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仙在凡间很想家 作者:水清不见鱼 文案: 勤勤恳恳渡人轮回,三年!还不能回家!无法成神! 谁成想摆烂度日还能遭遇追杀! 救命恩人竟是个…傻子? 此恩不得不报。 左右闲着,教个吃饭说话人间常识也都是顺手的事。 直到有天,傻子突然直勾勾地盯着他问: “你还要收留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吗?” —— 有意识那天,孟天燃听到的第一个名字是沈长安,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沈长安,想要保护的第一个人也是沈长安。 沈长安所说即真理,所愿即命令。 哪怕这个愿望是离开凡间,离开他。 他为他取名,教他懂念想,带他见人间万象。 却没告诉他应该如何面对分别。 —— “可是你对我很重要,跟你有关的事,为什么就不重要?” —— PS:木头话痨迟钝散仙受 × 忠犬直球呆呆大佬攻 念力造神设定,体系为念力>神力>仙力 两位主角都非人,养成就要完全从白纸开始养! 可谁知道这白纸还自带花纹! 双洁1v1甜文 内容标签:年下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励志 轻松 日常 主角:沈长安,孟天燃(阿祛) 配角:林家兄弟 白明 其它:燃安 一句话简介:要成神要爆发,一飞冲天是我家 立意:神性所在非天,而在人间烟火 第1章 谁叫沈长安 天像被捅漏了。 沈长安跌跌撞撞地跑着,左肩布料早已被血浸透,刚溢出指缝就被雨水冲刷,沿着胳膊往下淌,他胡乱抹了把脸,一脚踩进坑里溅了满腿泥也不敢停。身后箭矢追得紧,堪堪擦着他耳廓破空簌簌飞过,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整棵树霎时从中间爆裂炸开来,木屑四散翻飞。 “有病!我去他娘的,真是见鬼了,自己人也打!” 沈长安喘着粗气,边跑边骂道。他能感觉到脚下的路越来越软,泥巴糊满鞋底,拖着人往下拽,沉得要命,他只能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泥路渐渐成了碎石,沈长安抬起头,发觉自己原来不知不觉跑到了登云梯边上。 所谓登云梯,其实就是座大瀑布,平常鲜有人至。瀑布右侧高低错落的群石聚成台阶直通山顶,那条曾被他小心翼翼踩过无数次的“路”,此刻正高悬在岩壁上,隐隐泛着水光。 就这愣神工夫,又一箭落在他身侧的石头上,横竖都是死,没时间了。 沈长安迈开腿,三步并作两步地拼命跑,身后的脚步声竟也像疯涨的藤蔓般寸寸紧逼,这样下去没等登顶他就得被追上了。沈长安闪身到岩壁拐角处缓了缓,视线下意识地望向那条窄得几乎看不到的缝隙。 差点把这儿忘了,这不正是个天然的躲藏点么?但里面…… 不管是什么东西,就算没来得及提前打招呼,好歹喂了这么久,去家里坐坐应该不过分吧?沈长安这样自我安慰着,侧身使劲往里挤。 他的身材并不算胖,只是这种天然形成的缝隙又不是量身定制,要进去还是得费些力气,他不敢放松警惕,低声对着里面商量:“别咬我别咬我,下次要吃什么都给你带——” 话音刚落,声响渐近,外头显然追了上来。 沈长安艰难地挪到深处,结果在眼前即将被黑暗彻底笼罩时,正对上一双缓慢抬起的眼睛。 有个人?! 没等看清楚,胳膊被猛力一拽,沈长安完全失去重心朝前栽去,皮肉擦过岩壁,疼得他眼前阵阵发晕。 想喊,但不能出声。 腰侧多了只手死死箍着,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然后这具躯体轻巧地转身,用后背挡住缝隙入口。 “他去哪儿了?这雨把血都冲干净了!” 从里面听,外面的声音发闷。 “你刚刚怎么不再跑快点,找不到今日怎么交差?” 交差?沈长安敏锐捕捉到重点,这就说明领头的还没来,派几个手下就想要他的命? “你跑得快,怎么没见你直接飞起来抓?” “都闭嘴,先上去看看,他中了灼日弓射的箭,伤口不能愈合,跑不远的。” 沈长安屏气凝神,把头埋得更低。直到声音越来越远,他才顿觉死里逃生,长舒一口气下意识想离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面前的身影却凑身上前,伏在他耳畔道:“长、安。” 嗓音沙哑,语调怪异,简直像几百年都没开口说过话一样。沈长安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免脊背发麻,腰间却被这股禁锢力道制着挣脱不开,与此同时,衣襟内的东西却忽然动了动,发出幽幽蓝光。 然后这蓝光像是有意识般探出头来悬在空中,伴随着“咔哒”一声,外表裂了道口子,隐隐可见内里几许嫩绿。 是种子,不是块圆润些的石头? 沈长安摸了摸鼻子,想伸手把种子重新装回,那种子竟不识抬举地朝后挪了挪,主动移到那不明身份的人身边乖顺飘着。与此同时,原本在腰侧的手也转到了左臂上,在沈长安难掩震惊的目光下,那些原本翻开的皮肉开始愈合,血液回流,直至重新长好,看不出痕迹。 什么情况,这种程度可连神都做不到。 可惜对方没有丝毫要开口搭话的意思,四周陷入沉寂,沈长安愈发觉得这里透不过气,有再多问题也得等出去再说,不然闷死就更憋屈了。好在这念头刚起,那人已经把花种收起,率先倒退外出,沈长安紧随其后,艰难地把自己蹭了出去。 雨势渐小了些,沈长安四处张望,确认追杀他的蒙面人都走远了,这才来得及看看身侧站立的人。 刚刚在里面太黑还不觉得,首先这确实是个人不假,其次这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那堆破布被打湿正紧贴身体,隐隐可见底下肋骨轮廓。 即便瘦成这样,那双眼睛却是黑得发亮,正茫然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沈长安愣了两秒,仍硬着头皮问:“你是什么人?” “……” “为什么在这里躲着?” “……” “能治愈神器留下的创口,你肯定不是普通神吧,是古神吗,或者说比古神更厉害?” “……” 无论他如何问,对方就是不开口,沈长安以为他是听不懂,又被这视线看得发毛,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改为默默退后半步。谁知道他一退,那人就迅速往前跟了两步。 “等等,你站着别动,我要掉下去了!” 这台阶另一侧毫无遮挡,虽说下头是水潭,但沈长安不会游泳,摔了也该挺没面子的。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救命恩人,沈长安看他这幅惨兮兮的样子也不好意思直接甩手回家,便客套道:“总之谢谢你救了我,你有地方去吗?我家离这儿不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先去我那儿?” “嗯。” 那人没动嘴,就从鼻腔里哼了这么个音出来,沈长安觉得自己被噎了一下。 这怎么就能听懂了?客气!你懂什么叫客气吗! 沈长安无奈道:“行吧,那你收拾一下,我带你回……” 话音未落,沈长安视线一扫,立即拉着旁边的人矮身蹲下。 “今日雨好大,神仙心情肯定特别好!我要先许愿,你别跟我抢!” “我先我先!我家就靠着今年收成吃饭呢!” “谁家不是啊!你让开!” 人声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多。沈长安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因为下雨,百姓们三两成群陆陆续续带着祭品到了。 “求神仙佑我生意兴隆,佑我儿明年中举……” “求神仙佑田里收成好,佑家人身体康健……” 镇子里的百姓很信这个,登云梯的名字就是他们取的,非说这里头有神仙,只要诚心跪拜,死后魂灵就能踏水飞升,荒谬至极。所有魂灵明明都得来他这儿转生,飞不飞升他还能不知道么?不过正得益于此,大家一致认为走上这条台阶就是对神明不敬,因此没人会发现他们两个。 “饿?” 身旁的人开了口,沈长安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他死要面子,自然不肯承认是追杀时跑丢了,只答:“忍忍,回去再吃吧,有肉粥,你最爱喝的那种。对了,先把种子还我,那是我的,不要往自己兜里揣,而且你这衣服还没有兜。” 那人又不说话了,只是伸出手来,掌心里呈现出那枚种子的虚影。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长安蹙起双眉:“怎么随随便便吸收别人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这种子多危险,下次被追杀的可能就是你了!” 对方恍若未闻,像是无法理解所谓的危险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沈长安的样子,伸出手摸了摸沈长安的脑袋。 “……” 沈长安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怕是神智不全,理解不了多数话的含义,最多只能说几个字,要想从他嘴里听什么信息,还得慢慢教。 好麻烦。 说话间,人群已经散去。沈长安站起身看着脚下,小心地扶着岩壁顺着台阶往下,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那人还在原地站着,歪着头懵懵懂懂地看他,雨水顺着他发梢往下滴,显得更可怜了。 “立在那儿干嘛?”沈长安没好气地:“走啊,明天我不会来送饭了,你也不怕饿着。” 于是那人便动了,迈开步子哒哒哒地跟在后面,似乎还不太习惯怎么走路,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沈长安怕他就此殒命,只能牵着他的手腕引导着。 屋子离这儿不远,门因沈长安跑的太急,还半敞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沈长安刚想说粥在灶台里温着自己盛,想了半天又怕他这脑子去把灶台里的炭火掏出来吃了,只好认命地去拿碗装粥搁在桌案旁,趁他喝的工夫再回里屋把被雨淋湿的衣物换掉。 想到那人破破烂烂的衣服,沈长安实在于心不忍,还是在衣柜里比划了半天,找件大码数的衣服抖了抖灰带出去。 “凑合着穿吧,有就不错了。”沈长安如是道。 作者大声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丝文网(4WENS点ORG) 那人刚把粥喝完,舔着唇接了衣服,低头看看,又抬起眼睛看着沈长安,没有动。 沈长安暗道真是作孽,蹲下身伸出手想把那破布条解开,没成想人都傻成这样了,衣服打得还是死结。害他只能低下头凑过去用牙咬住一端,手拽着另一端用力扯,动作又快又急,终于扯了下来,大片苍白肌肤明晃晃露了出来。 这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无法自理的人,所以他才上手冒犯的。 沈长安默念三遍找回自己的声音,用生平最快的速度乱套一气,给人穿反了都毫无察觉。反倒如释重负地坐在一边,摆出主人家的姿态:“交代一下吧,叫什么名字?” 对方想了想,动了动唇,一字一顿:“沈、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 沈长安是受喔! 这篇主受视角哒~小作者首次发文,跪求观众老爷们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收藏,当然如果您愿意评论的话肯定会让小作者更有动力的~ 第2章 如何教人像个人 沈长安其实很早就发现登云梯后的缝隙了。 那时他刚被渡厄刃选中,领引魂神职下凡历练,时间长短不定。但根据诸位前辈们的情况来看,免不了要在人间待相当长一段时间。于是在询问过见多识广的好友后,沈长安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需要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他择取了长安两字,寓意长久、平安; 第二件事,为不暴露引来麻烦,他发奋学习人间知识,惊讶地发现书籍上竟还记载过,他这种神职好像叫鬼差,或者黑白无常?沈长安眉头紧拧,觉得真是难听又难记; 第三件事,为了不引人注目或是起疑,他得有个合理的身份。 思来想去,沈长安选择在青延镇落脚,这里离天最近,下界最方便。他在镇子北边开了间诊堂,白日为镇民看病抓药,晚上渡魂,互不耽误。 诊堂一开就是三年,他名声渐起,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获得回归资格。 还记得当时初来乍到,沈长安尚且不知道有药商一说,进货只能靠自己采。 自从意外发现登云梯顶上各类药草最多后,他每每沿台阶登顶都会路过这处缝隙。最开始一年其实没什么动静,就第二年的某天,他正攀爬时,听到里头隐隐传来低吼和碎石翻动声。 “里头的是兽是神是鬼是妖?报上名来!” “有人吗?我叫沈长安,是个医者,路过此地采药的,你需要帮忙吗?” 连喊几声未有回应,连那低吼声都停了。 沈长安原先猜测可能有山林小兽在此安家,又分辨不清什么物种,这缝隙实在太窄,什么都看不见,再朝里喊或是敲打都是一片死寂。或许是怜悯之心,也或许是顺手,每次他采药时都会记得带点食物,等下次来再收走残骸。 有趣的是,这里头的东西极有品味,最爱喝沈长安亲手熬煮的肉粥,能把碗舔得跟刚洗过一样干干净净。 结果哪里是什么可爱小兽,是个身长八尺有余的男子也就罢了,现在还明目张胆要抢他的名字,这如何能忍? “不行。”沈长安立即摇头:“这是我的名字,你不准叫,你要喜欢得紧,可以叫沈不安。” “……” “不满意?”见他这样,沈长安焦躁地踱步,途经他身边时顺势踢开地上的破衣烂衫,布料受力挪了面,领口外翻,恰好露出内里绣着的“祛”字。 用的是不起眼的黑线,前头原先应当还有什么字,可惜已经烂得看不清楚了。 “那就叫阿祛吧,祛病消灾。”沈长安想了想,又补一句:“就这样定了,再不喜欢就叫你小花种,你自己选。” 对方没吭声,沈长安权当他是默认,主动坐得近了些,想到今日发生的事,还觉得像是做梦一样,便开口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何来历啊?” 阿祛眼睛眨了眨,缓慢地摇摇头。 “不能啊?”沈长安自顾自道:“那你也肯定是个厉害的人物,神器造成的伤非同小可,无法治愈,差点以为这下血要流干了,多亏了你。” 阿祛想了想,点了点头。 沈长安不知道他这算是听懂还是没听懂,等不到回应也觉无聊,就伸手捉着阿祛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端详,指腹擦了擦空空掌心,忍不住嘀咕:“难不成你什么力量都能吸纳?所以才把我身上的神力创伤吸收掉了?那花种呢,你还能吐出来吗?” 说完就自己否决,阿祛又不是饕餮,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神通。 抽回手来,掌心中又出现花种虚影,此刻点点绿色将破土,像是快要发芽的模样。 这哪儿是吸收啊,这不是个土堆么,还是施了肥那种。吸收也得是花种自愿才行,这东西来头不小,什么人能让它甘愿臣服,沈长安想不明白。 不远处烛火燃了半截,烛泪淌落在地。阿祛被这细微动静吸引,好奇地伸手去戳。 “等等!”沈长安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阿祛的指腹直直触到蜡上,或许是地面太凉冷却得快,人看着倒是没被烫到。沈长安蹲在旁边看了会儿,鬼使神差开口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是蜡,点燃可以照亮整间屋子,很亮很亮。” “蜡…”阿祛竟然当真听得进去,意识到沈长安是在教他,他便努力地颤着唇,学着沈长安的口型发声:“蜡主?” 沈长安掰正他的脸放慢速度重复道:“蜡、烛,蜡烛、” “蜡…蜡烛。” “对了!真棒!”沈长安欣慰地拍了拍阿祛肩膀。曾几何时他吃馒头都会噎住,现在竟也能教人怎么才能像个人了,这感觉还是十分奇妙。 但他们现在有个更奇妙的问题要解决。 沈长安尚在凌霄界时就是跟众散仙群居,下凡专门报复性地建了间一室房屋,眼下如果阿祛要留宿,床就不够用了。 慷慨些让阿祛睡床吧,沈长安没那么大度,而且床上的小花被是他特地去镇南抢的,绵软舒适,舍不得;让阿祛席地而睡吧,他这地方半夜都可能有镇民前来看急症,到时候再被阿祛绊倒伤势加重,也不大好。 “要不…”沈长安指了指床:“咱们挤一挤?先说好,你只能盖另一床被子,别抢我的。” 说罢,他直接把鞋子蹬掉,卷好小花被往里侧缩。阿祛倒是个识相的,老老实实地在外围躺着,也不乱动不翻身,就这样闭着眼睛,很快传来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沈长安把自己紧紧裹住,只余一双眼露在外面看着房梁,罕见的失眠了。 说别把阿祛当人吧,人家确实是比自己身形都要高大的男人,躺在旁边存在感太强,实在无法忽略;说把他当人吧,他这样子哪里像人,叫未驯化的小兽还差不多。 这叫什么事。 于是接下来几日,沈长安雷打不动地拽着阿祛看山玩水,不仅教他读,还要教他写,顺带还教他认些简单的草药。阿祛也就刚来那阵子看着迟钝了点,学东西后机灵不少,从只会单字表达的“吃”“喝”“睡”“好”转变成“饿了”“渴了”“睡觉”“可以” 沈长安也渐渐发现阿祛实际上分享欲望很强,如果不是现有字数和文化限制,恐怕能跟他的话痨程度打个平手。 至于那伙追杀的人,有段时间没出现。沈长安后来回忆起,总觉得那些蒙面人装扮眼熟,况且看那神器威力,应当就是传说中射杀金乌的灼日弓没错。因此一合计,好像就是他在当年打扫神殿时见过的神使,神使说白了本应供神驱使,虽说他曾经身份低微,但今非昔比,现在他可是神位预备役,估计是一场误会。 沈长安大人有大量,都是底层的,不跟他们计较就是了。 “长安?” 是夜,幽幽声音从里屋传来,这是阿祛练得最熟的两个字,难得繁星垂天,明日是个好天气。 沈长安随手把草药丢在竹匾上,认命地回屋坐在桌案前:“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阿祛拿着筷子晃了晃,沈长安立即明白过来,这是没找到平日吃饭的工具。他进厨房打开柜门看了半天,原先的存货确实一个都没能幸免于难,只得端来一盘生豆腐,拿起自己的筷子挑起一块示范:“手要这样放,夹住时这里用力,你来试试?” 阿祛看得认真,筷子却在他手中跟条蛇一样窜来窜去,怎么都没法选中目标,反倒把整块豆腐都戳成了碎末。 “谁让你前几日不好好用勺子,摔得一个都没剩下,现在再去买也不会有店还开着了。”沈长安扶着额,把炒菜时用的大勺递了过去:“算了,先用这个,不急,等长大些再学筷子吧。” 于是阿祛乖乖地捧着勺子出去了,沈长安站在原地看了那盘惨不忍睹的豆腐沫良久,最终往里加了肉末和淀粉,做了道豆腐丸子上桌。 阿祛不挑食,好养得很。但在看到自己戳烂的东西还能摇身变成美食仍是禁不住眼睛一亮,狼吞虎咽地一勺下去就挖没了大半,他偏偏埋头吃得认真,连豆腐渣挂在嘴角都顾不得擦,惹得沈长安捧腹大笑:“这是干什么,我也没少给你做好吃的,你看看脸都圆了,还这副饿急的模样,传出去别人要怎么说我?” 阿祛没停下口中咀嚼动作,咂吧着嘴看了眼沈长安,毫不犹豫地把勺子里剩下的小半块豆腐递到沈长安唇边分享:“吃?” “啊?不吃不吃…哈哈哈哈哈” 阿祛便长臂一挥,把桌上大半食物都揽在自己怀里护着。沈长安笑得累了,推开勺子的手伸过去摸了摸阿祛脑袋顶:“真乖。” 阿祛很快把剩菜剩饭扫荡精光,心满意足地把碗层层摞高,准备端着去清洗干净,还不忘评价道:“好吃。”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过。本就没关严的门忽然吱呀开了道缝,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探进来扒着门框,挣扎着想要进来。沈长安几乎瞬间就感知到这不是活人气息,下意识把阿祛护在身后,抄起大勺抬臂正对门口喝道:“谁?!” 第3章 引魂竟然失败了 门外没有回应,那身影顿了顿,终于艰难地把门推了开来。 那竟是个小孩子。 看样貌不过七岁,发丝乱蓬蓬地贴在脸上,小小身躯还拖着条虚影。他张望着内里环境,怯怯开口:“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游魂? 怎么这么小就来了。 沈长安叹了口气,暗道现在做事确实不太方便,寻常百姓可看不到魂灵,阿祛哪天要是亲眼见到他对着空地说话还不得吓疯了?是以每次引魂都得想法子支开他。想着想着就把手中勺子塞进阿祛手中道:“你先去清洗碗筷吧。” 待人端着碗碟摇摇晃晃走开后,沈长安才站直身子,只轻轻抬了抬指尖,孩子头顶上方便开始凭空浮出文字。 这是他的绑定法器在作用——断生平,观因果,得评判这人在凡间所作所为,才能按功德多少安排转生投胎。 再小的孩子也可能有过错,害过人,善恶笺拥有绝对公平的决断,任何隐秘过往在它面前都将无处遁形。 笔画渐渐完整,眼前魂灵随之忽明忽暗。这样年纪的小孩怕是没来得及上学堂,大字不识几个,本能被泛着光的文字吸引,仰着头把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呆样。 林丘,享年七载,生辰当日坠亡。 生平未犯大错,准入人道,虽无闲银,但不愁吃穿。 “尘缘断,魂魄归,吾将引渡,去不复还。” 简单看过后,沈长安照例念出神咒,掌中赫然出现一把长弯刀。锋利刀尖只凌空一点,虚空开始松动扭曲,生生撕扯出一道裂缝,深处一片漆黑,内里传出对夫妻临睡前的低语。 “夫君,你说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 “林丘如何?我寻镇上说书先生问过了,他说…他说丘有脊梁之意,山川丘陵,志存高远,我觉得甚好,我们的孩儿,未来定会大有作为!” 林丘也不傻,此刻虽搞不清状况却也回过神,边哭边在地上翻滚起来,不住地嚷嚷着:“我不要他们!我要娘!!!!呜哇——” 沈长安向来讨厌小儿啼哭的尖声,实在觉得音调刺耳且难听。反正小孩子好骗些,不如直接找准时机把这魂灵推进去转生拉倒。 他趁林丘哭得专注,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其身后,抬手正欲动作,这裂缝却突然震颤起来,两端先是拧转到极致,又被这股强悍力道攥紧、猛地捏碎。 霎时金光四溅,原本显现的文字逐渐黯淡。 沈长安引魂多年从未见过此番景象,一时怔在原地,本能地抬起指尖试图再次唤出善恶笺。 一次,不行。 两次,没反应。 三次,完蛋,出事了。 善恶笺早在神器渡厄刃认主时就共同归于沈长安,只要他还活着就绝无损毁可能。 这算什么,失败了?人间白来了,罪也白受了? 如果这次引魂失败了,那他呢,会怎么样,会不会失去成神资格直接消散了? 黄粱一梦? 还是说为了磨砺心性的考验? 沈长安几乎要站不稳,紧紧盯着裂缝消失的位置,他颤抖着,仿佛刚刚发生的事都是错觉,下一秒那裂缝就还能回来。 等等,考验。 对,这肯定是考验,他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早该圆满了。说不准送走这个魂灵,他的渡厄刃就不会再发出金光,就能回到凌霄界去,能再也不做底层杂事,可以好好歇息享福了! 鱼跃龙门,最后一步,他必须要认真对待,不能有丝毫差错。离体魂灵可存世七日,还来得及想其他方法。 想到这儿,沈长安抿了抿唇道:“这样,你等我…” “那个哥哥好像在发光G。” 林丘与沈长安的声音同时响起,这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止住哭声,正好奇地晃着脚,用手指着阿祛忙碌的背影惊呼。 年纪小就这点好处,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什么哥哥在发光的,他还弟弟冒黑气呢。 沈长安只觉脑袋一抽一抽地疼:“你先别管这些,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人欺负过你?” 林丘老老实实地收回视线,坐端正了些。听他这么问,先是咬着手指竭力想着,随后突然缩了缩脖子,稚声开口:“哥哥,我得罪过哥哥!” “如何得罪的?” “我不听话,乱哭,坏了哥哥的事,哥哥就不要我了!” “……?” 罢了,沈长安摆摆手,示意他哪凉快哪儿待会儿去。林丘没看懂,有样学样地跟着摆了摆手,贴着沈长安坐了下来,好奇地问:“你好厉害,你是不是大人们常说的神仙?” ……这孩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长安蹙着眉想要否定,转念一想反正就是个要投胎的魂灵,到时候什么都不记得,过过嘴瘾又有什么关系,便闭着眼抬手,中指拇指相贴摆出个故弄玄虚的手势:“被你发现了,本神下凡游历,见你根骨奇特,特地想带你去过更好的日子,所以你得听话,不要吵我,我一生气,就会把你变成个小泥鳅。” 林丘睁大眼睛,双手捂着嘴巴惊喜地点点头:“真是大仙…” “不要叫仙,神比仙厉害。”沈长安打断道:“知道了吗?” “知道啦!”林丘于是脆生生地喊:“长安哥哥!” 沈长安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丘有些不好意思:“我在门外待了段时间,听到那个哥哥这么叫你啦。” “……” 沈长安便懒得睬他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哭累了玩累了什么情绪也就过得快,眼见没人搭理,不一会儿林丘就伏在桌案上,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阖了眼。 好像做了个美梦,嘴角挂着甜甜的笑。 阿祛很快收拾利索出来,和沈长安打过招呼后也自行回到小床上睡去了,不知是实在疲惫还是什么原因,连被子都忘了取。 说来也怪,这些天和阿祛靠得近时,沈长安总有种极为熟悉的感觉,阿祛身上似乎有属于他的仙力,可这怎么可能?于是趁此良机,他认真地俯身嗅闻,谁成想阿祛竟忽然动了动,醒了过来。 沈长安反应极快,迅速扯来自己的被子给人盖上,还胡乱地拍了两下以示安抚。好巧不巧,阿祛的手也在此时覆上被角,双手交叠之时,沈长安不受控制地一缩。 这手好冷。 像在那条瀑布里日复一日地泡着,又被暴雨淋着,怎么都暖不过来。阿祛本人浑然不觉,只用指腹在沈长安掌心亲昵地蹭了蹭,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那床小花被盖在他身上,跟那张脸格格不入。 沈长安心情复杂,这些日子玩得太过高兴,显然忘记了自己迟早要离开。早些分道扬镳对谁都好,他可不擅长像老妈子似的照顾人。 天刚蒙蒙亮,沈长安就带着阿祛准备去市集上采买日常所需。 林丘闲来无事,一听能出门就显得格外开心,也嚷嚷着要去。沈长安吓唬道:“从这里去镇西要走半个时辰喔,你说不定撑不住就魂飞魄散了。” 林丘愣了愣,垂下头去不出声了。 沈长安看着,后知后觉记起善恶笺上记载林丘不正是在镇西身亡的?如果能找到当时的地方实地观察,说不准对送走魂灵也有帮助,遂立即改口道:“我开玩笑的,你是不是在那边住过段时间?跟着一起走吧,没有你我们不认识路的。” 林丘对于沈长安的话很是受用,眼睛亮了亮,跑到最前面专挑些近路小道走。 别看沈长安是散仙,他基础的身体感知都还在,会累会饿会难受,却又不会因此而死。他根本不喜欢长时间徒步,腿酸得要命,甚至没走几步就喘得厉害,又不肯拉下面子说自己想要停下来休息,强撑的后果就是走到石子路时直接一脚踩空,险些仰面摔倒,得亏阿祛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 又走了段距离,沈长安感觉自己快到极限时,熙攘集市的叫卖声终于飘了过来。 沈长安缓了口气,就近选了家布庄挑拣一番,带着阿祛到裁缝铺量体裁衣,遇到合适的成衣也顺道买几身。果真是人靠衣装,换了身素黑常服,阿祛身姿更显挺拔,惹得街上百姓频频回头。 和店家谈完了取货时间,沈长安转脸就注意到林丘也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一套小衣看,他看得入神,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出声。 那衣服是枣红色,恐怕过了时兴期,挂在铺子最里侧的架子上。但用料不错,是细棉布的,针脚也密实,胸前绣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喜人得很。林丘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小虎轮廓,只一瞬又缩了回去。 “喜欢?”沈长安问道。 林丘本能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阿娘说,等我长到像哥哥那么高,就给我买件新衣服,我猜它就长这个样子,真好看。” 沈长安摸了摸林丘脑袋:“那你哥哥有多高?” 林丘又不出声了,艰难地想了半天:“就和长安哥哥一样高,我有长安哥哥这么高就好了!” 沈长安比划两下:“那你可得努力了,我还在成长期,还可以高的。” 于是林丘被逗笑了,主动牵起沈长安的手出了门。 “糖葫芦!三文钱一串!又香又甜咯”老翁举着草把子高声吆喝,隔壁卖胭脂的姑娘不甘示弱,挥着手帕提着嗓音:“螺子黛!新到的螺子黛!官人给自家娘子带一盒呗,保准她爱不释手——” 越往里走,声音越多,气味越杂,摊子挤着摊子,棚子挨着棚子,只有一条窄道容人通过。 属镇子西边的集市东西全,据说有人间皇帝来这里微服私访过,因此以这条街为代表,大多人都会把东西拉到这里进行售卖,什么热汤面啦,跌打酒啦,小风车啦,小土狗啦,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 阿祛人高马大,没两步就被卖拨浪鼓的摊主拦下,摊主把拨浪鼓摇得咚咚响:“公子可有婚配?给自家小公子买一个吧,这做工好,声音脆,怎么玩怎么咬都不坏!” 阿祛倒也没走,看着翻飞的小鼓面无表情,好像还真挺感兴趣。 沈长安有些无奈,不过寻常也来不了几次,开心最重要,就掏钱买下往阿祛手里一塞道:“我们回去吧,没什么需要的了。” 作者告诉你: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丝文网(4WENS.ORG) 阿祛点着头,顺从地跟在后面走,只是手向前伸,默默地握住了沈长安的手。 “不对。”沈长安蹙起双眉,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刚刚还在这儿对着小馄饨馋得流口水的林丘,不见了。 第4章 你是怎么看见他的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沈长安反手抓着阿祛的手腕沿路奔去,一路小心闪避各类货摊,眼见都快跑到集市口,还是险些撞到要进去买东西的老人家。 这样年纪的人身子骨脆弱,怕出问题,沈长安只得先停下来查看:“实在对不住,您没事吧?” 老人家摇摇头,抬眼倒把他认了出来,看了看沈长安身后的陌生面孔疑惑道:“沈大夫?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出诊啊?” 沈长安时常活跃在镇子里出诊采药,有人认识也不稀奇,但他也不好开口让百姓帮忙寻找一个魂灵,只得答:“那边人多,我就是来这里随便走走。” 老人家听罢凑到跟前,视线瞟着一旁的客栈,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可不能在这里,晦气得很!” 沈长安顺着看去,那就是镇上常见的临街客栈,一楼客座,二楼客房,只是空无一人,连掌柜的都不知去向。房间离地足有两丈高,拦着有些焦黑的矮木栏杆。但经老人家这么一说,和刚刚的场景相比,这里确实过于冷清了些,就追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就昨天哟,死人了。”老人家伸手指向那看着并不牢靠的栏杆:“听说就是从那儿摔下来的” 林丘,享年七载,生辰当日坠亡。 “一小一大,母子俩。” 兄长早亡,随母奔波,居无定所。 “神仙保佑,真是作孽哟——” 每说一句,沈长安就会记起善恶笺上对应的话,他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后面老人家再说什么,沈长安都听不进去,含糊应付几声后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忙带着阿祛迈入厅堂,连接二楼的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离得越近,越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糊味。 一间间房查过去,沈长安终于在二楼尽头的小屋里发现正躺在废墟中嚎哭的林丘。 “长安…哥哥?”林丘泪眼朦胧地哑声唤他,小拳头紧紧攥着,不住地捶腿哽咽道:“都是我害的,对不对?” 沈长安被这么问,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就在这时候,阿祛却突然越过他上前,坐在林丘面前,缓慢地问:“你、害的?” 林丘看着阿祛身上散出的盈盈光芒,也逐渐道:“阿娘…生辰日…火……” 阿祛极有耐心,点着头又问:“火、哪里、来?” “阿娘…做饭…怪风…亮了……” 沈长安听着就觉出问题了,按这间房所处位置,背风处立着的烛台怎么也不会被吹倒引起火灾,还能恰好把出口堵个严实,让母子俩不得不跳楼逃生。 那怪风会是什么?巧合?意外?还是…其他的力量? 他伸出手按在斑驳墙壁上试着感受,这里竟然有极淡的仙力残存,而且非常纯粹,力量怕是在他之上。 沈长安自知,自己不过是众神创出凌霄界后随手用化灵柳造出来的奴仆,说好听点叫散仙,不好听就是打杂的。远高于他且还能使用仙力的,只可能是正仙和神的级别。 可他们为什么要施法把烛台掀翻?沈长安想不明白。 “那你、阿娘、呢??”阿祛还在耐心地引导,希望林丘能说出更多话来。 “睡觉…叫不醒…好多人……” 沈长安粗略拼凑一番,也大概明白了林丘的意思。他原本想出去找人,但是他太小了,门口有烟堵着出不去。他很难受,阿娘也叫不醒,他只能越过那个栏杆,想要用自己的身躯引起大家的注意。在闭上眼之前,他看到了好多人。 所以哪怕当时魂灵飘到沈长安门口时,林丘都以为阿娘得救了,觉得自己的死亡是有意义的。如今却得知阿娘紧随其后,他一个小孩子如何接受得了。 沈长安伸手拍了拍阿祛的肩膀,示意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问了。 眼下善恶笺无法召出,沈长安无法查到林丘阿娘的魂灵所处位置,但最后理应都会到他的小屋附近徘徊才是,总能有机会让他们母子再见一面。 林丘终于不再哭了。 他站在曾经摔落的地方,出神地望向地面,那里后来应该被重新修缮过,依稀记得当时这片地上还是碎石子路,如今都换成了整齐的青石板,或许就是为了遮盖地上的血迹。 看着看着,林丘忽然记起娘亲被赶出来没有活计做后,带着他去登云梯吃贡品的日子。 因为习俗原因,祭祀挑在雨天进行,鸡鸭总被雨泡坏,他吃了闹肚子。阿娘就会把他抱在膝上,用温热掌心揉着小腹,还要哄着,哼歌给他听,他嫌难听,总会捂着耳朵笑出声。 阿娘就会佯装生气道:“总是笑我,等你长大,再想听娘也不给你唱了!” 那时候林丘根本没当回事,他觉得长大了就会有出息,到时一定要装着很多银两,带着阿娘去听别人唱不跑调的歌,再叫阿娘学会了唱给他听。 其实现在想想,阿娘唱的歌也没那么难听。 “大家都说拜了神能吃饱。”林丘吸了吸鼻子,开了口:“我和阿娘拜过的,还是吃不饱。” “神仙真的会保佑我们吗?”林丘把头转了回来,本就缥缈的魂灵此刻愈发透明,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即使这样,他仍是不甘心地问:“长安哥哥,你是不是悄悄的保佑了我们,但是不让我们知道?”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已经哭干了。说完这句话,他又指着一边的阿祛:“他呢?他身上有光,也是神仙吗?” 沈长安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他走到如今,每一步路好像都不由自己,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成神。如果想成神,是要借用神力帮助林丘这样的人,还是只为了满足自己?可如果不想成神,那他现在是在干什么,为了保命,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所以不得不努力? 他抿了抿唇,本能地看了看阿祛。后者就静静站在身侧,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光芒。 林丘魂灵本来就不稳,此刻又经历这种程度的情绪波动,沈长安有些担心他会不会魂飞魄散,或者干脆化成厉鬼。前者的确有些唏嘘,可若是后者,他就得亲自动手杀了这个孩子。 他显然不想这样做。 以帮林丘找出真相为由头,沈长安总算是把林丘从客栈二楼拉了下来。一个失魂落魄,另外两个各怀心事,等再回到家已经临近傍晚,林丘跑到小桌后就抱膝把头埋了进去,沈长安看在眼里,主动提出今晚他要在另一张桌案上睡。 面对阿祛的目光,沈长安解释道:“他现在心中烦闷,需要人陪着,我在这里睡觉,在他难受的时候还可以抱抱他。” 阿祛就没再多问,乖乖自己睡了。 夜色渐浓,林丘没了动静,沈长安分辨不出这是睡了还是沉浸在悲伤中的表现,他困得手中医书都掉在地上好几次,硬是靠着嚼薄荷叶多撑了一段时间。 恍惚朦胧中,沈长安听到门边传来轻微响动,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是什么人…?来找他看病的吗? 可他眼皮好沉,实在睁不开。 沈长安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眯起一道缝。他看到有个人,正在挨个翻他那些密密麻麻的药柜。 那个人脸上,蒙着沈长安许久未见的黑布。 紧接着他就支撑不住,彻底陷入黑暗了。 再有意识时肩膀一重,是阿祛过来搭了条毯子,他搭完也不走,就乖乖坐在一旁小凳上等着他醒。 “怎么了…你有话想跟我说吗?”沈长安艰难地揉着眼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他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判断着此刻应该是接近卯时,快要日出了。 林丘身形也已经舒展开来,睡得香甜。 阿祛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抬起手摊开掌心,露出里面躺着的小小花种。那颗花种在阿祛掌心中漂浮竖立,前端裂了口子,两片新嫩绿芽探出来,迫不及待地向两边舒展,有道浅色碧光萦绕,最后慢慢隐在阿祛体内。 沈长安登时睡意全无。 “这个,哪里来的?” 阿祛只展示了一下就把种子收了回去,沈长安见他认真,只得把脑子里的画面粗略讲了一遍,阿祛听完更加不解看着他:“你是说、你孤身上山遭遇、土匪劫道、他们用刀砍伤、你后就走了、你在尸体身下、发现了这个、东西?” 沈长安觉得虽然他确实有所隐瞒,但重点没错,便点了点头:“就是在登云梯的那座山上,你去过吗?” 阿祛摇摇头。 沈长安便道:“我确实没有骗你吓唬你,你光听这种子的来历这么不一般,保不齐是赃物,你还是尽早给我,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阿祛对后面这些话恍若未闻,只问:“那你一直,一个人吗?” 沈长安没有反应过来:“还能有谁?” 阿祛不说话了,丝毫没有想还种子的意思,于是沈长安也就没再开口。 说来看阿祛这样似乎是能和种子共鸣,甚至汲取其蕴含的磅礴灵力为己所用。这跟他借用渡厄刃神力的方法有些类似,可沈长安在后来也尝试过,他能感觉到阿祛身上并没有仙骨,确实仅有极为微弱的仙气。 而且这仙气肯定是自己的没错。 那阿祛是怎么做到可以治愈神器留下的伤口的?这人是天纵奇才? “阿祛,我…” 沈长安还想再问,突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缩。 林丘是个魂魄,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如果阿祛真是人,他又是如何能准确地坐在林丘身边,引导着林丘把话说出口的? 第5章 有什么非得瞒着我 “怎么了?”阿祛见他这副表情,伸出手就想去抚平沈长安紧蹙的眉心,沈长安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下意识地往后仰,躲了躲。 那就是说,沈长安之前每次引魂时故意支开他,阿祛其实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也还是选择装作没看见? 阿祛看着沈长安明显的排斥行为愣住,但他尚且不能完全理解这种行为代表什么,只当是沈长安正因林丘的事情烦闷,便主动道:“我还可以、再试试、问问。” 问什么,像上次一样再通过碎片化的引导让林丘拼凑细节吗,可该知道的似乎也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林丘还在睡,睡得很不老实,一翻身头就磕在桌角,分明痛得闷哼,就是不肯睁开眼睛,挪了挪把头朝向另一边继续睡。 “先别打扰他了。”沈长安顿了顿,问道:“之前在客栈里,为什么他听到你的话,状况就会稳定些?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沈长安早就想把这些话问出口,只是林丘在的时候始终没有合适的时机。他明白各人有各人的事和秘密,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不该这么问,但他就是很不爽。 说到底阿祛能跟人交流到现在这种程度,不都要靠他不遗余力地悉心教导?好吃的紧着他、遇到危险先保护他,这种因为“被需要”而产生的意义无形中绑缚着沈长安,生生对这个人做到了何止是仁至义尽的程度。然后现在告诉他,这位大神原来高深莫测,甚至说不定只是闲来无事耍他玩,任谁都会翻脸的吧。 他脾气秉性好,不骂人,已经是看在阿祛是救命恩人的面子上了。 越想越生气,沈长安干脆把手向前一伸,不悦道:“种子还我。” 犹豫半晌,阿祛还是把花种拿出来,双手郑重地递了过去。 “行了,就先这样,你…” 沈长安话还未落,指尖触碰到花种的下一秒,那两片刚刚生出的小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像是忽然失去养分般倒伏。吓得沈长安赶忙收手道:“怎么回事,瞧不起我?” “我、没有要瞒、着你。”阿祛握住那只快要完全收回去的手,用力拉到自己身边道:“有了花,我就能听到。” 沈长安一头雾水地由他抓着:“你听到什么了?” “愿望。”阿祛道:“然后我、在身边、他会好受些。” 沈长安没听懂,重复了一遍:“谁?林丘的愿望?你能听到凡人的愿望?” 按说他这就算是和凡间接触最多的神职,连他都听不到的东西,阿祛为什么能听得到?当真是他年纪大了技不如人? 不等阿祛回应,沈长安又问:“那种子呢,你拿着它,是因为它也有愿望?” “不是、有这个在、我能听、得更清楚。”阿祛道:“我应该、是它的养分、它还能、长很大。” 沈长安闻言一惊,想也不想地问:“那你会被它吸收掉吗?” 阿祛神色有些放空,显然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沈长安就换了个问法:“你不愿意给我,是因为你怕我也被它当成养分吸收了吗?” 阿祛抿了抿唇,没有正面回应。似乎内心天人交战许久,久到沈长安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问:“你是不是、拿到这个就、不让我住、在这里了?” “……” 沈长安愣住了,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失笑道:“没有的事,你不介意睡觉需要咱俩挤挤的话,想住就住着吧。”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才精心藏着的么?简直跟害怕被抛弃的小孩一样,这么大的个子,还不如林丘独立呢。 说话间,林丘也从梦中醒了过来,见他俩不尴不尬的对视着,便小声开口:“长安哥哥,找到我阿娘了么?” “你跟我来。”沈长安回过神来,朝阿祛递了个放心吧别多想我绝不骗你的眼神,揉了揉眉心往前带路。 其实他在后半夜就隐隐感知到些许魂灵气息在屋外徘徊,真的只是些许,几乎不够拼凑出一个完整魂灵。当时因为担心林丘状况并未出去查看,现下屏息凝神感知时,那股气息还在原位。 沈长安穿堂而过,路过药柜时觉察到这里的药材有好几个都混了位置,但都没少,他还觉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在这里。” 沈长安找了找,指向院内一处角落,那里只剩白色光点正漫无目的地飞着,在见到林丘时忽然温柔地飘了过来,在他头顶依依不舍地停留片刻,而后悬浮在空中,很快便消散了。 “阿、阿娘?”林丘慌乱地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能握住,只能紧紧揪着沈长安的衣角想要他给个解释:“长安哥哥……” 沈长安看了看林丘,又看了看刚刚光点所在的地方,也觉得奇怪。按照那位老人家的说法,林丘和母亲先后坠楼,时间上相差不会超过一刻钟,游魂怎么也该在今日前到达,可这魂来了不进门,偏偏碎在外头了,简直匪夷所思。 魂在什么情况下才会碎裂? 被人追杀? 魂体脆弱? 他不知道,他没见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林丘等不到长安哥哥的回应,逐渐意识到什么,懂事地没再哭,只是伸开双臂环抱住沈长安的腰,把头深深埋了进去。 这孩子其实很会看眼色,上次哭见到沈长安明显面露不适后,就再没在他面前大声嚎哭过,有时候明明眼眶都红了也强行忍着,只有滚圆泪珠大颗大颗往下坠。 可林丘才七岁,七岁就死了。 青延镇的孩子因意外死亡的不多,却好像每个都懂得察言观色,不知道在尘世间吃了多少苦。 于是沈长安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柔声道:“想哭就哭,长安哥哥不说你。” 林丘怔愣一瞬,没有抬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着,却还是没发出声音。 见林丘这样,沈长安胸口发闷,回头看了眼安静伫立在一旁的阿祛,一个猜测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魂灵不可能无故消散,会不会这里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来过? 这念头一起,他恍然想到自己半梦半醒间见过的不速之客。即便瘦弱了些,从骨架身形判断也至少该是个成年男子,跟追杀他的那些人装扮无二,不知道是不是一伙的。 细细想来,昨夜从他犯困到入睡不过须臾之间,再好的安神草药都塞嘴里嚼烂了也办不到这种程度。据沈长安判断,当时应该是中了特殊迷香,那人闯门而入,却并未趁机取他性命,只是在家中大肆翻找,像是在寻什么东西。 想到自己再次捡回一条命,沈长安本能地咽了咽口水。一转头,阿祛也在默默地看着他,这两个人都指着他,需要他给出个肯定的回答,说这些都是小事,不必在意,他总会想到办法。 可他真的能有办法吗? “我们一起把你的阿娘重新找回来,好不好?”沈长安发了话,林丘自然点头,却是没什么底气地问:“真的还能找回来吗?” 找回完整的魂灵显然已经不太现实,但既然她在这里有过片刻凝聚,就应该是执念放不下,还有愿望没能完成,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想到这里,沈长安看向阿祛:“你之前说能听到人们的愿望,那亡灵的呢,能吗?林丘的阿娘有什么愿望?” 阿祛垂下眸想了想:“她希望、林丘能、喜欢她做的、那顿饭。” “做的饭?”沈长安蹲下身捧起林丘脸庞问:“生辰日那天,阿娘给你做的饭,你没有吃吗?” 林丘点了点头:“雨有好几天,我闹肚子,吃不下,我下去给叔叔们分了些,回来后就……”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沈长安也已经知道了。既然分过,一楼会不会还有余留,万一当时做了很多呢,万一叔叔们有胃口小没吃完的呢?不亲自看看总不愿死心。 “收拾东西,我们再去一趟。” 再走过去太耗时间,沈长安干脆当街拦了辆马车。林丘和阿祛都是初体验,新奇得不得了,光顾着左看右看,全程连帘子都没放下来过,风灌进厢内冻得沈长安直哆嗦。地方就这么大,避又避不开,为了不做个扫兴的那个,愣是一声没吭,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马蹄声止,他们再度站在客栈前。 “去找找看。”沈长安压下身体不适,伸手轻轻推了推林丘后背,林丘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堂内。他先是熟练地在几张桌子中穿梭,又低下头去扒地上的灰烬,最后到柜台下摸了一圈,惊呼道:“长安哥哥!这里有,我够不到!” 沈长安一喜,正欲上前帮忙,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体内的渡厄刃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东西,兴奋地颤动着,震得五脏六腑生疼。 这里再怎么说也是集市,渡厄刃这种级别的神器如果失控飞出怕要伤及无辜。沈长安只能半蹲下身子,想靠自己硬挺过去。 即便这样,沈长安还不忘费力地扬了扬下巴,对阿祛道:“你…去帮他。” 第6章 有缘再见吧 阿祛脚步顿住,本能地想过来拉沈长安,听到他的话后只得先到林丘跟前,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些:“哪儿?” “从这里伸进去,在顶上粘着!”林丘说着就让开了位置,急切地跑到沈长安身边,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心急如焚,一边抬起袖子给他擦拭,一边道:“长安哥哥,你要不要紧?我可以自己找的,你们可以先回去。” 且先不说林丘这孩子是不是讨喜,以沈长安的性格也不可能把一个未被引渡的魂灵不负责任地丢在这里,他缓了口气,勉强站起身来:“不碍事,找你阿娘重要。” “不是的不是的。”林丘摇着头:“我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这怎么是麻烦,份内的事,何况你现在除了我什么都摸不到,我不帮你,你还能指望谁?”沈长安笑着安抚道:“好了,不必跟我如此客气了。” “真的?长安哥哥待我真好!”林丘眼睛亮了亮:“我走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长安哥哥?” 沈长安愣了愣,这件事他倒没想过。 他是听说成神后需要安排分身留在凡间,一来可以让百姓不会因为他的突然消失而起疑,二来这分身还可以继续在凡间工作,供他在凌霄界潇洒快活。还真没明确说过之后能不能在两界来去自如。 “有缘再见吧。”沈长安这样道。 那东西还藏得紧,阿祛抬着胳膊掏了两次才扯下来。层层油纸里的确包裹着什么,还没打开就有成人的四个巴掌大小。 沈长安抿着唇小心地拆,忍不住胡扯道:“这真是你阿娘做的?怎么这么硬,里面不会是糕,每人分指节大小吧?” “长安哥哥怎么知道!” 林丘兴奋的声音刚落,沈长安已经把最后一层油纸撕开。里面的确装着几十个小小的黄米糕,可因为过了最佳赏味期,全软塌塌地糊成一坨。 “G?他们怎么都没有吃呀?”林丘疑惑开口。 沈长安则比他更加疑惑:“什么?” “就是阿娘的黄米糕呀。”林丘伸出手,指着那些已经不能食用的糕解释道:“我送下来的时候,他们叫我先回去,说一会儿吃好了再把盘子给我,怎么都藏到这里来了?” 沈长安听明白了,其他人或是嫌弃或是不合口味,把林丘打发走后,就聚在一起拿油纸包着,想找机会丢掉。看这里面的米糕都没有被咬过的痕迹,应该前者的可能性更高些。 “哦!”沈长安正愁该怎么和林丘解释才能不伤害他,林丘已经恍然大悟道:“肯定是太香了,他们想要偷偷带回家,但是因为有火都跑掉了,才忘记拿的。” 见沈长安附和着点了头,林丘才把小袖子挽起来,他可没忘记自己此行故地重游的任务。 “阿娘,我开始吃了!”林丘仰起头,朝着天空嚷嚷了一句,把手伸向黄米糕。 “唔!真好吃,我喜欢,我喜欢的!” 他到底是个魂灵,早已碰不到人间食物,仍是煞有介事地双手交换着往米糕上挖,感觉挖到了就往嘴里送。 “阿娘做饭就是天下第一好吃的!” 林丘喊着,那双小手频繁穿过油纸,竟逐渐地能带起风来,让油纸也能发出黏腻声响。 “来了。”沈长安道。 他双手捧着油纸包没动,视线却紧盯门口。这话一出,那些白色光点再度从四面八方游荡过来,聚成几个更小的光团,悬在空中,默默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林丘。 许久未有动作的阿祛此刻忽然上前一步,掌心中也浮现出与之类似的蓝色光点。它们先是裹住那些光团向外拉扯,自身颜色又由蓝转白,源源不断地添入进去,很快这些东西便成了人形,散着柔光。 “娘!”林丘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扑了过去,竟真被稳稳接住。那些模拟了胳膊的光点缓慢地抬起,搭在林丘脑袋上,轻轻摩挲。 “丘儿…” 沈长安睁大眼睛,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要……添麻烦……” 这些话的字音虽然飘渺空灵,但能听得清楚,根本无法用类似的声音来解释。沈长安看向阿祛想问个明白,后者却像耗费了极大力量,倚靠在柜台上大口喘着粗气。 “娘,我没有,我没有添麻烦。”林丘亲昵地蹭着娘亲的腰部:“我乖,我很乖,你不离开我好不好?” 那些光团没有动作。 明明没有五官,沈长安却觉得她是在笑。 确认过阿祛的状态后,沈长安看向相拥的母子俩,意识到时间紧迫,忙朝着光团问道:“您知道您的魂灵去了何处吗?” 这次光团轻微地动了动,突然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发起抖来。它膝盖前倾,双手合十,不住地上下摆动,像是在请求什么人。 而后,它也和渡厄刃的裂缝一样,被那双无形的手扼了脖子,头向一侧歪倒,光团随即消散。 “娘!娘!!”林丘着急了,跑回来又连着塞了几口米糕。这次门外出现的不是光点,是一道细长的黑影。 是人的身影。 “呃——” 沈长安身形一晃,渡厄刃这次震颤得更加厉害,喉间已然尝到腥甜。他不得不将油纸包搁在一旁,把这破刀召唤出来握在手上。 真是奇了,他在进来时为了避免大家恐慌就在这里落了结界,只有灵体进得来。难道渡厄刃贵为上古神器,还有害怕的灵体不成? “沈长安,好久不见。” 门外的人开了口,整个身形也终于出现在阳光下。 瘦骨嶙峋,声音阴柔。还蒙着脸,分不清是追杀他的那些人之一,还是趁他睡觉来翻箱倒柜的那个,亦或是这根本就是同一批人。 无论哪个,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人。沈长安便蹙眉道:“你认错人了,我叫沈不安。” “一介散仙,连人都比不上的玩意,活得倒是挺滋润。”蒙面人抬腿反勾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下,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摆,笑道,:“把种子交出来。” “你看着就坏,脑子也不好用。”沈长安提刀直冲对方面门:“你都把目的明晃晃说出来了,我当然更不能让你拿走。” “那就别怪我了。”蒙面人抬手瞬间,林丘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偏偏这人像把惨叫当成乐曲般欣赏片刻,才将手势收拢成爪。 林丘很快就发不出声晕厥了,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下去。 “是你的长安哥哥没用,他要是不拿我的东西,说不定你娘亲还能多活段时间呢。”蒙面人另一只手撑在桌上扶着额头,状似无奈地叹口气:“太可惜了,她也没撑太久。” “住口!”沈长安怒从心头起,用尽全力举刀劈砍,方桌应声而裂,椅上的人却毫发未伤。 怎么回事? 沈长安又试一次,仍是如此。他不信邪,反手握刀朝前攻去,刀尖明明就快挨到对方小腹,却硬生生自己改了方向,使得沈长安整个人都扑了个空,狠狠摔在地上。 “是不是得了渡厄刃认可,在这神位上太久,就真以为自己是神了?”蒙面人嗤笑:“你要想跟我打也得换个神器,我和渡厄刃的交情,可比你跟它的,要深得多。” 话毕,蒙面人抬腿踢了踢掉在一旁的渡厄刃,渡厄刃立即有了回应,周身开始闪着金光。 沈长安惊呆了。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丝文网(4WENS.ORG) 要知道当年渡厄刃就是先发出这样的光,然后才朝他飞来。其他人都说这就是神器认主的表现,可没人告诉他这神器还能同时认两个主人的! “…什么交情?” 天杀的,他还没死,渡厄刃怎么想着把他换掉了? 比起沈长安的慌乱,蒙面人就显得从容镇定许多。他弯下腰拾起渡厄刃,露出的那双眼睛里,神色晦暗不明。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不想让它跟你。”蒙面人垂下头,像是在端详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三年,你拥有它三年,至今都不知道它真正的神奇之处,只让它做最基础的、枯燥无味的引魂,太委屈它了。” 沈长安攥紧双拳眉头紧锁,对方如何对他了如指掌,他却一无所知,这感觉实在不好:“你究竟想干什么,抢我的神位?” “谁稀罕?”蒙面人懒散地靠着,指腹点了点刀柄上的骷髅纹:“我原本不想取你性命,但你这么犟,还是个蠢货,留着实在坏我的事。” “很想做神是不是。”蒙面人终于微微直起身子,掌心握住刀柄,提着刀站了起来:“我心地善良,大发慈悲,就让你的渡厄刃送你最后一程吧。” 沈长安立即抬起头盯紧刀身,期盼自己也能让渡厄刃绕道而行,可惜结果让他失望至极。渡厄刃不仅正冲他要害,还乖顺地将全部神力借了出去。 眼见难逃此劫,沈长安强撑着转了个方向,脸朝正门的方向趴伏着。 就算今日难逃一死,也让他死得体面些,这里还有两个小孩,别吓着他们了。 蒙面人举高渡厄刃,声音森然: “再也不见了,沈长安。” 第7章 下辈子做小狗 沈长安闭上眼,等着一切的结束。可渡厄刃迟迟没有如他预想落下,连丁点儿疼痛都没有。 他睁开眼,只见那人怔在原地眼角抽动,不知感受到什么竟跪倒在地,渡厄刃也脱了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沈长安半撑起身子,看着这景象憋了半天,道:“你干什么?要讹我?” 话音刚落,渡厄刃已经又摇摇晃晃地漂浮起来,缓慢小心地冲着沈长安贴近,而后像是知道自己刚刚做错了事,安安稳稳地在他脚边躺着。 沈长安不明所以地伸手去拿,只一碰,瞬间宛如上万细针扎在他体内流窜,有股陌生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誓要把每寸皮肉都撕裂。痛感又强又如网密布,惹得他浑身痉挛不已,瘫倒在地。 ……他娘的,怎么回事,这刀今天好像格外的不稳定,欠修理。 蒙面人见势不好,当即扶着墙壁勉强支撑身体,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迅速离开了。 林丘也因失去力量束缚后从半空中坠落,明明都死过一次,唇角却仍是溢出鲜血,昏迷不醒。他不再需要呼吸,胸膛就不会起伏,也不睁眼,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睁开眼。 沈长安顾不得自己苍白的脸色,忙竭力挪动身体去查看,林丘的魂灵已经虚弱到极致,显然是撑不住了。阿祛即便能看得到林丘,也无法触碰到,所以还得靠他。 “长安。” 阿祛已经从损耗中恢复过来,掌心光芒尚未消散。见他状态不对便奔了过来,想搀扶他。 沈长安觉得阿祛人是挺好的,可惜尚且不太懂七情六欲,明明事是紧迫的,阿祛也是担心的,可从那平平淡淡的语气中就是听不出个急来。 沈长安摆了摆手,费力地把林丘横抱在怀里,拖着沉重脚步,再度踏上那些随时可能坍塌的楼梯,朝尽头那间房走去。 林丘在颠簸下终于从混沌中醒来,噙着眼泪害怕地问:“长安哥哥…我是不是…不行了?”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沈长安垂下头扫了一眼,把他抱得更紧:“别说丧气话,我可是神,神说你不会死,就不会死。” 林丘于是闭了嘴,可他实在觉得哪里都好疼,他不断调整,想找个舒服些的姿势。沈长安本就没多少力气,实在禁不住林丘这样动来动去,只得先停下来,朝阿祛递了个眼神:“你先上去,找点能用的东西,我们就住这里。” 阿祛点着头跑了几步,从另一边的房里拖来张还没被完全烧毁的木板床,又东拼西凑找了些铺盖,都搬进那个小小的房间中,乍一看上去倒和真住了人也没什么分别。 沈长安好不容易才把林丘带上二楼,放在床榻上。原先身体因渡厄刃而起的剧痛也如潮水般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胳膊酸胀感,抬一下他都龇牙咧嘴。 与此同时,沈长安感到有只手覆上他的左手手背。不是十指相扣,也没有握住手腕,只是从后轻轻地托着手背,拇指指腹摁在他掌心,只要他微微侧开手收拢五指,就能攥住那根手指。 沈长安不知道阿祛这都是从哪学的,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顺势问道:“刚刚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阿祛摇了摇头。 沈长安道:“不是?” 阿祛答:“不知道。” “……” 要说什么才最叫人恐慌,不是力量本身足够强大,而是谁也不知道这力量何时爆发,又能到何种程度。 “长安哥哥…”林丘茫然地喊出声,双眼却是没有焦距的。沈长安回过神来,率先察觉到不对劲,他伸出手,在林丘面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长安哥哥?”林丘没听到回应,就伸出双手紧紧捂着自己嘴巴,闷声道:“好黑……怕。” 沈长安自认对这小孩没什么感情,不过是为了早日完成任务,好能回去成神。 可这是个会在害怕时下意识喊长安哥哥的孩子,是会在意他听到哭声烦躁就忍耐天性的孩子,是会用没有温度的小手牵着他,生怕给他添麻烦的孩子。 在凡间多年,大家都只会对他说感谢,只有林丘会问,他们还能不能再见。 林丘这个孩子,和普通魂灵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沈长安倾身上前,握住了林丘的手,看着外面天光大亮,口中却道:“你睡得太久,天都黑了,这里恰好没有蜡烛了,明日就看得到了,好不好?” 林丘闻言便不怕了,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长安说不出话,浑身都是发着麻的。他悄悄闭住了门,站在林丘曾经坠落的栏杆上,望着地面出神。 身后传来声响,是阿祛也跟着他出来了。 “明日要怎、么跟、他解释?” 沈长安头也没回地道:“不用瞒太久,看他这样子,撑不过明晚了,先别同我说话,我再想想办法。” 许是上天同悲,淅淅沥沥的雨直到第二日清晨,万物在水的沁润下焕发生机,正饱满地迎接新生。 林丘更多时候都是晕着,难得清醒了就要找沈长安,还非得要躺在沈长安膝盖上,把自己窝成一小团才安心。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话也比平时更多了些。一会儿说想吃阿娘做的黄米糕,一会儿又问转世后可不可以做只小狗。 沈长安好笑地轻轻拍拍他的脑袋,问道:“为什么想做小狗?” “小狗很可爱啊。”谈到这里,林丘骄傲地仰着头:“我之前就有一只小狗,叫雨宝,黄黄的,它每次闻到快下雨就会咬我的衣服,叫我去登云梯那儿等,我就总能抢到最新鲜的食物。” 沈长安愣了愣:“还要抢?” “当然啊。”林丘道:“人特别多,抢着抢着就打起来了,都拿着棍子,雨宝给我找到条路,但它没跑出来。如果我变成小狗,是不是跟它说谢谢,它就能听懂啦。” 沈长安开口道:“但你明明可以做人的,做人不是比动物好吗?” “也没好到哪里去嘛。”林丘嘟囔着:“我和雨宝吃一样的饭,一起睡觉,它照顾我,总逗我和阿娘开心,所以一样的。” 林丘摸索着抓到沈长安的手,晃着撒娇:“那如果有很好的人要转生,但是名额不够的时候,长安哥哥就,可以有的给了嘛。” 沈长安拗不过他,只得同意:“那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或者是心愿?” 林丘认真地想了想:“希望那些人能早日发现自己落下了米糕然后回来,替我尝尝是什么味道,我都还没吃过呢。” “好,我记下了,一定叫他们回来。” 林丘听罢,便开心地蹭着沈长安的膝盖。阿祛在旁看了半天,也学着蹲下身来,既然腿上被林丘占着,他就往沈长安的肩膀蹭。 沈长安只觉似有千斤重,无奈地把两个脑袋都从自己身上推开。 “我也想躺。”阿祛没什么表情,语气倒是委屈的,还自觉把花种拿出来,当做货币般往前一递:“半个时辰。” “不行,只能一刻钟。”林丘拽着沈长安衣角,对着阿祛的方向道:“我还要躺。” 阿祛当没听见,想上手去拽又碰不到林丘,只得道:“我的拨浪鼓、给你玩。” 林丘闻言身形一顿,思索了好一阵才松开抱着沈长安的手:“好吧…那就只能半个时辰。” 沈长安目睹整场闹剧,简直想把这两人都揪着耳朵各骂一遍。 花种还在随着阿祛的动作轻微晃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绿芽生长速度惊人,又比上次高了些,下端已经快要完全撑破种壳。 “如果是渡厄刃不借我神力。”沈长安看着那种子灵光一现,忽然有了个极为大胆的想法,望着阿祛道:“不如,用灵力试试?” 说干就干,沈长安已经把渡厄刃拿在手上,这花种虽然来历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它自身蕴含的灵力绝非小可,在这种高强度滋养下,能强行催动渡厄刃也不是不可能。 只需要一个小口就好,一点点就够用,这是最后的机会。 阿祛站了过来,把手覆盖在沈长安手背,两道光芒倏然亮起,善恶笺真的能够浮现,只是字迹相较正常情况浅了许多,但并不妨事。 他们一起抓住渡厄刃点向虚空,裂缝果然再度出现,同样比之前那个小了些。 “成了?!” 连沈长安自己都没想到这种方法竟然可行。 渡厄刃需要他和阿祛共同维持,谁都走不开。林丘听到声音,把发生的事猜了个大概,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艰难地扶着墙下地,问道:“长安哥哥,我该走了是不是?” 沈长安没有回应,他实在不想面对这样的场面,还是阿祛先反应过来,指挥道:“往左边、前一点。” 林丘很快就站在裂缝入口处,里面没再传来那对夫妻的话语,反倒是几声略显嘈杂的小狗吠叫,像是他的雨宝。 知道沈长安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自己非走不可,林丘便对着他们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有这两位哥哥能送自己最后一程,路上并不孤单。他终于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抬起一条腿,迈入裂缝里。 “嗡——” 沈长安手中的渡厄刃又开始震颤不止,甚至左右摇摆,两人都险些要按不住。 裂缝受其影响,开始迅速晃动,闭合。 第8章 阴沟里的老鼠 林丘完全被裂缝那端吸住,一寸寸向里吞噬,按说失明后其他感官都该更加敏锐,他却恰恰相反,裂缝另一头阵阵呼号风声,嘶吼声宛如修罗地狱,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林丘恍若未闻,甚至极为配合地将身体前倾,努力地眨着眼,想看清沈长安在哪个地方,然后他就朝着那个方向抬起手,挥了挥。 “等等!别——” 沈长安目眦欲裂地看着林丘面朝墙壁,在空中奋力乱挥的手,下意识想去拉一把,可还是晚了一步。 明明就差一点。 差一点林丘就能转世,差一点他就能抓住他。 他只触到了林丘的指尖,倒把林丘吓了一跳。林丘连回握都来不及,又惊讶于他的长安哥哥竟然如此舍不得自己,遂在只剩头还在外面时,终于忍不住大声嚷道:“长安哥哥!我们再——” 见字还未出口,那具小小的魂体就在沈长安眼皮子底下搅进去,被撕成了碎片。 裂缝消失了。 沈长安呼吸一窒,不知是因为怜悯还是气愤,他连眼尾都泛着红。把刀往地上一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出来。” 阿祛看着他,唇瓣动了动,抬起手想去牵他,却被沈长安不动声色地拂开。 “出来!” 沈长安厉声喝道,意识到什么,他踉跄着跑到栏杆处,望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花灯花灯——漂亮的小兔花灯——” “话说此人弱冠之年勇救落水孩童,不慎跌入深潭……” “这段听过了听过了,再换一个!” “吹糖人喽——” 这里总是那么热闹,食玩杂耍叫卖声此起彼伏,客栈就显得格外寂寥。 “我知道你听得见!!” 沈长安从不肯在人前失态,可他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生理性的地痉挛,他只能仰着头,颤抖着,强行把蓄在眼中的泪憋了回去。结界还没破,外面的百姓听不到他的喊声,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这里,还在暗处盯着他。 沈长安死死攥着栏杆,喉结滚动,一声高过一声喊着。 “畜生!” “阴沟里的老鼠!!” “滚出来!!!我要杀了你!!!!” 尾音在客栈里回荡几圈,直至消弭,四周仍是毫无动静。沈长安的肩膀渐渐塌下去,脖颈上青筋突出,愤怒无处发泄,连四肢都发着麻,他的脊背就这么贴着栏杆滑了下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 他张了张口,却喊不出声了。 阿祛紧挨着坐下来,手笨拙地覆在沈长安手背上轻拍,提醒道:“这附近、已经、没人了。” 沈长安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他在不断地深呼吸,试图压制胸口的烦闷感。阿祛把花种拿出来,将其置于沈长安眼前,它竟比平日更亮,小芽颤着,发出点点独属于人间魂灵的白光。 “它是不是、吸收掉了?” 沈长安总算有了动作,他伸出手想碰,又在指尖快要触及时离开。阿祛便顺着往下问:“还有机会、还阳?” “我…”沈长安颤声道:“我不知道。” 阿祛倾身凑近,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沈长安:“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用。”沈长安下意识地回避他的目光,道:“我原以为自己是擦桌换盏的命,得过且过,能活着就是幸事,不必在意什么人,什么事。说到底,旁人该遭的劫数,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难得有好机会,下凡这几年,我尽力了。”沈长安如鲠在喉,望着那花芽:“凌霄界存放古籍的地方,我没资格进,好多事不懂,也都没人教,碎开的魂灵怎么重聚,我真的不知道。” “现在倒还算个念想。”沈长安笑了笑:“留着吧,如果我还能成神,或许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祛点了点头,把种子小心地收了起来:“那个人、你的刀、怎么办?” “查。”沈长安沉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哪怕是日后彻底消散,我也得拉着那混账东西一起。至于那把刀……”他视线一扫,地上的渡厄刃就动了动,发出金光。 沈长安试探着抬手,发觉渡厄刃不仅没有因为引魂失败生出异常,反而再度把神力借给了他。 沈长安跟阿祛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 难不成渡厄刃的摇摆不定,真的只是那个蒙面人的缘故?那也就是说,当时善恶笺忽然失效、裂缝无法转生,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已经被尾随了? 不可能。 沈长安在某些方面特别谨慎小心,他能确保和阿祛回来的路上绝对没人发现。 那难道是被林丘带来的,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阿祛显然也想到这点,道:“哥哥?” 沈长安睁大眼睛,对啊,哥哥!林丘母亲如果也是被蒙面人所害,是不是正说明这蒙面人是和林丘一家有过节?那善恶笺上不是林丘说还有个哥哥早亡吗?顺着这位哥哥的线索去找,说不准能有新发现。 “这样,我们先回去。”沈长安道。 两个碎裂的魂灵他没办法,找个正常死亡的倒不成问题。 离开客栈时,外面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段,吆喝声却还是能从街口传到巷尾。 沈长安没说话,只在路过拐角处的布庄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回到诊堂后,沈长安径直走到药柜前,轻车熟路地从其中一个格里摸出本册子开始翻找。待阿祛探头过来时道:“是不是很厉害?这么多都是我自己写的。” 阿祛顿了顿:“写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比较笨啊。”沈长安摸了摸鼻子:“引魂时送走的人、有什么异样、投了哪道胎,我都记在这里,怕有用处。” “嗯?” 不等阿祛回应,沈长安发出一声疑惑:“林丘兄长不是近三年亡故的?” 这可就比较麻烦了,据他所知,引魂神位自设立以来,总共有四位任过职。 第一任在位最长,后来听说是犯了大错被关在什么地方,再也没出来; 第二任时间稍短,但在凌霄界风评不错,说他天生仙力充沛,只是被凡间迷了双眼,竟然不惜剔去仙骨,主动放弃神位,独自潇洒去了; 第三任命运坎坷,刚完成历练登上神位不久,凌霄界突然发动了一场暴乱,鸟雀走兽奔逃,他不慎被波及,临死前还不忘指着沈长安,叫自己后继有人; 第四任就是沈长安,无论被迫还是自愿,他不知道的事情,也再无人可以问了。 沈长安正在这边发愁,阿祛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抓着他的指尖点了点:“他们不是、在镇南走得、很急吗?” 沈长安忙问:“什么时候?” 阿祛想了想:“我洗碗、的时候。” 沈长安愣了愣,看了看自己刚刚被阿祛触碰过的指尖,随即反应过来。阿祛这分明是在说当时善恶笺上浮现的内容,想不到他平日看着倒是听话老实,说走就走,实则还知道偷看。 镇子南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青延镇的西边多是摊贩行商,店铺和时兴玩意最多,掌柜的当家的个个会来事会看眼色,但凡去过就能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北边就要荒凉偏僻些,普通百姓最多,但手头都不宽裕,因此人也要好相处些;唯独这镇子南边,住的都是些富贵人家,规矩最多。 或者干脆就说是两极分化。一边是气派漂亮舒适的大宅,最讨厌外来人身上的穷酸气,另一边就是破庙草堆,挤满了想要前来找份活计养家糊口的人。 按林丘先前的家境,确实极有可能随着母亲去镇南,只是他若不费心破费拾掇拾掇自己,去那边怕是连个毛都问不到。 但这好歹是条新线索,沈长安承认当时自己看得也并不仔细,便追问道:“还记得什么?” 说罢,想到阿祛目前认识的字还不够多,沈长安贴心地拿来了纸笔道:“画下来也可以。” 阿祛点了点头,执起笔就心无旁骛地开始连说带乱画。 “镇南…”阿祛口中叼着笔杆,在纸上画了个小元宝。 “被赶出来…”阿祛在旁边画了个×。 “我的意思是,让你把不认识的字画下来,不是让你把知道的信息画成图给我。” 沈长安拿着纸看了半天,有些无奈:“而且这能看出什么?” 看着看着,沈长安忽然道:“你确定他们是被赶出来的?” 阿祛不明所以,仍是点了点头:“而且好像、他还很小。” “这就对了!”沈长安在桌案前来回踱步:“我之前去那边看诊时听说过,那边为了让家家户户都能有仆人,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府中仆人未犯大错,就不得随意将人赶出,否则便要赔付几倍的工钱,你看他们母子俩后来生活的地方,可不像是领过银子的。” “林丘是个藏不住事的孩子,也同我讲过不少话,唯独对哥哥只提过一句有愧。如果是因为年纪太小,对哥哥记忆不深,那便说得通了。” 沈长安把纸张往桌上一拍:“收拾一下,我们明日一大早就去镇南。” 第9章 开篇即殉情 “喂,你往左边挪一下!我都要被看见了!” 沈长安哪里做过这种事,局促不安地挡在摆满盛宴的长桌前,努力把声音压得极低:“这样不好吧…被发现怎么办?” 林恕手里正拿着个大口袋,不住地挑拣着盛宴上的残羹剩饭往里塞,显然没空管沈长安心情如何,只随口道:“管他呢,散仙也是仙,还吃不得了?你看这么多灵气,吃了能涨不少仙力呢!这叫不浪费!再右边点!” 沈长安虽然听话地动了动,但整个仙始终表现得很是紧张,他都快把手里擦灰的抹布扭成麻花了,林恕才终于把那些珍馐美味装了尽兴,大手一挥道:“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老规矩,你帮我找地儿藏起来,我帮你擦剩下的桌子,走了~” 林恕边说边往另一侧走,手里的破布转了几圈缠绕在他手指上,沈长安只听到一句有些感今怀昔,又幽幽回荡在殿内的话: “你跟我弟真像,他也这样,偷个包子吓得直哭。” 沈长安当时并未多想,只是看了看好友的背影,又看向自己的那块布,灰布上沾着些许食物残渣,味道并不好闻,有果蔬、还混着肉腥味。 就像—— 沈长安睁开眼,又闭上。闻了闻,再睁开。 就像现在这样的味道,他确信自己没有闻错。 小厨房真的传来一股刺鼻的味道,生生把他从床榻上熏起来了。 再一看天色,沈长安揉了揉额角,暗道昨天不该信誓旦旦地说要起个大早去镇南,现在怎么做了个梦就睡成这样,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没醒。 阿祛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这么想着,沈长安循着味走到了厨房,震惊地发现柴火燃着,灶上架着一口锅。 看来阿祛肯定是饿坏了,已经逼到自己做饭的份上,平时家里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他做。 沈长安揭开木盖,拿起木勺试探性地搅了搅,有什么东西死死糊在锅底,铲都铲不起来。他只得舀起一勺试图品鉴,大致看到有乌头、钩吻、萱草,再加上粳米。 分不清熬了多久,是一种灰褐色,粥色浑浊,连素有断肠草之称的钩吻都煮烂了,这刺激的味道活像在外头随便抓把野菜,还拿去炖了生肉。 难以下咽不说—— 这喝了真的不会直接暴毙吗!! 倒掉吧,又恐伤着小花小兽;不倒吧,实在是没有勇气。沈长安就这么站在原地犯了难,与此同时,阿祛倒从外头端着碗进来了,那只小碗碗底是空的,沾着几粒米。 见沈长安醒了,阿祛主动指着那坨粘稠的食物开口道:“有萱草,安神的。” ……知道的还挺多。 沈长安叹了口气。难为阿祛了,左右也是好心,估计是看自己这几日精神不济特地熬煮的,显然还怕味道不好,自己抢先一步尝过了。 “谢谢,我自取就行,现在还不饿。” 沈长安本想打个哈哈把这事混过去,谁成想阿祛对自己的厨艺竟十分自信,甚至贴心地取了个新碗,盛好粥递到沈长安手里,执着着务必要他喝一口。 碗是烫烫的,心是凉凉的。 沈长安不确定自己在凡间的这具躯体能不能扛得住毒性,于是他咽了咽口水,委婉问道:“你刚刚喝了这个,感觉怎么样?” 阿祛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为什么沈长安要这么问,仍然诚实答道:“有点困,刚刚去睡了一阵。” …… 沈长安在心底里替自己捏了把汗,干笑道:“这样喝多没意思,不如咱们聊聊天?” 阿祛看了看他,最终还是坐在凳子上颔首:“聊什么?” 沈长安以袖掩面,佯装喝了口粥,又适时作出一副被美味震撼的模样,舔了舔唇才道:“说说你的事情吧,我都没问过,你是怎么进登云梯里的?” 阿祛又盛了一小碗粥,闻声摇摇头:“不知道,醒来就在。” 沈长安趁其转身盛粥的工夫就迅速把手里的粥倒掉,咂了咂嘴,继续问:“那你怎么不想办法出来,进镇子里走走?总比待在那种地方强。” 全本TXT下载自丝文网(4WENS.ORG)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izhi@4WENS.ORG “动不了。”阿祛端着他的小碗重新坐了回来:“遇到你后才、有意识。” 沈长安一愣,还是赶在阿祛马上要把粥喝进口中时一把抢到自己身边来,故作回味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的确很有缘分,难怪你能把粥做的这么合我口味,不过时候不早了,你把灶台边上的包拿着,我们边走边说。” 阿祛心满意足地走了,沈长安抹了抹唇角,还不忘对着那道背影夸赞实在是太好吃了好想再来一碗可惜实在是时间不够了真伤脑筋。 做完这些,他顺势舔进嘴上沾着的米粒,抿了抿唇憋了半天,在心里打了5分。 就这程度,难吃得也算惊为天人。 可惜了那些草药,挺贵的呢。 从这里到镇西只需半个时辰,到镇南可就得走将近两个时辰,沈长安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花些时间去学骑马,哪怕会驾马车,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沈长安随身背着的小布包里头装着各类常用草药,每走一步就觉得沉一点,很快就气喘腿软,显得自己很虚。反观阿祛走了这么久仍健步如飞,甚至还主动承担了背小布包的重任,时不时会取干粮和水囊出来,容沈长安原地休整。 干粮都是家中自带的,沈长安对庖厨之道无师自通,粥吃腻了,就换荤菜素菜搭配着来,葱油拌面、清蒸鲈鱼、山药鸡蛋羹,手边有什么食材他就做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这番食疗滋补加药物辅助调理下,阿祛气色都好不少,鼻梁更显高挺,薄唇抿紧时又带些许锋利,完全看不出曾经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可怜模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沈长安的错觉,这么多食物里,阿祛最喜欢的竟然是豆腐丸子,而且每次还非要自己用筷子戳碎。 或许是因为有自己参与的影子,饭就会变得更好吃? 但这种家常菜系显然无法带着充饥,所以沈长安昨晚闲来无事,特意烙了四张小饼,每张也就巴掌大。两张撒着葱花碎,两张是红糖流心的,壳子脆,分别用油纸裹着搁在包里,香气扑鼻。 这四张其实完全够他们两个人路上吃,但沈长安总觉得要未雨绸缪,以防万一。于是哪怕肚子咕咕叫也坚持着只吃一小口,喝一点水继续赶路,然后没走多远,肚子就继续咕咕叫。 难得他今日和阿祛都特地换了身体面的衣服,肚子一叫,气势都没了大半。 阿祛看在眼里,始终在沈长安侧面不远处走着,就着他咬过一小口的红糖饼子吃,嚼了没两下突然道:“这张是不是坏了?” 沈长安吓了一跳,看着眼前被递来的饼下意识地咬了一口尝着,味道绵软香甜,分明很新鲜。他只当是阿祛闲来无事打趣他,并没多说什么。阿祛又指着另一边被热气熏皱的地方摇头:“这里不好看,我不要吃。” 沈长安只能无奈地咬掉。 这都什么事。 这么一来二去,几次哄骗下来,大半张小饼其实都进了沈长安肚子里。肚子倒确实不叫了,但他实在噎得厉害,不得已又喝了不少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顿觉失了面子,本能皱着眉道:“你这是在干嘛?” 阿祛立即低垂下头,不敢吭声。 沈长安拿他没办法,尽可能耐心地跟他解释:“你不要这样自作主张,路上可能会突发很多状况,比如我突然身体不好歇在半路,或者临时遇到个快要饿死的人,到时候该怎么办?” 阿祛很认真地听着,思考半晌才答:“路上有野鸡、有果子、如果你走不过去、我就背你。” “路程不远、吃饱再走也、赶得及。” “我不自作主张、你不要、再一个人。” 他说话一天比一天好,沈长安从这些奇怪的语调里觉察出了真诚,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索性选择转移话题,威逼利诱地让阿祛把另一张红糖小饼吃完才觉得公平,心底的情绪也稍稍散了些。 又走了段时间,一棵奇形怪状的树映入眼帘。这棵树上的叶子稀稀拉拉,看着有些年头了,树干不知是腐朽还是怎么,上面有几个孔洞,两端对称,下面的竖着,像个张牙舞爪的骷髅,}得慌。 他们到地方了。 “不为名声不为财,是非生平侧耳来,上至神明下至地,一花一木心中记——” 有什么声音由远及近,沈长安莫名觉得有些耳熟。 “话说此人弱冠之年勇救落水孩童,不慎跌入深潭……” 这、这不正是他们当时去镇西,听过一耳朵的说书先生么!在这里见到倒是也不奇怪,南边这些富贵人家都特别乐意听些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的事,赏钱也会比其他地方更多些。 据说这人走南窜北,游历四方,不正是个现成的百事通? 于是沈长安忙上前拦路,规矩他略懂,只是他身上现钱一直不多,摸半天也就摸出几个铜板,都尽数往人怀里一塞,拱手便道:“先生,打扰您了,我有事想问。” 第10章 阿祛智斗小两口 这说书先生被拦下,便不紧不慢地捋着胡子,上下打量沈长安身着衣物,眼底带了些许……轻蔑,看得沈长安焦躁不已。 还没来得及说话,阿祛已经跨步挡在前面,隔开他们。他眉头紧蹙,神色阴沉地看着对方,好似下一秒就会直扑喉管,把人撕咬得毫无生息。 于是说书先生识趣地收回视线退后一步,漫不经心笑道:“好说好说,公子要问何事? 沈长安道:“此间有个孩子,姓林名丘,先生可知道?” 这说书先生点着头:“记得记得,救母身陨,惨不忍睹。” 沈长安追问:“他的事先生还知道多少?我都要听。” 先生摇着头,露出副惋惜表情:“早年旱灾,他随母由镇南迁到镇西,许是受惊,在一客栈前当街嚎哭,为生意着想,掌柜的只得将把他们母子两人安置到楼上客房暂居。” “这些我都知道。”沈长安跟阿祛对视一眼,哑着嗓子开口:“他还有个兄长,先生知道在何处吗?” 说书先生这次没说话,只用指腹翻来覆去摩挲着那几个铜板,使其碰撞着,发出清脆声响。 这是在点他,要想再问下去,得再添银钱。 这行当里的人,口中说是不为名声不为财,其实最多仅是表明不会收了银两就信口胡诌歪曲事实,可真要问个什么,还得给够数才行。 沈长安不甘心地摸了摸身上所有的口袋,最终深吸一口气:“今日外出确实银两不足,先生可否准许我先打个欠条?” 他情真意切的恳求,可说书先生见捞不着钱就并不打算给他机会,一抬手把那几枚铜板收进袖里,便晃晃悠悠地赶着小驴走远了。 这下子只能另想办法了。 沈长安对镇南不算熟悉,带着阿祛尽可能往人多的地方找,脚步不由得越来越快。此时最烈的日头已经过去,两侧树荫遮蔽,吹着微风,适宜出行游玩。可这里的街上却没什么人,连马车都没有在跑,尽是些穿着粗布衣裳的仆人,低垂着头,匆匆忙忙替主家买东西跑腿。 沈长安找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个缩在粗壮树干下乘凉的青年男子,赶忙凑近些蹲下身道:“打扰您,想跟您打听打听林丘家的事。” 这男子狐疑地看他一眼:“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家远亲,前来探望却怎么都找不到。”沈长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面上焦急显而易见:“我怕他们出什么事,想知道他们曾经在哪里做过活计,求您帮帮我。” 男子神色稍有放松,朝树上一躺:“我肚子饿,吃不饱就想不到事。” 沈长安心下了然,从小布包内拿出张葱花小饼双手递了过去,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 男子接了饼,先是嗅了嗅,又不以为意地咬了一小块,酥脆外皮碎成的渣掉了满身,他整个人直接定住了。嘴里那口都迟迟没嚼第二下,葱花混着猪油的香气都开始飘到沈长安鼻尖萦绕着。 沈长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男子立即像是怕他要回去一样咬了一大口,费力地嚼着,腮帮子撑得鼓胀。好不容易把剩下的都塞进嘴里,他才闭上眼,吮着自己刚刚抓过小饼的手指,靠在树干上,发出一声又长又满足的喟叹,抖着声道:“在刘员外家…离这儿不远……” 沈长安总不好什么都没准备就往里闯,只得以下次来再带一张葱花小饼为条件,耐心地问了些刘员外家的近况。 据说这位刘员外早年不慎从马车上摔落,也不知磕了什么地方,双腿竟然再无知觉。如今年龄大了,生活无法自理,性情因病更加暴躁,动不动就把自家仆人打得遍体鳞伤。 原先他家工钱给得足,大家尚且能忍,后来刘员外家中愈发没落,只能靠坐吃山空勉强度日,仅剩的银两都得治腿用,就没人肯来了。 沈长安顺着男子指的近路找,没走多远就看到一处宅邸矗立,斑驳门楣下的几根石柱红漆已经剥落,两侧镇宅狮子还被磕了半边耳朵,门也虚掩着没锁。 看来没落有段时间了。 “滚!你也瞧不起我!过什么节!都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都滚!!” 里头嚷得激烈,沈长安自然不想这时候冲进去找不痛快。况且照这情况,人家肯定也不希望被外人打扰,于是他就打算出去转一圈再来拜访。 谁成想他还没来得及知会阿祛一声,阿祛突然上前几步,伸出手,把宅门推开了。 刘员外竟是个早已白发冲鬓的老人家,此刻正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身侧应是他的夫人,盘着圆髻,正红着眼睛,竭尽全力试图把人扶起来。听到这边的动静,两人都齐齐看了过来。 沈长安头皮都麻了,下意识地就不住道歉:“刘员外,实在对不住,我们是…” “您来了?针都备好了。” 刘夫人柔声开口,沈长安立即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很有眼色地上前,架着刘员外瘫软的身体扶到里屋趴着。 紧接着刘夫人就从桌案上拿来一包崭新的针囊,递到他跟前道:“李郎中,还缺什么您同我说,拙夫给您添麻烦了。” 事已至此,硬着头皮装下去总比被轰出去强。 沈长安便摆出一副严肃凝重的神情接了针囊,先是伸手顺着刘员外的脊背轻轻摸了摸,又从针囊里取出一根银针晃了晃:“夫人,不瞒您说,我断定刘员外是伤了脊髓,这经络阻滞,气血不通,我需得先疏通受损部位,再刺激下肢。” 说罢,沈长安把一根长针缓缓扎入刘员外腰部穴位,知道林丘家的事情得循序渐进,就边拿新针边不经意地开口询问:“员外最近是不是情绪烦闷?” 刘员外疲惫地扶着脑袋,没有回应。刘夫人在旁似乎想说什么,又碍于丈夫在此不便开口。只得暗自抹泪。 沈长安把最后一针施完,看着刘夫人道:“这针得留一刻钟起效,方可拔出,夫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刘夫人犹豫着看了一眼刘员外,得了允许才点点头,随着沈长安出了门。 宅院内的草木久不打理,已经长得十分杂乱,沈长安见刘夫人始终一副怯懦的模样,开口安抚:“夫人不必担心,他的腿并不是全无可能,只是总心情烦闷,确实不利于恢复。” 刘夫人怔愣一瞬,拈着手帕拭泪:“粟衣日临近,家夫只是觉得宅内冷清,故而感伤罢了,您…真有把握治好?” 这所谓粟衣日,其实就是指衣裳跟粟米。 青延镇百姓认为布料也好,粮食也好,都要靠天收成,自然要感念恩德。凡间这种奇怪节日多得很,按照这里的习俗,那天家家户户该挂好彩绸,还要穿上新衣、做碗米粥、放祈福灯,好不热闹,但以刘员外目前的身体状况,的确是容易多想。 “至少八成把握。”沈长安笑了笑:“方才在门外听到员外大喊有谁忘恩负义,才多嘴一问,还望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不碍事的。”刘夫人叹了口气:“自从出事后,下人尽皆遣散,家夫缺了照顾,就一直这般精神恍惚,倒是给您添了麻烦。” 见终于有了机会,沈长安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有目的性,感叹开口:“只道世事无常,我的好友想来镇南探亲,好像要找个叫林丘的孩子,却怎么都找不到,现下看着也是精神恍惚。” 刘夫人顿了顿,沈长安忙问:“夫人认识?” 刘夫人摇了摇头,不肯多说,只看看天色答:“一刻钟到了。”沈长安没办法,只得跟随回到房间里拔针。 看刘夫人的反应明显是认识的,既然如此,他就不能轻易离开,最好还能在这里留宿。 沈长安正愁怎么开口,一旁的阿祛忽然直挺挺倒了下去,身躯跌向地面,头还磕在柜角发出巨响,把沈长安吓了一跳。 见阿祛不省人事,沈长安忙蹲下来想扶起他,头部明明没有出血,可无论他怎么叫喊,阿祛就是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员外、夫人,实在抱歉,他这种情况不宜走动,可否允许我们借宿?”说完,沈长安生怕他们不同意,一狠心道:“不白住的,我保证只需三日,能让员外的腿感知痛觉,就当抵了我们的住宿费用,如何?” 毕竟是陈旧的老毛病,沈长安最多能说有把握能让这双腿恢复痛觉,不再继续萎缩,就是要想完全站起来,可能性太小了。 好在刘员外听到双腿竟没全坏,立即爽快地答应下来,还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正对着的客房。 夫人见沈长安有些费力,还想上前帮忙,沈长安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一口回绝,硬是独自架着阿祛的胳膊把他半拖半抱到床上,伸手搭在阿祛脉搏上诊察。 和缓有力,不浮不沉,不快不慢,节律均匀。哪里像是刚刚突发过急症的模样。 沈长安急了,俯下身颤着手就去扒阿祛的眼皮,想看看瞳孔是否散开。刚触碰到那张脸,他的手腕就被握住,阿祛睁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唇瓣动了动: “我刚刚、可能打听到林丘、的事情了。” 第11章 不想你再一个人 沈长安再三确认阿祛没事后才安下心来,朝他递了杯茶水过去:“是刚刚你跟刘员外待在一起的时候?” 阿祛点了点头去接茶杯:“他说、有个叫林恕的、干活最利索。” 沈长安收回手的动作一滞:“再说一遍,叫什么?” “林恕。”阿祛缓慢地重复一遍:“就是叫这个、没记错。” 全天下姓林的凡人那么多,沈长安虽然也认识个林恕,但他口中的弟弟可能是任何人,未必就会和青延镇的林丘有关。更何况凡人修仙后可是至少能直接升成正仙的,已经是他这种底层散仙可望不可及的存在了。 应该只是重名罢了。 沈长安这么想着,忍不住叹道:“我有个朋友,也叫这名字,他特别聪明,来这里前,很多事都是他教我的,还给我送了礼物呢。” 闻言,阿祛抿了抿唇:“那他怎么让你、一个人?” 沈长安扬了扬下巴:“因为我要历练啊,他不能跟着我,这不合规矩。” 阿祛若有所思地喃喃:“我也要,送礼物。” 沈长安听到了,只觉他想一出是一出,且不说他知不知道什么才算合适的礼物,他身上哪有银两可以买?到底是番心意,也不好让阿祛落空,沈长安便随口敷衍:“好好好,那你也送。” 顿了顿,他又道:“对了,这几日我去施针时你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我,知道吗?” “知道了。”阿祛没有丝毫犹豫地答,也没问为什么不能跟着一起去,只说:“如果三日不够、我可以继续晕。” “那你装晕之前也告诉我一声,怎么连我都骗?”沈长安白他一眼:“还有,下次记得护好头,肯定摔疼了。” 阿祛听了这话想到什么,突然问:“那你疼不疼?” “我?”沈长安伸手摸了摸自己胳膊,又拍了拍两条腿:“我这不是很好么?” 阿祛靠得更近,他垂着眼,把指尖点在沈长安胸口位置,闷声道:“这里、那把刀让你很疼、难受?” 他生的骨相清俊,剑眉锋利,鼻梁高挺,那双眼,那样的视线,仿佛能把沈长安的整个魂灵都看穿。 如此近的距离下,沈长安根本不敢长时间盯着看,他的耳根莫名其妙地泛红,连脸颊都发着胀。 好在阿祛没做什么过多的举动,只是执着地问:“那把刀为什么、不听你的?” 沈长安心说我也想知道这破刀为什么临阵倒戈! 但他再懵再怒也是自己的事,在什么都不懂的阿祛面前,沈长安还是想装模作样一番,维持住自己作为预备神的尊严。于是他挑眉道:“想知道?那我跟你讲讲。” “这些日子带你看了不少书,对天上的事情知道多少?” 阿祛答:“天上有神仙、很厉害、有法器、可以搬山、遮日、吞海、造人。” “不错嘛。”沈长安露出欣赏的目光,他清清嗓子比划着:“但我要纠正一点,仙是仙,神是神。而且真正厉害的不是他们,是神器。” 阿祛看着沈长安的掌心:“像你的刀一样?” 沈长安点点头:“没错,最先产生的那批神器已经和一些维持三界平衡的重要神职绑定,只有神器才有神力,再厉害的神也得在获得它的允许后借用,各司其职罢了。” 阿祛恍然大悟:“那把刀划出的裂缝也是……” “对,那是它把神力借给了我。”沈长安抬手将渡厄刃唤出,提到这个,他就有些得意:“渡厄刃绑定了‘引魂’神位,只有靠它才能引渡人间亡灵。你刚刚说的那些也都有各自的神器,比如用来造万物的就是一根柳藤,叫化灵柳。” 阿祛还是不明白:“那它既然借给你神力、为什么还不听话?” 沈长安把刀横过来,指着上面流窜的金光,有些沮丧:“也许是它还不太认我,等到这里不再发光,才代表它完全承认并臣服于我,我才能真正成神。” 他敲了敲渡厄刃的刀身,收回身体内,感叹道:“其实细细想想,说到底管他什么神啊人啊,都是可以被替换掉的。但神器不能,只要它在,神就会在,只要它想,是谁来做都可以。”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残阳消下,夜色渐浓。 “李郎中,我来给您送些吃的来。” 沈长安正说到兴起,刘夫人已经在外候着,得了允许后她才推门而入,从食盒拿出小盘,一碟碟摆在桌上。沈长安粗略扫一眼,也就是些鸡汤、炖肉、炒青菜,还有两碗米饭。 没落之后,估计也是刘家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招待客人的东西了。 那位真正的李郎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至今没有登门。沈长安的身份没被拆穿,反倒得以受上宾之礼。 “辛苦夫人了。”沈长安道。 刘夫人放下食物却没走,只把食盒紧紧攥在手中,犹豫开口:“李郎中,敢问您先前那个好友,和林丘是何关系?” 沈长安没料到会被如此问,憋了半天才答:“听他提过一句,似乎是远房兄长?” 刘夫人又问:“因何缘故来探亲的?” 沈长安好歹见过那么多百姓的生平,张口就来:“因为他在外做生意赚了银两,买了大宅子,很多辆马车,孤家寡人甚是无趣,就想接家人过去一起生活。” 刘夫人轻轻点了点头,眼眶竟有些湿润:“林丘很早就跟着他阿娘离开了,我的确不知下落。只是可惜了林恕那孩子……” 眼见有戏,沈长安温声引导:“林恕怎么了?听说可算您家里干活最利索的了,我近日诊堂缺人,还正想问问您,愿不愿意让给我呢。” 刘夫人忙摆手:“没有没有,他们不算是下人。” 刘夫人解释道:“我们看他阿娘带着两个孩子不易,本想叫他们安心留宿几日便是了。他阿娘偏要揽下清理恭桶、洗衣服的活计,林恕是个好孩子,又是帮忙搬东西,又是挑水的。” 沈长安还欲再问,门外刘员外不知怎么,歇斯底里地咒骂着苍天待他不好。刘夫人匆匆行了一礼,忙跑出去看顾丈夫了。 阿祛在一旁安安静静待着,只默默地看着沈长安出神。 “这次真没勺子给你摔了,就拿这个吃,我还不饿,先回房了。”沈长安搓了搓脸,边走边嘟囔着:“总看什么,又不是见不着。” 入夜,沈长安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直小心珍藏的天华纸。这纸张已经许久没有发挥它该发挥的作用,却在沈长安每日坚持不懈地摩挲下,连边缘都有些褪色。 沈长安双指挨眉,集中精神,用自己的仙力在纸上写下一句句话,试图传送到凌霄界去。 “林恕林恕,你有在看吗?” “我今日在青延镇南面,听说有个凡人跟你重名!很是有缘。” “你过得如何,怎么也不传个消息给我?” “等我成神回去后,提拔你当我的神使如何?” “放心,我肯定不像其他人一样把你当下属,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等着,到时候就再也没人敢让我们两个擦桌子了!” “林恕林恕?” “看到了记得回我。” 纸张上的字迹忽隐忽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又好像烈火都烧灼不尽这份想念。 沈长安等了半晌,仍是没等到回应。 天华纸能通两界,是用来跟特定的仙交流的,也是跟凌霄界传讯的仅有方式。沈长安向来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仙,这样的后果就是在别的神仙总能优雅地从衣襟里翻出一沓天华纸,思索今日该联系哪位好友叙旧时,沈长安只能在怀里揣着单薄的一张纸瑟瑟发抖。 难道下凡历练,天华纸就不能用了吗? 沈长安不知道,但他无聊沮丧或是难过时都会写在这张纸上,有时寥寥几句,有时密密麻麻。三年时间,他最后把和林恕讲讲所思所想当成了睡前的固定习惯。只是林恕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是不喜欢听他在人间结识了阿祛的事? 林恕也不像那么小心眼的人。 何况以阿祛现在的学习能力和进度来看,他很快就能在凡间生活自力更生,如果再费些功夫多教教他医药学,日后也不必担心阿祛两兜空空,只能凄惨地饿死在登云梯的小缝隙里了。 沈长安深知自己不属于这里,他对这里也没什么归属感,总归是要回去的。 正想着,门外忽然多了个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靠在门边。那道影子在窗上映得清晰,他不出声,也不进来。 沈长安几乎立即联想到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蒙面人。还真是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难不成这次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损人不利己的招数,刻意大半夜跑这儿来折腾他? 门缓缓启开,毫无阻碍,那张沐在月光下的脸愈发清晰。 沈长安心提到嗓子眼,真是完了。他这个木鱼脑子,回来时竟然忘了顺手把门带上! 第12章 沈长安荒淫无度 “长安?” 好在门外是熟悉的脸,沈长安松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阿祛进来:“怎么了?第一次在外面睡,不习惯?” 阿祛摇了摇头:“我那间房、可能是他们住过的。” 沈长安神情微凝,还没反应过来,阿祛就递来一本小册子。上面当真歪歪扭扭署着林恕的名,只是没什么实质性内容,几页翻下去,就像是在记菜谱一样,净写着些日常能吃到的菜。 “也许是在帮工时看到好吃的,就记下来了。”沈长安失笑:“他们兄弟俩倒是有趣得很,一个喜欢瞧衣服,一个喜欢记美食。” 阿祛指着其中几个字:“这些划掉的、是因为没吃到?” 沈长安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庞,顿了顿,他鬼使神差道:“也许是因为吃过了,觉得不好吃吧。” 说罢,他拿起册子晃了晃:“这就先留我这儿吧,这么晚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阿祛没有应声,只是径直绕过沈长安,去床榻上坐好,像在小诊堂里一样自觉睡在外侧,面对沈长安的询问目光坦然道:“不能一个人。” 原来不是第一次在外面睡不习惯,是第一次一个人睡不习惯。 沈长安了然,上前把烛火熄灭,认命地撑住床沿,跨过一条腿往里探身。到底是镇南的人家,床都比他家中的大些。 折腾了这么久,沈长安真是困了,他明明看到阿祛动了动唇,似乎还想问什么。再然后自己就低哼一声,彻底睡了过去。 清醒时的沈长安尚且可以慷慨地让出自己的地盘让阿祛睡得舒服些,可现下他一翻身,已经呈大字形占据了大半床铺,一条腿搭在人家膝盖上还浑然不觉。 阿祛则面不改色地替沈长安掖了掖被子,沈长安其实睡得并不安稳,看着年纪轻轻,眉头却始终皱着,怎么都抚不平。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沈长安许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有了困意,渐渐阖了眼。 待沈长安清醒时只觉浑身像是散架,自己还以十分怪异的姿势躺在阿祛胳膊上。阿祛睡得昏沉,被枕了一晚上的胳膊明显失了血色。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阿祛几乎同时也被吵醒,睡眼惺忪地看着沈长安揉着睡得酸痛的脖颈,就也学着用同样手法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胳膊。 “我得去施针了,你乖,坐在这里缓缓,别乱跑,一会儿应该就有人送饭来。” 沈长安拍了拍阿祛的肩膀,打着哈欠开始下地舒展双臂,捞上自己的外衣刚要出门,好巧不巧,竟正好撞见刘夫人站在外头。他面上窘迫一闪而过,硬着头皮问道:“夫人,我正要去找您,您怎么先屈尊来这里了?” 刘夫人先是局促地搓着手,眼睛不由自主越过沈长安,望向在床上躺着的另一个人。而后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怔愣片刻匆忙抬袖遮面:“时辰不早了,我是特来找您施针的,是不是打扰您做正事了?” “没有没有,夫人多虑了!”沈长安挪了挪脚步挡住刘夫人探究视线,他总不好说是因为阿祛害怕单独睡觉,他俩才挤在同一张床上的吧?无论怎么解释都不体面,他只能干巴巴地重复:“没有打扰没有打扰,我们现在就走!” 紧接着他快步迈出门槛,顺手把门关严。 话虽如此,毕竟叫人撞破私事,沈长安还是尴尬得无以复加,他的耳根还发着烫,走在刘夫人身侧,默默保持微妙距离。 “李郎中不必在意。”刘夫人掩唇笑出了声:“看来那说书人确是童叟无欺。” “啊?”沈长安脑袋还发着懵:“说书人说了什么?” “说您素有断袖之癖,家中养了不少美男,常夜夜笙歌,还说…”刘夫人稍加思索,尽可能委婉道:“还说您医术精湛,最擅治疗男子下肢问题。” 放屁! 沈长安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冒名顶替了个多荒淫不堪的东西,怪不得人没能亲自来治病,恐怕纵欲过度早就瘫床上起不来了!退一万步讲,这说书人倒是真神了,此等房中秘事都知道,难不成每晚都扒人家窗户听墙角不成? 骂归骂,沈长安深知自己不能前功尽弃,只得哈哈道:“都是谣传,都是谣传罢了,今日员外情绪如何?” “这要多亏了您,他能感觉到腿上发热,自然就不闹腾了。” 沈长安原本还不信一天之内人的心态竟能转变如此之快,进里屋一看,刘员外果真面色愉悦地侧躺着,手中甚至还拿着本书饶有兴趣读着,封皮上头赫然写着《李郎中妙手回春秘传》。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书,不对,为什么这样的人还能出书?! 沈长安眼皮跳了跳,刘夫人放下针囊后便去准备吃食了,偌大的屋内只剩了他们两个。 “李郎中,您看这…”刘员外面色涨红,支支吾吾地开了口,把这本书翻到内封页,上头用不起眼的墨色写了几行小字。 凡行床笫之欢者,当以男子为首选,尤以少年郎为上乘,腰窄腿长,声哑气促,妙不可言。他日若有幸与志同道合之人相见,定当席地而坐,夜谈秘事,将所知倾囊相授,李某不才,愿与天下同好共勉。 望着刘员外期待至极的眼神,沈长安顿时如遭雷击:“您不是…已经有夫人了吗?” “这有什么,您不是也有?”刘员外一副无所谓的语气:“我早就瞧出来了,您带来那位就是新欢吧?看着长相确实不错。” 趁着沈长安俯身给他施针的空挡,刘员外有些浑浊的眼睛抬了起来,暧昧地低声道:“那事儿上,也能让您满意么?可否让老夫也试试?” “我去你妈的!” 沈长安被恶心的都要把昨天的晚饭吐出来了,实在忍受不住,很想把针往刘员外脑门扎,全凭医德生生忍住,只咬牙切齿沉声道:“那是我的人。” 没想到刘员外倒也真是个怂的,毕竟还要靠人家治腿,见沈长安真生气了,马上就乖乖地趴好不出声了。 沈长安扎完针,怒气仍然未消,直勾勾盯着动弹不得的刘员外,越想越觉得憋屈,皮笑肉不笑地威胁道:“我听说这里曾有个叫林恕的人,您一定知道他去哪儿了吧?” 刘员外愣了愣:“不是死在外面了吗?” 沈长安没好气地又抽出一根针,在刘员外脑袋上比划:“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刘员外吞了吞口水:“我就只知道他经常去离这儿不远的破庙那边待着,其他的我、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您对他也感兴趣!” 沈长安不再多话,硬是等到拔针后才冷哼一声,把针囊往这刘员外裸露的脊背上丢。“只知道寻欢作乐,还要头做什么,不如直接砍掉,只留下肢绑在床榻上共赴巫山好了。您再口出狂言,不守本分,对我的人有非分之想,我就把您彻底扎成不能人道的痴呆。” 丢下这句话,沈长安才拂袖离去。 早说能这么轻易就问出来,还兜这么大圈子费劲做什么。不过也并非没有好处,起码骂了人也怪不到他头上。 回到屋内,阿祛已经不在了。 不听话乱跑也就罢了,自从得知这里竟有如此险恶后,沈长安愈发坐立难安。可阿祛连个纸条都不知道留,找也没法找,他只能烦躁地挠了挠头,在原地等着。 临近傍晚,阿祛才迟迟归来,他走得很慢,一只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灰扑扑的,袖口也是脏的。 沈长安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阿祛真让人给欺负了? 阿祛看到他,半点心虚都没有,只把护了一路的东西从背后拿出来朝他递去。 那竟然是一盏画着翘尾小兔的天灯。 扎得并不精巧,竹条削得不匀,弯出的弧度也不算流畅,创造它的显然是个新手。这灯上所描画的小兔则更是潦草,看不出个兔样来,墨迹还未干,应该是新问世不久的作品。 “送你的礼物。”阿祛似乎是觉得有点拿不出手,声音闷闷的。 “你还真的去准备了?”沈长安接了灯,这一接,只觉阿祛那双手似乎相比往日有些粗糙。他握着阿祛的手翻过来一看,手心指腹竟是多了许多道口子,像是被灯里的竹篾刮破的。 “今日外面就有、你跟我走。”阿祛没给沈长安盘问的机会,牵着他的手沿着小路直跑到一处荒山顶上。 这里视野不错,还没人来。粟衣日临近时,几乎天天都会有这样的放灯仪式,一盏接着一盏,都浮在天幕越飘越远。 漫天流萤,承载万千心愿,无边无际。 “真要放?”沈长安攥着灯,有些舍不得。这怎么说也是阿祛主动送他的第一个礼物,还以为能多留段时间,想着日后放在家中赏玩呢。 阿祛态度倒是很坚决,扶着灯顶保证:“下次还有的、这个得放掉。” 沈长安只得不情不愿地点燃蜡块。 看着这盏灯冉冉升起,沈长安突然嘶了一声:“等会儿!我忘记许愿了!” 可这时候再想捞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再怎么伸长胳膊都根本够不着。 阿祛担心沈长安烫伤,一把摁住他的手道:“我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已经替你许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告诉我,我这雷霆标题骗到了几个点击 第13章 你是不是喜欢他 其实如果要沈长安讲,他好像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心愿需要实现。 成神是迟早的事,在这里有阿祛陪着,回去还可以跟林恕打闹,他在哪里都不是一个人。 所以如今的现状他就挺满意,真要说放心不下的,也就是阿祛日后的生活。 阿祛的情况也算是世所罕见,别看现在沟通交流已经没什么问题,自己也有独立思想,称得上聪明。可沈长安总觉得这副躯体里缺失了什么东西,说不好。 沈长安想让阿祛尽快学会谋生,不能老是跟着他。 没来由地,他忽然联想到刘员外说起那些特殊男子时的表情,又是一阵恶寒。那些自甘堕落的货色怎么能跟阿祛相提并论?阿祛只是暂时还没融入人群罢了,他现在再也不是来路不明的人,他有家住,有事做,有饭吃。 阿祛不需要攀附谁,他该有个自己的名字。 “阿祛,我给你想了个姓。” 这姓还得接地气,不能让大家觉得有距离感。沈长安摸了摸鼻子:“我看这边百姓大多姓孟,你要不——” 阿祛听得认真,暖色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柔和,他的视线有事没事也总是喜欢落在沈长安身上,明明眼底没什么波澜,不带什么情绪。 可总觉得,好像又盛了许多东西。 那是沈长安不懂的东西。 天空极美极清,群星坠挂,圆月高悬。沈长安仰起头,觉得明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他们的祈福灯升空后也清晰可见,蜡块烧着,火苗随风跃动,晃着,荡着,燃烧着,离他们越来越远。 “天燃。”沈长安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孟天燃。” 今晚的风不那么冷,沈长安便拉着孟天燃坐在崖边,好奇地问道:“你真能听到我的愿望?那你说说看,我想要什么?” 孟天燃偏过头去,俯瞰着镇南美景,沉默半晌才指了指天空答:“你想要回家。” “真聪明。”沈长安笑了笑:“做梦都想回去。” “我能跟着你一起吗?” “不行。”沈长安摇摇头:“我的诊堂怎么办,我指着你继承呢。” 孟天燃向来对沈长安言听计从,乖乖地点着头:“那你跟我说说、你那边是什么样子。” “这简单。”沈长安指着一个方向:“我大概就住在那个位置,每天醒来就是要擦桌子、擦杯子、擦勺子。” 孟天燃顺着沈长安指的方向看去:“擦了多少年?” 沈长安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是挠了挠头:“不记得了,有几百年吧。” 沈长安并不打算深想辛酸往事,他更想放松下来,好好享受此刻的氛围。于是他声情并茂、滔滔不绝地开始从凌霄界的山珍海味哪样更好吃,再到其他小仙的在宴会上不慎砸了盘子的糗事,最后,他讲起了林恕。 “他跟我不是同一批,是后面来的。”沈长安回忆道:“他总在门口跟人搭话,可是都没人理他。” 那时候林恕初来乍到,也没给他分配活干,他就点头哈腰地站在门口打招呼,仙殿内来来往往的散仙几乎都不曾停下来看他一眼,运气不好时还常会受到白眼和谩骂。 沈长安因为本来就不喜欢和陌生人交际,面对这种自来熟的散仙更是会有意无意地避着,要么低下头不看,要么佯装自己做事太多急着回去躺下歇息,总之就是尽可能避免搭话。 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仙算不如命算,借口找多了还是得当心闪着舌头。 在沈长安又一次用了打扫太累,实在无心闲聊的理由后,他就一连三天被派于多场宴席干活。其实凌霄界的神仙们并不需要通过咀嚼进食补充身体,多数吸口灵气就能吃饱,但该有的宴席排面总是不会少,因此凌霄界也是有专门厨房的。 负责做饭的群体叫“牧烟仙子”,说是仙子,其实就是一大群的类云生物,白乎乎一坨,没有五官,也没有脸。身高大多相差不大,整整齐齐一排排站在灶台前忙活,有的切菜,有的剁肉,沈长安就负责端菜。人家仙子做多少道,沈长安就得来来回回往返多少趟。 尝到苦头后他终于乖乖闭了嘴,暗下决心以后要避谶,绝不胡说。 正疲惫不堪地拖着两条腿往自己屋子里走的时候,沈长安就听到了林恕刻意压低的声音:“喂!这个给你吃,恢复得快些!” 沈长安距离自己的床铺仅有一步之遥,出于礼貌还是转过了头,本能想拒绝林恕的好意。结果后者手中捧着个油纸包,神神秘秘的硬是强拉着沈长安找到个没人的地方。 油纸包一开,香气扑鼻,里面竟躺着今日糯参鸡右边的一整条腿。 这糯参鸡可是仙宴上广受好评的一道菜,据说还是牧烟仙子拿手好菜。 先取上好的童子鸡,再将糯米洗净,连同山参、红枣、枸杞塞入鸡肚,放锅加水,倒入凌霄界特产的汾云肴,加姜片,足足要小火慢炖近两个时辰,最后才上调味。吃上一口不仅神清气爽增长仙力,还能唇齿留香,经久不散。 沈长安爱吃荤菜,每次看到糯参鸡都两眼放光,可惜这样的菜色向来没他的份,只能宴后嚼点小灵草小灵花啃解馋。这要是被发现,说不准连自己也会受牵连,于是他强忍着口水正正神色:“哪来的,你这是偷知道吗?快送回去,会被罚的!” “没有没有!”林恕当即否认,抓着鸡腿就往沈长安嘴里塞:“我被派到另一场宴会打扫,这是看我勤快麻利赏我的,我分你吃,别怕,不会有人怪我们的,以后都有。” 沈长安实在没抵抗住,别说上头的软骨,硬骨他都细细品味,咂吧半天才舍得吐掉。 “那滋味,真是吃一口就难以忘怀。” 沈长安感叹着,长舒一口气:“有机会我肯定带给你尝尝,可比豆腐丸子强百倍。” 孟天燃静静听着,不赞同地摇摇头:“豆腐丸子好吃。” 沈长安就笑了。 夜色褪去,远山轮廓渐渐清晰,天边透出微光。 “以刘员外现在的恢复状况,今日再施最后一次针大概就会有知觉了。”沈长安的发丝被风吹起,他望向扑腾翅膀初醒的鸟雀:“然后我们就去找他说的那座破庙。” 孟天燃依然在沈长安身侧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只是在快要到山脚时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你的、这个朋友?” “你说什么?”沈长安被问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他对你好。”孟天燃站定脚步,不再往前走了,他抬起眼睛看着沈长安,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所以你喜欢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长安完全没搞懂这有什么联系,但面对孟天燃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小呆瓜,他还是拿出了十分的耐心解释道:“就像我对你好,你就喜欢我吗?” 孟天燃想也不想地答:“有什么不对吗?” 沈长安一噎:“你要知道,对你好和你喜欢,两者没有必然联系。喜欢是很珍贵的情感,这种情绪要被认真对待,在你还没彻底分清什么是喜欢之前,不能随意跟别人说这几个字。” 孟天燃歪了歪头:“为什么?” 沈长安想了想:“你尚且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如何,又怎么能指望别人会好好对待你的心意?” 说罢,沈长安还是不放心:“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或者看了什么胡编乱造的书?” 孟天燃神色已经稍有缓和,摇了摇头:“只是我不懂,所以要问你。”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刘员外家中。 不知为何,沈长安在踏入门槛的瞬间就打了个冷颤,他几乎是瞬间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这里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间,刘夫人早该起床浇花喂鸟,她一定是要亲力亲为,连沈长安几次想帮忙都被刘夫人用眼神温柔地回绝了。 沈长安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一路跑向刘夫人与刘员外所居小屋,尽可能压制内心那股不安感,轻轻扣响屋门:“夫人?您在房中吗?” 没有回应。 沈长安提高声音:“夫人,该施针了!” 仍是毫无动静。 沈长安这下真急了,抬脚直接用力把房门踹开:“刘员外?我……” 他还没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屋里是空的。 有几本书散落在地,上头印着几个杂乱的脚印,书页也被踩得折了过去。 再往里屋看,原先躺在榻上的刘员外也消失了,像是被人从床上直接拖拽下来的,地上留下一条蜿蜒血迹,格外醒目。 出事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沈长安暗自心惊,快步跑到外面一连踹了几间房,哪里都是一片狼藉。 他站在院中央环顾四周,不住地大口呼吸。 尸体呢? 就算刘氏夫妻惨遭过往仇家屠杀,也总该剩点什么! 灵魂呢? 沈长安身形僵住,他闭上眼,试着感受周身气息。 果然又是那股熟悉的仙力残留,纯粹的、远高于他能力之上的、跟客栈里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总觉得,古代的丫鬟也好,奴隶也好,再不济就是秦楼楚馆,里面的人名字都起的特别简单。美其名曰说是贱名好养活,可其实说白了,这些人的命数哪里由得着自己,都是在洪流中挣扎求生罢了,没人会在意他们。所以阿祛不能只叫阿祛,他需要有个正式的名字,这名字合该在爱和希望中诞生,那是沈长安给他的,最短的情诗。 第14章 吾命再次休矣 沈长安汗毛倒竖,他深知自己并不算聪明,但也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只是兢兢业业干活就能遇到这种事,遂十分焦躁地挠挠头发。 一旁的孟天燃有样学样,也跟着揉乱了头发。 “嗤——嘭!” 一支羽箭破空而过,好巧不巧,偏偏再度射中沈长安曾经受过伤的左肩,这次是直接扎了进去,生生贯穿手臂。 这下真的完蛋了。 孟天燃迅速上前几步把人接在怀里,一双眼紧盯着那道突然出现的人影。 “总逼我做什么?可惜了,我原本不想取他性命的。”蒙面人倚靠在柱子后,看到孟天燃时脚步一顿:“别这么盯着我,早点把东西给我,说不定你们还有时间生离死别呢。” 沈长安额角尽是汗水,仍坚持着咬牙问道:“他们…呢?” “哦。”像是惊讶于沈长安的问题,蒙面人喉中溢出几声笑意:“你说那两个老家伙啊,自然是喂给我的弓吃了,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它的威力比上次大了?” “你喂神器…吃魂灵?”沈长安错愕地睁大双眼,眼前景象都成了白花花的虚影。他发不出声音,脑内只剩了一个念头。 还没交代银两都在什么地方呢。 他承认自己这些年是懒散了些,可该做的事也没少做吧。神没成也就罢了,怎么连死都死得这么窝囊?好痛好痛——更重要的是,辛苦存下的银两还没花完呢,早知道就不攒着了,如果还有下次…… 沈长安很快失去意识,身体软在孟天燃怀里,那具本就不属于人间的躯体开始逐渐透明,趋于消散。 孟天燃伸出手与沈长安十指相扣,掌心涌出的蓝色光点拉扯着那些虚影凝聚,勉强维持住了沈长安的身体,只是人还未能醒转。 见此情形,蒙面人起了兴趣,终于从椅上站了起来,细细打量一番,恍然大悟:“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渡厄刃为何会不听我的话,原来是你所为。” 孟天燃没有回话,显然不想跟这蒙面人有所交流。 “真是搞不懂,你这么强,还待在他身边,听他指挥干嘛。”蒙面人蹲了下来,视线紧盯孟天燃:“你得替我做事,才能发挥全部的力量。” 见孟天燃还是不出声,蒙面人继续道:“我知道该怎么把你的力量用到极致,总好过他只会白白消耗你吧?” 孟天燃失去耐心,他伸出手,拨开沈长安散出的一缕发:“我只认他、如果没有他、我不会存在。” “你看你看。”蒙面人啧声道:“在他身边,你连个话都说不利索。” 蒙面人抬起手,掌心中凝聚出一股白色烟雾,他指了指,烟雾就把孟天燃团团围住。蒙面人笑道:“这就是我的诚意。” 孟天燃被呛得猛咳几声,始终卡在喉咙中的无形屏障似乎真的随着喉头震动,彻底消失了。 蒙面人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把那种子给我,跟我走,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 孟天燃垂下眼睛想了想:“你得先告诉我,这种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蒙面人耸肩:“你我还不了解,我凭什么要现在就跟你共享这种重要的事情?” 孟天燃蹙了蹙眉:“如果是他,就会告诉我。” “那真是太可惜了。”话已至此,蒙面人已经知道谈不拢,灼日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闷响,神力凝聚的箭尖直冲沈长安眉心。 “咱们赌一把,我很好奇,再射一箭,你还能不能治得好?” 孟天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身以背挡在前面,把沈长安抱得更紧,护在怀里。垂着头答:“不一定治得好。但你想要的种子,应该会跟着我一起消失掉。” “我跟你赌,就赌这颗种子,比我们的命重要。” 蒙面人顿了顿,语气诡异地柔和下来:“说得很对,杀你们多少次都不如这种子重要。” 他显然不满足于这种小儿科般的对峙,放话道:“但很可惜,这样的方法威胁不了我多久。下次见面,我会给你…不,给你们两个,非常好的、很正式的见面礼,但愿你们能活着看到。” 说完这些话,蒙面人又看了一眼孟天燃,才转身离去。 这次的伤非同小可,尽管孟天燃不分昼夜地利用花种灵力修复,沈长安仍是昏迷了几个日夜才悠悠转醒。 沈长安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刘员外他们…回来了吗?” 孟天燃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不要在这里待着了,主家不在,不礼貌。”沈长安本能地摸了摸肩膀,又试着活动一番,笑了笑:“多谢你,已经完全不痛了,到底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有用就行。”孟天燃答。 “你…你现在说话怎么……” 语速正常了,不停顿了,调子也对了。 沈长安惊喜地睁大眼睛,唇瓣颤了颤,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怎么和人一样了?” “机缘巧合。”孟天燃伸出手摸了摸沈长安的脑袋:“我很聪明。” ……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总归是件好事,沈长安缓了缓神,在孟天燃陪同下绕着宅子里缓慢地绕了一整圈。把那些没来得及收的碗筷收好,把血迹收拾干净,再把长高的杂草除了除。 最后,在门关到只剩一道缝时,沈长安轻声道:“多谢招待。” 孟天燃看着沈长安做完这一切,也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随后询问道:“现在要不要去客栈休息,养伤?” “不要。”沈长安直截了当地拒绝:“那个蒙面人肯定还会来找麻烦,干脆一鼓作气,现在就去找破庙,免得他再出现误了我们的事。” 孟天燃丝毫不意外,像是知道沈长安醒来就会嚷嚷着要去破庙似的,牵着沈长安的手往一条土路小道走:“你昏迷这几天,我已经找到它了。” 闻言,沈长安只道:“这几天我不在,自己出来没吃亏吧?” 孟天燃摇着头:“别担心,没费多少功夫,就在那儿。” 沈长安正疑惑着能有多近,顺着孟天燃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可不得了,说是破庙还真就是个破庙,从刘员外家里出来,沿着另一条小路朝东走不远就能见到。仅靠一根稍粗些的木枝充当门闩,庙顶上瓦片碎裂,青苔爬满,遍布鸟粪,怎么看都不像还有人住。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上前,小心翼翼地屈指轻敲三下。 他自认并未用力,可那根木枝却从中断成两截,铁了心讹他一样专往他脚边滚。 沈长安神情很是稳重,视线在庙内扫了一圈没见到人,才转回头问孟天燃:“你知不知道我接下来想要你帮我做什么?” 孟天燃明显脑袋空空,又不肯敷衍沈长安,想了半天回答:“要我把这里打扫,晚上我们在这里等人?” 沈长安摇摇头:“不,你帮我找根一样的木枝来,别让人看见我把它弄坏了。” “……” 孟天燃即便再不解其意,也老老实实地捡起地上断掉的木枝,出去了。 沈长安独身迈进庙内,这里不大,到处都是霉味,角落还摆放着一堆枯草。他蹲在地上摸了摸草的厚度,说句实话,这些草在这种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实在过于单薄了些。 沈长安视线上移,惊讶地发觉庙内摆放神像的台子却很干净,像是被精心擦拭过,上头供着的还是个纯手工木刻神像,做工粗糙五官模糊,连他都看不出是哪尊。 “你是什么人?” 还没欣赏够,沈长安就被身后的声音吸引,那少年嗓音清朗,抬起一只手臂呈保护姿态。四五个小孩在少年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少年另一只手拿着根竖直棍子,正冲沈长安咽喉处。 沈长安不仅不喜欢跟陌生人交流,他更不擅长同小孩说话。他本想故技重施用食物换消息的,可自己的小布包还在孟天燃身上背走了,他只能干巴巴地道:“我是行医路过的,和同伴走散了,想来休息一下,我不知道这里有人了。” 闻听此言,少年厉声道:“医者?能治风寒?” 沈长安愣了愣:“是谁染上风寒了?” “她前几天发热,早晨刚退下去些,到晚上又会迷糊,吃东西也没胃口,你要是真会看病,能不能帮她瞧瞧?”少年拉出几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孩,细看她的脸颊果然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破破烂烂,相比其他孩子已经算是件较为完整的衣服。 女孩一声不吭,只紧紧牵着少年的手,从喉咙里偶尔传出几声闷咳。沈长安伸手探探小女孩的额头,又试了试鼻息,把了把脉:“身子虚,吃不下东西也正常,不碍事,我的药都在同伴身上,等吃了药,她很快就能好了。” 少年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却还是举着棍子,明明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看到了也不能不管。”沈长安摆摆手:“对了,这位小兄弟,我想跟你打听个人,不知道林恕和林丘你们认不认识?他们之前有没有来过这里?” 第15章 私刻莫须有的神像 少年听到这两个名字,眼里刚刚升起的点点感激荡然无存,目光中只剩警惕和戒备:“不认识。” 后面的小孩子们耳朵灵,惊喜地喊道:“是林恕哥哥要回来了吗?” “……” 沈长安摸了摸鼻子:“要不你们再商量下,统一口径,到底认不认识?” 少年沉默一瞬:“你找他们做什么,要钱吗?” “当然不是。”沈长安想了想才道:“是林丘托我替他来看看林恕。” 少年往前进了半步,目光从沈长安脸上慢慢扫过:“他会不会托旁人来看,难道你会比我更清楚?” 沈长安无言以对,少年怀疑更甚。眼见他那根棍子就要往沈长安头上戳,却被另一根粗枝截住了。 “我是不是来得太晚?”孟天燃单手把沈长安搀起来细细看了看,确认没受伤后才把小粗枝丢开,转而抓住棍子另一头准备反击。 “等等,都先别动!”沈长安从孟天燃挂着的背包里摸出那本小册子,抵在少年棍子上:“你看看这个,这个你认不认识?” 少年看到那本册子时神色微变,连棍子都脱了手,他不自觉地把手往自己的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才一把抢过去快速翻阅:“你哪里得来的?” 沈长安摊了摊手:“我不是说了我认识林丘吗,是他告诉我要拿着这个做信物的,你看得懂这都是什么意思?” 少年又不肯说了,只撇着嘴问:“你有吃的吗?” 沈长安从包里摸出最后一张小饼递了过去,少年平均掰了四块,都分给了那些比他小的孩子们,却也没想着给自己留一块。 这些孩子们拿到食物后也不吵不闹,又纷纷从自己的饼里各取出很小一块恭恭敬敬地搁在台前。 沈长安趁机凑近了那个少年,忍不住低声问道:“他们拜的这是哪尊神?神可不能随便拜,它承不起,有讲究的。” “那是我做的,应该不算神。”少年垂下眼:“就只是块木头而已。” “你……做的?”沈长安微微睁大眼睛,要知道这整个镇子都信天奉神,因此很忌讳私刻莫须有的神像,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便追问道:“为什么要做这个?” 少年捧着那本小小的册子,望着台前认真跪拜的孩子们,有些难为情地咬着嘴巴:“让他们以为拜神像就可以吃穿不愁,他们就每天都会很高兴。” 沈长安问道:“那规矩怎么办?” 少年摇摇头:“我不在乎真假,自然也不在乎规矩。”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孟天燃忽然插话:“那应该在乎什么?” “他们啊。”少年笑道:“我也有一天,会和林恕哥哥一样死掉,得留点念想和希望,他们才能活下去。” 这孩子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说起这样沉重的话题,笑得倒是一脸轻松。 沈长安心中实在不好受。 他这些年见过的活人多,死人更多,可面对这种艰难挣扎,死了反倒还算是解脱的人,只觉空气里都是酸涩,刺得他难受。 “你刚刚不是问我,能不能看得懂吗?”少年轻轻拍了拍小册子:“这些都是林恕哥哥做帮工时给我们带过的食物,划掉的这些,要么很难吃,要么我们不爱吃,像这种斜着划的,就是吃了会不舒服的东西。” 沈长安啊了一声。 且不说那上面有不少珍奇菜肴,如果仅靠主人家的剩饭,显然不足以养得起这么多人。难怪刘员外和夫人都对林恕又爱又恨,原来是因为他干活利索,“拿”饭更利索。 沈长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林恕哥哥每天都会来给你们送饭吗?” 少年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林恕哥哥一般每天晚上都会送,但有几次他的阿娘生病,缺人照顾,就没来。” 年纪大些的人更受不得劳累,身子弱就多病,倒也正常。沈长安便好奇地问:“那他没来的时候,你们怎么办?” 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那我们就去帮忙啊!” 那孩子瞧上去和林丘差不多大,小脸不知从哪儿蹭了点灰,乱蓬蓬的头发掺着枯草屑,身上的衣服也不合身,袖口卷了好几次还是长,稍一用力就会垂散下来。他倒是乐在其中,晃着袖子绕着沈长安转了几圈,仰着头跟个小大人似的问话:“我看你缠着石头哥哥问了这么久,怎么不说你叫什么名字?” 被称为石头哥哥的少年宠溺地敲了敲那孩子的额头,向沈长安介绍道:“他叫小土,平时最喜欢黏着林恕哥哥,你问他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其他的孩子走去。 沈长安轻轻碰了碰孟天燃的手:“万清丹取一粒出来,给那女孩服,去吧。” “说呀说呀,你叫什么名字?”小土是个急性子,等沈长安刚交代完就抓着他坐在枯草里:“要问林恕哥哥的事,你得听我的!” “好好好…我叫沈长安。”沈长安无奈地配合:“你能不能跟我讲讲,林恕哥哥没来的时候,你要去哪里帮忙啊?” “当然是去山上呀!”小土欢快地道:“我认得些草药,给林恕哥哥带了一兜子,后来哥哥就传话出来,说他阿娘好多了,要给我们带很多很多好吃的尝尝味呢!” 沈长安问道:“那他带来了什么?” “那天到时间后,林恕哥哥没有过来。”小土咬了咬唇:“我以为是草药不够,但是太晚上不了山,我就等天亮了又去摘。” 沈长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轻声问:“之后呢?” “我摔倒,掉进水里面了。”小土垂下头:“我看到林恕哥哥,他的背上有好多血,然后——” “小土,妹妹喊你。” 小土话音未落,石头就已经出声打断。待小土走远后,他才叹了口气:“林恕哥哥把他救上来后,自己就没上来,小土每天都在做噩梦,还是别再继续想比较好。” 沈长安没料到竟然会是这种发展,愣了愣,问道:“那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有的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有的是被丢出来的。”石头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讲述多无关紧要的事,他透过破庙漏洞的地方看了看,道:“你们该走了,这里住不下了。” 经石头这么一提醒,沈长安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破庙里的能见度也开始变低。他看着那些孩子们蜷缩在枯草堆上实在有些于心不忍,可他自己的小屋里也住不下更多人了。 “这样吧,我出去办自己的事,等下次回来,我给你们……” 带些小饼?拿些银两?沈长安权衡了一下,正要开口,石头却道:“不用可怜我们,我们现在能靠自己。” 沈长安下意识地回问:“那靠不住的时候怎么办?” 石头摊开手,露出指缝里的泥:“我有能够维生的活计,他们吃的不多,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沈长安看他如此坚持只好作罢,只把小布包里装着万清丹的瓶子拿出来掂了掂,郑重地递到石头手里:“这里面还有五六颗,能治愈大多数病症,你拿着,省着点用,以备不时之需。” 石头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瓶子,犹豫着抬起手,想把那本林恕的小册子归还,沈长安却及时摁住他的手:“别光顾着给弟弟妹妹留希望,多考虑考虑自己,这个你留着,就当成是你的念想,我们这就走了。” 眼见石头的神情略有放松,沈长安临走前便顺势指了指书面上歪歪扭扭的林恕二字打趣:“按时间推算,他得有弱冠之年了,这字丑成这样,肯定是你们写的吧。” 石头低着头看了看,突然笑了起来:“我们不认字,这是当时林恕哥哥教小丘写的,小丘很喜欢写字,还说以后要读书。” 说罢,似乎想到什么,石头有些紧张地问:“他现在怎么样,读到书了吗?” 沈长安被问得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嗯,读到了,课业名列前茅,特别厉害。” 从庙里出来后,沈长安刚恢复的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只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暂时歇息。孟天燃坐在他身边,把夜风都挡去大半。 “要不要我送些东西过去?”孟天燃问。 “不用了,他是对的。”沈长安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以前他们只能靠林恕带来的东西果腹,林恕死后怕是饿了段时间,才不肯接受别人的好意,怕自己有所依赖,反倒成了废人,这很难得。” 孟天燃想了想,又看看沈长安的神情,试探着问:“我们不管他们了吗?” “我们怎么管。” 破庙里面的孩子们不知道在谈论什么,已经发出阵阵笑声哄闹声,好不高兴。 沈长安默默地望了一会儿,道:“有时候不插手,未必他们就会过得很差。” 孟天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你是第一次来镇南吧。”沈长安看着孟天燃道:“反正现在也没什么进展。忙前忙后这么久,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休养生息,带你好好逛逛。”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的主角要休息一下了,他们实在累坏了QAQ 第16章 我们一起过节吧 “慢点跑!慢点跑!把粥吃了!” “爹!天灯飞走了——” “G,给我留一口,不许喝完!!!” 今晚的青延镇热闹得很,早已是家家户户都张罗上了五颜六色的彩绸,一条条从檐角搭下来,垂在墙面,被风吹得轻晃。 有几个孩子在街口追逐嬉闹,就有几个大人追在屁股后面,个个手里都端着碗粥,面上洋溢着笑容。 有些人家门前悬挂的灯笼还亮着,烛光映在彩绸上,四处弥漫着米粥的清香。有些孩子等不及,直接关起门,在自家院内放起了天灯。 这般欢声笑语下,沈长安却看着一盏盏升起的天灯若有所思:“你说这里还会不会有第二个破庙?” 孟天燃摇了摇头,从小布包里拿出几个铜板,塞到沈长安手里,道:“养身体,需要银两。” “嗯,很对。”沈长安垂眼看着掌心中躺着的几文钱:“做工挣来的?” “你都知道了?” “这不明显吗,我又不傻。”沈长安有些无奈地捧着孟天燃的手,把那几文钱郑重地放了回去:“交代交代吧,怎么挣的?” 孟天燃还以为沈长安不肯要,攥着铜板执拗地不肯收回去,坚持道:“不是偷拿的,我搬东西、扛草、守摊子、打扫,摊主教我做了灯,给了这些钱。” “那你不是让人坑了吗?”沈长安蹙眉:“他雇个人干一天活也得至少给二十文,这里只有六个铜板,六文钱。” 这事儿要搁在他身上,沈长安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一咬牙忍忍也就过去了,可这摊主分明是看着孟天燃脑袋不好使就故意骗人家,这口气他是断然咽不下去的。 “算算时间,明天就是粟衣日了吧?今夜收摊肯定都晚,说不准还讨得回来,我们可不能白干,他人在哪,你带我去找他。” 沈长安站在风中,一只手叉着腰,觉得自己站出来为弱者做主的模样简直帅爆了,正要气势汹汹地去讨个说法,就听得孟天燃低声道:“他给了我三十文,是我买了别的东西。” “……” “那你不早说,我险些误会人。”沈长安正了正神色:“都买什么了,给我看看。” 孟天燃便邀功似得从口袋里依次摸出他勤勤恳恳一天得来的收获。 他先是掏了个拨浪鼓出来,淡声道:“这个十二文。” 比沈长安当时买给孟天燃的还贵。 不过话又说回来,细看会发现这只拨浪鼓做工明显更好,柄更长些,声更清脆利落,面上还画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它偏着头,瞪着朱红的眼,可爱至极,也确实值这个价。 沈长安接过拨浪鼓屈指敲敲:“挺好看的,我喜欢,是不是因为我给你买了,你想回我个礼?” 孟天燃摇摇头,又从布包里摸出两条手绳。 那是粟衣日才会拿出来的特款,因为便宜所以热卖。墨蓝为地,浅黄为米,云白为天。这三色彩绳交错缠绕,没有多余饰品装饰,只在正中汇成结,寓意天佑、安平。 单个也就三文,孟天燃买了两条,那就是六文。他递给沈长安一条,还不忘问道:“喜欢吗?” 沈长安戴在左手手腕上,对着月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很好,有节日气氛,我喜欢。还有六文呢?” 孟天燃顿了顿,有些犹豫。沈长安见他这反应顿觉不对,伸手就要抢包:“快点,背着我买了什么好东西,要吃独食?” 这么一摸,还真给他摸了个牛皮纸出来。 自从熬粥之事后,沈长安对孟天燃拿来的任何食物都有些本能警惕。他谨慎地掀开一角看看,竟然发现了几颗红枣被包在里边,细看好像还有枸杞,铺在底部金灿灿的,不是小米还能是什么。 “过节日,吃粥。”孟天燃解释道。 那也得借到厨房啊,还不如把银两都给我呢… 沈长安欲哭无泪,但又不想出言打击孟天燃。好歹人家有这份心,他只好感动地点点头,随手指了指附近的客栈:“就住这里吧,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动。” 见孟天燃还想把那六个铜板给他,沈长安忙道:“留着,你自己挣的,要好好保存,乖啊,等我缺了再问你要。” 孟天燃这才作罢,又小心地把铜板放回了小布包里。 沈长安则独身进了客栈。一推开门,淡淡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靠窗的位置坐了个独酌的男子,沈长安觉得有点面熟,但怎么都记不得是谁。掌柜的像在算今日账目,手还搭着算盘,人已经开始打盹,听到门开的动静只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沈长安,又靠回了椅背上,含混问道:“客官要住店?” “掌柜的,我想跟您谈笔买卖。”沈长安道。 掌柜的立即变脸:“去去去,我这儿只收现银,一间房十文,概不赊账。” “做生意哪儿能这么做啊。”沈长安撑在柜台上道:“十文不算什么大钱,您只需给我一间房,再借我张桌子,明日之内我必定付您二十文房费,如若不然,耽搁的时间损失了多少银两,我十倍赔您。” 掌柜的一听这还了得,站直身子梗着脖子,眯着眼把沈长安从头到脚打量半天,或许是看沈长安气质斯斯文文,谈吐又亲和有力,还真说不准是哪家出来体验苦难的公子哥,才咬牙拍桌道:“成交!先说好,只能一间房,多了没有!” 等沈长安再出来时,孟天燃果然还是站在原地乖乖等着。 这客栈不算奢华,在镇南的价位算是低的,因此来的人也杂。隔音更是差的离谱,两人上了二楼找自己的房间时,甚至还能听到某间房里谁翻了身,谁害了咳,谁吸着鼻子小声啜泣。 房里用的还是油灯,火苗不大,只能照亮周边一小圈,床榻上倒是显得昏暗。 沈长安憋了一路,人都坐在床上了,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是用什么方法得到这间房的?” 不问,他怎么能添油加醋的说自己智斗掌柜的故事?受伤躺那几天可真是要把沈长安给闷坏了,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聊天。 聊一些很有深度的天。 孟天燃跟在后面进来,随手把门一关,回道:“以看病做交换,抵押旧物?” 沈长安就知道以孟天燃现在的智力只能想到这儿,得意地摇摇头:“那多没新意,再猜猜。” 孟天燃配合着冥思苦想了半天:“是不是因为看到你,老板就免单了?” “那倒也没那么大面子。”沈长安摆了摆手,把刚刚的事大致比划着讲了一遍。 孟天燃始终乖乖听着,没发表什么意见,也没问如何才能让这个客栈一天之内多赚钱。 沈长安这下不满意了,问道:“你就不怕我没钱赔,把你押在这儿跑了?” 孟天燃听闻此言倒是十分认真地想了想,那双眼睛湿漉漉地望向沈长安。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放,喜怒哀乐都没有,实在太空了。 空到沈长安忍不住去猜孟天燃到底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说行,就一定可以。”孟天燃道。 沈长安被如此信任,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万一呢?” 孟天燃斟酌片刻,道:“那我可以被押在这里,但是你要早一点来把我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或许是想到沈长安每次无论病症大小都只收百姓十文诊金的死规定,要攒够赎一个人身的钱谈何容易,便改口道:“其实晚点也行,我可以多在这里待几天。” 这下沈长安笑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孟天燃还以为自己答得不对,一脸无辜地想要过来给他顺顺气,那张脸上、那双眼底,还是没什么情绪。 没有情绪,就可以被解读成任何情绪。 这念头在沈长安脑海里一晃而过,快到他来不及捕捉。 “怎么了?”孟天燃问。 “没什么。”沈长安道:“熄灯吧。” 孟天燃依言凑近了那盏忽明忽暗的灯,鼓着腮吹口气,火苗便灭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显得静谧安宁。 孟天燃照旧睡在外侧,今夜鸟啼虫鸣都歇了,他倒还未歇下,反而摩挲着腕上和沈长安同款的手绳问道:“你说,大家为什么想要过节?” 沈长安养伤那几日睡够了,此刻也毫无困意,随口答:“节日嘛,过得不只是气氛,更是人啊。” 孟天燃在床榻上侧了个身,在黑暗中定定望着沈长安的侧脸:“我不明白。” 自从有意识,能学东西以来,孟天燃但凡遇到点不懂的都会刨根问底,大到人为什么会是人,小到勺子摔碎了还能不能粘起来,沈长安对此早已习惯。 此刻沈长安视线正落在房梁上,专心地数着那里的木头掉了几块皮。 “照我理解啊,是因为先有了想与之庆祝的人,才创造出节日的。其实有这个人在身边,每天都会很高兴,节日只是多了个能长时间和这个人正当待在一起的由头罢了。”沈长安漫不经心地道:“你喜欢啊?想感受过节也不是不行,天灯放过了,彩绸见到了,新衣也穿过了,手绳也戴了,现在就只差喝粥……” 沈长安说到这儿停顿片刻,显然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孟天燃震撼人心的厨艺,便甩了甩头:“等明日我再给你做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情侣就是要带同款,这样别人才能知道这是小情侣呀! 第17章 再想买可不能了 隔壁的咳嗽声停了,窗外的零星天灯飘啊荡啊,飞得看都看不到。 沈长安数木纹数得眼花,本想趁着孟天燃熟睡再偷偷下去熬粥,等熬好了吓他一跳。谁知道孟天燃真是年轻不困,沈长安都睡一觉醒了,孟天燃还在摩挲他那根手绳。 天要亮了。 客栈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躁动,要么走来走去,要么就是在与人攀谈,原先不知哪间房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此刻倒是没了什么动静。 沈长安单手托着那袋小米,孟天燃的眼神就一直落在上面,欲言又止。沈长安顿顿,试探性问道:“什么意思,你想自己做?” 孟天燃眼神一亮,点点头:“你好好休息,我可以。” 说完也不等沈长安再劝,拿了小米就走。沈长安生怕孟天燃一个不注意把这小客栈给点了,匆匆跟掌柜的打声招呼,三步并作两步地跟着进了厨房。 沈长安原本觉得这次食材好歹没毒,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沈长安还是小瞧了孟天燃。 “等等,太多了!”沈长安挽起袖子拦住正要淘洗米的孟天燃,伸掌往外拨出去大半,逃过一劫的米便簌簌落回原位。 沈长安叹道:“这样做出来就成小米饭了!” 待水烧开后煮米,沈长安明显放心不下,又亲自拿木勺搅了一圈防止糊底。做完这些才道:“行了,时候不早,我得出去给我们挣房费去了,你盯着火,不要掀锅盖,也不准再往里面加东西,小心烫着,看着有什么不对就叫我。” 见孟天燃点了头,沈长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掌柜的早已恭候良久,就抱臂等着瞧沈长安能使出什么花招来。 沈长安先是腾了个小方桌,把面上擦得干干净净,又讨来纸笔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在此义诊,价金随意,仅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最后一笔刚收尾,已经有客官从二楼房间下来,还恰巧认出了他,惊道:“这不是镇北的沈大夫吗?娘!娘快下来!” 沈长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位妇人已经被儿子拉到方桌面前的长椅上,掩面咳个不停。 “沈大夫,我娘咳得怎么都止不住,我们也是住店的客人,麻烦您先给我们瞧瞧吧?” 涉及沈长安熟悉的领域,他自然是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地号脉看诊,缓缓道:“这像是顽疾,恐怕每年到这时节见了风都要咳,您是不是觉得身上冷?” 老妇人震惊地睁大眼,点了点头。 “不怕,先止咳,再慢养,食补药补缺一不可。”沈长安开了方子递过去,嘱咐道:“这些药材价钱哪里都差不多,随便找家药铺就是,服下三日之内见效。” 男子千恩万谢地鞠躬,往小盒里放了五文钱。 为了应节日的景,沈长安道:“慢走不送,粟衣安康,百病尽消。” 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吉祥话,有了第一个打样,来找沈长安的人越来越多。有病的看病,没病的就当未雨绸缪,要么就只是为了听大夫这么正儿八经说句祝福。 这儿的动静太大,连客栈门口都自发地排起了长队,多数人知道是在看诊,少数人则是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米香,以为能在这里买到粥,就也跟着排了。 这米被文火慢熬后醇香的气味裹着人的鼻子,勾着人的心神。沈长安肚子不自觉地开始叫唤,他只得加快进度,开出的药方也越写越潦草,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得清楚。 好不容易熬到半个时辰过去,沈长安从沉甸甸的盒子里数出二十文放在柜台前,转头回了厨房,喜滋滋地晃着自己辛苦赚来的钱边走边道:“看到没有!我就说有门手艺在哪里都饿不……” 话音未落,沈长安见眼前情形过于震撼,险些没拿稳盒子。 火没有灭,粥喝了没有大碍,孟天燃也没受伤。 唯一的问题是,这粥只剩了金灿灿的一小碗,被搁置在旁边,整个锅都干净了。 “你、你这是?”沈长安微张着嘴,还没能缓过神来,就已经先为他找起理由:“怎么饿成这样?” “没有。”孟天燃看上去也不太好受,仿佛多说一句话都要吐。这时候,外面恰好响起孩童们玩闹的童谣声: “粟衣日,挂彩绸,穿新衣,笑哈哈。” “放天灯,仰星飞,戴花绳,保收成。” “小米黄,大锅熬,粥一碗,身安康。” 这声音在外面唱了很久,沈长安起初并没有当回事,可现在看了看孟天燃这幅样子,又看看那碗被细心留好的粥,他逐渐明白过来,失笑道:“你该不会以为,他们说的身安康,是只能喝一碗粥的意思?” 孟天燃艰难地点了点头,似乎很不理解:“不对吗?” 沈长安看不得孟天燃这个样子,便迅速把那珍贵的粥一饮而尽,抓起孟天燃的手腕道:“哪里不对,是我一直理解错了。正好,咱们现在有了银两,随我出门消消食吧。” 镇南富户出手向来大方,这种节日里有许多活动消遣,什么投壶皮影啦、小食杂耍啦、沈长安抱着不白来的心态带着孟天燃走街串巷都看了个遍。有孟天燃不懂的,沈长安就耐心解释给他听,要是遇到沈长安也不懂的,沈长安就开始胡编乱造,反正孟天燃听得津津有味,也没人会跳出来指他有错。 晃悠了一大圈回来,沈长安惊讶地发现套圈的摊前竟围了一堆人。规则简单得很,一文钱一个圈,套中什么拿什么,其中最大的奖酬甚至可以直接拿走五百文现钱。 沈长安顿住脚步,有了个绝佳的计划。 首先在这里轻松赢下五百文,再绕一圈换些吃穿用度送到破庙跟前去。今日特殊,镇南的人无论贫富都会分时段前往登云梯进行祭祀,马车价格就也比以往更便宜,他们可以顺便乘上车回家。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杂乱,沈长安不想在这里待太久,他必须得找个熟悉的、能放松下来的地方好好理清一切,再考虑接下来的路。 因此沈长安大方地买了二十个圈,又潇洒地只取了其中五个出来。瞄着代表最大奖酬的小哨,手腕发力,扔出。 圈晃晃悠悠,倒在小哨旁边不远处。摊主遗憾地摇着头:“哎呀,公子这个圈气运不佳,但已经十分接近了,下次定能成功!” 沈长安立即意识到自己还是轻敌了,严肃起来双腿岔开站定,绷紧身子再次丢圈,还是没中。 第三个…… 第四个……差一点。 第五个……圈明明已经快要套到,又忽然从地面弹了起来,反套中了旁边一个小泥人。 沈长安泄了气,伤心地捧着他的小泥人蹲在一边四目相对,越看越觉得奇丑无比——这泥人肯定是用来凑数的,跟那个摊主长得一模一样! 于是沈长安气沉丹田,掌起拳落,把小泥人锤成了小泥饼。 与此同时,身后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声,沈长安回过头,就见孟天燃捧着鼓鼓囊囊的小钱袋走来,背景是摊主正垂头丧气地收摊。 “给你。”孟天燃在众人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把整个钱袋塞进沈长安怀里。有几个人已经开始用暧昧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唏嘘着,窃窃私语着。 沈长安不喜欢被这样围观注视,他浑身都不自在。遂抱着钱袋,抄起自己的小泥饼,带着孟天燃就朝外跑。 后来的行程倒是和沈长安预想的差不多,他们买了些不那么容易坏的食物、时兴的水果、给那些孩子们各买了身新衣,为了方便拿取,还特地买了个草编大筐兜着。除去两人坐马车的钱,身上所有的现银都被压在最底下。 沈长安担心这几个孩子心善被人欺负抢夺食物,硬是躲在暗处看着石头出来把东西搬进去,才揉着发酸的腿离开。 有段时间没见到他的小屋,沈长安只觉倍感亲切思念。他来回在药柜前闻了几次熟悉的药香味,连孟天燃捧着纸包站在他面前都没能发觉。 “这什么东西?” 孟天燃摇摇头,指着上面的字:“是给你的。” 沈长安意识到什么,敛了面上的笑容。他从孟天燃手中接过纸包,把缠绕几圈的青绳一点点解开,油纸里裹着一件小小的新衣。 那是裁缝铺新制的衣裳,摸起来柔得像天边的云,胸前绣着小虎,细棉布的,当下最受欢迎的款式。 是林丘在镇西时奋力踮着脚,看了很久的那件衣服。 尽管林丘那时候如何坚持着说不想要,沈长安也知道不过都是怕麻烦他的借口,无非就是看这衣服贵罢了。 人生在世,开心总是更重要些,何况人都已经不在世了,浪费又能浪费几个钱? 开什么玩笑,要不是因为尺寸不合,他当即就该大手一挥直接买下,让林丘见识见识他长安哥哥兜里的实力。 不过话虽如此,后来他还是瞒着林丘,自作主张地去定了尺寸,担心林丘等得久,特意加价要了加急,讲明必须赶在粟衣日前到。 原因是林丘曾说他很喜欢过这种日子,因为别家吃的格外丰富,总有剩,他就不用为饥饿发愁。沈长安想等衣服回来那天就要给林丘补过个生辰,为的就是让他不用等粟衣日也能提前感受节庆气氛,枣红色的新衣也应景,即便无法穿上也没关系,小孩子喜欢就摆着,多好看。 可现在…… “以后再不去这家买了。”沈长安替林丘将那件小衣服收在柜里,用力地闭了闭眼。 “到货实在太慢。” 第18章 林恕的天华纸 凌霄界缭绕云雾起,众神集会。其中一位忙着攥着天华纸不断注入神力,可惜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一位年长些的神抚了抚胡子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你们这样不行。” “那能怎么办?”持剑的神面色不虞:“那贱东西肯定把种子带下凡间了,散仙殿内只能找到这个,根本启用不了,也不知道他跟谁有过联系。” 捧着镜子的神道:“预备神里目前只有沈长安在青延镇历练,不然让他出出力找找看,总比我们机会大些吧?” “沈长安?”持剑的神重复一遍:“就他?蠢货一个,能指望上什么?你去找他,我们之前做的事不是白费了?”他似乎是想到什么,越说越激动,到后来干脆骂道: “而且这破规矩是不是该改改了?下界的神凭什么要在凌霄界久居?不能烂在人间吗?你们闻不到他身上那股腐臭味吗?脏死了!” “说话注意点。”手中执锤的神轻咳道:“我们之前不也是凡人。” 持剑的神一听就不乐意了,嗤笑道:“您拿自己当凡人吗?是谁最先开口提议要合力压制渡厄刃的?您才出了多少力,压了多久?渡厄刃现在是什么情况您知不知道?要不是我们还没授神印,他早就坐在这里跟我们讲话了!现在装什么装,你明明知道这引魂神位让我们……” “行了行了。”年长些的神摆手打断,安抚道:“没什么好担心的,那沈长安我见过,就是个擦桌的苦工,听命令做事听惯了。想想他那时候不敢置信的表情,就算有朝一日回来,还不是得感恩戴德,我们说什么就得听什么。” 捧镜的神也劝道:“是啊,别生气,我们压制归压制,但也不能白给他神位的名头,总得让他为我们做点事吧?这叫什么,物尽其用?” 持剑的神面色稍缓:“那倒确实。不过说到物尽其用,渡厄刃在他手上的确挺可惜,它日后要是识时务,我也可以勉强接受它做我的第二把神器。” 年长些的神便笑了:“且不说一人只能有一把神器,它要认了你,恐怕这里又得是片尸山血海咯。” “哪有什么尸山血海,我成神到现在不也就处理了个凡人吗,总叨叨个没完。”持剑的神冷哼一声:“要不是你们畏手畏脚,连个窃贼都抓不住,我也不至于派人追到凡间去灭口。” “这叫办事利索,以绝后患。” 其他神便附和着拍掌,四周云雾越来越浓,直至彻底散去。 “阿嚏!——” 在自己家睡得总是更加舒服,沈长安一夜无梦,就是有些凉,他睡觉又踢被子,生生给自己冻醒了。 他睁开眼,就见孟天燃正在外面晒新洗的衣服,不免觉得真是男耕女织,人生无憾。 ……等等,好像不对。 既没有耕,也没有织。沈长安不会耕地,更不会织布,他最多就会使使针线。不是他夸大其词,仅仅只需半个时辰,他就可以把自己破掉的袜套缝好,然后再因为脚伸不进去把袜套丢掉。 “你醒了?” 孟天燃回来把晒干的衣服分类收好,随口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还不太饿。”沈长安忙直起身子,拍拍身侧的位置:“你坐,我们说说话。” 孟天燃便依言坐了下来,问道:“想说什么?” 沈长安勾勾手指示意孟天燃凑近些:“先让我看看花种?在你手上就行,我怕它死给我看。” 孟天燃伸出手,花种出现他在掌心。沈长安发现它近期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死心地左看右看,只能看出其灵力丰沛,可这灵力说破天也只是滋补修复,又不能提升仙力,抢了有什么用? 孟天燃见沈长安良久不说话,主动出声:“在想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遇到的很多事情,都跟它有关。”沈长安掰着手指数:“你看啊,我被一伙人追杀,现在想想,如果蒙面人就是他们的领头人的话,目的就应该都一样。” 他放下一根手指:“那个蒙面人和渡厄刃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联系,渡厄刃见到他就会失控,导致缝隙碎裂。” 说到这里,沈长安深吸一口气:“两次。” 他又放下一根手指:“再然后我们去了镇南,他又先我们一步,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等着我们一样。” 沈长安收回手,望着孟天燃:“我有很不好的预感。到底是我们查到了他要找的人,还是他在找跟我们接触的人?如果是后者,那些孩子就会很危险。” 孟天燃了然:“所以我们先回来,这样就不会牵连他们。” 沈长安点了点头:“我还没问你,之前你到底是怎么把花种吸收掉的?总不能你其实是一个以各种力量为食的大妖吧?” 话说到这儿,沈长安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孟天燃能治愈神器伤口会不会是因为他能把那些神力吸走?会不会自己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仙力有一天也会在朝夕相处中被悄然吸收? 倒也没事,有孟天燃在身边还怕什么蒙面人追杀啊,别说什么灼日弓,放头蒙面大野猪下来也能派孟天燃上去吸成野猪干了。 孟天燃不知道沈长安在想什么如此入神,只学着沈长安刚刚的样子掰着一根手指:“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发生什么了,但它确实想要跟着我,被我吸收,然后共生。” 沈长安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共生?你之前说你是它的养分,是什么意思?” 孟天燃顿了顿:“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它也在吸收我,不过对我影响不大。” 沈长安半信半疑地抓着他看了半天,确实没看出有什么不对,才勉强信了这个说辞:“也罢,有什么异样记得要先跟我说,不要自己扛着,不要一个人,这是你自己说的。” 孟天燃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长安在床榻上也闲不住太久,很快又下地,拿了自己的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孟天燃被吸引过来,又不认识字,只好道:“我想听听。” “啊?听什么,这个?”沈长安没反应过来,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潦草字迹有些无奈:“我自己都未必看得懂了,不过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对引魂感兴趣?” “不是。”孟天燃伸手揉了揉沈长安的头顶:“我是想知道你的事,遇到我之前的事,我不知道的。” 沈长安伸出手搓了搓自己脑袋顶:“那你说归说,老揉我头发做什么,意图让我长不高?” 孟天燃比划了一下:“有句古话说,个子高的人要照顾个子低的人,我可以照顾你。” “这么厉害,都学到古话了?哪句古话说的,我怎么听都没听过。”沈长安下意识地表达了赞扬,又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你是不是想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孟天燃点了点头。 沈长安叹了口气,也抬高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孟天燃的头顶:“我是神,神就是天,我不会让你的天塌下来的。你说你,瞧着年纪轻轻,心思倒是重的很。” 说罢,沈长安还是翻了几页,指了几个典型的例子给孟天燃讲着听。 “比如说这个,鬼迷心窍竟敢轻薄寡嫂,有悖伦常。所以到我这儿后投了驴胎,骟驴,性情温顺了许多,拉了一辈子磨。” “这个是心生恶意,趁妻子熟睡时将其勒死,卷其钱财同情人私奔的畜生。我叫他投了鸡胎,送到他转世的妻子身边,下了半生的蛋,在他前世妻子怀孕时被杀了,毕竟鸡汤补身体。” 孟天燃听着,也嫌弃地轻轻蹙眉:“有结局好些的吗?” “这个啊,也是有的。”沈长安连翻几页:“比如这个,这是个教书先生,桃李遍天下,后来应他要求,投成了学堂前的苹果树,他的学生渴了热了,都可以坐在树下歇息。” “还有这五个,都是小孩,同天溺亡,一起来的。” 这种情形并不多见,他当时还以为是小孩子贪玩落水,可最大的两个也刚六岁。总不见得是这两人心血来潮牵着一个五岁的妹妹跟两个四岁的弟弟去水里游泳吧。 结果善恶笺一出,明晃晃的写着这几个孩子都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才接连出了事,但据孩子们所说,那个孩子不在这列魂灵里,应当是被救起来了。 这么小就有这份心很难得,沈长安深受感动,就给这些孩子都分别安排了好人家投胎。 沈长安讲完,突然想到什么,拍了拍孟天燃的手背:“你还记不记得,之前那个说书先生?他是不是说过弱冠之年勇救落水孩童的事?” 孟天燃点着头:“他说的应该是林恕,获救的是小土。” 沈长安道:“你说他是不是还可能知道些别的什么?” 孟天燃想了想:“但是他行踪不定,很难找。” 沈长安就笑了:“确实难找,不过不急,我有人脉。” 第19章 沈大夫名声在外 离诊堂不到一里的地方有棵桑葚树。它贴着墙根肆意生长,每年结出的桑葚都会被过路人摘个精光,连桑叶也被揪了几次,仅剩的那些随风飘动,又好看又难看的。 沈长安走这几天,后院竹筛上晒着的药材早被虫蛀空了。大些的豁口像是被鸟啄的,壳还叼得满地都是,有人踩上去就咯吱咯吱地响。 最近的诊堂比往日热闹得多,连魂灵每晚的停留时间都要比以往更长。 在孟天燃再一次目睹沈长安跟几个魂灵打听说书先生的去处后,终于忍不住道:“这个也是…人脉?” “管用就行嘛,他们又不会骗我。”沈长安把渡厄刃收回,若有所思:“我当时在客栈看到时就觉得眼熟,果然是他。” 孟天燃便问:“我们去镇南找他?” “那倒不用。”沈长安从药柜底层拉出存放着茯苓的抽屉,把整个抽屉完全扯出来搁在地上。槽后竟是空的,里头有个瓦罐,铜板都用麻绳串起来,塞了满满当当。 沈长安取出一串递给孟天燃,又把抽屉堵了回去。道:“他跑再多地方也是为生计奔波,用不着去找,只要放话出去,就说我们想听人讲故事,就总会来的。这串如果有剩余,你就自己收着,买东西用。” 孟天燃领命出去了。直到后来沈长安才知道,孟天燃也真不挑,几乎是见到人就给钱,再给人讲一遍家里要听故事。 不到半天就有小孩子们听到风声,把他团团围住讨要,回来时铜板就已经花个精光。手里倒还攥着块芝麻糖,执意要给沈长安吃。 沈长安原本想告知孟天燃放消息要找哪类人,可转念一想毕竟都得尝试,钱还能挣,损点就损点,也无所谓,还是要以鼓励为主。 暂且先等等看,大不了等忙完这段时间,他再亲自出去就是了。 于是之后的时间里,沈长安白天照常给人看病抓药,晚上就继续引渡魂灵。 一直等到第四天,申时三刻,半掩着的门被叩响了。 说书先生先是在门口停了停,摸着自己的山羊胡,慢条斯理地抬脚跨过门槛:“又见面了,沈大夫。” 沈长安放下手中的药材,道:“进来坐吧。” 孟天燃沏了杯茶端上来,沈长安看了一眼孟天燃放的“茶叶”,又默默地给说书先生换了一杯。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先生并未注意,只问:“上到古今圣贤书,下至人间烟火事,沈大夫想知道些什么?” “不急。”沈长安道:“得先问好价,才能免得先生只同我说一半。” 先生拿起茶抿了两口,悠悠道:“沈大夫说笑了,先前对您有误会,以为您打算长住镇南,不再管镇北的百姓。” 沈长安沉默半晌,问道:“我虽是医者,但身体总是自己的吧,哪怕云游四方,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又何必被冷眼相待?” “沈大夫可知镇上的人如何评价您?” “愿闻其详。” “沈长安沈大夫,医术高超久居镇北,诊金一律只收十文,实在困难还能拿等价东西抵药费。” 沈长安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这话说的不假,他连药材都没多收钱,从药商那儿收的就售个进货价,山上能自己摘到的药材他都只象征性收一两个铜板当做跑腿费。 要不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先生便继续道:“这地方旁的郎中有几个?不都撑不下去跑了?唯独您,私下都说您是上天派来给大家续命的,您去镇南是没待几日,可镇北的百姓生怕您嫌这地方穷不肯回来,我这人性子直,也是听信传闻,之前才对您有些偏见。” 沈长安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从这儿过去又不方便,您说您想云游四方,镇北的人铁定不答应。”这先生越说越起劲,伸手就想去拍沈长安的腿,被孟天燃用威胁眼神瞪了回去,讪讪道:“总之大家都很认可、依赖您,我想,这也是您开诊堂的原因吧?” “你错了。”沈长安笑道:“我开诊堂,只是为了让死的人少点。”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长安也没打算再解释什么,摆了摆手:“行了,之前您说有一人,弱冠之年因救落水孩童不慎跌入深潭,我就要听这段,越详细越好。” “这人命关天的事,我的确也不知道太多…”说书人犹豫着,支支吾吾,迟迟不肯开口。 沈长安没了耐心,也懒得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按在桌上。那说书人立即老实了,连眼神都清澈不少:“沈大夫,这事我确实知道的不多,但也多少知道些,您得先答应我,听完后无论如何,这钱我不退的。” 得了沈长安的点头,他才喜滋滋地揣好了铜板,娓娓道来:“这救人的叫林恕。当时他跟弟弟母亲都在镇南刘员外家做活,不知怎么和一伙野孩子混在一起,开始偷员外家的东西。” “食物?”沈长安问道。 “对,食物。”先生继续道:“让他清扫桌子,他却想趁夜黑风高把东西打包送出去。结果您猜怎么着?他那弟弟没经验,被吓得直哭,被巡夜的仆人逮个正着!员外当时气坏了,就差人把两个孩子都打得皮开肉绽!” 沈长安忽然记起林丘自述自己不该乱哭坏了哥哥的事。心中暗自有了猜测:“后来呢?” “按说这事本该过去,也不知道怎么,青天白日好好地,这林恕突然往水潭边跑。大家跟去一看,才发现有个常跟他玩的小孩子落水了。”这先生叹了口气,道:“到底也算做了件好事。” 所以林恕没有不要林丘,只是因为在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林恕就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沈长安垂下眼,没再说话。 说书先生也不欲多留,拱了拱手:“我就知道这么多,往后还有什么想听的,您随时唤我。” 不一会儿,小驴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沿着巷子渐行渐远。 孟天燃见沈长安神色不对,下意识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见沈长安骤然僵住,面色煞白地看着孟天燃身后:“你、你们?!” 孟天燃顺着视线看去,发现自己背后竟站着两个新生的魂灵,还手拉着手满脸迷茫,孟天燃看着愈发觉得眼熟。稍加思索后,孟天燃也跟着睁大眼睛—— 这、这不正是镇南破庙里的其中两个孩子吗? 两个孩子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身体轻盈,不知不觉飘到这里,见了沈长安才露出笑来,喊道:“长安哥哥!” “发生什么事了?”沈长安颤声问道:“石头呢?小土呢?还有那个小女孩,他们三个在哪里?”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那边死了好多人,石头哥哥叫我们不要出去。” 沈长安内心一震:“死了好多人?什么时候?” “大概就是长安哥哥回来这几日吧…”稍大些的孩子站了出来,回忆道:“我们害怕,都躲在庙里没有出去,但庙里突然着了火,到处都是烟,门被封着出不去。我们两个很疼很疼,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到这里了。” 沈长安看了孟天燃一眼,后者立即了然,走出门外。 “没事,现在不会疼了。”沈长安心中再急也不能暴露给两个孩子看,遂趁着孟天燃出门的工夫弓着身子半弯下腰,挨个摸了摸脑袋,唤出善恶笺。看着上面清楚浮现着“因救小妹焚殁,可转生为人”几个大字,沈长安强压下胸口沉闷,勉强扯出个笑问道:“长安哥哥给你们变个戏法,要不要看?” 小一点的孩子立即起了兴趣,忙不迭地点着头,大些的仿佛意识到什么,犹豫着:“我们两个看戏法能不能,不分开?” 说完像是怕沈长安不同意,又补了一句:“小草离开我就要哭,很不好哄的。” 那叫小草的孩子回过神来,紧紧抱着哥哥不撒手,嘴巴一撅哽咽着附和:“我想要小树哥哥陪。” 眼见小草马上要用哭来证明他的小树哥哥没说谎,沈长安赶紧答应:“我没有要把你们分开,你们现在闭上眼睛,听我的话。等再睁开眼的时候,你们就是亲生兄弟,有很疼你们的爹娘,好不好?” 有小树在,小草丝毫不感到害怕,反而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道:“这次我要做哥哥!” 小树轻轻弹了小草一个脑瓜崩,把他的手拉得更紧,调侃道:“你当哥哥,那你可就要遭罪咯!” 两个孩子笑着,对视着,把手拉得更紧。 他们依言闭起眼睛,在沈长安引导下慢慢朝前走去。裂缝彻底合上时,沈长安只来得及听到一声那头传来的婴儿啼哭。 沈长安面上那抹笑意随之消失不见。 “马车没有了,只有这个。”孟天燃牵着一匹马站在后院外,在沈长安看过来的同时利落翻身上马。他踩着马镫,双腿夹着马肚,身体微倾,朝沈长安伸出一只手。 沈长安都不知道孟天燃还会骑马。 但眼下顾不得那么多,沈长安还是抓住了那只手借力上马。他坐在前面,孟天燃的手从他身侧绕过,握住缰绳。 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孟天燃踢时似乎用力过猛,这马犹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沈长安人都没坐稳,身体惯性向后一仰,后脑差点撞在孟天燃下巴上。沈长安慌乱中本能地伸手乱抓,不想却正巧抓在马鬃上,这马吃痛长啸一声,跑得更快了。 孟天燃只得用力扯着缰绳控制方向,两侧树影飞快掠过,沈长安把自己缩成一团暗道我命休矣,这把老骨头还是经不住这种程度的刺激颠簸。马蹄疾驰了好一阵,速度才渐渐慢下来。 日头西斜,四处都泛着凉意。沈长安抬起脸,只见不远处滚滚黑烟冲天起,马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这就是,那个人口中所谓的“见面礼”吗? 第20章 可是你很重要 沈长安下来时连脚步都是虚浮的。他着急忙慌跑到庙前,那庙已经只剩几根梁柱还在苦苦支撑,飞溅的火星落在荒草地上,周遭一片又被引燃。 沈长安手脚发着麻,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像是在问孟天燃,又像是在问自己:“怎么还是这样,我都走了,还不肯放过他们?” 孟天燃上前把沈长安拉得离那些热浪远了点,才应声道:“我们会不会想错了?其实我们才是那个抢先一步的人?” “长安哥哥!——” 沈长安猛地抬头,万幸,是小土跑了过来,大老远就开始高喊,张开双臂直往他怀里扑。小土身后的石头正牵着那个最小的女孩走来,见到他也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孟天燃自觉去处理残火,沈长安蹲下身来把小土稳稳接住,另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也认出救过她一命的哥哥,凑过来踮着脚要抱,手里还举着什么。 沈长安定睛一看,是已经被熏黑了半截的木刻神像。 “发生什么了?”沈长安下意识地看着年纪最大的石头问。 石头思绪有些飘忽,没有回应,看起来精神不济,似乎也正烦闷什么事。反倒是小土十分积极地伸出手比划着:“我知道,我在里面的时候感觉到有股怪风,然后还有个人站在外面,身上穿得特别特别黑,蒙着脸,做了个手势,嗯…手势大概是这个样子!” 小土伸出两只手交叉起来,把手指分到最开,尽可能的还原自己所见景象。可惜沈长安从未见过这样的手势,也暂时猜不出代表什么意思。 况且以那蒙面人的实力,要烧庙还需要做什么手势,总不可能是为了炫耀吧。 “哦!还有!”小土指着自己右侧眼角上方:“我看到他这里有个黑点!很显眼!” 眼角有痣? 这倒算是个突破。 “好,长安哥哥记下了,等我见到他,一定好好给你们出口气。”沈长安轻轻拍拍小土安抚着,随即问道:“这里没了,你们还有地方去吗?” “有的有的!”小女孩攥着自己皱巴巴的衣服,脸蛋红扑扑的:“我带神仙哥哥去!” 沈长安一顿:“什么神仙哥哥?” 小女孩仰着头眨了眨眼:“你呀,你长得好看,还会治病,就是神仙哥哥。” 沈长安失笑道:“那告诉神仙哥哥,为什么不穿我给你们买的新衣服?” 小女孩迅速捂住嘴巴摇摇头:“保密!” 沈长安不理解这有什么好保密的,还当是尺码不合,孟天燃这时恰好走了过来,小女孩忙道:“哥哥,你也跟着我,带你们去我家里做客!” 说罢,她一手牵着小土,一手牵着她的石头哥哥在前引路。 这路越走越眼熟,沈长安不太认路,竭力地思索着这是什么方向。好像粟衣日时走过?只是现在似乎换了条路,绕到了山脚。 果不其然,小女孩一直朝着山体走,沈长安离得近了,更加确定他和孟天燃正是在这座山的山顶上放飞了那盏天灯。 拨开杂草,一处洞穴映入眼帘。 孩子们率先钻了进去,沈长安万般不愿也只得跟着从窄窄的岩缝中挤过。这入口也实在是、比登云梯那个都大不了多少,得亏他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吃饭,不然肯定马上就得被卡在当中进退不能。 走了十几步,眼前倒是豁然开朗,内里和外面完全是两个景象,光洞内高度就足有两三个人高,比沈长安想象的要宽敞得多。 视线所及之处,角落堆得满满当当,这么个不起眼的洞里,居然装了不少财宝跟吃食。 沈长安顺手拿起一个坛子晃晃,居然是满的。 他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甜的,带着淡淡的酒香气,不太像是凡间粮食能酿出的。 但又有点熟悉。 他说不上来,他本来就很少喝酒,酒量太差,酒品未知。 上次喝是什么时候来着? 沈长安只能依稀记得曾在凌霄界时,林恕用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小酒杯装着酒液,一路小心地护在怀里带回散仙殿,还低声说道:“这可是好东西,快喝,别让人看见!” 那是沈长安首次品尝到酒。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喝的那个叫汾云肴,只有凌霄界才有的酒。细细想来,跟此刻他手中拿着的这个,味道好像一模一样。沈长安记得很清楚,这酒味醇清甜,入口绵柔回甘,极受欢迎。每次都只剩个底,得搜刮多少次才能攒这么一整坛? 但怎么可能呢,说不通啊。 林恕不是散仙吗,怎么可能是个凡人呢?凡人也能成散仙吗?简直闻所未闻。 沈长安又打开旁边的锦盒。里面是几块不同样式的糕点,已经硬得没法吃了,但看得出跟宴席上的菜同出一源。 这些仙食,还有角落的那些灵丹。 每一样沈长安都认识。 每一样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长安仿佛听到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长安哥哥。”小土轻轻拉了拉沈长安的袖子:“之前林恕哥哥总把东西放这里给我们吃,他走后我们就再没有来过啦,都不知道堆了这么多。” “林恕哥哥肯定去天上成了神,就跟这个一样!”小女孩举高手里的木像:“所以以后我们肯定不会缺这些啦,神仙哥哥不怕,我给你做主,看上什么随便拿!” 沈长安自然不肯要,但孩子们十分坚持,甚至连在旁边久不发言的石头都过来劝他。 推来阻去半天,沈长安只好答应下来,拿走了那坛子酒,扯出个笑,哑着嗓子道:“我觉得这里有些热,出去透透气,等会儿再回来。” 孟天燃下意识跟了上去,身后的孩子们面面相觑,看着两人的背影疑惑道:“啊?不热呀…” 沈长安仰头追着月,耳后是不远不近的脚步声,他心乱如麻,始终没有回头。 孟天燃也没有出演打破这种诡异的静谧,他只是跟着,一步一步沿着沈长安的痕迹跟着。 这几日发生的事比过去两年加起来都多。沈长安根本来不及反应,常常是上一件事还没消化完,下一件事就像冰雹一样砸他脸上。 窒息,喘不过气。 好烦,要命。 沈长安随手揪下一片草叶子放在掌心,出神地看着上面的脉络。上头落了只小飞虫,它抖了抖翅膀,把叶子啃出一个小洞,又优哉游哉地走了。 明明很多事情都没发生多久,沈长安总是觉得恍若隔世,一切都不太真实。 他真的被渡厄刃选中了,而不是渡厄刃错认了吗?他真的在凡间待了三年,还活着吗? 他真的是沈长安,而不是那个别人“喂”一声就能跑过去擦扫的散仙吗。 他恍惚地登上山顶,坐在崖边一块石头上。 凡间果真奇妙,上次来这里还是漫天明灯,他欣喜万分地放了属于自己的那盏,可现在再坐在这里,看着熟悉的景色,只余满腔愁绪。 如果这个凡间林恕跟凌霄界的林恕根本就是同一个人,那么林恕口中所说的弟弟不就是… 日后他要真回去了,该怎么告诉林恕他家人的现状?他该怎么跟林恕交代?是告诉林恕自己也被追杀实在自顾不暇,还是告诉他,对不起是我没用,你阿娘消散了,弟弟也已经碎掉被花种吸收了? 沈长安到现在都查不出林家跟那个蒙面人有什么过节。要么就是自己能力不足,要么就是……他才是造成的一切的主要原因。 他算个屁的神,他哪里配当神,他就不该被选中下凡,如果让林恕来,肯定比他好一万倍。 现在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沈长安松开手,那片草叶被风卷起,孤孤零零地在夜色中飘了几下,顷刻间不见踪迹。 孟天燃面上没什么表情,身上穿得也单薄,衣诀翻飞,就跟块石头一样杵在后面,默默地望着崖边身影。见沈长安焦躁地抱膝埋头,他才凑上前去,微微俯身,轻轻把沈长安揽进怀里。 这个怀抱是温热的,收得不紧,沈长安只需抬抬手臂就能挣开。 不知怎的,沈长安的眼眶忽然有些酸涩。他就这么揣着满腔纷乱心事任由孟天燃抱着。他甚至主动把头微微仰起,下巴抵在孟天燃的肩头,轻声道:“怎么了?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孟天燃身体明显僵硬片刻,又摇了摇头,认真地问:“这样真的会好受一些吗?” 沈长安没听懂,愣了愣:“啊?什么意思?” 孟天燃道:“你之前说过,‘在他难受的时候可以抱抱他’,你现在有没有好受一些?” 沈长安慢慢想起,这不是当时担心林丘状态时,他嚼着薄荷叶对孟天燃说的么?这话甚至都不是对孟天燃说的,他却记了这么久。 “你怎么记性这么好,有时候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沈长安自嘲地笑笑:“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用记得那么清楚。” 孟天燃站在原地没动,半晌,他问: “可是你对我很重要,跟你有关的事,为什么就不重要?” 第21章 长得好看真不吃亏 沈长安心跳一滞,面上发起烫来:“胡说什么,你知道什么叫重要吗。” “是你不知道。”孟天燃这次没再顺从,他抓住沈长安的手腕,语气竟显得有些强硬:“你很重要,一直都是,我会在这里,所以不要一个人。” 沈长安看着孟天燃,神色逐渐变得茫然。沉默持续了很久,他抓紧膝上布料,嘴唇翕动:“你…” “咕——” 话未出口,沈长安也不肯再说,转而尴尬地捂着肚子揉了揉。孟天燃犹豫着,最终还是松了手:“我去找吃的来。” 沈长安提醒道:“不要去洞里拿,里面的食物存放时间太久,大多都坏了硬了,不能吃了。” 孟天燃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沈长安一眼,下山朝着集市去了。 待沈长安回洞里时,小女孩和小土蹲在一旁,手上缠了许多珠链,正在玩着过家家。 石头在旁边看着,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见他回来,趁着弟弟妹妹没注意时轻轻扯了扯沈长安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一直想问你,你真的是神仙?” 沈长安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笑答:“如果你的不开心只能跟神仙倾诉的话,我可以是。” “你肯定是。”石头抿了抿唇:“我很小心,绝对没有人跟着我们。这里离镇北那么远,路不好走,着了火,你是怎么马上知道,然后赶过来的?” 不给沈长安编造的机会,石头继续道:“小树小草告诉你的,是不是。” “你这不是都有答案了吗。”沈长安眼见无可辩驳,叹了口气:“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石头沉默一阵:“那你要先告诉我,他们怎么样了。” 沈长安简述了一遍事情大致经过,道:“他们很好,去很富裕的人家里,做了亲兄弟。” 石头神情稍松,坐得离沈长安更近了些,沈长安听到石头闷闷道:“谢谢你。” 沈长安刚想细问,却在看到石头眼眶里逐渐蓄起的泪时噤了声。 洞外起了风,情绪便被放得更大。 冷,悲,愁。 沈长安刚刚稍有缓和的心又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石头抬起手,胡乱地把泪抹在破破的衣服上:“都怪我…要不是我,他们也不会出不来。” “这怎么能怪你?”沈长安捧着石头的脸替他擦了擦眼泪:“应该怪那个放火的人,或者,怪我也行。如果我没有丢下你们,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石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努力地吸着鼻子,摇了摇头:“上次小土掉到水里我不在,这次着火,我还是不在。如果…我水性最好,林恕哥哥就不会死,我力气最大,可以把他们都拖出来,小树和小草也不用死。” 沈长安顿了顿,问道:“你去了什么地方?” “找吃的。”石头答。 沈长安心里更不是滋味,轻轻揉了揉石头的脑袋:“那怎么能怪你?你没有出去乱跑,你是为了照顾弟弟妹妹,不让他们饿肚子。” “可是我没有照顾好啊,我跑回来的时候,大家都不见了。我在这里找到他们两个的时候,他们吓坏了,抱着我直哭。”石头红着眼睛,悄悄地看了一眼玩得开心的两个身影,小声地道:“你不要告诉他们,其实我也很害怕。” 他们都指着我,如果我害怕了,他们就会更害怕。 沈长安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石头,只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你已经做的很棒了,他们都那么喜欢你,怪谁都怪不到你头上。” “谢谢你…也谢谢你之前给我们的东西。”这么说着,石头已经把鼻涕眼泪都咽了回去,好似刚刚的崩溃与他无关。 石头极快地调整好情绪,深吸一口气,道:“念念告诉我,是小草和小树把她推出来的,如果他们很好,她应该会很高兴。” 沈长安点了点头,视线望向正挥舞着双手把糕点顶在自己脑袋上,笑得甜美的小女孩问:“这是她的名字?” 石头道:“嗯,也是我取的。” “也?” “大家的名字都是我取的,他们之前都没有名字。” 沈长安有些意外:“那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给他们取这样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有啊,都有含义的。”石头率先指着自己道:“因为石头到处都是,我在哪里都看得到他们,都能陪着他们,这个名字再好不过了。” 他又指了指小土:“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脏兮兮的,饿坏了,挖着土块就要往嘴里塞,所以就叫小土。” 然后他伸着手指开始细数:“小树刚来时常抱着树一整天不撒手;小草偏爱绿色但叫小绿不好听;小山精力旺盛总说想去爬山;小风爱追着风跑;小毛不怎么长头发;小车想乘马车四处游山玩水;果果最喜欢吃野果子。” “至于念念…”石头笑了笑:“要保密。” 沈长安有些遗憾,但也表示尊重:“罢了,听她石头哥哥的。” 话落于此,石头心情好转,孟天燃也揣着肉包子,带着些蜜水回来了。 那些包子足有拳头大,皮薄得都能瞧见里头馅料,褶子匀称好看,鲜味勾得沈长安肚子又开始叫。孟天燃把油纸铺在地上分包子,特地挑了个稍大的放凉些朝沈长安递过来。 沈长安见其他孩子吃得满足,顺势偏过头,就着孟天燃的手咬了一口。 面皮柔软又筋道,香。 享受之余,沈长安不忘问道:“身上还有钱吗?” 孟天燃点点头:“没花多少,老板多送了几个。” 沈长安内心感叹,果然长得好看到哪里都吃不了亏。 反观他自己则毫无形象,腮帮子鼓鼓囊囊,一边嚼一边半眯着眼睛回味,完全没注意到孟天燃仍在僵硬地举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要一个,你再去拿。”沈长安咂咂嘴道。 孟天燃就又去拿了一个。 沈长安连吃了五个包子,喝了一整壶蜜水,才餍足地靠在角落里。几个孩子习惯好得很,吃饱喝足后就缩在一起睡着了。 孟天燃看了看他们,又看看沈长安,轻声道:“我去之前住的地方看过。” 沈长安蹙了蹙眉:“刘员外家?” 孟天燃点头:“东西被翻过,有人进去了,看不出是谁。” 沈长安面色凝重:“不是说这里死人了吗?到现在都没有看到魂灵,我也什么都没感知到。难道又被那个人喂给神器了?” 孟天燃道:“我打听过,没人肯开口,他们知道什么,但不敢说。” 沈长安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朝着孩子们扬了扬下巴:“还是得回去,这里不能久留,回我们那边,我们都在,能看着他们不要再出事。” 孟天燃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只道:“明日骑马我会慢一些,再给他们找辆马车。” 沈长安自然知道孟天燃如此说是顾念他不擅骑马,摆手道:“何必那么麻烦,几个小孩子坐马车估计要害怕,我跟他们坐,你自己骑,没我拖累还自在些。” “……” “不是拖累。”孟天燃垂下眼睛嘟囔一句,在沈长安身侧坐了下来,憋了半天才回:“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翌日清晨,念念跟小土都还睡得四仰八叉,沈长安在这地方实在睡不习惯,反正闲来无事,他早早去买了几个糖饼回来给孩子们吃。孟天燃大清早就去找马车,到现在还没回来。 石头见糖饼没有几个,本来想给沈长安留着,沈长安却坚持道:“我有事想请你帮忙,你不吃我就不说。” 石头只好从沈长安手中接过糖饼咬了一口,随即问道:“要我做什么?” 沈长安措了措辞,悠长地叹了口气:“唉,不瞒你说,我的诊堂忙不过来,现在缺人打下手,也就是晒晒药采采药什么的,我看小土就不错,这孩子聪明,又认得些药。” 石头怔了怔,眼底有些惊喜:“那你可以把他带走吗?” 沈长安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念念活泼可爱,有患者病了难受,看到她肯定也会高兴不少,有利于我。” 石头犹豫片刻,也狠心道:“念念也可以带走,但你不准欺负她。” 沈长安一拍腿:“这不就是问题了吗,我虽然能保证他们不愁吃穿,但我得出诊,万一有人趁我不在家,欺负念念和小土该怎么办?” 石头当真焦急地想了半天:“另外那个哥哥不行吗?” “他是我的学徒,我去哪都得带着,日后要接我的班。”沈长安摇摇头:“而且他们认你,想跟着你,我要是只带他们走,恐怕他们也会再跑回来。镇北离这里那么远,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石头听着听着,终于琢磨出沈长安的真实用意,偏过了头轻咳一声:“我,我能做打手,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可以保护他们,也可以保护其他的药材不被人偷走。” 沈长安欣慰地笑笑:“那就收拾收拾,我们准备走吧。” 石头忙去唤醒小土和念念,双手覆在他们后背轻轻一推,带着弟弟妹妹跪了下来,带头道:“谢谢,长安哥哥。” 第22章 狗屁的医者仁心 悠长小道被风掀起几片枯叶,内饰华丽的马车轮响渐止,车身一顿。 帘布一角被人用指尖轻巧挑起,里头的人蒙着面,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什么叫想不出办法?” 这人声音不大,马车外的仆从却遭此威压吓得纷纷跪地,其中一位哆哆嗦嗦地道:“您不必为此忧虑,以您的实力,抢过来绝非难事!” 旁边几位也连声附和:“是啊,您有灼日弓在手,不如直接把那些无关的杀了拉倒。” 厢内沉默许久,随即传出一声低笑:“无关的?你是说你们?” 仆从们不敢应答,只把头伏得更低。 “杀你们都糟蹋了我的弓。”里头的人指节敲着窗框,沉声道:“我已经说过了,花必须得靠念力才能生长,那个叫孟天燃的不能死,我要他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 其中一位仆从抬头道:“要是让他知道沈长安其实不值得跟随,自然会为您效力了。” 蒙面的人思索片刻,挑了挑眉:“倒是个办法,这次我亲自去,你把那东西取出来,机灵些,别叫人看见。” 仆从慌忙点头,四散离去。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条道路上的马蹄轻踏,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响。 临时找来的这辆马车不算宽敞,好在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净。 念念好奇地趴在窗户上,掀开帘子探出头来。马车靠近低垂枝叶时,石头提醒她要把手收回来,她却收拢五指,揪了几片叶子下来,给每人都发了一片,还振振有词道:“尔等凡人有所不知,我乃仙女下凡,这个叫做护身符,拿着这个才不会受欺负,若是日后弄丢了,就只可以再问我要一片,多了不给了!” 顿了顿,她又指着沈长安道:“神仙哥哥不算在内,可以问我要好几片。” 小土醒的太早,此刻听着近乎均匀的车轮声又开始犯困,握着叶子渐渐睡着了。 石头默默护好小土的脑袋防止磕碰,他把背挺得笔直,对着念念柔声叮嘱:“风大,你病刚好,小心别吹着。” 孟天燃应该是骑马绕了另一条近路,沈长安探着头半天都没看到他,只好搓着自己冰凉的手指出神。 “等等!那个不能吃!——” 沈长安被迫追着念念满院子跑,这孩子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的房里待着,兴奋得很,怎么喊都听不进去。 这也就算了,难怪老话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管是晒了几天的枣干、薄荷,或是陈皮,有毒的没毒的,她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沈长安在这边正再三叮嘱孟天燃近期千万不要做粥,那边念念已经把茯苓嚼在嘴里了。 “再这样我生气了。”沈长安故意压着眉道。 可惜他的怒意向来没什么杀伤力,顶多就是蹙蹙眉。沈长安眼尾的线条天生柔和,将扬未扬,唇也抿得紧,连小孩子都不觉得他这样的人还会生气。 “不要动,吃了肚子痛。” 沈长安正无措着,靠在门边的孟天燃突然站直身子,拦在了念念要跑过的必经之路上。 “喔…那给你吧哥哥。”念念把茯苓吐了出来,还知道用两只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孟天燃。在眼神示意下保证绝不乱拿东西吃,孟天燃才放她走。 “还是你有办法。”沈长安看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念念叹了口气:“我好像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穿新衣服了,照这架势穿两天也旧了。” 孟天燃看向沈长安时,刚刚的威慑力全然消失,又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小孩子天性喜欢玩,很正常。” “也不尽然,只是念念爱玩。”沈长安笑了笑:“那些孩子把她照顾得很好。” “神仙哥哥!我们回来了!” 门外是小土的声音,石头跟在后面。两人背后都背着个大筐,装着满满当当的草药。 沈长安微微睁大眼睛:“采了这么多?” 小土气喘吁吁地把筐子放下,扒在筐边仰起脸点头,面上是明晃晃的笑意:“没有多少呀,我能认得的都找回来啦!” “真厉害,比你天燃哥哥认识的药都多。”沈长安打趣道。 “喂!有没有、咳咳、人在!” 沈长安循声看去,来人面生,已经年近花甲,佝着背扶在门槛上,脸上是不正常的红。他先是费力地咳了两声,才晃晃悠悠往里走:“来人、咳、我难受…咳、咳咳!” 石头见此情形立即把筐放下,默默退了半步,把念念和小土护在身后。 “药材别都堆在这儿,你应该认得些吧?带着他们去帮我收到柜里,不认得就搁着,别乱放。”沈长安对孟天燃叮嘱道,说完便忙着上前搀扶病患,问道:“老伯,您难受多久了?” 病患还流着清涕,他吸了吸鼻子,喘着粗气哑声道:“就刚刚开始咳的,头疼,快给我开些药、快点!” “您先别急,我帮您瞧瞧。”沈长安说着,抬起老人家的手置在脉枕上,搭上两指探了探脉。 老人家咳得肩膀都在抖,沈长安指尖却在一点点加重力道,细细摸着脉。与其说这脉奇怪,不如说他行医至今从未见过。 不能确认病症的情况,药方就不能乱开,沈长安只好道:“老伯,我学艺不精,您要不要再去别的诊堂看看?” “别的地方?”老人家脸色骤变,猛地抽手就要起来,动作之大连带着脉枕都歪向一边。沈长安还想去扶,老人家人都已经成了这样,嘴上倒是半点不饶人,一甩胳膊怒骂道:“咳、我看他们说的没错,咳咳!还有名的大夫!…” 老人家缓了缓咳:“诊金十文是你自己定的、咳咳,转头又瞧不上了?” 说着说着,他的眼里竟是湿润一片:“咳咳咳、你们这些见钱眼开的……光知道去些有钱的地方赚银子,一点不管我们小老百姓的死活!咳…” 沈长安看着老人家因愤怒憋到涨红的脸,最终收回了手。 老人家见他不语,自是以为沈长安理亏,提高声音,近乎用全身力气嘶吼着:“心性、咳咳,如此,还从什么医!!丧良心的东西,饿也饿死你这咳咳咳!!!你等着、给我等着!!” 倒不是因为脾气好,实在是这位老伯生气时讲的都是青延镇的土话,语速又快,他一句都没听懂,只觉得眼前口水四溅、唾沫乱飞。 反观孟天燃像是听懂了,面色沉了下去,握着身侧的拳越来越紧。刚挪出一步,老人家抖了抖,身体似是难受到了极致,终于骂骂咧咧地走了。 “嗬——嗬——” 从沈长安的诊堂出来后,老人家喉咙里的杂音越来越大。几家诊堂药铺都接连将他拒之门外,他只能绝望地攥紧口袋里仅剩的铜钱。眼前阵阵发白,脚步也开始打晃,好像随时都能倒在地上,再也醒不过来。 正踉跄时,一双手把他的身子撑住。 老人家抬头一看,那是个年轻人。右侧眼角上方有颗痣,眼尾上挑眼型狭长,有种懒散且阴柔的美感。 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见过如此好看的男人,不由地看呆了。 “老人家,您怎么样?” 这声音竟也是雌雄莫辨的,老人家眼底的惊艳瞬间消失不见,抬起浑浊的眼睛再次打量面前的年轻人,不免嫌恶地抱怨道:“你是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 这年轻人微微一愣,垂下眼睛笑了笑,柔声道:“啊,我是途径的医者,货真价实的男子。看您实在难受才来询问一二。” 老人家一听才稍稍放松,呵道:“病了!那些狗东西…咳咳、看我这把老骨头,咳、手里没钱,都不给我治!” 年轻人见其话语中难掩激动,忙给老人家拍背顺气:“怎会这样?这也太过分了,我听说这里有个叫沈长安的大夫医者仁心,要不我带着您去那里,让沈大夫给您瞧瞧?” “我呸!”老人家奋力吐出一口血痰:“狗屁的医者仁心,老子、咳咳咳…老子先找的就是他!我看都叫银子填满了!” 年轻人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地上的血痰片刻,惊讶道:“您是不是浑身无力,头昏脑涨,又止不住咳?” 这老人家忙点头:“对对,你咳、你怎么知道?” “您这病症倒是很像我家乡的一种病,吐血痰已经到了末期,不出五日便要开始浑身抽搐,呕出黑血……”年轻人犹豫着,还是道:“我家乡有不少人都死于此病。” 老人家听闻竟如此严重,当下一阵腿软,瘫倒在地。 “不过…”年轻人一转话头,从衣襟里拿出一颗黑得透亮的丹药道:”我正在专攻此病,这是我新做的药,您要是信得过我,就试试这个,死马当活马医,我不跟您收钱的。” 这老人家哪里还顾得上三七二十一,慌忙伸手夺了过来便往嘴里塞,嚼也不嚼的囫囵吞了下去。 “您感觉如何?”年轻人问。 老人家耸了耸鼻,又把鼻涕擤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我…” 只说了这一个字,他便喜道:“通了通了!头也不疼了,当真是立竿见影的神药!” 年轻人也跟着笑:“您没事便好,天色晚了,您快早些回家去吧。” 老人家拽着他的手不肯松,问道:“恩人奇术救我一命,总要叫我知道个名字,也好知道该谢谁不是?” “嗯…”年轻人垂下眼睛想了想:“那您就叫我白明吧。” “明白的白,明白的明。”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一个靓仔卸下了他的装扮 第23章 再见化灵柳 诊堂里昏沉,晨光尚未破开阴翳,四周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浅浅呼吸声。 床榻上,念念和小土搁着一床厚被分卧两头,都各自睡得香甜。石头则背靠屋墙席地而卧,双臂环在胸前,睡着了也保持半分警惕。 孟天燃斜倚在桌案旁,微微偏着头,沉沉睡着。 另一侧的案几上摊着半人高的医书,沈长安疲惫地伏在上面,口水洇湿了几页薄纸。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破晓刺破窗,映在桌案一角。 沈长安惺忪地伸了个懒腰,手臂顿感酸胀发麻,应该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竟已僵的失去知觉。他好不容易掀开眼皮,黑黢黢的木像陡然入眼,半边身子还被镀了层暖光,正在快挨到他鼻尖的距离,垂眼盯着他瞧。 沈长安心中一紧,眼前大片空白。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接从桌案边栽了下去。桌腿还被带动吱嘎一响,木像受震动波及侧倒,骨碌着滚落,不偏不倚,正重重砸在沈长安胸口上。 “呃!嘶——” 好痛! 距离最近的孟天燃听到动静瞬间清醒,孩子们听到沈长安的呼声也纷纷起身,几个人慢慢围了过来,把沈长安圈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开口:“要不要紧?”“神仙哥哥没事吧?!”“哪里痛?”“还能站起来吗!” “没事,我没事!”混乱中,沈长安龇牙咧嘴地对着欲上前搀扶的孟天燃道:“别、先别碰我、我胳膊麻了!救命——” “救命……” 沈长安顿了顿,道:“等等。” 他屏气凝神地听,方才的声音又消失不见了。他仰起头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摇了摇头。 “坏了,我好像是疼得都听到回响了。”沈长安神情登时变得无助,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胸口的木像厉声道:“谁把这东西放这儿的?” 周遭沉寂片刻,念念从几位哥哥身后艰难地挤进了包围圈,绞着手指坦言:“我看神仙哥哥夜里明明很困,还一直看书,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做。我想让k帮你一起看,这样就会快些。” 念念的声音还带着晨醒时孩童独有的哑音,听着就可怜兮兮的。沈长安知道她是好心也不忍再怪,只好自认倒霉,把木像交还到她手里,还不忘安抚道:“真机灵,确实快了许多。” 念念一听就绽出笑颜,眼珠子一转,趁机问道:“神仙哥哥待我真好!那今日他们出去采药,我可不可以也跟着?” “不可以。”沈长安想也不想地答:“山上太危险,稍有不慎还会被鼠蚁蛇虫咬,他们采药的时候顾不上你。” “我可以照顾自己,还能帮忙采药。”念念语气十分坚定:“我想去。” 她这话一出,小嘴一撇,攥着木像的手已经用力到泛白。石头已经看不下去,忍不住道:“要不就让她去吧,多背一个筐,也可以多采些药材回来。” 沈长安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片刻,扭过头去:“我说不行,太危险了,在家里待着。” “我不想总是在家里待着!”念念语带委屈:“我也想帮忙的,神仙哥哥刚刚还说我机灵的,我身上有带护身符,不会有事的!” 沈长安看着那片被念念举高的叶子,心知拗不过她。最终还是指挥着孟天燃拿了个新筐替念念背好,才轻声道:“千万小心些。” 话虽如此,沈长安还是有些在意,几个孩子手牵着手共同离开时,沈长安就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直至消失。 孟天燃也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不对。” 沈长安没听清:“什么?” 孟天燃道:“那个庙里,那个人为什么留下他们几个,还放了两个回来?” “说不定是神器不喜欢他们的味道呢?”沈长安想了想:“以防万一,要不你在家里看着,我悄悄追上去跟着?” 孟天燃摇了摇头:“他们不想让你跟着。” 沈长安道:“那多不安全,万一不小心中毒呢?” 孟天燃提醒道:“你把万清丹给他们了,很多颗,寻常毒伤不到。” “那、那万一那个蒙面人又出现了呢?”沈长安来回踱步:“会不会趁着我们不在,对他们再次下手?” 孟天燃认真地想了想,答:“他想要的是什么?” 沈长安一愣:“不是那颗花种吗。” 话至于此,孟天燃便把花种拿了出来,指尖轻轻戳动外壳,问道:“这里面有,很多很多灵力,对吗。” 沈长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仍答道:“是,然后呢?” 孟天燃看着他问:“这么多灵力,可以用来做什么?” “滋养、修复。”沈长安道:“大概就是这些。” “谁会需要用?” “这个啊,散仙、正仙、神,有仙骨的都需要吧。”沈长安挠了挠头,要解释这个可有些复杂,他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拿着三个茶杯分别摆开,比划几下:“杯子是仙骨,水是灵力,可以滋养,修复上面的疤痕。这样就好理解多了吧?不过,我们一般得炼化成灵气才能用。” 孟天燃又问:“为什么?” “嗯…因为太磅礴的灵力仙骨会受不住啊,凡人补太狠还会流鼻血呢。”沈长安托腮撑在桌案,看着那几个茶杯道:“你说他要这个,会不会是想重新洗炼仙骨,得到更强的力量啊?” 话说出口,沈长安自己先吃了一惊:“难道是想要更强的神器来对付我?” 孟天燃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沈长安脑子转得飞快:“还有,他为什么收人魂灵?” 孟天燃接道:“神器喜欢?像你的刀,它不听话,会不会就是因为没有魂灵可吃?” 沈长安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彻底呆住了。 茶杯中的茶水晃了晃,有些洒了出来,打湿他的袖口。 “你是想说,或许魂灵有特殊的力量,可以帮助维持神器稳定?” 这种大胆的猜想让沈长安感到震撼不已,他甚至有些结巴地问:“可他打算怎么炼这种程度的灵力?” “靠我。”孟天燃把目光落在沈长安的手上,停了一瞬:“也许那场火,就是为了放给我们看。” “放给我们看?”沈长安蹙眉:“他怎么会知道你能让花生长,你平时明明不轻易拿它示人。” 孟天燃摇头:“不知道,但他想要我帮他催开花种。” “那你的意思呢?想帮他获得更强的力量?”沈长安抿了抿唇:“如果你想,其实我…” “不去。”孟天燃打断他,语气平淡:“我只会跟你在一起。” “喔。”沈长安应了一声。 “那没事了,回去接着睡,我一夜没睡,又受了次惊吓,现在我得——” “救…命……” 沈长安刚迈出两步忽然脚步一顿,抬手示意孟天燃不要出声。 “救……” “那边!” 沈长安循声指了方位,两人一齐跑过去。竟有位老妇人倚靠在墙角处,见到他俩的同时勉力动了动干裂的唇,随即栽倒在地。 老人家但凡遇到磕磕碰碰可都是要命的事,耽搁不得。沈长安把老人家扶到堂内细细检查一番,发觉她当真只是劳累过度才松弛下来。打了个哈欠道:“你取些水来,等她醒了喝完叫她自行离去即可,我真得去躺一会儿。” 那天的奇特病症沈长安实在太过在意,那么多医书没一个帮得上忙,他还有大半没看完呢。虽然并未从书中获得清晰回答,但好歹是折腾了个通宵,把自己累得够呛。 孩子们不在正好,他肆意舒展身躯躺在小床上,扯着那床绵软的花被,几乎瞬间就没了意识。 他的手是湿的。 不知沾了什么东西,黏糊糊的,怎么都甩不掉。 迷迷糊糊间,沈长安睁开眼,入目竟是辉煌金殿,足有整个青延镇那么大。 棵棵垂柳浮空而生,脚下绵延水域,却都是模糊不清的。 唯有高台之上的两个人是清晰的。 他们手中拿着根翠绿的柳藤,正在争论什么。 一个声音道:“你笨手笨脚的,还是得我来!” 另一个声音不满道:“那也不能这几年次次都是你,我也想玩啊。” 于是其中一个不情不愿地递出柳藤,冷哼一声:“化灵柳造灵是多严肃的事,你就想着玩?就这一次,下次还是我来。” “行了行了知道了。” 说罢,只见翠芒一亮,柳藤最前端的嫩叶噼啪坠地,卷起一簇神水挥动。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底部竟逐渐开始聚成人形,而后缓慢地升起,从头,再到躯干,最后是四肢。 每多一个部位,化灵柳便抽地一次,六鞭落成,那个“人”缓慢地睁开眼睛,长伏地面。良久,才用嘶哑的声音开口:“供您驱使…” 沈长安怔在原地,不知为何,他有种在梦中又被重塑了一遍的感觉。 换句话讲,他有多久没见过凌霄界了。 “诶,你,过来这边!” “……” 沈长安本能地想开口应答,可他手上没有抹布能擦桌,嘴巴也像被黏住一样张不开。 紧接着天旋地转,刚刚还在说话的两个人竟已经屈膝跪在他面前:“求您帮忙……” “求您帮忙……” 第24章 初遇时的衣物 帮什么忙,有什么他能帮忙的? 沈长安急得不行,想去扶他们,手却像是灌了铅,抬不起来。 与此同时,这座大殿内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点碰到皮肉瞬间,他们的脖子突然动了。 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垂向地面,五官渐渐模糊,再看不清表情。 就像是……就像是伏地的柳树一样。 沈长安本能地抬起头想去看雨从何而来,可连天顶上都蒙着层雾。 “咔嚓——咔嚓——” 沈长安清楚听到骨头断裂的声响,他们的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反方向扭曲翻转。 紧接着,他们连身子也开始向后折叠,两颗头朝天仰着,这两具躯体就像无骨一样,后背碰到了后腰,头抵住了脚踝。 沈长安瞳孔骤缩,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孟天燃像是早就等候在床边,适时的递了杯茶水过去。 沈长安揉了揉胀痛的额头,触手尽是冷汗:“现在什么时间了?” “寅时了。”孟天燃看着他:“你做梦了?” 沈长安不大想回忆起那等诡异的场面,胡乱地点着头:“他们还没回来?” 孟天燃摇摇头。 “算了,再等一个时辰,还没动静就去找找。”沈长安叹了口气:“那个婆婆呢?” “走了。” “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只说要去找女儿。”孟天燃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眉心:“她好像,这里有损,一阵一阵认不清人。” 沈长安不解:“那她怎么自己走出去的?” “她说女儿在客栈等她回去,离得不远。”孟天燃想了想:“要跟上吗?” “这里就这么大,倘若她真是喜欢恍惚乱走,家里人也都该是贴身看护,我们就别去添麻烦了。”沈长安扒着床沿坐直身子:“算了,不等了,先上山找人。” 这里天然长着药材的山不多,安全起见,沈长安也严令禁止他们往登云梯上跑,那就只能是另一座小荒山。 天幕阴沉,隐有雷声轰隆。 沈长安忽然想起那个梦,浑身一个激灵。 “怎么了?” 注意到沈长安的异样,孟天燃停下脚步看看天色:“我去买把伞。” 沈长安忙拉住他:“不用,这里的雨总是一会儿一阵,早点找到人回去才是正事。” 说罢,两人恰好走到山间岔路。两条路都能上山,无非是绕远绕近的问题。 沈长安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指着泥地上几个已经不太清晰的、杂乱交叠的脚印道:“往这边走了!” 两人便顺着痕迹朝深处走。 越往山里,天光越暗,雷鸣更响,在这山谷里回荡。 沈长安只觉浑身冰冷,不自觉地随声颤抖。孟天燃还以为他这是害怕打雷,不动声色地贴他更紧,甚至主动牵起那只满是细汗的手。 多少有个接触,沈长安心下稍稍安定,蜷缩着的指尖被全部包在孟天燃掌心里。 雷声更大了。 “看我!看我呀!石头哥哥!” 嬉笑声传了过来。 沈长安循声看去,是念念在草丛间蹦跳,她的袖子卷着,每根手指上都缠着莠草,不停地朝正弯腰扶筐的石头晃手:“快看我漂不漂亮!” “我们念念最漂亮了。”石头仰起脸,笑道:“不过这里花那么多,都五颜六色的,不好看吗?你摘这么多莠草做什么?” “我要摘的呀。”念念蹲下身,先是摸了摸旁边被风吹得晃动不已的草尖,挑了两根最长的莠草绕着手腕比了比,又精心地选了几朵小花沿着主草绕一圈拽出来,就这么一根一根往上搭:“我要做个草环,送给神仙哥哥的,要最好看的才行!” 小土拍了拍身上的土好奇地问:“那你怎么知道神仙哥哥会喜欢呀?万一他不戴不就白弄了?” “不会白弄呀!”念念稍稍用力,把这些草茎拧了拧,道:“你没发现神仙哥哥手上有个彩绳的吗?他肯定喜欢戴的。” 小土哼了一声:“那是因为天燃哥哥也有一根啊,他们都戴着,别人就知道他们是一起出来的了嘛。” ¤¨i¤§念念已经把草环缠了大半圈,努着嘴想了想:“那我可以编五根,大家就知道我们是一起的了!” 石头跟小土相视一笑,石头拍了拍筐子道:“那你回去时可得先藏好,别让他们知道了。” “我们已经知道了。”孟天燃道。 念念“啊”了一声,两只手迅速背到身后去,整个人往石头身后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偷看呀?” 沈长安蹲下身与她平视:“这不是快下雨了,担心你们没有带伞嘛。” 小土歪着脑袋看了看:“可是,你们不是也没有带吗?” 沈长安诚实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得趁没下雨赶紧下山,你们的药采的如何了?” 石头提了提满满当当的筐:“都在这里。” 念念得意道:“好多都是我一个人采的,地方也是我找到的,他们太笨啦。” 沈长安朝着念念招了招手:“走吧,我们回去。” 念念还惦记着手里的惊喜不能被提前发现,别开脸道:“我是大孩子了,走路不用牵。” 孟天燃已经主动把重些的筐背在自己身上。听到这边的动静,他先是看看念念,又看看沈长安空着的手,自觉上前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 石头忽然弯腰把小土的筐背在自己身上,还不忘嘱咐小土看好念念;小土完全没在听,他的视线望着远处更高的山;念念则趁大家没注意,又迅速地抓了一把莠草。 几个孩子在瞬间就变得非常忙碌。 沈长安试着抽了抽手,反被握得更紧。他忍不住低声道:“干什么你?” 孟天燃面不改色:“我还小,得牵着。” 沈长安一噎,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高的人,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孟天燃反问道:“我几岁?” “你二…呃。” 沈长安还真答不上来。 孟天燃颇为理不直气也壮:“我自己都不知道。” “行啊,下山路窄,你牵好点。” 孟天燃没有回话,但沈长安能明显感觉到孟天燃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触到了那根彩绳,一触即分。 “隆隆——” 伴随一声闷雷,雨还是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快跑!” 不知是哪个孩子喊了这么一句,大家都迈开了步子。 雨点追着脚跟砸下来,沈长安的手还被孟天燃攥着,手腕被猛地一拽,被迫地跑着。他喊道:“等等!等一下!你把我松开!” 或许是雨声渐大,孟天燃没有回应。他衣服都被雨浇透贴在身上。交缠着的手隐隐传来孟天燃的温度。 “好脏!哈哈哈哈哈!” “你们慢点!” 身后,念念跳向水坑溅了满腿泥,小土也抓着泥巴往石头身上打,几个人笑作一团。 他们一路奔了回来。雨水顺着每个人的发丝衣物往下滴。小土最后一个冲进来,还对着天空畅快地大喊了一声。 沈长安双腿发着软,反正也要换衣服,他干脆直接躺在地上。其他人见了也纷纷效仿,跟着一起倒下。 “你们干嘛?” 来一个孟天燃喜欢学他就算了,怎么这些孩子也没放过他。 沈长安板起脸来:“都别躺着了,去换衣服!” 孟天燃率先站起身,去柜子里摸出件藏蓝常服准备换上。 沈长安视线一瞥,无意间发现那柜子深处似乎放着什么东西,颜色极为难看,破破烂烂地堆放,跟其他服饰格格不入。 他蹙着眉,不免离得近了些。孟天燃不会是上街买东西时被人骗了,买了块丑布准备裁衣服吧。 可定睛一瞧,沈长安才发现那块布越看越眼熟。 他伸手去捞,在看清时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孟天燃:“这衣服我不是早就让你扔了吗?” “我想留着。”换好衣服的孟天燃垂下眼:“做个纪念。” “长安哥哥,这些药材怎么办,都湿了!” “先搁在那儿,晒干了再往柜里放!”沈长安将要出口的话被打断,只得先回应石头。随即对着孟天燃无奈道:“想留着也得洗洗再放啊,这都脏成什么样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有什么值得纪念的?犹记当年孟天燃神智不清时连话都不会说,身上只穿着这么一件衣服,最后还是沈长安替他换下来的。 难道是为了纪念现在时过境迁,孟天燃不仅用句流畅,也能自己穿衣服了? 沈长安甩了甩头,竟觉得臊得慌。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洗。”孟天燃伸出手,把那件其貌不扬的衣服拿去浸水。 “神仙哥哥!” 两个哥哥在分药材,念念就专注地编着草环,好不容易赶制出来,忙跑来想要给他看。还神神秘秘地问:“你猜猜我来干什么的呀?” 沈长安还得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嗯…来告诉我应该给你们做饭了?” “不是不是!”念念从身后拿出那串草环笑道:“是来给你送礼物的!” 沈长安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串草环。念念的当真厉害得很,光看成品,他完全想不到这样的东西竟出自一个几岁孩子之手。 橙黄相间的小花都取用了最新鲜的几朵,开得不大,却点缀的极为漂亮。 沈长安伸出左手来,由着念念把草环系在手腕上,跟那根彩绳紧挨在一起,感叹道:“真好看。” “其实我给天燃哥哥也做了。”念念悄声道:“他有点凶,神仙哥哥陪我一起去给。” 沈长安便牵着念念,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孟天燃。 “天燃哥哥!”念念脆生喊。 孟天燃扭过头来,视线下移。 “这个送你!”念念立即把那串跟沈长安一模一样的草环塞到孟天燃手上,触及到他的指尖湿润,便问道:“你刚刚在干什么呀?” “洗衣服。”孟天燃把手环也戴在左手处,侧开身子露出木盆。 念念踮起脚往里看了看,惊道:“咦?天燃哥哥怎么在洗我的衣服?” 第25章 纪念跟你的第一次 “你的衣服?” 沈长安蹲下身来,扶着念念的肩膀问:“为什么说这件衣服是你的?” “因为这就是我的衣服呀。”念念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脖颈后的位置:“我记得,这里有字的。” 沈长安看似表情未改,内里早已心乱如麻。 难不成孟天燃跟念念有什么亲属关系不成,那岂不是、岂不是他日后得跟着念念走了? 如果找得到归宿,不用饿肚子,谁还愿意陪他守着这个小破地方? 他强装镇定,声音却是有些颤抖:“…什么字?” 念念摇了摇头,反手抓着自己的后领口就往前扯,边扯边道:“我不认识,但是我衣服上应该也有的。” “别乱扯衣服!”石头见状,忙上前用手掌护住念念,又替她理了理衣襟,柔声问:“你忘记了?之前你玩水时就弄丢了,这不是那件。” 说罢,他轻轻地拍了拍念念:“你不是答应给我们一人一个草环吗,还差三个呢。” 念念愣了愣:“不是差两个吗?” “还有你自己呢。”石头屈指轻敲她脑袋:“我看着他们戴着好羡慕,现在就想要,怎么办呀?” “那。”念念得意地扬起下巴:“那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给你做!” 待念念小跑着离开后,石头才转头对着沈长安道:“我见过那件衣服,她很早就穿着,上面绣着‘苦祛’两个字,苦难的苦,祛病消灾的祛。” 沈长安抿了抿唇,破庙里的孩子大多无爹无娘无人疼,怎么可能还会带着这样的祝福留在身上。因此便问:“她是自己走丢的吗?” “她是被丢的。”石头摇摇头,看着念念趴在桌上细心专注的样子,凑到沈长安耳边低声道:“我当时去镇北搬东西,路过登云梯那条路的时候,就发现她躺在乱石滩里,身上只剩一件很薄的衣服,还发着高热。” 沈长安不解地问:“那你怎么肯定她不是自己走丢的?” “因为伤。”石头比划着,忿忿不平道:“她当时身上有很多伤,这里青青紫紫的,流着血,到现在也有疤,就没见过哪家的这么打孩子,还把她一个人丢那里,根本就是存心要她的命。” 沈长安沉吟片刻,心情有些复杂:“所以你就把她带回去了?” “我当时没本事,自己都没有地方住,更没能力帮别人。后来是在那边替人跑腿的时候,偶然看到她蹲在街边捡吃的。”石头叹了口气:“好在我找到了那个庙,才能把她带回去。” 沈长安心中一动:“所以你们几个是为了不让人看出她曾遭过虐待,才把最能遮的最完整的衣服给她穿了?” “也不全是。”石头挠挠头:“她毕竟是女孩子,身上总不好都是破破烂烂的,怕人家说她闲话。” 石头吞吞吐吐,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沈长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真是苦了你了。” “不苦的,念念很聪明,还会给我们讲故事听。”说到这儿,石头悄悄看了念念一眼,发觉念念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后才继续道:“她阿娘好像对她不错,她很想念她阿娘,长安哥哥,你出诊时能帮忙留意留意吗?” 沈长安便问道:“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样貌呢?” “不知道。” “年岁多大?” “不知道。” 沈长安蹙着眉:“那我怎么找?” 总不能直接去大街上喊人吧,未免过于丢人了些。 石头想了想,指着木盆道:“就靠这个字不可以吗?这字就是她阿娘绣的。念念说过,她阿娘衣服里一定会有这样的字。” “我试试吧…” 沈长安堂堂正人君子,在凡间历练三年始终低调付出友善待人,从不出头从不惹事。可现在要他见着个适龄姑娘就要求人家褪下外衣给他瞧瞧。 还不如让他去大街上喊呢。 不过这样一来,孟天燃和念念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倒是降低了。念念当时昏迷不醒,又不知道被谁带去了镇南。 与其相信他们是亲兄妹,不如说孟天燃估计是出来觅食时自取到了没人要的衣服,给自己套上了。 如果念念本身也有一件,那孟天燃身上穿的极有可能就是念念阿娘留下来的。 想到这里,沈长安突然有些憋不住,笑道:“那你还要不要留纪念?” “要。”孟天燃虽然也觉得窘迫,可说出口的话哪有反悔的道理,他抿了抿唇,坚持道:“纪念跟你的第一次。” 沈长安笑容一僵。 “呃…长安哥哥,我去看看念念。”石头见气氛不对,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我又说错话了?”孟天燃歪着头,又摆出了一副有些茫然的神情。 这么久的朝夕相处中,沈长安已经见过他无数次这样的眼神。唯独这次,他觉得孟天燃是故意在装呆。 “没什么,你洗吧。” 念念指尖转得灵巧,很快就编好了另外三串。只是她当时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薅些花朵,几个孩子的草环就真的是纯色草环。 沈长安看着她努力踮脚给哥哥们戴草环,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你说她的名字究竟有什么特殊含义?” 孟天燃反问:“名字一定要有含义吗?” “那当然了。”沈长安单手叉腰,懒散地靠在墙面上:“在凡间,名字可不能随便取。有人考虑孩子日后前途,有人盼着孩子平安喜乐,每个字都有特殊含义。” 孟天燃视线望着那些孩子们,有些疑惑:“他们的名字,不随便吗?” “那不一样。”沈长安解释道:“他们的名字都是石头取的,代表石头会永远惦记着他们,这也算是另一种出于情感的特殊含义。” 孟天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沈长安:“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是哪一种?”孟天燃神情逐渐认真:“你给我取名字,也是因为惦记着我吗。” 沈长安哑口无言。 这要他怎么回答? 若说不是吧,当时想名字时也确实指望着孟天燃日后能接手诊堂独自生活,怎么不算是惦记呢;可若说是吧,这种气氛,这种问题,沈长安有种下一瞬自己就会被孟天燃摁在怀里啃的错觉。 他完全摸不透孟天燃在想什么,今日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以回答。早知道当时就不该教孟天燃说话思考,还是呆呆傻傻的模样更可爱些。 按照孟天燃以往的性子,得不到沈长安回应时他也不会强问。可这次他似乎格外有耐心,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 孟天燃这个人,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沈长安不愿沉在这种话题中太久,只好转了话头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衣服洗好后就去帮我检查检查药柜,看看有没有哪些是生了虫或是不新鲜的,该丢就丢。” 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重新回到桌案旁。医书已经换了一批,沈长安坐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字里。 咳嗽不止,头眼发昏,双目赤红。 单是这样还不至于如此棘手,只是沈长安更在意为什么看上去仅有轻微风寒症状且说话不虚不弱的人,有着命数已尽的脉象。 沈长安尽力回想当时老人家的其他症状,指尖抚过一行行文字。但凡有略微相似的病症,他就会把这页折角,遇到能治对应症状的药材,他就誊抄在另一边的纸上批注记录。 只是这样连翻了几本书,始终未能找到完全相同的病种。 沈长安眼都花了。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孟天燃已经带着孩子们站在药柜前检查,只是他们OO@@的不知在干什么。孟天燃更是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挡住了沈长安大半视线。 “你们干什么呢?” 沈长安一出声,孩子们迅速抽手站在原地。孟天燃慌慌张张地把药柜一推,背过身像是在遮掩什么。 这番动作下来很难让人不多想。 沈长安心中起疑,站起身缓步走到孟天燃跟前:“让开。” 孟天燃摇摇头。 “你藏什么呢?”沈长安探着头去看,只能勉强看到药柜上原先贴着的小红标签被撕去一角,只剩了些浆糊可怜兮兮地扒在上面。 “闯祸了?”沈长安看着孟天燃的眼睛:“我又不会怪你们,你…” 沈长安止住声音,突然又看了看被撕掉标签的药柜位置,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他一把扯开孟天燃,趁着孟天燃踉跄时快速拉出没了标签的抽屉。 里面果然只剩了零星几颗桃仁。 再仔细一看,那么多柜子里,只有贴着杏仁标签的抽屉没有完全贴合,露着一道细缝。 沈长安忽然有些不想打开了。 孟天燃抽出背在身后的手,把那个小红标签递了过去。石头主动站出来道:“对不起……我们以为可以省个柜子,分完后才发现不同的,现在都混在一起,认不出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孟天燃开了口,又想着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低下头:“我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叫直球?就是当头一棒,毫无招架之力。 第26章 可真是个大孝子 沈长安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药材这东西,不认得不要乱放,到时候抓药再分就来不及了。” 沈长安说着,从旁边的竹筛抽出两张干净的油纸,一左一右铺开。 “愣着干什么,都拿出来啊。” 孟天燃最先反应过来,直接把两个抽屉整个拉出来,搁在桌案两侧。 沈长安拾起一颗看了看,指了指底部,道:“看这个位置,圆些的是杏仁,两头尖的是桃仁。” 几个孩子拉来了凳子,认认真真地按沈长安所说分了起来。烛火微晃,影子在映照下挨得极近,几乎重叠。 谁都没再说话,只剩杏仁桃仁落在油纸上的哒哒声。 “咚咚咚——” “沈大夫!沈大夫!” 门板被捶得震天响,外头的人嘶吼着:“救命啊!沈大夫!救救我娘!” 沈长安挑拣动作一顿,听这动静肯定是患了急症的百姓。他顾不上许多,忙把手中杏仁一丢,起身冲进雨里,快步去开门。 外头是个形容枯槁的男子,他背后背着个老妇人,老妇人头上裹着件外衫以避风雨。 男子偏头啐了口雨水,急切道:“大夫,我娘喊着头疼,刚刚还、还吐了血!您快来看看!” 沈长安迎上前把人往诊堂里挪,几个孩子眼看这里没什么帮得上忙,但他们肚子都还饿着,便都进厨房去了。 “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沈长安没管他们,拂袖把桌上的医书都扫落在地,空出片地方取脉枕为老妇人搭脉,道:“说得详尽些。” “昨天、大概是昨天!”男子稍作回忆:“昨天下午用饭她就总说头晕,没吃几口要回去躺着,我以为是累着了就、就没当回事…”他的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可今早我去叫,她就已经起不来了……” 沈长安伸手探额,是滚烫的,发着高热。他又用指尖发力触脉,这脉也是堪堪跳动一下,隔了许久,再跳一下。 是浮散且脉象极弱的。 跟之前那位老人家一模一样。 那男子眼眶通红,道:“沈大夫,求您救救我娘,我把家里存的银两都给您,我就这一个娘,我……” “别吵,要保她的命就冷静些,配合点,我问你答。”看病最忌讳患者家属自乱阵脚,沈长安打断他,面色凝重:“她今早就昏迷了吗?” 男子缩了缩脖子:“不、没有,是在来的路上昏过去的!” 沈长安又问:“途中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或者有什么异常?” 男子拧着眉头,想了半晌才答:“没有,没遇到人,就是淋了雨,淋了雨后开始…开始吐血的,吐了血就晕过去了!” 沈长安下意识地去看老妇人唇角,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掉,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只好多问一句:“是什么颜色的血?” “好像是……”男子在额头上拍了两下:“黑的、黑的血!对、是黑的!” 沈长安面色越发沉了,他无意识地搓着指尖:“咳了吗,吐血的时候可有饭渣?” 男子答:“咳了,没有。” 问到这里,沈长安已经有了些判断。 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吐黑血? 胃有问题、中毒?无非也就是这些。 但根据问诊结合把脉结果来看,又基本可以排除胃部问题。 孟天燃待在沈长安身边这么久耳濡目染,见此情形也明白了大概,主动取了颗新的万清丹来,递给那男子道:“喂给她吃,要干嚼,不要用水顺。” 男子接过丹药后看了看沈长安:“这是什么药?我娘得了什么病?” “不必紧张,应当是感染或是中毒引起的。”沈长安道:“这药是我自创,能解大多毒素,即便没病也能强身健体,不会吃坏的。” 男子听完,这才小心翼翼地,缓缓送入母亲口中。趁着药效发挥的间隙,沈长安继续问道:“你娘昨天去过什么地方?” 男子眼神躲闪,含糊其辞:“就、就是去了集市上…买些菜回来。”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她就这样,闲不住。” 孟天燃在旁边看着,突然道:“她一个人去的?” “哪、哪儿能啊。”男子讪讪道:“我自然是要陪同、搀着她去。” “大孝子啊。”沈长安若有所思:“那家里饭谁做?” 男子拍拍胸脯:“当然是我做。” “昨晚做的什么?” “豆、豆腐丸子,对,豆腐丸子!” 沈长安就笑了:“这么巧,我也想学,你能教教我如何做吗?作为教学费用,诊金就不收你的了。” 男子一顿,心虚地道:“下、下次吧,我现在只惦记着她快些好,一时间也忘记该怎么做了……” “咳、咳咳!” 老妇人忽然咳了几声。 作者有情况: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丝文网(4WENS.ORG) 服药后她的面色果有好转,高热褪去,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只是人还有些虚弱。 沈长安又把了一次脉,确定脉象平稳无碍后取来纸笔开了些调理药方,嘱咐道:“之后一日两次,饭后冲服,病才能尽除。” “多谢,多谢沈大夫!”男子大喜,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一个子来,反倒是老妇人见儿子犯难,主动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到了沈长安手中,沈长安点了点数,也就五个铜板。 “药来这里抓。” 孟天燃拿着药方晃了晃。男子却又在暗地里不轻不重地碰了碰老妇人,低声道:“娘,不够,还得给你抓药呢。” 老妇人连忙点头,又摸了半天,从破旧的鞋里掏出一个铜板塞到儿子手里。 男子接了钱后又拉不下面子,对着沈长安解释道:“叫沈大夫见笑了,我的银两都归我娘管着。” 看透一切的沈长安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五个铜板也搁在桌案上,朝前推了推:“她拿出来的钱不收,这是我的规矩。” 男子显然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孟天燃已经能认出大多数的常见药物,何况还有标签在,他很快就对应着抓好了药。抽出一张张油纸利落地把药物搁在里头折成方包,又用麻绳打成活扣拎了过来,道:“你得自己付钱,才能拿药。” 男子立即面红耳赤,声音也低了几分:“那、那这些药得多少钱?” “没事,都是自己采的,不值钱,给点跑腿费就行。加上诊金,共收你十一个铜板。”沈长安笑道:“要是实在没钱,也能做些事来抵。” “行。”男子一咬牙:“要我做什么?” “不难,也就是些常见的家务事。”沈长安道。 “小心!小心烫!” 念念刻意压低的声音自厨房传出,门帘掀开,石头端着口小锅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小土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摞碗。锅里头冒着热气,米香味浓郁,他先是看了看老妇人,又看了看沈长安,道:“吃饭。” 沈长安经他提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饥饿难耐,揉着肚子惊讶道:“你们还会做粥?” “是我做的。”念念抓着筷子得意地走出来:“把米洗干净煮着就好,不难呀,你们快尝尝味道。” “咕——” 男子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沈长安瞥他一眼,大概点了点碗数,对着孟天燃道:“再去取个碗来。” 说罢,他特意多盛出一碗给了老妇人,轻声道:“您先喝口热米粥暖暖身子,待会儿去房内把衣服换下来,等烤干了再走,别再着凉了。” “不、不麻烦了。”老妇人哆嗦着嘴唇攥着自己的衣服摇头,迟迟不敢接下那碗粥:“我们要、要回去了。” “雨下的这么大,您现在身子正虚,我还不能放您走。” “沈大夫……” “您听我的,喝上一碗缓缓就能回家了。” 在沈长安再三要求下,老妇人好不容易妥协。刚端到自己唇边,却看着旁边同样饥肠辘辘的儿子于心不忍,当即就颤颤巍巍地捧着碗,想把整碗都喂给儿子喝。 沈长安注意到,转头对着男子冷声道:“你就在这里坐着,待会儿把碗洗了,桌子擦了,我们就两清。” 男子只好吞了吞口水,勉强扯了个笑道:“娘、您喝、您喝。” 沈长安这才满意。 他向来不爱喝太稠的粥,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沈长安的这碗相较他人的不仅稀,里头还加了许多玉米和花生,味道香甜,喝得十分满足。他眯了眯眼,长舒一口气问道:“您跟我说说,都去了什么地方,现在还有哪里难受?” “没、没有难受。”老妇人抿了一小口粥,道:“我就去了集市上买菜。” “那您遇到什么人了吗?” “噢…遇到、有个人蹲在路边、咳嗽……” 沈长安表示理解:“您是不是离得太近被传染了?” “没有、我买完东西就走了。”老妇人摇摇头:“那边围了好多人,都在咳嗽,然后就打起来了。” 沈长安犹豫着思考了一下个中关系:“您说因为什么打起来了?” 老妇人努力回忆着当时情景,道:“他们说什么,应当早些听话、去找那个新来的大夫治病。” “镇上还有新来的大夫?”沈长安抓住重点,蹙着眉疑惑道:“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我、我也没见过。”老妇人动了动唇,喘着气道:“说是特别擅长、治疗咳疾,不要钱的。” 老妇人又喝了一小口粥,勉强才压住了自己冻得发颤的手:“您别介意,这么些年、我们就认得您,不认得他。” 第27章 石头也想当掌柜 “不碍事,都是治病救人,谁来都一样,没什么可介意的。”沈长安无所谓道:“既然是义诊,想来也是位好心之人。” 沈长安垂着眼,慢慢喝完了手里的粥。 雨声渐渐弱去,几个空碗被男子洗了两次,擦得锃亮。老妇人也缓过了劲,扶着儿子的胳膊慢慢站起来。 沈长安站在门口,目送母子俩沿着湿漉漉的小巷越走越远。 “你听见了吗,有人抢我生意。”沈长安突然道。 跟在后面出来的孟天燃没明白他的意思,顿了顿,随即回道:“雨要停了,我出去看看。” “诶,去哪儿?”沈长安赶紧拉了一把:“我开玩笑的,不用真去找人家算账。” “刚刚她不是说,有很多人在咳嗽吗。”孟天燃从柜里拿了把伞出来:“我想去看看情况。” “喔!也对,是该去走一趟。”沈长安当即便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能不能,也跟着你们一起去?” 石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沈长安有些意外。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孩子主动要求什么,难免有些好奇,就试探地问道:“是有想买的东西吗?” “不是。”石头摇摇头,坦诚道:“我想看看集市上有没有什么活计能做,贴补些家用。” 沈长安一愣:“你不是在我这里帮我打理诊堂么?为何还要出去受累?” 石头反问道:“长安哥哥不缺钱,为什么还要让那个人干活抵钱?” “那是有原因的。”沈长安轻咳一声:“明明是靠母亲养着,他撒谎起来却脸不红心不跳,我不喜欢他,自然想让他吃些苦头。” 石头点点头表示认同:“可我们几个喜欢长安哥哥,知道长安哥哥待我们好,所以也想多做点事。” “也罢。”沈长安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只好从柜里翻翻找找,拿出件自己小了穿不上的衣服,道:“那就把身上这身破衣服换下来,穿得要体面些,不然怕是要被人瞧不起,就不给足你工钱了。” 石头乖乖点着头,回里屋换了衣服,又跟另外两个孩子打过招呼后,他们三人便一齐出发。 镇北的集市不大,刚下过雨的地面激起潮气。即便现在雨停了,路面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长安哥哥,我去那边。”石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巷。从茶馆到药铺应有尽有,的确是个寻活计的好去处。 “行,一会儿还在这里等我们。”沈长安替石头理了理衣服,嘱咐道:“记得找些轻松点的活计,不然就还回来受我雇佣,咱们不缺钱。” “知道了!”石头挥了挥手,挺直腰背,小跑着拐进第一家铺子里。 沈长安收回视线,带着孟天燃往深处走。 卖菜的老伯拖着两条不怎么听使唤的腿,把沾了雨水的菜挨个往地上甩了甩接着卖;酒肆门口搭了个临时小棚,下头的人喝得路都走不稳,干脆直接倒在小桌上酣睡。 “本镇青山绵延,乃天神所造,福泽之地。所居在此诚心参拜,则世代受神灵护佑。” 有声音从巷子尽头传来,沈长安只觉这里的百姓定是着了魔。有神灵倒确是不假,但分明跟大家一样同为人胎出生,祖上说不定都同出一脉,拜他们干嘛? “近日之事实属天灾,定是惩罚那些心生邪念的大不敬之人。” 沈长安顿住脚步:“等等,我怎么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孟天燃也深感认同,两人便朝着声源走去。 “别管它富豪乡绅、高官名仕,这徒有虚名就是…诶,沈大夫?” 孟天燃表情冷了几分。 这被围在包围圈之中,拿着把小扇捋着山羊胡的人,不是之前的说书先生还能是谁? 沈长安见状转身就要走,说书先生也不急着追,只扬声开口:“诸位!瞧瞧我们青延镇北的沈长安,沈大夫。” 围观的人们瞬间齐刷刷转过了头。沈长安身形一僵,想到这位先生如何评价另一位郎中顿感不妙,攥紧指尖绝望地喊道:“别!……” “自沈大夫开设诊堂以来,仁心仁术,待人亲和友善,问症开方无论贫富皆只收十文!” “十文?”人群中有途经此地歇脚的人惊道:“我们那边看要三十文!” 另一人应和道:“我先前在家附近的诊堂,至少也需二十文!” “哎哎哎,沈大夫嘛!”有人嚷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创出种神药,你都到鬼门关了也能拉回来!叫什么来着……” 有个嘬着手指的孩童奶声奶气道:“玩、亲、蛋!” 众人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沈长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思,硬着头皮问:“劳驾帮个忙,听说最近镇上有不少人急咳不止,此事是不是真的?” “瞧瞧,瞧瞧!”说书先生欣慰道:“我说什么来着,沈大夫果真是心系百姓!” 说罢,说书先生摸了摸胡子:“我倒确实也听过,当时他们都失魂落魄,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疫病互相怪罪,不过后来也都给治好了。” 沈长安问:“谁治的?” 有人从椅上站起身来,道:“我见过他,叫白明,据说是个游医。” 同行的人道:“是啊,以前还从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就这几天突然来的,说是至少要待一月有余呢。” “我看也就是装模作样,不像我们沈大夫,拿我们都当亲人一样。”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都点头:“我听说沈大夫之前在镇南救过几个孩子,还带到家里去住,有没有这事?” “喔!”不等沈长安说话,有位姑娘就感叹道:“那些孩子可怜得很,尤其是其中那个小女娃,我看着喜欢得很。” “您是不是要找那个白明?” 嘈杂之下,沈长安忽然听到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声。 他低头看去,那女子与他对视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恐惧,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沈长安还当是自己看错了,那女子却怯生生地问:“我带您去,您能带我看看那些孩子们吗?” 沈长安没有立刻应声。 “或、或者。”那女子肩膀缩着,声音很低,却透着股执着劲,改口道:“或者我就看看那个女孩,就一眼,可以吗?” 如此有目的性,沈长安就更觉得奇怪,警觉道:“您认识她?” 女子像是怕惊动什么,抿了抿干裂的唇瓣,视线飘忽,不自然地看了看某个方向,道:“不、不认识,我就是想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恐怕不行,这些孩子需要静养休息,不宜打扰,也怕见生人。”沈长安简单回绝后,对着说书先生和百姓们行了一礼:“多谢各位了,近期天冷多雨,大家注意防寒,我告辞了。” 话音刚落,他就朝外走去。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檐角积着的雨水往下啪嗒啪嗒落。沈长安好不容易离开那个人人盯着他看的地方,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环顾四周问道:“石头还没出来?” “去去去,我这儿不要短工,去别家问问!” 沈长安正要沿着巷子找,就听到某处有个中年男子推搡着石头出了门。石头失去重心险些摔在地上,他也不生气,只深深鞠了一躬道谢后,就深吸一口气,转向下一家米铺。 “石头!”沈长安喊了他一声。 石头看了过来,立即跑到他们身边来:“长安哥哥,你们办完事了?” 沈长安本意就是想来这里进行义诊,如今得知病患痊愈当然是好事,便道:“算是办完了吧,你这边怎么样?” “还可以。”石头扯了扯嘴角:“他们都不缺人,没什么活可以给我干。” 沈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里不比镇南,大多数都是穷苦人家,确实也没有闲钱雇人了。” 石头想了想,就问:“那在这里做生意不是很容易亏吗?” “确实。”沈长安带着石头往另一头走,沿途所见或是寥寥散客,或是挂牌转让,怎么看怎么惨淡。 经过一家裁缝铺时,沈长安的脚步慢了下来。这铺门半掩着,门外支着个矮木架子,上头挂着几件成衣。其中有件棉布的豆绿小袄引起了他的注意。 说它是童袄吧,其实做得宽了些,下摆有些松垮地垂着,即便孩子身子长得快,买回去也能多穿两年。 沈长安便推门进去,几番砍价后,最终以十五文的价格买下了这件小袄。他又给几个孩子各买了几身换季要穿的衣服,招呼着孟天燃和石头一起拿。 石头似乎想说什么,看着沈长安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沈长安注意到石头神色,便道:“看这价钱,都做的是些赔本买卖,又不赚钱,我们再不支持支持就倒闭了。” 石头听着,定定地望着那扇门,突然开口:“那等我攒够了银两,也想自己当掌柜的。” “嗯?”沈长安看着他:“不怕赔本啊?” “没什么好怕的。”石头摇着头:“价钱能由自己定,想帮谁就能帮谁,跟长安哥哥你一样。” 沈长安了然笑了笑:“那掌柜的,现在是想再探探路考察市集其他的铺子,还是先回家?” “回家吧。”石头道:“过几日再来看看。” 沈长安自然没什么异议,几人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急切地呼喊声: “儿子、儿子!——” 第28章 只差一点就能碰到 沈长安回头一看,竟然是之前那个晕倒在门口的老妇人。 她今日换了身衣裳,花白的头发拢在脑后,仅靠着一根木簪子固定着。她的眼角弯弯,笑得合不拢嘴,径直朝着沈长安走来,紧紧地抓着他的袖子,嘴里念叨着:“儿子、这是我儿子!” 什么儿子,哪有儿子?这位婆婆之前不是说找女儿吗?怎么现在在这里找儿子?迷路了?还是跟家人走散了? 是以沈长安被攥着手时还错愕着:“您不是该在女儿身边吗,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孟天燃也反应过来,顺着话问道:“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婆婆听闻此言,忽然毫无预兆地发起脾气,用力甩开沈长安的手背过身去,从喉咙里发出哼声:“真是白眼狼一个,成了家,连娘都不认了!” 婆婆声音不小,离近的几户人家已经开始趴在窗户外探身瞧。说书先生可在附近,石头也还是个小孩,加上个情绪激动的婆婆和手足无措的他,指不定镇上要怎么传他们。 “解释不清楚,先撤。”沈长安对着孟天燃低声道,随后凑身上前,勉强堆起笑来:“看您说的,我怎么会不认您,这不是来接您回家吗?” 婆婆看着糊涂了些,脾气却一点没少,不饶人道:“那你叫声娘。” “……” 沈长安抿了抿唇,又看了看双眼放光,就差下楼来八卦看热闹的人们,一咬牙低下头,喊道:“娘…” 风静了,天边又响了声闷雷,沈长安愣是弓着腰不敢抬头。 真是要命了。 以后被这样当众质问、围观的事情能不能换个人做。他就这一张脸,总得省着点丢吧? 婆婆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眼睛转了转,瞳孔还朝着沈长安的方向,人却已经神游了。 半晌,婆婆才微微动了动指尖。她先是把沈长安扶了起来,看了看他的脸庞,又疑惑地问:“你是谁呀?” 沈长安怔住,抬起头一看,婆婆的嘴巴紧紧抿着,视线却不太聚焦。 痴呆症? 趴在窗户旁边的男子提醒道:“大娘,天凉了,您快跟他回去吧!” 婆婆神情一松,茫然地站在原地,揪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啊。” 说罢,婆婆的目光又开始涣散,她身体晃晃,慢慢朝前走。 闹了这么一出,原地肯定不能待了。好在婆婆走的方向也正好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沈长安不假思索地快步跟上,问道:“您这是要去哪儿?” 婆婆没出声。 石头也追上来问:“婆婆,您的家在什么地方,我送您回去?” 婆婆脚下快了些,还是不搭理人。 眼看就要到家门口,孟天燃拉了拉沈长安的手,道:“我们是不是应该……” “先生!” 听到孟天燃的声音,婆婆突然面露喜色,抓着孟天燃的手不松:“先生,银两够了,银两够了!” 她把头上的簪子抽掉,直往孟天燃手上塞。 孟天燃发觉它竟要比木更重些,色彩也是纯正的乌褐色。 “先生,以后让我女儿进堂听学吧…”她的唇角勾着极淡的弧度,像是终于完成了平生心愿似得,缓慢地、一字一句地道:“她得上学啊,上学了才能……” 才能什么,她没说出来。 她花白的头发披散着,视线又飘了,恍惚了好一阵子,她牵起孟天燃的手,又抓着沈长安,把两只手搭在一起,眼眶逐渐有些湿润:“你们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我也不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 沈长安看着婆婆,内心五味杂陈。在她眼里一切是陌生的,在发病瞬间又都变成熟悉的,循环往复,她就这样把自己困住了。 是孩子们长大了,各自离家,是只能日日孤守着斑驳空墙,是连饭都没心思好好做,泡些饼子撑着又活一天,然后,继续等着孩子们回来看她,再匆匆离去。 说来也怪,沈长安以往并不会有这般触动和联想。引渡这些凡人只是他分内之事,要真如此感性,早就在这几年时间天天陪哭了。 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越来越容易陷入凡人的情感之中。 沈长安的手动了动,那根簪子被孟天燃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他另一只手里。 就在他接触到的瞬间,早已愈合的旧伤不知为何猛地抽痛了一下。 沈长安下意识地看了看左肩。 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掂量几下,才发觉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木簪子。这簪身呈柳枝形,闻着还有股异香。 婆婆看着并不像大户人家,怎么会有这种品质、做工精细的簪子? 沈长安看向婆婆还想再问问清楚,婆婆已经抬手一抹眼泪,转身就往屋内走。 念念正在院子里玩,听到门口动静跑出来一看,好奇地问:“这位婆婆是谁呀?” 还没等沈长安回应,婆婆忽然上前,欣喜地伸出手来道:“怎么又把头发弄乱了?来,阿娘抱。” ? 到底是谁的头发更乱。 婆婆年纪大了,要弯下腰去并不容易。念念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仍然很配合地由这个婆婆抱着。 沈长安看了看念念身后,问道:“小土去哪儿了?” “草环材料不够,他帮我出去捡啦。” 念念懂事以来就很少会被这样抱着悬空,当然是开心得很,搂着婆婆的脖子就亲了一口。婆婆这下更加高兴,笑出了满脸褶子。 再往屋里走,婆婆瞧见了不远处搁着的拨浪鼓,拿起来熟练地摇了两下,逗弄道:“娘在呢,不怕,什么都不怕。” 两颗珠子一前一后甩出去,嗑在鼓面上。只敲了两下,婆婆就拿着鼓面上的小兔正对着念念鼻尖轻碰,逗得念念咯咯直笑。 沈长安看着看着,心也一点点软下来。 他正想上前,手臂突然一沉,沈长安身体突然失重,身形一歪,整个人直接被拉到了门外。 沈长安还没站稳,孟天燃已经欺身上前,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墙面,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下。这种姿势,这种距离,沈长安只能被迫仰起头才能不跟孟天燃撞在一起。 孟天燃动作太快,又只距离一墙之隔,谁都没注意到他们。 “怎么了?”沈长安低声问。 “你刚刚打算跟她说什么。” 孟天燃说话的语气很淡,声音也比平时更低,听得沈长安都要以为他在生气。 “能说什么,让她暂且先留下,再给她找房子啊。”沈长安解释道:“你看她现在这样的状况,人也认不清,再被人骗了也不好,对吧?” “……” 孟天燃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就只是那样看着沈长安。良久,他问道:“你当时为什么把我带回来?” 沈长安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长安总是这个样子,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总会逃避,总会想方设法揭过去。若是以往,孟天燃感受到他不想回答也就不会多问,可这次不仅没放过他,甚至还近乎逼问地:“是我在问你。” “是我一直很想问问你。” “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留在那边?” “怜悯我?” 沈长安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说点什么,他只能干笑着:“你、你这是要我先回答哪个问题?” 孟天燃想了想,道:“为什么把我带回来?” “因为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着,不被冻死也要给冻病了。”沈长安抿了抿唇:“我看见了就做不到不管。” 孟天燃抬起手,指腹摸上沈长安自拿到起就从不离身的粟衣彩绳:“所以当年无论是谁在那里面都是一样,你都会带回来?” 这话若是个小孩子说,沈长安还能反应过来这是小孩子在吃醋争宠;要是个病患说,他估计会觉得这个人纯属脑子有病,这是他的房子,只要他自己乐意,带头牛回来又和旁人有何干系;可说这些的偏偏是孟天燃。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根本不想对孟天燃撒谎,他只能努力设想着这种可能性,坦诚地道:“的确是这样,见到就是有缘,我会把他带回来,再替他想个好去处。” 孟天燃听后指腹上移,轻轻覆在平安结的位置,缓慢地沿着编织纹路摩挲滑动,闷声道:“可是我不是这样的。” 沈长安被他这动作弄得一阵激灵:“什、什么意思?” “我就只跟你走,别人谁都不要。”孟天燃认真道:“谁来都不行。” 他这番剖白震得沈长安眼前阵阵眩晕,沈长安几乎丧失思考能力,只是抖着唇道:“你、你……” 你简直荒唐至极,你简直在乱许诺言,你简直不可理喻。 说哪句都不合适。 于是沈长安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孟天燃试探触碰的动作已经停止,改为扣住沈长安的手腕,连同那条彩绳一起,拢在手掌之下。 他没再说话,只越凑越近,紧盯着沈长安浅色的唇。只要再低一点头,两人就能够相触、贴合。 那是他的—— “沈大夫!出人命了!” 沈长安只感一盆冷水浇头,猛地清醒过来。他抬手抵住孟天燃胸膛把人推开,又拍了拍面颊强迫自己从朦胧中回过神:“别闹了,这不一样,我日后再跟你解释。” 说罢,他朝着声源走去。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孟天燃的视线仍然在看着他。 沈长安走了几步,身后的孟天燃开了口,语气极轻: “你还要收留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吗?” 第29章 你们两口子 事出紧急, 沈长安脚步微顿,并未给出回应。 “沈大夫?有人在吗?救救我爹!” 声音是从屋外不远处的空地上传来的。 人就躺在地上,身子蜷缩,脊背蠕动, 后脑一下下磕着, 不受控制地痉挛。 “爹爹!爹你睁开眼看看我、你别吓我!” 那人额角的汗打湿鬓角, 口中塞着的半截布条也都被黑血浸透。老人家脸憋得通红,任旁边的女儿如何嘶哑着呼喊都毫无反应。 沈长安扯开那半截布条, 伸手探上老人家的额头, 果真烫得不像话。再试着探脉, 结果也是跟那两个人一样。 发高热、吐黑血、脉虚浮。 不用说, 孟天燃也已经把万清丹送了过来。沈长安递到家属手中叫她赶紧喂服, 同时问道:“什么时候有的症状?” “前阵子得了风、风寒。”女儿话说的断断续续,哽咽着接药:“前两天就、就开始吐血,再然后、就开始这样抽, 我按不住……” 眼看这姑娘要哭,沈长安忙打断:“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开始抽动的?” “就,就刚刚, 一阵一阵的。”姑娘道:“我想带他来、他就晕过去了…” 先有类似风寒的症状, 紧接着开始吐血, 两天后身体抽动难以自控。 那抽动之后呢? 这次的药喂下去,效用已经不如上次那么明显, 老人家面色还是灰败的。 “这…”姑娘着了急:“沈大夫, 我爹怎么还没醒?” “身体太虚。” 这次的老人家状况比之前的都要差, 像是进入了病程后期。沈长安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甚至片刻不敢离开, 道:“你不要光喊他,就像往常一样同你爹说话,不要停。” 姑娘吸了吸鼻子,眼泪将落未落:“那、那说什么?” “什么都行。”沈长安单膝跪在地上,把手重新搭在老人家的脉上,借着这动作掩护,默默地把自己的仙力分些过去。 “爹,您还记不记得今晚吃的饭?” “就这样。”沈长安眉心微蹙,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他只得改为双膝跪地支撑身形,道:“别停。” “您之前总说想回老家去,这次等您醒了,我带您回去好不好?咱们去那边住,住多久都可以……” 沈长安的整条手臂都渐渐开始使不上力。他死死咬住颊内的软肉,口中尝到血腥味也不肯放松,强迫自己不能表现的太过异样。 “爹,院子里的鸡我都喂过了,天天起早打鸣那只白面的您最喜欢了,咱们也不卖了,就自己留着。” “……” “还有咱们那阵子救的猫,它跑到镇南去了,给自己找了户好人家,现在胖乎乎的。” “……” “爹,您这衣服穿着大,总说要改,咱们一会儿就去改了好不好?” “……” “爹,我给您买了件新衣服,打算等您生辰时给您的,您现在提前知道了,会不会就没惊喜了?” “爹……” 一声声呼唤中,老人家的面色终于由青转红。沈长安收了手,他眼前景象全是模糊的,只好用力眨了眨眼,又重新探脉:“他没什么事了,扶回去静养,这几天不要见风。” 说罢,他转头对着屋里喊:“石头,出来帮忙!” 姑娘最后一滴眼泪无声落下,沈长安看她恨不得跪下的样子,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快回家去吧。” 沈长安这就算是已经下了逐客令,姑娘只好不停地鞠躬道谢。石头出来后二话没说,利落地架起老人家一边胳膊,同姑娘一起搀着,慢慢往外走,消失在拐角处。 人走远了,沈长安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孟天燃走到他身侧,手臂抬着想扶一把。沈长安已经自己站定,若无其事地道:“不用,我没事。你跟他们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人接应,顺便看看镇上是不是还有类似症状的人。” 孟天燃在原地没动。 沈长安重复道:“去,别让石头发现,他该多想了。” 孟天燃看他一眼,还是离开了。 沈长安这才完全放松下来,他抬手扶住旁边的墙,深呼吸几次才进了屋。 婆婆还抱着念念不撒手,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讲什么故事。念念显然也没听明白,但都很有情绪价值地鼓掌叫好。 “娘?”为了不刺激到婆婆,沈长安还是决定顺着她的意,尽可能委婉地问道:“您看我这里太小了,我一会儿去给您找间舒服的、风景好的客栈,委屈您在那边歇息好不好?” “不出去不出去!我就要在这儿!”老妇人蹬腿,晃着脑袋撒泼。还指着屋内唯一的床铺道:“我住那儿就行了,不给你们添麻烦的!” 沈长安耐着性子解释:“但是您看,我们这边没地方了,床不够,孩子们闹腾,您也睡不好。” “怎么没地方,小孩子又占不了多大地方。”婆婆不信这番说辞,甚至安排道:“我和孩子们睡,你们小两口睡不就成了?” 沈长安愣了愣,意识到婆婆口中的小两口在指他和谁后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道:“可是家里就一张床,您和孩子们睡,我们两个就只能睡外面了。” 婆婆只好把念念放下,不信邪一般的开始在屋子内乱走,像是在打量什么地方还能拼出一张床来。 念念牵着沈长安,递给了他一个铜板。 沈长安被手心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看清后悄声问:“哪来的?” “婆婆给我的呀。”念念仰着头:“我的钱都给神仙哥哥,盖房子用。” 沈长安摸了摸鼻子:“是不是太挤,睡得不舒服了?” “不是不是。”念念很懂事地摇着头:“我在南边的时候,看很多厉害的人都住大宅子,神仙哥哥也很厉害,也应该住大宅子,这个铜板可以换大宅子。” 说完,念念又松开了手,跑到婆婆身边跟着一起在屋内走来走去。 也许是因为缺少女性长辈的陪伴,即便念念不说,沈长安也能看得出她对这位婆婆有天然的亲近感。 罢了,实在不行就多弄几个地铺,被子两人盖一床也还是够用的。 可他跟谁盖,孟天燃吗? 想到孟天燃今日所作所为,沈长安脸上就一阵臊得慌。孟天燃不应该完全是一张白纸吗?不是应该怎么教就怎么生长的吗? 毫不夸张地说,他已经把在这里感知到的一切都倾囊相授了。 本以为能教出个自己性格的翻版,还想着也挺有意思。可谁知道这张白纸怎么自己还带着点花纹?让他现在根本猜不透,甚至还总觉得孟天燃有点危险! 完全搞不懂! 那眼睛在往哪儿盯呢!?两个大男人是应该盯着人家嘴看的吗? 要怪就怪孟天燃是个人,要当年他真是头小兽反倒痛快。同样的动作和行为,沈长安只会觉得这小兽是饿了,要从自己嘴里抢食了。 想着想着,他不自觉地抬着手腕,遮住了自己的唇。 不然,下次再有类似情况就这样堵着…就看不到了。 看不到就不会不好意思了。 喔对,最好还应该用另一只手把眼睛也挡住,眼不见为净。 嘶,什么东西,硌得慌。 唇上的粗糙感让沈长安不得不从胡思乱想中抽离。他垂下眼一看,自己的唇瓣不偏不倚,正挨着上头的平安结。 沈长安赶忙甩了甩手。可手绳系在他身上,不可能甩得掉。 沈长安觉得自己像是锅里的米一样,坐在这里就沸腾了。 “我在这里要干什么?”婆婆在屋内转了两圈,又把刚刚的事情全然忘记了。她摸了摸药柜上的小红标签,回头问沈长安:“儿啊,这是什么?” 沈长安缓慢地抬起眼睛看了看,唇瓣动了动:“是我的药,给人治病的。” 婆婆“哦”了一声,随手拉开一个抽屉,凑近些闻了闻:“怎么这么苦?” 念念把手背在身后,故作高深地道:“因为药都是苦的,苦的才有用。” 婆婆便嫌弃地把抽屉推了回去,又去看丢在墙角的筐子。 这筐子里还剩下些草药,叶子都蔫了,不是太新鲜,就没往柜里放。婆婆蹲下身去拨了拨,忽然道:“苦的是你。” 沈长安愣了一下。 婆婆没再说什么,只取出一个药材放嘴里尝了尝又吐掉。也不知道刚刚她是清醒,还是糊涂时随口讲的。 念念就在旁边给婆婆解释:“这个是薄荷,嚼着醒神,还有这个花,开了可香啦,能煮粥喝——” 夜又深了些。 “我们回来啦!”小土和孟天燃一前一后迈进来。小土的手中抓了一堆各异的草,跑到念念身边交差,又看着婆婆问:“这位婆婆是谁呀?” 婆婆笑着,摸了摸小土的脑袋:“多可爱的孩子,我是念念的阿娘呀。” “……” 沈长安选择不去看这场闹剧,转头对着孟天燃问道:“外面的情况如何,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我跟他分开走了。”孟天燃坐在沈长安身侧,神情严肃:“不太对劲,镇上有不少人在咳,有人说,有人说这是一场疫病。” 【作者有话要说】 此文在这章倒V了真的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TT! 第30章 远方来的游医 据孟天燃所说, 镇北那条白天看起来尚且祥和的巷子,在他们走后没多久就乱起来了。 起先是卖鱼的人咳了两声,还只以为是风大受了凉,没当回事。后来他的妻子也开始咳, 喷出的飞沫溅在鱼上, 被来来往往的客人买走烹食。 再然后是茶馆, 伙计咳得连茶壶都拿不稳,茶水洒了满地。 咳得人越来越多, 诊堂的大夫们几剂汤药灌下去都束手无策, 只能断言这是场无药可治的、特殊的疫病。 就在这时候, 那个传说中的游医出现了。 他于街口设立义诊, 在人心惶惶之际用自己带来的丹药压住了几个重症病患。 “即便这样, 他们都还是很害怕,有些怕传染家人,就坚持睡在门口。” 孟天燃大致把自己所见所闻告知沈长安, 沈长安越听越坐不住:“什么来头,万清丹都治不了的东西他都能治?我得亲自去看看,你就在家里等着。 沈长安站起身来:“万清丹还剩多少?” 孟天燃找来那个瓶子掂量几下,粗略估算道:“五颗。” “够用了, 如果有人来找我看病, 你就把丹药给他们, 我去去就回。” 交代完后,沈长安专门找了条偏些的小路贴着墙根走。穿过两房之间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 离街口就只剩十来步远。 这么看过去, 还真有个简易的棚子。 排队的镇民从棚口排到另一边的巷子, 有些人掩唇咳嗽,有些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已经开始呕血, 实在虚弱到站不起来,就挨着墙根躺下。 这样压抑的场景下,棚下身着月白的人倒是冷静。他侧着头,连药方都没有开,脉都没有把,就只是站在那里。谁过去,他就给谁发一颗药,还分文不收。 说来真是奇了,这些病人服药后的效果立竿见影,连咳都能立马止住,确实比他的万清丹要管用得多。 这个新来的游医…… 好像对这种病的各个阶段了如指掌一样。 如果这真是从别处传来的病,他不知道倒也可以理解。既然技不如人,他总还是该虚心求教,好能多出些力。 晚上起了风,干站着手脚很快就失了温度。沈长安等了好长时间才终于等到游医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就见那游医讲究地把空陶瓶收好,又去拆棚子的围布。 “我来帮你。”沈长安一边搓着手,一边凑上前去,踮起脚把另一侧的布拆下来。 游医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着道:“谢谢,一个人拆确实有些费力。” 沈长安把布归拢,又随手捡起地上的空药瓶闻了闻,问道:“这是什么药?闻起来味道怪怪的。” 游医没有答话,只是把布用绳捆好。 “别紧张,我不是要抢你的方子。”沈长安摆了摆手:“我叫沈长安,就住在附近,也是个大夫。我只是好奇才随便问问,不方便说也不要紧。” 游医这才抬起眼睛,轻柔地道:“原来是沈大夫,久仰久仰,我叫白明。” 借着月光,沈长安忽然发觉这位游医的右侧眼角上方有颗很明显的痣。 他的动作顿住了。 白明从沈长安手里把空瓶子拿了回来,很是友好地道:“这里面的药材都是我家乡特有的,长在山上,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们什么名字,下次有机会一定邀请你去看看。” “啊、一定,一定。” 沈长安回过神来,反倒为自己刚刚的过于紧张感到尴尬,转而问道:“这么说来,你家乡的这种药都是专门治疗咳病的?” “是啊,我家那边的人体质特殊,羸弱多疾,病久了也就自成良医了。”白明点着头:“听这里的人说,您也有种自创的药,叫什么万清丹,能治大多病症,不知我有没有荣幸看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颗痣的缘故,沈长安对白明还是有所防备。听闻此言立马摇头:“最近镇上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这里暂时也没有多余的。” 白明表示理解:“说到这个,大家都在传这是疫病,沈大夫觉得呢?” “以这个散播开来的速度看,不是没有可能。”沈长安想了想:“但青延镇从未发生过这样规模的瘟疫,如果不是你出手,恐怕这里就危险了。” “举手之劳而已。”白明漫不经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如果是凭空而起的疫病,沈大夫抽空可以去水源那边瞧瞧,说不准会有什么发现。” 水源?登云梯? 沈长安豁然开朗。对啊!登云梯的水全镇同饮同用,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这里的确最有可能出问题。 像是看得出他的顾虑,白明长睫轻颤,主动道:“沈大夫放心去就是了,百姓这边有我,丹药还够两三日的。” 沈长安眼睛一亮:“你每日都会在这里?” 白明点点头:“起码在疫病结束前,我不会走。” “多谢,多谢。”沈长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笨拙地连声道谢。直到白明离开,他的手仍然有些颤抖。 第一次有人能完全站在他后方托底,叫他不用考虑别的事情,原来是这种感觉。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丝文网 网址:4WENS.ORG “长安哥哥!” 是石头在喊他。 沈长安回过头来,发现今早提出要见念念的那名女子,正跟在石头身后。 “沈大夫……” “你怎么在这儿?” 石头有些惊讶:“长安哥哥认识?” “见过一面。”沈长安道:“那位老人家送回家了?” “嗯。”石头看了看身旁的女子:“我送到门口时就准备要回去,这位姐姐忽然把我拦着,说她是念念的阿娘。” “念念的阿娘?” 沈长安无奈了。这怎么一个两个都说是念念的阿娘?纵然念念再怎么惹人怜爱,她也只能有一位娘亲吧? 可话又说回来,石头是个心思十分警觉的孩子,没有足够的证据,轻易不会相信这番说辞,更不会带她过来。 “我、我能证明。” 那女子声音细若蚊蚋,沈长安连听都没听清,还是石头在旁鼓励着:“你大胆些,若是长安哥哥不同意,你肯定是见不到念念的。” “她穿的衣服上,是不是绣着‘苦祛’两个字?”女子指了指自己脖颈处:“大概在、这个位置。” 沈长安讶然道:“是你绣的?” 女子点了点头:“我不识多少字,就绣了这个,想要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沈长安蹙着眉:“那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登云梯?” 女子眼眶登时就红了:“我那时候本想跟着她一起走,但中途遇些事情耽误了,我只能把她留在乱石里,用我的衣服盖着,叫她不要乱走。可、可等我再回去时,她就不见了……” 沈长安看着她哭的梨花带雨,一时也难辨真假,只得问:“然后呢?” “然后我、我就托人找她。”女子泣声道:“我听说有好心人把她带到镇南收养,我后来也去瞧过,根本没有,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没有被收养。”石头突然道:“要么就是被赶出来了,我是在街边发现她的,她那时候饿坏了。” 女子咬紧下唇,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我可怜的女儿…都是我没有用……” 她哭的不能自已,沈长安也在听到这嚎哭后,信了她的话。 这名女子没说谎,她确实去过镇南。那天在客栈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就是她。 想起石头说念念心中挂念阿娘,沈长安最终还是松了口:“你可以去看她,但如果她不喜欢你,你就得立刻离开,没得商量。” “好,我答应!我都答应!”女子连连点头。 沈长安只好带着石头和这名女子一齐回去。这次他特意绕得远了些,果然看到不少人都把铺盖搬了出来,任家人如何劝告也不肯回去。 若是他的诊堂不那么小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容纳不少这样的病患,起码不至于让他们在这样的寒夜里挨冻受冷。 孟天燃坐在桌前,面前摆着装有万清丹的瓶子,里头已经空了。 回到家中,沈长安先是唤了声念念。待她转过头来,他才侧身让开。 女子徘徊在门外,迟迟不敢迈过门槛。反倒是念念怔怔地凝望片刻,忽然猛地冲出门外,一头扎进女子怀中,哽咽着喊她:“娘!娘!!!” 沈长安从没见过念念这幅样子,几个人都默契地退到里屋,给她们母子俩留出空间。 “有病人来过了?”沈长安看着孟天燃问道。 “阿娘当时为什么不要我?”这门隔音不算好,即便已经闭合,念念的声音还是能从外头传进来。 孟天燃点了点头:“都给他们了,他们说明天还有几位亲朋要来拿药。” 沈长安抿了抿唇:“明日告诉他们去镇北集市口找白明,他的药效远胜于我。我明日得再去一趟登云梯,看看能不能找到这所谓的疫病从何而起。” 孟天燃立马道:“我跟你一起。” 沈长安犹豫了一下,考虑着用什么话才能拒绝,石头已经道:“就让天燃哥哥一起去帮忙吧。” 小土嘴里还嚼着一块从柜里翻出来的芝麻糖,也顺着石头的话:“是啊是啊,我们可以看着家里的!” 沈长安只好点头:“登云梯离这儿不远,有什么事就来找我们。” “他又打你了?” 小土和石头还没回应,突然听到念念的问话,几个人都闭上了嘴。 第31章 兔子和森林 “不要紧了, 哥哥们都对我很好,我不疼了,阿娘,你也保重。” 脚步声远了, 外头再没有动静。 沈长安把门打开, 那名女子已经走远了。念念的眼睛也是红的, 她紧紧牵着石头的手,什么话都不肯多说。 婆婆跟在身后出来, 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左顾右盼, 嘴里还迷茫地嘟囔着:“我的、我的女儿?” 估计是又糊涂了。 沈长安以自己无处放置为由把簪子还了回去, 又将家中的被子床褥都拿出来铺了铺。念念和婆婆盖一床被, 石头和小土盖一床被。 倒不是因为多想跟孟天燃盖一床被, 单纯是他们两个明日都要起早,还都在厅堂睡,要是惊扰了别人总归不好。 沈长安仍旧睡在里侧, 贴着墙面,孟天燃罕见地背对着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里屋的门关着,只剩他们两个。 “如果我想扩建, 你会不会不高兴?” 听到这话, 孟天燃翻了个身。蜡灭了, 沈长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会。” “为什么不会?”沈长安有些意外:“你不是不喜欢我收留那么多人吗?” 孟天燃反问道:“你不是说,我们不一样吗?” …… 沈长安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不出声了。 “你之前说, 日后再跟我解释, 现在算日后了吗?”孟天燃垂着眼睛,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有什么不一样。” “都很落魄, 都是被你捡来的,都能跟你住在一起。” “哪里不一样?” 沈长安顿了顿,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药柜旁那个小小的拨浪鼓轮廓:“就是不一样啊。” “这就好比我是一只兔子,刨了很多洞,有很多动物住进这个洞里。”他低声道:“有的是想躲天敌,有的受伤需要静养,可我自己其实,只需要一个洞就够了。” 这个比喻很形象,孟天燃听懂了。便追问道:“那我是什么,第一只住进洞里的小动物?” “我想,你应该算一片森林。”沈长安想着,自己也被这个说法逗笑了:“你不会移动,一直在固定的地方待着,只要我来了,就能看到你在。” “森林很适合兔子生活。”孟天燃语气柔和下来:“哪里都可以住,有很多土可以刨。” “没错。”沈长安深感认同:“以后我这诊堂就给你,再想回来就真得问你同不同意了。” 说着说着,沈长安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攥着被子的手也渐渐松开,沉沉地睡了过去。 虽说地面硬了些,但睡得也还算安稳,一觉到天亮。沈长安咳了两声,强撑着睁开眼。 “怎么这么困…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孟天燃看了看天色:“卯时。” 沈长安听罢立即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再晚点等人多就麻烦了。” 他不敢再耽搁,抓起脚边盖着的外衣往肩上一拢,又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再次踏上那条碎石小路,沈长安还觉得恍若隔世。 蒙面人有段时间没出现,镇上没再传出哪里有人离奇死亡的消息。每晚来接受引渡的魂灵看上去也并无异样,似乎一切都回到正轨。 可似乎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长安站在登云梯附近的水潭边掬起一捧,放在鼻下嗅了嗅:“没有味道,这里也没有什么动物尸体。” 孟天燃也跟着蹲下身来,有样学样地掬了一捧,抿了一口,又吐掉:“不像有问题。” 沈长安道:“如果水源不是问题,那我们就得去集市上看看,是不是吃的食物有问题。” 孟天燃点了点头:“还有之前发病的那个人。” 的确,那位老人家是首例来找他看这病的患者,如果能知道他都接触过什么,说不定对早日结束疫病也有帮助,只是…… “不是所有青延镇的人我都认得。”沈长安摸了摸鼻子:“我见他就面生的很,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上次的情况看,恐怕他不太会愿意跟我们说话。” 孟天燃垂着眼睛思索片刻:“去找那个讲话本的?” 沈长安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当即拍板原路折返回去,与几位前来祭拜的百姓擦肩而过。途经白明立棚处时,沈长安还冲着白明点了点头。 既然两边都在忙自己的事,这就算是打过招呼。 那位说书先生倒是敬业,分明自己也咳得东倒西歪,还在坚持着一边喝茶水一边讲着近日见闻,只是围坐在周围的人相较先前少了大半。 “这疫病也叫天罚,咳咳、绝不可能凭空而起…我看是咳咳、是我们先前祭拜时出了差错!” 有人应道:“说得对!我昨夜前去诚心叩拜,今日果真痊愈,这是对我们的考验!” 沈长安忍不住看他一眼。什么叩拜,这人不是昨夜吃了白明的药才好的吗?吐了口血吓得险些尿了裤子,最后倒是把功劳都归结于自己诚心上了。 “沈大夫来了?咳咳、快坐快坐…” 说书先生像是才看见他一般招呼着,问道:“今日诊堂不忙吗?怎么有空来这里看我?” “自然是想跟您打听个人。”沈长安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稍加回忆后比划着:“大概这么高,鼻子这个位置比旁人窄些,颧骨也高,脸颊这里有些凹陷,应当也是住在镇北的。” 说书先生听着,渐渐从脑子里拼凑出一个人来:“是不是有些驼背,咳咳、嗓音跟个破锣似的,还容易激动…咳,一生气就讲土话?” 沈长安忙点头:“你认识?” “认得,认得。”说书先生又开始捋他的小胡子:“他姓周,住在街口另一头…咳咳、他儿子早年去镇南找活做,就是我介绍去的,命苦的很呦。” 沈长安皱了皱眉:“怎么说?” “那孩子在那边手脚麻利,不少人抢着雇。他就总坐街口跟我们吹嘘,说他儿子有多厉害。”说书先生又抿了口茶,缓了缓咳,继续道:“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搬东西时突然叫货压了脚,折了。” “他平日花钱大手大脚,关键时刻根本拿不出银子给儿子治,哪儿的大夫都不肯收。”说书先生摇着头,也有些惋惜:“后来拖得时间太久,腿全坏了,只能在家里躺着,叫爹伺候着。” 沈长安这才明白过来。难怪那位老人家一听他去找别家看看就情绪激动,恐怕是当时也遭了不少拒绝,听了不少这话。 “那你可知他现在去了什么地方?”沈长安道:“我有事情想找他问问。” “那就不凑巧了。”说书先生想了想:“我听说他最近举家搬迁,去了别的地方,要找怕是困难了。” “那您帮我留意留意。”沈长安行了一礼:“有消息劳烦您知会一声,我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了。” 得了说书先生的口头允诺,沈长安带着孟天燃匆匆离开,打算趁着人少再去排查食物问题。 两人先是蹲在鱼贩摊前看了看,这批鱼状态极佳,鱼肉粉嫩,并无浑浊凹陷掉鳞;又去肉摊前翻了翻,也没有额外出血跟变质的情况。 肉摊旁边就是菜摊,也没发现什么腐臭味。 沈长安甚至尝试着用仙力感知,均是一无所获。 “滚出去!真是晦气东西!” 正一筹莫展之际,旁边的门开了。 一名女子被推了出来,踉跄了两步跌在地上。 “怎么不死外头?” 谩骂尚未停止,那女子发丝散乱,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明显都是被人为打出来的。门里紧跟着砸出双破底的鞋,女子肩膀猛地一缩,没出声。 沈长安只觉这女子的身形怎么看怎么眼熟,他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定睛一瞧,登时怔在原地:“怎么…你怎么被打成这样?所以那时候念念的伤也是……” 女子仰起脸来,轻轻地点了点头:“是我对不起念念,没能让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 沈长安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不是本该夫妻一体,祸福与共吗?他为何待你如同仇人?” “因为念念是女儿,我没能为他们家传承香火。” 女子神色平静,拉下袖子遮住上面伤痕,仿佛对这样荒唐的事早已习惯。半晌,她才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压低声音道:“多谢你们帮我照顾念念,她生活得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沈长安看了看已经关上的房门:“那你现在怎么办?” “就在这里,等他消气了就会放我进去。”女子轻叹口气:“不然饭就没人做了。” 说罢,她也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因为说话方式的细微差异,沈长安听得出这姑娘该是从外地过来的。眼下唯一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屋子却独独把她推了出去,让人光是看着就唏嘘不已。 沈长安唇瓣动了动,出声的却是孟天燃:“你可以住在我们那里。” 沈长安看了过去,孟天燃也正在看着他。 女子慌忙摇头:“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 “念念很想你,跟你在一起她会很高兴。”沈长安顿了顿,也知道要想说服她就得有理有据,顺着她的想法来。便道:“不白住,你愿意的话,可以每日做饭来抵住宿费。我们几个都不会做饭,又多了几个孩子,总是出去买也不划算。” 女子沉默半晌,勉强相信了他的话:“可、可是家中地方也不够了,要是再加个我,怕是会更显得拥挤了。” 沈长安道:“你跟着我们走就是了,住的事,我自有办法。” 第32章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所以, 镇子里的水源和食物都没有问题?” 白明也显得有些惊讶。施药刚刚结束,他的脚边还搁着一排排小空瓶来不及收拾。 “那难道是人为?” “再是人为也不该传播得如此快,我得再去查查。”沈长安摇了摇头:“对了,你这边如何了?” “不太好。”白明垂下眼, 闷声道:“这病程进展太快, 今日有两三个没救回来, 药喂不进去。” 沈长安抿了抿唇:“你也尽力了,别太累着自己了。” “你才是。”白明看了看他:“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不要紧吗?” 沈长安道:“可能是起得太早, 回去多补补觉就行了。” 白明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对了, 说到这个, 你那边还有没有空地方?” 沈长安道:“怎么这么问?” 白明叹了口气:“有不少人卷着铺盖宿在外头, 药还没起效用,就被冻出别的病了。我就想着能不能找个地方,叫这些人住过去。” 沈长安没有应答, 只是寒暄几句就匆匆告别白明,领着孟天燃和那名女子回了家。 “等等。”快到街口时,孟天燃突然出声,他站住脚步, 细细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看。 “怎么了?”沈长安问。 孟天燃收回视线:“没什么, 应该是我看错了。” 沈长安调侃道:“你还会看错?那回去多吃些胡萝卜。” 石头和小土总是勤快得很, 已经带了最大的两个筐子出门采药去了。 念念再次见到阿娘自然是开心的,扑到她怀里怎么也不肯松手。婆婆今日尚且清醒些, 还很有精神地把菜切根, 埋在后院的地里浇水。 听到屋内的动静, 婆婆扶着腰,佝偻着背, 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见到来人的瞬间,婆婆眼睛瞪大了一圈,先是茫然,随即又被巨大的欣喜取代。她在念念母子相拥的时候走了过去,紧紧攥着女子的衣服不松手,也不出声。 女子被攥得生了痛意,抬眸一看,也愣在当场:“……娘?” “娘?”沈长安怔了怔:“你就是她女儿?是因为……她才在外面乱走的吗?” “不、不是。”女子摆了摆手:“我嫁得远,很多年都没有回过家,我不知道她来找我了,是不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为什么会是麻烦,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念念扬起小脸道:“外婆还叫神仙哥哥儿子,那神仙哥哥就是我的、我的舅舅!” 沈长安蹲下身来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家人是不可代替的,哪里能说认就认,你倒接受得快。”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不吃亏的呀!”念念撇了撇嘴:“神仙哥哥,那张床就留给阿娘和外婆睡吧,我可以跟石头哥哥他们睡一起。” “不行。”沈长安立即拒绝:“你是小姑娘,不能跟他们睡。” 念念歪了歪头,不解道:“可是我们以前都是在一起睡的呀?” “以前是以前,条件不好。”沈长安认真地道:“现在我们有房子,能分开还是要分开。” 念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嘟囔着:“可是我们的房子不够睡了呀。” 沈长安的目光转向屋内。 就这么大,能用的地方都用上了。 他想到白明说的话,想到那些靠着墙根瑟瑟发抖却毫无庇护的百姓,想到念念谈起大宅子时的心驰神往,想到孟天燃的绝对支持。 管他的,他好歹也是预备神,没钱了就想法子赚,还能养不起这几个凡人不成? 沈长安闭了闭眼,一掌拍在桌上: “那我们就,扩、建!” 话虽如此,扩建远不如嘴上说说那么轻松。 沈长安亲自去找了镇上干活麻利的熟工定草图。好在当年挑时就特地选了处空地,此番想要扩建两间客房再加个大通铺也完全够用。 “东家,我们可以先在择地旁侧动工,再将新旧房屋以连廊相接,既美观大气,又不影响现有居住,如此可好?” 熟工不愧为熟工,沈长安自然百般放心:“那就依你所言,只是这费用怎么算?” “先跟您有言在先,咱们这么建得用不少木料。”熟工指着各处依次报来:“主梁得用吧?每根市价八十文;椽子加上门窗这些辅料,往少了算也得二百文,这就六百文。” “您再看这儿。”熟工手指头挪了个地儿:“这房加上连廊的瓦片差不多三百文;墙体的砖一百五十文;连廊的瓦片木料也得差不多一百五十文。” 熟工随手拾起一块石子,在地上划了划:“地基用的石料麻绳石灰这些辅料,三百文;通铺得有一丈宽吧?木板床架加上备用的被褥一百文;再加上两间房的木床和一张小桌,算一起共一百二十文。” 沈长安刚想说话,熟工又自顾自地继续道:“这材料都是给您往便宜了算的。人工的木匠跟泥瓦各带两个小工,一天给您……” “等等等等。”沈长安把那块仿佛直往他肉里划的石子拿走丢开:“直接说总价,多久能交工。” “大概得小半个月。”熟工估算着:“共计三千五百七十文。还有件事……” “您是大夫,最近这情况您也清楚,即便有药吃也没了几个。”熟工犹豫着,搓了搓手:“放在平日还能分几次给,现在都怕自己有今朝没明日,所以这款……您怕是得先付清再动工。” 百姓对疫病恐慌,沈长安也并非不能理解。只是他这些年虽然有意识地存了些钱,可其实诊堂的开销也不小,满打满算罐子里也就剩两千多文,要迅速掏出这么多钱还是有些困难。 熟工见他不说话,委婉地问:“东家,那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动工?” 沈长安咬牙道:“明日,明日就开始动工。” 再苦不能苦百姓,不就差一千五百文,总有法子赚。不过靠看病收诊金是行不通了,眼下人人自危,早就没空管什么小病小痛,得另寻他法。 沈长安只能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赚钱的门路。 “沈大夫!” 沈长安回头一看,是白明。 白明刚收了摊子,脚边又有一排空药罐,他道:“今日见你急匆匆地,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沈长安摇摇头:“之前你说完之后,我回去考虑过了,就想着扩大些诊堂叫百姓住过去,天凉了,别冻在外头。” “这是好事啊。”白明道:“那为何愁容满面,你家里那些人害怕?” “既是疫病,我自然会先把他们妥善安置好再容病人住。”沈长安叹了一口气:“只是木材匠工那边现在得全款结清才能动工。你有没有什么来钱快些的法子?” 白明一听就遗憾地摇了摇头。他垂着眼,解下腰间荷包递到沈长安手中:“我这些日子都是无偿施药,身上也没多少,这里面只有四五十文,你先拿去用,也算我出了力。” 沈长安确实缺钱,因此也没过多客气,收在怀里随口问:“今日状况如何?” “不太好。”白明道:“之前吃过药的病人一见风受凉,再吃药反倒不管用了,又没了几个。” “不能劝他们回去住吗?” “试过了,没用。”白明道:“他们被吐出的血吓怕了,说自己活不活就罢了,孩子不能病,要是让孩子也病了,就一点希望都没了。” 沈长安顿了顿,认同道:“嗯,得留点念想和希望,他们才能活下去。” “那我就等着看他们新的希望了。”白明笑道。 沈长安摆摆手算是告别。 待他走之后,白明脸上的温和消失不见,笑意也一点点淡下去。眼见四下无人,才低声对着小巷道:“出来吧。” 一名仆从自暗处走出,俯首跪地。 白明扫他一眼:“有事就报。” “是。”仆从道:“那个凡人不听话,闹着要出去找他儿子。” “这种小事也要来找我?”白明皱着眉:“找借口拖着,要么就打晕,让他消停点,就快了。” “那…打他用多大力气,要死的还是活的?” 白明简直要被气着了:“你想变成死的还是活的?我说了多少次给他把命吊着,你再让我听到这种废话,到时候就跟他一起死。” 仆从便不敢吭声了,行礼后退了回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长安回到屋中简单告知大家动工时间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绞尽脑汁地想着所有可行的方法。 挑拣些旧了或者暂且不用的东西卖掉?不行,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去集市上摆摊卖点什么东西?不行,且不说他动手能力如何,现在这情形,百姓们哪里还有闲心买。 照这架势,还不如寻个破碗沿街乞讨来得快呢。 “长安?” 门敲了两下就被推开,孟天燃从后探出头来,手中捧着个半满的小钱袋。 沈长安问道:“这是?” 孟天燃小心翼翼地把小钱袋递到他手里:“我们凑的钱。” 沈长安愣了愣:“你们哪来的钱?” 孟天燃伸出手指:“你走后,他们翻了你的医书,就去山里摘草药,采菌子。” 沈长安掂量着,估摸能有三十文左右。这情形下哪里还有人会收,怕是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求了半天才凑了这么多。 “这钱我收下了。”沈长安道:“我再想想办法。” 第33章 沈长安瞧不起百姓 话都放出去了, 可仅凭沈长安一己之力也再想不到别的办法。 这一夜,他从屋内挪到厅堂,又搬了个凳子挪到屋外,直望着远处出神。 都叫人来了, 怎么也不能让人空着走。实在不行, 大不了就再从家里典当些什么东西, 或者以终身给他们免费看诊作为交换,能抵一些是一些。 “你之前给我买了很多衣服, 可以都卖掉。” 孟天燃忽然开了口, 他在后面抱个小被子, 凑近前来, 把两人拢在一起裹着。 沈长安哪听得了这话, 顿觉失了面子,嘴硬道:“给你的就是你的,我自己的事情, 我自己能解决,你让我再想想。” 于是这么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那位老人家久不见天日,拖着腿走到街口处, 看着来来往往摆摊架货的人们。他与暗处的蒙面人对视一眼, 得了后者点头示意后立即双腿一软, 倒在地上哀嚎:“救命啊!救命!大夫要杀人了!” 周边几家住户和摊贩很快被吸引,都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说:“哪有大夫要杀人啊?” 还有人说:“诶, 我怎么见你面生啊, 是不是哪里跑来的疯子胡言乱语?” 人群中有人反驳道:“这不是老周吗, 不是说儿子挣了大钱,出镇去享清福了?怎么现在躺这儿了?” 倒在地上的人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丝毫没有被三言两语所影响,一边说话,一边口中不住地往外吐着黑血:“我之前本来只是风寒,想去找沈大夫治病,结果就给治成这样,浑身没有力气……”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立即倒退几米远,其中有受过沈长安恩惠的人道:“胡说八道!你自己染了疫病,还要怪在沈大夫身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人群纷纷附和道:“是啊,再说最近白大夫不也在无偿施药,疫病不怕,控制得住。” “你们都被骗了!”那人把血沫子一吐,指着地上血迹道:“我有必要这样害自己不成?你们出去打听打听,镇上最近死了多少人,至少五个!这些人死前都和你们那什么沈大夫见过!吃了药就没了!” 人群骚动起来:“你这都是无稽之谈,或许只是凑巧罢了,沈大夫常接济弱小跟难民,我们谁不知道?” “一群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老周露出满口血牙,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自己去看看,现在到处都在闹疫病,他却在那儿扩建房屋!少说几千文的开销,他不是声称看病只收十文吗?剩下的钱从哪儿来?” 人群寂静一瞬,有人犹豫着:“也许是分了批次给呢?” “这事我知道。”另一人开口:“我家是做木料的,近日这情况不收分批,沈大夫家扩建要三千五百文,确实是全款付清。” “听听!听听!”老周指着说话的人:“三千五百文!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定是先前去了镇南一趟,厌倦了我们身上的穷气,再不拿我们当人了!” 他说的情深意切,人群显然开始动摇,却并未尽数相信。 “沈大夫家中收留了不少人呢,扩建也许是为了收留街上那些人。”有人道。 “对,对对,差点被他带偏,误会了沈大夫!”有人朝老周身上吐了一口:“沈大夫名声在外,不是你一张嘴就能污蔑的,我看有这时间,不如早日去找大夫治治疯病。” “就是啊,应该看看是不是乱吃了什么东西,满嘴喷臭味!”有人嘲笑道:“可别找沈大夫,人家得多膈应,晦气死了。” 人群只觉看了场笑话,渐渐散去了。 老周看没人信他,还坚持拖着身躯往外爬,所经之路尽是道道黑色血痕。 好不容易爬到拐角小巷处,老周抬起被血糊满的眼睛恳求道:“大仙,我按您说的做了,这解药和银两,您看什么时候给我?” “废物,药是你自己吃的。”蒙面人一脚踩在这人后背,微微弯腰道:“我何时说过这有解?” 地上的人愣住了,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挣扎痉挛。蒙面人似乎极为享受他这般痛苦的模样,愉悦地把黑布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无疑是张好看的脸,好看得没人能相信他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鲜血,或许在他眼中,这些人也并不无辜。 “别害怕。”白明轻轻笑着,视线居高临下地盯着垂死挣扎的人:“这病会让你有很大价值,我已经拿不少人试过了,不会很痛的。” “唔、接下来你每隔一刻钟就会浑身痉挛一次,大概来上十次,你就会死掉,死状嘛…大概是七窍流血吧。”白明嫌弃地捂着鼻子,眼睛却是亮的:“之后有意思的就来了,你刚刚见过的人都会感染上这样的病,我改良的很厉害是不是?你一个人,就可以毁掉整个青延镇,包括你那没用的儿子。” 地上的人已经不再动了,望着家的方向死不瞑目。 白明稳住自己因兴奋微微颤抖的手。 他由衷地希望沈长安能够喜欢这份“惊喜”。 与此同时,沈长安这边。木料砖瓦等材料慢慢被小工搬运过来搁在一旁,熟工也已经亲至,利落地用石灰粉画线。身后似乎是跟了个徒弟,这熟工真是话痨,每画一条线就得跟徒弟讲些什么,沈长安几次想插话都没插上。 “沈大夫?” 有人这么喊道。 沈长安循声看去,发觉喊他的这人有些面熟,但就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过看着倒是讲究,那带着暗纹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有钱人,还给自己配了辆马车在后头。 那人见他和孟天燃缩在一个被窝里相互依偎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脸上还是挂上了得体的笑:“好久不见,近日忙坏了吧?” 沈长安顿了顿,问道:“你是?” “您不记得了?我是陈众啊!” “陈众?”沈长安重复了一遍,努力地想了想,摇头道:“抱歉,我实在记不得了。” “理解理解!贵人多忘事嘛!”陈众席地而坐,拍了拍两条腿:“要不是您,我走不了路。” 沈长安盯着他的右腿看了一阵,又看着他的脸仔细辨认:“你是…镇南的那个作头?” 陈众连连点头:“对、对!是我,您记起我了?” 不怪沈长安想不起来,那还是他下凡第一年发生的事。 那时候他前往镇南的荒山上采药,遇到了倒在山底不省人事的陈众。 他当时还不通太多医术,无法治疗,耗费不少仙力才把人救醒。经过询问后得知,原来陈众是个作头,手艺好、报价低,一来就把镇南的几个大单子全抢了去。这不就被老作头记恨,竟敢趁着钱款刚到手就找人把他打昏,从荒山上丢下去自生自灭。 这么高的地方,陈众的腿上的骨头已然断裂,躺在地上动不了。 好在沈长安给他护住了心脉肺腑,又把草药搓成丸状混着仙力叫陈众服下。陈众得救后还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神药,沈长安环顾四周,就给这药取了个万清丹的名字。 后来沈长安把陈众送回家中交其家人看护,转头就把这码事忘在脑后了。 再次看到陈众,沈长安无疑是有些惊喜的,他问道:“那你后来生活如何,还顺利吗?” “多亏了您。”陈众笑着点头:“我当时躺了几个月,养好后虽然还走不太利索,好歹没成个废人,现在已经出了镇,去接更大更多的单子了。” “真的?恭喜恭喜!”沈长安听着也很为陈众高兴。真要算起来,陈众是他在青延镇救的第一位百姓,看着也不免更亲切些:“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不难打听,您总是四处救人。”陈众道:“我知道您扩建也是为了收留更多病人,正好最近回来探亲,就顺手接了这单。无论如何也想再见您一面,跟您当面说声谢。” 沈长安愣了愣:“这么说,你是这次的作头?” 陈众道:“当然。” 沈长安心道简直天助我也,轻咳一声:“正好,我有事想同你商量,关于这价钱……” 陈众仿佛知道沈长安要说什么,抢先道:“价钱好说,镇里的情况我在外也略有耳闻。银两我已经付过,沈大夫专心救人,有您在,我们都很骄傲。” “那怎么行?”沈长安摇头道:“我得把钱还你。” “您放心,都是小钱。”陈众凑近了些,低声道:“没人知道是我付的,不丢面子。这钱您一定要还的话,我也不拦着,但那都是之后的事,做完这单我就得出镇去,那边还等着我看场地。先建起来,再说其他。” 陈众这话一说,沈长安也不好拒绝,无论如何总是解了燃眉之急。 孩子们清醒后就跑了出来,好奇地看着小工沿着标定边界挖地基。 念念蹲在一旁,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大人们挥锹挖土,忽然转头问石头:“哥哥,他们是在挖什么宝贝吗?” 石头答:“不是宝贝,是在挖地基。” 念念疑惑地问:“什么是地鸡?地下跑着的鸡在土里吗?” 石头想了想:“就是房子的脚,有了脚,房子才能站住。” “噢噢噢……”念念恍然大悟地点头,对着大人们喊:“请把我们家的脚挖长一些,风都吹不跑!” 小工们被这话逗笑,干起活来更有力气。陈众站在边上,用木尺比了比深度,头也不抬地道:“放心,保管挖的比别人家都长!” 动土期间沈长安负责跟着陈众监工,孟天燃负责带着石头小土去集市买菜,念念的娘亲就在家中负责一大堆人的饭菜,念念和婆婆则主要起到加油助威的作用。 持续到傍晚,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个成型的地基轮廓。 沈长安蹲在旁边,拿着树枝戳了戳旁边的碎石:“白明那边怎么样了?” “老样子,又有一个没救过来。”孟天燃想了想,道:“我今天,好像见到刘夫人了。” 第34章 白明不告而别 “见到谁?”沈长安的树枝脱了手, 惊喜道:“她还活着吗?” “活着,没生病,我不确定。”孟天燃顿了顿:“她不太对劲。” 沈长安便敛了笑容,问道:“怎么了, 哪里不对劲?” 孟天燃指了指脑袋:“说不好, 她见到我, 好像很失望。还对我说,要我们好自为之。” 沈长安听得一头雾水:“就只说了这个?” “只说了这个。”孟天燃道:“还有, 镇上死的人更多了。” “什么意思?”沈长安问:“白明呢?” “走了。”孟天燃摇摇头:“他不在那里支摊子, 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沈大夫!救救我们!”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拐角处传了过来, 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 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脚步声, 越来越多的呼喊声,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白大夫回去了,病的越来越多,我们没有药吃, 家人都在床上起不来。”有个姑娘抹着眼泪道:“求求您了沈大夫,只有您能救我们了。” 有个年轻人不住地咳着,喊道:“救命——” 沈长安赶紧迎上前去,看着那年轻人愣道:“你、你不是吃过药了吗?”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年轻人当时还只是有风寒的症状, 就站在白明的摊前领药, 还曾因吃得太急噎住, 找水途中撞到他肩膀。 怎么吃过药的也病了? 年轻人五官皱成一团,痛到说不出话, 只是不住地摇着头。 “肯定是又复发了, 又被传染了!” “沈大夫!您能不能联系上白大夫?” “救救我们!求求您了!我们不想死!”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沈长安只觉唾沫星子四处喷溅。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年轻人神情一变, 突然像是被什么遏制住喉咙,卡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地捂住嘴,再摊开掌心时,一滩黑红色的血顺着掌纹蔓延开来。 年轻人的眼底染上恐惧,他下意识看着沈长安,茫然地问道:“这是什么?我、我怎么了?” 人群骤然停滞,只一瞬又爆发出惊呼,纷纷褪去。甚至还有些人骂着粗口,生怕再晚一步被传染上的就是自己。 年轻人倒在地上,拼命扭动身体,无法克制地痉挛着。 沈长安别无他法,只能把尽可能多的把仙力渡过去,同时回头喊道:“去看看白明在的地方有没有剩下什么东西!空药瓶、药渣、纸,什么都行!” 孟天燃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感觉不好。” “我能出什么事?”沈长安皱着眉:“之前的人病程发作还没这么快,我至少得知道他的药里面到底有什么才能试着复刻,你找仔细些,别漏了东西!” 一方面是沈长安实在不想叫孟天燃看到自己累到虚脱的样子,另一方面,白明说过疫病结束前不会走,他也想知道白明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镇子。 孟天燃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最终只道:“等我。” 然后就转身走了。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把所有仙力凝到掌心,再渡到年轻人的身体里。 年轻人不再抽搐了,只是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似乎想说什么。 沈长安俯耳过去,顷刻间一口温热的液体被喷在他侧脸。 是血,是黑色的血。 沈长安近乎僵硬的看去,年轻人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渐渐的,他的瞳孔也散开了。 “沈长安!” 有个壮实的身影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忽然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丧尽天良!害死我弟弟!” 说罢,五大三粗的人当即抹起眼泪,情绪激动地闯入诊堂,抄起里头的瓶瓶罐罐就往地上砸:“他出门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到你这里没多久人就没了?他还那么、那么年轻,你简直是个畜生!你让他死不瞑目!” 听到动静,紧闭房间内的孩子们OO@@起了身,似乎刚想说什么,又被谁给捂住了嘴。 眼看这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沈长安只得坦诚道:“我已经尽力了,他恶化的太快,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知道?”壮汉吸了吸鼻子:“他吃了药就不会有事,还能外出干活,怎么到你这儿就恶化,白大夫人呢?” 沈长安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把他赶走的是不是?”壮汉咬牙道:“他们果然没说错,以前还装模作样说什么只收十文,现在看到有免费的就生怕人家抢你生意!” 壮汉缓了口气,咳了两声,继续道:“有人看到你收他的钱了,你肯定强迫过白大夫!” 沈长安简直惊呆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这想象力合该去编写话本。 “你是想说我强迫他帮着我害人?”他脾气再好也断不可能心甘情愿背这么大一口黑锅,便道:“看诊治病不是生意,我完全可以选择不治。你有闲工夫在这里堵我,不如去查查你弟弟之前都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是和什么药相克,还是……” 还是所谓的解药本身就有问题? 这念头一闪而过,沈长安瞬间否决。 他不想用恶意妄加揣测白明,他觉得他们算得上相见恨晚,也被人家解囊相助过。 沈长安是信他的。 “放屁,什么药相克,完全就是你在狡辩!我今天非要——” 壮汉的话音戛然而止,有股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沈长安唇角流了出来。 “咳、咳咳!” 他的喉咙深处泛着细密绵长的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挠着他的脖颈,挠不到,吞不下,吐不出。 沈长安伸手摸了摸唇,黑色的血。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席卷了他。 “这样能证明,我的清白了吗?”沈长安平静地抬起眼睛,看向那个壮汉:“还是说,你觉得不够?” 沈长安向前一步,壮汉就出于本能地后退。 “你、你别过来,别把病过给我!”壮汉哆嗦着,退了一大步,然后扭开身子跑了。 孟天燃刚从集市上回来,擦肩而过时还觉得奇怪,看了他一眼。 沈长安忽然觉得十分可笑,趁着孟天燃没有发觉,他下意识地抬袖抹掉血迹,问道:“有发现?” 孟天燃摇了摇头:“那边什么都没剩下,也看不出人是从哪里离开的。” “也罢。”沈长安蹲下身,伸手去合那年轻人的眼睛。 “我们把他埋了吧。”沈长安道。 孟天燃看了看壮汉离开的方向,问道:“他是谁。” “他哥。”沈长安答。 “为什么不把人带走?” “不知道。”沈长安叹了口气,心中烦闷:“我现在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很难同你解释,所以今天,先别问了,任何问题都别问。” 于是孟天燃就闭了嘴。 沈长安从院外取了晾晒好的大床单,把人搁在上头简单裹了裹,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神仙哥哥?” 念念把屋内小心地打开条缝,看到只有沈长安和孟天燃在外站着,刚喊一声就注意到沈长安身后的尸体:“那是…” “别看。”念念的娘亲扑了过来,遮住了孩子的眼睛:“是不好的事情,得等念念长大了才能看。” 念念点着头,道:“那是神仙哥哥遇到不好的事情了吗?” “念念接着回去睡觉,我出去看看。”石头适时开口,轻轻拍了拍念念的背才关上门。他顺手抄起一旁的铁锹走到屋外,看着孟天燃问道:“可不可以,把长安哥哥单独借我一会儿?” 孟天燃看了看沈长安,得了后者点头示意,他也只得默默地走进屋内,开始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石头帮着沈长安一前一后把人抬起,问道:“要埋到什么地方?” 沈长安道:“离这儿不远,有棵桑葚树。” 他们走了几步,直到诊堂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石头才闷声道:“刚刚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也生病了是不是?” 沈长安脚步一顿:“我会找人,把你们送走。” “可是离了这里,我们能去哪儿?”石头问:“再找一个庙?” “我不是那个意……” “长安哥哥。”石头打断他:“念念很久都没有,再抓着那个木头神像了。” 闻言,沈长安怔住。 “她的念想变了。”石头扯出一抹苦笑:“小土也是,我的也是。我们现在的念想,是这个家。” 沈长安没再开口,等到了地方,他从石头手里接过铁锹,开始闷头苦挖。 石头仍然坚持着道:“如果你认为我们拖累了你,我们可以离开,明天就可以走。但如果是你怕拖累我们,我们绝不会走。” 说真的,沈长安无法不为这番话动容。 只是现在镇上谁不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若说以往还有白明的药能撑着,现在就又只剩了他一个。 他对这突如其来的疫病毫无把握,说白了还是怪他懈怠,仗着有人能顶着就自己不上心。 自作自受罢了。 现在还只是一个百姓对他产生不满,其他人大多是观望态度,那以后呢?三个、十个、一百个。他还能顶多久? 这些孩子和婆婆、念念的阿娘、还有孟天燃怎么办? 再消极一点考虑,说不准这些人全部都会被他牵连,变成人人喊打的存在。最主要的是,他实在不想再在熟悉的人面前露出痛苦不堪的模样,太丢脸了。 最后一铲子下去。沈长安和石头把人慢慢放进去,复而填土,一点点没过那个年轻的生命。 石头看着他:“你生病了,就让我们照顾你,好不好?” 第35章 赚黑心钱的大夫 他们没在外面待多久。 但沈长安确实被石头的真诚说服, 暂时打消了送他们走的念头。 孟天燃站在门口等着,沈长安回来后心情已经缓和些许,主动道:“陪我去弄点新的丹药吧。” 为防万一,试着改良改良万清丹, 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要救他们?”孟天燃突然问道:“我在镇上时, 听到一些不好的流言。” 不用他说, 沈长安也知道无非是什么他针对白明,或是见钱眼开罢了。 “以前是为了送走的少点。”沈长安摸了摸鼻子, 取出那口专门用来炼药的小锅, 边放药材边道:“现在是非救不可了。” 孟天燃添了些柴, 问道:“为什么?” “如果救得活, 他们会在茶余饭后提起我, 觉得沈大夫医术不错。”沈长安取出小罐挖了几勺蜂蜜,两指凝出的金光随之没入。 “如果救不活,我就是罪人。他们不会放过我, 这地方就待不下去了。” 用来煮药的水很快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几个滚泡。话说回来,这解毒丹什么都好,就是炼制时的气味太重。 每每闻到, 沈长安都觉得像是从泔水里捡条鱼炖锅里了, 且这鱼生前最后一顿还是腐烂的水草, 最要命的是待会儿解开盖子的瞬间,还会感觉到这水草爆裂开来, 分散成了更多的腐烂小水草袭击了他的嗅觉。 这么说吧, 跟这个相比, 孟天燃那碗粥的味道都能让人更有食欲。 “嘶…明明加了蜂蜜,怎么还是这个味道。” 沈长安实在受不住, 头晕眼花地跑到院外头找了个地方缓神。 再看孟天燃就要聪明得多,往鼻子里塞了团纸,就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盯着火候,生生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出去。 “神仙哥——呕!” 小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在屋里还不觉着,出来后显然也被这味熏得够呛。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吸着鼻子可怜兮兮地问:“我们明天就要吃这个了吗?” “当然不是。”沈长安咳了几声,灶台前还离不开人,他得回去看着。便摸着小土毛茸茸的脑袋道:“你怎么出来了?” 小土低着头道:“因为婆婆刚刚说头痛,她好像不太舒服。” 沈长安和孟天燃对视一眼,连忙往屋内跑。 推开门的瞬间,只有婆婆一个人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 念念娘亲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着红,石头牵着念念满脸担忧地看着。见沈长安过来,他们自动分出一条路。 沈长安顿觉脚步有千斤重,抖着指尖去探脉。 脉象浮紧有根,却不是虚浮飘忽的。 沈长安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没事,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风寒。” “小土。”沈长安吩咐道:“党参、茯神四钱,桂枝、苦杏仁、炙甘草各二钱,炙麻黄一钱半,让石头哥哥跟你一起去,加水三碗,煎至一碗再端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去厨房捂着点口鼻。” 小土和石头领命出去了。念念拉着沈长安的袖子问:“外婆不要紧了吗?” “不要紧了……” 沈长安还没开口,婆婆倒是已经睁开了眼。她先是对着女儿安抚道:“娘没事。”随后又道:“念念也不怕,外婆好着。” 最后她耸了耸鼻,望着沈长安茫然地问:“儿啊,家里的茅房是不是漏了?” “……” 沈长安待不下去了。 简单交代了几句服药事宜,他就深吸一口气进了厨房。孟天燃正拿筷子搅动快要糊底的药材,沈长安只觉得掺了蜂蜜后这味道更加难以忍受,几个人在厨房里被呛得都涕泗横流。 好在这药没有熬制太久,很快就从稀汤收成稠膏状,沾筷挂旗,就能熄火制丸了。 沈长安手心里沾了点水,挖出一小团,三两下就熟练地搓成了几粒光滑的小丸,晾得稍干些再装进空瓶里。 小土和石头觉得有趣,在等自己的药收汁时也帮着一起搓,很快就把这些药膏搓完,没了加热,那股难闻的味道也终于散了些。 等把最后一粒药丸装进瓷瓶,门外又开始起了乱糟糟的动静。 自从咳血后,沈长安的手越发不稳,颤抖的频率也更快,他怕人看出来,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交由孟天燃代劳。 孟天燃在前头挨个发着新炼制的药,沈长安就靠在门边观察。 外头黑压压一片,都是捂着胸口、咳得直不起腰的百姓。 病人数量更多了。 “别吃!你们别吃!别被他骗了!” 人群骚动起来,其中有个刺耳的声音大喊着:“吃不得啊!他根本就是个庸医!害死了我弟弟!!你们别吃!!快吐!!!!” 大家手中拿着万清丹,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信谁。 “你们看他这房子!有这么大!不知道昧了多少黑心钱!这疫病说不定就是他放出来的!”壮汉拼命地指着地上的划线:“他这儿有这么多药,肯定是打算高价卖我们!” 说完还怕大家不信,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我弟弟人没有了啊,尸骨无存啊!造孽!” 他说的像模像样,不少人被唬住,也当真不敢再吃,纷纷用探究的眼神打量沈长安。 有人问:“沈大夫,他说的,是真的吗?” 有人哭着把手中的药丸丢了出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药丸快砸到沈长安的瞬间,孟天燃已经单手握住,转着手腕猛地砸向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壮汉身上。 “为什么不信他?” 孟天燃简直无法理解,他沉声喝道:“他救了多少人,为什么不信他?” 有人怯生生地道:“我们又没对沈大夫做什么,谁凶谁有理不成?” 还有人说:“我们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赚了黑心钱,你心虚什么?” “他赚了你们多少钱。”孟天燃神色不善,盯着说话的人道:“每日找他看病抓药的人有多少?你们现钱不够,有多少拿自家东西抵了诊金,又有多少干脆赊账?” 沈长安动了动唇:“够了,别说了。” 孟天燃这次却没听话,只道:“他来这里这么久,扩建只是为了多收留些病人。你现在说他昧良心,你们的命也是他昧着良心救的吗?” 众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看了出闹剧,因腿脚不便来得晚,没分到药的老人家猛咳几声,身体开始抽搐。 他心中害怕,抢过了旁边人的药丸就往嘴里塞,嚼都不敢嚼,生生吞了下去。 紧接着,老人家忽然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看到了吗!看到没有!!你们都看到了!!” 壮汉疯了一样指着那滩血迹:“他的药吃死人了!” 沈长安眉心紧蹙,他知道事已至此,不会有人再听他的话。 有人把药丸丢在地上用脚踩烂、碾碎。沈长安仅剩的那点仙力白白浪费,他们相互推搡着,辱骂着,哭着。 沈长安一把拉过孟天燃,伏在他耳边道:“这里我来应付,你带着屋里的人从后门跑,跑得远点,别被这些人抓到。” 这种情况下,孟天燃自然不肯丢下沈长安独善其身,可看到沈长安眼神的瞬间,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冲进屋内关了门,把人都喊起来,背着昏睡的婆婆,带着其他人朝登云梯跑。 去山顶。 那是孟天燃能想到唯一的、安全的地方。 “我说过了!这件事跟我无关!白大夫也不是被我逼走的!” 这边的沈长安面对着愤怒的人群近乎徒劳地喊着:“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想办法来治……” “别听他胡说!” 有道身影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沈长安震惊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颗眼角上的痣:“你没走?” 白明心有余悸地垂着眼:“我知道无偿行医是坏了这里的规矩,却没想到沈大夫竟然一定要赶尽杀绝。” 沈长安表情空白一瞬:“你在说什么?” 白明出现的瞬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也没空再管面色苍白的沈长安。甚至有人拉着白明的手道:“白大夫,我们知道您才是真心为我们好,您有什么直说就是了,我们一定为您做主。” “那天,沈大夫跟我说他在镇南待了段时日,现在住小房子不适应。”白明抿着唇,神色悲戚,仿佛真是被人逼到了绝路:“可钱不够,我一心软,就给了他钱。” 壮汉忙不迭点着头:“这事我们都知道,后来呢?” “他嫌不够,说什么要把疫病改良,才能卖更贵价的药。”白明温温柔柔叹了口气:“为了保证他的药独一份,他把我的药都毁了,也找人把我赶出了镇子。” “药…毁了?” 呼吸声越来越重,原本想替沈长安说话的人也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人们开始动摇,窃窃私语声渐起,每个人都在试图往前挤,慢慢地,沈长安就被团团围住。 “我也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白明挤了几滴眼泪出来:“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视人命为草芥!” 白明抬起手,指向地上方才还在抽搐的老人,此刻已经毫无声息。 “真…真死人了!” 第36章 花叶永不见 愤怒的人群不再信任沈长安。 一部分人冲进诊堂, 一部分人就地取材。他们不知是怕脏了手,还是怕被传染,竟拾起一切能拿得起的东西攻击沈长安。 沈长安的仙力早在一次次炼药救人中透支,没了仙力护体, 他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命都可能保不住。 有谁打了他一巴掌, 痛得很。 他一定是死得最窝囊的神。 有谁在他肚子上来了一拳, 又在他脸上踹了一脚。 哦、他还没成神呢…… 人们吵嚷着,推搡着, 屋内传来翻动打砸声响。沈长安已经分不清是哪里, 又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无力抬头去看。 沈长安的意识越发昏沉, 很快就不再挣扎, 这具躯体像个死物般被人踢来踢去。地上的尖锐石子把他的身体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辱骂声、拳脚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接踵而至。 然后就渐渐消去了。 他最后能听到的,就是被严严实实挡在外面的孟天燃心急如焚地唤着他的名字。 再有意识时,沈长安是被生生疼醒的。 他身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身体也被擦洗过。那些人都是带病之躯,也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致命的伤口。只是每一处都有瘀青,碰到哪里,哪里就疼。 好消息, 还活着, 不知道躺了几天。 坏消息, 这身体现在连动一下都困难。 沈长安正躺在床上龇牙咧嘴的时候,孟天燃突然推门进来了。他十分自然地屈膝半跪在地上, 手里拿着药膏, 一点点给他涂着, 难得没有开口同他搭话。 “这还真是…挺意外的吧?我早该想到的。” 沈长安率先开口,迎上孟天燃的目光尴尬地笑笑:“我没想过他那布下头原来是那副长相, 实在是防不胜防。” “如果我没赶回来。” 孟天燃没接他的话,涂药的动作未停,他垂下眼,收好眸底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沈长安手臂的瘀青上。半晌,他才哑着嗓音道: “我就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孟天燃不解地发问。 沈长安抿了抿干裂的唇:“这很正常啊,可以理解。大家都不想死,都很害怕,总要有个发泄口。” “为什么这个发泄口就得是你?” “因为我是神吧。”沈长安下意识地耸了耸肩,疼得又是一阵嘶声:“总不能白白接受他们的信仰与供奉。” 孟天燃没有出声。 “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吗?”沈长安只好道:“别生气,我不后悔做大夫,也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可你没有对我负责。”孟天燃双眉紧蹙,伸手摸向自己心口位置。他觉得自己忽然有股很强烈的冲动。 他想要不由分说地,一把扯过沈长安的手,摸摸这颗因为沈长安昏迷了几天而震颤不止的心脏。 但是现在的沈长安歪倒在床榻上,活像个破碎的瓷娃娃。孟天燃实在不知道要碰哪里才能不让沈长安再疼一次。 于是他只好压下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自顾自道:“我这里会不舒服,会很难受。” 见他这样,沈长安勉强扯出个笑来,调侃道:“你不会喜欢我吧?” 孟天燃把药膏收好放在一边,坐在床沿上认真地问:“什么是喜欢?” “……” 沈长安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没想好该怎么解释如此复杂的情感,或许他自己也都还未必知道什么是喜欢。 孟天燃破天荒地没有再问下去。 在沈长安看不到的地方,他在竭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怪异冲动。他以往只想着能够陪在沈长安身边就好,后来又变成不希望沈长安的目光过多放在别人身上。再到那天…… 那天晚上,他不受控制地冲进包围圈里,把人一个个打跑。然后看着双眼紧闭的沈长安,他头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害怕。 借用花种的灵力为沈长安疗伤时,孟天燃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沈长安总会因为旁人受伤。 这次又要养好久了。 养的时候,就应该禁锢在方寸之地,谁都见不到、谁都打扰不到的地方好生养着。最好以后也是,不要接触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沈长安也许就不会再受伤了。 但这些心思显然不能让沈长安知道。 孟天燃慢慢吐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起吹了出去。 “对了,石头和婆婆他们怎么样了?”沈长安看着床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孟天燃道:“他们被你的病人带走了。” 沈长安立即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孟天燃补充道:“被你救过的那个陈众带走了。” 沈长安问道:“陈众离开镇子了吗?” “是。”孟天燃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两个信封道:“昨天刚离开,他们来跟你道过别,留了信。” 沈长安把两封信接了过来,先打开其中一封,字迹潦草地写着: “沈大夫, 事情我都知道了,镇子里不太平,这些贪生怕死的偏听偏信,竟然能干出这种事来!担心他们对这些孩子下手,我和天然兄弟商量过,先让他们跟着我。扩建的事暂且搁置,等风波过去再说。” 沈长安看过去,望着那个“天然”两字笑出声:“他好像还不会写你的名字。” 孟天燃凑过来看了看:“我不是这个然字?” 沈长安笑容消失了。转而拆开了另一封信,上面的字体就要稚嫩很多,甚至稍显杂乱: “神仙哥哥,早日康复!” “沈大夫,多谢您的照顾,有机会见面的话,一定给您送份像样的礼物。” “念念最喜欢神仙哥哥啦!” “儿啊,常回来看看娘。” “长安哥哥, 不用担心我们,我们跟着阿叔去学本事了,赚大钱后再回来,这个是我在册子里发现的,留给你,替我转交给小丘吧。” 沈长安心中一阵暖流沁过,指腹一搓,从信后摸出张泛黄的纸来。 这张纸有年头了,上头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黄米面、红枣之类的字眼。 看着看着,沈长安忽然明白过来。 这、这不正是黄米糕的做法吗? 谁留下的,林丘和林恕的娘亲? “希望那些人能早日发现自己落下米糕,再替我尝尝是什么味道,我都还没吃过呢。” 林丘当时说的话还历历在目,沈长安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阴差阳错,好像还真能达成林丘的心愿了。 “这是好东西,帮我收起来,以后咱们留着开饭馆用。”沈长安道。 孟天燃便依言细心地收在柜里,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啊,养伤吧。”沈长安想了想,试着抬了抬手,又放下:“我好像连渡厄刃都召唤不出……” “咣当——” “G!” 话音未落,渡厄刃凭空出现,没能被主人托在手里,便重重砸在地上。 “……” 沈长安无奈了,下意识地想去捡。 “别碰。”孟天燃低声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渡厄刃。 渡厄刃忽然自行浮起。紧接着那些流窜的金光,一道接一道的熄灭。 沈长安惊道:“它这是…认主了?” 与此同时,孟天燃的手心也开始发光,他不得不将种子唤了出来。 花种的茎秆顶端不知何时已经鼓起一个鹅黄色的花苞,苞外裹着极薄极淡、近乎透明的苞衣。 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它的花瓣尖端探出头来,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挣脱苞衣束缚,一口气把自己撑开。 那些浅黄色的花瓣顺着花茎向外舒展、拉长,反卷。它们轻轻摇曳,映得整间房都暖烘烘的。 圣洁、纯净。 沈长安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词语形容它。 孟天燃看着那朵花,问道:“这是什么花?” 沈长安怔怔地看着那朵花。 龙爪花。 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同根,永不相见。 这是少数先出花瓣,花谢后才生叶子的花,因此沈长安特意留心过,绝不可能认错。 他又看了看失去光芒的渡厄刃。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真的要回家了。 这花在此时露出真实面目。 何其应景。 沈长安没有想象当中的开心,反倒有些怅然,只随口道:“这是金灯花,专挑荒芜之域长,传说于绝境中看到它就代表前路可行,也有结束痛苦,迎来新生的意思。” 孟天燃哦了一声,收了种子,问道:“你要回去了吗?” “我还不知道。”沈长安摇摇头,忽然道:“我能喝酒吗?” “不行,你的伤没有好透,酒会让伤情加重。”孟天燃淡声道:“你教我的。” “我不一样。”沈长安耍赖道:“我要成神了,心里高兴,就想喝那坛汾云肴,你帮我取来。” 孟天燃仍然没挪地方,只道:“你说过那酒能涨仙力,可你现在的身体透损严重,撑不住的。” 沈长安伸出手指:“就一口。” “不行。” 沈长安只好妥协:“那你能帮我做些吃的来吗,我现在确实要饿得撑不住了。” “这个可以。”孟天燃爽快答应:“喝粥吗?” 【作者有话要说】 OHHHHH~让我们恭喜沈长安终于结束了三年的历练!让我们恭喜孟天燃终于开始认真思考什么是喜欢!! 第37章 临别前的交代 “不不不, 我就不喝了。”沈长安想了想:“G,我之前在院后种的萝卜是不是熟了?你帮我去拔一根洗净,我要生啃着吃。” 孟天燃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那不好吃。” “我亲自种的跟外边的不一样,甜滋滋的, 特别好吃, 不信也准你拔一根尝尝味。” 见他说的跟真的一样, 孟天燃便半信半疑地走了。 沈长安特意等了会儿,确定孟天燃真的身处院后, 他才艰难地从床榻上下来, 一步一步往厨房搁着汾云肴的柜前挪。 开什么玩笑, 他现在胸口憋闷得紧, 就想学凡人借酒浇愁, 就喝就喝,谁能管他? 而且有些话、有些事。不借着酒劲,他又怎么说得出、做得出? 话虽是如此豪迈, 可惜等孟天燃捧着两根大萝卜回来时,沈长安还在奋力敲击坛上的封口。 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难开,连酒都跟他作对。 林恕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酒, 上头除了几层绢布外, 还被一层极厚的蜡封死了。 “你在干什么?” 沈长安被当场抓包, 吓了一跳。干脆佯装扯了伤口,倒抽着凉气, 先是用余光瞥了瞥, 把酒稳稳当当地搁好, 紧接着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摔。 孟天燃果然上当,完全忘了沈长安试图偷喝酒的事。沈长安连身体都还没倾斜出弧度的时候就被接住, 腰间那只手特意避开了他的伤口处,稳稳地托着他。 “反应真快。”沈长安赞赏道,随即从孟天燃的另一只手里抽出根萝卜啃了一口。惊喜地不住点头:“我果然厉害,你快尝尝,我就说甜得很!” 孟天燃把他扶正,也拿起另一根咬一口,眉头皱了起来:“不甜。” “怎么可能?”沈长安举着已经啃了一大半的萝卜抗议,就要去抢他那根:“不好吃给我,我爱吃!” 孟天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萝卜,就着沈长安的手咬了一口他的萝卜,若有所思的点头:“你这根是甜的。” 沈长安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道:“对了,这些日子光顾着帮别人,你就没什么愿望?我今天心情好,说不准帮你实现了。” 孟天燃看着他道:“什么愿望都可以?” “是啊,什么愿望都可以。”沈长安答:“不过仅限一天,如果我心情不好,也许就甩手不管了。” “保密。”孟天燃似乎心中已有打算,答得极快,还反问道:“那你的呢?” “啊?” “你的愿望是什么?” “你保密,那我也保密。”沈长安挑了挑眉:“你不许偷偷猜,跟你比起来,我吃亏的。” “好。”孟天燃爽快应下。 沈长安把萝卜啃完,指尖点了点小锅道:“你往后不要随便用药草煮粥,太多药材样貌类似,不细看根本无法分辨,药性又全然不同,乱吃要出事的。” 孟天燃听着,问道:“我之前做的,是会出事的粥?” 老话说不知者无罪,看着如此无辜的眼神,沈长安实在说不出口。心一横道:“那个既然做给我吃,就是我的粥了,不能再给旁人吃。任何药草类的粥都是我的,都不准再煮给旁人吃。” “好。”孟天燃一口答应。 “你不是爱吃豆腐丸子吗,卖豆腐的每隔两日就要休息一日,别跑空。” “好。” “东南角有片瓦松动了,风大些就哗啦哗啦响,等开春找个瓦匠修修,你自己别去,太重,会塌的。” “好。” “最近天冷,有些狗或是山野走兽找不到食物会绕过来,家里剩点什么丢给它们就好。专门割块肉也行,我都喂熟了,不伤人的。” “好。” 沈长安又嘱咐了些无关痛痒的事,孟天燃就安静地听,句句都应好。 “去把酒坛封口砸了,我弄不开。” “好。” 孟天燃习惯性地接了一声,反应过来立马道:“这个不好。” “你都答应了,怎么还能骗我?”沈长安不管那些,偏了偏头:“怕什么,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我说能喝就能喝。” 孟天燃定了一会儿,见沈长安实在是馋得不行,终于还是去找了把小匕首,顺着酒坛边沿一点点撬开。 这酒放得时间太久,残存的灵气确实已经无法对身体造成什么冲击。沈长安陶醉地闻着酒香气,迫不及待畅饮几口。 溢出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过脖颈,没入衣襟里。 “唔、舒服!” 身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这下沈长安可来了兴致,一把拽住孟天燃就朝屋外晃荡,嘴上还道:“走!出去赏月!” “噗叽——” 沈长安抬起脚,黏腻又腥臭的东西糊在他鞋底。 “这是?” 沈长安抬起眼,惊讶的发现不止门口。连门框,周围一圈,全部都是臭鸡蛋和烂菜帮子。 不用想也知道谁干的。 孟天燃沉默一瞬,似乎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尴尬,突然欲盖弥彰地道:“是我不小心打翻的。” “买了这么多都是坏的?”沈长安睁着迷蒙的眼,嘟哝着:“那你这不是又让人坑了吗?” 沈长安又喝了一大口,昏昏沉沉地道:“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是我特别不好,所以才……嗝!” 沈长安唇瓣刚一动,就打了个酒嗝。 孟天燃笨拙地上前,抚着沈长安的后背替他顺气:“没有不好,你做的事,已经足够多、足够好了。” 沈长安清醒时断不可能如此袒露心扉,此刻反倒像是平日里憋久了似得,面颊泛起潮红,抓着孟天燃就笑:“我想起来、我、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呢、你…嗝!你现在、跟我走……” 他一边喝着剩下的,一边就往外走,孟天燃拗不过他,只好抄起一件自己的外衫给沈长安披好。 “你要去哪儿?”孟天燃问。 沈长安不回答,一味地加快脚步。孟天燃只好绕过那些肮脏的蛋液,一路小跑着,护随在侧。 脚下的路渐渐成了碎石,等孟天燃终于认出这是什么方向的同时,沈长安就已经醉醺醺地指着飞悬的瀑布道:“去这里!” 沈长安轻车熟路地拉着孟天燃登上层层石阶,到达山体顶端后感受微风拂面,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这里就好闻多了,至少不臭了,是不是?” 孟天燃附和着点了头。 天渐渐沉下来,孟天燃默默看着沈长安,久压在心底的话按耐不住,便也问出了口:“你什么时候会走?” “我也不知道,随时吧。”沈长安道。 孟天燃又问:“你是不是,对这里很失望,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能否认,这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我不后悔选择来这里历练。”沈长安喝光了最后一滴酒,手上一松,坛子直直砸在地上。 四分五裂。 “所以……” 他缓缓道:“有缘再见吧。” 孟天燃并不想听到这个回答。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转了话头:“你刚刚说,还有一件什么事没做?” “啊?”沈长安茫然地看着他,随即才像是刚想起来般道:“噢!对!” 沈长安四处看了看,寻了块松软些的土壤。他走得急,也没带什么工具,就这么摇摇晃晃蹲在崖边,把两只手插在松软的泥土里,一捧一捧地往外刨土。 孟天燃生怕他一个不稳就跌下去,忙用身体挡在外侧,陪着沈长安一起挖。 这里常年被瀑布的水汽浸润,土已经成了深褐色,攥在手里湿漉漉的,带着些腐叶和青苔的气味。孟天燃挖着挖着,连指缝里都塞满了泥。 见沈长安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他才终于逮到机会问:“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嗯?” 沈长安抓了把荒草,又捡了几块最圆的石头,带着最黑的那g土一起往坑里丢。他抬起手胡乱抹了把脸:“这里不是讲究、入土为安吗。” “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还管不管用。”沈长安把旁边的土填埋后凑了凑,摞成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包,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您有怪莫怪…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要回去了,日后千万别找我索命……” 孟天燃一个字都没听明白,满脸疑惑地问:“谁?” “孟天燃。”沈长安没回答,只一字一顿地喊他,道:“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厉害的人。”孟天燃毫不犹豫地答。随后又补了一句:“很多事情,你总有办法。以后也是,你无论在哪里,都会很厉害。” 沈长安咧开嘴笑了:“你说得不对!重说!” 喊完这句话,他身形一歪,一下子跌在刚刚拢好的土包旁。周围的草跟着晃动,沈长安的肩膀也在跟着颤动。 孟天燃僵在原地。 自他们相识以来,他还从未见过沈长安哭。因此不知道,原来他连哭起来,都是无声的。 他的眼尾泛着薄红,噙着泪,死死咬着牙,把那些极其细微的哽咽和不为人知的委屈都嚼碎了,再自己咽回喉咙里。 良久,沈长安才开口:“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你凑近点,我告诉你。” 孟天燃弯下腰,倾身凑近。被沈长安一把拉住,一齐倒在草地里。 这么多年过去,沈长安每次来到这座山顶时,仍然会记起当时的情景,记起自己的懦弱。 “我在这里啊,有个遗憾的事情,有个对不住的人,我想回到那时候。” 如今当真要回去了,沈长安却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所以他想着,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吧。 哪怕过来立个碑,说说话,心中也能有些慰藉,这样还好受些。 沈长安出神地用手抓着那个小土包,用了些力拍了拍,不甘道: “就是这儿!当时就在这里,因为我害怕!我居然……” 【作者有话要说】 未成年人不要喝酒哦~长安哥哥是成年人,熟透了! 第38章 种子的来历 那是沈长安刚来没多久的夜晚, 难得平安无事。 一切都顺利得很,沈长安在屋子里送完魂灵的时间都比往日要更早些,连天都还没黑透。 反正在家里坐着也是坐着,沈长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个半人高的竹编背篓。 “我先前无意中发现, 登云梯顶上真是个风水宝地, 长了不少可以入药的草。” 他走上前去, 伸手拍了拍背篓上的篾条,自顾自道:“所以咱们打个赌, 如果我今天上山能捡到比平时多一倍的草, 回来我就再编个小伙伴陪你;如果捡不到, 你就陪着我在上面多待会儿, 捡够量为止, 怎么样?” 背篓自然不会回答他,老老实实地立在原地。 沈长安又道:“不说话就当你是答应了。” 于是他自信满满地背着他的小背篓出发,结果信心满满出门去, 半天筐子也不过半。 沈长安又一次拨开眼前疯长的杂草丛,终于忍不住疑惑地嘟囔:“怎么回事,来迟了,全让人采完了?” 正嘀咕着, 不远处忽然传来穿云裂帛的破空声。 这声音又急又利, 更是直接从他头顶掠过, 沈长安本能地矮身,压着背篓边缘伏进草丛, 借着疯涨的杂草遮掩身形。就在这时候,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顺着石阶冲了上来。 这人也真够奇怪, 好像见不得人一样,大半夜还穿一身黑, 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连根发丝都没露出来。明明跑得如此狼狈,却不忘紧紧护着怀中的布袋。 红光忽闪,又是一箭。仅挨了挨那人的衣服,那些布料就被烫出一个大洞。洞里掉出了个—— 馍馍? 还没结束。 越来越多的箭矢飞来,跟不要钱似的,专往那人身上扎。尾迹拖着红焰,所到之处大片杂草也都被燎着,噼里啪啦地灼烧着。 这不会是个贼吧? 沈长安刚起了这念头,对方就在奔跑中被石块绊倒,整个人失去重心扑倒在地,正正好摔在他眼前。 四目相对。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难道还认识? 沈长安试着感知,果然觉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对方似乎也是散仙。 不过这时候跟人家打招呼未免太傻了,于是他憋了半天,从背篓里捡了些止血的草药递了过去,道:“你是散仙吗,是不是需要这个?” 对方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回应哪个问题。 黑布覆盖下的唇似乎动了动,沈长安觉得他是想说什么话。却还没等能发出什么声音,又是一箭飞来,直直射穿那位散仙的胸膛。 那散仙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扣进土里,咬着牙硬是强忍着没喊,沈长安却是已经吓得不轻。 就算沈长安再怎么无知,那箭上面的纹路和光芒都能代表这不是凡物。据他猜测,应当是除了渡厄刃以外的第二把神器,还是主杀伐攻击的那类属性,一点不长眼。 可是神器都归属在凌霄界才对,看这情况,八成是上面的罪仙逃至人间,正在被清理门户。 ……但不是,就拿点饭至于吗? 照这情况,林恕和他不早该死透了。 话又说回来,被这种等级的神器给灭了可没地方说理。沈长安先前也跟着林恕偷过不少食物,此刻就更是心虚。好不容易慢慢适应凡间,怎么也不能被牵连误杀,就此倒在这片鲜有人至的地方。 于是沈长安跑掉了。 凌霄界派下来的人还在附近徘徊,很快就会发现这边。沈长安不敢跑得太远,只能拼命地挪,再趁其不备躲在一块略高些的石头后面。为防万一,他甚至把那整个筐都丢掉了,把里头的草药铺在身上盖着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满面血迹,倒在原地的仙。 奇怪的是,那散仙的眼神里既没有对他逃开的怨恨不解,也没有将死的本能恐惧。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渐渐消散,视线却仍然望着沈长安躲藏的方向。 完了,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发现。 真倒霉,大半夜不在家里睡觉非跑过来,这下要交代了。 沈长安正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解释才能保住小命,就看到那散仙皱着眉,艰难地从怀中拿出了什么圆圆的、黑乎乎的东西,奋力朝一个方向一丢,那东西就顺着坡度滚下去,落进了阴影里。 然后他对着沈长安点了点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过脸去,移开了视线。 “他在这儿!” 追杀的那伙人很快找到这里,沈长安不敢再看,只能紧闭双眼,尽可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东西呢?” 那个布袋被抖得更开了,伴随布料摩擦的沙沙响,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紧接着就是短暂的沉默。 “再找找,肯定就在附近。” 沈长安听到那些脚步声分开了。 他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红印子。脚步声寸寸逼近,最近的那些仿佛都快踩到他头上。 又是良久的死寂。 不知道等了多久,沈长安被身下的碎石硌得生疼,确认外面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才敢抬起头,慢慢地探身出来。 那具散仙的躯体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片被压出轮廓的草,和一些被蹭出的血痕还在。 布袋开着口,几块烤饼丢在旁边,已经被踩得稀烂,不能再吃了。 沈长安就这么盯着那块饼,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也尝试着找了起来。 他把手伸长,从阴影里勾出了那颗黑乎乎的东西,摊在掌心里看了看。 好像就是块很普通的石头。 要硬说跟别的石头有什么不同。它没那么硬,而且上面有些不起眼的纹路。 丢这个出来干什么?因为硌得慌,不舒服吗? 沈长安抿了抿唇。 其实如果他刚开始不跟人家乱说话,直接手脚麻利些连人带布袋一起拖走,说不定那位散仙还能有一线生机。 现在这种局面,沈长安心里也不好受。 他把那颗石头紧紧攥着,揣进怀里。罢了,捡回去摆着,当是为这事长个教训。 “所以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对不住他。” 沈长安摊开手,把抓着的土洒掉,苦笑道:“要是再来一次,我一定能把他救下来。” “如果他是坏人呢?”孟天燃问道:“救人的时候,要怎么判断这个人该不该救?” “没法判断,就像我当时也没法判断成天喂你这件事是对是错,我只是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沈长安看着他,叹了口气: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饿坏了,偷食物才被罚的,我总在意我当时丢下他去送死,在意久了,当然就觉得自己罪不可赦。现在要回去,以后未必还能有机会来看他了。” “看到了吧,其实我一点也不厉害,或许,只是运气好了些。” 说完这些,沈长安的声音都有些哑,他缓了缓神,站起身来,对着小土包深深地鞠了一躬以示告别,孟天燃跟在他身后,也默默地弯下腰。 沈长安垂下眼道:“我们走吧,回去。” 回去一起吃饭,一起分药材,一起晾晒床褥,一起看锤扁的小泥饼,一起在院子里播撒种子。 啊,还想养只鸡,小猪小狗也不错。 总之只要在家里,只要是他们两个,不出门,干什么都可以,哪怕只是坐着干瞪眼都行。 药材已经采够了,妇女孩子们也都安置了,没人来唤他回去,那么这些剩下的时间,他就都想和孟天燃待在一起。 这毕竟是他现在还能找到的,和凡间有关的唯一羁绊了。 这酒真香。 沈长安晕晕乎乎地牵起孟天燃,就想往下走。 没人再提离开,没人再开口说话,他们只是把手交缠着,指尖相扣着。 今夜月光也柔,照在他们身上,倒生出分和谐来。唯独是石阶旁伫立的那个蒙着脸的人影显得有些违和。 ……? 怎么有个人影? 他们挪一下,对方就跟着向前迈一步,沈长安酒被吓得醒了大半,双腿瞬间就软了。他本能地把孟天燃拉到身后,硬着头皮喝道:“你再过来,我就把你从这儿丢下去!我说真的!” “……” 对方似乎很是无奈,悠悠地开口道:“阁下可是沈长安?” 沈长安拧着眉:“你是谁,为何捂这么严实?” “我是您的神使,给主上带了好东西。” 对方没什么表情,话说的好像毕恭毕敬,可不知为何,总让人嗅出些嘲讽不悦的意味。 神使从袖中取出块小牌,使力向空中一抛,小牌登时幻化出灿金光点,它们循着无形轨迹慢慢聚合,凝成一个印记。 这纹路倒是漂亮,整体竖长,上尖下锐,外廓对称,弧度又向内收束形成回旋纹。乍一看极像跳跃的焰心。 “主上,恭喜您历练已过,领引魂神职。这枚渡厄焰纹印归属于您。”说罢,神使扬了扬手,那枚印记便融入了沈长安的眉心,消失不见了。 “等等!”沈长安突然有些急切,明知故问道:“我、我这就结束了?那这里怎么办,谁来管?” 神使一时没明白沈长安的意思,道:“主上享灵气滋养,派分身在下界干活,互不耽误,何乐而不为?” 沈长安沉默了。 半晌,他点了点头:“也是,那就…走吧。” 早就该回去,下凡就是为了回家的。 沈长安不敢再看孟天燃一眼,他怕看到孟天燃在意,更怕看到孟天燃不在意。 “等等。” 第39章 凌霄界禁地失窃 沈长安刚迈出一步, 神使就开了口:“主上是否知道凌霄界内东南角有个禁地?” 沈长安点了点头:“自然知道。” 凌霄界的东南角有处通天结界,常年流光溢彩,肃穆庄严。 不过沈长安也只是知道而已,那里出名得很, 还常年有神使严密守着, 连正仙都不知道里头存放着什么东西, 更不要说他这种底层散仙了。 据说每当有人正式受领神职时都要进入,不过他们经常片刻又满脸遗憾地出来, 再后来等神职慢慢稳定后, 就渐渐没有神去了。 沈长安知道这些,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在意成神后的生活, 纯粹是人家吃饭我端碗, 人家进门我擦灰的关系。 这么多年,沈长安就不幸被分配到一次里外打扫,他嫌太大正发愁时, 还是林恕主动提出要替他去的。 实在很是难忘。 神使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里面的东西失窃了。窃贼肯定还藏身在这镇子里,众神的意思是,想拜托主上把人跟东西,一并带回凌霄界去。” 沈长安愣了愣, 下意识想到那个已经在此地消散的身影, 试探问道:“就我去吗?” 神使理所当然地道:“当然, 眼下只有您在此处,肯定是要多费心些, 您早些做完, 也好早些回去有个交代。” 沈长安抿了抿唇:“那至少要告诉我是什么东西, 那个贼又长什么样子吧?” 神使摇摇头:“那就不是属下所能知道的了。不过那里面的东西对凌霄界至关重要,您新晋神职, 也该与它互有感应。” “至于这窃贼的模样…”神使伸手指了指右侧眼角道:“他这里,有颗痣。” 沈长安垂着眼,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是不是叫白明?” “这是他给自己取的新名字?”神使道:“属下不知,只知是凌霄界的罪人。” 凌霄界的罪人,一没有名姓,二没有神器。如果真是白明,他身上的灼日弓又是哪儿来的。 除非灼日弓就是通天结界里保护的东西?那干嘛独独保护这一个神器,说不通啊。 无论如何,起码外貌对得上。而且有白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渡厄刃的神力还会被影响,早些抓住他,于沈长安而言也是好事。 可话又说回来,白明智力和心眼恐在他之上,轻易不会露面,怎么抓? “这事再说吧。”沈长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G,对了,你们神使是如何成形的?” 神使回答了这么多问题,已经有些不耐,但碍于身份悬殊不好翻脸,还是老实答:“属下是由化灵柳断枝残叶化生而成。” “喔。”沈长安点点头,又问:“那跟散仙有什么区别?” “无意冒犯,散仙是由柳条沾水化生,仙力低下。”神使微不可察地把头抬高了些:“而且,属下不需要擦桌子。” ……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这么说。”沈长安摸了摸鼻子:“你的仙力就很充沛咯?” “充沛算不上。”神使倒还没把话说得太满:“只是尚可的程度。” “那凌霄界内藏书阁,你也进得去?” “自然。” 沈长安一压眉,作出左右为难的模样:“你有所不知,这镇子里的百姓近日怪病缠身,都赖在我头上。群情激愤,我无法治愈,就不能以明面的大夫身份待在这里,更不好再找窃贼和失窃之物。” 神使立即意会:“属下这就回去查解病之法。” “慢着。”沈长安拦住他:“你有天华纸吗?不然怎么把消息带给我?” 神使像是没料到沈长安会这么问,只好解释道:“神印既归属于您,我自然每日都会来跟您相见,有新消息也会及时告知您。” “那倒不用。”沈长安摆摆手:“各人有各人的事,有点距离好。你多多休息,不必每日过来,有需要我喊你就是了。” “是,属下告退了。” 说罢,神使双指触及眉心,便凭空消失了。 崖顶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瀑布的流水声,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我…我们走吧。” 孟天燃不发一言,沈长安就没来由地有些心虚。他清了清嗓子想松开手,孟天燃却把他攥得更紧,开口道:“从这里去你那边,要多久?” “你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长安一语中的,看着孟天燃的样子忍俊不禁:“从这里回去要不了多久,不过藏书阁的古书古卷浩如烟海,光是都找一遍也得花几天时间,我们不急。” “比起这个,刚刚我……” 孟天燃自然地接了过去:“我在走神,什么都没听到。” “行吧。”沈长安道:“那现在不准走神了,看着点路,下去的时候别踩空了。” 全然不顾此时更容易踩空的应当是他。 沈长安酒还没全醒,又刚刚经历如此之大的冲击,现在脚步都有些飘飘然。往石阶下走的时候更是歪歪扭扭,不自觉地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孟天燃身上。 两个人好不容易扶持着回了屋外,沈长安刚要进门,孟天燃突然脚步一滞,松开他的手,转而绕到他身后。 沈长安感觉到孟天燃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尚且来不及反应他这是要干什么,就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 紧接着炸开的就是一股浓烈地、腥臭的腐坏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 那种声音、那种气味,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烈。 好像不远处有人在义愤填膺喊着什么,沈长安听不清楚。孟天燃已经把手抬高,捂着他的耳朵,削弱那些声响。 沈长安开始尝试着挪动脚步,孟天燃就在后面不停地调整姿势,硬是没让沈长安的衣角沾上一点不干净的东西。 屋门被孟天燃反手合上,什么都被阻隔在外面。 沈长安走上前,落下那两根许久不用的门闩,轻轻拍了拍,有些怅然地道:“这门好久都没插过门闩了。” 孟天燃把洇着一大片湿迹的脏污外衣脱下,浸进搁在院外的水盆里,确认自己身上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才回来安抚道:“等他们想明白,很快就会再开的。” “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 “也不是一直。”孟天燃想了想:“一般到用饭时间人会少些,只要每日趁着那时候打扫,就看不出什么痕迹来,也不会有味道。” “那就别再打扫了。”沈长安道:“不要打扫,也不要出门,让他们喊,让他们砸。” 孟天燃有些不解:“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 “就是要他们变本加厉。”沈长安垂下眼:“一来是为了提醒我自己,盲善就是这样的后果。” 要是放在以前,沈长安或许还想着息事宁人,得过且过也就罢了。可来这里这么久,没想到大部分人竟然都会听信风言风语,对他持有这种态度。 简直令人失望至极。 这些恶意来势汹汹,沈长安可不想白白让自己吃这么大的亏,起码得想办法让自己心里舒坦些,于是他道:“二来,等过阵子弄出了解药,让他们谁扔的,谁去清扫,不是挺好么。” “都听你的。”孟天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沈长安身上的伤问道:“还痛不痛?” “还好,这神印还是有点用处,感觉仙力回来了一些,神力也更稳定了,所以没那么痛。” 沈长安活动了活动身体:“对了,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我都不保密了,真的不考虑告诉我?” 孟天燃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你还真是执着。”沈长安叹了口气:“我受伤这段日子,白明还有消息吗?” “不算没有。”孟天燃道:“你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时候,我看到白明在暗处站着,好像是把你的仙力抽走了一些。” “难怪,我就说我的仙力这次怎么透损如此严重,半天都恢复不了。”沈长安恍然大悟:不过他要我的仙力干什么?” “我也没想明白。”孟天燃指了指明显被加固封闭过的窗户:“后来他来过几次,但只是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什么意思,在他自己重伤卧床不起的时候,原来白明还趁着孟天燃去做其他事情的空隙,假模假样的趴在窗户边上看他昏迷的样子? 沈长安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没什么气息残留,来去都很隐蔽,而且停在一个地方的时间很短。”孟天燃稍作回忆:“在你快醒过来的前日,他就站在你床边。” 沈长安心里一紧:“他是要杀我?” “不好判断。”孟天燃摇摇头:“看到我的时候,他说了句‘下次见’,就离开了。” “还要下次见?见个屁!”沈长安一拍桌子:“把我的小泥饼拿来。” 孟天燃便从窗沿取来风干得差不多的泥饼,为了方便沈长安捏形,还贴心地端了小碗清水放在一边。 沈长安气炸了,把泥饼浸在水里待其软化,然后就捞出来再掌心里揉了两把。 他先是搓了个大头脑袋,捏出了粗细不一的四肢,又用指甲扣出两个洞当眼睛,还特意从屁股的位置揪了点出来搓成圆球,摁在桌案上搓扁,往眼睛上一怼:“怎么样,像不像?” 孟天燃问道:“嘴呢?” 沈长安答:“他这种人,嘴长了反倒祸害人。” 孟天燃点了点头深表认同,遂竖起大拇指以示赞扬。 沈长安把这坨四不像的东西随手丢在桌案上,而后把手抬高,猛地一锤。 脸扁成了一滩,那个后搓上去的痣几乎覆盖了整张脸。 “愣着干嘛?”沈长安又狠狠打了一巴掌,使得泥饼头身分离:“帮我打啊!” 第40章 一个偷来的吻 外面的声响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停。 那些烂掉的蛋液已经干涸, 连带着传进来的味道更加浓郁了,但也没人有空再去管它。 沈长安就这么乐此不疲地把泥聚集起来,再握拳狠狠锤扁。可惜尚在恢复中的身体不容他如此放肆,最终沈长安还是因消耗太多情绪和力气, 开始频繁地打着哈欠, 泛起困意。 “我不行了, 你把我的小泥饼子收好,我下次再打。”沈长安努力地揉了揉脸保持清醒:“我现在得、我得去换件衣服。” 结果等他拖拖拉拉地靠在床榻上捧着信, 刚说想再回味回味孩子们的真情流露, 自己反倒先支撑不住, 头一低就睡了过去。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处, 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 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指尖还停留在念念写的神仙哥哥四个字。 原来是连第一行都没看完。孟天燃有些无奈地把信抽走。 也许是因为刚刚与神印融合的关系,沈长安似乎睡得不太安稳。额间神印暗自显现, 甚至周围原本白皙的肌肤都渐渐起了红痕。 “掐…不…”沈长安嘟囔着。 孟天燃蹲下身子,把耳朵凑近,轻声问:“什么?” “掐我…一下…”沈长安咂咂嘴,梦呓着:“我不是…做梦吧?” 孟天燃自然不可能掐他, 但他又一向对沈长安言听计从, 梦里也不能例外。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细细感受了一番,认真道:“没发热, 不是梦。” 沈长安就又不说话了。 “睡着了吗?” “长安?” “你不是说, 想知道我的愿望, 是什么吗?” 一连几声,沈长安都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是真睡熟了。 也就只有这种时候,孟天燃才得以光明正大地望着这张脸,不必再担心沈长安会躲开。 如果不是还有事情要沈长安去做,也许今晚,他就真的得独自回来了。 孟天燃有些出神地想。 如果这个地方不再有沈长安,他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可这件事结束之后,沈长安还是会走。他会是新晋的神明,会有自己的生活,还会回去找那个他一直挂在嘴边的朋友。 孟天燃这个人,这个名字,都很可能就此从沈长安的生命中退场了。 他简直感觉到有股无名火在胸中流窜,这股气找不到出口,灼得他心口发酸、发疼。 孟天燃突然有种强烈的念头。他想留下点什么,能让沈长安随身带着,最好以后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属于孟天燃的一部分。 孟天燃看向两人腕间系着的手绳和草环。 不,还不够。 于是他又看向沈长安眉间那个醒目地、闪着光的神印。 鬼使神差地,他就突然伸出手,用指腹细细地、轻柔地围绕着那枚神印摩挲。 他的手指滑得很慢,这个过程很长,就像沈长安这枚神印是由他所绘一般缓慢。 他确信自己想要,贴得更近。 他俯下身,近乎虔诚地把唇瓣贴在沈长安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那股火烧得更旺,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让他只能看到沈长安,也只想看到沈长安。 信脱了手。 孟天燃回过神来,捡起地上的信看了一遍,又看看沈长安,闷声道:“我的愿望是…” 他把信稍稍捏紧。 “神仙哥哥,可不可以,不做神仙哥哥?” 沈长安听不到,当然也无法回答。 这间屋内的灯火熄了。 夜风灌了进来,孟天燃把被子掖了掖,跟着躺了下去。 另一边灯火通明的屋内,白明正把一缕一缕沈长安的仙力都输送到虚影之中。 仆从们小心翼翼地问:“这以身入儡的法子会不会太过冒险?” “明明就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死了。”白明不悦道:“命真是硬,害得我要费这么大工夫。” 其中一个仆从苦口婆心地劝道:“他现在已经新晋成神,您当真要如此,那是罪上加罪,再无回头之路了!” “是啊,您三思而行啊!”其他仆从纷纷附和。 “怕什么?我现在早就劣迹斑斑,哪还有路。”白明扯出一抹笑:“这傀儡全由沈长安的仙力凝成,我进入后孟天燃绝看不出来,定会不遗余力地帮我。届时待我仙骨重塑,便是我们翻身之日。” “不久之后傀儡将成,为防万一,我还是得想法子把沈长安绑到这里来。”白明收回手思索着:“到时候你们别多废话,拿着灼日弓,亲手结果了他。” “还有,这段时间别来打扰我。” 仆从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下。 夜色褪去,晨光慢慢铺满院子。 一觉睡到天亮,沈长安连孟天燃是什么时候睡下的都无知无觉。 “咚咚咚——” 紧闭的门被人叩响,沈长安还没有动作,孟天燃就已经几乎是本能地瞬间从床上直起身来:“我去看看。” 孟天燃似乎已经非常习惯应对这种事,他挽起袖子贴在门边,低声问:“谁。” “孟小兄弟!”外头传来被刻意压低的声音:“是我,听说沈大夫醒了,我带了些东西想来看看他,你把门开开!” 沈长安跟在后面探出头来,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那个说书先生。 “让他进来吧。”沈长安道。 孟天燃这才把门打开,侧身让人进了里屋,又怕沈长安看到外面的满地狼藉,迅速地把门闭上。 这里也没什么可以招待的,沈长安只好倒了杯茶水来,打量着说书先生空空如也的手,挑眉道:“空手来的?不是说给我带了东西吗?”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怎么算是空手呢,我给您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沈长安倒是没急着问是什么消息,只道:“你现在到我这儿来毁名声,不怕往后再没人照顾你生意了?” 说书先生抚着胡子笑:“沈大夫可还记得第一次相见时,我说了什么话?” 不为名声不为财,是非生平侧耳来,上至神明下至地,一花一木心中记。 “记得啊。”沈长安点点头:“结果还是因为钱不够,转头就走了。” “是不为名声!”说书先生指节敲着桌案:“那时候不了解您嘛,现在说什么都不能让您再白白蒙冤。” “哦?”沈长安来了兴趣:“莫非这些天,先生有在外面帮着我说话?” “那倒没有。”说书先生坦然答,估计也觉得尴尬,饮了口茶水才继续道:“您别怨我,现在这外头谁还敢替您说话,非得被活活扒了皮不可。” “知道了。”沈长安表示理解:“那您给我带来的消息,不会就是外面的百姓现在有多讨厌我吧?” “当然不是。”说书先生道:“您之前不是问过我姓周那户人家的事吗,我那时候跟您说他走了,这是个错消息,有人见到他回来了。” 沈长安有些意外:“不是说跟着儿子出去享福了吗?” “所以跟您说这是个错消息嘛!他不仅没享福,还死得很难看!”说书先生拧着眉,手比划着脸:“就这头,全都是血,眼珠子瞪得大,特别骇人。” 沈长安垂下眼:“这说明什么?第一批得了疫病的人都见过他?” “沈大夫,您算是说对了!”说书先生点着头:“我也觉得奇怪,一连问了好多个人,都说看到他在大街上说您医术不精害人,还昧着良心黑他们的钱。” 说书先生叹着,也觉得忿忿不平:“原先大家明明都是不信的,帮您说话的也不少,可后来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也由不得他们不信。” 说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犹犹豫豫半天,还是开口问道:“沈大夫,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事真跟您有关吗?” 闹了半天,连这个也还不是完全信他。 “要真是我弄出来的,你现在贸然前来说这些,你猜猜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沈长安闭了闭眼:“我怀疑是白明。” 说书先生单手托腮,若有所思:“白大夫?可所有人现在都觉得,只有他才能结束镇里的疫病。” “问题就在这儿,为什么那么多大夫束手无策,只有他的药见效,还坚持分文不取?” 说书先生瞪大眼:“沈大夫,您怀疑这疫病,其实本就是他弄出来的?所谓的家乡久病成医和珍稀药材,都是骗大家的?” 沈长安点了点头:“他现在人在何处?” 说书先生道:“这么说来,倒确实很久没见他出现过了,大家伙都在找他,指着他救命。” 沈长安哼笑一声:“这就是了,他目的达成,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必要留在这里。” “沈大夫,您跟白大…白明有仇?”说书先生问道。 “是他在针对我。”沈长安道:“疫病的事情我已经在想办法,既然你还能在明面活动,我想请你…” “我知道。”说书先生把那点快要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您是想让我帮您说些好话,让大家对您敌意浅些?” “不是。”沈长安打断他:“我很感谢你愿意专程跑这一趟,告诉我这些消息。” “我想请你,一定照顾好自己,别再生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章不算初吻的初吻,天不会掉下来,但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吻到他的天 第41章 你的名字叫什么 说书先生僵在原地, 半晌才点了点头:“多、多谢沈大夫。” “你我见了这么多次,倒也算是缘分。”沈长安笑道:“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叫什么?” 说书先生半生漂泊,居无定所, 常常在个地方一坐就是一天, 来者过客皆是听完便罢, 谁都不会记得他。要真说起名姓,什么山羊胡啊、万事通、顺风耳啊、再者就是叫他背话本的先生、读话本的先生…五花八门, 叫他啥的都有。 却也很少有人能如沈长安这般, 稳稳当当坐下来, 递上壶茶, 郑重地询问他的名字。 特别还是在外头动荡, 沈长安已经自身都难保的时候。 说书先生鼻尖一酸,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沈长安迟迟没有等到回应,还以为人家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正思索着该如何打圆场,说书先生已经沉声道:“许。” 沈长安顿了顿,颔首:“原来是许先生。” “许晓生,破晓而生的晓生。”说书先生道。 “人取其名, 真是好名字。”沈长安赞扬着:“我记下来了, 许先生。” 许晓生连连应声:“您的名字更是好, 光是听着就有种安心的感觉。” “谬赞。”沈长安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直截了当的夸,轻咳一声道:“眼下这里今非昔比, 不敢多留人, 你出去后多多保重。” 说罢, 沈长安摆了摆手,孟天燃便站起身来, 利落上前把人送到门口。 眼见许晓生就快要踏出门口,他又反手一扯孟天燃的袖子把人拉到一边,先是看了看仍呆坐在桌案前出神的沈长安,又压低声音问:“孟小兄弟,你跟我说句实话,沈大夫的身子近日恢复得如何了,可还安稳?” 孟天燃看了看他,答:“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许晓生还是放心不下,又问:“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帮衬些的?” “暂且没有。” “其实我不仅知道得多,腿脚也快,我还可以……” “许先生。”孟天燃抬眼看了看天色,打断道:“你必须得趁此机会速速离开,待会儿这里又要聚起人了,到时候再想走,就走不了了。” 许晓生只能不甘心地松了手,从开了条缝的窄门里挤了出去,临了还不忘再三叮嘱道:“孟小兄弟,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千万记得来找我,还是去原先那个老地方!” “知道了。”孟天燃应了一声,把门彻底合上,重新插好两根门闩,这才转身回屋。 “走了?”沈长安抬起头问。 “嗯。”孟天燃走到沈长安身旁,坐了下来,问道:“饿不饿?” “刚才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点。”沈长安揉了揉肚子,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他,忽然道:“说到吃,在我受伤的这段日子里,你自己吃的都是什么,我看家里的菜并无新添啊?” 孟天燃坦言道:“粥。” 沈长安有些无奈,转念一想也是,孟天燃也只会做这个,能活这么大真不容易。 虽说现在出不去,但人家都说药食同源,他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药材。要是能做点浇头,嗦口热面,就再好不过了。 “罢了,振作些,总吃这个怎么行,今天给你换换口味。”沈长安一拍大腿,指了指自己的药柜:“嗯…你去取些云耳、香菇,还有黄花菜,用温水泡着,然后……” 沈长安想了想,觉得这些够他们两个吃了。 孟天燃心领神会,转过身就准备对药柜下手。 “等等!”沈长安想到什么,忙补一句:“切记不是上次你拿的那种萱草,它和黄花菜长得有几分相似,别拿错了,这次是要晒干的。” 孟天燃再三保证不会拿错,沈长安这才把他放走。趁着这些东西泡发的工夫,沈长安也移步灶台,加紧开始做主食了。沈长安平日里总嫌麻烦,因此并不是经常亲自动手和面,不过家里倒是常备着。 他从灶台底下的缸里舀出几碗面粉,一点点往里加水搅成疙瘩状,伸手进去开始揉搓。 孟天燃回来看到后顿觉新奇,也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学着沈长安舀了碗面,把手探进里头搅动。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孟天燃的动作生涩至极,比例也不对,水放得太多,面团成了面糊,糊在手上怎么都弄不干净。孟天燃只能呆站着,无措地等着沈长安忙完手上的事再来救他。 沈长安这边刚把揉好的面团醒发着,扭头就见孟天燃自己在那儿跟面糊打起来了。他实在看不下去,只好帮着舀了一碗新面粉搁在旁边,出声提醒道:“要不,你再加些干面粉试试?” 孟天燃还是似懂非懂,听沈长安这么说,他就干脆一股脑地把面粉都倒进盆里。谁成想适得其反,他被骤然扬起,肆意飘洒的面粉直接淹没,待到眼前重新清明,连长睫上都沾着一层薄白。 他便茫然地眨着眼,本能地抬手想要擦拭,却越擦越花,反倒留下道道指印。 沈长安刚想笑,结果自己躲闪未及也被连累,满嘴都是白面,猝不及防呛到喉口,惹得他弓着身子呛咳不止。 得亏融了神印后他仙力也跟着慢慢稳定,眼下已经不会再被寻常毒素侵入,那种泛痒的感觉就不那么强烈。若是真在面粉飞扬的时候吐黑血,恐怕孟天燃又要紧张地当回事,把他重点照顾了。 两人对视一眼,沈长安全然不知自己的脸也在无意识间胡乱擦出了两个眼圈,他只是看着孟天燃满头霜白的滑稽模样呆滞片刻,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么折腾一通,沈长安肚子饿得直叫。 他把醒发好的面团揉至光滑,搁在铺了层粉的案板上擀开。面皮折叠后落刀切条,再拎起来抖散,沈长安估算着两人吃的量,丢进滚着大泡的沸水里,又顺手将泡发好的云耳香菇尽数剁成碎末。 佐料入锅的瞬间激起辛香,沈长安左手下菜,熟练地拿着木铲翻动。等把菜炒出酱色,再注入右手端着的半碗清水,汤便成了。 沈长安放好盐,用勺子舀了些递到孟天燃唇边,挑眉道:“尝尝味道,咸不咸?” 孟天燃就着沈长安的手抿了一点,咂咂嘴,眼睛亮了亮,真诚地答:“香。” “我做什么你都说香。”沈长安笑道。 细面被捞进两只大碗里,浇头落在上面极为诱人,不立刻吃都是对它的不尊敬。沈长安甚至懒得挪地方,弯着腰就开始吸溜碗里的面条。 孟天燃见状端起碗来,把大半地方都让给沈长安,自己就占据个小角落吃。 或许是饿得久了,两人都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原本算着剩的那些面还够他们明日吃,现在也都被重新下锅,第二轮就被灭了。 沈长安甚至拿出了家里最后一个鸡蛋,煎得金黄微焦,各分一半。 饭后沈长安餍足地躺在床榻上歇着,孟天燃则细细查看他身上那些已经快要痊愈的伤。 “如果下次我遇到这种事,要怎么办?” 没来由地,孟天燃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沈长安却听得酸涩。 是啊,他突遭祸事身子虚脱时好歹有个人惦记着照顾着,那孟天燃呢? 要是沈长安真回不来,孟天燃要怎么办。 “慢慢来吧。”沈长安摸了摸鼻子:“我最开始也不是什么都会的,而且你也未必就会遇到跟我一样的事。” 孟天燃看着他半晌,没再说话。 “好了,我现在不是还在这儿吗,你怎么突然就开始伤春悲秋的。”沈长安失笑着拍了拍孟天燃的肩膀,道:“这样吧,今日别想那些,你还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我都陪你。”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孟天燃很是认真地想了想:“我想听你讲讲,遇到我之前的故事。” “没问题。”沈长安坐直身子:“你想知道什么?” “你去的那个地方。”孟天燃指了指天:“长什么样子?” “嗯…”沈长安犹豫了一会儿:“很大,特别大,没有边界,走不到头。” 孟天燃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以前最喜欢做什么?” 沈长安面露难色:“好像还真没有什么喜欢做的,最常做的算吗?除了打扫之外,我还喜欢翻花绳。” “什么是翻花绳?” 沈长安四处看了看,从最近的柜里抽了条藕白色的发带,两端收拢一系,就成了个绳圈。 “凑合着用吧。” 沈长安这么说着,手背已经撑开发带,他把手绕进去,指尖翻了几翻,一座小桥赫然出现在掌心。 “漂亮吧,我管这个叫天桥。”沈长安把手抬高了些,扬了扬下巴:“喏,把手伸进来,勾住这两条边,再往里翻出来。” 孟天燃试着捏住两条边往里挑,撑开之后那看似简单普通的发带竟在他手中换了种模样。 孟天燃抿了抿唇,试探道:“我弄错了?” “没有错,就是这么玩。”沈长安灵巧地勾了勾指,翻了第三次,颇为遗憾道:“我只学到这里,再来就不会了。” 孟天燃的目光落在沈长安手指上,显然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你是来了这里之后,跟这里的百姓学的吗?” “不,是我还没来的时候学的。”沈长安把发带解开,随手拢了些头发胡乱一绑,道:“也不是和百姓,是和其他特别厉害的神学的,你知道的,我人缘好嘛。” 第42章 凌霄界的处世之道 “沈长安!快一点!” 金碧辉煌的大殿外, 林恕压低声音不停地摆着手:“怎么老是磨磨蹭蹭的!” 姗姗来迟的沈长安艰难地把最后一块栗芯糕咽进肚里,含糊不清地问:“我忙着呢,这么急叫我来干嘛?” 林恕赶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小声点,你看那边!” 沈长安顺着林恕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平日里威严伫立在通天结界门口的几名护卫此刻都缩在角落, 紧挨在一起, 手上缠绕着几根长长的红绳。 这种醒目的红绳在凡间或许还多得是,凌霄界却不常有。沈长安下意识地就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那位掌管天上地下、痴男怨女、姻缘配对的司缘神官。 若是发现谁命定有情缘, 司缘神官便会根据自身法器指引现身, 为他们牵线, 让他们相识相知, 再到相爱。 有传闻说, 只要两人手握红线两端,就能遇万事苦厄不散,历转世轮回重聚。简单来说, 就是若遇到那种几世情缘的凡人,哪怕历经轮回转世,记忆全无,最终也都会走到一起。 因此沈长安睁大眼睛, 看着那几位膀大腰圆的壮汉浮想联翩。 他自诞生以来实在是纯情, 跟人连手都没拉过。此刻联想到某些画面, 登时面红耳赤。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问:“什、什么意思,司缘神官给他们几个全牵红线了?怎么每个人都有?” 林恕故作惊讶:“你看出来了?那我就不瞒着你了。其实他们这份守结界的活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看似互不相识, 实则背地都是成双成对, 在这地方不知道有多快活!” 沈长安半信半疑:“可是为什么要如此安排?” “这你就不懂了吧。”林恕神秘兮兮地道:“一个犯错了就连带着罚另一个,这样才好让两个人都不敢有片刻懈怠, 也能防止他们监守自盗呀。” 说罢,他又凑近了些:“你看这地方也好久没有新神进去过了吧?无聊的时候啊,说不定他们这么多人,就能服用些所谓的传闻秘药,在这里肆意享受闺房之乐呢!你看那地上发暗的东西,也许就是他们的——” “我去他娘的!你快闭嘴!”沈长安哪里听得了这种话,表情顿时十分精彩。林恕见状忍不住捧腹大笑:“哎呦,沈长安,你还真信这种鬼话啊?!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最好骗哈哈哈哈哈……” 沈长安一噎,总算反应过来,失了面子顿时气急,直接出拳锤在林恕肩膀上,不满道:“什么叫就知道我最好骗,你现在骂我都不背着我了?” “哎呀!”林恕正面受击,这下不敢再瞎扯,只好抱着头闪躲,连连求饶:“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我会看面相嘛!别打了别打了!我不笑了还不成吗!干嘛下手这么狠!” “还玩!我马上要下凡历练,本来就什么都不会,你还敢拿这种小事打扰我!”沈长安手上动作未停,从喉咙里哼出一声:“之前不是说要教我人间知识吗,教你肚子里去了?” “教教教!天地良心,我把你叫来真是为了教你如何识人的!”林恕抓住沈长安的手腕,失落道:“你以前跟我说话从来不这么凶的,难道是因为现在要成神了,身份不一样了,反倒开始嫌弃旧友了不成?” “还装?”沈长安白他一眼:“你明明知道我在这里只有你一个朋友。” “那以后呢?”林恕问道:“以后你得天天跟那些正儿八经的神混在一起,宴席吃的都是最好的。难保会不会流连忘返,弃了我这糟糠老友。” “不跟他们混不就好了?我本来也不喜欢费劲心力跟旁人打交道。”沈长安收回手来:“别瞎想了,等我能参加宴席,我就给你带很多食物回来。到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带走,不用偷剩饭吃。” 林恕愣了愣,难得的没接话,只是指了指其中一个护卫:“不聊这个了,你看那个守卫,他现在手里的绳子最长,声音最洪亮,这代表什么?” 沈长安抽回手,细细地盯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似乎是在玩什么长绳游戏。那守卫先是呼呼喝喝、蛮不讲理地要求别的守卫把绳子给他加长些,而后又以刚刚心情不好、没注意看、自己所处的位置不利于游戏等多种借口要求大家从头开始。 沈长安想了想,答道:“说明他不讲理,以后要是想玩什么,得离他远点?” “不仅如此。”林恕道:“你看,他明明自己有,还总朝别人要,说明他不懂得知足,这样的人往往总会以自身为主,不照顾他人感受。” 沈长安蹲下身来,看向另一个面上挂着笑,十分主动把绳子递过去的人问道:“那个呢,他没有吝啬,分享了自己的东西,是不是代表他是好人?” “非也。”林恕皱了皱眉:“你仔细观他神色,就会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那个人。只是因为知道自己实力弱小,无法反抗罢了。” 沈长安听着,逐渐悟出了些门道:“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这样的人是墙头草,很容易见风使舵,不能信任。” “真聪明!”林恕点了点头,摆出了副孺子可教也的架势,挑着眉望向躲在角落处垂着眼睛一声不吭的守卫:“那个呢?” 沈长安思索片刻:“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些东西,就只是在那里待着,也没人注意到他。嗯…所以代表这个人性子软,比较随和,宁愿牺牲自己,也不肯跟人产生冲突?”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你?”林恕失笑,叹了口气:“我可要给你句忠告,好不容易有这机会要成神了,别等下去之后把自己给牺牲了,多让人瞧不起,我可还指望着以后让你养着我呢。” “还用你瞧不起,你到时候都瞧不见我了。”沈长安撇了撇嘴:“我会小心的,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林恕立刻捂住胸口:“你要干什么,我很洁身自好,绝对不可能违背规矩代替你下凡历练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长安拍了拍林恕的胸口:“我是说天华纸,等我真遇到棘手的问题,我就偷偷用天华纸请教你,不就万无一失了?” “哦,就只有遇到棘手的问题才能想得起我?” “那我就每天都跟你说说话,跟你共享所见所闻,这样总行了吧?” “我还是不太放心。”林恕看着他,犹豫了一阵,还是道:“要不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时常下去看看你吧。我平时就总溜下去,没人会发现。” “你还好意思提,每次说是溜下去玩,又总提那么大个口袋,不知道装着什么宝贝,还不准我碰。”沈长安打趣道:“不知道的以为你下凡去逃荒呢。” “好了,别那么紧张。不管这里再怎么忙,你记得隔段时间要回回我的话就是了,别叫我担心。”沈长安深吸一口气:“而且这是好事啊,等我回来后,我们就再也不用干打扫的活,不,所有脏活累活都不用再干了。” 林恕点着头:“是啊,你每次呛了灰都得咳嗽半天。” “不是说好不提这事儿吗?”沈长安道:“你还没告诉我,我刚刚说的对不对呢。” “对、怎么不对,对极了。”林恕笑了笑:“这样的人通常不会拒绝旁人的要求,日后若有什么事情想寻人帮忙,他就是最好的人选。不过也要当心,这样的人把委屈憋心底压久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到时候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吓人得很。” “哦。” 林恕张牙舞爪地比划着,沈长安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意思。只道:“那也不像我啊,我就会拒绝你的要求。” 林恕挑眉道:“是吗?听闻过几日轮到你打扫结界,可是里面那么大,你还要准备历练的事,这样也太辛苦了。所以我今天还打算求你,把这个如此珍贵的打扫机会让给我呢。” “我刚刚话说早了。”沈长安面色凝重:“我确实不太会拒绝。”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沈长安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那几个守卫手中的红绳:“如果刚刚是你胡言乱语,那红绳是哪儿来的?你又从凡间偷偷拿东西回来了?还先教给别人玩?” “这还不是为了借机教你在凡间的为人处世之道嘛。”林恕从衣襟内抽出一根红绳,指尖挑着主绳缠绕,三两下就变换了好几个花样给沈长安展示。 沈长安正目瞪口呆之际,那根绳子便被递到了他手中。林恕道:“这个叫翻花绳,每个形状都有不同的名称,在凡间各类集市上都能买到,孩子们尤其喜爱。” 林恕朝着沈长安挤眉弄眼:“你不是要去做大夫嘛,如果遇到不配合你的孩童,可以试试这个方法。平日里自己没事也可以多练练,据说多玩玩这个能变得更加聪慧。” “嘁,这谁会信。”沈长安不屑一顾,把红绳塞回林恕手里:“那还不快教教我。” 林恕却不答应了,双手背在身后:“得了吧,今天的课业就讲到这里,你先走,老地方等我,晚些给你带糯参鸡吃,庆祝你能成神。” 沈长安摆摆手:“我还没成呢,预备的。” 林恕边走边笑道:“迟早的事!” 第43章 疫病起源乃恶念 沈长安为避风头, 在家中养伤又过了一日。 疫病还在蔓延,连拍门敲击打砸声都比昨夜少了些。 神使终于踏着暮色而归,捧着一本《凌霄界杂闻录》递到沈长安手中,道:“您要找的消息就在这里。” 沈长安道了谢, 指腹抚着粗糙的封皮翻了几页, 才发觉这书虽说内容不算多, 实际却很沉。不禁边看边问道:“这本书里头大致讲了什么?” “凌霄界各类传言,奇闻轶事尽皆收录在此。”神使拍了拍衣袖:“是凌霄界众神最爱翻阅的书籍之一, 因此拿下来多花了些时间。” “知道了。”沈长安摆摆手表示理解:“不过这字未免也太小了些, 得找到什么时候去?就没有什么标记之类的?” 神使沉默了一瞬:“主上, 您只需亮神印, 对着它说出想知之事即可。” “如此厉害?”沈长安惊讶道, 遂竖指点眉催出神印,伸掌拍了拍书本念叨着:“神书啊神书,我想知道青延镇的疫病可有解法。” 话音刚落, 他眉间的神印忽明忽灭,书本也仿佛受到指引般在他掌中自行打开,左右翻动几页之后停下。 原本细密的小字在沈长安眼前浮空放大。 “疫病者,非必天罚也。然以恶念为引, 投之于市, 传者绵绵不绝, 非药石所能除。” 可为什么白明的药就那么管用,难道非得以毒攻毒不成? 沈长安接着往下读:“念力者, 三界至强之力。生万物, 毁百城, 但侵凡体,唯有倾尽仙力才可根除, 若仙力不足,反噬立至。” …… 难怪。 也就是说,其实是万清丹内含的仙力太弱,才只能延缓反噬,而不能治愈。 沈长安抿了抿唇,突然看向了神使:“你仙力应当比我强得多、纯得多,我们两个加起来,或许就够了。” 神使看了看他:“您打算做什么?” 沈长安问道:“那些神想要抓的窃贼,我跟他交过手,他身上有灼日弓,你打不打得过?” 神使愣了愣,坦言道:“打不过。” 沈长安只好换了种想法:“如果我把他弄晕,不省人事那种,你是不是就能把他带回去关起来?” 神使点头:“自然。” 沈长安便又对着孟天燃道:“我们被他追这么多次,想不想报复回去?” 孟天燃点了点头:“想。” 沈长安道:“你去外头找许晓生,让他帮忙散消息,就说我已经找到疫病源头,明早就能制成解药分发给大家。回来时顺路帮我买些香来,我们也来一个以毒攻毒。” “哦对了,让他在白明曾经出现过的地方多说几句,就说……”沈长安喊住孟天燃,垂下眼,道:“就说解药是我新寻得的奇花。” 孟天燃离开了。神使拱手行礼:“既然如此,属下也先行告退了。” “你退什么,不是要抓贼吗。”沈长安指了指药柜,报出了一串药名:“把我刚刚说的几个搁在锅里熬煮,待火熄时,得同我把仙力送入再走,明日午时还在这里汇合,你把贼带回凌霄界去。” 神使只得照做,烟熏火燎下他嫌弃得要命,克制不住地想后退。沈长安就在旁边看着,适时的出声指点指点火候。 “主上,我不适合干这些,要不您…” “嘶、好疼好疼。”沈长安闭上了眼睛,扶着腰慢慢走到一旁的小凳前坐下:“我这伤还没好,碰哪儿都疼。” 神使自然看得出沈长安这是在装模作样,有些无奈地道:“就算您之前是预备的,好歹也是半个神,怎么能让凡人打成这样。” 沈长安瘫在凳上叹了口气,张口就来:“还不是因为那个窃贼伤凡人,我救人途中被倒打一耙,怕影响神在凡人心中的形象,才如此忍辱负重的。你可得不遗余力地帮我,不然等我上去后就告你的状。” 神使顿了顿:“您去哪里告我的状?” 沈长安理所当然地:“你归谁管?” “您。” “只有我?” “没错,我被创出,就是为了侍奉引魂神位上的神明,因此只听您差遣。”神使道。 沈长安一愣:“那还能添人吗,我想让林恕也过来做我的神使。” “您只能有一位主神使。”神使摇了摇头:“若是想再多些仆从自然随您心意,不过,属下从未听过这号人,是凡人吗?” 听闻此言,沈长安倒是也并不觉得奇怪。林恕和沈长安这两个名字本来就都是他们私底下自己取的,旁人不知道再正常不过了。于是他摆手道:“那没事了,时间差不多了,送仙力吧。” 沈长安跟神使同时伸手,一道金光和浅黄色的光顺着手臂流淌到掌心,如细丝般缕缕落入小药锅中。 沈长安看了一会儿,又往里加了些黄米熬成粥,颜色才漂亮了些。 “对了,你会不会制造幻象的仙术?”沈长安问。 神使反问:“您不会?” “怎么可能?”沈长安自然不可能承认,他摸了摸鼻子:“我不是说了伤还疼着吗,要好生养着。” 神使倒也没多问,按照沈长安吩咐对新起炉灶那一小碗灰褐色的粥施了仙术。待孟天燃回来后,沈长安又让他把花栽进盆里,摆于桌前,道:“成与不成,就看明日了。” 次日,天亮。 沈长安的诊堂果真又被围了起来,紧闭的外门刚打开,那些人们便一窝蜂地闯入。 许多人身着孝衣,头戴白布,眼下乌青,面露疲惫,还止不住地咳着。 为防意外,孟天燃双手张开拦在门前。 沈长安站在药柜旁,翻动着自己诊堂内的账本,一时间,双方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大夫…听说您找到了法子治这疫病,您能不能救救我儿……” 先忍不住开口的是位老妇人,她饱受折磨,脊背早已挺不直,声音也发着虚,全靠一根粗木棍撑着身子。 年轻些的百姓身上也不爽利,但显然更加执拗,不肯完全信任沈长安。只讥讽道:“你让我们染上这怪病,非要挨顿打才能良心发现,愿意把解药交出来了?” “首先,这件事非我所为,我不屑做这等事。”沈长安看着那出头的年轻人道:“真想做,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做。” “那谁知道。”年轻人冷哼一声:“我们都是小老百姓,死活无人在意,沈大夫赶紧捞些钱才是正事。” “好啊。”沈长安一口答应,侧开身子露出身后正随风摇曳的花道:“此乃我精心培育出的花种,可化万千毒素,比起万清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长安端着花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便端了锅米黄色的粥来。 众目睽睽下,沈长安把花从根折断,直接丢进烧沸的锅中,笑道:“喝一口便会见效。” 他把锅搁在桌案,舀出一小碗,走向抱着孩子站在角落,垂着眼睛一声不吭的母亲:“您信得过我么?” 那位母亲缓慢地抬起了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沈大夫,请给我的孩子喝吧。” “一口就够,这些够分。”沈长安重复道,随后便舀出一勺,喂给了高热不退的孩子。 那孩子面上的潮红当真退去了,紧绷的神色也逐渐缓和下来。 沈长安把小碗递给那位母亲,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剩下的你拿回去跟家里人分着喝,为防与你争抢,待会儿你趁乱,看准时机就跑,从集市那条小路走,人少些。” 不等她回应,沈长安恐停留太久惹人怀疑,已经转身走到放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平白无故受此冤屈,心中烦闷,才导致如今久病不愈。”沈长安拧着眉,神情不悦:“有多少人往门口丢过东西?又有多少人趁我休息之时,大声拍门扰我清梦。” “所以,这粥我不能白送。” 沈长安此话一出,人群立即骚动起来。沈长安从桌案上抄起一只用来盛粥的小碗,猛地朝地上摔去。 巨响过后,沈长安于寂静中悠悠开口:“现在有谁还觉得我是昧着良心,虚伪至极,请出门另请高明。” “如若信得过我,依次上前喝粥。十文一口,我保你与家人活命,不讲价。” “十文一口?这未免也太贵了!” “还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 “好意思说我?难道你就没打吗?” 触及自身利益,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互相指责,手快些的已经分别散开,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擦灰,有人拿起笤帚去清扫门口。 陆陆续续有人骂骂咧咧地离开。 人群中有人不服,站了出来道:“您心里憋屈,调价也是大势所趋,我们理解。可眼下这情况,谁家还有闲钱?这样一杆子打死,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吗?”沈长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醒我了,听闻各位往日有闲钱时,都会买些万清丹在家中以备不时之需。即日起,万清丹改为二十文一粒。” 见他如此认真,没有人再敢说话,自觉地排着队掏钱领粥。 跟沈长安估算的时间差不多,这些人临近午时才散。沈长安都不知道听了多少声谢谢,总之比他勤勤恳恳治病救人要多得多。 沈长安将裹了药的香凑近烛火点燃,轻轻拍了拍孟天燃的肩膀,道:“接下来看你的了。” 第44章 白明被撂倒了 迷香毕竟是掺了点狠东西, 这么久没外出进货,醒神的药草早就只够一个人使用。 为了避免自己先行躺下,沈长安还是回了里屋,把门紧闭, 以布填充, 不留缝隙。 果不出所料, 一听到灵花被毁的消息,白明登时方寸大乱, 连面都顾不得蒙, 青天白日下就敢持弓现身, 踹开屋门。 “怎么是你?” 见是孟天燃, 白明迅速把弓指向紧闭房门, 问道:“沈长安呢?在里面?” “那些百姓还是不信任他,他仙力透损,伤得比上次更重。”孟天燃淡淡开口, 端了一碗米黄色的粥搁在桌案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能帮帮他么?” 白明看了看粥,又看了看孟天燃,有些诧异:“你?求我?” “是。”孟天燃抬起眼睛:“我是在求你。” “你倒是挺心疼他。”白明扬手收起灼日弓:“那蠢货自己非要逞强, 我为什么要救?我问你, 花呢?” 孟天燃垂下眼:“那花上面有念力, 可解疫毒,他已经把花撕毁, 融进锅中, 让百姓分食了。” 白明眯起眼睛:“你骗我?” 孟天燃道:“你出去跟旁人打听打听, 便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那我就、更不能救他了。”白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发颤:“不如就让灼日弓试试, 能不能把他这尊新晋神明炼化,换灵花重聚。” “等等。” 眼见白明就要往里面走,孟天燃及时出声喊住,把桌案上的粥向前推了推:“只要你肯帮忙,这里还剩不少灵力,我都可以帮你炼化。” 白明将信将疑地:“还剩下几成?” 孟天燃道:“灵花根部被我刻意保留,百姓分得不多,至少剩八成。” 白明又问:“灵花现在生至何种阶段?” 孟天燃答:“只等花谢,还能再生一次叶。” “你可有把握催出灵叶?” “七成把握,但要把这些粥尽数服下才能有效。” “成交。” 事已至此,能保一点是一点,总比没有强。 白明不再犹豫,端着那碗香气扑鼻的粥便送进嘴里。 可渐渐地,原本的米香变成了一股浓烈的腐草烂腥味,他下意识地想吐,却被孟天燃以粥不全则无法提出至纯灵力为由,劝阻了回去。 “这粥里头到底加了……” 好不容易强忍着吃光,结果话还没说完一句,白明忽然感到意识昏沉,小腹绞痛,眼皮越来越沉,头直直栽倒进碗里。 几粒余米粘在他头发上,原本金灿灿的小米粥也变成了浑浊的褐色黏粥。 白明彻底没了动静,孟天燃便朝迷香里浇了些水将其熄灭,顺手开了窗,让味道尽快散出去。 神使赶到时便见了这般景象,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熏得够呛,连连摆手,问道:“主上呢?” “在里面。”孟天燃喊道:“长安?” 没有回应。 “或许也是因为受了这迷香的影响,在里面睡着了。”神使说道。他闭上眼,对着白明感知一番,再甩袖,白明身上果然浮现出灼日弓的虚影。 “事关重大,这迷香坚持不了多久,我先将他带回去交由众神处置。劳烦您转告主上,叫他务必先回一趟凌霄界,正式受领神职。” 说完,神使便把手覆在白明身上,只一眨眼的工夫,两人就都消失了。 孟天燃特地在外面等着迷香味淡了些,这才去敲里屋的门,低声提醒道:“他们已经走了。” …… 孟天燃又拍了拍门:“我能进来吗?” …… “长安?” …… 孟天燃见里头没有回应,直接抬脚踹开门。 沈长安还在房间里,昏昏沉沉地倒在榻上,似乎也中了迷香。 孟天燃连叫几声都不见醒,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取来万清丹就想往沈长安嘴里喂。 只可惜意识全无的人自然不会配合着乖乖把药吞下去,连用来送服的温水也顺着唇缝流了一地。 紧张之余,孟天燃记起之前也曾有病人犯了急症晕倒,无法吞咽,当时也是这样不大不小的药丸。 沈长安手把手地教过其同行之人如何喂药,他还没忘。 “您先把药推进去,托住他的头,不要仰着,动作要慢一些,防止他呛到。” 于是他坐在床边,让沈长安倚靠着自己。他竭力回想当时情形,两指捏着药丸,缓慢地送入沈长安口中。 “然后含半口水,不要太多,渡进去时把牙关撬开。” 孟天燃悟性很高,但这样的姿势要操作起来还是有些困难,费半天劲才喂进去,溢出来的水还是打湿了他们两人的外衣。 孟天燃也不知道去找个帕子,就用指腹细细地擦拭沈长安的唇角。 “最后稍稍把头抬高些,方便药物入口,不会卡在喉咙里。” 孟天燃托着沈长安的后脑略微抬起,清晰看到沈长安咽下那口水才放下心来,轻声唤他:“长安?” “唔……好苦。” 沈长安呢喃一句,眼前像笼了层雾一样模糊。他勉强睁开眼,意识还没回笼,就听到孟天燃摁着他的肩膀说话,什么上面要他回去,什么外面的菜长高了。 等他终于能开始听懂一句话时,是孟天燃道:“你身上好凉。” “没事。”沈长安哑着嗓子应了声,揉了揉眉心:“他们走了?” 孟天燃点了点头:“你中了迷香,别乱动。” 沈长安便依言不再动了。 他看向门口散落的布条,觉得就算不能全部阻挡烟雾,至少也该隔绝掉部分,何至于晕成这样。 罢了,总归事情办成就是了。 沈长安垂下眼叹了口气。意外发现自己睡得未免太死,连腕上的草环都移了位置。 “我睡了多久?”沈长安问。 “不到一刻。”孟天燃答。 沈长安道:“药效应该都发挥差不多了,我们出去看看百姓们的情况。” 孟天燃抓住他的手腕,忽然道:“你马上要回去,被发现是不是会很麻烦?” “怎么了,我的神印亮着?”沈长安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额间,疑惑道:“不是只有使用仙力或者神力的时候才会亮吗?” 孟天燃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你的仙力会散而外渗?” “什么外渗?”沈长安怔了怔:“我的仙力?怎么可能?别瞎说。” “没有瞎说,受伤之后更严重了。”孟天燃从柜中翻找,寻了件斗篷出来。指了指一旁的铜镜:“要不要遮遮?” 沈长安面色复杂,任由孟天燃把斗篷披在他身上,兜帽放下来时还正好能到眉间,遮住神印。 “难怪之前就总觉得仙力不够用。”沈长安叹道:“我竟弱到如此地步……只能等回去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了。” 孟天燃看着他,又压了压兜帽:“那我们还出门吗?” “出啊,现在就走。”沈长安道:“不亲自去看看,我总不放心。” 街上不少人家门口都竖着白幡,到处都弥漫着焚烧过纸灰的焦苦味。 沈长安一口粥卖十文的故事早就传遍镇子。百姓们见是他,先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随后就有人把自己摊上的水果挑了几样,往衣服上象征性地擦了擦,就捧着直往沈长安怀里塞。 “沈大夫,我之前喝了您的粥,果然再没复发过,真是神了!这些都是最新鲜的,您多吃些,伤好得快!” “沈大夫!以后来我这里买菜,不收您钱!” “沈大夫,看看我这里的书!之前您买的《三岁小儿怎样独自生活》有后续了!叫《五岁小儿如何一炷香学懂人情世故》!” “沈大夫,感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沈大夫!万清丹当真不能再卖便宜些了吗?” “沈大夫,您看看这鞋子合不合脚!我亲手做的!” “沈大夫当真是再生父母啊!” 沈长安听着,多少还是有些欣慰。虽说过程曲折了些,好在这些仙力加起来总算有效,毕竟再多一点他都没有了。 他趁着众人七嘴八舌的间隙往后退了半步,拒收了那些百姓的好意,压低兜帽扯了扯孟天燃:“我们走吧,一会儿还得去药商那儿进些药材,免得你到时候手忙脚乱。” 孟天燃立刻会意,拽着沈长安的手专往人少的地方钻。 人群紧追不舍,他们就被迫越跑越偏,连藏带躲。走了好几条小路,连周围景色都变得陌生,沈长安才喘着气叫停了他:“我们这是、跑什么地方来了?” 孟天燃看着不远处的田埂,应答道:“这里快到镇子东边了,是片田地。” 沈长安便道:“那就下去看看吧,我很少能来这地方。” 青延镇的地里正值忙碌,沈长安和孟天燃一前一后踩在田埂上。 “奇怪。”沈长安停住脚步,抬手比划着自己和穗子的身高,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了?”孟天燃凑过来问道。 沈长安没有答话,只是四处张望,最后挑了株明显比他还矮了半截的杆子掐穗搓开,竟发现这穗尖上挂着不少空壳,甚至大半都是干瘪的。 “今年的雨水不够啦,往年这时候,一穗看着可大,能抵现在的两倍还多呢。” “人手不够,今年给这疫病闹得,谁家都存不下粮,今年收成再不好,倒真不如两腿一蹬去见老天爷。” 不远处的老农们并未注意到他们,聊着天各自扛着锄头回家去了。 “不行就把棺材本拿出来呗,用上最好的贡品再去拜拜,老天爷一高兴,咱们家才能有戏哩!” 第45章 孟天燃喜欢的人 沈长安沿着田埂又走了几片地, 大多穗子情况都差不多。 脚下的土块踩着有点硬,像是没被雨水下透过。庄稼结得稀,还可怜兮兮地缩着,连花苞也没出一个。 “附近其实有水源, 就是离这里太远, 得想办法引过来。”孟天燃道。 沈长安想了想:“你的意思是, 要挖条水渠?” “哦!要挖水渠!” 正在扛着锄头卖力挖渠的老农还以为沈长安在跟他搭话,抬起黝黑的脸胡乱地擦着汗:“这么大的地, 就俺一个人, 还不知道要干到甚时候去嘞。” “那……” “我来帮您吧。” 沈长安话还未出口, 就被孟天燃接了过去。孟天燃主动抄起锄头往肩上一搁, 对着老农道:“那边有树, 您靠着休息会儿。” 老农笑得两眼迷了道缝,连声道谢后拎着水壶扶着腰,缓慢地坐到树下歇息。 沈长安疑惑地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挖水渠?” “因为你看起来, 想帮他啊。”孟天燃道:“我见他们弄过,应该不难。” 说罢,他紧挨着老农挖了一半的水渠下锄,结果第一锄完全是偏的, 力气也没用对, 跟切菜似得斜砍下去, 就刨出个浅浅的坑。 沈长安看着觉得有趣,也跃跃欲试:“要不我来一锄看看?” “你就在上面, 帮我看挖得好不好。” 沈长安自然知道孟天燃这是惦记着自己伤痛初愈, 左右跟这个人也无需客气, 他便也没再多话,就蹲在田埂旁静静地陪着。 再看孟天燃执着地又下了一锄, 好像真怕沈长安跟他抢活似得,锄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正,越来越快。 就这么纯靠着一身蛮力惹得草根碎石飞溅,汗更是顺着脸颊往下滴。 沈长安身上没揣帕子,干脆捏住袖子喊他:“你过来。” 孟天燃就乖乖地倾身过来,半蹲着与沈长安平视,再任由沈长安替他擦去快要糊到眼睛上的汗。等视线清明些时,他望着那片洁白袖子上的土道:“等我回去,再给你洗。” “这里要修坡哩,一尺就够了!” 老农出声提醒,把水壶一搁,看着他们直笑:“我瞧着你们倒是面生,是不是新搬来的,小两口啊?” 再听到旁人这么喊他们两个,沈长安臊得直抬不起头来。婆婆当时毕竟是糊涂了才分不清,尚且说得过去,现在呢,要如何混过去? 偏偏孟天燃这没眼色的,一边锄坡一边还认真地问:“什么是小两口?” 沈长安原本不想回答,可又怕孟天燃不解其意出去乱说。只好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就是、就是和喜欢的人成了亲,就叫小两口。” “成亲?”孟天燃点了点头:“那什么才算是喜欢?” 这个问题,孟天燃也已经问过第二次了。 “言听计从,有求必应?”沈长安忽然烦躁地挠了挠头:“要跟对方一直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想分开?” 这实在太为难沈长安了。 他又没喜欢过什么人,问个他完全不会的问题干什么,还不如让他去锄地。 “那这句话不对。” 孟天燃似乎听进去了,他扶着锄头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还没和喜欢的人成亲。” “你说什么?”沈长安只感眼前空白一瞬,看着他问:“你有喜欢的人了?” “有。”孟天燃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下沈长安不高兴了。 一个连喜欢和不喜欢是什么都分不清楚的人,被他喜欢得多倒霉,呸!不想听!干正事!锄地,锄完他还要回家! 沈长安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赶紧干活,老伯还在那边等着。” “啊?”孟天燃顿了顿,看着自己修出的坡度,又看了看几乎望不到头的田地,沉默半晌,问:“我今天,要把这些都挖完吗?” 老农恰好在这时晃晃悠悠走过来验收成果,不禁开口道:“哎呦,哪里能让你一个人挖,这得要画图,叫多些人开工才行嘞。” 沈长安暗道老伯来得正是时候,他不再搭理孟天燃,转而问道:“若是要一起挖才能引水,我们现在只挖了这片地,不就没有用了吗?” “有的,有的,话不能这样说。”老农笑着:“往年怕旱,大家都会来挖,今年肯定也会,就是慢些,我挖得慢,不能耽误了大家,今日多谢你们了。” 老农从孟天燃手中接过锄头,再度道谢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长安望着那道背影良久,才收回视线。或许是这斗篷实在不合身,他的动作不大,兜帽却被带着掉了下来。眉心那枚神印闪烁不止,沈长安下意识抬手遮着,道: “我……” “你该走了是不是?”孟天燃道:“你告诉我的事情,我都记得,放心。” “嗯。” 沈长安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彩绳和草环,没话找话地:“这个我就带回去,可以吗?” 孟天燃顿了顿:“当然。” 沈长安不说话了。 这是干嘛,让他在孟天燃眼前直接消失,会不会太过残忍了? 得找个合适的借口。 于是他又道:“那你……” “我也该回家了。”孟天燃看出他的心思,主动接了话,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 啪嗒。 有动静自孟天燃背后传来,他回过头,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 风吹过,方才沈长安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正对着他的鞋印。 沈长安被金光笼罩,再睁开眼,入目已是凌霄界高台。他正坐在神柱之上,众神都纷纷望了过来。 “散仙沈长安,历练已过,贯神籍,添神位!”有神使唱道:“吾等恭迎——引魂神君归位!” 沈长安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是一位神使道:“换神衣——” 这话一出,就有几位面容姣好的仙子上前,试图替他更衣。 沈长安在凌霄界哪里被如此对待伺候过,连忙攥紧身上的斗篷,道:“先不用了!我刚回来,得再适应适应,这衣服就挺好。” “是。”神使连忙点着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问:“神君,您的神殿建在何处可有想好?我们给您提前清扫清扫,方可居住。” 好不容易回来,沈长安到底还是惦记着林恕,随口便道:“散仙殿可以吗?我在那里住习惯了。” “自然由您喜好。”神使颔首道:“为庆贺您新晋神位,日常必备之物跟众神送您的贺礼,稍后给您送到住处。” “多谢,麻烦你们了。” 沈长安仰起脸,终于有空开始打量自己从前无法涉足的地界。 此界如何宽广,神柱数量之多,每根上面都刻着特殊印记,和他额间的神印很是相似。 大多数的神他都从未见过,叫不出名字。可众神如此齐全地聚集在这里,总不会是专程在等他归位吧? 见无人说话,有神笑道:“沈长安,你应当已经见过自己的神使了吧?日后有何不懂之处,问他就是了。” 沈长安便点了点头:“见过了,问诸神安。你们这是在…?” “一月后是凡间的祈神节,我们能吸收到不少灵气,宴会上的菜品则更是丰盛。”有个年轻些的神道:“既是凡间给的供奉,本应按照对凡间所做贡献分配席位才是!” 有神反驳道:“我不同意,在坐各位谁对凡间没有贡献?又如何说谁的最大?” “是啊!” “说的有道理啊!” 众神纷纷附和着。 年轻些的神哼了声:“罢了,反正还有些时间,我再想想办法,届时再议,今日先到这里。” 说完后,他双指竖起,点了点额间神印,便消失了。 其他神纷纷如此,沈长安便也试着朝自己一点。 “您确定打算,要住在这里吗?” 沈长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又在看清来人后放松了身体:“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神使仿佛听到了多好笑的事情,指着散仙殿旁那个夸张的神殿道:“不是您说要住这儿的吗?” 沈长安后退一步:“你还要跟我睡一起?!” 神使嘶了一声:“主上说笑了,属下没有这样的癖好。属下只是来给您介绍这里的东西。” 说罢,人家不仅为他推开殿门,还平静地给他介绍起桌上琳琅满目的仙果跟珍奇宝物: “这是云芙果,吃下能助您稳定仙力。” “还有您的神衣,一月后的祈神节请务必穿它赴宴。” “这是凝影珠,灌入神力之后,就可以留出分身在替您做事。” “那边的铜镜能帮您看到凡间分身所见景象,效用是七日内。” “再看这半边,这里是……” “停停停!”沈长安听得头都大了:“我现在哪儿记得住那么多东西。” 他抄起凝影珠放在手中掂了掂,试着注入神力,道:“我听来听去,还是这个最重要,剩下的我自己琢磨吧,你先忙你的事。” “是,有事情您随时吩咐我。”神使弯腰,退了下去。 那股神力被凝影珠尽数吸收,只是沈长安并未感受到任何变化。 “什么玩意儿,简直就是骗……啊!” 沈长安无意地一瞥,惊呼出声。铜镜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他的脸,正呆滞地坐在诊堂的床榻上。 没想到还真能成。 反正他短时间内还不想亲自回去,不如趁此机会派分身暗中查看,搞清楚孟天燃是怎么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情况下喜欢了旁人的。 沈长安试着控制分身说话,费了半天力气,分身最多也只能磕磕巴巴地喊:“我、我、叫、沈、沈、长安。” 难不成分身真的只能做事,除了渡魂,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沈长安想着,尝试叫分身站起来取药,结果分身取了就往嘴里塞,他只得又赶紧吐掉。四处转了一圈,孟天燃竟然不在家中,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那就等人回来再吓他好了。 沈长安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只一抬眼的工夫,铜镜中的画面就消失不见了。 什么玩意儿?又失灵了? 沈长安拍了两下,还是没有反应。 算了,回头再好好琢磨。坐这里半天,以林恕的性子早该主动来找他,怎么始终没有透半点动静? 肯定又是在哪儿藏着,准备给他惊喜。 沈长安脱下斗篷叠好,换了身轻便些的衣服,准备出去自行找找看。 第46章 傀儡之术完成 沈长安第一个能想到的地方自然是散仙殿。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他只是在门口站立着,不过片刻,以往将他视作空气的散仙们就都纷纷围了上来。 有散仙说:“你回来啦!好久不见,我们都很想你!” 另一个并未围聚过来, 只在原地扫地的散仙强调说:“不是我们, 是只有你, 夸不夸张啊,看到个神就要贴上去。” 被说的散仙也没在意, 笑着道:“哦对了!听说成神之前要去历练, 到了人间就要取一个名字融入凡间, 你的名字叫什么呀?” 沈长安有些不好意思, 挠了挠头, 答道:“我叫,沈长安。” 散仙们立即道:“真是个好名字!” “沈长安沈长安!真好听,还朗朗上口。你当时怎么想出来的, 能不能帮我也起一个名字?” “我、我们也想要!” “我想要个霸气的,一听就很不好惹的那种!” “那你干脆改名叫不好惹好了呀!” “还是长安好听,我能不能叫短安?” “好难听!!” 沈长安看着他们七嘴八舌胡言乱语的样子也跟着笑:“叫什么都好,只要是自己心仪的就行。” 散仙们附和着点头, 又接着问道:“那凡间是什么样子, 好不好玩?也会有专人擦桌子吗?跟我们做的一样吗?” “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可以给我们讲的呀?” “做了神是什么感觉?跟之前有没有不一样?” 有散仙用肩膀撞了撞说话的散仙:“笨呐你!肯定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 散仙能成神的才几个?” 沈长安一时之前没办法全部回答, 抿了抿唇, 道:“嗯…凡间确实很有趣,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 等回头大家都不忙的时候就来我的神殿里玩,到时候我再讲给你们听。” 散仙们啊了一声:“可是你现在是神了,身份不同,我们不好随便进去的,这不合规矩。要不这样,你在需要打扫的时候喊我们,我们保证给你的神殿擦的比其他的神殿都亮都干净!” “哪里的话,我刚回来不久,也没觉得成神跟之前有什么差别,大家不必跟我客气,相处都照旧就好。”沈长安目光扫了一圈,终于抓住机会问道:“还有一件事,你们有没有见过林恕?” 闻言,散仙们一顿,互相看了看对方: “谁是林恕?” “是那个之前经常跟你在一起玩的吗?” 沈长安点头:“对,我回来之后还没见过他,他不在里面?是被遣到别的地方做活了吗?” 其中一个散仙咬着手指认真地想了想:“这么说起来,好像已经…确实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过他了。” “我记得,当时他不是说要去打扫结界吗?” 另一个打断道:“你这什么记性啊,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吧?” 沈长安忙问道:“那打扫完之后呢?我历练的那段时间,没人见过他了吗?” 散仙们互相通了通气,遗憾地摇摇头:“那我们就确实不知道了。” 有人安抚道:“你也明白我们平日里忙前忙后,谁都顾不上谁,也许只是我们没有注意过罢了,不是马上就又要有宴席了吗?说不准林恕就会直接出现在那上面呢!” 沈长安眼见问不出什么,只好道:“那我再去别处看看,多谢大家了。” 身后的散仙们道:“不必客气!有需要就来找我们,为你带路介绍也行!我们都很为你高兴!” 沈长安没接话,艰难地离开了这过分热情的地方,一路赶到通天结界守卫处。 这里和之前倒是没什么差别,一样的荒凉。守卫还是那么几个熟面孔,只是这次他们没再玩什么红绳,都规规矩矩地站着,有了几分禁地的样子。 沈长安躲在一边,正想着自己该用什么方法才能从他们嘴里问到消息,其中一个守卫就发现了他,高喊道:“来者可是新晋的引魂神君?” “是、是我,你小声点!”沈长安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金光流窜的结界解释道:“别误会,我没想进去,就是知道你们见多识广,想跟你们打听打听人。” 刚准备让路为他打开结界的守卫们面面相觑,又都站回了原位:“您要打听谁?何种相貌?” “林恕,长相大概——呃。” 沈长安卡了壳。 倒不是因为分别太久忘记长相,而是他试着想了想,满脑袋都是林恕同自己说话时的神情,动作。要单说五官,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憋了半天,沈长安含糊道:“就是有两只眼睛,一张嘴,然后鼻子大大的…散仙…吧。” 毕竟这里也不是经常会有散仙踏足,一个守卫立即反应过来:“是不是教我们玩翻花绳的那个?” “对对、就是他。”沈长安点着头:“他之前来打扫过结界的,然后去了什么地方,你们知道吗?” 守卫们想了想,摇摇头:“我们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沈长安只好道谢,准备再去别处。 有个始终在角落站着,不发一言的守卫突然道:“实在不行,您可以去堕神狱里找找看。” 堕神狱?关押罪神的囚牢? 林恕什么时候背着他成神了? 看沈长安满脸疑惑的样子,守卫解释道:“堕神狱离这儿不远,我们有段时间经常能看到他在外面徘徊,好像和里面的什么人很熟,您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事已至此,沈长安也只能按照守卫给出的路线走。 越靠近堕神狱的地方,灵气就越稀薄。 沈长安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心慌。他本就微薄外漏的仙力仗着凌霄界的灵气滋养尚且还能无事,在这种地方,简直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穿过灰色的云雾,又是一根根的柱子高耸入云,好几根上面都蜷缩着黑影。似乎感知到他的闯入,上面开始躁动不安,发出阵阵悲鸣嘶吼,声音飘荡回响,震得耳朵发疼。 沈长安匆匆一瞥柱子,发觉这跟他来时端坐的神柱十分相似,连用料都一样。 只是这些上面,刻着的是字。 罪神名姓、神职、所犯错事、具体时日、以何为罚、罚期多久。 密密麻麻的字,桩桩件件的罪。这里无人看守,空旷,寂寥,宁静,就像一滩不起波澜的死水,原本那些光鲜亮丽的神,最后永生永世都要被困在这样的地方。 沈长安不想在这里待太久,他迈开步子开始跑,试图在这些柱子里找到林恕的名字,或是跟林恕相关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障眼法,这里的柱子实在太多了,沈长安怎么都转不到头。闷头跑了好长时间,他才在一根柱子面前停了下来。 这根柱子异常显眼,铁链自上垂下,上头的人早就没了影,也不知是放了还是跑了。 “引魂…神位?” 这根柱子上的罪状实在太长,太多,沈长安不得不踮起脚努力去看:“杀害…神…窃……禁物,罚…消散……灭……” 这上面的字沿用的是众神内部的语言,沈长安曾经因为好奇偷学过一些,但还不能完全看懂。他只能尽可能挑一些较好理解的去看。 “名姓……” “白、明?” 沈长安瞪大双眼,耳旁又是一阵嘶吼声。 以身入儡的法子白明只在藏书阁内偶然翻到过。那是极其高阶的化形术,不仅要求严苛,稍有不慎就会身儡俱灭,彻底消散。好在他收集了足够多的特殊魂灵,能助他短时间内仙力暴涨,得以支撑起这个法阵。 只是可惜,白白把灼日弓送了回去。 不过有得必有失,待灵花到手,重塑了仙骨。什么仇也好,怨也好,都不再重要了。 掌握了念力本源,他的存在即为最强,无人可以再挡他的路。若不是孟天燃一根筋,他本不用如此冒险,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 白明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念道:“以吾躯,入儡身,六欲起,七情纵,五感、生!”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将血液留在傀儡额间,大阵催动,化形将成。 再睁眼,铜镜中竟真映出了沈长安的脸。 不、还不仅如此。连手腕上的草环、彩绳,全部都复刻了过来,白明顿感自己乃天纵奇才。他试着抬了抬手,发觉力量不知受何种阻碍,并未全部跟进傀儡中,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白明操控着这具身体去了诊堂,正想着要如何在孟天燃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两人替换,结果却透过窗,看到恍惚到反复以头碰药柜的沈长安。 虽心生疑虑,但机不可失。白明环顾四周后集中精神,凝出仙力打向沈长安,后者受击后立即停止动作,慢慢消散了。 一切顺利得有些怪异,连渡厄刃也在主人身死后显形,倒在地上。 “你?”白明蹙眉,捡起已经不再发光的渡厄刃,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击倒的哪是什么沈长安,他咬牙切齿道:“真是浪费我仙力。” 那蠢货本尊怕是早就回到凌霄界逍遥快活去了。 白明轻轻拍了拍渡厄刃,便以沈长安的仙力将其收回手中。 正在这时,孟天燃才从外面采药而归。见到“沈长安”竟然凭空出现,喊道:“长安?” 第47章 有良心的渡厄刃 “你刚刚, 在干什么?什么浪费仙力?” 孟天燃几乎没指望自己能再见到“沈长安”,自然是话痨了些,他把筐子一摘,连药草都顾不得分类就迎了上去。也不管人家有没有回他, 就直接问道:“这次是不是, 可以不走了?” “没、没有。”白明紧绷着身体, 近乎僵硬地回过头来,竭力维持脸上的笑容:“我放心不下你, 回来看看而已。” 听他这么说, 孟天燃有些意外地嗯了一声:“没关系, 都是你, 能看到你就很好。” “是啊。”白明攥紧指尖, 面上却笑了笑:“你呢,过得如何?” 孟天燃这才像是想到什么般,伸手在地上的筐子里翻了翻, 寻出张一看就是自行绘制的、极为简陋的图,上面还标着几个圈。 白明犹豫着问:“这是?” “你回去前,我们见到的那件事,我有了个新的想法。”孟天燃道。 白明哪里知道是什么事情, 只能硬着头皮, 顺着他的话问道:“是什么想法?” “现在镇子里都在传言说会有旱灾, 我问了许多有经验的人,画了这个。”孟天燃分别指出上面标记了的几个圈, 道:“只要大家能按照这张图去挖水渠, 就能保住大家的收成。” “如此的确是件好事, 可,这图上的地方这样分散, 所需人手就要很多才行,你要如何说服那么多百姓?” 孟天燃想了想:“我准备明日去找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者,再把大家聚集起来说明利害,以求得大家共同出力。” 这要按常理来,确实是沈长安会管的事。说不准沈长安还会亲力亲为地跟着孟天燃一起去,但白明可不会管。于是白明随口敷衍道:“嗯,是个办法,不过我不知道何时就得回去,只能辛苦你自己跑一趟了。” 他说这话时刻意把语气压得低沉,孟天燃察觉到不对,问道:“怎么了?你在那个家里面,过得不好吗?你的朋友呢?” “哪有家?哪有朋友?你不知道,上面的日子跟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比起这里差太远了。”白明叹了口气,道:“我的仙力天生低微,他们就都瞧不起我,那些神更是坏,言语羞辱我,还不肯给我地方住,到现在我也还是得日日扫地,才能换东西吃。” 孟天燃听着就蹙眉:“那你回来吧,就住在这里,我陪着你,不让你被欺负。” “哪有那么容易啊,以前还好,成了神更倒霉。也无法离开凌霄界,不然就会被冠上叛逃之罪,要关好久好久呢,那地方还特别特别冷。”白明勉强扯了扯嘴角:“说到底,是我实力太弱了,若是我的仙力能再涨一些就好了。” 白明说得情真意切,再加上他身上那份沈长安的仙力连渡厄刃都辨认不出,孟天燃一时也并未看出不对。只追问道:“那你有想到什么法子,可以提升你的仙力吗?” “有…就是得用那朵花…”白明故意用沈长安的脸作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还是摇头道:“算了算了,这样不好的。” 孟天燃见状,直接抬手把灵花召出来,干脆道:“说吧,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白明没有出声,只是望着那朵灵花。以往它可都被关在结界里只可远观,下凡后,这还是白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朵灵花盛放的模样。 它是如此美丽,如此柔嫩可触,唾手可得,叫人挪不开眼。 白明强行压制着内心想上手抢夺的冲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动了动唇,道:“这灵花还没到最后阶段,还要等等。你知道怎么能让它长得再快些么?” 孟天燃摇了摇头。 白明依旧不死心地:“那之前它都是在何种情景下生长的,你还记得吗?” 孟天燃把那张纸翻了个面,画了个小圆,又在旁边添了几道:“见你的那天,它就从中间裂开了。” 说完,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衣服,连带着画了个笑脸的模样:“然后,我住在这里没多久,它就发芽了。” 最后,孟天燃把那张纸完全调转方向,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框子,道:“你要回家的时候,它开花了。” 白明拿起那张纸反复端详了半天,若有所思。半晌,他指着前两个图画道:“见到我,以及跟我住在这里,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开心?” “特别、开心?”孟天燃重复了一遍,想了想,没有否认。 “然后我离开的那天,你又觉得特别难过,对不对?”白明紧盯着孟天燃,发觉这个人的神情几乎是茫然的,他似乎根本给不出明确的回答。片刻后,孟天燃伸出手,缓慢地覆在心口,如实道:“我只觉得,这里很空,好像有一个洞。出门行走的时候,风会灌进去。” 话止于此,白明终于知道,该如何才能释放出孟天燃体内的念力了。 既然正巧撞上沈长安成神,他忽然有个能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于是白明垂下眼,道:“听你这么说,我改主意了,我想…我难得能回来一趟,是应该好好跟着你。明日你要去找百姓时,我就随你一同出门吧。” “不可以。”孟天燃看着他:“会很累,你在家里等我,我自己可以。” “别急着拒绝,我是说,我有个更好的办法。”白明拿起那张纸折好,收进衣襟里,道:“青延镇的百姓不是对世间有神之事极为信仰吗?我想,如果将我的真实身份广而告之,大家应当会给我一个面子,听我的话。” 孟天燃立即拒绝道:“不行,这太危险了,若是他们情绪过激,恐怕还会伤到你。” “可我们需要说动更多人去挖水渠,才能躲过旱灾,不是吗?”白明道:“既然要做,自然不能失败,这样一劳永逸,我日后做事也能更方便些。你听我的便是了,我没关系的,再怎么说,不是也还有你在。” 这话有些绝对,但孟天燃看“沈长安”神色坚定,倒也没再坚持,只是道:“那你今夜,要不要就在此休息?” 白明算了算时间,道:“我还得回去一趟,明日我再来找你,你先进去归药材。” 孟天燃只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依言回去做事了。 说多错多,白明显然不会笨到在这里留宿。但也恐真引起沈长安怀疑,他还是在渡厄刃加持下强行凝出分身,并把渡厄刃也暂且交还回去。 这分身如沈长安原先那个般呆头呆脑,白明走出了老远,分身还将头抵在墙面上,倔强地顶着,仿佛要以一己之力把房子撞飞似的。 与此同时,沈长安在凌霄界藏书阁内惊呼道:“这么说,白明他真是第一任引魂神?!” 他的神使点了点头,把专门记载凌霄界历年大事的书翻开给他瞧,引魂神位下的首位,果真清清楚楚地写着白明二字。 “没道理啊。”沈长安问:“不是说犯大错被关着,就再也没出来了?再说都到堕神狱了,还能活着出来,你真的把他绑上去的吗?” “千真万确。”神使解释道:“堕神狱会压制神力,再厉害的神进去也不能轻易出来。一定有人在外头接应,或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法子,刻意放他逃跑。” “那他能跑哪儿去?” “说不好,或许逃到了凡间,也或许就藏在凌霄界内,他对凌霄界的神恶意都很大,尤其是您,主上,还请您务必当心。” 沈长安听到白明有可能逃到凡间就已经有些开始走神涣散,他知道白明想要那朵花,自然下意识地担心起孟天燃。不过按照前几次的情况来看,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白明又好像每次都打不过孟天燃。说起来,孟天燃的力量到底又是从何而来的,他也一直没想明白…… “主上?” “啊?”沈长安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神使说了一大堆,岂料自家神君一句没听进去,也只得耐着性子重复:“属下说,白明此人极其危险,他对凌霄界的神恶意都很大,尤其是您,还请您务必当心。” “凭什么?一介罪神罢了,况且分明是他先跟我过不去,他身上背着多少凡人性命,还胆敢损毁魂灵,别说我了,其他神也绝不能坐视不理。” “先别说这些。”神使问道:“您知不知道凌霄界曾经发生过暴乱?” “当然知道,那时候神器乱飞,有许多神和散仙被波及身死,我也是在收拾残局的混乱中被渡厄刃选中的。” 话音刚落,沈长安想到什么,犹豫道:“不会吧?” 神使指着书籍上的字,道:“根据记载,这场暴乱就是由白明引起的,他当时手中有两把神器。” 沈长安接道:“渡厄刃跟灼日弓?” “没错。”神使点了点头:“按说神器应该只认一主,至今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沈长安摆手道:“这书上面还说什么了?” 神使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看了一眼沈长安道:“这本没有了,主上今日受惊,可以先行回去歇息,属下再去寻寻其他的。” 沈长安揉了揉眉心:“也罢,那就麻烦你了。” 他此番确实惊得不轻,也难怪渡厄刃会对白明如此殷勤,原来是瞧见旧主了,这个没良心的。 对了,渡厄刃。也不知道分身和孟天燃相处得如何,是不是融洽。 回到神殿后,沈长安试着向铜镜中注入神力,他本以为会没有反应,或是又像上次一样出现自己的脸。谁成想铜镜里的画面晃了晃,渐渐映出的竟然是孟天燃的脸。 只是他看上去十分手足无措,直捧着分身的脸问道:“长安?回答我,你有没有事?” 第48章 沈大夫原来是神 沈长安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忙将自己的神识抽离,暂且渡进分身里,再睁眼,孟天燃那张脸近在咫尺。 沈长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你怎么…嘶!” 怪哉, 他觉得自己额头有个包。 沈长安伸手去摸, 果然发现额角微微肿起。他再三触摸, 确认并非幻觉后才蹙眉看了看孟天燃,问道:“你是不是打我了?” “没有。”孟天燃连连摆手否认:“我刚刚, 看到你在外面撞墙, 不知道撞了多久, 喊你也没有反应, 然后就这样了。” 孟天燃凑得更近了些:“还痛吗, 我帮你敷药,好不好?” 沈长安一噎,道:“那倒是也不用, 我现在过来的只有神识,这躯体是个分身,不太会感觉到痛的,你先、离我远点。” 孟天燃恍若未闻, 反而紧贴着他坐了下来, 问道:“所以你的分身, 其实还不会走路?” “哪里的话!”沈长安不服,又一时无法反驳, 憋了半天才道:“尚且不太利索而已, 肯定过两天就好了, 再说,它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渡魂, 又不需要走路出门买菜。” 孟天燃显然不信这个呆呆傻傻的分身可以独立完成渡魂,委婉地道:“可是它看起来不像你。” 沈长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别小看它,只要我的渡厄刃在它体内一天,但凡碰到有魂灵在附近游荡时,它就可以自行唤出善恶笺,渡人轮回。” 孟天燃一副受教的样子点了点头:“那如果没有碰到魂灵,这个分身是不是会一直浑浑噩噩、恍恍惚惚?” “这我也不清楚。”沈长安挠挠头,笑道:“不过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听起来倒让我想到刚捡你的那会儿。” “嗯,确实很像。” 孟天燃看着他,趁机捏了捏那分身脸颊两侧的软肉,开口道:“对了,长安,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其实我——” “你等等!”沈长安打断他。 “啊?喔!” 孟天燃还没说完话,沈长安却好像突然被谁喊了一声,神识离体,这个分身的视线瞬间失去焦距,变得呆滞起来。 说不失望是假的,不过好歹沈长安走前还算给他留了点念想。 孟天燃便开始亲力亲为地帮这个分身擦洗手脚,又不确定它能不能听得懂话,便试探着问道:“你困不困,要不要躺到里侧去?” 分身还发着懵,歪着头望他,磕磕巴巴地答道:“你、你要睡、外面。” 随后它就手脚并用地爬到内侧,盘腿坐着了。孟天燃暗道自己当年原来是这般傻乎乎模样,却又觉得沈长安这样就可爱得紧。 反正沈长安也不会知道,他实在忍不住,又悄悄捏了捏分身的手心。 分身不干了,直把他往外推:“我是神!岂容尔等放肆!” 而此时此刻,身处凌霄界的沈长安捂着自己狂乱的心跳,还没从震撼中缓过神来。 怎么回事?他竟然沦落至此。 虽说分身跟本尊平日里并没有感知互通,却不知一旦神识入了分身,也跟亲临其境没什么差别。 沈长安的脸又开始发烫。 他哪里好意思跟孟天燃讲,又该怎么讲。 “先别说话,听我说,你以后不准对我的分身动手动脚,我过来的时候都能感受到。” 听上去毫无威慑力,反倒像是想求着人家,要人家对他动手动脚一样。 “喂,大胆孟天燃,其实你刚刚捏我,我已经被吓到了,所以我现在要捏回来!” 这样显得他多幼稚!多丢人!!他现在可是成神了,要时刻注意言行举止的!!! “你为什么捏我?” 说实话,只是捏了一下而已,相比之前那次还真算不得什么,那次差一点点,他们就要…… 沈长安不敢再想下去。 他甚至不知道那时候孟天燃行径突然如此放肆,自己为何没有出声呵斥。 难道其实,他自己对此也是期待的吗? 不行不行。再待下去还不知道孟天燃要说出什么惊天发言,他万一再头脑一热,做什么事讲什么话难以自控就完蛋了。 因此恰巧听到有人喊他,沈长安便顺势收回了神识。他心不在焉地抬起手,拢了捧云雾,又看着它散开。 孟天燃不是有喜欢的人嘛,合该与他保持距离的,本应如此。 他心中的迷雾更浓了。 次日,青延镇的雾气渐渐淡去。 孟天燃跟在沈长安身边那么久,早已在镇民跟前混了个脸熟。先前疫病事件本就让百姓们对沈长安心存愧疚,再加上有许晓生的鼎力相助,口口相传,没花多长时间,大半镇民就都聚集到诊堂前。 年长些的老人家拄着拐,上前一步问道:“沈大夫,您这么急叫我们来,所为何事啊?” 白明可懒得对这些人嘘寒问暖,他直截了当地抬手召出渡厄刃,沉声道:“我有件事瞒了诸位良久,其实,我真实身份乃凌霄界引魂神君,为历练到此三年,近日方圆满得归。” 话音落,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明显不属于凡间之物的渡厄刃吸引,纷纷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们渐渐开始小声讨论:“那我们那天还……” “真的假的?沈大夫…是神?” “这、这……”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问道:“那您…您是掌管何事的神明?” 白明笑了笑,利用渡厄刃炫技般在虚空中一点,裂缝便在众人眼下撕开。 他道:“尔等可知,此间曾有奇人著一书,名为《观生死间》?” “我知道!”人群中有个年轻人喊道:“著此书者平生喜爱四处远游,据说他偶然行至一地,竟见奇棍生光,悬浮于海!” “不错。”白明点了点头:“此人好奇,本欲上前瞧个仔细,却不慎被那光芒误伤,昏迷不醒。弥留之际魂灵出体,竟见有位神明手执长刀立于身侧,须臾间便能诉其生平,知其善恶。” 那年轻人满眼崇敬地应和:“那位神明说他这一生积德行善,阳寿余留太多,又是因意外而亡,因此网开一面,就把人放了回来。” “如果我没记错,那本书的末页,他还画了个印记。” “我想,是不是,这样的印记?” 白明双指一点眉心,神印将现,只瞬间便又隐回了皮肉里。 该死,这破傀儡果真维持不了多久! 好在糊弄这些百姓绰绰有余。 “神明现世——请受民拜——” “神明现世——请受民拜——” “神明现世——请受民拜——” 也不知道是谁先回过神来,他们高喊,带领着众人屈膝,长伏在地,无人再敢直视这位神明。 年岁小的几个孩子见爹娘都跪,尚且反应不及,反倒直愣愣地问:“长安哥哥,你成了神之后,会惩罚我们吗?” 孩子们这话一出,众人也都屏着呼吸等候“沈长安”发话降罚。 孟天燃知道以沈长安的性子定然会说此事不怪大家,大家也受了害之类的云云,正欲上前把几位老人家搀扶起来,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既然大家都心觉愧疚,我便给各位个机会。” 白明伸手拿出那张图画:“清贫之人是为温饱,富足之人自该良善。若诸位肯齐心协力挖通水渠,灌溉农田,日后必有福报。我也允诺,为大家死后寻个好胎投,可有意见?” 拜了这么些年神,今日能见着活的,大家自然都欣喜不已。更何况还得了这般许诺,百姓们立马嚷嚷着要回家去扛锄头。 青延镇靠天吃天,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下田经验,动作麻利得很。有人根据孟天燃给出的那张图画用白线划定沟渠范围,有人就照着白线一个劲儿地猛挖,谁都想要好胎,谁都想被庇佑,不到半天,甚至还有不少邻镇的人也加入进来。 田里一下子比过节还要热闹。 白明本想做做样子,结果只要一碰锄头,就立即会有人从他手中夺过农具,不住劝道:“沈大夫,您这些年为镇子里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之前是我们不好,您愿意再庇护我们,是我们的福气,哪能再让您做这些呢?” “是啊是啊。”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附和道:“您在旁边安生瞧着,饿了渴了就同我们说,我们这里什么都有!” 白明就没再坚持。反正他隔段时间装模作样一下也就够了,既显得他忧心百姓,又不用真累死累活。 孟天燃自请领下了最难挖的一段路,更是不可能叫沈长安干活,也压根没注意到这边。 白明躲在树荫处抬了抬手,察觉自身力量似乎又恢复了些,便用渡厄刃在树干上划了道口子,心中默念神咒,低喝道:“来!” 话音刚落,一小股地火涌出,险些滴在他脚背上。 白明合上缝隙,蹲身下来端详。这可是好东西,触地即燃。只需一点就能无差别地烧死一大片作物,且毁根灭脉,用来泯灭所谓的希望,再好不过了。 白明看了看田间弯腰忙碌的人们,又看了看被围在中间的孟天燃。正欲动作,衣襟内的天华纸忽然亮起,上面用密语写着一行小字: 沈长安或将下凡,切勿被发现。 这是从凌霄界传来的消息。 白明当即挥动渡厄刃猛力一划,抬脚迈入裂缝中,消失了。 渡厄刃即将落下的瞬间,突然出现的沈长安赶紧手忙脚乱地接着,疑惑地四处张望。 奇怪,他怎么到这地方来了。 第49章 当初捡了个宝 孟天燃挥锄的动作已经十分娴熟, 他又下一锄,刚要翻土,就听到旁边传来OO@@的动静。 孟天燃侧目转头看去,竟然发现是沈长安,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蹲在了田埂下。 他低头垂着眼, 弓着脊背, 正专注地清理沟渠内混杂的碎石和草根。还提着窄锄头,一下下把沟壁的泥土拍紧实。 孟天燃怕惊扰了他, 便放轻声音问道:“你怎么下来了?不多休息一阵子吗?” 沈长安抬起头, 拍了拍手上的土, 视线扫过四周, 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到他, 这才道:“我有个大消息要跟你说。” “我在凌霄界的藏书阁内查到了一些东西,我想,我知道那个结界里封着的是什么了。” 沈长安把手探入衣襟, 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本极薄的书。他沿着之前的折角翻开书页,指着上面的字递到孟天燃眼前,道:“就是这里,你来看。” 孟天燃凑过身去, 看着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坦然道:“我看不懂。” “没事, 我也看不懂, 拿它下来就是为了显得可信度能高一些。”沈长安一本正经地把书合上,又摸出张小纸团递了过去, 示意孟天燃展开看:“喏, 这是译文。” 鸿蒙初辟, 生灵代代更迭,唯人族独得高智;万千念力汇聚, 福泽大地,凝为神器;故而神器择主,主借神力以稳三界,神由此诞。 孟天燃看了一眼,眉宇间染上了几分不解:“这些不是讲三界神器由来的么,和那个结界里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下面啊!你看下面这段!” 沈长安指尖点了点,孟天燃就接着往下看。 然今偶得花种,所蕴灵力可洗髓仙骨,或令其重塑,遂封于凌霄界,唯有念力可为养分;然念无形也,或聚于兽,或寄于藤,或隐于山川,若念力聚于凡体,则其可含创世之力,亦藏灭世之能。 风掠过田埂,草根被卷挟着越滚越远。 沈长安看着孟天燃半天不开口,就直接道:“所以我猜测,那颗花种应该就是从结界里被偷出来的。” 孟天燃想了想,问道:“你是想把花带回去,把它继续封在那个结界里吗?” 沈长安点了点头:“按理说,我确实要做这件事。但它只在你手里才能开花,谁来碰都没有用处,反而会加速它的枯萎,所以我想……” “你身上应该就有书上说的这种念力。”沈长安看了看孟天燃胸口处:“你先前说的没错,你真的,是它的养分。” 孟天燃仿佛早已知晓,对此并不惊讶,反而又问:“那倘若我有这样的力量,是不是就可以带着花,跟你一起回那边去了?” 沈长安瞬间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蹙着眉,又往孟天燃的方向挪了挪:“你知道什么叫养分吗?是索取、是透支,还有榨干。” “它在你身边这么久,现在只差最后一个阶段便可完全盛放,你却依旧安然无恙,足以证明你身上的念力何其深厚。” “就算我能带着你一起回去,结界重新将这灵花封印,加派守卫看管,那然后呢?”沈长安哑了嗓音:“你肯定会一同被关在那个结界里,整日被逼着给这破花提供养分,你知不知道,到时候我根本…” 我根本没有能力,当着那么多神和守卫的面救你。 如此深重的无力感沉甸甸压着他,他攥紧双拳,唇也抖着:“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都听你的。”孟天燃道:“无论我有什么力量,无论强或是弱,你要我怎么用,我就会怎么用。” 听到他这话,沈长安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他苦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白明已经从堕神狱里逃出来了,我想先找机会把他解决掉,然后再考虑之后的事情。” “在此之前,你好好收着灵花,无论谁问你讨要都不准给,也不能告诉别人你身上有念力。” 孟天燃应下,又看了看蹲在那儿暗自神伤的沈长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样蹲着,腿会不会麻?” “不然你以为我刚刚为什么不站起来跟你说话?”沈长安把手撑在地上,十分干脆地坐了下来:“不准岔开话题,老实跟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股力量?” “知道。”孟天燃答得利落:“青延镇的百姓们总会去登云梯祭以告天,而我自有意识开始,就好像在那里住了很久很久。我曾想过,我应该就是在那里诞生的。” 沈长安有些好奇:“有意识起?过去很久了吗?” 孟天燃摇摇头:“就是遇到你开始,才有意识的。” “……” 沈长安瞬间失语,合着兜了这么一大圈,孟天燃跟他还真是有解不开的缘分。 “难道其实,你也是我的分身?” 孟天燃没有立刻回答,反倒轻声发问:“仙力究竟有什么作用?” 沈长安如实答:“仙力可以干扰凡间规律,比如让花久开不败,能引风雷火电,能化无形为有形,类似这样。” 孟天燃笃定道:“那我应该,也属于被仙力化形而生的一种。” 沈长安怔了怔:“你的身上确实有些仙力。” “可我是什么时候给你的,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难道我送饭送出来的?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那些鸟兽怎么就没变个人来报恩?” “我之前说过了,你的仙力会往外散。”孟天燃淡然道:“这些年,你频繁靠近登云梯,或是送饭,或是采药,也许是因为那些外散的仙力经年累月汇聚沉淀,就把我聚成了人形也说不定。” 沈长安震惊地睁大眼睛:“那你本来是什么?念力?本身?!” 难怪他可以轻易感知到旁人的愿望与执念,难怪林丘看他周身泛光,难怪他的念力才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就只有一个可能——原来这是尊…人造神? 是由青延镇百姓的虔诚祈祷、跪拜所生的念力,创出的,真正能够倾听他们所思所想的神明。 沈长安恍然大悟:“如果是这样,那我就知道初见时,你为何能够治愈我身上的伤了。” 孟天燃抬眸看他,问:“为什么?” “这书上面说,是万千念力汇聚,才能凝成神器。”沈长安道:“就比如灼日弓,其实是很久很久以前,万物生灵被炙烤,痛苦万分时,强大的念力才创出了灼日弓。灼日弓选择适合自己的主人,借出神力,让主人替众生射去阻碍,这里就得以延续。” “渡厄刃也是,因为凡人想见却未能得见的人太多,想恶人付出代价的念太强,这一生便不够用了,所以才要轮回,才要受罚,才要转生。” 沈长安顿了顿:“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化灵柳吗?” 孟天燃接道:“是因为这片地方需要有生灵繁衍才被创出的?要是这么看来,它应该是最早的神器了。” “不错。”沈长安抬手指了指自己,道:“你再看我,我就是仰仗化灵柳的神力,沾了凌霄界的无根之水化形的。” “如果念力才是万物本源,你就该具有创造神器的能力,治愈它留下的伤口自然不在话下。” 沈长安忍不住感叹道:“我好像一顺手,就捡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孟天燃认真地回望着他,道:“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存在。” 沈长安问道:“那你已经知道应该如何自如地掌控这股强力了吗?” “我的、情绪?”孟天燃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似乎每次花有动静,都是基于我的情绪起伏。” 说罢,孟天燃指了指自己:“所以我,真的拥有灭世之力?” “你敢。”沈长安轻轻摇头:“这样不好,哪天要是真天地倾覆了,你还能去哪里?我看还是别胡思乱想,寻个法子让你能尽快支配这股力量,让它不要失控才是正事。” 孟天燃深表认同:“有什么办法?” “既然是和情绪有关。”沈长安摸着鼻子:“来,把牙露出来,笑一个?” 孟天燃任由沈长安扯着他的脸玩弄半天,沉默良久,终于憋出一句: “……我笑不出来。” 田埂边不知是谁家马晃脖甩头,银铃叮叮当当地乱响。 白明眼下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 他寄居在这种傀儡里待得时间越久,耗费的仙力也就越多。他不得不抽调先前积攒的魂灵念力为自己补充。 只是终不是长久之计,他的神魂异常震痛,他的动作必须得快点。 大部分都去田野里劳作了,集市上剩下的人不多,许晓生却还守在那里,对着零零散散的几位,娓娓讲述着沈长安的行医往事。 许晓生余光一撇,偶见到“沈长安”路过,连忙迎了出来,疑惑问道:“沈大夫?您不是应该去了田里么?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白明此时已经有些虚弱,他强撑着即将溃散的神魂,勉力看了眼许晓生,道:“我、我被妖物反噬了。” 许晓生脸色骤变,慌忙腾出个凳子扶着他坐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遭了反噬?哪里有妖物?” 白明手抖的厉害,冷汗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淌,他气息微弱,字字从牙缝中挤出:“就是、就是在、在我身边的那个人。” 第50章 第二只兔子 “您是说, 孟小兄弟?”许晓生满脸错愕,全然不信:“这怎么可能呢,您是不是误会了?您与他朝夕相伴,出双入对, 怎会现在才发觉他是妖物?” “是他伪装得极好, 又以色相诱我, 我一时不察被他蛊惑,这才落得这样下场, 如今我仙力大亏, 只能令分身过来传些话。” 周遭还未散去的百姓听闻此言纷纷围了上来, 在他旁边扇风递茶水, 急切道:“沈大夫, 您可千万不能出事,您对我们青延镇有再造之恩啊!!” 也有不同的声音质疑道:“可妖物又怎会如此卖力,帮我们挖水渠呢?” 听闻此言, 大家也点着头:“沈大夫,您是不是当真误会什么了?” 白明敛去眸底神色,面上一副悲悯苍生忍辱负重的模样:“我的性子想必大家都清楚,宁愿闭口不言, 也绝不胡言乱语。妖物有好有坏, 若是这妖物始终真心向善, 不害人,我便甘愿受其反噬, 饶他性命。” “可我窥见天机所言, 此人身负不祥之力, 他日必将为青延镇百姓带来灭顶灾祸。诸位不必过于担忧,就是倾尽残存神力, 我也定会护下众生。” “我神魂受损,恐命不久矣,只求诸位,帮我一件事。” 事关镇子存亡,在场众人神色肃穆凝重,都想听听破局之法,可白明却勾了勾指尖,只在许晓生耳边低语。 两人分开的瞬间,那具傀儡躯壳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失力昏厥,原本白皙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无透明,消融在虚空之中。 一片死寂。 有人抖着手去摸方才“沈长安”落座的位置,再无半点温度。 “砰——” 是杯子落地的声响。 他们尚且没有回过神来,茫然地循声看去,只见一位盘着圆髻,眼眶内含着热泪的妇人正匆忙地想要离开。 “站住!”许晓生的眼也是红着的,他站到妇人面前辨认一番,道:“你是、刘夫人?!” 刘员外的故事在镇南几乎人尽皆知,许晓生又把这些传回镇北,按理说,刘夫人早该是个死人了。 刘夫人却只是微微欠身,朝着每个人行了礼:“我并无他意,只是感叹世事无常。” 许晓生抹了把脸:“我听闻沈大夫曾在您家住过段时间,不知当时他们可有什么异样?” 刘夫人咬着唇,似乎想到丈夫惨状,不住地摇着头:“我、我……” “且不说沈大夫身份贵为神,这些年他为镇子做了多少事?他明明可以撒手不管,却偏偏要做个大夫,救了我们多少次?” “罢了,若您实在开不了口,我们亲自去问孟天燃便是了!”许晓生咬着牙:“我还是不信孟小兄弟会是妖物。” “就是!我们一起去问!” “带我一个!” “等等。”这些人快挤出门时,刘夫人终于开了口:“那时候,我在等李郎中。” 有人问:“那个喜近男色的李郎中?” “正是。”刘夫人低垂着头:“当时沈大夫闯门而入,我将他错认,他却没有澄清。更是以李郎中的身份在家中住下。” “是他去镇南那次?也或许沈大夫当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人心里直打鼓:“确实奇怪,他往年从未外出那么久过,也是身边多了个人后,才开始莫名其妙地要扩建诊堂的。” “我不清楚,只是当时我分明安排了两间房。”刘夫人轻轻地摇着头:“可后来清早我喊沈大夫去施针时,却见他们两个衣衫不整同睡一床。” “我以为是李郎中的个人喜好,因此并未多问,可谁知后来就……”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夫人,您的夫君难道是被孟天燃所害?” 刘夫人神情一瞬变得有些茫然,她哽咽道:“我、我也不清楚,那个人蒙着面,捂得严严实实,我只能看出身形是个男人……” 另一个人说:“有夫人这番说辞还不清楚吗?沈大夫要做什么何需冒名顶替旁人?我看就是被蛊惑后神志不清,才被骗身骗命的!” “难不成李郎中当时也是?” 众人露出嫌恶的表情,没再接下去。 “我想起来了!”说话的人一拍大腿:“这些天我起夜时身体不适,怎么摆都不舒服。本想着叫沈大夫瞧瞧,却撞见沈大夫一直在诊堂外头站着,拿头抵着墙,不停地走啊走,跟中邪了似的!” 其他人一听就倒吸一口冷气:“你就没有去救救沈大夫吗?” “救?我怎么救?”那人道:“过了不一会儿,我见孟天燃就出来喊他,见沈大夫没反应,他就直接把人家横抱起,回屋里去了!” “如此看来,沈大夫确是被蛊惑得不轻,难怪只能唤了分身来给我们传话,他自己的肉身恐怕还在孟天燃身边受制!” 有人问:“那我们该如何帮沈大夫?” 许晓生开口道:“先观察两天,看看孟天燃此人是好是坏,若是好,便相安无事,沈大夫叫我们不要插手。若是不好,我自有法子灭他。” “沈长安”的分身在消散前只对着许晓生说过话,大家自然对许晓生的话深信不疑。有人提议道:“那我们现在就轮流去田地里盯着如何?” “好主意!我先去!” “你腿脚不好,我去,有什么不对我及时过来,一定要想法子把沈大夫救出来!” “对!一定要救!”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些消散的光点重新凝聚,白明在属于自己的身体中睁开了眼。 那么多人的魂灵念力也就撑了这么点时间,白明其实是很不爽的。但一想到过两日的有趣景象,他就要舒服得多。 直到暮色彻底笼罩青延镇,两人才一同忙完了田地里的活。沈长安特意绕远路买了些肉,回到家中起灶烧水。 孟天燃往里加了些柴火,又看了看旁边的肉,问道:“是要做之前你总给我送的肉粥吗?” “你还记得啊?”沈长安有些意外:“那你倒是说说,如果真是因我而生,为什么之前给你什么都不肯吃,还要吼我?” “因为那时候意识还没有完全成型,太笨了。”孟天燃从背后抱住他,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我没认出你来。” “我想起来就随便说说,没有在怪你的意思。”沈长安淘洗米的手一顿,干笑着不动声色挣开这个怀抱:“还有,以后不许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我不喜欢听。” 孟天燃收回手:“这三个字怎么了?” “因为我不觉得很重要的事,说这三个字的用处其实不大,但要真到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不就是说你做了让我很难过的事情吗?那说了又有什么用,我只会更难过。” 沈长安身体疲惫,不像讨论这些,他摆了摆手,道:“我们聊些别的吧。” 可惜沈长安却忘记了,孟天燃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还浑然不觉的性子。 “我想问你,喜欢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喜欢一个人应当做什么,如果不知道对方如何想,还是不是要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 “你好像最近一直很纠结这些问题,看来你真的有了很喜欢的人。”沈长安蹙着眉:“但在我看来,就不要告诉。” “为什么?” 还为什么?因为你好骗! 不都说最先动心的人总是更容易吃亏吗?两情相悦也就罢了,谁知道孟天燃还是单相思,也不知道是谁把他迷成这样。 况且沈长安打心底里不希望孟天燃有喜欢的人,连说说问问都不行,他不想知道,也不想回答,更不感兴趣。 他并不希望这片森林里有第二只兔子的存在,这森林是他先发现的,里头的种子都是他亲手播撒的,合该只有他才能品尝丰收滋味才对。 沈长安想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情,索性就将其归结于自己对孟天燃的占有欲。或许正是因为孟天燃跟他的关系最亲最近,所以沈长安才不允许出现第二个跟孟天燃关系近的人,说白了就是小心眼。 但是合理,且正常。 想到这里,沈长安稍稍平静下来:“如果对方没有对你表明心意,不就代表他没有那个意思吗?你还是应该多加考虑再做决定,而且也不必那么急,像现在这样一直跟我在一起,不好吗?” 孟天燃沉思了一会儿,像是听进去了,闷声道:“这样也好。” 沈长安这才开心,待粥熬好,他先给孟天燃盛了一碗,又特地给他捞了许多许多的肉,笑道:“我也好长时间没做了,你来试试看,味道和以前还是不是一样,有没有变化?” 孟天燃舀起一勺尝了尝:“一样好吃。” “就不该问你,我做的东西你何时说过不好吃。”沈长安撇了撇嘴:“对了,我新晋成神不久,琐事繁多。为防万一,我晚上还是回凌霄界去,顺便再查查有没有什么能帮你控制念力的方法。” 孟天燃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沈长安便继续道:“所以晚上我还是把分身留在这里,你帮我盯着,不准让它再磕着碰着。”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已经五十章啦~本文不会特别长,所以想问问大家有没有想要看的番外或者是if线,可以评论给我!我给大家写! 第51章 召出地脉之火 之后一连几天, 沈长安白日就在镇子里辛勤挖渠劳作,晚上若是回来得早,还会顺便给孟天燃做顿饭再回凌霄界。 在凡间睡久了,凌霄界的神殿大床反而让他毫无困意。左右失眠, 他就坐在藏书阁里看些书打发时间, 顺便继续打听林恕的消息。 不过几晚没来凡间, 等他再度下凡时,无意间透过诊堂窗户往外一瞥, 竟然震惊地发现远处有座庙宇拔地而起。 沈长安离近了一看, 这庙不算大, 甚至建的都很仓促, 不起眼的角落里堆着没用完的砖、和了一半的泥。 内里连神像都没来得及安放, 供桌上却摆得满满当当。每家都用小碗盛了些自家做的菜搁着,还怕里头落灰,贴心地拿了块布盖着。 “这下好了, 以后但凡有人饿肚子就都能来这里吃,这里有个顶,还不会被雨水泡坏。” 沈长安有些哭笑不得,但为了不辜负大家的好意, 他还是从里面摸出个小饼啃了几口, 又塞回去掖掖好。对着孟天燃道:“还别说, 做的真好吃,一点都不比我差。” 看孟天燃没什么反应, 他又道:“这么多, 吃不完, 本神允你现在也可以来尝一口。” 孟天燃耸了耸肩,竟也打趣道:“等神吃饱了, 我才能吃。” “多大的人了,整天净是拿我寻开心。”沈长安撇了撇嘴,把布重新盖好:“时辰差不多了,今天再挖完最后一点,就能试试通水了。” 孟天燃点了点头,熟练地从家里拿了两把锄头,把其中一把窄锄的递给沈长安。 沈长安捧着他的窄锄,又看了看孟天燃手中的锄头,开口道:“我想跟你换换,这个大的趁手,挖得多,干活快。” “我用这个也更趁手。”孟天燃道,反把锄头揽得更紧。 “干什么你?这不还是我买的!给我!今天你去拍土!” 沈长安嚷嚷着抗议。 其实他倒也不是非要抢活干,只是不希望孟天燃老是紧张成这样,显得他有多没用似的。 说着说着还开始翻起旧账:“还有那次,饭明明也是我做的,你还护食,后面我一口都没吃到!” 孟天燃解释道:“当时不懂事,你如果想要,我也会都给你。” “那你把锄头给我啊!” 孟天燃就又装听不到了。 两人就这么闹着追逐着,一齐往地里走。 时候还早,也不着急,大多数百姓没开始动工,聚在另一边的树荫下聊闲天。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进度落后的还在田地中埋头挖渠。 沈长安就快到地方时,忽然看到有人已经提前等在那里,就站在树荫下,朝着他挥了挥手,道: “沈长安,好久不见。” “本神当是谁,大白天站在这儿吹风赏日。”沈长安眯起眼睛:“原来是你这个畜生。” “好说好说。”白明也不生气,只垂着眸搓了搓指尖:“还没恭喜咱们沈大夫成了神呢,怎么样,跟我探讨探讨,凌霄界是怎么招待你的,滋味如何?” “与你何干?”沈长安厉声道:“废话少说,既已得见,今日本神就出手灭了你。” 白明知道沈长安在凌霄界定是会看到许多他的过往事迹,也不必刻意隐瞒什么。正因如此,他才更显兴奋:“你看你,怎么总是把这么凶的话挂在嘴边?你我同为神,合该互帮互助,不过杀几个凡人而已,用得着那么大反应吗?” “互帮互助?几个而已?” 沈长安见白明始终执迷不悟,拧着眉怒道:“那现在的你和凡人又有何区别?你肆意剥夺他们转生机会,怎么不想着承担他们因果?” 这话正戳中白明痛处,他的眼眶蓦地红了,随即又嗤笑道:“你以为,你不会变成下一个我?渡厄刃选了你,就恰恰说明你跟我是同类人。” “胡言乱语,至少我不会为了达成自己目的去牺牲无辜之人。”沈长安抬手,想要唤出渡厄刃,白明却已经抢先唤了出来,握在手中。 沈长安猛地一僵,整个人呆在原地。 “我说什么来着,我们才是同类人。”白明笑了:“他们要真把你当自家神,怎么会连这点东西都不告诉你?敢把自己的神器往分身上放,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住口!”沈长安道:“如果不是你心怀不轨,渡厄刃好端端的怎会被夺去,你简直——” “先别急着骂。”白明出声打断他:“我怎么说也是首任引魂神君,今日是看后辈成长如此迅速,心中甚慰,特意来屈尊教你该如何使用渡厄刃的。” 不等沈长安回话,白明就握着渡厄刃凌空一划。 虚空被利刃撕开刹那,沈长安就难以置信地看着裂隙深处赤红翻涌,怔怔道:“这什么东西,这裂缝不是只能渡人轮回吗?” “那只是你不知用法罢了,此番叫你开开眼,让你死的心服口服。” “死都死了还怎么心服口服?”沈长安呸了一声,上前就想抢夺,白明却气定神闲地指了指那些抵在裂隙前蓄势待发的地火,笑道:“渡厄刃先借我片刻,用完就还你。” 说罢,白明直接一脚踏进裂隙,又看了眼孟天燃,低声道:“这次,我还想再来一场赌局。” 那地火沾了他的衣角,他却不觉痛般,身形转瞬消散。 “我去他娘的,我让你用了吗!这破刀,真是个叛徒!!” 沈长安炸着毛骂完最后一字,地脉之火恰好也冲破桎梏喷涌而出,沿着沟壑不断蔓延。 “都让开!别站在那儿!!” 沈长安心急如焚地边跑边喊,离得近的百姓还想同他打招呼,余光却见地火滚滚而行,便慌忙嘶吼,引着大家散开。 盯梢的人迅速跑回去报了信,等许晓生带一大批人赶过来时,地里已经乱作一团。 无论挖沟还是农耕,自然都要仰仗老人们世代劳作的经验,因此这里聚着许多反应不快,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家。他们根本来不及跑便栽倒在沟里,活活被地火吞没、再也起不了身。 有的百姓反应过来,拼命推土想阻拦,地火却淌得更欢。其所过之处,不少长势稍好些的庄稼也都毁于一旦。 沈长安来不及多想,忙催动仙力制成屏障,死死拦着涌动而来的地火,他眉心的神印也仿佛感受到什么,忽然剧烈地闪着光。 “是地火!快跑啊!地火来了!” “沈大夫在这里!都别乱跑!别挖了!” “你别推我!爹!爹!!!” 嘈杂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沈长安已然无心去管。他只觉得自己额上灼烧感强烈,剧痛让他面色苍白,额角也遍布细密的汗珠,只是他仍在强撑着。 地火撞在屏障上,又顺着弧形的壁垒向两侧分散,发出嘶鸣。飞溅火星刚从边缘炸开,第二波地火又紧跟着扑上来,一层叠着一层。 “沈大夫!!” 许晓生焦急地喊着,沈长安已经被逼得步步后退,只能喊道:“我拦不住!你们赶紧带人走!” “不行!” “沈大夫,我们还能再埋点土,您…” 沈长安咬着牙:“别围在这里,都不要命了吗?!” “孟小兄弟得跟着我们一起走!” “不行!”孟天燃忙道。 “我不会有事!”沈长安道:“你别犟,谁留在这里也是碍事,带着他们走!我一会儿就去找你们!” 孟天燃看着沈长安的样子不敢耽搁,只好照做。他带着人跑到那座为了沈长安新修的庙前,就立即想要折返回去找沈长安。 谁知他刚转过身,肩上便猛地一沉,整个人被压得跪倒在地,膝盖也磕在庙前的石板上发出闷响。 孟天燃本能想要挣扎,身后却来了更多人,七八只手同时抓住他,将他死死摁在原地。 “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人应他,粗糙的麻绳已经勒上他的手腕,狠狠一绞。 孟天燃急了:“长安他还在……” “你还有什么脸面提他?” 许晓生喘着粗气,身后跟着他前来的年轻人哽咽着:“我、我当时看到你和沈大夫在树后,肯定是你蛊惑着沈大夫放出这火的!” “我爷爷、我爷爷却没跑出来!”年轻人满脸泪痕,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颤声道:“都是因为你!!” 有人怒从心起,揪着孟天燃的衣领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出现在我们的神仙跟前?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标记、那些标记也是你画的!” 有人抬肘抹去脸上的焦土:“你就是打算要害死我们!还要害死沈大夫!” 那个年轻人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对着许晓生道:“听说沈大夫把灭这妖物的法子教给了您,还望您务必替我爷爷报仇,他平日最爱听您讲故事了。” 许晓生身形一僵,他走到孟天燃面前,蹲了下来: “孟小兄弟,我实在不想走到如今这步,你也别怨我,我只是,必须遵从沈大夫的安排。” 孟天燃仰起头:“他安排你什么?” “我知道,你本来就不是凡人,对吧。”许晓生淡淡道:“按照沈大夫的意思,你不伤人便罢了,若是你伤了人,他拜托我,对你做一件事。” “等等。”孟天燃皱着眉:“我的确不是凡人,但我什么时候伤人了?” “这么多人都看到你在树后鬼鬼祟祟,火也是从那边出现的,不是你是谁,难道是沈大夫不成?” 有人附和道:“再说,沈大夫可是亲口跟我们说他被你蛊惑良久,你还狡辩什么?” 孟天燃眸色暗了暗:“我、蛊惑?” 第52章 祈神节前日安排 屏障破了个小口, 飞溅的星点把沈长安右臂烫红一片,好歹算是暂时挡住了火势,没把地尽数毁完。 沈长安已经没剩多少力气,眼前还阵阵发白。硬是等到大家都离开后, 沈长安才猛地收手, 倒在田埂上喘着粗气。 “哥哥, 你没事吧?” 不知过了多久,沈长安再睁开双眼, 天已经全黑了。 一个陌生的女孩探着头, 推他的手臂问:“哥哥?你为什么躺在这里睡觉啊, 你不跟着那些大人们一起去看灭妖吗?” 什么妖, 凡间哪里来的妖? 沈长安看着她, 也就迷迷糊糊地问出了这句话。 “有妖怎么了,我们凡间还有神呢,好多人都见过的, 特别特别厉害!” 小女孩仰着脸:“不过那个妖也特别特别坏,现在还被大人们抓起来关着呢,我爹爹也帮忙了,他特别勇敢喔!” 沈长安瞧着这小女孩讨喜得很, 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反问道:“可是, 说不定有误会啊,如果真是很坏很坏的妖, 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人抓住?” 女孩被问得一愣, 似乎也觉得沈长安说的有道理, 她眼睛转了转,道:“那也许…嗯…是因为、因为这是只笨妖怪!” 沈长安被逗笑了。 于是他问:“你这么聪明, 知不知道那妖现在被关到哪里了?” “当然啦!”女孩道:“就在镇子东边呀!” “镇子东边?”沈长安有些惊讶,小女孩却拉着他的衣角问:“你要去看了吗?可不可以回来讲给我听?” 她双手缠在一起,小声道:“爹爹说怕吓着我,不许我瞧,可我也很想知道嘛……” “好好好。”沈长安可万万受不了小孩子这样撒娇,只得应下来:“那哥哥先送你回家,然后就去看看,再找机会讲给你听好不好?” “不用呀,我家里没什么人的。”女孩也不怕脏了衣服,直接坐在田埂边上道:“没事做的时候,我就经常跑出来,来这里抓虫子玩,要不是怕爹爹担心,晚上我都想睡在这里啦。” 沈长安心下一软,脱口而出:“哥哥之前也喜欢在外面待着,喜欢躺在地上,看着星星睡觉。” 小女孩歪着头:“是因为这样离天更近吗?” 沈长安轻声道:“是因为这样离家更近。” 小女孩不解:“那哥哥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啊?” 沈长安答:“因为我很担心有个小姑娘孤零零在这里,会被坏人带跑啊。” 小女孩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噘着嘴道:“我不会丢的呀,我又不乱跑的,我只是喜欢这里的味道嘛。” “哥哥在这里睡了这么久,家里人才会担心呢!”女孩眨了眨眼:“哥哥要是现在去看妖怪,还赶得及回去吃饭呢!” “分明就是要赶我走。” 沈长安嘟囔着,倒也没再坚持。 刚烧完的庄稼地尽是些焦糊味,沈长安咳了好几声,一步三回头地看,确定女孩没有半点害怕的模样才放下心来。 他对妖不妖的其实兴趣不大,再说能被凡人抓到的妖怪得多笨,还是先找孟天燃汇合是要紧事,他还要赶着回凌霄界去看书呢。 沈长安先是回了家。没见着孟天燃的影子,东西都堆在原处,像是没人回来过。 于是他去了趟破庙,这里的脚印要凌乱些,或许是孟天燃带着百姓来此躲避留下。 最后他跑到集市口一瞧,别说孟天燃了,整个集市上都没什么人。 一名女子捧着菜筐路过,见到他便惊道:“沈大夫?您身子可好些了?” 沈长安本就是不愿意让旁人为他担心的性子,忙道:“不碍事了,姑娘,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去了什么地方?” “自然是把您的神智召回来,让您能继续心无旁骛地保护这座镇子。” 那女子似是想到了什么事,抬袖遮了半边脸:“沈大夫,我实在好奇,冒昧问您一句,您每晚当真与那孟天燃……” 她犹豫着,凑近了些,在沈长安耳边说了什么。 “什么?!” 沈长安吓得声音都在抖,他还从未想过自己和孟天燃竟已经被误会至此。 “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沈长安面色涨红,誓要找到孟天燃问问是不是他出去胡言乱语惹的祸,便匆匆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离开。 既然哪里都找不到人,孟天燃有很大可能是跟着大家一起去看灭妖了。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往更偏僻的镇东走。 青延镇的东面说白了就是片荒地,连杂草都没有几根,没人住,没人去,倒确实是个不错的关妖地。 沈长安边走边想,万一真有妖怎么办? 他毕竟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这妖如果为祸人间,他还是应该去看看,打不过大不了就去凌霄界喊人求助嘛。 “诸位!” 是许晓生的声音? 沈长安加快了脚步。 孟天燃四肢都被麻绳捆在斜插在地的木桩上,周身围了一圈火把。荒地的风更大,他的发被吹散,乱蓬蓬的贴在面颊,他却只是闭着眼睛,也没有任何挣扎。 许晓生指着他道:“就是这个妖物,引来地脉之火,致我们青延镇遭受无妄之灾!” “百姓死了五个,伤了六个!大家还能站在这里,全凭沈大夫护佑!” 人群中有人抬肘撞了撞身边的人,问道:“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他不是总跟在沈大夫身边吗,怎么突然成了妖物?” 有人解释道:“你刚从外头经商回来不知道,沈大夫可是神,正儿八经的神!” 那人惊道:“果真?是管什么的神?管赚银子多些还是子孙满堂?” “这些算什么呀,人家沈大夫管的是你生死轮回,下辈子的事!” “要是能和沈大夫打好关系,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说不准还能让你讨厌的人给你当牛做马呢!” “哼,大晚上的,还做什么白日梦。”有个拄着拐的老人家冷笑道:“死后即便是入了轮回,又有几个还记得前尘往事?又怎会知道家中的牲畜是否为作恶多端之徒所化?” “你这人说话可真扫人兴致!”说话的人白了一眼这老人家:“我就想着转生前知道这些事,心里痛快痛快,碍着你什么事?年纪这么大了还来凑热闹,小心一会儿直接轮回了!” 旁边的人撞了撞他:“口下积德,那可是镇子里为数不多的教书先生。” “哦!”那人道:“那怪不得说话这么不中听。” “咳咳。” 许晓生清了清嗓子,制止了下头的嘀咕声。 他抬高声音道:“沈大夫早有言在先,若是这妖物安分守己则罢了,若是因其伤了青延镇的百姓,就得大家齐心协力才能除掉他。” 有人晃着手问道:“可倘若他真是妖物,我们都是些凡夫俗子,又如何伤得了他分毫?” “不必担忧。”许晓生道:“沈大夫早已教过方法,只待寻个吉日,免得他怨气横生,回来报复我们。” “祈神节怎么样?” 人们纷纷应和道:“这主意好啊,祈神节离现在也就不足一月!” “是啊,有众神压制着,任他如何怨气强都不可能再回来了吧?” “刚刚不是还说要准备布置准备吗?也需要些日子,祈神节确实不错!” “可祈神节当日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准备,怕是堆在一起反倒不敬神吧?” “神要是再生气一次,我们又如何承受得起?” “是啊是啊,也有道理!” 许晓生道:“那不如就定在祈神节前日吧,提前准备好,也算是我们送给神的第一份礼物如何?” 大家面面相觑,点了点头:“就依先生所言!” “就依先生所言,务必除掉他,叫他不能再害我们!” “你们刚刚说,要除掉谁?” 沈长安被挤在外围听了半天,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终于忍不住出声道:“祈神节只能用于祈福,为什么要在祈神节除掉一只妖的性命?” 有人认出了他,惊喜道:“是沈大夫!是我们的神!我们的神来了!” 沈长安得以从人群中穿过,却在看清木桩上绑的是谁之后傻了眼。 “你们这是干什么!?” 沈长安跑到跟前,捧着孟天燃微凉的面颊不住地轻拍:“孟天燃!” 孟天燃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仍然安安静静,像是在睡个很沉很沉的觉。 沈长安急了,拍着他的力道更重了些:“能听见我说话吗?孟天燃!” “醒醒!” 还是没有反应。 沈长安僵硬着把头侧贴在孟天燃胸膛上,如果不是因为还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心跳声,他几乎就要觉得孟天燃已经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就像是在报复他。 报复他成神当晚,也死不开口,一声不吭地就想离开。 沈长安的手还是抖着的,他直起身子,默默把孟天燃护在身后,望着那些或是好奇或是鄙夷的目光,冷声道:“谁干的,站出来。” 他来这里这么多年,脾性好的出奇,根本没人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模样,一时间谁都不敢说话。 “谁干的,别让我问第三次。” 第53章 确实不该心软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是许晓生先看不下去, 站出来道:“沈大夫,我们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晕过去的。” 他身后的年轻人点了点头,附和着:“是啊沈大夫, 我知道您为人良善, 我爷爷一声在那场地火中意外身亡, 可否给他下辈子寻个好去处?” “他有没有好去处,是要看生平善恶, 轮回因果, 非我一人能定。” 沈长安说着话, 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顾着伸手去扯孟天燃身上的麻绳。 “沈大夫!” 许晓生喊出声, 其他人就好像听了什么口令一般,一拥而上将沈长安拉开。 沈长安怒道:“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给我让开!” 许晓生比他声音更大:“沈大夫!您看看您被蛊惑成了什么样子!” 死死抱着沈长安大腿的人点头道:“沈大夫,您冷静些!我们没有想怎么样!这都是在帮您!” 沈长安四肢都被摁着, 或许真是被这群百姓气着了,他眉间的神印再度忽明忽灭,反笑道:“我是神,你们不怕我?” “我们尊敬您, 可我们也了解您。” 许晓生又开始摸他的山羊胡:“您若是想对我们动手, 疫病那阵子早就该动了。我们相信您知道什么是对的, 什么是错的。” “你说得很对。”沈长安道:“疫病那会儿,我确实就不该心软。” 对付这种凡人, 他根本用不着神力。 沈长安缓缓闭上眼, 正欲凝神以些许仙力把这些肉体凡胎全部震开, 就听得身后的孟天燃开了口:“长安…” ! 沈长安猛地睁眼,趁着那些百姓松懈之际用尽全力挣脱束缚, 跑到孟天燃跟前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孟天燃摇了摇头,对着那些人道:“我可以留在这里,等着你们查清真相,但他是你们的神,他想做什么,你们不能拦着他。” 许晓生立刻道:“那是自然,沈大夫一直辛苦护佑我们,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他。” 有人小声说:“沈大夫既然来了,那要不我们先走?” “那不行,万一我们的神又被妖怪蛊惑了,我们该怎么办?” 另一人看着沈长安和孟天燃面露难色:“派人看着他们吗?那你们去吧,我可不去,总觉得自己多余。” “那我们就派一个人,远远地看着总行了吧?有沈大夫在,任他什么妖物都断然伤不到我们的!” 大家点头认可道:“有道理啊,那你留下!有事喊我们!” 话落,其他人就都极有眼色的离开了。 只剩说话的这人跟沈长安孟天燃六目相对,也自觉地背过了身,最终选择坐在远处的荒地上,时不时地往他们的方向偷瞟。 喧嚣退去,月华当空,星稀夜静。 “怎么笨成这样。”沈长安紧蹙着眉:“你明知道他们不讲道理,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你明知道他们不讲道理,当时为什么不走,还要留下救人?” 沈长安愣住了。 孟天燃仰着头:“跟在你身边这些天,我总是在想,有些事明明不应该做,或者做了结果很不值得,可你还是去做了,为什么?” 这倒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沈长安想了想,答道:“可能是因为,在我眼里很多事情都不能用值不值得来判断该不该做吧。” “那就是了。”孟天燃道:“所以现在这样,是我该做的事,我也觉得很值得。” 这下轮到沈长安不懂了,他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把我绑起来这件事,是你交代的。” 孟天燃看着沈长安:“我知道不是你,可我很想知道,是谁在冒充你。” “冒充我?”沈长安问道:“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把你绑起来?理由呢?” “他们说地火是我招来的,说你告诉过他们,我会为青延镇带来不祥,因此务必要灭了我这个妖物。” 沈长安一听就骂道:“胡说八道!地火明明就是白明……” “他们不会信的。”孟天燃轻声开口:“我解释过了,没有人相信。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信他们见过的那个你。” “难怪他们刚刚敢那么对我,还说我被蛊惑了。”沈长安想到什么,又震惊地睁大眼睛:“冒充我的那个人,会不会也是白明?” “我不知道。”孟天燃垂下眼睛:“他做的很高明,外貌是你的,身体是你的,连仙力都是你的,看不出半点破绽。” 沈长安喃喃道:“难道是傀儡术?” “什么是傀儡术?” “我这些天在凌霄界的藏书阁内见过。”沈长安稍作回忆:“傀儡术是极其高阶的化形术,能抽取被施术者的仙力制成傀儡,再以身入儡,保准连自己神器都分不出来。” “只是我记得这法子需要耗费许多仙力,且要保证施术者仙力至少要比被施术者高几倍以上。” 沈长安沉默半晌:“白明?不太像啊。” 孟天燃也没什么头绪,只道:“总之,在你的分身来之前,这个人就冒充过你了。” 沈长安问:“如此高阶的化形术,你怎么能分得出来那不是我?” “很简单。” 孟天燃抿了抿唇:“我看到他的时候,心就不会乱得那么厉害。” “看到我就会?”沈长安思索着:“我对你真有那么凶么?把你吓成这样?” 孟天燃却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问道:“我有没有做到言听计从,有求必应?” 沈长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样问,还是如实道:“这么说的话,从你有意识到现在,好像确实什么都听我的,那算你有做到吧。” 孟天燃神情忽然变得很认真:“那我想要跟你一直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想分开。” 沈长安总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可实在记不起在哪里听过,只好道:“我们不是没有分开吗?你要是醒的不那么早,也不至于现在还在这里拴着。” 孟天燃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一时无话。 倒是沈长安先耐不住问道:“你还真打算就在这破地方待着?” 孟天燃答道:“我不是凡人,死不了,等他们查清真相,就会放开我了。” 沈长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我可不管你了,自己做的选择,自己得承担。” “这几日,你能过来陪我吗?” 孟天燃的声音罕见地带了情绪,沈长安竟从里品出几分委屈的滋味。 这让他怎么好意思拒绝。 何况他本来也不太会拒绝孟天燃的要求。 但机智如沈长安,是万万不可能轻易就心软,于是他硬气道:“当然来啊,不过来谁给你送饭,明天想吃什么?” 孟天燃想也不想地答:“豆腐丸子。” “真没出息。” 说归说,沈长安第二日还是赶在豆腐刚出锅时下了凡,如愿买到了最新鲜的一块豆腐。 沈长安看着豆腐,忽然产生了一种悲凉感,自己好歹一介名厨的手艺,现在最常做的竟是如此简单的菜。 豆腐在他掌下碎成块,又成了泥,又往里加了盐跟肉末,搅到粘稠有声方才停手。 他将馅压在虎口挤成丸状,稍稍搓圆下了油锅,这些丸子很快就浮于面上,色转金黄。 沥油,取筷,装盒。 再在旁边搁上一碟椒盐,蘸着吃。 等沈长安拎着食盒到了镇东时,看守孟天燃的人已经换了一个,沈长安问道:“之前那个呢?” 看守的年轻人忙点头哈腰地跟他打招呼:“沈大夫,他一夜没睡,说熬不住了,回去补觉了。” 沈长安又问:“那你们晚上还要换个人来吗?” “是的,这些天我们都会轮流来。” ……图什么呢。 沈长安没再理他。 孟天燃的四肢都被绑着,沈长安就用筷子把丸子戳成两半,待稍稍凉些再喂到孟天燃口中。 他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实际上也饿得不轻,几乎没嚼几下就囫囵吞了下去,把沈长安吓得之后的每个丸子都戳成四半。 “你不能这样,这会容易噎住的!” 孟天燃歪着头,嚼着嘴里的豆腐。 “别不信啊。”沈长安伸手比划着:“我刚下凡那阵,好不容易自己挣了些银两买馒头吃,那馒头还这么大个,卡在嗓子里怎么都下不去!” 孟天燃点着头,完全没有被吓住的样子。 沈长安有些伤着了。总不能让他坦白说当时他在一边看病一边吃馒头,病患见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慌乱之中连着杵了他好几下,他就噎得更厉害了吧? 太丢脸!烂肚子里最好! 孟天燃乖乖地张口吃着沈长安喂来的丸子,后者忍不住感叹道:“真好。” 孟天燃含糊不清地问:“哪里好?” “当时怎么喊你都不肯出来吃口东西,非要等我走了才吃。”沈长安笑道:“每次还把吃完的残骸留在缝隙外,也不怕绊着人,我日日都得收拾完才敢往上走。” “以后我都会自己收拾,不让你担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长安摇了摇头:“就是有时候长时间看不到你,都会觉得是不是你根本没从那个缝隙里出来,会不会我还是个散仙,还是一个人在这里,给人看病开药方。” “都不会。”孟天燃用嘴叼着筷子,上下晃了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沈长安手上一顿,叹了口气:“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要发生什么,我恐怕一会儿还得回凌霄界一趟。” “等晚上给你送饭的时候就回来,好不好?” 第54章 神器也有喜好 沈长安和孟天燃聊了好一阵。直到带来的豆腐丸子都已经尽数进了孟天燃的肚子, 沈长安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放心地回了凌霄界。 神使早早候在殿外,见他回来,才朝着他微微点头示意:“主上, 听闻您今日早归, 您要看的那些书已经给您送到殿中了。” 沈长安愣了愣:“怎么送过来了?这多麻烦, 我可以自己去藏书阁看的。” 神使委婉地道:“这样更方便些。” “可这样对守藏书阁的散仙岂不是不方便了?”沈长安没懂神使话里话外的意思,茫然道:“他们还得惦记着来取, 丢了肯定要挨罚。” “就是为了方便他们。”神使道:“您之前总是夜半三更去藏书阁看, 他们就得忙着伺候, 不能休息。” 沈长安恍然大悟:“我说他们怎么一会儿就要跑来给我倒水喝, 还总问我饿不饿累不累, 原来是在赶我啊。” “没有的事,他们可没有那个胆子。”神使道:“您今日若从这个时间开始看,用不了半夜就能把书归还了。” “那恐怕不行, 我没打算看书。”沈长安摸了摸鼻子:“今日回来早,是因为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神使便问道:“是什么地方?” 沈长安没接话,只是勾了勾手指示意神使跟上,自己则默默在前引路。直至到达一处神殿外, 他才轻手轻脚躲在柱后, 开始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神使不明白沈长安这是要干什么, 刚要开口询问,沈长安就把他拉到身边, 压低声音道:“你在上面见多识广, 知不知道有什么宝物能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 还不被守卫发现?” 神使沉默半晌,问道:“您需要什么宝物, 不能直接走进去吗?” “你不懂。”沈长安摆手道:“这都是幻象,障眼法。看似没人守门,其实只要我一踏进去,就会被迅速捶成一块泥饼。” 神使皱了皱眉:“您说什么泥饼?” “这不重要。”沈长安谨慎地环顾四周:“总之我的意思是,那些守卫肯定在暗处躲着,只等我上钩,然后再去告我一状。” 神使无奈道:“您已经成神了,至高无上,凌霄界没有您去不得的地方。您之前去堕神狱、通天结界,不也皆是畅通无阻么?” 神使叹了口气:“您哪里还需要藏匿身形?直接走进去就是了。”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沈长安一顿:“那咱们进去试试,你跟在我后面,不要轻举妄动,这得见机行事,免得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沈长安抬起手,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脚下的水波荡着,轻轻击打在他鞋面上,垂柳亦如梦中般浮空而生,只是这次它们都不再模糊,一切都清晰可见。 神使显然也是首次踏入这里,见此番景象奇道:“这里是、化灵殿?” “对,我差点忘了,你不也是从这里诞生的吗?”沈长安看了他一眼:“这次该带你回来,看看曾创造出我们的地方。” 沈长安一步步走到高台之上,靠前些的位置站定。 “就是这儿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他梦中的人,就是站在这个地方挥动柳藤的。 沈长安尝试着将指尖微抬,小心翼翼地泄出一股神力。 殿中垂落的柳藤感知到神力瞬间开始轻晃,光芒在枝桠间流窜,几片柳叶掉落瞬间,一行行文字渐渐凝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最为明显的字竟是—— 现名沈长安,原名…不言!? 沈长安震惊地看着那行字,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等等,原来我还有名字呢?” 神使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道:“如此看来,这应该是由化灵柳生出的散仙名册。” 什么意思,难道化灵柳在创造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平日里喜欢自言自语,特意叫他不言? 这名字可不好听,比沈长安差远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奇怪得很,这里如果真是全部由化灵柳生出的散仙名册,这册子记载得如此详尽,沈长安却始终看不到林恕二字。 是因为林恕这个名字还没被化灵柳认可?还是他根本就不是借由化灵柳所生?不过也或许是其他原因,沈长安不知道的原因。 “G,你不是由断枝残叶化生而成的么,里面应该也有你的名字。” 沈长安粗略看了看:“我怎么找不到?” 神使也凑身过来瞧了瞧:“或许只有更过名的才有特殊的叶片标记,其他的都是代号,属下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 沈长安道:“这个好说,不如你现在就给自己取个名字如何?” 神使道:“这如何使得,名字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起不起都没什么关系。” “如何使不得?只是为了区分你与其他神使的差别,总不能我叫一句神使,回头了一大堆神使吧?”沈长安盯着他:“况且你也未必能准确听出我的声音,到时候万一都不知道我在叫你,算不算玩忽职守啊?” 神使顿了顿:“那属下听主上的,请主上赐名。” “那不行,名字得自己取,可别指望我,我不随意给旁人取名字。”沈长安连连摇头:“况且我也想不到什么好听的,你还是自己来吧。” 神使想了想,看着那一行行浮空的字道:“既仗化灵柳而生,合该姓柳,既为主上的神使,若主上不介意,属下就用主上的原名便是了。” 沈长安挑了挑眉:“柳不言?挺好,挺合适。” 简直笑话,他有什么可介意的,反正他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曾经叫沈不言的,还不如沈不安呢。 话音刚落,那册上的某一行里,果真渐渐显现出了一个叶片图案。 “现名柳不言,原名云墨?” “你这原来的名字听着也不差,还比我强点。”沈长安上下看了看:“不过这化灵柳还真挺随意,好像同一批都会起差不多的名字。你前面的几个弟兄分别叫云城、云翔、云牧。你都知道他们是谁吗?” 柳不言摇摇头:“从未见过。” “我想也是,你来这边看看,我这几行名字就更简单些。”沈长安指尖点点:“就比如下面这几个,叫不启、不空、不甘、不恭。” 他仰起头,笑容凝在唇角。 上面隔了几行的位置,也有一行标着叶子图案。 “原名白苦,现名,白明?” 柳不言念了出来,道:“我现在好像知道,您为何要来这里了。” “他的仙力时强时弱,其实最开始,我也只是猜测。”沈长安笑道:“何况他刚见面那会儿就贬低我的散仙身份,后来又表现地十分了解我和渡厄刃,我早就该想到的。” “这么看来,您不是第一位由散仙升成神的。”柳不言思索着:“他才是?” “也许吧。”沈长安垂着眼,忽然问道:“对了,你知不知道渡厄刃的喜好?” 柳不言一愣:“什么?” “就像灼日弓属性主攻击,它的喜好通常是实力强大的人,因此白明用魂灵念力滋养自己,才能短暂得到它的神力。” 沈长安顿了顿:“那渡厄刃呢?” 柳不言想了想:“它的属性该是引渡,喜好应当是…能够听凡人所想,愿凡人所愿,且为人公正,不藏私心?” 沈长安点了点头:“白明之前说我们是同类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柳不言道:“我倒以为,散仙也好,引魂神君也好,您与他终究是不同的。” “谁知道呢。” 沈长安闭了闭眼:“他在凡间择选魂灵念力,挑善念为自己增长仙力,恶念就剥离出来,满足他的私人癖好。” “如果他本性与我相同,又是为何变成如今这样的?” “自作孽,不可活吧。”柳不言道:“您是想说他有难言之隐?” “那倒不是为他辩解的意思。”沈长安蹙着眉:“我管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所做之事,都已经够他死千万次了。” “属下还有一事不明。”柳不言道:“那白明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凡人身上挑选到合适魂灵的?” “探魂印,藏书阁其中一本书上有记载。”沈长安双手交叉做了几个手势:“他在破庙外这么做的时候,被里面的孩子看到了。” 柳不言问道:“那您有法子抓他了?” “还没有。不知道他存了多少魂灵念力,我估计打不过。” 沈长安看了看化灵殿四周,道:“之前让你帮我打听林恕,有消息了吗?” “很久没有仙见过他,都说最后一次见,就是在那次打扫通天结界的时候。”柳不言摇摇头:“还要继续打听吗?” “当然。”沈长安看了看化灵殿:“这次别只顾着问散仙,去凡间也找找,久得不到消息,我实在是很担心他。” 柳不言领命:“您要同我一起下凡吗?” “不了,我得回去把你挑的那些书看看,说不定就有法子对付白明了。”沈长安道:“这几日我有私事,晚上不回来,你不必等我。” 第55章 那个偷花种的人 “沈长安!沈长安!快醒醒, 别睡了!” 一道声音穿透混沌的黑暗,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沈长安猛地清醒,发觉自己手中竟攥着一块已经拧不出水、发着酸臭的破布。 他很快就认出那是自己特地用来擦拭凌霄界神殿玉柱的布子。这块布可神得很,浮灰擦不走, 尘灰擦不净, 越抹越花不说, 擦过的柱子还总会留股特殊的味道,久久不散。 沈长安喘息间尽是闻到这股味道, 忙把布子一丢, 趴在地上又咳又呕。 有人逆着光不住地摇晃他身体, 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沈长安缓了缓呼吸, 却在看清来人时睁大眼睛, 哑声道:“…林恕?我是不是在做梦?” 林恕却没搭理他,神情慌张地把沈长安扯了起来,拽着他就跑:“早让你把那破布子换了, 你刚刚不会是擦着擦着直接被熏晕了吧!” 沈长安嚷嚷着:“这又不由我,想换也得等那些神同意才行啊!” “都是借口!要不是我,你就跟你那块臭布子一块烧成灰了!”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沈长安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林恕正带着他在往通天结界的方向跑, 那么他们后面, 就是—— 赤红色的光闪过, 沈长安根本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只见红光所过之处瞬间就烧了起来。 哪里都是烟, 哪里都是惨叫和呼救声。 地面开始崩裂, 出现大小不一的狰狞裂缝, 凌霄界所置器物随之炸裂发出脆响。那些裂缝尽头,火光忽然开始冲出流窜, 在沈长安的目光里,那些仙也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被完全吞没。 “结界,开!” 声落,结界展开,将那些火和烟彻底阻隔在外。 “是通天结界的那些守卫,他们来救我们了!”沈长安实在跑不动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喘息着,伸手就想去碰林恕。 身旁空无一人。 沈长安一片空白。 “神君!神君您坚持住!” 沈长安看着那位神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可那位神君被火灼烧得不成样子,只用最后的气力抬起焦黑的手指,指了指沈长安的方向。 沈长安近乎本能地回了头,竟见到有个熟悉的黑影正仓皇逃离。 是白明? 被追了这么多次,他不会认错。 “啊!这把刀怎么了!” “它怎么会在这时候发光?” “是不是认主?” 众人的声音把沈长安的思绪拉回,他看着那把掉在已故神君身旁的刀发出金光,又看着它缓缓朝着自己飞了过来。 有神面色凝重的走了过来,先是看了眼他手中的布子,眼底的嫌恶毫不掩饰:“散仙?” 沈长安面对如此威压,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我是、散仙。” “渡厄刃和他既然选了你,你便带着它,下凡历练吧。” 还来?! 沈长安大骇,好不容易回来岂有再回去三年的道理?他下意识地想要找借口回绝,这身体却不受他的控制。 “我?我也能有成神的机会吗?” 大家投来的目光或是羡慕,或是嫉妒,都被这位神尽收眼底。他道:“自然,神器择主不分贵贱,它喜欢你,你便有成神的机会。眼下你只需去凡间历练,待渡厄刃能够完全认可后方可回归,居神位,享供奉。” “我们都等你回来。” 这七个字是他凑到沈长安耳边说的。 沈长安绝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前仍是堆叠的书籍,桌案上还流着他的口水。沈长安揉了揉眉心,原是他根本没看几页,就这么睡着了。 暴乱那天,他混乱喜悦和紧张不安交织,许多事早就被忘在脑后。如今细细想来,竟也疑点重重。 那时候的林恕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出事的地方离通天结界最近,那些守卫不得不迅速赶来展开结界,那原先结界内的种子呢?是不是就在这时候被趁机偷了的? 沈长安看了看天色,这觉睡得太狠,现在回诊堂里做饭肯定是来不及,他只好轻车熟路地溜进了牧烟仙子的厨房。 随着祈神节那场宴席临近,这里的菜一日比一日丰盛。沈长安取了个食盒刚挑几样,就有一位牧烟仙子默默地飘到他面前,摇了摇头。 “不要这么小气嘛,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沈长安指了指自己:“还记得我吗,我经常来端菜的!” 那位牧烟仙子左飘飘右飘飘,最终不知道用什么地方发出了类似“嘟嘟”的声音。 沈长安自然听不懂,本想装作没听到,可那牧烟仙子偏偏跟他作对,他拿什么菜,牧烟仙子就会飘到那道菜跟前。 沈长安只好耐着性子道:“我快没时间了,我就借用一点行不行?” 牧烟仙子:“嘟嘟。” 沈长安咬着牙:“我自己留着吃,不给旁人吃,我实在是太饿了。” 牧烟仙子:“嘟嘟。” “就一小碟?一小碟可以了吧?” “嘟嘟。” “这不是本来也就是要给我吃的吗!我想尝尝味道怎么了!” “嘟嘟。” “我真要生气了!” “嘟嘟。” “你到底是用什么地方发出这种声音的?!”沈长安忍无可忍,气得他仙力都外散了些,神印显现的瞬间,几个牧烟仙子突然都围了过来。 一道稚嫩的童声惊道:“你是神呀!” 沈长安怔住。 “不早说!”那位拦在他面前的牧烟仙子开了口,慢悠悠地挪着笨重的身躯走了。 …… 沈长安心情复杂。他挑了几样装在食盒里,下了凡,开食盒,喂孟天燃吃饭。 孟天燃注意到沈长安的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今日过得太过奇妙。”沈长安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梦简短跟孟天燃描述了一遍。 孟天燃想了想,开口道:“那颗种子,会不会是林恕拿走的?” “我当然也想过这种可能。”沈长安道:“如果一定要找人做这件事,他绝对是最好的人选。” 孟天燃含混地:“为什么?” “你以为他之前给那些孩子们拿了那么多仙宴上的食物,为什么没有受任何罚?”沈长安把碗内的鱼肉剔骨去刺,喂到孟天燃嘴边:“因为他做的实在太利落了。” “他不光动作快,且胆大心细,那些神吃了多少,一桌可以挖出多少,该怎么恢复原样,甚至是如何摆放才能不引起怀疑,他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孟天燃咽下那口鱼肉,问道:“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利用那么短的结界空隙时间闯进去,拿走花种?” “没错,而且我觉得也只有他可以做到。”沈长安点点头:“不过有一点,通天结界内里应该很大才是,那么短的时间更是不能有丝毫的差错,他是如何能够精准找到那颗种子在哪的?” “他不是进去打扫过吗?”孟天燃道:“他说要帮你打扫的那次,已经提前进去看过了,不是吗?” “对啊!要是这么说,就对得上了!”沈长安如梦初醒,把最后一口喂到孟天燃嘴里:“不过…他偷这个有什么用?也是为了获得更强的力量吗?” 孟天燃道:“或许是被胁迫了,他有那么多的软肋,很容易被胁迫。” “也对,等下次见到他,我再问个明白就是了。” 沈长安把空碗收好,拿出帕子替孟天燃擦了擦嘴角:“今日饭怎么样?我精挑细选的,觉得合胃口吗” “不差。”孟天燃咂咂嘴:“但吃得出不是你做的。” 沈长安低下头有些心虚:“我今日是实在被琐事耽搁了,这才来不及给你做饭的,你在这里等得久了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没有等很久,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孟天燃垂着眼:“你同我说说,祈神节是什么吧。” “倒是难得。”沈长安有些意外:“我都不知道,你还对这种纯祭拜,毫无其他玩法的节日感兴趣。” 孟天燃听了就问:“这个节日很无聊吗?” “那倒不是无聊,这个节日可以算得上是青延镇里最盛大的了。”沈长安掰着手指数了数:“就拿粟衣日来说吧,好歹我们还可以买买新衣,看看天灯,熬些米粥喝。这祈神节可就真的只干祈神这一件事。” “登云梯会提前三日清空,除了被特别选定符合要求的童子跟长者各五位,其余任何人都不能再去。” 孟天燃问道:“留这几位老人家和小孩子,是为了要在里面搭祭台吗?” “真聪明,他们得负责插幡。”沈长安道:“在中间立一根三丈高的主幡,四周还得按镇中户数插满颜色各异的小幡,每户一根,幡上要写清自家姓氏、多少人口。” 孟天燃想了想:“这些幡的用料应当根据家中贫富有所不同吧?” “不,求神不分贵贱,得用同样的料子。”沈长安道:“祈神节当日,整个镇子的人都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登云梯,以主幡为中心,向外依次站开,等主祭官敲响第一声铜锣的时候,所有人要同时跪下。” “一拜谢天赐粮,二拜祈神求雨,三拜身康事遂,然后伏地不起。” 孟天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之前的几年,你也都会去吗?” 第56章 就是为了得到垂怜 “这个嘛…” 沈长安理直气壮地扬了扬头:“我自己不就是神么, 干嘛还要去这种场合,傻站在那里晾一天,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孟天燃深感认同地点了点头:“起码听上去会很热闹,若是有可能的话, 我也想亲眼看看。” 沈长安看了看不远处哈欠连天还坚持守着的人, 故意低声问道:“你就不害怕么?他们前阵子可是说, 要赶在祈神节前夕要除掉你呢。” 孟天燃道:“有什么好怕的?我知道,你已经有办法了。” “何以见得?” 孟天燃没有答话, 视线落在沈长安带来的食盒上。 沈长安一拍脑袋, 也对。就按他这个德行, 束手无策时肯定要急得不成样子, 哪里还有心情日日来送饭。 “我现在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沈长安笑道。 于是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凑到孟天燃耳旁道:“那你听好了,我的办法就是…在祈神节前日,直接把你偷出去。” 孟天燃愣了愣, 问道:“要怎么偷?” “我看跟这些人讲道理肯定是讲不通了。”沈长安道:“既然他们执意要杀你,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像献祭一样,做个假的给他们杀?” 孟天燃问道:“用傀儡术?” “那恐怕有点困难, 别说高阶了, 我连最低阶的化形术都还没学会呢。”沈长安轻咳几声:“不过不碍事, 凌霄界内法宝灵物众多,总有能把死物化人的办法, 就算在神仙眼里破绽百出, 但糊弄糊弄凡人肯定不成问题吧。” “你打算怎么做?” 沈长安想了想:“首先我得找到化形的法子, 然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把渡厄刃从白明手里召回来。他要再拿渡厄刃干出什么事来, 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我们。” “那你这几日是不是不会来了?” 沈长安半是试探地看着孟天燃,鬼使神差道:“如果我以后都不来了,你会怎么样?” “去找你。”孟天燃并不觉得这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他想也不想地答:“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如果天上地下都再找不到我的消息,你能好好生活吗。” “不能。” 孟天燃回答得太过干脆,沈长安的心跳忽然就乱的不成样子。他只能别过脸,竭力地给自己找回了点脸面:“不碍事,毕竟我养了你这么久,不能也是正常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沈长安摸出一张天华纸,往孟天燃衣襟里塞了塞:“我这几天晚上都在诊堂里住,帮你和大家说说好话。如果遇到麻烦事,可以用这张天华纸跟我说。” “要怎么说?”孟天燃问道:“我是不是应该在上面写字?它太小了,可能写不下。我认得的字也还不太全,你得多教些才够用。” “不用那么麻烦,你身上不是有我的仙力嘛。”沈长安解释道:“只要带着这张纸,再在心中默念想对我说的话,我马上就能收到啦。” 孟天燃垂着头看了看衣襟里的纸,认认真真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沈长安被他逗笑:“别怕,你现在就可以来试试。我教你,先闭上眼……” 沈长安开始比划,孟天燃就专注地看着。两人视线中只有彼此,再盛不下多余的人。 因此也并未发觉在他们不曾注意的地方,守着他们的人已经被施了法术,沉沉睡去。 “眼下那孟天燃毫无攻击之力。”一名仆从收回视线,恭恭敬敬地请示着隐在暗处的蒙面人:“您看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冲过去,把沈长安抓起来?” “那我精心编排的大戏,岂不是落幕太快了?”白明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渡厄刃,亲昵地点了点上面的骷髅额骨:“我既找到释放念力之法,作为回报,自然得让孟天燃和他的心上人,好好温存一番。” 仆从不解道:“您是说,他们两个…?” “说你蠢还总不认。”白明反手握着刀柄,一敲这仆从脑袋:“你仔细看看,区区木桩岂能困得住孟天燃?不是私心为了让沈长安照顾他垂怜他,又是为何?” 说到这儿,白明嫌恶地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人,沉声道:“恶心。” 仆从亦是十分震撼地张着嘴:“那他现在这样,您不出手相救?” “我为什么要救?”白明道:“不仅不救,我还得利用那些恶念再添把火,让他死得再痛苦些,再绝望些,要他把身上那股子念力尽数释放出来才最好,一劳永逸。” 仆从犹豫着,还是问道:“可您之前不是还想要收他过来,为您做事吗?” “因为这么久了,即使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念力凝成人形。”白明甚是遗憾:“我已经试探过了,他对沈长安情有独钟,非轻易所能挑拨,我们两个,只能做敌人。” “确实可惜了,如果我当年有如此强力的下属,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说实话,我其实挺喜欢他的。” 白明单手撑腮,抬起头看了看天边高悬的月:“今夜天色变暗的时辰都记下来了?” 仆从答道:“是,都按您的吩咐记着,约莫都是这个时辰能见度不高,离远了只能看清个轮廓。” 白明满意地点头,顺手从袖中取出块糖含在口中,道:“很好,我们走。” 此后数天,沈长安神殿桌案上的古卷越堆越多,入神之际每每必读到膝盖发麻,或是看到孟天燃传消息来他才肯动弹动弹,还总要嘟囔着: “我去!这东西我自己看着都吓人!” “怎么还是失败,再来。” “试了这么多次,还是只能变半张脸啊。材料不对吗……” 一到饭点,沈长安都会准时端着食盒出现。要么给孟天燃讲凌霄界遇到的奇闻轶事,要么就在夜半举着盏小灯兴冲冲地跑来让孟天燃猜这是他从诊堂的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更多时候,就是一个被捆着,一个坐在旁边。 孟天燃眼中情绪越来越多,看沈长安的眼神也越来越直白热烈。 沈长安眼瞧着那松到几乎快要掉落的绳子,终于忍不住问:“你总保持这样的姿势,不累吗,不然干脆拿出来歇歇?” 孟天燃摇摇头,以自己守在这里才能让百姓安心为由不断卖惨,又哄骗着沈长安讲故事。 沈长安简直快要把自己平生都讲完了,口干舌燥地饮了一大壶水才道:“差点忘了,我这次下来,还有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长安挑了挑眉,从手中拿出一个玉符在孟天燃眼前晃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等孟天燃回答,他就激动道:“是化形符!书上说用这个做出来的替身,只要不触及脉搏,就连神拿肉眼都分不出来!” 孟天燃望着沈长安鼻尖上沾着的些许面粉,道:“这么厉害的宝物都能拿到,你肯定吃了不少苦。” “哪里哪里。” 虽说这化形符确实来之不易,但听到孟天燃这么说,沈长安还是挠了挠头,遮掩道:“没那么困难,主要是我功力长进得太过厉害,凭实力取胜。” 孟天燃蹙眉问道:“你跟其他神打架了?” “只是切磋切磋而已!”沈长安越说声音越低:“而且人家就是个正仙,真要论起身份来,还算是我这神欺负人家呢。” “你用神力了?” “当然没有。” “那就不算欺负。你有没有受伤?” “当然没有!而且我还经他指点,得知让渡厄刃回来的办法了,你快问我,你快问我是什么办法。” 沈长安急着转开话题,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子,面粉被他拂掉,一道狰狞的血痕赫然出现在他鼻梁上。 孟天燃瞳孔骤颤,盯着沈长安的鼻子看了良久,唇瓣动了动,最终还是道:“是什么办法?” “是一种特殊咒法,要离近些才行。我打听过,明日亥时,他们打算在这里放火祭祀,这几日会加派看守。” 沈长安轻轻拍了拍孟天燃的肩膀,低声道:“他那么想要花种,得知你出事一定会来,届时我就能躲在暗处,趁机把渡厄刃唤回来。” “如果之前那个傀儡术是白明干的。”孟天燃问道:“这样的化形符,是不是瞒不了他?” “管他那么多呢,总不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烧死吧?”沈长安道:“以防万一,我现在先把你换出来,快闭上眼,心中默念‘化形神符,通天瞒地,代吾此劫’。” “这种凡火烧不死我,我会在火起时再换,这样能多等他一会儿,等他露出真面目。”孟天燃淡淡道:“总不能让他一直顶着你的名号招摇撞骗。” 沈长安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何况念力确实不可磨灭,见他执着,也只好依他所言。感叹道:“我原先还以为,顶着我名号招摇撞骗的会是你呢。” 孟天燃没听明白,迟钝地歪了歪头。 “还记不记得你刚说话那阵子,就只会喊长安这两个字。若是别人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孟天燃道:“长安。” “这件衣服是给谁买的啊?” “长安。” “这块布是谁弄坏的呀?” “长安。” 沈长安撇了撇嘴:“那不就是了嘛。” 【作者有话要说】 “这件衣服是给谁买的啊?”“长安。”“这块布是谁弄坏的呀?”“长安。”“孟天燃最喜欢的人是谁呀?”—— 第57章 山顶上的真相 日影西斜, 看守换了一轮,又被沈长安随意找了个借口打发走。 柳不言却在这时候频频叫沈长安回凌霄界,说按照往年规矩,要给他试为祈神节准备的新衣配饰。 几次下来扰得沈长安实在烦躁:“换什么新衣, 弄什么配饰, 不是都试过好几次了吗?离远点, 我马上要忙正事!” 纵是如何想跟沈长安待在一起,孟天燃也不愿意看他为难, 便道:“时辰还早, 你试完回来也赶得及。” 他都这么说了, 沈长安只好答应, 刚要随着神使离开时, 孟天燃又突然开口:“等等。” “怎么了?”沈长安回过头来,孟天燃下意识地看向柳不言,后者已经很有眼色地对着沈长安道:“属下这就先回去准备。” 说完就嗖一声不见了。 沈长安问道:“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还不能当着人面说?” 孟天燃便道:“这次能不能,抱了再走。” “干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刚刚说了不去, 你还偏让我去。” 沈长安嘴上这么说, 身子却不听使唤, 手臂刚抬了一半就僵在半空,抱也不是, 放下也不是。 最后还是孟天燃艰难地拖着那根木桩挪了挪, 才勉强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闷声道:“我知道你会回来,会为了我回来, 就足够了,没必要给你添麻烦。” 沈长安不知道他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话,蹙眉道:“这话我听着不舒服,你从来都不是麻烦,你是——” 是什么,阁下可是我看着开智的?是我在凡间最重要的人?是能供我落脚的森林? “长安。” 还没找到合适的词,孟天燃却罕见地出言打断了他:“我最近总是在想同一件事,但这件事讲起来会很长。” 沈长安愣了愣,还想说什么,孟天燃的眉眼却突然软了下来。他扯了扯唇角,露了个极淡的笑:“等你回来,有闲暇时,我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好不好?” 沈长安呼吸倏然一滞,看着孟天燃嘴角久散不去的笑意,他心中竟然诡异地生出几分不安,连声音都发着颤:“你、你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你别吓我…” 孟天燃却闭上眼,连同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一起。他不愿再多说,只轻声催促:“你快去吧,早些回来。” “你不要害怕,也不能胡思乱想,我很快回来带你走,绝不会留你孤身在此的。” 带着满腹疑问,沈长安丢下这句话,还是狠下心匆匆离开了。几乎同时,在沈长安消失的地方,一双粗布鞋踏了进来。 “其实你早就发现我在附近,对吧?” 同样是沈长安的面孔,同样是沈长安的声音,甚至连身上淡淡的苦药味和衣物,都跟沈长安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沈长安额间,没有那道血痕。 孟天燃道:“上次来诊堂里的人,也是你。” “沈长安”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挑眉道:“不错。傀儡术连神器都能瞒过,你竟能轻易识破,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不愧是……” “我、喜、欢、的、人。” 他一字一顿,五个字说的又慢又缠绵,惹得孟天燃周身寒气骤起,拧眉不悦道:“别用他的脸说这句话。” “沈长安”叹了口气,指尖虚虚划过下颌:“怎么,我以为你会想听,才特地来满足你的。不让说话,难不成要我凑过来让你亲一口?还是再深入些?” 这个人面上表情完全是扭曲疯狂的,看上去异常可怖。他却浑然不觉地凌空点点孟天燃胸口:“我猜,沈长安在你身边,应该没少提及他在凌霄界的好友林恕吧?” 此话正戳孟天燃心口,他顿了顿,道:“你有此人消息?” “当然,本就是我把他变成散仙的。” “变的?” “他早已是个死人,我既能给他重活的机会,也有能收回他性命的权利。” 孟天燃预感不妙,忙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沈长安”耸了耸肩,满脸无辜:“我能把他怎么样啊,体贴如我,还让他们两个好友见了最后一面呢。” 最后一面,灼日弓,盗灵种,被追杀,山顶那个小土包。 丝丝缕缕的线此刻串联在一起,孟天燃恍然大悟:“果然是你,白明。” 白明被揭破也毫无半点紧张,只恢复了本来的声音笑道:“我杀了林恕,沈长安就不会再回凌霄界,只会在凡间守着你,跟你过日子,这样不好吗?” “不好。”孟天燃毫不认可这番说辞:“你杀了他的朋友,就该偿命。” “要偿命啊?不行,我好害怕。” 白明蹲下身子,手放在眼前比了个哭泣的手势:“当时沈长安也这样害怕,你猜怎么样?他蜷在山石后不敢露头,捂着耳朵当没听见!林恕因为他的懦弱,死得好惨好惨,灰飞烟灭。” “你知道吗。”白明又突然站起身,凑近了几步:“林恕临死前还想跟好朋友叙叙旧,沈长安却连头都不敢抬!” 孟天燃道:“别说了。” “你说,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受不住?会不会就去陪他的好朋友?” 孟天燃道:“闭嘴!” “这就生气了?”白明饶有兴趣地看着,继续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身负好友性命的懦夫怎么配端坐神殿受人供奉,配引渡亡魂?” “这要换做是我,哪还有脸面苟活于世,早就该亲手碎了仙骨,扒皮抽筋赎罪,最后再一头撞碎神殿玉柱。总好过他那般心安理得,躲在你身后装良善。” “我说,住口!” 孟天燃忍无可忍,只觉双耳嗡鸣,体内念力开始暴走,裹挟着沈长安留在他骨血中的那部分仙力横冲直撞。周围那些木桩顷刻间东倒西歪,又在片刻后拔地而起,浮在半空。 白明刻意作出心急如焚模样,快步上前欲拦,可一根木桩却不偏不倚,狠狠扎进他身体。 “沈大夫!!!” “沈长安”身躯下坠刹那,一双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将他托住。他转动眼睛去看接住自己的人,费力地喘着粗气道:“快、跑…” “不走!我不走!!”许晓生抱着他,泪水糊了满脸:“怎么、怎么会这样…他怎么…怎么敢把你伤成这样!!” 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又被那股失控的力量冲击得站不稳,接二连三踉跄着倒地。 或许是因为里面有沈长安残存的仙力庇护,这些倒下的人只受了皮外伤,整体并无大碍,尚有余力在地上嚷嚷: “哎呦!!果真是妖物!疼死我了!!!” “刚刚什么东西打了我?” “没事吧!娘!爹!” “我还有没有命在!!” 此起彼伏的哀嚎入耳,“沈长安”痛心疾首,他死死抓着许晓生的手腕:“此妖物已彻底失了心智,后患无穷…动手…算我求你…” 说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部力气,“沈长安”涣散目光落在那些仓皇逃窜的百姓身上,瞳孔彻底失去焦距。 “沈大夫!沈大夫!!你别吓我!!” 许晓生急切地摇晃着怀中愈发冰冷僵硬的身体,又不死心地抖着手,往“沈长安”鼻下探去。 再没有气息。 许晓生只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他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沈大夫没气了!”有人绝望地惊叫道。 人群瞬间炸开锅,大家都不再跑,纷纷围了过来。不少百姓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还有人抄起碎开的木桩,散落的石块,满眼恨意地朝着孟天燃围拢过去。 “简直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沈大夫都被他害死了!我们还能活多久,跟他拼了!” “拼了!” 孟天燃猛地抬起头。 他神智尚且没有完全清醒,眼前模糊一片,只能嘶吼着:“谁死了?谁死了!?” 没人答话。 那些绳子在强力冲击下形同虚设,寸寸粉碎。孟天燃双目猩红,迎着飞来的碎石,凭着本能,一步步想朝“沈长安”的方向走。 “你不准碰他。” 许晓生站了起来,拦在前面,把他们两人隔绝开。 “别怪我,别怪我,对不住,是你自找的。” 许晓生喃喃着,终于像是说服了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高扬:“神君有难,以念为引,请借神威,渡厄现世,来!” 话音刚落,渡厄刃应召倒在他掌心之中。 神器之重压得他手腕下沉,许晓生整个人被带得差点向前栽倒。即便如此,他却是片刻不敢松,生怕松了这么一下,就再也召不出来了。 有人认了出来,惊呼道:“那不是沈大夫用的神刀吗?” “快杀了他!”人群骚动着:“你在犹豫什么!” “难道你们是一伙的不成!” 许晓生死死咬着牙关,迟迟没有动作。 他只是一个说书的,说书的靠嘴皮子吃饭,手上怎么能沾血呢?可不沾这血,又辜负了沈长安对他的信任。 沈长安不会想不到这点,可他为什么,还是把这样的事情交给他了呢…… 摇摆不定之际,刚刚喊得最大声的年轻人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试着把渡厄刃往上举了几分,对着人群高喊道:“这神刀太重了!不想死的话就赶紧过来帮忙!” “对,为沈大夫报仇!” “报仇!灭妖!”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来,攥住刀柄,一同举起渡厄刃,冲着孟天燃。 “就是这个位置,举稳点!” 孟天燃脚步未停,还在无知无觉地走着,下一瞬,刀尖没入皮肉,贯穿胸膛。 第58章 孟天燃被渡厄刃… “主上, 请把背挺直。” 沈长安身着暗色神衣,料子厚实暖和,宛如云雾纺织所成,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沈长安哪里还有曾经当散仙的样子, 简直不敢认铜镜中的自己。他故作镇定地摸摸绣着渡厄焰纹印的腰封, 开口道:“金色的线, 挺气派,就是穿的时候太麻烦了。” 他自己都觉得好看, 要是这样下凡, 不敢想孟天燃瞧见了得夸成什么样。 柳不言手中抱着发冠, 上前几步道:“主上再试试这个。” “不必了, 想来是合适的, 收起来吧。” “回来了?这身装扮不错。” 有仙推门而入,沈长安扯扯唇角:“还没多谢你,把化形符给我。” “技不如人, 甘拜下风。”那仙说着,不自觉看向沈长安的额头,惊奇道:“为什么你的伤好得如此之快,成神之后都这样, 我能不能成神?” “跟成神没有关系。”沈长安摸了摸自己脑袋, 从桌案上拿了瓶绿色药膏递过去:“我在凡间做大夫, 通些药理,这是采了灵药做的, 你把这个抹在伤口处, 很快就会好了。” 那仙拿了药膏, 问道:“对了,我给你的那张符, 已经用了?” 沈长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答道:“还没有,怎么了?” 那仙道:“我就是想跟你说,这符虽然好,可只能生效一炷香时间,做点什么事情前得掂量掂量,别出了事。” “我就知道,这样的宝物肯定有些我不知道的短处。”沈长安叹了口气:“多谢,一炷香很够用了。” “而且只能用一次,这符就会消失。” 沈长安顿了顿:“……你是不是坑我?” “哪里的话,我这里也只有一张了,童叟无欺。” “算了算了,一次也够。” 打发走了这位仙,沈长安换下神衣,脑中还惦记着孟天燃对他说的话。 到底是什么事,很长,还一定要回去才讲给他听。 孟天燃现在真是学坏了,知道吊他胃口了。 沈长安越想越抓心挠肝,便对柳不言道:“待我明日来赴宴时,切记按我先前所说,只要吃上几口,你就赶紧找个借口把我叫走。” 柳不言看得出沈长安归心似箭,定然是待想在凡间过祈神节,点了点头道:“是,这里属下来收拾,您先去……” 忙正事三个字还没说完,沈长安已经着急忙慌地消失了。 脚尖落地瞬间,他唇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霎时凝固了。 “不要!!——” 沈长安大喊着想跑过去,脚步是软的,麻的,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狼狈地跌在地上。 孟天燃身上黑气散去了些,衣服上是刺目的鲜红。那些失控力量逐渐平息,他冷静下来,黑眸沉沉,望着沈长安的方向。 他想说话,血却先一步涌出,顺着嘴角直往外淌,怎么都止不住。他怕吓到沈长安,就抿着唇,一遍又一遍往喉咙里咽。 孟天燃可是念力化人,对,他只是受伤了,神器在他面前算得了什么,能治疗好的,之前每次不是都可以吗,这次也一定有办法的。 沈长安发着懵,拼命想鼓励自己重新站起来。 可不起作用,他只好拖着这幅不争气的身躯,手脚并用爬到孟天燃身边,看着血肉上没有愈合的创口绝望地重复:“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孟天燃的身形开始剧烈颤抖,他费力地抬起手,想替沈长安抹去泪水。沈长安察觉到他的意图,慌忙凑了过去。 预想中的触碰没有到来,沈长安额间神印亮起,渡厄刃自行抽离,化作金光回到他体内。只剩些蓝色的光点,眷恋地停在沈长安身旁,又很快向上飞去。 “沈大夫!” “沈大夫!太好了,你还活着!” “沈大夫,我们这里有不少人被妖物所伤,您快来看看!” “是沈大夫回来了!我们不用怕了!” 太安静了。 沈长安看着这些人的嘴巴张张合合,什么声音都传不到他耳朵里。孟天燃因这些人的念诞生,最终也因这些人的念而死。 孟天燃真的不在了? 沈长安看向地上被血染透的天华纸。 不,害死孟天燃的是他,是他对神器保管不力,才让白明有可乘之机。 “我们的神回来了!” 他们还在欢呼,雀跃,庆祝新生。殊不知孟天燃才该是青延镇的守护神,是被他们所有人亲手抹杀的,神。 沈长安觉得自己该是愤怒的,可他不知道该愤怒这些百姓,还是该愤怒自己没能快点赶回,是该愤怒他太过愚蠢,还是愤怒他护不住自己在意的人。 他想过无数种离别的可能,都没想过孟天燃会做那个走在前面的人。什么森林,什么喜欢,这片森林有没有闯入第二只兔子已经不再重要。 原来整片森林,已经被焚烧殆尽。 沈长安第一次觉得,他没有家了。 “轰隆隆——” 阴云密布,雷声渐起,沈长安茫然抬头望天,有滴雨水落在他面颊。 那些光点并未消散,而是在阴云下汇聚,形成一只精巧的小哨,又慢慢下落,垂在沈长安面前。不等沈长安伸手,小哨已经主动贴在他的眼角泪痕处蹭着,又灵巧地一跃,抵到沈长安唇边。 与渡厄刃的金光不同,小哨周身发着柔和温润的蓝光,像是孟天燃,又像是沈长安。 沈长安微微张口含住它,鼓腮一吹,哨响高如鸟啼,这声音穿透天幕,雨便停了。 人们惊讶道:“神迹!天降甘霖!” “地里收成有救了!” “我们再不怕旱了!” “司雨哨。”沈长安哑声开口,为它赐了名。 这是孟天燃创出的第一件神器,也是最后一件。 “但沈大夫不是还…诶?!” 有人自顾自地嘟囔着,看向了许晓生身后,疑惑道:“人呢?” 许晓生猛地回头,却发现自己身后护着的那具尸体竟然不翼而飞。 “怎么会这样,他难道没有杀了沈大夫?” 许晓生一头雾水,可光看沈长安的神情动作也知道自己怕是做了错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沈大夫,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了,突然不受控制,我…” “都散了吧。”沈长安打断道:“我知道此事错不在你,但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们。” 许晓生哪里被他如此冷言冷语对待过,眼睛一红,竟屈膝跪了下来:“沈大夫,是我错了,是我混蛋,我真以为你刚刚被他所杀,这一时情急才……” 沈长安没再看许晓生,他带着司雨哨和天华纸离开,回到他的诊堂里,去收了那床被淋湿的小花被。 他许久没做过这些事,显得有些生疏。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又要用不同的理由抢活干。 橱柜内的碗收摞整齐,衣服也都不需要洗,何况洗了也晾不干。 沈长安明明知道,但还是把原先从高到低摆放的碗又从低到高摆了一遍。深浅分类放置的衣服被他尽数丢进水里浸泡,洗到染色才晾在外面。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夸他动手能力强,能把家里碗筷拾掇的如此整洁。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对这些染色的衣服爱不释手,说此间独这一份,千金不换。 沈长安看着家里,仍然觉得是空的,他其实没必要攒那么多钱,早点享受才是正道理。 于是他拿出了那个瓦罐,点了点数,多出六个,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放的。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问他怎么过去这么久才发现。 让他攒着,他倒好,攒到沈长安的小罐里了,笨。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说哪里笨,我的就是你的。 沈长安面色如常,把家中的肉丢到外面喂了流浪小兽,看着它那狼吞虎咽的警惕模样,好像啃着啃着就能突然扑过来给沈长安一口。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把他护在身后,说这个小兽很危险,要离远点。 要是孟天燃还在…… 要是他还在…… 沈长安想不下去了。 孟天燃那时候想说什么,他其实大概猜得到一些。只是他习惯性地逃,习惯性地回避,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还有机会,可以容他慢慢想清楚,慢慢感受,慢慢适应。 原来机会,就是转瞬即逝的。 沈长安是一张白纸,本该借凡间这口多彩水瓮中拓印图画,飘上成神阶梯。 可他遇到了另一张白纸。 两张相叠的重量让他们不能平衡,便双双跌入水中,被浸湿、被泡软。 那些纸絮混杂在一起,彼此再无法分离。 沈长安居然现在才意识到,孟天燃其实远比他要懂得更多。 当晚他蜷在被中,把司雨哨放在旁边的位置上,思绪胡乱地飘着。 他明日不想去赴宴了。 孟天燃出了这样的事,还要他假装兴高采烈地去参加祈神宴,未免太过残忍。到时候味如嚼蜡,不会被人背后说坏话吧,说他嘴刁,目中无菜之类的云云。 孟天燃当时说那样的话,是因为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吗? 真不应该离开的,神衣有什么好试的,他就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孟天燃,多看看他。 神有什么好当的。 神都不聪明,上面的神就很笨,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灵种其实就在孟天燃身上。 哦,不对、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到底什么是喜欢,什么才算是心动?有的震天撼地,恨不得人尽皆知;有的星火燎原,在记忆里过之留痕;有的润物无声,沁在日日夜夜平淡岁月里,让人不得半分察觉。 第59章 沈长安的恶念 总之这件事八成又和白明脱不了干系。 难道他已经知道孟天燃是念力所生, 寻常方法不能使其消亡,所以才利用渡厄刃动手取了他的性命? 可白明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杀孟天燃。 是怕孟天燃对灵花造成影响?难不成那朵灵花已经长到最后阶段了? 对白明来说,现在孟天燃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还很有可能用别的特殊方法把种子抢回来。 所以先下手为强, 除之而后快? 如果真如他所想这样, 沈长安简直不敢想白明拿到花种内的磅礴灵力后又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以白明的疯癫程度, 万一毁了整个凌霄界,下一步遭殃的可就是三界。 事关重大, 他是不是应该提早把这件事告诉上面的神仙们, 再集众神之力强行压制住白明的野心? 明日齐聚一堂的祈神宴上, 会是个提这件事的好时机吗? 沈长安想着想着, 天不知不觉就亮了。 他还是不想去。 纠结了半晌, 到底是怕众神觉得他刚成神就得意洋洋标新立异,只好不情不愿地回了凌霄界。 沈长安把司雨哨攥在手里,这样他就能安心些, 觉得孟天燃还在身边陪着。 谁成想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刚进神殿大门,司雨哨就莫名其妙地在他手心里躁动,被沈长安一把抓住, 摁回去威胁道:“干什么?当心我不带你进去。” 司雨哨便乖乖不动, 隐在他掌心里。 “主上, 您回来了。”柳不言道。 沈长安点头示意,刚抬步, 就觉有股古怪又熟悉的气味直窜鼻腔深处。他皱着眉问:“这殿内是什么味道?” 柳不言眸色暗了暗, 回道:“殿内熏香, 主上如果不喜欢,我就不点了。” “没事, 我自己适应适应。” 听他如此说,沈长安便没有多想。 “衣服放在何处了?”沈长安视线看了看四周,竟不在原来的地方。疑惑道:“今日不是要从早到晚坐在宴席上吗,你去拿来,我先换上吧。” 柳不言也不抬头,只说:“还不急,众神座位尚未排定。” “还没排好?”沈长安有些惊讶,想到那些暗地里互相不对付的神,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算了,那我在这里等会儿。” 沈长安坐下来,柳不言仍然没有动作。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行为古怪,沈长安不禁问道:“你怎么了,我没回来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回主上,属下是有一事不明。”柳不言道。 沈长安看了看他:“但说无妨。” “一直跟在您身边的那个人,他是不是由青延镇百姓念力所化?” “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不言道:“可书上说,短短几年不足以让念力化形,能成人形更是闻所未闻。属下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沈长安垂下眼:“我想应该是混了仙力的缘故。” “仙力?”柳不言想了想:“您的?” “嗯。我体骨虚弱,稍有情绪仙力就会外泄,当年下凡历练时太激动,怕是有不少溢在登云梯那边,被他吸收了。” “所以他能让凌霄界只食念力的灵种开花,未必光是他所拥念力多雄厚,也是因为有您在身边加以扶持?” 沈长安愣了愣,这倒是他从没想过的方向。但他胸中郁结烦闷,也没心思多想那些,便用手指搓了搓掌心道: “罢了,我也知之甚少,不必再问这个。” 柳不言道:“您若不想提及,为何还愿回答属下这么多?” “因为我在这里,就只认识你了。”沈长安叹了口气:“林恕联系不上,他也不给我送消息来,我想,他多半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只要你知道的多一些,也许日后遇事就能有法子解决,不用叫我在此苦等。” 柳不言点了点头:“还望主上节哀顺变。” “咚——” 钟声恰好这时从外传来,沈长安把后面还想说的话咽下,边走边道:“好了,去拿神衣吧,要开宴了。” 说完这句话,沈长安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哪里不对。 柳不言不是一直在凌霄界里待着,没有离开过吗,又是如何在孟天燃身死后得知消息,还跟他说节哀顺变的? 沈长安想回头问个清楚,眼前却阵阵发黑。他身形一晃,狠狠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手臂…双腿…完全使不上力了。 这感觉就像是之前在诊堂里那时候,不仅眼睛睁不开,意识还像是蒙了层雾一样模糊朦胧。 “香…这熏香有问题…”沈长安忙对柳不言道:“快…你快跑…”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眼前已经换了番景象。 这里似乎是个山洞内部,又湿又冷,里头坑坑洼洼,还在往下渗水。沈长安头痛得厉害,他想揉揉眉心,手刚一动,牵着的铁链就哗啦啦地响。 “醒了?” 有声音自阴影处响起,沈长安抬眼看去,好不容易看清了人,就蹙眉道:“你在凌霄界祈神宴上就敢截走我,就不怕他们发现后灭了你?” “开什么玩笑,祈神宴上的人何其多,你还真以为自己有那么重要?”白明无所谓道:“何况不是你自己说,要神使找个借口提前叫走你么?他们只会说‘由散仙新晋的引魂神君瞧不起凌霄界当众离席’,这不是很有趣么?” 沈长安愣了愣,下意识道:“什么意思,你把我的神使怎么样了!?” 白明笑道:“你以为我是如何掌握你的动向,知道你手中有什么宝物的?” “他的确是为引魂神位所配备的神使不错,不过双向选择罢了,若没有他从中帮我,我怎么能把你这么顺利的绑到这儿来?” 沈长安脑中一片空白:“你能从堕神狱逃出来,也是他把你救出来的?” 白明奇怪道:“说你蠢还真蠢,他根本就没把我送过去。” “来,少问几句,先瞧瞧这是什么。” 白明扬起手来,他的手中捧着一个花盆,内里绿叶蔫垂,沈长安一眼就认出那是灵种所化。 果然已经长到最后阶段了。 “所以你把我弄到这鬼地方来,就是为了跟我举杯同庆,邀我共同见证灵花生叶?我跟你有那么熟?”沈长安不断扯动铁链:“你我之间,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 “别白费功夫,在这里你施不出仙力来,就算是换成最普通的麻绳,你也挣脱不开。” 白明丝毫没有被沈长安唬住,只凑了凑身,轻柔地叼起一片看着像是枯萎的叶子含在口中抿了抿:“你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灵力,地位,尊贵。” 沈长安白眼道:“胃口真大。” “可你不知道,它的胃口更大。”白明近乎痴迷地嗅了嗅叶片上的气味,道:“它需要源源不断地供养念力,才能保证花身不腐。” “现在孟天燃已经死了,用你的也一样。” “荒唐至极!”沈长安看着他,骂道:“畜生东西,丧心病狂,我身上根本没有念力,你注定无法——” “嘘嘘嘘。”白明打断沈长安的话,把花盆小心放在地上。他先是用带着叶片腐烂酸气的手掌捂住沈长安的嘴,又抬拳猛地攻向沈长安腹部。 “咳!咳咳!” 沈长安被打得口中咳血,白明便不紧不慢地收集起来,抹在那些叶片上。 “孟天燃是念力跟你的仙力结合而成,滋养花种良久,寻常念力对它早已不起作用。” 白明沉着脸,视线望着叶片上点点鲜红道:“沈长安,你最好祈祷你现在还有些作用,不然以我之能,再创一个孟天燃出来也绝非难事,没有人再能阻止我,没有人。” 说罢,白明就端着花盆转身离开了。 沈长安并未听清多少威胁,他满心只愣愣回想着白明最后一句话。 再创一个孟天燃出来。 再创一个。 孟天燃。 是啊,孟天燃本就因念力和仙力混合诞生。仙力他有的是,念力也总有法子可以获取,那孟天燃他…是不是还可以再被创出一次? 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沈长安低头一看,是湿润的,滚烫的。 孟天燃的离去于他而言太过迅速,他毫无准备,身体、情绪,全都来不及反应。 他回到凌霄界后也紧紧攥着那只小哨,只有这样才能自欺欺人地想着孟天燃根本没离开。他只是不能来凌霄界,他只是出了趟远门,他只是要去办自己的事。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感到悲伤。 可白明的话残忍撕碎一切幻梦。没有办法倒还好,绝望久了,就也能哄骗自己,当自己浑不在意。 如今似乎真有了办法让孟天燃回来,痛苦就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反噬。那些泪水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落在地上。 他想要孟天燃回来,成与不成,都想要试试。 但即便是可行,这样创出的是不是孟天燃那个人还两说,所需念力恐怕比白明收集的那些还要多得多。 要从哪里才能在短时间内获取大量的念力? 魂灵。 沈长安也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可是每日死去的魂灵没有那么多,念力也没那么多。 如果要效仿白明的法子抽出念力,他恐怕杀掉整个青延镇的人都还不够。 得把几个邻镇的人全部杀光才行。 渡厄刃在他手里,没人能发现,等凌霄界那些神发现,他早跟着孟天燃远走高飞了。 没人能阻止他。 没有人。 第60章 孟天燃讲故事 也不知这山洞是不是有什么特殊阵法, 沈长安总觉得自己的仙力外散更加厉害。 昏沉间,他又做了梦。 他看到山洞暗处亮起微光,紧接着是呼吸声、脚步声。 “孟天燃?” 仅仅是叫出这个名字,沈长安沉寂的心就会开始狂跳。他知道是梦, 但也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还能和他产生联系的方式。 于是当看清那张逐渐明晰的脸时, 他第一句话竟是问道:“如果有天我做出人神共愤的错事, 你会不会怪我,会不会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梦中的孟天燃走上前来, 声音如常:“长安, 不要为了我, 让自己背上骂名, 终身愧疚。” 沈长安急切道:“可是我……” “你做的都是对的, 如果是你想做,我会赞同你。”说完,孟天燃看着他的小腹处, 忽然问道:“痛不痛?” 沈长安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就轻轻摇着头,神情松了下来。 是了,孟天燃总是这样偏袒他, 信任他, 服从他, 喜欢他。 可他真的要在这份认同中,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吗? “你之前说, 想在闲暇时告诉我的那件事, 是什么?”沈长安抬起眼睛, 苦笑着道:“我现在哪里都去不了,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听你讲, 你还愿意讲给我听…吗?” 在这个山洞,在这个梦里,已经不存于世的你,还愿意把未出口的话,告诉我吗。 说出口了,沈长安反而有些紧张。他很怕孟天燃说到重点时梦就醒了;也怕孟天燃生他的气不肯再说了;更怕孟天燃说的同他心中所想不是同件事,都是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好在孟天燃只是稍加思索,就动了动唇开口道:“从前有颗种子,它生在荒地,天地间没有人注意到它,它便只能盼着天降甘霖而勉强存活。” “忽然有一天,有只兔子游玩中误入此地,带来了肥沃土壤、甘甜泉水,还有些外界的消息。” “种子入了迷,便日日盼着兔子来,听兔子讲河海山川,处事人情。” 沈长安问道:“那这颗种子是不是就不再孤独了,它往后就有这只兔子在意着了?” “不仅如此,这颗种子在兔子的帮助和陪伴下渐渐长成参天大树,兔子得了空,便会在树下乘凉。” 沈长安果然被这故事吸引,忙问道:“后来呢?” “后来日头太毒,只一棵树不够用了,还是热的厉害。于是树掉下的每片叶子,每根断枝,都会化成另一棵大树。” 沈长安睁大眼睛:“那就不止一棵树了,荒地岂不是会慢慢变成一片森林?” “兔子也是这么说的。”孟天燃点了头:“这里真的慢慢变成了一片森林,有了种类繁多的果子,成片成片的绿荫。” “兔子每天都会来,它一边在草地上肆意地打着洞,一边又抖着尾巴想,这片森林如此适合栖息,会不会被第二只兔子发现。” 沈长安抿着唇,硬着头皮道:“那怎么了,多有先见之明的兔子,这叫未雨绸缪。当然要在发现第二只的迹象时就立马离开,难道还要等森林赶它不成?” “可这颗种子,本身就是因为兔子需要才存在的。”孟天燃看着沈长安:“甚至连长成森林,都是这颗种子想要留下这只兔子的卑劣手段。只有这样,它才不会去别的森林乘凉。” 沈长安被说到满脸涨红,嚷嚷着:“一派胡言!完全不合常理,兔子哪里会需要种子,又不在它的食谱上,吃了还会生病!” “那算我说错了。”孟天燃理不直气也壮:“是这颗种子需要兔子,不然就会孤独地在荒地里晒死了。” 沈长安从喉咙里哼了一声:“噢,原来你是怕被晒死,所以才用你的念力创了个小哨出来,强行叫天下雨?” “不全是。”孟天燃视线飘忽地看向别处:“一来能解镇子里燃眉之急,叫他们不要为难你;二来雨从天上来,我私心也想离你更近些。” “可你明明就离我很远,而且还不听话。”沈长安蹙着眉,眼中隐隐又泛起泪光:“你看我现在叫你,你都不会应我了。” 孟天燃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地拥住沈长安,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沈长安不想他担心,也就把喉中哽咽吞了回去,转而闭着眼睛,近乎贪婪地嗅着孟天燃身上的味道,闷闷开口: “我很想你,我很想你回来,要等多久都可以。见过了森林的兔子,又该怎么重新适应独自生存?” “……” 再睁开眼时,孟天燃已经消失了。 但能见他一面,多少还能有些念想支撑着沈长安。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沈长安每每都要在白明来时询问外面今夕何年,青延镇人口是否增长。 白明起先懒得回应,后面见沈长安实在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才随口道:“半年而已,好歹你也是个神,哪那么容易死?别总半死不活的。” “再说你总问人口数有何用,数量不够你亲自去找姑娘凑?白费力气,你出都出不去。” 沈长安没理会白明的冷嘲热讽,只重复道:“已经半年了?” “是啊。”白明道:“半年都没人发现你不见了,想想还真是令人难过。” “那叶子生出有半年了,看起来你的算计也全然落空,确实很令人难过。” 白明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长安笑道:“你日日坚持拿我的血喂养,不就说明你也没找到方法炼化里面的灵力?” “后不后悔杀了他?” 白明气到额上青筋暴起,却仍是忍了下来:“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如此做吗?” “不想知道。”沈长安干脆道:“我又不傻,听完了不就更容易被你灭口了。” “那我就偏要同你讲讲了。” 今日白明似乎心情不错,他伸出手,掐着沈长安愈发苍白的面颊左右端详:“我最初下凡时,就跟你一样蠢。” 沈长安不悦道:“你说谁蠢?” 白明手上力道重了几分:“把嘴闭上,听我说。” “当年……” 那时凌霄界神还不多,神器四散凡间。 白明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药铺小工。跟药打交道久了,不免会见到些人世疾苦、无能为力。 有家中缺钱拿药在铺子门口长跪不起求掌柜施舍的;有家境宽裕却被小病小痛吓到撕心裂肺吱哇乱叫的;见着最多的,还得是迈进门来,问了几味药价钱,又默默转头离开的。 那时白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瞧着大家眼角含泪,他觉得看不起病的仿佛变成了他。 纠结良久,他还是拿出自己所有的银两来救济这些穷苦人家。此番善举后来传遍镇子,大家未必知道白明,却都多少听说过普生堂出了个小药神。 尽管白明其实根本认不全药。 也就是在这时候,渡厄刃找上了他。 他原以为成神能享无边法力,定能帮更多的人脱离苦海,于是便接了这份差事。 可谁知他见了更多的苦,更多的无能为力。 活着的人尚且能携手温存片刻,可死了的人就真死了,再也不能触到心爱之人面庞,不能好好道别,不能圆己遗憾。 可他们还是没变。 他们开始纷纷朝着白明下跪,求他帮忙,求他怜悯,求他高抬贵手,求他助其还阳。 就那么一次,白明就心软了一次。 结果还阳回去的人当即将这事编纂成册,散于市中。他的身份全然暴露,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这些镇民提出许多无理要求,若是白明应下,他们便千恩万谢,改日再提出更过分的请求;若是白明不应,他们明面上不敢做什么,背地里常给他使绊子,叫师傅的药铺无人光顾,或是药材以次充好。 白明逐渐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些贪得无厌的百姓。恰逢此时凌霄界的神邀他回去相见,他便强撑着收起疲惫,忐忑地赴约相聚。 起初白明还觉大家热情友好,比人要好太多,还在听到他的事迹时忿忿不平,为他说话。谁知时日久了,苦差事烂摊子都开始丢给他,神职相关却什么都不告诉他。 以至于白明根本不知道成神后可以有分身,只能天上地下两头跑。 他不愿恶意揣测,便趁着不忙的间隙跑回来,想问问其他神有没有法子能让自己做活轻松些,可刚到凌霄界,他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你让他去做药,他还去了?真蠢。” “那怎么?我之前还让他把我的活都做了,他不照样不敢反抗。” “本就是个下等人,能成神已经便宜他了,为我们做点事不是很正常?” “这话说的,你是什么上等人?” “我家中可世代经商,到我这辈早就吃穿不愁;广庚神君先前在凡间也是一族之长,妻妾成群,哪个不比他高得多?” “不说别的,就你这身上的女人脂粉味,都比他身上那烂药味好闻!” 白明听不下去,却也没勇气进去质问。憋了半天,只敢抓着渡厄刃躲在角落里哭。 里面的神听到动静,朗声道:“是谁在外面窥听?” “我去看看。” 第61章 白明的过往 白明不想被其他神看到这副狼狈样子, 便死死地捂着嘴。 是以那些神出来不见异样,又很快闭门进了殿内,开始聊起接下来还有什么累事可以丢给白明做。 知晓一切的白明尝试拒绝,反抗。结果那些原本对他表面和颜悦色的神也只剩了副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模样, 甚至暗自盘算着该如何找个更听话的人替代他。 白明对此毫无办法, 便日夜不敢沉眠, 生怕有新神拿着渡厄刃结果了他。 再后来,凌霄界所存神器越来越多, 仰仗着化灵柳的神力, 这里诞生出一种叫做“散仙”的奴仆。 活终于不用他做了。 那时白明也被打压得几乎没有个神的样子。凌霄界不许他进, 宴席无人告知, 供奉不给他享, 就连假惺惺的阿谀奉承都不再有。 凌霄界也好、凡间也好,白明都被刻意遗忘地彻彻底底。 他认真反思,觉得也许自己该试着敛起锋芒融入他们, 毕竟单打独斗总是不明智。 于是白明忍着屈辱,偷偷潜进化灵殿,想利用化灵柳创出个与自己无二的散仙来满足这些神,换取自己一席容身之地。 白明不懂化灵柳创生方法, 因此耗费数日, 与自己有八分相似的散仙才堪堪成形。 白苦白苦, 白白受苦。 他最开始,其实也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是对不起这位散仙的。 那散仙立在殿内, 眉眼温顺地对他道:“主上, 发生什么事了, 您好像不高兴,愿同我说说吗?” 谨小慎微, 像极了他。 可那些神见了却嘲笑得更加大声,只轻轻一捏手指,那散仙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成齑粉。 “什么东西,真丑,脏了我的手。” “你确实不适合这个神职,收拾好你的东西,滚回凡间去吧。” “哎~好歹一起共事过,不要那么绝情嘛,他如此有趣,留他来伺候我们也可以呀。” “我们可不缺伺候,就缺个供我们赏乐的。” “下次你机灵些,给自己穿个舞衣再来,兴许我们还能多看一眼。” 白明也不是死物,最终忍无可忍,他猩红着眼,抄起神器就想跟这些神同归于尽。且不说对方人多势众,渡厄刃偏偏还和其他神器互相影响,神器力量不稳,他几乎没有胜算。 众神见他竟如此不识好歹,个个怒意倾覆,那些能让山崩海倒的神威一瞬间都死死碾压在白明身上,他根本无从抗衡。 剧痛之中,白明最后那点幻想也破灭了。他因被选中成神而生出的仙骨,最终寸寸碎裂。 他不能做神,也不能再使用神力。但和被逼着退位比起来,这样离去好歹还有尊严些。 白明觉得自己解脱了。 可他没有料到,这些神竟出尔反尔。以神威不容挑衅为借口,他们不再允许白明离开,反将白明以引魂神君的名头关在堕神狱中日夜受罚。 他被高悬于凌霄界的混沌罪柱之上,从这里望下去黑雾沉沉,什么都看不到。 但凡他稍有动作,这些穿透他肩骨的锁链就会缠得更紧,嵌进皮肉,勒得他喘不过气。还有不知哪来的天雷乍响,隔段时间就劈在身上,好像要把他那下等人的凡骨也炸得粉碎。 那些骨粉硌着他的皮肉,细细密密地疼,无休无止。 他只能维持这一个姿势。那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每疼一次,他眼中的柔和就更少一分,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恨意与偏执疯狂滋生,蔓延。 然后,白明就在这无尽黑暗混沌和折磨里,想出了绝佳的复仇计划。 凌霄界有处通天结界,他进去看过。里面除了神器,还有颗散着强大灵气的花种,那样多的灵气足以让仙骨重塑,甚至可以让他比以前更加强大。 从此之后,那颗种子长在他的执念上。 白明在无法自如行动的日子里又花了很长时间恢复伤势。好不容易过了最难熬的时间,他借着渡厄刃的神力,每天能有半个时辰幻化出分身。 他急不可耐地回到凡间,沧海桑田,往事无边。 普生堂内荒草足足长了半人多高,师傅早已脱离尘世,归土为安。那些曾经或是瞧不起他、或是讥讽过他的人,也都化成一g黄土,让他寻不到踪迹。 没有人打听他去了哪里,没有人在意过他,没有人等他回来。 白明觉得内心空落落的。 一个孩子发现了他神情恍惚,便递上热腾腾的烤饼问:“你是不是肚子饿?” 既已无处是家,白明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那孩子住在气派的大宅里最不气派的偏房,睡的是通铺,却仍乐在其中。 “哥哥、我、我给你留了米糕吃!” 说话尚不利索的孩童与那孩子长相相似,却明显年岁更小。他的小手举起米糕,递到了哥哥嘴边。 “我们阿丘这么小就知道谦让,长大后可还了得?”哥哥假模假样咬了咬,眼都笑成一道缝:“多吃点,补脑袋,以后送你去读书,那才有出息!” 弟弟便高兴地手舞足蹈,重复着嚷嚷:“有出息!有出息!” 白明也不知为何,视线就是被这对兄弟吸引。 他暗中关注了几天,亲眼目睹哥哥偷取主家食物出神入化的手法后,专挑哥哥落单跪在地上涕泗横流,避重就轻地讲了自己的故事,请求哥哥来助他一臂之力。 “帮你是不是得去你那边啊。”哥哥犹豫半晌,还是拒绝了。 “我不想离开家那么久,他们还需要我照顾。” “你现在还很小,有很多时间。”白明忙道:“等成了散仙,你就可以去偷上面的仙食给你阿娘跟弟弟吃,能保他们健康长寿,百毒不侵!” 提及家人,哥哥果然被说动:“可我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那么久,阿娘弟弟定是要担心,你还是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有软肋,就有能胁迫的可能。白明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却也没出声强迫,他耐心地等着,等到林恕在凡间身死。 白明动用残存神力,拿出大量天材地宝,彻底掩去了林恕凡胎痕迹,把他伪装成最低等的散仙,留在凌霄界。 他做的其实并不完美,稍稍用心就会看出破绽。但只是多了个散仙,多了个伺候的仆从而已,没有神会在意。 林恕偷了多少食物、下了多少次凡间白明根本不在意。偶然发现魂灵身上竟也有传说中的念力后,他开始专注地在凡间无差别杀人。 林恕也是个聪明人,以打扫的借口让守卫放松警惕,溜进结界中。就当是为了练手,在那些无主神器中,他挑选最好看的一把弓带了出来,轻轻松松,全身而退。 林恕跑到堕神狱把消息告知给白明时。他身上的灼日弓感知到白明身上不同寻常的念力,竟然发出红光认了主,将神力借给了他。 白明得以砍断锁链逃出。 听到这里,沈长安已经完全明白了。 恐怕是那些神找的继位者在渡厄刃眼中不如白明合适,渡厄刃毫不留情地反水,回到白明手中。 渡厄刃撕开虚空,助灼日弓的箭矢蔓延更快,因此死伤惨重。引来守卫开展结界之际,林恕就能趁机进入禁地,轻车熟路地把种子偷出来。 “路是他自己选的。”白明道:“我拿他当自己人,告诉他我的计划。是他反悔不肯给我,是他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结果还不是被灭了。” 被、灭、了。 沈长安沉默了很久,好像什么情绪都感受不到了。 欠来欠去,那个小土包的主人,他觉得对不起的人,原来是林恕。 可林恕那天本不该去清扫结界,又算不算是林恕利用了他?如果没有林恕,没有那颗种子,没有后面发生的一切,没有孟天燃,他会不会在被凌霄界众神抛弃后,做和白明一样的事情? 白明见沈长安不出声,自顾自道:“我同你最大的区别,就是我懂谁能发挥用处,谁才能在我身边。” 话音刚落,有个仆从忽然神色慌张地跑到白明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白明听完笑容顿时凝固,先是看了沈长安一眼,又嘱咐仆从看好他,这才匆匆跑了出去。 那仆从抬起眼睛看着沈长安:“想下来吗?” 沈长安蹙眉道:“什么意思,诈我?” 仆从竖起双指念下咒诀,面容五官迅速变幻,他急切道:“主上,是我。” “你用了我的化形符?”沈长安惊道:“你不是白明手下吗?” “抱歉,他握着我的命脉,我不得不这么做。”柳不言没有废话,砍断锁链拉着沈长安就往山洞外跑,到分岔路口指着其中一条道:“沿这里走,去那座庙里。” “什么庙,他们建的?”沈长安太久不活动,腿软得厉害,气喘吁吁地问:“这么久了,那庙竟然还在?” 柳不言道:“那件事之后,青延镇百姓按你和孟天燃的样子重修了神像,日夜参拜,那里念力应该足够强大,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足够强大的念力,加上沈长安的仙力。 他真的,还能回来吗。 沈长安心乱如麻,跌跌撞撞迈开步子往那座庙旁赶。 因此没听到在他身后,柳不言轻声道:“如果能活着,我还是更想继续做您的下属。” 第62章 不会停歇的雨 沈长安站在庙外准备了好一会儿, 才伸手抬掌,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供桌上燃着几盏长明灯,烛火昏暗,沈长安不得不费力把灯举高, 借着光去看在后头并排而坐的两尊神像。 说是两尊, 其实根本就是一大一小。还是匠人手工所制, 与真实难免有差。 说他们不用心吧,能造得出这么大的神像端坐莲台;说他们用心吧, 沈长安额前刻着的渡厄焰纹印上下里外完全是相反的。 就这样手里还要托着渡厄刃, 双眼微眯, 一副居高临下的慈悲样。 “你看什么看?”沈长安被盯得不爽, 转而俯身去看那个才达他小臂长的孟天燃。 这位刻得更是奇丑无比。 连五官都没有, 表情辨不清,四肢比例也不对,右腿比左腿长了两倍, 就靠背后立着个小香炉支撑。 沈长安看着就直皱眉头,他俯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神像的脑门:“你回来要长成这样,就别在我床上睡了, 要睡也得趴着, 看久了实在做噩梦。” 说着说着, 他把神像拿起,用指腹一点点拭去小神像上的香灰。 “这还有点人样。”沈长安道。 啪嗒一声, 有叠纸晃晃悠悠地从刚刚放置孟天燃神像的地方掉了下来。沈长安捡起一看, 入目便是久违的长安哥哥四个大字。 “长安哥哥, 我是小土!写了好多你怎么都不回信?石头哥哥现在特别厉害,好几家掌柜都抢着要收他做徒弟呢!” 石头之前不就想做掌柜吗?又机灵又能干, 能在其他掌柜的手底下做做工积攒经验,也挺好。 “长安哥哥,我是念念,我好想你和天燃哥哥呀,你和陈众阿叔说让我们回去吧,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喔!” 念念还是小孩子心性,但字倒是越写越工整了,陈众肯定下了不少工夫。 “长安哥,我是石头,小土在药铺做帮工,阿叔给念念请了先生教她认字,这里一切都好。你和天燃哥多多保重,我们开春后就能回去。” 沈长安粗略翻了翻手里的信,大多都是报平安和叙思念。有些褪了色,有些还连墨迹都还未干,就被百姓们拿到这里来放着。 沈长安五味杂陈,摘下那根草环挂在小神像脖上,低声道:“如今这些百姓自知对你有愧,都想要你回来,所以必须是你才行,别回错了。” “那我开始了?” 沈长安唤出司雨哨来,不放心地对着它道:“记住了,要孟天燃,要孟天燃回来,你准备好,我真的开始了?” 司雨哨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幽幽地发着蓝光。 白明随时都有可能发现不对追上来,事不宜迟,他把小哨和神像放在一起,掌心金光乍现,又都化作丝丝暖流涌进那尊小小的神像里,渗进去、被吞噬。 这个小神像可能会突然变成孟天燃;孟天燃还可能会凭空出现后眨眼睛看他;更有可能是会很有礼数敲敲庙门,然后再恭恭敬敬说句您好我进来了之类…… 沈长安想了无数种可能。 “孟天燃?”他喊了一声,这庙里空空荡荡,没有回应。 他咬了咬牙,几乎要把自己全身仙力都灌进这个小神像里。又喊:“孟天燃!”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沈长安的手垂了下来。 但还不到放弃的时候,或许是这里念力还不足够。 他应该去登云梯试试,如果那里也不行,他就再去凌霄界的藏书阁里看看,他可是神,总能有别的法子。 沈长安重燃希望,他当即出了庙,想抄近路去登云梯。 “他只可能是来这里,给我赶紧搜!” 果然,要不说只有敌人才会更了解敌人。白明早把他的心思摸了个透。 这里没有什么遮挡物,一旦活动肯定会被发现,沈长安只能贴着壁轻手轻脚地挪动。待到拉开一定距离,再趁其不备,撒腿就跑。 “在那儿!”有仆从发现了他,当即喊出声,白明迅速朝着他的方向追赶。 这庙到登云梯的路可不平坦,坑坑洼洼又荒草丛生,不少枯枝上还带着刺。伴随雷声轰隆,瓢泼大雨落入凡尘,沈长安看不清路,也片刻不敢停。 往好处想,起码这次不会再有暗箭了。 沈长安抹了把脸,拼命奔到登云梯的石阶旁,白明紧随其后,喊道:“抓到了别弄死,把他手脚全部打断!” 妈的,这算什么事,怎么又是这般景象。窝囊这么久,大不了在这山顶上抓把毒草塞白明嘴里,毒不死他也恶心死他得了。 沈长安仰起头看了眼山顶,一狠心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爬,至拐角处仗着人家看不到他便奋力骂道:“还想捞我回去保灵种?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 死字还没说完,他的手臂忽然被猛力一拽。 紧接着又是被圈进怀里的姿势,又是被挡住的缝隙入口,又是那些发闷的声音。 “沈长安!敬酒不吃吃罚酒,追!” 声音饶过他们,远去了。 “你、你是什么人?” “是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长安愣了愣,迅速低下头去。在这狭窄缝隙里,他的脑袋几乎撞到那个人的胸膛。 温热,甚至是滚烫的。 是他,沈长安忘不了这个声音。 沈长安不敢抬头,他得死死咬着嘴才能不让自己丢人到立马哭出来。 于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他吸着鼻子想说点什么,竟控制不住笑出了声。与之一起出来的,还有两个鼻涕泡。 黑暗中孟天燃看不清沈长安的表情,他只是觉得沈长安在哭,便抬臂把他揽得更紧,低声哄道:“我回来了,不是梦。我会跟你一起,一直一直都在一起。” 他自认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笨拙地安抚着怀里哭泣的人:“你是我的念想和希望,你在这里,我就总会想要活下来见你。” 沈长安没挣开他的怀抱,只颤声问道:“你之前叫我走的时候,是不是知道白明会对你下手?” “是,但我只能这么做。”孟天燃顿了顿,答道:“他完全是个疯子,我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至少在身死之前,我以为他至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看来我想错了。”孟天燃的声音带着浓浓歉意:“你还是很疼,对不对?” “不疼了,已经不疼了。”沈长安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他难得主动的靠在孟天燃的身上,贪婪地听着鲜活的心跳。 他们之间默契地没有提及复生之事,就好像孟天燃真的只是待在外面,现在刚好回来了而已。 孟天燃能被沈长安抱着自然乐得享受,只是他还没忘记潜在的威胁,便道:“外面的雨很快就会停,白明上了山顶,我们现在就出去,回家。” “不要。”沈长安道。 他把孟天燃抱得更紧,手也慢慢攀上孟天燃的脖子,哑声道:“这里也是家。” 这里内部狭窄,是个绝对的安全地带,有孟天燃护着,没有人会发现这里有处缝隙。沈长安可以蜷缩在这里,不考虑神,不考虑人,只是躲在这里,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你能不能告诉我,之前你想跟我讲的,那件很长很长的事情,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孟天燃轻轻地揉了揉沈长安的头发:“你之前对我说,如果对方没有先跟我表明心意,就代表他没有那个意思,要我多加考虑再做决定。” 沈长安愣神之际,孟天燃已经用指腹抚上他泛红眼尾,轻叹道:“我那天就是想告诉你,我考虑过了,我还是很喜欢他,即便对方并没有那个意思,我也想让他知道他有多好,值得很多人喜欢。” “无论他日后变成什么样子,做出什么事情,我都想做唯一能站在他身边、陪伴他的那个人。”孟天燃低笑道:“不过我知道,他对我并不是毫无感觉。” 沈长安硬着头皮道:“喔,何以见得?” 孟天燃牵起沈长安的手,一根一根扣住,带着他覆在心口之上,认真道:“这次重塑我的仙力中,带了七情六欲,说起来算是作弊,其实在睁开眼时,我就知道你的回答了。” 沈长安顿觉失了面子,说什么都不肯理他了,反倒是孟天燃不停地在他耳旁诱哄: “长安,沈长安,我喜欢你。” “我够资格站在你身边了吗?没有的话我就再学几年,等你教会我。” “……” “那,我可以吗?” 孟天燃越靠越近,沈长安仍然倔强地没有吭声。 没有吭声,就是不拒绝。 孟天燃愈发大胆,他的吻先是光明正大落在额前,落在那个他曾趁人之危亲过的神印上。又急切地顺势往下蹭着鼻梁,挨过鼻尖,呼吸交缠,躯体相贴。 沈长安从没干过这种事,浑身都发着烫。要不是这里太黑,孟天燃看到沈长安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肯定再□□焚身也得停手。 可孟天燃看不到。 于是他侧着头,托住沈长安的后脑,轻轻含住他觊觎已久的唇瓣。 沈长安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紧张地想要说话又被堵着说不出口,末了他也只发出声细微的闷哼。孟天燃听到后眸色沉了沉,呼吸骤然粗重。 任凭沈长安如何死命地推他试图唤醒他的神智,孟天燃都不肯停手。 雷声每至,沈长安都会恰好紧贴石壁与其共震,他长时间紧绷的身体已经在孟天燃不懈努力下彻底放松。 十指相扣,彩绳碰撞,他们真正拥有了彼此。 等到孟天燃终于良心发现,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过分时,才委婉地问道:“是不是哪里难受了?” 沈长安没有理他,只是近乎涣散地喃喃着: “这雨…怎么还不停啊……” 第63章 白明冲到凌霄界 “事情就是这样, 我不该瞒报,今来甘愿受罚,只愿能容我将功补过。” 众神面面相觑:“你是说,你自请放弃引魂神位, 剔除仙骨, 永留人间?” 沈长安愣了愣:“你们不是更该在意白明偷了灵种之事吗?” “你方才说要将功补过, 可是有了妙计将他灭掉?”有神站出来道:“他手段下流,又对我们虎视眈眈, 早晚都要被他害死。你若有什么办法不妨直说, 我们尽力配合便是了。” 其他神也纷纷点头附和:“是啊, 有何妙计?” “此事我不便多说, 总之我能让他在天地间消散, 永无现世之日。”沈长安自然不可能蠢到把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只道:“灵花届时受我法阵影响,怕是会叶谢枯萎, 我想把它留在身边,做个纪念。” “不行。”有神冷哼道:“那是凌霄界的东西,你既不做神,还要它作甚?” 沈长安也没坚持, 只道:“那诸位还请自便, 待改变主意了, 请先找到叫柳不言的神使,再派他来寻我。” 说罢, 他就告别众神, 回了凡间。 孟天燃与沈长安交换眼色, 步子刻意走得慢了些,很快他就与沈长安拉开不小的距离。 沈长安这边则孤身上了山顶, 在那座小土包上停了会儿,转头开始摘草药,弯腰往他那个小背篓里丢。 这筐好久没用,沈长安竟然觉得它矮了好多。 “别乱动。” 不出所料,白明果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紧接着一把蝴蝶刀抵在他脖颈处,他阴恻恻开口:“的确是我错了。” “我不该留你命在,其实只有血也一样可以。” 沈长安简直无奈了:“血用完了呢?灵花枯萎,你做那么多全是徒劳,就甘心了?” 白明正被戳中痛处,不欲再和沈长安交谈。眼看就要划开他的喉咙,孟天燃忽然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喊道:“别碰他!” “你怎么还活着?”白明愣了片刻,转而一想筹码此刻在自己手中,便迅速把萎靡低垂的灵叶唤出,一脚踢到孟天燃身边:“不想沈长安死,就把它的灵力炼化成气给我。” 孟天燃双手托起叶片,那些叶片在他的念力滋养下很快挺立,由枯黄转为翠绿。 白明等的心焦,眼底泛起不正常的血丝,他的脚步无意识地挪动,拖着沈长安朝那盆灵叶越走越近。 山顶起了风,叶片上的柔光被孟天燃催动着,飘散着,融进白明身体里。 太久了,白明等了太久。他兴奋地颤栗,感受着那些灵气润泽经脉,曾经碎裂的地方蠕动着生出新骨,他能感受到那股充沛的灵力,他渴望已久的灵力。 那些叶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 沈长安实在是怕他一个手抖抓不稳那把蝴蝶刀,适时地出声问道:“现在我已经打不过你了,看在我们帮了你这么多的份上,是不是可以放我们走?” 白明试着握了握拳,他能感受到骨骼咔咔作响,能感受到流淌在这躯体中的东西远比自己之前强大得多,能感受到那个弃他如敝屣的凌霄界,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于是白明大手一挥,又把沈长安体内的渡厄刃唤出来握在手中。在沈长安和孟天燃的注视下,气势汹汹地朝着凌霄界飞去。 直到天边的身影消失不见,孟天燃才问道:“这次,我们为什么要把渡厄刃给他?” “这可不是我给的。”沈长安耸了耸肩:“渡厄刃偏好为人公正、不藏私心之人。它一直都觉得白明比我更符合它的要求,只是苦于白明不生仙骨,才不能长久地待在他身边,眼下也算遂了它的愿。” 孟天燃点了点头:“你以后,真的不想做神了?” “做神有什么好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总要逞强,顾着别人。” 沈长安说着,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小土包。 孟天燃顺着他看去,问道:“我们要不要给他换个地方?” “就这里吧,风景好,站得高看得远,还没人打扰。”沈长安道:“我想他在这里会高兴些,我也能常来跟他说说话。” 孟天燃便问:“那留在这里的,算是个念想吗?” “算是吧。”沈长安笑了笑:“大家都这么做,没有人擅长面对离别。肉身会随时间化解,魂灵也会迈入新生,留在这里的,除了念想还能有什么。” “按照凡间的说法,活着的人记得他,还可以来个固定的地方同他说说话。当以后没人再会来的时候,草就会长得很高,把这里掩掉,他们也将在另一个尘世相遇。” 孟天燃又问:“那这种说法真的可行吗?” 沈长安反问:“你觉得呢?” 孟天燃垂着头想了想:“只要大家都这么想,就无所谓可不可行。” “很聪明。”沈长安点头:“人生在世多是自欺欺人,别做后悔的事,保好在乎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所以,给陈众传信过去,就说我们的扩建还没弄完,邀他闲暇时前来一聚吧。” 孟天燃应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牵着沈长安的手道:“房子建好后,是不是也只有我们两个人住?” 沈长安一愣,犹豫着问:“那,那些孩子们回来睡哪儿…睡客栈?” “我给他们找了好去处。”孟天燃说着,带沈长安去了镇子西边,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站定在一家客栈跟前。 不、现在这里已经不是客栈了。 它被重建过,连漆味都还没有散干净。沈长安被引着进入堂内,发觉这里面原先发霉的旧桌椅全都不翼而飞,甚至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再看二楼,那些房间都被打扫过,盖去焦黑痕迹,每间房隔断处都挂着个牌子作编号,看上去像模像样。 孟天燃邀功似地道:“还有这里,灶台都是抹了黄泥新砌的。” “我不是离开家才半年吗?”沈长安惊呆了:“这都是怎么回事,有人要接手了?” “是我们要接手了。” 孟天燃解释道:“你不在那段时间,我提前看过那些信,想着他们长大后不能总跟我们住在一起,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沈长安恍然大悟:“石头本来就想做掌柜,你是想让他以后留在这里?” 得到孟天燃的肯定回答,沈长安想了想:“可是你当时没得到我的仙力,力量尚且不够从缝隙里出来吧?你是怎么完成这些事的?” “我没有插手,是这里的百姓帮忙的。” 沈长安疑惑道:“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想要的就是这间客栈,原来的掌柜又怎么肯轻易转让的?” 孟天燃偏过脸去:“我给他们托梦了。” 沈长安没料到还有这种玩法,捧腹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可算知道他们为什么给你修了个那么丑的小神像了,是不是被你吓着了?” 孟天燃绷着脸:“那也是他们欠你的。” 好不容易笑够了,沈长安看了一圈,满意道:“真是好地方,好想法。这里大,住得开,能接济很多人,对了,这里的特色招牌菜就可以是……” “黄米糕?” “黄米糕!” 两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相牵的手渐渐改为十指相扣。沈长安就势晃了晃:“这间客栈就叫丘雨吧,到时候把花和草环摆在窗台,肯定好看。然后把我们两个的拨浪鼓也拿来,这个敲得响,揽客用。” 孟天燃看着沈长安手舞足蹈的样子点点头:“都听你的,你来题字吧。” 另一边的白明已仗着重塑的仙骨获取到比从前强百倍的力量。再加上有渡厄刃加持,即便没有灼日弓,那些地火也让众神招架不能。 白明这次倒是网开一面,没对散仙和正仙下手。他专挑众神集会跟歇息的地方烧,势必要把所有神位上的人都清洗一遍。 “沈长安呢!沈长安不是说有办法对付白明吗!” “他留在凡间快活!根本就没上来!” 有神矮身躲进殿内,拍掉衣袍上的火苗愤愤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神衣…我们这么多神!怕他一个白明干什么!” “那颗种子在这里封存那么久,实力不可估量,我们还是保命要紧,叫沈长安送死就是了!” “他不是说要一个什么神使去叫他才肯帮忙吗?你们谁见过?” 年长些的神道:“早在他说时,我就已经派了神使去找,他被藏在凡间一处洞穴里,上头落了白明的结界,我们需要合力才能将其打开!” “妈的,早知道渡厄刃有这本事,当初说什么都得抢来自己用!” “别废话了,要不要命了!” 这些神手忙脚乱地祭出自己最后的神力汇聚,猛地冲击洞穴外的结界。结界应声而碎,里面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柳不言抬起头来,不明所以。 “闪开,让我来!”那个年长些的神使了传音术,尽可能维持体面地幽幽道: “神使柳不言,今得知你身躯被困,吾等特以神力助你。你需尽快找到沈长安,叫他速回凌霄界商议要事。” 第64章 丘雨客栈开业 “所以, 您是有意如此安排的?” 柳不言坐在诊堂里,看看沈长安,又看看他旁边面色凝重的孟天燃:“那凌霄界那边怎么办?” “我让你找的那些书又不是白读的。”沈长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别说新塑的仙骨,就是原生的也支撑不住如此强大的耗用。” 沈长安粗略算了算时间, 伸出一根手指:“时辰刚好, 不出一炷香, 他的身躯必会爆裂而亡。届时凌霄界以为是我所为,那些神日后大约会对我客气些。”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还能顺手叫他们帮我把你救出来。你是我的主神使, 回去后他们也不敢太过为难你。一举四得, 很划算吧。” 柳不言目瞪口呆:“可花就这么毁了岂不可惜?” “不可惜啊。”沈长安端出一个光秃秃的花盆来, 敲了敲边沿:“到时候让孟天燃把散去的那点再收集拼起来, 凑成不会凋谢的花做个摆设也挺好。” 留个纪念嘛, 失去作用的花总是更不惹人注目点。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回凌霄界?”沈长安问道:“那也得等段时间,现在回去怕是要受到波及。” “我哪里也不去了。”柳不言深吸一口气:“我听说您想开个客栈, 我想过去做个帮工,不知道方不方便?” 沈长安一顿:“你一个神使,去凡间的客栈做帮工?” “您贵为神,不是也在凡间做大夫么?”柳不言道:“待在这里更自在些, 也许我的意义不该只是一根断枝。” 沈长安点了点头:“既然你想, 那就留下来吧, 正好过两日扩建需要人手,你跑不掉的。” 起初柳不言还不明白何为需要人手, 直到一天天过去, 诊堂旁边的地块重新围满了人, 他们各司其职,忙前忙后, 柳不言就负责来来回回运土。 “长安哥,天燃哥。” “长安哥哥!天燃哥哥!” “长安哥哥!!!” 这几声不像他记忆中稚嫩,沈长安扭过头去。发现孩子们还真是长得快,特别是石头,窜得都快比他还高了。 婆婆和念念的娘亲紧随其后追着,面上都红润了不少。 沈长安抱起念念来捏了捏她的鼻尖:“不是来信说会算数了么,五加五等于多少?” 念念掰着手指数了数:“长安哥哥笨,这都不知道,十啊。” “真聪明,长安哥哥就算不清。”沈长安笑道:“这下客栈可有管钱的了。” 念念好奇地问:“什么客栈?” 沈长安刚想说话,正好见陈众走了过来,便轻轻拍了拍念念后背:“去问你天燃哥哥,我去跟阿叔说句话。” 于是几个孩子便围着孟天燃开始喋喋不休去了。 “这些日子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沈长安道。 “哪里的话,我也很喜欢这些孩子,他们能干得很,谁都夸他们,我脸上也有面子。” 陈众挠着头,上下打量着:“您现在身上的伤不要紧了?” “嗯,没事了,康健得很。”沈长安动了动手臂:“这房子扩建的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不少镇子里的人都想帮忙我都打发回去了,哪里用这么多人啊。”陈众回头看了看进度:“照现在这进度,很快就能住上新房子咯。” 沈长安点点头:“行,不过苦了你舟车劳顿,跟孩子们去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这里我盯着就好。” 沈长安做菜好吃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轻易给旁人做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因此陈众没有丝毫推拒,只道自己有口福咯,便带着孩子们进了里屋用饭。 孟天燃从身后贴了过来,轻轻拉了拉沈长安的手指道:“他们听了都很高兴,迫不及待地想去客栈看看。” “这好办,饭后带他们去一趟不就好了。”沈长安回牵住那只手:“凌霄界那边有消息了?” “白明死了。”孟天燃直起身子:“那些神躲进了一个叫化灵殿的地方,白明差点就毁干净了。” 沈长安沉默半晌,道:“便宜他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距诊堂不远的桑树秃了,人也少了。 镇西的丘雨客栈开张当日,沈长安叫孟天燃放了挂鞭炮庆祝,有不少人挤着想凑凑热闹。 “是沈大夫亲自做的饭吗?!” “你傻呀,他能来肯定是他亲自做!” 几个孩子都换上新衣站在门口热情迎客,沈长安也特地给自己和孟天燃都选了身红衣以示喜庆,衬得他俩气色都红润不少。 沈长安拱手道:“感谢各位赏脸,大家进来尝尝味道,今日所有菜品都当我请客,不要钱!” 他本来想着先站在这里拉动拉动人气,等人少些再进厨房去做些菜带到门口免费品尝。谁成想进来的人根本没停过,手上还都带着礼品,里头的桌椅就不够用。 石头累得满头大汗,小土和念念也一刻不敢停地端菜,连孟天燃都被叫进去帮忙了。 沈长安只好满脸歉意地对下一个人道:“还要在外面等等,里面实在腾不出位置。” “不要紧的,我们从邻镇慕名而来,就是想来看看您。”外头的人道:“您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您是鬼差,还是黑白无常?” “志怪杂书上的东西少看。”沈长安指了指自己眉间,风就把他额前的发吹开,露出底下的神印。 沈长安道:“看清楚了,我是神。” 那几个人登时震惊地瞪大眼睛哇了一声:“那您平日是如何隐藏这处印记,伪装成凡人的?” 这下反倒是沈长安有些奇怪:“隐藏它干嘛?好不容易成了神,不露出来别人如何知道?” “不愧是沈大夫!”后头的人赞赏道。 结果这么忙来忙去,还是到了后半夜才把所有的客人全都打发走。 初次当掌柜的石头难掩兴奋道:“今天有好多人!他们都说爱吃黄米糕,以后要多做才行!” “当真?”沈长安也十分惊喜地看着账本上的记录:“那就多做,平日接济穷人也给黄米糕,好吃又顶饿,争取让整个镇子都尝尝。” 孟天燃捧着一大堆色彩各异的绸缎礼品呆呆站着,视线不自觉看向了沈长安。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两人身上的衣物完全就是同款。孟天燃看着看着,逐渐觉得这场景实在太像是在书本上描述的大婚场景。 沈长安此刻面上因兴奋而泛着薄红,如果头上再戴着华丽的金首饰,就真的跟他想象中的成亲没什么区别了。 书本上接下来是怎么写来着,要拜天地,然后拜高堂?可是他俩没有高堂,登云梯是孕育他两次的地方,拜登云梯也是一样的吧? 最后夫妻对拜,然后是……孟天燃不敢往下想。 “长安?” 他出声想跟沈长安说说话来拉回点神智,可惜沈长安忙着和石头商议菜品定价,根本没注意到他。 孟天燃只好在原地站得笔直,心跳却不如他这么听话,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他觉得自己应该等沈长安不忙的时候去问问沈长安愿不愿意跟他成亲,举办一次真正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仪式。 实在不行就下跪,死皮赖脸求,沈长安向来心软,再不济也总是会给他个能接受的期限,然后让他有个盼头,对,就应该是这样。 沈长安最后把自己做的酥糖也全部算在了赠品名单里。 他还来不及缓口气,就看到孟天燃站在原地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只得反手揉着站得酸痛的腰端着茶杯边喝边过去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人太多把你吓到了?” 孟天燃看着沈长安抓着茶杯的手,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表述得太直白,免得把沈长安吓到,于是他憋了半天,问道:“你觉得我以后会是一个好丈夫吗?” “噗!” 这话过于惊骇,沈长安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去,还有不少呛在喉咙里,咳得他眼泪直流。 孟天燃着急忙慌地把他揽进怀里给他拍背:“我说错话了,我说的不对,我一会儿重说,我想想。” 待沈长安稍稍缓过来些,孟天燃又赶紧跑到里屋去倒新茶水。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石头走上前来问道:“长安哥,你和天燃哥,你们现在…” 沈长安咳出最后一声,才艰难道:“就是你、就是你想的那样,以后要一直在一起的关系。” 他说的不算直接,但也不觉得这是个需要隐瞒或是多见不得人的事情,出于对孩子的保护,他还是问道:“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奇怪?” “不会,我早就看得出来。”石头指了指沈长安手腕上的彩绳:“我听过一个说法,赠人这样的彩绳是为了留住对方,希望对方的心能够一直被圈在自己身边,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沈长安解释道:“但不只是伴侣,也有人会买来送给亲朋好友啊。” “因为爱和喜欢,本身就分很多种。”石头点点头:“就像我给念念取的名字一样,我也希望她之后无论去了什么地方,都始终能记得我这个哥哥。” “长安哥,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给念念取这样的名字吗。” 沈长安想了想:“我觉得,我已经知道她名字的含义了。” 他转过脸,看向小心翼翼捧着茶杯赶过来的孟天燃。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