:“姑娘,小心脚下。”   这姜氏容貌惑人,他不敢多瞧,但是揣摩着殿下的心思,又带着私心多说了两句:“姑娘,虽说殿下为人宽厚,今日对您多有包容,但那玉佩纹样可不是普通人就能见到的,您还是回去好好想想,要如何解释吧。”   但凡能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说不定殿下都能网开一面,今后东宫就多了个不可小觑的存在。   姜韵宁知道他是好心提醒自己,向他道了谢,但微微抿唇,还是诚实道:“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除了诉诸鬼神、佛祖观音之说,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褚安脚下差点一滑,有些愕然地看向她,这姑娘,也太实诚了...   果然没什么心眼,倒是可以肯定不是什么三皇子之流送来的人了。   “姑娘,明日对着殿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褚安叹气,心中直觉殿下对她不同寻常,可即便他素来机敏,此刻要寻个妥帖说辞圆过去,竟也一时语塞。   那可是殿下已逝的母妃临终前送他的,殿下一直贴身带着,就连太子妃、侧妃都不曾摸过、碰过,现在竟然被一民间舞女画了出来。   惊悚,实在是惊悚。   褚安眉头紧蹙,不知觉竟然已经走到了门口,姜韵宁不知他在想什么,说了道别词后就径直关上了门。   其实她还没有退烧,如今全身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虚弱,如意还没有回来,姜韵宁等不及她了,一个倒头就摔在了床榻上。   她要睡觉...   迷迷糊糊间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就那样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   褚安回厢房时,得知萧砚辞正在沐浴。   他今日已经换了两身衣裳了,全都是拜姜韵宁所赐。   萧砚辞很少白日沐浴,就算是早起晨练,也只是擦擦身子,可是今日,竟然让下人送了热水过来。   褚安心中微叹,让无关人都站得远了一些。   此时内厢,屏风后偶尔传来闷哼声,那双迤逦的眸子浮现在萧砚辞的脑海中。   他是建安帝推翻前朝后才生下的皇子,从小生活在宫中,自记事起,宫中那些娘娘都是端庄大气,即使是后来新纳的秀女,都没有姜韵宁这样的....柔媚又纯真。   不知过了多久,浴桶中水花四溅,萧砚辞唇间溢出一些声响,最终又归于平静。   萧砚辞睁开眼眸,眉眼晦涩,不带感情随意擦干身体,穿上新衣踏出内间。   “褚安。”   褚安一直在门外候着,闻言连忙应道:“殿下!”   只听太子声音沉润的吩咐:“将那件衣服烧了。”   *   山中湿气深重,夜半时分,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敲得窗棂沙沙作响。   衾枕渐凉,凉意一点点渗进骨缝,姜韵宁丝毫不知,她陷入了噩梦中。   那是她喝下毒酒的前半天。   柳希蓉的婢女听竹过来叫自己,说柳希蓉学会酿酒了,要给她调理心情顺便赔罪,叫她过去喝酒。   赔罪的原因姜韵宁当然记得。   在萧砚辞的生辰宴上,一向沉默的静嫔忽然站出来揭发她,说看到她与外男私会,大皇子的血脉可能有异。   在场众人和外臣一阵唏嘘,萧砚辞坐在帝位,沉着脸让柳希蓉佐证姜韵宁的清白,可是柳希蓉却不敢在众人面前发言,嗫嗫糯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与姜韵宁最亲近,最了解的人都不能说出她的为人,萧砚辞为了公正,只能下令将姜韵宁禁足,直到查出真相的那天。   后来柳希蓉解释说是她太过紧张了,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而且她实在不知道详情,害怕说错话,只能一句话不说。   姜韵宁知道柳希蓉的性子变得这么软弱,是因为她嫁去了一户商贾之家,受到主母很多磋磨。   小产多次,彻底不能怀孕之后,被弃如敝履,她走投无路,只能来求姜韵宁进宫。   但是她进宫后,沈瑗却转述过她的话,说柳希蓉曾抱怨,自己成为宠妃之后就把小时候的情谊给忘光了,只让皇帝给她封了答应。   姜韵宁没想到她变成这样的人,自那之后心中已然与柳希蓉有了裂缝。   但是那天,姜韵宁已经被禁足五个月了,萧砚辞出征北戎,大皇子萧珩被抱到皇子所教养,整日里与她做伴的只有宫女太监们,无聊极了。   所以婢女一过来,她略作思索,就拿着萧砚辞给她的那枚玉佩,让侍卫放行,溜到了柳希蓉的宫中。   柳希蓉住在沈瑗的偏殿,两个人正坐在院子里赏菊品酒。   沈瑗一见她过来,高兴地唤她坐在自己身边,递给她一杯酒,说是柳希蓉为了向她赔罪专门酿的。   柳希蓉言语认真的朝她道歉,说她那个时候好歹应该解释两句,也不至于让大皇子的身世受人质疑,不至于让她被帝王禁足。   一开始,姜韵宁是生气的,但柳希蓉直接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沈瑗也开始为她求情。   她又想到,其实萧砚辞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就彻底冷落她,她虽然被禁足,可是萧砚辞日夜都与她相伴,耳鬓厮磨直到出征。   萧珩虽然被抱走,但是也并不是完全不让她这个母妃看望。   看着柳希蓉后怕的模样,姜韵宁还是心软了,接过那杯酒的时候她还在想,自己如此善良,柳希蓉一定要更加对她好,她才会肯彻底原谅她。   于是她不设防的喝下了那杯酒,没一会儿腹部一阵绞痛,她痛得跌倒在地,满头大汗。   柳希蓉在她喝酒的时候去拿新的酒杯了。   只剩下留在原处的沈瑗脸色大变,闻了闻姜韵宁喝过的酒杯:“不好!这里面有断肠草的味道!”   ......   梦中,那股疼痛仿佛再次袭来,出现在她的腹中。   剧痛中她想到了更多的细节。   静嫔长相平凡,因家世而入宫,知道自己姿色不显从不争宠,为什么偏偏在帝王生辰宴上揭穿她?   而且,她怎么知道自己曾经与疑似亲哥哥的男子见面?   前世,萧砚辞登基后多次御驾亲征,姜韵宁宫中寂寞,开始想念曾经抛弃自己的亲人。   她向沈瑗透露了这个心愿,沈瑗京城土生土长,当即问她要了信物,派人去寻了。   第一次,沈瑗说有一户六品官员家,在十几年前丢过一个女孩,带着姜韵宁过去看了。   但是到了以后却发现,此官员贩卖过不少童子,卖官鬻爵等违法之事做尽,沈瑗面色沉重地告诉她,陛下治理清明,决不允许自己的嫔妃有这样的家世。   姜韵宁已经将沈瑗当做自己的新姐姐,她说什么就信什么,沈瑗说她会交给大理寺处理,姜韵宁就没管。   可是萧砚辞凯旋后,却向她发了大火,一连几天的脸色都是阴云密布。   姜韵宁受不了冷落,两天后跑到御书房哭着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在路上碰到什么孤女,心生不忍,想将其纳入后宫了。   他将手中的奏折甩给她看,姜韵宁那时已经认识了一些字,看出什么妖妃,言语之间好像在谴责陛下昏庸。   吓得姜韵宁一下子愣住了,她怎么就变成妖妃了?   萧砚辞冷着脸跟她说,那个六品官员被灭满门了。   后面不知道萧砚辞怎么处理的,沈瑗被打入冷宫,而他依旧独宠她,她的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后来萧砚辞与北戎正式开战,定的将军是长公主之子,李瑞。   不知道李瑞与沈瑗什么关系,又和萧砚辞谈了什么条件,总之沈瑗又从冷宫中出来了。   她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姜韵宁,哭着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确实交给了大理寺,后面的事她什么都不清楚。   姜韵宁相信她,因为沈瑗之后就陪自己一起回宫了,不可能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定然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沈瑗继续为姜韵宁找亲人,为了防止出现上次的情况,沈瑗让那个男子进宫与姜韵宁相见。   姜韵宁没想到她还在努力,原本已经拒绝了,可是沈瑗为难地说找都找了,见一面也不算什么。   姜韵宁不想浪费她的好意,去见了。而她与他不过只说了两句话,当即便确认他们不是一家人。   她给沈瑗的信物是一把金锁,雕刻工艺复杂,绝不是他那种人的家世能给的。   可是如此隐秘的事情,静嫔又怎么会知道呢? 第七章   起了怀疑之心,梦中的沈瑗竟然又变了一副脸色,她神色可怖,面色扭曲地痛斥她独占帝王宠爱多年,她早就看不下去了,   姜韵宁还是痛醒了。   夜雨一浸,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衾枕都带着薄凉。   她蜷缩着身子,冷汗沁满额角,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她不是喝了毒酒,而是例假腹痛。   窗外雨丝绵绵,屋内凉意侵人,四下静得只剩雨声,更显得这疼楚孤苦无依。   她忍了又忍,终是轻颤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如意……如意……”   下午时如意照看着美菱,等舞班来人接手之后,她就又回了厢房外候着。   只是没想到她回来时小姐已经睡了,连晚饭都没有吃,厨房也不可能再为她一直温着。   此时半梦半醒间听到姜韵宁的呼唤,如意瞬间惊醒,连忙撩了帘子越过山水屏风应道:“小姐,奴婢在呢。”   如意只见自家娇美水灵的小姐抬起头,泪珠从眼眶中滚滚而下,嗓音哽咽:“我好疼啊。”   她整个人像易碎的瓷娃娃,如意只觉得心中一紧,慌忙抬头放在她的额头处,感受了一会儿,蹙眉道:“小姐,您是腿上疼吗?”   她额上不烫,应该是已经退烧了。应该是上午摔倒时磕破了皮的地方疼吧。   如意正要去看点灯看她的腿伤,姜韵宁却死死拉住她的手:“如意,我肚子疼,又疼又饿。”   “小姐,院中的厨房早就熄火了,奴婢这里只有一些干粮....”如意心疼的看着姜韵宁,忽然下定决心:“小姐,奴婢去求太子殿下给您重新开灶!”   姜韵宁想起了上辈子在宫中,御膳房的通铺灶台是供整个宫的人吃的,想要为某个人重新开灶,必须要先请示尚食局,随后报至皇后处,皇后若觉得有必要,才最终呈至萧砚辞处。   现在在永安寺,流程应该没有这么复杂,但是她想去找萧砚辞....   他温柔体贴,沉稳包容,待人随和,不论她什么情绪,他都能察觉并抚平她内心的不安。   只有他才能缓解自己心中的恐惧之情。   姜韵宁拉住如意:“不,我自己去。”   未等如意反应过来,姜韵宁就扶着榻沿,径自下了床。   *   天上繁星点点,窗外细雨淅沥不休,书房内却是一屋明亮。   数支烛火在青玉灯台里静静燃烧,暖黄光晕漫过案上堆叠的卷宗,将满室照得通透。   烛光映照下,萧砚辞做坐的慵懒,眉眼间风姿夺人,白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时却泛着深深浅浅的冷意。   “孤的好皇弟,还在负隅顽抗。”   他指尖随意捻着纸角,漫不经心凑到烛火边。   火苗一舔上黄纸,便妖冶地卷了起来,橘色火舌顺着纸面缓缓往上攀,灼出一道扭曲的焦边,将字迹一寸寸吞成灰烬。   暖光将他半边轮廓染得温柔,可眼底却一片冰冷。   跪在他下首的男子浑身颤栗不止,衣袍早已被新旧伤口浸透,血痕斑驳,浓重的血腥气还在源源不断传出来。   见矜贵温润的殿下,此时竟然面无表情地将那烧了一半的纸按向自己。   他瞬间双目圆睁,惊恐万状地连连叩首求饶:“殿下!粮草之事绝非臣经手,臣当真一无所知啊!”   他想躲,可是旁边两个暗卫死死按住他,他根本无处可躲,一时之间书房中传出男人痛苦的叫声,伴随着的,还有炭火与肉接触的滋啦声。   萧砚辞微微俯身,直直看进他的眼睛:“觉得疼?”   那男人满头大汗,闻言连忙点头,祈祷殿下能放过自己。   他满目希冀,却只看殿下微微弯唇,那笑意不及眼底,声线平淡质问他:“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因无粮草活活饿死,因无金疮药伤口溃烂而死,你说,是他们痛,还是你痛?”   一直垂手立于身侧的谋士终于有所动静,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你若是能交代背后的人,殿下一向宽仁,肯定能善待你一家老小。”   闻言,老臣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一家老小早就在那人的掌控中了,即使殿下心有神威、权倾朝野,也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罢了...   老臣忽然惨然一笑,笑声嘶哑悲凉,下一刻,牙关猛地咬紧,腥甜血气瞬间涌满喉间。   只见他身子剧烈一震,脖颈绷起,鲜血顺着唇角汩汩溢出,气息顷刻便绝,直直栽倒在地。   按着他的暗卫尚未来得及阻拦,探过鼻息后发现他是真的死了,连忙抬头看向上首的男人:“殿下?”   萧砚辞眸色未动,只淡淡一挥手。   暗卫应声,架起那具软塌塌的身子,从侧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瞬息,便有侍女垂首鱼贯而入。   有人以湿布擦拭地面残痕,有人推开半扇窗棂,山间夜雨携着微凉湿气涌入,将殿内未散的血腥气一点点冲淡。   紧跟着,又有人捧来小巧香炉,点一味清苦沉静的香,淡烟袅袅升起,腥气渐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安宁的气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书房中又恢复了静谧,袅袅香烟与淡淡墨香交织着,一片平和。   谋士重新看向萧砚辞,恭敬道:“殿下,如今应川已经毁了,接下来,陛下恐怕就要派您了....”   萧砚辞已经重新打开了一份奏折,静静浏览着,谋士只能在一旁候着,听从指令。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又处理了其他事项,萧砚辞才重新抬眼:“你忘了,除了孤,还有一个好人选。”   谋士刚开始有些疑惑,见萧砚辞递过来一个折子,一目十行地读完,越看越震惊:“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才能!”   “当初多亏是殿下您举荐,否则恐怕长公主也想不到自己一向不成器的儿子有这样的才能!”   萧砚辞面上恢复温润之色,微笑道:“你说,陛下会选他,还是选孤?”   这话说的,谋士心中一惊。   倘若陛下不愿相信旁人有此本领,执意要太子出征,那岂不是说明,他真的有调虎离山,易储之心?   “殿下,陛下的心思,臣不敢妄言。”谋士连忙跪下,小心翼翼觑着萧砚辞的脸色:“但是该如何让王爷心甘情愿赶赴南境,还请殿下明示!”   “此事孤来处理,现在你去查另一件事。”   “从前给灵妃献玉、制玉之人,现在...”   萧砚辞正要吩咐,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褚安在门外小声道:“殿下,姜姑娘来了。”   萧砚辞:“她来干什么?”   “奴婢也不知,但是...”(注1)褚安的声音顿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说,就听殿下说:“孤正有事,让她回自己房间。”   话音刚落,就听到姜韵宁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殿下!臣妾好冷!”   “好饿!”   “还很疼!”   “呜呜呜呜....”   她声音凄厉,好像活不下去了一样,清晰地传入房内。   那女子自称臣妾,谋士脸色变幻,目光在殿下面前来回逡巡,又忍不住往门外瞟去,心中惊涛骇浪。   他家素来不近女色、克己复礼到近乎严苛的太子殿下,难道在这佛寺之中,藏了人?   萧砚辞目光一淩,谋士连忙低下头,这是...不喜欢他好奇?   “你先下去吧。”   “诺。”谋士当即行礼告退,从侧门退出去。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廊外,萧砚辞这才起身,缓缓推开房门,声线平稳:“孤是虐待你了....”   只是没想到姜韵宁就在门口等着,话未说完,姜韵宁已整个人朝他倾颓倒下。   萧砚辞眸色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臂,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女子虚弱地偎在他怀里,气息轻浅,带着几分委屈与绵软,轻轻开口:“殿下,您抱抱臣妾...臣妾好冷,好饿,肚子也很疼....”   离得近了,萧砚辞能清晰地看到姜韵宁惨白的唇色,她微蹙着眉,仿佛就要羽化登仙而离去了一样。   萧砚辞眉头皱起,顾不上谴责什么,立刻抬眼看向褚安:“厨房没做她的饭?”   褚安哪里知道竟然是这样的小事,他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倒是反应很快:“殿下,奴婢这就去吩咐斋厨重新做。”   萧砚辞淡淡地嗯了一声,褚安赶紧小跑着去了斋厨。   其实要其他下人去也行,毕竟他是殿下身边第一大太监,这种小事根本不必他亲自跑一趟。   但是褚安多么人精,他方才瞥一眼就知道,殿下为了这个姜姑娘,连最亲近的谋士都打发走了,他一个阉人,还在这碍什么事啊!   是以他走的时候,顺便拉走了如意。   姜韵宁眼睛红红的,被水洗过一样清澈的眸子现在半阖着,现在瞧去,当真的变成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了。   她整个人柔软无骨地倒在他怀中,一点力都不想使,也使不上,萧砚辞只能大掌抚上她细软的腰肢,用自己撑着她。   他垂眸看她,嗓音不自觉的放轻了许多:“孤记得,太医给你开的药药性温和,不至于使你腹痛。”   姜韵宁抬眼与他对视,他眼眸深邃,里面似乎有无尽的柔情,被这样的目光笼罩着,仿佛世间所有的所有的凄冷与苦楚,都能被他一一抚平。   “殿下,臣妾....”姜韵宁真的很想大哭一场,向他诉说自己被人背叛的痛楚,如果上辈子的他回来看到自己已经死了,而且是口吐黑血的丑陋模样,不知道会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他应该会很生气吧,毕竟他那么喜欢她,总是黏着她,况且没了她,宫中唯一的皇子也没了生母。   对了,还有萧珩...她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她去世时,珩儿才三岁半,正是可爱的时候...   但话到嘴边,她卡住了。   “嗯?”萧砚辞此时极有耐心,静静听着她说,“你怎么了?”   姜韵宁却不说了,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声音闷闷的:“殿下,臣妾好冷,你快抱着臣妾。”   她好像更喜欢用臣妾这样的词。   这个时候再说这些细节,她肯定要更委屈了。   萧砚辞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也随之抬起,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两人紧紧相贴,气息相融,再无半分间隙。奇异的是,相拥的那一瞬,他心头竟无端涌上一股刻骨的熟悉,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贴近了无数次。   与此同时,萧砚辞敏锐的感受到,自己的心口深处莫名掠过一丝极细极轻的疼,尖锐又短暂。   萧砚辞呼吸微窒,等那抽痛过去了,缓缓开口:“现在还冷吗?”   姜韵宁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她想起来自己临睡前忘记的事情了,萧砚辞说侧妃也会来,那就是沈瑗也会来了!   姜韵宁开始怀疑沈瑗是不是真的如同表面一般,温柔贤惠好心肠,她的死,到底是柳希蓉一手谋划,还是两人合谋...   她抬头望他,两人气息相缠,近得能看清他睫羽的弧度,她软着嗓音撒娇:“殿下,您能不见沈瑗吗?”   她满目希冀的看着自己,眼底全是依赖。   可萧砚辞脸上的温软却一点点淡去,揽着她的手臂,缓缓松开。   “你怎会知道侧妃名讳?” 第八章   萧砚辞深潭般的视线落在身上,不见怒意,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韵宁下意识的蜷缩起手指,心头一慌,她忘了,一个市井小民,不应该懂这些的。   “从前殿下迎娶侧妃的时候,民女听他们偶尔提过两嘴.....”姜韵宁吞吞吐吐,眸光闪烁,连谎话都说得破绽百出。   就算是酒楼的说书先生,也知道个轻重,只会说喜结连理这种话,断然不会说侧妃的名字。   萧砚辞心想,她真是一个愚笨的女子,就连掩饰一下都不会。   他想忽略她来历不明这件事,但她却不聪明的又提了起来。   方才因她而生的那点柔软动摇,此刻尽数落定,冷意重归眼底。   他不再看她,只抬眸望向院外,声线平静无波:“褚安。”   褚安刚从斋厨吩咐回来,脚步还未站稳,听得传唤,立刻躬身快步上前:“奴婢在。”   萧砚辞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温度:   “送姜氏回去。”   姜韵宁真的慌了,但是这回,萧砚辞不会再理会她,只听他继续吩咐:“叫太医过来重新为她诊病。”   姜韵宁腹中隐隐作痛,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争求什么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与上辈子相见的场景不一样,她动机太不纯了....   但是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想尽快与自己的夫君见面罢了。   萧砚辞见姜韵宁久久不回应,神情寡淡的看向她,声音虽然温柔,但那只是他一向的声线:“还不走?”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如意见状连忙向他行礼,然后扶着姜韵宁离开了。   “小姐,咱们还是先用膳,等您身体好些了,再来找太子殿下吧。”如意叹口气,轻声劝她。   姜韵宁痛恨自己脑子转的不快,她刚才是脱口而出,完全没有考虑后果。   这时,褚安也在旁边劝:“姑娘,殿下这会儿正在处理公务呢,您就算有再着急的事情,也要等到明天再说呀!”   更何况,是用膳这种小事,甚至还管太子与侧妃之间的事情。   这是她一个民间女子能随意说的吗?   也难怪殿下不高兴了。   褚安观察着殿下的脸色,补充道:“况且,斋厨的饭很快就做好了,您要是回去晚了一些,说不定又凉了。”   姜韵宁也反应过来了,现在说这些确实太早了,是她越界了。   就算要查沈瑗,也应该等她进了东宫后再说。   姜韵宁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萧砚辞仍旧站在书房门口,身姿孤挺,静静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才收回目光,淡淡吩咐:“传秦柏。”   *   斋厨效率极高,等太医给姜韵宁诊完,热乎的新菜就端了上来。   看着膳桌上的饭菜,姜韵宁恍惚,原来腹痛是真的,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也不是毒酒的残留,她来月事了。   应该是特意吩咐过,大眼一扫,这些菜品皆是温养补气、驱寒暖身的细软吃食。   如意也看出来了,高兴道:“小姐,殿下虽然面上对您严厉,但奴婢瞧着,对您已经是非常有耐心了。”   是吗?   姜韵宁疑惑地看向如意,上辈子萧砚辞根本不会半夜赶她回去,甚至她自己受不住了想去偏殿睡,他都会不高兴。   如意见她不解,认认真真道:“您今日上午才与殿下见面,就冒犯...如此与殿下亲近,殿下不仅没有怪罪您,还派太医给您诊治,难道不算是有耐心吗?”   “奴婢看,就连话本上那些太子殿下都没有如此好脾气的呢。”   “好吧,”过了半晌,姜韵宁终于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她不应该拿五年后的他与现在进行比较。   仔细想来,上辈子她刚入东宫那会儿,萧砚辞对她好像还没有现在纵容呢。   至少如果她拿着一件衣裳狐假虎威,他应该是不会容忍的。   毕竟,他君子端方,是一个那么守规矩的人,怎会允许她拿鸡毛当令箭呢。   睡了一觉,姜韵宁精神稍缓,便立刻问起了美菱的情况。   如意轻声回禀,说幸好她赶去得及时,美菱那伤看着骇人,实则并未伤及要害。   “再重两个板子,就真的无力回天了。”如意说着,仍心有余悸。   那就是能救回来。姜韵宁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眼眶微微红了,幸好美菱没事。   但是那罪魁祸首,还是惩罚的太轻了!   早知道萧砚辞会过去为她撑腰,那她就应该直接扇易婉然两个巴掌!   上辈子她活生生打死一条人命,这辈子萧砚辞只是让她不得踏足永安寺,便宜她了!   姜韵宁还想去看望美菱,但是现在太晚,只能等到明天再去了。   想起美菱苍白的脸,如意同样心疼得很。   多么可爱的小妹妹,要是因为这件事死了,那老天也太不长眼了!   如意悄悄抹眼泪:“小姐,美菱她一直念着您,要跟您说谢谢呢。”   姜韵宁总觉得受之愧疚,上辈子的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也没能来得及救她...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美菱没哭吧?”   如意一怔,随即又哭又笑,眼眶通红,却弯着嘴角:“小姐幸好当时没在跟前。”   “她疼得浑身发抖,硬是咬着唇没掉一滴泪。您要是去了,两个哭包抱在一处哭,只怕美菱一激动,刚稳住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姜韵宁当即娇嗔地瞪她一眼:“谁是哭包!”   “好好好,奴婢说错了。”如意端来水盆,细心地替她擦脸洗漱,“小姐最坚强了,今天小姐在那贵女面前的姿态,奴婢看得都惊呆了,不卑不亢,非常有气度。”   “小姐,闭眼。”如意将热毛巾轻轻按在姜韵宁眼皮上热敷,有些骄傲道:“奴婢看呀,将来小姐肯定是舞班中最有出息的!”   姜韵宁嘟起嘴轻哼一声:“油嘴滑舌!”   如意笑笑,心想原本美菱是不怎么爱哭的,但自从知道自家小姐一哭,柳妈妈就妥协之后,美菱也学会了。   两个小哭包在一起,还挺热闹的,给原本平淡的日子添上几分乐趣。   可能这也是柳妈妈纵容她们两个的缘故吧。   两人说了会儿体己话,姜韵宁心情好了一些,临睡前突然想起,那件衣裳呢?   她害怕再梦到面容可怖的沈瑗之流,左右没找到熟悉,连忙坐起来问如意:“殿下的衣裳呢?给我拿过来。”   如意有些无奈,给她掖好被角:“小姐,殿下已经把衣裳收走了。”   “什么?!”姜韵宁嘴唇一瘪,嘟囔着:“萧砚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一件衣裳都不给。   上辈子她拿什么东西,他都不会说什么!   就算在旁边看他的奏折,他也会纵容!   如意没说的是,太子殿下的原话是:“看好你家小姐,不可再拿着孤的东西胡闹。”   胡闹。   嗯...殿下确实脾气很好。   要是能把小姐纳入东宫,给她一个庇佑就好了,这样小姐就再也不会受那些纨绔子弟侵扰了。   但是这些思绪,如意只能自己心里想想,自从昨夜,小姐可能压力太大,行为举止总是有些不妥当....   再回想,如意打了个寒颤,真是太胆大了,回头得把小姐的话本子都偷摸扔了。   见姜韵宁呼吸已经平缓,如意蹑手蹑脚地吹灭蜡烛,关上门出去了。   刚一转身,就看到一黑影静静地站在门口,吓得如意差点大叫起来。   “是我。”   褚安及时出声,“殿下找你问话。”   ......    山中雾气迷漫,姜韵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回到了初入东宫的那天。   生辰宴上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崴在了萧砚辞的身上,当众与他肌肤相亲。   他身上的凌冽清香笼罩了她,姜韵宁愣了一下,尚来不及看周围人震惊、倒吸凉气的脸色,就慌忙下跪。   在这等重要的席宴上出了叉子,最坏的结果,可能就是人头落地...   她瑟瑟发抖,恐惧自脊缝中蔓延开来,她不想死。   姜韵宁抬头望向面前的太子,他生得俊美矜贵,却眉眼温和的看着她,温声让她起身。   可是她还是搞砸了,一直到宴会结束,姜韵宁脸色都是白的。   看来柳希蓉说的是对的,她就不应该来。   但下了宴席,她并未见柳妈妈等人,反而是直接被宫女带到了一顶轿子上,送到了内殿。   一路上她的脑子都如同浆糊,一会儿以为太子是要私下杀她,一会儿开始想她死后能不能见到自己的亲生爹娘。   在殿中食不知味的用了膳后,竟有一众宫女鱼贯而入,引她去汤池,用浸了香汤的软巾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擦拭。   有人为她轻揉肩颈,有人用皂角细细打理发丝,再用温水一遍遍冲净,连耳后、指缝这些细微之处都不曾放过。   整间殿内熏着浅淡的安神香,水温恰到好处,氤氲的雾气漫了满地,不烫人,只暖得人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宫女们垂首敛衽,动作轻柔,姜韵宁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布,心底竟荒唐地掠过一丝念头:   就算要死,死之前能得到天家权贵的这番服侍,她也不算亏了....   只是没想到,她等来的不是手持匕首、白绫或者毒酒的太监,而是一个矜贵温润的男人。   太子殿下,萧砚辞。   他面容温和,姜韵宁意料之中会怒斥她行为不端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只是温声问她:“白日可有崴脚?”   姜韵宁愣愣的摇头,解释她只是没站稳,好像磕到了什么东西,这才摔倒。   萧砚辞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随后又闲聊了几句其他的,问她在这里是否还适应。   姜韵宁不懂他什么意思,她心里有一些猜想,但那太胆大了,她从未那样想过。   直到萧砚辞切入正题,微微弯唇,言语间添了几分认真地问:“你可愿意做孤的侍妾?”   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有些懵。   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人啊。   那时的姜韵宁最苦恼的事情就是,放浪形骸的忠勇伯府世子看上了她,扬言要纳了她。   可是姜韵宁一打听,这人已经有八房小妾,进府时各个美貌动人,不久后却都抑郁而终。   她当即吓破了胆,害怕自己入了虎口,美菱提议让她在生辰宴上想办法找伯爵府世子。   传闻他一向仗义,喜好解救风尘女子,如果知道姜韵宁的情况,她便一定能得救。   而现在,没找到伯爵府世子,反而找到了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   看着他英俊的面容,姜韵宁只有一个问题:“殿下,要是忠勇伯府世子易承基过来找我,您能挡住他吗?”   萧砚辞哭笑不得,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漫不经心:“孤是太子,宫里宫外,任何人要动你,孤都能挡得住。”   他说得轻淡,仿佛那些世家权贵、流言蜚语,在他眼里不过是尘埃草芥。   姜韵宁心口一震,念头疯长,竟生了反骨:那...皇帝呢?   但她终究还是没问出这大逆不道之言,乖乖点头:“好,那民女同意了。”   萧砚辞还是没忍住,轻笑出了声,“如此,孤要感谢你?”   小姑娘年轻貌美,就是这脑子,可能确实不太聪明,被人绊了一跤都不知道。   姜韵宁先是一愣,随后双颊倏然涌上一股绯红,长睫颤抖不已,她想给自己一拳,她在说什么呀!   她不知道,自己肌肤雪白,青丝如瀑,明明浑身散发着妖媚之气,可手指绞缠在一起,媚骨天成与纯真无辜竟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体现。   萧砚辞眼眸渐渐深了,抬起手覆了在她的手上,声音略哑:“就寝吧。”   他的手温暖干燥,指腹有一些茧子,与她女子的手完全不一样。   姜韵宁抬眼看他,这般近距离瞧着,才更觉他容姿绝世,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温润,几乎要将人溺在其中。   床纱缓缓落下,大殿中浮动着沁人的馨香,昏黄暧昧的光线下,他主动翻身而上,姜韵宁脸颊发烫,羞得紧紧闭上了眼,长睫轻颤如蝶翼。   但是她没想到,话本中大家都沉溺其中的房事,竟然那样痛,比她劈腿练腰都痛。   她瑟缩、退后、默默哭泣。   方才还温润的太子微皱着眉垂首看她,竟然是冷了脸。   姜韵宁怕得直接大哭了起来,本来以为她没爹没娘的已经很苦了,想着进了东宫以后要享福,怎么这种事情还要受苦。   萧砚辞面无表情,第一次听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   不论是前朝嫔妃,还是父皇后宫中的那些女人,甚至是他的太子妃、侧妃,无一不盼着夫君的到来,就算是疼也都忍着。   他原本可以严厉地训斥她,但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又紧紧地抱着他,又害怕又依赖。   最终萧砚辞只能哄着她,硬是拉着她的手,完成了那夜的颤栗。 第九章   他有些坏,让她这样那样,没轻没重的,但总归他是温柔的。   他眉眼英俊而温和,性情宽仁,即使姜韵宁临当头要弃械而逃,他都没有发怒。   如此脾性,正是姜韵宁想象中的夫君。   所以姜韵宁大着胆子,仰起头,去够了他的唇。   *   晨雾轻笼古殿檐角,荷香混着檀香漫在微凉的风里。   姜韵宁被叫醒的时候,唇角还是笑着的。   “小姐这是做了什么美梦,这么高兴?”如意服侍她穿衣,笑问她。   姜韵宁还沉浸在春梦中,听她这样问,反应了一下,随后“哇”的一声就要哭出声,那么甜蜜的时光,竟然已经是上辈子了!   这辈子的萧砚辞,竟然还半夜赶她回来了!   这可给如意吓的不轻,她边给她涂药边道:“小姐,您可别哭了,佛寺中一直哭,万一犯了殿下的忌讳...”   昨夜殿下叫她过去,她却没有见到殿下的面,只在书房外回了话。   他问姜韵宁这段时间是否有反常,都与哪些人有接触。   如意自然是不敢说小姐她疑似因为压力太大,而有些行为不当,只能避重就轻说她往常在舞班的表现。   回来的路上,如意醒悟过来,殿下这是想问,小姐她是一贯如此胆大,只是性情使然,还是故意娇纵,存了其他心思。   殿下虽然为人宽厚,但这里毕竟是佛寺,拿着一件衣裳就压人,传出去肯定会有人说殿下积威甚重,肆意妄为,还在佛寺与女子厮混等等...不利于殿下的名声,也不利于自家小姐的名声。   所以她还是得看着点小姐,至少让她行事规矩一些...   见她眼睫上还沾着泪,如意心中一片柔软,小姐虽然长得美艳,但实际上年岁还小呢!   如意又温声细语地哄了她两句,姜韵宁这才抽了两下鼻子:“我要去找殿下。”   她找不到其他借口,就那样说!   反正上辈子,他都能容忍自己“洞房夜”撂挑子,不过是一个玉佩,他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姜韵宁重新燃起斗志:“殿下现在在哪里?”   建安帝已经步入晚年,沉迷佛道两家,太子为彰显孝心,特意在生辰前居住在永安寺,以感念皇帝和母妃对他的生养之恩。   姜韵宁一向都知道,萧砚辞是个孝子,而且跟随当今皇帝的信仰,对佛教深信不疑,那她的借口,萧砚辞肯定也能相信。   书房中,萧砚辞听完她的说辞,面容温和地重复她的话:   “是观音跟你说的纹样?昨夜还入你的梦,说你那块玉佩,就在孤的身上?”   姜韵宁一脸肯定地点头,没有人能知道她梦到了什么,最重要的是,萧砚辞确实是拥有这块玉佩的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朝萧砚辞的身侧看去,脸色却倏然一白。   昨日她看的明明白白,他当时佩戴的就是那枚玉佩!   见她点头,萧砚辞皱了眉头,神情微微严肃地将身上的玉佩取了下来:“你向前看看,这是否是你所说的那个?”   当然不是。   姜韵宁哀怨地看着他,他是故意的!   她的脚钉在了原地没有动。   萧砚辞此时极有耐心,让褚安把玉佩呈给她看。   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上面刻的却不是团龙纹,而是一朵花瓣舒展大气的莲花。   “你看看,孤的这枚...”   一滴清泪从姜韵宁眼角流下,她没想到,曾经对她无微不至的萧砚辞,如今竟然会这样玩弄她。   太坏了!上辈子的他只有房事上放纵了些,其余时候,都是翩翩君子,从不做这些戏弄人的把戏!   她直说了,嗓音哽咽:“殿下,民女不过是想找一处容身之所,既然殿下并不属意民女,那民女就不打扰殿下了。”   姜韵宁转身,等两个月后他的生辰宴,她再用上辈子一样的方法,不知道还能不能奏效。   萧砚辞唇角的笑微敛:“站住。”   姜韵宁小脾气犯了,她脚步一顿,却又继续向前走去。   他都如此戏弄她了,她为什么还要留在此地!   姜韵宁越想越气,眼泪已经盈满而出。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褚安两眼一黑,他不是提醒过她,不要那么实诚,好歹换一个借口呀!   如今倒好,竟还敢当着殿下的面转身走人!如此胆大!如此放肆!   “今日父皇来永安寺祈福,如果你想出去碰到陛下,你就尽管踏出此门。”   萧砚辞声线微沉,身子向后倾斜微微靠在椅背上。   此话一出,姜韵宁猛地停下了,建安帝要来?   前世今生两辈子,姜韵宁除了在太子生辰宴上遥遥的见了一眼皇帝,第二次见他,就是跟在东宫的队伍中,给他的棺材哭丧了。   最后一次提到他,就是昨夜的梦中,她没有说出那般大逆不道之言。   萧砚辞是个孝子,不喜欢别人提自己的父皇,其他人更不会妄论皇帝。   所以建安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韵宁不知道。   但是萧砚辞既然都这样说了,都要留她了,姜韵宁决定顺坡下驴。   她转身看向坐在书桌后的太子,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小幅度的拉起他的袖子,声音软糯:“殿下,民女愚笨,唯恐触怒天颜,方才是民女任性,还请殿下不要计较......”   只是建安帝要来,褚安怎么会容一个陌生女子待在书房重地,让人觉得太子荒淫?   褚安知道萧砚辞对姜韵宁有些特殊,不得不劝道:“殿下,陛下可能会来书房查看,让姜姑娘待在这里,不合适啊。”   姜韵宁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留在他身边,当即瞪了一眼褚安,真是狼心狗肺!上辈子她给他那么多赏赐,这辈子竟然如此对她!   瞪完褚安,又生怕萧砚辞觉得她放肆,连忙又换上委委屈屈的表情,害怕他真的听了褚安的挑拨,着急道:“殿下,臣妾在您厢房待着也可以!”   “不会影响您见陛下的!”   她又喊错自称了,萧砚辞觉得她再这么喊下去,一会儿皇帝来了,说不定真会老眼昏花,以为她是自己的嫔妃。   算了,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学识的民间女子,弄混自称也情有可原。   萧砚辞提醒她:“你应该自称民女。”   姜韵宁敷衍地点头,等着他的下一句,见他再未开口,忽然回味过来,他这是允许了!   她正高兴,要问他自己去哪里躲一下,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陛下驾到——”   萧砚辞神色微敛,看了眼褚安,自己则起身打算出门。   褚安明白了,这是让自己把姜韵宁带走的意思。   他对姜韵宁比个手势,有些着急的悄声:“你跟奴婢过来。”   萧砚辞还在等两人从后门离去,却没想到总管太监已经到了门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太子殿下不在房中吗?”他声音尖尖的,“怎么没人迎接陛下?”   屋里的景象一下子映入眼帘。   总管太监眯了眼,“原来殿下在这里,刚才是没听到奴婢吗?陛下可是等着呢。”   萧砚辞心平气和地回应:“孤正要开门迎接父皇,刚才在处理公务,有些耽搁了。”   “不用了。”一道略微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来不及躲了,褚安整个心都提了起来,只能拉着姜韵宁跪下来行礼。   “太子事务繁忙,顾不上迎接朕,情有可原。”话说着,一道明黄的身影从月门跨入。   总管太监福贵连忙小跑过去扶着皇帝。   萧砚辞躬身拱手:“父皇。”   建安帝微微点头,朝书房里面走去,眼睛眯了起来:“怎么在书房中还有女子?”   萧砚辞看眼姜韵宁,语气平和:“是永安寺中迷路的香客,找不到回去的路,孤正要让人送她回去。”   建安帝冷哼一声,这个太子,在他面前几乎不称儿臣,也不知道是真孝顺,还是假孝顺。   他的目光在姜韵宁身上又落了一瞬,语气沉了几分:“是故意迷路还是真的迷路?”   “你这个太子,面对僭越的下人也要适当严厉一些,朕真是不放心。”   建安帝移步到姜韵宁身前:“你,抬起头来。”   萧砚辞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姜韵宁,他已经提醒过她,如果这次皇帝看上她,那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姜韵宁长睫一颤,只能抬头。   跪着的美人身形纤弱,远山为眉桃花为目,樱唇翘鼻,昨日发烧显得今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依旧能看出这张脸处处皆动人。   皇帝睨着她:“你是哪家的,为何会在太子的书房?”   姜韵宁瞥一眼身侧的萧砚辞,可他脸上是一贯的温和,没有给她任何信息。   福贵皱了眉头:“陛下在问你话,说话!”   “哎,”皇帝抬手制止,语气温和了一些,“让她慢慢说。”   姜韵宁低垂着眉,斟酌着正要回答,萧砚辞忽然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父皇,昨夜母妃给孤送梦,忧心您的龙体,特嘱孤代她向佛祖为您祈福。”   “哦?”建安帝面容微动,转头看向太子:“灵娘真的这样说?”   萧砚辞给褚安一个眼神,他立刻拿来已经抄好的经书。   “母妃说以血抄经更显虔诚,但是父皇龙体更重,孤便擅作主张,以指尖血代劳,在每张经文末尾点缀,算是父皇的诚意。”   建安帝双手微颤,翻过厚厚的砂纸,每一页几乎都有血迹。   如果单单是血迹,便显得玷污了这份经书,萧砚辞在上面改动了一下,用血勾勒出小小的“福”字。   建安帝眼角泪花闪动,动容的看向自己的大儿子:“砚辞,你有心了啊!”   萧砚辞微微一笑:“倘若母妃的在天之灵能得到安慰,孤身为儿子也甘之如饴。”   姜韵宁的视线一瞬间转移到了萧砚辞的指腹上,心疼的望着他。   他什么时候用血抄的经书?怎么能为了一个已逝之人伤害自己呢!   纵然是他的母妃也不行!   姜韵宁有些着急,她离得太远,有些看不清,建安帝怎么还不走!   萧砚辞余光一直留意着她,自从他拿出经书后,她就一直晃动不安,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   送走建安帝,萧砚辞面容沉了下来,看向跪在地上的姜韵宁:“你方才为何不赶快离去?”   知道自己拒绝她了,所以转移了目标,非要吸引老皇帝的注意力吗? 第十章   姜韵宁却半点没察觉他神色异样,满心满眼都记挂着他为抄经书刺破的手指,小跑着朝他奔去,径直伸手捧起他的手:“殿下,您的手……伤得重不重?”   书房外吹来一阵风,吹得桌案上的纸张翻飞,吹得褚安都要风中凌乱了。   这个姜姑娘...对殿下的感情,可真深厚啊.....   姜韵宁看着萧砚辞指腹上的红点,眼眶又红了,竟然略带指责的问他:“殿下怎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如果想要用血抄经,怎么不用褚安的呀?”   褚安:“......”   萧砚辞任由她来回翻转自己的手,眼眸微深:“哦?”   原来是担心自己的手,不是想成为嫔妃。   萧砚辞了然,内心却觉得姜韵宁这样的担心来得太过突兀。   如果想进东宫成为他的侍妾,那直接找太子妃说自己易孕,相信太子妃会很乐意纳她进来。   但是现在...   他抽回自己的手:“褚安,送她回去。”   褚安连忙小跑着打开书房的后门,柳希蓉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她面上满是担心与焦急,一见房门后的姜韵宁,连忙喊:“小宁,有件急事,快跟我回去吧!”   竟然是柳希蓉,姜韵宁瞪大了眼睛,转而看向褚安和萧砚辞,满脸不可置信。   所以萧砚辞在换掉玉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把她打发走了吗?   不论今日她什么说辞,观音有没有给她托梦,萧砚辞都不会相信了。   萧砚辞已经坐在了书桌后,再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刺破手指,在砂纸上画上小字。   褚安也心中着急,姜韵宁怎么这么没有眼色,那些血都是他放的,但是为了在外人面前做样子,太子殿下当然不能自己一点伤都没有。   他催促姜韵宁:“快走吧,殿下还有要事在身。”   柳希蓉见姜韵宁怔愣,上前拉她,却被甩开了手:“我自己会走!”   两人刚走出书房外,柳希蓉就着急的说:“小宁,你知不知道舞班两个月后的演艺取消了?”   姜韵宁终于停下脚步看向她:“取消了?!”   柳希蓉点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东宫那边的贵人好像不需要舞班了。”   姜韵宁脑中轰隆一声,她踉跄了两下,萧砚辞他果真,这辈子一点都不喜欢自己了吗?   不光深夜赶她走,还不听自己解释,还让柳希蓉这个仇人来接她!   柳希蓉蹙起眉头:“方才的贵人是不是太子殿下?听闻昨日你去救美菱,太子殿下也出现了?”   “是不是你太鲁莽,昨日说了什么话,得罪了贵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立刻带着你回去找他道歉!”   姜韵宁一直没说话,柳希蓉心中已经有数,定然是昨日为了救美菱,她说了什么僭越的话了....   柳希蓉去拉姜韵宁的手就要返回去,姜韵宁后退一步躲过了她,面色幽幽:“我得罪贵人你是不是很高兴?”   “还是说,你很想以此为借口,去找太子?”   柳希蓉皱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盼着你犯错?”   姜韵宁第一次以外人的眼光打量这个“姐姐”,五官清秀,气质温婉可人,即使现在有些生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怪不得,确实有些资本。   可是那又怎样,只要一想到如此的皮囊下面是狠毒的心肠,姜韵宁心中的仇恨就抑制不住。   柳希蓉以为她在闹小脾气,第二次去拉她的手,姜韵宁这次没有躲,反手狠狠地拍开了她。   “不用你说,我自会处理。”   姜韵宁直接转身又回了书房。   只是月门两旁的侍卫却拦下了她,“贵人有命,任何人不得打扰。”   柳希蓉就知道,她这个妹妹,从小不喜欢受规矩的约束,肯定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引太子不高兴了。   否则一向宽和的太子不会随意取消舞班的。   这两个侍卫可不是易家护院那么好说话的,他们目不斜视,面容严肃,姜韵宁此时真的感受到了无助。   萧砚辞不想纳她,舞班她不想回。   普天之下,她竟然没有一个家。   姜韵宁浑浑噩噩的,柳希蓉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返回去,但她这样颓废,小脸苍白,她看不下去。   柳希蓉伸手去扶她:“小宁,既然太子不愿意帮忙,那我们先回去想办法,你现在还病着,不能吹风。”   “病着?”姜韵宁冷笑一声,“你是生怕我不死吧?”   柳希蓉这次认真了,严肃地问:“小宁,从刚才开始,你对我的态度就很奇怪,这是怎么了?姐姐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   接连的追问像细针般扎在心上,姜韵宁只觉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她烦躁得想尖叫,也这样做了。   “那你就离我远一些!”   柳希蓉和如意吓了一跳。   姜韵宁原本就还在生病,如意生怕她气得晕过去,连忙拉走她,对柳希蓉道歉:“不好意思希蓉姑娘,小姐她可能受到刺激了,这两天谁都不喜欢。”   如意扶着姜韵宁走到一处偏僻的大殿中,姜韵宁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等她成为东宫侍妾后,一定第一时间想办法除掉这个面善心恶的女人。   上辈子姜韵宁刚入东宫的时候,就想给柳希蓉找个好去处,可那个时候她拒绝了,说自己已有去处。   姜韵宁身上首饰和银两不多,向萧砚辞讨要了一些,全都送过去给她傍身了。   一直到萧珩周岁宴上,两人重逢,柳希蓉面容憔悴,恳求让她进宫,说她不会争宠的。   她去求萧砚辞,他还有些不高兴,让她待在御书房给她伺墨。   他不喊停,她就只能一直磨,墨汁溢了出来,姜韵宁手臂酸的不行,眼泪默默地向下淌,混在了墨汁中。   萧砚辞声线平淡的叫人去重新拿砚台,终于肯理她了:“当初朕要选秀,你就气得连饭都吃不下,朕将母妃留给朕唯一的遗物给了你,你才肯对朕笑,如今却主动要朕纳新人?”   他收敛了往日的温润之色,眸光幽暗深沉地注视着她。   姜韵宁哭着扑进他怀里:“希蓉姐姐自小就一直照顾臣妾,没有她,就没有臣妾呀!”   “她照顾你,又与朕有何关系?”萧砚辞盯着她,“朕如何受益?”   他冰冷的指尖轻轻刮过她的脸颊,语气幽幽:“是你接连三日拒绝朕吗?”   他手指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痒意,姜韵宁耳尖一下子变得通红,粉唇微张着想要解释,那不是因为他太过分了吗!   她被薅住剥掉里衣,充盈饱满之处犹如水波一般轻轻晃动,明明都推他,用眼神嗔怪他了,可他却每次都敷衍的应下,压着她让她压根逃脱不了。   他却兴致盎然,坏心眼的拿来夜明珠将床榻照的透亮,也照出他玩味的面容。   怎么能这么坏!   姜韵宁一下子被气哭了,她挣扎起来,但萧砚辞常年锻炼,一个弱女子,怎能抵得过他的力气,他故意哄骗她,说多少回“下次”了....   他吃软不吃硬,姜韵宁实在受不住,半哭半撒娇:“明天吧,明天好吗,陛下...”   她胡乱亲他,双唇落在他的唇上、颈侧,萧砚辞嗓音嘶哑,之后便是气势磅礴的凶猛....   但是到了第二日,姜韵宁以浑身酸痛,不舒服为由拒绝了他。   他吃饱喝足倒是醒悟过来了,给她揉腰捏腿的不在话下。   第三日,姜韵宁仍然拒绝了他,他温润服侍她洗浴。   第四日,姜韵宁将脚丫子抵在他胸膛上,依旧不让他乱来。   萧砚辞终于意识到,她是故意的。   ......   姜韵宁就知道,他肯定要借题发挥了。没办法,最终她还是“牺牲”了很多,磨了一个月之后,柳希蓉入宫了。   柳希蓉是答应的位份,但是自己却让后勤总管给她开后门,一应待遇和贵嫔一样。   后来她被禁足,大皇子萧珩被送到皇子所,柳希蓉自荐去照顾,却把萧珩照顾得过敏,她长跪不起要赎罪,姜韵宁也原谅她了。   扪心自问,姜韵宁已经报答她了。   这辈子,柳希蓉还没有做什么,但是上天让她重新来一遍,可能就是让她看清一些东西。   她不会再拿萧砚辞的银两贴补柳希蓉,也不会让她成为自己夫君的女人,给她一处容身之所。   *   东边的大厢房。   太医一早就得到吩咐,建安帝预计今日午时到永安寺,早就熬着皇帝的汤药了。   建安帝身体每况愈下,从皇宫到永安寺距离不远,但舟车劳顿,他面色依然有些疲惫。   他翻着萧砚辞交给自己的经书,心中慰藉:“过几日便是纯禧公主的忌日,朕过来,是想让你顺便也给她抄一份经书,但现在便罢了。”   “这份经书想必耗了不少精血,现在你就好好养身体吧,此事朕会交给你三皇弟。”   萧砚辞坐在建安帝的床榻旁,接过太医递过来的药碗,轻轻搅动:“父皇,皇妹的孤也誊抄完毕了。”   他示意褚安将经书呈上来,建安帝略微惊讶的接过,落笔青松挺拔,收锋流云舒展,和灵妃的那份一样虔诚。   只是其中没有了血色福字。   建安帝挑眉,抬眼看他,示意这是怎么回事。   萧砚辞舀了一勺药递给建安帝:“皇妹身弱,孤就不用血色添福了。”   “儿臣喂您喝药,父皇。”   建安帝再次动容,眼眸复杂的看着他,喝下萧砚辞手中的药:“纯禧公主年幼,当年太后执意如此,是朕没护好你啊!”   公主年幼非要拉着自家哥哥玩捉迷藏,导致萧砚辞错过了太后的七十寿宴,太后发了很大的脾气。   大雪天的,让萧砚辞在乾清宫前跪上了十个时辰,建安帝孝顺,感念自己定鼎之前太后做出的牺牲,顺从了太后,拦住了给萧砚辞送大氅的褚安。   从那之后萧砚辞的身体就不太好。   东宫两年无后,可能也是因为当年落下了病根。   陈年往事浮上心头,建安帝手中的砂纸似乎变得滚烫起来,他将其放在了一旁。   看着萧砚辞温和的面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皇儿,身为太子,有了子嗣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一会儿让太医再给你瞧瞧。”   他顿了顿,“还有,东宫如今只有四位女眷,数量还是稀少了一些,两月后的生辰宴上,倘若看上了哪家姑娘,只管开口,朕给你做主。”   萧砚辞眸光看着碗中漆黑的汤药,点头应是,一派孝顺的模样。   建安帝心中宽慰许多,身为帝王,不可能跟自己的子女道歉,给太子多纳一些女眷,如有人说太子沉迷女色,那他就出面做主。   这便是身为帝王最大的补偿了。   给建安帝喂完药,萧砚辞亲手去倒了药渣。   回来后太医给他把脉,沉吟良久,说的还是那句话:“陛下,太子殿下脉象平和,气血充盈,子嗣一事,强求不得,大抵还是缘分未到,尚需静待天时。”   建安帝微叹口气,伸出手让太医再给自己诊脉。   太医慢慢诊脉,建安帝忽然想起书房的那个女子,问萧砚辞:“皇儿,书房里的女子,你可有意纳她?”   姜韵宁....初见时姜韵宁肌如白瓷,泪光盈盈的画面浮现在萧砚辞脑海中。   昨夜甚至还想投怀送抱,直接留宿在他房中。   真是大胆。   他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姜韵宁来回摸索自己手掌的温度。   萧砚辞静默地看了建安帝两秒,将药碗递给一旁的总管太监,起身笑了笑:“父皇的意思是...?”   建安帝轻咳一声:“福贵跟我说了,那个女子原本是这里的舞女,昨日发烧,你心善才收留了她一晚。”   “如果你对她没有意思,那朕身边....”   萧砚辞慢慢抬起眼睛,定定地望着建安帝,微微弯唇:“您身边怎么了?”   被儿子这样盯着,建安帝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那女子虽然娇美,但是年岁看起来还没儿子大。   可转念一想,他是九五之尊,这万里江山、六宫粉黛皆是他的所有物,他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建安帝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朕身边正缺一个善舞解闷的人。把她送到朕跟前伺候,朕心情舒畅了,这身子,自然也好得快些。”   “皇儿,你一向孝顺,你认为如何?” 第十一章   要说建安帝与灵妃感情有多么深厚,那也不见得,纯禧公主刚去世那段时间,建安帝斥责灵妃没有看好孩子,而灵妃则心中埋怨建安帝,公主去世百天都没有,他就纳了新人。   两年前灵妃因病去世,建安帝才惊觉亏欠,去了灵妃的故乡扬州一趟,回来后就开始睹物思人,将萧砚辞册封为太子,并下旨百年以后要与灵妃的棺椁葬于一处。   太医已经诊完脉,建安帝放于身侧的手微动,却恰巧按在了血字经书上。   萧砚辞目光淡淡扫过,语气依旧温雅有礼:“母妃在天有灵,听见您当着她的面说这样的话,想来一着急,怕是要早早盼着您去她身边相伴了。”   建安帝本是马背上开国的帝王。   当年挥师定鼎、推翻前朝,一身杀伐气能慑退千军万马,可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归心,渐渐被年岁熬得优柔寡断、心软畏死。   他怕短命,怕报应,怕生前征战杀戮太多,死后不得安宁。   他开始笃信因果轮回,痴迷佛法,日日诵经礼佛,广修庙宇,只求来生安稳、长寿安康。   萧砚辞此言,恰好戳中了他最隐秘的忌惮。   帝王眼底的兴致瞬间冷了下去。   手下按着的那份纸张似乎变成了烫手山芋,他拿开了手,沉默片刻,转而看向太医:“朕近来身子不适,你如实说来。”   萧砚辞不动声色地朝太医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   太医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斟酌:“陛下龙体根基尚在,只是年岁已高,气血不比盛年,心神最忌扰动。今后宜静养调息、少涉俗务,方能福寿绵长。”   建安帝一脚踹在了太医身上,怒道:“荒唐!朕乃天子,万岁之躯,怎么可能老!”   “给我拖下去,杖毙!”   太医额角冷汗连连,慌忙磕头在地:“陛下饶命,臣这是担忧陛下的身体啊!”   “父皇,”萧砚辞无声笑了,“太医虽说话不好听,但是在佛寺杀生总归不好,这种脏活,还是交给孤来处理吧?”   不等建安帝说话,萧砚辞就直接唤人:“褚安。”   褚安在外间立即应:“殿下,奴婢在。”   “太医年迈诊断失误,送他回乡养老吧。”   太医猛地看向萧砚辞,但他神色温润毫无破绽,什么信息都透露不出来,他双手垂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萧砚辞,跟着褚安出去了。   萧砚辞躬身行礼:“父皇,永安寺毕竟在山上,山风清寒,地气偏凉,您保重身体,孤要去接侧妃,就不叨扰您了。”   建安帝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今日你替灵娘和纯禧抄经,朕念你孝心与手足情,便不与你计较这次僭越。”   “好,谢父皇体恤。”萧砚辞神色未变,淡淡应了一句,随后拂袖转身离去。   *   姜韵宁在荒废的大殿中缓了缓心情,随后就在永安寺中逛了起来。   上辈子,已经是帝王的萧砚辞将永安寺清场,好好带着姜韵宁逛了一圈。   几乎每一座大殿,都有两个人的身影,萧砚辞给她耐心地讲述其中供奉的佛像由来,每尊都有自己的故事。   姜韵宁停在一尊小雕像面前。   通身选用温润无暇的汉白玉精雕而成,造像是童子相的地藏王菩萨,脸庞圆润如粉团,与五岁的纯禧公主等高。   小小的佛像,令人一看就心生怜爱。   身后不断有香客前来供奉跪拜,姜韵宁怕挡住他们,挪到了一旁。   虽然纯禧公主死时很小,但是民间认为她身怀皇家血脉,自带贵气福泽,将她传成了“童佛护佑神”,家中有生子、孩童体弱的香客,皆来跪拜。   上辈子没有这么多人,萧砚辞分明有机会给她详细讲讲两人的过往,可是他却说:“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与朕能有什么感情?”   他不欲多说,姜韵宁以为他是伤心,便没有多说。   现在想来,萧砚辞宁愿伤害自己都要给母妃和皇妹抄经,应该是真的伤心。   只是明白了这个又如何呢?   姜韵宁神情低落,踱步远离了这些喧嚣。   萧砚辞没有像上辈子一样那么随意地就收了自己,她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还世了,还不如受万千子民跪拜的纯禧公主。   她放空心情,不自觉地朝人少的地方走,等回神过来,居然又回到了东院。   萧砚辞的住处附近。   如意一路上都不敢说话,让姑娘一个人静一静,但是走到这里了,她几次蠕动嘴唇,还是开口:“小姐,这里是太子殿下的住所了,咱们回去吧?”   姜韵宁涣散的思绪骤然归拢,堪堪回过神来。   她失魂落魄地转身,转角却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哎呦,这不是我们韵宁姑娘吗,怎么走到这里了,迷路了?”   姜韵宁猛地抬头,不远处的男子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手中一把折扇,散漫不羁,唇畔漾着几分放浪形骸的轻佻。   竟然是忠勇伯府的世子易承基,死了八房小妾的那个。   一年前在一次表演上看上了姜韵宁,非要问柳妈妈买了她。   可是柳妈妈收留孤女都在官府记了账,走的是良民的户籍,不是随意买卖的贱籍。   易承基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天天派人蹲点她的时间,她练舞不论到多晚,都要给她送夜宵,大部分是下人送,偶尔是他亲自来送。   有时候下雨了,姜韵宁忘记带伞,他还会嘱咐小厮送来伞。   刚开始姜韵宁还觉得碰上一个好人,可是没跟他说两句话,他就动手动脚,花言巧语将她往府里带。   姜韵宁被吓到了,直白地告诉他,她对他无意,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自那之后,易承基变本加厉,送的东西不再是点心伞具,而是镶金嵌玉的钗环、绣着鸳鸯的锦裙。   每次送这这些东西都声势浩大,派下人抬到门前,姜韵宁拒不收,他便命人将东西堆在院门口,随时看着,若是有人敢动,便立刻喝骂驱赶。   闹得街坊邻里皆知她被忠勇伯府世子“看中”,无人再敢与她亲近,怕惹祸上身。   整个舞班深受其害,其他人话里话外想让姜韵宁从了他,但是幸好柳妈妈最讨厌这种浪荡子,借着这次准备太子生辰宴的机会,带着整个舞班住了过来。   竟然在这里也能碰上他,真是孽缘。   姜韵宁眼中闪过厌恶之色,并不打算与他纠缠,转身就想朝另一个方向绕过去。   可易承基早有防备,折扇一合,身形一晃便拦在了她身前,堪堪将去路堵死。   他一手撑在墙面上,手中的折扇轻佻地想去挑姜韵宁的下颌,姜韵宁直接用手捏住了扇子。   易承基唇角勾着浪荡的笑,眼底却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韵宁这是去哪?见了我就走,莫不是心里还记着前几日的气?”   前几日?   姜韵宁已经五年多没见过这个人了,哪里记得前几日发生的小事。   她眉眼冷了下来:“让开!”   易承基啧了两声:“几日不见,妹妹还是如此火辣。”   “是我的口味...嘶!”   话音未落,易承基身形骤然一僵,手中折扇“嗒”地坠落在地,脸色瞬间扭曲狰狞,死死捂住下身。   “你!”   姜韵宁竟二话不说,狠狠一脚踹在了他要害之处。   她冷哼一声,“都说了让开,好狗不挡道!”   姜韵宁趁他疼痛难忍,赶紧从旁边溜走了。   这一招还是上辈子跟着太子良娣李杉芙学的。   李杉芙是武学世家,家中不至于将军家族那么显赫,但族中兄弟长辈都在军营中立下无数军功。   她喜欢练武,那阵子姜韵宁为了达成子嗣的目标,向她请教强身健体的武术。   李杉芙教了她这招防身术,说她这张脸太招人,得学。   没想到她上辈子深居简出,没用上,这辈子刚重生就用上了。   易承基为了昨日易婉然的事情来找太子道歉,小厮都在院外等着,这会儿只能自己一个人痛苦地瘫倒在墙角。   他咬紧了后牙槽:“贱人,你给我等着!”   敢伤害他命根子,十条命不够她赔的!   如意不敢多看他一眼,跟着姜韵宁小跑着出去了。   姜韵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可刚奔出不远,便立刻按住狂跳的心口,后怕地拽住如意,声音都发飘:“我刚才那一脚……不会真把他踢残了吧?”   如意回想小姐方才那记又狠又准的力道,语气也有些不确定:“应该……不至于吧?”   姜韵宁咬着唇默了默,权衡了一下自己失身和他绝后两种后果,觉得还是他绝后比较好。   就这样吧,做都做了。   只是她没想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易承基竟然已经缓了过来,他一贯含笑的脸上布满恼怒的绯色:“姜韵宁!”   “老子给你脸了!”   姜韵宁和如意脸色纷纷一变,如意简直要魂飞魄散,跟着姜韵宁就跑。   这里已经非常接近萧砚辞的院落,姜韵宁刚跑过一个转角,就看到了他书房外的月门。   易承基怒火中烧,完全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扬声喝骂着在后紧追。   “给老子站住!今日看我不把你绑回府!”   “到时候你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看你还有没有现在的嚣张样!”   姜韵宁慌不择路,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月门奔去,两个门神似的侍卫却突然让开了,姜韵宁一下子撞上了门内的人,带着淡淡檀香的清冽气息瞬间裹住了她。   听着身后易承基的怒骂声,姜韵宁心头的恐惧与委屈骤然翻涌,眼眶一红,泪水便簌簌滚落。   她攥紧眼前人的衣襟,哽咽道:“殿下,救我!”   如意看眼萧砚辞的晦暗不明的神色,顾不上自家小姐的失礼,连忙跪伏在地,磕头哀求:“求太子殿下做主!易世子仗着家世,屡次逼迫我家姑娘,今日更是在佛堂前动怒追打,求殿下护佑!”   话音刚落,易承基便带着一身戾气踉跄追至近前。   可待他抬眼看清立在姜韵宁身前的人影时,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神情瞬间从狰狞变成惊疑不定。   怎么会是……太子?! 第十二章   易承基骤然撞见萧砚辞那张温雅却深不见底的脸,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掐灭,只剩下心惊肉跳。   他连忙收敛脸上的怒气,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萧砚辞垂眸看着眼前女子泛红的眼眶,指尖攥着自己的衣袖微微发抖,眼底的惧意与委屈真切难掩。   他没有推开姜韵宁,只是淡淡看向易承基:“世子,给孤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姜韵宁得寸进尺,趁机伸出小手,轻轻环住了萧砚辞的腰。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萧砚辞,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安心的感觉终于回来了。   他的怀抱依旧沉稳而温暖,带着清浅的檀香,就像一方港湾,能替她抵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纷扰。   易承基狠狠剜了一眼姜韵宁,这个贱人,竟然运气这么好碰上刚要出门的太子点殿下!   他努力压下怒火,用尽量冷静的声音回复:“殿下,臣方才不过是与她开个玩笑,她反而直接踹了臣一脚,臣疼痛难忍,这才出言有些不客气。”   “而且之前臣为了讨她欢心,送了她许多东西,她一一收下,却什么回应都不给臣,臣自然生气。”   萧砚辞看向姜韵宁,语气平缓:“他说的可是真的?”   姜韵宁胸脯起伏,松开环抱住他的手,直直指向易承基:“你胡说!”   她手指颤抖,气得不轻:“明明是你威胁我,如果不收,那你就说我偷你东西,要去报官!”   姜韵宁想起来了,就是这茬,让她和柳妈妈下定决心,要暂时远离京城,搬到永安寺的。   萧砚辞看了眼被姜韵宁松开后已经一团皱的衣襟,抬起手抚平,随后抬眸,面色和缓道:“易承基,孤曾听闻你八房小妾皆未能善终,有不少人家状告你,孤念你尚未娶妻,又是忠勇伯的老年来子,遂多次压下奏折,没有上报至父皇。”   “如今父皇就在别院,你如此大喊大闹,是想让父皇处理你吗?”   易承基的脸色一点点变差,听萧砚辞说到最后,他“啪”地一声跪在了硬石板上,整个人已经抖如筛糠,磕磕巴巴道:“太子殿下饶命!臣知罪!”   萧砚辞面容依旧温和,眸光却没什么感情地听着他求情。   易承基狠下心,只能将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是臣一时昏了头,鬼迷心窍才敢在佛堂前失仪,惊扰了殿下,更唐突了姜姑娘,还请殿下不要上报!”   萧砚辞眼皮微垂,看着地上冷汗涔涔却又不敢擦汗的易承基:“如今看来,孤之前对你太过怜悯,却是害了你。”   “昨日你嫡妹因要杖杀舞女被孤制止,如今你身为兄长,更是忠勇伯府的世子,竟也在佛门净地欺辱良家女子,你说,孤应该怎么处置你?”   易承基浑身发凉,殿下故意提到昨日的事情,就意味着他不能再以此卖惨,求殿下宽容。   他面如土色,原本绷直的脊背也卸了力,软倒在地:“殿下想如何处置,臣甘愿受罚....”   萧砚辞眸光冷淡,指尖轻捻袖角,淡淡开口:“既知罪,便杖责二十,禁足忠勇伯府三月,抄录《诫子书》百遍,交由宗人府查验,若有一字潦草、一篇缺漏,连同之前八位女子的死,一同交给刑部察看。”   杖责二十,要看是死杖还是活杖,如果是下了狠手,二十足以要人命。   褚安在一旁立即领命,走到易承基面前:“世子,跟奴才来吧?”   易承基知道自己已经逃脱不了这顿打,但是他忽然想到什么,眸底倏地亮起一抹光,看向萧砚辞,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的揣测:“殿下,您如此维护这个贱...女人,是因为她是您的侍妾吗?”   姜韵宁没想到他竟然敢如此发问,连呼吸都凝住了,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目光转到萧砚辞身上,他会怎么说?   就连褚安都皱起了眉头,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在自家殿下眼中,这个姜韵宁到底是什么地位?   萧砚辞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个人,在满脸希冀的姜韵宁脸上顿了一下,才温和回复易承基:“这是孤的事情,世子以什么立场来问?”   易承基看着姜韵宁如此依赖他,再看一向温润却疏离的殿下竟也纵容她的亲近,心中那股不可思议的猜想越发清晰。   不怎么喜爱女色的殿下,竟然会....   他剜了姜韵宁一眼,她就立即朝萧砚辞怀中移动了两分,手不自觉地再次抓上了他的衣袖,委委屈屈道:“殿下,他瞪我!”   真是好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易承基心中冷笑两声,站起来朝太子躬身行礼:“臣这就去领罚。”   同样都是男人,谁不知道他心中想的什么,佛门净地都是唬人的借口罢了!   他就不信太子没有玩腻的那一天,等着吧!   褚安领着易承基领罚去了,没一会儿,庭院中就传出一声声的闷打声。   姜韵宁眼底翻涌着藏不出的快意。   上辈子只知道他们忠勇伯府死了嫡女,世子下落不明,那些曾经被欺辱的种种,终究只能打落牙齿连血吞。   这辈子苍天有眼,她能亲眼看到他受罚,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舒服了?”   姜韵宁抬眸与萧砚辞对视,她连忙压下嘴角,甜甜地道谢:“谢殿下为民女做主!”   萧砚辞神情淡淡:“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肌肤莹白似初雪凝脂,因一路逃跑至此,双颊染着浅浅绯红,像落了两瓣桃花。   明明是惊魂未定的怯弱模样,偏生骨子里藏着天然的娇媚,真有吸引人的本事。   随便跟侍卫说句话都能把人说得耳红,就连建安帝都想把她纳入后宫,那一向放浪形骸的易承基能追到永安寺,倒也不算稀奇。   姜韵宁也很懵,易承基又不信佛,怎么会来这里?   不会是冲着她来的吧?   这样想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见她又是懵逼又是厌恶,萧砚辞心中郁气略有缓解。   他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松开,孤要走了。”   姜韵宁随着他的目光向下看,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连忙放手。   可是萧砚辞刚迈两步,身后就又传来她的声音:“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民女能跟着吗?”   萧砚辞无奈顿住脚步:“你为何一定要跟着孤?”   姜韵宁理所当然:“因为您是太子殿下,万一一会儿易承基又来找民女麻烦怎么办?”   “他不会。”萧砚辞嘴角微抽:“有褚安看着,会直接把他送回府。”   眼见着萧砚辞抬脚就要走,一股真正的委屈涌上心头,姜韵宁纤瘦婀娜的身姿缓缓蹲了下来。   她泪光点点,抽噎道:“殿下,菩萨说民女如果没有真龙之气,定然会早逝的。”   这一点,上辈子的柳希蓉和如意都感叹过,如果太子生辰宴上她找不到伯爵府世子,也没有入东宫,那么柳妈妈无法再阻挡易承基,她到头来真的会和八房小妾一样,香消玉殒。   可是就算是入了东宫,也没活多久,因为自己识人不清,被柳希蓉蒙骗,死时也不过刚过双十年华。   死了就死了,连夫君都没见上一面,也不像人家纯禧公主一样有佛像,还有亲哥哥给她超度。   如果没有人给她超度,她这辈子又找不到容身之所,她这样的鬼魂还世,是不是会比上辈子更快去世?   他无奈只能停下,听着她一开始是压抑的啜泣,紧接着,似是抑制不住,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远处庭院中杖责的声音都被她的哭声盖了过去。   萧砚辞垂眸看她,淡声道:“再哭孤就改变主意了。”   姜韵宁的哭声戛然而止,疑惑地抬头看他,有些呆愣地重复:“什么主意?”   一只眼睛哭得通红的小鹿认真的凝视着他,萧砚辞却不再解释,唤道:“褚安。”   褚安在姜韵宁刚哭的时候就已经小跑着过来候着了,他连忙应:“哎,殿下!”   “送她回厢房。”   啊?   褚安试探地看向萧砚辞的脸庞,哪个厢房?   “东院厢房。”萧砚辞声线平和,补充道。   她说自己易孕,又说他明年会登基,两样加起来,对久无子嗣、想巩固地位的太子来说,理由已经足够。   况且,姜韵宁一介无权无势的孤女,脑子又蠢笨,随便拿个衣服就敢狐假虎威,还在偏远的寺庙中敢对权贵世子出脚,确实如她所说,很有可能早逝。   既如此,便当做了善事。   姜韵宁还想再确认一遍,但是萧砚辞已经抬脚离去了。   褚安脸上依旧是那副微笑:“姑娘,跟奴婢来吧。”   姜韵宁和如意走进昨日的厢房时,还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如意眼中满是疑惑,等褚安嘱咐完了刚走,她就赶紧问道:“小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悄声试探:“是不是殿下要纳了您呀?”   姜韵宁摇摇头,她不敢确定。   刚才在书房,不是还换掉玉佩,故意赶她走吗?   *   褚安安排好姜韵宁,连忙去找萧砚辞。   找到萧砚辞的时候,太子侧妃沈瑗和一众下人已经在萧砚辞身边簇拥着了。   侧妃沈瑗月初刚“小产”,为了彰显整个东宫的悲痛,萧砚辞亲自去接沈瑗,并陪同她一起为孩子超度祈福。   萧砚辞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钩金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温和,温声安慰她:“现在还不到时间,孤会给你一个孩子的。”   不过,是谁的孩子就不一定了。   沈瑗眼底既是感动又是愧疚,连连点头:“谢殿下。”   幸好殿下不知道,她是真怀孕了,也是真流产了。 第十三章   萧砚辞与沈瑗并排前往大殿,看着萧砚辞俊美的侧颜,往事浮上心头。   一年前刚嫁入东宫时,她极其欣喜,萧砚辞龙章凤姿,性子宽和,而且将来必定荣登大宝,她就是天底下尊贵的贵妃娘娘。   只是新婚当夜,萧砚辞却拒绝了洞房,温柔地向她坦言,说建安帝刚把他立为太子不足一年,地位不稳,倘若后期三皇子登极,东宫的孩子恐怕无法幸免。   沈瑗身为礼部侍郎之女,自然知道萧砚辞的太子之位册封得偶然,是沾了已故灵妃娘娘的光。   在未立太子之前,众大臣更加看好的是盛宠正浓的贵妃之子,三皇子。   其舅舅是京营副提督,手握京畿卫戍之权,三皇妃的父亲是开国将军之一,侧妃的母家则是天下商贾之首。   即使是建安帝力排众议立了萧砚辞为太子,朝堂依旧有人认为太子生性过于温和软弱,不堪大任,而三皇子有勇有谋,才能让刚定鼎的大雍王朝更加安稳。   沈瑗已经是萧砚辞的妻,所思所想自然是为他考虑,她当即心疼地同意了萧砚辞的说法,并为了巩固他的地位,不断说服父亲拉拢同僚,站队太子。   三个月前,建安帝同胞姐姐长公主殿下举行生辰宴,太子有事出京,她与太子妃代表东宫共同前往进行祝贺。   只是没想到,长公主之子李瑞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在酒中下了催情蛊,将她拉到偏殿云雨一番。   就算事后沈瑗扇了他好几个巴掌,也没办法改变失身的事实,她唯一庆幸的是,因为醉酒,李瑞没发现她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沈瑗惴惴不安地回了东宫,本以为太子妃会问她为何宴席后不见人影,结果没想到她压根就不在东宫,省了她到处找借口的精力。   当日她就让听竹去买了避子药,但宫中又忽然急召,皇后娘娘有请,她没来得及喝就又赴宫去了。   在皇后眼皮子底下忙了几日,等她回东宫再喝药时,却已经晚了。   当晚,回京的萧砚辞与她共进晚膳,她原本以为他们终于能同房了,可他却说,如今建安帝抱病在身,恐三皇子有异心,依旧不是好时光。   他想留到登基之后,做好完全的准备再行事,现在需要她假孕,做给希望抱孙子的建安帝看。   沈瑗整颗心掉下来又被提上去,等萧砚辞说到时候可以小产时,她也喝下了那碗真正的堕胎药。   她亲手,灌死了自己的孩子。   那之后,她气血大亏,日夜被噩梦与剧痛纠缠,不过短短几日,便面黄肌瘦、憔悴不堪,往日的灵气尽数被抽干。   萧砚辞时常来看她,眉宇间凝着恰到好处的疼惜,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知情人见了,无不赞他情深意重。   沈瑗清楚,那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戏。   可她偏偏贪恋,贪恋他眼底那点虚假的温柔,贪恋他语气里伪装的怜惜。   好几次,她都几乎要脱口而出,是李瑞哄骗她,强迫她...但她不敢。   不敢戳破这镜花水月的美梦,不敢拿将来的贵妃之位冒险......   ......   萧砚辞屈膝跪于锦垫之上,礼仪周全地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沈瑗默默看着他,也跟着跪下祈福。   他心中也是伤痛的吧,明明想要孩子,可是却因为父皇多情,兄弟不恭,纵然身为太子,竟也只能容忍至此。   超度仪式人数不宜过多,萧砚辞与沈瑗在此听主持念经,她便让自己的婢女先去布置房间了。   往日太子公务繁忙,如今他既然要在永安寺住上一个月,那她可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培养感情,等日后殿下登极,第一个孩子一定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   婢女听竹应是,带着其他小宫女去了东院。   *   姜韵宁下午情绪几番起落,住进厢房放松下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饿醒的。   夏日天暗得晚,外面光线还算敞亮,但是姜韵宁却觉得已经不早了。   她穿上衣服,唤来如意问:“厨房怎么还没有开饭?”   如意脸上似乎还有怒气,她深吸两口气:“小姐,一个婢女自称是太子侧妃的丫鬟,不让小厨房给我们送。”   姜韵宁脸上有着疑惑:“是哪个婢女?青禾吗?”   上辈子沈瑗最信任的就是青禾了。   如意摇头:“她说她叫听竹。”   “谁?!”   姜韵宁瞳孔蓦地睁大,声音颤抖:“你说,听竹?!”   上辈子,听竹不是柳希蓉的婢女吗?她喝下毒酒那天,来传话的人,就是听竹。   “她在哪,现在带我去见她!”   如意被姜韵宁的激动吓了一跳,她连忙劝道:“小姐,也有可能是太子宫中规矩严格,咱们不清楚,还是冷静一些为好...”   姜韵宁冷静不下来。   她现在要去确定,听竹到底是重名,还是同一个人。   如意带着她去了小厨房,听竹已经不在了,姜韵宁想了一下,去了隔壁的院落。   上辈子住在这里时,她大致知道布局。   转过几个月门,果然看到了一群宫女在收拾房间。   姜韵宁不顾旁人的阻拦,径直走进厢房内:“听竹在哪里?”   话音刚落,从屏风后面就走出一个身穿青缎绣有青竹纹样衣裳的丫鬟。   五年前的听竹不过十四五岁,生得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眉眼平平,算不上出挑。   “你是何人,竟敢在太子居所肆意喧哗、擅闯内厢?”   声音也比上辈子稚嫩了一些,但是姜韵宁知道,这就是听竹,是同一个人!   沈瑗将那杯酒递给自己以后,听竹就在柳希蓉耳边说了什么,她对自己说是去拿新酒杯。   现在想来,柳希蓉是不是故意叫听竹在那时把她叫走,好陷害给沈瑗。   毕竟那杯酒是沈瑗给她的。   柳希蓉一向有主意,姜韵宁从小就知道。   她和美菱上树被其他同伴看到了,跑去跟柳妈妈告状了,柳希蓉就让她们假装是去送受伤的鸟儿回巢。   姜韵宁忐忑地按照柳希蓉教的说辞说了,柳妈妈原本生气的面容竟真的柔和起来,不但没有责罚她们顽皮,反而夸她们心肠好。   而现在,姜韵宁才知道,这个听竹,竟然是沈瑗的婢女。   姜韵宁眯起眼睛,再次确认:“你是沈瑗的丫鬟?”   听竹见她貌美,又如此不敬胆敢直呼侧妃名讳,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她不会是太子殿下在永安寺新纳的侍妾吧?   如果是这样,侧妃娘娘知道吗?   听竹不客气地说:“不管你是什么人,擅闯侧妃内厢,按照礼法应杖责二十,来人!”   旁边一直听着动静的嬷嬷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拽着姜韵宁的胳膊朝外走。   姜韵宁却直接拿起旁边桌子上的一壶茶泼到了听竹身上:“你不过一个下人,谁给你的胆子敢随意杖责?”   刚沏好的热茶泼在身上,听竹当即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啊!”   姜韵宁眸色冷厉,不管听竹是柳希蓉的婢女,还是沈瑗看柳希蓉可怜,送给柳希蓉的婢女,她都不是无辜的!   那杯毒酒中的断肠草从何而来?柳希蓉一个身居深宫的后宫嫔妃,如何能拿得到?这其中一定有听竹的手笔!   姜韵宁现在杀不了柳希蓉就算了,一个婢女还奈何不了吗?   如意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就要拉着姜韵宁远离这里。   老天,这可是侧妃的婢女,而且一看就地位不低,自家小姐怎么这么胆大,直接就上手了!   听竹叫过来的嬷嬷是沈瑗从母家带过来的,这么大年纪了,第一次见面就如此放肆的人,这是第一个。   她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但还是存了理智,思考着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太子殿下并不好女色,并且一向注重礼法,在永安寺这样的佛门之地纳新妾,并不合理。   或许此人是某家的千金,暂时托住在这里。   嬷嬷先让听竹回去换衣裳抹药,转而冷着脸问姜韵宁:“这位小姐,敢问家父是何人?”   但是听竹却怎会甘心白白被人泼热茶,尖叫着就要去扯姜韵宁的头发。   姜韵宁当然不甘示弱,同样怒视着她,就要上去迎战。   一旁的如意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她家小姐这没两天就把忠勇伯府的嫡女和世子得罪了个遍,现在怎么还要跟太子侧妃的婢女对上,真是夭寿了!   如意连忙上前挡在了姜韵宁身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听竹的手。   “姑娘,可能有什么误会!”如意看着听竹,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如意用了最大的力气,听竹正要挣扎着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庭院中传来了一道女声:“何事这般喧闹?”   是沈瑗!    第十四章   听竹连忙大声回应:“娘娘,奴婢正在收拾房间,但是这位姑娘一上来就泼了奴婢一身热茶,奴婢正要与她理论一番...”   姜韵宁缓慢转身朝着门外看去。   只见沈瑗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衫裙,未施浓粉艳黛,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温婉柔意。   萧砚辞竟与她一起来了,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钩金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温和,两个人看起来般配极了。   众人朝着萧砚辞行礼。   姜韵宁压下心中的醋意,已经向他飞奔而去,红着眼眶先行诉苦:“殿下!妾身只是想过来问问为什么厨房还没有送饭,这个婢女便要让嬷嬷杖责妾身二十!”   方才还民女呢,现在就直接称妾身了,进入角色倒是挺快。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还想去攥他的衣襟,萧砚辞已经提前预防,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垂眸温声:“那你来错地方了,厨房不在这里。”   姜韵宁摇头:“妾身当然知道,但是是这个婢女不让厨房送饭的!”   她捂着肚子,眼底凝着细碎的可怜意:“殿下,妾身的肚子都叫了叫几次了,不让人吃饭也太过分了!”   妾身?   沈瑗方才在路上与萧砚辞同行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打量着眼前这名少女,说是少女不为过,稚嫩的脸庞已经显露出倾城之色。   沈瑗视线扫过两个人相握的手,咬了下唇,眉梢微拧着看向萧砚辞:“殿下,这位妹妹是....?”   萧砚辞握着姜韵宁的手,神色温和地对沈瑗说:“这是姜韵宁,新晋东宫侍妾,你身为侧妃,往后府中事宜,多照拂着些。”   音落,屋中众人皆敛了声息,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听竹满脸不可置信,嬷嬷更是瞪大了眼睛。   是她看错了,殿下竟然真的在佛门之地纳了妾室!   沈瑗胸口一窒,勉强扯出来一抹笑:“不知妹妹是何身份?臣妾好为她安排住所。”   萧砚辞声线和缓:“将月梧院打扫一下就行。”   沈瑗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离他主院最近、景致最好的一处院子,当初两个良娣进宫时,李杉芙就看中了月梧院,但是被萧砚辞驳回了。   如今竟然轻描淡写地就给了她?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殿下。”   沈瑗多看了几眼姜韵宁:“妹妹刚才是说,本宫的婢女不给你吃饭?”   “听竹,有这回事吗?”   听竹已经仓皇跪下,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是太子殿下的妾室。   “奴婢以为她是外面的香客偷摸溜进来的,这才没让厨房送...”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如意:“她不说自己是什么人,奴婢当然不能随意给...”   沈瑗打断听竹,用一贯温柔的语气道:“不论是什么原因,你冒犯了宁妹妹,都要向她道歉。”   听竹深吸一口气,朝着姜韵宁道了歉。   但是姜韵宁站在萧砚辞旁边,注意力全在沈瑗身上。   前世那杯索命的毒酒,是沈瑗亲手递给她的。   究竟是原本就有毒,还是经了她的手之后才有的毒?   姜韵宁控制不住自己惊弓之鸟的心态,脑子竟然突然灵光了,多转了两圈。   原本她还在想这辈子依旧可以把沈瑗当温柔姐姐,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谨慎一些,不能再盲目相信别人。   上辈子她怕萧砚辞难做,更怕萧砚辞没有站在她那边,让她孤苦无依,所以尽量避免与这些嫔妃们冲突,可是柳希蓉让她明白,什么姐妹情,都不如讨好自己的夫君来得重要。   摔碎了御书房的花瓶,萧砚辞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她两句;生下大皇子萧珩之后她嫌弃自己身体变丑了,萧砚辞会温声安慰她,将她越级晋封为妃。   这个世界上,只有萧砚辞才是对她最好的!   众人都在等着姜韵宁的回应,沈瑗见她盯着自己,眼中情绪复杂,有些疑惑地问:“妹妹怎么这样看着本宫?”   “哦,没什么,看姐姐美丽。”姜韵宁回神,随口夸赞道。   看她美丽?   她顶着一张姣丽明媚的脸对着自己说这样的话,沈瑗几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讽刺她了。   沈瑗没什么感情的笑了两声:“妹妹说笑了。”   姜韵宁却没再离她,收回视线,拉起萧砚辞的手,清澈干净的眼眸望着他:“殿下,妾身饿了,您饿吗?我们去用膳吧?”   沈瑗当即在心底冷笑。这般不知规矩、随意攀附殿下手肘的姿态,分明是外头教坊司那般地方出来的,半点规矩教养也无。   她是正经册立的侧妃,这般狐媚子出身的,也配同席用膳?   沈瑗面上笑意不变,“妹妹怕是不懂东宫规矩,向来妾室与殿下是不可随意同席的,姐姐来了以后,殿下肯定是要陪姐姐一起用膳的,稍后姐姐会安排小厨房给你送饭,你可先回自己房间,可好?”   一点都不好。   上辈子她当宠妃时,吃饭哪里有你的份?   姜韵宁觉得心里的醋意要把自己给酸死了,眼眶一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萧砚辞心中轻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侧眸看向沈瑗:“侧妃不是要为孩子抄经祈福?抄经时若气息杂乱,于超度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带着几分体贴:“侧妃既一心为孩儿抄经祈福,便该静心,不宜被俗事打扰,用膳这般小事,孤便不陪你了。”   此言让沈瑗着实是有些震惊,在外人面前,殿下素来对她维护有加,从不会这般当众撇开她。   姜韵宁倒是高兴地倚在了萧砚辞身上,嗓音软糯:“妾身就知道,殿下是喜欢妾身的!”   见沈瑗一向温柔的脸上有些难看,姜韵宁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种畅快的感觉,她这会儿知道懂事了,对沈瑗告别道:“那侧妃姐姐,我们先走啦!”   说完就拉着萧砚辞走了:“那快走吧殿下,妾身想吃炒笋苗...”   看她这气人的样,萧砚辞唇角微勾,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头:“寺中无法点菜,有什么吃什么。”   虽是这样说,但是语气宠溺,沈瑗从没见过这样的殿下。   他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就被这个狐媚子拉走了。   沈瑗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       第十五章   天边还浮着一层淡金的霞光,云层被洗得干净透亮,寺中只剩虫鸣断断续续响起,只觉此刻岁月温软,万事皆安。   夕阳将两道身影长长地铺在湿润的青石地上,紧紧靠在一起。   姜韵宁低头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眉眼弯弯:“殿下,妾身有影子诶!”   还以为她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的萧砚辞:“......”   无言的看眼她,萧砚辞声音淡淡:“如果你没有影子,那岂不是鬼魂?”   !   姜韵宁心尖一颤,猛地抬头看他:“殿下,您怎么知道....”   她想说什么?   萧砚辞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惊讶的小脸,拿她说过的话打趣道:“但你有真龙之气庇佑,怎么会是鬼魂呢?”   姜韵宁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可她就是鬼魂啊,只不过没有占别人的身体,占了自己的罢了。   这样想着,姜韵宁总觉得自己与萧砚辞的缘分很浅,浅到她都不知道明天自己醒来是在地府,还是在东宫。   她沉默了下来,一直到两人坐在膳桌前,都没有再说话。   萧砚辞看着她原本明亮的目光上似乎含上一层晦暗的悲哀,眸色深了深。   她从小就在舞班长大,柳昭昭对她宛若亲女儿,舞班中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怎就养成了她这样脆弱的性子。   极其没有安全感。   她眉眼耷拉着,萧砚辞莫名不悦,忽然伸手,指尖捏住她脸颊软肉轻轻一拽。   “嘶!殿下!”姜韵宁疼得轻抽一口气,脸颊被拽得微微嘟起,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   萧砚辞扫了一眼她眼前的饭菜:“不是饿吗,怎么不继续吃了?”   姜韵宁捂着脸蛋,看了眼自己碗中的米饭,已经吃了一个顶了,于是理直气壮:“妾身已经吃饱了呀!”   萧砚辞哑然,回忆她吃的东西,总共就没吃多少。   他语气温和的令人心颤:“不是想给孤诞育子嗣?吃这么一点,如何健康地生育?”   诞育子嗣?   姜韵宁原本的思绪戛然而止,手上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这么快就洞房吗?   上辈子刚入东宫时,萧砚辞尝试了一下,因为她太过抗拒,最终还是作罢,后来有一段时间萧砚辞就很忙,一直到登基后褚安派人给她迁宫,她才知道,他已经成为帝王了。   她被封为容嫔的当夜,才进行到最后。刚开始是有些痛,但是后面得了滋味,姜韵宁反而经常缠着萧砚辞要了。   姜韵宁想起上辈子两个人胡闹的时光,长睫一颤,脸颊不受控制开始发烫。   她怔怔地看着萧砚辞,目光移到了他薄薄的唇瓣上,确认道:“殿下,今夜就要洞房吗?”   萧砚辞真想敲她的脑袋,天天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东西?   他无奈道:“孤只是想让你多吃些,不是现在就要洞房。”   姜韵宁眼眸中的光亮熄灭了两分,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哦。”   她看着桌上的饭菜,在萧砚辞的目光中又勉强夹了几筷子,吃了两口素菜后就又放下了,哼哼唧唧朝他撒娇:“妾身真的吃不下了,殿下....”   萧砚辞看她这回是真的饱了,不再坚持,叫下人收拾桌子,并让褚安送姜韵宁回去。   “那殿下你去哪里?”姜韵宁扒拉着他的袖子,不想离开他。   萧砚辞神色淡然,如果说姜韵宁一直缠着自己是因为想进东宫,那她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了。   换个聪明人,都知道他已经容忍她拿着衣裳狐假虎威,帮她挡了浪荡子,甚至还拒绝了侧妃,现在应该乖乖的去厢房休息。   但是她好像不知道收敛,得寸进尺倒是熟练得很。   之前她未入东宫,萧砚辞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但是现在既然已经成为了他的侍妾,他觉得有必要教她一些规矩了。   褚安不知道去哪里了,还没出现,萧砚辞便故意沉了脸色,想趁着这个时间说姜韵宁两句。   “姜韵宁。”他唤。   姜韵宁心里一颤。   萧砚辞其实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每次这样叫,便是说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训斥她了。   倘若她依然装作听不懂,想撒娇耍赖糊弄过去,萧砚辞便会真的生气,需要她哄很久。   所以这辈子的姜韵宁学乖了,听他这样一说,立刻抽回了拽着他衣袖的手,正襟危坐地敛了眉眼,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看着他。   与刚才相比,真是显得有些可怜了。   可惜萧砚辞并不会因为她这样的转变就缓和想说的话,刚立规矩,自然是要严格一些,以免她以后恃宠而骄。   他正要开口,褚安却着急忙慌地从门外跨进来,匆匆行了个礼:“殿下。”   姜韵宁只见褚安附耳在萧砚辞耳边说了什么,萧砚辞的脸色真的冷了下来,唇侧扯出薄笑:“他倒是有闲心。”   褚安在一旁低垂着头,不敢接话。   萧砚辞意味不明地看眼姜韵宁:“去孤的厢房待着。”   不等姜韵宁反应,他就带着褚安走了。   姜韵宁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匆匆出门,一旁的下人上前恭敬对姜韵宁比了个手势:“小主,跟奴婢来吧。”   姜韵宁有些懵,不是让她去自己的房间睡吗,怎么现在就直接去他房间了?   如意提醒了一下还在怔的姜韵宁,带着自家小姐跟着丫鬟走了。   姜韵宁这身份转变得有些快,如意今晚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等姜韵宁进入太子内屋,她连忙拦住要走的领路小丫鬟,惴惴不安地问:“妹妹,今夜可要我准备什么东西吗?”   丫鬟摇摇头:“殿下侍寝从来不需要准备什么。”   如意惊了:“那热水呢?”   “哦,”丫鬟语气平淡道:“只准备一桶即可,姐姐就在外间候着就行。”   其实一般也没什么动静,不用彻夜候着,下人也能休息。   如意压下心中的讶异,目送丫鬟离去。   她什么意思,殿下不是将小姐纳为侍妾了吗,不同房吗?   *   姜韵宁到达厢房,萧砚辞也到了建安帝的院落。   院中灯火通明,建安帝尚未就寝,在庭院中的莲池旁喂着锦鲤。   建安帝见萧砚辞,笑着朝他招手:“皇儿,过来。”   萧砚辞行礼过后走到他身边,“父皇。”   莲池中碧波潋滟,风过处荷香漫溢,池边数十尾金红锦鲤相逐,争抢着建安帝手中的鱼食。   建安帝面容漾着几分闲适的慈蔼:“永安寺的风水养人,看这池锦鲤,如此有活力。”   萧砚辞垂眸看向池中吃得肥胖的锦鲤,神色柔和的附和道:“是父皇福泽深厚,鱼儿沾了皇家祥瑞罢了。”   建安帝笑着将手中剩下的鱼食全都洒了进去,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双娇媚又纯净的眼睛,缓缓道:“李福贵跟朕说,昨日你书房那位女子是孤女,无父无母,之前受到不少骚扰,朕于心不忍,还是觉得...”   昨日的借口是他的身体能好得快一些,今日的说法是他怜惜姜韵宁身世可怜。   萧砚辞没什么情绪的勾了勾唇角,老三还是太仁慈了。   “父皇,”萧砚辞唤道,他眉目谦和,语气温和恭顺,说出口的却是让皇帝不悦的话,“姜韵宁,如今已是儿臣的侍妾了。”   建安帝嘴角的笑容淡了下来,目光在自己这个大儿子面庞上流转了两圈,正要开口,就听萧砚辞语调温和地继续道:“儿臣早就想到您心善,会体恤孤女的难处,便擅作主张先安置了她。”   萧砚辞面容恭谨,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相信母妃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灵妃出身扬州商贾家庭,年少失恃,父亲妻妾众多,同样无人可依,当年建安帝微服私访下扬州,恰好见其受人欺凌,起了恻隐之心,将其纳入宫中。   而现在姜韵宁也是如此“可怜”,建安帝那颗怜恤孤弱的心又蠢蠢欲动了。   建安帝想说的话已经被萧砚辞全都堵了回去,他神色淡了下来:“你倒是有心了。”   萧砚辞向建安帝躬身行了大礼,嗓音和缓:“父皇日夜为国操劳,身心俱疲,儿臣身为皇子,替父皇分忧解劳,本就是分内之责,若父皇能稍解一桩心事,便是儿臣的万幸了。”   建安帝摆摆手,不再看他:“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萧砚辞坚持陪着建安帝走到厢房门口:“儿臣还想多陪陪您。”   总管太监李福贵自院落外进来了,正要说话却看到了萧砚辞,只能躬身行礼,随后才冲建安帝微微摇了摇头。   建安帝已经料到他会无功而返,到嘴的美人飞了,截胡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么一个合心意的女人,竟然被晚辈横刀夺爱。   建安帝的不悦可想而知。   身为帝王的威严气势渐渐散发出来,看着眼前已如青竹般挺拔修长的儿子,建安帝沉沉开口:   “近日南蛮边境似乎有不少骚乱,你三皇弟经验不如你,你身为皇兄,而且还是大雍的太子,若一直袖手旁观,朕还怎么放心将大雍交给你?”   当初建安帝为了权衡两个皇子的权势,给了萧砚辞太子之位,同时也给了三皇子兵符,将戍边重心转交三皇子府。   此时再说这些,岂不是晚了。   但萧砚辞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父皇说的是,孤会跟三皇弟说,并户兵工三部共议,父皇放心。”   “嗯,”建安帝没什么感情的嗯了一声,脸色算不上好看。   一个老子,在儿子面前说要纳妾,竟然两次都被儿子挡了回去,别说是寻常权贵了,他可是当今天子,天命所授,真是...   两人行至厢房,萧砚辞就那样站定在屋檐下,并不打算离去的样子,建安帝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角,转身进了内屋。   这个太子,多次拂自己父皇的面子,那他愿意站就站着吧。   李福贵面向萧砚辞告退,随建安帝一起进屋了。   恰逢另一名太医过来送药,见萧砚辞站在门口,端着药碗向他行了个简礼。   没一会儿,就端着空碗出来了。   萧砚辞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碗:“父皇身体如何?”   太医垂着头,额角沁出薄汗,不敢显露出自己的表情:“可能今晚...”   “孤知道了。”萧砚辞温声道,“下去吧。”   屋内烛光熄灭,院中彻底黑了下来,夜幕如浓墨,繁星点缀。   萧砚辞神情漠然,缓步离去。   三皇子下手还是太仁慈了,不如让他来推一把。    第十六章   姜韵宁去和太子用晚膳,趁这个空隙,如意回舞班收拾了她的东西。   她到舞班的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用晚餐,看到如意,柳妈妈和柳希蓉都上前问姜韵宁去哪了。   如意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挺直了脊背,说姜韵宁如今已经是东宫侍妾的时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院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东宫侍妾虽只是太子殿下的妾室,却也是天家眷属,身带皇家名分,岂是寻常市井百姓能比的?   可以说从此以后,姜韵宁的身份就与这里的人天差地别了。   简直是话本中的麻雀变凤凰照进现实。   柳希蓉更是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讶地问:“既然她是贵人的侍妾了,那贵人怎么还要取消舞班演出?”   此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怔,随后连忙向柳希蓉确认:“柳姐,你说的是取消什么时候的演出?”   柳希蓉面上有几分慌乱,她忘了,舞班的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只有她和柳妈妈知道。   大家丝毫不错的观察着柳希蓉的神情,自然从她支支吾吾的话语中看出来了,取消的就是这次太子生辰宴上的演出。   立刻就有人不死心地问柳妈妈:“妈妈,她说的是真的吗?”   柳昭昭静静看了柳希蓉几秒,直把柳希蓉看得心中毛躁,她连忙道歉:“抱歉妈妈,是我考虑不周,嘴快了,该罚!”   旁人看见柳妈妈的神色,忙去挽上她的手臂,嗔怪道:“妈妈你干嘛怪罪柳姐,这种大事,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就告诉我们吗?”   她撇了撇嘴唇,“是不是姜韵宁她攀上高枝了,所以一脚就把我们踹开了?”   原本还在养伤的美菱在如意来的时候已经拐着拐杖出来了,原本还在为姜韵宁高兴,现在听她这样说,立刻皱起了眉头:“苏叶你在这胡说什么呢?”   “取消舞班或者安排舞班都是贵人的决定,小宁怎么能左右得了贵人的决定?”   柳昭昭也有些不高兴地看着她,面色严厉:“小宁是什么人你们都知道,这件事我压着没说就是打算找机会去再问问真实原因,确认一下贵人的意思。”   “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允许在这胡乱猜测原因。”   柳昭昭面色严肃,扫了一眼还在骚动的大家:“小宁能入了贵人的眼是她的福气,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不希望看到舞班中有互相诋毁的情况,听到了吗?”   她专门看了眼还挽着自己的柳苏叶:“你听到了没?”   柳苏叶表情讪讪地放下了手臂,哦了一声。   柳昭昭继续道:“明日我会再去找贵人一趟,今晚你们都照常练习,不可偷懒懈怠,听懂了吗?”   柳希蓉最先回应,之后众人才跟着应好。   夕阳已经西下,繁星满天,院子突然沉寂了下来。   众人心头复杂,有人为平白无故缺了一个好机会而暗中愤怒,有人则羡慕姜韵宁的好运气,就出去跑了一趟,竟然还能诡异的被尊贵的太子殿下看上,真是走了狗屎运。   就连柳希蓉这个舞班中年龄最大的姐姐,面色都有些奇异。   如意不管众人的反应,跟柳昭昭说了一声,就拿着东西回去了。   回去之后,就把方才发生的事情都跟姜韵宁绘声绘色地转述了一遍。   听着如意的话,姜韵宁眼眶有些红。   柳妈妈素来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待她虽严苛了些,却从不会将她们这些舞女视作风月场中待价而沽的歌妓,只认银钱便随意打发。   当年遇到她的时候,舞班刚刚起步,柳妈妈也没什么钱,但是两次路过哭啼的婴儿,犹豫再三,还是抱她回去养大了。   姜韵宁知道,虽然柳妈妈对她说是两次路过,但实际上肯定是后来又返回去找她了。   养恩大于生恩,她早已在心中将柳妈妈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只是上辈子她入了东宫之后,还没来得及报答柳妈妈,她就已经劳累过度,骤然去世了。   也是那个时候,柳希蓉匆忙之间找到了去处,离开了京城。   姜韵宁还记得刚得知消息的她,待在柳妈妈的棺椁旁一哭就是一整天。   回东宫的时候,眼睛已经红肿得无法见人,精神不振,食不下咽,身体也有生病的趋势。   萧砚辞第一次真正严厉地斥责了她,说她已经是东宫的人,她的一切,包括眼泪都只能为他而流。   没想到皇家人如此冷血,深陷悲痛的姜韵宁第一次反抗萧砚辞,站在床榻旁边,萧砚辞叫了她两次,她都不肯上来与他同榻。   气得萧砚辞直接甩袖离去。   那时姜韵宁既因为柳妈妈伤心后悔,觉得自己没有抓紧时间报答他她,同时也因为萧砚辞的冷漠而伤心流泪。   只是第二天褚安就过来禀告,太子殿下特意开恩,为柳妈妈寻了一处风水宝地安葬,让她去观下葬礼。   回想到这里,姜韵宁顿觉自己重生以来,有许多事情都忘记了。   她太过沉醉于对柳希蓉的仇恨和对萧砚辞的爱恋与思念中,差点误了许多事。   姜韵宁重新从床榻上坐起来,让如意点了灯,拿来手札开始记录。   她咬着笔头,回想着上辈子遇到的那些人,柳妈妈、美菱、太子良娣李杉芙、关瑾瑶...   她不知道自己身为鬼魂重生后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在身。   话本子都是那样写的,鬼魂一定有一样自己的目标。   那她的目标是什么呢?   姜韵宁的目光落在几个包袱上,正好看到了自己的手札。   干脆自己写一写吧。   姜韵宁脑子转了几圈,终于落笔:   建安十三年七月,被太子带回东宫。√   建安十三年七月:救美菱。√   ...七月:救柳妈妈。×   看着菱字,姜韵宁想起,当初学这个字的时候,还抱怨过,说她的名字太难写,结果被美菱按着打了一顿。   还有沈瑗和柳希蓉...   柳希蓉是自己一定要除去的,根本不会忘记,就不用写了。   沈瑗的话,姜韵宁回想今晚她的样子,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她,和前世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样的温柔和善,但每次和她说话,却有种自己被蛇盯上的阴冷感。   她也不喜欢沈瑗。   一想到沈瑗还要围绕在萧砚辞身边,姜韵宁就忍不住阴暗的想,要是沈瑗能消失就好了。   可是人家毕竟是侧妃,还是礼部侍郎之女,她不过是小小的侍妾,肯定不能杀了她了...   还要接着写,却忽然听门外如意大声道:“奴婢参见殿下,殿下安。”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左右瞧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可以藏的地方,慌忙将手札塞进被子里了。   等塞进去,姜韵宁赶紧抬头转身,萧砚辞已经一只脚跨入房内。   她连鞋都没顾上穿,小跑着去迎接他,脸上挂上大大的笑容:“殿下,您回来啦!”   萧砚辞垂眸看着她略微喘息的面庞,视线落在她的脚上——未着丝履,一双玉足堪堪露在衣摆下,莹白如凝脂雕琢,因地板微凉,趾头轻轻瑟缩着,添了几分怯生生的柔婉,无端勾人目光。   他视线放回姜韵宁的脸上,嗓音温和:“为何不穿鞋?”   姜韵宁傻笑两声,身子情不自禁地朝他靠近:“妾身盼着殿下您,一时着急,忘记了。”   萧砚辞叹口气,晚膳时就想让她注意规矩,要不是被打断了,被训斥了一顿的她现在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不过现在教她也来得及。   萧砚辞开口,正要叫她,姜韵宁却突然踮起脚尖,整个人直接倒在了他的怀中。   “殿下,今晚我们同寝嘛?”   姜韵宁眸光亮亮的,两只手已经不安分地环住了他的腰。   萧砚辞在宫中从没有见过她这样胆大的女子。   他曾见过嫔妃们向父皇邀宠,大部分都是含蓄的,有在御花园“偶遇”的,有在院中弹琴的,就算是太子妃和侧妃向他邀宠,也都是含蓄的。   姜韵宁是第一个,成为侍妾的第一晚就上手抱着他,不害臊地问他,要不要同寝的女子。   萧砚辞只能先打横把她抱起放在了床榻上:“下次不许再光着脚了。”   他拿出手帕递给她:“擦脚。”   姜韵宁乖乖接过,老老实实将两只脚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非常自然地又把手帕递给了他,然而萧砚辞是不可能接她擦过脚的手帕的,两个人僵持了一秒钟。   没事,以后总有一天他会接的!   姜韵宁直接扔在了地上。   萧砚辞这才重新唤了她的名字:“姜韵宁。”   姜韵宁乖巧地抬眼看他:“殿下?”   “成为东宫侍妾以后,要有侍妾的样子,不可随意在外搂搂抱抱。”   “之前你不是孤的侍妾,身在舞班没有受过规矩的教导,情有可原,从明日起孤会让教养嬷嬷过来,你要好好学习。”   他说了和上辈子类似的话,大意都是说她行为随意,需要好好约束自己。   姜韵宁对于这一点没有异议,他是一个看重规矩之人,即使后来她诞下皇子,偶尔有些举止不恰当的地方,他也要纠正她。   真是一个恪守礼仪的温润君子呢。   姜韵宁星星眼地看着他,除了他龙章凤姿的容貌之外,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性子,宽和仁厚,就算她没规矩,也不会那么暴躁的怒吼,而是温声细语的给她讲道理。   就她碰到的权贵来说,易承基之流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眼高于顶,哪有殿下这样好脾气的人呢?   她半跪在床榻边,直起上半身一下子就亲在了萧砚辞的脸上:“殿下,您真好!”   她满眼皆是自己,倘若真被建安帝带走....   萧砚辞抬手扶住她细软的腰肢,不自觉的用了力气:“孤问你,真龙之气这种说法,是谁告诉你的?”   他心中有个不悦的猜测,会不会是李福贵民间巡查的时候,就见过姜韵宁,这才引诱她想要靠近皇室,甚至是皇帝...    第十七章   那番“真龙之气”的话语,姜韵宁没有骗人。   大约是五年前刚来京城时,一日外出逛街,她见到一算命的,好奇心起来了,便坐在那让他看了自己的手相。   只是那时她才刚过髻年,怎么会记得随便一个摊主。   只是如今她肯定不能说实话。   上辈子姜韵宁向萧砚辞保证过,不再欺骗他,所以现在她在心中默默对萧砚辞道了歉,等他对她的情谊像上辈子那样深厚时,她再跟他说实话好了!   姜韵宁摇摇头,慢吞吞地边思考边说:“那位大师行踪不定,当年给妾身算命只是偶然。”   “妾身也不知道!”   说完,姜韵宁确定地点点头,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这种说法,萧砚辞已经预料到了。   以她孤女的身世,哪里会碰到什么有真才实学的“大师”,不过哄骗小儿罢了。   “以后莫要随意让人算命,会折寿。”萧砚辞故意说得严重了些,“而且不要再对其他人说那种话。”   会折寿?   姜韵宁脸色一白,难道真的是因为让人看了手相,所以她才双十而死的吗?   可是如今她也不能再重生到五年前呀!难道她这辈子也会早逝吗?   想到这里,姜韵宁咬了一下唇,眼眸中已经是水波盈盈:“那殿下,妾身...”   萧砚辞没想到她会因为哭,正要安慰她,她就接着哭:“妾身这辈子不能陪着殿下白头偕老了呜呜呜....”   萧砚辞抬起的手微顿,温声道:“你用错词了,白头偕老是夫妻用词,只能用在孤和太子妃之间。”   姜韵宁一愣,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纠正自己,她鼻子更加发酸,“哇”地一声,哭得声音更大了。   萧砚辞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发颤,他轻拍姜韵宁的后背:“好了,不哭了。”   姜韵宁无法向他诉说自己的委屈,说了也不会信,只会当她在胡说,她只能埋在萧砚辞的怀里呜呜地哭。   哭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一阵骚动。   褚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殿下!陛下突然病发了!”   姜韵宁还在紧紧搂着萧砚辞的腰,有些怔愣地抬起头看向门口,“他说什么?”   都怪她哭得声音太大了,压根没听到。   一滴泪珠还沾在她的睫毛上,萧砚辞伸出拇指为她拭去眼泪,温声说道:“没什么,你先睡。”   如果注定早死,姜韵宁希望每一刻钟都和萧砚辞待在一起,她没有放开手,反而抱紧了他:“殿下,您要去哪里?妾身想跟您一起。”   她抱了一会儿,萧砚辞最终还是拉开了她:“孤有事,你若不安,叫丫鬟进来陪你。”   *   萧砚辞走后,如意听从吩咐进来哄姜韵宁。   如意将地上的手帕收拾起来,拿了新的手帕给她擦泪。   姜韵宁缓缓止住了哭泣,问如意:“外面怎么了?”   如意悄声道:“褚总管说陛下病发了!”   建安帝这个时候病发了?   姜韵宁已经不记得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有没有这种事情了。   就算是有,她一个民间女子,肯定也不知道。   不过既然建安帝病了,那萧砚辞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她得赶紧把事情都记下来,然后把手札藏起来。   姜韵宁将手札从被窝中拿出来,缓缓往后翻,其中的几页各画了一个小小的丑乌龟。   看到这个,姜韵宁心中又有些酸涩。   小时候玩的比较好的玩伴,除了美菱还在陪着她,其他人都渐渐退班不再联系了。   当时大家一起画的乌龟,是想要天长地久地做好朋友,现在也只剩下了干涸的笔墨。   当年整日陪伴在一起的玩伴,现在姜韵宁的脑海中竟然完全想不起她们的脸了,姓谁名谁,也记不清了。   如此看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变化真的太快了。   那么萧砚辞呢?他对自己的感情会没有上辈子那样深厚吗?   她很害怕,这辈子他们的相识和上辈子差别很大,万一萧砚辞不独宠她了,或者她没有诞下萧珩,他对自己也没那么包容了,那时她又应该如何自处呢?   姜韵宁觉得,如果登基以后,他封自己为妃,而不是贵嫔,是不是就代表着,他比上辈子更喜欢自己了呢?   倘若真的有仁慈心肠的观音菩萨,看到她这个鬼魂得到了夫君更多的爱,是不是也会欣慰?   这个目标比较大,姜韵宁也不确定位份能不能代表他的心意,记在了后面画有乌龟的那一页。   “我要封妃!”   她原本就不喜读书,就算上辈子萧砚辞教她读书识字,她也学的不怎么认真,现在开始记手札了,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字到用时方恨少!”   姜韵宁下定决心,等回了东宫,她要缠着萧砚辞读书学字!   终于记完,一问如意时间,她却说已经亥时四刻了!   姜韵宁放下笔,将手札放在自己妆奁的最下面,在上面放了许多杂物,这才安心。   萧砚辞应该不会翻她一个女子的妆奁。   姜韵宁趁机站在窗边观了一会儿夜空,月光溶溶,像是浸了墨般沉寂。   不知道建安帝那边怎么样。   姜韵宁穿着薄薄的内衫,打了个哈欠。   如意见她如此,唤她去睡:“小主,殿下如果来了,奴婢叫您,您发烧初愈,还是要多休息呀!”   姜韵宁沾了床,很快睡便沉沉地了过去。   如意将烛光按灭,去了外间。   *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姜韵宁竟真的梦见自己化作了一缕轻烟似的鬼魂,浑身轻飘飘的,半浮在半空之中。   恍惚间,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诡谲的天庭乐器声传入耳中,琴瑟交错,鼓点轻敲,欢快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这股音乐听得姜韵宁浑身难受,灵台中仿佛有一股强烈的牵扯,要把她赶出这里。   她头痛欲裂,整个人忽然跪倒在了一旁的十二扇山水屏风旁,她指尖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这般煎熬了许久,那股钻心的头痛与魂魄被拉扯的不适感才渐渐褪去,姜韵宁缓了缓神,强撑着起身,缓缓朝着前方走去。   这是哪里?   略过一个墨玉色盘龙柱时,姜韵宁看清了上面盘踞着的五爪金龙,龙鳞层层叠叠,纹路清晰可辨,龙爪锋利遒劲,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柱身,腾云而去。   这是乾清宫!   此柱通体墨玉色,与其他金色截然不同,格格不入。姜韵宁记得,这个柱子,是萧砚辞登基后令人重新刷上的颜料,理由好像是什么乾坤八卦,与皇宫中人八字更为贴合...   姜韵宁身形轻飘飘的,绕着其中一根墨玉柱缓缓飞了一圈,目光扫过柱身繁复的纹饰时,忽然顿住。   原本浑然一体的盘龙雕刻上,竟有一处异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破坏过一般,显得格外突兀。   她心头一动,缓缓凑近,才看清那并非被外力破坏,竟是一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牢牢凝在柱身之上,将下方一片细密的龙鳞严严实实地遮掩住。   吓得姜韵宁控制不住立刻飘到了大殿上方,远离了这片血污。   是谁,竟然敢将自己的血溅在这上面,还不擦干净!不会是哪位大臣偷偷抹了鼻血在上面吧!   姜韵宁嫌弃的撇了撇嘴,顿了一会儿,这才继续循着声音,朝着殿外飘去。   只是越靠近殿门,前方弥漫的雾气越重,将一切都罩得朦朦胧胧,只有那乐器击打的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靠近殿门的那一刹那,姜韵宁觉得自己的魂真的要被吸走了,她赶紧捂住了耳朵,这才勉强再前进一些。   雾色之外,人影绰绰,衣袂翩跹,舞者们动作整齐却透着几分诡异,绝对不是正常人能跳的舞。   就比如她们舞班,就绝对不会跳,这种更像是祭祀用的。   随后突然“咚”的一声响,舞者们全都跪了下来,双手伸直抚地,姿态谦卑到极致,带着沉重的仪式感。   姜韵宁再向后看去,竟是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各个几乎都匍匐在地,看起来极为恭敬...甚至还有害怕?   又过了一段时间,等音乐停止后,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姜韵宁都觉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的时候,忽听一男声道:“为何不见皇后?”   接着那群黑压压的人群前面,一全身素白女子从跪趴的姿势起身,应道:“臣妾在!”   那男声喑哑冷沉:“朕的皇后还没来,你一个戴罪之身,何来的皇后一说?”   这声音听着越来越耳熟,竟是萧砚辞! 第十八章   而那女声,不是叶凝云的声音吗?   什么时候萧砚辞重新纳了新后?叶凝云一向守规矩,怎么又变成了戴罪之身?   这所谓的皇后,难道是他跟北戎打仗途中遇上的新欢?   姜韵宁心中酸涩又愤怒,满心满眼想冲破屏障去找他的冲动被一盆水浇灭了。   紧接着是一老者的声音:“陛下,此法有违天道,即便是拿罪人之血祭祀,也无法将皇后召回呀!”   “哦?”萧砚辞轻笑了两声,接着是利器在地上划动的刺耳声:“当初是你们说,将龙柱改色就能护她平安,如今又说无法召回?”   “这么说来,你们...”利器的声音划到某处戛然而止。   忽然,耳边传来萧砚辞温和又诡异的声音:   “你们,都是在骗朕了?”   “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那重物轱辘滚了一圈。   透过薄雾,姜韵宁隐约看到那个地方渐渐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分明是鲜活的血色,她惊得浑身出冷汗。   随后,无头身体骤然倒地。   周围的人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人动,只有刚才说自己是皇后的人声音凄厉地喊:“陛下,臣妾才是您的皇后呀!您如今已经疯了!完全的疯了!”   “已死之人,怎么可能让一群巫蛊跳跳舞就回来了!”   “嘘...”萧砚辞不悦,伴随着利剑在地上磨的声音:“再给你们十日时间,朕的皇后回不来,十根盘龙柱就是你们的埋骨地。”   明明他的声音那么熟悉,但姜韵宁硬生生的不敢认,跪在地上的那么多人,全都要为他的新欢陪葬吗?   姜韵宁总觉得这里不是她待过的那个乾清宫,冷肃寂寥,更像是地府的乾清宫。   而那个一直独宠着自己,就算自己在宫内私自见外男都没有把她打入冷宫,依旧夜夜让她承欢的萧砚辞,也从来没有这样偏执疯狂。   这里的一切都让姜韵宁非常害怕,她潸然泪下,想喊醒远处的男人:“萧砚辞!”   可大殿依旧一片寂静,果然,她压根出不了声。   就在姜韵宁还想继续张口尝试的时候,她满头冷汗,猛地睁开了眼,那声呼唤也终于喊了出来:“萧砚辞!”   床帏外投进刺眼的眼光,如今竟已是天光大亮。   如意被她突然的梦魇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掀开床帏:“小主,您做噩梦了吗?”   姜韵宁目光扫过旁边的被衾,齐整展平,连边角都掖得妥帖,没有半点被人躺卧过的痕迹。   “殿下昨夜没有回来吗?”她呼吸急促,胸脯起伏,拽住如意的手问道。   如意有些无奈道:“小主,您忘了,昨夜陛下病发,殿下率先回宫侍疾了,而且,您今天也要回东宫,回去要首先去拜见太子妃,容奴婢给您梳洗一番再出发吧?”   是了,如今的太子妃叶凝云,将来的皇后,身为侍妾当然要去先见东宫的女主人...   梦中的叶凝云脱簪素衣,一向恪守礼法的她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萧砚辞疯了。   疯了,到底是梦疯了,还是她疯了....   那股诡异的音乐在脑海深处旋转,姜韵宁觉得自己这个鬼魂受到了观音的惩罚,要把她召回地府去,她硬撑着眼皮,最终还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与此同时,建安帝寝殿。   大殿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重重帷帐后传来建安帝不断咳嗽的声音。   一雍容华服女子趴在床榻边哭道:“陛下,臣妾都劝您不要去了,寺中寒凉,您怎么就非不信呢!”   “你懂什么!”建安帝将带血的帕子扔出床外,声音冷然:“若不是这次去了永安寺,为灵娘诵经,朕的身体肯定更差!”   他双目浑浊,目光掠过床帏外侍奉的一圈人,最终落在一青衣僧人身上:“大师,昨日灵娘真的入了朕的梦,你这方法果真有效,想要什么赏赐,只管说。”   跪趴在床边的贵妃娘娘猛地转头看向后面的僧人,面露厌恶,就是他,诓骗陛下出宫,让陛下寒气入体,咳血不止!   青衣僧人双手合十,对着建安帝行了礼,低头敛目,嗓音清和温淡:“谢陛下,但这是因为陛下一片至诚,心诚则灵,与贫道无关。”   建安帝神色缓和,看向一旁的两个儿子,太子一声暗蓝衣袍衬得身姿如松挺拔,面若冠玉,与灵妃有三分相像,有时他嫌太子行事过于温和,但一看这张脸,火气就消了不少。   三皇子身着墨绿宽袍,看似散漫,实则行事狠辣,眸光锐利。   两个儿子性子截然不同,但相互补充,也很不错。   他欣慰道:“你们能放下职责彻夜守在朕身边,尽了孝道,为父心甚悦,想要什么奖励,也尽管开口。”   他看向三皇子萧文翰,“你是弟弟,你先说。”   何贵妃抹掉眼角的眼泪,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神色复杂,陛下这次吐血,也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关系....   萧文翰瞳眸幽黑:“父皇,儿子没什么想要的,只要您与母妃好好的,儿子就心满意足了。”   话音落地,何贵妃蹙起了眉,连忙给他使眼色,但萧文翰就是不改口。   建安帝面上的神情淡了。   这三儿子有一处不好,就是性子太直了,明知道他现在不喜欢何贵妃,却偏偏执拗着要提。   何必呢?   建安帝凝视萧文翰一会儿,他竟还梗着脖子与他对视,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建安帝眉头越拧越紧,面色已经沉了下来,正要开口训斥之时,萧砚辞及时开口打破了殿中的紧张。   “母妃能托梦给父皇,孤为父皇感到开心,孤同样不需要父皇的奖励了,如果有的话...”   他神色温和,顿了顿道:“那就希望父皇的身体能赶快好起来。”   建安帝却并没有被萧砚辞的话安慰道,面容依旧有着怒气。   青衣僧人斟酌着说:“陛下龙身系着天下苍生,依太子殿下所言,静心调养、早日安愈,才是苍生之幸。”   建安帝这才开口:“朕这身体,都是有了灵娘的安慰,才好的,老三你...”   恰好有宫女送熬好的药过来,何贵妃瞪了一眼萧文翰,连忙起身接过:“陛下,臣妾喂您喝药,莫为了文翰伤身体。”   建安帝冷哼一声:“老大不小了,天天就不知道说点让朕高兴的话,像什么话!”   何贵妃忙赔笑,撒娇道:“陛下,文翰还小呢,您做父亲的,就包容一下儿子吧,嗯?”   她给萧文翰再次使眼色,萧文翰终究是张了口,干巴巴:“是儿臣说错话了,请父皇降罪!”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很快,建安帝面上就又浮起了笑容。   萧砚辞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笑容和缓:“父皇,孤还有事要忙,就先告退了。”   建安帝忙着跟何贵妃说话,连看都没有看他,摆了摆手,连萧砚辞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注意。   站在寝殿门口,萧砚辞看着宫廷院落中来回走动的宫女太监们,大家都忙着自己的生计,行路匆匆。   只有经过他的人会向他行礼,生怕晚了一秒就人头落地。   萧砚辞意味不明的勾了一下唇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即便是亲人之间,也是相互利用。   他有点期待,建安帝知道自己身上的毒,是他放在心上的三皇子所下,是何贵妃所纵容,又是什么反应呢?   还会是现在母慈父严子孝的场景吗?   *   姜韵宁这一觉睡的极其不踏实,一会儿是柳希蓉可憎的面容,按着她的头要她喝下毒酒,一会儿是萧砚辞挂着一副阴冷的神情,面不改色地砍掉了大臣的头。   画面一转,一阵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暖意弥散在四周,姜韵宁方才还紧绷的快要碎裂的心,莫名松了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嗓子有些哑,“这是哪里?”   一张嘴,咸咸的液体流入了嘴中。   等了一会儿,依旧无人回应,姜韵宁眨了眨眼,擦掉脸上的泪水,下榻去看。   素银线绣兰草纹的轻纱帷帐,绘松鹤图的琉璃屏风,袅袅香气从芙蓉石蟠螭耳盖炉中飘出。   这里不是东宫月梧院的装饰吗?   虽然上辈子只在这里生活了半年,就搬到了后宫,但姜韵宁总是对这里有特别的感情。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带来安全感的房间。   不会被易承基之流跟踪骚扰,不必彻夜担心明日的演出会不会出差错,不用为将来嫁入何方而恐慌,是作为高门妾室零落成泥,还是作为寻常人妇泯然众矣。   深吸一口这熟悉的香气,姜韵宁紧绷的心弦逐渐放松了下来。   梦中那些肯定是假的,萧砚辞温和可亲,怎么会残暴到杀人呢?   姜韵宁将可怖梦境抛在脑后,缓步在月梧院中绕行一圈,一草一木,皆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行至廊下,忽见院角栾树缀满细碎黄花,金蕊簇簇,风一吹便簌簌轻落。   她心头一喜,抬手轻轻折下一小枝,将那簇嫩黄别在了发间。   萧砚辞迈入院内时,看到的就是她立在花下,素衣轻软,发间一点金黄的娇媚模样。   新鲜栾花加上蜂蜜煮水,正适合夏日解暑,姜韵宁还想摘一些回去泡茶的时候,忽然听到如意行礼的声音。   她一转眸,就看到暗蓝色长袍的萧砚辞,他面如美玉,目若朗星,清贵的似九天仙君,半点也不像地府中索命的阎王。   姜韵宁心头一喜,当即提着裙摆,像只轻盈的小蝶,径直朝他奔了过去。   “殿下!妾身好想你啊!”   萧砚辞在承天宫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遥遥的就看到褚安略微佝偻的身子正小跑着过来。   萧砚辞缓缓下台阶,等他跑到身边,眉头微皱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什么事情慌慌张张?”   褚安心道造孽,忙递过去一张纸条:“殿下,这是姜姑娘的消息。”   昨夜萧砚辞走之前,吩咐让暗四留下盯着姜韵宁,一旦有风吹草动就立即来报。   萧砚辞神色未变,打开纸条一行行看下去,面容越发莫测,到最后,从承天宫出来就面无表情的殿下竟然勾起了唇角。   完了,看殿下这反应,姜姑娘可能真的是奸细。   褚安简直要头冒冷汗,回想自己这两天有没有向她过多透露殿下的信息。   他纳闷,那位可是说了殿下明年就能称帝、还拿着殿下的衣裳狐假虎威的主儿。   这桩桩件件下来,殿下不仅没有责备她,甚至还截了建安帝的胡,将她纳为了侍妾。   所以他就以为殿下对姜姑娘有所不同,这才起了拉拢姜姑娘的心,想着自己也算是在后妃中有依靠了。   没想到殿下刚离开,姜姑娘就有动作了...   他甚至提醒她找一个好点的借口,解释玉佩的来源。   褚安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死,“咚”地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殿下,您罚奴婢吧,奴婢有罪。”   这这这,简直是投敌行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