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二次发卖!:偏心的亲爹,恶毒的后妈,以及破碎的他。
腊月的寒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顾声踉跄着退到河岸,脚下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
单薄的粗麻衣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
他低头盯着掌心,那里还留着王氏掐出的血痕,隐隐作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那尖利的嗓音:
“好你个顾声,竟敢引诱超儿,果真和你那狐媚的娘一个品行,真是不知羞耻。”
“......把你卖去给赵员外冲喜,那是你八辈子修不来的福气!”
他抬起头,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仿佛在嘲笑他那如草芥的命运。
顾声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凄凉而绝望。
冰面突然‘咯嘣’裂开蛛网纹,他望着自己倒映在冰窟里的影子。
十九岁的少年单薄如纸,粗麻衣领口翻出灰败的棉絮,脖颈上横着道紫黑的掐痕。
这是今早挣扎时被王氏用晾衣绳勒的,当时他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井口。
冰层又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这世道,死了也好......”
他哈出一团白雾,舌尖尝到铁锈味。
“扑通!”
芦苇荡惊起寒鸦。
冰凉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如千万根针扎进皮肤,顾声的意识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水流的声音。
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有人落水了!”
“扑通!”
又是一声水响,却是另一道人影跃入河中,他顾不得脱衣,纵身跃入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骨髓,仿佛要将他的血液冻结,李修远咬紧牙关,奋力游向那沉浮的人影,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襟。
那人已经呛水往下沉去,无了挣扎的力道,身子轻得像片枯叶,额头滚烫,脖颈上还带着青紫的掐痕。
李修远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一手揽着那人的腰,一手划水,艰难地向岸边游去。
好不容易将人拖上岸,李修远这才看清,对方是个哥儿。
哥儿身材瘦削矮小,却拥有一副俊秀的眉眼。
只是此刻脸色苍白,血色尽失,单薄的衣衫紧贴身躯,愈发显得瘦弱。
他不敢怠慢,连忙将人平放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那哥儿胸口,用力按压。
几下之后,顾笙猛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河水。
“醒了醒了。”
顾笙勉强睁开了眼,李修远看到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只是眸中却盛满了绝望。
他怔愣了一下,赶忙把自己外衫脱下披在哥儿身上。
“我......”
顾笙刚要开口,突然一阵剧痛和寒冷袭来,还没来得及发问,一个尖锐的女声就插了进来:
“哎呀!这可怎么得了!我家哥儿的名节啊!”
一个身材臃肿的妇人挤开人群冲了过来,正是那王氏。
她一把推开少年,将顾声搂在怀里,哭天抢地:“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你要是出了事,你爹和我可怎么活啊!”
顾笙被她身上的脂粉味熏得直皱眉,这所谓的娘身上的香味浓得呛人,哪里像是真心关心他的样子。
原主该不是她捡来的吧?
而且,首先关注的并非他是否安安好,而是他的名声?
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名声可言。
“好你个李家小子。”王氏瞥了眼怀里气若游丝的顾声突然转向李修远。
“妄你身为读书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轻薄我家哥儿,这...这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我家声哥儿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顾笙…笙哥儿?他吗?
他,嫁人?!
即便反应再迟钝,顾笙在此刻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莫不是赶了趟穿越时髦,他穿越了。
不过能不能来个友军告诉他,为什么自己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不仅没有原主的记忆,他的记忆也断断续续的。
顾笙恍惚间有种庄子梦蝶的感觉。
还有,这副躯体怎么回事,这般瘦骨嶙峋,裸露的地方到处布满伤痕,动一下全身更像是被碾压了一遍似的。
李修远心中一惊,赶忙摆手:“婶子误会了,我方才只是救人......”
“救人?”王氏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你抱着我家哥儿是又摸又按的,这么多人都看见了,还想抵赖不成?”
顾笙恍惚着眼看着少年涨红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心里冷笑。
这便宜娘,分明是想借机讹上这个书呆子。
李修远被王氏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拱手道:“婶婶明鉴,在下只是着急救人,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王氏尖声打断他。
“我家哥儿清清白白的身子,如今被你看了去,你让他以后如何见人?”
“我告诉你,你休想撇清关系不负责!”
王翠枝今日就是赖上了这书生,谁知这赔钱货接下来还会不会寻死觅活。
经过顾笙这么一闹,王员外那边她是不敢再把人送过去了。
但二十两,决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
顾笙感觉到王氏搂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出于担心,而是因为激动。
这个便宜娘,怕是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
李修远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讹上了。
他看向那哥儿,对方此时又陷入了昏迷,但身子却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怀中之人身体渐渐冷却,王氏尖声道:“今日你若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告到官府去!”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赔钱货居然真的敢投河自尽,宁愿死也不让她将其卖掉,那可是百花花的二十两银子啊。
现在李家小子把人救上来了,只要她咬紧不放,那之前飞走的二十两就又飞回来了。
读书人最重名声,只要她抓着不放......
旁边有村民看不下去,开口说道:“翠枝,要不还是先看看声哥儿怎样吧,修远小子也是好心救人,你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就是,你家哥儿这会还昏迷不醒呢,先赶紧将人送回家请大夫瞧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林大娘也看不下去,平日里这孩子就令人怜惜,大冬天的落水,王氏根本不在乎顾笙的死活。
于是她也插话劝道:“是呀,翠枝,后娘也是娘,先给声哥儿找大夫吧。”
破案了,顾笙心道,原来是后妈啊。
怪不得原主身上一身伤,还大冷天投河,估计没少被虐待。
这下真是便宜娘。
“哼,什么救人,我看就是存心占便宜!”王氏大声喊道。
李修远心中发苦,读书人最重名声,王氏这是想要毁了他,于是冷声道:“婶婶想如何。”
顾笙一听那书生的话,心中来气,不是读书人吗,和她辩啊。
莫不是真的书呆子?
王氏顿时眉开眼笑道:“简单,二十两!你娶了我家哥儿。”
“要么我就去你书院问问你夫子,他是如何教导的学生。”
二十两?王氏怎么不去抢!
围观的村民听闻面面相觑,谁家会愿意花二十两娶一个哥儿。
林大娘本欲继续说话,却在王氏的暗中怒视下,胆怯地低下头去,闭上了嘴巴。
李修远头一回瞧见这般不讲理的人,心中怒火翻涌,却只能强压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方才我见你家哥儿落水,情急之下才下水相救,绝无轻薄之意。”
“若您不信,大可问问在场的各位,大家都看到了。”
王氏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见他们纷纷点头附和,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王氏当然有自己的小算盘,现在将人带回家这幅瘦弱身躯恐怕也难以活命。
接下来还要请大夫、喝药......更重要的是,二十两银子!
那可是她家世超一年的学费,不能放这个书生走。
“就算你是救人,可你一个外男,碰了我家哥儿的身子,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
“如今你还不想负责,你这是要逼死他,也逼死我啊!”
顾笙...大可不必,他真没那么在乎名声,真的!
他此刻头重脚轻,喉咙干涩哑然,本想努力把眼皮撑开然而眼帘却纹丝未动,张嘴也动不了。
周围人窃窃私语,点头附和,有袖子挡着脸,有的则公然地,都将目光集中在顾声身上。
众人除了指责李修远,还指责他,顾笙心里想争辩都发不了声,只能心中发苦。
又是一阵目光投来。
面对王氏的紧逼,众人的目光,李修远咬牙道:“我娶。”
王氏闻言,顿时换了副嘴脸,连连点头:“好好好,你愿意负责就行,那声哥儿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他。”
她迅速松开了禁锢着哥儿的手,这人她是绝对不敢带回家的,谁知道还能不能有气撑到家。
随后,王氏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那这二十两......”
“五天后送来。”
“好好好,不愧为读书人,果然爽快!”
话音刚落,王氏竟真的将人抛下不理,她起身轻拍衣襟上的尘埃。
临走前她又返回,面带愉悦地说道:“反正你们家穷得连耗子都绕道,今后正好多个人干活。”说完便扬长而去。
李修远气得胸中怒火中烧,目光转向昏睡中的顾笙,哥儿苍白的面庞在日光的映照下几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罢了……
“果然后母的心肠,毒如蛇蝎。”一位妇女低声道,“我前两天还听说她打算将声哥儿卖掉,给那镇子里的赵员外冲喜呢。”
周围的村民们围观着,津津有味地吃着瓜子,对王氏的所作所为感到惊讶和不齿。
尽管顾笙处于昏迷状态,但他对外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听了这么久大致也明白了原主的处境。
偏心的亲爹,恶毒的后妈,以及破碎的他。
现下是,刚穿越就被卖了,好得很。
而且是两次!
穿越必备条件之一,他也叫顾笙,与原主同姓同名。
只不知原主是哪一个‘笙’,但不管哪个‘笙’,他今后只会是顾笙。
“修远小子。”林大娘担忧地唤了一声,走上前来,她望着地上的哥儿,轻叹口气,“翠枝这人...唉,这小哥儿今后可咋活哦。”
“李家老二,这人你打算怎么办?”旁边有人发问道。
李修远沉吟:“先将人带回家吧。”
李家那个读书的老二愿意出二十两娶顾家哥儿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上水村。
好些个感叹这年头,读书人竟也愿意娶哥儿了,当真是稀奇。
不过想想也是,顾家那哥儿长得白净,模样好,若非摊上那样一个后娘,哪里轮得到李修远。
众人议论纷纷,感叹之余,又都纷纷摇头,觉得顾笙今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毕竟李家穷得叮当响,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
娶回去又能怎样,还不是照样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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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漂亮二哥夫哥哥:二哥的夫郎,那不就是漂亮二哥夫吗?
李修远对周围人的议论浑然不觉,他背着人朝李家的方向走去。
“李老二家的!李老二家的!”周秀芬远远地便呼叫道,“你家修远小子被那王翠枝讹上了!”
“你说啥?!”秦丽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起身的时候眼前都是黑的,赶紧扶住墙。
王翠枝在村里可是家喻户晓,她的泼辣与无赖行径早已名声在外,那张嘴,即便无理也能占上风,一旦有理更是咄咄逼人。
在村里常常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和人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村民都是绕着她走的。
前年就因为别人家的果树枝伸到了她家院子,她二话不说,直接提着刀就把别人的果树砍了;
去年又因为邻居的狗叫得她心烦,她就半夜起来把人家的狗赶得无影无踪。
老二怎么就遇到了这煞星?
周秀芬顺了会儿气,接着说:“我刚从那边过来,得知了这事立刻就跑来告诉你了。”
还未待秦丽芳缓过神来,远远的,就看见自家老二背上背着个人,两人浑身湿哒哒的走了过来。
“老二,你这是......”她一脸惊愕地迎了上去。
李修远脚步不停,秦丽芳的声音惊到了李家人,一家人全都出现了,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跟在身后的林大娘背着李修远的竹篓追了上来,解释道:“大妹子,这是顾家的笙哥儿,被那王氏逼得投了河,赶上你家二郎将人救了,被那不要脸的讹上了......”
李母一怔,这笙哥儿她有些印象,好几次大冬天看见他一个人在河边洗全家的衣服。
那孩子五官端正,但可能是因为长期受到王氏的逼压,性格显得有些胆怯和顺从,人也有点唯唯诺诺的。
她随后才意识到林大娘刚才说了什么,王氏竟然狮子大张口,开口就要二十两银子!
她家哥儿是金子做的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但望向那昏迷不醒的哥儿,此刻也无暇顾及太多,迅速让开道,一边帮忙,一边念叨着:“那天杀的王氏,怎会如此狠心,这孩子真是命苦,快些进来,快些进来。”
李修远只能将人安置在自己的房间,秦氏忙前忙后地找干净的衣物给二人替换。
“老二,你也赶紧换上干净的衣裳,老大家的,你帮笙哥儿换上,老大,你赶紧去烧锅热水,再煮点姜茶,我去村里请胡大夫。
“娘,我陪您一起去。”小女儿李茹跑出来说道。
一家人迅速行动起来,各司其职。
李修远换了衣裳后,也帮着大哥烧起了热水,一时间,厨房里陷入了静谧。
“二弟,这事咱们就这么认了?”李明远突然开口问道。
李修远知道大哥指的是什么,其实人他可以娶,反正他也到了仪亲的年纪,但那二十两......对现在的李家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现在的李家有八口人,除了父亲和母亲两位长辈之外,还有四位兄弟姐妹和哥夫周兰。
李修远在家排行第二,大哥是顾明远,三妹是李倩,而四弟李星远和五妹李茹是一对双胞胎,今年十岁。
李家家境贫寒,李父痨病长年服药,李家大哥前年在山上狩猎不幸受伤,导致腿部骨折,至今仍行动不便。
家中的农活主要依赖秦母、三妹和李家的哥夫。
尽管李修远中断了两年的学业,可李家今年依然决定咬紧牙关,继续支持他上学。
“大哥,这笔钱我会自己想办法的,不会连累家里,你放心。”人他总不能见死不救,李修远叹了口气。
李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家里的情况,也知道这二十两对家里意味着什么,但他也明白,笙哥儿是无辜的,不能因为王氏的狠心就连累了他,说到底那也是个可怜人。
“说啥呢,你姓李,我们是一家人,放心吧,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李明远说道。
秦丽芳很快请来了胡大夫,胡大夫一番检查后,叹了口气。
秦丽芳站在一旁忐忑得不行,这会儿也不计较那二十两了,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她声音都不敢太大:“咋样?”
胡大夫摇了摇头:“这孩子感染了风寒,加之营养不足,体质十分虚弱,现在又高烧不退,我先给开几剂药试试吧,能不能挺过就看他的命了。”
听到胡大夫的话,李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丽芳随后拿出几枚铜钱,付了诊费和药钱,让李倩跟着去拿药。
送走胡大夫后,一家人蹲在病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顾笙。
“这顾家也是作孽,好好的一个孩子被这样对待。”看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秦丽芳叹息道。
晚上,油灯在李家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李父翻出压箱底的铜钱,李母摘下手腕中的银镯,放在桌上。
李修远看着那银镯,之前的生活再怎么艰辛,他们都没让李母动那镯子,不禁心中一酸:“娘,那是......”
“救人要紧。”秦丽芳攥紧断成两截的镯子。
“明日我再回趟娘家。”
“爹,娘,明日我也去娘家借些钱,但可能也借不到多少。”周兰开口道。
李父点点头,家中早已捉襟见肘,这二十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但他没有多说,只是默默走到床边,替顾笙掖了掖被角。
“老二,今晚你就先和老三挤挤吧。”
“不用了娘,”李修远说道:“他今晚这里离不开人,我守着吧。”
万一晚上再烧起来,没人守着不行。
“娘,您也赶紧去休息吧,今晚我陪二哥守着,放心吧,会没事的。”李倩上前扶起李母,宽慰道。
大家都走了,房间里顿时只剩李修远和李倩二人。
李倩看着油灯下毫无血色的哥儿,“二哥,如果他醒了,你真的要娶吗?”
娶吗?李修远不知道,但他既然将人救上来又带回了家,总归是要负责的。
他沉默了片刻,“先过了这道坎再说吧,再说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能不管。”
李倩点了点头,也是,总不能见死不救,否则与那王氏有何区别,她只能轻声叹息,默默祈祷床上的人能够尽快苏醒。
也不知道她们家究竟遭遇了什么不幸,正当生活逐渐改善之际,现在又遇上了这档子事,那可是整整二十两啊。
平常人家娶个哥儿,顶破天了也就六两银子......
第四天,烧了三天两夜的顾笙终于醒来。
他感觉自己浑身沉重,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四肢酸软无力。
他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眼前是一片昏暗的茅草屋顶,几缕阳光从破旧的缝隙中透进来,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动。
顾笙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水……”
许久后,他勉强挤出一个音。
“呀,漂亮二哥夫,你终于醒了!”李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听到声音赶紧来到床边,拿起水壶,小心翼翼地将水倒入碗中。
顾笙挣扎地坐起身,贪婪地喝了几口,感觉力气稍微恢复了一些。
“漂亮二哥夫,你已经睡了三天了,可把我们担心坏了。”李茹的眼中满是关切。
漂亮二哥夫是什么鬼称呼?
顾笙看着小丫头,“你是…李茹?”
他不太确定,在昏睡时,他只断断续续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我呀。”李茹被认出,高兴道。
顾笙随后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茅草屋,墙壁是用泥土和稻草糊成的,墙角堆着一沓书,地上铺着干草,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粗布,旁边是一张简陋的书桌,屋内的空气里弥漫一股草药的气息。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家里大人呢?”
“爹爹在院子里晒萝卜,娘和哥哥们都出去了。”李茹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他们去找大夫了,说是要给你看看,还有借钱去了。”
这几天家人都愁眉苦脸的,一点也不开心,李茹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气氛,但她乖,不问。
顾笙听后,眉头紧锁,他知道自己这是连累了李家。
李家生活本就不富裕,想来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李茹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安慰道:“漂亮二哥夫,你别担心,娘亲说了,只要人没事,钱的事总会有办法的你要好好养病。”
顾笙点了点头。
“乖乖,咱们能不能换个称呼啊?”漂亮二哥夫这个叫法,他很是头疼。
李茹歪着小脑袋,“可你就是我的漂亮二哥夫啊。”
村里的婶婶说漂亮哥哥以后就是要嫁给她二哥做夫郎的,二哥的夫郎,那不就是漂亮二哥夫吗?
“乖,以后叫我哥哥,等哥哥好了出去赚钱了就给你买糖葫芦吃!”
一说到吃,小姑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漂亮二哥夫哥哥,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哦!”
顾笙...不是,这哥哥也不是这么加的。
看着小姑娘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他最后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院子里,李家人陆续回来了。
李母拿出家里所有的积蓄,三两六钱,李父也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布袋,里面是五两碎银。
“他爹?”
李父解释道:“这是大哥刚才差大勇送来的。”
大勇名李勇,是大伯家的长子。
周兰上前放了五两,其中四两是跟两位哥嫂借的,周家也不富裕,但比现在的李家好很多,其余的一两是这两年攒下的。
“娘,二哥,这些是我这两年刺绣攒下的。”李倩从荷包里掏出了自己的一两五钱。
李修远拿出了六两,其中二两是他典当了母亲的银镯所得,他自己抄书挣了些。
此外,他还向几位同窗好友借了些,零零总总,拼凑出四两。
李家人忙活了三四天,终于是将这二十两凑齐,压在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
李母收起了桌上的银钱,对着二儿子说道:“明天叫上你大伯母,我们就陪你去把这事给了了。”
李修远沉默的点了点头。
家里人这几天为了这笔钱忙上忙下,他是既感动又愧疚,家中这般困难,却还要为了他的事情操心劳力。
顾笙躲在屋后,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原主亲爹弃他不顾,后娘对他生死无所谓,到头来却是一家毫无关系的异姓人给了他活路。
“漂亮二哥夫哥哥,你怎么哭了?”李茹仰头不解道。
李茹的声音在院子里激起了波澜,顾笙赶紧抹去脸上的泪水,步至院心,面对李家人,恭敬地跪下,‘咚’一声,深深地磕了一个响头。
他突来的动作让李家众人措手不及,最终还是李母反应迅速,及时上前将人道扶起。
“你这孩子,这是做何?我看看,可曾摔伤哪里了?”
顾笙摇了摇头,随后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顾笙无以为报,今后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各位的恩情。”
李母宽慰道:“孩子,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说,我们李家不图你什么回报,只希望你能够健健康康,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李父也点头附和:“是啊,你先安心养病,我们李家只要还有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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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狗][好运莲莲]
[3]断亲1:那二十两,算我借的,以后肯定还!
傍晚,用完晚饭之后,顾笙在隔壁屋子找到了李修远。
李修远此时正借着天光在抄书,他现在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来用,二十两,他不知道自己要抄到什么时候才能将这钱攒够......
突然,光线被挡住,他抬头,见顾笙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清瘦。
李修远一愣,手中的笔顿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片。
这是顾笙醒来后,两人第一次真正的会面。
李修远没想到顾笙会主动来找他,一时有些无措,放下笔,站起身,语气依旧淡淡的:“有事?”
顾笙倚在门框边,目光落在李修远身上,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这位冷面书生。
对方生得一副好皮相,这一点随李婶,但李婶子性格可没这么‘冷’。
李修远神采淡漠如雕塑,鼻梁高挺,唇色淡薄,整个人透着一种疏离感,可偏偏那双眼睛,眼底藏着几分柔软,像是冰雪下的春水,不经意间透出暖意。
顾笙心里莫名一动,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挑了挑眉,语气懒散:“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李修远微微蹙眉,似乎不太习惯顾笙这种随意的态度,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抄书。
顾笙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李修远低头写字时,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格外安静,那双手指关节凸显,修长有力,是手控党梦寐以求的完美形态。
恩,他也喜欢!
李修远的专注让顾笙感到一丝惊讶,又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冷了点,但......还挺好看的。
他轻咳一声,压下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走到李修远身边,随意瞥了一眼桌上的书卷:“抄这么多,赚钱还债?”
李修远头也不抬,大大方方承认:“是。”
顾笙啧了一声,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却又说不清为什么,他盯着李修远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抽走了他手中的笔。
李修远一愣,抬头看他。
这一对眼,顾笙却又显得有些局促了起来。
他也是刚刚才得知,自己穿越的这个古代是历史上没有的朝代,最糟心的是,这个朝代除了男人和女人,还有第三种性别,哥儿!
哥儿的外貌介于男性和女性之间,既有男性的刚毅特征,也有女性的柔美特质。
但哥儿的身材比男性纤细,比女性强壮。
哥儿具有生育能力,既可以怀孕也可以使他人怀孕,但后者概率很小,而且哥儿本身孕育也极困难。
嫁到李家的周兰就是名哥儿,他嫁到李家已三年了,如今还未有所出。
顾笙头疼,按照这个设定,眼前这冷面书生,是他名义上的相公!
他是被压能生的那个!!
要命。
更要命的是,少年才十七岁,还未成年。
罪过......
顾笙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抛开,开口说道:“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写一份断亲书。”
“断亲书?”李修远惊讶,“你想要和顾家断亲!”
不怪李修远如此惊讶,顾笙一个哥儿,若真是和顾家断了亲,今后该如何自处?
他这会儿还完全没有对方是他夫郎的意识。
顾笙知道,在古代,断亲是件大事,意味着与家族彻底割裂,不再有任何关系,但看这人的反应,好像没想象中那么容易......
“不......不行吗?”他虽然知道古代有断亲这回事儿,但具体的细节就不知了。
“那卖身契总可以吧?”
反正李家对他有恩,卖身李家也行。
李修远......又是断亲书又是卖身契的,这哥儿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你可知道这两份文书其中一份写下,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顾笙点头,表情毫不在意,“你放心,不管是断亲书还是卖身契,对于如今的我来说都是求之不得。”
只要能彻底远离顾家,他一个现代人,何愁在这遍地都是机遇的古代忧愁致死。
“对了,明天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你也要去?”
李修远有些看不懂这人了,又是断亲又是卖身的,但他没有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丝毫的悲伤或绝望。
相反,他看到的是一种仿佛准备获得解脱般的轻松。
这是大家口中的那个性格维诺的哥儿?
“你......”李修远开口。
顾笙似乎明白他想问什么,微微一笑,道:“我既然已经决定离开顾家,自然是要将一切都处理妥当,放心吧,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还有,那二十两,算我借的,以后肯定还!”
李修远闻言,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他皱了皱眉,道:“你既然已经决定,那便依你,不过卖身契之事休要再提,我李家还不至于要一个哥儿的卖身契。”
啧,这么正直?都不会趁人之危。
但心中还是微暖。
“不过,”顾笙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还是要感谢你,李修远,谢谢你给了我重生。”
李修远被他这一眼看的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道:“你既然已经决定,那便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然后,他拿起笔,最终,还是帮写了断亲书。
顾笙点点头,再次道了声谢这才转身离开。
次日拂晓,李家的院子里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大伯母陈桂花早早便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馒头,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出锅的。
她一边将馒头递给李母,一边关切地问道:“都准备好了?”
秦丽芳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都准备好了,银子也凑齐了。”
李修远站在一旁,神情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顾笙,起初,他以为顾笙是在强装镇定,表现一副不悲伤模样,但现在看来,对方对顾家是真的无所谓。
但细想之后也释然了,毕竟差点就没命了。
顾笙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虽然简朴,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这便是笙哥儿吧,长得真是俊俏,王氏那厮也忒不做人了,竟将如此好的孩子折磨成这般模样”大伯母性格直率,言辞犀利。
顾笙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用完早餐后,大家便出发了,李母、李修远、顾笙,周兰还有大伯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顾家走去。
路上,顾笙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紧紧跟在李修远身后,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安,他知道这是属于原主的情绪。
到了顾家,顾家的门紧却是闭着,秦丽芳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缓缓打开。
王氏探出头来,看到是李家人,脸上立马堆着笑。
“二十两带来了!”她愉悦地问道。
秦丽芳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钱我们带来了,但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的。”
王氏皱了皱眉,显然对李家来这么多人感到不悦,但最终还是转身将人放了进去,毕竟看在二十两的份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李家人身后的顾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心中不由得咒骂,这赔钱货真是命大,怎么就没烧死。
心里想着,反正十二两也跑不掉,死了没准还能再赚些。
此时,顾家门外早已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村民,大家窃窃私语,谁也没想到李家竟然真的愿意拿出二十两银子来娶一个哥儿,而且还是顾家的哥儿。
也不是说顾家哥儿不好,相反,顾笙长得十分周俊,是上水村出了名的俊俏。
但奈何,摊上王氏这么个后娘。
之前村中多少儿郎想上门求娶顾笙,最后都被那天价的彩礼给劝退了。
王氏也不急,就这么一直拖着,这一拖,哥儿都快二十了,顾笙也是个好的,家里的活差不多都他一个人干,亲生的儿子给这一家子当佣人。
果真是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前几日,那王氏又想出将哥儿二十两卖给个老爷冲喜当妾。
那赵员外都六十多岁了,年纪都能当顾笙的爷爷了,真不是自家孩子不心疼。
众人议论着,王氏不愿听他人嚼舌根,嚼地还是关于自己的,转身“砰”的一声将大门关上,杜绝外面的热闹。
她随即冷笑道:“怎么?今日你们李家来这么多人,这是要替这个赔钱货出头?”
顾笙冷漠地注视着顾波蜷缩在堂屋中,如同一只缩头乌龟,怎么说原主也是他的亲生骨肉,那人竟然没有丝毫要保护的意图。
这一家子还真是让人心寒。
他默默收回视线,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把这个签了,钱就给你。”
“什么东西?”
顾家唯一识字的顾世超此时还没起,王氏可不敢自作主张签任何东西。
“断亲书。”
王氏听到顾笙说‘断亲书’三个字时,脸色瞬间变了她眯起眼睛,语气尖锐地说道:“你说什么?断亲书?”
顾波听闻声音也赶忙从屋里跑了出来,他甚至不敢相信顾笙要和他们断亲?
“你不是想要钱吗,签了钱就是你的。”顾笙说道。
王氏确实想要钱,但当时她认为顾笙已经无药可救,因此讹那李家老二得到二十两也不算亏。
但现在瞧着人没事了,她不仅想要钱,还渴望得到更多。
这断亲书是万不能签的,就算顾笙以后嫁到了李家,她也还能时不时地拿捏一下,从李家捞点好处。
一旦签了,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4]断亲2:跟他打感情牌?王氏是怎么敢想的?
王氏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她迅速调整了表情,换上一副假惺惺的关切模样。
“笙哥儿,你这是何苦呢?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
顾笙却只是冷冷一笑,王氏心中所想他岂是不知。
王氏见对方并不为所动,更加卖力了,“笙哥儿,娘知道以前对不住你,可咱们终究是一家人,这断亲书一旦签了,可就真的没法回头了。”
跟他打感情牌?王氏是怎么敢想的?
顾笙冷呵一笑,原主的感情早被这一家人磨没了,更何况他一个外来者!
顾笙的目光冷冷,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王翠枝,你我之间,有过亲情?”
被一个小辈指名道姓,王氏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她没想到顾笙会如此直白地戳破她的虚伪,而且,顾笙怎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王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见顾笙油盐不进,她一时间竟有些拿捏不住人,王翠枝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将矛头指向了李家人。
“是不是你们,你们李家这是要干什么?顾笙是我们顾家的人,轮不到你们来插手!”
王翠枝以为顾笙要断亲是这李家人忽悠怂恿的,毕竟她了解的顾笙可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主意。
李家人听闻王氏这番话,面露不悦,但碍于情面并未当场发作。
顾笙神色平静,“那二十两银子,是你打算将我卖给赵员外的价钱吧,现在李家出同样的价钱,我们不要卖身契,要断亲书,只需你们在这断亲书上签字画押,二十两银子立刻奉上。”
王氏冷笑一声,目光扫向表现得不再唯诺的顾笙,语气讥讽:“哟,笙哥儿,你这是翅膀硬了?真敢跟顾家断亲?”
“你以为断了亲,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别做梦了!”
做不做梦他不知道,但今日这亲,断定了。
顾笙笑了笑,直视王氏的眼睛,“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
他话音刚落,未等人回应,便径自向自己曾经居住的柴院走去。
尽管没有原主的记忆,但这条路他似乎颇为熟悉。
王氏被顾笙的态度激怒了,尖声叫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顾笙,你别以为李家能护着你一辈子!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哥儿。”
顾笙没理会后面乱嗷叫的王氏,自顾自地走到柴院,赶了一早有些累,毕竟这具身体从小就营养不良,再加上大病初愈,此刻有些累得直喘气。
王氏不久便跟了过来,顾笙直接开门见山,说道:“王翠枝,今天这断亲书,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不然你就做好收尸的准备吧。”
他不是在威胁王氏,若这亲断不干净,想想这极品顾家,他今后生活指定不能安生。
“当然,你若是执意不签,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闹到顾世超的学堂去。”
这话还是前两王氏对那书生施加压力时刚用的,如今他不过是反用其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顾笙笑吟吟,丝毫不在意王氏那副恨不得将他吞噬的恶毒神色,“顺便再告诉他的那些同窗,他在顾家里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都做了哪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你说,夫子要是知道了,还会不会让你儿子继续在他家的学堂读书?”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你……你敢!”
顾笙冷冷地看着她,表情中没有一丝波动:“你试试看我敢不敢。”
“王氏,你别忘了,我手里可不止这一件事,你要是识相,就乖乖签了断亲书,咱们两清,否则,我也不介意让你儿子前程尽毁。”
实际上,他只是想要诈一诈这王氏,因为他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对顾世超究竟对原主做过什么坏事也是一无所知。
但一提到这人的名字,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
绝对有事!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家儿子的过错,反而是担忧儿子的把柄被这赔钱货握在手中。
她咬了咬牙,最终妥协道:“好,好!我签!但你记住,顾笙,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顾家的人,生死都与我们无关!”
顾笙淡淡一笑:“这正是我想要的。”
众人不知二人在后院单独说了什么,回来后王氏便让顾波果断在断亲书上按了押。
王氏一看顾笙就想到自己刚才被拿捏住的场景,气得心颤,见顾波一签完字她立马伸手要钱。
“二十两,拿来!”
这时,院子的大门突然被打开,来人正是被李家大哥请来的上水村的里正,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顾波赶忙往前迎了几步,冲里正道:“里正啊,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里面坐。”
里正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顾笙身上,缓缓开口:“我今日是受顾笙所托,来做个见证。”
闻言,王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没想到顾笙竟然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还请来了里正,看来这赔钱货是铁了心的要离开顾家。
里正的到来,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凝重。
他身后的几位老者也是一脸严肃,显然是知道此行的目的。
顾笙迎上前去,恭敬地行了一礼:“里正爷爷,麻烦您了。”
顾笙一想就知道这是李家人所为,这事他没想到要请里正来见证,满怀感激地目光转向李家人。
是他疏忽了,断亲这么大的事,确实需要邀请里正前来作为见证。
到底是刚穿越,还没适应这一切。
在古代,里正作为一村之长,肩负着重要的职责,其地位和权威不容小觑。
上水村的里正姓胡,胡德林闻言点了点头,目光中透露出几分赞许:“顾笙啊,你放心,今日之事,我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王氏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顾波也是一脸尴尬,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他本想借着王氏的手,将顾笙嫁出个好价格,却没想到反被顾笙将了一军,来断亲这一事。
胡德林示意顾笙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顾笙毫不隐瞒,将自己如何被王氏欺凌,又为何决定断亲的事情,一一讲述清楚。
众位老者听后,都是义愤填膺。
他们没想到,王氏竟然如此狠毒,此事若传扬出去,上水村的名声将何存?谁还敢把自家女儿、哥儿嫁过来。
外边的村民纷纷探头探脑地向院子里张望,王翠枝见状,有心想阻拦,但又不敢真上前轰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名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点点地摧毁。
胡德林沉吟片刻,开口道:“顾波啊,你身为一家之主,却纵容妻子欺凌前房之子,实属不该。
今日这断亲书,既然已经签下,便作数吧,往后,顾笙便不再是顾家的人,你们也不得再去找他麻烦,不然我定不轻饶!”
顾波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王氏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她知道,今日之事,已经尘埃落定,她再闹下去,也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随后,胡德林看了一眼断亲书,确认无误后,也在上面盖了章。
在里正的见证下,顾笙与顾家正式断绝了关系,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是顾家的人了。
断亲书一式两份,顾笙和顾家各持一份,顾笙将断亲书小心翼翼地收好。
一桩心事了,顾笙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替原主替自己摆脱了这个噩梦般的家庭。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顾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投向了不知何时出现的顾世超。
顾世超一直躲在王氏身后,此时见顾笙看向自己,不由得有些心虚。
顾笙走到顾世超面前,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说道:“顾世超,过去你对我的欺凌,我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了,但若你今后胆敢再对我有半点不敬,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放下是不可能放下的。
顾世超对原主做的那些事儿,他迟早会报仇,但不是现在。
顾世超被顾笙的气势震慑,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别得意!你不过是个断了亲的哥儿,有什么了不起的!”
顾笙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顾世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顾世超感到一阵寒意。
“顾世超,你最好记住我今天的话,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顾笙转身走向李家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顾家。
回李家的路上,顾笙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李修远走在他身旁,低声问道:“你刚才跟顾世超说了什么?”
那人害怕成那样子,他不禁有些好奇。
顾笙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什么,只是叮嘱他以后走路小心,别掉坑里了。”
李修远眉头微挑,这哥儿显然在敷衍了事。
自觉无趣,便没有再继续追问。
回到李家后,秦丽芳看着这可怜哥儿,叹了口气,宽慰道:“笙哥儿,从今以后,你就当这儿是你的家,你放心,只要有我们在,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顾笙心中一暖,朝着李家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婶婶,谢谢大家。”
[6]挣钱了,买买买(修):你们这是…路上捡到银子了?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正是药铺的掌柜钱掌柜。
钱掌柜接过学徒递来的天麻,仔细端详了一番,又闻了闻,点头说道:“确实是天麻,而且品相不错,保存也得当。”
他抬头看向顾笙,笑着问道:“小哥儿,你这天麻是从哪儿挖的?有多少?”
顾笙见钱掌柜识货,心里一喜,连忙说道:“这是我们在山里挖的,都是野生的,一共有三十六块,全在这儿了。”
钱掌柜点点头:“野生天麻确实难得,这样吧,我给你按市场价收,一斤天麻一两三钱,你看如何?”
顾笙心里盘算了一下,一两约300-500元人民币,觉得价格还算公道,便点头答应。
“行,就按您说的价。”
钱掌柜称了一下,“共重一十八斤四两六钱,总共是二十四两六分。”随后拿来银子,递给顾笙。
顾笙接过银子,心里一阵激动。
这可是他在古代赚到的第一桶金!
“多谢掌柜的。”他道谢道。
钱掌柜见对方虽是名哥儿,气度却不似常人,遂起结交之心,含笑言道:“今后若有何珍稀之物,我这边都收。”
顾笙笑着道了谢。
周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这些土疙瘩似的东西,居然真的能卖钱,还能卖到这么多钱!
意味着,他们三个人昨天半天就赚到了二十四两银子!
银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赚了?
两人离开药铺后,周兰这才反应过来,兴奋地说道:“笙哥儿,你可真厉害!”
顾笙笑容灿烂,他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对周兰说道:“走,咱们去买点肉,晚上好好吃一顿!”
周兰听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
他也许久没吃肉了,都快忘了肉的味道是啥样的了。
家里人口多,且又都是在长身体的时候,顾笙豪爽地挥手,直接拎起了三斤肥美的五花肉,同时还添了两根粗壮的大骨头。
“老板,这肉多少钱?”
摊主擦了擦手,有些意外地看着穿得不咋样的小哥儿上来一开口就要了三斤五花肉,笑盈盈道:“三斤五花肉,一百二十文钱,这大骨没什么肉,给您优惠点,就收您三个铜板吧。”
顾笙爽快地付了钱,随后便拉着周兰四处逛了起来。
周兰在一旁早已睁大了眼,这笙哥儿,一百二十文钱的肉说买就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他并不知,更令他意想不到的还在后头。
最后两人来到了一家书铺。
“笙哥儿,我……我们来这儿干嘛?”周兰从踏入书铺的那一刻起,便觉得有些局促不安。
这种不安并不是源于场所的陌生,而是内心深处的不自信,毕竟,这书铺乃是读书人才会进的地方。
“你别那么紧张,放松些,这里又没有豺狼虎豹。”顾笙笑着打趣道,随后才解释道:“来给李修远买礼物!”
见二人是哥儿,又都穿得朴素,店里的小二说了声随便看看便不再理会,顾笙也懒得计较,拉起周兰在书铺里转了一圈。
最后,他仔细挑选了一刀上好的宣纸和一支质地不错的毛笔,看了看,随后又拿起了一块墨锭。
周兰在被拉出书铺时仍处于震惊之中,就这三样东西就花费了一两多的银子...这得够买多少斤五花肉了!
难怪说寒门学子读书费钱!!
辛好二叔是个懂事的,在学业上刻苦,在生活中也能够自力更生,抄录书籍以助家计……要是今年再能考上个秀才就更好了,那样家中的负担也能有所减轻。
“接下来,我们去胭脂铺。”顾笙笑道。
离开书铺后,他便让周兰带自己去了一家胭脂铺,两人一踏入铺子,便闻到扑鼻的香气,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令人目不暇接。
顾笙走到柜台前,对掌柜说道:“麻烦您帮我挑一盒上好的胭脂,颜色要淡雅一些的。”
掌柜笑着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盒精致的胭脂,打开盖子,里面是淡淡的粉色,香气清雅。
他介绍道:“这是咱们店里最受欢迎的‘桃花胭脂’,颜色自然,香气持久,最适合年轻姑娘使用。”
顾笙接过胭脂,仔细看了看,觉得确实不错,便问道:“这盒胭脂多少钱?”
掌柜笑道:“一两银子。”
果然,不管什么年代,女人的钱都是最好赚的,这小小一盒的胭脂就花了他一两银子!
顾笙点点头,爽快地付了钱,将胭脂小心地包好。
周兰在一旁看得有些羡慕,自然知道这盒胭脂是买给谁的,但也没说什么。
接着,二人又去了首饰店。
“我们来这干嘛。”周兰眼神有些闪烁,这回是真的很局促不安了,这里的东西,没一件他们能买得起的。
店里的首饰琳琅满目,金银玉器应有尽有。
顾笙走到柜台前,对掌柜说道:“麻烦您帮我挑一只银镯子,样式要简单大方一些的。”
掌柜看着两人虽穿着朴素,但丝毫没有怠慢的意思,笑着点头,从柜台里取出一只银镯子,镯子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显得十分素雅。
掌柜介绍道:“这只银镯子是咱们店里最受欢迎的款式,重量适中,戴在手上也不会觉得沉。”
顾笙接过银镯子,仔细看了看,觉得确实不错,便问道:“这只银镯子多少钱?”
“承惠,五两银子。”
好贵!但顾笙还是掏出了银子爽快地付了钱。
当初,李婶为了筹集资金给李修远,不惜将自己珍爱的银镯典当,尽管他当时处于昏迷状态,但对这一幕仍留有记忆,并且心中始终牵挂着这件事。
周兰在一旁看得有些惊讶,没想到顾笙会这么大方。
接着,顾笙又对周兰说道:“兰哥儿,你也挑一只银钗吧,算是给你的礼物。”
周兰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笙哥儿,这…这不行?”他没想到自己也有礼物收。
顾笙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不好的,快看看,掌柜的,介绍一下。”
周兰听了,心里一暖,便也不再推辞。
掌柜见顾笙如此大方,便热情地推荐起来:“这位公子,您看这只凤凰展翅的银钗如何?精工细作,凤凰栩栩如生。”
周兰摇了摇头,这个一看就很贵。
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只样式简单的银钗。
掌柜点头称赞:“公子好眼光,这梅花银钗也是我们的招牌之一。”
顾笙见周兰满意,便对说道:“就这只了,多少钱?”
“这只梅花银钗,三两二钱,您给个总数就行。”
顾笙二话不说,又爽快地付了银子,将银钗递给周兰。
随后,两人离开了店铺,周兰紧握着手中的银钗,心中满是感激,这枚银钗,对他而言,是迄今为止收到的最为贵重的礼物!
随后,顾笙又让周兰带他去了布庄。
布庄里的布料琳琅满目,颜色各异,顾笙仔细挑选了四匹布,分别是给李叔、李家大哥、自己和两对双胞胎做衣服用的。
从顾家断亲后他没从顾家带走一分一毫,现在穿的也是周兰的旧衣。
他选了一匹灰色的布给李叔,一匹深蓝色的布给李家大哥,一匹青色的布给自己,还有两匹浅色的布给双胞胎。
但应该也用不了这么多布,剩下的就让李婶自己看着办吧。
布庄的小二见顾笙买了这么多布,便笑着说道:“小哥儿,您买这么多布,就给您便宜点。”
顾笙道谢道:“那就多谢您了。”
小二笑着点头,给顾笙算了个优惠价,四匹布总共花去了三两四钱银子,顾笙付了钱,将布料包好,背在背上。
准备回去之前,顾笙又在一家小摊前,买了两串糖葫芦,糖葫芦红艳艳的,看起来十分诱人。
周兰此刻早已麻木了,他看着两人大包小包的,这笙哥儿,也太能花钱了,太奢侈了……
两人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沿着村道往李家走去,刚进村口,便遇见了几个正在树下闲聊的村民。
大伙见顾笙和周兰手里提着、背上背着满满当当的东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哟,这不是顾家的那个哥儿和周兰吗?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周寡妇忍不住开口问道。
张婶也凑了过来,仔细打量着他们手里的包裹,啧啧称奇:“李家前段时间不是还在到处借钱凑那二十两银子吗?怎么这才几天,就阔绰成这样了?”
顾笙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便和周兰继续往李家走去。
村民们看着他们的背影,议论纷纷,心里满是疑惑和羡慕。
“还有你们看见了没,这得赚多少钱才这么阔绰一口气买了四匹布啊。”
众人点头附和,虽然是普通的麻布,但也有四匹呢。
难不成李家真的发达了?
两人回到李家,秦丽芳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顾笙和周兰背着大包小包回来,不由得愣住了。
她赶忙放下手中的衣裳,站起身来,惊讶地问道:“笙哥儿,兰哥儿,你们这是……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顾笙笑着将背上的篓子放下,来不及多做解释,提着五花肉去厨房了,临了转过身说道:“我给大家露一手,今晚咱们做红烧肉吃!”
李婶看见那么大一坨肉,得有两三斤吧,又看着桌上的东西,眼睛瞪得老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李叔和李家大哥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桌上的东西,同样惊讶不已。
“兰哥儿,你们这是…”路上捡到银子了?李叔有些迟疑地问道。
“还是等笙哥儿晚上和你们说吧。”周兰竟然也卖起了关子,随后进厨房帮忙去了。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困惑不解,彼此互望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那一堆崭新的采购物品,以及方才笙哥儿提到的红烧肉?
尽管众人对于“红烧肉”的概念一头雾水,但“肉”字一出,李家大哥和那对双胞胎的眼中立刻闪现出光芒。
单是想象那肉香四溢的滋味,香喷喷的,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
[柠檬]为爱发电中……
[问号]很好,电力不足!!!
[7]红烧肉!(修):你这手艺真是绝了!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可有口福了!
此刻,双胞胎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
两人之前从未吃过糖葫芦,一时之间竟还有些舍不得吃。
“娘,您吃。”李茹乖巧道,而李星远则默默地将自己手里的递了李父。
一家人在院子里分享起了两串糖葫芦!
另一边,顾笙步入厨房,便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他首先将五花肉切成约两指宽的大块,接着用清水仔细洗净,以去除血水和杂质;然后将五花肉放入锅中,加入冷水,并放入几片姜和少许米酒。
因古代没有料酒,便只能用米酒来代替。
然后加大火煮沸,进行焯水以去除腥味,待水沸腾后,他将五花肉捞出,再次用清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
这仅仅是第一步,便让站在一旁帮忙的周兰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太浪费了,那油水说倒就倒……
“笙哥儿,这焯水真的能去除腥味吗?我看这肉还是红红的,能好吃吗?”他第一次见这样炒肉的,又奢侈又新奇。
顾笙解释道:“焯水只是初步处理,去除了一部分血水和杂质,要想真正去腥增香,还得靠接下来的步骤。”
周兰...还有啊!
顾笙接着将锅烧热,捡了几块肥肉丢进去炼出油,然后放入上午在镇上买的红糖。
古代没有白砂糖,他便只能用红糖代替。
这红糖还是刚才在镇上买的,他猜家里没有,就是有应该也不舍得让他这么糟蹋,在古代,糖类金贵着。
顾笙地动作快得一旁的周兰都来不及阻止。
周兰只觉得心突突,脑袋也突突,天爷哦,谁家炒个肉还放红糖,这糖那么金贵!平时都舍不得用一丢。
红糖在热油中迅速融化,泛起诱人的焦糖色,顾笙眼疾手快地用锅铲翻炒几下,避免糖烧焦糖色炒好后,他迅速将五花肉块倒入锅中。
“这红糖不仅能上色,还能让肉更甜,更好吃,待会吃了你就知道了。”
周兰笑了笑,心想,这能不好吃吗,光是这炒糖色的步骤就让人忍不住吞口水了。
随后,顾笙又加入了葱段、姜片、蒜瓣和桂皮,继续翻炒出香味,因为古代香料有限,他便只能用桂皮、八角等常见香料。
再倒入适量酱油,翻炒均匀,让五花肉上色,他现在所在的朝代已经有酱油了,但还是较为粗糙,能勉强可用。
最后一步,加入足量清水,少许盐调味,盖上锅盖,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炖。
一道肉而已,也太讲究了,周兰忍不住摇头叹息道,他想他应该是学不会的,就算学会了,也舍不得这么弄!
没过多久,浓郁的肉香便飘满了整个院子。
铁柱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玩,突然闻到了一阵香味,那香味实在惹人馋,他忍不住跑了出去。
寻着肉香趴在李家的门框上,眼巴巴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顾笙出门见状,又返回去夹了两块肉出来,来到大门前,将肉递了过去,“来,小心烫。”
铁柱有些不好意思,没敢伸手接。
“没事,锅里还有呢,快接着。”顾笙说道。
铁柱犹豫了一下,但最终抵挡不住肉的诱惑,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肉块,他吹了吹热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脸上立刻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真好吃!”他边吃边说,眼睛都亮了几分。
没过多久,小孩的娘追了过来,见孩子手里拿着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笙哥儿,真是不好意思了,这孩子不懂事,闻到香味就跑来了。”
顾笙笑着摆了摆手:“没事婶子,孩子嘛,喜欢吃肉很正常,您也别客气。”
陈梅道了谢,赶忙拉着孩子离开了。
与此同时,李大江家,陈桂花正焦急地等待女儿将野菜挖回来做晚饭。
最近,挖野菜的人越来越多了,想要挖到野菜不得不走更远的地方才能找到一些。
终于,等到太阳准备西下的时候李娥终于回来了。
她一回到家便把野菜篮子往灶台上一搁,迫不及待地凑到陈桂花身边:“娘,我刚回来的时候听村里人说,小叔家今天可阔气了!买了四匹布,还有好大一块五花肉。”
“村里人都说小叔家发达了,咱们家之前借给他们的钱,是不是还了?”
她以前还能偶尔吃个鸡蛋,但自从把钱借出去之后,家里除了为即将生产的嫂子准备的鸡蛋外,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任何带有腥味的食物了。
陈桂花正舀水的手顿了一下,水瓢里的水晃出几滴,落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她放下水瓢,用围裙擦了擦手:“娥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小叔家什么为人,咱们还不清楚吗?要是有钱,绝不会拖欠着不还的。”
“可村里人都这么说...”李娥撇撇嘴,蹲下身开始择野菜上的枯叶。
陈桂花叹了口气,从碗柜里取出几个干瘪的洋芋开始削皮:“村里人闲话多,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个月还说咱家地里的庄稼遭了虫害要绝收呢,结果呢?”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刀锋在洋芋上划出均匀的弧度,“你小叔家要真宽裕了,自然会来还钱,现在没来,就是有难处。”
李娥不说话了,但择菜的动作明显重了几分,几片嫩叶被她不小心掐出了汁水。
灶房里一时只剩下削土豆和择菜的窸窣声。
过了会儿,陈桂花突然吸了吸鼻子:“咦,你闻到了没?”
李娥也抬起头,空气中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那味道醇厚浓郁,带着甜丝丝的肉香,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张望:“是小叔家飘来的吧?我就说他们家买了肉……”
陈桂花也走到女儿身边,望着李家方向升起的炊烟,那香味越来越浓,仿佛能看见油脂在锅里‘滋滋’作响的模样。
她喉头动了动,却转身回到灶台前:“别看了,咱们也该做饭了,你爹和你哥下地该回来了。”
李娥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忽然眼睛一亮:“娘,要不我去小叔家看看?万一他们真有钱还……”
“胡闹!”陈桂花声音陡然提高,吓得李娥一哆嗦,“你一个姑娘家,上门去讨债像什么话?”
她缓了缓语气,“再说了,你小叔家要真有钱了,还真能不还咱们不成?”
李娥讪讪地低下头,但心里仍不服气。
她一想到家里咬牙借给小叔家五两银子,为此全家都没再尝到一口腥的,现在闻到这肉香,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地往上窜。
“娥子,”陈桂花突然严肃起来,“你记住,亲戚之间帮衬是应该的,当年你大哥娶亲,要不是你小叔家帮衬,现在你大哥还没媳妇呢。”
她往锅里舀了两瓢水,“人不能只记着别人的不好。”
李娥闷闷地“嗯”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发烫。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娥的父亲李大江和哥哥李勇扛着锄头回来了。
李大江一进门就抽了抽鼻子:“好香的肉味,谁家做饭这么舍得放油?”
李勇放下锄头,使劲一吸这肉香味:“爹,那是二叔家的方向传来的。”
李大江笑着摇头:“你二叔家日子好过了?那敢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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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院子里,红烧肉的香味越发浓郁,大家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晚餐很快准备好,大家围坐在桌前,红烧肉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顾笙将一大碗红烧肉端上桌,肉块色泽红亮,油光闪闪,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大家早已按捺不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肉,双胞胎更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来,大家尝尝看。”顾笙笑着招呼道,“我们就不等李修远了,咱们先吃。”
李叔率先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赞叹道:“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香浓郁,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肉都好吃!”
秦丽芳笑着调侃他,“说得好像你以前吃过很多肉似的。”
“我就打个比方。”李父有些不好意思地委屈道。
两人的互动逗笑了大家,众人开始继续品尝。
李家大哥也赶忙往嘴里塞了了一块肉,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笙哥儿,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红烧肉简直比镇上的酒楼做的还要好吃!”
前两年他腿还好的时候,猎到野味都会拿去酒楼里售卖,有幸尝到过醉香楼大厨做的佳肴。
但对比今日顾笙做的这道红烧肉,他觉得那大厨的手艺也不过如此。
顾笙做的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回味无穷,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周兰也忍不住夹了一块肉,细细品尝后,眼中满是赞叹:“笙哥儿,你这手艺真是绝了!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可有口福了!”
这话不明所以,顾笙的脸微微泛红了起来。
这话没有所指,但不知怎地,顾笙的脸上顿时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秦丽芳见状只是笑笑不说话,也夹起一块尝了一块,脸上立即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双胞胎一边吃一边兴奋地挥舞着小手,李茹嘴里塞满了肉,还不忘夸赞:“漂亮二哥夫哥哥,你做的肉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李星远见妹妹这般,也连忙点头附和,因为他嘴里已经塞得满满的了,根本顾不上说话。
对于漂亮二哥夫哥哥这个称呼,顾笙现在已经听得免疫了,只能无奈含笑又给两人分别夹了一块。
“咱们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秦丽芳感叹道,“还缺老二,这会儿估计在路上了吧。”
顾笙点了点头,李修远目前仅为童生身份,尚不具备进入学院的资格,他现在在镇上的一所家塾上学,这家家塾是镇里一名富商延聘了一位老秀才担任的西席。
虽只是所家塾,却也遵循着每十日休息一天的规定,明日恰逢十日一休的假日,李修远之前都会选择当天课程结束后回来。
顾笙继续招呼道:“大家多吃点,锅里还有呢,李修远的那份我也已经留了。”
“你们吃,我去盛一碗带去大伯家。”秦丽芳突然站起身来说道。
“是该盛些过去。”李父也附和道,“毕竟大哥大嫂上次对我们多有照拂,这红烧肉也得让他们尝尝。”
顾笙听到这话,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急忙站起身来,说道:“我这就去盛,是我的疏忽。”
他起身前往厨房,盛了一碗红烧肉,看了看,又取了一个碗盛了些糙米饭,用布巾仔细包裹好,递给了秦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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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相信: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式!!![竖耳兔头]
红烧肉再加点鹌鹑蛋,真的:顶配、绝配!
[8]发礼物啦~(修):为什么是扔掉,而不是拿去退钱?
李大河家。
李大河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对厨房里的娘子喊道:“桂花,今晚吃什么?这香味勾得我肚子直叫唤。”
陈桂花听闻端出一盆野菜糊糊和几个杂粮饼:“将就吃吧,等秋收后……”
她话没说完,院门又被推开了。
众人回头,只见秦丽芳端着竹篮子站在门口,碗里堆着满满的红褐色肉块,油光发亮,上面还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那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院子,李勇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嫂子,大哥。”秦丽芳笑着走进来,“笙哥儿今天做了点红烧肉,给你们送些尝尝。”
陈桂花连忙在围裙上擦手:“这怎么好意思,你们自己留着吃……”
“做得多,”秦丽芳把碗放在桌上,“笙哥儿今日和兰哥儿去镇上卖了些天麻,赚了点钱,就想着改善下伙食。”
她看了眼局促站着的李娥,又补充道,“对了,之前借的钱……”
李大河立刻摆手打断:“不急不急,你们先用着。”
秦丽芳点了点头,他们现在也确实拿不出多余的钱来还债,这笔钱她到现在心里都没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但你们放心,钱我们是一定会尽快还上的!”
李娥站在一旁,看着桌上那碗油光水亮的红烧肉,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悄悄挪到秦丽芳身边,小声道:“婶婶,这个……红烧肉怎么做啊?闻着真香...”
“这都是笙哥儿琢磨出来的,我也不是很清楚。”秦丽芳笑了笑,赶着回去,便说道:“那你们吃着,他们还等我回去呢。”她说完便离开了。
“诶,那好,那过两日我再把碗还回来。”陈桂花在身后唤道。
李大河家的院子也顿时变得热闹了起来,李勇去屋里将自己的妻子扶了出来,陈桂花忙着去拿碗筷,李娥已经忍不住偷偷用手指蘸了点肉汁尝味道。
这也太好吃!
秦丽芳回到家中,果然,所有人都在等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顾笙见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忙起身,走向一旁的大包裹,从中取出一个精美的木盒,递给了秦丽芳。
“婶子,这是给您的。”
秦丽芳疑惑地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银镯,银光闪闪,做工精致。
她惊讶地看着顾笙,有些不敢相信:“笙哥儿,你这是……”
“今天这些天麻卖了二十四两多,我便自作主张给大伙买了些东西。”说着他又从包裹里翻找了起来。
而李家人却早已震惊不已!
什么?!那土疙瘩还真的能卖!还卖到了二十四两多!!
这……这半天就赚了二十四两,普通人家哪个一年能赚得了这么多哦?!
顾笙解释道:“您之前为了我的事,帮李修远筹钱...这只银镯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秦丽芳感动得眼眶微红,连连道谢:“笙哥儿,你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婶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接着,顾笙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李倩:“小倩,这是给你的。”
李倩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精致的胭脂,颜色鲜艳,香气扑鼻。
她惊喜地看着顾笙,脸上露出笑容:“笙哥儿,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昨天,村里一个小姐妹还向她们炫耀自己买到了最新款的桃花胭脂,她可是羡慕了好半天,不料现在自己也收到了。
顾笙笑道:“我想着女孩子应该都喜欢这些,就给你买了一盒。”
李倩拿着胭脂,笑得合不拢嘴:“谢谢你,笙哥儿!我很喜欢这个礼物!”简直是送到她心坎里了。
周兰的银钗之前已经给了,顾笙便没有再给他准备别的礼物。
随后,顾笙看向没礼物的几人,将那四匹布拿出来,“婶子,这些布就麻烦您给李叔、李大哥、双胞胎和我各做一身衣裳吧。”
秦丽芳大惊,她何时见过这阵仗,“这...这哪用得了这么多哦。”
“没事,剩下的您就看着办吧。”
李父接过布,摸了摸那匹灰色的布,感慨道:“笙哥儿,你这孩子真是太周到了,咱们家真是沾了你的光了。”
他是惊讶到连自己也有一份,这种感觉很奇妙,感觉心口处暖暖的。
“是啊,笙哥儿,你这心思真是细。”秦丽芳也说道。
双胞胎兴奋地直跳,开心地问道:“阿娘,我们是不是有新衣服穿了?”
“是啊,有新衣服穿了,还不快谢谢你们阿笙哥哥。”
李星远乖巧道:“谢谢阿笙哥哥。”
到底是小孩子,尽管表现得再小大孩,眼里的欢喜也易藏不住,但李茹就不同了,完全不想藏,喜怒哀乐全体现在那张小脸里。
李茹笑脸弯弯,“谢谢漂亮二哥夫哥哥。”
顾笙...…宝贝,其实称呼真的可以不用这么长的。
顾笙笑着摸了摸双胞胎的头:“等做好了新衣裳,你们穿上就是村里最靓的崽了!”
众人猜想最靓的仔估计就是最好看的意思,于是各自拿着自己的礼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对了,兰哥儿、小倩,按理说这笔钱你们也应该有份的,但我想做点小买卖,还需要些本钱,只能等日后再给你们补上了。”顾笙开口道。
周兰儿和李倩听闻连忙摆手。
李倩说道:“笙哥儿,你不用再另外给我们什么钱,要是没有你我跟大哥夫也不认识那什么天麻,而且我也收到礼物了的。”
周兰也点头赞同,他的这个礼物更贵重,哪还能要什么钱。
秦丽芳也劝道:“是啊,小倩说得对,你还给我们全家都买了礼物,剩下的你自己收着,给自己攒些。”
顾笙虽然目前寄居在李家,但到底还不是真正的李家人,他与李修远之间并未明确确立关系,亦未曾谈及婚嫁之仪。
虽然李家上下一致视他为家中一员,给他一处落脚地,但并不是作为李修远的夫郎身份。
其实,到现在,这李家二老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顾笙说这事,他们看家里老二似乎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啊,诶……
加之,李修远现在又以学业为首要之务,之前催促他相面都是十说九推的,只说自己暂未打算娶妻生子。
因此,他与顾笙这桩事宜便如此不了了之了。
顾笙眼眶微红,低声道:“婶子,我心中有数的,那二十两,等我以后赚钱了,一定会还。”
秦丽芳拍了拍顾笙的手背,温柔地说道:“笙哥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那二十两婶子怎么能要你还呢。”
顾笙心里一阵感动,他深知这家人对他的好,是真心实意的,没有任何的算计和保留。
他抬头看向秦丽芳,“婶子,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
秦丽芳笑着点了点头:“好孩子,婶子知道你是个有心的,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大家说着笑着,气氛温馨而和谐。
天色渐暗,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众人脸上,映出一片温暖的笑意,周兰和李倩二人在收拾碗筷,顾笙陪着双胞胎在院子里玩猜丁壳‘你追我赶’游戏。
古代的夜晚很静谧,苍穹之上,一轮皓月当空,皎洁如玉盘,洒下柔和而明亮的银辉,即使没有油灯的微弱光芒,万物在这清辉的照耀下也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三人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顾笙忙转头望去,只见李修远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
“李修远,你回来了!”他停下了手中的猜丁壳,大概是今天心情格外愉悦,脸上始终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李修远一顿,轻轻点首,目光在顾笙脸上稍作流连,随即移开,声音低沉:“嗯,今日课堂耽搁了一会儿。”
顾笙趋前一步,试图接过他肩头的箱笼,“辛苦了,快去洗洗手,我给你留了晚饭。”
李修远却微微一侧身。
“不必了,我自己来便好。”言罢,他转身向井边走去打水净手。
顾笙见状,撇了下嘴,还怪客气的!
随后,他便迈步进入厨房,旋即端出一碗蒸腾着热气的糙米饭和一碗红烧肉,悉数摆放到桌上。
“快过来吃饭吧,肉还热着呢。”
李修远走过来坐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怎么感觉前一刻还热热闹闹的前堂一会功夫便忽然只剩下他二人了…随后,视线不禁落在桌上的菜肴上,眼中不由得闪现出一抹惊诧。
顾笙眉眼弯弯,解释道:“昨天运气好,在山里遇到了些天麻,今天和大哥夫拿到镇上药铺去卖,得了点钱,就买了些肉回来,你快尝尝。”
天麻?药铺?药材吗?
这哥儿居然对药材有所了解?
李修远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味道不错。”
顾笙听后,笑容愈发浓郁,随即身子微微前倾,声音轻细:“这肉是我做的,所以,你这是在夸我吗?”
李修远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微怔,脸颊悄然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轻轻别过脸庞:“吃饭。”
顾笙目睹此景,不禁发出一声轻柔的笑,随即敛去玩心,转身从旁侧的包裹中取出一精致的木盒,“这个,是送你的。”
随着木盒的开启,显露出一支质地不错的毛笔、一刀上好的宣纸以及一方香气四溢的墨锭。
“这太贵重了。”李修远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不能收。
“行吧,那等会儿我就拿去扔了,反正这里除了你也没人需要用到。”顾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但眼神却透露出认真。
为什么是扔掉,而不是拿去退钱?
李修远看不透这哥儿,瞧着对方眼里的认真神情,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那个木盒,指尖不禁轻轻划过笔杆。
他还从未收到过这样的礼物,这与夫子所赠和同窗所送截然不同,此刻,他的心跳有些异常,哑声道:“多谢。”
李修远将木盒轻轻合上,放在一旁,然后继续用餐。
顾笙见他神情柔和,很是舒心,小样,还治不了你!“你也不用这么客气,咱们是一家人嘛,以后我还会给你准备更多的礼物的。”
李修远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抬眼看向顾笙,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一家人?”
顾笙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强装镇定,“是啊,咱们不是一家人吗?婶子他们可都把我当自家人了,你该不会不认我吧?”
这个哥儿,到底想干什么?
经过这阵子的接触,眼前的哥儿与外界传闻截然不同,他并不胆小、怯懦,相反的,还非常聪明有主见。
不仅心思缜密,还利用李家巧妙地与顾家切断了亲,现在又在短短几天内就赚取到了一笔银钱。
这样一个人,为何执意留在李家?
他在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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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桶金当然是给“家人”买礼物啦![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9]难产(修):古代的医疗水平实在太落后了……
顾笙并不知道李修远心中的活动,他心中一动,故意又凑近了些,轻声道:“不过……你要是不想认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你教我识字如何?”
李修远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对方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声音有些僵硬:“你......想识字?”
顾笙眨了眨眼,笑得狡黠:“是啊,你的字写得那么好!”
他现在睡的是李秀远的房间,房间里有很多书籍,那些书页间的毛笔字迹,笔锋遒劲有力,极具美感,连顾笙这样对书法知之甚少的人都不知觉觉得颇具魅力。
唯一可惜的是,他看不懂这个朝代的字。
似繁体又不像繁体字,有些倒是能凭借字形大致猜测出。
但就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了。
“李修远,我想识字,你教教我,好不好?”顾笙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悄声细语着。
他始终觉得,不识字,便无法了解这个世界。
尽管还有其他途径可以去感知这个世界的脉动,但触摸不到文字,始终难以领略这个朝代的底蕴。
而他这缕异界的魂魄,也难以找到归属的慰藉。
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他以后是要干大事的人,没有点文化真的很难搞啊!
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李修远看着他那近在咫尺的笑颜,哥儿前一瞬还情绪低落着,下一瞬便又迅速恢复了,李茹变脸都没有他快!
不过,刚刚哥儿那柔和的语调间不自觉地流露出的一抹撒娇的意味,让他....…
李修远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他轻咳一声,低声道:“好,届时你和双胞儿一起学。”
顾笙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开一步。
李修远看着他明媚的笑容,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愈发强烈,只能低下头,默默吃饭,却总觉得顾笙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有些不自在,却又舍不得避开。
“哦,对了,之前不是说过那二十两我会还的吗,这是五两,你先拿去还了同窗的债务,余下的我以后再慢慢还。”
顾笙似乎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于是将五两银钱取出,轻放在一旁。
李修远今年就要下考场,他自然不希望因这点小钱影响到他的学业。
他希望李修远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
李修远闻言,不知何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默默端起碗筷,转身离去。
顾笙见状,不禁感到疑惑,看着人离去的背影低声喃喃:“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脸色大变?难道是觉得我没给他计算上利息?”
肯定是这样!那下次一并加上!
话说,古代二十两银子的日利息是多少?
这边,李修远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心中有些堵,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那哥儿,怎会如此执意还钱?
他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思绪,前一刻还一家人,下一刻便要把金钱分得清清楚楚,呵,小哥儿!
李修远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内。
这边,秦丽芳看着堂屋里的二人相处得很是融洽,这才带着满面笑容回到了屋里。
她展开被子,心中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虽然顾笙比老二年长两岁,但经过这些日子相处,她发现自己是越来越喜欢顾笙这个孩子。
要不然……撮合撮合?
想到就要干!于是秦丽芳看向李大河,开口问道:“当家的,你说,要是笙哥儿真成了我家的哥儿……你觉得他与老二,怎样?”
真是越想这事觉得越可行,反正老二最初将人带回来时本就是说要娶的,再说了,老二早就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李父听闻手一顿,看着自家婆娘不像一时兴起提出的这个话题,于是也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笙哥儿这孩子确实不错,但你也清楚老二的脾气,他打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人,况且今年还要下考场,这件事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跟他商量一下,然后再做决定?”
儿啊,为父只能帮你到这了,李父心道。
秦丽芳当然深知自己儿子的性情,但再议再议,那么好的孩子说不定就被别人瞧上了。
“那我不管,反正他下他的考场,我物色我的哥媳,这事又不耽误。”她怎么今日才想通这事呢?!
李父很机智地闭了嘴,并且表示很支持自家婆娘的想法。
见此,秦丽芳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家之主都支持了,没理由不搞!
“我刚才去给大哥家送东西的时候提了那五两……”秦丽芳换了个话题。
“怎么?是大哥他们提了?”李大河心里咯噔了一下,此刻家中空荡如洗,连几个铜板也难以凑出。
秦丽芳轻轻摇头,“那倒没有,我只是担心他们会误解,以为我们家生活奢侈,却不愿归还那五两银子,毕竟这钱……算了,我明天再走一趟,把事情解释清楚吧。”
“嗯,带点东西去。”李大河说道。
秦丽芳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那几匹布,“你说我要是拿了一匹布去,笙哥儿知道了会不会多想啊?”
但现在家里除了这几匹新布,委实是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那孩子没那么小心眼,再者,他不是让你自行处置剩余的吗,就拿一匹去吧,听说大勇的媳妇这两天就要生了,这布正好能派上用场。”
秦丽芳也这么觉得,于是点点头,决定明天早上去一趟。
结果到了半夜的时候,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呼喊声:“丽芳!丽芳!快开门啊!”
秦丽芳被惊醒,连忙披上衣服去开门,只见大嫂陈桂花满脸焦急地站在门外,一见到她便颤抖道:“敏姐儿要生了,可……可难产了!稳婆说情况不好,我,你快去帮看看吧!”
她现在已经六神无主了,要是周敏真的出事了,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
秦丽芳立即脸色骤变,转身朝屋内大喊:“当家的,快起来!大勇媳妇难产了!”
李家上下立刻被惊醒,顾笙听到动静也急忙穿好衣服出来。
见众人神色慌张,立刻询问:“婶子,发生了什么事?”
“笙哥儿,你起了便留在家里看家,我们去大哥家帮忙!”秦丽芳匆匆交代了一句,便和李大河快步跟着陈桂花往外走。
顾笙眉头紧锁,目送他们急匆匆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他转身回到屋内,却见李修远已经穿戴整齐,静立于门口。
“我也去看看。”他沉声道。
顾笙点头:“那我跟你一起去,家里还有李大哥和兰哥儿……”话未说完,周兰也已经穿戴完毕,走了出来。
“没事,明远也已经起床了,他会留在家中照看,我和你们一起去。”周兰解释道。
三人不再多说,快步赶到了大伯的家。
大伯家的庭院此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屋内传来周敏痛苦的呻吟声,稳婆焦急的声音夹杂其中:“用力啊!再使点劲儿!”
李勇在屋外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到李修远一道前来,连忙上前:“修远,你来得正好!村里的胡大夫这两天外出就诊了,不在家,得麻烦你和我一起走一趟,赶往镇上请大夫来。”
能帮上忙便行,李修远点了点头。
李大河这时却站了出来,他轻拍自己儿子的肩膀:“我和修远去就行了,你留在家里照看着,以防万一……”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现场的每个人都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
李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爹……”
陈桂花被吓得已经不知所措,秦丽芳见状立刻上前,“就这么决定吧,修远,和你大伯去镇上,快去快回!”
李修远和李大河立刻动身往外走,顾笙见状,赶忙把手里的灯笼递了过去,叮嘱一声道:“你们注意安全。”
李修远和李大河两人一路疾奔到里正家里借牛车,胡德林得知周敏的情况,二话不说让自己的儿子牵来了家里的牛车借与他们。
顾笙站在院子里,耳畔传来屋内周敏越发微弱的痛苦呻吟,心也不自觉地跟着揪了起来。
古代的医疗水平实在太落后了……
在现代,难产可以剖腹产,可以输血,可以打催产针,可在这里,一旦胎位不正或者产力不足,几乎只能听天由命。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还有哥儿也能生育,若是将来他自己……
顾笙猛地甩了甩头,不敢再想下去。
“笙哥儿,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周兰见他神色不对,担忧地问道,担心他无法承受眼前的场景,“要不你先回家去?”
顾笙解释道:“我没事,就是……有点担心敏姐儿。”
周兰叹了口气,眼眶微红:“是啊,女人生孩子,就是再闯鬼门关。”
屋内,周敏的状况愈发危急,声音已经变得嘶哑,力气也在逐渐消逝,稳婆急得满头大汗。
突然,稳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一直守在门口的李勇听闻脸色一阵惨白,陈桂花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秦丽芳见状连忙伸手去扶住了她,声音颤抖着宽慰道:“桂花,你别急,修远他们很快就能将大夫请回来……”
可大家都知道,从村里到镇上,来回至少要一个多时辰。
依目前的情况,周敏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不能再等了!
顾笙看着屋里的情况,心中思绪翻涌,他虽然不是产科医生,但在现代也曾学过一些急救知识,或许能试试。
然而,他的眼中随即又掠过一丝迟疑。
这要是稍有不慎,这可是两条生命啊!
顾笙觉得自己无法承受那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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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母半夜思虑:想撮合笙哥儿和老二,各位有什么办法吗?
在线等,挺急的!
[10]生产(修):情绪的力量是可以相互感染的!
屋内又一道高声拔起,周敏的形势十分危急,每拖延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
顾笙再顾不得其他,深吸一口气后快步进入屋内,只见周敏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稳婆已经束手无策站立一旁。
“让我来试试。”他沉声道。
秦丽芳一愣,笙哥儿咋进来了。
“你?”
“嗯,婶子,我以前……跟过一个老大夫学过一些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陈桂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手:“笙哥儿,你真的有办法?”
“我不敢做出保证,但可以尝试一下。”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顾笙深呼吸了一口气。
稳婆见到顾笙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哥儿家进来做什么?产房不吉利!”
顾笙没理会她的话,径直走到床边,迅速检查了周敏的情况,又轻轻按了按她的腹部,眉头越皱越紧。
胎位不正,宫缩无力,不能再拖了!
顾笙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曾经学过的知识,开始用手轻轻按摩周敏的腹部,试图调整胎儿的位置。
“敏姐儿,再坚持一下,先放松身体,然后跟着我的节奏调整呼吸。”顾笙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知道,当前此刻,最不能乱的就是协助接生的守护者。
此时,产妇的心理状态已降至低谷,接生人员必须成为希望的使者,为她们注入坚定的信念。
因为,情绪的力量是可以相互感染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敏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力量,虚弱地点头。
在顾笙的指导下,她慢慢放松了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内静得令人窒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笙的手法也从最开始的生疏到慢慢娴熟,他不停歇地指挥着:“大勇哥,你赶紧烧上一锅热水,并将浴桶移至此处来,两位婶婶,劳烦你们准备一些洁净的布料和一把剪刀!”
这是在做什么?稳婆迟疑:“哥儿,你要做什么?”
“救人!”顾笙语气凌厉,不容置疑。
秦丽芳见状,立刻道:“听他的!快准备!”
顾笙立刻卷起衣袖,用热水净手,随即俯身靠近周敏耳边,低声道:“敏姐儿,你听我说,现在孩子卡住了,你听我的指示,先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
周敏此时略微恢复了些体力,听闻顾笙的指引后,便依着他的指示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
“很好,放轻松,不会有事的,我会帮你调整胎位,相信我!” 他语气坚定道。
周敏虚弱地睁开眼,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
顾笙深吸一口气,双手覆在她的腹部,开始按照现代医学的手法,缓缓推揉,帮助胎儿调整位置。
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注视着顾笙的一举一动。
他的手法既独异又温柔,周敏的呼吸逐渐变得有节奏,眼神中开始显露出一丝希望。
李勇很快便将热水和浴桶准备好,顾笙指挥着众人将浴桶放置在床边,倒入温度适宜的热水。
“这是要做什么?”稳婆惊呼道。
难不成这哥儿是打算将产妇安置到桶里去!
天爷!
稳婆心中高声惊呼,这……这家子人怎么也不拦着点这哥儿哟!!!
她轻擦拭去额际的细微冷汗。
今晚这小哥儿的举动,无疑是她二十多年接生经历中所遭遇到的,最为诡异的一件事了……
顾笙深知自己今晚的举止异乎寻常,让产妇进入满是温水的浴桶中的做法更甚诡异。
于是解释道:“这是水中分娩法,这个方法能有效缓解产妇的分娩疼痛,促使全身肌肉放松,从而使得生产过程更为顺利,对产妇无害。”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扶持周敏缓缓踏入浴桶之中,余下的,便让场中众人自行去领会了。
温热的水包裹着周敏的身体,她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
顾笙继续指导她调整呼吸,“敏姐儿,跟着我的节奏,来——吸气,屏住,用力!”
周敏咬紧牙关,双手抓住浴桶边缘,按照顾笙的指示一次次用力。
顾笙的手始终稳稳地扶在她的腹部,感受着胎儿的动向。
“很好,就是这样!”顾笙鼓励道。
“孩子的头已经转过来了,再坚持一下!”
屋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只听见水声和周敏的喘息声,秦丽芳紧紧握着陈桂花的手,两人眼中都噙着泪水。
突然,顾笙眼睛一亮:“我看到孩子的头了!敏姐儿,最后再用一次力!”
周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用尽全身力气——
“头出来了!再用力!”稳婆惊喜地喊道。
“出来了!”顾笙眼疾手快地接住滑落的新生儿,迅速清理口鼻,随即一声响亮的啼哭响彻整个房间。
“是个男孩!”稳婆惊喜地喊道,连忙接过孩子包裹起来,心道,今晚这次接生真的是既惊险,又,充满刺激。
周敏虚脱地靠在浴桶边,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陈桂花则一把扑到浴桶旁,早已泪流满面:“终于生了,母子平安,母子平安,敏姐儿,你辛苦了!”
周敏看着自家的婆母,也是喜极而泣。
“哎呦,这刚生完产的孕妇可不兴哭,容易伤了眼睛。”秦丽芳连忙上前,一边劝慰着陈桂花和周敏,一边吩咐门外的李倩和李娥去准备滋补的汤水和干净的被褥。
这过程虽然惊险,但好在一切顺利,母子均安,顾笙这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继续指导道:“先别急着起身,等胎盘自然娩出,大勇哥,再准备些干净的热水,要给敏姐儿清理一下。”
门外的李勇早已激动得语无伦次:“笙哥儿,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顾笙笑了笑:“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些,不过以后要注意,产妇生产时要保持环境清洁,多准备些热水和干净的布。
如果遇到胎位不正的情况,可以像刚才那样用温水帮助放松,但一定要注意水温不能太烫。”
稳婆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问道:“小哥儿,你这手法是从哪儿学来的?老身接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做的。”
顾笙含糊地答道:“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些。”
他转向周敏,细心地嘱咐道:“敏姐儿,接下来要好好休息,尽量多躺着,伤口要保持干燥清洁。”
“笙……笙哥儿……谢谢你……”周敏虚弱地说道,眼中满是感激。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修远和李大河带着镇上的大夫匆匆赶回。
一进门,李大河就焦急地问道:“怎么样了?”
秦丽芳迎上去,脸上带着笑意:“没事了,母子平安!”
随行的大夫很快检查了周敏和新生儿的情况后,说道:“处理得很好,产妇虽然虚弱,但并无大碍。”
听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走出房门,顾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他斜倚墙角,久久才平复了呼吸。
月光下,凉风轻拂,满天的星辰熠熠生辉,顾笙的前襟和两袖已完全被温水浸湿,但他似乎并未察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能够挽救一条生命。
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李修远嗓音低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今晚,多谢了。”
顾笙抬首,月光下少年的轮廓格外分明,眼中似有星光闪烁,他不禁感到心跳加剧,急忙将目光游移开去。
“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李修远默然片刻,骤然间,他伸出手,轻轻拂去他眉梢的汗珠,这人……还隐藏了多少秘密,是他未曾得知的?
这突来的举止让顾笙心头一颤,莫名觉得对方的眼神在这深沉幽暗的黑夜里灼灼逼人,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这时,秦丽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笙哥儿!修远!你们要不要进来看看小宝?”
李修远收回手,转身进屋。
顾笙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却久久不能平静,他不由自主地轻轻叹息。
果然,不经意的撩拨才最为致命!
随后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顾笙,清醒一点,这个弟弟尚未成年,不能知法犯法!”
顾笙深吸一口气,跟随李修远的脚步,走进了屋内。
晨光微露,李家小院灯火通明,新生儿嘹亮的啼哭声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连屋檐下悬挂的艾草都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带着淡淡的药香。
进屋后,顾笙先为自己倒了一碗清水,他的指尖轻轻滑过粗陶碗的边缘,无意识地反复摩挲,随后抬起头,一饮而尽。
试图用这清凉的水意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热~
“给。”
身后突然递来一块素帕,青竹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顾笙转身时险些撞上来人的胸膛,清冽的墨香香混着夜露气息扑面而来。
李修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唯有垂落的袖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手背。
刚才在外面光线太暗没注意到,这会儿他才看清:“衣裳都湿透了?”
顾笙连忙低头看。
......怪不得,他感觉周身一阵凉意。
厢房突然爆发的欢笑打断了即将蔓延的沉默,秦丽芳抱着襁褓里的奶娃走出来,红绸被面映得新生儿脸蛋愈发红润。
“笙哥儿快看,这小子很闹腾呢。”
李修远却突然上前半步,结着厚茧的指节轻轻蹭过婴儿掌心。
说也奇怪,方才还闹腾的小奶娃竟立刻安静下来,挥动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李修远的手。
“倒是会挑人抓。”李大河笑着又往火盆里添了把艾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众人带笑的脸庞。
顾笙听闻,抬眸。
可不是,小宝宝可是抓了个这屋里长得最好看的人!
陈桂花端着红糖鸡蛋过来时,正看见顾笙低头逗弄孩子的模样,少年纤长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蝶翼般的影,沾湿的衣领露出半截白玉似的颈子。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一声:“娥姐儿,快去我屋里把那件新做的棉褂子拿来,这春夜寒气最伤人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衣裳半湿透的笙哥儿,赶忙忙绿。
“娘,那褂子你放柜子上呢,我够不着,”李娥目光转向旁边的人,“修远堂哥,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一起去。”
李修远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待李修远他人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回廊转角后,稳婆这才站到一旁,凑到顾笙耳边小声道:“小哥儿方才用的推拿手法,可有讲究?”
见顾笙瞳孔微缩,稳婆了然地拍拍他手背:“你放心,我并不是要偷学的意思,只是……只是觉得,你那手法似乎与寻常的推拿不同,似乎更见效果,不禁有些好奇。”
顾笙轻轻一笑,意识到稳婆有所误解,却也并未作何解释。
“那并非什么独家秘方,但确实具有其独特之处……”
他看着稳婆,心中一动。
要是这门手法能被广泛传播,对于产妇和新生儿来说,都是一大福音。
这般想着,于是,顾笙便开始详细地向稳婆讲解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动作的要领,只希望稳婆能把这套手法传播出去。
当李修远捧着还带着樟木箱气息的棉褂回来时,发现顾笙正斜倚窗畔出神,屋里熙熙攘攘的欢声笑语,哥儿却浑然不觉地盯着自己掌心。
“穿上。”他抖开衣裳的动作惊飞了哥儿的思绪,却在碰到对方冰凉的指尖时顿了顿,“......手怎么比方才还冷?”
窗外,夜风穿过枝桠的沙响盖过了顾笙的应答,他任由少年为自己系上盘扣,忽然发现对方右手虎口有道新鲜的吸吮痕——正是方才安抚婴儿时被小家伙吸吮的。
这个发现让顾笙喉头莫名发紧,匆忙别开眼道:“我去看看敏姐儿。”
产房里的血腥气已被新鲜艾草的味道取代,周敏昏睡中仍下意识护着小腹,而那个险些要了她性命的小生命,此刻正安稳地蜷缩在母亲臂弯里,睡得正香。
顾笙没惊动母女二人,看了一眼宝宝后便轻轻将滑落的被角掖好,旋即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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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李修远:……听有人说我还未成年,不宜下手?!
顾笙狂点头:嗯嗯,未成年人,犯罪!
李修远:不好意思,官家律定男16岁、女14岁可听婚嫁!
顾笙瑟瑟发抖,战略性后退: ……对不起,打扰了。
他不敢,他不刑!
关于水中分娩(百度百科):水中分娩的原理是产妇在充满温水的分娩池中自然分娩,由于分娩池中的水温、生物指标等与母亲子宫内的羊水环境类似,使胎儿在离开母体后很适应,产妇也在水的浮力下减少了生产痛苦。
[11]捡田螺:山人自有妙计!
天色微明,李家众人见周敏母子平安无事,便提议先回去了。
陈桂花面带微笑,将他们送至院外,并嘱咐他们待孩子满三朝时,务必全都前来一起庆祝。
回到李家,顾笙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下来,顷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向李父李母告退,打算回屋小憩一会儿。
李家人眼见天色尚未大亮,也纷纷决定回房小憩。
毕竟这一晚确实让人惊心动魄,身心俱疲。
李修远却毫无睡意。
他已经习惯了早起晚睡,便独自坐在堂屋的矮桌前,借着微弱的晨光翻阅一本旧书,笔尖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工整的字迹。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待天色大亮,李家众人这才陆续起身。
用过早饭后,秦丽芳和周兰便开始收拾农具,准备下地干活。
尽管李家成员众多,可实际上田地却并不多,仅有旱地十亩,水田两亩,收成也仅够半年吃食,所以一直很节俭。
顾笙睡醒后,见她们要出门,连忙跟上:“婶子,我也去帮忙。”
顾笙身为一个现代人,理论知识那是一套一套的,但却有些五谷不分。
但原主不同,原主之前在顾家的时候,王氏什么活都压着他干,穿越过来后他虽然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但原主那些劳作的惯性仍旧深植心中。
他只需稍微学习一下,很快便能上手。
李母笑着摆手:“没事,活也不多,也没到农忙的时候,只是说现在也没什么事就先去看看,我和兰哥儿忙半天就完了,你昨夜累着了,在家歇着吧。”
“没事,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顾笙坚持道,随即又问,“对了,婶子,田里有没有螺?
就是那种长在泥水里的,壳硬硬的……”
说到这儿,他想吃螺蛳鸭脚煲了(这里的螺蛳鸭脚煲用的不是田螺哈)、田螺啤酒鸭还有辣炒田螺了……
李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的是田蠃吧?那东西田里多的是,又腥又硬,没人吃的。”
以前倒是有人捡些来喂养鸡鸭,但弄得整个院子是又腥又臭,还招来很多苍蝇,便没人再捡了。
顾笙眼睛一亮,笑道:“真有啊!婶子,快带我去,那可是一道美食呢,要是做得好,田螺可美味了!”
李母半信半疑:“那东西真能吃?”还很美味?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那东西能做成啥味道。
“不仅能吃,还特别香!”顾笙兴致勃勃地解释,“只要处理干净,配上辣......(好吧,这里没有辣椒)配上些茱萸、蒜末、酱料爆炒,味道绝对让人回味。”
说完后,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接着又叹了口气。
他穿越来这么久,一直未发现这里有辣椒的存在,不过还好,有茱萸可以作为一种替代品。
但在古代,茱萸多为野生品种,不仅产量稀少匮乏,而且生长周期也冗长,因此,也是难以轻易采集。
李修远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顾笙熠熠生辉的眉眼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要不咱们试试?”李母被顾笙说得有些心动,转头看向周兰和李倩。
周兰和李倩二人猛地点头附和。
周兰笑道:“行啊,反正田里多得是,笙哥儿这么厉害,说不定真的能做成一道美食。”
说着他又想到了顾笙做的红烧肉,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于是,一家人带上竹篓,浩浩荡荡地往田里走去。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李家一行人已经走在田埂上了。
到了地方,顾笙二话不说便挽起裤腿,赤脚踏入冰凉的水田中,弯腰摸索了起来。
这时,几个早起的妇人挎着竹篮经过,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田里忙碌的身影吸引。
挎着靛蓝布包的张婶突然停下脚步,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李嫂,压低声音道:“快看,那不是李家花二十两收下的顾家哥儿吗?”
她的目光在顾笙身上来回打量,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压低声音对同伴继续道,“听说昨晚周敏难产,全靠他接生才保住了母子俩。”
昨夜周敏难产的消息今日一大早已经像春风般传遍了全村。
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竟是被顾家赶出门的小哥儿出手给救了。
“真的假的?”另一个妇人瞪大了眼,“他一个未出嫁的哥儿,怎么会懂这些?”
“谁知道呢,反正陈桂花亲口说的,应该假不了。”
李嫂闻言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篮子不自觉地倾斜。
她想起今早陈桂花在井边绘声绘色的描述,说顾笙接生的手法比几十年的稳婆还厉害。
这,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几个妇人默契地放慢脚步,目光在顾笙和李家人之间来回游移。
“对了,你们注意到没有,自从进了李家,这个曾经畏畏缩缩的哥儿好像变了很多。”
说话时眼神不再躲闪,做事也透着股说不出的机灵劲儿,此刻就连站在田里的姿态都比从前挺拔了许多。
经过这么一提醒,几个妇人回想起来,似乎确实如此。
“要说这李家也是奇怪。”张婶突然又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李家老二当初花了二十两银子,后面又把人带回了家,可这都多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正在不远处赶来的李修远。
几个妇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确实,这笙哥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在了李家,日子久了,这名声可怎么办?
虽说现在看着是比从前出息了,可若最后婚事不成,往后说亲怕是更难了。
田埂上的窃窃私语顺着晨风飘散,顾笙似有所觉地直起身子,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阳光下,他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若隐若现,那是从前在顾家留下的印记。
他隐约听到议论声,却假装没听见,继续低头摸田螺。
他们来得太早了,太阳还没热,田螺都还没冒出头,便只能一个洞口一个洞口地摸索。
对于岸上妇人们的话语顾笙没理会,倒是秦丽芳直起身,冷冷地朝那几个妇人扫了一眼,吓得她们立刻噤声,匆匆走开了。
“笙哥儿,别理她们。”周兰此时走到顾笙身边,拉起他的手宽慰道:“村里人就是闲话多,你别往心里去。”
顾笙轻拍他的手,笑道:“没事,我又不在意。”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嗓音:“哟,这不是我们顾家的笙哥儿吗?怎么,现在在李家当起了免费劳动力了?”
呵,还说过上好日子,不照样下地干活!
顾笙回头,只见王氏挎着个竹篮,站在田埂上阴阳怪气地看着他。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妇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李母脸色一沉,正要说话,顾笙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上前一步笑道:“王婶子说笑了,我虽姓顾,但可不是你顾家人。
提醒您一句,我们已经断亲了,还有,我不过是帮着家里干点活,倒是您,大清早的怎么有空来田边转悠?顾家的地可不在这边。”
王氏被噎了一下,随即冷哼道:“牙尖嘴利!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在顾家时可没见你这么能说会道。”
“人总是会变的。”顾笙不卑不亢,“就像王婶子,从前在顾家时对我也可不是这个态度。”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妇女都窃笑起来,这日过后又不缺唠嗑的话题了。
王氏脸上挂不住,正要发作,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众人回头,只见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赵老太爷拄着拐杖走来。
他看了眼顾笙,又瞥了眼秦氏,慢悠悠道:“王氏啊,我听说昨晚李家媳妇难产,是你赶出门的继子救了人?”
王氏脸色一变:“老太爷,这事......”
“要我说,顾家这是丢了珍珠捡了鱼目。”赵老太爷摇摇头,“这么好的孩子,硬是被你逼得断亲离家,现在村里谁不说你有眼无珠!”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顶撞老太爷,只能狠狠瞪了顾笙一眼,转身就走。
她身后的几个妇人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老太爷捋了捋胡子,又对李母说道,“李家有福气啊,收了这么个好孩子。”
秦丽芳笑容和煦地点了点头。
等老太爷走后,周兰忍不住小声道:“笙哥儿,这下你可出名了。”
顾笙苦笑着摇摇头,继续弯腰捡田螺,不一会儿,他就从泥里摸出几颗圆润的田螺,笑着举起来:“看,这不就有了?”
双胞胎没下田,而是驻足在田埂之上,见状急忙提着竹篮去接。
李修远站在田埂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顾笙的身影,见他弯腰时衣摆沾湿,发梢也沾了几滴泥水,却仍笑得灿烂,他眸色微深,终于也走下田,默默跟在他身后,帮他捡拾田螺。
“咦?你也来?”顾笙回头,见李修远手里已经抓了一把螺,忍不住笑道,“没想到你动作还挺快。”
李修远“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寻找。
顾笙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哼着小调,偶尔还和李母讨论待会儿要怎么做才好吃。
没过多久,太阳高高挂在天空,晒得大地滚烫。
顾笙起身,拎起竹篓一看,不知不觉竹篓里便装满了田螺,“李修远,小倩,够了,不用再捡了。”
他们本来说过来帮忙干活的,结果光低头捡田螺了,活都是李母和大哥夫周兰两人在干。
顾笙趁着他们在清洗之际,便走向一旁的水沟采摘了一些配料。
他刚才路过时注意到那里生长着一些辣蓼草和紫苏。
这里没有辣椒,他便想到用辣蓼草来代替,但辣蓼草还需要进一步改良才能提取到他想要的辣。
因为辣蓼草辣度不够,单独使用是难以达到辣椒的强烈刺激,而且,它还有一个缺点,苦味问题。
老叶或过量使用会发苦。
但,山人自有妙计!
各位宝子们请记住了,要是哪天穿越到古代又恰巧没有辣椒,若想要求接近辣椒的味道,便用辣蓼草+茱萸+花椒+姜组合,便可做到。
但若只需要清凉辛辣感,辣蓼草+芥末即可。
至于紫苏,顾笙觉得,这株植物与螺类简直是这世间最为完美的搭配!
不接受反驳。
[12]又菜,又爱撩!:你们家墙头好像……挂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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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想家了...: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顾笙抖了抖身子,他可不想被当作跳大神的对象!
弄不好还小命难保。
可看着李修远严肃的表情,他又忍不住想逗逗这个过分谨慎的少年。
“那怎么办?要不我以后做饭不放调料了?清水煮白菜?”说完又故意垮下脸,“可怜的茹茹和星远正在长身体呢……”
“不行!”双胞胎立即异口同声地抗议,这次出奇的有默契。
李修远瞪了顾笙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是不是要去准备晚饭了?今天……简单些。”
说是简单,可当顾笙站在灶台前,看着新鲜的食材,野菜,春笋和菌菇。
他瞥了眼窗外——李修远正在井边打水洗笔墨,背影挺拔如松。
“那就……做点简单的。”他小声嘀咕着。
不一会儿,浓郁的香气再次从李家厨房飘散开来。
这次是春笋炒菌菇、春笋煲汤的香味,那汤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八角味和肉香气,与村民惯常炒出的香味截然不同。
香味飘出院子,正在家门口剥豆子的张叔猛地抬头,鼻子使劲嗅了嗅:“这李家又做什么好吃的了?香得人心里发慌!”
隔壁刘婆婆拄着拐杖走出来:“这味儿,比县城酒楼还香哩!李家什么时候这般富裕,大鱼大肉了?”
实在不怪刘婆这般想,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大鱼大肉才会有这等香味。
正在打扫院子的赵里干脆放下扫帚,循着香味走到李家附近,假装在修自家篱笆,眼睛却忍不住往李家院子里瞟。
李修远此时正在院子里看书,敏锐地注意到墙外越来越多的“路人”。
他叹了口气,收起手上的书走到厨房边,正看见顾笙哼着小曲翻炒锅中的竹笋,脸颊被灶火映得通红。
“顾笙。”他沉声唤道。
“啊!”顾笙吓了一跳,锅铲差点脱手,“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不是说弄些简单的就行?”李修远皱眉,“你又加了什么?普通的炒笋子可不会这么香。”
顾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就......正常做法啊。”
李修远不信,走到灶台前,俯身嗅了嗅,他俊挺的鼻尖几乎碰到锅沿。
“诶,你这人,注意些。”顾笙慌乱地去拉人,投降道,“我就只加了一点点香料,但真的只是一点点!”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微小的距离。
李修远正要说什么,院门突然被敲响。
“丽芳,丽芳啊,在家吗?”是王婶洪亮的声音。
李修远看了顾笙一眼,走去开门门,顾笙吐了吐舌头,赶紧盖上锅盖,但为时已晚——香气已经飘出去了。
王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黑木耳:“是二郎啊,这是自家新采摘的,送些来给你们尝尝。”
她边说边往院子里张望,“哎哟,这是在做什么,这么香?”
李修远接过碗,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视线:“多谢王婶,只是些家常菜。”
“家常菜?”王婶不信。
“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没闻过这么香的家常菜!”说完她又忍不住探头去看,奈何李修远挡得严严实实。
这时,顾笙从厨房探出头来:“李修远,给我打点水......”他一眼看见王婶,尴尬地僵在原地。
王婶眼睛一亮:“这,这不是笙哥儿嘛,这么香的菜原来是你炒出来的?”
她忍不住上下打量着顾笙,目光在他不同于村里人的白皙皮肤和精致五官上停留,许久后惊叹道:“这笙哥儿……修养好后,简直就像变了个人。”
李修远的心猛地一缩,旋即便听到对方夸赞:“变得更俊俏,人也精神了!”
王婶夸赞完突然凑近李修远,小声道,“笙哥儿也快二十了吧?”
李修远微微蹙眉,一言不发,礼貌而坚定地将王婶送出了门去。
门一关上,他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发现顾笙正捂着嘴在偷笑。
“还笑。”李修远无奈,“这下全村都知道我家有个很会做饭的哥儿了。”
顾笙眨眨眼:“这不是挺好的吗?”反正早晚都会知道。
晚饭时,双胞胎吃得满嘴油光。
顾笙炒菜很舍得放油,炒的菜也好吃,最近李家人的面色明显变得红润了不少。
李茹喝了两碗汤,轻抚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打了个饱嗝,而李星远虽然依旧保持着小大人的仪态,但夹菜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
“漂亮二哥夫哥哥,明天还能吃这个吗?”李茹眼巴巴地问。
蠃…明明中午之前刚说想吃蠃的!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顾笙看了李修远一眼,轻咳一声:“明天咱们吃点清淡的。”
“啊——”李茹失望地拖长音。
李星远突然开口:“二哥是担心香味又引来邻里吧。”
听闻,一家人同时看向李星远。
“笙哥儿,是出了什么事吗?”秦丽芳放下碗筷担忧问道。
今日下午他们几人去了大伯家,不知家里发生了何事。
李茹举起小手发言,把今天好多人来抓鸡的事说了一遍。
李星远淡定地扒着米糊:“刚才我出门时,张叔还问我们家里是不是藏了个御厨。”
顾笙……啊哈,这怎么就传出了御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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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顾笙独自坐在桃树下发呆。
月光如水,给老桃树披上一层银纱,他轻轻抚摸着树干,想起自己原来的世界。
这莫非就是“仰首望皓月,俯首念桑梓”的感觉?
他想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才仅两个月,却恍若隔世,觉得原来的世界已是遥远的记忆。
“还不睡?”李修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笙回头,看见他披着外衣站在月光下,轮廓清晰如同刀刻。
“在想事情,”顾笙拍拍身边的凳子,“坐会儿?”
人在感性的时候,情感往往变得尤为脆弱,此时特别渴望有个人陪,顾笙就是如此。
李修远踌躇片刻,在哥儿柔和目光的注视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但还是稍稍离得远了些。
两人肩并肩望着月亮,一时无言。
“李修远,我想家了。”忽然,顾笙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李修远侧目看他。
“哦,不是这个顾家。”他解释了一声,但这解释跟没说一样。
因为李修远只知,顾笙除了这个顾家,就只剩这个顾家。
所以,他终究还是后悔了吗?
李修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抬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背部。
顾笙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震,这个动作,难道是在试图安抚他?
远处,李母与李倩二人正悄悄地匿于墙角,偷偷观看顾笙与李修远二人在月下幽会。
“娘,您看,二哥还对人动手动脚,他是不是对笙哥儿有好感啊?”李倩压低了声音问道。
啊啊啊~二哥喜欢笙哥儿,她是不是马上就要有二哥夫了!
刚才,她言及顾笙此时正独自一人在院里吹风赏月,转眼,她二哥便急匆匆地赶去了。
啧啧啧,看得这般紧!
秦丽芳笑着轻敲打了下女儿的额角,拉着人离开了。
她家老二终于开窍了,看来无需她再费心撮合两人,接下来得赶紧想办法筹划彩礼了!
次日,天色尚暗,李修远便已起床整理,今天,他要去私塾了。
往常,他对于离家前往镇上学堂并没有感到特别,但这一次,心中却无故弥漫着一股不舍,下次归家,又将是几天之后……
李修远背上箱笼,刚出家门不远,便恰巧遇上了隔壁邻居。
王凤梅刚一出家门,便意外地遇到了正准备离家求学的李家二郎,她原本想打个招呼便离去,却不知为何,昨日顾笙的身影突然在她脑海中浮现。
那哥儿现在长得越发标致,还有一手好厨艺……
“李家二郎,”王婶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这笙哥儿可曾婚配啊?我娘家有个侄子……”
李修远笑容一僵:“他……暂时不考虑这些。”
“哎呀,这怎能不考虑呢,笙哥儿快二十了吧,这可不能耽误了!”
这李家老二,把人领回家后,又不婚娶,简直就事‘占着茅坑不拉屎’,王凤梅在心中暗自腹诽道。
她不依不饶,“要不先见见?我那侄儿容貌俊秀,定能让人眼前一亮。”
李修远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正打算婉言谢绝,却见顾笙拿着一个包裹匆匆追了出来:“你起得好早,我给你烙了几张饼,拿着路上吃。”
李修远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包裹,指尖不小心碰到顾笙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注意到旁边还有人,顾笙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结果呛得直咳嗽。
“有没有事。”李修远立刻紧张上前,轻拍他的背部。
顾笙抬头,正对上李修远近在咫尺的脸。
光亮下,那双平日冷峻的眼睛此刻竟带着一丝温柔。
顾笙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连忙移开视线,退了一步,“那,那个……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李修远有些不舍地收回了手,将饼放入箱笼中,“回去吧。”
顾笙朝王凤梅点了点头,赶忙转身离开。
李修远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目光无法从顾笙身上移开——那人走在月光下,身影修长而清瘦,与这古朴的小院奇异地和谐相融。
“多谢婶子好意,他不需要。”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王凤梅尴尬地轻触鼻尖。
作为过来人,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提着篮子,默默朝着相反方向前行。
另一边,顾笙走远后这才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心里嘀咕:这古代人怎么比现代人还会撩?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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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顾笙抬头望着远处的月亮,轻叹一声:“李修远,我想家了。”
李修远抬起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抬头,喉结微动,声音却竭力维持平静:“……想家?”
os:他什么意思?他后悔了?他想离开?
李修远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衣角被捏皱一角。
他盯着顾笙的背影,胸口发闷,想追问又怕听到答案。
顾笙回头,见他神色紧绷,歪头一笑:“怎么,怕我跑啦?”
李修远别开眼,嗓音低哑:“……胡说什么。”
可袖中的手早已攥得生疼。
凄凄惨惨淡淡[爆哭][可怜]
[14]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有二哥夫!
李修远去镇上私塾授课后,李家小院就安静了许多。
没过两日,周敏的孩子办三朝礼,李家人穿戴整齐去贺喜,那匹原本说早送去的布也托到了这日才带去。
顾笙也跟着去了,才隔几日没见,这小家伙已从皱巴巴的模样蜕变为粉嫩可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又多瞧了几眼。
周敏见他喜欢,笑着打趣道:“笙哥儿这么喜欢孩子,日后自己生了,定也是个疼孩子的。”
顾笙耳根微热,连忙摆手:“敏姐儿说笑了。”
心里却想着,他不想,他害怕!
甚至难以想象自己怀孕生子的场景。
宴席上,顾笙作为周敏母子的救命恩人,不仅被邀请坐在主桌,还受到了大伯一家以及周敏娘家亲戚们的敬酒。
他推辞不过,只好浅尝辄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逐渐接近尾声。
趁着大家不注意,顾笙悄悄离席,走到院中透气。
回程的路上,顾笙已经无法走直线,若非周兰搀扶着,他总往沟里走。
终于到家后,便一头栽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孩子,不能喝就别硬撑,躲着点就是了,怎还谁敬了都老老实实地喝完,就没见这么老实的。”连酒都不会躲,秦丽芳在一旁帮忙盖被子,忍不住评论了一句。
“哥哥喝了十碗。”李茹在一旁报数道。
“怪不得。”秦丽芳道。
也不知道顾笙以前有没有喝过酒,不过依着王翠枝那德兴,别说酒了,恐怕连水也会被她吝啬地限制,不让人轻易饮用。
这会儿见顾笙睡得乖巧,秦丽芳便说道:“茹儿,你拿上几文钱,去胡大夫那抓副醒酒的方子,不然明天怕有笙哥儿受的。”
李茹点了点头,接过钱便出门了。
不知是体质原因还是喝了醒酒汤的缘故,第二天醒来时,顾笙没感到任何的不适,用了早饭后便又央着周兰带他进山。
“笙哥儿,你咋这么爱往山里跑?”周兰边走边问。
“山里宝贝多,运气好能赚大钱。”顾笙拨开杂草四处查看。
可惜,上次发现天麻似乎花光了他的运气,后面这几次进山都没什么大收获,只零零散散挖到些石斛。
正午时两人便启程返回了。
尽管现在正值早春时节,但太阳的光芒已开始变得有些灼热。
这阵子,村民们已经开始陆续下田劳作。
李大河与李明远近日也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在自家后院制作顾笙说的农家肥。
关于这种农家肥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其制作过程就是将粪类、草木灰、秸秆混合堆积一起等着他们发酵就成。
至于什么是发酵,顾笙解释了,但他们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爹,也不知笙哥儿从哪儿知道的信息,这农家肥真的能提高产量?”李明远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还是忍不住有些怀疑。
李父点了点头:“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次听说。”
但一想到顾笙在说这事时,那笃定的神情,“行了行了,既然做了就选择相信,笙哥儿总归不会害我们。”
李明远应了声,继续手上的活。
再过几天就要播种了,关于种子的事,顾笙也说过该如何浸种催芽,怎样选种留种。
这一回,他们家就决定按照顾笙的说法来试试,希望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秋收的时候,实现产量翻倍。
这可关系着一年的收成!
次日,顾笙与周兰便背着竹篓前往镇上,到了镇上的时候,青石板路已被晒得微微发烫。
药铺的学徒正倚在前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哟,这不是上次卖天麻的小哥儿吗?”
学徒笑着迎上来,语气熟稔,“二位这次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顾笙将竹篓放下,掀开盖在上面的青布,露出里面晒干的石斛。
学徒探头瞧了瞧,转头朝里间喊:“掌柜的,您来看看!”
钱掌柜缓步走出,见到是老朋友,便露出憨厚的笑容点头打了个招呼,接着便拿起一根石斛仔细查看,又掰开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您果然是懂行的,晒制得很到位。”
顾笙谦虚地笑了笑。
钱掌称了一下重量,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按市价,这些能给一百三十六文,如何?”
顾笙心里略有些失望——比预想的少些,但还是点了点头。
钱掌柜让学徒付钱,又随口问道:“小哥儿常进山?若再寻到好药材,尽管送来,价钱上不会亏待你。”
顾笙笑着应了,接过沉甸甸的铜钱串,小心揣进怀里。
出了药铺,便拉着周兰往集市走。
虽然赚得不多,但日常用品该买的还得买。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到了地方,周兰熟练地挑了该采买的东西,顾笙照样付了钱。
他随后又悄悄买了包饴糖,打算回去哄双胞胎。
快到村口的时候,周兰忽然指着前方笑道:“瞧,有人来接我们了。”
顾笙抬眼,只见李茹和李星远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踮脚张望,一个抱臂而立,见他们回来,李茹立刻挥舞着手臂跑来,笑得好不灿烂。
“漂亮二哥夫哥哥!大哥夫!”她一把抱住顾笙的胳膊,“有没有带好吃的?”
顾笙笑着掏出饴糖,小姑娘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剥开糖纸。
自从顾笙来到李家后,李茹的零食种类变得异常丰富,那些她曾经只闻其名的美味,现在她都有机会吃到了。
对顾笙即将成为她二哥夫的事,李茹是举双手赞成的。
然而,她的二哥似乎并不开窍,眼里只有读书习字,在哄人方面笨拙得很。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有二哥夫!
“你叹什么气?”旁边的李星远小声问道。
李茹偷偷地瞥了一眼前方的顾笙,随后又叹了口气,“你说咱们二哥在读书上这么厉害,怎么在感情上却这么笨呢?”
“你很喜欢他?”李星远问道。
李茹惊讶,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胞弟,“你不喜欢?”
李星远点了点头,“喜欢的。”
顾笙对他们很好,对家人也很好,最重要的是,这个人长得好看,与二哥站在一起时,显得很般配。
不像那个王兰妮。
她在二哥面前总是表现得温柔,对他们也显得亲切,但一旦二哥不在场,她便常常以冷漠的眼神对待他们。
人前和人后简直判若两人,做作得很。
还好二哥也不喜欢她。
李星远看着顾笙,既然二哥不知道追夫郎,那便只能由他们帮忙了。
他凑到李茹耳边,悄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李茹掩着嘴偷偷发笑,小脑袋不停地点头。
晚饭后,顾笙向李家人宣布了自己的计划。
“肉夹馍?”众人面面相觑,这又是个闻所未闻的吃食。
顾笙不仅要卖肉夹馍,还要制作古代版的“味精”!
就暂时取名鲜味粉吧,如果可观的话,这个鲜味粉还能贩卖给酒楼,到时候这会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大家可以理解为另一个版本的肉包,另外,李叔,我想请李勇大哥帮忙捕鱼虾,每天二十文工钱,鱼虾另算,大哥、兰哥儿、小倩帮忙也有工钱。”
周兰连忙推辞,顾笙坚持道:“这钱不给自家人也要给外人,不如让自家人赚。”
第二天一早,李勇早早就来了,一见顾笙,黝黑的脸上便露出憨厚的笑容:“笙哥儿,昨晚婶婶说你要鱼虾,我便一早过来了,顺道再问问你都要怎样的货。”
顾笙点了点头,“主要是小鱼小虾,越大越好,价钱咱们按市价算,不会亏待勇哥。”
李勇摆摆手:“都是亲戚,帮个忙而已,要什么钱......”
“那可不行,”顾笙道,“这桩生意我可是打算和你长期合作的,该给的自然一分不能少。”
李父在一旁点头:“笙哥儿说得对,大勇你就别推辞了。”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李勇便匆匆赶往河边。
顾笙望着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想着鲜味粉的制作流程。
在现代,味精的主要成分是谷氨酸钠,而小鱼小虾和干蘑菇正是天然的谷氨酸钠来源。
上午时分,李勇就带着满满一篓鱼虾回来了。
鱼篓里银光闪闪,大多是巴掌大的小鱼和拇指大小的河虾,还有几条较大的鲫鱼在蹦跳。
“这么多!”顾笙惊喜道。
李勇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儿个运气不错,河湾那边鱼群正密,这些够用吗?”
“够用够用!”顾笙连连点头。
他不怕多,多了还能顺道做成虾酱。
随后,李父帮称了重量,顾笙计算了价格,从怀中掏出四十五文铜钱支付了当日的费用。
李勇捧着铜钱难以置信——这比他平日做工多了一倍!
“这,是不是太多了......”
“应该的。”顾笙笑道,“明天还要麻烦大勇哥继续。”
送走李勇后,顾笙立刻开始处理鱼虾。
院子里很快支起大铁锅,李倩生火,周兰清洗鱼虾,顾笙亲自掌勺,随着鱼虾入锅翻炒,浓郁的鲜香弥漫整个院子,引来左邻右舍探头张望。
“笙哥儿,这些小鱼小虾真能做出好东西?”李倩将信将疑。
“当然!”
不一会儿,鱼虾便完全干燥了,顾笙将它们摊在竹席上晾晒。
下午,秦丽芳带着顾笙在村里收购干蘑菇。
消息传开,不少村民前来围观。
“丽芳,你们真的收干蘑菇?”村口的刘婶问道。
“收。”
刘婶眼中闪着光芒,“怎么收?”
“婶子,我们按市价收,有多少要多少。”一旁的顾笙说道。
很快,几户人家拿出了自家储存的干蘑菇。
顾笙一一检查了品质后,便将品相好的都买了下来,正当他们准备回家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哎哟,这不是李家吗?怎么,家里揭不开锅了,开始收破烂了?”
人群自动分开,露出王氏那张刻薄的脸。
秦丽芳脸色一沉:“王氏,你嘴巴放干净些,我们这是正经买卖。”
王氏撇撇嘴,眼睛上下打量着顾笙,这赔钱货比以前更好看了,看来在李家确实过得很滋润。
“这赔钱货到底给你们李家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这般处处维护着。”
顾笙不想理会王翠枝:“这位大婶,你若是有干蘑菇想卖,我们也收,没有就请让开。”
“哼!”王氏冷哼一声,“我才不稀罕那几个铜板,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名堂!”说完便扭着腰走了,留下一群窃窃私语的村民。
接下来的两天,顾笙全身心投入鲜味粉的试验中。
他将晒干的鱼虾和蘑菇分别研磨成粉,按不同比例混合,再经过炒制提香。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前几次试验都不太成功——不是腥味太重,就是鲜味不足,反复几下下来后顾笙都有些沮了。
不禁感叹在古代想做点东西太不容易了——
另一边,李修远在私塾里上课,这几天他老频频走神。
“李修远,修远,李公子!”赵明轩第三次唤道。
李修远终于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饰道:“方才在想一道策论题,走神了。”
“骗谁呢!”赵明轩挤眉弄眼地凑近,“你这表情分明是在思春!快说,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
这小子绝对有情况,什么时候的事,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他怎么不知?
其他同窗见状也纷纷起哄,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是不是城东柳家的小姐?上次诗会上她可一直盯着你看呢!”
“还是说醉仙楼的清倌人?听说她对你一见倾心,还托人送过香囊呢!”
赵明轩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向李修远,等待他回答。
李修远被他们闹得头疼,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别瞎猜了,都不是。”
“那就是真有这么个人了?”赵明轩敏锐地抓住重点,眼睛一亮,“快说说,是什么样的天仙能让你这棵铁树开花?”
李修远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顾笙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别闹了,真没有,夫子快来了,坐好。”
“说谎——”众人见状又一阵起哄。
李修远刚才笑了!他们不瞎,全都看见了。
“啧啧啧,看来是真上心了!”赵明轩抚着下巴,忍不住摇头轻叹。
众人还想再问,便见李夫子拿着书籍过来了,只能作罢。
下午的课堂上,李修远依然心不在焉,李夫子讲的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顾笙的身影——他此刻在做什么?有没有被村里人欺负?
“李修远!”李夫子突然点名,“你来解释一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何解?”
李修远猛地站起来,一时语塞。
夫子皱眉:“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你在神游什么。”
“学生知错。”李修远低头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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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李家院子里。
顾笙翻来覆去找问题点,终于在失败了第十次后脑子灵光一现。
他的操作少了一味材料——干贝!
没有干贝,但海带可代替!
终于,在第十一次的时候,当新一批鲜味粉炒制完成时,整个厨房都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顾笙小心地捏了一撮放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味——成了!
他可真是个小天才!
[15]女先生:这两个年轻小哥儿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哦!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李家院子里已经忙碌起来。
顾笙将最后一筐馍饼装上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周兰则小心翼翼地将那锅熬了两个时辰的卤肉固定在马车中央,浓郁的肉香在院子里飘散。
李家没有马车,租用的是村里李伯的马车,每天支付十文钱,一天两次,负责往返接送。
李永年早上只吃了个冷馒头果腹,这会儿闻着这股肉香味实在受不住,便走到院子外抽了几口烤烟。
“笙哥儿,这肉夹馍真能卖出去吗?”周兰有些忐忑地问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边。
顾笙紧了紧肩上的背带:“放心吧,我们的肉夹馍味道不差,价格也公道,应该会有生意的。”
李家一大早就闹出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周围的村民,此刻,门外已经聚集了几个早起的村民,他们好奇地探头张望。
王翠枝站在最前面,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看到车上那口大锅时,嘴角撇了撇:“哟,这是要把整个家当都搬去集市啊?”
顾笙权当没听见,转身对送行的李父李母说:“叔,婶子,放心吧,我和兰哥儿会小心行事的。”
李明远在一旁抿着嘴。
要不是他这条腿受了伤瘸了,作为家中的男性,此刻也不至于让两个哥儿去外出抛头露面做营生。
秦丽芳将一个布包塞进顾笙手里:“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馍,路上饿了吃。”
家里的鸡蛋向来珍贵,都是拿去换钱的,而今日,李母却破例煮了四个,并且全部拿给了顾笙,顾笙紧紧地攥着那个布包。
马车缓缓驶出村口时,太阳才刚刚爬上山头。
李伯甩了个响鞭,老马‘嘚嘚’地加快了脚步,顾笙回头望去,只见李倩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不停地挥手。
“大哥夫,笙哥儿——早点回来——”少女清脆的声音淹没在晨风里。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的野花开得正盛。
李娥挎着竹篮走在前面,不时弯腰采下一朵蘑菇扔进篮中,李倩跟在后面,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总往集市的方向瞟。
“倩丫头,你再这样魂不守舍的,蘑菇可都要被野兔吃光了。”李娥打趣道。
她比李倩大一岁,尽管两人是堂姐妹,却亲如姐妹,平时总是无话不谈,然而,此刻李娥却真的不明白李倩为何显得心不在焉了。
李倩脸一红,赶紧蹲下身扒开草丛:“我才没有呢。”
李娥走过来,“你呀......自从顾笙来了你们家以后,我发现你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比以前更活泼开朗了一些,我觉得挺好的,你吧,以前那个性格,太闷了点。”
“笙哥儿真的很厉害!”李倩的眼睛亮了起来,“堂姐,你是不知道,他做的那个鲜味粉,连县里来的货郎都说没见过,还有那红烧肉,我从来没吃过那么香的东西!”
李娥笑着摇头:“我看你是被他的厨艺迷住了,怎么...”她压低声音,“表哥当真不想把人娶进门?”
她觉得小叔一家除了修远表哥外,都好像很喜欢顾笙。
要是顾笙做李家的夫郎,应该会没人不同意。
当然,正主除外。
李倩轻轻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那读书读得快痴迷的二哥心里是怎么想的。
就在昨天,她还看见了村里的猎户李戈与顾笙二人有说有笑的,她担心二哥再不表明心意,顾笙真的会被别人走!
“堂姐,我其实有些羡慕顾笙,他真的懂得很多,很厉害,你不知道,他才和大哥认了几次字,就会算账了,还知道那么多新鲜玩意儿。
他还跟我聊了很多女儿家的事,说女孩不一定要怎样怎样...有些就连我娘都没跟我说过。
我......我也想了很久,现在也想学认字,这样就能帮着记账了,或者做些别的活。”李倩说道。
李娥惊讶地看着堂妹:“你当真?老辈可是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还不如让婶子帮你挑个好人家。”
“笙哥儿说那是屁话。”李倩学着顾笙的语气,把李娥逗笑了,“他说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都读书识字呢。”
“可我们毕竟不是......”
“但我也想试一试。”李娥忽然正色道。
这一刻,李娥忽然感到,自己似乎与李倩产生了一丝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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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
顾笙找了个无人的摊位,向四周的商贩细致询问了摆摊的各个环节,便去办理了缴费手续。
“这位哥儿,你家摊贩是做何营生的?”旁边卖酸菜的薛大娘好奇地询问道。
她看见顾笙两个哥儿又是搬锅又是架炉的,还有桌椅,阵仗好不大。
“婶子,我们做吃食的,卖肉夹馍。”
肉夹馍是个啥吃食?
薛大娘好奇地张望了一会儿,闻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异香,“这肉夹馍怎么卖?”
“五文钱一个。”
天爷!这么贵!当真有人愿意花钱买?
这两个年轻小哥儿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哦,薛大娘急得欲言又止。
顾笙和周兰刚把摊位支好,就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那锅卤肉散发出的香气像是有形的钩子,把路人的脚步都勾住了。
肉夹馍的摊子很快便支起来了,炭火一烧,锅一热,卤肉的香气渐渐飘散开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肉夹馍,新鲜出炉的肉夹馍!五文钱一个,实惠又美味!”顾笙扯着嗓子,开始叫卖。
每当有人好奇地走近,一听价格是五文钱一个,便纷纷摇头离去。
偶有驻足观望的,问过价格后也无奈地摇头走开。
“哎哟,这馍再香也是面做的,哪值当五文钱?”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撇撇嘴,“集市上肉包子才两文一个呢。”
旁边卖糖人的老汉也凑过来:“小哥儿,你们这定价太高了,要不卖三文钱试试?”
周兰心里急得慌,听见大家都这么建议便绞紧了衣角,小声对顾笙说:“笙哥儿,要不……我们降降价?我看他们都嫌贵……”
今天要是真的一个也卖不出去,这,这么多食材可怎么办?
顾笙却摇摇头,拿起一旁的刀。
他利落地切了十几个小块肉夹馍,整齐地码在干净的荷叶上,接着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新式肉夹馍,免费试吃喽!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这一嗓,瞬间吸来了不少人。
一个扎着头巾的货郎最先挤过来:“真能白吃?”
“当然!”顾笙笑着递过一块,“大哥尝尝看。”
货郎将信将疑地接过,刚咬一口就瞪大了眼睛。
卤肉的浓香在口中爆开,酥软的馍皮裹着汁水丰盈的肉碎,他三两口就吞了下去,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再、再来一块?”
顾笙摇了摇头,“尝鲜每人限一块。”他眨巴眼,“大哥要是喜欢,五文钱买个整的?”
“那,给我来两个!”货郎爽快地掏出十文钱。
“嗯!这味道真不错!”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伸手品尝。
瞬间,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肉炖得真入味!”
“馍也香,外脆里软的。”
“五文钱一个?给我来两个!”
“老板,你这肉里加了什么香料?怎么比我自家煮的香这么多?”孙秀丽好奇地问。
孙秀丽是镇上负责承办宴席的厨师,她经手的大小宴席不计其数,烹制的肉类菜肴亦是不少,然而这还是她第一次吃到如此香软好吃的肉。
“我家的肉香是因为我放了自己研制的鲜味粉,大姐要是买五个,我送您一包,这鲜味粉我们平时卖八文钱一包呢,您做菜的时候放一点,保准全家夸您手艺好。”
孙秀丽立即爽快地支付了五个肉夹馍的钱,她实在是好奇那所谓的鲜味粉。
日头渐渐升高,锅里的卤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顾笙抹了把汗,对周兰说:“兰哥儿,看来咱们明天得多准备些了。”
周兰数着钱袋里的铜板,手都有些发抖:“笙哥儿,这才半天工夫,已经卖了六十多个了......”
与此同时,李家院子里,陈桂花和秦丽芳正坐在小板凳上挑拣着早上刚捞的河虾。
两个女人一边干活一边唠嗑,院子里飘着虾仁炒韭菜的香味。
“丽芳啊,你是不知道,自从大勇跟着笙哥儿捕鱼,家里宽裕多了。”陈桂花用围裙擦了擦手,“昨儿个我还扯了几尺布,准备给安安做身新衣裳。”
秦丽芳往锅里撒了把盐:“笙哥儿就是咱们李家的福星。”
“当初我还觉得......”陈桂花压低了声音,有些歉意道,“修远花了二十两带着个病恹恹的哥儿回家,觉得他是个累赘,现在想想,真是瞎了眼。”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锅铲翻炒的声音格外清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听娥姐儿说,笙哥儿和兰哥儿今天去集市卖什么肉夹馍?”
“嗯。”秦丽芳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这也是笙哥儿研究出的吃食,天没亮就起来了,那卤肉香得我半夜都醒了,要我说啊,这买卖准成。”
太阳西斜时,顾笙和周兰的马车终于出现在村口。
车上那口大锅已经空空如也,连一滴肉汁都没剩下。
李倩和双胞胎一同去村口接人,见到身影她第一个跑上前去:“大哥夫,笙哥儿!怎么样?”
顾笙跳下车,拍了拍鼓鼓的钱袋,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你猜我们卖了多少个?”
“三十?”李倩大胆猜测。
“全部,七十五个!”周兰激动地说,“还有好多人没买到,说明天一定要给他们留着。”
几人回到家,李父李母看到两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顾笙把钱袋里的钱倒了出来,说道:“这是今天的收入,除去成本,净赚应该有二百多文。”
“这么多?”秦丽芳手一抖,差点让手中的铜板滑落。
当晚,晚饭格外丰盛,顾笙做了许久未吃的红烧肉,饭桌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明天的计划。
“辛苦李大哥,明天我打算准备两百个馍,今晚你就和好面。”顾笙友接着说道,“卤肉也得加倍,今晚要多包些鲜味粉,今天有好几个人问呢。”
李倩突然举手:“笙哥儿,我想学记账,这样就能帮上忙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秦丽芳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好好好,咱们倩丫头也要当女先生了。”
顾笙却认真地点点头:“这很好啊,不光小倩,咱们全家都可以学点基本的读写和算术,以后生意做大了,用得着。”
[16]风波:这是要打擂台?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李家院子里已经热闹得热火朝天了。
李父、李母和李明远三人围坐在大木盆旁,双手飞快地和着面,李星远和李茹搬运柴火,家里几个炉子同时冒着热气,顾笙也来帮忙,将醒好的面团揉成馍饼,整齐地码在蒸笼里。
“今天的面再和软些,客人说昨天的馍稍微有点硬。”
“小倩,柴火别太旺,文火慢炖才能让肉入味。”
不到五天的光景,肉夹馍的名声便已在镇上传出了名声。
每天天不亮,就有赶集的人特意转到摊子前早早排队,就为买上一个热腾腾的肉夹馍。
顾笙算了算账,现在每天能卖出两百多个,净赚超过一两银子,这在村里可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了。
“笙哥儿!”李倩举着一个账本跑过来,“我按你教的法子记账,昨天一共卖了两百一十七个肉夹馍,鲜味粉卖了三十三包,总共收入一千三百四十九文钱!”
“很厉害!全对了。”顾笙夸赞道。
李倩前几日才刚和他学了阿拉伯数字,又学了九九乘法表,现在她在记账方面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李倩略带羞涩地垂下了头。
自从开始学习做账,她便发现自己对这项工作愈发喜爱。
她想象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顾笙那样,从容不迫地处理各种事情。
“笙哥儿,”李倩突然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王翠枝在咱们院墙外探头探脑的,肯定没安好心。”
顾笙探头望向院外,果然捕捉到一抹迅速躲闪的身影。
他轻哼一声:“没事,让她看,那些核心手艺,可不是她轻易能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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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枝猫着腰溜回家,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对屋里人说道:“志远啊,姑姑可都看清楚了!那顾笙的肉夹馍没啥稀奇的,就是普通馍夹着卤肉,咱们也能做!”
坐在桌边的青年二十出头,一双三角眼和王翠枝如出一辙,正是她娘家的侄子王志远。
他在县里酒楼当过两年学徒,自觉见识比乡下人高出一截。
王翠枝近来一直暗暗盯着李家,这几日,一听说顾笙在镇上的买卖红火起来后,每天都进项颇丰,心里那个馋啊。
恨不得那钱全进自己的口袋。
这不,经过几天的苦思冥想,她终于想到了这个方法。
她也卖肉夹馍!
这才有了刚才去李家偷窥的一幕。
“姑姑,您确定看清楚了?他们用的什么香料?”王志远摸着下巴问道。
王翠枝拍着胸脯保证:“我亲眼看见他们往卤肉里放八角、桂皮,还有那个什么......鲜味粉!
志远啊,你要是能做出来,咱们就在他们对面摆摊,价格压低些,抢光他们的生意!”
王志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我在酒楼学过卤肉的法子,再加上姑姑您说的这些,保准比那哥儿强!到时候赚了钱,咱们对半分。”
第二日清晨,顾笙和周兰照例拉着满满一车食材赶往集市。
这几天生意越来越好,他已经开始盘算着在镇上租个固定摊位的事。
“笙哥儿,今天咱们准备了二百五十个馍,会不会太多了?”周兰有些担心地问道。
顾笙正要开口,马车猛然一晃,锅中的卤肉险些倾泻而出。
“李伯,怎么了?”他问道。
李伯赶紧勒住马:“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这段路前几天下雨冲坏了。”
等他们赶到集市时,太阳已经爬得老高。
顾笙跳下车,正准备卸货,周兰焦急的声音便传来:“笙哥儿,快看那!”
顾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他们往常摆摊的位置对面,赫然支起了一个新摊位,幌子上明晃晃写着“正宗肉夹馍”五个大字。
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忙前忙后——正是王翠枝!
“好家伙,”顾笙不怒反笑道:“这是要跟咱们打擂台啊。”
一旁的周兰却没有那么好的心态,他看着那二人,心头一紧。
那摊位前的青年男子,正笨拙地模仿着顾笙往日熟练的剁肉、夹馍流程,动作虽显生疏,却无疑是照搬了顾笙的那一套。
“他,那是王翠枝的侄子,王志远!”周兰认出了那人,“听说在县里酒楼做过事……”
顾笙沉下脸,二人也迅速支起了摊位。
他注意到对面标价只有四文钱,比他的便宜一文。
不少老顾客看到对面价格更低,已经犹豫着往那边挪步了。
“各位父老乡亲!”王志远突然高声吆喝起来,“正宗肉夹馍,家传秘方,只要四文钱一个!不像某些人,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弄人,还卖那么贵!”
这话明显是冲着顾笙来的。
周围人的目光在两边摊位间来回游移,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顾笙从容不迫地掀开锅盖,霎时间,一股浓郁的卤香弥漫开来,比对面强烈数倍,这香气也要浓郁几分。
他朗声说道:“老顾客们都知道,我顾笙的肉夹馍用的是上等五花肉,二十四种香料卤制一整夜,童叟无欺。
今天头二十位顾客,免费尝一小块,觉得不好吃不用买!另外,我们这三天还有高汤配送,这汤平时卖一文一碗。”
众人眉头一挑,高汤?什么高汤值一文钱一碗?
顾笙不慌不忙,揭开旁边小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飘散开来,引得周围排队的人也纷纷探头张望。
“这汤是用老母鸡、猪大骨,再配上我们特制的鲜味粉熬的,鲜香浓郁,您只要喝一口就知道值不值了。”
这一招立刻吸引了不少人围过来,顾笙麻利地切下一小块肉,分给前排的人品尝,又麻利地盛了一碗高汤递过去。
“唔!这才叫肉夹馍啊!”一个尝过的老汉咂着嘴说,“对面那个根本没法比!”
接着,他又啜了一口鲜汤,脸上尽是满足的神情。
赵鸿德在一旁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怀疑,这汤当真那么美味?
他从业多年,还未曾听说过有哪种粉能如此神奇地提升味道,很是好奇。
“顾老板,一个肉夹馍,再给我盛碗汤尝尝。”他道。
顾笙注意到这位中年男子身着一袭靛青色绸缎长衫,腰带上挂着块白玉佩,手指上还佩戴着一枚鎏金的扳指,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之人。
他麻利地切了个肉夹馍,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高汤,双手奉上:“您慢用。”
赵鸿德最先喝了口汤,眼睛顿时一亮。
汤色奶白透亮,入口醇厚鲜香,比他们酒楼里熬制出的还要够味。
再咬一口肉夹馍,卤肉的咸香和馍的麦香交织,配上热汤,简直绝配。
“不错!”他放下碗,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评价道:“顾老板的这碗汤确实值一文钱。”
周围的人一听,更加好奇了。
就在这时,有人认出了赵鸿德。
“这,这不是德兴楼的赵掌柜吗?”
“德兴楼的掌柜?”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众人看向赵鸿德的目光变得炽热起来。
要知道,德兴楼可是这镇上最有名的酒楼,能得到他们掌柜的好评,这肉夹馍和高汤的味道可见一斑。
王志远见状,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王翠枝直接跳出来指着顾笙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赔钱货!偷学我们家志远的手艺,还敢在这里招摇撞骗!”
顾笙气极反笑:“大婶,您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令人佩服。
全村人都知道这肉夹馍是我顾笙先做出来的,你前几日在我家院外偷看,今天就摆出个山寨版来,到底是谁偷谁?”
围观的群众顿时哗然,议论纷纷。
王翠枝被当众揭穿,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推了王志远一把:“志远,你还愣着干什么!”
王志远眼中凶光一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掀翻了顾笙的摊位!卤肉锅‘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浓香的肉汁四处飞溅,几个馍饼滚落泥中。
“啊!”周兰瞬间被惊地大叫一声,反应过来想去抢救食材时,却被王志远粗暴地推开,险些摔倒。
顾笙眼疾手快地扶住周兰,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正当他准备上前理论时,周兰却抢先一步,伸手将他挡在了身后。
周兰此刻并未深思,他觉得自己毕竟比顾笙年长,且已嫁人,而顾笙仍是一位未嫁的哥儿,必须避免留下任何不好的名声,以免被这王氏抓住。
“王志远!王翠枝,你们别欺人太甚!”周兰怒喝道,“我们的肉夹馍到底有没有偷学你们心里最清楚,你们若再闹,大不了我们报官,请官老爷来判断!”
常言道,柔和者畏惧强硬,强硬者畏惧蛮横。
周兰这人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这次突如其来的爆发,显然真的震撼到了王翠枝。
又听到对方说要报官,这下心更虚了。
他儿子将来可是要科考入仕途的啊,可不能因为这事去见官!
在刚才的混乱中,顾笙的酱料罐不慎被打翻,一些酱汁溅到了围观的食客的肉夹馍上。
一位旁观者拾起被弄脏的肉夹馍咬了一口,突然瞪大了眼睛:“咦?这味道......”
他三两口吃完,转身就走向顾笙的摊位:“小老板,给我来两个!不,三个!对面的根本没法比,加了你的酱料才有点味道!”
这一戏剧性的转折瞬间让不少人纷纷效仿,抛弃了低价但味道平平的王家肉夹馍,重新排到顾笙这边来。
王志远和王翠枝站在一片狼藉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原本想抢生意的计划,反而给顾笙做了嫁衣裳。
顾笙看着二人不情愿地转身离开,内心却并未因此感到一丝轻松。
这王志远在县里有人脉,而王翠枝又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的人,他预感到这两人是不会就此轻易放手的。
果然,当他们回到村里时,发现李家人全都聚在院子里,脸色凝重。
秦丽芳一见顾笙就迎上来:“笙哥儿,王翠枝那个长舌妇回村就到处造谣,说你在集市上以次充好,还动手打人……”
“放屁!”一向温和的周兰气得爆了粗口,“明明是她们姑侄俩欺负人!全村谁不知道王翠枝是什么德行!”
随后,他便将今日在镇上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李倩红着眼圈拉住顾笙的袖子:“笙哥儿,咱们明天还去集市吗?”
顾笙深吸一口气,“去,为什么不去?咱们怕他们做什么?”
“对!”李大河拍案而起,“明天我陪你们一起去,看那个王志远还敢不敢嚣张!”
再让两个二哥独自去镇上摆摊,李家众人实在不放心。
顾笙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心中却在盘算着,看来,在镇上租个摊位的计划需得尽快提上日程了,这样也能避免每日的搬迁之苦。
[17]发财了(有漏-修):终于还完债!
晨的集市刚刚开张,顾笙的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今日,王翠枝和王志远却并未见身影,不知他们是还没来,还是又萌生了什么别放歪心思。
顾笙熟练地剁着卤肉,李父则在一旁收钱打包,有了李父的加入,两人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手忙脚乱。
“顾老板,给我来五个肉夹馍,再加三包鲜味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挤到前面,嗓门洪亮。
顾笙抬头微笑:“好嘞,张大叔!今天怎么要这么多?”
“嗨,还不是你那个鲜味粉!”张大叔搓着手,“我家婆娘做菜放了一点,孩子们连碗底都舔干净了!这不,邻居们都托我捎带些回去。”
顾笙麻利地包好食物递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队伍中有几个面生的年轻人。
这几人穿着虽普通,但脚上的鞋子却是上好的缎面。
正午时分,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子踱步到摊位前。
他并不排队,直接走到最前面,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案板上。
“顾老板,你这鲜味粉的配方卖不卖?我出五十两银子。”男子微眯着眼,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傲慢。
周围排队的人一片哗然。
五十两银子,够普通庄户人家吃用两年了!这下纷纷羡慕起顾笙来了。
顾笙手上的动作不停,笑道:“抱歉,这位老爷,这鲜味粉是我们独家秘方,暂时没有出售的打算。”
听到对方不愿卖,男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福满楼’的掌柜钱有财!”
“年轻人,别不识抬举。”
这番话中带有明显的威胁意味,顾笙明白自己难免会受到打压,却没料会来得这么快。
顾笙这才抬头:“钱掌柜,承蒙厚爱,但这配方是我们养家糊口的根本,实在不能卖,若是福满楼需要,我们可以定期供货。”
钱有财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周兰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笙哥儿......”
“没事。”顾笙继续剁肉。
钱有财刚走不久,顾笙正低头切肉,忽然感觉摊位前又站了人。
他抬头一看,一位是上次一口气买了他五个肉夹馍的大姐,另外一位是昨日的赵掌柜。
“顾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赵鸿德拱手作揖,态度比钱有财客气许多。
顾笙擦了擦手,走到了一旁:“赵掌柜有何贵干?”
“这位是镇上承办各种宴席的孙娘子,我们对你这个鲜味粉很感兴趣,不知顾老板这配方可愿意出售?”
这已经不是第一批问配方的人了,顾笙依旧回答:“两位,这鲜味粉乃我独家秘制,暂时没有出售的打算,若两位有需求,我可以提供定期供货。”
实际上,在问之前赵鸿德心中便已有答案,但仍不甘心,又再问一次确认。
“这鲜味粉是否任何菜式都可使用?”孙秀丽在一旁问道。
她之前倒是在家里尝试过几次,但在宴席上却未曾敢于尝试。
顾笙肯定道:“自然。”
赵鸿德了然地点了点头,“顾老板可有空,我们去德兴楼详谈?”
旁边的李大河一听要单独去酒楼,顿时紧张地拉住顾笙的袖子:“笙哥儿,我们陪你一道去......”
“李叔,您放心。”顾笙拍拍他的手,“赵掌柜的为人,镇上皆有口皆碑,您和兰哥儿先照看摊子,我去去就回。”
路上,顾笙想到刚才威胁自己的人,并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赵掌柜,方才福满楼的钱掌柜也来找过我,不知这福满楼......”
没想到赵鸿德一听到这钱有财便冷哼一声。
“钱有财?他不过是个仗着姐夫在府衙当差,专做欺行霸市勾当的小人罢了。”
孙秀丽也撇嘴道:“去年他想聘我去福满楼,开口就压价三分,我孙秀丽虽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宁可清贫自乐,不作浊富多忧’的道理,为此,还遭受了一个月的打压呢。”
想到这事,孙秀丽仍旧气愤难平,胸脯剧烈起伏着。
顾笙见状,安慰道:“孙姐不必介怀,那钱掌柜既如此不堪,想必福满楼的嚣张气焰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赵鸿德也附和道:“顾老板说得是,咱们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与口碑,那钱有财迟早要栽跟头。”
顾笙心中忽有了计较。
看来这钱有财在同行中也不得人心,自己或许能借德兴楼之力......他向来有仇当场报的。
三人来到德兴楼。
“顾老板,请坐。”赵鸿德引着顾笙来到二楼一间僻静的厢房,吩咐伙计上茶,“咱们开门见山,这鲜味粉,我想长期要货。”
昨日,他将买来的鲜味粉进行了尝试,结果出乎意料的好。
就连那最简单的阳春面,也仅添加了那么一点,味道也变得异常鲜美。
他还找人分析了鲜味粉的成分,想试图自行研制,但可想而知,失败了,除了腥还是腥。
顾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慌不忙道:“赵掌柜爽快,不知您要多少?”
赵鸿德伸出三根手指:“每日三十包,先供一个月,价格嘛......”他顿了顿,“六文一包,如何?”
顾笙心里快速盘算,批量售予酒楼,他能接受的最低价格是五文,这样依然有利可图。
“顾老板,我这边的生意不及赵掌柜,每月需十五包即可,但顾老板,您可不能因为我的订单量小,就不给同样的价格。”孙秀丽急切地说。
“两位都是我的贵客,自然一视同仁,价格就按赵掌柜说的六文一包。”顾笙笑道,随后他看向赵鸿德,“赵掌柜,其实除了鲜味粉,我还有几道独门菜式的配方可以卖给德兴楼,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他见赵鸿德露出几分兴趣,便趁机道:“不如我现场做几道,二位尝尝再说?”
赵鸿德立刻带人来到后厨,“顾老板,请。”
顾笙卷起袖子,先扫视了一圈厨房的食材。
德兴楼不愧是顶级酒楼,各种时鲜应有尽有,他挑了块上好的猪肋排、一条活草鱼和一块鸡胸肉,又配齐了各种调料。
“第一道,糖醋排骨。”
顾笙刀工利落地将排骨斩成均匀小段,下锅焯水后捞出,热锅凉油,放入冰糖炒出琥珀色的糖色,再加入葱姜蒜爆香。
排骨入锅翻炒均匀后,他加入自带的少量鲜味粉和醋,最后勾芡收汁。
酸甜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厨房,几个帮厨都忍不住凑过来看,孙秀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笙的每一个动作。
“第二道,麻辣水煮鱼。”
顾笙将鱼片成薄如蝉翼的片,用蛋清和淀粉上浆。
锅中热油,爆香花椒和干茱萸,加入豆芽等配菜,最后放入鱼片汆烫,滚烫的红油浇在铺满茱萸面的鱼片上,‘滋啦’一声,麻辣鲜香扑面而来。
“第三道,宫保鸡丁。”
鸡胸肉切丁腌制,这宫保鸡丁关键在于这‘爆炒十八铲’的火候,少一铲则生,多一铲则老。
只见他手腕翻飞,鸡丁在锅中跳跃,最后加入炸花生米和葱段,淋上特调酱汁。
三道菜摆上桌时,赵鸿德的眼睛都直了。
这色泽、这香气,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孙秀丽先尝了口糖醋排骨,顿时瞪大眼睛:“这酸甜比例......完美!排骨外酥里嫩,糖色也炒得恰到好处!”
赵鸿德夹了块水煮鱼,刚入口就辣得直吸气,却停不下筷子:“嘶......好辣!但越吃越想吃,这鱼肉嫩得跟豆腐似的!”
最后尝宫保鸡丁时,两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顾着埋头猛吃。
等盘子见了底,赵鸿德才擦擦嘴,随后伸出三根手指:“这三道菜的配方,一百五十两,我全要了!”
顾笙心中大喜,有了这笔钱,他便能在镇上租个固定铺面。
正当双方写好契约、银货两讫时,一个伙计匆匆跑进来:“掌柜的,外面有个老汉和哥儿,说是找顾老板的,急得很!”
顾笙连忙跑出去,只见李父和周兰满头大汗地站在大堂,脸上写满担忧。
原来是二人左等右等不见顾笙回来,生怕出了意外,连摊位都托给李伯照看,一路问着找来。
“李叔,兰哥儿,”顾笙心头一热,“我没事,刚和赵掌柜谈生意忘了时间,抱歉,让你们担忧了。”
李大河看到顾笙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一口气。
随后,几人又商定了送货时间等细节。
临走时,赵鸿德亲自将顾笙送到门口:“顾老板,合作愉快,若是生意好,下个月我们再加量。”
等走远了,周兰迫才不及待地问:“笙哥儿,谈得怎么样?”
当二人听说顾笙一下子赚了一百五十两银子时,差点惊掉下巴。
李父磕巴道:“多、多少?”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周兰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笙哥儿,咱们......咱们这是要发财了?”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李家小院,顾笙坐在堂屋的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账册。
他蘸了蘸墨,记录着最新一日的收支,“除开买食材的本钱,摆摊八天净赚八两整,加上赵掌柜的一百五十两,统共一百五十八两。”
周兰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下来,针尖在布料上戳出个小洞都没察觉。
李大河的烟杆‘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一定没听清,笙哥儿刚才说八天赚到了多少?!
李倩突然捂住嘴咳嗽起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满脸通红,一旁的李明远连忙给她拍背,自己的手却也在发抖。
晚饭后,顾笙将几个油纸包在桌上排开,揭开时,红糖的甜香混着猪肉的油脂味飘满屋子。
他看向秦丽芳,“婶子,这是给大伯家和兰哥儿娘家的谢礼,剩下的一份就留给我们自己吃,您到时候安排一下。”他声音有些发紧,“当初要不是大家凑钱救我......”
秦丽芳听不下去了,赶紧上前安慰道:“好孩子,都过去了,现在生活越来越好了,你今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顾笙眨了眨泛红的眼眶,轻轻点头,随后又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封,“大家最近辛苦了,这是额外奖励,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能收下。”
他逐一将红封递到大家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李倩捏着那个绣着如意纹的荷包,倒出来的铜钱却堆成了小山。
“一、一百文?”她数了三遍还是不敢相信。
“生意好是大家的功劳。”顾笙把另一个红封塞给正要躲开的秦丽芳,“婶子别推,往后还要靠您和李叔制鲜味粉呢。”
“可......笙哥儿,这,这也太多了,再说了,你不是还每天支付了二十文的工钱吗?”秦丽芳说道。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只是我的一点心意。”秦丽芳最终拒绝不过,为难着收下了,她决定替顾笙保存起来,往后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周兰捧着红封的手一直在颤。
这些天她数过无数铜板,可此刻却怎么也数不清掌心的数目。
犹豫了片刻后,他突然又站了起来,把红封往顾笙怀里塞:“笙哥儿,这钱该留着给你置办铺面......”
“我这里留了钱的,”顾笙笑着按住她的手,“明日收摊后我们就去看铺子,余钱应该还足够咱们添置三口新锅。”说着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个红封:“这是给星远和小茹的,这阵子你们帮了很多忙,多谢!”
两小只没想到自己也有红封,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可是他们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努力赚取的收入,感觉既新鲜又难以置信。
[18]食不言:他住我家
这日,私塾刚考完一场试,夫子难得给学子们放了半日假。
“修远,待会儿去德兴楼用饭如何?听说他们最近出了新菜式。”赵明轩合上手中的书册,转头看向身旁的李修远。
李修远神色淡淡,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道:“我就不去了。”
赵明轩早已习惯他这副冷淡模样,正想再说什么,旁边几个同窗却凑了过来,其中一人兴奋道:
“吃什么德兴楼啊!我听说集市上最近新开了个卖肉夹馍的摊子,味道极好,这几日还送高汤,今日是最后一天了,咱们不如去尝尝?”
“肉夹馍?”赵明轩挑眉,“倒是新鲜,修远,要不要一起?”
不知为何,李修远听到这儿的第一反应便是顾笙开的食铺,不禁暗自摇头,看来他真的有些魔怔了。
“走吧。”最终,他合上书,语气平淡道。
集市上人声鼎沸,远远地就看见一处摊位前排着长龙。
“嚯,这么多人?”同窗们惊叹。
李修远目光微凝,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摊位后的顾笙。
他今日穿着一件浅青色粗布衣衫,腰间系着素色围裙,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正低头夹东西时,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颊边,衬得肤色如玉。
“哎,那两位摊主......竟都是哥儿?”身旁的同窗忽然低呼。
“剁肉的那个,长得可真好看......”又一个人小声嘀咕。
“是啊,瞧着温温柔柔的,是我喜欢的类型。”张子谦直勾勾地盯着顾笙,眼中满是惊艳。
李修远面色一沉,不自觉地往前站了一步,恰好挡住张子谦炙热的视线。
赵明轩敏锐地注意到好友的反常,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顾老板,再来五个!”熟客笑着招呼。
“好嘞!”顾笙抬头应声,眼角弯成月牙,“叔今天气色真好,昨晚是不是又去听曲儿了?”
正说笑间,他余光瞥见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朝这边走来,待看清为首之人,顾笙眼睛一亮,眼里藏不住地惊喜道:“李修远!”
尽管哥儿直呼其名,但这声呼唤却蕴含着一种特别的亲昵感,使得几位同窗都不禁愣住了。
李修远脚步微顿,对上顾笙明亮的眼睛,耳尖悄悄红了,语气却依旧平淡:“今日有半日假。”
顾笙一愣,这人是在向他解释?
李修远没等哥儿回应,便又看向正在忙碌的李父和周兰,“爹,哥夫,家里一切都好吧。”
李大河见儿子与那么多同学一道前来,一时间感到有些局促不安,担心自己的一些不恰当行为会给儿子丢人,又见顾笙接待得游刃有余,便笑道:“都好都好,你快去招呼你的同学们,别怠慢了人家,我们自个儿能行。”
李修远点了点头,又说道:“对了,明日我就不回家了,再过几天就是农假了,那时我再回。”
另一旁,赵明轩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笑容灿烂的哥儿:“这位是......”
看着被围观的顾笙,李修远赶紧走了过去,听到询问简短介绍道:“顾笙。”
张子谦挤上前,笑容灿烂:“顾老板,你和我们修远认识?”
顾笙刚要回答,李修远就冷声道:“他住我家。”
“什么?”几个同窗齐声惊呼。
顾笙脸颊微红,小声补充:“我是暂住在李家的......”
张子谦眼睛一亮,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哎呀,原来是小师弟家的!”他立刻凑上前,“在下张子谦,与修远同窗三载。”
顾笙笑着拱手:“张公子好,几位快请坐,我这就给你们上肉夹馍!”
李修远皱眉:“不必特别......”关照。
“要的要的!”顾笙已经转身忙活起来,“修远的同窗就是我的贵客!”
不一会儿,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夹馍端上桌,旁边还配着几碗乳白的高汤,顾笙特意多切了一碟自家腌的酸姜:“这个配着吃最解腻,几位尝尝。”
“顾老板真周到。”赵明轩笑道,“难怪生意这么好。”
顾笙不好意思地擦擦手:“都是街坊们照顾。”说着自然地坐到李修远身边,“李修远,你们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张子谦抢着回答:“我们刚考完试,夫子放了半日假,听说这边肉夹馍出名,特意来尝尝。”
“那你们可来对了!”顾笙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最后一天送高汤,我给你们多盛些。”
李修远看着顾笙围着几个同窗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莫名发闷,他伸手拽住顾笙的衣袖:“不用招呼我们,你忙你的。”
顾笙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好。”顺手又给李修远碗里添了块肉,“你最近读书辛苦,多吃点。”
张子谦看得眼热,趁人没走之前快嘴问道:“顾老板这般贴心,不知可曾婚配?”
桌上气氛突然一滞,李修远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顾笙大方地笑笑:“尚未,不过......”他看了眼李修远,话锋一转,“现在专心做生意,暂时不考虑这些。”
赵明轩敏锐地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故意问道:“顾老板喜欢什么样的?我们书院才俊可不少。”
李修远猛地咳嗽起来,顾笙连忙给他拍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这个嘛......”他故意拖长音调,“得是读书好、性子稳重的。”
张子谦立刻坐直身子:“我在书院课业可是......”
“食不言。”李修远冷冷打断,把一碗汤推到张子谦面前,“喝汤。”
顾笙笑着看他们同窗间相互打闹,转身去帮李父他们去了。
等吃好离开的时候,张子谦又不死心,趁机凑近摊前,低声道:“顾笙,我......”
“子谦!”赵明轩眼尖地一把拽住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已经停下脚步的李修远,“走了,别耽误人家顾老板做生意。”
回书院的路上,张子谦还在念叨:“顾笙人真好,又勤快又会照顾人......”
李修远突然停下脚步:“他每天寅时就起床和面。”
“啊?”
张子谦不明所以,不知这话是不是在与他说的,还有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他便知道原因了。
“收摊后还要去进货,经常忙到子时。”李修远面无表情地补充,“你起得来吗?”
一旁的赵明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修远,你这是在劝退,还是在吃醋?”
李修远耳根通红,甩袖就走:“无聊。”
身后传来赵明轩的调侃:“啊?难道是我会错意了?那明日我还想去吃那肉夹馍,到时候再给顾笙介绍个——其实,子谦也不错......”
李修远脚下一顿:“每日没假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赵明轩快步跟上,压低声音笑道:“修远,你该不会......”
“闭嘴。”
“我还没说完呢。”
“不必说了。”
赵明轩看着好友微红的耳根,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原来如此!难怪你最近总频频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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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顾笙的生意越发红火。
鲜味粉的名声甚至传到了邻县,不少人专程赶来购买,但与此同时,一些奇怪的流言也开始在集市上流传。
“听说了吗?那家卖肉夹馍的鲜味粉里加了阿芙蓉,那东西听大夫说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还会上瘾!”
“可不是嘛,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天天去买?”
“我邻居家的小孩吃了他的肉夹馍,当晚就拉肚子!”
这些谣言起初只是零星出现,后来越传越广。
顾笙明显感觉到,有些老顾客看他的眼神变得犹疑,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买好的鲜味粉扔在地上。
“简直胡说八道!”周兰气得直跺脚,“咱们的鲜味粉都是真材实料,哪来的什么阿芙蓉!”
顾笙眉头紧锁,这阿芙蓉不就是现代的罂粟吗?罂粟在现代是违禁品,当然,在古代知道用途的人也甚少,懂的人更少,看来这造谣的人见识很广,连这都知道。
“这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
正说着,一个瘦高个男子鬼鬼祟祟地靠近他们的摊位,趁人不备,伸手就要去摸案板下的调料罐。
“你干什么?”顾笙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
“我、我看看不行吗?”男子挣扎着,“谁知道你们往里面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围立刻围上来一群看热闹的人。
顾笙冷笑一声,抓起一把鲜味粉当众吞了下去:“各位看好了,如果我加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敢这么吃吗?”
那瘦高个见状,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谁知午时刚过,一队衙役突然来到集市,领头的捕快大声宣布:“接到举报,有人贩卖有害食物,所有摊位都要检查!”
顾笙心头一紧,这事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他赶紧走到周兰身边,低头纷纷了几句,周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摊位。
“笙哥儿,没事吧?”李大河在一旁担忧道。
顾笙低声道:“李叔,没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捕快走到顾笙摊位前,斜着眼睛打量:“你就是那个卖鲜味粉的?有人告你往里面掺石灰、阿芙蓉!”
“官爷明鉴,”顾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只是一名老实本分的农民,做些吃食养家糊口,这鲜味粉我们全家日日食用,绝无问题。”
捕快见是个明理的哥儿,语气缓和了些:“顾老板,不是我们为难人,实在是上命差遣......”
“既如此,不妨当场查验。”顾笙从容不迫,“若查出问题,我们甘愿受罚;若无问题,还请官爷还我们一个清白。”
捕快点点头,命人取了些鲜味粉检验。
就在捕快准备检验时,顾笙却突然出声制止了。
“这位大人,且慢!”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检查和捕快眉头一皱,手按在刀柄上:“怎么?心虚了?”
顾笙微微一笑,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并非心虚,而是我这边也请了一人来查验,当然,这并非不是不信任各位官人的意思。”
他要自证清白!
话音刚落,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周兰领着钱药铺的掌柜快步走来。
“周捕快,”钱掌柜朝周轶捕快拱了拱手,又转向围观的百姓,“诸位乡亲,老夫行医四十载,今日受顾老板所托,前来当场查验他家的鲜味粉。”
周轶见状,神色缓和了些:“既然顾老板要自证,钱掌柜也愿作保,那便再好不过。”
顾笙从摊位上取出一包完整的鲜味粉,当众拆开,倒入白瓷盘中,阳光下,淡黄色的粉末泛着微微光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钱掌柜捻起一撮,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最后竟沾了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八角、桂皮、陈皮......”他闭目沉吟,突然睁眼,“咦?竟还有少许肉蔻和砂仁?这些都是上等香料,价格不菲啊!”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哗然。
有人惊呼:“肉蔻?那不是富贵人家炖肉才舍得用的吗?”
钱掌柜捋须点头:“不错,这些香料配伍精妙,既能提鲜,又助消化,若说有害......”他忽然冷笑一声,“那简直是胡说八道!”
与此同时,衙门这边的检验也有了结果。
捕快举起检验用的银针,针身依旧光亮如新:“银针未变黑,证明无毒。”又取出一张试纸,“试纸也未变色,无石灰反应。”
真相大白,人群中爆发出阵阵议论,先前造谣的几个人脸色发白,悄悄往后退去。
顾笙眼尖,一把揪住那个瘦高个:“这位兄台,方才不是说要讨个说法吗?现在结果出来了,你还有什么疑问?”
瘦高个支支吾吾,额头冒汗:“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顾笙步步紧逼,“不如请出来当面对质?”
瘦高个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周轶见状,厉声喝道:“当街造谣生事,扰乱市场,跟我回衙门走一趟!”
一场闹剧就这样被顾笙轻轻松松化解。
风波过后,肉夹馍的生意反而愈加红火,而鲜味粉的生意更是供不应求。
回去的路上,周兰仍心有余悸:“笙哥儿,你怎么想到请钱掌柜的?”
顾笙轻声道:“谣言止于智者,钱掌柜德高望重,有他一句话,比我们辩解一百句都管用。”
李大河抽着旱烟,忽然说道:“这事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顾笙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是啊......看来,有人眼红我们的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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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情:
顾笙:李修远,听说,你喜欢我?
李修远:谁说的,我没有!
顾笙:哦~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李修远:我不是...我...
顾笙:李修远,你就是块木头!
[19]孤男寡男:那,谢谢你哦
下午的时候,周兰抱着几匹布,挎着沉甸甸的竹篮回了趟娘家。
篮子里装着的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红糖,还有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几包糕点饴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做的棉布衣裳,想起昔日回娘家时,总是穿着缝补过的旧衣,连篮子都是空的,腰杆也挺不直,心里便涌上一阵酸涩。
周家院子还是老样子,篱笆上爬着几株丝瓜藤,几只鸡在院子里悠闲地啄食。
周兰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大嫂杨玉珍尖锐的嗓音:“哟,这不是兰哥儿吗?今儿怎么有空回来?”
若是从前,周兰听到这话必定会感到局促不安,低头掩饰自己的尴尬,可今日他却扬起笑脸,大大方方地走进了院子:“大嫂,二嫂,我回来看看爹娘和哥哥们。”此刻,阳光正好洒在他头上的那支素银簪子上,闪耀着耀眼的银光,衬得他气色愈发红润。
“哎哟!”二嫂贾玲眼尖,第一个瞧见那支簪子,“兰哥儿这头上戴的可是银的?”她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手指就要去碰。
周兰微微侧头避开,却也不恼,只笑着取下簪子递过去:“二嫂好眼力,是笙哥儿前些日子给买的。”
大嫂杨玉珍闻言也凑过来,接过簪子对着光细看。
只见簪头雕着精巧的兰花,花蕊处还嵌着颗小米珠,她咂咂嘴:“这做工,少说也得二两银子吧?”
周兰抿嘴一笑,没接话,他今日特意穿了件靛青色新袄,领口袖边都滚着素净的牙边。
这身打扮在镇上不算什么,可在乡下已是顶体面的了。
周母从堂屋出来,见两个儿媳围着周兰打转,不由皱眉:“都杵着做什么?还不快让兰儿进屋歇着。”
进了堂屋,周兰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开,红糖、五花肉、糕点饴糖,还有几匹时兴的细棉布。
杨玉珍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匹藕荷色的料子,眼睛都直了:“这花色可真少见,兰哥儿打哪儿买的?”
“这是镇上新到的款式,觉得很适合两位嫂子,于是就买下来了。”周兰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个荷包,“这是上回借的四两银子,娘您点点。”
周母接过荷包,却盯着周兰的脸瞧:“兰儿,你最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家哥儿面色红润,眼中有光,哪还有从前那副愁苦模样。
“娘,怎么了?”周兰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周母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气色好多了。”她伸手摸了摸周兰的脸,“比以前胖了些,也精神了。”
周兰笑道:“可能是最近吃得好,笙哥儿的手艺您不知道,做的饭菜可香了,我每顿都能吃两大碗。”
正说着,周家两兄弟扛着锄头回来了。
大哥周铁柱一进门就愣住了,憨厚地挠挠头:“兰弟?你这......变化可真大”他上下打量着弟弟崭新的穿戴,一时竟不敢认。
周兰赶忙起身相迎,将带来的点心分给两个哥哥,二哥周铁锤咬了口芝麻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兰弟,听说李家最近制了个什么鲜味粉,味道好得不得了,到底是不是真的?”消息都传到他们村了。
这话倒提醒了周兰,他回到原位,正色道:“正要跟哥哥们说这事,如今鲜味粉卖得好,需要大量鱼虾做原料,笙哥儿让我问问,哥哥们可愿闲暇时去河里捕些?有多少我们收多少,按市价算。”
堂屋里霎时一静,杨玉珍手里的糕点啪嗒掉在地上,贾玲张着嘴忘了合上,周父则开口问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周兰笑道,“如今光靠堂哥一人根本忙不过来,笙哥儿说了,自家人更信得过。”
杨玉珍突然扑过来抓住周兰的手,神情激动:“兰哥儿,你可真是......”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你放心,你大哥别的本事没有,摸鱼捞虾最是在行!”
贾玲也不甘示弱:“你二哥去年还得了条五斤重的草鱼呢!兰哥儿,这营生可千万给我们留着。”
周母看着两个儿媳突然热络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她拉过周兰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如今过得好,娘就放心了,只是......”她目光落在周兰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这身子,自己要多当心。”
周兰茫然地眨眨眼:“娘放心,我现在吃得好睡得好,每日也就帮打打下手,不累的。”准备离开时,他悄悄地塞给周母二两银子,这些年来,他总是从娘家带回东西,今天终于有机会将东西带回娘家,他心里高兴。
回程时,篮子里装满了周母和两给嫂子硬塞的腌菜和鸡蛋,被两位嫂子这么热情对待还是头一遭,也不是说她们以前待他不好,但今日就是感觉莫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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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二月结束,三月到来,连春风都裹着泥土的芬芳。
清明时节的细雨刚过,山间的野花便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星星点点地缀在青翠的草丛间,顾笙跪在原主娘亲孙氏的坟前。
他点燃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微风中打了个旋儿,又消散在广阔的天空里。
“娘,我来看您了。”顾笙低声说着,将带来的供品一一摆好,由于不知孙氏生前的喜好,他便准备了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温热的米酒。
待祭拜完后,顾笙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这是原主顾声生前穿的一套粗布衣衫,袖口还留着补丁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在孙氏坟旁挖了个浅坑,将衣服仔细叠好放了进去。
“这样......你们母子也算团聚了。”顾笙轻声说着,慢慢将土填回去,随后又向二人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离去。
次日下午,李家的庭院里,李修远背着箱笼回到了家。
清明与农假期间,私塾放假五天,他一踏入家门,便环顾四周,却未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二哥回来啦?”李倩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根正在削皮的洋芋。
李修远故作镇定地放下书箱,状似随意地问道:“家里人都去哪了?”眼睛却不住地往厢房方向瞟。
李倩眨了眨眼,慢条斯理地继续削皮:“娘带着双胞胎去大伯家了,爹、大哥和哥夫在后院忙农家肥......”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自家二哥逐渐绷紧的神情,心里暗笑。
小样,看不急死你!
果然。
“咳咳,”李修远清了清嗓子,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箱的背带,“那个,顾笙呢?”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李倩却早已看穿,她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说笙哥儿啊!”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他去见李戈了,就是半山腰那家猎户家的。”
李修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手不自觉地紧握箱笼的带子,力度悄然增加,却浑然不觉,“他们......很熟?”
哎呀呀,李倩真想拿面铜镜给她二哥瞧瞧他现在这副模样,她强忍着笑意,继续添油加醋:“可不是嘛!这半个月里李戈都来了三四次了,每次都找笙哥儿说悄悄话。”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前天,我还看见他们在院子角落的桃树下,李戈差点就要摸笙哥儿的头发了。”说完,她不禁在心中默默致歉:罪过罪过,笙哥儿,对不住了,为了二哥能早日开窍,只好委屈你的名誉了!
话音未落,李修远已经转身大步往外走。
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衣摆都带起了风。
“诶,二哥,你去哪啊?准备吃饭了!”李倩小跑着追上去喊道,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李修远头也不回,声音绷得紧紧的:“天快黑了,去接人。”顿了顿,又生硬地补充道:“山里野兽多。”
“啊,是这样,那快去快去。”李倩望着自家二哥匆匆离去的背影,确定人听不到后终于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山间小路上,李修远远远就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顾笙站在一棵古老的槐树下,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脸上堆着笑,似乎在对野兔说着什么,而李戈,则满眼柔情地望着顾笙,嘴角挂着淡淡的傻笑。
他的目光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李修远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这一幕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上。
他觉得此刻那李戈的笑刺眼极了。
孤男寡男的,“这哥儿,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李修远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都泛了白。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阴沉,活像个抓到夫郎与人私会的妒夫。
“咳!”李修远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顾笙闻声回头,看清来人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李修远!”他欢快地唤了一声,转头对李戈匆匆说了几句,便提着兔子朝李修远跑来。
春日的山风轻拂,哥儿的衣摆随之舞动,发带随风飘扬,整个人像只欢快的小雀儿。
李修远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奔向自己的哥儿,心里那股无名火奇迹般地消了大半。
他看着顾笙跑得有些踉跄,下意识就伸出了手:“慢点,当心摔着。”语气里的关切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李修远,你怎么来了?”顾笙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晕,眼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和高兴。
李修远的目光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他伸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的野兔,状似随意地问:“这是......?”
“李戈给的!”顾笙兴奋说道,“他说最近山里的兔子特别肥,特意给我留了一只最——”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注意到李修远周身散发的冷意,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特意?”李修远轻轻重复这个词,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你们......很熟?”
顾笙眨了眨眼,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他偷偷瞄了眼李修远的侧脸,那线条紧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就是......谈生意啊。”他小声解释,“李戈打的野味品质好,我帮他卖给酒楼。”
他自己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自己去?李修远想这么说,但还是“嗯”了一声,脸色稍霁,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瞟去。
李戈还站在原地,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这边,见他看过来,还礼貌地点了点头。
“天色不早了,回家吧。”李修远突然说道,一只手不自觉地虚扶在顾笙背后,像是要隔空把人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他催着人走得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顾笙偷偷观察李修远紧绷的侧脸,夕阳的余晖为书生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连那微微抿起的唇角都显得格外好看。
他忽然福至心灵,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李修远,”他突然喊道:“你刚才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没有!”李修远猛地停下脚步立即反驳,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我是担心你一个哥儿单独见外男,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他说得义正辞严,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已经把人划进了‘需要自己操心’的范畴。
顾笙抿着嘴偷笑,也不拆穿他,“那,谢谢你哦。”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渐渐融在了一起。
李修远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旁的人,确认他走得稳当,那只虚扶在背后的手始终没有收回来。
春风拂过山野,吹落一树梨花,李修远看着落在顾笙发间的花瓣,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去,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时,两人都愣住了。
“有......有花瓣。”李修远结结巴巴地解释,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生气不是因为顾笙不懂避嫌,而是因为,那个笑容本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颤,慌忙别过脸去,却错过了顾笙脸上同样泛起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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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远:他给你兔子你就收!
顾笙:为什么不收,我付了钱的。
李修远:他别有用...
顾笙:啊!用什么?
李修远:用次充好。
顾笙:......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胡言乱语说什么。
[20]怀孕了:二哥,你啥时候娶漂亮二哥夫哥哥过门呀?
春耕时节,整个上水村都笼罩在繁忙的气氛中。
当其他村民还按照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法子耕种时,李家的田里却呈现出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顾笙卷着裤腿站在水田里,手里拿着一把已育过苗的秧苗说道:“李叔、婶子,秧苗要斜插,入泥三分就行,两者之间隔些距离。”他示范给李大河看,“这样根系才能更好地伸展。”
李大河、秦丽芳二人学着他的样子,刚开始动作有些笨拙。
不远处的旱地,李倩正按照顾笙教的方法,将浸泡过的花生种子一粒粒点进垄沟里,周兰则挺着尚不显眼的腹部,在前方的沟内撒上草木灰,李明远和双胞胎则在后面撒农家肥。
“李家这是要上天啊?”路过的村民王老汉蹲在田埂上,吧嗒着旱烟,“好好的地,非得搞这些花样。”
隔壁田里的张婶撇撇嘴:“可不是嘛,听说那哥儿还用温水泡种子,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谁家的好种子要泡水,还泡温水,这不是瞎胡闹呢吗,届时秋收的时候,有他李家哭的。
顾笙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但他并未抬头,他正运用现代农学知识对李家的田地进行改革。
在古代,农民们常常担忧土地肥力不足,因而采取稀疏种植的方式,这导致了产量的低下,为了改变这一状况,他对作物的行距提出了具体要求,规定每株作物之间应保持一定的距离,以避免种植过密或过稀。
而且古代贫瘠的土地往往缺乏有机质,如果农家肥没有经过充分的腐熟过程,其肥效会很低,并且容易导致幼苗受损,因此,农家肥需要经过堆积和发酵处理后才能投入使用。
胡德林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眉头早已拧成了疙瘩。
李家那花生种子真的浸泡过温水?李家周兰撒的又是啥?更让他心惊的是,李家还放什么农家肥,那味道熏得路人都要掩鼻而过。
“明远啊,”他实在忍不住,拦住正在撒肥的李明远,“这方法有人试过吗?你们这么折腾,万一......”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正在田里忙碌的顾笙,“要不,你跟家里再商量商量,先拿一小块地试试?”
李明远擦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里正叔放心,笙哥儿有分寸。”
胡德林将信将疑,转头看向李大河的大哥李大江,这位向来稳重的庄稼汉竟然也带着全家在旁边的田里有样学样,把种子处理得花花绿绿。
“你们兄弟俩......”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顾笙对旱地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一味地弯腰插苗,泥水蹭到脸上也顾不上擦。
忽然,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眼前,他抬头一看,李修远不知何时站在了田埂上,白衣胜雪,与满身泥水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擦擦。”李修远声音很轻,目光却扫向那些说闲话的村民,眼神锐利得让那些人立刻噤了声。
这原本就抬袖子一擦的事,但顾笙却鬼使神差地洗净了手,然后接过帕子,帕子上带着淡淡的墨香,是李修远身上特有的味道。
“二哥!”双胞胎李星远和李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李修远的腿,“笙哥哥说这样种地能多收好多粮食,是真的吗?”
李修远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田里的顾笙身上,阳光下,那个纤细的身影正专注地劳作,发梢沾了泥水也浑然不觉。
不知从何时起,他看向这个哥儿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怀疑与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嗯,他说能,就一定能。”李修远轻声回答,语气里的笃定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不远处,周兰突然“哎哟”一声,手里的草木灰撒了一地,李明远立刻丢下农具跑了过去:“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晕......”周兰话还没说完,身子就软软地往下滑。
李倩一个箭步冲过去,和大哥一起将人扶住。
“快请大夫!”秦丽芳急忙从水田中走上岸,急声道。
一家人着急忙慌地将周兰送回家中,经过胡大夫的诊断后,确认了喜讯——周兰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这个消息可将李家人高兴坏了,尤其是周兰。
他嫁入李家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尽管公婆未曾催促,相公也未曾责怪,但他内心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现在,这孩子终于来了,周兰高兴得喜极而泣。
这一举动可把李明远吓坏了,还以为周兰出了啥事,“兰哥儿,你,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周兰急忙拭去泪水,面对紧张的众人,他又羞又笑。
秦丽芳见人无事,便默默将众人拉出了厢房,给夫夫二人留独处的空间。
次日,李家众人不让周兰再去田间劳作了,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李修远本打算提出自己去代替,也遭到了拒绝,让他在家好好看书。
今年的院试时间定在五月初五,距离那时仅剩一个月时间,此前,李修远已经通过了县试和府试,后面因家中变故停学了两年,今年他重返考场,只需提交旧日考取的‘府试通过证明’和‘保结文书’等相关资料,便可直接从院试开始参加院试。
另一边,李家的“古怪”耕种方式很快便成了全村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了吗?李家那哥儿让种子泡澡呢!”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一边纳鞋底一边嚼舌根。
王凤梅撇撇嘴:“可不是,还往地里倒那些腌臜东西,好好的田都给糟蹋了!”
“要我说啊,”张伯磕了磕烟袋,“那哥儿就是跳河被淹傻了,种地哪来那么多讲究?等着瞧吧,秋后李家怕是要喝西北风!”
这样的谈资不止一处。
傍晚,秦丽芳挎着菜篮子从大伯家回来时,远远就听见井台边几个妇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要我说啊,李家就是被那哥儿灌了迷魂汤!”王翠枝拍着大腿,声音尖得能戳破天,“好好的庄稼把式不信,偏信个什么都不懂的哥儿......”
王翠枝这几日很是解气,越是听到有人编排李家,编排顾笙,她便是越高兴!
“可不是嘛!”周寡妇撇着嘴接话,“听说那哥儿还让种子泡热水澡,这是煮熟了直接吃?都这样了还拿来种,这不是糟蹋东西吗?等着瞧吧,秋后李家准得哭爹喊娘!"”
秦丽芳的脚步猛地一顿,菜篮子往井台边“咣当”一撂,溅起的水花泼了那几个长舌妇一脚。
“哎哟!李二家的,你这是......”王翠枝跳着脚正要发作,抬头对上秦丽芳刀子似的眼神,顿时蔫了半截。
“我当是谁家的狗没拴好,在这儿汪汪乱叫呢。”秦丽芳叉着腰,嗓门亮得半个村都能听见,“原来是我们村的‘长舌妇’翠枝啊!”
周寡妇讪笑着想打圆场:“李二家的,我们这不是担心......”
“担心?”秦丽芳冷笑一声,从篮子里掏出一把绿油油的菜苗,“瞧瞧,这是我们笙哥儿育的菜苗!”她又“啪”地拍下一把花生,“这是用新法子爆的花生芽,藤粗得能编麻绳!”
井台边渐渐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秦丽芳越说越来劲,干脆站到了石碾上。
“各位乡亲听好了!”她一嗓子吼得旁边的鸡都扑棱棱飞走了,“我们李家的事,不劳各位操心!有种背后嚼舌根,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家那二亩薄田伺候好!”
她目光清冷,挨个扫过那些说过闲话的人:“等秋收的时候,我倒要看看是谁哭爹喊娘!”
人群后头,刚去地里接人的李修远远远看见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身旁的顾笙却红了脸,悄悄上前拽了拽秦丽芳的衣角:“婶子,算了......”
“算什么算!”秦丽芳一把将顾笙拉到身边,声音又高了八度,“我们笙哥儿有本事,某些人就是眼红!”说着故意瞥了眼面如土色的王翠枝,“有这闲工夫说三道四,不如回家多喂两头猪!”
围观的村民哄笑起来,几个原本想说风凉话的,这会儿都缩着脖子溜边走了。
回去的路上,秦丽芳还气呼呼地数落着:“以后谁再敢说我们笙哥儿不是,看我不撕烂他们的嘴!”
自从顾笙来到他们李家,李家的生活就慢慢变好了,连周兰也有了身孕,顾笙可是他们李家的小福星!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李明远不停地给周兰夹菜,双胞胎扒着饭,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李修远和顾笙之间转来转去。
“二哥,”李茹突然开口,嘴里还含着稀饭,“你啥时候娶漂亮二哥夫哥哥过门呀?”
“噗——”李修远一口汤全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顾笙也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低头猛扒饭,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小孩子别胡说!”李修远强作镇定,却不敢看顾笙的表情。
李茹眨巴着大眼睛:“可是村里人都说,笙哥哥迟早是我们家的人呀!”
屋里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李修远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恐怕全屋人都能听见。
“吃饭!”秦丽芳突然一声令下,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21]邻居家的弟弟:那人那般好,合该配最好的风光。
清晨的集市刚刚苏醒,顾笙的摊位前却已经排起了长队。
今日,肉夹馍摊子上还多了一道清俊的身影。
李修远正低着头,动作略显生疏地帮顾笙收钱、递馍,他一身素色长衫,虽沾了些烟火气,却仍掩不住读书人特有的清雅气质,引得不少食客频频侧目,特别是女顾客们。
“哎哟,顾老板,你们可算来了!”一位常客大娘挎着篮子,满脸欢喜,“这几天没吃着你们家的肉夹馍,我家那口子念叨得紧!”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年轻汉子也凑过来,“别家的肉夹馍总差点意思,还是你们家的够味儿!”
顾笙系着干净的围裙,手上动作麻利地剁肉、夹馍,闻言抬头笑了笑:“多谢各位惦记,这几日家里农忙,耽误大家了。”
李修远站在一旁,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顾笙身上瞟。
哥儿剁肉剁得专心,连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剁完肉后又紧接着夹进烤得酥脆的馍里,熟练的动作,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招呼客人时明亮的笑容,都让李修远看得有些出神。
“李修远?”顾笙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想啥呢?收钱啦!”
李修远这才回神,慌忙接过客人递来的铜板,周兰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抿嘴偷笑。
他看着顾笙和小叔子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心中暗想,这俩人怕也是好事将近了。
终于到刘婶子的时候,她笑眯眯地打量着李修远,“顾老板,这位小哥是谁呀?长得可真俊!”
顾笙正忙着剁肉,头也不抬地笑道:“这是......我弟弟,在镇上私塾念书,今日休沐来帮忙。”
“弟弟?”赵素琴惊讶道,“顾老板还有兄弟呀!”
“不是亲兄弟,就,一邻居家的弟弟。”顾笙随口解释,手上动作不停。
站在一旁的弟弟李修远听到‘弟弟’二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抿了抿唇,低头继续整理铜钱,可指尖却不自觉地用力,捏得一枚铜板微微发烫。
这时,隔壁摊的赵素琴挎着篮子凑了过来,她一双眼睛直往李修远身上瞟,越看越满意。
“哎呦,顾老板,你这弟弟长得可真俊!一表人才哟!还是个读书人,将来肯定有出息!”
顾笙笑着点头:“借您吉言。”
赵素琴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我娘家有个外甥女,今年刚及笄,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李修远,“不知……”
顾笙手上动作一顿,余光扫到李修远瞬间绷紧的背影,他故作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们家修远确实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李修远听闻身形一滞,他的亲事需要他帮操心?!
这哥儿,绝对是故意的!
“是吧是吧!”赵素琴见有戏,立刻眉飞色舞,“我那外甥女针线活好,还会做点心,改日我带她来……”
“不必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
李修远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他一把将顾笙拉到身后,对赵素琴冷声道:“在下已有意中人,不劳您费心。”
赵素琴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震得一哆嗦,干笑两声:“这、这样啊……那真是可惜了。”说完便讪讪地溜走了。
顾笙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意中人’三个字像一根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他勉强扯出笑容:“原来你有心上人了啊?那刚才那个,不好意思哈……”
李修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也没解释,转身去继续忙了,动作却明显比平时重了几分,然而,顾笙正沉浸在怔愣之中,没有注意到这一细微的变化。
接下来的半日,摊子上的气氛诡异得紧。
顾笙机械地剁肉、夹馍,嘴角的笑容早已消失,李修远则沉默地收钱找零,连眼神都不往顾笙那边瞟。
直到收摊时,周兰才察觉异常,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你俩这是怎么了?跟斗败的公鸡似的。”
“没事。”
“挺好的。”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闭了嘴。
周兰狐疑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摇摇头:“年轻人,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最后,三人各收拾各的东西。
顾笙原本计划收摊后去看有没有合适的门面的,现在也已没了心思,收拾完三人在摊子上等李伯来将物品装上马车便回村了。
回村的路上,顾笙和李修远两人之间始终沉默着,顾笙盯着两人地上的身影,看着那一道隔空的缝隙,心里不知怎得,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想问李修远真的有意中人了?又怕听到答案,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把布料揉得皱皱巴巴。
坐前头的李修远,同样紧抿着唇。
顾笙从始至终只把他当弟弟?没有其他想法?
一想到顾笙一脸热络地跟人讨论他的亲事,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可偏偏……连发火的立场都没有。
晚饭的时候,李家堂屋里一反常态的安静。
家里的另外三个大人端着碗,眼神在闷头吃饭的顾笙和面无表情的李修远之间来回打转,最后求助地看向今日一同出摊的周兰。
周兰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怎么了。
顾笙机械地咀嚼着饭菜,明明是最爱的红烧肉,此刻却味同嚼蜡。
他余光瞥见李修远冷峻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闷——明明最该伤心的人是自己才对,这人凭什么摆脸色?
“我吃饱了。”李修远突然放下碗筷,声音冷硬。
顾笙指尖一颤,筷子在碗沿碰出清脆的声响,他低着头,没看见李修远临走时瞥向他的那一眼——深沉、挣扎,又带着说不清的痛楚。
“咳,”周兰清了清嗓子,夹了一筷子春笋放到顾笙碗里,“笙哥儿,今日这笋很甜,你多吃些。”
“谢谢。”顾笙头也不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厢房里,油灯昏黄。
李修远正沉闷地整理着明日要带的东西,一件靛青色长衫被他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布料都揉出了褶皱,却什么也叠不好。
“笃笃”——门被轻轻叩响。
李修远迅速收敛情绪,头也不抬:“进来。”
秦丽芳端着一碗糖水蛋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儿子整理的衣物,心中一叹,她将碗放在桌上,温声道:“明日就要出门了,东西可收拾好了?”
“嗯。”李修远背对着母亲,声音平静得可怕。
秦丽芳看着儿子僵直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你和笙哥儿......是闹茅盾了吗?”
她静静地看着儿子闹别扭的情景,这是顾笙来李家后,她第一次见到儿子这般失态,往日那个沉稳克制的少年,此刻显得更加冷漠。
“笙哥儿他......”秦丽芳试探着开口。
“他很好,娘,我们没闹矛盾。”李修远打断了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皱巴是衣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不知何时竟对那人动了旁的心思,而那人却只把他当弟弟!!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顾笙那句“我们家修远确实也确实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想起顾笙笑着与人谈论他亲事的模样,想起顾笙自然而然称他为“弟弟”时的神情......胸口一股无名火越烧越烈,烧得他心口发烫。
“今日有人想给我说亲,他还一脸高兴地跟人讨论呢。”李修远戚戚道。
秦丽芳一怔,随即失笑:“就为这个生闷气了?”
她就说嘛,笙哥儿人那么好,她家老二怎会不喜欢,没人能够抗拒接近那般温暖和煦的小太阳。
但,老二性子有些冷,人也沉闷了些,诶,委屈笙哥儿了。
(李修远...娘,我是您亲儿子!)
“不是。”李修远猛地站起身,随后又低声道,“他明明知道我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偶尔发出‘叭拉’的声响。
秦丽芳见状,语气又软了下来:“远儿,有些话不说出口,别人永远猜不到。”
李修远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哑声道:“娘,这件事,我想等晚些再说。”
至少要等院试放榜。
他现在一无所有,若真中了,他定要亲手牵起那人的手,让全天下都知道——
那人那般好,合该配最好的风光。
还等?秦丽芳很想问:想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笙哥儿真给你说成一门亲事?还是等到他哪天被别家小伙带走?
她欲言又止,最终从袖中取出一个蓝布包放在桌上:“这些钱你拿着,在学堂别苦着自己。”
院中桃树下,顾笙抱膝坐在石磨旁。
夜风拂过,吹落一树粉红的花瓣,他抬头望着李修远厢房的方向,心里又酸又胀。
“有心上人了了不起啊......”他小声嘟囔,手指狠狠揪着地上的草叶,“对我甩什么脸色......”
可越是生气,白日里李修远那句“已有意中人”就越发清晰地在耳边回荡,顾笙把脸埋进臂弯。
许久后,他调整好了情绪,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涩感压了回去。
搞什么感情,搞钱才是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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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远:我有心上人了。
顾笙:有心上人了了不起啊!
李修远:我心上人在我眼前。
顾笙:哦,我了不起!
[22]他喜欢什么?/ 银子!:对了!还有一招!实在不行直接把人按在墙上亲——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家小院就忙碌起来了。
顾笙蹲在灶台前,将最后一批鲜味粉分装进小瓷瓶,自从生意起来后,他便升级了包装,瓷瓶版的卖九文钱一瓶。
小瓷瓶不仅便于储存,还可以循环使用,顾客只需集齐十只空瓶,便能换取一瓶新的鲜味粉。
“笙哥儿,牛车到了。”李大河在院外喊了一声。
顾笙应着,一抬头正撞见李修远提着箱笼从厢房出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别开脸,顾笙手一抖,差点打翻瓷瓶。
“我来吧。”李修远伸手去接他怀里的包袱。
“不用,我自己能行。”顾笙侧身避开,声音冷淡平静,让人难以揣摩出情绪。
他快步走向院门,没看见身后少年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牛车上,李大河和李伯在前头赶车,时不时搭着话,李倩坐在中间,顾笙和李修远一左一右像是隔了条楚河汉界。
“笙哥儿,你尝尝这个。”李倩从篮子里掏出个芝麻饼,故意往顾笙手里塞,“你绝对想不到,这饼是二哥天没亮就起来烙的。”
顾笙指尖一颤,这芝麻饼烙得金黄酥脆,是他最爱吃的,他偷偷用余光瞥向李修远,却见对方正望着远处出神。
“我还不饿。”他把饼塞回给李倩,同时也转头欣赏起了远处的风景。
李倩轻声叹息,终于体会到了夹在中间的难处。
她望向自家清冷的二哥,都把人惹生气了也不知道哄哄~
诶,算了,毁灭吧!
反正又不是她讨不到夫郎。
当马车行驶到镇上的时候,集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他们刚支好摊子,就有老主顾围了上来。
“顾老板,给我来三个肉夹馍!”
“鲜味粉还有货吗?我们酒楼要十瓶!”
李修远见状,只能什么话也没机会说默默转身离开,前往私塾。
今日是李倩第一次来摊子上帮忙,刚上来就开始忙碌,手忙脚乱间,不一会儿,鼻尖便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抬头,看见自家二哥黯然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转身去收拾桌子,心里暗骂自家二哥不争气。
明明昨晚她起夜时,看见二哥站在笙哥儿房门外,手举了半天都没敢敲门。
李修远踏进私塾大门时,晨读已经开始了,他今日来得晚了些,便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随手翻开一书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你小子,今日怎么迟了?”赵明轩用书挡着脸,小声问道。
李修远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书。
“李兄,你该不会是......”一旁的周林安突然凑近,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被家里那位小夫郎绊住了脚吧?”
他上回家中有事,没一起去吃肉夹馍,听说李兄家中住进了位貌美俊俏的哥儿,二人似乎还有些故事。
“胡说什么。”李修远猛地合上书,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引得前排几个同窗回头张望。
他耳根发烫,低头假装研墨,清水却倒多了。
周林安挑了挑眉,识趣地没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整整一上午,李修远翻书的频率比平时慢了许多,目光还时不时向窗外飘。
午时一到,夫子离开后,赵明轩和周林安就一左一右架住准备独自离去的李修远:“走走走,今日我娘炖了肉,分你们一半。”
三人坐在私塾后院的石凳上,周林安把食盒里最肥美的几块肉夹到李修远碗里,状似无意地问:“到底怎么了?从早上就见你心不在焉的。”
赵明轩盯着对方碗里油亮的肉块,“你是不是没胃口,我帮你吃了。”说着便动筷子。
李修远眉头微挑却没阻拦,他忽然坐正,声音低沉:“若有人......明明不是你的错,却因你而不高兴,该,如何哄?”
“噗——”周林安一口汤喷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擦嘴。
“咳咳咳,”赵明轩拍着自己胸口,被肉块卡住了。
周林安见状赶忙帮他顺背,边顺边看着李修远,很是狐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清心寡欲的李大才子居然要哄人?”
他眼睛一转,故意拖长音调,“这人是谁啊——”
李修远立刻后悔自己的冲动。
他端起碗筷就要起身,却被赵明轩眼疾手快死死地拽住衣袖。“别走别走!小安子不会说话,这不还有我呢吗?”
周林安才不管,这事多新鲜啊,他挤眉弄眼,“让我猜猜,是不是住你家那位会做鲜味粉的小夫郎?上回你们给我带的肉夹馍,可真是......”
“他不是我夫郎。”李修远出声打断道,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但他们二人分明看见,他说这话时,指尖在碗沿上收紧到发白。
“诶,好吧好吧。”周林安举手投降,“要哄人还不简单?”
他虽没情爱的经验,但架不住戏文看得多啊,于是便掰着手指数起来:“第一,写情诗!什么‘衣带渐宽终不悔’啊......”
李修远皱眉,很好,:“下一个。”
“情书不行啊?那就第二招,苦肉计!”周林安一拍大腿,“下着大雨在他门前跪一夜,保管他心疼得什么气都消了!”
李修远努力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顾笙举着伞站在雨里,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俯视自己。
他嘴角抽了抽:“能不能说点实际的。”
“啧,你这人真难伺候。”周林安挠挠头,突然眼睛一亮,“有了!送他最喜欢的东西!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李修远的脑海中立马浮现出顾笙坐在院子里、堂屋里,眉开眼笑地数钱的模样。
“......银子”李修远呢喃道。
“什么?”周林安怀疑自己听错了。
额,是个务实的哥儿,他也喜欢银子!
倒是旁边的赵明轩终于忍不住,不顾形象地大笑了起来。
这两人还真是……恐怕连姑娘家的手都没摸过吧,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啥也不是,李修远起身整理衣袍:“你们慢吃,我先走了。”
“诶,还没说完呢。”
李修远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他是有多想不开,指望这两个损友出谋划策。
周林安望着好友远去的背影,摇头晃脑地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啊......”他忽然想起什么,冲着李修远的背影大喊,“对了!还有一招!实在不行直接把人按在墙上亲——”
走远的李修远一个踉跄,走得更快了。
赵明轩啥也没说,忍不住给对方点头称赞,趁其不备,又伸手夹了块肉。
周林安见状立即大喊,赶紧老母鸡护崽的姿势紧紧守住了碗中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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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一到,准备了三百个数量的肉夹馍就卖了个精光,顾笙擦了擦手,对还在排队的客人歉意地笑笑:“对不住了各位,今日卖完了,明日一定多准备些。”
等收拾完摊位,顾笙看了看李父和李倩:“李叔,咱们今日收摊早,要不要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
李大河点点头:“早些定下来也好,省得你们几个天天风吹日晒的。”
三人一路往牙行走去,春日的镇子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顾笙边走边打量着沿街的铺面。
李倩一边走一边被琳琅满目的店铺所吸引,她未曾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也能在镇上租下铺子,简直难以置信。
“笙哥儿,你想找个什么样的铺子?”
顾笙想了想:“最好离集市近些,人来人往的地方,不用太大,但得干净敞亮。”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要是后头能带个小院就更好了,可以堆放东西,也能偶尔歇歇脚。”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小店模样。
到了牙行,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听说他们要租铺子,立刻热情地介绍起来:“巧了不是!东街正好有间铺面空着,前头做买卖,后头带个小院,还有口井呢!”
顾笙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牙人继续介绍道:“那家铺子位置极好,就在集市口不远处,人来人往,老板若是租来做生意,肯定红火,至于租金嘛,也不算太贵,一个月三两银子,你们看怎么样?”
什么?!李家父女听到这立即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仅仅是店面租金就要三两银子了......
他们现在一个月都挣不到三两。
过了一会儿,顾笙开口问道:“那铺子可曾有人看过?我们能否现在就去看看?”
牙人爽快地答应:“当然可以,几位请随我来。”他已看出,在这三人中,这位哥儿是主事的,穿着虽然朴素,但气质不俗。
三人跟着牙人去看了铺子,确实如他所说,位置很好,离集市只隔了一条街,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后头的小院里还有棵老槐树,正是开花的时候,满院清香。
顾笙一眼就相中了,转头看向李父和李倩,二人却面露难色,显然是被那三两银子的租金吓到了。
他转头看向牙人,问道:“若是买下这铺子,多少银子?”
牙人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容:“小老板好眼光!这铺子地段好,又带院子,若是买断,主家开价八十两银子。”
“八十两?!”李倩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李大河的袖子。
李大河也惊住了,他们李家以前生活还算富裕的时候,一年到头攒下的银子也不过几两,八十两……那得卖多少肉夹馍才能赚回来?
顾笙却神色未变,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语气平静:“八十两贵了。”
牙人搓了搓手,笑道:“小老板,这价格已经算公道了,您瞧瞧这位置,这院子,还有这口井,多方便啊!”
顾笙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这铺子虽好,但门脸不算大,后院虽带井,可房屋老旧,屋顶的瓦片有几处已经松动了,若是买下,还得修缮一番。”
牙人一愣,没想到这年轻哥儿仅一会儿的时间,便看出了这么多的问题,讪讪笑道:“小老板真是眼尖,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修缮花不了多少银子,我这边也有认识修缮的人......”
顾笙打断他:“六十两。”
“这……这不行啊!”牙人连连摆手,“主家说了,最低七十五两!”
顾笙微微一笑,语气不急不缓:“六十五两,现银交易,今日就能交割地契。”
牙人犹豫了,这铺子空置了几个月,主家确实急着出手,若是能现银交易,倒也省事。
他咬了咬牙,道:“七十两,不能再少了!”
顾笙沉吟片刻,最终点头:“成交。”
半个时辰后,牙行内。
李大河和李倩捧着新鲜出炉的地契,手指微微发抖,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座沉甸甸的银山。
“笙哥儿,咱们这就这么……买下铺子了?”李倩声音发颤。
顾笙笑着点头:“嗯,以后这铺子就是咱们的了。”
李大河深吸一口气,喃喃道:“七十两啊……这得卖多少肉夹馍才能赚回来……”
顾笙忍不住笑了,宽慰道:“李叔,别担心,咱们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以后说不定还会换个更大的铺子呢。”
李倩眨了眨眼,突然笑出声:“娘她们要是知道咱们一上午就花出去了七十两,怕是要吓晕过去!”
回程的牛车上。
李倩兴奋地叽叽喳喳,描述着铺子接下来怎么修缮改装,李大河则时不时插一句“七十两啊……”,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顾笙见状没敢告诉李叔,今日花出七十两,他还有二百多两存款。
先前,他卖了三道菜品的清单给赵掌柜,赚到了一百五十两,没曾想到,两天后,孙秀丽也来找了他,也要了三道菜的食谱,也赚到了一百五十两。
他根据孙秀丽承办宴席的需求,为她设计了三道适合宴席的菜品,分别是金汤芙蓉烩海珍、翠玉鲜香狮子头和五福临门鲜味盏。
第一道菜最大特点就是汤色富贵喜庆,第二道菜的优势是口感清爽不腻,第三道菜菜如其名,“五福”寓意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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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知道一直有人追文吗?[可怜]还是都在养着......[鸽子]
[23]二哥......你牙疼?:搞事业的哥儿谁也不爱!
新买的铺子需要进行修缮,顾笙便将摊位的日常运营交由李倩负责,堂哥李勇和周敏陪着她。
顾笙将整个店铺打造得极具现代风格,让人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看到成品后,他不禁在心中暗自赞叹,要是哪天饮食业做不出下去了,改行做设计也是很有搞头!
李家在镇上买了铺子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上水村。
这一日,王翠枝在井边洗衣服时,听到几个妇人在低声交谈,话语中夹杂着什么李家在镇上买了铺面......笙哥儿现在可出息了......之类的言辞。
“放屁!”王翠枝把洗衣棒往水里一摔,“那小贱人能有这本事?”
几位妇人看着王翠枝怒气冲冲的样子,也不恼怒,反而掩嘴轻笑,这王翠枝当初可是迫使顾笙断亲离家的始作俑者。
如今顾笙有本事了,她却无福享受这些成果。
看到王翠枝自食其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妇人们心中暗自幸灾乐祸,窃笑不已。
次日清晨,王翠枝便迫不及待地前往镇上打听消息。
当她目睹新开张的店铺中确实有李家人的身影时,气愤至极,终于,在傍晚时分,王翠枝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冲进了李家的院子。
“顾笙!你给我滚出来!”她一脚踢翻了院子里的鸡食盆,“拿着我们顾家的手艺贴补外人,你还要不要脸?”
正在厨房做饭的秦丽芳闻声出来,被王翠枝一把推开:“叫那个小贱人出来!”
吵闹声很快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笙哥儿在镇上买了铺子?”
“可不是,我昨儿个去镇上还看见了,气派着呢!”
“啧啧啧,王翠枝这是眼红了......”
顾波紧随其后,看见自家婆娘在李家院子里闹也不进去,就站在人群外围看热闹。
自从顾笙离开顾家后,农田的劳作和家里的活全都落在他身上,手上也逐渐磨出了许多老茧,他怀念可以悠然躺卧的日子......
他看着李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顾笙从后院走出来,他扫了一眼王翠枝,转头对李倩说:“去请里正来。”李倩点头会意,立刻跑出去摇人。
胡德林很快就拄着拐杖来了,沉着脸对王翠枝和躲在人群里的顾波说道:“当初,断亲是你们自己同意的,白纸黑字画了押,现在看笙哥儿发达了就来闹,成何体统?”
王翠枝不服,说的有理有据:“他用的可是我们顾家的手艺!”
“笑话!你们有这本事,怎么不自己去做。”胡德林一杵拐杖,“王氏,顾波,这事你们若再闹,我就召集族老,把你们赶出上水村!”
顾波听后慌了,急忙挤过人群,拽着王翠枝便往外走:“丢人现眼,还不快回去!”
临走时,他复杂地看了顾笙一眼,浑浊的眼里满是悔恨。
顾笙对此视而不见,反正这两人又不是他什么人。
人群散去后,顾笙将胡德林请进堂屋,倒了杯热茶,两人在堂屋坐下。
“笙哥儿啊,”胡德林抿了口茶,“你现在有出息了,但记住,独木难成林。”
他瞧出顾笙是个有本事的,但为人处世还是太独了些,这对他以后的发展不利,特别是在这小小的上水村。
顾笙不解。
他自问对待邻里也算和善,也并未与人结怨,只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有什么不对。
胡德林放下茶杯,语重心长道:“你如今生意做得好,难免遭人眼红,村里还有不少人家吃不上饱饭,”他叹了口气,“你若有余力,不妨帮衬帮衬。”
顾笙沉思片刻,突然就懂了:在古代,家族和亲缘关系被极为重视,一人好一家好确实不是最好。
正巧,他打算扩大鲜味粉的生产,还想要制作一批礼盒,他计划推出一款鲜味粉礼品套装,配上精美的竹制包装盒,一盒五包装,售价二十文,主要针对礼品市场,刚好在村里招工人,顾笙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胡德林连连点头,欣慰道:“好孩子,我没看错你,我也替上水村的村民多谢你。”
最后,两人拟定了十户‘贫困户’人家的名单。
第二天,上水村村口的公告栏上便贴出了一张大红纸告示,顾笙将告示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十户人家?每户两人?”周寡妇突然一把拽住旁边的李婶,“快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一天一人二十文钱,还管一顿饭?”
晒谷场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个被选中的农户呆立在告示前,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生怕是眼花看错了。
王婆子颤巍巍地拉着小孙女就要往地上跪,被眼疾手快的顾笙一把扶住。
“婆婆,使不得!”顾笙顺势举起准备好的竹筒,清脆地敲了敲桌沿,“诸位乡亲请安静一下,这鲜味粉礼品装只是开头,往后还要建工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未被选中家庭渴望的目光,以及那些心怀叵测、意图准备挑事端的人,“大家只要老实本分,踏实肯干,下次选人时都有机会。
现在除了这个营生,我们也收干香菇、鲜河虾,都按市价收,当然,品质和质量都得有保证,这毕竟是做吃食的。”
这话像颗火星子,瞬间点燃了晒谷场。
没被选中的赵家汉子当即拍着胸脯保证:“笙哥儿你放心,我婆娘晒的香菇全村最香!”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我家小子捞的河虾个个活蹦乱跳!”
当天傍晚,李家院门差点被踏破,都是来感谢顾笙的,连向来抠门的周寡妇都拎了半罐蜂蜜。
最先运转起来的是原料收购,李勇负责收鱼虾。
他按顾笙教的法子,专门备了木桶和盐水,活鱼活虾另算价钱,没两日,连邻村的渔夫都闻讯赶来,他不得不让星远和李茹两人来帮忙记账。
在顾笙的指导下,李家成员现在都能进行基本的记账操作,除了李叔和李婶子外。
村里的旧祠堂被改造成了工坊,顾笙亲自设计了流水线工序:东厢房晒香菇,西厢房磨粉,至于最后一道配置问题,则交李家和大伯一家来负责。
而正厅里,还设置了一个流水线规程,十多位姑娘和哥儿分成三排,进行分装和包装工作。
李倩如今担任了工坊的管理职责,负责监督工作。
单其实员工们根本无需人来监督,一个个干劲十足!
原因则是顾笙设立了一项规定,一旦有人揭露对鲜味粉造成不利行为的人,举报一旦查实,涉事者将被立即解雇且永不录用,其岗位还将由举报者的家人来进行接替。
顾笙这里招人的条件,先不说那一餐有荤有素的丰富餐食,单是那一天二十文钱的薪酬,便足以令众人趋之若鹜。
院子里则是编织竹篮礼盒的人,周敏手巧,各式各样的篮子都会编,编织组组长一职便落到了她肩上。
村上的工坊很快成了上水村的摇钱树,连带着周边几个村子都跟着沾了光。
这日清晨,顾笙正在工坊后院清点新到的香菇,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他放下手头的东西走了出去,看见李勇正拦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
“大勇哥,怎么回事?”顾笙问道。
“笙哥儿,这位老丈非说他的鱼虾比别家新鲜,要加价三成。”李勇气得脸都红了,“可明明都翻肚皮了!”
那老汉一见顾笙,立刻堆起笑脸:“小老板有所不知,我这鱼是连夜从清水河捞的,那儿的鱼做鲜味粉最香……”
顾笙蹲下身翻了翻鱼篓,笑道:“老丈,清水河的鱼鳞片泛青,您这鱼鳞却是黄的。”
他站起身,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各位,李勇乃我李记工坊的采买管事,收货时发现以次充好的,三个月内都不收他家的货。"
这招杀鸡儆猴立竿见影,几个正准备掺假的村民悄悄把篓子里的死鱼捡了出去,有个妇人甚至当场哭起来:“顾老板行行好,我家男人瘫在床上……”
“婶子别急。”顾笙对她有些印象,是村尾的李婶子。
她男人前年参军服役不幸摔断了腿,家里有一子一女,虽然他们家的经济状况接近贫困线,但考虑到家中还有两位劳动力,便只能把这个名额让给更需要的家庭。
“我记得您闺女绣活不错?工坊正要招五个绣娘做包装用的绸布袋,您明天可以让她来试试。”
李秋兰一听立马喜极而泣,不断地向顾笙鞠躬致谢。
不知不觉中,三月便过半了。
这日,下着小雨,李修远撑着油纸伞站在工坊转角处,这是他第二次休沐归家,却依然没能和顾笙说上句整话,哥儿变得愈发的忙碌了。
“二哥回来了!”李倩挎着绣筐见过,故事提高声调,“笙哥儿不在工坊,说要跟大勇哥去交货,估计要忙到掌灯时分——”
伞沿下的薄唇抿成直线,李修远转身往家走。
饭桌上终于见到了人,顾笙捧着碗狼吞虎咽,发绡还沾着雨水,李修远夹了块红烧肉过去,筷子尖还没碰到碗沿,外头就传来李勇的喊声:“笙哥儿,赵老板的商队到了!”
“就来!”哥儿胡乱抹了把嘴,临走时倒是记得把那块肉叼走了。
油光蹭在唇上,亮晶晶的晃人眼。
李修远凝视着空荡荡的筷子尖端,喉咙轻轻蠕动了一下,突然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吓得李茹差点噎住。
“二哥......你牙疼?”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吃饭。”李修远却没再拿起筷子。
另一边,顾笙忙得不亦乐乎,搞事业的哥儿谁也不爱!
李修远看着哥儿远去的方向,心中不禁低语:这哥儿没心没肺的,小没良心!
反之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念头和想法却在疯狂地滋长,几近失控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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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爆2章,我笙开始二人生活啦~
啊啊啊——本来准备明天再开始进入新的阶段,但上了榜单(虽然对本咕来说这榜上没上都一样[可怜]),但还是架不住内心的激动,提前进入新生活啦![加油][加油][加油]
[24]陪考:哥儿的腰,未免太细了!
李修远这次回来便不再返回私塾,而是即将启程前往州府,参加院试
晚上,用完餐后,李大河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修远这次去州府参考,得有人陪着才行。”
秦丽芳担忧地点点头:“是啊,一去就是两个多月,总得有个照应的人。”不然她们在家里实在是不放心。
李明远放下筷子,无奈地笑了笑:“我这腿脚,去了也是给二弟添麻烦。”
周兰的情况更是不可能,目前他已有身孕,且尚不足三个月,也不宜奔波劳累。
李倩眨巴着眼睛:“要不,我去?”州府她还没去过呢,想去!
“胡闹。”李父皱眉,“你一个小姑娘家,哪能独自跟去考场?”
饭桌上又安静了下来,下一瞬,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顾笙的身上,秦丽芳温和一笑:“笙哥儿,家里现在能陪修远去考试的,就剩你了。”
顾笙一怔,下意识看向李修远。
他陪李修远去考试吗?他还真没陪人考过试呢,特别是在这古代,还真想去看看古代的科举考场是什么样的。
李修远面露冷峻,此刻也略显错愕,手中紧握的筷子不自觉地用力,却没说话。
顾笙眨眨眼,看到原主没有提出异议,便爽快地答应了,“好啊,李修远,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对了,我们怎么去?”
这哥儿,是否表现得过于积极明显了些?李修远心中暗道,但还是回答了问题:“明日,乘船去。”
乘坐船只需十多天的时间,要是走陆地则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那样他该早就出发了,以免耽误行程。
一说到同窗,李修远便想到了张子谦,这人似乎对顾笙有意,这下二人又要再次见面了。
头疼!
顾笙没想到行程这么赶,但想想也确实,考虑到州府距离遥远,确实需要提前到达,并留出时间休息和适应环境。
吃完晚饭后,顾笙找了李叔和李家大哥,交代了工坊的后续工作,顺便提及了合作社的计划,他希望二人与里正商议,召集全村合伙开设鱼塘。
如今鲜味粉原料越来越紧俏,上水村后山的洼地,一旦引入活水,就是现成的鱼塘。
“合作社的运作模式就是:愿意入股的就按出资比例分红,日常管理则交给李勇带一青年团队负责,工钱另算。”
李大河听完后突然站起身来,凳子在地面上拖拽出巨大的声响。
他凝视着顾笙,心中暗想,笙哥儿这脑袋到底是咋长的,怎么想到这些的?“这、这事要成了,可是造福子孙的大功德啊!”
“我算过了。”顾笙继续说道,“就算最差的情况,鲜味粉工坊也能包销三成鱼货,要是行情好......”他顿了顿,“投十两为例,年底至少翻这个数。”
李大河父子二人倒吸一口凉气,五个手指头在他们眼前晃,那就是五十两啊!
“笙哥儿放心,这事惠及全村,我们一定会和里正好好沟通。”
夜晚,顾笙在自己屋里收拾东西时秦丽芳没一会就进来了,她一进房间门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笙哥儿,这里有些碎银,到了州府别委屈了自己。”
“婶子,您这是......”顾笙有些哭笑不得,他给他们发工资,结果这钱又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他刚要推辞,就被秦丽芳按住了手。
“家里现在宽裕了,这一切多亏了你,”秦丽芳紧握着顾笙的手,千言万语汇成了轻柔的拍打,“修远那孩子性子冷,但心是热的,这次路上,你们好好处。”
顾笙了然一笑,“婶子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次日清晨,村口的老榕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李家全族几乎都来送行,连里正也拄着拐杖站在一旁。
“记住,别有负担。”李大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修远轻轻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正在与母亲说话的顾笙。
今日,哥儿穿了一袭靛青色的长衫,头发依旧随意,一半别着簪子,另一半则自然垂落,却显得格外精神。
“二哥,你可要看好我的二哥夫!”李倩见状悄悄凑到李修远耳边,声音却故意放大,“州府英俊才子多,别让人拐跑了。”
李修远耳根一热,偷眼去看李修远,正对上哥儿迅速移开的目光。
“胡说什么!”李修远轻声呵斥妹妹,转身对父母、亲族及里正行礼,“父亲、母亲,我们这就出发了。”
在马车上,顾笙问道:“我们直接去码头吗?”
“先去镇口与他们汇合。”
随后,两人便都不在说话,沉默地走了半个多时辰,太远已经爬上了东山头,镇上的茶棚口,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在等候。
“李兄!”一个净白的书生率先看见了李修远,起身相迎,却在看到顾笙时明显一愣,“这位是......”
“顾笙。”李修远简短地回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可不想再听到顾笙说什么哥哥、弟弟的关系!
先前两人因这件事莫名其妙地冷战了几十天,已经足够了。
“原来是顾......老板啊!”周林安立即恍然大悟,“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李兄好福气啊!”
“顾老板,又见面了。”赵明轩和张子谦也走了过来。
顾笙刚想打招呼,就听见了张子谦惊喜的声音:“顾笙,你也来了?”
张子谦三步并做两步上前,热络地接过顾笙手中的包袱:“修远都没和我们说,不然我一定给你准备见面礼!”
李修远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他需要他给他准备礼物?!
顾笙面带微笑,“方公子,赵公子,许久不见。”
几人来到了码头,这几日的码头好不热闹。
张子谦指着其中一搜最华丽地说道:“这就是接下来几十天我们乘坐的船只了。”
他给大家安排的是一艘两层客船,雕花栏杆配着青绸帷帐,显出家底不凡。
顾笙刚要往前走,就听张子谦热情地说:“顾笙第一次出远门吗?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多谢张公子好意。”顾笙礼貌地笑笑,对方很热情,但他还是感觉周身有点冷!
突然,在他们身后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带着哥儿赴考,成何体统!”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
这人说话真刺耳,哦,原来是熟人。
“方兄此言差矣,”张子谦手中的扇子一展,“哥儿、小子又如何,与尔何干!”
方成冷笑,“我看是别有用心,明轩兄、林安兄,你们二人可要当心......”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李修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明轩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也点了点头。
一旁的周林安补充道:“就是就是,先当心好你自己吧,如果这次考再不过,那就只能安心做个童生了!”
方成似乎还想争辩,但周围人的目光已经让他有些不自在,只好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张子谦见状,低声对顾笙说:“别理那家伙,他就是嫉妒修远的才华,憎恨我的财富,他这里有问题。”说完他用扇子指了指脑袋的地方。
顾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没想到,像李修远这样性情冷淡的人,结交的朋友却个个充满个性且热情洋溢。
话未说完,一阵虚弱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
“表哥......”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哥儿被侍从搀扶着走来。
他身形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苍白的面庞上镶嵌着一双漂亮的眼睛,虽病弱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
“这是我表弟林清羽,”赵明轩赶紧上前,介绍道:“他身子弱,此番随我们回州府调养。”
遇到好看的人儿,顾笙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小哥儿虽病弱,举止却极有教养,朝他们微微颔首时,眼中流露出一抹温润的光华,让人心生好感。
顾笙心中暗自赞叹,这样的人物,即便是病着,也自有一番风流态度。
“见过各位公子,”春林从船上下来,看向张子谦轻声说道:“少爷,船上收拾好了。”
“走走走,快上船,这里太热了。”张子谦立即催促道。
船刚航行不久,林清羽的脸色便变得苍白,他站在甲板上,倚靠着栏杆,开始干呕。
元宝见状焦急万分,急忙翻找药包,却发现并未携带止吐的药物。
“用这个。”顾笙突然递出一个小布包,尽管这是他两世以来首次乘坐船只,却并不晕船,“生姜片含在舌下,再煮些陈皮水。”
前世的知识:晕船时使用生姜最为有效。
林清羽带着一丝怀疑接过姜片,含在口中,感觉确实好转了许多,他虚弱地朝顾笙笑了笑:“多谢......”
“举手之劳,对了,若是还难受,可以试试按这里。”说着示范了几个穴位按摩手法。
林清羽按照顾笙教的方法按压穴位,随后微微睁大了眼,声音虚弱却带着惊喜:“真的有用,好多了!”
一旁的赵明轩见状,连忙向顾笙拱手,“没想到顾老板还懂医,多谢了。”
“只是些民间小方子,有用就行。”
话音刚落,船身突然剧烈摇晃,顾笙一个踉跄,后背便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熟悉的墨香传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没事吧。”李修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热的手掌在他腰间一触即离。
脑海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哥儿的腰,未免太细了!
顾笙全身紧绷,耳尖泛红,只觉得被那人的气息触碰过的地方,瞬间变得炙热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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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啦啦[加油]
终于开启新篇章啦,写这章时兢兢战战,因为...章节的结尾处。。。
不知道这样的尺度,JJ能不能容忍[可怜][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25]从始至终,都是你:巧了,我也是!
“方才不知何故,船颠簸颇为剧烈,大家都无恙吧?”张子谦与周林安两人巡船归来,目光落在甲板上的四人。
“无事。”赵明轩回复道。
“对了,二楼四间厢房,一楼两间......”张子谦特意将二楼最里间安排给了顾笙,说是清净便于休息,而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
“好了,大家若无其他事,想去休憩的就去吧,待茶点备妥,自会有人前去告知大家的。”他说着就要引顾笙过去,却被一旁的周林安一把拽住了衣襟。
“子谦兄,”周林安冲他使了个眼色,“顾老板的隔壁还是让李兄住吧。”
张子谦满脸困惑,“不是,为什么……”啊?
未待他的疑问声落,便见到顾笙双眉微锁,紧接着,李修远的目光一沉,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将顾笙打横抱起。
顾笙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修远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处透出有节奏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伴随着淡淡的墨香,令顾笙的耳尖愈发灼热。
“我、我自己能走……”顾笙声音细如蚊呐。
李修远恍若未闻,抱着他径直朝船舱走去顾笙缩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甲板上,张子谦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指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结结巴巴道:“他、他们……”
赵明轩、周林安和林清羽不约而同地点头,脸上还写满了‘你才看出来啊’的表情。
张子谦如遭雷击,转向两位同窗好友:“你们两人早就知道?!”
周林安拍了拍他的肩,一脸同情:“虽然我与顾老板初次见面,但早就看出李兄的心思早已系于人家身上了,就你整日忙着做生意,两耳不闻周边事。”
一旁的林清羽掩唇轻笑,病弱的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顿时明艳了几分。
张子谦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不是,连你也……你们才刚认识吧!”
“李公子看顾笙哥的目光,”林清羽轻声道,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爱慕一个人的神情,想藏是藏不住的。”
张子谦捂住心口,夸张地后退两步,仿佛受了内伤,随后苦笑摇头,望向两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这是......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船舱内,李修远将人放在床榻边的木凳上,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射到顾笙那泛着淡淡桃红的耳尖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李修远单膝跪地,轻轻托起哥儿的左脚,指尖刚触到脚踝,就感受到顾笙猛地一颤。
“别动。”他声音低沉,眉头紧锁,仔细检查着那处微微泛红的伤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顾笙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被这人触碰到的地方像被火燎过一般滚烫。
李修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油在掌心搓热,淡淡的草药香在狭小的舱房里弥漫开来,他温热的手掌包裹住顾笙的脚踝,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
“疼就说。”他抬头,对上顾笙水润的眼睛。
“很疼?”日光下,李修远素来冷峻的眉眼柔和了许多,眼底涌动着顾笙从未见过的情绪。
顾笙连忙摇头,慌忙移开视线。
这人太温柔了,温柔得他快要难以自持,又忽然想到,对他尚且如此厚待,那对那位意中人,又该展现出何等柔情!
顾笙咬了咬下唇,此刻只觉得心口疼,“不疼,你继续吧,对了,你怎么……”
但话还未说完,便听到门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张子谦的痛呼和周林安的窃笑。
屋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勾起嘴角,船舱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
李修远的手仍停留在顾笙脚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
顾笙心跳如鼓,恍惚间觉得,这狭小的舱房,似乎比方才更加闷热了。
一阵风吹来,江风裹挟着水汽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散了舱内闷热的气息。
顾笙望着对方低垂的眉眼,忽然发现这人的睫毛在阳光下竟是浅褐色的,他鼓起勇气,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你......”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已久,“李修远,你对你那位意中人,是不是比这更温柔?”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红了耳根,这话问得实在唐突,可他就是忍不住想知道——那个被李修远藏在心里的人,究竟得到了多少他不曾见过的温柔。
江风骤然变大,吹得窗边的帘子猎猎作响。
李修远揉按的动作停了下来,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动,将紧绷的下颌线勾勒得愈发清晰。
时间过去了几瞬,顾笙的指尖逐渐加重了力度,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没有。”少年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什么。
“啊?”顾笙一怔。
他茫然地眨开眼,看着李修远缓缓抬起头,阳光直射进那双总是深沉如墨的眼睛,此刻竟映出琥珀般通透的色泽,里面翻涌的情绪清晰可见。
“从来只是你。”李修远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般。
船身忽然一个颠簸,放在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顾笙下意识抓住李修远的手臂,感受到布料下绷紧的肌肉。
李修远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滚烫。
“我的意中人,”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段时间心底默念过千万次的话郑重捧出来,“从始至终,都是你。”
窗外飞过一只白鹭,雪白的翅膀掠过江面,溅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顾笙怔怔地望着眼前人,阳光太刺眼,刺得他眼眶发热,少年的脸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只有你。”李修远又重复了一遍,他修长的手指抚上顾笙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那片泛红的肌肤,“顾笙,我不许你误会,不许你躲开,不许你不许不理会我。”
他一连说了三个不许,声音一个比一个低哑、克制。
窗外,又一群白鹭经过,洁白的羽毛纷纷扬扬从窗前飘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顾笙的呼吸凝滞了,脑中一片空白,他看见阳光在少年发梢跳跃,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看见他薄唇开合——少年的耳尖红了,在阳光下透出珊瑚般的色泽。
“我......”顾笙刚开口,船身又是一个摇晃,李修远迅速揽住他的腰,两人跌坐在洒满阳光的床榻上,顾笙的膝盖抵着对方腿侧,近得能数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阳光太亮,亮得所有隐藏的心事都无所遁形。
顾笙看见李修远眼底自己的倒影,看见他紧绷的唇角,也看见他握着自已的手在微微发抖。
“听清楚了吗?”李修远不让他逃,双手牢牢箍住他的腰,“顾笙,从来没有别人。”阳光在他锁骨处的衣襟投下一小片金色,随着呼吸起伏,“只有你。”
顾笙望着光影中这个人,忽然笑了。
他伸手轻触李修远发红的耳尖,随即手臂一收,搂住了对方的脖颈,在那人惊愕紧缩的瞳孔中轻声说:“巧了,我也是!”
话音未落,顾笙就被拽进一个炽热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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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不适时地,门外传来刻意的咳嗽声,张子谦拖长音调的声音响起:“那个……里边的二位,夕阳无限好,你们要不要一同出来赏个景啊?”
顾笙如梦初醒,慌忙推开了身上的人,而这人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也松了,几缕黑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双凤眼愈发深邃。
他猛地站起身,试探性地动了动左脚,已然感觉不到疼痛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顾笙回头瞪了一眼,却见李修远还半倚在床榻上,素来冷峻的眉眼此刻舒展着,唇角噙着的笑意比窗外的江水还要温柔。
“不许笑了。”顾笙此刻是又羞又怒。
那人当真就不笑了,只是眼中依旧盛满柔情。
嘶~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人这么会呢,蔫儿坏!
顾笙无奈,转身刚要迈步离开,后颈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牢牢扣住,李修远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哥儿最敏感的颈窝处,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擦着那块细嫩的皮肤。
“跑什么?”少年低沉的嗓音贴着耳边滑进来,温热的呼吸染红了顾笙整片耳垂,“方才不是很大胆么?嗯?”
最后一个尾音像把小钩子,勾得顾笙浑身一颤。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是自己先主动楼的人。
“就这样出去,”李修远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过顾笙有些凌乱的衣领,“是想告诉外面所有人,我们刚才在里面做了什么好事?”
顾笙低头一看,顿时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的衣领不知何时被解开了两颗盘扣,露出一片泛着粉色的肌肤,“我、我不是......”
顾笙结巴地想要解释,却在对上李修远似笑非笑的眼神瞬间失语,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暗沉沉的,像是盯住猎物的狼。
李修远忽然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替他系好盘扣。
那双手灵巧得过分,系扣子时指尖却总是不经意擦过他的喉结、锁骨,等最后一个盘扣系好,顾笙已经腿软得站不稳了。
顾笙此刻眼神迷惘,眼尾泛红,宛如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偏生又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招人。
李修远眸色更深了,他忽然低头,在哥儿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只见方才还迷迷糊糊地哥儿瞬间瞪大了眼睛,连脖颈都红透了。
他眼底闪烁着危险的暗光,“记住,下次撩完就跑......”
“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你快整理好再出来!”顾笙红着脸扔下这句话,逃也似地冲出了舱房。
李修远望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这才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等李修远终于整理好仪容走出舱门时,张子谦正靠在栏杆上,一脸促狭地望着他:“这么快?”
李修远脚步一顿,忽然露出一个罕见的明朗笑容:“顾笙方才说,他心悦我!”
“啧啧啧,”张子谦摇着头,折扇“啪”地敲在手心,“顾笙知道你在外头是这副德行吗?平日里装得跟个冰山似的......”
李修远不置可否,目光却一直追随着甲板那头的背影,语重心长道:“你没心仪之人,你不懂!”
杀人诛心。
张子谦咬牙切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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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呜呜呜,我攻终于有嘴了!
这章改了好久......
下一章,给个名份吧!
[26]唯君而已:是你先挑起的,你此生都要对我负责!
李修远支着下巴坐在书案前,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污渍。
自那日船舱表明心意后,哥儿竟比从前躲他躲得更勤了,白日里总往林清羽房里钻,入夜不是早早锁门歇息,就是迟迟未归。
今日晨起时,他分明看见顾笙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待追上去时,却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啪”的一声脆响,手中的毛笔竟被生生折断。
李修远盯着指间晕开的墨渍,忽然想起那日替顾笙系衣扣时,那人锁骨上的一点朱砂痣,在素白的中衣映衬下,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修远。”赵明轩叩门进来,见状挑眉,“这已经是第几日折损的第三支笔了,船上的文房四宝很珍贵,距离下一个镇子还有两天行程。”
李修远面无表情地展开新宣纸:“有事?”
“清羽表弟托我传话,说顾老板今日在他那儿用晚膳。”赵明轩斜倚在门边,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话说回来,你这是把人惹恼了,还是......”
他故意拖长声调,“不懂得如何取悦心上人?我看顾老板这几日连正眼都不愿瞧你。”
指节在案几上敲出沉闷的声响,李修远终于抬起眼:“说完了?”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赵明轩识相地举手投降:“得,我这就走,不过,”他临走前回头,“方才在表弟那,看见顾老板亲自在熬安神汤,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
门被轻轻带上,李修远手中的镇纸“咚”地落在案上。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顾笙总爱在药膳里偷偷多放两片陈皮——那人自己都没发现,每次心虚时就会无意识地做这个小动作。
此刻的林清羽房内,药香氤氲。
“笙哥儿,再加陈皮这安神汤就要发苦了。”林清羽捧着药盏,看着顾笙第十次往汤里添药材。
窗边的铜镜映出两人身影,一个病弱苍白,一个魂不守舍。
顾笙猛然回神,看着几乎要溢出来的药汤,耳尖微微发烫:“抱歉,我没注意到。”
“你其实不必日日来陪我。”林清羽突然被药气呛到,咳得眼角泛红,“没事,我这身子......咳咳......早就习惯了。”
他并不烦顾笙来找他,事实上,这趟行程因为有顾笙才没那么枯燥,这个总是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大哥哥让他平静的生活增添了几分鲜活。
对方会给他讲西域商队的驼铃,讲岭南四季不谢的鲜花,讲海市上肤色各异的异邦人......那些都是他永远无法亲眼所见的风景。
顾笙忙替他拍背,却听林清羽轻声道:“笙哥儿,两情相悦是这世间最难得的,李公子这几日,茶饭不思,怪可怜的。”
铜镜里,顾笙的手顿在半空。
他何尝没看见李修远眼下的青黑?昨日周林安还偷偷告诉他,李修远夜夜在他房门外徘徊到三更天。
他又何尝好过过。
“院试在即,”顾笙摩挲着茶盏边缘,釉色青白的瓷壁映出他纠结的眉眼,“我怕误他前程。”
林清羽忽然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笙哥儿可听过‘同心结’的典故?”见对方摇头,他指向窗外系着红绸的连理枝,“古人为表忠贞,将衣带结成同心,若真心相爱,何须自缚手足?”
烛花“啪”地爆响,顾笙望着盏中晃动的月影,忽然想起檀木匣里头那一对青玉发簪,簪头雕着交颈鸳鸯。
那是他在镇上最好的玉器铺子挑了整整三日才选中的。
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顾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只是那脚步声在门外停顿片刻,最终渐渐远去,他望着地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终是没有追出去。
林清羽摇了摇头,叹息道:“方才表哥说,李公子今日又没用晚膳。”
江河上的夜很静,偶尔有几声流水轻拍船身的声响,顾笙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却猛地撞进一片温热的胸膛。
松木混着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李修远双臂环胸,竟靠在他门边睡着了。
月光描摹着他疲惫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连衣襟都带着夜露的湿气。
顾笙心头一颤,灯笼“啪”地掉在地上,这一响动惊醒了浅眠的人,李修远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如网般将他牢牢锁住。
“终于肯见我了?”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几乎将顾笙整个笼罩。
那双总是执笔的手此刻青筋微凸,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顾笙鼻尖一酸,还未开口就被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李修远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得发颤:“再过半个时辰,就是我的生辰了。”他感觉到怀中人明显僵住,趁机将人搂得更紧,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对方后颈,“我要礼物。”
“哪、哪有主动讨礼的......”顾笙耳尖发烫,话音未落忽觉颈间一凉——李修远竟将贴身玉佩系在了他脖子上。
“以此为证。”李修远咬着他通红的耳垂低语,灼热的呼吸钻进衣领,“若再躲我,我就当着全船人的面......”
余下的话语化作一阵战栗,顾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一把拦腰抱起。
半个时辰后,顾笙端着长寿面推开李修远房门时。
素白的面条上卧着金黄的荷包蛋,用枸杞摆出的“寿”字鲜亮得晃眼,这方法还是刚才船厨传授他的。
虽然......额,但是还颇为喜庆,很是应景。
“李修远,长寿面要趁热......”话音戛然而止,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烛火轻轻摇曳。
书案上摊开的《礼记》旁,赫然摆着那个他藏在枕下的檀木匣。
“原来在你这儿!”顾笙慌忙去拿,却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李修远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后,湿发还滴着水,单薄的中衣被浸得半透,露出精壮的腰线,清冽的澡豆香混着体温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定情信物都备好了,”李修远贴着顾笙烧红的耳垂低笑,指尖轻轻挑开檀木匣,一对青玉簪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还躲?”
顾笙鼓起勇气转身,却在看见对方眼中的深情时慌了神,只敢飞快地在李修远唇上啄了一下,我的少年:“十八岁生辰快乐!”
“愿李修远此生,福禄欢喜,长生无极!”
这蜻蜓点水的一吻却似星火燎原,李修远反客为主,一手扣住他的后脑,一手箍住他的腰肢,加深了这个吻,直到顾笙喘不过气才松开。
唇舌交缠间,顾笙尝到了对方嘴里淡淡的茶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陈皮味。
“这是我一生中,”李修远拇指轻抚着那两瓣被蹂躏得水润嫣红的唇,“收到的最珍贵、最珍视的礼物!”
这玉簪是,这祝福是,这人更是!
李修远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双臂收紧到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可知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烛花突然爆了个响,映得李修远眼中水光粼粼。
他低头与顾笙鼻尖相触,一字一顿道:“顾笙,是你先挑起的,你此生都要对我负责!”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给我一个名分吧,我李修远对天起誓,此生定不负你!”
烛火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摇曳,李修远的手指穿过顾笙的指缝,十指相扣压在案几上,“说话。”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这次我要你亲口答应。”
顾笙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书架上,李修远的眼神太烫,像是要把他这些天的思念都烧进他骨血里。
他忽然想起,这个人过去总是显得孤僻冷淡,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和现在真是......
“怎么?”李修远见他走神,惩罚性地咬了咬他的下唇,“又想糊弄过去?”他声音低下来,“上回说好不许不理我,转头就躲了我整整三日!”
等等,顾笙忽然明白过来——这人哪里是什么清风明月,分明是只腹黑的大尾巴狼,在他面前伪装呢!
李修远不知哥儿在想什么,指腹重重蹍过他的唇珠:“顾笙,你可知这些天你躲着我时我在想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想着,去他的克己复礼。”
顾笙睁大眼睛,这样粗鄙的话竟从最重礼节的李公子口中说出?
“领袖清风我自会继续,”李修远将他搂得更紧,鼻尖蹭着他泛红的眼尾,“但人,我得先攥在手心里才安心。”
无他,顾笙这人太具魅力,一旦接触便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他不就是!
这话说得霸道,顾笙却噗嗤笑出声来,他眼波流转,故意道:“李公子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个处处留情的不良哥儿,逼得小情郎上门讨名分似的。”
“难道不是?”
李修远危险地眯起眼,心里默数:村里的猎户、生意来往的赵家公子,现在这艘船上除了他,先前还有一个张子谦。
“我没有。”顾笙涨红了脸为自己辩了一句。
李修远将人抱到膝上,下巴搁在他肩头闷笑:“我知道。”笑声渐渐化作叹息,“可我还是嫉妒得发狂。”
顾笙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扫过,他转身捧起少年的脸,望进那双盛满自己的眼睛:“我顾笙今日应你,此生唯君而已。”
话音未落,就被扑倒在软榻上。
李修远呼吸粗重,却只是珍而重之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再说一遍。”
“唯君而已。”
“再......”
顾笙捂住他的嘴,这人还没完没了了。
他从一旁拿起一只青玉发簪:“生辰礼,李修远,我心悦于你。”说着,他红着脸为心爱的人挽起了一个简约的发髻。
李修远喉结滚动,待发髻完毕,他忽然将人压进棉被里,吻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顾笙的衣带不知何时散开,露出锁骨上那点朱砂痣,被李修远用唇舌反复描摹。
“唔......”顾笙早已瘫软不成样,李修远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翻涌的情潮,他替顾笙整理好衣襟,却在系衣带时又忍不住偷了吻:“我送你回去。”
夜风穿过长廊,李修远十指相扣地牵着人,“明日开始,我要堂堂正正去你房里送早膳。”
顾笙捏着他手背:“不怕人笑话?”
“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李修远侧头看他,“顾老板终于给我名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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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了,可以谈恋爱了。
笙哥儿终于(刑)了,这下毫无负担!
[27]州府:是想我今晚就把婚事办了吗?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入室内,顾笙这才懒洋洋地起床。
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桌上的青玉簪上,指尖轻轻抚过簪头交颈的鸳鸯纹路,嘴角微微上扬。
他取下了平日里最常用的木簪,换上了这支意义特殊的发饰。
甲板上传来一阵喧闹声,顾笙推门而出,江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李修远正挽着袖子在船头收渔网,素白的中衣下摆已被江水浸透,紧贴在修长的腿上,哪还有半点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今日寿星最大!我来。”顾笙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接过渔网。
身后突然传来周林安夸张的咳嗽声:“哎哟喂,顾笙,你可不能这么惯着他,我们几个今日可是安排了休沐,就是特意来陪寿星捕鱼的。”
李修远眉头微蹙,将湿漉漉的渔网往顾笙跟前一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分明是拿准了他舍不得拒绝。
谁知顾笙眨了眨眼,竟后退一步。
他笑道:“既然如此,寿星好好表现,今日我来掌勺,先去给大家准备膳食了。”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去,留下李修远愣在原地。
“哈哈哈,看来我们的顾老板也不是那么好哄的嘛!”周林安拍着大腿笑道。
李修远冷冷扫了众人一眼,只得认命地继续收网,心里却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跟某人讨回这笔账。
厨房里蒸汽氤氲,顾笙娴熟地将鲈鱼去骨切片。
他的刀工引来船厨连连惊叹,只见雪亮的刀光闪烁间,鱼肉已成薄如蝉翼的透明片,在青瓷盘中铺展如绽放的莲花。
正当顾笙准备淋上特制的酱汁时,腰间突然一紧,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李修远不知何时溜了进来,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嗅:“放枳壳了?”
“你属狗的吗?”顾笙手一抖,酱汁差点泼洒。
那人却得寸进尺地咬住他耳尖,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属狼的。”说着还故意在他腰间捏了一把。
顾笙轻笑,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往鱼片上多浇了勺蜂蜜,“清羽怕苦,多放些甜的。”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李修远神色稍霁,但转念想到方才被无情‘抛弃’的事,又故意板起脸来:“方才怎么那么狠心呢,嗯?”
“我、我那是为了不引起众怒,”顾笙争辩道,李修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外头周林安的喊声打断:“你们两个躲在厨房做什么呢?我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日上三竿时,一桌丰盛的河鲜宴终于摆上了甲板。
枳壳蒸鱼上点缀着嫩黄的桂花,椒盐虾堆成小山模样,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碗菊花豆腐羹——方寸之间的豆腐被切成千丝万缕,在清汤中舒展如绽放的白菊。
林清羽看得入神,汤匙悬在半空,竟舍不得破坏这精妙的艺术品。
“这豆腐,”赵明轩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突然瞪大眼睛,“怎么会有蟹肉的鲜味?”
众人闻言纷纷尝试,只见顾笙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捧出个小陶罐:“用蟹壳熬了高汤吊味。”
说着又给林清羽单独盛了碗山药粥,“这个养胃。”转头又往张子谦面前推了碟没放香菜的虾,“上次见张公子把胡荽都挑出来了。”
李修远眸色一暗,在桌下攥住顾笙的手腕。
这醋吃得明目张胆,偏生面上还端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顾笙失笑,悄悄往他碗里夹了块最嫩的鱼腹肉,那绷紧的指节才稍稍松开。
“等等!”周林安突然放下筷子,目光在两人发间来回扫视,“你们俩这簪子——”
正午的阳光洒在二人发间,一模一样的青玉簪熠熠生辉,簪头的鸳鸯纹路清晰可见。
满桌哗然中,顾笙顿时从耳根红到脖颈,李修远却一把扣住他的手:“正如所见。”指尖强势地挤进指缝,十指相扣举出。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偏头凑到顾笙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院试结束我们就回家成婚,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让顾笙心跳如擂鼓。
“笙哥儿,我一刻也等不了了,恨不得今晚就迎你进门......”
“李修远!”顾笙慌忙捂住他的嘴,却惹来众人更大的笑声。
林清羽掩袖轻笑,周林安拍桌叫好,连一向稳重的赵明轩都忍不住打趣:“看来我们很快就能喝上喜酒了!”
自那日生辰宴后,船上的日子便如这春日的江水般平静流淌。
顾笙偶尔还会去陪林清羽下棋解闷,但更多时候是待在李修远房中,一个伏案疾书,一个静坐练字,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又磨,磨了又干。
“这句‘君子务本’的‘本’字,起笔要再重三分。”李修远突然从身后握住顾笙执笔的手,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带着他在宣纸上运笔。
顾笙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墨香,一时走了神,笔锋一歪,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专心些。”李修远咬着他耳尖低语,却也没真恼,反倒就着那团墨迹勾出几枝墨梅。
“院试后教你画红梅,就画在......”指尖暧昧地划过他锁骨处,那里正藏着一点朱砂痣。
余下的时间,白日里,四位备考的学子常在甲板上摆开阵仗,或吟诗作对,或辩论经义。
而午后常是辩经时间,四人在甲板上摆开矮几,就着新出的《思维论》争得面红耳赤。
这书据说是外海使者带来的奇书,讲的是“天地人时”思维相生的道理。
顾笙在船舱里都能听到张子谦洪亮的声音:“时序更迭当如‘春种秋收’,岂可逆天而行?”
“我倒觉得‘夏耕冬藏’才是根本。”周林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上。
现场时常争辩得好不热闹。
待到暮色四合,船头便挂起防风的琉璃灯,四人轮流背诵《九章算术》里的田亩题,这是今科新加的考项。
顾笙偶尔会端来新研制的茶点——用船上有限的材料做出的茯苓糕清甜不腻,菊花冻晶莹剔透,连最挑剔的周林安都赞不绝口。
入夜后,偶尔还会围炉煮茶,轮流抽背《四书》章句,顾笙有时候也会在一旁,听着那些之乎者也竟也觉得亲切。
转眼二十多天过去,四月初的晨光里,州府码头终于映入眼帘。
青石板铺就的岸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顾笙正收拾行装,忽听舱外一阵骚动——林府派来的轿子已候在岸边,四个青衣小厮捧着药囊垂首而立。
“这包茯苓糕带着路上吃。”顾笙将油纸包塞进林清羽手中,又替他拢了拢披风,“记得用温水送服丸药。”
少年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忽然凑近他耳边:“笙哥儿,到时候你成亲我一定会去,还要送你们一对钧窑瓷枕。”
还不等顾笙反应,那边赵府的家仆也到了。
为首的赵伯精神矍铄,腰间玉佩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向赵明轩行礼:“公子,一路劳顿,老奴奉老爷之命来接您和您的朋友们。”
随后转向同行的几位:“诸位公子辛苦了,府里已备好温书的院子,离贡院就隔两条街。”
“有劳。”除了赵明轩外,其余三人纷纷做辑行礼。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顾笙趴在窗棂上看得目不转睛。
李修远借着车厢晃动的由头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指点:“那是川州府最有名的书肆,这家药铺的枇杷膏不错,等考完了带你去逛逛。”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落在鬓角的轻吻。
车厢拐进一条清幽的巷子,一座小院大门缓缓开启,三进院落收拾得窗明几净,东厢窗前竟真的种着丛翠竹。
顾笙正惊喜,忽被李修远拽进最里间的卧房——雕花拔步床上,赫然摆着一对绣满缠枝莲的鸳鸯枕。
“赵!明!轩!”李修远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耳根却红得滴血。
顾笙笑得直不起腰,转身要逃,却被一把按在门板上。
“还笑?是想我今晚就把婚事办了吗?”李修远单手解开他发间的青玉簪,如瀑青丝顿时泻了满肩,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耳后肌肤,惊起一阵战栗。
“我、我去收拾东西!”顾笙紧抱自己的包袱,刚想弯腰钻出围堵逃离,却被拽着衣领又拎了回来。
“戌时之前,我要看到这间屋子恢复原样。”李修远将簪子收入袖中,俯身时唇瓣几乎贴上他耳垂,“否则,”余音化作一声轻笑,吓得顾笙手忙脚乱地去扯床上的鸳鸯锦被。
日头西斜时,顾笙总算把卧房恢复成寻常客房模样。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转头看见李修远正倚着门框看他,不知已站了多久。
暮色为那人轮廓镀上金边,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格外温柔。
“你好好休息,我去和安子挤挤。”李修远突然开口,拎起早已收拾好的书箱,“成婚前,”他喉结滚动了下,“我会守节。”
周林安的厢房堆满了书卷,连榻上都摊着《河图洛书》的草图。
见二人进来,他促狭地吹了声口哨:“怎么,李兄终于被赶出来了?”
“总比某些人强。”李修远把书箱往空着的矮柜上一搁,“连《九章算术》都能算错三遍。”
两人斗嘴间,大门突然被推开。
赵明轩带着满身酒气闯进来,身后小厮还捧着个食盒:“醉仙楼的八宝鸭!我特意......”话没说完就对上李修远杀人的目光。
他的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缩了缩脖子,“那什么......子谦一个人住西厢,我去看看他。”
于是当夜,原本庆幸能独居的张子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厢房被塞进第二张软榻。
赵明轩抱着锦被振振有词:“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张子谦...他愿意寡闻。
[28]对你有意:家中还有人等着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顾笙便起身了,收拾好后他便直奔厨房而去。
尽管赵家有留有仆人可供差遣,但顾笙不习惯驱使他人,更愿意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自己做。
灶膛里的火苗刚窜起来,院中便传来脚步声,顾笙回头,看见李修远披着外衫站在门口,发髻松散,眼中还带着几分睡意。
“怎么不多睡会儿?”顾笙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手上的面粉蹭出一道白痕。
李修远走近,伸手替他抹去那道面粉印子:“今日要去府衙报名。”他的指尖温热,在顾笙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倒是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给你们准备早膳。”顾笙转身搅动锅里的粥,“府衙排队不知要多久,总不能饿着肚子。”
李修远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顾笙忙碌的背影。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给顾笙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忽然伸手,从后面环住顾笙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
“别闹,粥要糊了。”顾笙耳根发热,手肘轻轻往后顶了顶。
“我帮你。”李修远松开手,转而拿起一旁的竹篮,开始往里面装顾笙做好的茯苓糕和芝麻饼。
两人默契地忙碌着,不多时,赵明轩、周林安和张子谦也陆续起来了,四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用早膳,顾笙特意给每人煮了一碗姜糖水。
“笙哥儿这手艺,不去开茶楼真是可惜了。”周林安捧着碗感叹。
李修远瞥了他一眼:“就你想法多。”
“哎哟,这就护上了?”周林安挤眉弄眼,被张子谦在桌下踢了一脚才收敛。
饭后,四人收拾好县试通过的证明、保结文书等材料出发府衙。
府衙礼房前这几天都是早早便排起长龙,各地前来应考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低声讨论经义,有的则紧张地反复检查手中文书。
李修远四人排在队伍中段,不时有相识的同窗过来打招呼。
“听说今年主考官是翰林院的徐大人,最重策论。”一个瘦高个子的学子凑过来小声说道。
赵明轩挑眉,对着身后三人解释道:“家父昨日还说,徐大人最厌恶华而不实的文章。”
“那正好,我们子谦的文章最是朴实无华。”周林安笑着拍了拍张子谦的肩膀,惹得后者红了耳根。
排队近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礼房的书吏仔细核对了每人的文书,又让四人在名册上按了手印。
“好了,五月初五卯时入场,莫要迟到。”书吏将盖了印的准考证递给他们“祝各位蟾宫折桂。”
离开府衙时已近午时,四人找了家干净的食肆用了午膳。
席间,周林安提起下午去赵府拜访的事。
“家父昨日收到拜帖很是高兴,特意嘱咐我报完名后带你们前去。”赵明轩夹了一筷子鱼肉,“尤其是修远,家父对你那篇《论君子之道》赞不绝口。”
李修远放下筷子,正色道:“通判大人谬赞了,拙作不值一提。”
“你少来这套,”赵明轩笑道,“家父眼光毒辣,能得他一句夸奖可不容易。”
饭后,四人回到小院稍作休整,顾笙正在院中晾晒被褥,见他们回来,忙迎上前:“可还顺利?”
李修远点头,将准考证递给他看:“下月初五开考。”
顾笙小心地接过那张盖着红印的纸,感叹了一句:这就是古代的准考证啊。
“你们下午要去赵府?”顾笙将准考证还给李修远,“我备了些茶点,可要带上?”
李修远摇头:“不必麻烦,你好好休息。”他顿了顿,“晚上我们可能回来得晚,你不必等我们用膳。”
未时三刻,四人整装出发。
赵府位于城东的官宦区,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气派非常,门房见是少爷回来,连忙迎上前行礼。
“二少爷,老爷在书房等着呢。”门房恭敬地说道。
赵明轩领着三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后院的书房,赵常林正在案前批阅公文,见他们进来,放下毛笔起身相迎。
“学生见过通判大人。”李修远三人齐声行礼。
赵常林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身着家常的藏青色直缀,腰间只悬着一方玉佩,显得朴素而威严。
“不必多礼,你们都是名轩的同窗朋友,不必如此见外,直接唤我为伯父就好。”赵常林示意他们入座,“明轩常提起你们,今日一见,果然都是青年才俊。”
丫鬟奉上茶点后退下,赵常林开始询问四人的学业。
他从《四书》问到《五经》,从史论问到策对,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李修远始终对答如流,尤其在对《春秋》微言大义的阐释上,见解独到,令赵常林频频点头。
“李贤侄对《春秋》的理解颇为深刻。”赵常林抚须道,“老夫这里有一道去年江南乡试的策论题,不知你可有兴趣一试?”
李修远恭敬地接过题目,略一思索便开始作答。
他从“为政以德”切入,引经据典,层层深入,最后归结到“君子务本”的观点上,一气呵成。
赵常林听完,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好一个‘君子务本’!”明轩的这位同窗的确不简单。
赵明轩得意地笑了:“父亲现在信我了吧?修远的才识在我认识的同龄人中可是数一数二的。”
周林安和张子谦也各自展示了所长,张子谦精于算学,周林安应皇商身份,则对礼制研究颇深。
不知不觉,窗外日影西斜,已是傍晚时分。
“老爷,晚膳备好了。”赵伯在门外轻声禀报。
赵常林这才惊觉时间流逝:“聊得尽兴,竟忘了时辰,诸位贤侄一同留下用膳吧。”
李修远想起顾笙还在小院等着,便道:“多谢伯父美意,只是家中还有人等着。”
“哦?”赵常林略显惊讶,“李贤侄还有亲眷陪同赴考?”
赵明轩连忙解释:“父亲,修远的家人担心他独自外出考试,所以他的未婚夫也一同来了,今日留在家里。”
李修远补充道:“他是我未过门的夫郎,名唤顾笙,平日照顾我们起居。”
是位哥儿?赵常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如常:“既如此,便让下人跑一趟,告知一声便是。”
李修远感激地行礼:“多谢伯父体谅。”
晚膳设在花厅,菜肴精致丰盛,席间,赵常林又问了些朝中时事,李修远皆能言之有物,引得赵常林连连称赞。
“李贤侄才华横溢,此次童试必能高中。”赵常林举杯道,“老夫先预祝你们金牌题名。”
李修远连忙起身回敬:“承伯父吉言,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正当宾主尽欢之际,花厅的珠帘忽然被掀开,一个身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五六岁,眉目如画,举止端庄。
“父亲,女儿不知有客......”少女见到生人,顿时红了脸,想要退出去。
赵常林招手道:“无妨,月芸,来见过你兄长的同窗。”
赵月芸款款上前,向四人行礼,当她抬眼看李修远时,目光不禁在他俊朗的面容上多停留了一瞬,脸颊更红了。
“这是小女月芸,平日娇惯坏了,让诸位见笑。”赵常林笑道。
李修远三人连忙还礼。
赵月芸退下后,晚膳继续进行,但李修远注意到赵明轩的神色有些异样。
离开赵府时已是戌时,赵常林亲自送他们到二门,又特意对李修远说:“贤侄若有闲暇,可常来府上讨论学问。”
李修远恭敬应下,四人出了赵府大门,赵明轩突然拉住李修远,低声道:“修远,我妹妹她......似乎对你有意。”
李修远一愣,随即正色道:“明轩,你知道我的心意。”
赵明轩叹了口气:“我自然知道,只是我这小妹从小娇纵惯了,她看上的东西,必定会想方设法拿到手,你今后注意些。”
李修远点了点头。
四人回到小院时,顾笙正在灯下绣着什么,见他们回来,连忙放下针线:“可算回来了,我热着粥呢。”
李修远走到他身边,看见他指尖有几个细小的针眼,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不是说了不必等我们?”
顾笙抽回手,耳根微红:“我、我只是睡不着。”
周林安打了个哈欠:“我们先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温书。”说着三人相互拉扯迅速溜进了厢房。
李修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递给顾笙:“赵府厨子做的桂花糖,想着你爱吃甜。”
顾笙接过,小声问道:“对了,你们今日拜访赵大人,可还顺利?”
李修远点头:“赵伯父为人正直,学问渊博,给了我们不少指点。”他顿了顿,没有提及赵月芸的事,“他还邀我们常去讨论学问。”
顾笙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有赵大人指点,你们一定都能考得更好。”
另一边,赵月芸回到闺房便急不可耐地问丫鬟:“事情可都打探清楚了?”
“小姐,穿青衫的那位公子姓李,名修远。”桃红答道。
“李修远,”赵月芸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其他的呢,他家世如何,可有婚配。”
“小姐,”桃红犹豫道,“奴婢刚才听说,那位李公子好像已经定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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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快写十万字了,加油,我鹅!
[加油]明晚可以吃个烧鹅霸腿!!!
[29]两情相悦?:你一个乡下哥儿,能给他什么?
赵月芸猛地站起身。
“定亲又如何?”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不过是乡下地方的婚约罢了,父亲如此赏识他,想来是个有本事的,将来必有大作为,怎能娶个无名小卒?”
她倚在绣榻上,手指绕着发梢,“桃红,你去打听一下,二哥他们住的那个小院在什么地方。”
“啊?小姐,这样做会不会不妥?”桃红面露难色。
“怕什么,要是有人问起,你就用我想去探望二哥的理由搪塞过去就行。”赵月芸笑意盈盈道。
桃红轻轻点头,她家小姐自幼聪明伶俐,然而这份聪明总是未能用在恰当之处。
“嗯,奴婢这就去打听,只是,小姐,若这事被老爷若知道了,怎么办?”
“你放心,父亲那里我自有分寸。”赵月芸挥了挥手,催促道:“快去吧,快去吧。”
桃红低头退了出去。
赵月芸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端详自己的容貌,铜镜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柳叶眉下是一双含着傲气的杏眼。
她抬手抚了抚发间的金步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是个哥儿罢了......”
与此同时,小院里的烛火也亮着。
顾笙坐在厢房内,面前摊开一本账册,正仔细记录着近日的开销,李修远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这么晚还不睡?”李修远走到他身后,看见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蹙,“在记账?”
顾笙抬头笑了笑:“算算还剩多少银子,你们整日读书,我总不能坐吃山空。”
李修远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今日诗会赢的彩头,你收着。”
顾笙打开一看,竟是几块碎银,不由惊讶:“这么多?”
李修远眼中却带着几分得意,他在顾笙身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对方一缕发丝,“明日我们要去拜访一位致仕的老翰林,恐怕又要一整日,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顾笙合上账册,转头看他,“安心去便是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小院的书房里就亮起了灯,李修远总是第一个起床,在顾笙还在睡梦中时,就已经开始晨读。
不久后,小院开始热闹起来了。
“顾老板,早啊。”周林安打着哈欠走进厨房,“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顾笙笑着指了指蒸笼:“茯苓糕,马上就好。”
“还是顾老板贴心。”周林安凑近蒸笼嗅了嗅,“李兄那家伙真是好福气。”
顾笙耳根一热,低头继续揉面,假装没听见。
早餐后不久,四人便一同出门了。
到了傍晚,当顾笙在厨房忙碌着准备晚餐时,听到了院门被推开的声响,他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见李修远独自一人回来了,脸色有些疲惫。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顾笙迎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书箱。
李修远揉了揉太阳穴:“明轩和子谦去参加陈家的诗会了,林安被赵伯父叫去讨论算学问题。”
他跟着顾笙走进厨房,“我推说头疼,先回来了。”
顾笙连忙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可是累着了?我去给你熬碗安神汤。”
李修远拉住他的手:“不用,陪我说会儿话就好。”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顾笙的手背,“这两日我们忙得脚不沾地,都没好好跟你说过话。”
顾笙任由他握着手,“你们备考要紧,我在这里挺好的。”
“真的?”李修远注视着他的眼睛,“整日闷在这小院里,不无聊吗?”
顾笙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正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做点小买卖。”顾笙小声说,“你们整日读书,我总不能一直闲着。”
李修远眉头微皱:“你缺钱用?我这里还有一些银子。”
“不缺。”顾笙摇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嘛,便想着找点事做。”
李修远神色柔和下来,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顿了顿,说道:“你想做点事情也好,只是川州府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我可以带上阿福。”顾笙提议道,“周公子说他这几日用不着小厮。”
近日,阿福一直与他一起忙活,负责这四人的饮食问题。
李修远思索片刻,终于点头:“也好,但答应我,别去太远的地方,也别太晚回来。”
“自然,也不会出去太久,还得给你们准备吃的。”顾笙说道。
第二天一早,四位学子又出门参加诗会去了,顾笙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衫,将发髻束得整整齐齐,带着阿福出了门。
“顾公子想去哪里看看?”阿福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机灵能干。
“先去看看集市吧。”顾笙说,“我想知道川州府的人都喜欢吃些什么。”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西的集市,这里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顾笙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兴趣。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回头一看,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行人纷纷避让。
“是赵府的马车。”阿福小声说,“看这规制,应该是女眷出行。”
顾笙连忙退到路边。
马车经过时,窗帘微微掀起,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庞,顾笙不经意间与那少女四目相对,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帘子又放下了。
“那是赵家小姐。”阿福低声道,“赵通判的掌上明珠。”
顾笙点点头,没有多想,继续他的市场考察。
他不知道的是,马车里的赵月芸已经认出了他——昨日她去小院,曾远远看到过这个为李修远忙碌的身影。
“桃红,”赵月芸放下帘子,“去查查那个穿青衣的哥儿是什么人。”
“小姐,那不就是......”
“我知道他是谁。”赵月芸低头绞着手帕,没了刚才的好心情,“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李公子如此倾心。”
而此时,顾笙已经逛完了集市,正打算去茶楼看看。
阿福建议道:“城东有家‘清茗轩’,点心做得极好,不少文人雅士都喜欢在那里聚会。”
“那我们去看看。”顾笙兴致勃勃地说。
两人刚走到茶楼门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这位公子请留步。”
顾笙回头,惊讶地发现叫住他的正是刚才马车里的那位小姐。
赵月芸带着得体的微笑走上前来,身后跟着丫鬟桃红。
“公子可是姓顾?”赵月芸微微欠身,举止优雅。
顾笙连忙回礼:“在下正是顾笙,不知小姐......”
“我是赵明轩的妹妹。”赵月芸扬起下巴,唇角挂着矜持的浅笑,“方才在集市上见到公子,觉得面善,没想到真是二哥的朋友。”
顾笙微微一怔,随即行礼:“原来是赵小姐,失礼了。”
赵月芸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顾笙身上逡巡——素色棉布衣衫,发间只一根木簪,腰间连个像样的佩饰都没有。
她心中轻哼:果然是个乡下哥儿。
但很快又恢复了大家闺秀的温婉,“公子是第一次来州府吧?可还习惯这川州府的繁华?”
顾笙听出话中刺意,却不恼,只温声道:“确实初来乍到,让赵小姐见笑了。”
赵月芸见他这般温吞,顿觉无趣,“公子这是要去喝茶?”
“是的,想看看川州府的茶楼是什么样子。”顾笙老实回答。
赵月芸眼中精光一闪:“那正好,这‘清茗轩’的龙井最是出名,公子既要去,不如赏脸同饮?”
她不等顾笙回应,已转身朝茶楼走去,裙裾翻飞间露出绣着金线的鞋尖。
雅间内,赵月芸姿态优雅地摆弄着茶具,腕上金镯叮当作响。
“顾公子可知这龙井该如何品鉴?”她将茶汤倒入杯中,故意问道。
顾笙接过茶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轻啜一口,缓缓道:“汤色澄碧,香气清幽,入口回甘,当是雨前龙井。”
赵月芸手中茶壶一滞,没料到这乡下哥儿竟真懂茶道,她不甘心地又问道:“公子可读过书?”
“略识得几个字。”顾笙谦虚道。
“那想必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赵月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像李公子那般才华横溢的君子,合该配个门当户对的淑女才是。”
顾笙手中茶盏一顿,抬眸对上赵月芸挑衅的目光,忽然明白了这场茶局的用意。
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赵小姐说得是,不过婚姻之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悦。”
赵月芸轻哼一声:“两情相悦?”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爹可是川州通判!若我开口,李公子将来的仕途必定平步青云,你一个乡下哥儿,能给他什么?”
顾笙不卑不亢:“赵小姐厚爱,修远若知道,定会感激。
不过,他的前程,自有他的才华去挣,应该不需要我两在这商议如何帮他换取。”
“你!”赵月芸气结,手中的帕子被她揉得不成样,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何曾被人这样顶撞过?
可看着顾笙平静的眼神,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随后,两人断断续续的闲聊,虽没达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气氛也不那么融洽,一壶茶很快见底。
“今日多谢赵姑娘款待,已经出来一段时间,我该回去了。”顾笙起身说道。
“行,今日就到这里吧,顾公子,希望你能明白,什么是对李公子最好的选择。”
顾笙看着在他眼中还未成年的小姑娘,忽然笑了:“赵小姐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还是刚才的回答。”
一想到像赵月芸这样的姑娘,将来他还会遇到更多。
不仅限于女性,可能还有哥儿......想到这里,顾笙不免觉得头疼。
拥有一个过于出色的伴侣,也是件苦恼的事儿!
[30]锁死: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可以责备我、怒斥我,但绝不许萌生离开我的念头
顾笙离去后,赵月芸一直闷闷不乐。
“小姐,您怎么了?”桃红进入房间后,见到情况,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顾笙......”赵月芸咬着嘴唇,“他居然敢那样跟我说话!还有,他当真是个乡下哥儿?”怎么感觉对方见识比她还广博。
桃红点了点头,递上凉茶:“小姐何必跟一个乡下哥儿置气?”
赵月芸接过茶盏,却迟迟未饮,她忽然问道:“桃红,你说,李公子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哥儿?”
桃红一愣:“这......奴婢不知。”
赵月芸望着手中的茶杯,第一次感到一丝挫败。
她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今天,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似乎不是靠家世和金银就能得到的。
“回府后,把我那套《茶经》找出来。”她突然说道。
桃红惊讶:“小姐要学茶道?”
赵月芸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闲着也是闲着......”
随后她继续闷声道:“你说,如果我现在去请求爹爹成全我和李公子,他会不会同意?”
“恐怕,不会。”桃红想了想如实回答道。
老爷不仅不会同意,恐怕还会派人将小姐软禁起来。
赵月芸轻叹一声,她刚才也只是想想,父亲虽然对她虽宠爱有加,但待人接物却始终秉持端正之道。
暮色四合时,顾笙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
香气四溢的红烧鱼、晶莹剔透的糯米蒸排骨、碧绿鲜嫩的时蔬、金黄酥脆的炸藕盒,还有一锅熬得浓白的鱼汤。
阿福在一旁帮着摆放碗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顾公子手艺真好。”阿福由衷赞叹,“这些菜式我都没见过,还有这鱼汤,炖得真白。”他边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顾笙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嘴角挂着浅笑:“锅里还有,给你留着了,这读书人用脑多,鱼汤最是补脑。”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修远四人鱼贯而入,衣袍上还带着暮春的凉意。
“好香!”周林安抽了抽鼻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笙哥儿又研制新菜式了?”
顾笙解下围裙,温声道:“快洗手用饭吧,菜要凉了。”
李修远走在最后,目光在顾笙脸上停留了一瞬。
虽然顾笙嘴角噙着笑,但眉宇间却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愁绪,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饭桌上,周林安狼吞虎咽,连声称赞:“这藕盒外酥里嫩,绝了!笙哥儿怎么做的?”
“藕切片要薄,裹的面糊要……“
顾笙刚要解释,张子谦已经夹了第三块藕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打断:“别告诉他秘方,这小子学会了肯定天天缠着厨娘做。”
赵明轩也难得开口:“这鱼的火候掌握得正好,肉质鲜嫩又不散,顾老板好手艺。”
顾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饭:“你们喜欢就好,都是些家常菜。”
李修远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给顾笙夹菜。
他注意到顾笙虽然应和着众人的说笑,但眼神总是飘忽,筷子也只在碗里拨弄,吃得很少。
饭后,周林安拉着张子谦和赵明轩去院中下棋,李修远借口收拾碗筷,留在了厨房。
“我来帮你。”他挽起袖子,站到顾笙身旁。
顾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用,你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温书。”
李修远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顾笙洗碗的背影,水声哗啦,顾笙的袖子滑下来,他抬手去挽,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空碗。
“咣当”一声脆响,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对不起,我……”顾笙慌忙蹲下去捡,手指却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
“别动。”李修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从怀中取出帕子按住伤口,“疼吗?”
顾笙摇摇头,却不敢抬眼看他,李修远看着顾笙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头一紧,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
“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李修远松开手,轻声道。
顾笙点点头,默默离开了厨房。
待顾笙走后,李修远立刻找来阿福,两人站在院角的竹丛旁,月光将竹影投在地上,斑驳摇曳。
“今日出去,可有什么事发生?”李修远压低声音问道。
阿福犹豫了一下:“顾公子不让说……”
李修远眼神一沉:“说。”
阿福被那目光一慑,只好如实道来:“我们遇到了赵小姐,她邀顾公子去茶楼喝茶,两人在雅间里说了会儿话。
小的和赵小姐的丫鬟在外面候着,不知二人说了什么。”
李修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竹叶在他掌心留下几道红痕,赵月芸,他早该想到的。
“顾笙出来后,可有什么异常?”他追问道。
阿福回忆了一下:“顾公子看着倒还平静,只是后来去药铺多买了些药材,说是要研究新配方。”
李修远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递给阿福:“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他我问过你。”
阿福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李修远站在原地,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顾笙那傻哥儿,定是把赵月芸的话听进了心里。
最让他担心的是顾笙的反应,那个傻哥儿,会不会因为这些闲言碎语就退缩了?会不会……
想到这里,李修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朝顾笙的房间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既想立刻见到顾笙问个明白,又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好不容易才将人追到手,带在身边,怎么就有这么多人见不得他好?
屋内,顾笙正对着烛光筛选菜谱,他决定先支个小摊,可眼前总是浮现赵月芸那张娇艳的脸,耳边回响着她的话:
“我爹可是川州通判!若我开口,李公子将来的仕途必定平步青云……”
他低头看着自己略微粗糙的指尖,这样的手,如何配得上将来可能执笔朝堂的李修远?
“啪”的一声,一滴水珠落在纸张上,顾笙这才惊觉自己竟落了泪。
他慌忙擦干眼角,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所有不甘都碾碎。
李修远来到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顾笙的房门。
屋内一阵窸窣声,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顾笙站在门口,烛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修远?这么晚了……”
哥儿,哭了?
李修远的心房猛然一紧,没有任何迟疑,他紧紧地将对方拥入怀里,臂膀收束,低声道歉:“对不起。”
顾笙一怔:“为何道歉?”
“赵月芸找你说那些话,都是因我而起。”李修远的声音闷闷的,“但我发誓,我只见过她一面,当时明轩他们也都在场,我也从未给过她任何念想。”
顾笙轻轻推开他,摇了摇头:“我没生气,赵小姐……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小姑娘,但她说的话不无道理。”
“什么道理?”李修远急了,“她是不是说你不配站在我身边?是不是说你能给我的帮助不如她多?”
顾笙垂下眼睛,默认了。
李修远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顾笙,你听好了,我要的仅是你这个人,不是一个能给我铺路的垫脚石。
我想要的,我自会凭借自己的实力去争取,你只要好好地待在我身边便好,你信我,好不好。”
“可……”
“没有可是。”李修远打断他,“若我真在乎门第前程,当初就不会死皮赖脸地磨着你。”
顾笙微红的尾眼再次泛起水光:“我只是怕、怕拖累你。”
“傻哥儿。”李修远将他搂得更紧,“你怕是不知,你是我前进的动力,不是拖累,每次想到要给你更好的生活,我就有无限干劲。”
顾笙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哽咽:“我会努力的,我会赚好多好多钱,在背后给你支持……”
李修远心疼地吻了吻他的发顶:“你做你自己就好,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严肃起来,“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可以责备我、怒斥我,但绝不许萌生离开我的念头。”
顾笙破涕为笑:“知道了,我们今生已锁死。”
李修远虽未能完全理解哥儿的这句话,但他大致猜出了,就是他们今生今世都会在一起!
“对了,”李修远忽然想起一事,“我今日要写家书回去,你可有什么话要我传达?”
顾笙一愣:“家书?”
“嗯。”李修远神色温柔,“之前撰写时,我未曾有机会征询你的意见,因此未向他们透露我们的关系,现在你已知情,他们一直很喜欢你,知道了一定高兴。”
顾笙耳根顿时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这么快就要告诉婶子她们了吗?”
李修远握住他的手:“怎么,后悔答应我了?”
“才没有!”顾笙急道,随即声音又低下去,“要不,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李修远捏了捏他的鼻尖:“傻哥儿,我娘早就把你当我们李家人了,在我离家赶考前,还念叨着希望我能早日将你迎娶进门。”
“那......那你替我像家里人问好。”
“好。”李修远笑着应下,忽然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我还有个惊喜要给你,不过现在不能说。”
顾笙好奇地睁大眼睛:“什么惊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修远神秘地眨眨眼,转身往外走,“我去写信了,你忙你的吧,不许再独自胡思乱想。”
[31]梦:你、不觉得荒谬?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顾笙一直在忙着调试炸鸡排的配方。
他将昨夜腌制好的鸡胸肉从陶罐中取出,肉质在酱料浸润下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散发着淡淡的酒香与香料气息。
“阿福,火候再旺些。”顾笙边说边将鸡肉裹上蛋液,又滚了层白色的碎屑。
这是他用馒头搓碎烘烤而成的面包糠,掺了些许芝麻增香。
阿福蹲在土灶前,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火:“公子,这‘炸鸡排’当真稀奇,小的在川州府这些年,还没见过这般做法。”
更主要的是,没人舍得这般用油!
顾笙将第一块鸡排滑入锅中,“滋啦”一声,油面顿时绽开欢快的泡泡,浓郁的肉香混着焦香瞬间充盈整个灶房,阿福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定价确实不菲。”顾笙用长筷翻动着鸡排,金黄的脆壳渐渐成形,“但你看这鸡胸肉,还有油、芝麻、香料,光是本钱就要二十文。”
他指了指灶台边的瓶瓶罐罐,“更别说这特制果酱,川州府独一份。”
阿福掰着手指算账:“那大份五十文,买二送酸梅汤......”他突然瞪大眼睛,“岂不是抵得上醉仙楼一道荤菜的价钱?”
“正是要比肩酒楼。”顾笙将炸好的鸡排捞出控油,脆壳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咱们走的就是稀罕路子。”
东市口早已人声鼎沸,顾笙的小推车刚支好,鎏金招牌“食味坊”三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阿福扯开嗓子吆喝:“新奇炸鸡排!买二赠一瓶酸梅汤!”
香气引来过客频频侧目,可一听价钱又纷纷摇头。
一个时辰过去,油纸包里的鸡排依旧摞得整整齐齐。
“小郎君,这价钱都够在我摊上买两只活鸡了!”一位卖禽货的大婶咂着嘴直摇头。
顾笙不慌不忙切下一块递过去:“婶子尝尝再说。”
大婶将信将疑地接过,刚咬一口就瞪圆了眼睛,酥脆的外壳“咔嚓”碎裂,内里鸡肉竟鲜嫩多汁,裹着酸甜果酱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这、这......”大婶咂摸着滋味,突然压低声音,“小郎君,可是用了西域秘方?”
顾笙但笑不语,却见大婶掏钱的手又缩了回去:“好吃是好吃,可我们平头百姓哪吃得起这个......”
日头渐高,顾笙的粗布衣衫微微被汗水浸透。
他望着纹丝未动的鸡排,眉头微蹙,定价确实超出了市井百姓的承受,可若降价......
“顾公子,”阿福擦着汗提议,“听说今日清风茶馆有诗会,李公子他们都在,要不、咱们去看看?”
顾笙眼睛一亮:“备个食盒来!”
他麻利地挑了四块最饱满的鸡排重新下锅,“这鸡排须得现炸现吃,凉了风味大减。”
清风茶馆二楼,二十余名学子正吟诗作对。
李修远倚窗而坐,忽觉一阵异香飘来。
那香气霸道得很,混着肉香、焦香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果香,惹得满堂学子都停了谈兴。
“可是醉仙楼新出的佳肴?”蓝衣学子伸长了脖子张望。
阿福提着雕花食盒上楼时,正对上二十多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周林安一个箭步冲上前:“可是顾笙差你送吃的来了?”
食盒开启的瞬间,整个二楼鸦雀无声。
金黄的鸡排切成棱形块状,整齐码在青瓷盘中,旁边小碟里红艳艳的果酱如同玛瑙,再配上四盏沁着水珠的酸梅汤,看得众人直咽口水。
“诸位,这是我家公子的朋友新研制的炸鸡排。”阿福机灵地介绍,“用的是外域传入的裹粉技法,外酥里嫩,这蘸酱更是独门配方。”
“且慢解说!”叶顾言突然拍案而起,“先让叶某尝一口!”
眨眼间,四份鸡排被瓜分殆尽。
平日里斯文的学子们此刻全不顾形象,有的甚至为最后一块争抢起来。
“这酥脆!叶某在京城鸿宾楼都没吃过这般手艺!”
“果酱酸甜适口,竟能解了油炸的腻味!”
“五十文?值!明日我就带好友来尝鲜!”
李修远握着仅抢到的一小块鸡排,哭笑不得。
他细细端详着这新奇吃食——金黄酥壳上还沾着几粒芝麻,咬开后内里鸡肉雪白多汁,蘸上那红艳艳的果酱,竟是说不出的美味。
“诸位公子,”阿福起身拱手,“也别明日了,这‘食味坊’的小摊就在不远处,若诸位喜欢,不妨移步东市口。”
“同去同去!”众人轰然应和。
当浩浩荡荡的学子队伍出现在东市口时,顾笙正收拾摊位准备打道回府,他瞪大眼睛看着这群锦衣公子将小摊围得水泄不通。
顾笙愣住了:“你们......这是?”谁给他拉来了这么多单的生意?
阿福从人群中挤出来,得意地眨眨眼:“顾公子,咱们的鸡排大受欢迎!这些公子都要买呢!”随后,他简要地讲述了茶馆里发生的事情。
顾笙听闻后哭笑不得,这波广告倒是歪打正着。
“顾......老板是吧?那个,给我来三份大的!”
“我要五份!带回府给我娘和弟妹们尝尝!”
“顾老板,这果酱可否单卖?我家娘子最喜酸甜口......”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存货销售一空,后来者只能预订明日的份额,顾笙的记账簿上很快写满了名字。
“顾老板,”叶顾言临走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这果酱的配方,可否割爱?价钱好商量......”
顾笙笑而不答,缓缓摇了摇头。
“那你明日可要多准备些。”他临走时叮嘱道:“我明日带几个朋友一起来。”
人群散去后,顾笙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大概有个三两银子!
除去成本,今日净赚二两多!
“顾公子,我们竟然都卖光了!”阿福帮着收拾摊位,眼中满是骄傲。
顾笙抿嘴一笑,赞赏道:“多亏了你的机智,在茶馆那进行了一波有效的宣传,今日你是首功,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一说要做好吃的,阿福瞬间充满干劲。
他觉得估计没有人能够抵挡住顾公子的美食诱惑!
顾笙随后又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钱:“这是奖励,今日你立了大功。”
阿福连连摆手:“这哪成!您还教了我许多手艺,再说了,我家公子有给我月钱。”
“拿着。”顾笙将铜钱塞进他手里,“他给他的,你如今帮我忙,我给我的,明日还要劳你早些去市集,鸡胸肉要选最嫩的,再买些时令水果。”
阿福捧着铜钱,心里乐开了花。
他现在是干着一份工作的活,拿着双份的月钱,怎不令人开心!
正要道谢,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笙可在?”李修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阿福识趣地退了出去,与进门的李修远擦肩而过时,瞥见对方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木匣子。
“修远?”顾笙匆忙起身,“这么晚了......”
李修远将木匣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青瓷小瓶,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食味坊”三个娟秀的小字。
“这是?”顾笙惊讶地拿起一个瓶子。
“我托明轩找窑厂赶制的。”李修远眼中带着笑意,“你那果酱既是要做招牌,总得有个体面容器。”
顾笙拔开瓶塞,发现瓶口还细心地封了一层油纸,他心头一热,想起白日里那些学子对果酱的追捧。
确实,若能用这等精致容器装盛,价钱还能再提三成。
“你何时准备的?”他摩挲着光滑的瓷瓶,竟然都没发现。
“前日见你熬制果酱时就想着了。”李修远在他身旁坐下,“本想等生意稳定再给你个惊喜。”
烛光下,瓷瓶泛着温润的光泽。
顾笙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的每一个需求。
“修远......”他刚开口,却见对方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颈侧。
“你身上有股焦糖香。”李修远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熬果酱时沾上的。”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顾笙耳根顿时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一把扣住手腕。
“别动。”李修远不知从哪变出块帕子,轻轻擦拭他指尖沾染的果酱渍,“白天就想问了,这果酱的方子......”
顾笙心头一跳。
他早该料到,以李修远的敏锐,怎会看不出这果酱的特别?或者说,他的特别。
“其实,”他咬了咬唇,突然下定决心,“李修远,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窗外,一轮明月悄悄爬上树梢,夜风拂过院中的翠竹,发出沙沙声响。
“我之前跳河的时候,恍惚间好像做个梦,那梦很特别。”"顾笙斟酌着词句,“在梦里,我去过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里的人用铁鸟飞天,用铜盒传信,这果酱的做法,就是在那儿学的。”
他忐忑地观察李修远的反应,却见对方只是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李修远轻抚他掌心的薄茧,“你会的那些稀奇菜式,说话时偶尔蹦出的怪词,这下都有解释了。”
顾笙瞪大眼睛:“你、不觉得荒谬?”
“比起这个,”李修远突然将他拉近,声音低沉,“我更在意,你会不会有一天,回到那个梦里去?”再也不回来!
这个问题像支箭,正中顾笙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他看见李修远眼中闪过的惶恐,那是与他平日沉稳形象截然不同的脆弱。
“不会。”顾笙主动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那温暖的胸膛上,“那个世界没有你,我哪儿都不去。”
他听见李修远的心跳声从急促渐渐平稳,最终与自己的心跳合成同一个节奏。
李修远突然收紧双臂,将顾笙紧紧禁锢在怀里。
轻吸一口气,他说道:“顾笙,我......此生都不希望你离开我的身边,”
听着他强装镇定的声音,顾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李修远,你在这儿,我哪都不会去。”
没等李修远作出反应,顾笙已经掂起脚尖,轻轻吻上了那人的唇。
“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
顾笙心头暖暖的,这个男人从不多问,却总能给他最踏实的支持。
就像现在,不是质疑他离奇的解释,而是想着如何帮他圆这个谎。
[32]出事:真只是为了一口吃的?不是因为对方是位长相清秀的哥儿?!!
清晨的东市口比昨日还要热闹三分。
顾笙和阿福刚支好摊子,就见昨日那蓝衣学子风风火火地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满脸不情愿的锦衣公子。
“顾老板!今日我可是拉了好些人来!”叶顾言说完一一介绍道,“这位是言希?,对了,他们家也是做吃食生意的,这位是傅怀安......”
旁边的言希与傅怀安相互对望,不明所以。
这人今日是怎么一回事?一大早地拉他们来这儿,只为了买个吃食?还向人家摊主介绍起他们来了?
他叶顾言真只是为了一口吃的?不是因为对方是位长相清秀的哥儿?!!
随后被介绍的几位公子哥中,有一两位却一脸不耐,其中一人小声嘀咕:“王兄莫不是看上这小哥儿了?大清早拉我们来这种地方。”
言希/傅怀安:...看吧,不止他们二人有这样的想法!
顾笙耳尖地听见了,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炸鸡排。
油锅里金黄的鸡排“滋滋”作响,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好香!”言希突然抽了抽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油锅,“这味道......”
惹人馋!
“我就说吧!”叶顾言得意道,“昨日我说了你们还不信,待会儿你们尝到了就知道了。”
顾笙麻利地将炸好的鸡排切成条,配上特制果酱装盘。
言希迫不及待地接过尝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这、这外酥里嫩的口感!还有这果酱!”
不到半个时辰,顾笙的小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昨日尝过鲜的学子们今日都带了朋友来,还有不少闻香而来的路人,阿福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收到手软。
“顾老板,这果酱可否单卖?”一位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子问道,“我家老爷最爱酸甜口。”
顾笙指了指摊位上陈列的青瓷小瓶:“这位客官,果酱有单卖,一瓶五十文。”
中年男子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三瓶:“若是老爷喜欢,明日还来!”
与此同时,赵月芸正乘着马车前往城南的赏花会,路过东市口时,一阵香气飘进轿中。
“停车!”她掀开轿帘,一眼就看见了被众多学子围住的顾笙。
阳光下,那哥儿清秀的侧脸格外醒目,正含笑为客人打包鸡排,眼中闪烁的笑意都快冒出星星了。
“不知羞耻!”赵月芸气得攥紧了帕子,“一个哥儿,竟这般抛头露面。”
更可气的是,那些学子看向顾笙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倾慕。
桃红小声道:“小姐,要不要叫人......”
“干什么?”赵月芸瞪了她一眼,“我堂堂赵府千金,去跟一个小摊贩计较?”她咬了咬唇,突然道,“你去,不管他卖什么,你买五,不,十份回来。”
桃红瞪大眼睛:“小姐?”
“看什么看!”赵月芸脸颊微红,“我是、我是想让他早点收摊回家!省得在这儿招蜂引蝶!”
桃红忍着笑去了。
不多时,她提着满满一食盒回来:“小姐,那顾公子说多谢惠顾,还多送了两份果酱。”
赵月芸冷哼一声,却忍不住打开食盒嗅了嗅。
浓郁的肉香混着果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先、先收起来。”她强作镇定地合上盖子,“对了,待会儿别让其他小姐妹们看见这种市井吃食。”
她嫌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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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梅园里,众位千金正私下里热议着最近哪位才子又创作了什么诗篇,哪位才子风度翩,赵月芸却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眼神总往角落里放着的食盒瞟。
“月芸妹妹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林雨棠打趣道,“莫不是惦记着哪家公子?”
赵月芸正要反驳,突然一阵微风吹来,食盒的盖子被掀起一角,浓郁的香气顿时飘散开来。
“什么味道?好香!”一旁的付洛泱抽了抽鼻子,目光锁定了食盒,“月芸,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众千金纷纷围上来,赵月芸无奈,只得打开食盒:“不过是些市井小吃。”
话音未落,金黄的鸡排和红艳的果酱就引来了阵阵惊呼。
“这是何物?从未见过!”
“这酱汁颜色好生漂亮!”
“月芸妹妹从哪儿寻来的稀罕物?”
在众人怂恿下,赵月芸勉强尝了一小块。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鲜嫩的鸡肉与酸甜果酱在舌尖交融,她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如何?”付洛泱迫不及待地问。
赵月芸轻咳一声,故作淡然:“尚可。”手上却诚实地又拿了一块。
很快,十份鸡排被瓜分一空。
众千金吃得满嘴流油,早将什么闺秀仪态抛到了九霄云外。
“月芸,这到底是哪家酒楼的新菜?”
“果酱酸甜适口,配着炸物竟不显油腻!”
“你快说在哪儿买的,明日我也要派人去买一些!”
赵月芸看着空空的食盒,心中五味杂陈,她不得不承认,顾笙的手艺确实......挺令人惊艳的。
“是东市口一个叫‘食味坊’的小摊。”她闷声道,“摊主是个、手艺不错的年轻哥儿。”
“哥儿?”林雨棠眼睛一亮,“可是前日诗会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听说他做的鸡排,连我兄长都赞不绝口!”
赵月芸心头一紧,有,有这么夸张吗?
“月芸?”林雨棠碰了碰她的手臂,“明日我们结伴去买可好?”
赵月芸勉强笑了笑:“好。”
回府的马车上,她望着窗外的风景,突然对桃红道:“明日早些去东市口,把那个、那个果酱买十瓶回来。”
“小姐要这么多做什么?”
“送礼。”赵月芸咬了咬唇,“既然大家都喜欢......总不能显得我赵府小气。”
桃红偷偷瞥了眼自家小姐别扭的表情,心中暗笑,这哪是嫌弃?分明是:服气了。
傍晚,顾笙正在屋里清点今日收入。
“顾公子!”阿福兴冲冲地跑进来,“您猜怎么着?赵府刚才派人来传话,要订了二十份鸡排和十瓶果酱,说是明日府上有宴!”
顾笙手上的算盘珠子“啪”地掉了下来:“赵府?”
“可不是!”阿福眉飞色舞,“听说今日赵小姐带着咱们的鸡排去赏花会,把各家千金都馋坏了!”
顾笙倒是没有想到,这第一笔大单来自赵月芸,于是开始准备熬制果酱。
接下来一连五日的晴好天气,让“食味坊”的招牌在东市口愈发闪亮。
顾笙的小摊前日日排起长龙,从清晨开张到收摊,油锅里的“滋滋”声几乎不曾间断。
“顾老板,再来三份大的!”
“果酱单独卖吗?我家小姐指明要两瓶!”
“顾老板,我家老爷寿宴想订五十瓶......”
阿福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
顾笙更是从早到晚站在油锅前,手臂被热油溅出的红点密密麻麻,到了收摊时,他累得几乎端不起锅铲。
“顾公子,看来我们生意太好了,得找帮手了。”阿福揉着酸痛的腰,心疼道:“今儿又推了十几单预订......”
顾笙数着钱袋里的碎银,眉头微蹙,生意确实红火,光靠他们两人,迟早要累垮。
正思索间,巷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这位...这位老板......”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牵着个半大孩子,怯生生地站在三步开外。
老人粗布衣衫上打满补丁,孩子倒是收拾得干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摊上剩下的半块鸡排。
“阿婆有事?”顾笙擦了擦手。
老妇人局促地搓着衣角:“老身姓张,这是我孙儿良子,听说公子这儿生意好,不知……不知可缺人手?”
她急急补充,“洗衣做饭都成,工钱少些也行!”
顾笙打量着这一老一小。老人约莫六十出头,手上布满老茧;孩子十二三岁模样,虽然瘦削但眼神灵动。
“阿福,把剩下的鸡排热一热。”顾笙吩咐道,转向老妇人,“阿婆用过饭没?边吃边说。”
热腾腾的鸡排递到面前时,小男孩的肚子响亮地“咕噜”一声。
他羞红了脸,却坚持让奶奶先吃。
“造孽啊......”张婆子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她断断续续道出原委:儿子儿媳去年染疫去世,只剩她与孙儿相依为命。
牙行嫌她老、嫌孩子小,偶尔接些浆洗的活计,勉强糊口。
“你会算数吗?”顾笙突然问那孩子。
张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会!阿爹在世时教过,还上过两年私塾,识些字!”
“明日卯时来摊上试试。”顾笙说道,“阿婆负责清洗厨具,处理果子,良子就跟着阿福学招呼客人,试用三日,合则留下,每日每人三十文工钱。”
老妇人激动得就要跪下,被顾笙一把扶住。
“先说好,”他正色道,“我这吃食的配方是立身之本,若留下,需签保密契书。”
张婆子连连点头:“应当的!老身晓得轻重!”
张婆子手脚麻利,把灶台擦得锃亮;张良更是机灵,不过两日就记住了所有常客的喜好。
“公子,那位穿蓝衫的公子喜欢多放辣。”
“东街茶楼的掌柜订了使十份炸鸡排,说是申时来取。”
“今早收的铜钱我都数好了,一共八百六十文......”
顾笙看着账本上工整的字迹——这孩子竟还偷偷学了写字。
晚上的时候,顾笙研着磨,问道:“我想把张阿婆和张良留下,你觉得怎样?”
李修远正在练字,闻言笔尖一顿:“可想清楚了?”
“嗯。”顾笙停下手中动作,“我观察那孩子几日,做事踏实,心地也纯善,最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我想把果酱的配方改良,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帮手。”
李修远若有所思:“既如此,不如直接签了卖身契?我托明轩找个可靠的保人,把手续办妥。”
两日后,张婆子带着孙儿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顾笙特意将契书条款念给他们听:十年为期,包吃住,每月二百文例钱,期满去留自便。
“东家仁义......”张婆子老泪纵横,这条件比牙行给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顾笙将契书锁进匣子,正色道:“既是一家人了,有些事也该交代清楚,”他取出一个小本子,“这是食味坊的规矩,阿婆负责监督。”
条条款款写得明白:不得偷盗,不得泄密,不得欺客......最后一条却让张良红了眼眶——“凡坊中成员,有病须及时告知,医药费从公中出。”
“多谢东家......”少年声音哽咽。
顾笙揉了揉他的发顶:“明日开始,我教你熬制基础酱料。”
有了张家祖孙帮忙,食味坊的活总算轻松了一些,顾笙得以抽身研发新品,陆续推出了“香酥鸡柳”“蜜汁鸡翅”等花样。
最受欢迎的还是那秘制果酱,如今已卖到一两银子一瓶,仍供不应求。
这日收摊时,赵府的小厮突然匆匆赶来。
“顾老板,我家小姐明日赏花宴,特意嘱咐要十瓶金装果酱!”小厮递上一个锦囊,“这是定金。”
顾笙打开一看,竟是五两雪花银。
所谓“金装”,不过是用了李修远订制的青瓷瓶,瓶口系条金丝带罢了。
“桃红姐姐说......”小厮压低声音,“小姐近来心情不佳,唯有这果酱能让她展颜,老爷都夸顾老板手艺好呢!”
顾笙心下好笑。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趾高气扬的小姑娘,如今竟成了他最忠实的顾客?
回院路上,张良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东家,后面有人跟着。”
顾笙余光瞥见巷口闪过一道人影,他不动声色地绕了几条街,确认甩掉尾巴才回到小院。
“最近小心些。”晚饭时,顾笙提醒众人,“怕是有人盯上我们的配方了。”
李修远放下筷子,眉头紧锁:“要不这几日就不出摊了,我不放心你安全。"
“不必。”顾笙给他盛了碗汤,“距离开考没几日了,你安心备考,我有办法应对。”
两日后,顾笙的摊位依旧风平浪静,李修远却出事了。
“顾、顾公子!”春林上气不接下气,“您快回去瞧瞧吧,李公子在诗会上出事了,人现在还昏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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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周末啦,大家周末愉快~
单机码字的鹅,痛并快乐着[可怜]
[33]摊子被砸了:小姑娘的喜欢还真是来得快,去的也快
顾笙手里的铁钳“当啷”掉进油锅,溅起几滴热油,他顾不得烫伤的手背,一把抓住春林:“怎么回事?人可有事?”
“说是旁边有人起了争执,现场太乱,被不小心推下河的……”春林咽了口唾沫,“额头磕在石头上,流了不少血。”
顾笙眼前一阵发黑,强自定了定神:“阿福收摊!张良,快、去请济世堂的孙大夫!”他解下围裙往摊子上一扔,拔腿就往小院方向跑。
四月的风裹着柳絮往脸上扑,顾笙却觉得浑身发冷。
转过三条巷子,远远就看见小院外围着不少人,他扒开人群冲进去,正撞见周林安紧张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顾笙!”周林安一把拽住他,“修远他……”
顾笙甩开他的手直奔里屋。
李修远静静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吓人,额角缠着的白布洇出血迹,湿发贴在颊边,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床边铜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红。
“李修远,”顾笙腿一软,跪在踏脚上,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温热的呼吸拂过指尖,他这才发现自己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赵明轩端着药碗进来,低声道:“已经喂过一次止血散了,大夫马上到。”
顾笙点了点头,“我让良子去请了孙大夫,”说完他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凑到李修远唇边。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他忙用袖子去擦,布料上顿时晕开一片褐色的痕迹。
“让我来。”张子谦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块干净帕子,“你先缓缓。”
顾笙摇摇头,固执地又舀了一勺,这次他拇指轻轻按着李修远的下巴,总算喂进去小半口。
两家人请的是同一位大夫,孙大夫来得很快,花白胡子被拉着跑得乱颤。
他缓了一会儿,这才开始把脉,把脉时屋内静得可怕,顾笙盯着老人皱起的眉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万幸没呛着水。”孙大夫终于开口,“但伤口颇深,今晚怕是要发热。”他从药箱取出银针,“我先扎几针稳住气血。”
细长的银针刺入人中穴时,李修远的睫毛颤了颤,顾笙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那修长的手指竟轻轻回握了一下。
“外伤药每日换两次。”孙大夫留下几包药,“若子时前能醒,便无大碍,要是发热……”
“我守着。”顾笙打断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送走孙大夫,周林安一拳砸在门框上:“刘家那个王八羔子,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站住!”赵明轩厉声喝道,“无凭无据的,你拿什么问罪?”
顾笙拧了冷帕子敷在李修远额上,头也不抬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张子谦叹了口气:“今日诗会在画舫上办,刘珩多喝了几杯,非要跟修远比诗,后来不知怎么提到食味坊的果酱……”
“他说赵小姐近日茶饭不思,就吃得下这个。”周林安咬牙切齿地接话,“让李兄把配方交出来,保他童试过关。”
“我呸,还保李兄童试过关,他以为他爹是谁呢!”
顾笙手上一顿,帕子掉在被褥上,原来这场祸事,竟是冲着他来的。
“修远自然不肯。”张子谦继续道,“刘珩就说他...说他攀附权贵不成,倒勾搭上个抛头露面的。”
“放他娘的狗屁,我看那刘珩分明就是嫉妒李兄,不知从哪得知的消息,明轩他妹妹喜欢李兄,却对他爱搭不理,这才下黑手的。”周林安说完后担忧地看了眼顾笙。
顾笙却异常平静,只默默捡起帕子重新浸湿暮色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
三人被劝去用晚饭后,屋里终于静下来。
顾笙坐在脚踏上,盯着李修远微微起伏的胸口,更漏滴到三更时,那苍白的脸颊果然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李修远?”
顾笙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慌忙翻出孙大夫留下的退热散,可药粉刚倒进碗里,手腕突然被抓住。
“顾…笙...”李修远半睁着眼,声音虚弱得像羽毛,“别...怕...”
顾笙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扶起李修远靠在自己肩上,小心地喂药,大部分药汁都洒在了衣襟上,但他还是固执地一勺勺喂着。
“傻子……”他抹了把眼泪,“谁要你逞强。”
院试还有几日就开考了,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后半夜,李修远烧得像块炭,顾笙翻出珍藏的烈酒,学着现代退烧的法子,给他擦手心脚心,酒味混着血腥味和药香,在闷热的屋里弥漫开来。
天蒙蒙亮时,那滚烫的额头终于凉了下来。
顾笙累极,伏在榻边打了个盹,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抚摸他的发顶。
“顾笙……”
顾笙猛地抬头,正对上李修远清明的眼睛,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那漆黑的眸子里洒了把碎金。
“水。”李修远哑着嗓子说。
顾笙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托着他的后颈慢慢喂,看着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
“哭什么……”李修远虚弱地笑笑,抬手擦他的眼泪,“我命硬得很,还没把你娶进门呢。”
“我可不想当寡夫。”顾笙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地说道。
那只手虽然还带着病中的虚软,却让他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院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阿福慌慌张张跑进来:“顾公子!不好了!刘府的人把咱们摊子砸了!说、说吃咱家的东西闹肚子!”
屋里霎时一静,李修远撑着要起身,被顾笙按回枕上。
“躺着。”顾笙替他掖好被角,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事,我来处理。”
他转身从柜底取出个紫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契书——都是这些日子与各大酒楼签的供货文书。
“阿福,去请保宁堂的坐堂大夫来验货。”
“张良,把咱们的食材每样取一份封存。”
一条条吩咐下去,顾笙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俯身给李修远拢了拢鬓发,轻声道:“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李修远望着他染着晨光的侧脸,忽然笑了,柔弱道:“好,早点回家。”
太阳高挂时,顾笙已经带着张良站在了食味坊的摊位前。
木制的推车被砸得七零八落,油锅翻倒在一旁,青瓷瓶的碎片散落一地,在朝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东家,”张良蹲下身,从碎片堆里捡起半截金丝带,声音发颤,“这可怎么办……”
顾笙摸了摸少年颤抖的肩膀,弯腰拾起一块瓷片,锋利的边缘在他指尖划出一道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反而轻轻笑了。
“去,把隔壁卖豆腐的老王请来。”他掏出一把铜钱塞给张良,“就说我有笔生意要跟他谈。”
半个时辰后,保宁堂的赵大夫背着手在摊位前转悠,他捏起一块炸鸡排闻了闻,又沾了点果酱尝了尝,花白眉毛高高扬起。
“怪哉!这酱料酸甜开胃,最是助消化,怎会吃坏肚子?”赵大夫声如洪钟,引得围观百姓纷纷点头。
顾笙拱手道:“还请赵大夫一并验看这些食材,是否有问题。”他指向一旁木桌上摆着的鸡肉、面粉、蜂蜜等原料,每样都贴着封条。
赵大夫一一查验完毕,捋须高声道:“食材都是新鲜干净的!”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这时,卖豆腐的老王挤了进来,手里举着块木板:“街坊们作证!昨日刘府小厮来买豆腐时,我亲眼看见他往怀里揣了包东西!”
顾笙接过木板——那是老王记账用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刘府,三块豆腐,未付钱”,日期正是昨天。
“你血口喷人!”刘府管家跳出来喝道,“我家公子金尊玉贵,会赖你几文豆腐钱?”
顾笙问道:“这位管事,你确定不是因为刘公子求购我食坊的果酱配方不成,便设计陷害我?
各位若不信——”他指向不远处茶楼二楼,“昨日诗会的几位见证人,此刻正在楼上看着呢!”
二楼窗口,几位学子尴尬地探出头,其中叶顾言高声道:“确是刘珩先挑衅!我等皆可作证!”
刘府管家脸色铁青,正要狡辩,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人群外,车帘一掀,竟是赵月芸带着丫鬟走了下来。
“小姐!”刘府管家如见救星,“您可得为我家公子做主啊!”
赵月芸却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顾笙面前,轻声道:“顾公子,此事我已听说了。”
她转向围观众人,声音清亮,“这月余来,我日日食用食味坊的果酱,从未有过不适,刘珩所为,实在令人不齿!”
这番话如同冷水入油锅,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在川州府,谁人不晓刘家二公子对她赵月芸痴心一片?如今竟被心上人当众打脸!真是出人意料的反转。
顾笙深深作揖:“多谢赵小姐主持公道。”
“不必谢我。”赵月芸看了眼满地狼藉,忽然从腕上褪下个玉镯,“此事追究起来也是因我而起,这摊子损失,我会照价赔你的。”
赵月芸看着顾笙,心中顿时涌起一丝歉意。
她其实应该也没那么喜欢李修远的吧,初见之时,仅为那人风采所折服,加之父亲对其赏识,便觉得这人极好。
后又得知那样出类拔萃的人竟与一名乡野哥儿结缘,心中不禁泛起嫉妒与愤慨,才多花了心思去关注、打探有关他的消息……
但经过父亲教导,母亲规劝,这一个月来,她逐渐厘清了思绪。
她其实,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喜欢李修远。
顾笙连忙推拒,却听她低声道:“就当……为我当初的任性赔罪,你放心,我如今不喜欢李修远了。”
顾笙闻言不禁哭笑不得。
小姑娘的喜欢还真是来得快,去的也快,最终,他只收下了修摊子的钱。
[34]院试:这科举之路,不知耗尽了多少人的青春。
待人群散去,顾生蹲下身,一片片捡拾青瓷碎片,张良不解地问:“东家,咱们明明赢了,您怎么……”
“良子,记住。”顾笙将碎片包好,轻声道,“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赢得更多。”
果然,未到午时,“赵小姐为食味坊主持公道”的消息就传遍了川州府。
到傍晚时,竟有五六家酒楼派人来预订果酱。
小院里,李修远靠在床头,听顾笙讲述今日种种,“刘家不会善罢甘休,你今后注意些,出门带上张良。”
顾笙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看看这个。”
李修远展开一看,竟是十几张新签的契约——醉仙楼、望江阁等大酒楼都加订了果酱,还预付了定金。
“我把配方改良了。”顾笙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加了点果酸汁和肉桂粉,味道更特别,但核心配方还是保密。”
他压低声音,“就算有同行真偷学去,也做不出咱们的味道。”
李修远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尖:“小狐狸。”
两日后,顾笙给李修远换了最后一次药,伤口已经结痂,在额角留下一道浅色的痕。
“会留疤吗?”他轻声问。
李修远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留疤才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有人护着的。”
换完药后,顾笙便出去煎药了。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李修远起身来到案前,滴了几滴清水,研完墨后就开始奋笔疾书,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伤疤上,显得格外憔悴。
半个时辰后,顾笙端着药碗轻轻推开房门。
“怎么又起身了?该喝药了。”他将药碗放在案边,顺手拨开李修远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心头一紧,“又发热了?”
李修远头也不抬:“无妨,写完这篇就喝。”
顾笙盯着他发白的指节,那支笔都快被捏断了。
自从搬回这间房,李修远几乎夜夜读书到三更,虽说加了张软塌,可那人总找借口赖在书案前不走。
“我瞧着你这药是白喝了。”顾笙突然夺过毛笔,“孙大夫说了要静养,你倒好,伤没好全就折腾!”
李修远伸手要抢,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顾笙连忙扶住他,这才发现对方袖口下竟藏着几道新鲜的掐痕——青紫交错,分明是自己掐的。
“这是......”顾笙一把撸起他的袖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故意弄伤自己?”
李修远仓皇抽回手:“可能、是不小心磕到了,来吧,喝药。”
“李修远。”顾笙松开他的手,语调平静,却让李修远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对不起,没多疼,我只是......提神罢了。”
“提神?”顾笙突然掀开案桌后的盆景,未被吸收的药汤溢了出来,“那这些呢?你压根就没喝药,对不对!”
巨大的声响引来了其他厢房的人,众人一瞥地上的状况,便大致推断出了事情的原委。
看着怒气冲冲的顾笙,大伙给了李修远个‘你自求多福’的表情,随后便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屋内死一般寂静,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李修远脸色越发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身子在宽大袍服下颤抖得像片落叶。
顾笙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但随即又硬起心肠:“好,很好,李修远,你既要作践自己,我也不拦着。”
他转身从柜子里扯出个包袱,“我这就收拾东西回上水村,省得在这碍你的眼!也省得我瞎操心。”
“顾笙!”李修远慌忙起身,却因起得太猛一阵眩晕,踉跄着撞翻了药碗。
褐色的药汁泼在策论上,墨迹晕开一片,“别走...我错了......”
顾笙头也不回地往包袱里塞衣裳,手指却在发抖。
他何尝不知李修远的心思?可一想起那日河边捞起来时了无生气的样子,胸口就疼得喘不过气。
“咳咳...笙哥儿......”李修远扶着桌沿咳得撕心裂肺,却还固执地往他这边挪,“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解释什么?”顾笙猛地转身,眼泪夺眶而出,“解释你怎么糟蹋身子?解释你怎么瞒着我倒药?”
他抓起桌上的《四书集注》狠狠摔在地上,“这破书比命还重要是不是!”
这古代,医疗技术本就落后,即便是常见的轻微感冒也可能危及生命,这几日,他夜不能寐,始终忧心忡忡、害怕无助,人家却连药都没喝。
李修远被吼得愣在原地。
烛光下,顾笙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地上,也砸在他的身上,一滴滴的,既灼热又刺痛。
他忽然觉得那些熬夜苦读的夜晚,那些掐出来的淤青,全都荒唐得可笑。
“我...我只是......”他艰难地开口,却又咳起来,这次竟咳出了血丝。
顾笙见状,什么气都消了,慌忙扶他坐下:“别说话了!我去请孙大夫......”
“不、不用,”李修远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指尖让顾笙心头一颤,“你听我说完......”他喘了口气,声音轻很轻,“这次院试,我不能出差错。”
“不过又能怎样!”顾笙红着眼眶问他。
“我想...风风光光娶你。”李修远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我不要你跟着个白身过苦日子。”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顾笙心口。
他这才明白,那日刘珩的羞辱,终究是在李修远心里留下了刺。
“傻子——”顾笙跪下来抱住他,眼泪浸湿了对方肩头的衣衫,“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秀才夫郎的名分。”
李修远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滚烫:“我知道,可我想要......给你最好的!”
夜风叩击窗棂,油灯渐渐暗了下去,顾笙轻抚着怀中人瘦弱的脊背,这才几人光景,便已如此消瘦,估计要补很久才补回来了。
他捧起李修远的脸,“你乖乖把药喝了,我陪你温书。”
李修远抬眸:“不生我气了?不走了?”
顾笙冷哼了一声,都这样了还不忘强调重点,脑子如此敏捷,确实是个读书的料!
“但有个条件——”他竖起一根手指,“亥时必须就寝,我会盯着你睡。”
“可策论还没......”
“我念给你听。”顾笙取来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血丝,“你闭目养神,我念,你记。”
李修远怔怔地望着他,忽然笑了:“好。”
这一夜,软塌终于派上了用场。
顾笙倚在床头,就着灯火轻声诵读,李修远闭眼听着,时不时接上一两句,药效渐渐上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化作均匀的呼吸声。
顾笙放下书卷,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
月光透过窗纱,在那道伤疤上镀了层银边,他俯身,极轻地吻了吻那道疤。
“用不着秀才功名......”他喃喃道,“你早就是我的骄傲了。”
三日后,院试开场。
顾笙天不亮就起来熬了参汤,又烙了便于携带的饼和爆了一锅炒米花。
这炒米,是他先前将糯米饭蒸熟后晒干,如今将其油爆成爆米花,再搭配茶水和少许盐,即可即刻享用,也称作油茶。
这是他故乡南方地区一道独特的传统风味饮品。
前两天,他尝试给李修远和其他几人提供了一次,大家的接受度相当不错。
因此,他打算给他们多准备些,主要是考虑到他们即将在考场内连续参加三天的考试,期间不允许离开,现在天气炎热携带其他食品也不方便。
李修远穿戴整齐出门时,额上的伤疤还泛着红,但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顾笙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贡院街口,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那座巍峨的建筑。
顾笙踮起脚尖望去,只见青砖高墙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持刀衙役,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悬着“川州贡院”的鎏金匾额,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我的老天爷......”阿福瞪圆了眼睛,“这阵仗比过年祭祖还大!”
顾笙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考场场景,远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震撼。
贡院门前人头攒动,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有粗布衣衫的寒门学子,甚至还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颤巍巍地边走边背着文章。
“那是陈童生。”张子谦低声道,“考了三十多年了,还没中。”
顾笙心头一酸。
这科举之路,不知耗尽了多少人的青春。
顾笙从包袱里取出四个竹筒:“每人三筒油茶,爆米花装在油纸包里,少放些茶水。”他又取出几个香囊,“这是驱蚊的,贡院里蚊虫多。”
李修远接过香囊,指尖在顾笙掌心轻轻一勾。
晨光中,他额角的伤疤已经结痂,衬得眉眼越发清俊。
“还疼吗?”顾笙小声问。
李修远摇摇头,突然凑近他耳边:“离我迎娶你进门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顾笙耳根一热,正要嗔怪,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数十名差役鱼贯而出,为首的官员手持名册,声如洪钟:“考生列队!准备点名!”
“快去吧。”顾笙推了推李修远,又挨个叮嘱周林安三人,“油茶留着后面两天吃,饼子夹了肉酱,头天吃完。”
李修远忽然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了他一下,并在额头印下一吻:“等我。”
顾笙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四人汇入考生队伍,周围投来或诧异或鄙夷的目光,他却只看见李修远挺直的背影——在晨曦中如松如竹。
[35]合作:我只是......一天没见你了,很想你。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第三日傍晚,贡院大门终于再次开启,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顾笙四人早已早早地在外面等候,四人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不停张望。
最先出来的考生个个面如土色,有的一出大门就瘫坐在地,还有的当场呕吐起来。
“让让!让让!”周林安的大嗓门从人群中传来。
顾笙循声望去,只见他一手搀着赵明轩,一手扶着张子谦,三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李修远呢?”顾笙心头一紧。
“后面,”周林安哑着嗓子道,“他交卷晚,阿福,快来,你家公子快站不稳了。”
正说着,贡院大门处又涌出一批考生。
李修远走在最后,脸色苍白如纸,却还保持着仪态,看见顾笙,他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走来。
“怎么样?”顾笙急忙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李修远摇摇头,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倒在他肩上。
顾笙这才发现他后背全湿透了,掌心还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分明是强撑到现在的。
“傻子!”顾笙红着眼眶骂了一句,招呼张良过来帮忙。
回到小院,三人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顾笙守在榻前,不时给李修远擦汗喂水,半夜里,那人忽然惊醒,一把抓住他的手:“策论...我策论还没写完......”
“考完了,都考完了。”顾笙柔声安抚,像哄孩子似的轻拍他的背,“你答得很好。”
李修远这才又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纱,照在他消瘦的脸庞上,顾笙轻轻抚过那道伤疤,心里又酸又软。
接下来的两日,三位学子深居简出,连院门都未曾跨出一步,偶尔在庭院之中对弈一番,周林安与张子谦对阵李修远,而赵明轩自考场出来后,便被家仆接回了赵府。
第三日的时候,赵明轩一大早便来了小院,好像之前提议去城郊踏青。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顾笙正在厨房忙着准备食盒,将刚出锅的炸鸡柳整齐码进油纸包。
“顾笙,你真不去?”李修远倚在门框上,眉头微蹙,他额角的伤疤已经淡了不少,衬着新裁的靛蓝长衫,更添几分书卷气。
顾笙头也不抬地往食盒里装蜜饯:“你们同窗聚会,我去多不合适。”
他顿了顿,“再说,我已约了人谈事。”
“谈事?什么事?”李修远走近一步,声音突然紧张起来,“男的女的?在哪里谈?”
“你是李十八问吗?女的。”顾笙故意不看他,将最后一包果酱塞进竹篮,“上回在集市认识的,她家染的布料颜色正,我想订几匹做新衣裳。”
李修远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什么生意这么重要?我们好不容易能一起……”
“修远,”顾笙打断他,声音轻柔,“这次真的不方便带你,是郑家布庄的郑秋娘,我们约好谈合作的事。”
李修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边缘:“那我陪你去。”
他感觉顾笙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了啥。
“别闹。”顾笙终于抬头,对上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你们好不容易放松一下,别扫了大家的兴。”
李修远抿着嘴不说话,眼神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顾笙无奈,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碰:“乖,晚上回来我给你做蜜汁火腿。”
“再加一个深吻。”李修远趁机讨价还价。
“成交。”顾笙笑着推他出门,“快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前院里,赵明轩正摇着折扇,见李修远出来,打趣道:“哟,终于舍得离开温柔乡了?顾老板不去?”
“他有事。”李修远简短回答,语气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赵明轩拍拍他的肩:“顾老板向来有主见,定是重要的事,走吧。”
一行人出了门,顾笙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
“良子,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顾笙问道。
“都备齐了,东家。”张良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样品都在里面了。”
顾笙点点头:“走吧,别让郑姐姐等久了,对了,以后唤我公子。”
城南的清风茶楼是郑秋娘常来的地方,二楼雅间里,一位身着湖蓝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在煮茶,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
“郑姐姐”顾笙进门行礼。
“笙哥儿来了。”郑秋娘起身相迎,目光在张良手中的包袱上停留片刻,“看来你是有备而来。”
顾笙微笑落座:“不敢让郑姐姐久等。”
郑秋娘为他斟茶:“上次匆匆一见,未能详谈,你说的合作,不知具体是何意?”
顾笙示意张良打开包袱,取出几块布料铺在桌上,这些布料颜色鲜艳,从靛蓝到绛紫,从鹅黄到柳绿,色彩之丰富远超市面上常见的染布。
“这是……”郑秋娘眼前一亮,拿起一块深红色的布料细细端详,“这红色如此纯正,竟不似寻常茜草染的。”
“这是我改良的配方。”顾笙指着不同颜色的布料一一解释,“用苏木加明矾可得此红,槐米与铜绿调出这青碧,而紫色则是用紫草与醋反复浸染。”
郑秋娘越听越惊讶:“这些配方都是你所创?”
“我喜好美食,研究食谱时无意间发现的。”顾笙半真半假地说,“我加以整理改良,才有了这些。”
郑秋娘沉吟片刻:“想如何合作?”
“我出技术和部分资金,郑姐姐出原料、场地和销售渠道。”顾笙早有准备,“利润五五分成。”
“四六。”郑秋娘放下茶杯,“我六你四,毕竟郑家要承担更多风险。”
顾笙笑了:“郑姐姐果然精明,不过,我的配方能让郑家布庄在川州府独占鳌头,甚至挤掉刘家的市场份额,还能走出川州府。”
提到刘家,郑秋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弟弟与刘家有怨?”
顾笙并未有所隐瞒,坦然将自己与刘家的纠葛简要叙述了一番,“况且,刘家垄断川州布市多年,价格居高不下,百姓苦之久矣。”
郑秋娘盯着顾笙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五五分,你是不知,我也早看不惯这刘家的所作所为了,不过我有个条件——你需每月来布庄指导染工,直到他们掌握全部技术。”
“成交。”顾笙举起茶杯。
两人以茶代酒,算是达成了初步协议。
张良见状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契约书,郑秋娘一愣,随即笑着接过仔细阅读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印盖上。
“明日我会派人送第一批布料去布庄。”她收好自己那份契约,“另外,关于刘家……”
“刘珩推李公子下水的事,我有所耳闻。”郑秋娘突然说道,见顾笙惊讶,她微微一笑,“川州府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我有亲戚在孙贡院做厨娘,她亲眼看见刘家小厮往李公子的饭菜里下药。”
“此事当真?”
顾笙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事赵明轩他们没说,想来也是不知情。
“千真万确。”郑秋娘压低声音,“幸好那日李公子与旁人换了位置,否则……”
顾笙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郑姐姐告诉我这些,是为何?”
“因为我与刘家也有旧怨。”郑秋娘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三年前,刘家为了抢夺我父亲手中的一块染坊地皮,派人纵火烧了我家仓库,我母亲……没能逃出来。”
顾笙倒吸一口冷气:“官府没有追究?”
“你也知,刘家势大,再加上证据又不足。”郑秋娘冷笑,“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看着刘家倒台。”
两人对视片刻,某种默契在无声中达成。
“我会加快配方改良。”顾笙郑重道,“下个月各家布庄都会推出新品,正是我们的机会。”
“我会准备好最好的丝绸和棉布。”郑秋娘点头,“另外,刘家的二掌柜最近在赌坊欠了不少钱,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他。”
顾笙却摇了摇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先在产品质量上胜过他们,等时机成熟再实施接下来的计划。”
两人密谋至午后,直到茶楼的小厮来添第三次水,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谈话。
离开茶楼时,夕阳已经西斜,顾笙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心思却飘到了李修远身上,不知他们踏青玩得可开心?
“公子,”张良打断他的思绪,“李公子他们应该已经回去了。”
顾笙点点头,加快脚步。
转过街角,远远就看见小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修远。
他像是等了很久,一见顾笙就快步迎上来,脸上的欣喜藏都藏不住:“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和郑姐姐一见如故,谈得久了些。”顾笙柔声道,“你们玩得开心吗?”
李修远撇撇嘴:“没有你在,有什么意思。”他凑近顾笙耳边,压低声音,“赵明轩那家伙一路上都在炫耀他新认识的花魁,烦死了。”
顾笙失笑:“就为这个不高兴?”
“才不是。”李修远牵起他的手,“我只是......一天没见你了,很想你。”
简单的三个字让顾笙心头一热,他回握住李修远的手:“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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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开《乱世程序不兼容》点进专栏可收藏——
齐小川,21世纪计算机系咸鱼;
毕生梦想是当个电竞主播,结果一跤摔进某个旧时代,成了乱世里的活靶子。
上一秒还在和室友打真人CS,下一秒就被子弹擦着脸颊飞过。
看着满地鲜血和哀嚎的村民,他终于意识到——这他妈不是游戏!
逃命途中,他撞上了剿匪而来的周砚。
男人骑在马上,长衫染血,枪口还冒着烟,垂眸看他时,眼底冷得像冰。
齐小川腿一软,当场抱住马腿:“哥!留我一命,我会修机器!会算账!还会讲《西游记》全本!”
周砚用枪挑起他的下巴,嗤笑:“细皮嫩肉,能扛几道刑?”
——后来,整个江南都知道,周家少爷身边多了个“怪胎”。
他看不懂银元,却能用算盘解密码;
他怕血怕疼,却敢在枪林弹雨里冲出去救人;
他总说些疯话,什么“电脑”“WiFi”“信号传输”,却在生死关头,用一瓶发霉的绿汁,把周砚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周砚醒来,掐着他的脖子逼问:“你到底是谁?”
齐小川欲哭无泪:“我要是说……我是你很多年后的网友,你信吗?”
【人设】
现代咸鱼·嘴强王者受
“让我打架不如让我写代码——等等!枪放下!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疯批少爷·乱世阎王攻
“我留你,是因为你有趣,若有一天无趣了……”(子弹上膛声)
【阅读提示】
1、年下,HE
2、架空民国
一句话简介:你们旧时代的人谈恋爱都这么麻烦吗?
意志:在注定沉没的时代,做彼此唯一的浮木
[36]同床共枕:任由这人隔着一层衣服紧抱住他。
两人并肩走进院子,周林安的大嗓门立刻从厨房传来:“顾笙!你说的蜜汁火腿呢?李修远这厮非说要等你回来才让开饭,饿死我了!”
顾笙笑着摇头,挽起袖子往厨房走去。
李修远跟在他身后挽起袖子准备帮忙,还不忘回头怼人:“馋死你算了。”
顾笙回头,他身后的李修远像只满足的大狗狗,想到刘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顾笙,你怎么了?”李修远感受到了一瞬冷意,很快又消散无踪。
顾笙:…?额,这只大狗狗有点敏锐。
“对了,是明天放榜吗?”顾笙很快便叉开了话题,“你,紧张吗?”
李修远见无恙便也跟着他思路走了,“还好,考完了就完了,明日便知结果。”
淡定哥,要不是某人出考场当晚发起烧,做的梦都是关于答策论了,他都信了。
放榜这日,整个川州府都沸腾了。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
顾笙本想自己去等,却被李修远拦住:“让张良去吧。”他声音还有些哑,“待会人还要多,我……我不想你挤在人群里。”
最终几人便远远站在街角茶摊前等候,因为就算想去也挤不进去。
辰时三刻,一阵锣鼓声从贡院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哀嚎。
“中了!我家公子中了!”
“苍天啊……我又落第了……”
“快看!头名是……”
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阿福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中了!都中了!李公子是头名!赵公子第九名,我家公子和张公子也都榜上有名!”
顾笙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头名?案首!
他转头看向李修远,那人却只是怔怔站着,眼圈慢慢红了,双手微微颤着。
“我说什么来着?”顾笙笑着抹去眼角的泪花,“你早就是我的骄傲了。”
李修远突然上前,将他打横抱起,在众人惊呼声中转了个圈:“顾笙!我中了!我可以风风光光娶你了!”
众人刚回到小院没多久,院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来了!”张子谦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差点打翻。
锣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人群的欢呼,顾笙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下意识攥紧了袖子,虽然已知道结果,但依旧紧张。
“捷报——川州府院试案首李修远老爷高中!”
紧接着,几个身着官服的差役满脸喜气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报录人手持红纸捷报,高声唱喝:“恭喜李老爷高中院试案首!”
李修远怔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顾笙眼眶一热,连忙推了他一把:“快接喜报!”
李修远这才如梦初醒,上前接过捷报,指尖微微发颤。
报录人见他年轻俊朗,又多说几句吉祥话:“李老爷年纪轻轻就中了案首,将来必定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顾笙早已准备好了赏钱,让张良一一分发给报录人,正热闹间,院外又传来一阵锣鼓声。
“捷报——川州府院试赵明轩老爷高中!”
“捷报——川州府院试周林安老爷高中!”
“捷报——川州府院试张子谦老爷高中!”
一时间,小院里喜气冲天,报录人见一个院子里竟出了四个秀才,更是惊讶不已,连连拱手:“这院子风水极佳,是块宝地啊!”
左邻右舍闻讯赶来,纷纷道贺,有提着鸡蛋的老妇人,有捧着自家酿的米酒的汉子,还有几个孩童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眼中满是羡慕。
更有一位白发老者,牵着自己七八岁的小孙儿,颤巍巍地走到李修远面前,恭敬道:“李老爷,能否请您摸摸小孙儿的头?沾沾您的文气,将来也好读书上进。”
李修远连忙扶住老者,温和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头顶,轻声道:“好好读书,将来你也能中秀才。”
那孩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顾笙站在一旁,看着李修远被众人簇拥着,俊朗的眉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真的考上了。
——还是第一名。
“顾笙。”李修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在衣袖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我考上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和依赖,仿佛这一刻,他最想分享的人只有顾笙。
顾笙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笑道:“嗯,我听到了。”
“我说过会考上,然后风风光光地娶你。”李修远凑近他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现在,我离这个承诺又近了一步。”
三日后,入泮宴。
入泮宴设在府学明伦堂,新晋秀才们皆着青衫,头戴方巾,依次入席。
李修远身为案首,被安排在最前面,那是距离学政大人最近的位置,席间众人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或艳羡,或探究。
学政大人姓辛,年约五旬,面容肃正,目光如炬。
他先是勉励众人勤学苦读,而后便点了李修远的名,让他即席作诗一首,以试其才。
李修远起身行礼,略一沉吟,便开始做诗。
一首诗罢,满堂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喝彩,学政大人抚须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他又让李修远试了一篇策论,题目是“治国之道,何者为先”。
李修远不疾不徐,从民生、吏治、教化三方面论述,言辞恳切,见解独到,学政越听越满意,最后竟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他:“后生可畏,老夫期待你三年后的岁试再创佳绩。”
这一举动引得席间众人侧目,不少秀才暗自艳羡,也有人低声议论:“这李案首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宴席持续到很晚,李修远作为案首,被众人轮番敬酒,饶是他酒量不错,离席时也已脚步虚浮。
赵明轩、张子谦和周林安也好不到哪儿去,四人互相搀扶着往回走,一路上还醉醺醺地争论谁的策论写得更好。
小院里。
顾笙早已备好热水和醒酒汤,听到院门响动,连忙迎出去,却见三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满身酒气。
“怎么喝这么多?”顾笙皱眉,赶紧让张良去盛醒酒汤,又吩咐春林和阿福:“快扶你们公子回房歇着。”
张子谦摆摆手,大着舌头道:“没、没事!今日高兴!”说罢,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被春林眼疾手快地扶住。
周林安倒是老实,被阿福架着往自己屋里走,不吵不闹,整一个乖宝宝。
顾笙哭笑不得,转头看向李修远,那人正倚在门框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唇角挂着傻笑。
明明日日都见这张脸,可当他转过身,李修远悠悠定在那儿看过来的一瞬,他的心跳依旧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还笑?”顾笙压下那点起伏的情绪,走过去扶住他,“站都站不稳了。”
李修远顺势将半边身子倚靠在他肩上,汲取这人身上熟悉的味道,轻声笑了:“顾笙……我比昨日更想你。”
顾笙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一次被撩拨得波澜起伏,心跳如鼓,李修远的情话对他来说毫无抵抗力,他轻声细语道:“我也是。”
随后,顾笙半拖半抱地把人弄进屋里,刚扶到床边,李修远忽然睁开了眼,手臂一用力,将他拽进怀里。
“哎——”顾笙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刚要挣扎,却被李修远紧紧搂住腰。
那人醉眼朦胧,却格外执着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终、于、能、娶、你、了,明日,每日我们便回家,好不好?”
顾笙耳根一热,伸手去推他:“醉鬼,明日你起得来吗?”
李修远微阖着眸子,却不肯松手,反而凑得更近了几分,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香,嗓音低哑:“我没醉……顾笙,我今天……格外欢喜。”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顾笙心跳微乱,正不知如何回应,门外传来张良的声音。
“公子,醒酒汤好了。”
顾笙如蒙大赦,赶紧挣脱出来,接过醒酒汤递到李修远唇边:“喝了,不然明天头疼。”
李修远乖乖低头,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喝完,而后又仰着脸看他,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讨赏的大狗。
顾笙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快睡吧。”
李修远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语气认真:“不许走,一起睡。”
顾笙一怔,心跳漏了半拍。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李修远的眉眼格外温柔,顾笙挣脱不掉,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在同一张床榻上并卧,肢体仅隔一层薄薄的衣衫相贴,两人的气息伴随着醇厚的酒香阵阵袭来,皆不由得感到几分醉意。
“睡不着?”顾笙问。
“嗯,”李修远眼角轻扬,眸光熠熠生辉,他伸出手将顾笙轻轻拥入怀里,两颗额头相抵,紧密相依,“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特别好。”
顾笙今日累了一天,有点犯困,没有反抗,任由这人隔着一层衣服紧抱住他。
室内昏暗不明,但李修远却能够清楚地辨识出对方唇角的微动、肌肤的光滑细腻以及那粉嫩而丰盈的唇纹。
身旁弥漫着喜欢的人的气息,顾笙沉醉于这份宁静,很舒服,一种淡淡的温馨弥漫心间,他不由自主地轻轻闭上双眼,眼帘细微地颤动着。
烛火不知何时熄灭,四周静谧无声,空气中弥漫着爱人平稳的呼吸声,李修远大脑平静地放空着,旋即,终究抵不住,轻轻咬上了那令人陶醉的红唇。
“唔——”
顾笙蓦地睁开眼,借助洒落的月色,恰巧捕捉到那名悠哉之人嘴角含着的笑意,见他睁开眼,便轻移寸步,微微退让了一些。
就在顾笙以为他要躺回去的时候,李修远的手却出人意料地轻触他的颈项,轻轻一勾,便将他拉近。
他一只手搭在顾笙的腰上,另一只手托着顾笙的后颈,将人牢牢地困在怀中,低头而下,加深了那个被中断的吻。
衣物与皮肤的轻柔摩挲声响在静谧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伴随着李修远那过于缱绻的目光,平添了几分深邃的韵味。
顾笙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莫名觉得整个人仿佛浸在温泉里,温热的蒸汽包裹着他的全身,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把手低正李修远的胸前,换来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有些怀疑,今晚喝酒的是他,而不是李修远。
李修远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顾笙按回床上,语气奶凶奶凶地,声音却又带着几分宠溺的严厉:“睡觉,不许再说话了。”
这一招果然有效,李修远立刻老实了,乖乖闭上眼睛,只是唇角还挂着满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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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不语,低头码字![可怜]
[37]回村:有家可归,有人可依,未来可期。
翌日清晨。
李修远睁开眼时,窗外刚透进一丝微光,他下意识动了动胳膊,才发现怀里还搂着个人。
顾笙背对着他,睡得正熟,乌黑的发丝散在枕上,衬得脖颈格外白皙。
他顿时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醒对方。
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窗纱洒在床榻上,李修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顾笙的睡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他的顾笙。
——和他同床共枕、相拥而眠的顾笙。
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顾笙的睫毛,又怕弄醒他,赶紧缩回手,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往上扬。
顾笙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蹙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李修远立刻屏住呼吸,见他没醒,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傻愣愣地盯着他看。
直到日上三竿,顾笙才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李修远灼灼的目光,那人不知醒了多久,正支着脑袋看他,眼里满是笑意。
“……看什么?”顾笙刚睡醒,嗓音还有些哑。
“看你,”李修远凑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真好看。”
是他的!
顾笙耳根一热,推开他坐起身:“少贫嘴,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办。”
李修远也跟着起身,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我知道,先去郑家布庄,对吧?”
顾笙有些诧异,点点头,两人洗漱完毕,简单用了早膳,便一同出门。
郑家布庄里,郑秋娘这两天忙得脚不着地,此时正在后院清点新到的布料,见顾笙和李修远一同进来,眉开眼笑地看向顾笙:“哟,今日有人陪着呢!不给姐姐介绍介绍?”
李修远拱手行礼:“郑小姐。”
顾笙被调侃得脸颊微微泛红:“郑姐姐,修远如今考完试,我们得回村一趟,约莫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郑秋娘放下账册,示意他们坐下说话:“是该回去一趟,姐姐在这里先恭喜你们了。”
顾笙的脸颊再次红了些,他岔开话题问道:“对了,新染的布料进度怎样了?”
“第一批布料已经按你的方子染出来了,效果极好。”说到这儿,郑秋娘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尤其是那匹绛红色,比刘家的‘朱砂锦’还要鲜亮。”
顾笙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那就好。”
郑秋娘点头:“放心吧。”
她话音刚落,便传递给对方一个只有她们俩才能明白的眼神,补充道:“另外,刘家那边我也会密切关注。”
李修远在一旁听着,虽未插话,但目光始终落在顾笙身上,见他谈起生意时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又软又烫。
这是一个焕然一新的顾笙,他从未见过的顾笙。
既新奇又耀眼。
离开布庄后,二人去了躺牙行。
牙人见他们衣着光鲜,立刻殷勤地迎上来:“两位公子想买什么样的仆人?我们这儿有新到的丫头、小厮,还有一家子……”
顾笙打断他:“先看看人。”
牙人连忙引他们到后院,十几个奴仆站成一排,有男有女,年纪不一。
顾笙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家人身上——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少女,年长的约莫十六七岁,年幼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正紧紧抓着姐姐的袖子,眼神躲闪。
“他们什么来历?”顾笙问。
牙人连忙道:“这是老颜,原本是城南的花匠,手艺不错,可惜花坊倒了,还完债后便带着两个闺女自卖自身,唯一要求就是三人不能被分开,这小丫头……”他压低声音,“脑子不太灵光,也不爱说话。”
老颜和他的大女儿条件好,但奈何还得拖着个小的。
像他们这样的情况,有经济能力的人家通常不会愿意承担还需要额外照顾的小女儿。
而经济条件一般的人,往往不会一次性购买三个仆人。
顾笙走近几步,蹲下身与那小女孩平视,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一声不吭。
一旁的姐姐赶忙接过话茬:“回公子的话,小妹叫阿宁,自幼曾患重疾,痊愈之后便落下了怕生的性子。”
顾笙点点头,起身对牙人道:“就他们吧。”
顾笙挑选人颇具随性,初见这少女时便心生欢喜,她被姐姐与父亲呵护备至,想必其家庭风气必定醇厚善良。
牙人顿时眉开眼笑,他没想到这个哥儿竟然这般豪爽,这一家子他收后可是愁了许久。
李修远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只是默默付了银子。
“老爷,奴婢叫颜如意,小妹颜安宁,这是家父,颜庄。”
“见过老爷。”颜庄带着小女儿给顾笙行礼。
“以后唤我公子即可,颜叔,这里的事如果处理完了,我便先带你们去落脚的地方。”顾笙说道。
他前段时间买了间铺子,位置也是在城南,是个二层小楼。
前铺后宅,还带了个小院,张婆子和张良已经搬进去住了。
见顾笙带着新人回来,张良连忙迎上来:“公子,房间都收拾好了。”
顾笙点头,对颜叔一家道:“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这是张阿婆,这是张良。”
他又向张阿婆二人道:“阿婆,良子,这是颜庄一家,两位姑娘,如意和安宁。”
“今后,颜叔便与张良一起卖炸鸡翅,如意和阿宁便在院子里帮阿婆料理果酱。”
如今店铺已布置得颇具规模,果酱的制作与炸鸡翅的技艺,张阿婆与张良也已掌握,摊位的生意便可收摊,转至这间店铺中进行销售。
夕阳西下,顾笙站在院子里,看着忙碌的众人,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李修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明日回上水村?”
顾笙点头:“好,我这边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临行前,李修远特意约了赵明轩、周林安和张子谦在清风楼小聚。
酒过三巡,李修远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这次回村,除了探望家人,还有一事要告知诸位。”
周林安正啃着鸡腿,闻言抬头:“啥事这么严肃?”
李修远唇角微扬:“我与顾笙,要成亲了。”
“噗——”张子谦一口酒喷了出来,“这么快?”
赵明轩倒是淡定,举杯笑道:“早该如此,恭喜。”
周林安愣了片刻,随即拍桌大笑:“好!到时候我一定去喝喜酒!”
李修远眼中带笑:“自然,你们一个都不许缺席。”
与此同时,林梅县衙的差役敲着铜锣,一路高喊着“川州府院试案首李修远老爷高中”,直奔上水村而去。
村民们正在田间劳作,听到动静纷纷抬头。
“啥?李修远?那不是李家二郎吗?李家二郎中秀才了?”
“啥是案首啊?这个案首很厉害吗?”
李家二郎是秀才老爷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村。
县老爷亲自带着喜报来到李家门前,李父激动得双手直颤,接过喜报时差点跪下去。
“李老爷不必多礼。”县老爷扶住他,笑容满面,“令郎前途无量啊!”
围观的村民挤满了李家院子,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满是羡慕。
“李家这是要发达了啊!”
“可不是,现在的李家在村上和镇上做的生意也赚了大钱,”可不发达了。
王翠枝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阴沉,她的儿子顾世超已经考了三次童生试,至今未过,而李修远却一举成了秀才老爷!
老天怎么这么不公!
她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都是那个顾笙!若不是他,他们李家如何能有今日的光景,这一切,本该属于她的!
瞬间,一个恶毒的计谋在脑海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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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一艘客船缓缓停靠在林梅县码头。
顾笙和李修远下了船,先去集市买了辆马车,又将带给家人的礼物一一装好。
就在这时,顾笙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曾经欺负原主的顾世超。
那个方向——是镇上最大的赌坊!
顾笙盯着那道摇摇晃晃走进赌坊的背影,眼神微冷,他说过的,他会为原主报仇的。
“修远。”顾笙忽然开口,语气如常,“我方才想起,还得去买些蜜饯带回去给兰哥儿,他如今有了身孕,应该喜食这些零嘴,你先去装车,我一会儿就回来。”
李修远不疑有他,点头道:“好,别耽搁太久。”
目送李修远离开后,顾笙转身朝赌坊走去。
门口的打手见他衣着光鲜,并未阻拦。
赌坊内乌烟瘴气,吆喝声、骰子声混杂在一起,顾世超正挤在一张赌桌前,双眼发红地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嘴里不停喊着:“大!大!大!”
顾笙冷笑一声,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坐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抬眼打量他:“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顾笙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推过去:“一百两,我要那位穿蓝衫的人,今日走不出这赌坊。”
汉子眉毛一挑,瞥了眼远处癫狂的顾世超,又看了看银票,咧嘴笑了:“公子想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顾笙淡淡道:“他欠了多少?”
“上月借了二十两,利滚利,如今该还五十两。”
“那就让他还不起。”顾笙眼神冰冷,他要彻底毁了顾世超,“家里的田地能变卖,实在不行,还能剁他一根手指。”
汉子收起银票,笑容狰狞。
他看着眉清目秀的小哥儿,心思却如此狠厉,很是对胃口:“公子爽快,这买卖我们接了。”
顾笙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赌坊时,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心中那股郁结多年的闷气似乎又散了几分。
“怎去那么久?”李修远上去迎人,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酒味,眉头微皱,却也没有多问。
哥儿又有自己的秘密了吗?!
马车沿着熟悉的乡道前行,路边的稻田泛着青黄,远处山峦如黛。
顾笙望着窗外,心中百感交集——当初离开时,他们还无这般光景,如今归来,却已是另一番景色。
李修远握住他的手:“在想什么?”
顾笙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真好。”
是啊,真好。
有家可归,有人可依,未来可期。
[38]我来带你回家:她锁门了,我翻窗进来的。
马车缓缓驶入上水村,车轮碾过新修的土路,扬起细微的尘土。
“快看!那是谁家的马车?好生气派!”
“哎哟,那不是李家二郎和笙哥儿吗?”
几个在田埂边歇息的村民最先认出了他们,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堆满笑容。
“笙哥儿回来啦!你建的那合作社如今可帮了村里的大忙,今年我家腌的咸鱼卖得比往年多挣了三成!”张叔兴奋说道。
“真好啊,修远如今是秀才老爷了,咱们上水村也跟着沾光啊!”
顾笙撩开车帘,与李修远一道下了马车,笑着与众人寒暄。
两人被热情的村民们围住,这个递上一把新摘的枣子,那个塞来几个还带着泥土香的荸荠。
“如今这鱼塘里的鱼苗长得可好了,笙哥儿啥时候有空去看看?”王凤梅扯着嗓子喊道,
李秋兰也红着眼眶:“工坊这个月的工钱又涨了,我家闺女都能攒嫁妆了!真的是多谢笙哥儿你了。”
这样的好日子他们从前哪敢肖想。
如今,不仅在家门口就能赚到钱,还能有余钱,偶尔还能吃上一顿肉。
顾笙一一应着,从马车里取出几包从川州府带回的糖果分给众人。
李修远站在他身侧,时不时点头应和,他看着哥儿游刃有余地与乡亲们交谈,眼底满是骄傲。
告别村民后,马车继续向李家驶去,转过熟悉的村道,顾笙忽然怔住了——
李家原本低矮的茅草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青砖白瓦的崭新院落!
黑漆大门上挂着红灯笼,院墙边还栽了几株初绽的梅花。
“这......”顾笙猛地转头看向李修远。
那人嘴角噙着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他喜欢看到顾笙惊喜的表情:“喜欢吗?”
顾笙眼眶发热,这才想起来李修远在川州府时说过给他准备了一个惊喜,想来就是这了。
“笙哥儿和修远回来啦!”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周兰挺着微凸的肚子最先冲出来,身后跟着笑呵呵的李父李母。
李明远扛着半袋面粉从后院绕出来,三妹李倩牵着双胞胎弟弟妹妹,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围了上来。
“瘦了!”李母抹着眼泪捏李修远的脸。
“娘,我都多大了......”李修远无奈地任她揉搓,眼睛却一直往顾笙那边瞟。
李倩亲热地挽住顾笙的胳膊:“笙哥儿快来,给你留了最新鲜的枇杷,就等你回来吃呢!”
“漂亮二哥夫哥哥,我好想你啊!”李茹不甘示弱地宣誓自己的存在感。
顾笙被双胞胎拉着往院里走厨房里飘来阵阵饭香,灶房门口挂着新腌的腊肉。
顾笙站在阳光下,听着耳畔的欢声笑语,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李修远悄悄凑过来,在衣袖遮掩下握住他的手:“喜欢吗?”
顾笙重重点头,“喜欢,”特别喜欢。
晚饭的时候,堂屋里油灯明亮,饭菜飘香。
一家人围坐在崭新的桌旁,桌上摆满了顾笙和李修远从川州府带回来的腊味、蜜饯,还有李母亲手炖的鸡汤。
“村里如今可热闹了,”周兰夹了一块腊肉放到顾笙碗里,“自从鱼塘和工坊建起来,家家户户都跟着沾光,连隔壁村的姑娘都抢着嫁到咱们上水村来呢!”
李父抿了一口酒,红光满面:“前几日里正还说,要请阿勇那孩子当村里的副里正,帮着管合作社的事。”
李家的成员轮流讲述着近两个月来村子里发生的种种趣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喜悦。
就连星远也去上私塾了。
顾笙笑了笑,刚要开口,手心突然一热——李修远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爹,娘,”李修远站起身,声音清朗,“我有件事要说。”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他牵着顾笙的手举到桌前:“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我要娶顾笙进门。”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好!好啊!”李父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
秦丽芳眼眶瞬间红了,颤抖着手去摸帕子:“娘就等着这一天呢......”
周兰和李明远相视一笑,三妹李倩捂着嘴偷笑,双胞胎跟着拍手起哄:“二哥夫!二哥夫!”
顾笙耳根通红,想抽回手却被李修远攥得更紧。
他低着头,感觉脸上烧得厉害,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日子定了吗?”李母擦着眼泪问。
李修远看向顾笙,见他微微点头,才笑道:“三日后。”
“这么急?”周兰惊讶。
“不急,”李修远拇指轻轻摩挲着顾笙的手背,“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夜深人静,顾笙躺在崭新的房间里——这是李家特意为他准备的,就在李修远原先的屋子隔壁。
床褥松软,一切都是新的。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顾笙撑起身子, “谁?”
月光下,李修远只穿着中衣溜进来,反手关上门:“是我。”
“你......”顾笙刚要说话,就被扑了个满怀,李修远把他按回床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想你了。”
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顾笙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才分开半个时辰......”
“那也想。”李修远理直气壮,手已经不老实地往他衣襟里探。
“砰!”
房门突然被拍响,李母压低的怒吼传来:“李修远!你给我出来!”
两人僵住。
顾笙想当场社死,还有什么比在幽会时被家长当场逮住更令人尴尬的?!
“再不出来,我明天就带笙哥儿去你大伯家住!”
李修远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活像只被抢了肉骨头的大狗,顾笙憋着笑,用口型道:“活该。”
“你等着,”李修远咬牙切齿地系衣带,“三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蹑手蹑脚地溜出去,门外立刻传来李母的训斥声,顾笙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接下来的两日,整个李家忙得脚不沾地。
首日,李氏家族重开祠堂,将李修远的秀才功名载入族谱。
翌日,李修远前往镇上拜访了曾经教导自己的恩师。
而顾笙,却成了最清闲的人。
秦丽芳和周兰坚决不许他插手任何筹备工作,连厨房都不让进。
“新夫郎婚前沾油烟不吉利,”秦丽芳如是说,转头又往他手里塞了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你就在屋里好好歇着,等着当新嫁郎。”
双胞胎成了顾笙的小尾巴,整天围着他转。
第三日清晨,顾笙正在院里晒书,一个村民匆匆跑来:“笙哥儿,你快去看看吧!你后娘在家里闹死闹活的,非要见你!”
顾笙合上书册,神色平静:“知道了,多谢告知。”
他大概猜到了缘由——赌坊的人,该上门讨债了。
此时,顾家院子里一片狼藉。
王翠枝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嚎哭,顾父则蹲在墙角抱头躲打。
见顾笙进门,王翠枝猛地扑上来抓住他的衣摆:“笙哥儿!救救你弟弟吧!赌坊的人要砍他的手啊!”
顾笙轻轻拂开她的手:“王氏,我记得我娘只生我一个,顾世超怎么就成我弟弟了?”
“你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啊!”王翠枝尖声道,“你如今发达了,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救命了!”
赌坊的打手抱臂站在一旁,为首的刀疤脸打量着顾笙的绸缎长衫,眼中闪过精光:“这位公子,既然是一家人,不如帮他们把债还了?”
顾笙微微一笑:“您误会了,我早与顾家断了亲,今日只是来看热闹的。”
“顾笙!”顾父终于站起来,声音发抖,“好歹......顾家好歹养了你十几年......”
“养我?”顾笙冷笑,“是让我睡柴房?还是让我像牲口一样一年四季伺候你们全家?或者是打算把我卖给一个老男人,大赚一笔?”
他转向打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倒是有个建议,既然没现钱还债,那田契、房契......应该也是能抵债的。”
“不行!”王翠枝立即尖叫着扑向顾笙,眼里的狠戾似乎想要把他撕碎。
刀疤脸一脚踹了过去,王氏捂着肚子,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怀里的东西掉落了下来。
顾笙狐疑,弯腰拾起,刚一打开,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
“你这婆娘,还说没钱,这等好货都舍得买。”刀疤脸说完贱兮兮地看向一旁的顾家家主。
他没想到这夫妻二人都老夫老妻了,还玩得这么花,真会玩!
顾笙见状,不由多问了一句。
“这个啊,这个可是好东西,”刀疤脸露出一副色欲心重的表情,“只要往水里参上一丁点,保管生前多清冷理智的人,也会立刻变得热情如火。”
顾笙的手突然一僵,没来由的,他就感觉这包药是王翠枝买来打算给他使用的!
王翠枝当真是......好狠毒的计谋!
他那原本软下一些的心,此刻终于不再有任何一丝顾虑。
“他们家的田契、房契应该在那个屋。”顾笙指着王翠枝的屋说道。
刀疤脸一挥手,几个打手立刻跟进去翻箱倒柜,很快,一个红木匣子被搜了出来,里面赫然是地契和房契。
顾父瘫坐在地,王翠枝的哭嚎声刺破云霄。
顾笙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刀疤脸的冷笑:“三日之内搬出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走出顾家破败的院门,阳光正好,风和日丽。
顾笙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多年的枷锁。
他刚走出顾家院门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见李修远正朝自己奔来。
那人额头上沁着细汗,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顾笙微怔。
李修远没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从他微红的眼角扫到紧抿的唇,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他忽然上前一步,牵起顾笙的手。
掌心相贴的温度让顾笙睫毛轻颤。
“我来带你回家。”李修远低声说道,他手指收紧,将他冰凉的指尖完全包裹住。
没有询问,没有好奇,甚至没有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阳光透过路边的榕树,在他们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笙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就这样被一点点熨平了。
院门口,秦丽芳正焦急地张望,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上去:“笙哥儿,你没事吧?我听人说你去了顾家......”
“娘,”李修远打断她,“顾笙有些累了。”
秦丽芳立刻会意,拍了拍顾笙的手:“灶上煨着百合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双胞胎从堂屋探出头,李茹眨着大眼睛:“漂亮二哥夫哥哥,你的手好凉,阿茹给你捂捂!”
小姑娘跑过来,用两只小手包住顾笙的手指,鼓着腮帮子呼呼吹气。
李星远有样学样,也凑过来帮忙。
顾笙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把脸埋在他们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
——这才是家。
是夜,顾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修远溜进来,熟练地钻进被窝,将他搂进怀里。
“不怕婶子再来抓人?”顾笙闷声问。
李修远低笑:“她锁门了,我翻窗进来的。”
顾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转身将头埋进少年怀里。
“都解决了?”李修远抚着他的后背,轻声问。
他想起两人到镇上那天,哥儿支开他开独自离去后,回来时一身异味,还有什么不明白。
“嗯,”顾笙闭着眼,“他们欠赌坊的钱,用房子和地抵了。”
“痛快吗?”
顾笙沉默片刻,诚实道:“比想象的......平静。”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原主。
他以为会畅快淋漓,可真正看到顾父瘫坐在地、王翠枝嚎哭的样子,心里却只剩一片空茫。
李修远吻了吻他的发顶:“睡吧,明日就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了。”
月光透过窗纱,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顾笙想,那些阴暗的、疼痛的过往,终究会被新的温暖一点点覆盖。
就像冬日里的雪,终将在春光中消融。
[39]洞房花烛夜: ——从此以后,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鸡鸣三遍时,顾笙就被周兰从被榻上拽了起来。
窗外还泛着青灰色的晨光,院子里却已经能听见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语。
“新夫郎可不能误了吉时!”周兰不由分说掀开锦被,身后跟着的李倩已经端着铜盆进来,蒸腾的热气里飘着艾草清香。
顾笙迷迷糊糊间,一件大红喜服就罩了上来。
金线刺绣的并蒂莲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袖口密匝匝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
他刚要伸手系衣带,就被周兰按在梳妆台前。
“别动!”周兰指尖捻着两根绞脸的红线,“新夫郎开脸,往后日子才甜。”冰凉的丝线贴上脸颊时,顾笙疼得倒吸冷气,这下彻底清醒了。
秦丽芳捧着檀木梳进来,梳齿上还缠着红绳。
她站在顾笙身后,透过铜镜对他温柔地笑:“娘给你梳头。”
木梳穿过乌发时,老人家的声音有些发颤:“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头,比翼共双飞......”
顾笙望着镜中一身喜服的自己,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大红盖头就放在手边,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过了今日,他就是李修远名正言顺的夫郎了。
日头刚爬上屋檐,李家大院已经沸腾如粥,吹鼓手们卖力地吹着喜乐,喷呐声惊飞了树梢的喜鹊。
“县太爷到——”
随着一声长喝,围观的村民哗啦啦让开条道。
知县虽未亲至,但师爷带着四个衙役抬着贺礼而来:一对官窑青瓷瓶,两匹苏绣锦缎,还有一块“芝兰玉树”的匾额。
李父激动得就要跪下,被师爷一把扶住:“李老爷,使不得!”
院墙外挤满了来凑热闹的村民,有挎着鸡蛋筐的妇人,有扛着农具的汉子,连村口的老鳏夫都换了身干净衣裳。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争抢着撒落的喜糖。
李修远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胸前戴着绸花,正站在院门口迎客。
他今日格外俊朗,眉目如画,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修远!”
赵明轩携着林清羽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周林安和张子谦,四人早赶慢赶,终究还是及时赶到了。
周林安一见面就捶了李修远一拳:“好小子!真让你娶到手了!”
倒是没想到,他们四人中,反而是年纪最小的李修远率先成了家,娶了夫郎。
看着今日这新郎官满面红喜,倒真让人羡慕了起来。
张子谦递上一个锦盒:“贺礼。”
李修远笑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精致的玉佩,温润透亮,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子谦,这礼太重了。”李修远连忙合上盖子,想要推辞。
张子谦却摆摆手:“你小子,今后可得对顾笙好点......再说,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我怎能吝啬。”
赵明轩和林清羽也送上贺礼,四人一番寒暄后,便被迎进府内。
“吉时到——”
随着礼官拖长的唱喝,喧闹的人群霎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堂屋那扇雕花木门,连树上的知了都识趣地噤了声。
门开处,顾笙由秦丽芳和周兰搀着缓缓走出。
喜服下摆金线绣的莲花随着步伐若隐若现,腰间蹀躞带上缀着的玉坠叮咚作响。
盖头垂下的流苏随着呼吸轻轻摇晃,隐约能看见秀挺的鼻梁和抿紧的唇。
这一刻,李修远觉得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衣袖下的手指无意识蜷缩又松开,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此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他眼里只剩下那个缓缓向自己走来的身影。
——他的顾笙。
——他心心念念,终于要明媒正娶回家的夫郎。
当司仪高喊“一拜天地”时,李修远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并肩跪下,俯身行礼,衣摆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二拜高堂——”
秦丽芳的眼泪把衣襟打湿了一片,李父板着脸想维持严父形象,可花白的胡子抖得厉害。
“夫妻对拜——”
转身时李修远踩到了自己的衣摆,惹得围观孩童一阵哄笑。
他顾不得尴尬,隔着盖头与顾笙额头相触的瞬间,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
不知觉地想起那个同床共枕的夜晚,自那日后,那个味道总是萦绕在枕畔,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的夫郎。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孩童们抢着往新人头上撒花生红枣,几个年轻后生起哄要闹洞房,被李父用烟杆赶了出去。
李修远牵着红绸走在前头,听着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一刻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新房的门槛上放着马鞍,顾笙迈过去时差点绊倒,被李修远一把扶住腰肢。
隔着层层衣料都能感受到掌下的颤抖,他凑到盖头边低声说:“别怕,是我。”
结果,被跟进来的喜婆笑着打趣:“新郎官急什么,盖头要到晚上才能掀开呢!”
李修远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某人拉了出去,开始给满座的宾客敬酒。
屋内,顾笙安静地坐着。
不久后,门再次被推开,周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了进来,“修远特意叮嘱我给你带吃的,赶紧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外面没那么快散席。”
顾笙很是感激,从未想到,一碗简单的热面竟会如此美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打开,李修远带着满身的酒气步入喜房。
随后,房门又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屋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红烛高燃,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映得满室生辉。
喜床上铺着鲜红的锦缎被子,撒满了象征吉祥的红枣、花生和桂圆。顾笙安静静地坐在床沿,双手平放在腿上,有些紧张地有一些没一下的捏着大拇指。
早在门扉开启的那一刻,他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
李修远咽了咽口水,缓步走向桌边,拿起秤杆,然后木然地向床边的人走去。
接着,他手拿秤杆,轻轻挑开盖头,下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只见烛光下的哥儿薄施脂粉,红唇娇艳欲滴,肌肤白皙细腻,比平日里更添三分艳色,美得令人窒息。
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映照出同样身着喜服的自己。
四目相对,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李修远只觉得心跳加速,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激动涌上心头。
他痴痴地看着顾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顾笙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羞涩地低下了头。
李修远见状,心中更是怜爱不已,他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都说人生有四喜:一喜久旱逢甘露,二喜他乡遇故知,三喜洞房花烛夜,四喜金榜题名时。
这四喜,无一不是人生中的重大喜事。
而今,他皆遇之、享之、惜之!
喝完交杯酒后,两人立刻显得有些紧张和急促了起来。
顾笙坐在床沿边上没动,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方才饮下的合卺酒此刻在胃里烧灼,连带着耳尖都烫了起来。
李修远站在他面前,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伸出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顾笙红晕缠绕的脸庞,然后到眉眼、鼻子,最后慢慢滑向嘴角。
那细腻的肌肤在指尖的捻研下就好似那洁白无瑕的美玉漾起了温润光泽。
那粉嫩娇艳的樱唇在指尖的轻按下羞涩又怯怯的懵懂微张起,露出隐藏在贝齿后面羞怯的小舌儿。
顾笙似受惊了般,下意识伸出舌尖,碰到那人温热的指腹。
湿润而微温的触感仿佛电流般传遍李修远的全身。
“笙哥儿~”
李修远隐忍着移开自己的拇指。
顾笙抬眸看他,烛光下,李修远的眉眼比平日更加深邃,眼底翻涌的情欲让他心跳加速。
“你......”
他刚开口,李修远忽然俯身,将他未出口的话封在了唇齿之间。
柔软的,饱嫩的,带着哥儿身上特有的香甜气息。
这个吻,带着酒香,温柔又强势。
这一刻,两人彼此呼吸交融,唇舌交缠。
“唔~”
被吻得浑身发软的哥儿情不自禁地伸手揪住了少年胸前的衣。
怀中的人儿那低喘的呜咽声此刻犹如在娇吟,这一声不仅没拉回李修远的神智,反而更想把人狠狠地欺负一番。
他垂眸看向面前玉颊绯红,杏眸迷离、鼻端微喘着热气的顾笙。
此刻的哥儿眉眼间夹杂着情绯,李修远再也无法保持清醒,彻底地迷了魂,痴了心。
“顾笙......”
再也克制不住的李修远抱起怀中的人儿,欺身压了下去。
顾笙被压倒在锦被上,身下的干果硌得他轻哼一声,李修远却趁机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强势撬开他的齿关,攻城略地般扫过每一寸柔软。
“等、等等......”顾笙偏头躲开,气息不稳,“蜡烛......”
李修远低笑,手指已经解开了他衣领的第一颗盘扣,低声哄道:“洞房花烛夜,蜡烛就是要亮着才好。”
微凉的指尖触到锁骨时,顾笙浑身一颤。
喜服被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李修远的吻顺着他的脖颈往下,在锁骨处的朱砂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淡红的印记。
“你......”顾笙的呼吸早已紊乱,此刻更是羞得说不出话,只能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李修远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炽热的狂躁在身体里四处叫嚣:“顾笙,我终于娶到你了。”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带着浓重的情欲和珍视及隐忍。
顾笙被他看得心头发软,伸手抚上他的脸,轻声道:“我也是......终于嫁给你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李修远再也克制不住,俯身将他彻底压进柔软的锦被里。
烛火摇曳,映出帐内交叠的身影。
李修远的手掌温热,顺着顾笙的腰线往下,所过之处点燃一片战栗。
顾笙咬住下唇,却还是漏出一声轻吟,立刻被李修远以吻封缄。
“别忍着,”他在他耳边低语,呼吸灼热,带着引诱的语调:“我想听。”
顾笙羞得别过脸,却被李修远捏着下巴转回来。
他的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加缠绵,手掌却不安分地探入衣襟,抚上那片细腻的肌肤。
“修、修远......”顾笙的声音带着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肩膀。
李修远轻笑,吻着他的耳垂:“我在。”
衣衫尽褪时,顾笙整个人都泛着粉色。
李修远的目光像是带着火,一寸寸扫过他的身体,最后停在他微微发抖的指尖上。
他执起那只手,在掌心落下一吻:“别怕。”
红帐内温度攀升,喘息声交织。
李修远的动作温柔又强势,克制又隐忍,每一次触碰都让顾笙战栗不已......当他终于进入时,顾笙疼得弓起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李修远停下动作,吻去他眼角的泪:“乖,疼了便咬我。”
顾笙摇头,却又点头,最后干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相、相公,你,你......轻点......”
一声“相公”,李修远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炽热更缠绵更加狂暴的风暴。
“乖,再唤一声。”
李修远吻着顾笙的发顶,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着情话,直到身下的人逐渐放松,开始生涩地回应他的动作。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颈缠绵,密不可分。
......
这一晚,顾笙整个人都是昏沉的,脑袋空白一片,有种思绪灵魂都被抽离出来,飘得很远的感觉。
天将亮时,顾笙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李修远抱着他去清洗,又换上了干净的寝衣。
回到床上时,顾笙已经昏昏欲睡,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去的,李修远却精神饱满地将人搂进怀里,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带着满足的神情说道:“睡吧。”
顾笙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很快沉入梦乡。
李修远看着他的睡颜,心中满是餍足。
——从此以后,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
撒花~终于成婚啦!!![撒花][撒花][撒花]
[40]古人矜持?!:…呵呵,男人。
新婚翌日,顾笙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软,尤其是腰,像是被碾过一般,连动一动都艰难。
“醒了?”
李修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顾笙转头,发现这人竟还躺在旁边,单手支着脑袋,正含笑看着他。
“你......”顾笙一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顿时想起昨夜这人是怎么哄着他一遍遍喊“相公”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李修远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饿不饿?娘给你留了饭。”
顾笙这才惊觉时辰已晚,慌忙要起身:“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不叫我?”
结果刚撑起半个身子,腰一软又跌了回去,李修远眼疾手快地接住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昨晚累着你了,多睡会儿也无妨。”
他没告诉顾笙,家里的大人们怕顾笙起晚后尴尬,一个两个都寻着借口出门了,家里现在就剩他们和两个小的。
顾笙羞恼地瞪他一眼:“都怪你......”
“怪我怪我,”李修远从善如流地认错,手却不安分地探进被子里,在他腰上轻轻揉捏,“我给夫郎揉揉。”
这一揉就揉出了火。
顾笙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压回了床榻上。
李修远忘情地吻着他的耳垂,声音低哑:“昨晚教你的,还记得吗?”
“李修远!”顾笙又羞又急,“这都什么时辰了......”
“无妨,”李修远已经解开了他的衣带,“明轩他们一早就走了,爹娘大哥他们也都出门了......”
顾笙...初尝世事的少年,充满活力!
就是苦了他的腰。
等两人终于收拾妥当出房门时,已是午后。
顾笙脚步虚浮,脖颈间还留着几处红痕,只能用衣领勉强遮住。
李修远勾着唇角,神清气爽地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扶他一下,换来一个更凶狠的羞恼的眼刀。
“漂亮二哥夫!”李茹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们立刻跑过来,“咦~你生病了吗?怎么起这么晚?”
顾笙耳根一热:“没、没有......”
小姑娘不依不饶:“那为什么脸这么红?”她踮起脚想摸顾笙的额头,“娘说生病了要喝药,可苦了......”
李修远一把拎起妹妹的后领:“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再问下去,脸皮薄的哥儿真的生气了,你哥我的幸福生活也没了!
“我都十岁了!”李茹不服气地蹬腿,“隔壁小花说她爹娘成亲后,她娘也总起晚,后来就有小弟弟了!”
顾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整张脸涨得通红。
李修远赶紧捂住妹妹的嘴,冲顾笙尴尬地笑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李修远!”顾笙咬牙切齿,“今晚你睡书房!”
如今,李家新建的房屋宽敞舒适,为李修远和星远特意备了书房。
睡书房?那是不可能的,哪有有了夫郎的人晚上还去书房睡!
反正他不行。
为了躲避妹妹天真无邪的追问,李修远赶忙拉着顾笙出了门。
初夏的田野绿意盎然,微风拂过稻浪,带来清新的草木香,顾笙走了一会儿,腰还是酸,忍不住瞪了身旁人一眼:“都怪你......”
李修远从善如流地认错:“怪我,今晚我轻些。”手却悄悄环上他的腰,轻轻揉按。
顾笙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人搭在腰上的手所吸引,以至于完全没有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他恼怒地拍开那只手:“光天化日的......”
“没人看见,”李修远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昨晚夫郎可不是这么害羞的......”
啊啊啊——西巴。
“你!”顾笙气得踩了他一脚,却被李修远笑着躲开。
两人打闹间,远处传来村民的招呼声:“李家二郎!带新夫郎散步呢。”
顾笙立刻端正姿态,恢复成平日里温润的模样,李修远看着他瞬间变脸的功夫,忍不住笑出声,换来一记肘击。
待人走远,他们慢悠悠地往前走。
李修远忽然握住顾笙的手,轻声道:“顾笙,我很高兴。”
顾笙看着他被阳光映红的侧脸,心中的羞恼渐渐化开,变成一片柔软,他回握住那只手,低低“嗯”了一声。
——他也一样高兴。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李家的田边。
只见李父和李家大哥正在田边唠嗑,顾笙的脸颊莫名“唰”地一下又染上了红晕。
此时,李家的田里已经开始显现出与众不同的景象。
别人家的秧苗才刚返青,他家的稻子已经蹿得老高,叶片又宽又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花生地里更是郁郁葱葱,藤蔓粗壮得不像话。
李父最高兴的事就是每天前来看这些庄稼,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它们一天一个样。
他见老二牵着自己夫郎前来,急忙向顾笙招手,“笙哥儿,快过来看看今年的稻苗,长得可喜人了,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
顾笙被李父的热情招呼拉回了神,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唤了一声爹和大哥。
李父笑眯眯地听着这一生爹,眼中满是欣慰。
他拉着顾笙走到田边,指着那些茁壮成长的庄稼,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笙哥儿,按照你教的方法弄,你看,这稻子长得多好!自从你到了我们李家,咱们家才有的变化,老二啊,你可得好好待笙哥儿,咱们家能有今天,全靠他了!”李父拍着李二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李修远紧紧握住顾笙的手,眼中满是深情和坚定。“爹,您放心,我会一辈子对顾笙好的。”
顾笙听着父子俩的对话,脸颊更加通红。
如今,李家田地里的庄稼长势及好,让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驻足观望。
最让人跌破眼镜的是李大江家。
这个向来保守的老庄稼把式,自从跟着顾笙学了新法子,他家的花生地竟然比李家的还要茂盛。
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顾笙有本事。
“哎哟,你们是没看见,”大伯母陈桂花在井边打水时跟人炫耀,“那花生藤粗得跟麻绳似的,底下结的果肯定少不了!”
原先等着看笑话的村民渐渐变了口风。
有人开始偷偷向陈桂花打听顾笙之前教的法子,有人则厚着脸皮上门求教。
就连里正胡德林也忍不住在巡视田亩时,特意绕到李家的地头多看几眼。
如果,如果李家今年的收成情况喜人,那么明年他一定前往李家求教,让全村人都能采用顾笙传授的方法种植庄稼,让全村人收获大丰收!
顾笙走到田埇边,随手拔起一株稻苗,根须上粘着几粒暗红色的虫卵。
他捏着叶片转向李父:“爹,这是稻飞虱的卵,得用草木灰兑水泼洒......”
李父举着烟杆凑近细看,浑浊的老眼突然瞪大:“这虫子往年没这么早的,今年怎的这般早出现?”
“许是今年春气暖得急,”顾笙将稻苗递给李家大哥,“虫子也醒得早,咱们得在田埂四角插艾草,再往水里撒些茶枯粉。”
不知何时,李家的田埂旁已陆续汇集了众多路过的村民。
他们见顾笙又在那里向李家的人传授着种植的技术,于是便纷纷加快步伐,跑来围观学习。
这时,人群里冒出个怯生生的声音:“茶枯不是洗头用的么?”
顾笙抬头,见是春花婶,笑道:“茶枯里有皂素,能杀水里的虫卵,春婶子要是舍得,拿你家腌酸笋的陶缸来,我教你做防虫水。”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赵春花红着脸往人后躲。
李修远站在田埂上,看着被团团围住的顾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本想着出来和夫郎独处的呢?
“笙哥儿,”老庄稼把式赵三叔挤到前头,“你上回说的‘轮作’,到底是咋个轮法?”
顾笙正要解释,突然卡壳——他忘了这个时代还没有“轮作”这个概念。
“就是换茬种。”李修远适时插话,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比如今年这块地种稻,明年改种豆子,后年种油菜。”
顾笙眼睛一亮,冲他悄悄竖大拇指。
李修远挑眉,趁机讨赏:“晚上给我揉肩?”
顾笙…呵呵,男人。
日头偏西时,田埂上已挤了二十来个村民。
顾笙讲到兴起,索性脱了鞋袜踩进水田示范:“拔草要连根揪,像这样——哎!”
他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泥里,李修远眼疾手快拦腰抱住,“祖宗,你当自己是泥鳅呢?”
众人哄笑中,顾笙红着脸站稳,脚趾缝里还夹着根水草。
李修远蹲下身,当着全村人的面替他擦脚,惊掉了一地下巴——堂堂秀才老爷,竟给自家夫郎擦脚!
“修远小子可真疼夫郎!”
这话又惹来一阵善意的起哄,顾笙慌忙套上鞋袜,耳尖红得能滴血。
待到日头西沉,村民们才三三两两散去。
李修远跟着哥儿身后走在田埂上,看顾笙边走边比划着和村民说话,忽然伸手将他拽进怀里。
“你、你干什......”
“有蛇。”李修远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顺势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压低了声音:“夫郎方才讲的“生物防虫”,为夫没太听懂,想再听听详细阐述。”
顾笙挣了挣没挣开,瞥见他唇角得逞的笑,气得踩他脚背:“李修远!你如今脸皮比城墙还厚!”
说好的古人矜持,古人放不开呢?!
“近朱者赤,”李修远凑近他耳畔,“昨夜是谁搂着我喊‘相公还要’?”
顾笙…他没有,他不是。
当时情况是他被那啥懵了……被李修远诱哄说的,真不是个人主观意愿。
“你!”顾笙抄起路边野花砸过去,却被李修远接个正着,别在他鬓边,“鲜花赠美人。”
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着倒在青绿的稻田里。
远处传来悠扬的牧笛声,混着晚风送来几句零散的对话:
“笙哥儿说的堆肥坑,俺明日就挖!”
“俺家还有半袋黄豆,正好按他说的沤肥......”
李修远听着这些议论,忽然将顾笙的手攥得更紧。
他的夫郎是颗明珠,如今,越来越多的人终于看到这颗璀璨的珠宝。
但幸好,这颗明珠如今是他的,——而他,甘愿做托住明珠的锦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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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喽,请问有人在看吗?看到这里了吗?[可怜]
[41]奶茶季节:是他不想去吗?明明是不能去!
另一边,自从王翠枝一家被赶出老宅后,夫妻两便拖着个瘸腿的顾世超,在村里东家住两天,西家借一宿。
每到一个地方,她就抹着眼泪哭诉:“顾笙那白眼狼,发达了就翻脸不认爹娘啊!”
可村里人早看透了她的把戏。
“哟,现在知道是爹娘了?”王婶子一边纳鞋底一边冷笑,“当初把人家孩子赶去睡柴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当娘的?”
“就是,”正在挑水的刘家媳妇插嘴,“笙哥儿如今带着全村人过好日子,谁稀罕听你在这儿嚼舌根?”
王翠枝气得直跺脚,转头又去里正家门口哭嚎。
结果里正大儿媳直接泼了盆洗脚水出来:“再嚷嚷,连村口的破庙都不让你住!”
王翠枝无奈以手抚面,泪水夺眶而出。
自那日儿子的腿遭赌庄的人打断后,现在整个人的性情就大变了。
学堂也不去上了,终日郁郁寡欢,稍有不顺便怒火中烧,摔砸物品。
顾波那个无用的东西,也只会将口舌对准她。
近几日更是还贪上了酒,拿着家里的东西去换酒钱,一旦醉了,便开始责怪她当时不该将顾笙分出去……
王翠枝心中委屈,却又无处可诉。
她哀怨地望向天空,可此刻天空灰蒙蒙的,顷刻便乌云密布。
“顾笙,这一切都是你逼迫的!”王翠枝低垂着头,难以窥见她的表情,喃喃自语。
五日后,李家忙着收拾行装。
“这坛酱菜带上,州府卖的哪有自家腌的香。”李母往箱笼里塞着瓶瓶罐罐,眼圈通红,“明远的腿......真能治好?”
李明远拄着拐站在檐下,不语。
他如今早已适应了这脚伤,但二弟和二弟夫有这个心意,他便不想佛逆了二人的好意。
如果最终治愈无望也不紧要。
他憨厚一笑:“娘,别担心,笙哥儿找的是州府最好的大夫。”
周兰正在捆包袱,闻言抬头:“要是治不好,我就扶他一辈子。”
“呸呸呸!”李母连忙对着地上啐了三口,“坏的不灵好的灵!”
院子里,李倩正和双胞胎斗智斗勇。
“漂亮二哥夫,凭什么三姐姐能去州府!”李茹抱着顾笙的腿不撒手,“我也要去!”
顾笙蹲下身,掏出一包麦芽糖:“阿茹乖,等我们在州府安顿好,就来接你和星远。”
“骗人是小狗!”小姑娘抽抽搭搭地伸出小拇指。
“拉钩。”顾笙郑重其事地和她盖章,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个布老虎,“让它替我陪着你。”
启程前夜,李父把李修远单独叫去了屋里。
烛光下,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后竟是五十两银子:“拿着,穷家富路......”
“爹!”李修远连忙推拒,“阿笙带了足够的盘缠,再说我如今是秀才,每月还有禄米......”
“让你拿就拿!”李父硬塞进他手里。
作为男人,身上怎能没有一些碎银!
李修:……
翌日,天蒙蒙亮时,李父便将马车牵了出来。
那边李母正拉着李修远千叮万嘱:“到了就捎信回来!别担心家里,我和你爹有大伯他们照看,你们好好的就行......”
当五人抵达码头时,恰好赶上一艘客船即将启航。
顾笙支付了船费后,他们便被引领至接下来二十天将要居住的客舱。
大船缓缓驶离码头,周兰和李倩趴在船舷边,眼睛瞪得溜圆。
“大哥夫,你快看啊!那鱼跳得好高!”李倩指着江面惊呼。
周兰紧紧抓着栏杆,既兴奋又害怕:“这船怎的这般大?比咱村的晒谷场还宽!”
李明远拄着拐站在一旁,笑着看自家夫郎和小妹叽叽喳喳,他虽也是头回乘船,但到底年长些,强装镇定,只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船舱内,顾笙正倚在窗边翻书,李修远坐在矮几前临帖。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宣纸上投下斑驳光影。
“阿笙,”李修远忽然搁笔,“这句‘君子慎独’何解?”
顾笙头也不抬:“就是说,像你这种趁我午睡偷亲我的人,算不得君子。”
李修远低笑,起身将他困在窗边:“那、夫郎喜欢君子,还是喜欢我这样的......”
话音未落,舱门突然被推开。
“二哥夫!外头有卖——”李倩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笙手忙脚乱推开李修远,书册“啪”地掉在地上。
李修远淡定捡起,冲自家妹子挑眉:“姑娘家,毛毛躁躁的,卖什么?”
“卖、卖糖葫芦的......”李倩红着脸退出去,又扒着门缝补了句,“......这糖葫芦也没多稀奇,你们继续!”
顾笙...后面那句其实大可不必~
接下来,李修远便安心温书,因为青松书院的考核定在抵达后第三日,如今虽有夫子的荐书,但入院试仍需经考核。
夜里,顾笙趴在榻上,看李修远对灯苦读。
那人眉峰微蹙,薄唇紧抿,怎么看怎么好看。
“别看了,”顾笙用脚趾蹭他后背,“歇会儿。”
李修远捉住那只作乱的脚,在脚心挠了挠:“夫郎若无聊,不如来帮我磨墨?”
“想得美!”顾笙缩回脚,裹紧被子,“昨晚谁说‘最后一次’的?我腰还酸着呢。” 刚开荤的少年,有些恐怖。
还好他是个哥儿,承受度好些,感觉不那么痛,但也不经日日来啊~
这谁受得了!
李修远笑着凑过来,在他耳畔低语:“那夫郎写几个字给我瞧瞧?若写得好,今晚就饶了你。”
顾笙眼睛一亮。
他苦练多日的毛笔字,总算能见人了。
却完全没注意这段话的最后一句,写得好不好为什么要与那种事挂上勾?
提笔蘸墨,他在宣纸上工整写下“李修远”三字,横平竖直,虽缺风骨,却已端正可观。
“如何?”他得意地挑眉。
李修远凝视片刻,突然将他打横抱起:“写得甚好,所以、今晚换我在上......”
“李修远!你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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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程第二十日,顾笙恹恹地缩在舱里,死活不肯出门。
“真不去看日落?”李修远端着粥哄他,“听说今晚江面有渔火,美得很。”
是他不想去吗?明明是不能去!
腰酸脚打颤的~
顾笙用被子蒙住头:“都怪你!”
昨夜那人食髓知味,哄着他试了好几种姿势,最后即便他哭泣求饶,也没被放过......
“嘶——”他刚动一下,腰就酸得发颤。
李修远自知理亏,乖乖替他揉腰:“夫郎的字确实进益了......”
“闭嘴吧你!”
窗外传来周兰的惊呼:“快看!到州府码头了!”
顾笙一个激灵爬起来,又“哎哟”一声跌回去,李修远忍笑扶他:“不急,船还得半个时辰才靠岸。”
夕阳将江水染成金红色,远处楼阁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顾笙靠在窗边,突然被李修远从身后环住。
“看呆了?”李修远轻声在他耳边道,“这景再美,也比不上你。”
顾笙脸颊微红,瞪了他一眼:“就会说好听的。”
李修远却笑而不语,只是更紧地拥住了他。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顾笙被李修远小心翼翼地扶下船,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安心了不少。
“终于到州府了。”他感叹道,“这一路可真是颠簸,大家都辛苦了,我们先找家客栈客栈安顿休息。”
州府的清晨比乡下热闹得多,天刚蒙蒙亮,街上便已人声鼎沸。
顾笙站在客栈窗前,看着楼下挑担的小贩吆喝而过,空气中飘来芝麻烧饼的香气。
“在看什么?”李修远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
他喜欢从背后拥抱顾笙,这样便能与他更亲近些,也能真切地感受到,眼前的人是真正属于他的!
“看这州府可真繁华!”顾笙感叹了一句,侧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咱们用过早饭就去铺子看看?”
李修远点头,手指轻轻梳理着顾笙散落的发丝:“好,让大哥他们先在客栈休息,咱们快去快回。”
客栈大堂里,周兰和李倩正对着满桌早点两眼放光。
“二哥夫,这个豆沙包可甜了!”李倩嘴里塞得鼓鼓的,还不忘给顾笙推荐。
“慢点吃,别噎着。”顾笙笑道。
用过早饭,两人便出了门。
到了食味坊附近还未走近,就听见铺子里传来清脆的叫卖声:“新鲜出炉的炸鸡排喽!外酥里嫩——”
铺子门前排着长队,顾笙拉着李修远站在一旁观察。
颜庄正麻利地翻动着锅里金黄的鸡排,香气飘出老远,张良在一旁切片打包。
“生意这么好?”李修远有些惊讶。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铺子里走出来,正是张良。
他手里拿着账本,正在核对什么,抬头间突然瞥见站在一旁的顾笙,顿时瞪大了眼睛。
“公子!”张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真的是您!阿婆、颜叔!如意姐!公子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铺子里的人都惊动了,顾笙见状赶忙把李修远拉到了后院。
颜庄还在忙活着,张阿婆几人围着顾笙和李修远,又是行礼又是抹眼泪。
“公子可算回来了,老奴日日盼着呐!”张阿婆拉着顾笙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可是路上辛苦了?”
“张婆,我好着呢,大家都坐下说话吧。”
张良忙着沏茶,颜如意机灵地端来刚炸好的鸡排和几样点心。
“公子,李公子,先垫垫肚子。”张良恭敬地递上账本,“这是这一个月的账目,请您过目。”
顾笙翻开账本,李修远也凑过来看。
只见账目清晰明了,收入支出分门别类,最后汇总处赫然写着:炸鸡排月盈利三百二十两。
“三百二十两?”顾笙惊讶地抬头。
张良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公子有所不知,自从咱们的鸡排在州府打出名头,不少酒楼都来订货,尤其是上个月知府大人寿宴,特意点了咱们的鸡排做宴客点心,这一下子名声更响了。”
张阿婆补充:“还有如意琢磨的那个果酱,现在可抢手了。”
“她往里头加了桂花、茉莉,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们可爱吃了,现在都只做定制,零售的根本供不上。”
顾笙惊喜地看向颜如意。
颜颜如意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瞎琢磨,公子离家前不是说果酱要做出特色吗?奴婢便试着加了些花香味,没想到真有人喜欢。”
顾笙连连点头:“做得好!这思路太对了,这个月每人多发三两银子作为奖励!”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面露喜色,纷纷向顾笙道谢。
张良更是激动得连连鞠躬:“多谢公子,我们一定会继续努力,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好!”
颜如意也满心欢喜,她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尝试竟然能受到如此大的肯定,这让她对接下来的工作充满了期待。
顾笙转向张良,“现在铺子里人手够吗?我看外面排队的人不少。”
“正想跟公子说这事。”张良面露难色,“生意是好,但咱们人手确实紧张,颜叔和如意姐更是从早忙到晚。”
顾笙思索片刻:“这样,先招四个帮工,要老实肯干的,工钱可以比市价高两成,但一定要人品好。”
“另外,”他顿了顿,继续道:“再打探一下周边的铺子信息,我想将铺面扩大,接下来我们要加入软品的生意。”
天气逐渐炎热了,正是到了喝奶茶的季节!
“公子,我听闻隔壁布庄的老板正打算搬迁。”张良立刻禀报,“前两天我路过时偶然听到,似乎是他们家的女婿为上门女婿,现在全家计划迁往女婿的家乡发展。”
顾笙:“那改天约一下布庄的老板。”
张良正要再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老板,两份炸鸡排,一份要辣,一份不要!”
李修远听闻站起身往外走:“你们聊,我出去看看,是周林安的声音。”
果然,外面站着一个身着湖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跟排队的人说笑,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与顾笙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修远兄,你们回来了?何时到的!”
“昨日刚到。”
顾笙也走了出来,与周林安打了声招呼。
三人寒暄一阵,周林安得知他们刚到川州府,立刻热情地邀请他们去茶楼叙旧。
李修远:“今日就算了,待会儿我们还要去牙行找房子。”
“找房子?”周林安眼睛一亮,“巧了,我手上正好有一套闲置的宅院,就在青松书院附近,不如我带你们去看看?”
顾笙和李修远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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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黑少爷攻x沙雕技术受
架空民国背景的新文文案真不行???
小段预告:
陆青:...见过抱人的、抱大腿的。
但第一次见到如此热情地冲过来,只为抱住马腿的!
“松......手。”周砚冷声道,枪口已经顶上了对方的头顶。
齐小川抬头,对上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那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
他整个人一抖擞,抱得更紧了,语速快得离谱:“我叫齐小川,从小在正道的光辉下成长,本硕连读,是个货真价的实青年才俊。”
“今日初到贵宝地,大哥留我一命,绝对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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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青松书院:今夜夫郎要‘做主’吗?
周林安的宅院离食味坊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院,白墙黑瓦,门前种着几株翠竹。
“这所宅子是三年前我母亲购置的,目的是为了让我读书时有个方便之处,如今一直闲置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你们要是看中了,租金好商量。”
小院不大,但布局精巧。
进门是一方天井,左右各有一间厢房,正对着的是三间正房,后院还有个小花园,种着些花草,角落里有一口古井。
顾笙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阳光透过天井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宁静而温馨。
“怎么样?”周林安期待地看着他们。
李修远看向顾笙,见他眼中闪着光,便知道夫郎中意这地方,“安子,这宅子租金多少?”
周林安摆摆手:“谈什么租金,你们尽管住就是。”
“那怎么行。”顾笙坚决道,“该多少就多少。”
周林安见他们坚持,突然正色道:“其实......我是有事想跟顾笙商量。”
他看了看李修远,又看向顾笙,“我爹让我开始接手家里生意了,我想、跟你合伙。”
这个想法最初是由阿福无意中提醒他的,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他觉得这个计划是可行的。
于是,他与父亲和大哥进行了商议,两人也表示赞同,周家大哥便给了他五千两银票和两间铺面先练手。
“合伙?”顾笙挑眉。
“对,”周林安眼睛发亮,“你点子多,又会做好吃的,我家在城东有两间铺面,地段好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你出方子出主意,我出铺面出本钱,利润五五分成,如何?”
顾笙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个,一时有些愣怔:“周公子又要经营铺子又要合伙做生意,这是、不读书了?”
周林安挥了挥手,“嗐,我本来就不是个读书的料。”
他考了整整三次,才终于考取了末尾的秀才资格,但好歹是考上了。
“我娘说我能考上秀才就已经足够了,我也是这么觉得,毕竟我家经商,我也没打算去当官”
“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事不急,你们先商议着。”周林安说道。
顾笙确实对这个提议心动了,他如今最大的困扰就是苦于手里没有本钱。
“嗯,你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他说。
周林安笑着点头:“好,那这宅子你们先住着,租金按市价,我再给个七折,一个月六两银子,如何?”
这个价格确实非常实惠,顾笙当即点头:“好,就这么定了。”
他从袖中取出钱袋,“先付三个月的。”
周林安只收了一个月的:“剩下的住踏实了再给不迟。”
他笑着把钥匙递给顾笙,“对了,后院井水甘甜,夏天冰个瓜果最是舒坦。”
顾笙握着钥匙,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这个住处,他们也算在川州府暂时安下家来。
“林安兄,多谢了。”李修远真诚地说。
周林安拍拍他的肩:“跟我客气什么,对了,你们何时搬来?我明日有空,可以帮忙。”
顾笙想了想:“今日就搬吧,既然已经找到住处了,客栈不如自己家舒服。”
他转向李修远,“咱们回去跟大哥他们说一声,趁天色还早,把行李搬过来。”
回客栈的路上,顾笙一直想着周林安的提议,李修远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问:“动心了?”
顾笙点点头:“周家底子厚,铺面位置好,确实是个机会。”
他顿了顿,“不过我还得先好好想想,再做决定,这事不急。”
李修远捏了捏他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他没说的是,若将来他前往书院,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顾笙。
尽管有大哥等家人在旁,但若顾笙能与周林安合作,在商业上得到他的庇护,他便能减少许多忧虑。
顾笙心头一暖,也看出了这人的意思,却故意板起脸:“谁要你支持了?我自己的生意自己做主。”
李修远低笑,凑近他耳边:“那夫郎今晚可得好好‘做主’......”
“李修远!”顾笙红着脸捶他,“光天化日的,你、你,怎么越来越没羞没燥了!”
话未说完,就被李修远拉着跑了起来。
他对此毫不在意,再过两日他就要去书院了,届时将没有机会再对这人肆无忌惮了。
几人在新住所又休息了一日,期间顾笙还抽空去了一趟郑家布庄。
如今,郑家布庄的生意极为火爆,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郑家最新推出的布料,色彩缤纷,款式繁多。
见到顾笙,郑秋娘热情地招呼他坐下,两人聊了许久。
临别时,她还特意挑选了几匹上好的布料送给顾笙。
翌日清晨,顾笙陪着李修远前往青松书院,大哥三人则在家里打扫卫生。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打扫的,因为周家每月都会安排人来清理,所以房屋一直保持着整洁。
他们本还打算去店铺帮忙,但被顾笙劝住了。
毕竟,活什么时候没有,而且周兰还怀着身孕,大哥的腿伤也需要好好休息,他便建议他们出去逛逛,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青松书院位于川州府城西,依山而建,青砖黛瓦,古朴肃穆。
书院门口立着两棵苍劲的古松,树下站着两名守门学子,见二人走近,抬手拦住。
“二位何人?书院重地,闲人免进。”其中一名学子板着脸道。
李修远拱手一礼:“在下李修远,今年院试案首,受夫子推荐,特来拜见院长。”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荐书递上。
那学子接过一看,神色微变,连忙道:“原来是李案首,失礼了。”
另一名学子也露出惊讶之色:“今年院试的案首?听说你策论写得极好,连知府大人都赞不绝口。”
李修远谦逊一笑:“侥幸而已。”
守门学子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二人入内,又唤了一名杂役带路。
书院内古木参天,青石小径蜿蜒曲折,远处传来朗朗读书声。
顾笙边走边看,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川州府最好的书院,处处透着底蕴。
很快,二人被带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门上挂着“松涛居”三字。
“院长正在与芩夫子论学,请稍候。”杂役说完,便退下了。
不多时,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走了出来,须发皆白,目光却炯炯有神。
“你便是李修远?”郝院长捋须问道。
李修远恭敬行礼:“学生见过院长。”
郝院长点点头,目光又落在顾笙身上:“这位是?”
“这是学生的夫郎,顾笙,今天陪同前来。”李修远道。
郝院长闻言,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随后道:“进来吧,芩夫子正等着考校你呢。”
屋内,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端坐案前,正是芩夫子。
今年案首?很是年轻,芩夫子抬眼打量李修远,“我且问你,若论‘仁政’,你以为当如何施为?”
李修远道:“仁政之本,在于养民。轻徭薄赋,使民有余力;兴学教化,使民知礼义;慎刑罚,使民不冤。如此,方能上下相安,国泰民安。”
芩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考了几道经义策论,李修远皆对答如流。
郝院长在一旁听着,脸上渐渐露出满意之色。
“不错。”芩夫子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既如此,你便留下吧。”
李修远心中一松,连忙行礼:“多谢夫子。”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老师!学生来请教......咦?”
顾笙回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顾老板?!”那人惊喜道,“你怎么在这儿?”
顾笙一怔,随即认出了他:“叶公子?”
这人正是叶顾言,青松书院的学生,也是顾笙铺子的常客,尤其爱吃他家的炸鸡排,每次去都必点两份。
叶顾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兴奋道:“真是巧了!我正想着明日去你铺子里买鸡排呢!”
芩夫子皱眉:“顾言,不得无礼。”
叶顾言这才收敛了些,笑嘻嘻地行礼:“院长,老师,学生失礼了。”
接着他又补充说:“老师,您最爱吃的那个炸鸡排,正是出自顾老板的店铺,还有那酸甜果酱,可惜现在都买不到了......”
芩夫子无奈摇头,对李修远道:“这是叶顾言,我的学生,既然你们认识,便让他带你去宿舍安置吧。”
叶顾言一听,立刻拍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
出了松涛居,叶顾言热情地领着二人往学子宿舍走去。
叶顾言笑道,“李兄,咱们宿舍刚好空了一个床位,你来了正好!”
顾笙好奇道:“宿舍几人同住?”
“四人一间。”叶顾言道,“除了我,还有赵明轩和张子谦,他俩这会儿应该去藏书阁了。”
这么巧?李修远闻言,脚步一顿:“赵明轩和张子谦?”
叶顾言点头:“对啊,你认识?”
顾笙笑了:“他们不仅认识,还是同窗。”
叶顾言一拍手:“那可巧了!走走走,我先带你们去宿舍!”
宿舍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四张床榻分别靠墙摆放,中间是一张长案,供学子们读书写字。
顾笙观察了一圈,条件比他想像中的好。
叶顾言的床榻靠窗,收拾得整整齐齐,案上还摆着几本书和......半包没吃完的炸鸡排。
顾笙瞥见,忍不住笑了:“叶公子,你这鸡排......”
叶顾言嘿嘿一笑:“昨晚买的,没舍得吃完。”
李修远摇头失笑,将自己的行李放在空着的床榻上,顾笙走了过去,搭手帮忙铺床。
刚收拾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两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修远?!真是你?!”
顾笙回头,只见赵明轩和张子谦站在门口,一脸惊喜。
“明轩!子谦!”李修远笑着迎上去,三人互相拍了拍肩膀。
赵明轩看向顾笙,笑道:“顾老板也来了?”
顾笙点头:“我陪修远过来看看。”
众人笑谈间,叶顾言插嘴道:“既然都是熟人,今晚我做东,咱们去醉仙楼吃一顿,如何?”
张子谦挑眉:“你请客?”
叶顾言瞪他:“怎么,不行啊?”
众人哄笑,李修远看向顾笙,眼中带着询问。
顾笙笑着点头:“去吧,正好我也该去铺子看看了。”
叶顾言连忙道:“顾老板也一起来啊!”
顾笙摇头:“铺子还有事,你们聚吧。”
李修远知道顾笙是怕他们一群学子聚会,自己一个夫郎在场不方便,便也没强求,只是低声道:“晚上我早些回去。”
小两口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浓情蜜意溢于言表,使得一旁的几人感到酸楚。
这氛围让人感觉饭还没吃,就已经饱了,纷纷露出了既羡慕又嫉妒的神情。
顾笙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又对众人道:“你们好好聚,改日来铺子,我请你们吃鸡排,还有新饮品。”
叶顾言立刻欢呼:“一言为定!”
傍晚,顾笙在铺子里忙完,回到小院时,天已擦黑,他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内传来李修远的声音——
“阿笙?”
顾笙应了一声,走进屋内,只见李修远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回来,立刻放下书卷迎上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李修远握住他的手,微微蹙眉。
顾笙笑道:“下午约了布庄老板商谈铺子的事,然后铺子还有些账目要核对,耽搁了。”
他说着,打量了一下李修远,见他神色如常,便问:“聚会如何?”
李修远笑了笑:“还行,张子谦喝多了,抱着赵明轩哭诉他爹逼他读书,还说很是羡慕安子,差点把醉仙楼的掌柜吓到。”
顾笙忍俊不禁:“他还是老样子。”
李修远拉着他坐下,轻声道:“阿笙,今日院长找我,说如果我能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保持第一名的成绩,便可推荐我去京城的明德书院进修。”
顾笙眼睛一亮:“真的?”
李修远点头,却又犹豫道:“但若去了京城,你......”
顾笙明白他的顾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担心我?”
李修远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若去京城,至少一年见不到人,你一个人......”
顾笙挑眉:“谁说我一个人?”
他凑近李修远耳边,轻声道:“你若去京城,我便把铺子开到京城去,到时候,咱们在京城买个大宅子,再把爹娘他们都接过去,如何?”
李修远心头一热,猛地将人搂进怀里:“阿笙......”
顾笙笑着推他:“少肉麻,赶紧洗漱睡觉,明日你还得早起去书院呢。”
李修远却不肯松手,低笑道:“今夜夫郎要‘做主’吗?”
顾笙耳根一红,瞪他:“李修远!你......”
话未说完,便被堵住了唇。
烛光摇曳,映出二人交叠的身影,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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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不动啊~
[43]今天这铺子不营业了!:几位好汉,这是做什么呢?
翌日,李修远起身时,顾笙还在睡梦中。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学子服,俯身在顾笙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这才推门离去。
顾笙起来后便带着李明远、周兰和李倩去了食味坊。
铺子刚开门,张良正指挥着贵生和阿水搬货,见顾笙一行人来了,连忙迎上来。
“公子,您来了!”张良笑着行礼,又好奇地看向李明远三人。
顾笙介绍道:“这是我大哥李明远,哥夫周兰,小妹李倩。”又对大哥他们道,“这是张良、颜叔,还有几人在里头帮。”
李倩年纪小,性子活泼,一进门就被铺子里飘着的果酱香气吸引了,凑到颜如意身边问东问西。
颜如意也不嫌烦,耐心地给她讲解果酱的做法,还让她尝了尝新熬的桂花蜜。
“真甜!”李倩眼睛亮晶晶的,“如意姐,我能跟你学做果酱吗?”
颜如意看向顾笙,见他点头,便笑道:“当然可以,正好这几日订单多,忙不过来呢。”
顾笙见李倩有了着落,便对李明远和周兰道:“大哥,兰哥儿,咱们去济世堂看看腿伤。”
李明远神色一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腿。
如今偶尔会疼,走路仍有些跛,但他早已习惯了。
可习惯了还是会在意,而且,周兰也一直记挂着。
但他还是开口道:“要不......算了吧。”李明远低声道,“都这么久了,治不好的。”
一旁的周兰却不肯放弃,一把拉住他的手:“去看看!万一能治呢?”
顾笙也劝道:“大哥,孙大夫医术高明,说不定真有办法。”
李明远拗不过他们,只得跟着去了。
济世堂是川州府最有名的医馆,孙大夫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他让李明远躺下,仔细检查了他的伤腿,又按了几处骨头,疼得李明远直冒冷汗。
“骨头没接好,长歪了。”孙大夫捋须道,“要想治好,得重新打断,正骨后再固定。”
周兰一听,脸都白了:“打断?那得多疼啊!”
孙大夫摇头:“长痛不如短痛,现在不治,再过几年,这条腿就彻底废了。”
李明远沉默片刻,咬牙道:“治!”
周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紧紧抓住李明远的手:“相公......”
李明远拍拍他的手,勉强笑道:“没事,我能忍。”
孙大夫见状,宽慰道:“放心,我会先用麻沸散,让你昏睡过去,不会太疼,正骨后需静养三个月,期间不能下地走动。”
李明远连忙问:“孙大夫,总共需要多少银子?”
“连药带诊金,约莫三十两。”
周兰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两,够乡下人家过一年了。
顾笙却毫不犹豫:“治!银子我来出。”
见李明远还想说什么,顾笙按住他的肩膀:“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你腿好了,还能帮我照看铺子呢。”
周兰再也忍不住,扶着床边便想要下跪磕头,却被顾笙一个眼疾手快拦住了。
“哥夫,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我、我......笙哥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李明远眼眶也红了,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
孙大夫见状,笑道:“既如此,三日后过来,我准备好药材便为李相公医治。”
离开济世堂时,周兰一直紧紧搀着李明远,仿佛怕他跑了似的,李明远无奈道:“兰哥儿,我腿还没治呢,你扶这么紧做什么?”
周兰破涕为笑:“我乐意!”
与此同时,川州府的城门口,两个背着包袱的少女正在张望。
“春香姐,咱们先去哪儿啊?”年纪稍小的阿秀怯生生地问。
春香昂着头,自信满满:“当然是去大户人家问问要不要丫鬟!我听说陈员外家的小姐正要找陪嫁丫头呢,要是被选中,以后说不定能当姨娘!”
阿秀皱眉:“可......咱们又不认识陈员外家。”
“笨!不会打听吗?”春香戳了下阿秀的额头,“你要是不敢去,就自己找活干吧,我可要奔前程去了!”
说完,她扭身就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阿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不像春香那么大胆,只想找个安稳活计,挣点钱寄回家。
正茫然间,她闻到一股诱人的香气,顺着味道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家铺子前排着长队,铺子门口贴着张红纸,她寻人问才得知那是招工的启示
阿秀眼睛一亮,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铺子里,张良正在做账,见有人进来,抬头问道:“姑娘要买什么?”
阿秀紧张地攥着衣角:“请、请问,你们还招工吗?”
张良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但干净,便问:“多大了?会做什么?”
“十六了,会做饭、洗衣、缝补......”阿秀越说声音越小,“我、我学东西很快的!”
这时,顾笙从后堂走出来,见有个陌生姑娘站在那儿,便问:“良子,怎么了?”
张良道:“公子,这姑娘来找活计的。”
顾笙看了看阿秀,见她眼神清澈,不像偷奸耍滑之人,便道:“我们这儿活不轻松,要早起晚睡,你能吃苦吗?”
阿秀连忙点头:“能的!我在家天天干活,不怕累!”
顾笙笑了笑:“那行,试用三日,每日四十五文钱,合适就留下。”
四十五文钱?!这么多!
阿秀喜出望外,连连鞠躬:“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这两日,顾笙一直窝在食坊后院。
此时,他正专注地熬煮着一锅黑糖浆,木勺在锅中缓缓搅动,糖浆渐渐变得浓稠,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公子,这黑乎乎的丸子真能好吃?”颜如意蹲在一旁,好奇地盯着顾笙手边那一碗刚搓好的木薯粉圆子。
顾笙笑道:“待会儿煮好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他将木薯圆子倒入沸水中,看着它们在锅里翻滚,渐渐变得晶莹透亮。
煮好的珍珠捞出来过凉水,再泡进黑糖浆里浸泡,一颗颗圆润饱满,泛着诱人的光泽。
“尝尝。”顾笙舀了一勺递给颜如意和一言不语的小阿宁。
颜如意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圆了:“好弹!好甜!这也太神奇了!”
顾笙满意地点点头,又取来提前煮好的红茶,倒入牛乳和少许蜂蜜,最后加入一勺黑糖珍珠。
他轻轻摇晃陶杯,棕红色的茶汤与雪白的牛乳交融,珍珠在杯中沉沉浮浮。
“这叫珍珠奶茶。”顾笙将杯子递给刚进门的张良,“试试。”
张良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顿时愣住:“这......”
“怎么样?”
“太好喝了!”张良一口气喝了半杯,珍珠嚼在嘴里弹牙爽口,茶香混合着奶香,甜而不腻,“公子,这东西肯定好卖!”
顾笙笑道:“冰镇过的味道更好。”
几人闻言不禁纷纷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冰镇珍珠奶茶的清凉滋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翌日一早,食味坊门口就挂上了新招牌:“新品上市——珍珠奶茶,五文一杯;黄金薯条,三文一包。”
最先被吸引的是几个书院的学生。
“珍珠奶茶?这是何物?”一名学子好奇地问。
顾笙亲自示范,将一杯奶茶递给他:“客官尝尝便知。”
那学子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妙啊!这黑色的小丸子竟如此弹牙,茶汤也香甜可口!”
他这一喊,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
“给我也来一杯!”
“我要两杯!带回去给同窗尝尝!”
不到一个时辰,珍珠奶茶的消息就传遍了半条街。
食味坊门口排起了长队,许多人是听说这里有新奇饮品,特地赶来的。
“听说这奶茶冰冰凉的!”一个商贩挤在队伍里,神秘兮兮地对同伴说,“这大热天的,竟能喝到冰镇饮品,真是稀奇!”
确实,顾笙偷偷用硝石制了些冰,将部分奶茶冰镇过,喝起来格外消暑。
“太好喝了!”一个穿着绸缎的少爷捧着杯子,满脸陶醉,“这珍珠嚼着有趣,茶味也正,比那些苦兮兮的茶汤强多了!”
他身边的小厮连忙附和:“少爷说的是,小的这就再去买几杯,带回去给老爷和夫人也尝尝!”
新推出的薯条也大受欢迎。
切成细条的洋芋炸得金黄酥脆,撒上细盐和顾笙特制的香料粉,喜甜的还蘸上果酱,香得让人停不下嘴。
“这薯条蘸着酱吃更妙!”顾笙向客人们推荐颜如意新熬的酸甜果酱。
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尝了一口,惊喜道:“我家小子平日最挑食,竟一口气吃了半包!老板,再给我包三份!”
周林安也带了阿福过来了,顾笙见状忙给二人备了两碗珍珠奶茶和一份薯条。
周林安只喝了一口便被惊艳到了。
随即立即想到了几日前顾笙问他有没有鲜奶的事,“这就是你之前问我要的鲜奶的用处?”
顾笙笑道:“正是,若是没有你提供的牛奶,这奶茶我也做不来。”
此刻,周林安更加确信,找顾笙合作无疑是明智之举。
这种独特且美味的饮品,谁能想到?谁能研究出来!
“如果牛奶充足,过两日我还想再推出个新品——双皮奶。”顾笙说道。
周林安闻言双眸一亮,立即兴奋道:“充足,必须充足,你放心,这个牛奶的事包在我身上。”
两日后,赵家后院里,付洛泱正在叽叽喳喳说着闲话。
“两位姐姐,你们听说了吗?食味坊出了种叫珍珠奶茶的新鲜物事,可好喝了!”付洛泱兴奋地说。
“真的假的?”赵月芸怀疑道,“不就是茶汤里加奶吗?能有多好喝?”
“不一样!”付洛泱急得直摆手,“里面还有黑珍珠,嚼着可弹了,而且听说还是冰镇过的,喝起来特别爽快!”
她越说越心不在焉,干脆提议道:“两位姐姐,不如......咱们也去尝尝?”
“好啊!”赵月芸也有些坐不住了。
付洛泱立即兴奋,连忙道:“我听说不止上了珍珠奶茶,还有什么薯条,我都要尝,再看看顾老板,嘿嘿!”
林雨棠立即打趣道:“小妮子,你是去看人还是去喝茶啊?”
三人笑作一团。
付洛泱这闺阁小姑娘,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却偏爱看那些长得好看的人,男的、女的、小哥儿~
三人说走就走,没一会儿便来到了食味坊。
远远就看到铺子前排着长队,热闹非凡。
“这么多人?”付洛泱咋舌,“咱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林雨棠轻摇团扇,淡定道:“无妨,等等便是。”
排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她们。
“几位姑娘要些什么?”阿秀怯生生地问道,她还是新来的,面对这些衣着光鲜的小姐们有些紧张。
“四杯珍珠奶茶,两份薯条。”付洛泱温声道,目光却不住地往铺子里张望,想找顾笙的身影。
奶茶端上来时,赵月芸先仔细观察了一番。
陶杯外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冰镇过的,她小心地抿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
茶香浓郁,奶味醇厚,珍珠Q弹有嚼劲,最妙的是那透心的凉意,在这炎炎夏日里简直是一种享受。
“呜呜呜~这也太好喝了吧!”付洛泱已经咕咚咕咚喝了半杯,“两位姐姐,你说这冰凉感是哪来的?现在可是盛夏啊!”
二人若有所思。
林雨棠:“确实稀奇。”
“姑娘,你们的薯条。”阿秀将两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林雨棠优雅地拈起一根薯条尝了尝,外酥里嫩,咸香可口,蘸着那红艳艳的果酱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月芸姐,你怎么不吃啊?”付洛泱已经把自己那份薯条消灭了大半。
赵月芸正凝视着手中的奶茶,若有所思。
这真的都是顾笙想出来的市井小吃?
这个乡下哥儿,看来也没那么......糟糕,想来,他是配得上李公子的!
虽说她现在对李修远已无那种心思,但架不住还是难以忘怀初见那人时那令人惊艳的一幕。
那一晚那一眼那个人,她想,她会记住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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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日的时间,奶茶便风靡了整个川州府。
无论街头巷尾,人们不是在议奶茶,就是去买奶茶的路上。
茶馆、酒楼的生意也因此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大伙纷纷开始效仿,推出了自家的奶茶饮品,却总也做不出顾笙那摊子上的独特风味。
这一日,一大早的,食味坊的铺子已经熙熙攘攘,油锅里的鸡排发出令人垂涎的“滋滋”声。
颜庄正麻利地翻动着金黄色的鸡排,铺子里挤满了食客,人声鼎沸。
“啪!”
一个粗瓷碗突然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都给老子滚出去!”
三个彪形大汉踹门而入,为首的刀疤脸一脚踹翻了最近的桌子,“今天这铺子不营业了!”
食客们吓得四散奔逃,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差点被推倒。
颜庄是铺子里唯一的成年男工,硬着头皮上前:“几位爷……”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颜庄被打得踉跄几步,嘴角渗出血丝。
“爹,”颜如意刚好从后厨出来,见状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颜庄。
刀疤脸淫笑着伸手欲去摸颜如意的脸:“小娘子长得真水灵……”
“住手!”颜庄怒吼着扑上去,却被两个混混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几位好汉,这是做什么呢?”
一道清润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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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又来推准备开的新书了~
小片段:
“别耍花样。”
周砚的枪抵住那人腰眼,却在碰到一截细瘦腰肢时顿了顿——太脆弱了,他稍用力就能折断。
春风送来带着颤音的回应:“您、您能不能换个地方指?我痒痒肉在那边......”
[44]明日休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夫郎隔了十日不见,夫郎不想我吗?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书生负手而立,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哪来的穷酸书生,滚远点!”刀疤脸被出声阻拦,怒骂道。
书生不慌不忙地走进来,腰间一块青玉腰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先是看了眼地上鼻青脸肿的颜庄,又扫过瑟瑟发抖的颜如意,最后目光落在刀疤脸身上。
“在下李修远。”他温声道,声音不紧不慢,“不知我这铺子,哪里得罪了几位?”
刀疤脸脸色骤变。
在川州府混的,谁不知道秀才的分量?
“原、原来是李相公......”刀疤脸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李修远忽然笑了,这笑容让刀疤脸后背莫名发凉。
“张良。”李修远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去请王捕头来喝杯茶。”
不到半盏茶功夫,四五个衙役就冲了进来。
为首的捕头见到李修远,立刻抱拳行礼:“李相公,您这是?”
李修远从座位上起身,“我记得才上月,府衙刚刚颁布了一份《整顿市井恶势力告示》的公文……”
他话未说完,刀疤脸已经“扑通”跪下了:“李相公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李修远弯腰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随即直起身,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塞给王捕头:“天热,请弟兄们喝碗凉茶。”
又压低声音,“听说最近拐卖妇孺的罪犯很是猖狂……”
王捕头掂着手中的银袋,又想起县尊大人对李修远的评价,眼底精光一闪,严正道:“李相公放心,弟兄们一定好好‘招待’,决不发过任何一个坏人。”
待衙役押着哭爹喊娘的地痞离开后,李修远转身对围观的百姓拱手:“惊扰各位了,今日所有商品,一律半价。”
躲在角落的客人们这才敢回到座位上。
一个老者感叹道:“原来顾老板的相公是秀才老爷,如此俊俏的少年郎,和顾老板两人真是般配。”
“真是大快人心!”旁边的大娘接话,“我早瞧那帮混混不顺眼了,活该!”
李修远亲自扶起颜庄,温声道:“如意,带颜叔去济世堂看看。”
转头又对张良说,“去账上支二两银子,给颜叔抓些补药。”
收拾好桌椅后,李修远又帮着忙活了一阵子,直到颜庄他们回来,他这才回了小院。
推开门,院内静悄悄的。
李修远放下书箱,打了盆水洗脸,忽然听见后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只见顾笙正背对着他,弯腰在井边洗衣。
夏日的薄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李修远喉结滚动,悄悄上前,一把将人搂住——
“啊!”顾笙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又惊又喜,“你回来了!”
李修远扶住自家夫郎的腰,将脸埋在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很好听,经历青春期的蜕变后变得低沉有磁性,再加上俊朗的五官以及眼睛里的深情,顾笙难以抵挡这样的告白。
顾笙耳根发热,身子也有些发软,但更担心周兰会突然出现撞见这一幕,于是慌忙推开他,低声道:“别闹,我们还在外面。”
李修远却不肯松手,反而将他转过来,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吻缠绵悱恻,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李修远这才依依不舍地将人放开。
分开时顾笙的眼尾起了雾,模样愈发地勾人。
李修远抵着他的额头,盯着他的眼睛道:“真想把你变小,装在口袋里,这样你就能时时刻刻陪着我了。”
顾笙脑海中立即浮现出童话故事的画面,不禁嗤笑出声:“拇指夫郎吗!”
李修远...那还是算了。
随后,他三言两语说了刚才铺子发生的事。
顾笙气得脸色发白:“这群混蛋,颜叔他们没事吧?”
“已经解决了,颜叔也看完大夫了,只是些皮外伤。”李修远轻描淡写地说,手指在夫郎纤细的腰肢上游走,“不过,我让张良去雇了两个护院。”
他难以想象,若顾笙今日在店内遇到此事,情形将如何演变,若遭人欺辱又该如何应对……
顾笙没发现少年的变化,皱眉道:“这,会不会太招摇了?”
李修远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夫郎,有时候……杀鸡就是要给猴看。”
他语气温柔,眼底却闪过一丝寒光。
夕阳西斜,小院里飘散着饭菜的香气。
顾笙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浓郁诱人,旁边的蒸笼里是刚出锅的粉蒸排骨,香气四溢。
“我来帮你。”李修远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顾笙用手肘轻推他:“别捣乱,去摆碗筷。”
李修远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却趁机在他耳垂上轻咬了一口,这才笑着去拿碗筷。
周兰搀着李明远从屋里慢慢走出来。
李明远的右腿被木板固定着,走路时还需要拄拐,但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大哥,今天感觉怎么样?”顾笙端着一盘清炒时蔬从厨房出来。
李明远笑道:“好多了,孙大夫说骨头接得很正,再养两个月就能拆板子了。”
周兰扶他坐下,眼里满是欢喜:“多亏了笙哥儿,要不是你出钱又出力,你大哥这腿......”说着又要抹眼泪。
顾笙赶紧握住他的手,又是一阵宽慰:“好了好了,都说多少遍了,还怀着孕呢,孕夫可不兴多哭。”
李倩蹦蹦跳跳地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二哥夫,张良让我带回来的炸鸡排,说是新调的味道!”
顾笙接过闻了闻:“加了花椒粉?”
“嗯!张良说客人反映原来的不够辣,他就试着调整了配方。”李倩凑到顾笙身边,小声道,“二哥夫,我们今日又熬出了新的果酱!”
“行,给你们把奖金记上。”
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夕阳的余晖洒在饭菜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吃完晚饭后,李修远给每人盛了碗珍珠奶茶,这是顾笙特意为今晚准备的。
“这个好喝!”李倩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里面的小料也好多!”
顾笙笑道:“恩,里面加了芋头和红豆。”
李明远之前在忌口,这两日才尝到奶茶,他尝了一口,惊讶道:“这黑色的小丸子是什么?口感真特别。”
“大哥,这叫珍珠,是用木薯粉做的,我如今也会做了。”李倩解释道,“配上红茶和牛乳,夏天喝最解暑。”
晚饭后,李倩在收拾碗筷,周兰则扶着李明远回屋休息。
顾笙本想帮忙,却被李修远一把拉进了他们的房间。
“干什么......”顾笙话未说完,就被抵在门上热烈地吻住。
李修远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一手探入他的衣襟,掌心灼热的温度让顾笙浑身发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夫郎隔了十日不见,夫郎不想我吗?”
他在顾笙耳边低语,呼吸灼热。
顾笙耳根通红,推拒的手渐渐失了力气:“你、你先洗澡......”
“一起洗。”李修远不容拒绝地将他打横抱起,向后院的浴房走去。
浴桶里的水汽氤氲,模糊了两人的身影。
顾笙被按在桶壁上,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两人交缠的身体,李修远的吻从脖颈一路向下,在锁骨处留下嫣红的痕迹。
“轻点......”顾笙仰着头,手指深深陷入李修远的肩膀,“明天还要去铺子......”
李修远锤眸低笑,咬住他的耳垂:“明日休沐,夫郎哪儿也别想去。”
这一语双关的,顾笙渐渐迷失了自我。
水花溅了一地,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可两人的体温却越来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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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顾笙才勉强从床上爬起来。
他浑身酸软,特别是腰,简直像被马车碾过一样,罪魁祸首却神清气爽,正在案桌边读书。
“醒了?”李修远放下书卷,笑着凑过来,“我煮了粥,还热着呢。”
顾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扶着腰慢慢走到院中的躺椅旁坐下。
李修远连忙端来粥和小菜,殷勤地伺候他用餐。
微风吹过葡萄架,带来一丝凉意,顾笙小口喝着粥,突然道:“修远,我决定和周林安合作了。”
李修远正在给他捏肩,闻言动作一顿:“想好了?”
“嗯。”顾笙放下碗,“他家铺面位置好,本钱也足,除了奶茶和炸鸡的生意,我还有好多点子,单靠食味坊一个铺子,终究有限。”
李修远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安子这人虽然仗义,但毕竟是商贾之家出身,利益面前,你也自己多留个心眼。”
顾笙点头:“我知道,契约我会写清楚,核心技术也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其实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
“我想把果酱生意单独分出来,交给如意和小倩打理。”
顾笙眼睛亮晶晶的,“如意很有天赋,小倩也学得快,这样既能扩大规模,又能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李修远温柔地看着他:“别总想着别人,也多想你自己。”
顾笙摇头:“不是为别人,是为我们自己,等大哥腿好了,也给他们整个活计,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李修远心头一热,将他搂入怀中:“阿笙......”
“咳咳!”院门口突然传来咳嗽声,两人慌忙分开。
周兰端着药碗站在那里,尴尬地别过脸,“那个......明远该喝药了,我来热点水......”
顾笙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修远却面不改色:“哥夫,灶上还有热水。”
周兰匆匆进了厨房,又匆匆离开,全程没敢抬头看他们。
待他走后,顾笙狠狠捶了李修远一下,咬牙切齿:“李、修、远!”
李修远笑着躲开:“怕什么,哥夫是过来人。”他凑到顾笙耳边,压低声音,“待会继续!”
“李修远!”顾笙红着脸跳起来就要打他,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酸痛的腰,顿时“嘶”了一声。
李修远急忙扶住他,又是道歉又是讨好,然而到了床上,还是没将人放过。
他将人压在身下,这一晚,顾笙被反复地、狠狠地欺压了很多遍......
次日清晨,他看着还在沉睡的夫郎,哀悠悠地起床收拾东西去书院。
这一别又是十日后才见。
当他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又跑过来把人亲醒:“我去书院了,记得想我。”
顾笙嘴角擒着笑,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细缝,望着依依不舍的某人,声音略显沙哑:“好好读书,我会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思念你!”
少年听闻后更舍不得了,又俯身亲了好几下,这才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顾笙这一觉睡到了下午才起,索性不去店铺了,直接去找周林安商议二人合作的事。
当他踏入周家位于城东的茶楼时,周林安正倚在二楼的栏杆边嗑瓜子,见他来了,连忙招手:“顾笙,这边!”
茶楼里客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周林安引着顾笙进了雅间,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尝尝,上好的龙井。”
顾笙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茶不错,就是......”他环顾四周,“生意似乎不太好?”
周林安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这茶楼开了三年,一直半死不活的,我爹说了,要是年底还亏钱,就直接关门。”
顾笙放下茶盏,直入主题:“周公子,上次说的合作,我想好了。”
周林安眼睛一亮:“快说快说!”
“我和你合作,关于做什么我也想好了,我想把这茶楼改成茶餐厅。”顾笙从袖中取出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图样,“就是既能喝茶,又能吃点心的地方。”
周林安接过图纸,只见上面画着精致的蒸笼、小巧的碗碟,还有各式各样他从未见过的点心图案。
“这是......”
“虾饺、凤爪、蒸排骨、叉烧包、炒粉......”顾笙一一指给他看,“都是可以配茶吃的点心,现做现卖,有荤有素。”
周林安越看越兴奋:“妙啊!咱们川州府还没有这样的店!”
顾笙继续道:“一楼设散座,二楼做雅间,全天供应。”他顿了顿,“不过,得先找批可靠的厨子和伙计,我要亲自培训。”
周林安拍案叫绝:“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接下来的两天,顾笙安排了自家的店铺事务,同时,也将果酱的事向小倩与如意二人说了。
得知此事后,颜庄便带着自己的两位女儿前来向顾笙磕头致谢,表明衷心。
颜如意早已对顾笙心生敬意,她知道若非顾笙的出现,她们一家的境遇将难以想象。
顾笙不仅救了她们一时,更是给了她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她坚定了此生追随公子的决心,再无他念,再不另寻他处。
[45]明月楼:这么正式?
三日后,周林安带着十几个年轻人来到食味坊后院,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二十上下。
“这些都是我家铺子里的伙计,底子干净,手脚利落。”周林安介绍道,“还有两个是从北边请来的厨子,白案功夫了得。”
顾笙打量着这群人,目光最后落在一个瘦高个青年身上:“这位是?”
“哦,这是陈默,读过几年书,会算账。”周林安拍了拍青年的肩,“我想培养着当个掌柜。”
顾笙点点头,走到众人面前:“从今天起,我会教你们做广式茶点,学得好的,月钱翻倍;偷奸耍滑的,立刻走人。”
接下来的日子,食味坊后院成了训练场。
顾笙手把手教他们和面、调馅、包虾饺。
起初,那些饺子不是破皮就是露馅,蒸出来的凤爪不是太烂就是太硬。
“手腕要这样转。”顾笙握着一个小伙计的手示范,“褶子要捏出十二道才好看。”
完成厨艺传授之后,他继而指导另一批人,传授他们如何成为一名出色的服务人员,教他们摆盘、沏茶。
茶餐厅主打一个服务至上。
周林安每日都来视察,看着那些日渐精致的点心,啧啧称奇:“顾笙,你这手艺堪比皇宫御厨了吧,反正我在江南是没见过这么精巧的点心!”
顾笙笑而不答。
与此同时,茶楼的改造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周林安请了川州府最好的木匠,按照顾笙的设计,将一楼大堂重新布局,撤掉了笨重的八仙桌,换成了小巧的四方桌。
“这椅子是不是太矮了?”周林安摸着新做的靠背椅问道。
顾笙摇头:“茶餐厅就要这种舒适的感觉,客人可以慢慢吃,慢慢聊。”
二楼雅间全部重新裱糊,墙上挂着顾笙亲手画的点心图样,每间还配了小小的茶台。
最让周林安惊讶的是厨房的改造。
顾笙坚持要砌一排专门的蒸灶,还要在显眼处设透明柜台。
“客人能看到点心现做,吃起来更放心。”顾笙解释道。
一切准备就绪后,顾笙拿出早已拟好的契约:“周公子,你看看。”
周林安接过一看,契约上明确写着:顾笙负责技术指导和菜品研发,占五成股;周林安提供场地和资金,占五成。
核心技术由顾笙掌握,未经允许不得外传。
“这么正式?”周林安笑道。
顾笙正色道:“亲兄弟明算账,契约签了,大家都安心。”
周林安二话不说按下手印:“成!就冲你这认真劲儿,这买卖肯定红火!”
“对了,你也别周公子周公子地叫了,和李兄他们一样叫我安子就行。”
“嗯。”
开业前三天,顾笙带着所有员工进行最后演练,从迎客到点单,从上菜到结账,每个环节都反复练习。
“记住,客人一进门就要问‘几位饮茶’,然后引到合适的位置。”顾笙强调,“茶要七分满,点心要趁热上。”
陈默适应最快,三十多种菜品他能快速地打算盘记账。
那两个北边来的厨子也渐入佳境,蒸出的叉烧包白白胖胖,褶子均匀漂亮。
开业前一晚,顾笙和周林安在空荡荡的茶餐厅里做最后检查。
“顾老板,给咱们的店起个名吧。”周林安提议道。
顾笙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突然想起前世最爱去的那家茶餐厅:“就叫‘明月楼’如何?明月楼·旗舰店。”
“明月楼......”周林安喃喃重复,“好名字!雅致又不失亲切。”
“这…旗舰店?是总店的意思吗?”
“对,将来我们再开分店,就可以叫一号店、二号店......”
开业这天,天刚蒙蒙亮,顾笙就带着所有员工在明月楼做最后的准备。
厨房里蒸汽腾腾,厨师们正忙着蒸制第一批点心;服务员们穿着统一的靛青色短衫,腰间系着白色围裙,正在反复练习迎客礼仪。
“记住,微笑要自然,声音要清亮。”顾笙站在大堂中央叮嘱道,“客人落座后先上茶,再递菜单。”
周林安匆匆从后院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我爹娘和大哥二姐都来了,正在门口候着呢!”
顾笙整了整衣襟,跟着周林安迎了出去。
只见门口停着几辆华丽的马车,周老爷和周夫人正被仆人搀扶着下车,后面跟着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打扮精致的姑娘。
“爹,娘,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顾笙,点心方子都是他琢磨出来的。”周林安热情地介绍道。
周老爷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威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上下打量着顾笙,微微颔首:“年轻人有想法,不错。”
周夫人则和蔼得多,拉着顾笙的手笑道:“安儿这些天在家念叨个不停,说你的点心如何新奇,今日我可要好好尝尝。”
“伯父伯母里面请。”顾笙恭敬地将周家人引到二楼最好的雅间,“开业第一笼点心马上就好。”
随着鞭炮声响,明月楼正式开业。
早已等候在外的客人们蜂拥而入,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大堂明亮整洁,一盆盆绿植点缀其间,每张桌子都用雕花木栅栏半围起来,既通透又私密。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的透明橱窗,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从未见过的点心:晶莹剔透的虾饺、金黄酥脆的春卷、颜色鲜艳的红肠、雪白松软的叉烧包......
“客官几位?”穿着统一服装的服务员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三、三位。”一个商贩模样的男子结结巴巴地回答,显然被这阵仗震住了。
“这边请。”服务员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动作利落地倒上茶水,“这是本店免费的菊花茶,菜单在这里,选好后摇这个铃铛就行。”
那商贩接过制作精美的菜单,只见上面不仅写着点心名称,还配着小图,价格也清清楚楚。
他从未见过这样做买卖的,顿时间觉得新奇得不得了。
二楼雅间里,周老爷夹起一个虾饺,对着阳光看了看:“这皮薄得能透光,倒是稀奇。”
“爹,您尝尝,保证鲜掉眉毛!”周林安殷勤地给父亲蘸上酱料。
周老爷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
虾肉鲜甜弹牙,笋丁清脆,薄如蝉翼的皮子居然还能兜住汤汁,这手艺简直绝了!
“唔...确实不错。”周老爷故作镇定地点点头,手上却已经去夹第二个了。
周家二姐周敏正小口啜饮着奶茶,突然惊呼:“这黑色的小丸子好有趣!弹弹的,甜而不腻。”
“这叫珍珠奶茶,也是顾老板独创的。”周林安得意道,“整个川州府独此一家!”
周母却夹起了离自己最远的红色肠子,周林安迅速解释道:“娘,还得是您,真是慧眼识珠,这是我们店的招牌之一:虾红米肠,您快尝尝,保证不让您失望!”
周母轻轻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鲜美,虾肉的鲜与红米肠的香完美融合,确实让人回味无穷。
“嗯,味道确实不错。”周母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周林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许。
不到晌午,明月楼就已经座无虚席,门口排起了长队,不少人是被里面飘出的香气吸引来的。
“听说那虾饺里包的是整只鲜虾!”
“我邻居刚才出来说,那什么凤爪好吃得连骨头都想吞下去!”
排队的人们议论纷纷,翘首以盼。
大堂里,服务员们穿梭其间,有条不紊地上菜、添茶。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个小铃铛,客人需要服务时轻轻一摇,立刻有人过来,态度恭敬又不会过分打扰。
“这服务真是周到。”一个穿着绸缎的员外赞叹道,“比那些大酒楼强多了!”
最受欢迎的要数透明橱窗前的展示区,各式点心琳琅满目,每一笼都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不少客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加单:“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再来一份!”
后厨里,顾笙正亲自盯着蒸笼的火候。
“顾老板,叉烧包快没了!”
“虾饺再加二十笼!”
跑堂的小厮不断来报,顾笙沉着指挥:“阿福,安排人赶紧去和面,春喜,你和照西负责调馅......”
后厨忙得不可开交之时周林安兴冲冲地跑进来:“顾笙!我爹说要追加投资,再开两家分店!”
顾笙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这才第一天呢,急什么。”
“能不急吗?”周林安指着外面,“排队的人都拐到隔壁街去了!”
果然,透过窗子能看到街上排起的长龙。
不少人等不及,干脆买了外带的油纸包,站在路边就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还直呼过瘾。
正当忙得不可开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顾老板,给我们找个雅间!”
顾笙抬头一看,竟是叶顾言、赵明轩和张子谦,三人还穿着书院的学子服,显然是刚休沐便过来捧场的。
“李兄被夫子叫去了无法脱身,我们便先行一步来尝尝鲜。”叶顾言笑嘻嘻地说,“没想到这么火爆!”
周林安一直给他们留着一间雅间,见人来了便亲自端了几样招牌点心将人带去:“尝尝看,给点意见。”
赵明轩夹起一个烧卖,只见顶部点缀着橙红的蟹籽,咬下去鲜香满口。
“果然,顾老板这手艺不开店真是暴殄天物!”
张子谦更是一口气吃了三笼虾饺,边吃边感慨:“修远兄真是好福气啊......”羡慕~
顾笙在楼下,刚准备再端两道茶点上去,却被人叫住了,“顾老板,还有空余的雅间吗?”
他转身一看,原来是赵月芸和她的几个小姐妹。
“现在应该是没有了,你哥和他的同窗刚来,要不?我去问问,你们拼个桌?”
只是还未待他前去询问,赵月芸便走上前头,找到赵明轩的雅间,开口就质问:“哥,你吃好吃的不叫我!”
赵明轩一愣,回头发现是自家妹子,只好邀人进来。
“雨棠姐姐与洛泱正落在后方。”赵月芸边说边寻了座位安然坐下,她的目光紧紧地落在那些诱人的美食上,不曾稍离。
张子谦见状,急忙夹了一只虾饺递给这个小妮子,笑意盈盈地逗她别让口水流出来了。
周林安则外出迎人去了。
很快,座席便填满了,在这熟悉的人群中,唯有叶顾言一人是生面孔,赵明轩随即为他一一引见了自己的妹妹及她的几位朋友。
周林安见气氛融洽,便开口道:“既然都到齐了,赶紧开吃吧,今日小店开业,管饱,大家可要尽情品尝。”
众人闻言,皆是兴奋点头,纷纷举筷品尝。
赵月芸、付洛泱二人更是不客气,两人年纪最小,又都对吃的情有独钟,此刻更是大快朵颐。
张子谦见状,不禁打趣道:“你两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付洛泱小脸一红,赵月芸则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却依旧不减其速度。
傍晚打烊后,顾笙和周林安在柜台对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周林安瞪大眼睛:“净赚八十两?!这才第一天啊!”
顾笙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笑道:“主要是新奇劲儿,过几日稳定下来,能有这一半就不错了。”
“那也很厉害了!”周林安兴奋地拍桌子,“照这个势头,三……不,两个月就能回本!”
正说着,周老爷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罕见的带着笑意:“顾老板,明日我带几个老友来,你给留个雅间。”
“伯父放心,一定安排妥当。”顾笙恭敬道。
周老爷点点头,又对儿子说:“安儿,这次做得不错,以后明月楼的生意你们用心经营。”
周林安惊喜万分,这意味着父亲终于认可他的经商能力了!
送走周家人后,顾笙也准备回去了,李修远一定在家里等他了。
暮色四合,顾笙踏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远远便看见小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
李修远修长的身影立在灯下,衣袂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见他回来,立刻快步迎上前。
“怎么站在外面等?夜里风凉。”顾笙嘴上埋怨,心里却暖融融的。
他今日在茶楼站了一整天,腰背酸得几乎直不起来,此刻见到这人,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
李修远赶忙接过他手中的食盒,顺势握住他微凉的手:“刚准备去接你,可巧就碰上了。”
他借着灯光打量顾笙疲惫的面容,心疼地皱眉,“今日累坏了?我本该早些去的,偏被夫子留堂问话,回来又忙着完成课业,一时忘了时辰,抱歉。”
“无妨。”顾笙笑着摇头,“有安子帮衬着,倒也不算太辛苦。”
他指了指食盒,“我带了虾饺和糯米鸡回来,大哥和小倩他们可睡了?”
“还没呢,听见动静都等着你。”李修远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顾笙往院里走,“你先回屋歇着,我去给他们送。”
顾笙本想一起去,却被李修远拦住:“你脸色不好,先去洗漱休息。”说着不容分说地将他推进了二人的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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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留个评论再走啊~
[46]我来接夫郎回家:赶紧跟人回家吧,离得这么近也要特意来接一趟,啧啧啧
屋内点着灯,铜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热水,旁边整齐叠放着干净的寝衣。
顾笙心中一暖,知道是李修远提前准备好的,他褪下外袍,将酸胀的双脚浸入热水中,舒服得长舒一口气。
待李修远送完夜宵回来,顾笙已经洗漱完毕,只穿着素白中衣靠在床头。
烛光下,他半干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面容愈发清秀。
“怎么不躺下?”李修远放下床帐,在顾笙身边坐下。
“等你。”顾笙轻声道,随即因为李修远靠近时带来的墨香气而微微脸红。
十日未见,此刻独处,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念这个怀抱。
李修远似是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抚上他的肩膀:“我帮你按按?今日站了那么久,肯定难受。”
不等顾笙回答,温热的手掌已经贴上他的后颈,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顾笙起初还有些羞涩,但随着酸痛的肌肉被一点点揉开,不禁发出舒服的喟叹:“嗯...就是那里……”
这声轻哼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李修远压抑多日的思念。
他手上的动作渐渐变了意味,从正经的按摩变成了暧昧的抚摸。
顾笙察觉时,李修远的唇已经贴上他的耳垂:“夫郎今日辛苦了,你别动,让我来伺候你……”
“阿远……”顾笙想抗议,却被一个深吻堵住了话语。
李修远的手灵巧地解开他的衣带,温热的掌心贴上腰际,激得他浑身一颤。
十日未见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
顾笙原本疲惫的身体奇迹般地苏醒,他抬手环住李修远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李修远呼吸一滞,随即更加热烈地回应,将人轻轻放倒在床榻上。
“我好想你……”李修远在顾笙耳边低语,声音因情意而沙哑,“每日在书院,最盼休沐日能回来见你。”
顾笙心头一热,仰头吻了吻他的下巴:“我也好想你。”
李修远温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湿意:他的夫郎这般能干,他既心疼又骄傲。
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轻易挑起了顾笙更热烈的反应。
红烛摇曳,床帐轻晃。
久别重逢的夫夫二人在这方小天地里尽情倾诉着思念,直到顾笙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软绵绵地趴在李修远怀里。
“睡吧。”李修远爱怜地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起身拧了帕子为他擦拭。
顾笙迷迷糊糊地任他摆布,只在被揽入怀中时本能地往温暖处蹭了蹭。
窗外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李修远却毫无睡意。
他借着微弱的烛光凝视顾笙的睡颜,心中满是柔情。
“修远……不要了。”顾笙在梦中呓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李修远嗤笑,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终于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李修远起床后便埋头于课业,顾笙见状则示意他安心在家学习,他自己去店铺就行。
待顾笙来到明月楼时,门前已排起蜿蜒长队,他被这景象惊得后退半步。
排队的人群中既有衣着华贵的富家子弟,也有布衣短打的市井百姓,此刻都眼巴巴地望着刚开门的茶楼。
“顾老板,昨日那蟹黄烧卖可还有?我特意起了个大早!”一位头戴玉冠的公子哥见着他高声问道。
“我,我要三笼虾饺!昨日带回去家人尝了,都觉得鲜!”另一位锦袍少年挤到前面。
顾笙连忙拱手致意:“各位稍安勿躁,今日备料充足,定让大家都尝到。”
他转头对正在摆桌椅的周林安低声道:“看来得提前开张了。”
周林安擦了把额头的汗,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这就去后厨吩咐。”
他刚转身,差点撞上急匆匆跑来的阿福,“慢着点!”
“少爷,后门也围了好些人,说是从城北慕名而来的!”阿福气喘吁吁地报告。
顾笙与周林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与压力。
昨日八十两的盈利已是意外之喜,看今日这架势,怕是要翻上一番。
茶楼内很快座无虚席。
跑堂的服务员们穿梭其间,端着造型别致的青瓷蒸笼,揭开盖子时热气裹挟着鲜香四溢,惹得邻座客人纷纷侧目。
靠窗一桌坐着几位书生模样的青年,其中一人夹起晶莹剔透的虾饺对着阳光细看,惊叹道:“还真是皮薄如纸却韧而不破,这手艺绝了!”
“听闻这位顾老板还嫁了一位具有秀才学位的夫君,”同伴压低声音,“要我说,那秀才的身份也别要了,不如一同投身商海,这可比考功名实在多了!”
这话恰被路过送茶的顾笙听见,他脚步微顿。
正在出神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周老爷身着绛紫色锦袍,领着三位同样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迈入门槛。
“周伯父。”周林安正在招待其他客人,顾笙连忙迎上去。
周老爷矜持地点点头,向同伴介绍:“这位便是明月楼的顾老板,犬子的合伙人。”语气中难掩得意。
顾笙恭敬地行礼,眼角余光扫过几位来客。
其中一位蓄着山羊胡的男子正环视茶楼,目光在悬挂的山水画与雕花屏风间流连,眼中闪过讶异。
另一位胖硕的商人则抽动着鼻子,显然被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所吸引。
“周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胖商人拍着肚子笑道,“这般好去处,竟藏到现在才带我们来!”
周老爷捋须微笑:“钱老弟说笑了,这不是刚开业就邀诸位了么?”
他转向顾笙,“给我们安排了哪个厢房?”
“兰芳榭。”顾笙说着亲自引他们到二楼临河的雅间。
这间特意保留了原有建筑的花窗,阳光透过冰裂纹窗棂洒在红木圆桌上,衬得青瓷茶具莹润生光。
窗外可见小舟悠然划过河面,景致独好。
“妙啊!”山羊胡男子抚掌赞叹。
周老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装潢细节他并不知晓,此刻见老友们交口称赞,心中对儿子的评价不由提高几分。
他轻咳一声:“诸位尝尝茶点再说。”
顾笙早已备好招牌点心,四层漆木食盒次第打开。
第一层是形如莲花的奶黄包,第二层是点缀着金箔的糯米糍,第三层是晶莹剔透的虾饺,最下层则是冒着热气的蟹黄汤包。
每样点心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却做得精巧绝伦。
“这……”钱老爷瞪圆了眼睛,指着汤包问道:“这皮薄得能看见汤汁晃动,如何做到的?”
“先尝尝!”周老爷迫不及待地打断,夹起一只汤包放在青花小碟中,轻轻咬破外皮。
金黄汤汁涌出的瞬间,鲜香盈室。
几位见多识广的商贾竟不约而同发出满足的叹息。
雅间外,周林安正指挥着小厮们应对汹涌的客流。
“少东家,虾饺快见底了!”后厨负责虾饺的人员慌张来报。
周林安皱眉:“不是让多备三成的料吗?”
“比昨日多备了五成,可……”负责人急得直搓手。
这时顾笙从雅间出来,听闻此事立即道:“改用备用的素馅,按我之前教的做法,加松露油提鲜。”
见周林安疑惑,他低声解释:“二楼那几位重要,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供不应求。”
周林安恍然大悟,匆匆去后厨安排。
顾笙则转身回到雅间,见四位长辈正为最后一只奶黄包谦让,忍俊不禁道:“后厨新出了一道甜品,请诸位品鉴。”
少顷,四位身着统一服饰的小厮鱼贯而入,各端一只白玉小碗。
碗中是嫩如凝脂的杏仁豆腐,上面淋着琥珀色的桂花蜜,旁边点缀着两粒鲜红的枸杞。
“这杏仁豆腐质地细腻,竟无半点颗粒感。”山羊胡男子细细品味,惊叹连连。
酒足饭饱,钱老爷突然拍桌:“伙计!方才吃的这些都叫什么名儿?每样给我打包两份!”其他几位也纷纷附和。
周老爷脸上光彩更甚,对顾笙道:“记我账上。”
几位老友并未与他客套,欣然接受,钱老爷起身拱手,笑着说:“周兄,令郎这茶楼,怕是要成咱们府城头一份了!”
周老爷缓缓放下茶盏,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看向顾笙的眼神已完全不同:“顾贤侄,今后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顾笙探头望去,原来是今日第一百位客人获赠了一盒特制点心。
那位幸运儿是位衣着朴素的老者,正捧着描金食盒不知所措,周围人纷纷道贺。
夕阳西沉时,明月楼的门槛几乎被踏平。
顾笙靠在柜台后对账,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中,周林安兴奋地报数:“二百六十三两!顾笙,我们发了!”
就在两人核算今日收益的时候,雅间门被猛地推开,阿福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公子,顾公子,通判大人派人来订明日的雅间,小的打探到,说是要宴请知府大人!”
一室寂静。
“我去后厨看看。”顾笙起身。
周林安也跟着起身,“我跟你一起。”
二人匆匆往后厨赶,路上,顾笙心中盘算着明日需要准备的菜品和分量。
通判大人宴请知府大人,规格自然不会低,不仅要菜品精致,还得有些新意,才能显出明月楼的特色。
周林安看着顾笙紧锁的眉头,宽慰道:“别担心,咱们最近新推出的菜品都很受欢迎,只要好好准备,定能让知府大人满意。”
顾笙微微点头,心中却盘算着明日再上新品的事。
到了后厨,顾笙立即吩咐采买的管事准备新的食材,明天这几道新品他自己亲自上手。
直到所有准备工作就绪,才稍稍松了口气。
“希望明日一切顺利。”顾笙轻声说道。
周林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有你在,我放心。”
顾笙揉着酸痛的手腕,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远处的方向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轮廓慢慢靠近,顾笙疲惫的脸上立即浮现温柔笑意。
一旁的周林安见状酸得不行,赶紧接过他手中的工作。
忙不迭地催促道:“行了行了,赶紧跟人回家吧,离得这么近也要特意来接一趟,啧啧啧,赶紧走吧,剩下的事,就由我这个孤家寡人来料理了。”
顾笙对周林安的揶揄之举毫不在心,唇角挂着笑意,步向那个眼中唯有自己的少年。
他说:“我来接夫郎回家。”
[47]岁岁长相见:人家送花是为了表爱意,他家相公倒好,送他花,竟然是为了想着能给他做点心用!!
“回家。”顾笙声音软了几分,主动握住李修远的手。
十指相扣时,他感受到对方掌心有道新鲜的茧子——定是这些日子在书院苦练策论磨出来的。
暖光中长街朦胧如画,青石板上映着灯笼的倒影。
两人相依衣袖相擦发出窸窣轻响,李修远忽然低声道:“明月楼生意这么好,我该替你高兴的,可每日在书院算着日子,心里又盼着生意差些。”
“嗯?”顾笙偏头看他。
“这样你才没那么辛苦。”李修远耳根微红,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顾笙心头一热,忽然想起那些独自掌灯的深夜。
他何尝不是一边数着盈利的铜钱,一边想着若李修远在身旁该多好。
这隐秘的心思被对方道破,倒让他眼眶有些发酸。
“前日背一本书籍,读到‘悲莫悲兮生别离’,竟怔忡了半日。”李修远望着远处的灯光轻叹,“明轩他们知道后都笑我魔怔了......”
顾笙心头一蕴,悄悄靠近了些,让两人肩膀相贴。
隔着单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李修远身上传来的温度。
不一会儿,小院的门扉吱呀作响,李修远开门时,有片花瓣落入顾笙的后颈,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这模样逗笑了李修远,他忽然凑近,用舌尖卷走了那片忽落下的花瓣。
谁知这人很不正经,舌尖故意停留片刻,往最敏感的肌肤舔去,引起他全身的轻颤。
“你......”顾笙耳尖腾地烧起来,慌忙看向四周——幸好大哥他们已经不在外面了。
屋内掌起了烛火,李修远蹲下身替顾笙脱去布鞋,又端来热水给他泡脚。
顾笙脚踝纤细,足弓因整日站立走动而微微发红。
李修远拇指按在红肿处轻轻打圈,心疼道:“明日换双软底鞋吧?”
“嗯,”顾笙轻声应道,垂眸看他发顶的旋,忽然伸手揉了揉:“这段时间在书院里过得可好?”
铜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李修远试了试水温才让顾笙把脚放进去:“每日卯时起,戌时歇,午习策论......”
他说着忽然笑起来,“不过我在书案下藏了本你的食单,想你了就翻两页。”
水花轻溅,顾笙的脚趾无意识地蜷起。
那本食单是他随手记的配方,字迹潦草还有油渍,后面丢了他还找了好久,没想到竟是被这人拿去的。
这叫什么事?睹物思人?!
“书院里棵海棠树,真正花开时节,我每日路过便会摘一朵夹在书里。”
李修远起身从案桌上拿起那本书籍,翻开,果然见淡粉花瓣压成薄片,“想着带回来给你做点心。”
顾笙:......
人家送花是为了表爱意,他家相公倒好,送他花,竟然是为了想着能给他做点心用!!
也不知道该说他是用心记着他,还是用心记着他~
热气熏得顾笙眼底发潮,他忽然从水中抬起脚,湿漉漉地踩在李修远膝头:“帮我擦干。”
这近乎撒娇的举动让李修远呼吸一滞。
他握住那截白玉般的脚踝,喉结上下滚动。
布巾缓缓擦过圆润的脚趾,每一寸都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烛花爆响,顾笙望着李修远低垂的睫毛,忽然轻吟:“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忽来的词句令李修远动作顿住,抬头时眼里盛满星光。
“再拜陈三愿。”顾笙声音慢慢轻揉,指尖描摹着李修远的眉骨,“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李修远就那样直直地盯着,眼里的情意变得滚烫,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三愿......”
可等了许久,这人也没落下接下来的词句,于是等不及地掌心贴住那人后腰,将人带近。
鼻息交融间,顾笙主动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桂花糖糕的甜香,温柔又缠绵。
李修远怔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托着顾笙的后脑将人放倒在床榻上,却还记得用手垫着免他撞到床栏。
“等等,”顾笙气息不稳地推开他,翻身去够案上的纸笔,“我把词写下来送你。”
二人来到案桌边,李修远从背后拥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看那支羊毫在宣纸上流转。
顾笙的字清瘦但还未俊逸,也未自带风骨。
但李修远就是觉得好看,怎么看都不够。
写到“岁岁长相见”时,笔锋忽然一颤——原是李修远正轻咬他耳垂。
“别闹.....”顾笙耳尖通红,却忍不住往后靠进他怀里。
李修远就着这个姿势握住他执笔的手,在词末添了行小楷:“修远与笙笙,岁岁常相见。”
墨迹未干,宣纸就被胡乱推到一旁。
李修远将人转过来,十指相扣按在桌上。
“送给我的?”他盯着身下的人儿,闷声问道。
顾笙眼中闪着笑意,双手轻柔地环绕着少年强健的腰身,凝视着他那炽热的目光,轻声问道:“嗯,送你的,喜欢吗?”
他最爱看李修远这副模样,幼稚中露着成熟,冷傲之下藏着纯情。
往日的清冷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为他痴狂迷恋的姿态。
少年薄唇勾勒出的弧度,既像奉承又似羞赧,性感的喉结滚动着餍足的喘息,既招人稀罕又弥足珍贵。
顾笙轻启双唇,悠扬地吟诵:“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直白炽烈的告白灼烧着李修远的胸腔,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肋骨,滚烫的掌心惹得顾笙指尖蓦然瑟缩。
汹涌暗河般的情意终究溃堤,他带着要将对方拆吞入腹的力度,重重覆上那抹温软。
顾笙的中衣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露出锁骨处那颗淡色小痣。
李修远低头轻吮,如愿听到一声轻喘。
“书院十日,”他的吻沿着颈线向上,“我连你身上有几颗痣都想了一遍又一遍。”
顾笙羞得别过脸,却被捏着下巴转回来,李修远的眼神炽热得惊人,声音却温柔似水:“看着我,笙笙。”
烛火摇曳,纱帐上的影子交叠又分开。
顾笙的手指深深陷入李修远后背,在那片肌理上留下几道红痕。
窗外月光暗淡,却盖不住帐中时急时缓的喘息。
“慢、慢些......”顾笙的声音带着哭腔,脚背绷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李修远却痴迷他这副可怜见的模样,俯首衔住他眼角的泪,炽热的呼吸碾过绯红眼尾,反倒将禁锢的腰肢扣得更紧。
暗潮在温存里掀起风暴,每寸骨节都烙着暴烈却缠绵的印记。
云收雨歇时已近三更,李修远打来热水为顾笙清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顾笙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惦记着:“词、收......”
“明日就贴身带着。”李修远吻他汗湿的额角,“日日陪我上学堂。”
顾笙迷迷糊糊地笑了,往他怀里钻了钻。
李修远吹灭蜡烛,将人锢进怀里,掌心隔着绸缎寝衣抵住后腰,一同睡去。
翌日,天光微亮,李修远先醒了,怀中的夫郎如幼鹿般蜷缩在他的怀里,睡得正熟,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
这般模样,他好似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悄悄拨开夫郎额前散落的发丝,发现那里新长了一颗极小的红痣。
他屏息凝神,指尖轻触夫郎额前凌乱青丝,忽见凝脂般的肌肤上竟生出粒胭脂点就的朱砂痣,宛若早春新梅初绽,悄然缀于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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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明月楼后厨已灯火通明。
顾笙到店后便系上靛蓝围裙,亲自将新鲜送到的河虾剥壳去线。
指尖沾了些许澄粉,开始制作今日要呈给知府的特制点心。
辰时。
“顾笙,知府大人的轿子已经到街口了!”周林安急匆匆闯进后厨,额头上沁着汗珠。
顾笙手上动作不停,只微微颔首:“雅间的茶可备好了?”
“都按你说的备好了。”周林安凑近压低声音,“我爹也来了,正在门口迎客。”
顾笙点了点,将捏好的水晶虾饺摆入竹笼,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往馅料里抖入些许金色粉末。
“这是?”周林安瞪大眼睛。
“藏红花,能提鲜增色。”顾笙盖上蒸笼,“你去前厅照应,这里交给我。”
知府一行人踏入雅间时,窗外恰好飘起细雨,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与室内古琴的泛音相和。
通判大人抚须赞叹:“周老爷,令郎这茶楼选址甚妙,雨景尤佳。”
周老爷正要谦逊几句,门外小厮已端着描金食盒进来。
第一道是形如莲花的酥皮点心,轻轻掰开,蟹黄与燕窝的馥郁顿时盈满雅室。
“此乃‘金玉满堂’,请大人品鉴。”顾笙亲自布菜,声音不卑不亢。
知府夹起一块,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他眼中闪过讶异:“这酥皮竟有九层?”
“回大人,是十八层。”顾笙微笑,“每层薄如蝉翼,中间刷了蜜水与猪油。”
宴席过半时,顾笙端上一盏青瓷盖碗,揭开竟是做成鲤鱼形状的杏仁豆腐,在清汤中栩栩如生。
“妙哉!”通判拍案叫绝,“这鱼须竟是用什么做的?”
“回大人,是新鲜藕丝。”顾笙躬身,“取藕中断最细的丝络,用蜜渍过。”
宴席结束时,知府突来了兴致,命人取来文房四宝,赐了明月楼一幅墨宝。
这举动被不少食客看在眼里,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川州府。
三日后,醉仙楼最隐蔽的雅间内,三大酒楼的东家齐聚。
醉仙楼的刘掌柜摸着翡翠扳指冷笑:“诸位都听说了?知府大人和通判大人前两人去了趟明月楼,出来后对那里的茶点可是赞不绝口啊。”
最重要的是:“知府大人还赐了一幅墨宝!”
“我派伙计去尝过。”聚仙阁的孙老板阴沉着脸,“那虾饺确实鲜得出奇,这几日我们楼里老主顾都跑了一半。”
八珍楼的马东家猛地灌了口酒:“更可气的是价格!一笼虾饺卖三钱银子,那些穷酸书生竟也吃得起!”
刘掌柜忽然眯起眼睛:“我有个主意。”
他招手让三人凑近,“茶点嘛,谁不会做,咱们各派两个得力厨子,扮作食客去尝遍明月楼的点心,回来照着做,价格,压到两钱一笼......”
“妙啊!”孙老板拍腿大笑,“那些平民最看重价钱,不出半月,定叫明月楼门可罗雀!”
三人举杯相碰时,仿佛已经看见了明月楼生意惨淡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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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顾笙在柜台前翻看账本,眉头渐渐蹙起。
周林安凑过来:“怎么了?”
“这两日,客流量少了三成。”顾笙指尖轻点纸面,“尤其是散客。”
周林安抓过账本细看,脸色骤变:“我这就去查!”他转身要走,却被顾笙按住肩膀。
“别急。”顾笙从柜台下取出个食盒,“先尝尝这个。”
周林安揭开盖子,里面竟是三样从未见过的点心:形如小兔的奶冻、透着淡紫的芋泥酥,还有裹着金箔的糯米球。
“这是?”
“我新推出的菜品。”顾笙拈起一块芋泥酥,“你发现没有,这几日总有几个生面孔,每样点心都点,却吃得极慢。”
周林安瞪大眼睛:“你是说......”
顾笙唇角微扬:“阿福,过来。”
阿福闻声立刻跑来,顾笙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阿福点点头,一溜烟跑出茶楼。
未到午时,阿福就带回消息:三大酒楼的厨子确实在偷师,今日聚仙阁已经开始卖仿制的虾饺,价格只有明月楼的一半。
“无耻!”周林安气得摔了茶盏,“我这就去找我爹商量对策。”
“不急。”顾笙从怀中取出一张洒金笺,“你看看这个。”
周林安展开一看,竟是套精致的会员契书,上面详细列着不同等级的优惠与特权。
最引人注目的是最高级的“玉牌会员”,不仅享有新品试吃权,还能预约私人茶艺师。
“这是,你弄的?”
“价格战是最低级的竞争。”顾笙轻抚着腰间的玉佩,“我们要做的是他们模仿不了的东西。”
周林安眉头紧锁:“可他们已经开始卖了,咱们的客人……”
顾笙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客人只会选择他们觉得值得的,明月楼的优势,从来不是价格。”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霸气得不得了,仿佛整个明月楼的兴衰都掌握在他手中。
但他顾笙确有睥睨群伦的资本,他胸中藏纳的珍馐秘谱远不止目前这些,而是种类繁多。
在这饕客云集的川州府,再惊艳的滋味也敌不过时间的消磨。
任是龙肝凤髓,若经年累月只此一味,终将酿成味蕾的倦怠,这道理他比谁都透彻,主打就是一个层出不穷。
周林安恍然大悟,神色稍缓:“那这会员契书,何时推出?”
“明日吧,”顾笙说,“阿福,去准备一下,我们今天下午就开始宣传。”
“另外,我还打算推出季节性限定点心,比如春季的樱花奶冻,夏季的冰凉绿豆糕,秋季的桂花糕,冬季的热腾腾的红豆糯米丸。”
周林安听着,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的兴奋之光。
有时候真怀疑顾笙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千奇百怪!
“这样一来,他们就算想模仿,也跟不上我们的节奏。”顾笙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自信和霸气。
周林安也加入了讨论,他的思路被顾笙打开,源源不断的想法涌了出来。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月楼生意兴隆,客似云来的景象。
正说着,门口传来喧哗声。
昨日那位获赠点心的老者带着十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进来,高声道:“两位老板,老朽带学生们来尝鲜了!”
顾笙眼前一亮,连忙迎上去,亲自引到雅座,又吩咐上新研制的茶点。
杜夫子尝了口兔形奶冻,忽然朗声道:“诸位,老朽这些年来走遍了大江南北,这还是第一次尝到如此新颖且美味的佳肴!”
这番话引得书生们纷纷侧目。
要知道在川州府,得到杜夫子一句夸赞,比中秀才还难。
很快,明月楼将迎来批新客人——全是慕名而来的学子。
郑秋娘踏入明月楼时,正逢午后客流最盛的时辰。
她身着最近布庄新出的靛青织金裙,发间只一支白玉簪子,通身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飒爽之气。
两个丫鬟跟在身后,一人抱着锦盒,三人在满堂茶客中格外醒目。
“顾老板可在?”郑秋娘径直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台面。
正在核对账目的周林安抬头,见是生面孔,刚要询问,顾笙挽着袖子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清来人是郑秋娘时,眸子陡然一亮,惊喜之色漫上眉梢。
骨节分明的手在围裙上急促地蹭了两下,“郑姐姐!你怎地有空来?我还当你要在染坊里过年了。”
“少贫嘴。”郑秋娘从丫鬟手中取过锦盒递过去,“你是不知道,上个月新出的天水碧和秋香黄卖疯了,这是你那份。”
有时她也显得颇为无奈,暗叹顾笙的心真大。
自将染布秘技倾囊相授后,便如流云散入空谷,任凭她全权执掌,既不追问收益事宜也不担心自己会有所损失。
但她也非常感谢顾笙,说他是郑家的恩人也不为过。
他不仅救活了郑家的布庄生意,更是郑氏门庭辟出青云之路的贵人。
她压低声音,“一千两,你点点。”
顾笙接过锦盒,却不急着查看,反而拉着郑秋娘往楼上走:“正好试了几样新点心,郑姐姐给掌掌眼。”
雅间里,郑秋娘刚坐下,两个丫鬟还规矩地站在身后。
顾笙笑道:“在我这儿不必拘礼,都坐。”他看向郑秋酿,亲自斟了三杯桂花蜜茶。
不多时,阿福端来三层红木食盒。
揭开第一层,六只晶莹剔透的玉兔乖乖趴着,耳朵是两片薄荷叶,眼睛用黑芝麻点缀,肚皮里隐约可见流动的奶黄馅。
“这是......吃食?”
郑秋娘不可置信地拿起银匙,轻轻碰了碰兔耳朵,那薄荷叶竟微微颤动,像是活了一般。
“奶.冻玉兔,”顾笙做了个“请”的手势。
年纪小些的红喜忍不住先舀了一勺。
奶.冻入口的瞬间,她瞪圆了眼睛,捂住嘴说不出话。
郑秋娘见状也尝了一口,椰香在舌尖化开,紧接着奶黄馅涌出,甜而不腻,带着微微的咸鲜。
“好吃!”郑秋娘难得露出惊讶神色,“这些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太不可思议了~
这个问题要解释起来挺长的,顾笙笑道:“商业机密。”
接着揭开第二层。
第二层是四枚金丝酥,每根酥丝细如发丝,顶端缀着可食用的金箔。
郑秋娘拈起一块,酥皮竟在手中簌簌作响,像是捧着个金色鸟巢。
“当心烫。”顾笙提醒道,“里头是现熬的山楂玫瑰酱。”
郑秋娘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酸中带甜的花果香瞬间充盈口腔,她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的两个丫鬟已经不顾形象地把金丝酥吃得满手碎屑。
“顾公子,”翠竹红着脸问,“这点心里是不是掺了酒?吃完浑身暖融融的。”
顾笙点头,打开最后一层,“最后这个要趁热吃。”
第三层躺着六枚翡翠色的团子,表皮透亮得能看见内里缠绕的淡紫色纹路。
郑秋娘用筷子夹起一个,那团子竟像活物般在筷尖颤巍巍地晃动。
“这是用艾草汁和的皮,”顾笙补充道,“我叫它‘青团弄月’。”
桃儿心急,一口咬下半只团子。
艾草的清苦与芋泥的绵甜在口中交织,咸蛋黄的颗粒感恰到好处地穿插其间。
小丫鬟吃得眯起眼,活像只餍足的猫儿。
郑秋娘细细品完一只,放下筷子,指尖抚过绣金罗帕拭了拭唇角,檀口微启轻叹:“怨不得近日州府贵眷们宁可排队也要来你这儿,这点心不仅好吃,还吃出了意境。”
她指了指青团,“外皮如翡翠,内馅似流云,可不就是‘青团弄月’么?”
顾笙给三人续上茶:“郑姐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我给家人们尝新,他们仅以‘甜而不腻’来评价。”
“少拍马屁。”郑秋娘笑骂,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
“说正事,布庄最近接了个大单,我打算用你调的那几款新色,若成了,分红至少翻三番。”
顾笙笑道:“我只需负责技术这一块,其他的就全权交给你来定夺。”
郑秋娘闻言,唇角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对方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在她心尖化开温热的涟漪,连执手帕的指节都无意识收紧三分。
两人又聊了许久,最后,翠竹和红喜各自提着一盒精致的茶点,主仆三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待人走后,周林安这才探头探脑走了过来,“她是......郑家布庄的掌事人?”
顾笙点了点头。
“那个,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关系好像还不错。”周林安好奇问道。
顾笙轻轻侧头,略感惊讶,“你、对郑姐姐很好奇?”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周林安的耳尖好像微微发红了。
“咳咳咳,那个......”
周林安略带尴尬地开口:“那什么,还不是我大哥,我之前总是听大哥提起她,说她是个奇女子,独自一人支撑起了郑家......”
顾笙点了点头。
在这个礼教森严、纲常为铁律的世界——郑秋娘以一介女流之身纵横商海,这般胆识气魄,确实担得起‘奇女子’三字!
顾笙不疑有他,简洁地叙述了他们之间的故事,但并未提及合作的事。
“下次要不要引荐你们认识?”他随即问道。
“一言为定!”周林安立即回应道。
顾笙...怎么感觉怪怪的呢?!!
翌日,明月楼门前人头攒动,一块崭新的檀木牌子立在门口,上书“明月楼会员制今日开启”几个鎏金大字。
顾笙站在柜台后,手中把玩着十枚精致的白玉牌,第一章牌上刻着“壹”字。
前十的玉牌要留着,打算送人的。
“诸位贵客请看。”他提高声音,将第十一号的白玉牌举起。
“这是我们明月楼最高级的玉牌会员凭证,前十已经售出,现在从第十一号开始。”
“玉牌会员每月可优先品尝新品,享受雅座预定,更有茶艺大师亲自侍奉。”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商人挤到前面:“顾老板,这玉牌如何办理?”
顾笙微微一笑:“充值一百两即可成为玉牌会员,限量五十位,按编号排序,今日前十位办理者,额外赠送新品点心一盒。”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那商人立刻掏出银票拍在柜台上:“给我办一张!”
周林安连忙接过银票登记,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转头一看,竟是杜夫子带着几位富家公子挤了过来。
“老朽虽非富商,但也不能落后。”杜夫子捋着胡须笑道,“给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办一个,编号就要这第十一的。”
在场的自然没人与之争抢这第十一号玉牌,但后面的就又开始争抢了。
柜台前顿时乱作一团,周林安忙得额头冒汗,手腕酸得几乎握不住笔。
顾笙见状,低声道:“我去后厨看看。”
后厨里,阿福正指挥着几个伙计装盒。
见顾笙进来,他兴奋地报告:“顾公子,兔形奶冻已经卖出三十份了!那位杜夫子尝过后,又点了五份说要带给友人。”
顾笙点点头,目光扫过忙碌的厨子们。
突然,他注意到角落里一个陌生面孔正在偷看制作过程,那人见被发现,立刻低头假装擦拭灶台。
“新来的?”顾笙走过去问道。
“回、回东家的话,小的是昨日刚招的帮工。”那人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闪烁。
顾笙没有多言,只是吩咐阿福:“去跟你们家公子说一声,让他记下今日所有新进人员的名单。”
回到大堂,会员办理的热潮仍未减退。
几位已经拿到玉牌的客人正围坐在雅座品尝新品,谈笑风生。
“你们听说了吗?聚仙阁也出了虾饺,价格只有这里的一半。”一个商人模样的客人压低声音道。
旁边一位衣着考究的公子哥嗤笑一声:“我昨日特意去尝了,皮厚馅少,汤汁全无,跟明月楼的简直天壤之别。”
“可不是嘛!”另一位客人附和,“还有那福满楼的‘仿制版’杏仁酥,甜得发腻,我家小厮吃了都说牙疼。”
这些议论声清晰地传到了角落里几个看似普通食客的耳中,其中一人脸色阴沉,匆匆结账离去。
与此同时,聚仙阁后院的正厅里,三盏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欺人太甚!”聚仙阁孙老板才拍案而起,肥胖的脸涨得通红,“一个新起的小小茶楼,也敢如此嚣张!”
八珍楼马东家捻着山羊胡,阴恻恻地道:“那会员制分明是针对我们。”
“一百两银子一个玉牌,他明月楼也真敢要价!”
“更可气的是那些文人学子。”刘掌柜咬牙切齿,“自从杜老头带人去过后,我家酒楼的常客少了一半!”
这杜老头说来也是一奇人,此人毫无背景势力,却因写得一手好文章,在文人圈里极有威望。
尽管外表不修边幅,却有着好些个虚名,连达官贵人都渴望与之结交。
他不追求虚名,更不受制于任何规则,行事全凭内心所向。
每当遇到麻烦,总有人争先恐后地为他排忧解难。
有谣言私下流传,他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是因为背后有着强大的关系在京城。
否则,以他的行为处事,早被人弄死八百回了。
但真相究竟如何,无人敢试探。
“哼,若不是顾及那老东西,我定要让他知道得罪我聚仙阁的后果!”孙老板怒哼道。
马东家轻摇折扇,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那顾笙既然敢如此嚣张,必然有所依仗。”
“依仗?他能有什么依仗!”刘掌柜不服气道,“不过是仗自己身为哥儿的那点姿色。”
那周家的老二不就是被他迷惑上了,又出钱又出人和铺子的!
马守财的儿子马承业一直沉默不语,此时突然开口:“父亲,两位叔伯,不如我们三家联手,把价格再压低三成。”
“明月楼根基尚浅,撑不了多久。”
“糊涂!”马守财瞪了儿子一眼,“价格战打到最后,吃亏的是我们自己,况且,那顾笙的合伙人还是周家。”
他周家,可不缺钱。
马东家眼珠一转:“不如......我们派人混进去,把他们的配方......”
“你以为我没试过?”刘掌柜打断他,“那顾笙精得很,后厨看得严实,之前的都是周家家生子,后面新招的人都要查三代。”
三人正一筹莫展,先前在明月楼打探的伙计匆匆跑进来,将听到的议论一五一十汇报。
孙老板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去,把周家那个老账房请来。”他突然吩咐道,“听说他最近手头紧。”
夜幕降临,明月楼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
周林安揉着酸痛的手腕,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脸上却满是喜色。
“顾笙,今日光会员费就收了近三千两!还不算点心酒水的收入。”他兴奋地说,“你这一招太妙了!”
顾笙却没有立即回应,他正仔细检查后厨的食材库存。
突然,他指着一罐上等龙井问道:“这茶昨日还有半斤,怎么今日就见了底?”
负责茶水的伙计支支吾吾:“可、可能是泡多了......”
顾笙眼神一凛,决定不打草惊蛇,继续检查,心中暗想,看来必须对新招募的人员重新进行审查。
第二天一早,明月楼门口贴出了一张新告示:“为答谢厚爱,特推出‘夏季品鉴宴’,玉牌会员可携两位友人免费品尝,仅限前十位预约。”
消息一出,全城轰动。
不到半个时辰,十个名额就被抢购一空,其中不乏三大酒楼的常客。
八珍楼内,马守财气得摔碎了最心爱的茶壶:“岂有此理!这是明目张胆地抢我们的客人!”
马承业却露出一丝阴笑:“父亲别急,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日品鉴宴,会有人给明月楼送上一份‘大礼’!”
正午时分,明月楼雅座高朋满座。
顾笙亲自为贵客们讲解每一道点心的制作工艺,赢得阵阵掌声。
就在他准备展示最后一道“金桂蜜藕”时,大堂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有蟑螂!点心里有蟑螂!”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指着桌上的点心盘,脸色惨白。
周林安急忙赶过去,果然看到一只死蟑螂躺在咬了一半的芋泥酥旁。
“这、这不可能......”周林安额头冒出冷汗。
今日正是明月楼首宴开席之日,出不出名,如何出名可就看今日了,宁可成绩平平,也绝不容半点差池!
顾笙却异常镇定。
他缓步走来,仔细看了看那只蟑螂,突然笑了:“这位夫人确定这蟑螂是从点心里吃出来的?”
“当、当然!我正要吃第二口时才看到!”妇人嗓音陡然拔高,猛地弓腰干呕,粘着糖霜的手指直戳向顾笙。
“你们明月楼就是这样做点心的?我要报官!”
顾笙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方巾,包起蟑螂看了看,然后转向满堂宾客:“诸位请看,这蟑螂全身干燥,没有一丝油渍。”
众人伸长脖子朝顾笙手中望去。
“即便这样,又能证明什么?”妇人旁边的另外一名女人捻着绢帕抵住唇角,眉梢挑起三分讥诮。
顾笙转身看向两人,语气平静道:“若是这位夫人从芋泥酥中吃出,蟑螂理应沾满馅料才对,可现在......”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如此。
两名妇人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周林安一左一右按住。
“两位夫人何必急着走?”顾笙声线温和却透着森然冷意,“出了这种事,是该理应报官,只不过,该是我明月楼主张报才对!”
“阿福,去请衙门里的捕快过来一趟,就说有人蓄意败坏明月楼名声。”周林安说道。
妇人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我、我只是......”
就在这时,大堂角落一个人影悄悄向门口移动。
顾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人手腕——正是昨日后厨那个可疑的帮工。
“八珍楼的?”顾笙冷笑道,此人的底细他们已经摸清,“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是省省吧。”
那人挣脱不开,只得低头认错。
满堂宾客见状,纷纷指责起来。
杜夫子更是拍案而起:“无耻之尤!老朽定要将此事告知知府大人!”
风波平息后,明月楼的声誉不降反升。
而此时的八珍楼后院,马承业正跪在地上,脸上印着一个鲜红的掌印。
“蠢货!”马守财一掌拍在黄花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乱跳。
“这等下作手段也敢使?谁给你出的主意?既用了,还教人当场拿住短处!愚蠢!”
他胸膛剧烈起伏。
如今倒好,明月楼半片瓦没揭下来,反闹得满城风雨。
现在连三岁稚童都晓得八珍楼行事不体面!
马守财望着垂首缩肩的儿子,喉间苦涩突起——马家这一代独苗,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坯子。
“你说你,就那点伎俩,强出个什么头!”案几被拍得震响。
“知道姓孙的和姓刘的为何明明也看不惯明月楼,却一直按兵不动吗?等的就是你这种莽撞的鹬蚌!”
庭院陷入死一般的岑寂,连阳光也被云朵遮挡住了光。
他们三家虽然表面上看似团结一致,实际上的关系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和谐。
“愚蠢至极!”马守财骂得口干舌燥,却仍觉得不解气。
铜钱眼里翻筋斗的商贾,稳坐川州府三大酒楼之位,哪个不是披着锦绣缎面的老谋深算。
马家原本就落后于另外两家竞争对手几个身位,偏偏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又是个不中用的,半点指望不上。
如今这记昏招使出,直教八珍楼的金字招牌蒙尘。
“滚,老子现在看到你就头疼。”马守财怒气冲冲地踢了地上的白痴儿子一脚,头疼地扶额。
看来,他得再纳房妾室了。
趁着他现在还能动,或许过两年就能得到一个大胖小子!
马承业捂着脸,揉搓着疼痛的屁股,艾怯怯地离开了厢房。
此刻他并不知道,他的父亲已经在考虑为他添一个弟弟了。
————————
注:文中的词是冯延巳的《春日宴》。
祝大家假期愉快~[撒花]
[48]组建外卖团队:提供送餐□□!
盛夏的川州府,烈日灼人。
顾笙撑着油纸伞,穿过熙攘的街道,远远便瞧见食味坊门前排起的长队。
铺子外头支着几把遮阳的竹棚,底下摆了几张矮桌矮凳,供客人歇脚。
几个小贩推着冰镇酸梅汤和凉粉的摊子,也趁机在附近吆喝,蹭着食味坊的人气。
他刚走近,就听见颜安宁清脆的声音:“珍珠奶茶一杯,一份炸鸡排,孜然少许!”
小姑娘原本怯生生的,如今在铺子里待久了,竟也能露面招呼客人。
只是说完话,仍旧习惯性地往姐姐颜如意身后躲了躲。
顾笙笑了笑,掀开帘子进去。
铺子里比外头更热闹。
颜庄在灶台前炸鸡排,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扑鼻;张阿婆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慢悠悠地搓着珍珠丸子。
贵生和阿水忙着打包外带的食盒;李明远则站在柜台后,动作麻利地收钱记账,周兰在一旁帮他核对数目。
“二哥夫!”李倩眼尖,第一个瞧见他,欢欢喜喜地跑过来,“你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你们。”顾笙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扫了一圈,“生意这么好?”
“可不是!”周兰扶着腰站起来,脸上带着笑,“这几日热得很,奶茶卖得比饭食还快,光是冰镇过的,一天就能卖出去两百多杯。”
顾笙点点头,走到李明远身旁,见他腿上的固定板已经拆了,便问:“大哥的腿怎么样了?”
“孙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多走动反而好。”李明远笑着拍了拍腿,“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帮忙。”
顾笙见他气色不错,心里也踏实了些。
只是目光一转,却见周兰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虽然穿着宽松的衣裳,但仔细看还是能瞧出来。
他头皮一麻,赶紧移开视线。
——这个世界,身为男人的哥儿能生娃这件事,他还是不太适应。
“二哥夫,你脸怎么红了?”李倩歪着头问。
“热的。”顾笙面不改色地扯谎,顺手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
众人也没在意,继续忙活。
顾笙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见大家虽然忙碌,但脸上都带着笑,心里也高兴。
他忽然拍了拍手,提高声音道:“各位,今日下午歇业半日,我请大家去明月楼吃茶点!”
话音一落,铺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紧跟着爆发出一阵欢呼。
“东家,真的?”贵生眼睛一亮,“我早就听说明月楼的茶点一绝!”
“那兔形奶冻,我馋了好久了!”阿秀兴奋地搓手。
她之前看见有客人打包这个食盒来店里喝奶茶,那模样,一看就令人欢喜得紧。
张阿婆笑呵呵地点头:“多谢公子,老婆子我还没去过那么贵的茶楼呢。”
颜如意拉着妹妹的手,小声问:“安宁,你想去吗?”
颜安宁低着头,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顾笙见状,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午时过后,咱们就过去。”
——
周林安早得了消息,特意留了二楼最大的雅间给他们。
食味坊一行人进了明月楼,个个都忍不住东张西望。
虽说这明月楼是他们东家和周公子共同经营的产业,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来,一方面确是因为忙,另一方面还是因为忙。
楼内装潢典雅,雕花窗棂透进斑驳的光影,桌上摆着精致的瓷器和银筷,连跑堂的小二都穿着整齐的衣裳,举止得体。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贵生小声嘀咕,有些局促地拽了拽衣角。
“放心,今日我请客,尽管敞开了吃。”顾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示意大家入座。
周林安亲自过来招呼,命人上了几壶冰镇酸梅汤和桂花凉茶,又端上几盘开胃的凉拌小菜。
“先解解暑,茶点马上就来。”
不多时,阿福领着几个小二,端着层层叠叠的食盒进来。
盖子一掀,满桌琳琅满目,有荤有素——
晶莹剔透的兔形奶冻、金丝缠绕的蜜枣酥、淡紫色的芋泥荷花酥、裹着金箔的糯米球、芋头蒸排骨……
“这、这点心也太好看了吧!”颜如意瞪大了眼,一时竟舍不得下筷子。
李倩也没好哪里去,虽然顾笙隔三差五就带新品回家给他们尝鲜,但环境不一样,场地不一样,整体就很震撼!
颜安宁盯着那只兔形奶冻,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薄荷叶做的兔耳轻轻颤动,像活了一般。
她“呀”了一声,赶紧缩回手,惹得众人一阵笑。
“尝尝看。”顾笙夹了一块芋泥荷花酥放到她碗里。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甜吗?”颜如意问。
颜安宁点点头,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好吃。”
众人见状,纷纷动筷。
“这奶冻绝了!”张良一口吞下半只兔子,含含糊糊地赞叹,“又滑又嫩,奶香十足!”
“这金丝酥脆得恰到好处,里面的枣泥馅甜而不腻。”张阿婆眯着眼,细细品味。
李明远夹了一块糯米球,咬开后,里头竟是流心的红豆沙,热腾腾的馅料裹着糯米的清香。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给周兰:“你尝尝这个。”
周兰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
顾笙笑道:“你们若是喜欢,日后常来,我让人给你们留座。”
大家高兴得纷纷点头,如今店铺生意好,他们也跟着赚到了钱,一个月也能奢侈一回。
于是众人在心中暗暗决定,下回也定带家人来尝尝明月楼的茶点!
顾笙倚在窗边,望着门外被烈日烤得发白的石板路,街上行人寥寥。
“感觉这几日天气太热,来店里的客人比往常少了一半。”
周林安在一旁点点头,“明月楼目前的客流量主要集中在早晨和傍晚,大家都避开了正午的烈日。”
他手中的蒲扇轻轻摇动,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顾笙突然说道:“我有个想法......”
雅间内,大家听完顾笙的想法后,安静了片刻。
“送餐上门?”周林安率先开了口,“这倒是前所未闻。”
“正是。”顾笙眼中闪着光,“如今酷暑难耐,许多富贵人家不愿出门,若我们能将美食送到他们府上,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林安手指轻敲窗柩:“可这需要额外的人手,还有食盒、配送路线......”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们可以专门招募一批外卖员,设基础月钱,每送一单再给提成,多劳多得,必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至于路线,可以按区域划分,每人负责固定几条街巷。”
周林安眼中渐渐浮现出赞赏之色:“妙啊!如此一来,不仅能留住老主顾,还能吸引新客人。”
他忽然想到什么,“不过明月楼和食味坊的菜品不同,需要分开运作。”
顾笙点头:“正是此意,明月楼这边由安子你负责,食味坊则由哥夫主管,小倩协助。”
周兰炸地听到他的名字,还有些不可置信,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顾笙对他的信任和重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笙哥儿,既然你信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把食味坊的外卖业务做好。”
顾笙则看向张良,说道,“从明日起,你便到我身边来做事吧,我需要一个助手。”
他如今事务繁多,遇到事情总麻烦周林安的小厮阿福,怪不好意思的,张良这小子虽然年纪小,但行事稳重,具有很高的可塑性。
大哥和周兰现在又都到店里帮忙了,他把张良抽出来影响也不大。
张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真的?多谢公子栽培!”
“那个......东家,我可以推荐我的哥哥来应聘这个外卖员的职位吗?”角落里,阿秀怯生生地举手询问。
顾笙笑道:“当然可以,如果你们认识合适的人选,欢迎推荐给我们,但人品得保证。”
“到时候我们会有个面试的环节,所以你们要与他们说清楚,不是每个人来了就能加入的。”
阿秀很开心,她决定待会就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哥。
傍晚时分,阿秀揣着沉甸甸的荷包,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她心里美滋滋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这才第一个月,她竟然赚了一两多银子!
这事要是放在以前,她是完全不敢想象的!
阿秀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推门进去时,母亲正在灶台前煮粥,父亲坐在矮凳上编竹筐,哥哥阿诚则在一旁磨柴刀。
“爹,娘,哥!我回来了!”阿秀声音里掩不住的欢喜。
“怎么今日回来了?还这么高兴?”母亲擦了擦手,笑着看她。
阿秀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荷包,往桌上一倒——哗啦啦,碎银子和铜钱滚了出来。
“这……这么多钱?”阿诚瞪大了眼,手里的柴刀都忘了放下。
“一两二钱!”阿秀骄傲地宣布,“这个月的月钱,加上提成和东家给的赏钱(奖金)!”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父亲放下竹筐,眉头皱了起来:“阿秀,你老实说,这钱哪儿来的?”
最近村子里流传着一些谣言,说村头的春香去了城里,给富人家的老爷做了小妾,那老爷,年纪比春香的爹还要大。
他家闺女是和春香一同去城里的,难道......
“是啊,丫头,你一个月能赚这么多?”姚母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秀儿啊,咱们虽然是农村人,家里也穷了些,但是给人做妾这种事,是万万不行的!”
阿秀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爹!娘!你们想哪儿去了!”
她赶紧解释,“我在食味坊做工,东家是个哥儿,人特别好,店里生意好,我们做得多,东家就多发钱。”
见父母还是半信半疑,她干脆道:“你们要是不信,明天跟我一起去店里看看!”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阿诚闷头扒着饭,心里不是滋味。
他比阿秀大两岁,平日里在码头扛货,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七八百文。
可妹妹一个姑娘家,轻轻松松一个月就赚了一两多……
“阿秀,你们店里还要招人吗?”他突然开口。
“是啊!”阿秀眼睛一亮,将外卖员的事说了出来。
“东家说要招一批外卖员,专门给客人送餐上门,基础月钱五百文,每送一单还能拿提成!”
阿诚握紧了筷子:“那……我能去试试吗?”
“当然可以!”阿秀笑道,“哥,我回来就是要和你说这事的,东家说了,人品好、腿脚勤快的都行!”
阿诚心里燃起一股斗志——他一定要比妹妹赚得更多!
“对了,”他忽然想到什么,“昊子表哥最近也在找活计?还需要人吗?我叫上他一起?”
阿秀点头:“行啊!东家说到时候有个面试,过了的都要。”
与此同时,贵生也回到了家。
他家境比阿秀家稍好一些,父亲是个木匠,弟弟贵南今年十六,正在学手艺。
“哥,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贵南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回来,擦了把汗问道。
贵生神秘一笑,从怀里摸出个布包:“看!”
贵南打开一看,惊得差点把斧头扔了:“这么多钱?!”
“一两三钱!”贵生得意道,“东家说了,下个月生意好,还能再多发!”
潘父从屋里走出来,见状也吃了一惊:“贵生啊,你这……怎么突然回来了?”
“爹,我们店里现在要招外卖员,月钱五百文起步,送得多赚得多!”贵生赶紧道,“我想让贵南也去试试!”
贵南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哥,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腿脚快,又机灵!”贵生拍拍他的肩,“明天一早跟我去店里!”
潘父见状便也同意了,贵南还小,是该出去见见世面,木匠的活计他目前还能做几年。
另一边,阿水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和好友阿许说着话。
“我们东家要招外卖员,”阿水低声道,“你要不要来试试?”
阿许是个瘦高个儿,平日里靠打零工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他稍提了些兴趣,“那个,工钱咋样?”
“基础五百文,送一单加五文。”阿水道,“我上个月光提成就拿了三百多文!”
阿许心动了:“那……你觉得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阿水笑道,“你对这川州府这么熟悉,一定可以的!”
第二天日一早,食味坊门口就站了好几个人。
阿秀带着哥哥阿诚和表哥昊子,贵生领着弟弟贵南,阿水则和好友阿许站在一起。
“嚯,这么多人?”颜庄刚开门,就被吓了一跳。
没一会儿,顾笙也到了店铺。
他原本是不决定来的,但还是不放心,便过来了看看,一来就见到好几人,忍不住笑了:“大家来得真早。”"
阿秀赶紧上前:“东家,这是我哥阿诚,还有我表哥昊子,他们都是老实人,干活勤快!”
贵生也拉着贵南介绍:“东家,这是我弟弟,腿脚可利索了,人也机灵!”
阿水推了推阿许:“东家,这是阿许,我发小,人可靠!”
顾笙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感谢大家信任我们食味坊,不过,外卖员这活儿不轻松,得能吃苦,还得记路、会说话。”
“东家放心!”阿诚挺直了腰板,“我保证好好干!”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顾笙笑了笑:“好,那接下来我们先进行个简单面试,合适的我给你们详细讲一下工作内容、注意事项和流程。”
经过一轮面试后,顾笙发现这几名自家店员介绍来的人目前全都合格,便决定全部录用。
“外卖员需腿脚灵便,熟悉川州府大街小巷。”
他声音清朗,“基础月钱五百文,每送一单另加五文提成,做得好,月入一两银子不是难事。”
与此同时,明月楼那边也热闹非凡。
阿福将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了酒楼正门旁的木板上,墨迹未干的告示上,一行大字格外醒目——
“明月楼诚聘外卖员八名,工钱丰厚,有意者请于今日未时到店面试。”
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凑上前。
“外卖员?这是干啥的?”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眯着眼问道。
阿福拍了拍手上的浆糊,笑着解释:“就是专门给客人送餐上门的!比如您想在家吃明月楼的点心,又懒得出来,就派个外卖员给您送来!”
“哟!还有这种好事?”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足不出户就能享用到明月楼的美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晌午,整个州府都知道了明月楼要招“外卖员”的新鲜事。
临近午时,城东最大的茶馆“清心居”里座无虚席,几个茶客正围着说书人老赵,七嘴八舌地打听。
“老赵,你在明月楼有熟人,这‘外卖员’到底靠不靠谱啊?”绸缎庄的黄掌柜摸着胡子问道。
老赵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据说是周公子和食味坊的顾老板一起想出来的点子。”
“你们想啊,这大热天的,谁愿意顶着日头出门吃饭?要是能在家等着美食上门,多舒坦!”
“这倒是个好主意!”旁边一个高瘦子拍案叫绝,“我府上老太太最爱明月楼的枣泥酥,可这天气她实在出不了门。”
“要是真能送上门,我天天订!”
角落里,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汉子低声商量着。
“大哥,咱去试试不?听说基础月钱就有五百文呢!”
“去!怎么不去?咱兄弟俩对城西那片熟得很,保准能多接单子!”
未时还未到,明月楼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不仅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还有几个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中年汉子,甚至有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也在队伍中。
周林安站在二楼窗口,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不禁失笑:“看来咱们这主意还挺受欢迎。”
阿福匆匆上楼:“公子,楼下有个自称是城南‘快腿张’的人,非要现在见您,说是有送信的绝活。”
周林安挑眉:“让他上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精瘦如猴的汉子快步上楼,抱拳行礼:“周公子,小的张文,在城南做了十年信使,对城里每条巷子都熟。”
“听说您这儿招人送吃食,特来毛遂自荐!”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牛皮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城里各条街巷的捷径。
周林安眼前一亮:“好!就冲这张图,你待会儿第一个面试!”
酒楼外,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围成一圈。
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扯着嗓子问:“这外卖员真能把点心送到家?不会半路偷吃吧?”
排队的小伙子们哄笑起来。
“大娘,您放心!”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回头道,“既然明月楼弄了这个事,肯定已经考虑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这时,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挤到前面,高声问道:“周公子,我是城北赵府的管家。”
“若是这外卖真成了,我们老爷想订个包月的!”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还能包月?”
“赵老爷可真会享受!”
周林安闻声下楼,拱手笑道:“多谢赵老爷抬爱,等招齐人手培训好正式上岗后我们会与贵府对接,包月的还会额外有优惠,到时候再详细商议。”
二楼雅间里,几位常客正在品茶。
“明月楼这主意妙啊!”一个白胡子老者捋须笑道,“老朽腿脚不便,以后想吃明月楼的翡翠饺,就差人来说一声便是。”
旁边一位夫人摇着团扇:“可不是嘛!这大热天的,出门一趟妆容都花了,若能送到府上,我天天都要订他家的玫瑰酥!”
最里间的桌上,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已经在盘算:“咱们要不要也雇几个这样的‘外卖员’?给客户送货上门,岂不方便?”
“不急,还是再观察观察,谁知道这买卖做不做得起来呢。”
中午的时候顾笙便回到了明月楼,刚好赶上了面试。
正当面试要开始时,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瘦弱少年怯生生地站在队伍末尾。
“你也是来应聘的?”阿福问道。
少年低着头:“我、我跑得快......就是......”他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识字......”
排在前面的几个大汉发出嗤笑。
顾笙却走过来,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小豆子,十四了。”少年紧张地攥着衣角,“我在码头帮工,每天要跑十几趟货......”
顾笙若有所思:“送外卖确实要熟悉路线,不过......”关于识字问题,他上午在食味坊也遇到了。
现在这个世界,不是人人都能有机会识字的。
“如果你能记住所有种类的食物,确保客户下单的物品准确无误,那也是可以的。”
“我......我、可以的,我记东西很快。”
“好!那可以先试试看,做不到的话就不能录用了。”顾笙说道。
少年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鞠躬。
两家店铺的外卖业务就这样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三天后,第一批印有“食味坊外送”“明月楼外送”字样的双层食盒制作完成。
次日,顾笙召集两家店铺的所有人开会。
“记住,见到客人要礼貌问好,确认菜品无误后再离开。”他叮嘱道,“遇到问题及时回来汇报。”
随后,他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几份样品,由外卖员试送。
随着改进措施的实施,外卖业务逐渐步入正轨。
张文不愧是城南‘快腿张’,用了两天的时间便成了业绩最好的外卖员。
他熟悉街巷的优势得到了充分发挥,他甚至说服了一位从未去过食味坊的富商尝试他们的新品冰酪。
“那老爷尝了一口,直说比宫里的还好吃!”张文兴奋地汇报,“他当场又订了十份,说要宴请宾客呢!”
两天后,顾笙查账时惊喜地发现,外卖业务竟带来了近三成的额外收入。
更令人欣喜的是,通过外卖员的宣传,两家店铺的名声传播得更远了。
[49]寒门也配谈风月!: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倒学起文人雅士吟风弄月了。
次日,晨雾还未散尽,十几个靛青身影已在明月楼后院列队。
张文帮小豆子正了正歪斜的领口,少年手中紧握着一张写满菜名的皱纸片,他最近正在学习识字,字迹显得有些歪斜。
“翡翠饺、玫瑰酥、八宝鸭......”
小豆子嘴唇不停蠕动,突然卡壳了,“张大哥,那个新出的......那个......”
“雪梨炖官燕。”张文接过话头,“别急,当初我认全菜也用了好些时间。”
川州府的夏日很是炎热,日头便毒辣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正午时分,街上行人稀少,唯有几个身着统一靛青色短打的年轻人穿梭于大街小巷,他们背后“明月楼外送”五个白色大字格外醒目。
“张大哥,今日又送了几单了?”
街边茶摊的小伙计熟稔地招呼着正疾步走过的张文,顺手递上一碗凉茶。
张文停下脚步,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第十二单了!”
他仰头灌下凉茶,从腰间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放桌上了哈。”
“哎哟,您这业绩,月底奖金怕是要比月钱还多哩!”小伙计羡慕地收起铜钱,指了指他腰间鼓鼓的布袋。
“这钱袋都快装不下了吧?”
张文拍了拍钱袋,发出清脆的铜钱碰撞声,眼中满是自豪:“这不是、多劳多得嘛!”
他看了眼日头,“不说了,还得赶着把这份翡翠饺和凉拌河粉送到柳巷去,迟了口感就差了。”
与此,两个戴“醉仙楼”巾帽的小厮骑着毛驴经过,驴背上食盒东倒西歪,汤汁正从缝里渗出来。
“作孽哟!”一旁喝茶的陈大娘见状直摇头。
“这一对比真是......”她想到了昨日邻居家的趣事,分享欲立马就来。
“我和你们说啊,昨儿,我家隔壁订了醉仙楼的佛跳墙,送到时都凉透了,向他们送餐员反馈,却遭到了无端的指责。”
“你们猜那送餐员说了什么?”大娘继续说道。
众人好奇心起,纷纷询问:“说了啥?”
“说:现在天儿热,可不就凉了吃才好,走时他还在不停地嘀咕,抱怨我那邻居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故意为难人。”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
张文听了也只一笑而过,离开茶摊行至鼓楼街,斜刺里突然冲出个绸衫男子。
“张兄弟留步!”来人往张文怀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我们聚仙阁诚心聘您当管事,月钱翻倍!”
荷包口露出的银光让张文倒吸凉气。
他却想起昨日收工后,顾笙单独留下他说的那番话:
“听说你娘的老寒腿又犯了?这是同仁堂的膏药,听说效果还不错,你拿去给老人家试试。”
身为人子,他都没注意到自家老娘的腿伤又犯病了,那一刻,他是羞愧的。
“对不住。”张文把荷包推回去,“我们明月楼的人......”
他忽然抬高声量,“生病有医贴,休假有月钱,生意好了还有额外奖金。”这话分明是说给躲在巷口的几个别家伙计听的。
他在明月楼不光有月钱,还有奖金、休假、病伤补贴。
东家还待他们如家人,遇到这样的东家,傻子才舍得走!
这样的场景不仅张文一人遇到。
傍晚对账时,张良急匆匆跑来:“东家,西市新开的如意楼在挖小豆子!”
顾笙抬头,却见小豆子气喘吁吁冲进来。
“东家!我、我没答应!”少年急得结巴,“我没想去哪里,我喜欢这里,哪儿也不会去,不管他们给多少钱!”
两个月前,他还在码头扛包受欺负。
而现在,他不仅拥有了体面的工作,东家还允许他预支薪水给生病的妹妹看病。
这样好的东家,去哪里找?
就是给金山银山他也不去!
看把孩子紧张的,顾笙笑道:“知道了,我相信你,去忙吧。”
见东家神色无异常,小豆子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小豆子离开后,阿福递上一张纸给周林安:“少爷,这是今日的投诉记录。”
“共三起,一起是食盒封条破损,一起是汤品微洒,还有一起是送错了地址。”
周林安仔细查看后点头:“封条破损的全额退款,另外赠送一份新品试吃;汤品微洒的七折补偿;送错地址的......”
他看向顾笙。
顾笙沉吟片刻,“让负责的外卖员亲自登门道歉,并免去当日餐费吧。”
“这,会不会太宽容了?”陈墨在一旁有些迟疑,“长此以往,怕有人故意......”
“没事,”顾笙微笑着打断他,“我们做的是口碑生意,现在全城都在盯着我们的外卖,一点小失误都会被放大。”
“与其计较这些小损失,不如想想如何让客人更满意。”
周林安听后赞同地点了点头,“就这样办吧。”
顾笙转向张良:“通知所有外卖员,从今日起,每完成二十单无投诉的外卖员,奖励五十文钱。”
阿福眼睛一亮:“这法子好!那些小子们肯定铆足了劲要做到完美。”
接着又聊到了外卖员被挖走的事。
周林安冷哼一声:“醉仙楼一向自诩川州第一酒楼,如今见我们生意红火,自然眼红,还第一酒楼,使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顾笙道:“这种事防不胜防。”
“既然他们想挖人,我们就让员工更舍不得走。”
他转向张良,“从明日开始,每日剩下的茶点,允许外卖员以成本价购买带回家,食坊那边也如此。”
“另外,每月评选‘服务之星’,头三名,奖励半月工钱。”
这个消息一传出,外卖员们干劲更足了。
如今,许多人对他们的工作感到羡慕,个个担心自己表现不好被辞退,让外人获得好处。
如今,明月楼和食味坊的外卖员已经成为川州府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他们统一的着装、礼貌的谈吐和高效的配送,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听说了吗?李员外家的小姐为了抽那个盲盒活动,连着点了七天的外卖!”绸缎庄门口,两个妇人正摇着团扇闲谈。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儿抽到一盒新出的桂花糖糕,说是下月才正式售卖呢,可把他得意坏了。”
胖妇人压低声音,“要我说,这顾东家真是个人才,连‘盲盒’这种新鲜玩意儿都想得出来。”
与此同时,醉仙楼后院灯火通明。
刘世昌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见明月楼的外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便也效仿组建起了一支自家的送餐队伍。
谁知这群杂役粗手笨脚,频频错送漏递,惹得食客投诉直抵酒楼里。
如今这群贱民还以集体辞工来相挟,妄图抬高与明月楼一样的价码,果真是天生的卑贱穷人......
“少东家息怒。”老管家劝道,“明月楼给的福利确实优厚,硬挖不是办法,不如我们.......”
刘世昌眯起眼睛:“说下去。”
“那周家的老掌柜不是说,明月楼的鲜虾都是从清水河运来的?若是我们断了他们的供货渠道......”
刘世昌露出个狰狞的笑:“好,就这么办!”
他倒要看看,没有了食材,他明月楼还怎么做生意!
“哼,以为靠几个新奇玩意儿就能打败我醉仙楼,简直是痴人说梦。”
想到此处,刘世昌心中一阵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月楼关门的窘态。
次日清晨就传来消息:醉仙楼的外卖员集体辞工,据说是嫌东家克扣跑腿钱。
而八珍楼门口,几个富户正为昨天的馊饭吵得面红耳赤。
“要我说,”绸缎庄王老板摇着扇子对茶友道,“这外卖生意看着简单,可明月楼的封条、食盒、盲盒,哪样不是学问?更别说......”
他压低声音,“人家待伙计实在,听说连送餐摔伤都包医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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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青松书院里。
夏风透过雕花窗棂,吹入学堂,带来一丝凉意。
书院的庭院中,几株翠竹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远处传来的稀疏交谈声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宁静和谐的画面。
书案上,李修远正专心致志地誊写着一首新作。
他想起离别那夜,顾笙赠予他的《春日宴》,这几日反复琢磨,便萌生了为夫郎回赠一首的念头。
于是便重新下笔,写道:“书斋独坐夜沉沉,月照孤窗思故人。”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字迹清峻如松。
他全神贯注地写着,未曾察觉身旁已有人站立。
“哟,我们的李大才子又在写什么大作啊?”一道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李修远的思绪。
江北不知何时已站在他案前,手中檀香扇“唰”地展开,遮住半边带着讥笑的脸。
李修远不动声色地将诗稿收入袖中,淡淡道:“江兄有何指教?”
江北眼尖,早已瞥见纸上前两句,此刻扇面轻摇,故意提高声音:“‘书斋独坐夜沉沉,月照孤窗思故人。’——啧啧,寒门也配谈风月!”
他环顾四周,引得几个跟班附和着笑起来,“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倒学起文人雅士吟风弄月了。”
学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边。
李修远感受到那些视线中的好奇、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他缓缓起身,青布长衫虽旧却整洁如新,衬得他身形如竹。
“江兄此言差矣。”李修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诗集》多出自民间,风月本无贵贱,何来配与不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倒是有些人,锦衣玉食却胸无点墨,终日只知‘腐鼠成滋味’,实在可惜了这满架诗书,你说是不是。”
“你!”江北脸色骤变,手中扇子“啪”地合上。
他虽不学无术,却也听出李修远话中的意思。
这分明是在讽刺他们这些富家子弟如鸱鸟般浅薄!
学堂里已有学子掩口轻笑,江北轩面红耳赤,指着李修远:“好个牙尖嘴利的穷酸!你等着!”
说罢拂袖而去,几个跟班慌忙跟上。
李修远重新坐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松涛阵阵,他提笔蘸墨,在纸上继续写道:“墨香伴我翻经卷,心绪却随风去频。”
“李兄好气度。”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修远回头,见是同窗陈允升。
陈允升低声道:“那江北的家族中有人在朝中为官,李兄还是小心为上。”
李修远微微一笑:“多谢陈兄提醒。”
陈允升见他并未将此事放心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知道李修远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倔强如竹,宁折不弯。
此时,书院后园的听雨轩内,一位素衣女子正放下手中书卷。
方才学堂的争执声隐约传来,她秀眉微蹙,对身旁丫鬟道:“去打听一下,前院发生了何事。”
丫鬟很快回来,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夕阳西下,李修远独自走在回寝舍的石径上。
忽然,几道黑影从假山后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李修远,你好大的胆子!”江北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今日在众人面前辱我,可想过后果?”
李修远环视四周,五六个富家子弟已将他团团围住。
他神色不变,只是将手中书箱放在地上,淡淡道:“江兄这是何意?”
“何意?”江北冷笑,“我要你跪下来给我赔罪!否则......”他一挥手,几个跟班摩拳擦掌地逼近。
李修远站得笔直,未见被吓到半分。
“好!好一个硬骨头!”这都不带害怕是,江北怒极反笑,“给我打!打到他求饶为止!”
拳头即将落下之际,两道喝止声从远处传来。
“住手!”
“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素衣女子在丫鬟搀扶下快步走来。
月光映照下,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霜。
另一边,是赵明轩、张子谦和叶顾言三人。
江北顿时慌了神,看向那女子:“苏、苏小姐......”
苏婉清冷冷扫视众人:“书院圣地,尔等竟敢在此行凶?若被父亲知晓,轻则逐出书院,重则革除功名。”
“江公子,你可想清楚了?”
江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牙道:“我们走!”临走前狠狠瞪了李修远一眼,低声道:“这事没完!”
待众人散去,苏婉清转向李修远:“李公子无恙?”
李修远拱手行礼:“多谢苏小姐解围。”
苏婉清微微摇头:“举手之劳。”随后便和丫鬟转身离开了。
三名舍友看向李修远,赵明轩问道:“无事吧?那江北又来为难你了?”
这阵子,李修远意外地被江北的人缠上,尽管平时他们不敢公开表达不满,但今天他落单了,便再次成为了攻击的目标。
张子谦不禁感慨:“恐怕又是出于对修远才华和学识的嫉妒。”
李修远摇了摇头,神色中带着几分淡然:“无妨,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倒是你们,”他看向几人,“今日不是被夫子唤去考查学业了,结果如何?”
说到这儿,三人的脸色顿时蔫了。
李修远...好吧,他不该问的。
————————
小剧场一:
顾笙近来胃口大变,从前最爱的那些现在是一口都吃不下,反倒是腌梅子、酸杏干不离手。
李修远回家时,刚进门就听见顾笙在厨房指挥下人:“再多放点辣!不够辣!”
他走过去,从背后搂住顾笙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又是酸,又是辣,也不怕肚子受不住?”
顾笙回头瞪他,抬手指了指微隆的肚子:“他要吃,我有什么办法!”
李修远低笑,捏了捏他的脸:“酸儿辣女到你这儿倒是看不出了。”
顾笙撇嘴:“万一是龙凤胎呢?”
李修远一惊,顿时紧张了起来,抱着人就往外走。
顾笙一惊,环住他的颈博,“......你干嘛?”
李修远神色认真,脚步匆匆:“去找大夫瞧瞧,若真是龙凤胎,咱们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顾笙心里一暖,却也忍不住笑:“哪有这么急就去找大夫的,再者说,这才几个月呀,哪能瞧得出来。”
李修远不听,执意将人抱到了医馆。
所以,各位宝子们,是男孩、女孩,还是龙凤胎呢?[撒花]
[50]又到十日相见了~:你现在怎么这么会撩人了?嗯?
明月楼的后厨飘着浓郁的香气,顾笙正检查着今日新到的河鲜。
他指尖在鱼鳃处轻轻一按,满意地点点头:“鲜活,清蒸最宜。”
“东家,青松书院的外卖单子。”周四捧着单子匆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要求酉时前要送到。”
顾笙手上动作一顿,青松书院?
算算日子,那人离家也已有十日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忽地一热,像是有人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这单正常记你名上,我来送。”顾笙接过单子,指尖在那“青松书院”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周四一愣:“啊?东家,您是要......亲自去送啊?”
顾笙已经转身去准备食盒,头也不回地说:“嗯,保证给你完成任务,有失误算我的,行不行啊。”
他语气平常,嘴角却悄悄扬起。
“......也、也不是这个意思......”周四挠着头,被这个突来的笑意震晕了,
东家的这一句尾句有些撒娇的意味,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一红。
他听陈掌柜说过,顾东家已成亲,相公是个读书人。
看着顾笙忙碌的背影,小伙子心里暗暗羡慕起来——等攒够钱以后,他也要找个时刻惦记着自己的姑娘。
“东家,我陪您去。”张良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
顾笙正往食盒里装一碟桂花糖藕,闻言笑道:“你忙你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况且书院离得也不远。”
张良却坚持,甚至搬出了李修远:“李公子嘱咐过,您出门我得跟着。”
他顿了顿,低声自语道:“再说,院里那些学子,谁知道有没有不长眼的......”
张良是发现了,他家公子容貌俊美,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结识,然而他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难怪李公子即便去了书院也担忧,换作是他,他也不会放心!
顾笙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暖融融的。
他知道张良是在担忧,便不再推辞:“那好,顺便带你去看看青松书院。”
食盒很快备好,顾笙说道:“走吧。”
张良却先他一步拎起了食盒,走在了前头。
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有声音,便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他看着自家公子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您放心,等把您交给李公子,我立刻就走,绝不打扰两位。”
顾笙...这孩子,如今到学会打趣起他了。
主仆二人出了明月楼,正好避开午后阳光最强的时段。
顾笙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李修远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表情——惊讶?欢喜?
还是那副惯常的、表面平静眼里却含笑的温柔模样?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快了步伐。
青松书院坐落在城东的山坡上,四周松柏环绕。
远远望去,青瓦白墙掩映在郁郁葱葱之中,颇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气韵。
顾笙和张良到达时,恰是学子们散学的时辰。
三三两两的学子从书院大门走出,有的谈笑风生,有的低头沉思。
主仆二人进不去,张良按照单子的要求,让人帮去寻人前来拿。
顾笙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张望,许久,也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良那边已处理好,回来时见自家公子着急,提议道:“公子,我去问问?”
顾笙摇摇头:“没事,再等等,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了解李修远,那人勤奋好学,常常最后一个离开学堂。
书院里,李修远确实是被人截住了,拦他的人正是前日帮他解围的苏婉清的贴身丫鬟。
“李公子且留步。”少女向前逼近半步,将人堵在了月洞门前。
李修远眉头微皱,颀长的身形不着痕迹地退至廊柱投下的阴影里,将两人距离拉出了三尺远。
他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姑娘有事?”
柳青福了福身,从袖中抽出洒金笺:“明日未时三刻,我家小姐在揽月阁设了诗会,特命奴婢送帖子来。”
廊外松涛阵阵,风也停止了飘荡。
李修远垂眸望着那抹刺眼的金红,眉间凝着霜雪:“多谢苏姑娘厚爱,但在下与夫郎已有十日未见,明日只想在家陪他,实在抱歉。”
“李公子何必急着推......什么?你已成婚?!”柳青突然抬高了声音。
手中的洒金笺收回也不是,推出也不是。
李公子已经成婚了,那、那她家小姐怎么办?
她家小姐是绝不可能屈尊降贵成别人侧室的!
当柳青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人已经不知何时悄然离去,只留下她独自站在原地。
她气愤地跺了跺脚,急忙跑回了后院。
她要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家小姐!
当李修远抵达大门时,他抬头望向远方,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时间有些不可置信。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笙看到他眼中闪过惊讶、喜悦,最后定格在那熟悉的温柔里。
“阿笙?”李修远快步走来,青衫在晚风中轻轻摆动,“你、你怎么来了?”
顾笙举起手中的食盒,眨了眨眼:“明月楼接了书院的外卖单子,我顺路来接某个十天不回家的人。”
李修远眼底漾开层层涟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食盒:“等了很久么?重不重?”
“空盒不重,倒是这里——”顾笙将手放开,抬手指了指心脏跳动的地方:
“这里装着沉甸甸的某人,每搏.动一次,思念就漫出一分......”
暮色忽然变得粘稠,李修远喉结重重滚动,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隔着轻绡春衫,他仿佛看见那处温热的肌理正随着尾音震颤。
短短十日离别,他的夫郎如今是越来越会了!现在仅用一句话,便险些让他十八载修持溃不成军。
指腹碾过食盒雕花,李修远望着山边将沉未的夕阳。
若不是顾及现在还身处户外,他定要将这巧舌如簧的人按在树干上,从鬓边海棠到脚裸足尖,将人一寸寸吞入腹中......
喉结在日下滚动着压下翻涌的心潮,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回家!”
尾音落在暧昧的气氛里,惊醒了蛰伏在袖中的心跳。
顾笙眉间笑意灼亮,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好啊,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十日里你有没有想我?”
李修远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轻声道:“十日不见,我很想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顾笙心头一热。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思念都有了归处。
他这才注意到李修远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必是熬夜读书所致,不由心疼了起来:“读书是不是很累啊,你都瘦了。”
两人此刻还在书院外,顾笙尽管豪迈也不敢过于放肆。
于是便只悄悄牵起少年的手,愉笑道:“走吧,相公,我们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当然,顾笙不是故意的。
但这一声‘相公’唤出,李修远却听得浑身一震。
只见他瞳孔骤缩着凝在他微启的唇瓣上,喉结滚动间呼吸都凝滞了。
刚才的努力平复功亏一篑!
可李修远却甘之如饴。
他嘴角不受控地翘起来,眼尾洇开薄红,手指牵着爱慕之人的手自然而然地揉着他的虎口。
李修远眼底的碎光如星子坠进春潭,灼灼笑意漫过眉梢。
顾笙这才后知后觉,那俊俏的脸庞上泛起了红晕。
李修远最终无奈摇头,转而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的张良:“良子也来了。”
(张良...感谢您,终于看到我。)
张良拱手:“李公子。”又对顾笙道,“公子,既然您已见到李公子,我就先回去了。”
顾笙点头:“路上小心。”
没人关注到,他们其实完全可以一道回去的......
傍晚,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了绚丽的色彩,转为深沉的紫红色。
李修远牵着顾笙的手,两人沿着青石板的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顾笙的手指在李修远掌心轻轻挠了挠,引得他侧目而视。
“怎么了?”李修远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
顾笙眨了眨眼,“没事,就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牵到我家相公了。”还有,接相公回家的感觉不错,以后可以常来!
他说着,故意将“相公”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李修远的耳根立刻染上了一层薄红,他紧了紧握住顾笙的手,声音低沉:“阿笙别闹,街上人多。”
“那回家就能闹了?”顾笙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李修远的耳畔。
李修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他这十日来日夜思念的人儿,此刻就在身边,还如此大胆地撩拨他,让他几乎难以自持。
“阿笙,”他声音沙哑,“你再这样,我怕等不到回家......”
顾笙闻言,立刻乖巧地退开半步,但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这人的性子,表面沉稳克制,内里却炽热如火。
这十日分离,想必已经让李修远忍耐到了极限。
李家小院此刻已经飘出了阵阵饭菜香,李倩在灶台前翻炒着青菜,李明远正将炖好的鸡汤从炉子上端下来,周兰则忙着摆碗筷。
“大哥,二哥和二哥夫怎么还没回来?”李倩抽空望了眼大院的大门。
周兰擦了擦手,笑道:“急什么?小两口十日不见,指不定在路上怎么腻歪呢。”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修远牵着顾笙的手跨过门槛,两人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
李明远从厨房探出头:“正好,饭马上......”
话未说完,只见李修远匆匆朝众人一点头:“大哥、哥夫、三妹,我们先回房放东西。”说罢便拉着顾笙快步往厢房走去。
周兰和李明远对视一笑,心照不宣地笑了。
李倩刚要追上去问话,被周兰一把拉住:“三妹,去把后院晒的干菜收进来。”
顾笙只来得及向大哥和三妹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就被人半拖半抱地带离了院子。
房门刚一关上,李修远反手就将顾笙按在了门板上。
顾笙还未来得及说话,后背便抵上了门板。
李修远一手护在他脑后,一手则牢牢环住他的腰身,整个人欺身压了上来。
“等......”顾笙的惊呼被堵在唇间。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仿佛要将十日的思念全部倾注其中。
李修远的舌尖撬开顾笙的唇齿,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贪婪地攫取着属于他的气息。
太猛烈、太炙热了!
顾笙被亲得腿软,双手下意识地攀上李修远的肩膀,腰肢不由自主往下滑,却被李修远及时伸腿抵住。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更近,顾笙能清晰地听到李修远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唔......阿、阿远......”顾笙在换气的间隙轻唤相公的名字,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抖。
李修远却置若罔闻,反而吻得更深。
他的手掌从顾笙的腰间滑下,托住他的臀部,将人更加紧密地压向自己。
顾笙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身体的变化,不由得羞红了脸。
直到顾笙呼吸急促到快要窒息,李修远这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
但他并未放开怀中的人,而是将脸埋进顾笙的颈窝,沿着那白皙的肌肤一路向上,最后含住了泛红的耳垂。
“阿笙......”李修远开口,湿热的气息喷在顾笙耳畔。
他哑着嗓子问道:“你现在怎么这么会撩人了?嗯?”
顾笙被亲得眼尾泛红,眼中蒙着一层水雾。
他微微喘息着,听到少年的发问,不由得轻笑出声:“怎么,不喜欢?”
李修远惩罚性地在他耳垂上轻咬一口,引得顾笙一声轻呼:“喜欢得紧,就是......”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情动的痕迹,“太折磨人了。”
顾笙闻言,心中涌起一阵甜蜜。
他知道少年一向自制力极强,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这十日的分离对他而言是多么煎熬。
“我想你,”顾笙抬手抚上李修远的脸颊,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每天都想。”
呜呜呜,怎么办,这么好看的少年郎,是他的相公!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李修远压抑已久的欲.望。
他捉住哥儿的手,再次将人按在门板上,这次吻得更加热烈,手顺着哥儿腰线缓缓下移。
温热的手掌在他腰间流连,顾笙顿时浑身一颤,“修、远......外、外面还有人......”
李修远这才停下了动作,稍稍退开了些,但手臂仍牢牢圈着哥儿柔软的腰,“让我抱会儿。”
他将额头抵在顾笙的肩上,深呼吸平复着自己。
顾笙看着丈夫强忍欲望的样子,心中既甜蜜又心疼。
他主动环抱住李修远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今晚......有的是时间。”
李修远闻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轻轻抬起顾笙的下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记住你说的话。”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李倩叫他们吃饭的声音,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李修远细心地为顾笙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衫,又用手指梳理了他微乱的发丝。
“好了吗?”顾笙小声问道,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情.潮。
李修远点点头,又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好了,我们出去吧。”
顾笙却突然拉住他的手:“等等。”
他踮起脚尖,在李修远耳边轻声道,“相公,我喜欢看你为我失控的样子。”随后,吧唧在少年惊愕的脸颊边轻啄了一下。
亲完,不等李修远反应,他就笑着拉开了房门,快步走向院中的饭桌。
留下李修远一个人在原地,心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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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了]动不动就小两口腻歪,宝子们请不要烦哈~[笑哭]
[可怜]不是恋爱脑,但大鹅喜欢甜甜的日常![加油]
[51]我好想你啊~:哥儿两句话、一个动作,让李修远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李修远摸着被亲过的地方,摇头失笑。
他的夫郎,如今真是越来越会撩拨人了。
饭桌上,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摆在中央,金黄的油花浮在表面,香气四溢。
李倩正给每人盛饭,见他们来,笑着招呼:“二哥、二哥夫快来,今天的鸡汤炖了一个时辰呢。”
顾笙接过碗,又看见周兰的肚子隆起明显,想象着自己将来怀孕的样子,耳根悄悄红了。
算了......
“发什么呆,小心烫。”李修远拿过了他手里的鸡汤放桌上散热,“等凉了再喝。”
顾笙略显尴尬,连忙用汤匙舀起一勺,轻啜一口,鲜美的味道在舌尖上绽放。
他正要说话,却听李倩忽然开口:“大哥、二哥,两位哥夫,我今天收到李娥堂姐的信,她说想来川州府看看。”
“那个......”她抬头看向四人,“我可以让堂姐来吗?”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顾笙。
顾笙:......
他放下筷子,笑道:“当然可以,如今食味坊生意正好,自家人来帮忙再好不过了。”
李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谢谢二哥夫,待会我就写信告诉堂姐!”
她又继续说道:“其实自从我来川州府,堂姐一直和我通信。”
起初信的内容是小妹李茹写的,最近字迹换了,是堂姐自己写的。
“她说村里现在可好了,鲜味粉生意让家家户户都有了收益。”
“是吗?”顾笙眼睛亮了起来,“快说说。”
李倩掰着手指数:“李氏的族长用收益请了老秀才给孩子们启蒙,连堂姐都去学了,现在能写信了呢!”
“她还说村里新修了祠堂,每家都分到了红利......”
“就连李茹那丫头现在也出息了,居然给夫子当助教,成了小小先生,要知道,她以前可是最不喜读书的。”
顾笙听得入神,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他没想到当初一个小小的鲜味粉,能给上水村带来这么大变化。
桌下,李修远悄悄握住了顾笙的手。
他望着夫郎明亮的侧脸,心中满是感激。
上水村的改变,全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现在这个人,是他的!
饭后,其他人各自回房,李修远牵着顾笙在院中散步。
五月的夜风带着花香,远处传来几声蛙鸣。
“累吗?”李修远捏了捏顾笙的手指。
顾笙摇头,靠在他肩上:“就是有点想家,听小倩说起村里的事,突然想回去看看。”
李修远揽住他的肩:“等忙过这阵子,我陪你回去。”
月光下,顾笙的眉眼格外柔和,李修远忽然停下脚步,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虔诚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带情.欲,却饱含深情。
“怎么了?”分开后,顾笙轻声问。
李修远望进他的眼睛:“就是突然觉得,能遇见你真好。”
幸好当时我路过,幸好将你救了上来,一切都很万幸!
夜深人静时,两人回到房中,顾笙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给你的。”
李修远打开,是一件崭新的靛蓝色长衫,针脚细密整齐。
“你不在时做的,”顾笙有些羞涩,他可是跟周兰学了很久的师,夜夜挑灯练习的成果,“试试合不合身。”
李修远换上后,顾笙绕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正好。”
烛光下,李修远忽然发现衣襟内侧绣着小小的并蒂莲,他的心瞬间软成一汪水。
“我很喜欢。”他将顾笙拥入怀中,在他耳边低语,“夫郎送的任何礼物都喜欢。”
顾笙环住少年郎的腰,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烛影摇曳在顾笙鬓边,李修远忽然低头解开了夫郎束发的青玉簪,散落的发丝纠缠着落在绣莲花的衣襟上。
他的手指穿过顾笙散落的青丝,低头轻吻夫郎的发顶,嗅到淡淡的皂角清香,
“阿笙......”李修远的声音低沉温柔,唇瓣顺着额头一路向下,在顾笙的眼脸上停留。
他能感受到夫郎纤长的睫毛扫过自己唇瓣的酥麻。
顾笙仰起脸,任由少年的吻落在鼻尖。
当那温柔的唇即将触碰自己时,他故意偏头躲开,换来李修远一声无奈的轻笑。
“好夫郎~”李修远用拇指摩挲着顾笙水润的唇瓣,眼中情意浓得化不开。
下一刻,他忽然将人打横抱起。
顾笙也只是轻笑一声,立即热情地环住少年的脖颈。
床幔轻晃,顾笙陷入柔软的棉被中,李修远欺身压下时,他主动仰起头迎上那个等待已久的吻。
顾笙尝到少年唇间淡淡的茶香,混合着独属于李修远的气息。
“李修远,我好想你啊~”顾笙在换气的间隙呢喃,手指已经解开李修远的衣带......
衣裳滑落床沿,露出少年精壮的胸膛......
十日未见,顾笙贪婪地用指尖描绘着那些熟悉的线条,从锁骨到到腰腹,每一寸都令他着迷!
李修远的呼吸渐重,手掌探入夫郎的里衣。
当触碰到那细腻的肌肤时,两人同时轻颤。
烛光下,哥儿的身体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腰肢柔韧得不可思议。
“相公......”顾笙眼尾泛红,主动解开自己的衣裳。
哥儿两句话、一个动作,让李修远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俯身含着夫郎的喉结,听到一声甜腻的呜咽。
(审核团们:真的是脖子以上了....)
夜还很长(剩下的画面宝子们自行发挥想象~)。
红烛泪尽时,纱帐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李修远用温水给夫郎擦拭身体,顾笙明明很累,却还强撑着睁开眼看他。
“睡吧。”李修远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将人拥入怀中。
顾笙枕着他的手臂,很快沉入梦乡,嘴角还带着满足的弧度......
翌日,晨光透过窗纱时,顾笙先醒了。
他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李修远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少年温热的胸膛,心里不禁泛起蜜糖般甜。
顾笙忍不住轻轻转身,偷看李修远的容颜。
看着看着,他便忍不住屏主呼吸,悄悄凑近,在那性.感的薄唇上轻啄一下。
正要退开,一只大手突然扣住他的后脑。
“偷香窃玉?”李修远睁开眼,眼中哪有半分睡意。
他翻身将顾笙压在身下,加深了这个吻,直到顾笙气喘吁吁地推开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顾笙红着脸躲闪,却发现李修远已经直觉退开,正在系里衣的带子。
“知道你受不住。”李修远捏捏他的鼻尖,眼中满是餍足后的温柔。
昨晚是他有些失态和疯狂了......
他起身拉开床帐,阳光瞬间撒满床榻,“昨晚夫郎辛苦了,今日我伺候夫郎更衣。”
顾笙被拥被坐起,身上斑斑的痕迹让他耳根发热。
没一会儿,李修远端来温水,亲自拧干了帕子为他擦脸,当温热的手巾触及锁骨处的红痕时,顾笙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嗯,我的错。”李修远从善如流地认错,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顾笙...我说什么了?!
梳头时,李修远执起木梳,突然发现顾笙后颈有一处自己昨晚留下的咬痕。
他心疼地轻抚那处:“疼不疼?”
顾笙从铜镜里看他,眼中波光流转:“不疼,爱惨了你昨晚发疯的模样......”
李修远失笑,俯身在那处轻轻一吻。
等他们收拾妥当来到院中,日头已经快到正午,厨房里温着给他们留的早膳。
李修远将食物拿出,顾笙布了碗筷,忽然想到李娥的事,问道:“修远,你说堂姐什么时候能到?”
李修远为他盛了碗山药粥,“估摸着也要一个月后了。”
“对了,下午你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明月楼看看?”顾笙咬着筷子问道。
说起来,自从明月楼开业来,李修远还未得空去过呢。
李修远看着他,“今日都陪着你,明轩他们下午也会过去。”
“好。”
末时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顾笙与李修远并肩走在川州府最繁华的东大街上。
李修远撑着一把青竹伞,刻意将伞面偏向顾笙那边,自己半边肩膀都暴露在阳光下。
“你也遮一些。”顾笙伸手要将伞推正,却被李修远握住了手腕。
“不怕晒。”李修远拇指在他腕内侧轻轻摩挲,那里有一处昨晚留下的淡红指痕,“倒是你,皮肤嫩,经不得晒。”
顾笙耳尖微红,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他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着鹅黄衫子的姑娘匆匆别过脸去,身旁的丫鬟正指着他们这个方向窃窃私语。
“认识?”顾笙小声问。
李修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说道:“院长之女。”
顾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自然看出那小姐看李修远的目光有些不同,但现在,他只想好好享受这难得的相聚时光。
“前日她让丫鬟送诗会帖子到书院,我拒绝了,我说要陪我家夫郎。”李修远主动解释,手指滑入顾笙指缝,十指相扣。
顾笙心里那点酸涩瞬间被熨平。
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快走吧,周林安该等急了。”
二人来到明月楼时,正值午后客流高峰。
二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前挂着“明月照九州,一味解千愁”的楹联,进出的食客络绎不绝。
“哟,稀客啊!李兄!可算把你盼来了!”周林安从柜台后绕出来,一把握住李修远的手。
李修远环顾四周,眼中闪过惊艳。
大堂内桌椅摆放错落有致,墙上挂着字画,每张桌上都摆着青瓷花瓶,插着时令鲜花。
跑堂的小厮们身着统一靛蓝短打,手脚麻利地穿梭于各桌之间。
“布置得真好。”李修远由衷赞叹。
周林安得意地点头赞同:“这都是顾笙的主意,他说吃饭不仅要味美,还要境雅,你看那边——”
他指向西侧一面墙,“我们每月更换一次主题,这月是‘江南烟雨’,下月准备做‘塞北风光’。”
正说着,一个跑堂匆匆过来:“顾东家,采买的王师傅找您。”
顾笙回道:“我这就去。”
他转向李修远,“你先随安子看看,我去去就来。”
后厨里,采买的管事王大山正对着空荡荡的虾桶发愁,见顾笙进来,连忙迎上:“顾东家,今早又没收到河虾。”
“河船近几日都没见踪影,‘鲜来’鱼行那倒是有少许货,却说紧着‘醉仙楼’先挑。”
顾笙抿了抿唇,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
明月楼的虾饺是招牌,许多客人慕名而来,如今却要告知无货,难免影响声誉。
“可有打听其他鱼行?”
“跑了三家,都说近日海新类紧俏。”王大山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瞧着不对劲,往年这时候虾正肥,怎会突然短缺?”
顾笙沉思片刻:“先别声张,我去找周林安商量。”
刚转身,就听见大堂传来喧哗声。
一个锦衣公子拍桌而起:“什么明月楼,连个虾饺都没有!爷大老远从城南过来,就为这口!”
跑堂的小厮连连赔礼,那客人却不依不饶:“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府衙刘主事!今日若吃不上虾饺,明日就让人来查你们的店铺!”
顾笙快步上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刘公子息怒。”
“实在抱歉,近日河虾供应不稳,为表歉意,今日这桌免单,另赠您一份新出的金沙红米肠,您尝尝可好?”
那刘公子见掌柜的亲自出面,又是个容貌清丽的哥儿,气消了大半。
“罢了罢了,下次可不能再让爷失望。”
安抚完客人,顾笙额头已沁出细汗。
包厢里,周林安带着赵明轩一行人入坐。
张子谦嘴里还嚼着红米肠,含混不清地赞叹:“绝了!这肠粉外糯里脆,虾仁Q弹,比虾饺也不差!”
红米肠选用的是小虾,目前还能供应上。
叶顾言感叹道:“周老板,你们这明月楼真是越办越红火了,方才听赵兄说,你们还搞了‘外卖’?”
“正是。”周林安解释道,“城中大户若要宴客,可提前一日下单,我们次日准时送达。”
“普通百姓若想尝鲜,也可派小厮来点,或待外卖员到时点餐,都会送。”
叶顾言摇着折扇感叹:“妙哉!如此一来,足不出户也能享美食。”
正说着,阿福来找自家公子,“行,你们先吃着,要加什么吩咐外面的服务员即可。”
回到后厨,顾笙与周林安、王大山紧急商议对策。
“当务之急是找新货源。”周林安挠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王大山提议:“不如暂停虾饺,主推其他点心?”
顾笙沉思片刻,说道:“咱们继续推出新菜品,转移客人对虾饺的注意力。”
“什么新菜品?”二人齐声问。
顾笙报菜名道:“第一道:翡翠鸡肉卷、第二道:金丝鸭肉酥、第三道:琥珀肉冻、第四道:五色鱼蓉糕。”
周林安与王大山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名字光听着就让人嘴馋。
顾笙迅速列出了采购清单,王大山扫了一眼,发现都是日常能够采购到的食材,于是便带着自己的小徒弟外出采购了。
顾笙端着新出炉的茶点盘,沿着二楼回廊向李修远所在的包厢走去。
红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合着各个包厢里传出的谈笑。
转过拐角时,一阵刺耳的笑声突然从右侧包厢里炸开。
“李修远那个穷酸书生,也配谈诗词歌赋?”一个尖利的男声讥讽道,“身上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
顾笙的脚步猛地顿住,手中的托盘微微一颤,差点碰翻上面的茶盏。
“江兄说的是,”另一个谄媚的声音附和道。
“一个寒门子弟,学问再好有什么用?”江北继续嘲讽,“我爹说了,秋闱的主考官最重门第。”
“像李修远这种乡下来的,连卷子都入不了考官的眼!”
顾笙的手指紧紧扣住托盘边缘,指节泛白。
他透过雕花门缝,隐约看见四五个锦衣青年围坐一桌,为首的那个正用筷子敲着酒杯,一脸轻蔑。
“上回要不是苏小姐突然出现,我早让人教训他了。”江北仰头灌下一杯酒,口中吐出了一句脏话。
靠!他家相公在书院被人霸凌了?!!
顾笙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
顾笙:...什么,敢欺负我家相公!!!
笙哥儿怒了,接下来,准备干件大事!
[52]这样就很好:想背夫郎回家,给个机会?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包厢门突然“砰”地一声从里面拉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哟,明月楼的伙计吗?好俊俏的哥儿。”
一个满脸通红的青年踉跄着拦住去路,醉眼朦胧地打量着顾笙,“来得正好,再给我们上一壶‘醉春风’!”
顾笙下意识后退半步,抬眼看清了屋内情形。
江北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腰间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却衬得他脸上的表情愈发轻浮。
他正用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顾笙,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这位公子,”顾笙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我是明月楼的东家,不是伙计。”
包厢内突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纨绔子弟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温顺的哥儿竟是东家。
“原来是明月楼的东家,失敬失敬!”江北眯起眼睛,目光轻佻地扫过顾笙全身。
心中暗忖却这哥儿不仅模样俊俏,还是个清冷的,若是能把这明月楼连同美人一并收入囊中......
顾笙感到一阵恶心,强忍着恶心微微抬高手中托盘:“这是本店新出的茶点,几位可要尝尝?”
江北突然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商贾就是商贾,三句话不离买卖。”
他站起身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盘中的点心,指尖却故意擦过顾笙的手背,“让我看看你这双手除了数银子,还能做出什么——”
顾笙正欲抽回手,反手一巴掌挥出,却因身后的声音而停止。
“江公子。”一个冷冽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赵明轩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面色沉静如水。
他刚好出来给表弟林清羽点了份外卖,却不料撞见了这一幕。
江北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赵、赵公子?你怎么——”
“顾笙,”赵明轩径直打断他,大步走向顾笙,声音刻意放柔,“方才正说到你呢,子谦对那道红肠赞不绝口。”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江北额头渗出冷汗,赵明轩父亲官居正六品,若得罪了赵家......
“我们走!”江北猛地甩开顾笙的手,带着一众跟班灰溜溜地逃走了。
“顾老板,没事吧?”赵明轩关切地问道,目光落在顾笙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顾笙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无事,赵公子,修远在书院......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赵明轩轻咳一声,注意到对方眼中执拗的神色,只得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
听到李修远并未真的挨打,顾笙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二人回到“听雨轩”时,张子谦正拍案大笑,见他们进来,立刻嚷嚷道:“怎么去这么久?”
“顾笙,明月楼的红米肠当真一绝,你这手艺,绝了!”
“张公子过奖了。”顾笙勉强扯出笑容,机械地为每人斟茶。
他强撑着介绍完新茶点,见大家都在聊着,便走到窗边透气。
李修远早在顾笙踏入房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夫郎虽然极力掩饰,但眼角微红,神色异样,显然心情极差。
“怎么了?”李修远放下手中茶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窗前,轻轻握住顾笙的肩膀。
顾笙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影没有回头,单薄的背影却微微发颤。
“你在书院被人欺负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不用看也知道心情极为不悦,声音中甚至还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知道了?就为这个不高兴?”
李修远从身后环抱住他,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指尖。
顾笙突然转身,眼眶通红:“你在书院受欺负了怎么回来也不告诉我?”声音里带着委屈和自责。
李修远心头一软,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不过是些口舌之争,哪值得你操心。”
“可、可我是你夫郎!你是我相公!”顾笙猛地抬头,“你的委屈就是我的委屈,我......”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我见不得你受半点委屈。”
李修远心头滚烫,将人紧紧搂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喉头竟有些发紧:“傻阿笙......有你这句话,什么委屈都值了。”
顾笙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问道:“那个苏小姐......救过你啊?”
“啊?”
话题跳脱得这么快的吗?!
李修远失笑,捧起他的脸认真道,“那次明轩他们及时赶到,我和她连话都没说过,怎么,这醋也吃?”
顾笙耳尖微红,又想起一事:“他们说秋闱考官重门第,是真的吗?”
他现在所处的这个朝代,官场风气竟是如此腐败的吗?!
李修远沉默片刻,轻叹道:“确有传闻,但学问是真本事,我不信天下考官都会因出身埋没人才。”
顾笙却从他的迟疑和话语中读出了更多。
他握紧他的手:“若真如此,咱们就用银子砸出一条路!”
顾笙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要把明月楼开遍大江南北,赚的钱足够打点十个......不,一百个考官!”
李修远先是一愣,随即被他逗笑了,“我家夫郎真是......可爱得紧。”
随后,李修远又轻声细语地哄了好一会儿,直到顾笙眼角眉梢的郁色渐渐化开,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
他伸手替夫郎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泛红的耳垂,惹得顾笙轻轻拍开他的手。
“别闹......”顾笙小声嘟囔,却掩不住眼底重新亮起的光彩。
没一会儿,张良便匆匆前来,找到顾笙,说道:“公子,王管事将食材都到采买回来了。”
顾笙闻言立刻挺直腰背,朝在座几位公子拱手致歉:“诸位慢用,后厨还有些事,我先去忙了。”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覆上他的手背。
李修远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修长的手指不容拒绝地穿过他的指缝。
“我陪你一起去。”声音轻柔却坚定。
顾笙讶然,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
“说好了今日只陪夫郎的。”李修远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难道阿笙这么快就厌倦了为夫?”
顾笙:......
顾笙耳尖“腾”地烧了起来,羞恼地瞪他一眼,却在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时败下阵来。
这人......怎么在外人面前也这般不知羞!
“随、随你......”顾笙别过脸去,却忘了抽回被紧握的手。
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让包厢内一时寂静,张子谦的筷子悬在半空,半晌才“啪嗒”掉在桌上。
“这就......走了?”他不可置信地指着空荡荡的门口,“重夫轻友也要有个限度吧?”
言希摇着折扇,幽幽叹道:“子谦兄,你这就不懂了,人家这是‘洗手作羹汤,举案齐眉乐’啊。”
“酸,真酸。”
张子谦夸张地捂住腮帮子,却掩不住眼中的艳羡,“不过......修远如今确实幸福得紧。”
羡慕啊~
赵明轩垂眸抿了口茶,唇角微扬:“能得一心人,确是人生一大幸事。”
羡慕~
叶顾言点头,“能理解李兄,十日前天天面对我们,难得休沐一日,自然夫郎重要!”
慕~
几人相视一笑,各自饮尽杯中苦茶。
这般甜蜜的爱恋,何时才轮到他们?!
而此时的后厨正忙得热火朝天。
顾笙不让李修远进入厨房,他便斜倚在门框上,目光追随着那道灵动的身影。
顾笙已换上靛青色粗布围裙,袖口利落地挽至肘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他开始麻利地处理食材,先选了一只肥嫩鸭子,用香料腌制了,然后准备别的食材......
油锅热好,他将腌好的鸭子放入油中,慢慢翻边,直至鸭皮金黄酥脆,肉质鲜嫩多汁......
接着,顾笙开始制作金丝。
他将面粉和鸡蛋调和成面糊,用极细的竹网过滤,然后在热油中轻轻一炸。
金丝便在油锅中翻腾跳跃,如同金色的细雨般飘洒。
捞出后,金丝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泽。
经过一番忙碌,四道新菜品终于出炉。
翡翠鸡肉卷清新爽口,金丝鸭肉酥酥脆可口,琥珀肉冻晶莹剔透,五色鱼蓉糕色彩斑斓,每一道都让人赞不绝口。
“尝尝?”顾笙夹起一片鸭肉,递到李修远唇边,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李修远就着他的手咬下,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开,却不及眼前人万分之一的甜美。
他忽然握住顾笙的手腕,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轻声道:“阿笙,我有没有说过......你在厨房时的样子,特别好看!特别迷人!”
顾笙一愣,随即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他抽回手,低头摆弄蒸笼掩饰慌乱:“胡、胡说什么......我去让他们来尝尝新菜。”
李修远却不动,只是含笑望着他。
炉火映照下,他的夫郎眉目如画,连发梢沾上的面粉都可爱得紧。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所谓幸福,不过是一屋烟火,两人同心。
“成了!”周林安细细品味了四道新品后,不禁兴奋地拍桌。
光看外形,这几道新品,每一道都可媲美虾饺。
顾笙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从午后忙到日暮,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此刻才觉出几分疲惫。
他正想开口,忽见周林安已招手唤来画师,正对着几道菜细细描摹。
“行了,你忙完了便安心回去休息吧,”周林安转头笑道,眼角的笑意舒展开来,“剩下的后续工作我来安排。”
说着他朝李修远说道,“李兄,快带人回去吧,我觉得我再不发话,你要打我了!”
李修远早注意到顾笙悄悄揉腕的小动作,闻言立即上前,不由分说解下他沾满油烟的围裙。
粗布围裙落下的瞬间,顾笙才惊觉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走了。”李修远揽住夫郎单薄的肩膀,朝众人略一颔首便往外带。
顾笙还想推辞,却被腰间突然收紧的手臂堵了回去。
暮色已浓,长街上零星亮起几盏灯笼。
青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李修远的脚步忽然停下。
“上来。”他忽然蹲下身,玄色衣摆扫过地面。
顾笙提着灯笼愣住:“干、干嘛?”
“想背夫郎回家。”李修远扭头看他,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给个机会?”
夜风拂过空荡荡的街巷,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顾笙耳尖发热,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这才慢慢伏上那宽阔的背脊。
李修远起身时他轻呼一声,慌忙搂紧对方的脖子,灯笼在两人之间晃出一圈暖黄的光晕。
“稳当些!”顾笙捶他肩膀,却忍不住将脸贴了上去。
皂角香混着淡淡的墨香萦绕鼻尖,这是独属于他家相公的气息。
李修远低笑,掌心稳稳托着他:“小时候背过柴禾,背过米袋,倒是头回背这么贵重的宝贝。”
顾笙闻言心头一热。
灯笼光晕里,他看见两人交叠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轻轻摇晃。
前世,父母常年忙于生意,从小到大,就算生病他都是自己蜷缩着熬过去。
后来,家里又迎来了弟弟的诞生,父母对他的关注变得更加有限。
成年后,他选择向父母坦白的性取向,却遭遇父母的不理解,与家人的关系因此变得更紧张。
收到入取通知书后,他便收拾东西,独自一人外出求学。
那些年,从小到大,无论多么疲惫,他总是独自一人,咬紧牙关,坚强地支撑着自己。
哪曾想有朝一日,会有人为他蹲下身,说要背他回家。
“李修远......”他忽然收紧环抱的手臂,声音闷在李修远肩头,“这样就很好......”
“这就满足了?”李修远故意颠了颠背上的人,惊得顾笙又搂紧几分。
“我家夫郎的要求未免太低了。”他忽然正色,声音沉静如脚下沉稳的步伐。
“往后年年岁岁,只要你想,我就背着你走,等到七老八十走不动了为止。”
“背不动就牵着。”顾笙接话,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温热的呼吸拂过李修远耳畔。
灯笼忽然被风吹得剧烈摇晃,一粒火星溅落在李修远手背上。
他却恍若未觉,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
“阿笙。”他忽然唤道。
“嗯?”
“我会背你一辈子的,背到头发都白了也背得动!”
顾笙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急忙把脸埋进李修远颈窝,含混地应了一声。
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像一颗温暖的星辰。
到家时,院门前悬着的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李修远刚用肩膀顶开院门,就听见“啪”的一声——李明远手中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了?”大哥一个箭步冲过来,周兰手里的奶茶碗差点打翻。
正在剥莲子的李倩吓得跳起来:“二哥!二哥夫受伤了?”
这乌龙闹得~
顾笙慌忙拍打李修远的肩膀:“快放我下来!”他的耳尖红得能滴血。
李修远却故意收紧手臂,将人往上颠了颠:“阿笙没事,我就是心疼他操劳了一天,想将人背回家而已......”
话未说完,就感觉背上的人狠狠掐了他一把。
(李明远、周兰、李倩三人:......对不起,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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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的小李也是会说了~
听说明日更新的笙哥儿,更会~[撒花]
我是大鹅:生活很苦,给大家造点糖!
[53]我可舍不得:你真是......要了我的命。
周兰最先反应过来,噗嗤笑出声:“我说呢,原来是小两口的情.趣。”
他促狭地眨眨眼,“小倩新煮的奶茶,刚冰镇过的,你们要不要......”
“不用了,”李修远打断道,感觉背上的顾笙已经羞得要把自己闷死在他后背上,“我们还有些课业,先回屋了。”
话音未落,李倩突然“啊”了一声。
“二哥夫的耳朵好红!真不需要一碗冰凉的奶茶降降?”
顾笙彻底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李修远后背,手指揪着他衣领闷声道:“李、修、远!”
直到被背进卧房,顾笙才像烫到似的从李修远背上跳下来。
他连灯笼都忘了放,在屋里转了两圈才想起要洗漱。
李修远闷笑着去厨房提热水,回来时看见顾笙正对着铜镜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见他进来立刻板起脸,却不知眼尾还带着羞赧的红晕。
等两人轮流洗漱完毕,顾笙擦着湿发进屋,忽见李修远坐在案前冲他招手。
烛光下,少年手中拿着一瓶青瓷小罐。
“手。”李修远轻声道。
顾笙茫然伸手,却被对方一个拉扯,自己便坐到了他的腿上。
只见李修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翻转过来,这时顾笙才发现手背上有几点不起眼的红痕——是下午炸鸭子时溅的油星。
“这算什么伤......”他下意识要缩手,却被牢牢握住。
李修远不说话,只是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点在红痕上。
微凉的药膏化开,带着薄荷的清香。
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动作很轻柔很细致,仿佛对待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顾笙忽然鼻尖发酸。
前世在餐厅学厨时,手臂上烫出水泡都没人在意。
如今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却被人珍而重之地捧在掌心。
“你怎么......”他声音有些哑,“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李修远抬头一笑,烛光在那双凤眼里跳动:“夫郎身上每一寸,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说着故意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顾笙红着脸抽回手,却被拉坐到床沿。
李修远拿起干布替他擦头发,手指穿梭在湿润的发间,时不时按揉发根,舒服得顾笙眯起眼睛。
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李修远的指尖也跟着追过去,在锁骨上打了个转。
“别闹,”顾笙含糊地抗议,却忍不住往他怀里靠。
一整日的疲惫涌上来,他像只餍足的猫,在李修远有节奏的抚摸中打起盹。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倒,又被妥帖地塞进被窝。
半梦半醒中,有人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再醒来时,顾笙发现自己正窝在李修远怀里。
对方一手执书卷,一手无意识地护着他,窗外传来蟋蟀的鸣叫,混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醒了?”李修远低头,正好对上他惺忪的睡眼。
顾笙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伸手把玩李修远垂在胸前的长发。
“我眯了多久。”他问道。
“不久,才半个时辰。”
顾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仰起脸:“修远,若是将来你做了官......”
李修远放下书卷,指尖描摹着他的眉骨:“阿笙想要我做什么样的官?”
顾笙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有我在,你无需为金钱之事忧虑,那就做一个名垂青史的清官吧。”
“不贪污受贿,不欺压百姓。”
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对方的发梢,“若是......若是遇上灾年,别学那些狗官克扣赈灾粮!”
他说得认真,没注意李修远眼神渐渐幽深。
直到被突然压在榻上,才惊呼一声:“我说正事呢!”
“为夫听着呢。”
李修远撑在他上方,长发垂落缠在两人之间,“不贪赃枉法,不欺压百姓,开仓放粮时也亲自盯着......”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抵哑下去,指尖顺着顾笙的劲侧滑下,轻轻摩挲着他的锁骨。
顾笙仰着脸看他,眼尾微微泛红,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手指却不安分地在他腰间轻轻画着圈。
“阿笙......”李修远喉结滚动,声音里压着几分难耐的克制。
“什么?”顾笙明知故问,指尖沿着他的腹部线条缓缓上移,故意在紧实的肌理上轻轻一刮。
他虽没有,但爱死了自家相公的这六块腹肌!
喜欢,爱.摸~
李修远呼吸一滞,猛地扣住他的手腕,眸色深邃得吓人:“你故意的?”
顾笙低低地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的意味:“我不过是碰一碰,你慌什么?”
“怎么,难道还不给碰了?!”
李修远盯着他,胸膛起伏,半响才低头咬牙道:“你真是......”
话未说完,顾笙忽然仰身凑近,在少年突起的性.感的喉结上轻轻一咬。
“嘶——”李修远浑身一颤,几乎瞬间失控,手掌猛地扣住他的后劲,将他压向自己。
“顾笙!”他嗓音沙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今晚是存心不让我好过?”
顾笙被少年按在怀里,却仍不安分,指尖从他的衣襟缝隙探进去,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感受着掌心下过度快速的激烈心跳。
“阿远,”他低低地唤着,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你心脏跳得好快哦~”
李修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欲几乎要烧起来。
他猛的翻身将顾笙按在踏上,低头狠狠吻住他的唇。
舌尖撬开他的齿关,带着几分凶狠的掠夺意味。
顾笙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却仍不肯示弱,手指插入他的发间,轻轻扯了扯,逼得李修远闷哼一声。
呼吸更加粗重。
“阿笙,”李修远低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你今晚怎么这么......迷人?”
顾笙轻笑,指尖在他的后劲轻轻挠了一下:“喜欢啊?”
李修远盯着他,眸色深得要将眼前人揉为一体:“特别喜欢!”
说罢,他低头再次吻住他,手掌顺着他的腰线滑下,指尖轻轻一勾,便解开了哥儿的衣带。
顾笙笑得像只得逞的猫,仰头迎合着。
......他也喜欢啊,身边有这么好的,又合理合法,他当然选择吃好的!
李修远盯着他,忽然低笑一声,咬上他的锁骨。
“阿笙,”他闷声道,声音带着几分难耐的喘息,“你真是......要了我的命。”
顾笙微微仰头,在少年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我可舍不得~”
话未说完,李修远已经吻住了他,将那剩下未说出的话都吞进了唇齿之间。
窗外,月色渐深,纱帐上交叠的身影,久久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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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纱时,顾笙伸手摸了摸身旁空荡荡的凉席。
枕边放着张字条,李修远工整的字迹写着:“灶上温着百合粥,记得用些再去铺子。”
指尖抚过纸上的墨痕,顾笙嘴角不自觉扬起。
激烈了一晚的后果就是,第二日起床后,腿不仅发软,还发抖......
洗漱完毕后,他在庭院中喝着百合粥。
沉思良久,顾笙将粥一饮而尽,随后走向房间内的书桌旁。
埋头苦写,许久后,他伸了个懒腰,将最后一页墨迹未干的纸张小心地叠放在已经写好的厚厚一叠纸上。
顾笙搁下毛笔,指尖沾着未干的墨香。
“寒门不配谈风月?”指尖抚过案头李修远留下的诗笺,他忽然轻笑了起来。
昨日那群锦袍公子在明月楼的笑谈犹在耳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腰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风雅。”
顾笙低声说道,转身回到案几前,开始整理那份耗费他半日的策划案。
午时的阳光炙烤着青石板路,顾笙抱着那册策划案快步走向明月楼。
明月楼前依旧人声鼎沸,新推出的几道菜式大受欢迎,完全看不出曾经面临河虾断供的危机。
顾笙穿过热闹的大堂,径直走向后院周林安常待的账房。
推开门,只见周林安正埋首于一堆账簿中,眉头紧锁。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见是顾笙,立刻露出笑容。
“安子,我有事相商。”顾笙开门见山,将策划案放在桌上。
周林安挑了挑眉,随即兴奋道:“新点子?是不是又有什么新菜式?”
“不是菜式。”顾笙说道,“我要开新店,一间茶馆!”
周林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终于想通了?我爹前几日还问我,明月楼这么红火,什么时候开分店!”
他拍了拍胸脯,“说吧,这次准备在哪里开?城西还是城南?我觉得城南会好些,城西......”
“城西,烟柳巷对面。”
“你要在川州府三大青楼对面开茶馆?”周林安猛地站起身,震得茶案上茶汤泛起涟漪,“那些清流学士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招牌!”
周林安...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那里虽然是清倌地,但也是青楼啊!
顾笙不疾不徐地添茶:“你先看第七页。”
周林安狐疑地看了顾笙一眼,翻开策划案。
起初他的表情还带着惯常的嬉笑,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这......这是......”周林安的手指微微发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顾笙,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顾笙抿唇一笑:“我很认真。”
周林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瞪得溜圆:“你知道这需要多少银子吗?光是前期修葺和装潢,就抵得上十间明月楼!”
“所以我才问你,能不能拿出这么多钱!”顾笙平静地说道。
周林安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重新低头研究那份策划案,越看越是心惊。
前所未闻的经营理念——会员制度、主题包厢......这些词汇他闻所未闻,但结合上下文,却又觉得精妙绝伦。
看到一半,周林安突然抬头盯着顾笙:“你是为了李兄?”
顾笙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周林安一拍大腿,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李兄还真是、真是好福气。”
他哀叹一声,继续往下看。
当他翻到后面时,手指突然僵住了。
他抬头看向顾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当真要这么做?这......这太冒险了!”
“所以这事只限我们两人知道。”顾笙随即眼尾洇开薄红,眸光却灼若寒星:“再说了,我不怕。”
“若修远当真要逐鹿朝堂,我便以这一阁为阶,替他铺就一条通天青云路!”
“好!我来助你!”
周林安整个人也瞬间热血了起来。
[54]值得吗?:人生路上,谁能保证一直同行呢?
二人又聊了许久,太阳快西下的时候,顾笙才从明月楼出来。
夏末的风裹挟着白日积攒的暑气,将明月楼飘散的香味揉碎了吹向长街。
檐角下鎏金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街边的小贩开始收摊。
“顾公子。”两个身着短打的壮汉从阴影处走出,恭敬地拱手。
顾笙一怔,随即想起周林安临走时的话——这是给他安排的两名护院。
“有劳二位。”顾笙拢了拢披帛,脚下踏过青石板时,在墙根处投下斜长影子。
转过三条街巷,远远望见李家小院透出的暖黄灯光。
他刚进院门就闻到炝锅的香气,只见周兰正踮脚去够吊在房梁下的腊肉,孕肚将青布衣裳顶起明显的弧度。
“哥夫,你别动,放着我来!”顾笙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接过周兰手中的锅铲。
“你怎么能做这些?快坐着去!”他急声道。
周兰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挂着温柔的笑意:“就怀个孕,哪那么金贵,之前村里有哥儿怀了六七个月照样下田忙活。”
他扶着肚子走到一旁,解释道:“今日店里生意好,明远他们要晚些才回来,我想着先把饭菜准备好。”
顾笙麻利地系上围裙:“不管,现在不比从前,反正现在你就很金贵,老实呆着,咱们有这个条件!”
他笑道:“说来我也许久未在家下厨了。”
自从来了川州府,他刚开始忙于食味坊,后又开了明月楼......
顾笙翻炒着锅里的青菜,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路过蜜饯铺子给你带的酸梅糕,听说能止孕吐。”
“还是笙哥儿懂我!”周兰眼睛一亮,捧着肚子小心坐在灶台旁的小凳上。
暖黄火光映着他圆润的脸庞,他忽然轻叹:“去年这时节,我还在愁明日的午饭......”指尖抚过酸梅糕上精致的印花,声音有些哽咽。
如今的光景,这一切的一切,他真的无法想象有一天生活能好成这样。
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太知足了!
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顾笙翻炒着青菜,温声道:“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等以后赚了大钱,咱们在城东......不,到京城去买个大宅子,再把爹娘和星远小茹一起带上,然后请十个八个丫鬟伺候着。”
“那敢情好。”周兰破涕为笑。
二人闲聊着,最后一道菜炒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接着传来李明远爽朗的声音:“兰儿,我们回来了!”
李明远走进厨房,看到顾笙也在,笑着打招呼:“弟夫郎也回来了。”
“大哥,小倩,菜好了,大家赶紧洗手吃饭了。”
四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昏黄的蜡烛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温馨。
“有件事要说。”顾笙放下汤勺,瓷勺与碗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从明日起,我要筹备新店,可能回来得晚,你们不必等我吃饭。”
“新店?”李明远夹了块鸡肉放到周兰碗里,好奇地问,“还是酒楼吗?”
顾笙摇头:“是茶馆,在城西烟柳巷对面。”
“啪嗒”一声,李倩的筷子掉在桌上。
李明远的手悬在半空,喉结滚动道:“那里不是......”
来到川州府徐余月,虽没怎么逛,但他还是听说过城西烟柳巷的名声的。
“那里不是、不是......”青楼巷三字当着两个哥儿一个姑娘的面实在说不出口。
“是清倌馆对面。”顾笙平静地接过话头,“但我要开的不是普通茶馆。”
饭桌上骤然安静,三人实在很难想象怎么个不普通法?
周兰担忧地看着顾笙:“会不会太辛苦了?修远又不在家,你一个人......”
“兰哥儿说得对,”李明远正色道,“修远走前特意嘱咐我们要照顾好你,生意要做,身体更要紧。”
李倩眨着大眼睛,突然插话:“二哥夫是为了二哥才这么拼的吧?”
她今日在店里听张良提了一嘴,二哥好像在书院被那些官家子弟欺负了。
顾笙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修远有他的路要走,他的事他能应付,我开茶馆自有我的打算,你们不用担心。”
晚饭后,周兰被李明远强硬地送回房休息,顾笙则主动收拾碗筷。
李倩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顾笙把洗好的碗摞进橱柜,擦干手转身看着这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
李倩绞着衣角,突然问道:“二哥夫,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顾笙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遇到喜欢的人了?”
“我、才没有!我是看你和二哥感情那么好,”李倩脸颊微红。
“二哥平时那么清冷的一个人,每次只要一见到你,整个人就都温暖了起来,我想着,将来......将来我也想要找一个这样的姻缘。”
顾笙心头一暖,拉着李倩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夜空中繁星点点,夏虫在墙角轻声鸣唱。
“喜欢一个人啊......”顾笙望着星空,声音轻柔,“就像心里突然有了软肋,也突然有了铠甲。”
“你会因为他的一句话高兴好几天,也会因为他的一个皱眉心疼不已。”
李倩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大哥夫有孕吐时,大哥急得团团转那样?”
“差不多吧。”顾笙笑着点头,“但我觉得,爱人之前要先学会爱自己。
“‘花若盛开,蝴蝶自来。’只有自己足够好,才能遇到最好的那个人。”
李倩歪着头,似懂非懂:“可是,可是一个女子,若是太过出色的话,真会有人喜欢?”
“怎么会没有人喜欢?”
顾笙温柔地打断她,“出色的女子自会吸引同样出色的男子。”
“而且,出色的女子也不会因为男子的态度而轻易贬低自己。”
“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自己的独立和自尊。”
顾笙轻轻捏了捏李倩的脸蛋,“你看我,不也经营着明月楼吗?你二哥就从未因此看轻我,反而以我为傲。”
“所以,真正的感情应该是互相成就,而不是一方依附另一方。”
李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问:“二哥夫,你对二哥这么好,他真的值得吗?”
“我是说,如果......如果有天他高榜提名,另觅良缘......”
顾笙轻轻一笑,眼神坚定:“值得不值得,不是由旁人说了算的,而是自己心里的感受。”
“而且,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他的为人。”
“即便他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后悔自己付出的真心。”
“当然,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坦然接受,毕竟,人生路上,谁能保证一直同行呢?”
他望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黑影,声音坚定,“所以,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不必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夜深了,顾笙送李倩回房后,独自站在院中。
秋风吹动他的衣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修远,我会让你看到,寒门不仅能谈风月,还能创造风月。”顾笙低声自语,转身回房。
第二天清晨,顾笙早早便去明月楼。
周林安已经在明月楼后院等候,见顾笙来了,立刻迎上来:“工匠我都联系好了,是之前修葺明月楼时的老人,信得过。”
顾笙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铺在石桌上:“这是茶馆的平面图。”
“一楼大堂设曲水流觞,二楼做雅间,三楼......”
嘶!周林安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紧道:“你要的不是茶馆,你这是要握住川州...不,整个云商文士的命脉吧!”
太阳高升,顾笙垂眸整理袖口,手指轻点图纸:“二十日能完工吗?”
“这么急?”周林安惊讶道。
顾笙点了点头,将图纸重新卷好:“走吧,先去看看那栋楼。”
二人穿过清晨的街市,来到城西最繁华的地段。
烟柳巷前已是一片热闹,各家清倌馆的灯笼还未熄灭,几个醉醺醺的客人正被小厮搀扶着出来。
对面一栋三层小楼大门紧闭,门楣上“锦绣庄”的招牌已经歪斜,前面两个字迹已经有些看不太清了。
顾笙仰头望着那栋三层小楼,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棂在青砖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伸手推开虚掩的大门,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比我想象的结构要好。”顾笙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二楼,手指抚过粗壮的梁柱。
周林安跟在后面,眉头却越皱越紧:“好是好,但不卖啊......我今早问了牙人,好不容易才磨来的钥匙。”
顾笙...所以,他们来看什么?看个寂寞?!
“但我见那牙人做了个手势,三千两往上兴许有机会见见这东家谈谈。”
顾笙的脚步顿了顿。
这个数字比他预估的高出近千两。
明月楼虽然生意兴隆,但大部分利润都投入了扩大经营,手头能调动的现银不足两千。
“能谈谈价吗?”顾笙转向周林安。
“难。”周林安摇头,“这地段......”
“这地段怎么了?”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顾笙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锦缎的年轻男子带着几个家丁大步走进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周林安脸色骤变,压低声音道:“是陈景荣,川州府陈师爷的儿子。”
顾笙眯起眼睛。
这个人,正是那日在明月楼中讥讽修远及其一众纨绔子弟的其中一位。
陈景荣摇着折扇走上楼梯,目光轻蔑地扫视四周:“我当是谁敢来看这栋楼,原来是明月楼的两个掌柜。”
他特意在“掌柜”二字上加重语气,“怎么,卖菜的现在也想做绸缎生意了?”
顾笙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陈公子说笑了,这铺面早已不做绸缎生意。”
“那你们来做什么?”陈景荣突然合上折扇,眼神阴鸷,“该不会卖菜卖不出去了吧!”
顾笙面色平静:“陈公子消息灵通,不过这是我们明月楼的事,不劳费心。”
“哈!”陈景荣猛地逼近一步,“这栋楼我也看上了,要开间书肆,你们出多少?我出双倍!”
周林安气得脸色发青:“陈景荣!你脑子有病啊,在青楼对面开书肆。”
怎么他遇见的一个比一个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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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各位宝子们都能‘花若盛开,蝴蝶自来’!
周末愉快~
[55]柳如是:川州城有名的才女
陈景荣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大笑起来。
“青楼对面又如何?我高兴!”
“安子。”顾笙轻轻按住周林安的手臂,转向陈景荣,声音清晰而坚定,“既然这样,陈公子,我们出三千五百两。”
楼内一片寂静。
周林安瞪大眼睛看着顾笙,连陈景荣都愣住了。
“你,”陈景荣脸色变了变,“你、你一个卖菜的,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顾笙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栏杆上:“这是五百两定金,中午内付清余款。”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陈公子若要出双倍,现在就可以写七千两银票。”
陈景荣的脸涨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显然,七千两已超出他的权限。
他咬牙切齿道:“顾笙是吧,你等着!”说罢甩袖而去,家丁们慌忙跟上。
待脚步声远去,周林安一把抓住顾笙:“你疯了?”
顾笙深吸一口气:“放心,我手里还有些余钱。”
“说什么胡话,我们合伙做生意时已经说好了,由我来出资。”周林安说道。
他刚才大声,是因为原本可以不必投入这么多资金......
自从自己亲手经营起明月楼后,他现在可明白了赚钱不易的道理,恨不懂一两银子掰二两用!
“值得。”顾笙打断他。
二人正说着,楼下又传来脚步声。
顾笙皱眉,以为陈景荣去而复返,却见一个身着淡紫色纱裙的女子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奴家柳如是,冒昧打扰了。”女子盈盈一礼,声音如清泉击石。
周林安认出她是对面“绮梦阁?”的花魁,川州城有名的才女。
“柳姑娘有何贵干?”他问道。
柳如是轻摇团扇,眼波流转:“方才见陈公子怒气冲冲离去,想是二位占了上风。”
她顿了顿,“奴家与陈公子有些旧怨,若二位不嫌弃,或可相助一二。”
周林安与顾笙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声私语:“据说这绮梦阁背后有着显赫的人物。”
柳如是仿佛有所耳闻,轻抬罗衫掩住嘴角,低笑一声:“周公子果然消息灵通,但此次奴家仅代表个人而来。”
她突然正色,“陈家势力在川州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单凭二位恐难应付。”
“我也不瞒二位,这铺子是我的产业,若顾公子需要,奴家可双手奉上。”
嘶——两人小小地被震惊到了。
这位柳姑娘这般有钱!如此优越的店铺位置竟然任其闲置?!
周林安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开口:“柳姑娘,你的提议颇让人动心,但此事非同小可,我们需商议一下。”
顾笙则显得更为直接:“柳姑娘,你我素未谋面,何以相信你所言非虚?”
柳如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店铺契约文书,证明此地确为我所有,至于信任……”
她的目光骤然冷却,透露出一股森然的狠厉:“我可以坦诚告诉二位,那位陈公子,他欠我一条血债!”
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多谢柳姑娘好意。”顾笙拱手,“不知有何条件?”
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顾公子爽快,条件嘛......”
她压低声音,“也不知道二位要开间什么样的铺子,但不管经营什么,待开业后,留一间雅室给我家姑娘们偶尔献艺即可。”
这个要求出乎意料的简单,顾笙稍作沉吟,随即说道:“不知柳姑娘是否愿意考虑携手合作?”
周林安“......?”
抱歉,我没能跟上我小伙伴的思维节奏。
柳如烟:“......?”
这是打算开个什么营生?正规的商铺岂会与青楼之地结缘合作?!
迎春茶馆内,顾笙三人围坐一桌。
“合作?”柳如是手中团扇微顿,紫纱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顾公子此言何意?”
顾笙不急不缓地为三人斟茶。
“柳姑娘请看。”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这铺面三层,我打算一层设茶座,二层设雅间,三层作......”
“到时候请姑娘们来坐镇......”
柳如是瞪大眼睛:“等等,你这是要开……青楼?”
“非也。”顾笙摇头,“这是一个,嗯,才艺茶楼,柳姑娘的姐妹们想必也皆是才貌双全的佳人,却局限于狭小的馆内,实在令人惋惜。”
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顾公子好大的胆子。”
“川州府还从未有人敢做这等生意。”
“正因为无人做过,才有商机。”
顾笙直视柳如是,“姑娘们若到了我这儿,依旧只卖艺不卖身,人生安全照样得到充分保证。”
柳如是沉默片刻,突然轻笑出声:“有趣,顾公子可知我为何信你?”
是啊,为何呢?
顾笙摇头。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柳如是放下团扇,面容第一次完全显露,美得惊心动魄。
“那些道貌岸然的商人,嘴上说着敬重,眼里却写满‘妓女’二字,而你......”她指尖轻点桌面,“你看我,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周林安看得目瞪口呆,也听得目瞪口呆。
就,这么简单?!
“那就这么定了。”柳如是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推给顾笙,“这是信物,晚些我会托人带契约来。”
顾笙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是块不可多得的美玉。
三人走出茶馆时,已是正午。
周林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就这么……谈成了?连个保人都不找?”
他没记错的话,两人刚刚才认识吧?
这两人除了对方名字之外,其他信息几乎一无所知的吧?
柳如是回眸一笑,眼尾泪痣在暮光中格外醒目:“周公子,有些人,一眼就知可否托付。”说罢盈盈一礼,带着丫鬟离去。
目送着人影渐行渐远,周林安这才如梦初醒。
他指了指自己,又转向顾笙,她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暗示他这般风流倜傥的人不可信赖吗?!
两人从茶馆出来后便又回到了绣庄。
顾笙站在刚盘下的铺面前,仰头望着这座三层小楼,期待它二十天后的新模样。
“阿福,先把正门这块清理出来。”周林安则指挥着小厮搬开堆积的杂物,转头见顾笙站在台阶上出神,便凑过去问道,“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顾笙收回目光,唇角微扬:“我在想,三层楼该怎么布置。”
他拾起一根树枝,在尘土覆盖的地面上勾画起来,“一层大堂设曲水流觞,中央留出作品区;二层隔成十二间雅室,每间以月份花命名;三层......”
树枝在三楼位置画了个圈。
周林安道:“要不,设四间厢房,分别以‘琴棋书画’命名,专供贵客使用。”
顾笙摇头,不太创新。
周林安蹲下身,盯着地上的草图看了半晌,突然抬头:“你当真要让柳如是的姑娘们来献艺?这要是传出去......”
“有何不可?”顾笙折断手中的树枝,“那些达官贵人能在青楼一掷千金听曲,我便让她们在这小楼中凭真才实学赢得尊重。”
“况且,这些姑娘们中有些并非寻常女子,她们各有所长,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周林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你的想法真是大胆又新奇。”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最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去叫工匠,你先看看怎么设置草图吧。”
待周林安离开,顾笙独自走进空荡的铺面。
与此同时,柳如是正沿着热闹的集市缓步而行,丫鬟绿珠跟在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您当真要跟那位顾公子合作?他可是个生面孔......”
微风拂过柳如是额前的碎发,她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的绮梦阁:“绿珠,你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吗?”
绿珠身子一颤。
“陈景荣带人砸了绮梦阁偏院,害得小桃投河那晚。”
柳如是的声音比河水还冷,“这些年我一直在等机会。”
“今日在茶馆,顾笙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蔑,他看我的样子,就像......”她顿了顿,“就像看着一个平等的合作伙伴。”
绿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姑娘说的总是对的,只是......”
她犹豫道,“那位顾公子说要保证姑娘们的安全,可他拿什么保证?”
柳如是忽然笑了,“你可知他夫郎是谁?李修远——今年院试头名的寒门才子。”
“那也才是个小小的秀才,这秀才在川州府多了去了。”绿珠低声道。
“有的秀才是秀才,有的秀才,是潜龙在渊,只待风云际会。”柳如是说道。
就像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投资。
交朋友亦是如此。
绿珠闻言,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再质疑。
她深知自家姑娘眼光毒辣,这些年绮梦阁能在川州府立足,全靠姑娘运筹帷幄。
柳如是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更何况,这位顾公子确实有趣得紧。”
另一边。
陈景荣自从从锦绣庄出来后,脸色就一直铁青着,手中折扇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身后两个小厮战战兢兢跟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公子,您消消气……”年纪稍长的小厮李四小心翼翼开口,“那顾老板不过是个卖菜的,哪值得您动怒?”
“闭嘴!”陈景荣猛地转身,扇骨狠狠敲在李四头上,“三千五百两!他一个卖菜的居然用三千五百两就打发了本公子!”
李四捂着额头不敢躲闪,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公子,那顾老板生得倒是俊俏,要不要小的……”
他做了个抓人的手势,眼中闪过淫邪的光,“咱们城外的庄子空着也是空着……”
陈景荣眼神一凛,扇子“啪”地打在李四嘴上:“混账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种事是能在大街上说的?”
但嘴角却勾起一抹阴笑,声音压得极低,“先去查查他平日行踪。”
李四连连赔罪。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陈景荣脑海中浮现顾笙清冷如月的面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陈景荣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56]是我夫郎:明媒正娶的结发夫郎。
川州府的傍晚被‘锦绣庄’门前的灯笼映得通明。
自从顾笙提出二十天内完工的要求后,周林安便又联系了两支曾经与周家有过合作经验的工匠队伍。
三队工匠轮班赶工,锤凿声日夜不息。
顾笙裹着单薄的青衫站在二楼,指尖划过新漆的雕花栏杆,眉头微蹙。
“这里的花纹再精细些。”他指着栏杆转角处,“要让人一眼就看出与众不同。”
工头老张擦了把汗:“顾东家,这已经是最精细的雕工了......”
“再加三成工钱。”顾笙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我要的是能让姑娘们站在这里时,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
楼下传来周林安的大嗓门:“顾笙!你要的木头到了!”。
他指挥着几个壮汉抬进几口大箱,“这可是从南边连夜运来的,花了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眼睛却瞟向门外。
顾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立刻缩回了脑袋。
“已经是第七拨来打探的了。”周林安压低声音,“连对面酒楼的王掌柜都派人来问,咱们到底要开什么店。”
反正总归不是青楼!
顾笙唇角微扬:“让他们猜。”
他转身指向大厅正中,“那里要搭个三尺高的圆台,再设几块大板子,这个位置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好嘞!”周林安应声道。
“弄好些,那可是咱们店的招牌。”顾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此时,青松书院内,李修远盯着眼前的《商君书》,墨迹晕开了一片。
“修远兄这是要把书盯出洞来?”赵明轩突然抽走他手中书卷,“自打从家回来,你这魂儿就丢在那儿了?”
叶顾言凑过来挤眉弄眼:“莫非是惦记家中那位‘贤内助’?”
“是夫郎。”李修远夺回书卷,指尖拂过卷页上顾笙批注的小字,语气不自觉柔和,“也不知忙得有没有好好吃饭。”
张子谦夸张地捂住心口:“听听!以前说到婚约就皱眉的李大才子,如今一口一个‘夫郎’,酸煞我等孤家寡人!”
“你们不懂。”李修远看了几人一眼。
全是孤家寡人,连个知冷暖的枕边人都没有,自然不懂。
诶,多说无益。
他将书小心收进锦囊,“我先回住处了。”
“现在?但策论还没做完。”
“我做完了。”他扬了扬手中刚干墨水的纸张。
“不是,你不是一直在想你家夫郎吗?你什么时候写完了的!”
苍天啊,张子谦觉得天塌了。
这就是优秀学生所具备的天赋吗,能够一心二用,羡慕~
三人呆若木鸡地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
“他刚才是不是......在嘲讽我们?”
“还用疑问句?”
“李修远你变了!”
傍晚,青松书院的石板小径上浮动着牡丹香气。
李修远踏着斑驳的树影往宿舍走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边缘。
那里,绣着顾笙亲手刺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得像是要把所有情意都缝进去。
“李公子留步。”
假山后转出个鹅黄色身影,惊得李修远后退半步。
苏婉清捏着绣帕站在路中央,发间珠钗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柳青福了福身,竟快步退到十步开外的拐角边守着。
李修远当即转身要折返,却听苏婉清急声道:“我就问一句话!”
青石板上映着两人拉长的影子,李修远站定,拱手行了个端正的弟子礼:“苏小姐有事?”
“那日......”苏婉清的帕子绞成了麻花,“在集市上见你与一位哥儿同行,他......”
“是我夫郎。”李修远声音清朗,仿佛在诵读圣贤书般坦然,“明媒正娶的结发夫郎。”
山后的牡丹在晚霞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娇艳欲滴。?
苏婉清脸色煞白,尽管早从柳青那知道,可亲耳听到的冲击仍让她晃了晃身子。
她盯着李修远看,忽然想起那日远远望见的场景:那个哥儿踮脚为李修远整理衣领,而素来清冷的书院才子竟低头配合,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父亲常说......”苏婉清声音发颤,“你是难得的清贵门第。”
李修远眸光一沉。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清贵’二字分明在暗指顾笙商贾身份。
他抬眼直视苏婉清,语调突然变得柔和了几分,“看人当观其品性,我夫郎虽从身商贾,却通晓诗书,通情达理,更难得有济世之心。”
李修远在整理书屋时偶然发现一张纸条,这才得知顾笙曾将明月楼一成的利润用于接济孤寡。
苏婉清看着李修远不自觉柔和下来的眉眼,胸口像被针扎般刺痛。
她突然上前半步:“若我父亲愿在秋闱中......”
“苏小姐慎言。”李修远猛地后退,“李修远寒窗十载,不求捷径。”
晚风卷着牡丹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苏婉清眼圈渐渐红了:“你可知多少学子求我父亲青眼?我......”
“小姐厚爱,修远愧不敢当。”
李修远拱手阻止了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是我此生既与顾笙结发,便再容不下第二人。”
这话说得太重,苏婉清踉跄着扶住一旁的假山。
她想起小姐妹们常说的“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更想起父亲那些学生如何变着法儿讨好自己。
可眼前这个人,竟把话说得如此决绝。
“你拒绝我,就不怕......”苏婉清声音发抖。
“怕。”李修远突然笑了,霞光照着他清俊的侧脸,“怕他听说我与小姐独处,会偷偷躲起来自己伤心。”
他自是不忍夫郎皱眉半分的,不管因为任何事!
远处传来柳青的轻咳声。
李修远整了整衣冠,郑重行礼:“小姐保重。”说罢转身离去,青衫很快隐入夜色。
苏婉清死死攥着帕子,直到那抹青色完全消失。
柳青匆匆跑来扶她,却被甩开手。
苏婉清盯着李修远消失的方向,声音变得有些清冷,“那个顾笙,当真这般好?”
这人甚至连自己的前途都不在意!
与此同时,李修远疾步穿过回廊,心跳如擂鼓。
他并非不知苏婉清话中深意——院长之女垂青,是多少寒门学子求之不得的青云梯。
可方才说那些话时,他眼前全是顾笙的模样。
李修远忽然轻笑出声,他的青云路,从来就不在什么院长之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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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府里,陈景荣正听着李四的汇报。
“公子,查清楚了,那顾笙以前每日差不多会卯时去明月楼,现在是绣庄,酉时返回城东小院。”
“途中必经杏花巷,巷子僻静,最适合……”
陈景荣把玩着一根麻绳,笑容阴冷:“找人盯着,找机会动手,记住,要做得干净,若走漏风声……”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四谄笑着点头哈腰:“公子放心,小的省得,那顾老板细皮嫩肉的,保准让您尽兴!”
杏花巷的槐树投下斑驳阴影,李四蹲在墙头已经两个时辰。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粗布衣领上洇出深色痕迹。
“四哥,还等吗?”瘦猴似的跟班揉着发麻的腿,“这都第三天了......”
李四狠狠啐了一口。
那顾笙简直邪门——要么整宿不归,要么身边总跟着那两个铁塔似的护院。
今早他亲眼看见其中一人单手提起百斤重的石锁,吓得他差点从墙头栽下去。
“撤!”李四不甘心地看了眼巷口,“去禀报公子。”
陈府,陈景荣正用匕首削着一支箭,听到回报,刀尖“咔嚓”戳进桌案:“废物!”
他猛地揪住李四的衣领,“不是说卯时酉时必经过杏花巷?”
李四缩着脖子:“那、那顾笙现在吃住都在铺子里......”
“铺子?”陈景荣突然松开手,阴森森地笑了,“你是说......那个还没开张的绣庄?”
他慢条斯理地拔出匕首,刀尖挑着李四的下巴:“去准备火油。”
此时的绣庄内,顾笙正踮脚调整大堂中央的灯。
连日的操劳让他清减不少,束腰的靛青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肩上,衬得锁骨愈发分明。
“再往左半寸。”他指挥着工匠,突然眼前一黑,扶住梯子才没栽下来。
“顾掌柜!”赵师傅慌忙扶住梯子,“您这都两天没合眼了......”
顾笙摆摆手,正要说话,忽听门外传来清脆的喊声:“二哥夫!”
李倩提着食盒蹦进来,身后跟着慢走的周兰。
小姑娘一进门就瞪圆了眼睛。
大堂中央的琉璃灯折射着夕阳,在四面镶嵌的铜镜间来回反射,将整个空间照得如梦似幻。
“这、这也太......壮观了。”李倩转着圈,食盒差点脱手。
周兰却径直走到顾笙跟前,一把抓住他手腕:“瘦成这样!”指尖触到的骨头硌得他心头发酸,“小叔子回来该心疼死了。”
顾笙笑着抽回手:“哪有那么夸张。”
他接过食盒,掀开盖子时热气糊了满眼,红烧肉油亮亮地码在米饭上,旁边还卧着个金黄的煎蛋。
“哥夫特意给你炖的。”李倩凑过来邀功,“大哥都没这口福呢!”
三人就在尚未完工的曲水流觞旁席地而坐。
周兰变戏法似的又从食盒底层端出两碟小菜,絮絮叨叨说着家常。
顾笙埋头扒饭,这才发觉自己饿得发慌。
“慢点吃。”周兰给他盛了碗汤。
李倩突然“咦”了一声,指着二楼栏杆:“那些雕花里是不是藏着字?”
顾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新漆的楠木栏杆上,缠枝花纹间确实隐约可见“修”“笙”二字交替出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师傅的手艺。”
顾笙耳根微热,急忙转移话题,“三楼还没装完,等全部完工再带你们参观。”
周兰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突然道:“值吗?”
这些藏在纹样里的小心思,或许永远只有工匠和顾笙自己知道。
“当然值。”顾笙望向三楼尚未悬挂的匾额位置,眼神温柔,“他值得最好的。”
吃完后,李倩在收拾碗筷,门外突然传来护院的厉喝:“什么人!”
顾笙猛地站起,将周兰和李倩护在身后。
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张护院拎着个油罐进来:“公子,抓到个泼油的。”
灯光下,罐口渗出的液体泛着诡异的光泽。
顾笙瞳孔骤缩——是火油!
“先送她们回去。”顾笙当机立断,转头对周兰道,“近日你们也别单独出门。”
“这个人,就送去衙门吧。”他说道。
与此同时,陈府后院的地窖里传来凄厉的惨叫。
陈景荣甩了甩鞭子上的血珠,冷眼看着瘫软在地的李四:“连个火都搞不定,要你何用?”
“公子饶命!”李四涕泪横流
“废物。”陈景荣扔了鞭子,阴森森地笑了,“继续找人盯着,找机会下手。”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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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了,大家都喜欢看甜腻腻的剧情啊~[笑哭]
[57]相公回来了:自然是要回家的。
四月底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青石板路上。
食味坊门前排起长队,新挂起的竹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为排队的人们投下一片阴凉。
阿秀麻利地打包好三杯奶茶,系上特制的草绳提手:“您的桂花酿奶茶,一共三十文。”
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掩不住眼中的光彩。
自从做了店员管事,她特意在发髻上簪了朵小小的绢花,这是周掌柜给管事的特殊标记。
“下一位!”阿秀抬头招呼,声音却突然卡在喉咙里。
队伍末端站着个穿杏红纱裙的女子,正用团扇半遮着脸。
但那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阿秀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春香姐?”阿秀手中的木勺“当啷”掉进糖罐。
团扇缓缓放下,露出张敷着厚粉的脸。
春香嘴角扯出个笑:“还真是阿秀啊。”
她手腕上的金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我当是谁呢,原来真的是你,你这是在这儿卖茶水?”
阿秀浑然不觉话里的刺,惊喜地绕过柜台:“是的,进城后我就一直在这做活计。”
她伸手要拉春香,却被一个穿绿衣裳的丫鬟横插进来挡住。
“姨娘当心身子。”丫鬟冷着脸,像堵墙似的隔在两人中间。
春香脸色一僵,涂着蔻丹的指甲掐进掌心。
阿秀这才注意到,春香虽然穿着绫罗绸缎,眼角却有了细纹,眼下泛着不自然的青白。
“我请你喝新出的蜜桃冰茶!”阿秀转身要去取杯子,丫鬟却厉声道:“不行!郎中说了,姨娘有孕在身,不能碰冰的!”
店里的说笑声突然静了一瞬。
春香的脸“腾”地涨红,扬手就要打那丫鬟,却在半空硬生生停住。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抚上尚未显怀的肚子:“阿秀,我身体不舒服,就不喝了。”
阿秀怔怔地看着春香被丫鬟搀扶着离去,杏红裙摆扫过门槛时,她才发现那料子虽然华贵,却已经有些泛旧了。
“那是刘府的春姨娘。”身后传来颜如意的声音,“上个月刘老爷新纳的。”
如意抱着账本站在楼梯口,压低声音:“听说原本是刘少爷手底下的丫鬟......”
春香回到府里便进了房间,她坐在刘府描金拔步床上,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丫鬟正给她拆发髻,扯得头皮生疼也不敢吭声。
镜中的脸敷着厚厚的粉,却遮不住眼下的乌青。
“轻点!”她终于忍不住呵斥。
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这让她更加烦躁。
一个月前,她还是村里最俊俏的姑娘,如今却成了笼中的金丝雀。
窗外传来少年人的笑闹声。
春香浑身一颤,那是刘少爷带着小厮从酒楼回来了。
她下意识抚上肚子,想起那个夜晚,少爷偷溜进她房里说的醉话:“爹能给你的,我将来都能给!”
“姨娘,该用安胎药了。”老婆子端着黑漆漆的药碗进来,浑浊的眼睛直往她肚子上瞟。
春香知道,这老货是夫人派来盯她的。
药苦得让人作呕。
她突然想起阿秀今日递来的奶茶,蜜桃的甜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凭什么阿秀能站在阳光下欢笑,她却要在这四方天里等死?
“翠儿,”春香叫住要退下的丫鬟,“你抽空去一趟食味坊,帮我做件事。”
丫鬟惊讶地抬头:“姨娘是要做何事?”
“我缺个说话的人。”春香摩挲着金镯子,“你去问问阿秀,愿不愿意来府里当差。”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月钱,自然比卖茶水丰厚。”
与此同时,食味坊后院灯火通明。
阿秀正在清点明日要用的鲜果,如意忽然推门进来:“阿秀,外面有个姑娘找,问你要不要去他们府上当差。”
“啪嗒”,阿秀手中的果子掉进筐里。
如意皱眉:“说是什么春姨娘的意思,但我总觉得她不怀好意。”
“我不去。”阿秀斩钉截铁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我在这儿很好。”
她想起春香抚肚子时古怪的神情,和那丫鬟防备的眼神,后背莫名发凉。
如意拍拍她的肩:“放心,咱们食味坊的人,谁也别想随便要走。”
阿秀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后院,来到食味坊的前堂。
翠儿正站在柜台边,眼神四处打量着店铺,见阿秀出来,立刻堆起笑容。
“阿秀姑娘,我们姨娘说了,只要你愿意去刘府当差,月钱好商量。”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可比你在这儿卖茶水赚得多多了。”
阿秀还没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颜如意倚在楼梯扶手旁,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翠儿:“哦?你们姨娘能给多少啊?”
翠儿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们姨娘说了,只要阿秀姑娘愿意去,一个月至少一两银子!”
她本以为这个数字足以让人震惊。
可谁知,颜如意听完后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阿秀都忍不住抿了抿唇。
翠儿一愣:“你、你们笑什么?”
颜如意解释道:“不好意思,没忍住。”
她摇摇头,语气轻飘飘的:“一两?啧啧,你知道阿秀一个月赚多少吗?”
翠儿心中有种不好预感,皱眉道:“多、多少?”
阿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坚定:“翠儿姑娘,替我谢谢春香姐的好意,我在这里很好。”
如意接过话道:“也不多,我们这里,赚得最少的,一个月也就能领到个三两多到四两吧。”
翠儿瞪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多、多少?!”
“三两到四两。”如意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而且,我们东家待人宽厚,逢年过节还有额外赏钱。”
翠儿呆住了。
她一个贴身丫鬟,月钱不过几十文。
就算主子偶尔赏些首饰银钱,一个月也攒不到一两银子。
可现在,一个卖茶水的丫头,竟然能赚这么多?!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们骗人!哪有卖茶水的能赚这么多?”
颜如意啧了一声,说道:“你说的那是普通的茶水铺子,可我们又不普通。”
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随手翻了一页,逗着道:“算了,估计你也看不懂。”
翠儿却眼尖,撇到了那上面的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月钱二两,分红一两六钱。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翠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颜如意笑眯眯地问:“怎么样?你们姨娘能开出来吗?就算阿秀越钱三两吧,高一陪,那就算六两。”
翠儿攥紧了衣角,最终只能干巴巴地丢下一句:“我、我回去问问姨娘……”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几乎称得上狼狈。
刘府,春香房内,翠儿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姨娘,阿秀姑娘……不肯来。”
春香原本正对着铜镜梳发,闻言手指一顿,眼神陡然冷了下来:“她说什么了?”
翠儿咬了咬唇,硬着头皮道:“……她现在月钱有三四两,您开不开一个月六两……”
“啪!”
春香猛地将梳子拍在桌上,镜中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三四两?!”她一个卖茶水的贱丫头,凭什么?!
翠儿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春香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
同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她春香曾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多少年轻后生争着献殷勤。
可现在呢?她成了刘府里一个连喝口冰水都要被管束的姨娘。
而阿秀,那个曾经毫不起眼的丫头,竟然过得比她还好?
她死死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眼角的憔悴。
她不甘心!
另一边,连轴转了几日的顾笙身体终于熬不住,病了。
新店修葺的进度被迫放缓,工匠师傅们总算能喘口气。
张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过来,看见顾笙脸色很是苍白,手里还攥着修葺草图要进行修改。
“公子,您这病着还看草图呢?”张良把姜汤放在一旁的桌上,伸手就要去拿那张草图。
顾笙轻咳两声,灵活地避开他的手:“准备改好了,弄完就歇。”
“您这样,李公子回来该心疼了。”张良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先把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顾笙这才放下草图,接过碗小口啜饮。
热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是啊,得赶紧把身体养好,修远还有三日就休沐回家,可不能让他撞见自己生病了。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问道:“食味坊和明月楼这几日怎样?”
“都很好,外卖生意也火爆,”张良笑道,“人手忙不过来,两边都雇了新人,已经都能上手了。”
顾笙点点头,又咳嗽起来。
张良连忙给他拍背:“您别操心这些了,好好养病才是正经,两家掌柜说了,店铺那有他们看着。”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林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你知道我打听到了啥!”周林安一进门就压低声音道,看到顾笙病容,又皱眉,“你这脸色.......”
“无妨,”顾笙摆摆手,“怎么了?”
周林安低声道:“前日那个想在新店泼火油的,背后指使正是陈景荣那个王八蛋!”
顾笙眸光一冷。
没想到居然是他。
“那伙计亲口说的?”顾笙沉声问。
“使了些手段,谁知道前脚刚说完,后脚人便没了。”周林安咬牙切齿。
顾笙一惊,这是......被灭口了?!
陈景荣这一手够狠,还好当时被及时发现。
若是真让他得逞,不仅新店毁于一旦,还可能殃及周围的商铺,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周林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有个主意......”
他凑到顾笙耳边低语几句。
顾笙听完,惊得差点打翻姜汤:“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周林安冷笑:“放心,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顾笙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务必小心,别留下把柄。”
当夜,川州府城西。
陈景荣带着小厮李四从醉仙楼出来,酒足饭饱,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月光被乌云遮蔽,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少爷,咱们走快点吧,”李四提着灯笼,不安地环顾四周,“这地方阴森森的。”
“怕什么?”陈景荣打了个酒嗝,“在川州府,谁敢动我陈......”
话音未落,一只麻袋从天而降,将陈景荣整个罩住。
李四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闷棍,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黑暗中,几道人影迅速将主仆二人拖进更深的巷子。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陈景荣在麻袋里杀猪般嚎叫:“谁!谁敢打我!知道我爹是谁吗!”
回应他的是一记更重的拳头,正中鼻梁,陈景荣顿时鼻血横流,哀嚎变成了呜咽。
半个时辰后,施暴者悄然离去,只留下两个被揍得不成人形的躯体躺在巷子里。
直到天蒙蒙亮,才被早起的更夫发现。
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川州府。
陈家大少爷被人套麻袋痛打,断了两根肋骨,需卧床静养月余。
陈老爷大怒,悬赏百两缉拿凶手,却毫无线索。
新店铺里,顾笙的病已经好了大半。
他坐在石桌上,看向周林安,眉头微蹙:“安子,真的不会被人发现?”
周林安胸有成竹:“我找的是专干这行的,昨晚就离开川州府了,就算陈家有通天的本事,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顾笙这才稍稍安心,但心里仍有些忐忑。
“你不必忧心,”周林安看出他的顾虑,“陈景荣那厮作恶多端,仇家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谁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再说,他先对咱们新店下黑手,咱们不过是还以颜色罢了。”
顾笙点点头,是这个理,整个人瞬间不再纠结。
傍晚的时候,夕阳的余晖透过新店铺三楼未完工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笙正低头查看二楼工匠们刚刚安装好的雕花栏杆,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公子!您快下来看看!”张良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惊喜。
顾笙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图纸往楼下走去。
刚走到楼梯转角,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楼大堂中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色长衫被晚风轻轻拂动,俊朗的面容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正仰头望向他。
“修远?”顾笙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病中恍惚算错了日子,“你怎么......来了?”
李修远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他的夫郎一股子药味!
于是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顾笙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病了还敢逞强?”李修远声音低沉,抱着他径直往三楼走去,“张良,把药端上来。”
三楼还未布置,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摆了几张木凳。
李修远小心地将顾笙放在临窗的长椅上,伸手抚上他消瘦的脸颊:“我才离家几日,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顾笙这才回过神来,抓住李修远的手腕:“书院不是后日才放假吗?”
“端午到了,休沐三日。”李修远拇指摩挲着顾笙眼下淡淡的青黑,心疼得声音发紧,“若不是我提前放假,都不知道你病了,嗯?”
顾笙心虚地垂下眼帘:“只是小风寒......”
“小风寒?”李修远声音陡然提高,“病了也不知好好休息,新店这边还硬撑着来监工?”
正说着,楼梯处传来脚步声,张良端着药碗上来,一见两人姿势,顿时进退两难:“那个......药熬好了......”
李修远接过药碗,眼神凌厉地扫了张良一眼:“你家公子病成这样,你们就由着他胡来?”
张良缩了缩脖子,求助地看向顾笙。
“好了,看你把孩子吓的,不关他们的事。”
顾笙连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是我自己......”
李修远忽然凑近,在顾笙唇上轻啄一下,舌尖扫过他嘴角的药渍:“知道苦了。”
张良倒吸一口凉气,慌忙转身:“我、我去看看二楼进度!”说完逃也似的冲下楼去。
顾笙耳根通红,推了李修远一把:“你做什么,人还在呢!”
“看见又如何?”李修远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抵在窗边,声音危险地压低,“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窗外夕阳如火,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面上。
顾笙能清晰地感受到李修远胸膛的起伏,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暗沉如墨,翻涌着他熟悉的情愫。
“我错了......”顾笙放软声音,指尖轻轻描摹李修远的眉骨,“绝对没有下次,不生气了。”
李修远不为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顾笙咬了咬下唇,忽然仰头在他喉结上轻咬一口:“夫君......相公,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一声“夫君”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李修远压抑多日的思念。
他猛地低头擒住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吻得又凶又急,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担忧与牵挂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顾笙被吻得喘不过气,后背抵在窗棂上,冰凉的木框与身前火热的躯体形成鲜明对比。
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近乎惩罚的吻,直到舌尖发麻,才被稍稍放开。
“再有下次......”李修远喘息着抵住他的额头,语气凶狠狠道:“我就把你锁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
顾笙眼中泛着水光,闻言轻笑出声:“什么时候学会这等霸道话了?”
李修远惩罚性地在他腰间掐了一把:“还不是被你逼的。”说着又温柔地吻上他的眼角,“瘦了这么多。”
楼下突然传来工匠们的说笑声,顾笙这才惊觉窗口大开着,连忙推开李修远:“别......会被听见......”
李修远却不依不饶,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悄悄关上了窗:“现在呢?”
顾笙刚要说话,又被封住了唇。
这个吻温柔了许多,李修远细细品尝着他的味道,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顾笙渐渐放松下来,微微仰头,回应着这个缠绵的吻。
他双手紧紧环抱住李修远的腰,手指不自觉地在他后背轻轻抓挠,仿佛这样才能更靠近他一些。
许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李修远将人搂在怀里,下巴抵在顾笙发顶:“等一会儿乖乖跟我回家。”
顾笙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相公回来了,自然是要回家的。
楼下传来工匠们收工的声响,李修远替顾笙整理好微乱的衣襟:“走吧,回家我给你炖汤喝。”
顾笙笑着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我得先去趟明月楼......”
话未说完,就被李修远危险的眼神瞪了回去。
“我、我让张良去也是可以的。”顾笙缩了缩脖子,乖乖被李修远牵着手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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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鹅又来产粮了,保证[撒花]甜齁齁的~
[58]相公真是威武霸气!:现在是早上......
夜幕低垂,李家小院里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
顾笙坐在床沿,双脚泡在木盆的热水里,水面上飘着几片艾叶,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李修远蹲在他面前,试了试水温:“烫不烫?”
顾笙摇摇头,脚趾在水里轻轻动了动:“刚好。”
他偷偷打量着李修远的侧脸,烛光在他清冷完美的下颌线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虽然从回家到现在,李修远都没再提他生病还硬撑的事,但那微抿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主人未消的余怒。
“阿远......”顾笙轻轻唤了一声。
李修远抬头,对上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心头一软,却还是故意板着脸:“怎么了?”
“水......有点凉了。”顾笙小声道。
李修远叹了口气,起身去添热水。
顾笙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像被小猫抓挠似的。
这人明明心疼他,却还端着架子不肯完全消气。
诶,好吧,怪他!
热水注入,氤氲的蒸汽模糊了顾笙的视线。
他忽然伸手抓住李修远的衣袖:“你也泡泡?今天走了那么多的路......”
李修远动作一顿,看着那双泡得泛红的脚,终究没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脚踝:“瘦了。”
就这两个字,让顾笙鼻尖一酸。
他往前蹭了蹭,不顾脚上还滴着水,一把抱住李修远的腰:“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李修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扯过一旁的布巾裹住他的脚:“别闹,小心着凉。”
顾笙却不肯松手,仰着脸看他:“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烛光下,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盛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渴求。
李修远心头一颤,差点就要破功,却还是硬着心肠道:“先擦干脚。”
“那不生气了。”
李修远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顾笙的发顶:“我没有生气,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顾笙乖乖坐好,任由李修远把他的脚擦干,又套上干净的布袜。
整个过程温顺得像只猫儿,连脚趾都乖巧地蜷着,不见平日半分张扬。
收拾完洗脚水,李修远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准备练字。
顾笙眼睛一亮,立刻跟了过去。
“我帮你研墨。”他抢过墨锭,跪坐在案前,动作轻柔地研磨起来。
李修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蘸墨挥毫。
顾笙一边研墨,一边偷瞄他的脸色。
见李修远不理他,便故意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让宽大的衣领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墨浓了。”李修远突然说。
顾笙连忙收回小心思,低头调整墨的浓淡。
过了一会儿,他又不安分起来,悄悄挪近了些,仰着脸看李修远:“写什么呢?”
李修远笔下不停:“《劝学篇》。”
顾笙凑近一看,果然是工整的字体,字字力透纸背,他眼珠一转,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腰就要倒下。
“怎么了?”李修远果然放下笔,紧张地扶住他。
“腰......腰疼。”顾笙顺势靠进他怀里,眉头微蹙,“可能是今天站太久了......”
李修远明知他在装模作样,却还是忍不住将手覆上他的后腰,轻轻揉按:“这里?”
“嗯......”顾笙舒服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趁机环住李修远的脖子,“咱们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李修远喉结滚动,终于败下阵来:“你啊......”
顾笙听出他语气软化,立刻得寸进尺,整个人坐进他怀里,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胸口画圈:“相公最好了......”
李修远一把抓住他作乱的手:“别闹,我字还没写完。”
“明天再写嘛......”顾笙贴着他耳朵吹气,感受到身下人瞬间绷紧的肌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夫君,我想要~”
话未说完,天旋地转间,他已经被李修远打横抱起。
顾笙惊呼一声,连忙搂紧他的脖子:“相公真是威武霸气!”
李修远:......什么虎狼之词!
“不是腰疼吗?”他咬牙切齿,大步走向床榻,声音暗哑,“我给你好好‘治治’。”
顾笙脸颊发烫,却还是不服输地咬了咬他耳垂:“那......相公轻点......”
顾笙陷在柔软的被褥间,李修远的手掌隔着薄裳熨帖在他腰间,热度透过衣料灼烧着肌肤。
那双打手缓缓游移,轻轻按压,带着克制又隐忍的力道,从腰线抚上脊背,指尖在蝴蝶骨上六连。
“瘦了。”李修远声音沙哑,今日第三次说道,掌心贴着那优美的弧度摩挲。
顾笙轻颤,折磨!太折磨了~
他抓住李修远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别......别摸了......”
李修远俯身,鼻尖蹭过他泛红的耳垂:“不是要我‘治’你?”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顾笙浑身发软,脚趾不自觉地蜷起。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相公,你要了我吧!求求~好难受啊~”
这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李修远苦苦压抑的欲望。
他一把扯开顾笙本就松散的衣带,滚烫的唇贴上那截纤细的脖颈......(只能描述到脖颈,大家自行想象!)
“唔......”顾笙仰头,双手环着少年精壮的腰身。
唇舌所到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他难耐地扭动腰肢,却被人一把按住。
“别急。”李修远咬住他锁骨,留下一个嫣红的印记,“病才刚好......”
顾笙眼角泛红,水汽朦胧的眸子望着身上的人:“李修远、李小远!你行不行啊!”
李修远呼吸一滯,再也按奈不住,低头擒住那两片柔软的唇。
这个吻又深又急,几乎要将人吞吃入腹。
李修远的手不知何时探入衣襟,抚上那光滑的肌肤,炽烈的掌心温度撩过,激得顾笙浑身一颤。
李修远眸色更深,低头在那精致的锁骨上轻咬。
“啊~”顾笙惊喘一声,随即羞赧地捂住嘴。
李修远拉开他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枕边:“不准捂,叫出来。”
说罢,唇舌沿着颈侧一路向下......
顾笙浑身绷紧,脚背弓起......
这一夜,并未因为某人生病了而得到好好休息,反而烛火摇曳到很晚才熄。
次日清晨,顾笙浑身酸软地醒来时,发现李修远已经不在床上。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听见院子里传来水声。
透过窗缝,他看见李修远正在井边打水。
晨光中,那人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手臂肌肉随着打水的动作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顾笙看得入神,忽然对上李修远回望的视线,慌忙缩回脑袋。
不一会儿,李修远端着热水推门而入。
“醒了?”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顾笙的额头,“还好没再发热。”
顾笙抓住他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早。”
李修远眸色一深,却只是捏了捏他的脸:“起来洗漱,我去做早饭,大哥他们去店里了。”
顾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甜滋滋的。
这人虽然嘴上不说,但行动上早就原谅他了。
早饭是清粥小菜,还有李修远特意熬的鸡汤。
顾笙捧着碗小口啜饮,时不时偷瞄对面的人。
“看什么?”李修远夹了一筷子腌黄瓜给他。
“看你好看。”顾笙笑眯眯地说。
李修远差点被粥呛到,耳根微红:“吃饭。”
饭后,李修远收拾碗筷,顾笙想帮忙却被他按回椅子上:“坐着。”
顾笙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忽然想起什么:“那今日就不去店里了,要不,咱两今天在家里包粽子吧。”
李修远擦着手走过来:“你想吃什么馅的?”
“咸蛋黄肉粽!”顾笙眼睛一亮,“还有豆沙的,蜜枣的......”
“贪心。”李修远刮了下他的鼻子,“下午我去买材料。”
顾笙立刻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多卖点,到时候给店里的人带些去。”
“不行。”李修远按住他肩膀,“你病刚好,在家休息。”
顾笙瘪着嘴,正要抗议,李修远却忽然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一下:“乖点吧。”
就这三个字,让顾笙瞬间没了脾气。
他红着脸坐回去,小声嘟囔:“就会这招......”
其实他也没那么想去的,昨晚的运动太激烈,他双腿到现在还打颤呢,只是单纯地想陪着这个人而已。
李修远轻笑,揉了揉他的发顶:“我去书房看会儿书,你若是无聊,可以来找我。”
顾笙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
半个时辰后,书房里。
李修远正专心致志地看书,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顾笙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纤细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肩膀。
“这里酸不酸?”顾笙凑在他耳边问,呼吸故意放得很轻,像羽毛拂过。
李修远脊背一僵:“......不、不酸。”
“那这里呢?”顾笙的手顺着他的脊梁骨缓缓下滑。
书“啪”地一声合上。
李修远一把抓住他不安分的手腕:“顾笙。”
连名带姓地叫,这是警告的意思。
但顾笙今天铁了心要撩拨他,非但不怕,反而顺势坐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嗯?”
李修远眸色深沉,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你......”
“我怎么了?”顾笙无辜地眨着眼,手指却悄悄解开了他衣领的扣子,“我就是想帮你放松一下。”
话音未落,他忽然被李修远抱起,放在了书案上。
笔墨纸砚被推到一边,顾笙惊呼一声,连忙扶住李修远的肩膀:“小心我的账本!”
“账本这么重要?”李修远危险地逼近,将他困在双臂之间,“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做什么吗,嗯?”
顾笙咽了咽口水,忽然觉得玩火自焚这个词很有道理。
他往后仰了仰,却退无可退:“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张良说今天要来汇报食味坊......”
“撒谎。”李修远捏住他的下巴,“张良今日请假了。”
顾笙心虚地移开视线:“是、是吗......我忘了......”
李修远低笑一声,忽然将他打横抱起:“既然你这么有精神,不如我们回房‘好好聊聊’?”
顾笙红着脸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小声嘀咕:“......我们刚起,而且现在是早上......”
“现在知道害羞了?”李修远踢开房门,将人轻轻放在床上,俯身在他耳边道,“晚了。”
窗外,阳光正好。
微风拂过院中的树枝,掀起一阵沙沙的响声,掩去了屋内暧昧的声响。
————————
[爆哭]说,你们是不是就是只喜欢这色儿的剧情~[让我康康]
[59]晌午了?:——这哪是什么文弱书生
又一场高消耗运动结束,顾笙瘫软在床上,连指尖都使不上力气。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感觉全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特别是后腰处酸软得几乎使不上力。
“阿笙?”
李修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笙侧头望去,只见那人神清气爽地卧在一旁盯着他看,脖子上还带着几处明显的红痕,正是自己情意迷乱时留下的“杰作”。
“你……”顾笙一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顿时羞恼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李修远心虚地摸摸鼻子,穿上单衣起床,缓步走向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回来伸手扶他坐起:“喝点温水。”
顾笙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口,温和的开水滑过喉咙,总算缓解了些许不适。
他环顾四周,发现窗外已是晌午。
呵呵,这一场......够持久的!
“就、晌午了?”
“嗯。”李修远轻轻按摩着他的后腰,随后端来温水绞了帕子,给他擦拭身体。
温热的帕子拂过肌肤,顾笙舒服地眯起眼,却又在李修远碰到某处时‘嘶’地抽了口气。
“疼?”李修远立刻放轻了力道。
顾笙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你说呢?”
看着自己身上麻麻烦烦的红痕,有手印的、牙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癖好!
纯属某人兴奋愉快时留下的!!
李修远自知理亏,讨好地亲了亲他泛红的眼角:“你要不要再睡会儿,我去买了粽叶和糯米。”
顾笙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李修远替他掖好被角,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这才轻手轻脚地出门。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顾笙强撑的睡意终于决堤。
他滑进被窝里,被褥间还残留着李修远身上的气息,他忍不住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
虽然浑身酸痛,但心里却甜滋滋的,像是泡在蜜罐里。
“玩火自焚啊……”最后,顾笙喃喃自语道。
想起自己这一晚一早的“惨痛甜蜜教训”,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随便撩拨这个饿了几天的“狼崽子”了。
——这哪是什么文弱书生,分明是头饿狼!
另一边,李修远走在街上,神清气爽。
他摸了摸怀中的银票,这是自己这段时间攒下的一百两,一直没舍得用,就等着给顾笙挑件像样的礼物。
转过街角,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映入眼帘——永结斋。
这是川州府最有名的玉器铺子,专做各种寓意吉祥的玉饰。
店门前的铜铃随着他的推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铺子里光线明亮,正中摆着一尊白玉雕的月老像,四周的玻璃柜中陈列着各式玉器。
“这位公子想看点什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掌柜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块软布在擦拭玉器。
李修远拱手行礼:“想给夫郎挑件礼物。”
老掌柜会意一笑,引他来到里间:“公子请看这个。”
他从锦盒中取出一对羊脂玉佩,每块约铜钱大小,一块雕刻着比翼鸟,一块雕刻着连理枝,玉质温润如脂。
“这叫‘同心佩’,两块合在一起是个完整的圆。”
老掌柜将两块玉佩轻轻一合,果然严丝合缝,“比翼双飞,连理同心,公子若是买一对,可与夫郎各佩一块。”
李修远接过玉佩,触手生温。
他想象着顾笙腰间佩着这块玉的样子,心头一热:“多少银两?”
“九十八两。”老掌柜笑道,“这玉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雕工也精细。”
李修远仔细检查玉佩,发现背面还刻着两行小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耳根微热,当即取出银票:“麻烦用两个锦盒分开装。”
老掌柜笑吟吟地包装好,又取出两条红色丝绳:“这绳结是老朽亲手编的,保平安。”
临走前,李修远又在角落选了一件小玩意,这才离开永结斋。
李修远在短时间内就花费了将近一百两银子,这时他终于理解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男人身上不能没有点银钱!
随后,他先去集市买了上好的糯米、粽叶,又挑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咸蛋黄。
经过蜜饯铺子时,想起顾笙爱吃甜,便又买了蜜枣和红豆沙。
东西买齐后,他便去了食味坊。
正值午后,店里客人很多,如意正在柜台对账,见他进来,惊讶道:“李公子,您来了,公子呢?”
李修远轻咳一声:“他在家休息。”
说着把买的东西放在桌上,“我来买些材料包粽子,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颜如意笑道:“店里一切都好,周大哥他们在后院忙,店里我们能忙得过来,你回家陪公子吧!”
这时周兰和李倩从后院进来,见到李修远,李倩眼睛一亮:“二哥,你怎么来了,我二哥夫呢?”
“他……他在家休息。”李修远耳根微热,“我来买些东西回去包粽子。”
李倩双眼一亮,看向一旁的周兰,说道:“包粽子?大哥夫,要不要我们回去帮忙?”
周兰眼尖,瞥见李修远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红痕,连忙拉住小姑子:“不用不用!”
他压低声音,“让你二哥和笙哥儿弄就成。”
李倩一脸茫然:“为什么啊?”
周兰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李倩顿时瞪大眼睛,脸“唰”地红了。
小姑娘结结巴巴道:“那、那我们先去后院忙了!二哥你慢走,”说完拉着周兰就要走。
周兰憋着笑,假装没看见李修远尴尬的表情:“那我们傍晚再回。”
李修远点了点头,正要离开,阿秀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一个小包袱:“李公子,这是我做的艾草香包,驱蚊安神的,麻烦您给东家带回去。”
“多谢。”李修远接过香包,想了想又道,“端午那天,顾笙说让你们都来家里吃饭。”
颜如意笑着应下:“好的,到时候我转告大家。”
离开食味坊,李修远又在街口买了顾笙爱吃的桂花糕,这才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
推开院门,屋里静悄悄的。
李修远放轻脚步走进卧室,只见顾笙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他脸颊还带着事后的红晕,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乖巧又疲惫。
李修远心头一软,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去厨房准备包粽子。
糯米需要提前浸泡,李修远将买来的材料一一处理妥当。
五花肉切块腌制,咸蛋黄用料酒浸泡去腥,蜜枣和豆沙也分别装好。
等一切准备就绪,已经快申时了。
他煮了碗清淡的鸡丝粥,端进卧室。
顾笙正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李修远坐在床边,扶他坐起来,“喝点粥?”
顾笙闻到香味,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任由李修远一勺一勺地喂他。
“去食味坊了?”顾笙小口喝着粥,问道。
“嗯。”李修远略过了周兰的反应,“我邀他们明日来家里吃饭。”
顾笙点点头,看向李修远,顿时涨红了脸:“你……你刚才就是这样去的?”
李修远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圈,并未有不妥之处。
顾笙看向他的脖子。
李修远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
他探身向前,侧过脸看了眼一旁的铜镜,脖颈微转的刹那,脖子上暧昧的痕迹清晰可见。
这一抹暗红拓印在皮肉间,可见战况有多激烈!
所以,永结斋的掌柜之前看他时那含义深长的眼神,原来是这个原因。
顾笙哀嚎一声,扯过被子蒙住头:“李修远,我没脸见人了!”
李修远轻笑,担心这人把自己闷坏,急忙将被子拉下,亲了亲他发烫的脸颊,“怕什么,他们巴不得我们恩爱。”
“啊啊啊——”
顾笙气呼呼地在他肩上捶了一下,锤完不解气,又咬了一口。
“好了好了,下次我注意些。”李修远好脾气地认错,又舀了一勺汤喂到他嘴边,“再喝点,我待会去准备晚饭。”
顾笙这才勉强消气,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等一碗汤见底,他总算恢复了些力气,靠在床头看李修远收拾碗筷,突然想起什么:“粽子包好了?”
“糯米还在泡着。”李修远擦擦他的嘴角,“明天一早包,吃完早饭后带你去看赛龙舟。”
“你们书院不是有诗会吗?你不去?”
“不去,”李修远轻描淡写地说,“只想在家陪你。”
顾笙心里一暖,嘴上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过个节还要人陪……”
“是我想陪你,我需要阿笙。”李修远握住他的手,认真道,“书院十日方得休沐,好不容易休息,想补偿你!”
少年喉结在霞光下滚动两下,未尽之言化作指尖更用力的厮磨。
“小李子,你平素读的真是圣贤书?不是什么情书?”
“怎么现在越来越会说情话了,还是今日偷吃了什么甜蜜的东西。”顾笙翻了个身,笑着调侃道。
李修远认真道:“确实吃了一只很大的蜂蜜,甜得不得了!”
啊啊啊!与李修远相比,顾笙的脸皮显然不够厚,很快便败下阵来,脸颊瞬间变得绯红。
“还疼吗?”李修远轻轻按揉着他的腰。
顾笙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不过……挺舒服的……”
李修远低笑,亲了亲他的发顶:“那今晚继续!”
顾笙:......
[60]好阿笙:这种被深爱着的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他心头颤动
晚饭是顾笙做的,李修远在一旁打下手。
夕阳的余晖透过厨房的窗棂,将灶台映照得暖融融的。
顾笙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翻炒着锅里的麻婆豆腐。
红油翻滚,辣椒的香气弥漫开来,呛得他微微眯起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这辣椒还是他后面托周林安帮弄到的,听说是周家商队发现的。
因此,他现在也是个能够实现辣椒自由的人了。
李修远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刚切好的青菜,目光却一直落在顾笙身上。
他的阿笙,连做饭都这么好看。
顾笙的袖子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腕上还显露出几个红手印,那是今早欢爱时留下的痕迹。
他的侧脸被灶火映得微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睫毛低垂,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菜,时不时用锅铲轻轻拨弄两下。
李修远看得入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涨。
他忽然想起初见顾笙时,这人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哥儿。
如今却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食味坊东家,能做出让人赞不绝口的美食,也能在商场上与人周旋。
可无论他多厉害,在李修远眼里。
他永远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脸红,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心跳加速的哥儿。
“发什么呆呢?”顾笙侧头看他,见他愣愣地盯着自己,忍不住笑问。
李修远没说话,忽然放下手里的菜,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顾笙猝不及防,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连忙稳住:“哎哎哎,菜要糊了!”
“糊了就糊了。”李修远闷闷地说,低头轻轻抵在他的颈窝之中,手臂收紧,把人牢牢圈在怀里。
顾笙被他抱得动弹不得,无奈地笑:“怎么了这是?”
“阿笙……”李修远低低地唤他,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满足和眷恋,“我好喜欢你啊。”
顾笙一愣,耳尖瞬间红了。
“喜欢你给我做饭的样子,喜欢你算账时皱眉的样子,喜欢你被我亲得喘不过气时瞪我的样子,喜欢你动情唤我的样子……”
李修远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细数起顾笙的种种可爱之处。
顾笙听得脸热,忍不住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李修远,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因为,”李修远低笑,侧头在他耳垂上轻咬了一口,“吃了你。”
“你——!”顾笙羞恼,挣扎着要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
“别动,让我抱会儿。”李修远的声音沉沉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知道吗,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能这样抱着你,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顾笙心头一颤,原本推拒的手慢慢放下,转而轻轻回抱住他。
少年的爱意炽热又直白,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烫。
他忽然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能遇到这样一个人。
“李修远。”他轻声唤他。
“嗯?”
顾笙仰头,微微踮起脚尖,在少年耳边轻轻低语道:“我爱你,很爱很爱~”
李修远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呆住了。
顾笙看着他愣怔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怎么,傻了?”
话音未落,李修远忽然捧起他的脸,低头狠狠吻了下来。
这个吻激情与迫切,温柔又带有占有欲,仿佛要将他完全占有,不留余地。
顾笙被亲得腿软,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可谁也没心思去管。
灶台上的麻婆豆腐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的香气混着两人交缠的呼吸,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许久后,顾笙终于将人推开了。
他气喘吁吁地说:“饶了我吧修远哥哥,大哥他们很快就回来了,真不让我做人了~”
谁知“修远哥哥”四个字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李修远眼底的暗火。
他原本已经稍稍放松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腹不容抗拒地抚上顾笙防泛红的眼尾,轻轻摩挲。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危险,带着浓重的情.欲。
顾笙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顿时耳根发烫。
他垂下眼帘不敢直视李修远灼热的目光,纤长的睫毛在火光中映照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我……我什么都没叫……”他试图后退,却被李修远一把扣住腰肢。
“晚了。”李修远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再叫一次。”
顾笙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不显的喉结滚动出一个诱人的弧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李修远的变化,那热度隔着衣物烫得他心跳加速。
厨房里的辣椒香气似乎更浓烈了,刺激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修远……”他软着声音求饶,“大哥他们真的快回来了……”
李修远却不为所动,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探入他的衣摆,指尖在他腰侧的敏感处轻轻摩挲:“那要看阿笙的表现了。”
灶台上的麻婆豆腐发出轻微咕嘟声,提醒着晚餐即将被遗忘的命运。
顾笙急中生智,红着脸凑到李修远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晚上用你喜欢的那个姿势……你想听什么我都叫……现在先炒菜好不好?”
李修远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恨不得现在马上立刻将人生吞入腹!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最终才缓缓松开钳制:“记住你说的话。”
顾笙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去拯救已经开始粘锅的豆腐。
他手忙脚乱地翻炒着,却依然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炽热的目光如影随形地粘在他的背上,仿佛要透过衣裳将他看穿。
“火……火小一点。”他无意识地呢喃自语,不知是在说灶火还是自己体内被撩起的火焰。
李修远低笑一声,终于大发慈悲地将视线收回:“我去洗把脸。”
顾笙嗯地轻应了一声。
看着人走远的背影,他强装镇定地继续烹饪,却控制不住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这种被深爱着的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他心头颤动。
正当他将最后一道菜装盘时,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如今李明远的脚已经能正常行走了,但大夫叮嘱,不可疾行、奔跑,半个月后按时复诊。
李修远已经用冰凉的泉水洗了把脸,感觉先前的燥热有所缓解了一些。
“大哥他们回来了。”顾笙小声提醒,迅速整理了一下先前被揉皱的衣襟,又用手背冰了冰自己发烫的脸颊。
李修远不情不愿地退开了一步,将炒好的菜端了出去。
“好香啊!”李倩眼睛一亮,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二哥夫今晚做了什么好吃的?”
顾笙端着红烧鱼转身,脸上已经换上了得体的微笑:“有你最爱吃的鱼!”
李明远接过周兰褪下的外袍挂在一旁,目光在弟弟和顾笙之间转了一圈,了然地挑了挑眉:“我们好像回来得早了些。”
“大哥说什么呢。”
李修远面不改色地接过顾笙手中的盘子,“阿笙忙了一下午,就等你们回来开饭。”
李倩没注意到两位哥哥的眼神交流,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到桌前。
五人围坐在桌前,昏黄的灯光下,菜肴的热气袅袅上升,与温暖的灯光交织出一片温馨而和谐的氛围。
李修远夹了一块鱼肉,细心挑去刺后放进顾笙碗里。
顾笙耳尖微红,低头扒饭时嘴角却悄悄上扬。
“明早包粽子,糯米我已经泡上了。”李修远开口道,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吃完早饭,我打算和阿笙去看赛龙舟。”
李倩正夹着一筷子青菜,闻言撇了撇嘴:“我才不要和你们去呢。”
她夸张地抖了抖肩膀,“成双成对的,就我一个孤零零的,多可怜,我约了阿秀姐姐,我们去城东看香囊展。”
李明远与周兰相视一笑,周兰轻抚着微隆的腹部:“我们也不去凑热闹了,明日人一定很多。”
“那正好。”李修远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顾笙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换来一个无辜的挑眉。
“店里明日怎么安排?”顾笙转向周兰问道。
周兰说:“按你说的,给大家放半日假,愿意来上工的,开双倍工钱。”
她夹了块豆腐,“你放心,账房那边我都嘱咐好了。”
顾笙点了点头,至于明月楼那边估计不用他担心,周林安肯定排妥了。
他眼睛一亮:“我们明晚烧烤吧?叫上赵明轩、如意他们一起。”
见众人面露疑惑,他连忙解释,“就是在院子里架上火炭烤肉,把食材串起来烤,边烤边吃。”
“这个主意好!”李倩第一个拍手,“明日我再买些果酒!”
李明远笑着摇头:“小姑娘家,你明晚少喝点。”
他转头对问顾笙,“需要准备什么食材?我明日正好去集市买。”
“羊肉、鸡翅、蘑菇……”顾笙掰着手指数着。
几人用完晚餐,便在院子里悠闲地享受了一会儿夜晚的凉爽,消完食后,随后便各自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顾笙刚进屋,身后便传来关门声,接着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紧紧箍住。
李修远灼热的胸膛贴着他的背脊,鼻尖蹭过他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阿、阿远……”顾笙刚唤出声,就感觉颈侧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随即是湿热的舌.尖缓缓舔.过肌肤。
他腿一软,整个人向后靠近李修远怀里。
李修远喘着热气,手掌顺着他的腰线滑到腿弯,稍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
顾笙眼前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上了圆木桌。
桌面微凉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夏衣传来,与身前人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
他下意识将双手搭上李修远的肩膀,指尖触达对方绷紧的肌肉线条。
随后,趁着李修远准备附身的间隙,偏头吻上了那上下滚动的性.感喉结。
他感觉到掌下的身躯猛地僵住,便使坏地轻轻吸吮了一下。
“嘶——”
只听到少年倒抽一口冷气,掐着他腰的手骤然收紧。
“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坏了,嗯?”
窗外月光透过纱窗,在顾笙含笑的眉间投下稀碎的光影。
他故意用膝盖蹭了蹭李修远大腿,感受到对方瞬间加重的呼吸,才慢悠悠道:“那、修远哥哥喜欢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李修远眼底的火光。
他一把扣住顾笙的后脑,带着惩罚意味的吻重重落下,另一只手已经灵活解开了顾笙的衣带。
夜风拂过敞开的衣襟,顾笙轻轻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
“哥哥~桌上凉……”顾笙在亲吻间隙小声抗议,话音未落就被整个抱起。
他条件反射地环住李修远的脖子,双腿自然而然地缠上对方的腰。
李修远抱着他几步走到床边,顾笙被亲得晕头转向,直到后背陷入柔软的床褥这才察觉。
不知何时,他的脚踝上已悄悄系上了一只清脆的铃铛脚链,一动就响。
“李修远!你……”顾笙顿时又羞又恼,起身就要摘掉。
李修远眼疾手快地捉住他抗拒的手按在枕边,俯身在他耳边撕磨:“阿笙,好阿笙——”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蜗,顾笙顿时软了半边身子。
脚上的脚链也再没力气去摘掉了……
窗外树影婆娑,偶有蝉鸣。
床帐内交错的呼吸渐渐急促,偶尔漏出一两声压抑的呜咽。
清脆的铃铛声起伏不断……
————————
阿笙很会了,开始搞事业了~[加油]
[61]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蹲下些
晨光透过窗纱洒进屋内,顾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腰间立刻传来一阵酸软。
他蹙着眉睁开眼,发现李修远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含笑看着他。
“醒了?”李修远伸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温热。
顾笙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昨夜那些令人脸红的记忆潮水般涌来。
他下意识缩了缩脚踝,那串恼人的铃铛不知何时已被取下,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什么时辰了?”他嗓音沙哑,刚撑起身子就忍不住轻嘶一声。
李修远连忙扶住他的腰:“还早,大哥他们刚起。”说着拿起床头的衣衫,“我为夫郎更衣。”
顾笙困得眼皮直打架,任由李修远摆弄。
他像只慵懒的猫儿般抬起手臂,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一片湿润的红晕。
“都怪你……”他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李修远低笑,动作轻柔地为他系好衣带。
趁顾笙闭目养神时,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被精巧地雕琢成半圆形,边缘处有凹凸的纹路,显然只是完整玉佩的一半。
“什么?”顾笙察觉到腰间微凉的触感,低头看去。
李修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珍而重之地将玉佩系在他腰间,又取出另外半块系在自己身上。
两块玉合在一起,正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昨日去了趟永结斋,”李修远抚摸着玉佩,眼中满是柔情,“想给你送个礼物。”
顾笙怔怔地望着腰间的玉佩,指尖轻轻描摹上面的纹路,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
他抬头对上李修远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爱意。
“喜欢吗?”李修远轻声问。
顾笙没有回答,而是倾身向前,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这个吻一触即离,却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相视一笑,李修远捧起他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院中传来李倩清脆的笑声,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顾笙慌忙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脸颊绯红:“我们该出去了。”
推开房门,院子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周兰和李倩坐在石桌旁包粽子,翠绿的粽叶在她们手中翻飞;李明远正在灶台前煮着已经包好的粽子,腾腾热气中传来阵阵清香。
“哟,终于舍得起来了?”李倩眼尖,第一个发现他们,使坏地眨眨眼,“我还以为你们要睡到晌午呢。”
顾笙耳根发烫,快步走到周兰身边:“哥夫教我包粽子。”
周兰笑道:“不急,先去洗漱,粽子马上就好。”
顾笙点点头,眼角余光瞥见李倩冲他做鬼脸,羞得赶紧躲进了厨房。
早饭是刚出锅的粽子配上清粥小菜。
顾笙咬了一口粽子,软糯的糯米混合着蜜枣的甜香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
他望着小倩手中的肉粽,思绪忽然飘回了前世。
每到端午,网络上总少不了一场关于甜粽与咸粽的唇枪舌剑。
北方同学拍着桌子说“粽子就该是豆沙枣泥的”,而南方的同学则会秀出裹着咸蛋黄与五花肉的粽子,油润鲜香。
而顾笙,甜粽子也吃,香咸的肉粽更喜欢!
饭后,李修远和顾笙收拾妥当便出门了。
这日的集市比平日更加热闹,街道两旁挂满了艾草和菖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小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端午特色的商品琳琅满目。
“先逛还是直接去看赛龙舟?”李修远自然地牵起顾笙的手,在人流中护着他。
顾笙的目光被一个卖香囊的摊位吸引:“去看看那个。”
摊位前摆满了各式香囊,有绣着五毒的,有做成粽子形状的,还有绣着鸳鸯的。
顾笙拿起一个青色香囊,上面用银线绣着两尾游鱼,针脚细密精致。
“喜欢就买。”李修远见他爱不释手,直接掏出铜钱。
顾笙将香囊系在腰间,与那半块玉佩相映成趣,“也给大哥他们买一个。”
最后选了一个个绣着“平安”二字的香囊给周兰和李明远,李倩则得到了一个缀满小铃铛的粉色香囊。
买完香囊,两人直奔赛龙舟的地方。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时,顾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摊主手法娴熟,不一会儿就用糖浆画出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龙。
“想要?”李修远注意到他的目光。
顾笙摇摇头:“就是看看,小时候最喜欢这个了。”
李修远却已经走向摊位:“老板,画两个,一个龙,一个……”他回头看向顾笙,“想要什么图案?”
顾笙抿嘴笑了:“兔子吧。”
片刻后,他举着晶莹剔透的糖兔子,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怎么了?”李修远察觉到夫郎的情绪变化,关切问道。
顾笙摇摇头,将思绪拉回当下:“没什么,想起了一些旧事。”他顿了顿,将糖兔子递到李修远嘴边“尝尝?”
李修远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太甜了,甜得发腻。
两人朝河边走去,远远地就听见鼓声震天,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河岸上早已挤满了观赛的人,五颜六色的龙舟在河面上整齐排列,选手们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那边人少些!”顾笙指着上游一处河岸。
二人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恰好赶上比赛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十几条龙舟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桨手们动作整齐划一,船头的鼓手奋力击鼓,岸上观众呐喊助威,场面热烈非常。
顾笙看得入迷,不自觉地抓紧了李修远的手。
李修远侧头看他,阳光下顾笙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挂着纯粹的笑容。
这一刻,他只想将这幅画面永远刻在心里。
“赢了!”随着一阵欢呼,一条红黄相间的龙舟率先冲过终点。
顾笙也跟着鼓掌,转头时发现李修远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看我做什么?看比赛啊。”他不好意思地推了推李修远。
李修远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你比比赛好看多了。”他的夫郎怎么都看不够!
顾笙耳尖瞬间红透,轻捶了他一下,换来对方愉悦的低笑。
赛龙舟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夕阳西斜,顾笙拉着李修远拐进了街角的香料铺子。
铺子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各种香料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木格子里。
“八角、花椒、小茴香、芝麻……”顾笙一边念叨着,一边找相应的香料。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他们买得多,特意多抓了一把干辣椒塞进纸包。
“这是西域来的孜然,小哥要不要试试?”他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布袋。
顾笙眼前一亮,接过来闻了闻,熟悉的香气让他鼻子发酸。
这味道,和原来世界里夜市烧烤摊上的一模一样。
回到小院时,远远就听见里头传来笑闹声。
推门一看,院子里已经热闹非凡。
张子谦正和周林安比试腕力,赵明轩在一旁起哄;颜家姐妹在井边洗菜,水花溅湿了裙角也不在意;张良蹲在炭盆前,被烟熏得直咳嗽。
“你们可算回来了!”周林安第一个发现他们,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这是要做什么好东西?”
顾笙晃了晃手中的香料包,神秘地眨眨眼:“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赵月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截黄瓜:“顾公子需要帮忙吗?”
顾笙吃惊了一下,没想到她也来了,笑着把一盆鸡翅递给她,“劳烦用这个酱料腌上。”
李修远被安排在石磨前磨香料。
暮色渐浓时,炭火终于烧得通红。
顾笙示范着将肉串架在铁网上,油脂滴落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的烟雾里裹挟着诱人的香气。
“好香,这味道绝了!”周林安猛吸鼻子,迫不及待地抢过顾笙手里的夹子,“让我试试!”
很快,所有人都围在烤架旁跃跃欲试。
颜安宁的豆腐烤焦了半边,张子谦的韭菜掉进了炭灰里,赵明轩和赵月芸兄妹倒是配合默契,烤出的肉串油光发亮。
“顾笙,这方子我们得合作!”
周林安灌了口酒,脸颊已经泛红,“我在城南有间铺面,改成烧烤店保准日进斗金!”
顾笙笑着点头,顺手接过李修远递来的肉串。
不知何时,这人已经默默烤好了他最爱的鱼,表面撒着恰到好处的辣椒面。
酒过三巡,周林安已经醉得开始吟诗了,顾笙趁李修远不注意,偷偷倒了小半杯米酒。
这酒入口清甜,后劲却大,等他觉得头晕时,已经晚了。
“修远……”他软绵绵地靠在李修远肩上,眼神迷蒙得像林间小鹿,“我好像……有点儿飘……”
李修远无奈地揽住他,却发现这人醉酒后乖得出奇。
让抬手就抬手,让喝水就喝水,甚至还会主动把脸贴过来蹭他的手心。
“哟,我们的顾老板醉后原来这么般乖?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赵明轩在一旁偷瞄了一眼打趣道。
李修远用披风裹住昏昏欲睡的顾笙,轻轻将他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自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淡淡的酒香。
月光如水,院里的笑语渐渐远去。
李修远将人抱回屋时,顾笙突然抓住他的衣襟不放。
他醉眼蒙眬地望着李修远,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李修远无奈地捏了捏他的鼻尖。
顾笙摇摇晃晃地坐起身,神秘地竖起食指:“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拽着李修远的衣袖往下拉,“你蹲下些。”
李修远顺从地单膝跪在床前。
顾笙身上混合着米酒的甜香和烧烤的烟火气,发丝间还沾着炭火的碎屑。
他伸手替顾笙拂去,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其实……”顾笙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是你们这里的人。”
李修远浑身一僵。
他有所觉,顾笙自跳水被救上来后的变化,那些古怪的词汇,那些闻所未闻的菜式……但亲耳听到时,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攥住。
“我来自遥远的未来。”
顾笙掰着手指头数,“在我原来的世界,有会飞的铁鸟,有千里传音的小盒子,还有……”
他突然打了个酒嗝,“还有不用炭火就能烤的炉子。”
李修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直到顾笙痛呼一声才惊醒,他急忙松开,发现那截白皙的手腕已被自己掐出红痕。
“疼……”顾笙委屈地撇嘴,眼里泛起水光。
“对不起。”李修远低头轻吻那道红痕,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在害怕,“那……你会走吗?”
窗外传来周林安醉醺醺的歌声,夹杂着李倩的笑骂。
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纱,李修远耳中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
顾笙歪着头想了想,突然扑进他怀里:“不走!这里也有烧烤,还有糖画……”
他掰着手指细数,最后捧住李修远的脸,“最重要的是……有你。”
这句话像一簇火苗,将李修远胸腔里凝结的寒冰化开。
他猛地将人搂紧,顾笙被勒得哼了一声,却乖乖靠在他肩上。
“真的不走?”
“嗯……我……”顾笙的声音越来越小,话音未落,均匀的呼吸声已经响起。
李修远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心。
烛光下,顾笙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
李修远用湿帕子细细擦拭他的脸庞。
整夜,他就这样倚在床头,看着顾笙的睡颜。
月光移过窗棂,院里的喧闹不知何时已平息。
每当顾笙翻身,他就下意识去拢被角,生怕这人一醒来,不再是他所认识的顾笙……
天光微亮时,顾笙迷迷糊糊地往热源处蹭,额头抵上李修远的腰侧。
李修远终于忍不住躺下,将人圈进怀里。
顾笙无意识地往他颈窝里钻,发丝扫过下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不管你从哪里来……”李修远在他发顶落下一吻,“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晨光透过纱帐时,顾笙皱着眉头往被子里缩,宿醉的钝痛让他哼哼唧唧地醒来。
睁眼就对上李修远通红的双眼,吓得一激灵:“你……你该不会一夜没睡?”
李修远只是深深看着他,随意说了个理由。
休沐的第三日,依旧是个大晴天。
用过早饭,李修远便陪着顾笙去了趟明月楼和食味坊。
回来时路过街口,顾笙还买了串糖葫芦,非要李修远也尝一颗,酸得他直皱眉。
午后小院静谧,李修远在廊下温书,顾笙就在一旁练字。
宣纸铺了满桌,墨迹未干的“平安喜乐”四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李修远抬头时,正瞧见顾笙咬着笔杆发呆,一缕碎发垂在额前,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
待到炊烟升起,顾笙系上围裙下厨,李修远放下书卷跟进去,替他挽起过长的衣袖,在一旁搭把手。
两人度过了一个宁静的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李家大哥他们回来。
————————
顾笙:所以,是甜粽还是咸粽?[坏笑]
[62]食无定式:做什么,吃什么
次日清晨,李修远收拾好行装准备出门时,顾笙还在熟睡。
他站在床前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在熟睡中的夫郎额头上印下一吻,这才转身离去。
顾笙醒来时,已是七点了。
他去明月楼用了早餐,如今的明月楼在周林安的打理下,不再需要他费心。
于是又休息了一会儿,便带着张良出门去了。
张良跟在自家公子身后,二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了许久。
“公子,咱们这是去哪儿?”他们已经逛了大半天了。
顾笙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开口:“看铺子,我想再开一家食坊。”
“啊?”张良惊讶地抬起头,公子竟然还想要再开一家食铺?!!
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顾笙解释道:“不是明月楼那样的大酒楼,也不是食味坊那样的小食铺。”
“这个铺子就我一个人当厨子,每天只做五桌菜,做什么客人就吃什么。”
“啊!”张良惊叹道:“这听着倒是新鲜,但……但这样能有客人吗?能赚到钱?”
“不知道啊,试试呗。”顾笙笑道。
自家公子是个闲不住的主,张良很快便接受了这个消息,笑着说道:“行,那我就给公子打下手。”
“对了,新铺子叫什么名字?”
顾笙思索片刻,拍手道:“叫‘食无定式’。”
取自“法无定法”的变体,这个很符合他现在这不拘一格的烹饪理念。
顾笙想着,他毕竟穿越而来,如果一定要在这个时代留下一些什么,那就美食吧,各式各样的佳肴。
他要将中华美食的丰富菜式悉数呈现,无须迎合大众口味。
“食无定式?”张良点头,虽不是很懂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的。
顾笙很快便在城西租到了理想的铺面。
这家铺子临街却不吵闹,前后两进,前厅刚好能摆下五张桌子,后院有口老井和一间小厨房。
顾笙当场付了三个月租金,主仆二人又花了半日时间打扫布置。
第二日,“食无定式”低调开张。
没有鞭炮锣鼓,只在门前挂了块木牌,上书“每日五席,随缘而食”八个字。
张良按照顾笙的吩咐,在明月楼向熟客们透露了这个消息。
“城西新开了家怪店,厨子做什么,食客吃什么……”
开张第一日,直到午时才有第一位客人上门。
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店门前驻足良久,才迈步进来。
“老先生请坐。”顾笙从厨房探出头,“一位吗?”
老者捋须点头,“老朽赵德明,平生最好美食,听闻此处有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厨子,特来一见。”
顾笙心头一跳。
赵德明是川州府有名的老饕客,家财万贯却独爱寻访各地美味,舌头刁钻得很。
他笑道:“请稍等。”
厨房里,顾笙深吸一口气。
他原计划第一日做些简单的家常菜试试水,没想到来了这么位行家。
思索片刻,他决定拿出真本事。
半个时辰后,三道菜陆续上桌。
清蒸鲈鱼上点缀着几片嫩黄的枸橼(柠檬的祖先),蜜汁火方用的是现代叉烧的做法;时蔬则是清炒芦笋,淋了他特制的酱汁。
赵德明先是对着枸橼端详许久,继而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即化,枸橼的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腥味,却又不会喧宾夺主。
“妙!”赵德明眼睛一亮,“未想到这枸橼还有这效果,老朽平生第一天尝到。”
接着,赵德明夹起了第二道菜——蜜汁火方。
入口先是蜜糖的甜,继而猪肉的鲜香在舌尖绽放,外酥里嫩,肥而不腻。
他连吃三块,才放下筷子叹道:“老夫走南闯北,从未吃过如此做法的猪肉。”
正当赵德明准备品尝第三道菜时,店门又被推开。
一个锦衣青年摇着折扇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这就是新开的什么‘食无定式’?”青年环视四周,语气中带着些许质疑,“就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真能做出好吃的?”
赵德明皱眉:“钱少爷,老夫还在此呢。”
被称作钱少爷的青年见到赵德明,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原来是赵老在此,晚辈钱世荣,家父常提起您老。”
姓钱?顾笙约莫猜出了这青年的身份,城中酒庄的少东家。
赵德明也不在意对方的态度,继续品尝起眼前的清炒芦笋。
芦笋的口感脆嫩,酱汁的酸甜咸香交织得恰到好处,令人回味无穷。
“甚好。”最后,赵德明留下这两个字的评价后才起身离开。
钱世荣见状,转向顾笙,态度变得不再那么傲慢:“听说你这儿每日只做五桌菜?今日可还有席位?”
顾笙笑着点了点头,“公子几位?”
钱世荣径直走到赵德明对面的空位坐下:“一位。”
“请稍等。”顾笙说完便转进了后厨。
钱世荣坐在桌前,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时不时往厨房方向瞟。
“怎么这么久啊?”他嘀咕着,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这家店是不是徒有虚名。
终于,张良端着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摆着三道菜——
第一道,红油翻滚,豆腐块浸泡在浓稠的酱汁里,上面撒着细碎的肉末和青葱,香气扑鼻;
第二道,深红色的汤底里浮着鸭血、毛肚、黄喉,红油上飘着花椒和干辣椒,光是看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第三道,薄如蝉翼的牛杂片层层叠叠,浇着红亮的辣油,撒着花生碎和香菜,色泽鲜亮诱人。
钱世荣盯着这三道菜,眉头皱得死紧。
“这……都是些什么?”他指着那道红得刺眼的毛血旺,语气里满是嫌弃,“这汤里泡的是血?还有这些下水?能吃?”
张良笑道:“这位公子,‘食无定式’就是做什么,吃什么。”
“我家公子能做出来,它自然就是能吃的!”说着,他依次介绍完三道菜式的名字后便恭敬地放下碗筷,返回后院了。
钱世荣犹豫了。
他自幼锦衣玉食,吃的都是精细菜肴,哪见过这样粗犷的菜式?
可偏偏,那麻辣鲜香的气息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勾得他喉咙发痒。
挣扎半晌,他终于夹起一块麻婆豆腐,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咳!咳咳咳!”
豆腐刚入口,辛辣感瞬间炸开,钱世荣猛地呛住,脸一下子涨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想吐出来,可舌尖却不由自主地碾磨着豆腐的嫩滑,那麻辣鲜香的滋味在口腔里层层递进,竟让他舍不得吐。
他猛地灌了一口茶水,缓过劲来,却发现自己又夹了一块豆腐。
“怪了……”他喃喃自语,“明明辣得难受,怎么还想吃?”
这一次,他学乖了,小口品尝,细细感受。
豆腐入口即化,肉末的咸香、豆瓣酱的醇厚、花椒的麻、辣椒的辣,层层叠叠地在舌尖绽放,最后竟有一丝回甘。
“这……”钱世荣瞪大眼睛,“这豆腐竟能做得这么有滋味?!”
他迫不及待地转向下一道菜——毛血旺。
鸭血滑嫩,毛肚脆爽,黄喉弹牙,而最绝的是那汤底,麻辣鲜香,浓郁得让人头皮发麻。
钱世荣吃得额头冒汗,嘴唇发麻,却根本停不下来。
“公子,您……您慢点吃……”
一旁的小厮看得心惊胆战。
他看着自家少爷又难受又享受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劝还是保持沉默。
最终,他见少爷吃得津津有味,也就没再阻止。
这会儿,钱世荣已经顾不上形象了。
他一边擦汗,一边往嘴里塞菜,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这厨子……有点本事……”
最后一道夫妻肺片,牛杂薄如蝉翼,入口先是麻辣,随后是浓郁的卤香,花生碎的酥脆和香菜的清香交织,越嚼越香。
钱世荣吃得酣畅淋漓,最后连盘底的辣油都蘸着米饭刮干净了。
等他终于放下筷子,才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嘴唇微微发肿,可心里却莫名畅快。
“这厨子……不简单。”他擦了擦嘴,眼神复杂地看向厨房方向。
这顿饭,吃得他心服口服。
用完餐后,钱世荣并不着急着离开,因为这时又有客人上门了,他想看看,这个古怪的厨子还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张良见状,给他上了一壶新茶,他便慢悠悠地品起了茶。
这次来的客人都是老熟人,赵月芸、林雨棠和付洛泱三人。
赵月芸一袭藕荷色罗裙,她身后跟着的林雨棠显得温婉可人,而付洛泱则活泼灵动,三人的组合让人眼前一亮。
实际上,三人今日原本是要去明月楼的,但周林安向她们推荐了顾笙在城南新开的食坊,建议她们来尝试一下。
周林安的本意是想让她们来给顾笙捧场的。
不料,三人听闻后兴致勃勃,特别是被那句‘做什么,吃什么’的广告语所吸引。
“顾老板,可还有席位?”赵月芸问道。
钱世荣差点被茶水呛到,这不是赵家大小姐吗?她怎么也会来这种小馆子?
张良连忙迎上去:“赵姐姐,有位。”
三人落座后,林雨棠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小良子,当真没菜谱?你家公子做什么我们吃什么?”
“对。”
“倒是有趣。”林雨棠点评道。
付洛泱托着腮帮子笑道:“我最喜欢这种惊喜了,不知道今天能吃到什么?”
后厨里,顾笙听到动静,探头一看,顿时笑了:“原来是她们。”
他略一思索,转身从水缸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鳜鱼。
钱世荣伸长脖子,想看看顾笙会端出什么来。
结果等了三刻钟,只见张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青瓷大碗出来,碗里飘着一朵“菊花”——细如发丝的豆腐丝在水中舒展,宛如绽放的白菊。
“这是……”赵月芸惊讶地捂住嘴。
“这道菜名为:文思豆腐。”张良笑道,“三位姐姐请慢用。”
钱世荣瞪圆了眼睛。
同样的豆腐,刚才给他做得红彤彤辣乎乎的,现在却变成了一碗清雅的汤?
他下意识摸了摸还有些发麻的嘴唇。
接下来上桌的松鼠鳜鱼更是让三位姑娘惊叹不已。
金黄酥脆的鱼身翘起,淋着琥珀色的糖醋汁,鱼头高昂,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松鼠。
“这刀工……”林雨棠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身,发现鱼肉被切成了松子般的花纹,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不断裂,又能让酱汁充分渗透。
白袍虾仁晶莹剔透,平桥豆腐嫩滑鲜美。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是画中物,三位姑娘惊叹得赞不绝口。
“这厨艺,竟比我家厨子还厉害。”付洛泱小声道。
钱世荣坐在一旁,越看越不是滋味。
他盯着自己桌上残留的红油,又看看姑娘们面前精致的菜肴,心里直犯嘀咕:
这个哥儿老板也太记仇了吧?!
他不就刚来时态度稍微有些不太好嘛~
结果就报复地给他吃那么辣的,给姑娘们就做得这么精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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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祝大家周末愉快~
[63]丹东美食:食肆不考虑提供重复的食材。
对,顾笙确实是故意为之!
年轻人火气旺盛他可以理解,但随随便便对人撒出就不对了。
刚好,川菜以麻辣著称。
食之可使人血脉贲张,情绪激昂,正好可以挫挫这钱少爷的锐气。
顾笙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并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但钱世荣初来乍到时的傲慢无礼,确实让他心生不悦。
既然今日他要来用餐,他便想着小小地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看着钱世荣辣得满头大汗,却又舍不得放弃的样子,顾笙心里暗笑。
而另一边,三位姑娘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更是让他心情大好。
“顾老板,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林雨棠边吃边夸,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形。
顾笙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碟点心:“三位姑娘,这是小店赠送的桂花糖藕,尝尝。”
付洛泱抬头,正好对上顾笙含笑的眉眼,不由得脸一红:“多谢顾老板。”
钱世荣终于忍不住了,起身走到顾笙跟前:“顾老板,你这待客之道,未免太厚此薄彼了吧?”
顾笙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钱少爷何出此言?”
“给她们做的菜这么精致,给我就……”钱世荣指了指自己桌上那红艳艳的辣油还在盘底泛着光。
顾笙笑了:“本店宗旨即‘做什么吃什么’。”
“我见钱公子年轻气盛的,便特意做了些够味的,想来也是猜对了,公子吃得极欢。”
他看了满桌的残羹剩炙。
钱世荣:...说不清了。
赵月芸闻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钱世荣顿时涨红了脸,想反驳又无从说起,确实是他先出言不逊的。
“不过……”顾笙忽然话锋一转,“钱少爷若是喜欢,明日可以再来尝尝别的菜式。”
钱世荣一愣,没想到顾笙会给他台阶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明日我定来。”
三位姑娘见状,相视一笑。
赵月芸轻声道:“看来钱少爷也被顾公子的厨艺折服了呢。”
顾笙笑而不语,转身回后厨去了。
食无定式开业第一天刚过未时,五桌接待的规矩便已完成。
顾笙站在门前,看着张良送走最后两位好奇进店一探究竟的客人,嘴角微微上扬。
忙碌的感觉真好,他伸了个懒腰。
阳光斜斜地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公子,今日比预想得顺利多了。”张良擦着额头的汗,脸上掩不住喜色。
顾笙点点头,解下围裙:“收拾一下,趁天色还早,我们去绣庄看看。”
绣庄离食无定式不远,穿过两条街巷便到。
远远望去,三层的木质外层已经焕然一新,工匠们正在屋顶上铺设最后几片青瓦。
顾笙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满意地看到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顾公子来啦!”正在门口扫地的老匠人王师傅抬头看见顾笙,连忙放下扫帚迎上来,“您看看,这进度可还满意?”
顾笙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已经粉刷一新的墙壁和铺设整齐的地板。
“各位师傅的手艺我自然是放心的。”
“对了,三楼牌匾已经挂上了?”
“挂上了挂上了,按您的吩咐,用红绸盖着,等开业那天再揭。”
王师傅领着顾笙上楼,一边走一边介绍各个细节,“您看这窗棂,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雕花也是按您给的图样做的。”
顾笙伸手抚过窗框上精致的缠枝花纹,触感光滑细腻。
三楼正中央,一块被红绸覆盖的牌匾静静悬挂,隐约可见其下凸起的字形轮廓。
“很好。”顾笙满意地点头,“管道都埋好了吗?再有十日可完工?”
王师傅掐指算了算:“不出意外的话,八日就够了,这几日天气好,漆干得快。”
“那些竹管按您的图纸要求,都埋好了。”
离开绣庄时,夕阳已经西沉。
顾笙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次日餐馆的菜单。
今日钱世荣的反应让他觉得有趣,明日若再来,或许可以给他准备些别的惊喜。
次日卯时三刻,顾笙洗漱完毕出门时,张良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公子,今日我们去哪采买?”张良提着两个大竹篮,精神抖擞地问道。
“东市吧,今日想做丹东美食,需要新鲜的黄蚬子和活鲤鱼。”顾笙说着,两人朝东市方向走去。
清晨的东市已是人声鼎沸。
卖鱼的李老汉一见顾笙就热情招呼:“顾老板,要点什么,今日有刚到的东港黄蚬子,肥得很!”
顾笙蹲下身,从水盆中捞起几个蚬子观察。
蚬壳呈淡黄色,边缘泛着微微的青光,轻轻一碰,蚬肉便敏感地收缩。
顾笙称了一些,爽快地付了钱,又转向隔壁摊位挑选了一条两斤左右的活鲤鱼。
鱼鳞闪着银光,在木盆中游动时激起细小的水花。
回到食无定式时,太阳刚刚升起。
令顾笙意外的是,此时门前已经有三名男子在等候。
其中一位穿着靛青色长袍的中年人见到顾笙,立刻上前拱手:“这位可是顾老板?”
顾笙回礼:“正是在下,三位来得真早。”
“听闻赵老昨日在此用膳后赞不绝口,我等特来一尝。”中年人笑道,“在下姓周,这两位是我的好友。”
顾笙朝二人点头招呼。
他连忙开门将三人迎入,吩咐张良上茶,自己则迅速换上围裙进入后厨。
“公子,今日做什么菜?”张良跟进来问道。
顾笙一边系围裙一边看着今日采买的食材,丹东美食,其代表性名片是丹东酱蟹。
但现在季节不对,酱蟹做不了。
“这第一桌菜谱便做黄蚬炒米叉子、酸菜白肉血肠、东港焖子和酱焖鲤鱼吧。”
黄蚬炒米叉子需要先将买来的黄蚬浸泡在淡盐水中吐沙。
顾笙手法娴熟地将蚬子洗净,同时烧开一锅水,加入姜片和烈料。
水沸后下蚬子,贝壳张开立即捞出,取出蚬肉备用。
米叉子是一种丹东特有的米制宽粉,顾笙提前泡发好,现在将其切成适口长短。
锅中下猪油烧热,爆香蒜末和干辣椒,先下蚬肉快炒,再放入米叉子和韭菜段,最后淋上少许鱼露提鲜。
出锅前撒上一把葱花,香气顿时弥漫整个厨房。
第二道酸菜白肉血肠是丹东传统菜。
顾笙将刚买来的酸菜切丝,五花肉切薄片。
血肠是昨日准备好的,将其斜切成厚片,用沸水焯一下去腥。
锅中放油,先煸炒五花肉至出油,下酸菜同炒,加高汤炖煮片刻,最后放入血肠,撒上胡椒粉。
酸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东港焖子则是用绿豆淀粉制成的特色小吃。
顾笙将焖子切成小块,锅中放油煎至两面金黄,加入蒜泥、芝麻酱、酱油和香醋调成的酱汁,小火焖至入味,最后撒上香菜末。
最后一道酱焖鲤鱼最为费时。
顾笙将鲤鱼两面剞上花刀,用烈酒和细盐腌制。
锅中放大量油,将鱼煎至两面金黄取出。
余油中下入豆瓣酱、葱姜蒜炒香,加糖、醋、酱油和高汤,放入鲤鱼小火慢炖。
待汤汁收浓,鱼肉入味,撒上青红椒丝点缀。
“上菜吧。”顾笙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张良说道。
三位客人见到张良端上来的第一道菜,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那黄蚬炒米叉子盛在青花瓷盘中,金黄的蚬肉与雪白的米叉子交织,翠绿的韭菜段和葱花点缀其间,色泽鲜亮得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最年长的周姓客人忍不住凑近细看,“这米白色的条状物是何物?从未见过。”
张良恭敬地答道:“回客官的话,我家公子管这叫米叉子,用白米制成(原食材是以玉米为原料)。”
三人闻言,纷纷举筷。
那姓周的客人先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米叉子入口弹牙却不失软糯,蚬肉的鲜甜瞬间在口中绽放。
他眼睛倏地睁大,筷子停在半空。
“妙啊!这米叉子吸足了蚬子的鲜味,却又保持了自己的米香,这口感……”
旁边穿褐色长衫的中年人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细细咀嚼后突然拍案:
“鲜!这蚬子鲜得仿佛刚从海里捞出来一般!”他转向张良,“小哥,这蚬子可是今早才到的?”
张良笑着点头:“客官好味觉,今日一早特意去东市挑的。”
正说着,第二道酸菜白肉血肠已经端上桌来。
粗陶碗里,琥珀色的汤中浮着晶莹的酸菜丝、粉白的五花肉片和暗红的血肠,热气腾腾间飘出一股令人垂涎的酸香。
“这是、血……肠?”最年轻的客人犹豫地戳了戳碗中厚实的血肠片,“看着有些……”
“尝一口便知。”周姓客人已经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酸爽的滋味让他眉头舒展,又夹起一片血肠放入口中。
那血肠外皮紧实,内里却嫩滑非常,毫无腥气,只有浓郁的肉香和淡淡的香料味。
“好吃!”他突然提高嗓门,“这血肠怎会如此嫩滑?”
因他是个爱吃肠子的人,奈何他家的厨子……“我家厨子做得总是又干又柴!”
褐色长衫的客人正在对付一块五花肉,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
他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刀工……每片都薄如蝉翼,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啊!”
第三道东港焖子上桌时,三人看着盘中金黄的小方块,上面淋着酱色的汁水,点缀着翠绿的香菜末,一时竟不知从何下筷。
“这是……?”
“东港焖子,用绿豆淀粉制成。”张良解释道,“外酥里嫩,客官请趁热品尝。”
最年轻的客人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焖子外表煎得酥脆,内里却软糯非常。
酱汁的咸香、蒜泥的辛辣和芝麻酱的醇厚在口中交织。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这口感……外皮酥脆,里面却像豆腐般嫩滑,这酱汁更是画龙点睛!”
当最后的酱焖鲤鱼上桌时,整条鱼昂首翘尾地卧在盘中。
金黄的鱼身上淋着琥珀色的酱汁,青红椒丝点缀其间,宛如一件艺术品。
三人一时竟不敢动筷,生怕破坏了这完美的造型。
“这鱼……”周姓客人凑近闻了闻,“酱香浓郁却不掩鱼鲜,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他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腹处的肉,雪白的鱼肉如蒜瓣般层层分开,蘸着酱汁送入口中。
鱼肉鲜嫩无比,酱汁的咸甜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鲤鱼的鲜美。
他闭眼品味,半晌才叹道:“鱼肉入味至骨却不失其嫩,这酱焖的手法……绝了!”
褐色长衫的客人正用勺子舀起一勺酱汁浇在米饭上,闻言连连点头:“这酱汁咸甜适口,隐约还有一丝果香?”
“客官好味觉。”
顾笙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微笑着解释,“酱汁中确实加了一味山查,去腻提鲜。”
三人这才注意到这位年轻的主厨,连忙起身拱手。
周姓客人感慨道:“顾老板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手艺!难怪赵老赞不绝口。”
实际上顾笙感到相当羞愧。
因为在开业的第一天,他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为赵老准备的美食也并非特别具有特色。
最年轻的客人已经将鱼头夹到自己碗中,正津津有味地吮吸着鱼脑,闻言抬头:“顾老板,明日可还做这些菜?我定要带家父来尝尝!”
顾笙微笑着解释说:“这个很抱歉,近期内,食肆不考虑提供重复的食材。”
[64]哥,你不懂!:承蒙厚爱,暂时未涉及这个业务。
就在这时,小店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着锦缎的少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他约莫十五六岁,腰间挂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这里可是食无定式?做啥吃啥!”
少年眼睛亮晶晶地环顾四周,目光在三位正在享用丹东菜的客人桌上停留片刻,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顾笙刚准备回后厨,闻言转身点头:“正是小店。”
“太好了!”少年一拍手,转身拽着身后一对年轻男女就往空桌走。
“哥,堂姐,快坐!我打听过了,这家店可神了,做什么吃什么!”
被称作哥的男子约二十出头,面容与少年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沉稳许多。
他无奈地摇头:“书宇,慢些。”说着朝顾笙歉意地笑了笑。
马书宇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拍在桌上:“你们看!我可是花了十两银子才弄到这宝贝!”
马书衡皱眉拿起木牌端详:“就这破牌子值十两?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哥,你不懂!”马书宇急得直跺脚。
他探出身子,半捂着嘴小声道:“我让小厮打听过了,这家‘食无定式’古怪得很,每日只接五桌客人,必须凭这木牌才能进。”
“昨儿个赵德明老爷子都来吃过,还评了个‘甚好’!”
这‘甚好’可是他不可多得的好评呢!
虞书瑶用帕子擦了擦桌沿,轻声道:“书宇,你从哪个商人手里买的?可别是……被人诓骗了。”
“堂姐放心!”马书宇得意地晃着脑袋。
“那商人原本拿到今日的牌子,我让小厮跟着他出了三条街,加价到十两才肯让。”
“听说这牌子转手能卖十五两呢!”
另一桌两位客人也走了进来,看样子是结伴而来的商人,正低声交谈着。
张良连忙上前招呼:“两位客官请坐,这就上茶。”
顾笙退回后厨,透过帘子缝隙观察新来的两桌客人。
那锦衣少年正兴奋地东张西望,时不时凑到兄长耳边说些什么,眼睛时不时瞟向厨房方向,活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兽。
“公子,做什么菜?”张良端着茶盘进来问道。
顾笙略一思索:“给那小哥儿一桌做个徽菜。”
“清炖马蹄、黄山炖鸽、红烧果子狸、腌鲜鳜鱼。”四道菜刚好。
徽州风味主要特点是:烧和炖。
讲究火功,并以冰糖以佐味,善于保持原汁原味。
“另外两位客人……商人打扮,闯南走北一定吃过甚多美食,那就做个不一样的。”
“给他们来一道贵州肠旺面和酸汤鱼。”
张良记下后点了点头。
后厨很快忙碌起来。
顾笙先处理最费时的腌鲜鳜鱼,这鱼需要提前腌制发酵,还好他早有准备。
取出一条已经腌制多时的鳜鱼,鱼身微微泛着粉红,散发出特殊的发酵香气。
用清水略洗后,两面煎至金黄,加入笋片、香菇、姜蒜和料酒,小火慢炖。
“哥,你闻到了吗?”马书宇突然抓住兄长的袖子,鼻子使劲抽动,“好香啊!像是……像是……”
马家大哥马书衡也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特殊香气:“像是腌鱼的味道。”
“香的!”马书宇不停地吞咽口水,眼睛亮得惊人。
另一边,两位商人模样的客人正在喝茶。
其中年长些的突然放下茶杯:“这可是好茶啊,你们家掌柜如此舍得?”
张良恰好来添水,闻言笑道:“我家公子说,茶要配菜,好佳肴自然配好茶,二位稍等,菜很快就来。”
后厨里,顾笙正在准备肠旺面。
猪大肠清洗得干干净净,用烈酒和姜片腌制去腥。
血旺切成适口大小,在滚水中快速焯烫定型,面条是手工擀制的鸡蛋面,劲道十足。
炒制底料时,顾笙加入了贵州特有的糍粑辣椒,红油瞬间在锅中翻滚,香气扑鼻。
“酸汤鱼要用到木姜子油。”顾笙自言自语,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他用山胡椒自制的,味道比普通木姜子更加浓郁。
马书宇正滔滔不绝地说着,隔壁桌三位客人突然发出阵阵惊叹。
马书宇伸长脖子望去,只见他们面前摆着一盘金黄酥脆的鱼,那鱼身翘起的造型活像只松鼠。
“哥!快看那道菜!”马书宇拽着兄长的袖子,“我在《随园食单》上见过,这叫松鼠鳜鱼!”
马书衡按住蠢蠢欲动的弟弟:“坐好,光是一张牌子就花了十两银子,还怕吃不上好的?”
这时张良端着茶壶过来,马书宇立刻凑上去:“小二哥,方才那桌的松鼠鳜鱼,我们也要一份!”
张良面带难色地微笑道:“客官见谅,本店不提供单点服务,不接受指定菜肴。”
“您将享用我们为您准备的特色菜品。”
“我忘了。”马书宇立刻蔫了,却仍不死心地小声嘀咕:“那如果我加钱让你家掌柜的做呢?”
五十两不行就一百两!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银子解决不了的事。
话未说完,后厨一股奇特的咸香飘了出来。
马书宇的鼻子像小狗似的抽动两下,突然蹦起来。
“哥!”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就冲这香味,那十两银子值了!”
“哥,你说……”马书宇突然压低声音,“要是能把这位厨子挖到咱们家……”
“你觉得你能请得来?”马书衡瞪了弟弟一眼,却忍不住又嗅了嗅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香气,“先尝尝再说。”
当张良端着第一道清炖马蹄上桌时,马书宇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兴奋道:“哥!是我没吃过的菜!”
洁白的瓷盅里,削成圆球的马蹄浸在清澈的汤中,点缀着几粒枸杞,看起来素雅非常。
马书衡拿起汤匙,轻轻搅动。
堂姐虞书瑶小心地舀了一勺汤,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马蹄脆嫩无渣。“这汤……用的是骨头高汤,还加了一味……像是荪?”
“堂姐厉害!”马书宇已经喝完了自己那盅,眼巴巴地看着兄长的,“哥,你那份要不……”
马书衡无奈地将自己的推过去半份:“慢些喝,小心烫着。”
正说着,黄山炖鸽上桌了。
整只乳鸽卧在汤中,周围环绕着香菇、火腿片和冬笋,汤色清亮见底。
马书宇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鸽胸肉,肉质细嫩得几乎不用咀嚼:“哥!这比家里厨子做得还嫩!”
另一边,两位贵州客人面前摆上了红艳艳的肠旺面。
面条上铺着肥肠段和血旺,浇着红亮的辣油,撒着葱花和炸黄豆。
“这味道,够香!”年长的商人深吸一口气说道。
年轻些的已经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顿时辣得额头冒汗,却停不下筷子:“够劲!这肥肠处理得干净,一点异味都没有!”
当酸汤鱼上桌时,那股特殊的酸香让两人同时放下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姜子的味道!”年长的商人激动地说,“我还从未吃到过这样的味道。”
鱼肉雪白,浸在红酸汤中,上面飘着几滴金色的木姜子油。
两人几乎同时下筷,鱼肉入口即化,酸辣中带着木姜子特有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
此时,马书宇那桌已经上到了红烧果子狸。
棕红色的肉块油亮诱人,散发着浓郁的酱香。
顾笙亲自出来上菜,解释道:“几位,这是用冬笋和香菇仿制的素果子狸,味道却不输真品,几位尝尝。”
马书宇已经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顿时瞪大眼睛:“妙啊!这口感,简直和真的一模一样!”
最后一道腌鲜鳜鱼上桌时,马家三人都沉默了。
鱼身完整,酱色浓郁,散发着特有的发酵香气。
马书衡率先动筷,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闭眼品味良久才点头道:“鱼肉紧实有嚼劲,发酵得恰到好处。”
马书宇已经顾不上说话,埋头苦吃。
马书瑶则细细品味着每一道菜,眼中闪烁着惊讶和钦佩。
“顾老板,”马书衡突然叫住正要回厨房的顾笙,“在下冒昧,家父下月五十寿辰,不知可否请顾老板到府上掌勺?”
马书宇猛地抬头,满嘴食物还含糊不清地附和:“对对对!顾老板一定要来!”
顾笙微微一笑:“承蒙厚爱,暂时未涉及这个业务。”
“顾老师,酬金好说,要不您再考虑考虑。”马书衡诚恳地说。
最终,顾笙还是拒绝了。
这一日,直到送走第五桌客人,顾笙也没等到钱公子的到来。
“公子,要打烊吗?”张良收拾着最后一张桌子,抬头问道。
顾笙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疑惑,昨日那小子明明信誓旦旦地说要再来,难不成是随口一说?
他轻哼一声,心道:“看来这位钱少爷的记性比胃口差远了。”
殊不知,此时的钱府内,钱世荣正瘫在床上,脸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
“少、少爷……”小厮战战兢兢地端来一碗汤药,“大夫说,您这是……脾胃受激,需得清淡饮食几日……”
钱世荣虚弱地摆摆手,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他昨日在食无定式吃的那顿菜,辣得他酣畅淋漓,可谁知半夜就开始腹痛如绞,跑了几趟茅房后,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那个……顾、哥儿……”他有气无力地嘀咕,“绝对是……故意的……”
小厮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钱世荣翻了个身,肚子又是一阵咕噜作响。
他悲愤地闭上眼。
“……等本少爷好了……”他咬牙切齿地想着,“非得再去一趟不可!”
[65]特色臭气熏天吗?:他该怎么解释,他们食肆没有死老鼠!
清晨的集市刚刚苏醒,摊贩们正忙着摆出最新鲜的货品。
顾笙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提着竹篮,在各个摊位间穿梭。
张良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的纸包越摞越高,鼻子却越皱越紧。
“公子,这笋的味道也太冲了些。”张良把脸别到一边,尽量远离怀中那包用荷叶裹着的食材。
“您真要拿这个做菜?”
顾笙嘴角噙着神秘的笑,又从一艘商船称了些鲜活螺蛳,“今日给客人们准备些特别的。”
“特别臭的?”张良小声嘀咕。
看着顾笙又买了几捆菜和花生米及两只鸡,越发摸不着头脑。
“这些倒是正常些,可跟那些臭烘烘的东西搭在一起……”
“还有,今日这荤菜就两只鸡吗?”会不会太少了点?
“良子。”顾笙突然回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信不信,今日的客人若尝了今天的菜,会比前几日更加念念不忘?”
张良干笑两声:“怕是忘不掉这臭味吧……”
回到食肆,顾笙立刻钻进厨房忙活起来。
他先将螺蛳洗净,然后放入两只鸡开始熬制汤底。
各种香料和辣椒下锅爆香时,张良还在前厅擦桌子,闻到这香味,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
然而好景不长。
没一会儿,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开始在厨房弥漫。
那味道像是十年未洗的臭袜子混合着腐烂的鸡蛋,又带着某种诡异的鲜香。
张良的鼻子最先发出警报。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狐疑地望向厨房方向,然后脸色渐渐变了。
“公……公子?”他放下抹布,小心翼翼地靠近厨房门,“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坏了?”
不应该啊,他昨天都收拾了一遍,确定好才离开的。
厨房里传来顾笙愉快的哼唱声,伴随着勺子搅动汤锅的声响。
张良鼓起勇气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个跟头。
只见顾笙正专注地往汤里加入一勺红亮的辣椒油,对周遭的气味浑然不觉。
“公子!”张良捏着鼻子冲进去,看着一锅黑乎乎的东西,“这些……是不是坏了?”
顾笙这才抬头,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火候很好,油炸发得很成功。”
他接着去搅锅中那泛着红色汤底的高汤,“去前面候着,万一有客人来呢。”
张良落荒而逃,把前厅的门窗全部打开通风,心中暗暗叫苦——今日怕是要砸招牌了!
眼看着食肆刚好起来,被公子这一招臭味,全毁了!
与此同时,明月楼这边却出事了!
一大群人围在明月楼门口,吵着要‘食无定式’的木牌!
更夸张的,甚至还有人出十两银子,只为买到一张木牌!
周林安哭笑不得,他没想到顾笙的小食肆生意这么快就做上来了。
看着乌泱泱的食客,为了不影响明月楼的客人用餐,他只好出面解决。
周林安清了清嗓子,说道:“请大家静一静,听我讲两句。”
“关于今日食无定式的五张木牌,我们昨日便已经分发完毕,如果还有人需要木牌,不如各位明日再来碰碰运气?”
“明日?”一个瘦高的商人挤到前面,“周掌柜,您这不是糊弄人吗?”
“我听说钱家少爷吃了那儿的菜,连拉一天一夜的肚子还念念不忘!这等美味,怎能不尝?”
周林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钱世荣的事他并不知情,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这时,人群中一个穿绛色绸衫的胖商人突然高喊:“周掌柜,不如把明后日的木牌也放出来!我出双倍价钱!”
这话像一滴水溅进热油锅,人群“轰”地炸开了。
穿金戴银的商贾们争先恐后举起手来:“我出二十两!”
“三十两!”
“五十两!”
一个满脸精明的粮商直接掏出银票拍在柜台上:“现银交易!我要三张!”
他袖口沾着米糠,显然是从粮行直接赶来的。
周林安被挤得后退三步,后背抵在明月楼雕花门框上。
他眼见着竞价越来越离谱,有个盐商甚至开始解腰间玉佩作抵押,急得额头冒汗。
周林安:“……”
就,离谱。
“诸位!诸位!”周林安踩着凳子大喊,声音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他抄起柜台上的铜锣“咣咣”猛敲,总算震住场面。
“食无定式每日只接五桌,这是顾老板的规矩。”周林安喘着粗气抹汗,“今日就是诸位拍出千两银子,我也变不出多余木牌啊!”
人群发出失望的嗡嗡声。
那个出五十两的胖商人突然揪住前面人的后领:“方才是不是你踩我脚?身上有没有木牌,我买了!”
被揪住的瘦子反手就是一肘:“没有!老子今早天没亮就来排的队!”
眼看要上演全武行,周林安急中生智,从柜台底下掏出个红木签筒。
“这样!”他高举签筒摇晃,里头的竹签哗啦作响。
“这里五十支签,只有五支染了红头,抽中红签的,得明日用餐资格!”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泛着包浆的旧签筒。
粮商眯起眼睛:“周掌柜,这签筒该不会……”
“绝对只有五支红签!”周林安“唰”地倒出所有竹签。
五根艳红的签头在青白竹签中格外扎眼。
他当着众人面把签子一支支插回去,动作慢得折磨人:“不过先说好啊,每人限抽一次。”
第一个抽签的是个戴帷帽的小姐,丫鬟替她抽了支青签,主仆俩失望离去。
粮商抽签时手指都在抖,展开一看——青签。
他竟当场蹲在地上号啕大哭:“我连吃三天闭门羹了啊!”
直到第七个抽签的布衣书生突然高举红签,人群爆发出混杂着羡慕与嫉妒的惊呼。
书生自己都懵了,被周林安迅速拽进明月楼登记,再慢点那红签怕是要被抢走。
抽签持续到午时,最后一位红签得主是个挑粪老汉。
他刚收工回来,手上还沾着粪叉的铁锈味,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憨笑着挠头:“俺就顺路试试……”
粮商立刻精神抖擞,“唰”地一下站起身。
他带着满脸的笑意问道:“老汉,这个签你卖不卖?我愿意出价五十两!”
老汉“啊”了一声。
心道:这是个什么签哦,这么值钱!
他的话音未落,另一位商人打扮的男子紧接着插话道:“我,老先生,我出六十两!”
……
食无定式里。
见无客人前来,张良打开完窗后又跑回了后厨,此时正拼命地往炉灶里塞柴禾。
顾笙说要“臭味加倍”,他只能含泪照做。
熏得发黑的砂锅里,豆腐“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一大锅汤也在滚水里翻腾,缸里的酸笋发着独特的香味……
这几个味道相冲在一起,怎么说呢,活像十只臭鼬在打架。
“公子……”张良被呛得眼泪汪汪,“真会有人来吃这个?”
正午时分,五桌客人像是约好了一般,一同如约而至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每桌都带了亲朋好友,小小的食肆顿时挤得水泄不通。
“哎呀,这地方也太小了!”一位夫人摇着团扇抱怨,却不肯挪步离开。
“娘,您看,那就是顾老板,也是个哥儿呢!”一个少年哥儿指着厨房方向兴奋地说。
他们中有原本就是木牌持者,也有是花高价从别人手中转买木牌的富商,个个满怀期待。
“听说昨日的餐食,那马家小公子都赞不绝口!”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子对同伴说。
“可不是嘛!”同伴兴奋地搓着手,“我听说第一日的食客是钱老,说不定这个位置还是他之前坐的。”
忽然,一名中年男子鼻子抽动了两下。
“这……是什么味道?”他皱眉问道。
其他人也闻到了——那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像是阴沟里飘出来的。
“大概是前面垃圾没清干净吧,现在这天太热了。”有人不在意地挥挥手,找了个空位赶紧坐下。
张良端着茶水从里面出来,表情有些古怪。
“各……各位客官里面请。”他强作镇定地招呼,眼睛却不住地往厨房方向瞟。
客人们鱼贯而入,各自落座。
小店很快热闹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前几日听说的那些神奇菜品,对今日的菜肴充满期待。
“不知道今天顾老板会做什么?听说他每天都不重样!”
“我猜今日一定还有鱼,昨天和前天都有鱼!”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一阵更加浓烈的臭味从厨房方向飘来。
那味道像是有形之物,瞬间填满了整个前厅。
“呕——”一位女客猛地捂住嘴,“这……这是什么味道?”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有人开始东张西望,怀疑是不是谁踩到了狗屎;有人站起身,检查桌椅下有没有死老鼠。
那位穿着最华贵的商人直接走到张良面前,质问道:“你们这儿的茅房是不是堵了?”
张良额头冒汗,结结巴巴地说:“客……客官少安毋躁,这是……这是今日食肆供的特色……”
“特色?”一个年轻人捏着鼻子怪叫,“特色臭气熏天吗?”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在敲门。
张良赶紧放下手中的茶壶,跑去迎接。
这应当是今日最后一桌的客人。
只见门外站着两个面色惨白的食客,最前面那个年轻男人捏着红签的手直发抖:“请、请问……这是不是死老鼠的味道?”
张良:......
请问,他该怎么解释,他们食肆没有死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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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为螺蛳粉正名:柳州螺蛳粉真的不臭!
但袋装的味道确实有些大,但那不是臭!
臭豆腐确实是闻着臭,吃着香~[垂耳兔头]
[66]泡面出生:美食之道,在于打破成见。
就在骚动即将升级时,厨房门帘一掀,顾笙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他神色如常,仿佛完全闻不到空气中的异味。
手中托盘上放着三碗红彤彤的面条,上面堆着炸腐竹、花生、酸豆角和黑木耳。
众人瞳孔骤然收缩:焦木托盘边缘竟还蜷缩着另两碗墨汁浸染般的豆腐块。
那豆腐中心被戳破,里正渗出琥珀色蒜末,在日火下泛着令人战栗的油光。
“诸位久等了。”顾笙微笑着将碗一一放在各桌中央。
“今日特供:柳州螺蛳粉与长沙臭豆腐。”
店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盯着桌上那两碗散发着恐怖气味的红色面条和黑色豆腐块,表情像是看到了毒药。
“这......这东西真的能吃?”一位客人壮着胆子问。
顾笙不慌不忙地拿起一双筷子,从碗中夹起一块黑乎乎的臭豆腐,当着众人的面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他的表情舒展,眼中流露出享受的神色。
“这其实是闻着味大,吃着香。”
他咽下豆腐,又喝了一口红汤,“诸位不妨一试,若实在不合口味,顾某分文不取。”
众人面面相觑。
终于,一个胆大的年轻人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沾满红油的面条,闭着眼睛送入口中——
倏然,他的眼睛猛然睁大。
“这......这......”他语无伦次,又赶紧夹了一筷子。
“这太神奇了!闻起来味道确实大些,但吃起来居然这般美味!很鲜~”
其他人将信将疑,陆续开始尝试。
很快,店内响起一片惊呼和嗦粉声。
那臭豆腐外酥里嫩,入口后爆发出难以形容的鲜香;
螺蛳粉酸辣爽口,汤底浓郁,让人越吃越上瘾。
“顾老板,这臭豆腐是怎么做的?怎么会这么香?”一位客人边吃边问,嘴角沾着红油。
顾笙笑而不答,只是又端出几碟刚炸好的臭豆腐。
金黄的外皮下是青灰色的内里,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气味,却奇异地勾人食欲。
不过还是有三位食客始终接受不了这两种美食的味道,有一位甚至打死也不想尝试。
顾笙只好另外为三人准备了味道正常、没什么味道的煮粉。
三人吃了一口,立刻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才是正常人食用的食物!
正当众人沉浸在臭美食带来的震撼中时,店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姓顾的!你们家店铺的屎坑是被人刨了吗,怎么那么大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所有人转头,只见钱世荣站在门口,脸色已经比前几天好多了,但依然有些苍白。
钱世荣好不容易能下床了,虽没有抢到木牌,但还是忍不住地来了食无定式。
远远地,他便闻到一股味,离食肆越近,这股味道越大。
不用猜想也知道,这股奇怪的味道就是从食肆里飘出来的。
本想进去询问,却看到一屋子人正吃得热火朝天。
“钱少爷?”顾笙笑着招呼道,“身体可大好了?”
钱世荣冷哼一声,大步走到最近的一桌前,指着那碗还剩一半的螺蛳粉:“这种东西是什么,你该不会是没钱买新鲜的食材,路边捡的烂菜叶吧?”
顾笙:“......”
“我看你是......咦?”
他的目光被碗中红亮的汤底和丰富的配料吸引,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那臭味中,似乎藏着某种诱人的香气。
“这碗就当我请的,钱少爷要不要尝尝。”顾笙推过一碗新的螺蛳粉。
钱世荣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好奇心,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痴迷,“这......这......”
他语无伦次,又夹起一块臭豆腐塞进嘴里。
咀嚼几下后,竟然差点流下了眼泪,“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吃过这么......这么......”
“臭的东西?”张良在一旁小声接话。
“这么美味的东西!”
钱世荣大喊出声,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嘟囔,“又臭又香......又辣又鲜......绝了!真是绝了!”
店内爆发出一阵笑声。
其他客人见连最挑剔的钱少爷都被征服,更加放开肚皮吃起来。
有人甚至开始为最后一块臭豆腐争抢起来。
顾笙站在一旁,此时注意到门外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路人,正捏着鼻子,却又不肯离开,好奇地往里张望。
“良子。”他轻声吩咐,“去准备些小份的,给外面的客人也尝尝。”
张良瞪大眼睛:“公子,您不是说每日只接待五桌吗?”
“这是试吃,不算在内。”顾笙眨眨眼,“让他们明白什么是闻着有味,其实吃着香。”
果然,当那几个路人战战兢兢地尝过小份的臭豆腐后,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狂喜,连连追问明日是否还有。
夕阳西下,最后一位客人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他已经连续加了三次粉了。
钱世荣早就吃得满头大汗,却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把碗底的汤喝干净。
“顾......顾老板......”他打着饱嗝,完全忘记了之前的恩怨,“明日、明日还做这个吗?”
顾笙笑而不答,只是说:“明日自有明日的惊喜。”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张良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摇头感叹:“公子,我真服了您了。”
“味那么大的东西,居然能让他们吃得这么欢。”
顾笙正在整理剩下的食材,闻言笑道:“人心中的成见犹如一座大山,而美食之道,在于打破成见。”
“有时候,最好的味道,就藏在最不起眼、甚至最不受欢迎的外表之下。”
送走今日的客人后,顾笙又一头扎进了后厨。
他突发奇想,想要做出泡面。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厨房,顾笙正盯着案板上几块金黄的面饼皱眉。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尝试了,前两次的面饼要么炸过头变得焦黑,要么太软无法保存。
“公子,您这又折腾什么呢?”张良探头进来,看见灶台上摆着一排小陶罐,里面装着红艳艳的辣椒油。
顾笙用筷子戳了戳面饼,满意地听到清脆的“咔嚓”声:“成了。”
“这是什么?”张良好奇地拿起一块面饼,“硬得像石头,怎么吃啊?”
“等着。”顾笙神秘一笑,取来铜壶烧水。
水沸后,他取过一个粗瓷碗,将面饼放入,浇上热水,然后迅速盖上木盖。
张良瞪大眼睛:“公子,您该不会是想这般泡软它吧?”
那还能好吃?
三分钟后,顾笙掀开盖子。
原本硬邦邦的面饼已经舒展开来,变成满满一碗面条。
他加入一小勺辣椒油,又撒上些许鲜味粉,切了段葱花加入,顿时,香气四溢。
“尝尝。”顾笙把碗推给张良。
张良将信将疑地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汤味鲜辣,他眼睛一亮:“这、这比现擀的面还好吃!公子您怎么做到的?”
顾笙笑而不答,因为这个过程有些复杂。
主要是如今有了上水村的鲜味粉。
自从他们来到川州府不久后,鲜味粉的生意便也做到了这里。
如今,川州府大大小小的食铺都用上了。
前几日家里还托镖局送来一批,正好用在泡面上。
“收拾一下,我们去食味坊。”顾笙将几块面饼和调料罐装进竹篮,“让大哥他们也尝尝。”
食味坊前厅人声鼎沸,这里如今已成了城里年轻人最爱聚集的地方。
顾笙带着张良从侧门直接进了后院,正碰见李倩在井边洗罐子。
“二哥夫!”李倩惊喜地甩甩手上的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顾笙晃了晃竹篮:“带了些新鲜玩意儿给你们尝尝。”
周兰闻声从厨房出来,看见顾笙就笑:“笙哥儿这是又研究出了什么新吃食吗?”他好奇地看着顾笙摆弄那些面饼,“这是什么?”
“泡面。”顾笙简单解释,“用开水一泡就能吃。”
李倩眼睛瞪得溜圆:“面还能泡着吃?”
顾笙笑着示范起来。
他找来七个碗,每个碗里放一块面饼,加入调料,然后教李倩如何倒入沸水、盖上盖子等待。
当七碗面同时泡开,掀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香气“轰”地弥漫开来。
“天爷!”周兰惊呼,“这味道......也太香了。”
前厅突然传来骚动。
一个鼻子特别灵的客人高声问道:“阿秀姑娘,你们家是不是又研发出什么新吃食了?这香味勾得我馋虫都出来了!”
阿秀笑着回应:“应该是我们东家在试新菜!”
后院,李倩已经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唔......好鲜!比鸡汤面还鲜!”
周兰细细品味着,突然眼睛一亮:“笙哥儿,这个要是做成干粮,给行商旅人带着,岂不是方便得很?”
李明远却皱眉计算着:“油炸面饼成本不低,再加上辣椒油和鲜味粉。”
“其实可以分档次。”顾笙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普通版只用盐和香料,精装版再加辣椒油和鲜味粉。”
一家人正讨论得热闹,后院门突然被推开。
钱世荣摇着扇子闯了进来:“我说哪儿来的香味,原来顾老板在这里。”
他一眼就看见了顾笙。
顾笙笑道:“不是吧,钱少爷,这您都能跟来?”
钱世荣尴尬地咳嗽一声,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碗泡面上瞟:“这个......卖不卖?”
李倩“噗嗤”笑出声来。
周兰忍着笑递过一碗:“钱少爷尝尝?”
钱世荣接过碗,也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就知道跟着你绝对有好吃的......”
前厅的客人听到动静,有几个大胆的也凑到后院门口张望。
见钱世荣吃得这么香,有人忍不住问:“顾老板,这新吃食什么时候开卖啊?”
顾笙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或许,泡面可以批量产出!
————————
不行了~明天小顾要去找相公![可怜]
[67]看相公去!:见笑了,我家公子和姑爷平日不这样......
第二日清晨,川州府的街巷间飘荡着各种关于食无定式的离奇传闻。
“听说那顾老板做的臭食,闻着像茅坑,吃着赛龙肝!”茶摊上,一个挑夫绘声绘色地描述,仿佛亲眼所见。
绸缎庄里,几位夫人捏着绣帕窃窃私语:
“钱家少爷你们知道吧?那么挑剔的人,昨儿个在食无定式吃了三碗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螺蛳粉!”旁边的小丫鬟忍不住插嘴。
“我家小姐的表兄昨日抽中了红签,说那黑乎乎的臭豆腐,咬一口能香到天灵盖!”
谣言越传越玄乎。
等传到城西肉铺时,已经变成“顾老板用千年粪坑水熬汤,喝了能延年益寿”。
屠夫老王听得直摇头:“扯淡!要真这么神,老子明儿个也去排队!”
而此时,传闻的主角顾笙正提着个双层食盒,带着张良往城南书院走去。
食盒下层用棉布裹着,隐约飘出油炸面的香气。
“公子,咱们真要去书院啊?”张良小跑着跟上,“今日不做生意了?”
顾笙嘴角微扬:“不是让你告知今日客人,食肆下午才开门吗。”
他轻轻拍了拍食盒,“这泡面要趁热吃才香,再耽搁面就坨了。”
张良:“......”
他偷偷撇嘴,分明是公子想姑爷了,还拿泡面当借口。
再说了,这硬邦邦的泡面,是能说坨就坨的?!
自从姑爷上次休沐回书院距离现在也才四天吧,这才四天,公子就找理由去探望了,啧啧啧。
主仆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青松书院。
顾笙提着食盒去了一旁的凉亭等待。
“这位小哥。”张良来到大门前,熟门熟路地塞给守门杂役几个铜钱,“烦请通传一声,找甲字班的李修远李公子。”
杂役掂了掂铜钱,咧嘴一笑:“又是找李相公啊?等着。”
书院内,李修远正在斋舍与三位同窗论策。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少年们的模样英姿飒爽,好不鲜活。
“《盐铁论》有云,山海之利,当与民共之。”他指尖轻点书页,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故学生以为,朝廷专卖虽可充国库,却苦了灶户。”
赵明轩正要反驳,忽听门外杂役高喊:“李相公,您家俊俏哥儿又来啦!在凉亭候着呢!”
斋舍内霎时寂静。
只见方才还引经据典、神情肃穆的李修远,突然“啪”地合上书册,眼角眉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
他匆匆起身作揖:“诸位,今日先辩到这儿。”
“哎哟,又是夫郎来探望啊?好、羡、慕——”张子谦挤眉弄眼。
“上回是来接你回家;上上回,是送新做的棉袍;这回又是什么?”
李修远耳尖泛红,却不理会同窗调侃,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
刚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床头取了样东西揣进袖中。
“啧啧,瞧他这急样。”赵明轩摇头,“哪还有半分‘冷面郎君’的样子?”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他们倒要看看,顾老板此回又给李修远投喂什么好吃的。
凉亭里,顾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食盒边缘轻轻敲打,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自己心跳的节拍上。
四日未见,却在此刻突然局促起来。
明明已经是夫夫了,怎么还像个怀春少年似的。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笙一抬头,就见青石小径尽头,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疾步而来。
李修远今日穿着书院统一的靛蓝长衫,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比在家时更添几分书卷气。
只是那急促的步伐,完全破坏了文人该有的从容。
“你慢些。”顾笙忍不住迎上去,“我又不会跑了。”
李修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目光灼灼地将顾笙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最后定格在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上。“你......”嗓音有些干,他清了清嗓子,“怎么来了?”
是那发亮的眼睛,彻底出卖了他的欣喜。
“我想你了啊。”顾笙抿嘴一笑。
“新做了吃食,顺便带来给你尝尝。”他将人引入凉亭,垂眼掀开食盒,借机掩饰发烫的脸颊。
“这个叫泡面,用开水一泡就能吃。”
张良早已机灵地去找杂役要沸水去了。
食盒里飘出的香气无人理会。
李修远突然上前一步,借着石桌的遮挡,小指悄悄勾住顾笙的腰带。
“我也想你,”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耳畔,“不只想吃这个。”
顾笙手一抖,差点打翻辣椒油。
他飞快地瞥了眼不远处和张良闲聊的书院杂役,用筷子尾轻轻戳了下李修远的手背。
“规矩些。”眼波流转间却满是娇嗔,“读书人呢。”
李修远低笑,非但不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将整个手掌贴上顾笙后腰。
隔着春衫,轻轻摩挲着,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
“在斋舍睡不着。”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拇指在顾笙腰窝处画圈,“怀里没有你,被褥也没你的气息。”
顾笙耳尖瞬间红透,“那......那给你做个荞麦枕带来?”
话一出口就想咬舌,这说的什么蠢话!
李修远闷笑出声,趁他手忙脚乱,飞快地凑近在他耳垂啄了一下。
“要带就带你自己来。”
“你!”顾笙捂着耳朵跳开半步,眼角瞥见张良往这边张望,又强作镇定坐回去。
他狠狠瞪了李修远一眼,却不知自己眼含水光的模样毫无威慑力。
张良很快带来了热水,顾笙熟练地将面饼放入碗中,加入调料,热水一冲,木盖一扣。
泡面在碗里渐渐舒展。
不多时,掀盖的瞬间,浓郁的香气喷涌而出。
李修远接过筷子时,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顾笙的手腕内侧,那里脉搏正疯狂跳动。
他慢条斯理地卷着面条,眼神却火热得像要把人拆吃入腹,“连这面都......格外缠人。”
顾笙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他低头假装整理调料罐,却把油纸包里的鲜味粉洒出来些许。
“吃、吃你的面!小心烫。”
他羞恼地推了下碗,袖口扫过李修远的手背,带起一阵颤栗。
李修远终于老实吃面,只是每吃两口就要抬眼看看顾笙,目光烫得能在那张俊脸上烧出洞来。
偶尔顾笙回望,两人视线相缠,又同时慌乱错开,像两个偷尝禁果的少年。
远处,张良对着看呆的杂役叹气:“见笑了,我家公子和姑爷平日不这样......”
话音未落,就见李修远突然抓住顾笙的手,将人拉近到几乎鼻尖相抵。
“还有六日才能回家见你。”李修远声音沙哑,“好难熬啊~”
顾笙睫毛轻颤,悄悄将两人交握的手藏到石桌下。
“你别这样,再有六日我们就见面了。”
他轻轻回握,小指在李修远掌心挠了挠,“还有啊,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别一天天地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天天向上?乱七八糟的事?李修远笑出了声。
他借着递还筷子的动作,将一张叠成方形的纸条塞进顾笙袖中。
顾笙不用看也知道,定又是一首酸诗。
这人总爱在纸上写些不敢当面说的情话。
但顾笙还喜欢的,有种,纸短情长的韵味。
李修远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面条金黄筋道,汤色清亮微红。
入口的瞬间,鲜香麻辣在舌尖炸开,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味道很好,比食堂现煮的还好吃!”
“喜欢就好。”顾笙眉眼弯弯,“我想着你们书院伙食寡淡,这个做起来方便,这次来顺便多给你带了些。”
李修远心头一暖。
“对了。”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前日夫子赏的松子糖,一直给你留着。”
顾笙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红了脸。
不远处,躲在树后的三位同窗看得目瞪口呆。
“我没看错吧?”叶顾言揉眼睛,“李兄刚才是不是笑了?还笑得那么......那么......”
“温柔似水。”赵明轩接话,语气酸溜溜的,“你放心,这个笑容,他只会对自家夫郎露出,我们,呵呵。”
叶顾言望着凉亭里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的两人,突然道:“我将来也要找个会做饭的媳妇儿!”
凉亭里,李修远正夹起最后一筷子面条,忽然听见小径上传来脚步声。
顾笙先抬头,看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携着位年轻姑娘朝这边走来,连忙用脚尖碰了碰李修远。
“是院长!”顾笙小声说道,已经站起身整理衣襟。
李修远回头一看,匆忙起身相迎,“学生见过院长。”
他作揖时耳根发红,显然没料到会被师长撞见夫郎来探望自己的场景。
苏院长抽动着鼻子走近,目光直勾勾盯着那碗还剩些汤底的泡面。
“修远啊,老远就闻着香味了。”他笑呵呵地捋着胡须,眼角皱纹里都藏着馋意,“顾笙,许久不见,这是吃的啥?”
“泡面,”李修远下意识往顾笙身前挡了半步,“夫郎今日来给学生送些吃食。”
站在院长身后的苏婉清攥紧了手中帕子。
她今日穿着鹅黄襦裙,发间一支白玉簪,本是精心打扮过的。
此刻却死死盯着顾笙腰间那枚与李修远成对的青玉佩,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
“见过苏院长。”顾笙行礼时敏锐地注意到姑娘灼人的视线,抬眸冲她点头致意,“这位小姐是......”
“小女婉清。”苏院长随口介绍,注意力全在那碗泡面上。
“这吃食倒是新奇,老夫竟从未见过。”
顾笙会意,立即唤来张良:“再泡两碗面来。”
转头对苏院长笑道,“是学生自创的泡面,用热水冲开即可食用,您若不嫌弃,待会尝尝。”
“不嫌弃不嫌弃!”苏院长迫不及待地在石凳坐下,眼巴巴等着。
他身形富态,这么一坐,倒把李修远挤得往顾笙身上歪去。
顾笙忙扶住夫君手臂,两人相触处像过了电似的,又慌忙分开。
苏婉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突然柔声开口:“李公子在书院功课极好,昨日还得了芩夫子夸奖。”
她故意站到李修远身侧,衣袖几乎相触,“李公子的策论,父亲看了都说好。”
“是院长教导有方。”李修远客气地后退半步,后背贴上顾笙肩膀。
感受到身后人的体温,他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
张良端来泡面,掀盖的香气让苏院长陶醉地闭上眼睛。
顾笙正要介绍吃法,却听苏婉清又开口:“这种市井吃食,父亲肠胃弱,怕受不住吧?”
亭内霎时一静。
[68]舌上有河岳:为这身后的千千万万姑娘们。
顾笙递筷子的手顿在半空,李修远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胡闹!你平日的教养呢。”苏院长怒喝一声,脸色铁青地望向苏婉清。
他没想到,自己这向来温婉端庄的女儿,竟会在这等场合下说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话来。
苏婉清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颤,眼眶迅速泛红。
“女儿只是担心父亲的身体......”
“担心我的身体,就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些扫兴的话!”苏院长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失望。
顾笙见状,忙打圆场道:“苏院长莫怪,婉清小姐也是一片孝心,这泡面嘛,虽出身市井,却也干净卫生,您若是......”
苏院长赶忙去接过顾笙手中的陶碗,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顿时眼睛发亮。
“妙啊!这面条筋道,汤头鲜美,竟比膳堂现煮的还入味!顾哥儿是怎么做到的?”
顾笙正要回答,李修远却自然地接过话头:“院长有所不知,家夫郎喜美食,最擅创新菜式,这泡面是他特制的面饼,用热油......”
他侃侃而谈的样子让苏婉清脸色发白。
在书院这一个多月,她何曾见过惜字如金的李修远如此健谈?
更别提那眼底掩不住的骄傲,仿佛在炫耀什么稀世珍宝。
“父亲!”苏婉清突然提高嗓音,“您不是约了刘山长论诗吗?再不去该迟了。”
苏院长瞪了自家女儿一眼,又匆匆吃了最后几口,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
“对对,改日再向顾哥儿讨教。”
临走时还频频回头,“修远啊,下次顾哥儿再来,记得请他去我那儿坐坐......”
待二人走远,顾笙长舒一口气,却发现李修远仍盯着苏婉清离去的方向,眸光晦暗不明。
“怎么了?”顾笙扯了扯他袖子。
李修远回神,随后闷闷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顾笙红着脸抽回手,将食盒盖好塞进他怀里:“里面还有一些,带给赵明轩他们也尝尝。”
顿了顿,他又小声补了句,“我等你回家。”
回城的马车上,张良终于忍不住问:“公子,那苏小姐是不是喜欢咱们家姑爷啊?”
“无妨。”顾笙摩挲着袖中的方形纸条,唇角微扬,“有人比我还着急呢。”
而此时的钱府,钱世荣正对着一桌山珍海味唉声叹气:“都没顾哥儿做的臭豆腐香......”
一旁的小厮:“......”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公子对那顾老板有别的想法!
(钱世荣:...也不是不行)
顾笙从书院回来的第二日,食无定式门前照例排起了长队。
五张木牌早已被抢购一空,没排上的食客们伸长脖子往店里张望,盼着能闻一闻今日新菜的香气。
“顾老板,今日又是什么新鲜吃食?”排在首位的绸缎庄王掌柜搓着手问道。
顾笙系着靛青色围裙,袖口挽到手肘。
他揭开蒸笼,一股夹杂着肉香的面食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东北猪肉白菜饺子,配蒜泥酱油;猪肉炖粉条及?拔丝地瓜。?”顾笙照例报上了今日的菜名。
猪肉白菜饺子一端上来,那王掌柜就忍不住第一个尝了。
他一口咬下,汤汁顿时溢满口腔,烫得他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鲜!真鲜!这白菜怎的如此清甜?”
“这是特意托商队从关外捎来的。”顾笙解释说道。
后厨里,张良正按顾笙教的法子擀皮,额头沁出汗珠。
这一日,午时刚过,小店铺的目标便已完成,顾笙洗净手,换上一件竹青色长衫。
“我去趟绣庄,剩下的包子给街口刘阿婆送去,她孙子病了想吃口软的。”
张良欲言又止:“公子,那钱公子今早又来了。”
“还是问臭豆腐的事?”
张梁点头。
顾笙失笑,“告诉他,明日我做粤菜,邀请他为特邀嘉宾,一道来吃,感谢他对臭豆腐如此地热爱!”说罢拎起一个食盒出了门。
西街的绣庄还在动工,原先破败的门脸已换了崭新的楠木匾额,只是还用红布蒙着。
顾笙绕过叮当作响的木匠师傅们,在后院找到了正在看图纸的柳如是。
“柳姐姐。”顾笙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给你们带了包子,趁热吃。”
柳如是年仅二十七,一袭绛紫色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
她放下图纸,眼角里藏着风霜:“今日来得这般早?”
柳如是对顾笙的‘食无定式’充满好奇,然而每天限量五张的木牌她却从未捞着。
幸运的是,她偶尔还能得到一些小食的馈赠,例如今天的包子。
顾笙给她摆上桌:“来看看进度,顺便问问那六位姑娘准备得如何。”
柳如是咬了口包子,眼睛一亮,伸手点了个赞
她说道:“琴南姐妹已经在合奏新曲了,只是那作诗的小姑娘前日哭了一场,说怕见生人。”
“诗韵?”顾笙眉头微挑。
他没记错的话,那小姑娘偏爱的可是豪放派的诗作。
“十六岁的丫头,再大的才华也抵不过怯场。”柳如是叹气。
“倒是棋语那小丫头有趣,前日把赵员外带来的棋手杀得片甲不留,气得那老东西摔了棋子。”
顾笙轻笑出声,从袖中取出一沓纸:“这是我设计的闯关规则。”
“从进入揽月阁,再到第二层的文心阁,直至第三层的摘星楼,目前‘琴棋书画诗’这五项挑战均设置在第二层。”
“每一关都有三道题目,只有全部通过者才有资格攀登至‘摘星楼’之巅,得以欣赏百家大儒的杰作。”
柳如是接过细看,忽然抬头:“你想好了?真让清倌人做考官?还都是小女子!”
“女子怎么了,女子照样能顶半边天。”顾笙嘴角微扬。
柳如是掩嘴偷笑,“那些文人雅士怕是要闹翻天。”
顾笙缓缓说道:“清倌人虽出身风尘,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的甚至在某些领域有着独到的造诣,远非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所能及。”
他就是要给这天下的女子们一个舞台,让更多的人看到她们的才华与能力。
让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男人们知道,这世间的女子亦能独当一面,甚至在某些方面远超他们。
柳如是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感动。
她轻声道:“你放心,我定支持你!”
为这身后的千千万万姑娘们。
“再者,设计闯关环节才是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展现自己的真才实学。”
顾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越有争议才越有话题,也越能吸引那些文人墨客前来一试身手。”
越是得不到的越珍贵!
“他们不是自诩才高八斗吗?若连女子设的关卡都过不了,还有何颜面指手画脚?”
正说着,后院月洞门传来细碎脚步声。
六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姑娘鱼贯而入。
最前头的双胞胎抱着琴,中间两个捧着棋谱和画轴,最后是两个手挽手的少女,一个腰间别着毛笔,一个腕上缠着诗笺。
“柳姐姐,顾公子。”六人齐齐行礼,声音却参差不齐。
顾笙注意到那个叫诗韵的姑娘躲在书瑶身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他不动声色地打开食盒第二层:“尝尝我做的桂花糖藕,甜食能让人勇敢些。”
诗韵怯生生接过,咬了一小口,突然瞪大眼睛:“里面有......酒香?”
“醪糟酿的藕孔。”顾笙笑道,“诗韵姑娘,你上次作的《咏雪》我看了,‘静听雪落声,世界归于寂。’比那些无病呻吟的强百倍。”
诗韵耳根通红,却微微挺直了背。
一旁擅长书法的书瑶忽然开口:“顾公子,我们......真的能行吗?”
柳如是猛地拍案而起,吓得几个姑娘一哆嗦。
“怎么不行?”她厉声道,从袖中甩出一沓泛黄的纸页,“看看这些!”
“琴南四岁习琴七岁作曲,连教坊司乐师都惊赞!”
“琴竹八岁能辨五音十二律!书瑶十岁临摹大师佳作几可乱真!”
她越说越激动,“就因为是女子,你们的才华就只能用来取悦那些脑满肠肥的蠢货?”
院内鸦雀无声。
抱着画轴的名叫画眉的姑娘突然哽咽:“我爹说......教我作画,是为了将来有能拿得出手的技艺取悦夫君......”
“放屁!”柳如是爆了句粗话。
“我年轻时信了这话,结果呢?丈夫死了连祖宅都被族人霸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道:“小顾老板给你们搭了台子,要不要唱这出戏,自己选。”
琴南突然拨动琴弦,一声裂帛之音划破寂静。
她妹妹琴竹默契地和上,两人起调。
悲壮激越的琴声里,棋语默默摆开一副残局,书瑶蘸水在石桌上写字,画眉则飞快在诗笺上勾勒出姐妹们的身影。
诗韵一口吃掉了手里的糖藕。
她向前一步,声音细却清晰:“莫道蛾眉难举鼎,巾帼何必让须眉!”
夕阳将六道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触及那座尚未揭匾的文心阁。
顾笙离开绣庄时已是月上柳梢。
翌日清晨,川州府忽然出现了一群身着靛青色短打的少年,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他们每人背着个藤编书箱,见到显贵府邸便叩门递上一份烫金帖子,遇到茶楼酒肆则直接在宣传栏处张贴大幅宣纸。
“这揽月阁是何方神圣?竟敢以‘舌上有河岳’作宣传语?”
醉仙楼里,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学究拍案而起,手中宣纸簌簌作响。
他身旁的年轻书生好奇地凑过来观看,忽然瞪大了眼睛。
“老师,您看下面这句——‘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此句引用苏轼的《浣溪沙》)。”
“学生遍览诗书,竟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吟咏野菜的诗句!”
同样的一幕在各个茶肆上演。
不到午时,整个川州府的文人圈子都在议论那些闻所未闻的诗句。
有人猜测是前朝隐士遗作,更多人则坚信必是当世大儒手笔。
城南书院的几位教授甚至为“雪沫乳花浮午盏”是否合律争执得面红耳赤。
而此时,顾笙正站在揽月阁三楼的雕花窗前,望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子,第一批帖子都发出去了。”张良匆匆上楼,额上还挂着汗珠,“不过也有直接把我们帖子扔了出来的。”
“有说什么吗?”顾笙头也不回地问。
“说咱们是‘娼门立牌坊’。”张良声音越来越小。
窗边的青年突然轻笑出声,指间白子“啪”地落在檀木棋盘上。
他转身:“告诉第二批人,可以出发发传单了。”
张良刚退下,柳如是便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身绛紫色对襟衫子,发间金步摇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弟弟,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话到嘴边突然卡住,她盯着顾笙身后墙上新挂的字画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是你......”
“我可创作不出如此佳作,这是王羲之大作——《兰亭集序》。”顾笙解释道。
柳如是闻言,目光从《兰亭集序》上移开。
“这《兰亭集序》一挂,怕是整个川州府的文人都要争着来此地一睹真容了。”
顾笙轻轻一笑,“那便正好,让他们瞧瞧,何为真正的风雅。”
他问道:“柳姐姐觉得,摘星楼展出这个,怎么样?”
“自是极好。”
这时,楼下顿时一片哗然。
“我下去看看。”柳如是拎起裙摆就要下楼。
“不急。”顾笙拦住她,从书案抽屉取出一卷纸张,“让人把这份文稿贴在揽月阁的门口,让他们先了解入阁的规矩!”
楼下,张良站在台阶上解释闯关规则:“......书画关需临场创作,诗关要即兴赋诗,琴关需辨音律......”
“让妓女当考官?荒唐!”人群后方突然传来厉喝。
身着锦缎的赵员外带着十几个家丁挤开人群,手中龙头杖重重顿地:“有辱斯文!”
张良顿了一下,不自觉地停下了话语。
就在这时,阁楼窗户“吱呀”一声打开,顾笙倚窗轻笑:“赵员外若不服,后日大可来闯关,不过......”
他故意拖长声调:“弈者无男女,落子即乾坤,这次,可不兴再摔棋子了。”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赵员外气得胡须直颤,突然夺过身旁家丁手中的传单撕得粉碎:“谁知道你们这些诗句是从哪个坟堆里刨出来的!”
顾笙很想回他,这些诗句是从千年华夏传回来的。
但终是欲言又止,他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弧度,温声道:“顾某有幸,曾在一旧书肆觅得一本残破古籍。”
“此典虽已蠹痕斑斑,却收录了不少诗赋文章,虽未闻诸位先贤名讳,但诗都是好的诗,实不忍它蒙尘,故借揽月阁邀天下知音共品此风雅。”
他轻轻挥手,示意楼下的张良继续。
张良定了定神,再次高声宣布:“各位,请静一静。”
“我们揽月阁的规矩,乃是公开公正,无论男女老少,皆可参与。”
“只要能闯过三关,便能登上三楼的摘星楼,欣赏那些世间罕见的佳作。”
“比如“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唐·张九龄《望月怀远》)、“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唐·李白《行路难·其一》),我们这里还有更多!”
围观的人群中既有饱学之士,也有普通百姓,他们此刻已被这番话所震撼。
尤其是那些文人墨客,他们无不渴望有机会登上摘星楼,亲眼目睹那些被誉为世间罕见的杰作。
顾笙站起身,笑意不减:“后天辰时,揽月阁欢迎各位光临。”
[69]有夫郎了不起哦~:姑爷,你快回来,有人想挖我家公子墙角!!
翌日,顾笙和张良从集市采买回来。
两人前脚刚踏进食无定式后院,前门就听见钱世荣标志性的金丝楠木扇骨“啪”地一响。
“两位,今日安好啊~”
钱少爷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尽显华贵之气。
他身后的小厮阿喜抱着个鎏金食盒直喘气。
顾笙抹了把额角的汗,看着才升到树梢的日头苦笑:“钱少爷,这辰光卤水还没烧开呢。”
他指了指厨房梁下挂着的沙漏,“要不您先去绮梦阁听琴南姑娘的新曲?”
“我就在这儿等!”钱世荣一屁股坐在石磨上,忽然眼睛一亮。
“我能进庖屋看你整治食材么?之前那道文思豆腐的刀工,我回去试了七次都散了......”
接下来,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原本只是打算进厨房观看的少爷,不料兴致大发,挽起袖子,动起了手。
顾笙将活虾浸入冰水,顺手抛给钱世荣一把小银刀:“虾线要这样挑......”
话音未落,那青虾竟在少爷手中“啪”地弹起,银刀“当啷”掉进卤锅。
张良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赶紧假装去搬柴火。
“笙哥儿,”柳如是风风火火闯进来,见状突然刹住脚步,“哟,钱少爷这是要改行当庖厨?”
她促狭地瞄了眼对方沾满水渍的袍角。
钱世荣耳根发烫,却见顾笙已行云流水地剁好排骨。
檀木砧板上,肉块如佛手般绽开玲珑的弧度,沾着姜汁的刀光在空中划出银弧。
他看得入神,没注意第一波食客已循着香味聚在前厅。
柳如是来送完东西便又离开了,她如今是忙得不得了。
“芙蓉虾得用猪油润锅。”顾笙说着手腕一翻,虾仁在澄黄油脂里绽成雪白的莲瓣。
蒸笼腾起白雾的刹那,肠粉米浆正巧淋满竹屉。
钱世荣突然凑近正在调糖醋汁的顾笙,低声问道:“那个......顾、顾笙,怎样才能和你成为一家人啊?”
十七岁的少年提问的直接而坦诚,卤香氤氲中,他声音轻得如同虾须划过琉璃盏。
“哐当!”张良手里的柴堆砸了脚。
小厮正偷喝着高汤,呛得直捶胸口。
顾笙舀着咕噜肉酱汁的瓷勺悬在半空。
小厮:...完了完了,少爷别不是真的相中顾老板了吧?
虽然……但是……他是少爷的人,他站少爷这边!
张良:...姑爷,你快回来,有人想挖我家公子墙角!!
对方有钱又有颜,他怕守不住~
顾笙:...这问题问得很好,下次别问了。
容易让人误会。
今日食谱是佛手排骨、芙蓉虾、潮式肠粉、卤水拼盘和咕噜肉。
当五道佳肴在青瓷盘中次第排开时,满屋响起此起彼伏的吞口水声。
“这排骨……”一名中年食客突然噤声。
他齿尖刚破开酥壳,一股混合了陈皮香与蒜酥味的肉汁就喷溅在舌根。
邻座老人突然拍案:“怪哉!”
他颤巍巍夹起第二块。
最热闹还属潮式肠粉那桌。
绸缎庄李夫人用银箸尖挑着粉皮惊呼:“这米浆里掺了瑶柱碎吧?”
她身旁的小丫鬟却盯着肠粉皮上蒸笼竹屉留下的细纹发呆:“像小姐绣坏的鲛绡帐……”
她的话忍得众人一阵哄笑。
“都让让!”一名少女是直接上手抓了只芙蓉虾。
虾肉刚触到舌尖,她瞳孔猛地收缩,那看似清淡的雪白虾仁,竟在唇齿间爆出混着茉莉花香的咸鲜海味。
虾肉咽下后,喉头还浮着丝冰凉的甜。
“顾老板!”角落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
只见一小哥儿捧着半块咕噜肉,鼻尖沾着糖醋汁:“这个……这个酸甜酱汁我能打包吗?”突然哽住,低头猛扒米饭。
午时,青松书院那边却炸开了锅。
不知是谁从外面将揽月阁的宣传单带了进来,此时,学子们三五成群,手里攥着宣传单,议论纷纷。
走廊上、书斋内、甚至茅厕外,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话题都绕不开那几句惊世骇俗的诗句。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出自唐·王维《使至塞上》)——这气象,这意境,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一名学子拍案惊叹,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他何时才能作出如此佳作?!
旁边身着青衫的学子已经在摇头晃脑了,仿佛已沉浸在那壮丽的景色之中。
“啊,我明日也要去,听闻那揽月阁的摘星楼上,还藏着更多世间罕见的诗作。”
“这算什么?你们看这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出自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此等胸怀,若非圣贤,谁能写出?”
另一人激动得嗓音发颤,手指几乎戳破纸张。
“‘人间有味是清欢!’短短七字,道尽人生至味!”
“可这揽月阁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拿出这么多闻所未闻的绝句?”
“听说,是他们阁主偶尔在一书肆所得,是一本古籍……”
“古籍?怕不是哪位隐世大儒的手笔吧?”
“管他是谁写的!明日我一定要去揽月阁,亲眼看看这些诗的真迹!”
上午最后一节课钟声敲响,学子们匆匆归位,可今日的课堂却格外躁动。
平日里严厉的周夫子刚踏入书斋,便察觉到异样。
往常埋头苦读的学子们,今日竟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桌上摊开的不是经义,而是一张张陌生的宣纸。
“肃静!”周夫子戒尺一拍,满堂瞬间噤声。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学子桌上,那纸上赫然写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周夫子瞳孔骤缩,枯瘦的手指猛地按住那张纸,声音竟微微发颤:“这……这是谁写的?”
学子们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小声道:“回夫子,这是揽月阁传出来的诗句……”
“揽月阁?”周夫子眉头紧锁,可当他继续往下看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手指竟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头,声音沙哑:“这揽月阁……在何处?!”
几名学子一五一十将自己所知的信息一一告知上。
周夫子频频点了点头。
明日,嗯,他也许久未出去了,明日便去凑个热闹。
饭堂内,学子们依旧热议不休。
角落里,李修远四人共坐一桌,张子谦低声道:“我敢断言,这揽月阁背后,必有一位绝世高人!”
赵明轩听闻却轻微摇了摇头,反驳道:“不像,这些诗句风格迥异,不像似一人所作!”
“那更说明那本古籍的珍贵!” 叶顾言叶也加入了争论。
三人争论得面红耳赤,唯有李修远安静地坐在角落,慢条斯理地夹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这波宣传传入学院的时候,他或多或少就猜到了些什么。
也只有那人才拥有这般奇奇怪怪的点子,和这些旷世神作。
张子谦眼尖,小眼睛一转,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修远,你老实说,这揽月阁,是不是顾笙......”
李修远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好吧,其实,他也不是很确定。
最终只是淡淡道:“明日休沐,你们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果然!”张子谦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掀翻桌子。
“我就知道!除了顾笙,谁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赵明轩也凑过来,眼中满是震撼:“所以……那些诗,真是古籍上的?”
李修远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了口茶,可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家夫郎的秘密,他也只是比他们知道得多一点而已。
今日最后一节习字课,周夫子破天荒地没有让学生临帖,而是沉声道:“今日,各自以‘清欢’为题,作诗一首。”
满堂哗然!
这可是揽月阁传出的诗句!
学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兴奋,有人忐忑。
可无一例外,全都提笔蘸墨,绞尽脑汁想要写出能与那‘人间有味是清欢’相媲美的句子。
周夫子背着手在课桌间踱步,戒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学子们个个埋头疾书,宣纸上墨迹未干的诗句被反复涂改。
突然,戒尺“啪”地落在李修远案头。
“你倒是从容。”老夫子拈起他的诗笺。
纸上寥寥数行:“竹露滴清响,松风生夜寒。此间真意在,不必问清欢。”
戒尺又敲了三下,这次却带着韵律:“勉强能入眼,散学吧。”
张子谦急得抓耳挠腮,瞥见李修远起身,慌忙在诗稿末尾补上“一盏清茶足慰怀”递出去。
周夫子扫了一眼,戒尺直接敲在他手背上:“油滑!重写!”
张子谦撇了撇嘴,心道夫子偏心,怎么到了他这儿就油滑了。
半个时辰后,四个年轻人终于踏出书院大门。
张子谦把书箱甩上肩头:“你们看见没?方才周夫子自己也在写‘清欢’。”
几人边走边聊,李修远突然加快脚步,青石板路上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修长。
身后三人只听得他丢下一句“明日辰时见”,转眼便消失在街角。
赵明轩/张子谦/叶顾言:...有夫郎了不起哦~
竹帘卷着仲夏的风,顾笙正伏在花梨木案上誊写诗词。
笔尖突然一顿,墨汁在最后一个字上晕开个小圆点。
他若有所觉地转头,院门“吱呀”一声。
没一会儿,玄色衣袂掠过门槛,带着另一股墨香气息的手臂将他整个圈住。
后背撞上温热的胸膛,手中的毛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溅起几星墨点。
“回来了?”顾笙仰头,后脑勺却陷入对方肩窝。
李修远的下巴抵着他项颈深深吸气,墨香里混着那人特有的淡雅香气。
环在腰间的胳膊越收越紧,勒得他肋骨发疼。
“书院提前散学了?”顾笙笑着去掰他手指,却被反握住手腕。
李修远就着这个姿势把他转过来,目光从微红的眼尾扫到沾着墨渍的指尖,忽然低头咬住他衣襟上的盘扣。
“哎我这衣裳......”抗议声被堵在唇齿间。
李修远一开始吻得又凶又急,接着足渐变得温柔缠绵。
顾笙被抵在书案边沿,镇纸“咚”地滚落在地,一叠诗笺雪花般散开。
被吻得差点呼吸跟不上来了,李修远终于松开他,拇指擦过他被咬红的唇瓣。
他低哑着声问道:“揽月阁......是你弄的?就为了给我出气?”
顾笙喘着气瞪他,眼里水光潋滟,把玩着他的手指,霸气道:“是我弄的,我就是要给我家相公出气!”
他不仅让更多人看到寒门亦能谈风月,他还要借助揽月阁的力量,助他上青云!
突然惊觉某人的手已经探进衣摆,慌忙按住:“等等!张良酉时还要来取......”
“让他等着。”
李修远一把抱起人往内室走,踢到地上的诗集也不管。
顾笙攀着他肩膀,突然笑出声:“李相公今日怎么这般猴......唔......”
湘妃竹帘晃动着落下,掩去一室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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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笑]
噜啦,祝大家周末愉快~[撒花]
[70]你不上来吗?:当年自己何尝不是从这声“弟弟”开始的!
一个时辰后,湘妃竹帘内的喘息声终于平息。
顾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泛红的肌肤上。
他推了推仍黏在自己身上的李修远,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情意:“够了......张良还在外头等着。”
李修远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指尖留恋地划过夫郎腰间细腻的肌肤:“让他再等半个时辰......”
顾笙:“......”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瞪了少年一眼。
“明日揽月阁开业,单子今晚必须印出来。”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腰间一阵酸软扯得跌回榻上。
李修远低笑一声,伸手扶住他。
“看来为夫还不够努力,竟让夫郎还有力气惦记那些劳什子单子。”
“你——”顾笙气结,抄起枕边团扇就往他肩上砸,“出去!”
一刻钟后,李修远衣冠整齐地站在院中树下,神色已恢复平素的清冷。
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方才的缠绵。
他抬眼望向厢房方向,竹帘缝隙中透出顾笙伏案疾书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
“姑爷。”张良等了许久,见到人连忙行礼。
李修远微微颔首:“有劳久等。”
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
张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他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压低声音道,“姑爷……有件事……”
李修远眉梢微动:“和阿笙有关?”
“钱家的那位世荣少爷,”张良不停地搓着双手,神情略显局促,“近日常黏着公子,他似乎……极为、极为喜欢公子。”
当然,这个喜欢,他不知道是因为吃食,还是别的什么~
李修远眸色一沉。
夏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李修远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
他自幼饱读诗书,最是讲究“君子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多谢告知。”
张良见他神色不对,不敢再多言,匆匆取了宣传单子告辞离去。
张良:...公子,你多保重,
他绝对不是故意的!
李明远和周兰带着小妹李倩也从铺子回来。
“二哥!”李倩欢快地跑过去,“今日书院散学这么早?”
李修远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嗯,夫子提前放了学。”
李明远敏锐地察觉到弟弟情绪不对,给周兰使了个眼色。
周兰会意,拉着李倩道:“小倩,我们今晚吃什么。”
待二人走远,李明远走到弟弟身旁,拍了拍他的肩,最终挤出了两个字:“坚强。”
李修远:......
晚饭时,顾笙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要回房继续忙活。
李修远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清蒸鲈鱼放在碗里:“再吃些。”
顾笙摇头:“真的饱了。”
见李修远还要再劝,他凑近低声道,“晚上......你给我煮莲子羹好不好?我想喝~”
李修远眸光一软,轻轻点头。
晚饭后,顾笙把自己关房间里继续忙活,李修远则被无情地赶出了屋子。
原因无他,有李修远在一旁,顾笙永远做不了事!
这里说的是正经的事~
消食了一会儿,周兰便回屋洗漱躺下了。
院子里,李倩和自家大哥继续在乘凉闲聊。
看着自家二哥在厨房里剥莲子,李倩笑嘻嘻道:“大哥,你看二哥,他如今可真是变了个人,从前哪会这般疼人啊。”
那双手素日里执的是笔,如今倒让莲子染了蔻丹。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李明远却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弟弟一眼,摇头私笑道:“你二哥今晚心情可不大好。”
灶台边传来莲子迸裂的脆响,他朝里瞟了眼,感觉自家二弟不是在剥莲蓬,倒像在拆情敌的骨头。
啧啧啧,剥个莲子而已,需要用到这么大的力气吗?!
瞧那腕上的青筋,都要把莲芯掐出苦味来了。
“啊?为什么?”李倩好奇地追问。
“因为,”李修远忽然抬头看了过来,李明远身子微微往前探,一副说悄悄话的姿势。
他先问:“你觉得你二哥夫怎样?”
李倩毫不犹豫:“好,天仙下凡!”
长得好看,还有本事!
她要是个男的,一定会喜欢上顾笙,然后和二哥抢人。
“是吧。”李明远挑眉一笑,说道:“你二哥估计要有情敌了。”
“你别看他平日里端的是云淡风轻,那是没遇到顾笙!”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凉茶,“后山狼王圈领地见过么?”
李倩摇摇头。
你们不让我进后山。
“但凡有活物挨近顾笙三尺内,他那眼神能剜下二两肉来。”
李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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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李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莲子羹快糊了。”
李修远猛然回神,赶紧将锅端离灶火。
李倩走进来,递给他一块湿布:“给,垫着别烫着。”
“谢谢。”李修远接过,声音柔和了些。
李倩靠在灶台边,歪头看他:“二哥夫最近好忙啊,都没空陪我聊天。”
李修远将莲子羹盛入青瓷碗中,撒上几粒枸杞:“揽月阁要开业,他自然要费心些。”
“二哥......”李倩犹豫了一下,“你别生二哥夫的气,他肯定是怕你分心才没告诉你的。”
李修远揉了揉妹妹的发顶:“我没生气。”
只是心疼和......害怕,他在心里补充道。
大家都各自回了屋,李修远端着莲子羹来到了房间外。
他轻叩门扉,声音放得柔和:“阿笙,莲子羹好了。”
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顾笙清亮地回应:“进来吧。”
推门而入,只见顾笙正将一叠图纸收拢整齐。
烛光下,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显然是方才忙碌时无暇顾及。
见李修远进来,他眼睛一亮,鼻尖微动:“我感觉现在能喝下两碗。”
“已经吹凉了。”李修远将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些稿件,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顾笙特有的记号。
他心头一软,那些因钱世荣而生的郁气顿时消散了几分。
顾笙伸了个懒腰,纤细的腰身在烛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凑到碗前,满足地嗅了嗅:“还是你懂我,今天特别想吃甜的。”
“你先用着,我去洗漱。”李修远克制住想抚摸他发丝的冲动,转身出了房门。
井水清凉,李修远将脸埋进盛满水的木盆,试图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待他洗漱完毕回房,顾笙已经用完了莲子羹,正倚在窗边乘凉。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羹汁。
李修远喉头一紧,走过去用拇指替他拭去。
“忙完了?”他低声问,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顾笙的腰。
顾笙却像被烫到一般跳开:“别,一整天了,我身上黏糊糊的,先去洗洗。”
说完便抓起准备好的换洗衣物溜出了门,留下李修远一人站在原处,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触感。
李修远摇头失笑,走到床边,从床头取了本《诗经》倚在榻上。
书页翻动,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边是隐约的水声,他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顾笙沐浴的画面——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打湿那片白皙的胸膛......
“啪”地合上书,他深吸一口气。
不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修远抬眼望去,呼吸顿时一窒。
顾笙穿着一身古怪的衣裳走了进来。
上衣短得露出整段手臂,裤子更是只到膝盖上方。
白色丝绸面料贴着他湿润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双修长的腿毫无遮掩地展现在眼前,每一步都像踩在李修远心尖上。
“这......这是什么装扮?”李修远声音发紧,手中的书不知不觉捏紧。
“睡衣啊。”顾笙浑然不觉自己造成了多大冲击,低头拧着发梢的水珠。
“长袖长裤太热了,我就让郑姐姐按我的设计做了几套短款的,你的尺寸也有,你要换吗?”
他说着走到衣柜前,开始翻找。
李修远的目光追随着他,从纤细的脚踝到匀称的小腿,再到被短裤包裹的微翘臀部......
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像是上天精心雕琢的杰作。
“你、你不上来吗?”李修远哑着嗓音,机械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等会儿,我再检查一遍明天的安排。”
顾笙将衣服给人送去,然后头也不抬,转身走回书桌旁。
李修远没看那身衣裳,而是重新拿起书,却发现自己连书上的字都认不全了。
他的注意力全被那个在房间里走动的人吸引。
顾笙找扇子时撅起的臀部,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站在窗边时被夜风吹起的衣角......
“阿笙。”他再次唤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渴望。
“嗯?”顾笙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洒落,将那身单薄的睡衣照得近乎透明。
他歪着头,一脸无辜:“怎么了?”
李修远再也按捺不住。
他放下书,大步走到窗边,从背后将人整个圈进怀里。
顾笙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混合着身上特有的气息,让他头脑发昏。
“你......”顾笙刚要说话,却感觉到身后人异常的热度和紧绷的肌肉。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耳尖顿时红了:“李、李修远......”
“别动。”李修远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顾笙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
夜风拂过,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升腾的热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设计这身睡衣或许是个错误......至少对李修远而言。
但真的很凉快啊~
“那个......”顾笙试图转移话题,“钱世荣今天送来一批上好的酒,说是给揽月阁开业用的贺礼......”
话音未落,环在腰间的双臂骤然收紧。
李修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这个钱公子怎么回事啊,嗯?”
顾笙这才意识到自己踩了雷区,连忙解释:“他才十七岁的少年,能生出什么心思?我不过拿他当弟弟看。”
李修远没有搭话,只是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四目相对时,他的喉结在阴影里重重一滚。
哼,当年自己何尝不是从这声“弟弟”开始的!
顾笙:“......”
李修远的目光从顾笙慌乱的眼睛,到微微张开的唇,再到裸露的锁骨......
每一寸肌肤都在烛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我要你要时刻记住,你可是有相公的人。”李修远声音沙哑,拇指抚过顾笙的唇瓣。
“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顾笙瞪大眼睛,这样的李修远他从未见过——眼中燃烧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他吞噬。
心跳如鼓,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你......你吃醋了?”
李修远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用一个炽热的吻封住了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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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坏笑]:喜欢~
[71]你是我的:指腹下的肌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尾不安分的鱼。
窗外,夏虫鸣叫声忽然变得遥远。
顾笙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唇舌和紧紧相贴的身体。
那身惹祸的睡衣此刻成了最薄的屏障,每一处接触都带着电流般的战栗。
当李修远的手滑入他衣摆时,顾笙猛地清醒,红着脸推开他:“等、等等!不要在这里。”
李修远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将人抵在窗边。
两人相对而立,呼吸都有些不稳。
顾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发现领口不知何时已被扯开,不禁轻笑出声:“看来这身衣服的杀伤力比我想象得大。”
李修远无奈地看着他,眼中的情意逐渐被温柔取代。
“你穿什么都......好看。”他低头亲吻着他侧颈,一路轻嗅至耳垂,心道,不穿更好看。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只能穿给我看。”
顾笙眨眨眼,故意道:“你怎么这么霸道啊~”
“顾、笙。”李修远一字一顿,眼神又危险起来。
顾笙大笑着扑进他怀里:“逗你的!只给你看,只给你抱,只......”
余下的话语被淹没在又一个深吻中。
这一次,顾笙没有推开他,而是环住对方的脖颈,任由那身现代睡衣成为今夜最无辜的“帮凶”。
窗棂的雕花在月光下投下细碎阴影,李修远将顾笙抵在窗边。
交缠间,他一只手隔着那层柔软丝滑的丝绸,精准地扣住了怀中人纤细的腰肢。
指腹下的肌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尾不安分的鱼。
“唔......”顾笙喉间溢出一声轻哼,丝绸衣料随着李修远的手掌上移的动作被推起褶皱,一寸寸露出腰间雪白的肌肤。
夜风掠过,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李修远突然屈膝,用大腿抵进顾笙双腿之间。
这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动作让顾笙脚下一软,下意识攥紧了对方肩头的衣料。
还未等他适应悬空的不安,李修远骨节分明的手已托起他的腿。
重心骤然悬空让顾笙喉间溢出短促惊喘,另一条腿无意识地跟着环上来。
“阿远!”尾音带着甜腻的颤意,他如同溺水的树袋熊般攀附在这具躯体上。
冰丝绸料在挣动间堆叠成浪,暴露出的表皮猝不及地贴上滚.烫的腰腹肌肉。
李修远喉间滚着低笑,指腹沿着膝窝向上寸寸碾磨,喉结蹭过沁汗的锁骨,“怎么这么轻?”
温热的吐息裹着这句话钻进衣领,游弋在后背的手掌没有停歇。
带着薄茧的虎口卡住后背脊椎凹陷,所经之处激起层层战栗。
顾笙仰头,月光为他修长的脖颈镀上一层银边。
李修远故意将鼻尖抵在那段凝脂般的颈侧游移......手臂的力度故意松了几分。
骤然失衡的恐慌令顾笙如同受惊的树袋熊般,四肢并用将人攀得更紧。
隔着薄薄的衣料,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
“你......你别......”顾笙尾音未落,李修远已经齿关衔住心口,不轻不重地碾.磨。
a——
战栗的银蛇自尾椎骨攀缘直冲天灵。
顾笙反弓成弦月的腰肢簌簌发颤。
他如同搁浅的游鱼死死咬住救命甘泉,每一片鳞都浸透求生欲。
李修远趁机将人往c帷方向带。
顾笙被逗弄得眼角泛红,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紧紧环抱,指尖无意识地剐蹭着对方后颈的发茬。
当后背触到柔软被褥时,顾笙才惊觉那件惹祸的上衣早已不知所踪。
李修远撑在他上方,目光灼灼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此刻的顾笙发丝散乱,嘴唇红肿,丝绸短裤歪斜地挂在胯骨上,露出半边腰窝。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像是浸了水的黑曜石。
“阿笙,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李修远拇指擦过顾笙锁骨上新鲜的红痕,那是他情难自禁时烙下的私章。
身下的人随着触碰战栗,像张被拉满的弓,每一处线条都绷得极美。
“我也是你的!”
每个字都裹着炽热的喘息砸在顾笙耳畔,李修远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他汗湿的后颈。
顾笙偏头躲开那道热气,却将天鹅颈抻出更脆弱的曲线。
沾泪的睫毛扑簌簌扫过李修远掌心,像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谁、谁要......”未完的嗔怒被碾碎在骤然侵袭的唇齿间。
李修远此刻的吻轻若初雪,可紧绷的腰腹却如同蛰伏的凶兽,预告着即将倾泻的滔天爱意。
窗棂外流云缠住新月,将满室春光绞成旖旎的琥珀......
李修远抚着怀中人浸透汗意的蝴蝶骨,顾及这人明日还有得忙,两番云雨后,终是压下眼底翻涌的爱意。
让这株染透他气息的白芍药稍作休憩。
顾笙早已累得不想动弹,任由这人给自己收拾。
第二日,顾笙早早起了,但他起时李修远已经准备好早餐了。
晨曦微露,李修远熬的小米粥正冒着热气,配着几样精致小菜,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
顾笙揉了揉眼睛,看见李修远正将最后一碟腌黄瓜放在桌上。
“怎么不多睡会儿?”李修远擦了擦手,替他盛了碗粥。
“今日有的忙。”顾笙接过碗,“需要早些过去看看。”
今天是揽月阁开业的日子,因此大哥李明远他们都没再去食味坊,而是一同去了揽月阁。
话说这揽月阁从修葺到现在他们也没到过,关于它的宣传这几日倒是听得多,不禁很是好奇。
“二哥夫,门口那真要作诗才能进?”李倩咬着筷子问道,但她不会啊。
周兰笑着给她夹了块酱菜:“你呀,到时候当门童呗。”
一家人说说笑笑用过早膳,八点开业,他们六点多就到了店铺。
天色尚早,但街上已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
揽月阁门前挂着的红绸在晨风中轻轻摆动,门楣上“揽月阁”三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顾笙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新漆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堂内,二十多个伙计和使女们早已做好准备。
绮梦阁来的姑娘们也已经各司其职。
高空中,十盏琉璃宫灯高高悬挂,虽未点燃,却已能想象入夜后的辉煌。
正中央一座四面环绕的三尺高的红木台子,上面留着空白,是为展示今后佳作准备的。
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名家字画,很多都是周林安和柳如是花关系花大价钱弄来的。
最显眼处是一副丈二长的对联,上书:“揽月摘星非妄语,吟诗作对有真人”。
“这......”李明远环顾四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夫只是开了个普通饮茶论书的酒楼铺子,没想到竟是这般气派。
柳如是和周林安这时也来了。
顾笙朝二人点打招呼,最后一遍检查各处细节,确认无误后,便待八点准时鸣炮开业。
七点半的时候,店门口已经慕名来了一大群乌泱泱的人。
打头的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儒衫,一看就是城中知名的文人雅士。
他们身后跟着数十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个个手执折扇,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不用猜也知道,这些人都是冲那本传闻中的古籍来的。
“听说三楼全是大儒之作,闻所未闻。”
“管它是什么,能一睹真容便是三生有幸!”
人群中议论纷纷,更有好事者已经开始吟诗作对,为待会儿的进门考验做准备。
普通老百姓也有不少,虽不识字,但也好奇来看热闹。
几个卖糖葫芦和泥人的小贩见人潮涌动,赶紧在揽月阁对面支起了摊子,生意顿时红火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两个伙计抬着一块丈余长的木板挤过人群,将木板立在店门右侧。
板上贴着一道入门试题:“一轮明月照九州”,求下联。
“这联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啊。”一位老者捋须沉吟。
“九州对什么好呢?四海?不行,平仄不对......”
“我想到了!‘半卷诗书传千古’如何?”
人群中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更有心急的书生已经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开始书写。
店门左侧,周林安摆好了桌案,准备登记那些对出下联的客人姓名。
另一边,赵明轩收拾好后准备出门,却见平日这个时辰在看书的父亲也一副要出门的打算。
赵常林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连平日里随意挽起的发髻都梳得一丝不苟。
“父亲这是要去何处?”赵明轩好奇道。
赵常林正了正衣冠:“有几位老友约我今日去个新开的铺子,听说那铺子很是独特,我便想去瞧瞧。”
正说着,赵月芸也来到了院中。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蝴蝶银钗,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赵明轩很是惊讶,平时这会儿这人还没起呢吧?
“你这是......”
赵月芸挽住了父亲的胳膊,笑吟吟道:“哥哥不知道吗?今日揽月阁开业,我和雨棠姐姐她们约了要一同去的。”
“所以,我们都是要去揽月阁的?”赵明轩说道。
赵常林也露出惊讶之色:“原来你们说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赵月芸点头:“林姐姐爱诗词如命,听说揽月阁今日开业,还有对联诗会,她怎会错过?昨儿个就差人送了信来,邀我同去呢。”
赵明轩了然,他们三人都是同一个目的地。
“既然如此,便一同去吧。”赵常林说道。
赵家三人出门时,街上已经热闹非凡。
远远就能看见揽月阁方向人头攒动,不时传来喝彩声,想必是有人对出了妙联。
走近了才发现,店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有布衣书生。
甚至还有几位戴着面纱的闺秀,在丫鬟的陪伴下站在一旁小声讨论。
“赵大人!”一位白发老者看见赵常林,连忙上前行礼。
“您可算来了,老朽们正等着您来评鉴今日展示的珍本呢。”
赵常林拱手回礼:“陈老客气了,这揽月阁果然名不虚传,还未进门就已感受到文墨之气。”
赵月芸踮起脚尖张望:“父亲,我看见林姐姐她们了,我先过去找她。”
赵明轩则站在父亲身后,没一会儿也看到了张子谦和叶顾言。
他正欲上前,却被父亲拉住了袖子:“明轩,来,随我去见几位长辈。”
与此同时,店门前的对联比拼已经进入白热化。
一个年轻书生高声吟道:“一轮明月照九州,万卷诗书载千秋!”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小厮提笔记下姓名,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高才。”将人请到了一边。
后面排队的人见状更加跃跃欲试,有人甚至当场翻起了随身携带的诗集寻找灵感。
二楼雅座上,李修远正陪着顾笙喝茶,周林安和柳如是站在栏前看着下面的情景。
从这儿俯瞰,整个大堂和门外的盛况尽收眼底。
“顾笙可真厉害。”周林安咂舌道,“我原以为就是个卖书吃茶的铺子,哪想到能弄出这么大阵仗。”
李倩在另一处,她趴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
“哥夫你看,那不是赵家的小姐吗?她身边那位是不是林府的千金?”
周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看来笙哥儿的宣传做得不错,连这些深闺中的小姐们都吸引来了。”
门外,赵明轩好不容易摆脱了父亲那些老友的寒暄,正想找机会去寻好友们,却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吉时已到,揽月阁正式开业了!
————————
[笑哭]给鹅锁了、锁了、锁了
。。。。。。[裂开]
给宝子们产粮太难了~
删减很多了,将就看吧[笑哭]
[72]公子高才:...这狗粮,非吃不可吗?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渐歇。
青烟缭绕中,顾笙、柳如是和周林安三人并肩站在揽月阁大门前。
阳光穿透薄雾,为三人镀上一层金边。
顾笙今日特意穿了一袭靛青色织锦长衫,腰间悬着那枚同心圆环佩,整个人如修竹般挺拔清雅。
“吉时已到。”周林安低声提醒。
顾笙颔首,与两位合伙人各执红绸一角。
红绸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尾活过来的锦鲤。
“三、二、一——”
随着围观人群的齐声倒数,红绸应声而落。
鎏金匾额“揽月阁”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柱上覆盖的对联红绸也同时揭开。
上联:诗胆茶胆一般壮,下联:墨香饭香两相宜,横批:文食共赏。
“好联!”赵常林忍不住击节赞叹,“诗茶并重,墨饭同香,妙哉!”
他身旁几位白发老者纷纷捻须点头。
此时,已有伙计捧着登记名册,引领方才通过对联考验的客人入内。
忽然,一位穿着粗布短打的老汉挤到前排,他双手生满老茧,显然是个做惯了粗活的人。
“掌柜的,”老汉局促地搓着手,“俺识些字,但对对子实在没这个能耐,能不能......”
他话未说完,身后那些普通的百姓都露出期盼的神色。
人群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面露不屑,有个穿湖蓝长衫的甚至轻哼一声:“粗鄙之人也配进这等雅舍?”
顾笙耳尖地捕捉到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他朝老者温和一笑,说道:“老丈您莫急,文人有文人的进法,咱们老百姓自有老百姓的门道。”说罢击掌三下。
两个伙计立刻抬出个漆成朱红色的木箱,箱面绘着祥云纹样。
顾笙亲自揭开箱盖,取出一张系着红绳的宣纸。
“这叫‘脑筋急转弯’。”
他举起卷纸向众人展示,“不必吟诗作对,只要答对趣味题目即可入内。”
方才出言不逊的蓝衫书生嗤笑道:“孩童把戏!”
顾笙不以为意,打开手中的题,念道:“有一个鸡蛋无家可归,结果它变成了什么?”
全场霎时安静下来。
赵月芸正巧挤到前排,闻言掰着手指喃喃自语:“无家可归......能变成什么?”
众人听闻后也不自觉地加入了思考中。
就在大家绞尽脑汁的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野鸡蛋!”
大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童躲在母亲裙摆后,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
他母亲慌忙捂住孩子的嘴:“童言无忌,掌柜的莫怪......”
顾笙笑出了声,蹲下身平视男童:“小兄弟聪慧!正确答案正是‘野鸡蛋’。”
他从袖中摸出个彩绳编织的如意结,“这是奖励。”
众人此时方才回过味,无家可归的鸡蛋可不就变成了野鸡蛋嘛。
‘脑筋急转弯’吗?确实名副其实。
孩童惊喜地接过,二人被邀请入阁。
惊喜来得太突然,孩童的母亲完全高兴坏了。
顾笙起身环视众人:“诸位可见,这游戏不论年龄出身,全凭急智。”
他指向红木箱,“现在谁想试试?”
“我来!”赵月芸第一个举手,跃跃欲试。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箱前,纤纤玉手探入箱中,抽出的纸张上写着:“什么东西越洗越脏?”
林雨棠挤到她身旁,蹙眉思索:“越洗越脏......莫非是墨砚?”
赵月芸眼珠一转,突然拍手,高声道:“水,是水!洗东西的水越洗越脏!”
顾笙笑着点头,亲自引她们入内。
这下可点燃了全场热情,百姓们争先恐后涌向红木箱。
连原本排队对对联的文人也忍不住凑过来围观。
赵明轩站在父亲身侧,“明轩,”赵常林突然唤他,“你与这顾掌柜相熟?”
赵明轩解释道:“父亲,他正是修远的夫郎。”
赵常林小小惊讶了一番,正要说话,忽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原来赵月芸不知何时又跑了出来,正拉着付洛泱在脑筋急转弯的箱子前手舞足蹈。
“父亲!这个太好玩了!”她双颊绯红,“比那些酸诗有趣多了!”
赵常林无奈摇头,对赵明轩道:“你去看着月芸,别让她太胡闹,为父先与陈老他们进去品茶。”
赵明轩如蒙大赦,快步走向妹妹地方走去。
此时脑筋急转弯的摊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每当有人抽出新题,立刻引发七嘴八舌的讨论。
顾笙见气氛热烈,又命人搬来两个红木箱分流人群。
现场欢声雷动,连对面酒楼的伙计都趴在窗边看热闹。
一楼栏杆处,李修远望着这盛况,嘴角不自觉上扬。
张子谦摇着折扇感叹:“顾兄这手实在高明,既保全了文人的体面,又让百姓参与其中。”
叶顾言倚栏轻笑:“你们瞧那几个起初不屑一顾的书生,现在不也偷偷往红木箱边凑?”
不过有一说一,这个游戏确实好玩。
他刚才还偷偷地跟着猜了几个,结果都没猜对。
确实,那几位原本矜持的文人见脑筋急转弯妙趣横生,终是按捺不住,也参与了进去。
大堂内,赵常林与几位老者已在雅座落座。
侍女奉上特制的“墨香茶”,茶汤乌润如墨,入口却清香回甘。
陈老捧着茶盏惊叹:“竟真将墨香融入茶中,名副其实!”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异域服饰的商队停在街口,领头的波斯商人用生硬的官话喊道:“听说这里有好玩的谜题?我们也要试试!”
顾笙眼前一亮,迎上前去:“四海之内皆兄弟,请!”
大门处的热闹声渐渐远去,顾笙与周林安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柳如是早已手持象牙骨扇,施施然立在通往二楼的雕花楼梯口。
“诸位。”顾笙轻击双掌,声音不大却让满堂宾客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接下来将开启二楼‘文心阁’的闯关活动。”
他话音刚落,两个伙计已抬着一块丈余长的檀木板来到楼梯前。
板上蒙着红绸,隐隐透出墨迹。
柳如是“唰”地展开折扇,轻轻一挑,红绸飘落:
“沧海桑田凭尺量”
“寂寞寒窗空守寡”
“烟锁池塘柳”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四副上联依次排列,墨色如新。
大堂内霎时鸦雀无声,连端着茶盘的侍女都僵在了原地。
“烟锁池塘柳......”赵常林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溅湿了衣袖都浑然不觉。
陈老直接站了起来,胡须颤抖:“这......这绝对称得上千古绝对了!”
特别是那第三对,五行俱全......实在是妙~
一楼角落处,李修远瞳孔微缩。
这四个对子一个比一个难,尤其是最后两个,可称“死对”。
他下意识望向顾笙,却见自家夫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正巧也投来。
两人视线相接,顾笙用口型说了句‘加油!’。
“诸位见多识广。”柳如是轻摇折扇,“这四联只需对出任意一联,且得多数人认可,便可入二楼文心阁。”
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年轻书生冲到木板前,指着第一联七嘴八舌:
“沧海桑田凭尺量......这‘尺’字双关,既是量具又指时间......”
“许兄,你觉得:‘白云苍狗任毫描’如何?”
被称为许兄的人思量了一会儿,点头又摇头,“平仄不对!‘白云’对‘沧海’尚可。”
“但,‘苍狗’,又感觉太过随意......”
可这也是能想出的最好的一个了。
雅座区,赵常林已完全顾不上仪态。
他身旁的老者们个个抓耳挠腮,有人甚至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笔墨开始记录。
赵明轩趁机溜到李修远身边,用手肘碰了下对方,低声问道:“顾老板准备的这些,有没有事先告诉你?”
李修远摇头,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他望着台上被众人围住的顾笙,那人站在四幅绝对前,衣袂飘飘,仿佛站在文山墨海之巅。
原来,他的夫郎在为他铺路,要让他在这文人荟萃之地一展才华。
“我不需要提前知道。”李修远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他信我能对出来,这就够了。”
赵明轩...这狗粮,非吃不可吗?
此时楼下已有人尝试对第一联。
刚才已想到下联的书生高声吟道:“我对‘白云苍狗任毫描’!”
柳如是扇尖轻点:“意境尚可,但‘毫描’对‘尺量’欠工整,不过关。”
那书生顿时面红耳赤。
又有人试对“日月星辰任斗量”,同样被驳回。
众人这才意识到,即便是看似最简单的第一联,也暗藏玄机。
忽然,角落里传来清朗的吟诵声:
“乾坤岁月任棋枰”
满堂宾客回头望去,只见李修远凭栏而立,少年身姿挺拔,模样俊逸,声音中带着一股从容与自信。
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沧海桑田凭尺量,乾坤岁月任棋枰——以棋盘喻天地,棋子喻岁月,诸位觉得如何?”
大堂内一片寂静。
柳如是扇子停在半空,眼中闪过惊艳。
顾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指尖悄悄掐进了掌心。
“妙啊!”陈老突然拍案而起,“‘棋枰’对‘尺量’,既工整又意境深远!”
几位老者纷纷附和。
柳如是扇子“啪”地一合:“李公子高才,此句通过。”
李修远点了点头。
这下连赵常林也坐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木板前,盯着“烟锁池塘柳”一联眉头紧锁。
而第一个对子,几个年轻书生试着对了几个下联,都被柳如是以“意境不符”为由否决。
“我来试试。”
众人回头,只见张子谦不知何时也站了出来。
他折扇轻敲掌心,也对了第一道的对子。
柳如是眼前一亮:“张公子此对......倒也工整,诸位以为如何?”
赵常林捻须点头:“虽不及原联精妙,却也说得过去。”
在一片赞同声中,张子谦顺利过关。
此时,大堂内众人抓耳挠腮。
连赵常林都摇头叹息:“此联,本人苦思冥想也未能对出......”
他今日是要跟这第三联杠上了,对不出此联他绝不上二楼!
又过了许久,第一个对子又相续有两位姑娘对出,柳如是扇子轻拍掌心,邀请了四人上了二楼。
随着四人登上楼梯,二楼的真容终于展现。
整个楼层被布置成五个雅致区域:
琴案旁两位抱琴的姑娘静立;棋盘前对坐着两位执子的佳人;书案上宣纸铺展,墨香浮动;画架前彩墨齐备;诗台处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文心阁设琴棋书画诗五关。”柳如是介绍道。
“每关由绮梦阁的姑娘守擂,胜者可上三楼‘摘星阁’,一睹古籍真容。”
琴南姑娘已轻抚琴弦,清越的琴音如流水般倾泻。
“例如琴关,则是听音辨曲,二位姑娘弹奏三曲,猜中两曲者胜,每人只有两次机会。”
有两姑娘对视一眼,双双上前。
[73]我家相公真贤惠:夫郎赚钱养家辛苦了,为夫自当尽心伺候
两刻钟后,二楼琴音渐歇。
方子谦等三人面色凝重地走出房门,走下楼梯。
他的折扇无意识地敲打掌心,发出“嗒嗒”的声响。
两位姑娘绞着手中帕子,鬓角已见细密汗珠,眉间凝着一丝郁色。
“如何?”叶顾言第一个迎上去,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张子谦苦笑着摇头:“我过的是即兴作诗一关,第一次尚可,第二次却......”他摇头,望向正在擦拭额角的两位姑娘。
“琴南、琴竹两位姑娘琴艺了得,我俩输了。”
张子谦继续道:“李兄选的是棋关,我们下来时,他还在和那棋语姑娘对弈。”
满堂哗然。
“我曾有幸与那位棋语姑娘对过弈,她布局如鬼似魅,”大厅中一中年男子露出钦佩之色。
“开局三十手看似散乱无章,实则暗藏杀机。”
“待我察觉时,已入彀中。”
一位穿绛紫长衫的老者捻须惊叹:“早就听闻这绮梦阁的棋语姑娘棋艺精湛,年纪轻轻便如此了得!”
正议论间,忽觉堂内温度骤降。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一阵沁凉的风不知从何处涌来。
如初春溪流般漫过脚踝,又似山间薄雾般拂过面颊。
方才还闷热难当的大堂,转眼间竟凉爽如深秋。
“这、这是......”陈老惊得胡须直翘,手中茶盏差点脱手。
只见墙壁上雕刻的竹节纹路中,正缓缓渗出丝丝白雾。
那雾气触地即散,却将满室燥热吞噬殆尽。
几个孩童好奇地趴在地上,追逐着从竹管孔洞中飘出的凉气,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顾笙立在柜台后,指尖轻抚着一个雕花的铜制机关。
他不动声色地转动阀门,更多的冷气便从隐藏在梁柱间的竹管中涌出。
这是他在修葺店铺时精心设计的系统,在后院挖了个地窖,专门储存冰块的。
“诸位。”顾笙声音清朗,“天气炎热,不妨尝尝本店特制的消暑小食。”
他话音刚落,几名使女、伙计鱼贯而出,手捧鎏银托盘。
盘中盛着:蒜蓉木耳、凉拌藕片、扒银耳、怪味鸡丝、卤猪蹄、蒜拌猪头肉、口水鸡、猪皮冻、凉拌猪耳朵、酱牛肉、酸辣凉拌鸡爪等。
最引人注目的是,刚才还枯涸的水渠不知何时已经注满了水。
流水中,有源源不断的小瓷碗,盛着颜色各异的汁液和凉面。
“此乃室内版的‘流觞曲水’。”顾笙说道,“这里的所有食物,一两银子便可随意无限食用,我将它取名为自助餐。”
赵月芸第一个冲上前,拿起了一杯酸梅汁,刚饮一口,顿时睁大了眼睛:“好凉!好甜!”
“爹,您快来尝尝,比咱家冰窖存得还凉!”
赵常林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冰爽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他转向顾笙,难得地露出赞许之色:“顾掌柜这手笔,怕是皇宫里也未必有。”
正值盛夏时节,冰的珍贵不言而喻。
然而,揽月阁却如此慷慨地将之用于一座楼中,其手笔之豪迈可见一斑!
大堂内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交谈声。
“妙极!妙极!”陈老捧着第二杯冰饮,凑到墙边研究竹管构造。
“这冷气构思精巧,竹管埋于墙内既美观又不占地方......”
他突然压低声音,“顾掌柜,老朽愿出五百两,买这图纸如何?”
顾笙正要婉拒,忽听“咚”一声巨响。
众人抬头,只见二楼棋关的铃声被敲响。
棋室内,棋语脸色煞白,手中还保持着推棋的姿势。
她望着棋盘,轻声道:“我输了。”
李修远缓缓起身,朝人作揖行礼后离开。
满堂寂静,直到李修远出来,才有人发问道:“这是......李公子赢了?!”
很快,四名青衣小厮鱼贯而出,对着棋布将二人刚才的棋局逐着复原。
当黑子屠杀白子的刹那,满室能听见吸气声,众人见到了一场精彩的对弈。
“李公子胜!”
“李兄藏得深啊!”张子谦挤过人群,折扇在李修远肩上轻点,“早知你有这等棋力,我早就拜你为师了。”
李修远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却穿过人群寻找那个身影。
顾笙正站在大厅廊下,见他望来,那双桃花眼立刻弯成了月牙。
“请李公子上摘星阁。”柳如是手持象牙骨扇,做了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众人屏息等待,却见李修远拱手一礼:“等第二位通关者一同登楼吧。”
满堂哗然。
要知道那三楼藏着的可是古籍啊。
多少文人雅士梦寐以求一睹真容的机会,他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推迟了?
顾笙眸光微动,趁众人议论纷纷时,悄悄将李修远拉到角落。
那里摆着个小几,上面放着几样特意留出的凉菜。
“怎么不去?”顾笙压低声音,指尖在李修远掌心轻轻一挠。
李修远反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拇指摩挲着对方腕间跳动的脉搏:“夫郎为我搭了这么漂亮的戏台,我怎能独自登台?”
他夹起一片肉片送到顾笙唇边,“再说,好东西要与人分享才更有滋味。”
顾笙就着他的筷子咬了一口,麻辣鲜香在舌尖绽开。
他望着李修远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这是要把独占鳌头的风光,变成揽月阁持续的热度。
“狡猾。”顾笙轻哼,眼角却漾起笑意。
他转身招呼伙计添茶,没看见李修远望着他背影时,眼中化不开的温柔。
这时,一道清亮嗓音忽自后方响起:“顾公子,我家少爷今儿随老爷下庄子了,实是抽不开身亲自来贺。”
“特遣小的送来几坛陈年花雕,恭祝揽月阁开业大吉!”
顾笙旋身见是钱世荣贴身小厮,当即含笑迎上前去。
李修远脊背陡然绷直,指节不自觉攥紧茶盏,那个传说中的钱公子?!
(钱世荣:对,没错,是我)
阿喜离开后,顾笙哄了自家相公许久......
日影西斜,揽月阁的热度却丝毫不减。
冷气系统成了最受欢迎的奇观,连对面茶楼的掌柜都忍不住假借喝茶之名来打探。
自助餐区的水渠里,小瓷碗载着凉面与饮品循环流转,几个孩童追着碗沿渠奔跑,笑声如银铃。
“顾掌柜,这‘自助餐’的巧思从何而来?”
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商人拦住顾笙,“在下经营酒楼二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就餐方式。”
顾笙简单为其解了惑。
那商人听得认真,立刻有眼尖的同行围上来一同听取。
顾笙朝周林安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捧出一叠帖子开始登记。
这正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二步,有望将揽月阁打造成为连锁店。
暮色渐浓时,几位白发老者还在为“烟锁池塘柳”的下联争论不休。
赵月芸拉着林雨棠在脑筋急转弯的箱子前流连忘返。
顾笙站在二楼回廊,望着满堂宾客,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个破败的绣庄,如今却成了川州府最炙手可热的雅集之所。
“累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李修远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顾笙放松地靠进那个坚实的怀抱,后颈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赚钱养家,不累。”
直到亥时初刻,最后一批客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吃碗汤面再回去?”李修远晃了晃手中的食盒,“安子留了骨汤和抻面。”
小厨房里,李修远熟练地抻着面团。
顾笙坐在灶台旁的小凳上,托腮看着那双手将面团拉成细丝。
这双能写出锦绣文章、下出绝妙棋局的手,此刻正为他做一碗再普通不过的汤面。
“给。”李修远将面碗推到他面前,金黄的煎蛋卧在红油汤上,翠绿的菜叶间点缀着雪白的鱼丸。
顾笙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忽然觉得,比起白日里那些喝彩与惊叹,此刻灶台边这碗面,才是他穿越千年最想得到的温暖。
回小院的路上,夜风带着槐花香。
李修远提着灯笼走在外侧,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
顾笙走两步就往他身上靠一下,像只慵懒的猫。
“好好走路。”李修远无奈地揽住他的腰,“当心脚下。”
顾笙反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累了,背我。”
李修远叹了口气,却蹲下身去。
顾笙笑嘻嘻地趴上那宽阔的背脊,脸颊贴着对方的后颈,嗅到淡淡的墨香。
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摇晃,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个。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大哥他们的厢房还亮着灯。
李明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灶上温着水。”
“大哥快去歇着吧。”顾笙从李修远背上滑下来,冲李明远摆摆手。
洗漱完进屋后,顾笙踢掉鞋子,长舒一口气倒在榻上。
李修远端来铜盆,试了试水温,然后握住他的脚踝放入水中。
温热瞬间包裹了酸胀的双脚,顾笙舒服得眯起眼,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别动。”李修远掌心覆上他的足弓,拇指不轻不重地按揉穴位。
烛光在那低垂的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显得格外温柔。
顾笙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些惊艳的目光。
这个在众人眼中才华横溢的男人,此刻正跪在榻前为他洗脚。
心头涌起一股热流,他忍不住用脚尖撩起一点水花:“我家相公真贤惠。”
李修远抬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他忽然扣住顾笙的脚腕,在那白皙的足背上轻轻一吻:“夫郎赚钱养家辛苦了,为夫自当尽心伺候。”
顾笙耳根一热,想抽回脚却被牢牢握住。
李修远擦干那双脚,又换了盆热水来给他敷脸。
棉帕拂过眼睑时,顾笙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阿远。”
“嗯?”
“今天开心吗?”
李修远动作一顿。
烛火噼啪声中,他望进顾笙眼底,看见那片琥珀色海洋里盛着的忐忑与期待。
白日里那些精妙机关、珍馐美味、满堂喝彩走马灯般闪过脑海,最终定格在顾笙站在台上,衣袂飘飘如谪仙的身影。
“开心。”他俯身将人拥入怀中,声音闷在对方肩窝,“但最开心的,是看见你在闪闪发光。”
顾笙怔了怔,随即笑开了花。
他一个翻身将李修远压在榻上,指尖点着对方的鼻尖:“这才哪到哪?”
“我要让整个川州府,不,是整个云商朝都知道,我家相公是天下第一的大才子!”
李修远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十指相扣按在胸口前:“才子虚名有何用?”
他吻了吻顾笙的指尖,“不如夫郎一个笑。”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将顾笙眼底的狡黠映得格外明亮。
他忽然跨坐上去,丝绸寝衣随着动作滑开,露出半截白玉似的香肩。
李修远还未来得及反应,双手就被一股巧劲压在了头顶上方。
说是压制,倒不如说是被猫儿用肉垫按住了手腕。
“夫郎这是......”李修远喉结微动,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稍一挣动就能脱身,却在瞥见顾笙眼中跃动的火光时改变了主意。
修长的手指放松下来,任由对方用单手握紧双腕,对他为所欲为!
————————
小李...很是期待,怎么个为所欲为~[坏笑]
[74]阿笙,晚了!:夫郎方才玩得很开心?
这个仰视的角度让李修远看清顾笙每一根颤动地睫毛,还有那载着呼吸起伏的纤细脖颈。
顾笙俯身时发带松开,青丝如瀑垂落在李修远胸前。
他故意放慢动作,温软的舌尖扫过颤动的喉结,像品尝新酿的蜜酒。
感觉到掌下身躯瞬间紧绷,听到对方喉咙里溢出低沉的颤音,他得意地低笑。
空闲的手顺着寝衣缝隙滑入,在起伏的肌理间游走。
指尖掠过紧绷的腹肌向下逡巡,在触及那滚烫的命脉时,五指骤然收拢,指腹在薄红皮上轻轻摩挲划出月痕。
“嗯......”修远喉间迸出破碎的气音。
腰肢如弓弦般绷紧的惊颤,却在即将离榻的刹那被哥儿的膝骨镇压。
素来清冷的的眸子漫起烟雾,眼尾泛起薄红,像雪地里洇开的胭脂。
贝齿深陷樱唇的模样即破碎又格外惹人怜爱,与白日执棋子屠杀的凌厉棋手仿佛如另一个人。
“相公耳尖怎地这般红。”顾笙衔着耳垂软肉研磨,琥珀色眸子映着烛火跳动。
吻如沾露的蝶翼掠过颈脉,贝齿衔着绯色轻捻慢。
七分疼中混着三分痒,竟让那点朱果如红梅遇暖般绽透三层丝缎。
薄绸下红樱绽出旖旎轮廓,濡湿的云锦洇出海棠胭脂色。
李修远猛地仰头,喉间溢出的喘息像被揉碎的月光。
他原本虚握的双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的样子像是抓着无形的缰绳。
烛光将他的绷紧的颈线镀上一层蜜色,暴起的青筋如同瓷器上裂开的冰纹,美得惊心动魄。
“阿笙......”
这声呼唤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危险意味。
顾笙正玩得开心,欲抬头调笑,忽然天旋地转——
方才还任他摆布的人不知何时挣脱了桎梏,将他严严实实罩在了身下。
李修远撑在他耳侧的手臂肌肉偾张,寝衣领口大开,露出大片泛红的胸膛。
那双一见顾笙就含笑的眼此刻幽深如潭,翻涌着顾笙从未见过的暗潮。
汗湿的额发垂落几绺,随着粗重的呼吸扫在他脸颊,痒得像被羽毛撩过心尖。
“夫郎方才玩得很开心?”李修远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拇指重重碾压过他刚吸吮得水润的唇瓣。
原本想体谅这人劳累一整日的心思,早被那通点火的操作烧成了灰烬。
顾笙此刻才觉出怕来。
他下意识往下缩,却被一把扣住腰肢。
隔着薄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蓄势待发的热度,烫得他尾椎发麻。
方才嚣张的气焰顿时萎靡。
他讨好地蹭了蹭对方的手臂,乖觉地不成样,“相、相公......”
“现在知道叫相公了?”李修远低笑,“阿笙,晚了!”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缠绵的吻里。
那个总裹着月白长衫的温润书生,此刻却撕下了他端庄的外表,化身为吞噬一切的狼。
挟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抵在锦绣堆中。
烛光不知何时被碰到,烛泪在案几上凝成珊瑚般的红珠。
细白指尖深深陷入少年绷紧的肩胛,顾笙仰着颈,承受着攻城略地般的爱。
青丝扫过汗湿的锁骨,他像搁浅在滩涂的贝,软甲尽褪,予取予求。
破碎的喘息间,唯余掌心紧叩着楠木床沿,声声催更。
月光安静地照在地上,却照不尽升腾的热火与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李修远收拾好满室的狼藉,轻轻吻了吻怀中人的发顶,轻声道:“做个好梦,我的小财神。”
第二日卯时刚过,李修远便醒了。
仲夏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微微低头,便看见顾笙蜷缩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
那张白皙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天虽热,顾笙却像只贪暖的猫儿,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李修远不禁莞尔,手指轻轻抚过夫郎细腻的脸颊。
想起昨夜这人也是这般,明明热得鼻尖冒汗,却还是紧紧缠着自己不放。
“嗯......”似乎是感觉到他的动作,顾笙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脸颊贴在他胸口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李修远心头一软,喜欢得打紧。
忍不住低头在那光洁的脖颈上轻轻一吮,瞬间印出个印子,似要昭告所有不怀好意的人靠近。
顾笙的皮肤极薄,稍一用力便会留下痕迹,像雪地上落下的红梅。
“我要起了,今日去书院。”他在顾笙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你在家里要记得想我,我会很想你。”
顾笙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清,只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片刻后才松开。
李修远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后,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顾笙侧卧着,锦被只盖到腰间,露出大片雪白的后背,上面还留着几处他昨晚留下的痕迹。
他喉头微动,强压下再次靠近的冲动,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辰时,顾笙才被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惊醒。
他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身旁早已凉透的被褥,心里空落落的。
刚想撑起身子,腰腿间便传来一阵酸软,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个狼崽子......”顾笙红着脸小声嘀咕。
昨夜那人像是要把他拆了似的,折腾得他又哭又求饶。
现在,自己像个被拆散重组的木偶,动一下都困难。
他扶着床柱慢慢起身,双腿打着颤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茶水顺着喉管滑下,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燥热。
铜镜中映出他泛红的脸和脖颈上明显的红痕,顾笙赶紧拢了拢衣领,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年轻人精力旺盛是不假,但......舒服也是真的舒服。
顾笙抿唇想着,那种被填满、被珍视的感觉,让他甘愿承受这甜蜜的折磨。
“笙哥儿,起来了吗?”门外传来哥夫的声音,“早饭好了。”
“来了!”顾笙应道,强忍着不适整理好衣衫,缓步走出房门。
餐桌上,李家人已经坐齐了。
周兰见他走路姿势有些缓慢,了然地笑了笑,给他盛了碗热粥:“多喝点,补补身子。”
顾笙耳根发烫,低头扒饭,不敢接话。
大哥李修文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揽月阁今日还忙吗?”
“应该会。”顾笙感激地看了大哥一眼,“昨日反响不错,今日怕是还会有人来。”
果然,当顾笙和张良来到揽月阁时,大门已经进进出出不少人。
有昨日来过的熟面孔,也有闻风而来的新客。
阁内人声鼎沸,十几个伙计穿梭其间,端茶送水,忙而不乱。
“顾老板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转头。
顾笙今日穿了件湖蓝色长衫,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衬得肤白如玉。
他微笑着向众人拱手:“诸位早,多谢捧场。”
“顾公子,昨日那‘烟锁池塘柳’的下联,可有人对出来了?”一位书生模样的人急切问道。
顾笙含笑摇头:“尚未有令人满意的答案。”
众人哗然,又有人指着墙上新挂的对联问:“这‘万瓦千砖百日造成十字庙’又是何时换的?昨日还不是这个!”
“正是今早换的。”
顾笙走到对联前,“昨日第一联已有人对出,我们准备将其挂出,除非后续有更工整的才会进行更换。”
“挂出的将会有新的补上,所以各位,迎接新的挑战吧。”
这话一出,众人更加兴奋,纷纷绞尽脑汁思考起来。
顾笙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通过不断更新对联,保持新鲜感,才能让揽月阁长盛不衰。
“顾笙!”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笙回头,看见钱世荣带着小厮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正是郑秋娘。
“钱少爷,郑姐姐!”顾笙惊喜地迎上去,“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钱世荣环顾着揽月阁的内饰:“昨日被我爹拉去城外庄子,没能来给你捧场,今日特地补上。”
郑秋娘走到了顾笙的跟前,解释道:“我前几日刚去外面看了批货,昨晚才刚到,你可别怪姐姐没有第一时间来祝贺。”
“怎么会。”顾笙笑道。
三人正在聊着,忽然瞥见门口又进来一人——李倩。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衫子,梳着简单的双髻,看起来清爽利落。
“小倩,”顾笙诧异地上前,“你怎么来了?是食坊那边有什么事吗?”
李倩眼神飘忽,支吾道:“二哥夫,我......我怕你这儿忙,来帮忙的。”
她偷瞄了眼顾笙身后的钱世荣和郑秋娘,又补充道,“食坊那边有大哥和大哥夫看着,我闲着也是闲着。”
顾笙何等聪明,一眼就看出李倩言不由衷。
他心中暗笑,这小丫头分明是替她二哥来“盯梢”的。
李修远那狼崽子虽是个醋坛子,但估计做不来让自家妹子来看着他这种事。
想来盯梢这主意,是小姑子自作主张的决定。
怎么,是生怕他被别人拐跑了不成?
“那正好。”顾笙故作不知,笑着拉过李倩,“我给你介绍两位好友。”
他将李倩带到钱世荣和郑秋娘面前,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张良道:“去二楼叫安子下来,就说郑小姐到了。”
张良领命而去。
不多时,周林安匆匆下楼,看到郑秋娘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正了正衣冠,规规矩矩地行礼:“郑小姐。”
一旁的钱世荣:...怎么就单对郑家姐姐行礼,我不是人?!
郑秋娘眼角含笑,落落大方地回礼。
几人落座,全程几乎是郑秋娘和周林安在说话,虽全是在说生意上的事,但两人显得竟意外地投缘。
顾笙看在眼里,顿时了然,看来这红线是牵对了。
钱世荣凑到顾笙耳边,低声道:“你这是在给周兄做媒?”
顾笙笑而不答,李倩见二人靠得及近,情急之下也加入。
李倩紧紧挨着他的二哥夫,警惕地看着对面这个姓钱的少爷,活像只护食的小兽。
钱世荣:...他今日招谁惹谁了?!
顾笙忍俊不禁,悄悄捏了捏李倩的手,低声道:“放心,我只喜欢你二哥一个。”
李倩被戳穿心思,脸一红,嘟囔道:“谁、谁担心这个了!”
但紧绷的肩膀却明显放松下来。
————————
小剧场:孕夫的脾气
孕期的顾笙脾气见长,尤其是夜里睡不好时,看谁都不顺眼。
某天半夜,顾笙突然踹了李修远一脚:“你呼吸声太重了,吵到我了!”
李修远:“……?” (他明明连动都不敢动)
顾笙翻了个身,又抱怨:“这枕头也不舒服!”
李修远默默起身,去柜子里翻了十几个枕头出来,一个个试给他看:“这个呢?这个软一点……”
顾笙试了一圈,最后皱眉:“还是不行,你过来给我当枕头。”
李修远认命地躺下,让他枕着自己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似的。
顾笙终于满意了,迷迷糊糊嘀咕:“……这还差不多。”
李修远看着他睡着的侧脸,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小祖宗。”
[坏笑]
[75]上水村来人了:…二哥,二哥夫好难看护住啊~你快回来!
揽月阁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
短短几日,便从新开张的小店一跃成为川州府最炙手可热的风雅之地。
阁内,埋藏在暗处的竹管幽幽散发着凉意,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文人雅士们三五成群,或执笔苦思,或低声讨论,一楼大厅处处可闻吟诗作对之声。
而寻常百姓也乐得花上几文钱,点杯凉茶,坐在角落里听那些才子们绞尽脑汁对对联,权当消遣。
顾笙每一两日便会更换一两副难度适中的对联。
既保持新鲜感,又不至于让人望而却步。
而那些被对出的下联,则会被工整地誊写在素白宣纸上,悬挂于阁内最显眼的位置,供人观赏。
渐渐地,揽月阁的诗词数量越来越多,但质量的要求也愈发严格。
如今,若想对出比之前更好的下联,已非易事。
揽月阁的名声,也在短短几日传遍了川州府的大街小巷。
酒楼里,茶肆中,甚至街边小摊上,都能听到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
“听说了吗?昨日有位姓陈的秀才老爷对出了‘烟锁池塘柳’的下联,‘焰镕海坝枫’!”
“啧,这联虽工整,但意境差了些,揽月阁未必会采用。”
“可不是,听说前几日有个外乡来的狂生,对了个什么榆,那才叫绝!”
“啧啧,这揽月阁的对联,一日比一日难,再这样下去,怕是连那些举人老爷都要头疼咯!”
揽月阁的热潮,自然也传入了青松书院。
学子们除了日常课业外,私下讨论最多的,便是揽月阁那些令人绞尽脑汁的对联。
就连书院的夫子们,闲暇时也会聚在一起品茶论对,试图破解这刁钻的上联。
“这‘万瓦千砖百日造成十字庙’,你们可有下联?”芩夫子捋着胡须,私笑问道。
“学生对了个‘一舟二橹三人遥渡七星桥’,但总觉得不够精妙。”一位学子恭敬答道。
“嗯,平仄尚可,但意境稍显浅薄。”芩夫子点头评议道。
这揽月阁的对联,不仅讲究对仗工整,更讲究意境深远,难怪能引得全城才子趋之若鹜。
李修远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唇角微扬。
——他的夫郎,当真是厉害。
揽月阁的成功,自然引来了其他酒楼茶馆老板的嫉妒。
起初,他们不屑一顾,觉得顾笙一个哥儿,能有多大能耐?
不过是仗着新奇玩意儿一时吸引人罢了,过不了多久就会门庭冷落。
可谁知,揽月阁不仅没有衰落,反而一日比一日盛旺。
那些原本在他们店里喝茶听曲的常客,如今都跑去了揽月阁。
甚至宁愿排队等候,也要进去一探究竟或是纳个凉。
“哼,不就是几副对联吗?我们也挂!”醉仙楼的刘掌柜不服气,命人连夜写了几副对联挂在店里。
结果,第二日,客人依旧寥寥无几。
“怎么回事?”他大怒道。
小二苦着脸道:“东家,客人们说……说咱们这对联太俗,连揽月阁的边角都比不上。”
“......”
其他酒楼见状,也纷纷效仿,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他们也终于意识到——揽月阁的成功,不仅仅是对联的功劳,更是顾笙那独到的经营之道。
阁内的冷气、雅致的环境、不断更新的对联,甚至伙计们恰到好处的服务……
这一切,都让揽月阁与众不同。
“唉,罢了罢了。”刘掌柜长叹一声,“这顾笙……确实有一套。”
然而,揽月阁的风光背后,并非没有暗流涌动。
某些眼红的商人,已经开始暗中打探顾笙的底细,试图找出他的弱点。
“听说这顾笙是李家二郎、李秀才的夫郎?”
“哼,一个哥儿,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这李家,难道就任由他这样?”
“谁知道呢?不过,若是有人能给他使点绊子……”
角落里,几道阴冷的目光,悄然盯上了揽月阁。
五月底的川州府已有了盛夏的暑气,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这日清晨,顾笙正在院子里核对账本,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铃声。
“二哥夫,二哥夫,”李倩提着裙摆飞奔进来,“堂姐和大堂哥来了!马车已经到巷口了!”
顾笙闻言连忙搁下笔,整了整衣襟:“怎么提前到了?不是说还要两日吗?”
“定是大堂哥赶路赶得急。”李倩兴奋地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堂姐上次在信上说他们带了好多家乡特产呢!”
二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一辆青篷马车稳稳停下。
车帘一掀,先跳下来个二十四五岁出头的青年。
一身靛蓝色短打,腰间系着条棕色牛皮腰带,肤色是常年在外跑晒出的古铜色。
他转身从车上扶下个穿杏色衫子的姑娘,此人正是李娥。
“堂哥夫!”李娥一见顾笙就笑弯了眼,行了个标准的福礼。
顾笙正要回礼,那青年已大步上前,爽朗一笑:“这就是修远家的夫郎吧?我是李志,排行老大。”
说着拱手行了个平辈礼,眼睛却不住打量着顾笙,目光里满是好奇。
顾笙这才有机会细看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堂哥。
李志生得浓眉大眼,身形比李勇还要魁梧几分,手掌宽厚粗糙,一看就是常干力气活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眉上一道寸余长的疤痕,给他原本端正的面容添了几分江湖气。
“大堂哥一路辛苦。”顾笙笑着还礼,“快进屋歇歇,大哥他们在食坊,我已让人去唤了。”
李志闻言哈哈大笑:“不急不急,先卸货要紧。”
说着转身掀开车厢后的油布,“叔父和婶婶让带了十坛鲜味粉,还有两家自己腌的咸鱼、腊肉......”
顾笙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坛坛罐罐,一时哭笑不得。
李母这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不成?
众人正忙着搬东西,忽听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明远扶着周兰匆匆赶来。
“大堂哥!”李明远向前,说道:“不是说晚几天才到?”
李志拍着他肩膀笑道:“赶着送三妹来,就日夜兼程了。”
说着压低声音,“再说,我也想早点见识见识能把我们李家二公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夫郎是何方神圣。”
顾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李明远轻笑:“堂妹一路可还顺遂?”
李娥正拉着李倩的手说悄悄话,闻言笑道:“有大哥在,就是路上遇到两场雨,耽搁了些时日。”
众人寒暄着进了正堂。
李倩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围着李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顾笙不禁莞尔——这丫头憋了这么久,总算有个能说体己话的姐妹了。
午膳时,李志带来的咸鱼腊肉成了主角。
顾笙特意做了几道家乡菜,又开了坛新酿的梅子酒。
酒过三巡,李志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笙哥儿,你是不知道,我这次回上水村差点认不出道来!”他举着酒杯,眼睛发亮。
“村里修了条宽敞的青石板路,家家户户门前都种了花树。”
“后山那片烂泥塘现在养满了鱼,岸边还建了凉亭!”
顾笙抿嘴一笑:“都是大家一起出的力。”
“还有那个工坊!”李志一拍桌子,“磨粉的、筛料的、包装的,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村里那些大娘们现在个个能写会算,我娘都能记一手好账了!”
李倩在一旁静静听着,眼中满是自豪。
他的二哥夫不仅改变了李家,更改变了整个上水村。
酒酣耳热之际,李志忽然正色道:“这次送三妹来,其实还想带着几个兄弟自己做点买卖。”
他这次看到村里产的鲜味粉,就琢磨着能不能运到北边去卖?
了解实情后,顾笙闻言眼前一亮。
“北方确实少有海鲜,这鲜味粉定能卖个好价钱。”
自己的想法得到了肯定,李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就说这个法子不错。”
他这些年帮人运货,沿途的税吏、帮派都混了个脸熟。
而且他还认识几个漕帮的兄弟,这一路上能省不少麻烦。
二人越聊越投机,从货物定价说到运输路线,又从包装改良谈到销售策略。
李倩在一旁添茶倒水,看着自家二哥夫与大堂哥侃侃而谈的模样,心里又有了别的心思。
她二哥夫如此能干,二哥人又不常在身旁,而她,现在又插不上话......
(李倩:…二哥,二哥夫好难看护住啊~你快回来!)
夜深人散时,李志已喝得微醺。
他搭着桌边,大着舌头道:“修远这小子......从小就有福气,如今娶了你这么个妙人,真是......真是......”
说着突然转向顾笙,正色道:“笙哥儿,修远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
“我这个做大堂哥的第一个不答应!”
扶夫郎回屋休息后返回来的李明远:......那我这个亲大哥算什么?!
李明远哭笑不得,正要答话,却见李志已经摇摇晃晃地往客房走去,嘴里还哼着不知哪学来的小调。
顾笙忍俊不禁,转头对李家兄妹二人说道:“你们这位堂兄,倒是个妙人。”
李明远解释道:“他从小就这样,直来直往,最是重情义。”
顿了顿,又替自家二弟酸溜了一句:“不过今晚你们聊得也太投机了......”
顾笙失笑,怎么小倩的想法也移植到了大哥这儿。
李倩在一旁添油加醋:“诶,二哥夫太招人喜欢,我二哥哥又不在,我替他有危机感。”
遭遇两人轮流调侃,顾笙听罢顿时哭笑不得。
他想他家相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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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坚持住,还有一天就放假了~
[76]大人物?!:竟入了军需?
两日后,李志离开那日,川州府下起了绵绵细雨。
李明远给备了蓑衣斗笠和干粮,顾笙则是又塞给他一包新研制的调味料和制作方法。
“堂哥,路上若遇到驿站,用这个煮汤最是驱寒。”顾笙将油纸包塞进李志的行囊,嘱咐道。
李志大笑着拍打顾笙的肩膀:“修远那小子真是积了八辈子福!”
他真有点羡慕了。
“等我从北边回来,定要给你们带些稀罕物。”说罢翻身上马,马蹄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水花,转眼便消失在雨幕中。
李娥看着自家兄长越疾行越远的背影陷入沉思。
如今,大哥好像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那她呢?
她能靠这双手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吗?
像柳姐姐那样,像郑掌柜那般,亦或者,像倩倩这样,有个一技之长。
从前在上水村,身边的婶子们都说,女子只需会缝补衣裳便够了。
花样绣得再好,也不过是给未来夫家添些体面。
可如今,她指尖下的丝线却能换来真金白银,柳姐姐甚至夸她,“这丫头原是带着绣娘魂投的胎!”
原来女子的一双手,不仅能洗衣做饭,还能挣出自己的天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再粗糙的指尖,恍惚间想起昨日在郑家绸庄,那位飒爽利落的郑娘子捏着她的手腕笑道:
“你这双手,天生就该执笔描花、拨算盘珠子,怎能埋没在灶台边?”
当时她只觉脸颊发烫,可现在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
“堂姐,发什么呆呢?”李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小丫头撑着一把青竹伞,裙摆被雨水打湿了边,却浑不在意,只笑嘻嘻地拉她:“柳姐姐说今日要教你核账,我们快去!”
“对了,郑家姐姐也要来商量诗韵姐姐她们新衣样子的事。”
李娥闻言指尖一颤。
她被拽着往前走,心跳却莫名加快。
之前在村里虽然也摸了几次算盘,但那是自家的小账,如今竟要学看整个揽月阁的账本?
“我、我真的行吗?”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李倩回头,有些疑惑:“怎么不行?”
“柳姐姐说了,你这两日帮她理货,比铺子里的老伙计还细致!”
李娥抿了抿唇,胸口泛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几日后,李娥感觉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清晨,她跟着柳如是学核账,纤细的指尖在算盘珠子上拨弄,竟渐渐能跟上对方的速度;
午后,郑娘子带顾客来揽月阁谈事选料子,总爱拉着她品评花色,笑着说她眼光独到;
傍晚,她会和李倩一起听顾笙讲各地商路见闻,她竟也能插上几句话。
原来,她不是只能躲在闺阁里绣花的姑娘。
她也能看懂账本,能分辨苏绣和蜀绣的差别,甚至能帮客人挑出最衬肤色的衣料。
最让她吃惊的是,前日郑娘子竟让她独自接待了官老爷府上的嬷嬷!
郑家绣庄与揽月阁仅隔一条街,因此郑秋娘成了频繁光顾揽月阁的常客。
她与客户商谈时,总是选择在揽月阁进行,那里凉爽的冷气让许多太太感到舒适,因此也受大家接受和喜欢。
这一日,她正低头核对新的账目,忽听柳如是笑道:“三姑娘如今可真是脱胎换骨了。”
李娥一怔,抬头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发间别着李倩送的珍珠簪子,眉目舒展,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自信。
她忽然明白,不是这世道变了,而是她终于敢抬头看了。
指尖抚过簪头圆润的珠子,她忽然想起顾笙说过的话:“珍珠原是沙粒,在蚌壳里经年累月才成了珍宝。”
生活好像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了,但是是她喜欢的样子!
有客人来,柳如是便去接待了,李娥嘴角噙着笑,低头继续着手上的活。
没过多久,柳如是的贴身丫鬟焉霜急匆匆跑来。
“三姑娘!小姐让您现在去一趟荷叶厢,州苏来的绣娘到了!”
李娥应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活。
包厢里,柳如是正与一位陌生女子交谈。
见李娥进来,柳如是欢快道:“快来!这是州苏锦绣坊的阮娘子,特意来看我们新制的花样子。”
阮娘子约莫三十出头,眉间一点朱砂痣,说话时腕间的翡翠镯子叮咚作响。
她展开一卷画轴,上面绘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听说川州府有位姑娘能绣出会随风摆动的花叶,可就是这位?”
柳如是笑道:“正是。”
她也没想到李娥竟在刺绣方面有如此高的觉悟,就连郑秋娘都当着她的面,挖了好几回人。
李娥耳尖微微发烫,正要开口却见阮娘子拈起她手上的帕子。
那帕角绣着几片银杏叶,金线勾的叶脉在透窗而过的日光下竟似流动起来。
“好个灵透的针法!”阮娘子将帕子举到唇边轻吹,绣线随着气流轻轻摇曳。
“州苏的绣活讲究齐整,蜀地的绣技重在华贵,姑娘这手活计倒是兼收并蓄。”
她忽然噤声,指尖抚过叶片边缘若隐若现的银丝,“这是......掺了冰蚕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郑秋娘火红的石榴裙摆翻卷如浪,缎面绣鞋还未跨过门槛,带着笑音的嗓门已撞进屋里。
“怎么样,我就说你准稀罕这丫头!”
她跨进房内,云髻上金步摇簌簌乱颤,眼波横飞地斜睨着阮娘子:“可满意。”
李娥乖巧地坐在一旁,听着三位姐姐说着她听不懂的哑谜。
只见那位阮娘子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满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月楼的雕花窗棂,在案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笙正在明月楼教厨子们做新式茶点,忽见焉霜急匆匆跑来。
“顾公子!”她提着裙摆冲进后厨,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绯红的脸颊上。
小丫鬟扶着门框直喘气,连珠炮似的说道:“我家小姐让您现在立刻去揽月阁!”
她低声道:“好像来了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大人物?!
顾笙手上动作一顿:“军爷?”
焉霜点头如捣蒜:“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小姐见他气度不凡,且他点名要见您,小姐便让我赶紧来寻您!”
“可知是哪里的军爷?”他边解围裙边问。
焉霜绞着帕子摇头:“不知。”
揽月阁前,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
车辕上包着的铜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车帘用的不是一般的云纹锦。
顾笙刚踏上台阶,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常年浸润鲜血的兵器特有的气息。
“你来了。”柳如是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她今日难得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色衫子,发间只簪一支银钗,“里面那位是北境军的赵大人。”
帘子“唰”地掀起。
车中人探出半张脸,一身杀伐之气溢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顾笙注意到他虎口处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挽弓留下的印记。
“赵琰。”对方抱拳行礼,腕甲相撞发出清脆的“铿”声。
他说话时喉结处的疤痕跟着滚动:“奉镇北将军令,特来与顾掌柜谈笔买卖。”
柳如是轻轻碰了碰顾笙的手肘:“赵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去雅间歇坐,有何事咱们边喝茶边聊?”
“也好。”赵琰利落地跳下马车,皮革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咚”地一响。
几人来到包厢后,赵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后露出几块方形面饼。
正是顾氏作坊特制的方便面!
顾笙瞳孔微缩。
这包面饼边缘已经有些碎渣,显然被反复拆封过。
纸包右下角还印着他亲手设计的“顾”字朱印。
“前几日粮草官从商队手里买到这个。”赵琰用指节敲了敲面饼,发出“咔咔”的脆响。
“我们试过,一块面饼能泡出一大海碗,且放外面几日也不会坏。”
他突然压低声音,“最关键的是......”
“不需要生火。”顾笙接口道,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赵琰眼中精光一闪:“聪明!北境苦寒,冬季生火易暴露行踪,若将士们能带着这个,”
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从桌上拿了个碗,倒出些水在面饼上。
“当然,这面饼即使生吃也能果腹。”
不多时,热气便混着香气蒸腾而起。
柳如是适时递来一双银箸。
赵琰挑起面条吸溜一口,汤汁沾在他胡茬上闪闪发亮:“这宝贝,可比那干粮强十倍!”
“将军说,先订五千斤,开春前要货。”
顾笙心跳骤然加快。
五千斤!目前他的小作坊暂时未想过这个数量。
他强自镇定道:“面饼虽易存放,但保存需防潮,不知军中可有应对的法子?”
“这个不必担心。”
赵琰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图纸,“我们改良了装粮的油布囊,里层刷了桐油。”
他忽然露出个堪称狰狞的笑容:“只要顾掌柜肯接这单,价格按市价加三成。”
柳如是突然轻咳一声:“赵大人,这面饼的配方?”
“哈哈哈!”赵琰大笑起来,震得跟前的茶杯水纹微微荡漾,“柳掌柜放心,我们要的是成品,不是方子。”
他转向顾笙,眼神突然锐利如刀:“不过有个条件,这批货的包装不能有任何标记。”
顾笙立刻会意。
无标军需,这是要秘密调运!
他余光瞥见柳如是微微颔首,便郑重抱拳:“顾某必当竭尽全力。”
“爽快!”赵琰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递了过去,“两日后会有军需官来签文书。”
他起身时,腰间的佩刀撞翻了茶盏,褐色的茶汤在案几上漫开。
二人将人送至大门外。
待马车远去,柳如是突然长舒一口气,指尖轻轻抚过那块玄铁令:“没想到,竟是镇北将军的亲令。”
顾笙喉结重重滚了滚,也长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他的方便面,竟入了军需?
但也确实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食物了。
柳如是忽然话锋一转,“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必须慎重。”
顾笙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轻重。”
————————
放假啦~
大鹅祝大家端午安康![奶茶]
[77]总要有人记得来路:这东家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两日后清晨。
顾笙站在食味坊后院,望着眼前的面粉袋和油纸包,眉头紧锁。
张阿婆正在石磨旁碾磨香料,小阿宁则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将刚炸好的面饼码放在竹筛上晾凉。
自从成功研发出泡面后,顾笙便将制作工艺传授给张阿婆和阿宁两人负责。
门店前厅还特辟出专区用于展示成品。
虽未对她们二人设定指标,维持着以销定产的灵活模式,但自从泡面一出世后便一直供不应求,大家还在店铺关门后帮忙制作。
顾笙始终未启动量产计划,一是精力有限,二是人手确实忙不过来。
“公子,这些面粉只够做一百五十斤面饼。”
阿宁抹了把额头的汗,稚嫩的脸上沾满了面粉。
如今她与大家都熟络了,并再没了刚开始时的拘谨与不安,与顾笙更是亲近有加。
“按这个速度,五千斤……”她掰着手指算了算,眼睛瞪得溜圆,“我和阿婆要做上小半年......也做不完!”
她的小脸上甚至闪过一丝惊慌。
顾笙和张阿婆见状,禁不住笑出声来,逗孩子什么的,果然是最好玩的。
他宽慰道:“放心吧,不会让我们小阿宁这么忙的。”
颜安宁听完后竟然真的松了一口气!
顾笙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自从赵琰离开后,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五千斤的订单,对他这个只有两名帮工的小作坊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别说还要在开春前交货。
离开食味坊后,主仆两人便去了揽月阁。
来到揽月阁,顾笙整理衣襟,对着张良说道:“去请柳掌柜来天字号,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映月厢里,顾笙推开雕花木窗,夏风裹着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楼下街市熙攘,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与顾客讨价还价。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独腿老兵身上。
那人拄着拐杖,面前摆着竹编的簸箕,却无人问津。
一个念头突然在顾笙脑海中炸开。
……
“雇佣退役士兵?”柳如是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凤眸微睁,“你可知这些行伍之人大多性情粗犷,且……”
“且手脚不便?”顾笙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柳姐姐可听说过“白象”模式?”
柳如是摇头,顾笙解释道:“这是我偶然在一本异域商书上看到的。”
“有个地方的商人专雇残疾者做工,不仅工钱低廉,更因这些人心存感激,做事格外认真。”
他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军中退役之人最重信义,我们又给了他们一个谋生的活计,所以绝不会泄露配方。”
柳如是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可见你已经考虑周全了,不过这应该需要一个大场地。”
“城西那座废弃的粮仓。”顾笙眼中闪着光,“我打听过了,是郑家产业。”
“秋娘知道你这般惦记她吗?”柳如是轻笑,“罢了,看在你为那些老兵着想的份上,我这边负责和她说,不过。”
她侃然正色,“今日申时军需官要来,你且想想如何与他说这件事,最好是取得他们协助。”
顾笙郑重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窗外那个独腿老兵。
阳光照在那人空荡荡的裤管上,刺得他眼睛发酸。
申时三刻,揽月阁天字号雅间。
薛明踏入房门时,带进一股墨水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他约莫四十出头,一身靛青长衫洗得发白,腰间悬着的青玉玉佩却温润透亮,显是常年摩挲所致。
“顾掌柜?”薛明的目光在顾笙面上停留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在下薛明,奉赵将军之命前来详谈面饼事宜。”
“薛大人请坐。”顾笙斟茶推过去,“这是新制的菊花茶,清热明目。”
薛明浅尝一口,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此物当真是顾掌柜制出?”
顾笙不明所以。
“半月前北境突降暴雨。”薛明声音低沉,“一队斥候被困山里五日,靠的就是这包被水浸湿发软的面饼。”
他指尖轻点霉斑,“掰碎了用水直接泡开,虽味道不佳,但救了七条性命。”
顾笙喉头滚动。
他从未想过自己随手发明的方便食品,竟真能救命。
“赵将军要五千斤,是看得起在下。”顾笙直视薛明,“但实不相瞒,目前食味坊日产不过五十斤。”
薛明眉头微蹙:“顾掌柜这是要……推辞?”
“非也。”
顾笙从案几下抽出一卷宣纸,“这是扩大生产的方案,原料需军方协助,我这边会降低些费用,但人手,我需薛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他翻开书页,“我打算专雇一批退役士兵来制作这批军粮。”
薛明猛地抬头,桌上的左手下意识地蜷缩。
“城西粮仓可改作工坊,预计能容纳五十人同时作业。”
顾笙指向草图一角,“腿脚不便者负责和面,独臂者可看管炸锅,耳聋者适合包装。”
“这些工序都不需健全之人都可完成,薛大人觉得如何?”他问道。
雅间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茶汤冷却的声音。
薛明喉结滚动数次,才哑声道:“顾掌柜可知……如今伤残退役的老兵,十之八九只能‘乞讨’为生?”
那些因重伤解甲归田的将士,虽获朝廷微薄抚恤,然终难解生计之困。
世人乃至至亲皆视其为负累,不复追念其沙场荣光,只念他们退役的累赘。
幸得家人慈悯者,尚可三餐无忧安享余年;若遇薄情亲眷,则如残烛弃于荒野,让其自生自灭。
而这一切,只因断肢折臂者既失劳作之力,反成多添箸食之累。
像这样的情况,从官二十载的薛明见过太多太多。
但现在,却有一个人站出来,宣布他打算招募一批退役士兵,为他们提供工作岗位。
他为其提供工作机会,保障他们的基本生活需求,赋予他们生前的尊严和退役后的敬意。
不论这一举措出于何种目的,为士兵们提供就业机会,使他们有机会自食其力,这一点本身就极具敬佩之意!
“顾、顾掌柜此言当真!”薛明结巴地再次发问道。
他到现在依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且所有工人工钱按市价,后期还会不定时有奖金福利。”
顾笙又推过一张纸,“这是拟定的契约,包食宿,每月休沐三日,伤病由食味坊请医问药。”
薛明再也不淡定,桌上的手因激动的情绪猛地颤抖起来,茶盏“咔”地碰在桌沿。
他匆忙去扶,却不小心碰翻了顾笙的茶,褐色的茶汤在案几上漫开。
“抱歉。”薛明狼狈地擦拭,衣袍袖口沾了一大片水渍。
顾笙默默递过帕子。
薛明突然起身,退后三步,郑重行了一个文人大礼:“顾掌柜高义,薛某代退役的士兵们谢过。”
顾笙赶忙将人扶起。
签约时,顾笙执意将“优先雇佣退役军士”写入契约正文。
“顾掌柜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胸襟。”薛明吹干墨迹,忽然问道,“可是家中有人从军?”
顾笙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此刻的晚霞极具美意。
“家中未有人从军,”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沉淀着某种超越年龄的厚重。
“但我知道,我们现在之所以能如此安稳煮茶论商,不过是有人替我们饮尽塞外风沙。”
“前朝盐商尚知捐饷助军,如今商道通达更胜往昔,总要有人记得来路。”
顾笙为这些士兵提供岗位,其实这并不是施舍,而是对等交换。
用商铺的屋檐换得将士卸甲后的尊严,用契约的墨香承接战旗上的热血。
薛明的眼睛不觉有些湿润,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将契约又誊抄了一份。
送走薛明后,顾笙独自在雅间坐了很久。
如果这座工坊真的建起,那它将不仅是五千斤军需订单,更是无数退役老兵的生计。
顾笙轻轻摩挲着刚到手的军方令牌。
这单生意,或许比他想象得更有意义。
第二日。
鸡鸣三遍,各村口的公告栏前便已聚集了不少早起赶集的村民。
这日却不同往常,人群比往日更加密集,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水。
“听说了吗?城里有家工坊招工,工钱按市价,还包食宿!”
“每月休沐三日?伤病还管医治?这东家莫不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快看看,招多少人?我家二小子正愁没活计呢!”
人群中央,一个身着青色短打的年轻小厮正踮着脚往公告栏上贴文书。
他叫张诚,是食味坊新招的伙计。
他贴完最后一张,转身面对蜂拥而上的村民,清了清嗓子:“诸位乡亲,泡面坊现招募工人五十名,工钱每日四十五文,包三餐一宿......”
话未说完,人群已炸开了锅。
“四十五文?!比我在酒楼当伙计还高!”
“我家三个儿子都去!”
“小兄弟,工坊在哪?现在就能报名不?”
张诚被挤得后退两步,后背抵在了粗糙的公告栏上。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却淹没在嘈杂中。
不得已,他抓起腰间铜锣猛地一敲。
“铛——”
刺耳的锣声终于让村民们安静下来。
张诚深吸一口气,提高嗓门:“泡面坊此次招募,只招收退役士兵!”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
人群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什么?只招退役的?”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能干甚?”
“这东家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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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吃了一个肉粽,一个八宝粽[奶茶]
[78]回家抱夫郎啦~: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是因为有人为我们负重前行!
张诚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
他攥紧了手中的锣槌,指节发白。
眼前这些人的嘴脸让他想起二嫂刻薄的眉眼,想起大哥缩在墙角编竹器的背影。
“安静!”张诚猛地又是一声锣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不健全人怎么了?”
“往大了说,他们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才变成这样!”
“往小了说,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每个人的小家!”
人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一个穿着绸缎马甲的中年男子嗤笑一声:“小兄弟,话别说这么满,那些残废除了吃饷银,还能干啥?”
“我家隔壁就有一个,整日酗酒闹事。”
“你放屁!”张诚眼眶发红,声音颤抖,“你以为酗酒闹事就真是他所想做的吗?”
“我大哥前年从北疆回来,少了一条腿。”
“他在战场上杀了七个胡人,救了整支小队!”
“回到家后,我二嫂嫌他做不了农活,嫌他吃得多,天天指桑骂槐......”
张诚的声音哽咽了。
他想起大哥张勇拖着木制假肢,默默忍受二嫂冷言冷语的场景;
想起爹娘为了巴结掌家的二嫂,也跟着数落大哥不是;
想起今年开春,大哥主动提出分家时那平静得可怕的表情。
大哥分出去后,住在村头的破草屋里。
“没了一条腿,他什么活计也找不到,只能编些竹器换口饭吃。”
张诚抹了把脸,声音低沉下来,“可是为什么?”
他忽然嘶哑着挤出这句,指节抵着木桶发颤。
“他编的竹筐比健全人编的还要结实,却因为身体原因,那些竹筐在集市角落积了层薄灰都没人要。”
人群中几个妇人悄悄抹起了眼泪。
但仍有不服气的声音:“那、那是你大哥勤快,我见过的那些伤兵,大多游手好闲。”
“那是因为没人给他们机会!”
张诚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和怒火,“我家掌柜说了,即使残疾人,也每个人都有自己能做的事。”
“凭什么说他们没用?”
张诚忽然想起今早出发前,掌柜特意叫住他,说工坊会给他大哥留个位置。
当时他就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张诚在出发的路上哭了一路。
此刻站在众人面前,他忽然明白了自家掌柜那句话的分量: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是因为有人为我们负重前行!
“诸位,”张诚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平缓:“我家掌柜的工坊就在城西粮仓旧址,两日后辰时开始报名。”
“只招退役军士,带着军牌来。”
说完,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拦住他:“小哥,你家掌柜为何要做这等赔本买卖?”
张诚停下脚步,“我家掌柜曾言,我们今日能安心煮茶谈商,实因有人为我们抵御塞外风沙之苦。”
“那些人,理应受到我们的敬重!”
老者怔住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愧色。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几枚银钱:“小哥,替我捐给你家掌柜,就说,老朽惭愧。”
张诚没有接钱,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老人家若真想帮忙,就请告诉村里退役的军士这个消息。”
“对他们来说,机会比钱财更重要。”
离开村口时,张诚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还未散去,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有人摇头不解,有人若有所思。
他摸了摸怀中特意多带的一份文书,决定绕路去趟大哥的草屋。
他要亲口告诉大哥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终于有人记得他们这些“无用之人”的价值了。
暮色渐沉时,张诚站在了那间低矮的草屋前。
透过破败的窗纸,他看见大哥正就着油灯编竹筐,那只木制假肢安静地靠在墙边。
昏黄的灯光下,大哥专注的神情让他鼻头一酸。
“哥,”他推开门,声音轻快,“我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屋内,张勇正就着微弱的油灯光亮编织竹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诚弟来了。”张勇放下手中的竹篾,伸手去够靠在墙边的木拐。
“哥,你别动!”张诚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按住大哥的肩膀,“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张勇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那只在战场上失去的左腿处空荡荡的裤管轻轻晃动。
“什么好消息,让你高兴成这样?”
“我家掌柜的泡面坊要招工!”
张诚激动地从怀中掏出那张盖着红印的文书,“专门招退役军士。”
“工钱每日四十五文,包食宿,还管伤病医治!”
张勇的手猛地一颤,碰翻了旁边的竹篾筐。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用的门轴。
“哥,掌柜的特意让我告诉你,给你留了个位置!”
张诚蹲下身,紧紧握住大哥布满老茧的手,“你不用再编这些卖不出去的竹筐了!”
张勇的嘴唇颤抖着,那双曾经在战场上凌厉如鹰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可、可是,我的腿......”
“掌柜说了,腿脚不便的可以和面,独臂的能看锅,耳聋的能包装,总有合适的岗位!”
张勇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粗糙的大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张诚一把抱住大哥,两人相拥而泣。
油灯将兄弟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融成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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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合三村东头的杨家院子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把军牌拿出来!”杨父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作响,“让帆儿后日一早就去工坊报到!”
杨康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爹,那是我的军牌。”
“你的?”大嫂林氏尖厉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一个残废去干什么?别到时候被人退回来,白白糟蹋了这个机会!”
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杨康脸上,“帆儿是你亲侄子,你把军牌给他怎么了?”
杨康的左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裤腿,指节泛白。
三年前他为了救战友被胡人的马刀砍断右臂,鲜血染红了戈壁的沙石。
而如今,这用一条胳膊换来的军牌,竟成了家人争夺的物件。
“大嫂,”杨康声音低沉,“小帆四肢健全,去哪找不到活计?你何必......”
“放屁!”林氏猛地打断他,脸上的脂粉随着表情扭曲而龟裂,“你知道现在找个好活计多难吗?”
每日四十五文还包食宿,上哪找这等好事?
她转向杨父,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爹,您可得为帆儿做主啊!他可是咱杨家的香火!”
杨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烟袋锅在桌角敲得砰砰响:“康儿,别不懂事!”
“你这样子去了也干不了活,不如让给小帆。”
一直沉默的杨梅突然站了起来。
十五岁的少女气得脸颊通红:“大哥虽然少只胳膊,可这些年家里砍柴挑水、农田里的活,哪样少干了?”
“上次发大水,还是大哥单手把粮袋都扛上了阁楼!”
“死丫头片子插什么嘴!”林氏厉声喝道,扬起手就要打。
杨母赶紧拉住女儿,声音里带着哀求:“梅儿,你少说两句。”
“娘!”杨梅挣脱母亲的手,眼中噙着泪水,“大哥为了保家卫国丢了胳膊,回家后你们就这样对他?”
“杨帆整日在村里偷鸡摸狗,这样的人去了工坊才是丢我们杨家的脸!”
“反了天了!”林氏尖叫一声,抓起桌上的茶碗就朝杨梅砸去。
杨康猛地起身,用身体挡在妹妹面前,茶碗砸在他背上,热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够了!”杨父暴喝一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盯着杨康,眼神冷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今晚把军牌交出来,后日小帆去应工,这事就这么定了。”
杨康站在那里,湿透的后背传来阵阵刺痛,却比不上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看向母亲,那个曾经会在他发烧时整夜守候的妇人,此刻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娘。”杨康轻声唤道。
杨母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康儿,你就让给小帆吧。”
“你大嫂说得对,你这样子,去了也......”
杨康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慢慢从怀中掏出那块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的铜制军牌,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见。
“拿去吧。”他将军牌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向外走去,空荡的袖管在夜风中飘荡。
“大哥!”杨梅哭着要追上去,却被母亲死死拉住。
“别去!”杨母低声呵斥,“你明年就要相看人家了,得罪了你大嫂,谁给你出嫁妆?”
院门外,杨康靠在土墙上,仰头望着满天繁星。
三年前在战场上,他曾经以为最痛的是失去手臂的那一刻。
现在才知道,原来最痛的是回家后,发现自己用生命守护的家人,早已将他视为累赘。
夜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杨康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躯向村外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留在这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
同一片星空下,张勇正小心翼翼地将军牌别在衣襟上,弟弟张诚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后日要穿什么衣服。
草屋的油灯一直亮到天明,像是黑夜中不肯熄灭的希望。
时光悄然流逝,十日的分别,对李修远而言,漫长得如同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夏季。
书院里的晨钟暮鼓都染上了思念的色泽。
每一页书卷,每一滴墨汁,都浸染着对家中夫郎的思念。
当休沐的日子终于到来,他几乎是踏着夕阳奔回家的。
回家找夫郎啦~
“阿笙!”李修远推开院门时,他清朗的嗓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连平日心里最在意的书生仪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李倩闻声从灶房探出头,脸上堆满笑容:“二哥回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准备剥的蒜米粒,“二哥夫晌午就去了城西的粮仓,有批面粉要亲自验收,说晚点回来。”
“粮仓?”李修远眉头微蹙,放下书箱。
他离家不过十日,怎么夫郎又要开创新的业务了?
[79]就蹭蹭:我的底气,从来都是你。
待到酉时三刻后,当最后一缕霞光被青砖院墙吞没时,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在廊下响起。
李修远从书案前猛地抬头,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幽蓝。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他已然将人拥入怀中。
顾笙带着五月晚风的气息撞进他的怀里,炽热的鼻尖蹭过他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我好想你。”李修远将脸深深埋进夫郎肩窝,十指几乎要嵌入那截柔韧的腰肢。
顾笙的衣裳沾着面粉的香气,后颈处却还留着家中常用的薄荷肥皂味道。
两种气息纠缠着钻入肺腑,让他眼眶发烫。
怀中的身体比十日前离家时单薄了些,脊骨在掌心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顾笙却笑着捏他耳垂:“书院伙食不好还是厨娘又克扣油水了?我们探花郎的下巴都尖了。”
指尖顺着脖颈滑到喉结处,在凸起处轻轻打了个圈。
李修远抓住那只作乱的手,下一刻,将人打横抱起。
三步并作两步跌进一旁的软榻。
软榻上的毯子还留着晒过的阳光的味道,他像拆解珍贵典籍般层层解开顾笙的衣带,在每一寸新添的茧子上落下灼热的吻。
“这是搬面袋磨的?”他舌尖扫过顾笙虎口处的红痕。
“账本翻的。”身下人轻笑。
“这里呢?”牙齿轻啮锁骨下的淤青。
“粮仓梁木......唔......”
未尽的话语被吞入唇齿间,李修远吻得又凶又急,似是带着一股惩罚性的意味。
直到顾笙眼角泛红地推开他肩膀,才惊觉自己失控,忙松了力道转为轻柔的舔.舐。
“方才小倩说城西的粮仓,这是怎么回事?”李修远声音沙哑,指尖还缠绕着顾笙散开的发带。
“我不过离家十日,夫郎这是又开拓新业务了?”
顾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翻身坐做,从一旁的架上取出一纸盖着兵部印鉴的文书:“我签了军粮供应的契约。”
李修远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这是如何办到的?”
“说来话长。”顾笙抿唇一笑,拉着李修远来了书案。
告知了他自己这段时间的事,先是签署了军需粮,后是这两日要建一座退役军泡面工坊。
“五十余人?”李修远惊得站起身来。
他呆立原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十日,仅仅十日,他的夫郎不仅谈成了军粮大单,还扩张了家业,安置了退役士兵。
这等眼光与魄力,便是许多经商多年的男子也未必能有。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李修远胸中翻涌。
他为顾笙骄傲,却又莫名感到一阵失落。
自己寒窗苦读这些年,至今仍是个秀才,而夫郎却已在商界崭露头角......
“修远?”炽热的掌心突然贴上面颊,李修远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顾笙跪坐在他跟前,松散的中衣露出大片蜜色的肌肤。
方才被他吸吮出的红痕还在锁骨处泛着艳色,可那双望向他总是含情的眼眸此刻却盛满担忧。
“怎么了?可是书院里遇到什么难处?”
李修远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只是没想到我家夫郎这般能干。”
他的手指无意识揪紧了衣角,喉结滚动几下,终究是咽下后面的话。
轻轻抚过夫郎的眉眼,他该为夫郎高兴的,可胸腔里翻涌着自卑像墨汁般污染了整颗心,酸涩难言。
心底那股不安如野草般疯长。
他的阿笙在广阔天地翱翔,而自己还困在四书五经的囚笼里。
李修远害怕,害怕终有一日,顾笙会意识到自己配不上他而离开......
顾笙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阿远,你有心事。”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他的少年在他面前永远是个少年,顾笙太了解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李修远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顾笙叹了口气,“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修远终于低声道:“阿笙,你......太优秀了。”
顾笙一怔,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李修远声音发紧,随即苦笑一声,“而我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
顾笙眉头微蹙:“修远......”
“我怕,”李修远突然抓住顾笙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疼痛。
“阿笙,我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没用,会......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李修远说完便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顾笙的眼睛。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忽然,顾笙轻笑出声,在李修远惊愕的目光中,他捧起相公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这个吻温柔而坚定,带着顾笙特有的清香味道。
李修远愣住了,直到顾笙退开,他才如梦初醒。
“傻瓜。”顾笙眼中盈满笑意,“我顾笙这辈子就认定你了,谁也看不上。”
李修远眼眶发热,一把将顾笙拉入怀中。
“等等我,阿笙。”
李修远将脸埋在顾笙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一定会考上,会高中,以后,以后我要给你争个诰命回来。”
顾笙抚摸着少年的背,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我不在乎那些虚名,我只要你平安喜乐。”
“可我在乎。”李修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李修远的夫郎,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对待。”
顾笙望着少年认真的神情,心中一片柔软。
他知道,李修远骨子里是个极重承诺的人,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好,我等你。”顾笙轻笑出声。
他忽然执起李修远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对方的掌心感受着自己怦怦跳动的心跳:“相公可知我为何敢接军粮生意?”
他指尖顺着书生紧绷的手臂一路上攀,停在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的胸膛,“因为你!”
顾笙将人推倒在椅子上,鼻尖相抵慢慢移动,温软的唇瓣贴上耳垂,“我的底气,从来都是你啊。”
李修远眼眶突然红了。
他翻身,将人带到软榻,欺身压下,吻得似要将彼此融为一体。
顾笙在他身下化作一池潋滟春.水,眼尾洇着桃花般的绯红,仍断续吐露着令人耳尖发烫的情话。
夜风卷着不知名的花香掠过窗棂,烛影摇晃间,不知何时从软榻辗转至雕花拔步床。
青丝与锦衾纠缠成网,帐内身影宛若两尾交颈的鹤。
李修远在情意翻涌的刹那叼住那截玉白的后颈,齿尖碾着凝脂般的软肉,将夫郎裹着蜜糖的呜咽尽数咽入喉中。
三更梆子响时,餍足的书生抱着怀中人汗湿的蝴蝶骨,喉间溢出低笑:“明日,我帮你核账。”
窗外,一弯新月正悄悄爬上柳梢。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床帐上,顾笙在暖意中悠悠转醒。
他睫羽轻颤,欲翻身便被箍在温热的怀抱里。
李修远的手臂正霸道地环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锁在怀里。
李修远骨节分明的手掌正扣在他腰窝处,将他整个人锁在怀里。
昨夜那些羞人的画面突然涌入脑海,顾笙耳尖顿时烧了起来。
他悄悄抬眼,正对上李修远含笑的眸子。
这人早已醒了,就这般不知餍足地看了他多久?
“夫郎醒了?”李修远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手指已经不安分地在他腰侧摩挲。
“脸怎么这样红?可是想起了什么?”
顾笙羞恼地去拍他的手,却被反握住手腕按在枕上。
李修远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侧颈,“说完的情话还记得吗?嗯?”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都记得。”
“待会儿我就去一句句写下来,以后我说与夫郎听。”
“你、你……”顾笙羞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昨夜情动时的告白,有些还是土味情话……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生李修远爱极了他这副模样,手指轻轻抚过他绯红的脸颊,又滑到那截昨夜被他吮出红痕的颈子。
“别……”顾笙轻颤着要躲,却被腰间突然加重的力道按回原处。
李修远的手掌贴着他单薄的中衣,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我就摸摸。”李修远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手指却已经灵巧地挑开了衣带。
“阿笙的腰怎么这样细,我一只手就能圈住……”
顾笙闷哼一声,急忙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别闹了,天都亮了。”
他真怕再这样下去,今早又要在床上度过了。
昨夜的疯狂让他的腰到现在还酸软着,可经不起再来一回。
李修远哼了一声,突然一个翻身将人整个罩住。
他像只大型犬般把脸埋在顾笙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不闹你了,那让我抱会儿。”
顾笙哭笑不得,感觉身上压了个沉甸甸的暖炉。
李修远用被子将哥儿裹成一团,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脸在他颈间蹭来蹭去,活像只撒娇的大狗。
“修远啊。”顾笙无奈地唤他,却被蹭得更凶。
李修远甚至张嘴轻轻叼住他颈侧一小块软肉,不轻不重地磨着牙,惹得他一阵战栗。
“说了就蹭蹭,”李修远的声音含糊地从他颈间传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夫郎别动……”
顾笙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抬手揉了揉他散乱的长发。
李修远立刻得寸进尺,整个人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鼻尖贴着他锁骨处的红痕轻嗅,仿佛要将他身上的气息都记住似的。
一刻钟过去,顾笙已经被捂出了一身薄汗。
六月的天,他被裹在被子里,又被李修远这个大火炉般的人贴着他,实在受不住。
“好了,”顾笙推了推他汗湿的额头,“该起了。”
李修远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钳制,却仍拉着顾笙的手不放。
晨光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夫郎被自己蹭得凌乱的衣襟和泛红的肌肤。
顾笙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赶紧抽手起身。
谁知刚坐起来,就被拦腰一拽,跌回一个温暖的怀抱。
李修远趁机在他唇上偷了个吻,又迅速退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你幼不幼稚啊!”顾笙红着脸瞪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
那人却支着脑袋侧卧在床,好整以暇地欣赏夫郎羞恼的模样,眼中满是餍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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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的双更[坏笑]
也不知道小可爱们知不知道[撒花]
[80]莫不是......有了?:‘再接再厉’这部分,我倒是很赞同哥夫的建议。
等两人终于洗漱完毕,院外已经飘来早饭的香气。
顾笙推着李修远往书房走:“你看书去吧,我去帮小倩准备早餐,好了叫你。”
李修远突然转身,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顾笙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封住了唇。
这个吻又深又急,李修远的手掌牢牢托着他的后脑,不容拒绝地攻城略地。
直到顾笙腿软得站不住,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你这人……”顾笙捂着发麻的嘴唇,瞪圆了眼睛。
李修远却挑眉一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还是吻的时间短了。”
顾笙再不敢多留,转身就往厨房逃,身后传来李修远愉悦的低笑。
他摸着自己红肿的唇瓣,心跳如擂鼓,却忍不住也抿出一个甜蜜的笑来。
厨房里,小倩正麻利地切着葱花,见顾笙进来,刚要打招呼,目光却落在他异常红润的唇上。
小姑娘立刻了然一笑,递过一碗刚打好的蛋液:“二哥夫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个搅匀吧。”
顾笙接过碗,假装没注意到小倩偷看他的眼神。
都怪李修远,这人最近是越发不知收敛了。
从前那个在床笫间都会害羞的书生,如今倒像个饿狼似的,逮着机会就要亲要抱。
想到这里,顾笙耳根又热了起来。
早餐是鸡蛋葱花饼加山药小米粥。
顾笙脸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低着头小口喝着粥,不敢与李修远对视。
那人倒好,正大光明地盯着他看,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顾笙脸上烧出个洞来。
“阿笙,你嘴角沾了葱花。”李修远突然伸手,拇指轻轻擦过顾笙的唇角。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帮忙擦拭,可指尖却在离开时暧昧地摩挲了一下。
顾笙耳根一热,刚要瞪他,突然一阵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
他猛地捂住嘴,来不及说话就干呕起来,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阿笙!”李修远脸色骤变,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桌上顿时乱作一团。
周兰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快步走来,突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笙哥儿这莫不是......有了?”
啊??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在顾笙头上。
他捂着肚子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有了?孩子?他和李修远的孩子?
这段日子他们确实......确实不知节制。
若说怀上,也不是不可能。
顾笙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与期待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现在倒是能接受男子生育的事,可当这事可能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准备好。
“我......我......”顾笙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
一旁的李修远仿佛被定住了,俊朗的脸上表情凝固,眼睛瞪得极大。
李明远连叫了他几声,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水!温水!”李修远突然跳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凳子。
他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回来,指尖都在微微发抖,“阿笙,喝一口水,温的。”
顾笙接过杯子,发现李修远的手比他还凉。
抬头对上那双满是担忧与狂喜的眼睛,顾笙心头一颤。
这人......想来是很期待有个他们的孩子吧!
周兰已经指挥小倩去请大夫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爹娘寄来的那些补品总算能用上了。”
“我那儿还有点燕窝,回头给笙哥儿炖了。”
“哥夫!”顾笙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肚子里的不适感反倒被这阵尴尬冲淡了些。
李修远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小腹,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他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真的......在这里?我们的孩子?”
顾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
李修远平日沉稳持重,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般手足无措,这份真挚让他胸口发胀。
大夫很快被请来了。
在众人紧张地注视下,老大夫慢条斯理地把了脉,又问了顾笙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唔......”老大夫捋着胡须,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道,“肠胃受了寒,吃些温和的药调理两日便好。”
一院寂静。
“不是喜脉?”周兰忍不住确认。
老大夫笑着摇头:“哥儿这是吃坏肚子了,昨日可是饮了生冷之物?”
顾笙这才想起,昨天在粮仓清点货物时热得厉害,他确实贪凉喝了不少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泉水。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却又在看到李修远瞬间黯淡的眼神时,心头莫名一揪。
“让大家担心了,”顾笙勉强笑道,“可能......可能是昨天喝多了凉水。”
周兰摸着隆起的腹部,俏皮地眨了眨眼:“没事,你们才刚新婚宴尔不久,再接再厉就是。”
顾笙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腾地烧了起来。
李修远却在这时握住了他的手,温暖干燥的掌心紧紧包裹住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哥夫别打趣阿笙了,他脸皮薄,”李修远温和的声音响起,替自家夫郎解了围。
“我们成亲不久,孩子的事不急,顺其自然就好。”
顾笙猛地抬头,对上李修远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满满的温柔与理解。
他忽然明白,李修远看穿了他的犹豫与不安,这是在告诉他不必勉强,他会等他准备好。
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顾笙反握住李修远的手,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总是能读懂他心思的男人啊,让他怎能不爱。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让笙哥儿回屋休息。”大哥适时地打圆场,众人这才笑着散去。
回到房里,顾笙刚关上门就被李修远从背后抱住。
温热的唇贴在他耳畔,声音低哑:“吓到了?”
顾笙放松地靠进他怀里,诚实地轻轻点头:“有点,修远,我还没准备好当爹爹。”
李修远转过他的身子,认真望进他眼睛:“好,那就等你想当的时候再说。”
拇指抚过顾笙微红的眼角,“我们有很长的一生,不急在这一时。”
顾笙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李修远肩窝。
这个人,怎么总能说出他最想听的话?
“不过......”李修远突然坏心眼地咬了咬他的耳垂,“‘再接再厉’这部分,我倒是很赞同哥夫的建议。”
“李修远!”顾笙羞恼地捶他,却被一把抱起。
院子里,周兰擦了擦嘴扶着桌沿站起身,“明远,我们该去食味坊了。”
李明远立刻跟着起身,扶着自己的夫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李娥和李倩两人则起身收拾桌子。
李娥望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这二堂哥平日里端方自持,唯独在堂哥夫面前,活像只护食的大狗。
屋里,顾笙轻喘着推他:“不是说有正事?”
“这就是正事。”李修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却在顾笙瞪眼时笑着退开,转而牵着人到书案前。
他坐下,手臂一揽,轻松将顾笙圈进怀里,让人坐在自己腿上。
“做,做什么呀……”顾笙耳尖微红。
这姿势太过亲密,让他想起昨夜那些荒唐。
李修远却一本正经,从案上取过一份拜帖递给他。
顾笙接过,墨迹尚新,显然是刚才才写的。
他展开一看,惊讶道:“给知府大人的拜帖?你可是有事要拜访?”
李修远轻笑,手指刮了下夫郎的鼻尖:“傻夫郎,这不是为我的事,是为你的泡面工坊。”
“我的工坊?”顾笙更疑惑了,转身面对李修远,“这事为何要惊动知府大人?”
李修远双手环住夫郎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慢条斯理地为夫郎解释:“这工坊若只招退役士兵,首先就得确认身份。”
“军营里每年退役多少人,姓甚名谁,知府衙门都有登记造册。”
“若能请知府安排个负责此事的小吏来协助,岂不省了查验的功夫?”
“还能防止有人拿着假军牌来冒充。”
顾笙眼睛一亮,他确实没想到这层。
军中退役士兵多有腰牌为证,但若有人仿造,他确实也是不知。
“再者,”李修远继续道,大手把玩着夫郎的小手。
“你这工坊说好听点是善举,但也是挣钱的营生,难保日后做大做强了,不会有人眼红闹事。”
“若从一开始就抬上明面,得了知府大人的首肯,便是有了官府的背书。”
“到时候谁想来捣乱,也得掂量掂量。”
顾笙越听越惊讶,转身捧住李修远的脸:“啊,我家相公这么这般精明!”
李修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故作委屈:“难不成为夫在你眼中,就只是个死读书的呆子?”
“才不是。”顾笙笑着凑近,在他唇上轻啄一记,“我的相公最是聪明。”
这一吻如同打开了闸门,李修远立刻扣住顾笙的后脑,将这个奖励变成了一个深吻。
直到顾笙气息不稳地推他,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还有呢,”李修远声音微哑,手指轻轻摩挲着顾笙泛红的唇瓣。
“这位彦知府最重名声,你这工坊既能安置退役士兵,又能为城中增添一项产业,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政绩。”
“我们主动递上拜帖,他必会欣然相助。”
顾笙心中暖流涌动。
他的书生相公,竟为他考虑了这么多。
“修远……”顾笙声音微哽,将脸埋进李修远颈窝,“谢谢你。”
李修远轻笑,抚摸着夫郎的长发:“谢什么?你我本是一体。”
“你的工坊若成了,我也面上有光。”
顿了顿,他又道,“拜帖已拟好,待会让张良送过去,每日我请一天假,我们一同去拜访。”
顾笙抬头,眼中满是柔情:“好,都听夫郎的。”
李修远凝视着夫郎明亮的眼眸,忍不住又凑近偷了个吻。
顾笙这次没躲,反而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回应。
两人唇齿交缠间,某年轻人的老二有了反应。
“你……”顾笙又羞又恼。
“这怪不了我,我家夫郎太可口。”李修远将人搂得更紧,唇沿着顾笙的颈线游移,“阿笙,我们再接再……”
“二哥夫!”门外突然传来李倩的喊声,“良子来了。”
两人如梦初醒般分开。
顾笙慌忙从李修远腿上跳下来,整理凌乱的衣衫。
李修远则懊恼地叹了口气,俯身捡起不知何时掉地上的拜帖放回案上。
“知道了!”他没好气地朝门外应道,转头见顾笙红着脸抿唇偷笑,又忍不住将人拉过来在唇上狠狠亲了一记。
“你待着,我去拿给他。”
李修远可不允许他人窥见到他家夫郎这副羞涩娇柔的模样,唯有他有权独享这番美景。
顾笙红着脸瞪他,眼中却满是甜蜜。
李修远理了理衣襟,拿着拜帖朝门口走去。
顾笙望着相公离去的背影,摸了摸唇上残留的温度,笑得好不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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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哭]差点忘了更新
[81]忍忍吧:我疼自己的夫郎,管什么白天黑夜!
整个上午,两人便待在家里,没有外出。
顾笙伏在案桌前,咬着笔头,完善泡面工坊的方案。
李修远则去了厨房,给夫郎煎药。
他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生怕药汁熬得太浓,苦得难以下咽。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他轻轻搅动着砂锅里的褐色药汁,思绪却飘到了今早那场怀孕乌龙上。
若是真的有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李修远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放在一旁晾凉。
趁着这个空当,他转身去了书房。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典籍,大多是四书五经、策论文章,唯独没有关于育儿的书籍。
他翻找了一圈,最后只找到了一本涉及育儿的书籍。
里面虽有提及孕产调理,却终究不是专门的育儿经。
“看来得去趟书肆了,”李修远合上书,心中暗道。
他虽读过万卷书,可对于如何照顾孕夫、如何养育婴孩,却知之甚少。
若是将来顾笙真的有了身孕,他总不能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吧?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上扬,心里竟隐隐期待起来。
“阿笙,药好了。”李修远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走进书房,见顾笙正埋头写着什么,便轻轻唤了一声。
顾笙抬头,目光一落到那碗药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张小脸都垮了。
“这……这么大一碗?”他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抗拒。
李修远忍不住笑出声:“怎么,夫郎还怕喝药吗?”
顾笙没注意到自家相公的调侃,下意识地点头,眼神可怜巴巴的。
李修远眸色一深,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其实……我有一个法子,能让喝药时不那么苦。”
顾笙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笔,期待地望向他:“真的。”
李修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头发软,他家夫郎怎么这么好骗呢,像只小白兔似的。
他故意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端起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顾笙还没反应过来,李修远已经俯身凑近,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唇瓣贴了上来。
“唔——!”
温热的药汁被渡进口中,顾笙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吞咽下去,随即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你怎么骗人啊!”
他气呼呼地推开李修远,擦了擦嘴,“明明更苦了!”
李修远闷笑出声,见夫郎气得脸颊鼓鼓的,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一口:“再试试?”
“不要!”顾笙坚决地摇头,伸手就要去抢药碗,“我自己喝!”
李修远却故意把碗举高,逗他:“真的?不让我喂了?”
顾笙羞恼地瞪他:“你那是喂药吗?分明是占便宜!”
李修远低笑,终于把药碗递给他,却仍不放手,而是就着他的手,将碗送到他唇边:“那为夫看着你喝。”
顾笙深吸一口气,闭着眼,一鼓作气地把药汁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他差点呛到,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刚放下碗,一颗蜜枣就被塞进了嘴里。
“唔……”甜味冲淡了苦涩,顾笙这才缓过气来,抬眼看向李修远。
对方正含笑望着他,眸色温柔,指尖还轻轻擦去他唇边残留的药渍。
“还苦吗?”
顾笙含着蜜枣,腮帮子微微鼓起,摇了摇头。
李修远低笑,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怎么这么乖啊。”
更想欺负了~
各种意义上的!
顾笙耳根发烫,这书生,正经不了一会儿!
中午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厨房,灶台边的水缸映着粼粼波光。
顾笙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看着李修远在灶台前忙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真的不饿?”李修远回头看他,手上还沾着面粉。
顾笙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李修远皱眉,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脸颊:“本来就瘦,再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顾笙被他捏得微微嘟起嘴,含糊不清地抗议:“那也不能硬塞啊……”
李修远眸色一深,忽然凑近,“那……想吃凉拌粉吗?”
顾笙眼睛一亮:“你会做?”
李修远轻笑,老实承认:“不会。”
顾笙:“……”
“但我有个厉害的夫郎。”
李修远牵起他的手,往厨房里带,“你在一边教我,我做给你吃。”
顾笙被他逗笑了,任由他拉着自己进了厨房。
“先和面。”顾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捧着李修远给他泡的花茶,慢悠悠地指挥。
李修远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舀了面粉倒入盆中,加水揉搓。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掌握了力道,面团在他掌下渐渐变得光滑柔软。
“揉好了。”他抬头看向顾笙,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讨表扬。
顾笙抿唇一笑:“嗯,不错,接下来洗面。”
李修远依言将面团放入清水中,轻轻揉搓。
淀粉渐渐溶于水,面团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团面筋。
“这……”李修远盯着手里黏糊糊的面筋,有些茫然。
顾笙忍不住笑出声:“别捏了,再捏就散了。”
李修远这才停手,将面筋放到一旁,又按照顾笙的指示,把洗出来的淀粉水静置沉淀。
等待的时间里,顾笙指挥他切黄瓜丝。
李修远刀工不算熟练,但胜在认真,黄瓜被他切成粗细均匀的细丝,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豆芽要烫一下。”顾笙抿了口茶,补充道。
李修远点头,将豆芽苗倒入沸水中,烫得脆生生的,捞出来沥干水分。
顾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
这个平日里执笔写文章的书生,此刻却为了他笨拙地学着下厨,连额前都沾了面粉,却浑然不觉。
“花生要拍碎。”顾笙轻声提醒。
李修远拿起擀面杖,将炒熟的花生碾成碎末,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溅得到处都是。
顾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面粉:“都沾到脸上了。”
李修远一愣,随即抓住他的手腕,低笑:“夫郎这是心疼我了?”
顾笙耳根微热,抽回手:“谁心疼你,我是怕你糟蹋粮食。”
李修远也不拆穿,只是笑着继续忙活。
淀粉水沉淀好后,他按照顾笙的指示,倒掉上层的清水,将底层的淀粉浆搅拌均匀,舀一勺倒入刷了油的盘中,隔水蒸熟。
一张晶莹剔透的凉皮很快成型,李修远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放在案板上,切成条状。
“红油呢?”他问。
顾笙指了指橱柜:“最上面那层,我前几日刚熬的。”
李修远取出来,淋在凉皮上,红艳艳的辣椒油衬着洁白的凉皮,香气扑鼻。
他又将黄瓜丝、豆芽、花生碎一一码上去,最后撒上葱花和香菜,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凉拌粉终于大功告成。
“尝尝?”李修远将碗推到顾笙面前,眼神期待。
顾笙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凉皮爽滑,黄瓜清脆,红油香而不辣,味道恰到好处。
“好吃吗?”李修远问。
顾笙点头,眉眼弯弯:“嗯,我家相公真厉害。”
李修远眸色一深,忽然凑近,在他耳边低声道:“还有更厉害的,待会儿让你体验。”
顾笙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到地上,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他抬头瞪了李修远一眼,却见对方衣襟上沾着水迹,脸上还残留着面粉,一副狼狈又认真的模样。
——算了。
顾笙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相公正少年,少年人精力旺盛,又刚开荤不久……忍忍吧。
反正……他也不亏。
用完午饭后,二人来到院中纳凉消食。
顾笙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手中捧着一盏清茶,整个人透着股餍足的慵懒。
“吃撑了?”李修远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
顾笙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猫儿:“还好。”
李修远轻笑一声,伸手取过他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顾笙的手修长白皙,还有些柔软,让人爱不释手。
李修远先是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继而轻轻把玩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抚摸过去。
“痒。”顾笙轻笑着想抽回手,却被李修远牢牢握住。
“别动。”李修远的声音低沉温柔,指腹开始摩挲他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那触感让顾笙心头微颤,一股酥麻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渐渐地,李修远的触碰不再局限于手背,而是沿着手腕内侧敏感的肌肤缓缓移动。
那里脉搏跳动的地方,每一次轻抚都让顾笙呼吸微滞。
李修远的指尖因为常年执笔而带着薄茧,粗糙与细腻的对比让触感更加鲜明。
“这是在给我把脉还是按摩啊。”顾笙故意调侃道,试图掩饰自己加速的心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李修远没有回答,只是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顾笙身后。
温热的手掌落在他的肩膀上,开始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嗯......”顾笙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李修远的手法意外地好,拇指精准地按压着他肩颈处酸痛的肌肉,力道恰到好处。
既不会太轻像挠痒痒,也不会太重让人疼痛。
连日伏案写作积累的疲惫在这双神奇的手下渐渐消散。
顾笙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沉溺在这舒适的触感中。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李修远的指尖在他肩颈处游走,时而用力按压,时而轻柔画圈。
夏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驱散不了两人之间逐渐升腾的温度。
“阿远,好舒服。”顾笙迷迷糊糊地唤道,声音因为困倦而变得绵软。
他的头不自觉地歪向一侧,露出优美的颈线。
衣襟因为姿势的缘故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李修远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顾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衣襟下若隐若现的肌肤。
阳光为那一片白皙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按摩的动作不知不觉变了味。
李修远的手指不再局限于肩膀,而是顺着顾笙的颈侧缓缓下滑,指节似有若无地擦过那敏感的肌肤。
顾笙在朦胧中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
李修远俯下身,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顾笙耳边。
下一瞬,顾笙便整个人被拦腰抱了起来。
夏季的衣衫单薄,隔着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李修远胸膛传来的热度,那温度烫得惊人。
“修远?”顾笙赶忙睁开了眼,正对上李修远那双暗沉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你你你......现在可是大白天!”
李修远没有回答,只是收紧手臂,大步朝厢房走去。
顾笙能感觉到他胸膛下急促的心跳,与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渐渐同步。
“李修远!”
顾笙羞恼地捶了下他的肩膀,却因为姿势使不上力,那一下更像是撒娇。
李修远低头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我疼自己的夫郎,管什么白天黑夜!”
[82]夫郎最好了!:他那是因为姿势的问题吗?!
顾笙刚沐浴完,正倚靠在床边轻轻扇风。
李修远一踏入屋内,便见夫郎正撑着头翻阅他的诗集,一头乌黑的长发已然解开,柔顺地垂落。
白皙的腰间还留有青紫的手印,那人此刻宛如一只餍足的猫儿,好不惬意。
他凑过去,手印又被贴合的大手盖住。
顾笙刚洗完澡,又换了新的床单被罩,不能容忍某人再来一次。
他抬起头,却看见李修远那深沉的眉眼和带着坏劲儿的目光。
顾笙眯了眯眼,拒绝的话在肚子里滚了一圈,最后还是拽着少年的前襟吻了上去。
就说吧,夏天天儿热,洗啥都费水!
夏日的午后,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两人又闹了许久才停。
事后,顾笙倚在床边,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在素色的床单上铺开一片墨色。
他的腰际多了几处淡红的指痕,在瓷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他揉着发酸的腰肢,隐隐有些后悔。
有些人,还是不能太惯着了。
容易索要个没完没了!
不过又暗叹自己好在没比某人大几岁,不然可承受不住这甜美的爱意!
但这下,他也是不敢再待家里了。
“醒了?”
李修远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见自家夫郎慵懒的模样,眼底又暗了几分。
顾笙抬眼瞥他。
那双桃花眼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水汽,眼尾微微泛红,看得李修远喉结滚动。
他接过酸梅汤,小口啜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身体的燥热。
“我原打算今日把策划案写完的。”
顾笙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李修远在他身旁坐下,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长发,笑道:“方才可是夫郎主动的。”
顾笙闻言,耳尖立刻红了起来,脑海中闪过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他放下碗,伸手去掐李修远的胳膊:“闭嘴吧你!”
李修远顺势握住他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好,不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不过夫郎若再这样看我,我怕又要......”
“李修远!”顾笙猛地站起身,腰却一软,差点跌回去。
他强撑着站直,故作镇定道:“日头已经偏西了,我们出去走走。”
李修远低笑出声,哪不明白自家夫郎的小心思。
今日确实也把人折腾得厉害,再继续闹下去,他家夫郎怕是真下不了床了。
看着自家夫郎羞恼的模样,他顺从地起身:“好,都听夫郎的。”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出了门。
顾笙特意选了件高领的衣衫,遮住颈间的痕迹。
李修远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盛夏的日头毒辣,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受到阵阵热浪透过鞋底传来。
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偶有几个挑担的小贩躲在屋檐的阴影下,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去哪儿?”
顾笙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去哪儿都能,总之不能在待家里!
今日的李修远看他的眼神,活像头小狼盯着块鲜肉。
李修远撑开油纸伞为两人遮阳,沉吟时喉结轻轻滚动:“去书肆吧,我有些书想买。”
顾笙悄悄松了口气,书肆好,书肆最安全。
总比去揽月阁强,像上次,在茶楼雅间......
转过两条街,书肆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古旧的光泽。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凉意让人浑身舒坦。
空气中纸香与墨香混合在一起,令人心神宁静。
掌柜见是熟客,热情地迎上来:“李秀才,今日想看些什么书?”
“前日刚到了一批新刻的《四书集注》,您可要瞧瞧?”
李修远拱手回礼:“多谢掌柜,我们先自己看看。”
李修远要找自己要的书,顾笙便漫不经心地踱到了话本区,闲暇时光他也爱看这打发时间。
余光却瞥见李修远径直走向了最里侧的书架。
他好奇地跟过去,发现那片区域竟是些医书和......育儿经。
顾笙!!!
他还以为这人要买些学习上要用的书籍,谁知他竟然在找育儿经!
不是说了不着急吗?
不是说了顺其自然吗?
这人,这人,这现在这么早做准备干嘛!
顾笙耳根一热,刚想上前,却看见那人转身跟书肆伙计低语几句,两人竟往后间走去了。
后间?
顾笙狐疑地眯起眼,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便也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时,昏暗的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修远?”他喊了一声。
李修远没想到夫郎居然跟了过来,难得露出几分窘迫,轻咳一声:“怎......怎么了。”
带头的小厮见后方的哥儿竟跟了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顾笙见李修远正站在一排描金漆盒前,手中拿着一本装帧考究的册子。
《秘戏图说》四个烫金小字在昏黄烛光下格外扎眼。
他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脖子都红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家品学兼优的相公要买什么书?!
不是,他、他们需要这种书吗?
完全不需要!
这人现在这样他都有些招架不住,再按那些内容来......顾笙光是想想就很头疼。
有些人,真的不能太惯着了!
“李修远!”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脸颊烧得比外头的日头还烫,“你、你买这个做什么?”
李修远摸了摸鼻子,被当场抓包,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就......研习一下。”
他们需要吗?
“我们不需要!”顾笙急得直跺脚。
想起中午这人用新学的花样折腾他,到现在腰还酸着,眼眶不由泛起湿意。
李修远突然逼近,将他困在书架与自己胸膛之间。
檀木书架冰凉的触感透过轻薄的夏衫传来,身前却是炙热的体温。
“阿笙不是总喊腰疼吗?”李修远的气息拂过他耳垂,声音低哑得像揉了砂,“我查医书说,换个姿势能减轻......”
他那是因为姿势的问题吗?!
顾笙羞恼得整个人仿佛被烤得外焦里嫩。
“你闭嘴!”顾笙慌忙去捂他的嘴,掌心却被湿热舌尖轻轻一舔,惊得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这个动作却让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未消的红痕。
李修远趁机搂住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另一只手抚上他绯红的脸颊:“笙笙......”这声呼唤又轻又软,带着诱哄的味道,“就看看,嗯?若你不喜欢......我们就不试。”
顾笙被他叫着小名,心尖都颤了颤。
抬眼撞进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里,防线顿时溃不成军。
他向来对李修远的温柔攻势没有抵抗力,此刻更是被那专注的目光看得心软。
“随、随便你......”顾笙别过脸,声音细如蚊呐,耳尖更是红透了。
李修远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夫郎最好了!”
顾笙好奇地瞥了眼那本书,又迅速移开视线,小声道:“你赶紧先,先收起来。”
李修远会意,将书仔细包好,交给小厮结账。
两人步出书肆时,顾笙的脸颊依旧泛着红晕。
他想,短期内自己恐怕不会再踏入这间书肆了。
晚上,用完晚饭后,顾笙和大家告别完便拉着李修远回厢房了。
“慢些,刚用完晚膳。”李修远反手握住他腕子,强行将人减了速。
两人步入屋内,顾笙径直走向案桌,翻找出先前拟定的方案。
“我中午的时候帮你增改了些内容,然后另誊了副本。”
烛火跃动在顾笙眼底,映出纸上字迹工整得像是用界尺比着写的字迹。
顾笙快速地审阅了一遍,发现李修远已经对其进行了很好地完善,这是一份相当成熟的方案。
手腕忽然被攥住。
李修远不知何时凑得极近,温热的吐息缠上他耳垂:“怎么样,我修改得是否恰当?”
“我家相公才华横溢,已经相当出色了。”顾笙赞许地说。
“那,阿笙要怎么感谢我?”
顾笙慌忙抽出手:“正经些!明天还要去拜访知府,今晚,今晚应该早些......”
话未说完便被卷入带着墨香气味的怀抱。
李修远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可是阿笙,漫漫长夜,长夜漫漫,我睡不着。”
“你先去榻上歇着,我,我再细看一下。”顾笙推他,却被抱得更紧。
那人孩子气地把脸埋在他颈窝:“我们一起,你念给我听。”
烛花爆了个响,顾笙终是妥协地展开方案。
清朗的诵读声里,李修远的手却不安分地勾着他腰间丝绦。
当念到“岗位职责”时,那根杏色带子已松散开来,露出里头月白中衣。
“李修远!”顾笙羞恼地合上文书,却被就势压在了黄花梨书案上。
桌上的茶水晃出涟漪,倒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刚才最后一句没听清。”始作俑者还振振有词,手指却灵巧地解开他衣襟盘扣。
顾笙刚要挣扎,忽听得门外响起敲门声。
两人俱是一僵。
李修远迅速将衣物整理好,转头时目光已恢复清明:“谁?”
门外李倩的声音响起:“哥,堂姐煨了百合莲子羹,给你们送两碗来。”
顾笙慌忙拢好衣衫,脖颈红得像是染了胭脂。
李修远轻咳一声:“搁外间吧。”
门外的李倩顿时红了脸,早、早知道她就不来了,羞死人了......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李修远这才转身,看着顾笙那张红透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阿笙,你这般容易害羞,可让我如何是好?”他轻声调侃,手指轻轻划过顾笙的脸颊。
顾笙瞪了他一眼,佯装生气:“你还说,若非你,我何须这般丢脸。”
想要去捶他胸口,拳头却被包进温热掌心。
李修远笑着亲他眉心,眼神里满是戏谑。
“知道,怪我,可笙笙方才念书的样子......”手指暧昧地划过他喉结,“实在令人把持不住。”
顾笙脸更红了,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李修远见状,笑声低沉而愉悦,他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抱住顾笙。
“好了,阿笙,我不逗你了,咱们继续方才的事,可好?”
他的声音温柔而诱人,带着不容忽视的魔力。
顾笙轻轻踢了他一脚,嗔怪道:“先去把莲子羹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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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数据--好惨呐~[裂开]
啊啊啊,今日开新文了![撒花]
[83]这怪不了我:光看不吃,我可忍不了。
滴漏指向亥时,顾笙正红着脸咬着笔头。
李修远这次倒是规规矩矩帮他研墨,只是每当他停笔思索时,总有温热掌心悄悄抚上后腰。
当最后一处批注完成时,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顾笙搁下毛笔,发现身侧人不知何时已靠着引枕睡去,手中还松松握着为他添香的铜簪。
他轻轻抽出簪子,却在俯身时被突然揽住腰身。
“装睡?”顾笙瞪他。
李修远闭着眼轻笑:“夫郎身上好香。”
他说着将人整个抱上暖榻,扯过锦被裹住两人,“好了,睡吧,明日还要见知府大人。”
顾笙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临闭眼前又支起身子:“那,那本书......”
“锁在匣子里了。”李修远捏他鼻尖,“等下次休沐来再说......”
“谁问你这个!”
第二日清晨,顾笙早早起身,对镜梳妆时手指微微发颤。
昨晚最终还是未能安然入睡。
两人又经历了两次激情的缠.绵,直到深夜时分才停歇。
李修远深知自己理亏,一大早就起床便去给夫郎准备吃食去了,以期哄得人原谅。
顾笙挑了件靛青色绣银线云纹的长衫,既不失礼数,又不会太过招摇。
镜中人眉眼如画,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昨夜没睡好?”李修远从身后环住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顾笙轻拍他手背:“也不知谁造成的,说了今日要见知府大人,还闹到那么晚。”
话虽埋怨,眼角却漾着笑意。
李修远笑着替他簪上一支白玉簪:“这怪不了我,我家夫郎这般品貌,光看不吃,我可忍不了。”
“嗯,怪我。”顾笙嗔道,却忍不住又照了照镜子。
辰时三刻,马车停在知府衙门侧门。
顾笙刚掀起车帘,就见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袍、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前来。
“可是李秀才与顾掌柜?在下陈升,知府大人命我在此恭候多时了。”陈升拱手行礼,目光在顾笙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顾笙敏锐地捕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却不露声色地回礼:“有劳陈师爷。”
穿过三重院落,顾笙暗自观察这川州府权力中心。
衙署建筑庄严肃穆,回廊下差役往来如织,却井然有序。
陈升引他们来到一处花厅,厅前几株凤仙开得正艳。
“彦大人正在批阅公文,请二位稍候。”
陈升命人奉上香茶,又特意对顾笙道,“顾掌柜的揽月阁真是别具一格,连我家大人都赞不绝口。”
顾笙正要答话,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哈哈哈,李案首携夫郎来访,本官有失远迎啊!”
一位身着绛紫色官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
顾笙与李修远连忙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
彦昌平虚扶一下,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李修远脸上,“李案首,本官可是久闻大名啊。”
“芩夫子每回来都要念叨你的文章,听得本官耳朵都起茧子了。”
李修远恭敬道:“芩夫子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彦昌平摆摆手,又看向顾笙:“这位就是名动川州的顾掌柜?果然年轻有为。”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能经营揽月阁的哥儿如此年轻俊秀。
顾笙不卑不亢:“大人过奖,不过是些小生意,不足挂齿。”
宾主落座后,彦昌平捋须笑道:“前日听闻揽月阁那‘烟锁池塘柳’的下联被人对出来了,竟是李案首的手笔?不知对的是何句?”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顾笙知道这是知府在考校自家相公,不由屏息。
李修远从容道:“学生斗胆,对的是‘焰镕海坝枫’。”
“哦?”彦昌平眼中精光一闪,“细细道来。”
“上联‘烟锁池塘柳’,五行偏旁依次为火、金、水、土、木。”
“学生对‘焰镕海坝枫’,焰字火旁,镕字金旁,海字水旁,坝字土旁,枫字木旁,五行一一对应。”
李修远顿了顿,“意境上,烟锁池塘是静景,学生对焰熔海坝是动景;”
“池塘柳柔美,海坝枫雄浑,刚柔相济。”
彦昌平闭目沉吟片刻,突然拍案叫绝:“妙!绝妙!”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芩夫子果然没看错人。”
“这联本官苦思数月不得其解,李案首竟能对得如此工整又意境相合,难得,实在难得!”
顾笙悬着的心这才放下,眼中满是骄傲。
彦昌平兴致高涨,又与李修远论起其他经书的微言大义。
顾笙静坐一旁,见二人谈得投机,心中暗喜。
李修远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全无平日在家与他嬉闹时的模样。
约莫半个时辰后,彦昌平才意犹未尽地转向顾笙:“顾掌柜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陪夫郎论学吧?”
李修远接过话头:“回大人,学生夫郎有意在城南开设一间泡面工坊,专招退役士兵为工。特来请大人示下。”
“泡面工坊?”彦昌平挑眉,“可是那用热水一冲便能食用的面食?”
顾笙点头:“正是。”
“此面易于储存运输,草民想大量生产,销往各地。”
“而退役士兵纪律严明,吃苦耐劳,正是上佳人选。”
彦昌平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顾掌柜果然独具慧眼,不过......”
他略作沉吟,“退役士兵身份如何核实?若有假冒者混入,岂不麻烦?”
李修远从容道:“学生查阅律例,退役士兵皆在府衙备有腰牌档案。”
“若能请大人指派专人协助核实,必能杜绝假冒。”
“再者,”顾笙接过话头,声音清朗,“工坊若成,既能安置退役士兵,又能为川州增添一项产业。”
“草民愿将每年利润的一成,捐作退役士兵安置基金,由府衙统筹使用。”
彦昌平眼中精光更盛。
顾笙这个提议正中他下怀。
既能解决退役士兵安置难题,又能增加府库收入,更是一笔亮眼的政绩。
“好!好!”彦昌平连声称赞,“顾掌柜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胸襟,实在难得。”
他转向陈升,“陈师爷,此事就交由你全权配合顾掌柜。”
“务必尽快办妥各项手续,若有阻碍,可直接报我。”
陈升恭敬应下,看向顾笙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复杂。
顾笙起身行礼:“多谢大人鼎力相助,工坊开业之日,草民想请大人莅临剪彩,不知可否?”
彦昌平大笑:“如此利国利民的好事,本官自然要到场!”
离开时,陈升一直将二人送至衙门外。
临别前,他意味深长地对顾笙道:“顾掌柜真是年轻有为,工坊的事情,在下一定会尽力协助,助顾掌柜一臂之力。”
顾笙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那就先多谢师爷了。”
回程马车上,顾笙长舒一口气,靠在李修远肩上:“总算成了。”
李修远轻抚他发丝:“彦大人精明过人,若非你提出那一成利润,他未必会如此痛快答应。”
顾笙狡黠一笑:“做生意总要双赢,对了......”
他忽然想起陈升最后的神情,“那位陈师爷似乎对我有些敌意。”
该不会,上次安子暗中派人朝陈景荣下黑手,被他知道了?
也不知道陈景荣现在怎样了,伤势应该能下床了吧?!
“不必多虑。”李修远握住他的手,“官场中人最会察言观色,既然彦大人明确支持,他不敢给你使绊子。”
至于暗处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还有他呢。
顾笙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一丝不安。
他深知官场险恶,人心难测,虽然目前看似一切顺利,但暗中的风险依旧存在。
“不过,有你在身边,我总能安心许多。”顾笙望向李修远,眼中满是信任与依赖。
李修远微微一笑,轻轻握住夫郎的手。
“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的气氛温馨而宁静。
顾笙靠在李修远肩上,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陈升匆匆返回府邸取一份遗漏的公文,刚踏入后院,便听见拐角处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站住!”陈升厉声喝道。
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
李四右腿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带着未愈的淤青。
“老、老爷。”李四慌忙行礼,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升眯起眼睛:“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少爷的药可按时服了?”
“回老爷的话,少爷每日三剂药,奴才都盯着喝完了。”
李四低着头,声音却异常清晰,“少爷还吩咐奴才取了书房的书,说是养伤期间要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陈升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他这个做父亲的岂会不知?
没被人打时,按着头都学不进去,如今躺在床上,反倒勤勉起来了?
“带我去看看。”陈升抬脚就往西厢房走。
李四脸色一变,拄着拐杖急追两步:“老爷!少爷刚刚睡下,大夫说伤者最忌惊扰。”
陈升猛地转身,官袍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盯着李四闪烁的眼睛,怒喝道:“说实话!那孽障是不是又偷跑出去了?”
李四的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太清楚自家老爷的手段了。
去年有个小厮撒谎,被活活打断了腿。
“少、少爷确实在房里,”李四的声音发颤,“就是,就是叫了几个唱曲儿的姑娘来解闷......”
陈升眼中寒光一闪,松开手掸了掸衣袖:“谁给他出的钱?”
“是,是老妇人。”李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爷的脸色。
这位老妇人心疼孙子,一得知老爷切断了少爷的银钱,后脚便立刻派人送来了资助。
陈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慈母多败儿,现在再加上老太太,他真的,心很累!
都被人打成这样了,他竟然还能怡然自得地听小曲儿?
这孽障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84]被你融化了:大白天的,你正经点。
陈升刚想转身离开,又突然顿住。
他想起今早在衙门见到的顾笙,彦大人对这人还赞不绝口的样子。
想起顾笙从容不迫的气度。
再对比自家儿子这副不成器的模样,胸口顿时涌上一股无名火。
“老爷?”李四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陈升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告诉少爷,伤好之前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若被我发现他再与那些烟花女子厮混,”他冷笑一声,“我就打断他另一条腿。”
李四连连点头,拐杖在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陈升转身欲走,又突然回头:“等等。”
李四僵在原地。
“那个顾笙,”陈升的声音忽然压低,“告诉少爷,以后不许去招惹这人。”
那顾笙,容貌俊美,若此孽障相遇,难免不生出其他心思,还是先行告诫为好。
“那哥儿如今入了知府大人的眼,不是他能动得了的!”
李四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拐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升冷得像冰的声音再次响起:“听清楚了?管好你家少爷的嘴和腿。”
“若他不知死活去触那顾笙的霉头,”他贴近李四耳边,一字一顿,“我就先取了你的狗命,再把他送去乡下庄子。”
李四浑身发抖,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太明白这话的分量。
陈家在乡下有个庄子,专门关押不听话的族人。
进去的人,不死也疯。
这陈家,对待自家族人都如此狠,更何况一个奴才!
“奴才明白!奴才一定看好少爷!”李四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升满意地点头,正了正衣冠,这才转身离开。
另一边,顾笙和李修远离开衙门后,便直奔揽月阁而去。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马车在揽月阁后门停下。
如今的揽月阁早已今非昔比,门前车水马龙,进出的人群络绎不绝。
文人雅士冲着阁中的古籍而来,平民百姓则为了享受阁里独特的冷气。
二人从后门进入,避开了前厅的喧嚣。
穿过一条幽静的回廊,顾笙听到前厅传来阵阵喝彩声。
“看来又有人在挑战绝对了。”顾笙笑道,“自从你连破前三句绝对后,来挑战的人越来越多了。”
李修远神色淡然。
“东家,李公子。”阁中的女使恭敬行礼。
“今日又有三位客人指名要见李公子,说是愿出千两白银,只求李公子登摘星楼一探究竟。”
顾笙惊讶地看向李修远:“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李修远轻咳一声:“无关紧要的小事,何必让你烦心。”
女使补充道:“这已经是本月第七位了。”
“李公子每次都婉拒,客人们都很失望呢。”
顾笙眼中满是好奇:“修远,话说,你真不被摘星楼里的古籍吸引?”
“怎么一直没选择上去看看?”
李修远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岔开了话题:“先去处理账目吧,你不是说今日要看这两日的收支吗?”
顾笙知道他有意转移话题,但也明白这里不是追问的地方,只好暂时按下好奇心。
“好吧,我们先去我的厢房。”
二人来到二楼顾笙的专属办公间。
房间不大却布置雅致,临窗一张红木书案,上面整齐摆放着账册和文房四宝。
墙角一盆青翠的文竹为室内增添了几分生气。
李修远熟门熟路地走到茶柜前,取出顾笙最爱的龙井,开始为他泡茶。
顾笙坐在书案前,翻开账本,眼角余光却忍不住追随着李修远的身影。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一道完美的轮廓。
“看够了吗?”李修远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顾笙被抓个正着,耳根发热,急忙低头假装看账本:“谁看你了,我在想事情。”
李修远端着茶走过来,将茶杯轻轻放在他面前,然后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想什么事情,需要盯着我的背影看这么久?”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顾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头瞪了李修远一眼,却对上对方含笑的双眸,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
“你、你离远点。”顾笙推了推他,“我还要看账本呢。”
李修远非但不退,反而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账本比我好看?”
顾笙心跳如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
自从成婚后,李修远像是变了个人。
从前的克制守礼全都不见了,随时随地都能让他面红耳赤。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顾笙小声嘀咕,“那个清冷自持的李秀才去哪了?”
李修远低笑,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被你融化了。”
这句话让顾笙心头一颤。
他抬头望进李修远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星辰大海,让他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修远......”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李修远眼神一暗,低头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像是要把所有的爱意都倾注其中。
顾笙闭上眼,任由自己沉醉在这个吻里,手中的账本早已被遗忘在桌上。
良久,李修远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我好像中了你的毒,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描摹着顾笙的面容,心中不禁涌现出一股无力感和恐惧。
他并非不渴望探索摘星楼内的古籍,实际上,他渴望阅读,渴望了解。
李修远心中明白,眼前的‘顾笙’并非昔日上水村的顾笙。
或许正是在他跳下河水将人救起来之后,这人的芯里就换了个‘灯芯’。
因此,当他在顾笙醉酒后得知真相时,才会恐惧地选择逃避。
仿佛他了解得越少,顾笙就越安全。
这样,他便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顾笙并未发觉眼前的人的异常,只是红着脸推开他。
“大白天的,你正经点。”
李修远退后一步,却依然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在你面前,我永远正经不起来的。”
顾笙被他看得浑身发热,急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茶水温热适口,正是他最喜欢的温度。
“对了,”顾笙突然想起什么。
“刚才在衙门,陈师爷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你说他会不会知道安子动手的事?”
李修远神色一凛:“安子那人平时看着咋呼,但做事一贯稳妥,再依着陈升今日的反应来看,应该没发现。”
他握住顾笙的手,“别担心,况且现在有彦大人支持,他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
顾笙点点头,却仍有些不安:“希望如此。”
“也不知那陈景荣的伤势如何了?”
“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但腿伤未愈。”
李修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我会让人继续盯着他。”
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李公子在吗?在下江南柳文轩,特来请教第四联的下联!”一个清朗的男声从楼下传来。
顾笙挑眉看向李修远:“又来了,你现在可是揽月阁的明星了。”
李修远无奈地摇头:“我去打发他走。”
“别啊。”顾笙拉住他,“来者皆是客,人家远道而来,你总得见见。”
“再说,我也好奇第四联你能对出什么下联。”
李修远犹豫了一下:“那,你陪我一起去?”
顾笙笑了:“好啊,当时开业太忙乱,我还没认真看过李大才子现场对对的英姿呢。”
二人来到前厅,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文人站在柱台下,正仰头看着悬挂的七副上联。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客人。
“快看,是李公子!”有人喊道。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修远身上。
顾笙站在他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羡慕、敬佩甚至嫉妒的目光。
柳文轩转过身,看到李修远时眼睛一亮:“久闻李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
李修远拱手回礼:“柳公子过奖了。”
“在下游历至此,听闻揽月阁有千古绝对寻常人难以对出,而李公子已破其三,特来请教。”
柳文轩指向今日新挂出的一联,“不知李公子对此联可有下联?”
顾笙抬头望去,只见联上写道:“寂寞寒窗空守寡”。
这联七字全是宝盖头,且意境孤寂,不愧是揽月阁出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修远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李修远沉吟片刻,缓缓道:“倘若有下联,也当是‘退还莲迳返逍遥’。”
话音刚落,满堂哗然。
柳文轩瞪大眼睛,反复品味着这下联。
“妙!太妙了!七字全是走之底,意境也相合,李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
顾笙看着李修远在众人仰慕的目光中依然淡然自若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
柳如是不知何时出现在二楼栏杆处,高声道:“李公子再破一联,按规矩,可将墨宝悬于柱台!”
李修远却拱手道:“在下今日只是随口应对,不当真。”
“这联还是留给其他才子挑战吧。”
柳如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李公子谦虚了,不过规矩不可破,既然对出,就必须悬挂。”
李修远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待墨宝悬挂完毕,人群渐渐散去。
柳文轩还想与李修远深谈,却被委婉拒绝。
回到办公室后,顾笙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不选择继续挑战上三楼了?”
李修远沉默片刻,“不去,我今天只想陪夫郎。”
这句话让顾笙心头一热,他依偎进李修远的怀中:“李修远,我好爱你啊!”
李修远身体一震,紧紧拥抱怀中的人,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他眼中满是柔情,在顾笙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我也爱你,顾笙。”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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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祝大家周末愉快~
[85]撒谎:阿笙,你有事瞒我。
顾笙和李修远二人牵手回到家时,小姑子和堂妹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当夕阳的余晖即将在院子里消散时,大哥和哥夫也回到了家。
桌上,清蒸鱼表面的葱丝映得透亮,红烧排骨的酱色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香气与刚出锅的米饭香气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大哥夫,这鸡汤煲了半时辰。”
“二哥夫,这个鱼,是我和堂姐特意为你做的!”
李倩给周兰盛了碗鸡汤,又将盛着鱼腹肉的碟子推到顾笙面前。
“两位哥夫今日都辛苦了,大哥夫怀小侄子辛苦,二哥夫今日去见知府大人,肯定费神,也得补补。”
两位哥夫看小姑子像献宝似的,顿时哭笑不得。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享受着难得的团聚时光。
顾笙笑着接过,筷子尖轻轻拨开鱼肉,雪白的蒜瓣肉立刻分离,露出里面更细嫩的纹理。
“小倩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那是自然!”李倩骄傲地扬起下巴,转头又给周兰夹了一块排骨。
“大哥夫也尝尝,我这次特意多放了点糖,知道你喜欢甜口的。”
周兰笑眯眯地接过,打趣道:“咱们家小倩这张小嘴啊,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不是吃就是说,也不知道以后谁家的小子受得了你这般闹腾?”
李倩正往嘴里送饭的动作突然顿住。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筷子尖上的米饭粒掉回了碗里。
“我、我哪有。”
她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人。
顾笙和周兰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反应,不太寻常啊。
周兰眉毛微微挑起,顾笙则轻轻摇头示意先别追问。
两人默契地继续吃饭,却都暗中留意着小姑娘的异常。
饭桌上,李修远和李修明两兄弟正专注地给自家夫郎夹菜,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李修远夹了一块鱼鳃边的嫩肉放在顾笙碗里,低声道:“多吃些,你最近瘦得厉害。”
顾笙心头一暖,正想说什么,却听见李娥突然问道:“小倩,你今天不是说在锦绣街看到个稀罕物吗?是什么来着?”
李倩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她慌忙捡起来,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个捏糖人的,手艺特别好。”
顾笙敏锐地注意到李倩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这丫头今天太反常了。
饭后,一家人照例准备去院子里乘凉。
顾笙刚站起身,衣袖就被李倩拽住。
“二哥夫,能帮我去厨房看看奶茶煮好了吗?”李倩声音小声道。
顾笙会意,跟着她走向厨房。
一进门,李倩就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了?”顾笙,伸手抚了抚小姑娘的肩,打趣道:“真谈恋爱了?”
不行吧,小姑娘才几岁啊?
搁在现代,还只一个高中生,都未成年呢。
不行,绝对不行!
李倩却摇了摇头,半晌才低声道:“那个,二哥夫,我今天、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背影特别像......像顾世超。”
“顾世超”三个字如同一把钝刀,狠狠捅进顾笙的记忆深处。
他呼吸一滞,这个人他都快忘了。
可如今,一听到这个名字,他便如同触发了某种应激反应似的,眼前又突然闪过无数模糊的画面。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笙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灶台边缘。
“二哥夫?你脸色好白,”李倩担忧地凑近,“要不要叫二哥来?”
“不用!”顾笙声音比想象中尖锐,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你确定......确定看到的是他?”他问道。
李倩摇摇头:“人太多了,我刚想追上去看清楚,那人就拐进巷子不见了。”
“但是,”她犹豫了一下,“那人走路有点跛,有一条腿好像不太方便。”
顾笙瞳孔微缩,顾世超的腿正是当年被赌坊打手打断的。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蹿上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镯,那是李修远送他的同心玉佩。
“二哥夫,你要小心。”李倩认真地说,“如果真是他,他肯定恨透了你。”
“今后出门一定要带着护卫,别自己一个人。”小姑子嘱咐道。
顾笙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拍拍李倩的手:“谢谢你告诉我,不过这件事先别跟家里人说,尤其是你二哥。”
“连二哥也不告诉?”李倩睁大眼睛。
“他如今正是学业繁重的时候,不能分心。”顾笙声音轻柔却坚定。
“而且可能只是长得像的人,没必要让大家白担心。”
“我会注意安全的。”
李倩犹豫片刻,终于点点头。
她转身去灶台边搅拌已经煮好的奶茶,香甜的气息渐渐驱散了厨房里的紧张氛围。
“给,尝尝味道怎么样?”李倩递过一小碗奶茶,“我按你教的新方法煮的。”
顾笙接过,温热甜润的液体滑过喉咙,给了他一丝安慰。
他笑道:“很好喝,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李倩端着奶茶托盘走向院子,顾笙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这才几个月,他几乎忘记了顾家那些人的存在。
当初设计让顾世超欠债、让那对恶毒母子失去一切时,他以为自己已经为原主讨回了公道。
如果真的是顾世超,他来川州府做什么?
这顾家人,他是许久没想起了,顾波和王翠枝也一起来了吗?
“阿笙?”李修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熟悉的墨香气息。
一双温暖的手环住他的腰,“怎么呆站在这里?”
顾笙迅速调整表情,转身笑道:“刚才帮小倩调奶茶,许久没做了,手都生了。”
李修远低头看他,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今天见知府累着了?”
“有点。”顾笙顺势靠进相公的怀里,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的温度。
李修远牵起他的手,“先消了食再回屋休息,走,去院子里坐坐,今晚月色很好。”
院子里,李明远正在讲今日店铺里的趣事,逗得周兰笑个不停。
李娥坐在藤椅上绣花,李倩则忙着给大家分奶茶。
见他们出来,李倩飞快地瞥了顾笙一眼,得到个安抚的眼神后,明显放松了许多。
李修远拉着顾笙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
夜风轻柔,带着淡淡的花香。
顾笙靠在相公肩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复。
李修远捏着夫郎纤细的手指,轻声道:“阿笙,你知道吗,看着你经营起明月楼、揽月阁、筹建工坊,帮助那么多人,就觉得......”
“觉得什么?”顾笙轻声问。
“觉得你像这夜空里的星星,”李修远抬头,手指轻抚过顾笙的侧脸。
“无论经历过怎样的黑暗,都能自己发光,还能照亮他人。”
顾笙喉头一紧,突然有种将顾世超可能出现的消息全盘托出的冲动。
但看着丈夫在月光下温柔的侧脸,他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有你在,我才能发光。”顾笙轻声说。
院子里,李倩的笑声清脆如铃,周兰正逗她说要给她说亲,小姑娘急得直跺脚。
李修远笑着看妹妹闹腾,没注意到怀中的夫郎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阴霾。
顾笙望着远处的灯火,在心中暗暗决定。
无论是不是顾世超,他都不会让任何人破坏现在的幸福。
月色如水,倾泻在李家院落的青石板上。
顾笙站在李倩房门前,手指轻叩门板,里面传来小姑娘清脆的“请进”声。
推门而入,只见李倩正伏在案前,咬着笔杆皱眉苦思。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片专注的神情。
案几上散落着几张写满簪花小楷的宣纸,墨迹还未全干。
“小倩,我......”顾笙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那些纸张上。
出于好奇,他随手拿起一张:
“‘林状元一把将苏玉卿按在厨房的门板上,声音沙哑道:「你这般勾人的手艺,是想让本官再也离不开你吗?」’......”
顾笙震惊了,眼睛越睁越大。
他机械地翻看下一页:
“‘苏玉卿红着脸挣扎:「大人请自重!民男只是个厨子......」’
‘「厨子?」林状元冷笑,「那为何你做的每一道菜,都让本官尝到了......家的味道?」’”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李倩终于察觉到异样,抬头看见顾笙手中的纸张,一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二、二哥夫!”她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抢那些纸张,“那个不是......我......”
顾笙眼疾手快地翻开下一张纸张,瞥见最上面一张的标题——
《冷酷状元与他的厨神夫郎》。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这是......”
“我写的话本!”李倩羞得几乎要哭出来,跺着脚解释,“就、就是写着玩的。”
顾笙强忍笑意,故作严肃地翻看。
“让我看看,嗯,‘林状元,寒门出身,年方二十便高中状元,为人冷峻严苛,唯独对吃食极为挑剔’......”
他挑眉看向李倩,“这设定听着怪耳熟的?”
李倩双手捂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二哥夫,求你别念了......”
顾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板起脸:“所以这就是你最近总往书局跑的原因?”
偷偷写话本?真不是因为早恋?
“我、我赚到钱了!”李倩急忙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荷包,倒出几块碎银。
“书局的掌柜说写得很好,很多闺阁小姐都爱看,已经印了第二版了。”
顾笙瞪大眼睛:“还出版了?”
他低头快速浏览文稿,越看越是哭笑不得。
话本里“林状元”的言行举止活脱脱就是李修远的翻版,而“苏玉卿”便不用猜想了,是他无疑。
“你二哥知道吗?”
李倩头摇得像拨浪鼓:“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二哥要是知道我把他写成这样......”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顾笙忍俊不禁,将文稿放回桌上。
烛光下,他注意到李倩案头还堆着《地方美食录》《云商朝官制考》等参考书籍。
可见创作之用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轻咳一声:“其实我是来问你,今天是在哪里看到那个背影的?”
李倩如蒙大赦,立刻答道:“锦绣街的‘云想衣裳’布庄附近!”
“当时我陪娥姐去买绣线,那人就站在对面巷口。”
“虽然只看到一个背影,但那道背影和走路的姿势,”她打了个寒颤,“太像顾世超了。”
顾笙心头一紧。
他的揽月阁就在隔壁,一个路口的距离。
如果顾世超真在那里出没,绝非巧合。
“具体是什么时辰?”
“未时三刻左右。”李倩回忆道,“那人穿着褐色短打,戴着斗笠,像是在等人。”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他腰间别着个木牌,像是哪家店铺的工牌。”
顾笙默默记下这些细节,正色道:“这事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娥姐。”
“写你的话本吧,”他指了指案上文稿,嘴角微扬,“写完第一个给我看。”
李倩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腾”地红了:“二哥夫!”
顾笙笑着转身离开,手刚搭上门闩,忽听李倩在身后小声问:
“那个,二哥夫觉得......林状元那样的男子,现实中会有吗?”
顾笙回头,看见小姑娘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他心头一软,柔声道:“当然,你家二哥不就是。”
不过现实中的‘林状元’啊,他眨眨眼,可比话本里的麻烦多了。
李倩“噗嗤”笑出声,顾笙摆摆手带上门,脸上的笑意却在转身的瞬间消散。
回到主院时,李修远已经洗漱完毕,正倚在床头看书。
见顾笙进来,他放下书卷,眉头微蹙:“去哪了?这么久。”
“去厨房倒了杯茶。”顾笙随口应道,走到妆台前卸下发簪。
铜镜中,他看见李修远下了床,朝自己走来。
“撒谎。”李修远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你每次撒谎,右耳垂就会发红。”
顾笙心头一跳,镜中自己的耳垂果然红得滴血。
他强作镇定:“工坊的事要准备太多,我方才临时想到一些事,便去记录下来了,怕后面忘记。”
李修远扳过他的身子,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阿笙,你有事瞒我。”
顾笙呼吸一滞。
李修远的敏锐总是让他无所遁形。
[86]万一呢?:再说一遍,叫什么名字?
顾笙垂下眼睫,轻声道:“真的只是工坊的事。”
“虽然有彦大人的支持,但后续还有许多工作要准备......”
他越说越顺,甚至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烦恼,“我担心忙起来不顾到一些细节。”
李修远神色稍霁,拇指抚过顾笙微蹙的眉心:“别太累着,有什么我能帮上的?”
“你专心备考就是帮我了。”顾笙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等你秋闱高中,我这‘厨神夫郎’也好沾沾光。”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正是李倩话本里的称呼吗?
好在李修远只当是玩笑,笑着将他打横抱起:“那‘状元郎’现在就伺候夫郎就寝。”
烛火熄灭后,顾笙窝在李修远怀里,少年的手抚上纤细的腰肢......
窗外树影婆娑,榻上的气温逐渐升高。
与此同时,李倩的房间里,烛火依然亮着。
小姑娘咬着笔杆,在新铺开的宣纸上写下:
“林状元将苏玉卿拥入怀中,在他耳边低语: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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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李修远还想再请一日假,第二天陪顾笙去粮仓那边进行招募的事,但被顾笙拒绝了。
这人已经请了一日假陪他去了知府那儿,该赶紧回书院上学了。
剩下的事,他能自己一个人解决。
“你呀,就是太要强。”李修远捏了捏顾笙的脸颊,眼中满是宠溺。
顾笙拍开他的手,故作严肃:“李老爷,你可是要考功名的人,怎能整日跟着我东奔西跑?”
李修远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他。
第二日天还未亮,他便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熟睡中的顾笙。
可当他俯身为顾笙掖被角时,却对上了一双惺忪的睡眼。
“这么早?”顾笙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无意识地往李修远怀里蹭了蹭。
李修远心头一热,将人整个搂住,手指穿过他散落的发丝。“你再睡会儿,我去书院了。”
顾笙迷迷糊糊地点头,却感觉到李修远的手不安分地在他腰间游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两人很快都有些情动,直到顾笙轻喘着推他:“再不走,天就亮了!”
李修远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临走时又回头在顾笙唇上偷了个吻:“等我回来,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
顾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等回过神来,窗外已透进晨光。
他伸了个懒腰,迅速起身梳洗。
用过早饭后,顾笙带着张良和张诚前往城西的粮仓。
一路上,张诚兴奋地絮叨着他家大哥对顾笙的感恩和感谢。
顾笙听着张诚的话,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这个泡面工坊不仅是一项生意,更承载着他对这个时代退役军人的一份责任。
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眼前的景象让顾笙脚步一顿。
粮仓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人。
他们或站或坐,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还有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疤痕。
这些曾经保家卫国的勇士,如今却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局促不安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顾笙深吸一口气,稳步向前走去。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那些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紧张与期待交织的神情。
有人下意识地整理破旧的衣衫,有人紧张地搓着残缺的手掌。
“那就是顾掌柜?”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声问道。
“看着好年轻......”
“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顾笙走到一块稍高的石板上,环视众人。
他看到的,是一双双充满渴望却又带着怀疑的眼睛。
这些眼睛见过战场上的生死,也尝尽了归家后的冷眼。
突然,一个站在前排、失去左眼的老兵鼓起勇气开口:“顾......顾掌柜,您真的愿意花钱雇我们做工?”
“有工钱,还包食宿?”
他的声音颤抖着,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回答。
顾笙神色慎重,一字一句道:“是真的,这件事我已经在知府大人那儿定了案。”
“待会儿还有知府的陈师爷要来,核对各位的身份后我会与大家签订契约文书,所以你们尽管放心。”
“就算不信我,你们总该信官府吧?”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那个独眼老兵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个头:“顾掌柜大恩大德,我王铁柱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紧接着,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一个失去右腿的汉子拄着拐杖,努力想要弯腰行礼;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人泪流满面,却笑得像个孩子;
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兵互相搀扶着,老泪纵横。
“使不得!诸位快请起!”顾笙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张良拦住。
“掌柜的,让他们行这个礼吧。”
张良低声道,“这对他们来说,比金银还珍贵。”
张良这几日一直在忙活这件事,自然知道士兵们曾经历过怎样的苦难和挣扎。
他们有的人为了保家卫国,失去了肢体,甚至亲人。
如今却连一份安稳的工作都难以找到。
顾笙的善举,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黑暗中的一束光,让他们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顾笙被众人的情绪所感染,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他这才明白,他给予这些退役士兵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被社会重新接纳的尊严与希望。
最终,他没有再上前,仅在他们行礼时轻微地侧了侧身。
他实在觉得自己不配接受这样的礼遇,他所做的不过是尽了微薄之力,完成了自己所能及的分内之事。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顾笙的注意。
是张勇。
他空荡荡的一条腿在风中飘荡,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当顾笙看向他时,张勇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无声的感激。
“各位请听我说,”顾笙提高声音,“工坊两日后正式开工,今日核对身份后,愿意留下的可以先住进临时宿舍。”
“工钱从今日算起,三餐由工坊供应。”
欢呼声如雷般响起。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大笑。
还有人迫不及待地跑回家,想要告诉家人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我爹知道我能做工了,肯定高兴坏了!”
“家里婆娘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借米了......”
“我终于不再是无用之人了。”
这些朴实的话语像一把把利剑,刺痛着顾笙的心。
他从未想过,一份普通的工作竟能让这些铁血汉子如此激动。
陈师爷带着几名衙役姗姗来迟,看到这场面也不禁动容。
他小声对顾笙道:“顾掌柜,您这可是做了件大善事啊。”
这些人,有些在乡下过得连狗都不如。
顾笙握紧拳头,更加坚定了要把工坊办好的决心。
陈升几人到来后,核对身份的工作便陆续开始。
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退役士兵都像领圣旨般郑重其事,小心翼翼地递上珍藏多年的军牌或官府文书。
另一边。
已时三刻,杨帆才在家人的催促下姗姗来迟。
林氏拽着儿子的胳膊,脚步匆匆,嘴里不停地数落:“都说了今日要来报到,你昨晚还去外面喝那么多!”
“今早差点就起不来,若是错过了这个好机会可怎么得了!”
杨帆揉着太阳穴,一脸不耐烦:“娘,急什么?”
“不就是个破工坊的活儿吗?四十五文钱,还不够我去红香楼喝顿酒。”
“闭嘴!”林氏慌忙捂住儿子的嘴,左右张望。
“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这差事?包吃包住,工钱还高,最重要的是......”
她压低声音,“用的是你小叔子的军牌,白捡的便宜!”
不远处,杨梅死死拽着大哥杨康的衣袖,硬是将他往粮仓方向拖。
杨康面色灰白,空荡的右袖管无力地垂着,几次想挣脱妹妹的手。
“军牌都被大嫂拿去了,你还拉着我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在战场上,手臂我保不住;回家了,军牌我一样保不住......”
“大哥!”
杨梅急得眼眶发红,“万一,万一杨帆的冒名顶替被发现呢?”
“那军牌上明明是你的名字!”
杨康苦笑一声,眼中满是自嘲:“怎么可能?哪里不是只认军牌不认人。”
“可,万一呢?”
杨梅固执地抓紧大哥的左臂,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我打听过了,这次招工是顾掌柜亲自操办,连知府大人都过问了,应该会查得严格!”
兄妹二人拉扯间,已经来到了粮仓不远处。
只见人群渐渐散去,负责登记的周轶正收拾着名册,朝周围喊道:
“还有人没登记的吗?没有今儿就到这收了!”
“有有!我儿子还未登记呢!”
林氏尖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她拽着昏沉沉的杨帆挤到前面,满脸堆笑地对周轶点头哈腰。
周轶抬眼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身上还带着酒气,哪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更可疑的是,他四肢健全,毫无伤残痕迹。
“姓名。”周轶声音冷了几分,翻开登记册。
林氏赶紧回道:“杨......康。”
她说完暗自松了口气,差点就说漏了嘴。
周轶的手指在名册上顿住,抬眼又仔细打量了杨帆一番,眼中疑云更甚:“再说一遍,叫什么名字?”
“我儿子就叫杨康!这是他的军牌!”
林氏赶紧从怀中掏出那块被摩挲得发亮的铜牌,又忍不住打听,“官爷,真的一日有四十多文工钱?还包食宿?”
周轶眼中寒光一闪,啪地合上册子,转身快步走向正在与顾笙闲聊的陈师爷。
他俯身在陈升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陈师爷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林氏母子面前,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刮过杨帆全身:“他是谁?”
林氏被这气势吓得后退半步,结结巴巴道:“他、他叫杨康......”
“放肆!”陈升一声厉喝,惊得周围尚未散去的老兵们都回过头来。
“在本官面前还敢撒谎!”
一个眼神示意,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按住杨帆。
林氏慌了神,尖声叫道:“你、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儿子!”
陈升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名顶替退役军人的名额!”
他转向围观的众人,声音洪亮,“顾掌柜设立这工坊,是为安置保家卫国而伤残的将士。”
“不是给你们这些投机取巧之徒钻空子的!”
林氏脸色刷地变白,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是官府的官爷。
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啊!这、这军牌真是我儿子的。”
“是吗?”
陈升从周轶手中接过名册,指着上面的记录,“杨康,川州杨家村人。”
“三年前在西北军中服役,为救战友被胡人马刀砍断右臂,你儿子......”
他轻蔑地扫了眼被按住的杨帆,“四肢健全,全身连个茧子都没有,也配冒充军人?”
杨帆此时彻底酒醒了,挣扎着大喊:“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敢动我,让你们都不好过!”
这话一出,陈升不怒反笑:“好,很好!”
他正愁找不到理由重罚,这人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陈升一挥手,“来人,先赏这冒牌货二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衙役们立刻拖来刑凳,将杨帆按在上面。
板子还未落下,林氏已经瘫坐在地,哭天抢地:“大人饶命啊!我儿子不懂事,您高抬贵手。”
“住手!”
一声清亮的喝止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杨梅拉着杨康挤到前面。
杨康低着头,空荡的右袖管在风中飘荡,与刑凳上四肢健全的杨帆形成鲜明对比。
陈升眼中精光一闪:“这位是?”
杨梅深吸一口气,松开大哥的手,上前一步跪下行礼:“民女杨梅,这是我大哥杨康,那军牌......本是他的。”
全场哗然。
林氏见状,疯了一般扑向杨梅:“死丫头你胡说什么!”却被衙役拦住。
陈升走到杨康面前,温和却不容拒绝地问:“年轻人,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
杨康缓缓抬头,眼中满是疲惫与伤痛。
他沉默地解开衣襟,露出右肩处狰狞的伤疤。
那是马刀留下的痕迹,伤口早已愈合,却永远带走了他的右臂。
无需多言,这伤疤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陈升点点头,转向面如死灰的林氏:“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氏瘫坐在地,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杨帆在刑凳上挣扎着喊道:“娘!救我啊!”
“打!”陈升一声令下,板子重重落下。
“啊——”
杨帆杀猪般的惨叫响彻粮仓。
才打了五板子,他就涕泪横流,连连求饶。
“大人饶命!是我娘逼我来的!我再也不敢了!”
林氏哭喊着想扑上去护住儿子,却被衙役拦住。
她突然转向杨康,声嘶力竭地骂道:“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要不是你丢了胳膊回家拖累我们,我怎么会出此下策!”
“你怎么不死在战场上!”
————————
等鹅练出强大心脏![奶茶]
[87]公子有何贵干?:您当真要这个?不是拿我们寻开心?
这恶毒的咒骂让在场所有老兵都变了脸色。
杨康身体晃了晃,像是被当胸捅了一刀,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够了!”陈升怒喝,“来人,把这妇人一并拿下!”
“冒名顶替,辱骂功臣,数罪并罚!”
这种人不值得可怜和为之求情,顾笙拿起那枚军牌。
他走到杨康面前,郑重地将那块军牌递还给他:“杨大哥,这是你的。”
杨康愣愣地看着军牌,没有伸手。
杨梅急得推他:“大哥!”
“我,”杨康声音嘶哑,“我已经不配......”
“胡说!”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让开一条路,只见那个独眼老兵王铁柱走上前来。
“杨兄弟,你在西北军中的事迹,我们都听说过。”
“为救战友独挡胡人骑兵,这样的汉子,谁敢说你不配?”
“就是!”
“杨兄弟,收下吧!”
“咱们伤残军人,得互相照应!”
在众人的鼓励声中,杨康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军牌。
当铜牌重新回到掌心的一刻,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终于红了眼眶。
顾笙拍拍他的肩膀,转向众人:“今日之事,多谢各位见证。”
“我顾笙在此承诺,工坊绝不会让每一个真正的功臣受委屈!”
欢呼声中,夕阳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杨康望着妹妹欣慰的笑脸,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军牌。
第一次感到,或许生活还有希望。
冒名顶替的风波像一场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氏母子被衙役押走的背影还未消失在街口,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麻雀,飞到了杨家村。
“听说了吗?杨家那婆娘胆大包天,竟敢让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冒名顶替军人名额!”
“活该!听说两人最后被各打了二十大板子!”
村头老树下,几个妇人纳着鞋底,嘴里的话比针线还密。
杨父挑着水桶经过,她们立刻噤了声,待他走远又哄笑起来。
杨父的肩膀垮得更低了,水桶在扁担下晃出一地湿痕。
里正拄着拐杖踏进杨家院门时,日头正毒。
杨父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条凳,却被拐杖“咚”地敲在手背上。
“老杨啊老杨,”里正花白的胡子气得直颤,“你们家祖坟是冒了什么青烟了?遇上这么个搅家精!”
“那林氏可真是个有本事的,把你们杨家,我们杨家村的脸都丢到衙门去了!”
杨大哥缩在墙角,活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杨父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明日拿五两银子去县衙赎人。”
里正临走时甩下一句,“再敢动歪心思,全村联名把你们逐出宗祠!”
暮色四合时,杨康蹲在河边磨镰刀。
河水倒映着他空荡的袖管,也倒映着身后蹑手蹑脚的影子。
“大哥。”杨梅把热乎乎的油纸包塞进他怀里,“张阿婆给的葱油饼,趁热吃。”
油香混着葱香钻进鼻孔,杨康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
他低头咬了一大口,滚烫的饼渣沾在胡茬上。
杨梅扑哧笑了,伸手替他拂去。
“工坊明日开张,”她眼睛亮晶晶的,“顾掌柜说,给你留了库管的差事。”
河面突然泛起涟漪。
杨康盯着那块碎成千万片的倒影,喉结动了动:“我......右手没了......”
“可你左臂比牛还有劲呀!”杨梅拽着他站起来。
“昨儿个不是单手就把粮袋扛进仓了?”
“王叔他们都说了,西北军的‘独臂杨’比两只手的汉子还能干呢!”
独臂杨是打闹时大家给杨康起的外号,很贴切。
卯时,顾笙正在粮仓改建的工坊里做最后收尾的工作。
三十几张新打的木案台排成六列,每张案台都根据使用者的情况做了调整。
独腿的郑老四案台下有脚踏,驼背的李老三椅子加了靠垫。
张良则在一旁继续登记着需要修改的事项。
“顾掌柜,”周轶举着名册匆匆进来,“又来了三个投军的,都是伤退的老兵。”
顾笙点了点头,蘸了蘸墨笔,在名单上添了几行字,最后让张勇来将人带去。
“周大哥,这是我家公子的一点心意,今日大家辛苦了,请哥哥们喝碗茶。”张良来到一旁,将荷包塞给周轶。
周轶连连摆手推辞。
这礼他怎能收?顾笙建此工坊安置退役士兵,这些人皆是他的手足兄弟。
而且,该道谢的,是他周轶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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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光熹微中,工坊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拄拐的、缺眼的、脸上带疤的汉子们互相搀扶着,破旧的衣衫洗得发白。
张阿婆挎着竹篮站在台阶上,篮子里是煮好的红鸡蛋。
“都听着!”老太太嗓门洪亮,“揉面要顺时针用暗劲......”
另一边,杨康被推到库房门前。
张良递来一把黄铜钥匙:“杨大哥,每袋面粉进出都要记账,错一斤扣十文钱。”
钥匙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杨康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接,空袖管晃了晃。
张良假装没看见,转身指着墙上的木牌:“红色是小麦粉,蓝色是荞麦粉,别搞混了。”
第一缕炊烟升起时,十几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挑着担子进来。
领头的是郑老四的浑家,担子里酸菜炖肉的香气勾得汉子们直咽口水。
“开饭啦!”她敲着木勺,“顾掌柜说了,管饱!”
午后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案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康蹲在库房角落,左手握着毛笔在账本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汗水顺着鼻尖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用这个。”一只粗糙的手递来块青石镇纸。
独眼的老兵王铁柱咧嘴一笑,“老子当年学写字,墨池打翻七八回,气得教头差点军法处置。”
库房外突然传来欢呼。
两人跑出去,只见第一板晾干的泡面正从模子里揭下来。
金灿灿的面饼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张阿婆捏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皱纹里漾开笑意:“成了!”
五日后的清晨,顾笙在总账上画了个红圈。
库存已达八百斤。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传来“咚咚”的剁肉声。
三个军户家的媳妇正在院角腌腊肉,她们的孩子蹲在旁边玩面人......
泡面工坊的运作渐渐步入正轨,顾笙便想着自己找原材料。
于是带着张良和张护卫架着马车,朝川州府最大的信河村驶去。
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笙掀开车帘,仲夏的风裹挟着麦田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公子,前面就是信河村了。”张良指着远处一片绿意盎然的田野说道。
顾笙点点头,目光扫过道路两旁连绵起伏的麦田。
春小麦长势喜人,绿油油的麦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再过几个月,这些麦子就能丰收了,正好可以解决工坊的面粉供应问题。
马车在村口停下,顾笙利落地跳下车,靴子踩在松软的田埂上。
“哎呀,这该死的爬虫!怎么抓也抓不完!”这时,一个尖锐的女声从田边传来。
顾笙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农妇正弯腰在田边的水沟旁忙碌着。
她们戴着宽檐草帽,粗布衣袖挽到手肘,正用树枝拨弄着水沟里的什么东西。
“家里的鸡鸭都不爱吃这玩意儿,抓了也是白抓。”
另一个妇人同样抱怨道,手里提着的竹篮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顾笙好奇地走近几步,当他看清农妇们正在捕捉的东西时,瞳孔猛地收缩。
那挥舞着两只大钳子、暗红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的生物,不正是前世夜市里最受欢迎的小龙虾吗?
六月,不正是小龙虾最肥美的季节!
顾笙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靠近。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龙虾上,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麻辣小龙虾、蒜蓉小龙虾、十三香小龙虾等各种美味做法......
“公子?”
张良见自家主子突然停下脚步,双眼发直地盯着农妇们的篮子,不禁疑惑地唤了一声。
顾笙这才回过神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离开上水村太久了,他都快忘了田里夏季还有这个宝贝了!
他快步走向那群农妇,声音因兴奋而略微发颤:“几位婶子,打扰了。”
农妇们闻声抬头,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哥儿。
顾笙今日穿着一件靛青色长衫,腰间系着玉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这样的打扮在田间地头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公子有何贵干?”为首的农妇迟疑地问道。
她下意识把装着小龙虾的篮子往身后藏了藏,仿佛怕这贵公子嫌弃似的。
顾笙见状,连忙露出和善的笑容:“婶子别紧张,我是川州府顾家工坊的掌柜,姓顾名笙。”
“刚才看几位在抓这些......爬虫?”
“可不是嘛!”一个圆脸妇人忍不住抱怨,“这些红壳畜生专啃稻根,毁庄稼,田里到处都是。”
“抓了又没用,真是愁死人!”
顾笙眼睛一亮,强忍着笑意问道:“这些爬虫很多吗?”
“多得很!”另一个瘦高妇人用树枝指了指水沟,“您瞧,这水沟里密密麻麻都是。”
“我们几个天天抓,可越抓越多,家里的鸡鸭都不爱吃了。”
顾笙蹲下身,凑近水沟仔细观察。
清澈的水面下,果然有数十只小龙虾在爬行。
有的正挥舞着大钳子耀武扬威。
他伸手想抓一只,却被农妇急忙拦住。
“公子当心!这东西夹人可疼了!”圆脸妇人惊呼。
顾笙不以为意,熟练地从水边抓起一只小龙虾,捏住它的背部,让它的大钳子徒劳地在空中挥舞。
他仔细端详着这只足有手掌长的小龙虾,甲壳坚硬,腹部饱满,正是最肥美的时候。
“公子不怕被夹?”瘦高妇人惊讶地问。
顾笙笑了笑:“无妨。”
“这些爬虫......我是说,这些红壳的虫子,你们平时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为首的农妇叹了口气,“要么扔回田里,要么带回家喂鸡鸭。”
“可鸡鸭吃多了也不爱吃了,剩下的只能扔掉了。”
顾笙眼睛越来越亮,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几位婶子,这些爬虫,我要了。”
“什么?”几个农妇异口同声地惊呼,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张良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道不好:
公子该不会真要把这些脏兮兮的虫子弄成吃的吧?
他想起顾笙之前在食无定式里弄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创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公子莫不是在说笑?”圆脸妇人狐疑地问,“这些害虫您要来做什么?”
顾笙神色认真:“我不是开玩笑。”
“这些爬虫我有大用,有多少我要多少。”
农妇们再次面面相觑,瘦高妇人试探着问:“哥儿,您当真要这个?不是拿我们寻开心?”
顾笙看出她们的疑虑,诚恳地说:“这样吧,几位带我去见村里的里正,我与他当面商谈,如何?”
“这样你们也不用担心我骗人。”
为首的农妇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里正家就在村中央,我们带您去。”
她转头对同伴说,“把刚才抓的那些也带上,让里正看看。”
几个农妇七手八脚地把几个竹篮里的“战利品”倒进一个大篮子里,足足有小半篮。
顾笙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龙虾,内心雀跃不已。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月楼、揽月阁新产品——“麻辣小龙虾”畅销川州府的景象。
“公子,”张良凑到顾笙耳边,声音有些发抖,“您该不会真打算......”
顾笙神秘地眨眨眼:“良子,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商机。”
“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张良看着篮子里张牙舞爪的小龙虾,咽了咽口水,不敢想象它们变成食物的样子。
一行人沿着田埂向村里走去。
顾笙走在中间,不时瞥向农妇手中的篮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微风拂过麦田,掀起层层绿浪。
一行人穿过蜿蜒的村道,来到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
这院子比周围的茅草房气派许多,门前还种着两棵柿子树,正是里正赵雷的家。
“里正!里正在家吗?”圆脸妇人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安静的村落里格外响亮。
不多时,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从屋里走出来。
他身材敦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正是信河村的里正赵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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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开]取名真的很头疼
[88]抢虾大战:这个时候要是有一瓶冰镇啤酒,那就更好了。
“什么事这么吵吵嚷嚷的?”
赵雷皱眉问道,目光扫过几个农妇,最后落在衣着光鲜的顾笙身上,明显愣了一下。
为首的农妇赶紧上前:“里正,这位是川州府来的顾掌柜,说有要事跟您商量。”
赵雷上下打量着顾笙,见他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不由得站直了身子:“这位公子是......”
顾笙拱手行礼,“赵里正,在下顾笙,是川州府顾家工坊的掌柜。”
“冒昧打扰,实在是有桩生意想与贵村合作。”
赵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侧身让开门口:“顾掌柜请进来说话。”
堂屋里,赵雷的妻子端上粗瓷碗盛的凉茶。
顾笙接过茶碗,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
屋内陈设简朴但整洁,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和玉米,角落里堆着几袋粮食,显然赵家在村里算是富户。
“不知顾掌柜说的生意是?”赵雷开门见山地问道。
顾笙放下茶碗,微微一笑:“我想收购贵村田里的那些红壳爬虫。”
“什么?”赵雷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顾掌柜莫不是在说笑?”
顾笙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从一旁拿起篮子,打开后露出里面活蹦乱跳的小龙虾。
“就是这个。”
赵雷盯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小龙虾,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畜生专啃稻根,毁庄稼,我们每年不知要费多少工夫除它们。”
“顾掌柜要这些做什么?”
“我有特殊的烹饪方法,能让这些爬虫变成美味。”顾笙语气诚恳。
“赵里正若不信,可以改日来川州府明月楼品尝。”
“明月楼?”赵雷猛地抬头,很是惊讶:“顾掌柜是明月楼的东家?”
顾笙含笑点头:“正是。”
赵雷的表情瞬间变了。
明月楼在川州府声名赫赫,他上个月带老母亲去府城看病时,曾在那里用过餐。
那水晶虾饺的鲜美、叉烧包的香甜,至今想起来还让他回味无穷。
“原来是顾掌柜!”赵雷的态度立刻热络起来,亲自给顾笙添了茶。
“明月楼的点心可是一绝啊!我母亲到现在还念叨着您家的奶黄包呢!”
顾笙见时机成熟,便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两定金,以示诚意。”
“贵村有多少这种爬虫,我收多少。”
“价格就按每斤五文钱算,如何?”
堂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几个农妇瞪大眼睛盯着那张银票,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百两!这相当于普通农户好几年的收入!
赵雷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些发颤:“顾掌柜当真?”
“千真万确。”
顾笙正色道,“若里正不放心,我们现在就可以立契书。”
赵雷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妻子喊道:“快去把王秀才请来!就说有要紧的契约要写!”
趁着等秀才的工夫,顾笙与赵雷详细商议起收购细节。
“每日辰时前送到明月楼后厨,必须保证鲜活。”
顾笙强调道:“死的、小的不要,只要一指半大以上的成体。”
赵雷连连点头:“这个自然,不知顾掌柜每日能收多少?”
“初期先按每日两百斤算,后续看情况再增加。”顾笙思索道,“收货时明月楼会有人专门验收,合格后当场结账。”
这时,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瘦高男子匆匆赶来,正是村里的王秀才。
在顾笙的指导下,他很快拟好了契约文书,将双方商议的条款一一列明。
“......若一方违约,需赔偿对方双倍定金。”王秀才念完最后一条,抬头问道,“两位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赵雷仔细听完,确认无误后,郑重地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顾笙则从怀中取出小巧的私章,蘸了印泥盖在纸上。
契约一成,屋内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几个农妇挤在门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一个胆子大些的妇人小心翼翼地问:“里正,那是不是我们每家都能靠抓这些虫子赚钱?”
赵雷看向顾笙,后者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不过为了方便收货,我建议村里选一个负责人统一收集,每日固定时间送到明月楼。”
赵雷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这事就交给我家小子赵柱吧!他年轻力壮,做事也稳妥。”
一来这事是他签署的契约,二来,他里正的身份更好进行管理。
顾笙只觉这是里正想给自家谋个差事,也不点破,反而顺水推舟。
“如此甚好,赵里正德高望重,由您家负责收集,我也放心。”
赵雷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对几个农妇吩咐道:“你们几个,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村里人!”
“记住,只收一指半大以上的活虫,小的别抓,留着长大!”
农妇们喜形于色,连连应是。
圆脸妇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顾掌柜真是活菩萨啊!这些祸害庄稼的畜生居然能换钱,说出去谁信啊!”
瘦高妇人更是直接朝顾笙鞠了一躬:“多谢顾掌柜!我家小子读书的束脩这下有着落了!”
顾笙连忙摆手:“婶子们不必如此。”
“咱们这是互惠互利的买卖,我还要感谢你们呢。”
农妇们欢天喜地地离开了,想必不用半日,这消息就会传遍全村。
顾笙仿佛已经看到信河村的男女老少提着灯笼、拿着竹篓,在月色下捕捉小龙虾的热闹场景。
临走前,顾笙特意叮嘱赵雷:“赵里正,这事还请暂时保密,莫让其他村子知道。”
“等咱们合作稳定了,再扩大收购范围不迟。”
赵雷拍着胸脯保证:“顾掌柜放心,我晓得分寸!”
回程的马车上,张良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那些虫子...真能吃?”
顾笙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等明天第一批货送到,我亲自下厨做给你尝尝。”
“保证让你吃了还想吃!”
说着,顾笙竟忍不住地咽了下口水。
于是,原本计划来考察小麦的,却意外地发现了小龙虾的惊喜。
最终,连原本的小麦之事也抛诸脑后了。
夕阳西沉时,顾笙的马车刚停在家门前,他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手里提着那个装着小龙虾的竹篓。
“公子,您慢些!”张良在后面追赶,却见自家主子已经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后院。
厨房里,顾笙小心翼翼地将竹篓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半篓小龙虾在篓底窸窸窣窣地爬动着,暗红色的甲壳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光泽。
“二哥夫,我们回来了!”清脆的少女声音从院外传来。
顾笙抬头,看见小姑子和堂姐手挽着手走进院子。
两人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揽月阁里忙完回来。
“快来帮我!”顾笙朝她们招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李倩蹦跳着跑过来,好奇地探头看向竹篓:“二哥夫又找到什么新鲜......啊!”
她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李娥,“这、这不是田里的爬虫吗?”
李娥也皱起眉头,下意识捂住鼻子:“堂哥夫,你抓这些害虫做什么?臭烘烘的。”
顾笙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可是美味!今晚咱们就吃这个。”
“吃?”李倩的小脸皱成一团,“我们乡下也抓过这个,煮出来一股土腥味,肉还少得可怜......”
话没说完,她就看到顾笙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种每次他发明新菜式时才会出现的、充满自信和期待的光芒。
李倩突然想起之前顾笙做的那些“奇怪”食物:螺蛳、臭豆腐、螺蛳粉、毛血旺......
哪一样不是起初让人避之不及,最后却欲罢不能?
“二哥夫,”李倩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雀跃,“这个做出来真的好吃吗?”
顾笙神秘地眨眨眼:“比你想的还要好吃一百倍。”
“来帮我洗虾,我待会儿教你们怎么做。”
李娥虽然仍有疑虑,但看到两人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卷起了袖子:“需要怎么做?”
三人围在水缸旁,顾笙示范如何抓住小龙虾的背部,用刷子仔细刷洗腹部和钳子。
“要洗得特别干净,”顾笙一边刷一边解释,“这些缝隙里容易藏泥。”
“别看它们现在脏兮兮的,等会儿做出来,保证红亮红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李倩学着他的样子抓起一只,却被小龙虾的钳子夹住了手指,疼得她“哎哟”一声。
顾笙赶紧教她正确的抓法:“捏住这里。”
“对,这样它就夹不到你了。”
夕阳渐渐西沉,厨房里点起了油灯。
三人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将半篓小龙虾清洗得干干净净,分成两堆放在木盆里。
“为什么要分成两份?”李倩好奇地问,小手还在滴水。
顾笙神秘一笑:“一份做香辣味,一份做蒜泥味。”
说着,他开始准备配料,动作麻利得像变戏法一样。
当顾笙拿出整整一大碗蒜末时,李倩的小嘴张成了圆形:“要、要用这么多蒜?”
“这还算少的,”顾笙笑道,“蒜泥小龙虾,蒜少了怎么行?”
还有,油也要用到不少......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各种香料混合的香气。
顾笙将几勺猪油滑入锅中,一旁的两人看着不由一阵心疼。
油热后放入花椒、八角、桂皮等香料爆香,再加入切好的姜片和葱段。
顿时,一股浓郁的辛香扑面而来,呛得李倩打了个喷嚏。
“阿嚏!二哥夫,这味道好冲啊!”李倩揉着鼻子,却忍不住凑近锅边。
顾笙笑着将第一盆小龙虾倒入锅中,“刺啦”一声,白烟腾起。
他快速翻炒着,虾壳很快由青灰变成了诱人的红色。
“加酒!”顾笙指挥道,李娥连忙递上准备好的黄酒。
酒液入锅的瞬间,火焰“轰”地蹿起半尺高,吓得李倩尖叫一声躲到李娥身后。
“没事,这是去腥提香的。”
顾笙熟练地控制着火候,加入特制的辣椒酱和其他调料。
很快,一锅红艳艳、油亮亮的香辣小龙虾就出锅了,盛在宽口陶盆里,上面还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
蒜泥口味的做法略有不同。
顾笙先用油爆香大量蒜末,直到变成金黄色,再加入小龙虾翻炒,最后倒入酱汁,小火焖煮入味。
出锅时,蒜香混合着虾的鲜香,让人闻着就口舌生津。
“什么味道这么香?”李明远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不多时,他和周兰一前一后走进厨房,周兰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脸上带着孕期的红润。
“笙哥儿又在研究什么新吃食了?”周兰笑着问,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
李娥正在摆放碗筷,闻言抬头道:“说是小龙虾。”
见二人一脸茫然,又补充道,“就是田里的那种红壳爬虫。”
“爬虫?”李明远脸色一变,“那东西能吃?”
周兰也皱起眉头:“味道如何?”
不等李娥回答,厨房门帘一掀,顾笙和李倩各端着一个大盆走了出来。
两盆红彤彤的小龙虾冒着热气,香辣和蒜泥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饭厅。
“大哥,哥夫,快坐!”顾笙将盆子放在桌子中央,兴奋地招呼道,“趁热吃最好吃!”
众人围着桌子坐下,却都迟疑着不敢动手。
顾笙也不多解释,直接拿起一只香辣小龙虾,熟练地拧下虾头,剥开虾壳,露出里面雪白的虾肉。
“看,这样吃。”
他将虾肉蘸了蘸盆底的汤汁,然后一口吞下,满足地眯起眼睛。
“嗯,就是这个味!”
李倩第一个学着顾笙的样子拿起一只,虽然动作笨拙,但总算成功剥出了虾肉。
她小心翼翼地将虾肉放入口中,下一秒,眼睛猛地睁大。
“天啊!”她含糊不清地叫道,手已经自动去拿第二只。
“这个,这个真的太好吃了!”
“又鲜又辣,还有一点点甜,比猪肉还香!”
李明远和周兰对视一眼,也半信半疑地尝试起来。
当第一口虾肉入口,周兰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蒜泥味的太鲜美了!蒜香完全盖住了土腥味,虾肉居然这么弹牙!”
李明远则被香辣味征服,吃得额头冒汗却停不下来:“嘶——好辣!”
“但是越辣越想吃!”
李娥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尝过一只后,立刻加入了“抢虾大战”。
“这真的是我们下午洗的那些爬虫?完全不一样了!”
周兰因为怀着身孕,不敢多吃辛辣,但对蒜泥口味却爱不释手:“笙哥儿,这个汤汁能不能留着?”
明天煮面拌着吃一定很香。
顾笙笑着点头,看着家人们大快朵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个时候要是有一瓶冰镇啤酒,那就更好了。
“可惜了,”李倩一边麻利地剥着虾壳,一边故作遗憾地叹气。
“这么好吃的小龙虾,二哥在书院又吃不到了。”
她眨眨眼,狡黠一笑,“那我这个做妹妹的,就多吃点吧,把他那份一起吃了!”
众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李明远故意板起脸:“你这丫头,分明是自己贪吃,还拿你二哥当借口。”
说说笑笑间,两盆小龙虾很快见了底。
李倩意犹未尽地吮吸着手指上的汤汁:“二哥夫,明天还能做吗?”
顾笙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虾壳,说道:“不仅能做,还要在明月楼和揽月阁上推出这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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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感谢一直追更的宝子们
你们就是小天使![垂耳兔头]
[89]暂停接单?:这场由小龙虾引发的美食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顾笙来到明月楼,推门而入时,迎面撞上了正在指挥伙计打扫的周林安。
“顾笙!”周林安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我正想着你是不是该到了。”
“昨晚收到你的消息,我一宿没睡好,满脑子都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小龙虾?”
顾笙笑着点头:“放心,待会儿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两人正说着话,后院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顾笙快步走去,只见赵柱和两个年轻小伙推着一辆木板车停在院中。
车上整齐码放着十几个竹篓,隐约可见里面黑红相间的小龙虾在蠕动。
“顾老板!”赵柱擦了擦额头的汗,黝黑的脸上写满期待。
“按您说的,挑的都是最大个的,您看看合不合要求?”
顾笙走近检查,随手抓起一只。
那小龙虾足有他手掌长,两只大钳威武地挥舞着,青灰色的甲壳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个头都很足。”
“一共两百斤,您过秤。”赵柱紧张地搓着手,眼睛不时瞟向顾笙的表情。
顾笙示意伙计们把小龙虾搬下来称重。
当秤杆高高翘起,确认足斤足两后,他命人将二十两银子结给赵柱。
“这......这真的给我们了?”
赵柱身后的一个小伙子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就为了这些田里的害虫?”
周林安见状哈哈大笑:“小兄弟,在你们眼里是害虫,在我们顾大厨手里可就是宝贝了!”
赵柱捧着银子,粗糙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银钱,突然红了眼眶。
“顾老板,您不知道,这些爬虫祸害庄稼多少年了,我们想尽办法都除不尽。”
“现在好了,不仅能除掉害虫,还能换钱!”
顾笙拍拍他的肩膀:“目前每天都先按这个量送,你们尽管去抓。”
送走欢天喜地的赵柱一行人,顾笙立刻召集了明月楼的所有厨师和帮厨。
二十多人围站在后院,好奇地看着那些在竹篓里爬动的“红壳怪物”。
“各位,今天我要教大家处理一种新食材。”
顾笙拿起一只小龙虾,熟练地展示如何刷洗、去虾线。
“记住,一定要用硬毛刷把腹部和钳子根部刷干净,这里最容易藏泥沙。”
厨师们起初面露难色,但在顾笙的示范下很快掌握了要领。
二十多人分成几组,刷洗声、水声、偶尔的惊呼声在后院此起彼伏。
周林安凑到顾笙身边,压低声音问:“顾笙,你确定这东西真能吃?我看着心里发毛。”
顾笙神秘一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所有小龙虾都处理完毕。
顾笙在厨房中央架起四口大铁锅,各种香料和配料早已准备妥当。
厨师们围成一圈,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年轻的东家要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第一锅,十三香小龙虾!”
顾笙高声宣布,手中铁勺在锅边清脆地敲了一下。
热油在锅中泛起波纹,顾笙手腕一抖,将花椒、八角等香料撒入锅中。
瞬间,浓郁的香气爆炸般扩散开来,几个站得近的厨师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看好了,香料爆香后要立刻下姜蒜,不然会糊。”
顾笙的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是豆瓣酱和秘制十三香粉......”
厨房里的温度随着四口大锅同时开火而迅速升高。
他在四口锅之间灵活穿梭,时而爆炒,时而焖煮。
当最后一锅蒜蓉小龙虾出锅时,整个厨房已经弥漫着令人垂涎的复合香气。
辛辣、蒜香、酱香层层叠叠,勾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四盆红艳艳的小龙虾摆在长桌上,油亮的汤汁上飘着翠绿的香菜和金黄的蒜末,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都尝尝。”顾笙擦了擦手,示意大家上前。
起初众人还有些犹豫,但当第一个勇敢者剥开虾壳,将雪白的虾肉蘸满汤汁送入口中后,惊叹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天啊!这肉质......又弹又嫩!”
“这麻辣味太过瘾了,舌头都麻了还想吃!”
“我从没吃过这么鲜的味道,这真的是那些爬虫吗?”
周林安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十三香口味的,学着别人的样子剥开。
当虾肉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继而化为狂喜。
“顾笙!”他一把抓住顾笙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这简直是天上美味!”
不等顾笙回应,周林安已经端起一整盆十三香小龙虾,躲到角落里大快朵颐起来。
他吃得满手红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停不下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笙忍俊不禁。
周林安嘴里塞满虾肉,含糊不清地说:“顾笙,我们要发财了!这东西绝对能卖爆!”
顾笙环视厨房,看着每个人脸上陶醉的表情,他就知道,没有人能够抵挡夏日一盘小龙虾的诱惑!
他清了清嗓子:“从今天开始,明月楼和揽月阁同时推出小龙虾,一共四种口味。”
“还有,”顾笙继续说道,“待会儿,我要十个伙计端着小龙虾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免费试吃。”
“小份的,每人每个口味仅限尝一只。”
周林安拍案叫绝:“好一个‘欲擒故纵’!”
让路人尝了味道却吃不过瘾,自然会来我们酒楼!
巳时刚过。
十名明月楼的小厮身着靛青色短打,腰间系着绣有明月楼标志的白色围裙,手提朱漆食盒,鱼贯而出。
他们分头走向城里最热闹的街巷,步伐轻快却又不失体统。
“明月楼新出美食!可零嘴解馋,可佐酒聊天,免费试吃喽!”
领头的小厮阿强嗓门洪亮,引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
茶馆里,几位常去明月楼的老食客正品着今年的新茶。
听见吆喝,其中一位穿绸衫的中年男子伸出折扇,拦下了经过的小厮:
“且慢,明月楼又弄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值得这般大张旗鼓?”
阿强笑容可掬地鞠了一躬:“回李老爷的话,是我们东家新研制的一道下酒菜,名叫‘小龙虾’。”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茶桌上,掀开盖子。
“哗——”
周围几桌的茶客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只见食盒里整齐码放着四个小碟,每碟里躺着几只红彤彤的甲壳生物。
弯曲的身体,张牙舞爪的钳子,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这不是田里的害虫吗?”
李老爷猛地向后一仰,差点打翻茶盏,“明月楼莫不是穷疯了,拿这等腌臜物来糊弄人?”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捏着鼻子后退两步:“快拿走!这东西臭水沟里到处都是,谁要吃这个!”
阿强不急不恼,从腰间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来竟是一副薄如蝉翼的猪肠手套。
他慢条斯理地戴好,这才从食盒下层取出几根小巧的竹签。
“诸位老爷,这东西在田里是害虫,可经过我们掌柜的手,就是人间美味。”
阿强边说边拿起一只十三香小龙虾,“您瞧,得这样剥——”
他拇指一顶,虾壳应声而裂,露出雪白晶莹的虾肉,蘸了蘸盘中红亮的汤汁。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虾肉暴露在空气中,一股复合香气突然爆发开来。
花椒的麻、辣椒的烈、数十种香料的醇厚,像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每个人的嗅觉神经。
李老爷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他仍强撑着面子:
“哼,闻着香罢了,谁知道吃起来如何......”
“李老爷见多识广,不如您先尝尝?”阿强将虾肉递到他面前,笑容真诚,“反正是免费的,尝一口也不亏。”
茶馆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老爷身上。
他犹豫片刻,终于接过竹签,将虾肉送入口中。
刹那间,李老爷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表情从嫌弃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陶醉。
虾肉弹牙的口感,麻辣鲜香的滋味,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复合香味,在他的味蕾上反复跳动。
“这、这......”李老爷激动得语无伦次,直接伸手抓向食盒,“再给我一只!”
阿强灵巧地挡住他的手:“李老爷别急,还有三种口味呢。”
说着,他又剥开一只蒜蓉味的,这次递给了旁边早已按捺不住的绸缎庄王掌柜。
王掌柜一口下去,蒜香混合着黄油的特殊香气直冲脑门。
他竟忍不住“唔”地呻吟出声:“天爷!这蒜香......这口感......”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两个原本站在远处看热闹的脚夫挤到前面:“小哥,也给我们尝尝呗!”
阿强笑吟吟地又剥了几只不同口味的。
每剥开一种,就会引发新一轮的惊叹。
麻辣味的让人额头冒汗却停不下嘴,香辣味的则醇厚悠长回味无穷。
“这真的是那些红壳虫?”一个年轻人不可置信地问,手上却不停歇地又拿了一只。
茶馆里的场面逐渐失控。
原本矜持的商贾们争相伸手,几位夫人也顾不得形象,用手帕垫着就开始剥虾。
有个小孩被挤在外面急得直跳脚,他父亲见状,干脆把他举过头顶,让他从人缝中抢到一只。
“别抢别抢!每人限尝一只!”
阿强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嘈杂中。
不到半盏茶时间,四个小碟已经空空如也,连汤汁都被蘸着馒头擦干净了。
李老爷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小兄弟,这小龙虾......明月楼现在就有卖?”
“有的有的!”阿强趁机宣传,“今日新品上市,买三斤送一斤。”
“我们东家还说了,吃小龙虾最大的乐趣就是一边聊天一边剥,配着冰镇酸梅汤或者桂花酿,那滋味......”
他话未说完,李老爷已经拍案而起:“伙计,结账!”转身就往外走。
王掌柜更是一溜小跑冲出了茶馆,腰带松了都顾不上系。
整条街都沸腾了。
尝过的人奔走相告,没尝到的听描述后更是心痒难耐。
阿强他们原本准备的一上午的试吃量,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抢购一空。
每个小厮身边都围着一群追问的人:
“明天还来试吃吗?”
“能不能预订?”
“我家老爷腿脚不便,能不能送上门?”
与此同时,明月楼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周林安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这盛况,笑得见牙不见眼:“顾笙,你这招‘欲擒故纵’真是绝了!”
顾笙笑而不语,只是吩咐后厨又加派了清洗小龙虾的人手。
又见食客一窝蜂朝明月楼来,便让今日负责大厅的领班人告知后面的食客。
可打包可点外卖,还能去揽月阁那边吃。
他知道,这场由小龙虾引发的美食风暴,才刚刚开始。
在城东最大的茶馆里,店小二看着满地狼藉的虾壳,摇头感叹:“明月楼这是要翻天啊......”
他弯腰捡起一只被遗漏的小龙虾钳子,犹豫片刻,偷偷放进嘴里嘬了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掌柜的!”他朝前台上的老掌柜喊道:“我请半个时辰假。”
“咋了,小三子?”老掌柜疑惑地看着他。
“我,我去明月楼排队买小龙虾!带回来给您尝尝鲜!”
小三子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出了茶馆,生怕老掌柜不同意。
老掌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心里却也不禁对明月楼的小龙虾好奇了起来。
明月楼的后厨早已热火朝天,几十口大铁锅同时开火。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得厨师们满面通红。
原本宽敞的厨房此刻挤满了人,连帮厨的小厮都挽起袖子,学着顾笙的手法刷洗小龙虾。
空气中弥漫着呛辣的香气,混合着蒜蓉与各种香料味的浓郁,熏得人直流眼泪,却又忍不住深吸几口。
“东家,十三香口味的又没了!前头三桌客人催着呢!”
一个跑堂的小厮急匆匆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顾笙扫了一眼墙角堆积如山的虾壳,又看向仅剩的两筐小龙虾,眉头微皱。上
午看那两百斤小龙虾时,还觉得堆积如山,如今竟已见了底。
揽月阁那边还分走了八十斤,可看这架势,怕也撑不过未时。
“安子!”顾笙高声喊道,“快去告诉前头,麻辣和蒜蓉口味的暂停接单,先紧着十三香和香辣的做!”
周林安正抱着一摞空盘子跑来,闻言差点绊了一跤:“什么?暂停接单?”
“外头排队的人都快挤到街对面去了!”
“刚刚还接了七八份外送的帖子,都是城西那些大户人家要的!”
顾笙当机立断:“张良!”
他招手叫来最得力的长随,“你立刻驾车去信河村,告诉赵里正,有多少小龙虾收多少。”
“再要两百斤!不,三百斤!尽快送来!”
张良领命而去,快马加鞭直奔信河村。
马蹄扬起一路尘土,惊得路边的商贩纷纷避让。
信河村的晒谷场上,赵雷正带着十几个村民分拣早上抓的小龙虾。
突然听见急促的马蹄声,抬头就见张良飞身下马车。
“赵里正!”张良气喘吁吁,“我家公子说了,立刻再准备三百斤小龙虾,越快越好!”
“三、三百斤?”
[90]我们也卖:这城里人莫不是疯了?
赵雷手里的竹篓“啪嗒”掉在地上,红壳小龙虾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瞪大眼睛,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张小兄弟,你不是在说笑吧?”
“上午那两百斤,你们全用完了?”
周围忙碌的村民全都停下了动作,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柱蹲在河边刷洗虾壳的手突然僵住了,浑浊的河水浸湿了他的裤腿,凉意顺着小腿爬上来,他却浑然不觉。
耳边回荡着张良的话,每个字都像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开。
“啥?那些害虫真有人吃?还一天要五百斤?!”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
这太不可思议了?
那些在田里横行的红壳怪物,让他们年年收成受损的祸害,现在居然成了抢手货?
张良抹了把汗。
想起刚才他离开时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富商老爷们,此刻正为了抢一盘小龙虾争得面红耳赤。
“你们是没看见,那些老爷夫人,为了抢一盘小龙虾,差点打起来!”
他的话丝毫没带夸张的意味。
赵柱张大了嘴,黝黑的脸上每道皱纹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弯腰捡起一只在地上爬动的小龙虾,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红壳怪物,居然比猪肉还金贵?”
他喃喃自语,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荒谬感。
这些年他们想尽办法要除尽的害虫,现在居然能换来白花花的银子?
张良看着赵柱震惊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尝到小龙虾时的震撼,那滋味确实让人难忘。
“赵大哥,您要是不信,今晚收工后,我带您去明月楼尝尝鲜!保准您连虾壳都想吞下去!”
赵柱呆呆地点头,突然一个激灵。
他猛地转头看向田边,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二狗!快敲锣!把全村老少都叫出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顾老板要加货,今天谁抓得多,工钱翻倍!”
“铛——铛——”
急促的铜锣声响彻信河村。
田里劳作的村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疑惑地抬头张望。
当他们听清喊话的内容后,眼睛都亮了起来。
小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光着脚丫在田埂上飞奔,兴奋地尖叫。
“抓红壳虫换钱喽!抓红壳虫换钱喽!”
这喊声像野火般迅速蔓延开来。
很快,提着木桶、竹篓的村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原本宁静的村庄瞬间沸腾了。
赵雷看着这一幕,喉头滚动,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想起这些年为了除虫吃的苦,想起被啃食的庄稼,想起无数个愁眉不展的夜晚。
现在,这些害虫居然要变成他们的福星了?
“祖宗保佑啊......”
他喃喃自语,粗糙的手掌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这些祸害庄稼的玩意儿,居然成了咱信河村的福星......”
当张良带着三百斤小龙虾回到明月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震撼。
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小厮们端着红艳艳的小龙虾穿梭在酒桌之间。
食客们早已顾不上形象,满手红油地剥着虾壳。
有些人甚至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脸上写满餍足。
赵柱几人站在后院,看着伙计们一筐筐地验货、过秤,眼睛瞪得老大。
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乖乖,这可是三百斤啊......”
他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二狗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城里人莫不是疯了?”
这玩意儿以前他们喂鸡都嫌肉少,城里人居然花银子买?
二狗没说话,但心里也翻江倒海。
他偷偷瞥了一眼大堂,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商老爷们,此刻正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
有人高声喊道:“小二!再来三斤麻辣的!”
那急切的样子,活像饿了三天的乞丐。
就在这时,顾笙亲自端着几份打包好的小龙虾走了过来。
赵柱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年轻的掌柜,怎么就能想到用这些害虫做菜呢?
“几位,辛苦你们跑一趟,这几份带回去尝尝,看看和你们以前做的有什么不同。”顾笙笑道。
赵柱本想推辞。
可那食盒一掀开,一股浓郁的蒜香混合着麻辣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胃袋突然剧烈收缩,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
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忍住,憨笑着接了过来。
“顾掌柜太客气了......下回、下回我们多给您送些!”
说这话时,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要发动多少村民去抓虾了。
待赵柱几人离开,顾笙转身又投入了忙碌的后厨。
而此时,明月楼的火爆生意,早已像野火般传遍了整个川州府。
醉仙楼的刘掌柜站在自家二楼雅间,透过窗户死死盯着明月楼的方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着明月楼门前那长长的队伍,他的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又烫又疼。
这些本该属于他的客人,现在全都跑去吃那些低贱的爬虫了?
“老刘,你看到了吧?”
八珍楼的马东家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里的折扇不停地扇着,却扇不灭心头的火气。
“明月楼今日的流水,怕是抵得上我们三家加起来!”
聚仙阁的孙老板紧随其后,手里捏着一只从明月楼偷偷买来的小龙虾。
他冷笑一声,眼神却闪烁不定:“哼,不就是个田里的爬虫吗?”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能让这么多达官贵人趋之若鹜,这东西必定有过人之处。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的光芒。
刘掌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不如......我们也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
这么低的成本,这么高的利润,不赚白不赚!
马东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对!这东西成本低得吓人。”
乡下几两银子就能收一大筐,转手一盘卖出去,利润翻几番!
他光想着便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银子哗啦啦流进口袋的景象。
孙老板眉头紧锁,拇指不停地摩挲食指:“可......我们不知道顾笙的配方啊。”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派几个机灵的小厮去明月楼后厨打探了。
刘掌柜嗤笑一声,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这有什么难的?小龙虾的配料都在汤汁里,让咱们的主厨尝一尝,照着配不就行了?”
他信心满满地想,凭他们三家大厨的手艺,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毛头哥儿?
三人一拍即合,当即各自回了酒楼。
刘掌柜匆匆下楼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他已经开始幻想,等他们的小龙虾上市后,明月楼门前冷落的景象了。
醉仙楼的后厨里,刘掌柜背着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家大厨。
大厨被他盯得心里发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清楚了吗?”刘掌柜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月楼的小龙虾,配料无非就是花椒、辣椒、蒜、姜,再加些香料,你们照着做!”
大厨擦了擦汗,硬着头皮点头应下。
他心里其实没底,但看着掌柜那志在必得的样子,又不敢多说什么。
只能按照吩咐,小心翼翼地开火炒制。
半个时辰后,一盘红艳艳的小龙虾出锅了。
光看外表,这与明月楼的一般无二。
于是刘掌柜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剥虾壳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当虾肉入口的瞬间,他的脸色骤变,猛地吐了出来。
“呸!这什么玩意儿?”
失望和愤怒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肉又柴又腥,调料味全浮在表面,根本没入味!”
大厨脸色煞白,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掌柜的,我、我是按照您说的配料做的啊......”
他心里叫苦不迭,明明就是照着尝出来的味道配的,怎么差这么多?
“废物!”刘掌柜怒骂一声,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重做!煮的时间短点,调料再多放些!”
他不信邪地想,一定是火候没掌握好。
顾笙能做到的,他们醉仙楼没理由做不到!
与此同时,八珍楼和聚仙阁的后厨也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马东家尝了一口自家的小龙虾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肉又老又柴,和明月楼的简直天壤之别。
孙老板更是直接摔了筷子,那浓重的泥腥味让他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三位大厨汗流浃背,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
八珍楼的大厨喃喃自语:“明明......配料就是那些啊......”
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材料,做出来的味道却差这么多?
“再试!”
刘掌柜咬牙切齿地下令,眼睛里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他就不信了,顾笙还能有什么秘方不成?!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调整火候、增减调料,做出来的小龙虾始终差之千里。
要么肉质发柴,要么腥味难掩,要么调料浮于表面。
完全没有明月楼那种鲜香入味、回味无穷的滋味。
三位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马东家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乱响:“该死!顾笙到底藏了什么诀窍?!”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而此时,明月楼的小龙虾生意,依旧如火如荼,门庭若市......
[91]别来无恙啊,哥哥......: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两天后的清晨。
街边的早点摊陆续支起,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
可今日的街巷却与往日不同。
几乎每个早点摊前,都有人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明月楼那小龙虾,啧啧啧,简直绝了!”
一个挑着扁担的货郎分享道:“我昨儿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那麻辣味的,吃得我舌头都麻了还停不下来!”
旁边卖豆腐的老汉咂了咂嘴,摇头感叹:“谁能想到啊,那田里的害虫,竟能做成这般美味?”
他昨天独自一人竟然吃掉了四斤,可还觉得不过瘾。
而这样的对话,在川州府的每一条街巷、每一间茶馆里不断上演。
醉仙楼的刘掌柜站在自家酒楼门口,听着街上行人兴致勃勃的议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醉仙楼,作为川州府历史悠久的老字号酒楼,一直保持着高傲的姿态。
他从未真正重视过一个新开张的明月楼。
然而,如今的明月楼却在短短几个月内展现出了超越之势。
而且这背后的东家竟然还是一个哥儿,一个年轻的哥儿!
刘掌柜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心里翻涌着不甘和嫉妒。
在短短三四天的时间里,明月楼的小龙虾如同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流,迅速风靡着整个川州府。
连带那些小摊小贩也沾了光,生意兴隆得不得了。
明明他们三家酒楼也尝试做了小龙虾,可偏偏就是做不出明月楼那个味道!
“顾笙......”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他心里明白,再这样下去,醉仙楼的生意怕是要被彻底抢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转身走进了酒楼。
“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多久!”
小龙虾的热潮,彻底席卷了川州府。
“诶,你吃没吃过明月楼那小龙虾?”成了人们见面时的第一句话。
“那麻辣味的,吃得我直冒汗,可就是停不下来!”
“我更喜欢蒜蓉的,香得很!”
“要我说,十三香的最绝,那味道,啧啧啧......”
茶楼里、街巷间,甚至大户人家宅子里,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这道新奇的美食。
就连平日里最矜持的闺阁小姐们,也忍不住让丫鬟偷偷去买一份回来尝鲜。
而在信河村,这几日的景象更是翻天覆地。
信河村的村民们,这几日的笑容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现在的他们是天还没亮就已经提着木桶、竹篓,成群结队地往田里赶了。
“柱子哥,咱们村这下可算翻身了!”
二狗抱着一筐刚抓的小龙虾,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咱们村就能家家户户盖上新房了!”
他现在已经开始攒钱娶媳妇了~
赵柱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稻田,阳光洒在绿油油的稻苗上,微风拂过,泛起层层波浪。
“是啊......”他轻声说道,眼眶有些发热。
“谁能想到,这些祸害庄稼的玩意儿,竟成了咱们的福星!”
村民们穿梭在田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未来的美好愿景。
“以前啊,看到这些爬虫就头疼,现在可好,它们就是咱们的宝贝疙瘩!”老一辈的老人抽着旱烟,笑得合不拢嘴。
“是啊,大爷,这多亏了明月楼,咱们才有了这翻身的机会。”赵雷也忍不住感慨道。
“对对对,等咱们赚了钱,可得好好谢谢人家顾掌柜。”
二狗两人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附和着。
赵柱突然说道:“爹,您说如今这爬虫这么值钱,咱们是不是得把它们养得肥些,让顾掌柜多收咱们的货?”
他昨日去送货的时候,已经看到隔壁村也有人在抓爬虫了。
一股危机感袭来!
赵雷若有所思地点头,觉得有理,“你们先去把今日的五百斤备好。”
赵柱点了点头,拿起一个空的竹篓朝田埂上走去。
“柱子哥,今天咱们再多抓点!”二狗跟在身后兴奋地搓着手,一想到今日又有进账就忍不住兴奋。
“昨天咱们村光靠抓虾就挣了五十两银子!这可比种地来钱快多了!”
是啊,整整五十两啊!
赵柱蹲在田埂上,看着稻田里密密麻麻爬动的小龙虾,心里既震撼又感慨。
他伸手抓起一只小龙虾,红褐色的甲壳在晨光下泛着光泽。
“真是......世事难料啊......”他喃喃自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不远处,村里的孩子们光着脚丫在田里跑来跑去,欢快地喊着:“这边!这边好多!”
“小心点!别踩坏了稻子!”赵柱笑着喊道。
明月楼门前,排队的人群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掌柜的,再加两斤十三香的!”一个穿着绸缎的富商拍着桌子喊道,满手红油也顾不上擦。
“这玩意儿真是越吃越上瘾!”
周林安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收不住。
他偷偷瞥了一眼账本,心里乐开了花。
这才几天啊,利润就已经翻了好几番!
“顾笙,咱们是不是该再招几个伙计了?”
他凑到顾笙身边,压低声音道,“再这么下去,咱们的人手怕是要不够用了!”
顾笙站在二楼,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食客,嘴角微扬。
“不急。”他轻声道,“这个时间招人容易混进一些目的不纯的。”
周林安一想,也是。
这个节骨眼,无法确保招募到的每个人都是纯粹不带目的的。
“跟大家说一声,这段时间就多辛苦些,等到发月钱的时候,我们会额外多发些奖金。”
周林安点了点头,只要工钱给得够,什么抱怨都没有了。
于是转头纷纷阿福把消息传下去。
这几日,小龙虾的火爆让顾笙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都是天黑了才回家。
但今日不同,李修远今日傍晚便休沐回来了。
顾笙一想到自家相公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心里便软了几分。
“安子,剩下的交给你们了,我得先回去了。”顾笙解下围裙,清洗了手上的腥味。
“公子,我送您回去。”张良也立即起身,擦了擦手,快步跟了上来。
顾笙看着外面的光景,笑着摇头道:“大白天的,街上还有这么多人,能出什么事?”
“再说了,店里正忙,你走了谁帮周掌柜忙活、招呼客人?”
张良皱眉,还想再说什么,后厨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张良!快来帮忙!锅要糊了!”
顾笙推了他一把:“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张良犹豫片刻,终究拗不过自家公子的坚持,只得点头,嘱咐道:“那您路上小心,自个注意安全。”
顾笙顿时感到哭笑不得,他们两个究竟谁才是成年人,谁才是未成年人?
但他还是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明月楼。
夕阳西下,川州府的街道仍热闹非凡。
街边的小贩吆喝着叫卖,行人三三两两地闲逛,偶尔有马车驶过,扬起一阵轻尘。
顾笙走在熟悉的石板路上,脚步轻快。
心里盘算着,今晚他要给李修远整一个小龙虾宴。
转过熟悉的街角,一阵细弱的呜咽声突然飘进耳中。
“呜......小咪......”
顾笙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巷子深处,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正仰着小脸,泪眼汪汪地望着高墙。
“小乖,你怎么了?”顾笙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
他注意到男童的衣料虽旧却整洁,小脸上沾着几道泪痕,像只可怜的小花猫。
“哥哥,我的猫、猫猫下不来了......”孩子抽噎着指向墙头。
顾笙抬头,果然看见一只橘色的小奶猫正瑟瑟发抖地趴在墙头,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喵呜”声。
看着一小一幼,他不禁心头一软。
“别怕,哥哥帮你把它抱下来。” 顾笙柔声安慰。
环顾四周,他在墙角发现了一把竹梯,大概是附近人家用来修屋顶的。
架好梯子时,顾笙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这条巷子平日里常有行人经过,今日却出奇地安静。
晚风拂过后颈,激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摇摇头,想到临前行张良的嘱咐,暗笑自己也变得多疑了,抬脚踏上竹梯。
“小东西,别怕啊......”他轻声哄着,伸手将小奶猫抱进怀里
橘猫温顺地蜷缩在他臂弯里,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顾笙下了梯子,蹲下身,将小猫递给小男孩:“喏,抱好了,下次可别再让它乱跑了。”
小男孩破涕为笑,伸出小手正要接过小猫——
就在他即将碰到小猫的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顾笙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回头,却已经晚了。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捂住他的口鼻,刺鼻的药味瞬间灌入鼻腔。
顾笙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拼命挣扎,指甲深深掐入对方的手腕,却感觉力气正随着呼吸一点点流失。
“唔......!”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恍惚间,他看见小男孩抱着猫呆立在原地,小脸上写满惊恐。
随后,他终于反应过来,抱着猫转身就跑,一步三回头。
顾笙的视线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口。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想要看清袭击者的模样。
模糊的视线中,一块木牌在对方腰间晃动。
【他腰间别着个木牌,像是哪家店铺的工牌。】
小倩的话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想要呼救,想要反抗,可四肢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恍惚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别来无恙啊,哥哥......”
————————
[撒花]祝大家周末愉快~
[92]你不是他!:你绑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顾笙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来的。
后脑勺传来钝痛,迷药的余韵让他的视线仍有些模糊。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带着霉味的布条,勒得他嘴角生疼。
身下是硬木板,随着车轮碾过碎石不断震颤,硌得他骨头生疼。
他在马车上。
顾笙没有慌乱,而是先闭了闭眼,等眩晕感稍稍褪去,才开始冷静地查看现状。
他试着挣了挣手腕,绳子绑得很紧,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
但就在他轻微挪动时,马车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
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角,刺眼的夕阳余晖照进来,晃得顾笙眯了眯眼。
一张戴着草帽的脸探了进来,帽檐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好久不见啊,哥哥。”
顾世超的声音沙哑阴冷,像是毒蛇吐信。
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似乎期待着从顾笙脸上看到恐惧、惊慌,或是任何能让他愉悦的情绪。
然而,顾笙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眼神淡漠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世超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顾笙看了几秒,突然暴怒地摔下帘子,狠狠抽了一鞭马匹。
马吃痛,顿时加速,颠簸得更厉害了。
顾笙猛然撞上车壁,肩头剧痛,一阵锐利的刺痛感迅速蔓延,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惊慌如潮水般涌来。
其实,自第一眼见到顾世超时,他便心生惊慌了。
只是,那份惊慌被他巧妙地隐藏在平静之下。
他绝不可能让顾世超窥见自己的惊慌,决不让对方如愿以偿!
顾笙靠着车壁,借着帘子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扫视着车内的情况。
空荡荡的车厢,除了他之外,收拾得很干净。
看来顾世超不是临时起意绑的他。
顾笙不再浪费力气挣扎,而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从迷药的后劲中恢复过来。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帘子被粗暴地掀开,顾世超伸手一把拽住顾笙的衣领,将他拖下了马车。
顾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很快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四周。
四周是荒无人烟的地方,眼前有一座破败的寺庙。
夕阳的余晖洒在斑驳的墙壁上,庙门早已腐朽,半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声响。
顾世超一跛一拐地将人压了进去。
庙内灰尘密布,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湿的霉味。
顾世超推搡着顾笙进了庙,一把将他摔在地上。
“砰!”
顾笙的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他很快抬起头,眼神依旧冷静。
顾世超蹲下身,粗暴地扯出顾笙嘴里的布条,随即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好哥哥。”
他阴森森地笑着,声音里带着扭曲的快意,“你现在的日子过得可真好啊。”
顾笙的下巴被他掐得生疼,疼痛感迫使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下一瞬,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
“确实好。”他淡淡道。
随即,眼神从顾世超阴森的脸色,扫到他破旧的衣衫,最后落在他那只跛了的脚上,停顿了几秒。
“但是你,好像不是很好。”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顾世超的痛处。
顾世超的表情瞬间扭曲,猛地甩开顾笙,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破木桌。
“轰——!”
木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顾世超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是你对不对?!”
他怒吼道,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顾笙没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顾世超被他的眼神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冲过来,再次掐住顾笙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不对,你不是顾笙......”
他死死盯着顾笙的眼睛,声音低哑,“你不是他!”
曾经的顾笙懦弱、胆小,被他欺负时只会发抖求饶。
可眼前这个人,面对他的威胁,居然连一丝恐惧都没有!
甚至,冷静得可怕。
顾笙任由他掐着,眼神依旧淡漠,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顾世超,”他缓缓开口,“你绑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顾世超的瞳孔猛地收缩。
如果他此刻善存一丝理智,就会听到顾笙声音里掺夹着掩饰不住地颤抖。
但他没有。
另一边,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李家的院子里飘起袅袅炊烟。
李修远推开家门时,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气,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迎上来。
“阿笙?”他回到房间唤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回荡。
无人应答。
李修远眉头微蹙,放下书箱,朝厨房走去。
推开门,只见李倩和李娥正忙着翻炒锅里的青菜,灶台上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
“阿笙今日是在明月楼吗?”他问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我去接他。”
李倩转过头,鼻尖带着汗珠,露出困惑的表情:“良子说二哥夫天没黑时就回家了呀!”
她擦了擦手,不解问道:“人不在房里吗?”
她们二人回家时没见着人,以为顾笙在屋里忙活,便来准备晚饭了。
李修远声音突然变得干涩,“屋里没人。”
厨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下。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响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李明远和周兰说笑着走进来。
“大哥,”李修远快步迎上去,声音有些紧绷,“你们今日可曾见过阿笙?”
李明远的笑容停在脸上,说道:“没有啊,弟夫这几日不都是在明月楼忙活吗?”
“可,良子说二哥夫早就回来了。”李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面面相觑。
“会不会是去揽月阁了?”周兰突然说道。
李修远的思绪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
阿笙知道他今日归家,又说了要先回家,就绝不可能不告而别去其他地方。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李明远见状,立即站出来说道:“大家都先别急。”
“那个,倩倩,你和小娥赶紧去揽月阁看看人在那吗,我再回食味坊看看。”
他转向已经六神无主的李修远,“你去明月楼,我们到时候在明月楼集合。”
周兰刚要跟着动身,被李明远轻轻按住肩膀:“兰儿,你身体不便,就待家里。”
“万一弟夫突然回家也好有人在家知晓。”
周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们快去快回。”
李修远几乎是跑着出了门。
脑海中不断闪现各种可怕的后果,每一个想象都让他的胃部绞痛不已。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尖冰凉,连书生的体面都顾不上了,在街上几乎是横冲直撞。
路人诧异的眼光、被撞到后的抱怨声,全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毯子,模糊而遥远。
“没事的,没事的……”
他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样就能变成现实。
明月楼的灯笼已经亮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李修远冲进大堂时,正在柜台算账的周林安惊讶地抬起头。
昔日同窗好友的脸上先是浮现惊喜,随即变成困惑。
“李兄?你怎么——”
周林安的话语尚未落地,便被李修远急切的声音所截断。
“顾笙在店里吗?”
他声音发紧,透露着期盼与惊后的余悸。
周林安一愣,不解道:“他人早就回家了呀?张良亲自送他出门的。”
李修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人没在家里……”
周林安立即转身朝后厨喊道:“阿福!快去把张良叫来!”
二楼雅间里,烛火摇曳。
李修远坐在椅子上,却如坐针毡,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和煎熬。
周林安给他倒了杯热茶,但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张良匆匆推门而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姑爷,您找我?”
李修远几乎是跳起来抓住张良的手臂:“阿笙什么时候离开的?走之前可说了什么?”
张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公子黄昏的时候就回家了,店里忙,便没让我跟着。”
他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李修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跌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
周林安赶紧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张良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不可能啊,”张良喃喃自语,“我亲眼看着公子朝家的方向出门的。”
就在这时,李明远和李倩、李娥三人也赶到了明月楼。
从他们沉重的步伐和表情就能看出,没寻到人。
“揽月阁说二哥夫这几日都没去过,”李倩的声音带着哭腔,“食味坊那边呢?”
李明远摇摇头,眉头紧锁:“店里的人都说今日没见过他。”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李修远的手抖得厉害,茶杯被他碰倒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李倩突然捂住嘴,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她的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幸好李娥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倩倩,你怎么了?”李娥问道。
李倩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二哥,我、我前几天......看见一个人,背影感觉很像顾世超。”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跟二哥夫说了,他,他让我别声张。”
顾世超?!
李修远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
好人一生平安
[93]我和你不一样:开始了,是不是?
顾世超发泄完心中怒气,忽然转面对着顾笙狂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破庙里回荡,像钝刀刮过腐朽的木板,听得人毛骨悚然。
待笑够了,脸上的狰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温柔。
“哥哥……”他轻声呢喃。
顾笙的瞳孔骤然地紧缩。
顾世超蹲下身,动作突兀地变得轻柔,伸出粗糙的手掌,以近乎虔诚的态度抚上他的脸颊。
“哥哥的皮肤还是这么好。”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黏腻,手指像蛇一样在顾笙脸上游走,从颧骨滑到下巴,又沿着颈线往下。
“这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这张脸。”
顾世超的手指冰凉潮湿,像某种冷血动物的腹部擦过皮肤,每一下触碰都让他汗毛倒竖。
顾笙胃里一阵翻涌,喉头发紧。
“别碰我。”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每一寸被触碰到的皮肤都泛起了细小的疙瘩。
“你恶心到我了。”顾笙冷冷道,声音也几不可察的颤抖着。
顾世超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捕捉到了猎物的弱点。
他痴迷地看着顾笙反应,呼吸变得粗重。
随后更加兴奋地凑近,呼吸喷在顾笙耳畔,带着腐臭的酒气。
“你抖了,哥哥。”他用指腹摩挲顾笙的唇瓣,感受那柔软的触感,“你终于有反应了,你抖得真厉害……”
他低笑着,“和小时候一样。”
顾笙猛地别开脸,却被他粗暴地捏住下巴转了回来。
顾世超的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一粒乌黑的药丸。
“知道这是什么吗?”
顾世超的声音甜得发腻,“我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商人那里买的,专门为你准备的礼物。”
顾笙瞳孔微缩,用脚指头想他都知道那是什么。
他死死闭紧嘴巴,却被顾世超狠狠掐住两颊,迫使他张开嘴。
药丸被粗鲁地塞进口中,顾世超捂住他的口鼻,直到他不得不吞咽下去。
“咳......咳咳!”顾笙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光。
药丸滑过喉咙,留下灼烧般的苦涩。
顾世超痴迷地盯着他泛红的眼角和湿润的睫毛,呼吸变得粗重。
“这叫逍遥丸。”
“青楼用来调教不听话的姑娘的玩意儿,服下后浑身燥热,神志不清,再贞烈的人也会变成渴求欢好的荡.妇。”
“你以为……”顾笙的声音开始不稳,“这样就能羞辱我?”
一阵异样的热流从腹部升起,像有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痛感传来,让他暂时保持了清醒,但身体却背叛了他。
脖颈泛起诱人的粉红,呼吸变得急促,双腿不自觉地摩擦。
“顾笙,不能慌……不能慌……”他在心里默念。
顾世超后退几步,像欣赏一幅名画般打量着顾笙逐渐泛红的肌肤。
“开始了……”他兴奋地舔着嘴唇,“看看你现在多美。”
热浪一波接一波袭来。
顾世超继续道:“很难受吧?等会儿药效完全发作时,你会求着我碰你、抚摸你、要你。”
“放心,我会慢慢享用你......”
顾笙的胃部翻江倒海,既因为药物,也因为顾世超作呕的触碰和话语。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大脑飞速运转。
药效发作前,他必须想办法自救。
“你疯了。”顾笙哑声道,同时暗中活动着手腕,绳子已经磨破了皮肤,但束缚丝毫未松。
顾世超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癫狂:“是啊,我疯了!”
“从你害我变成瘸子那天起,我就疯了!”
“好哥哥,你说,若是李修远那书生得知你待会儿如同条雌犬般恳求我上你,他还会要你吗?还会碰你吗?”
“顾世超。”顾笙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疯狂的眼睛。
“你不仅可怜,还可悲。”他说。
他不能屈服......决不能!
但身体却越来越不听使唤。
一股陌生的渴望在骨髓里蔓延,让他想要靠近那个憎恶的人。
这个认知比药物本身更令人绝望。
顾笙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今日,不管你怎么折辱我、毁了我......”
“只要我还活着,哪怕我再肮脏、再丑陋,李修远都不会不要我。”
“可你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戳进顾世超的心脏。
他的表情瞬间扭曲,抬手就要扇下来,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又笑了,“想激怒我?”
他凑近顾笙的耳边,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没用的,我的好哥哥。”
“等药效发作,你会自己爬过来求我的,我会看着你哭着求我碰你。”
他仅仅想象那场景就感到无比兴奋,期待这人将在他身下臣服……
“到时候,也让我看看李家二郎把你调教成了啥样。”
顾世超盘腿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衣服。
“趁现在清醒,告诉你件趣事。”
粗布衣裳滑落,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疤,“我杀了顾波。”
顾笙猛地抬头。
“就在上个月十五……”顾世超抚摸着那条伤疤,“那老东西终日酗酒,醉后还企图教训我……”
他突然抓起顾笙的手臂,想让他触摸自己的伤疤,才反应顾笙的双手还被反绑着。
“你知道吗?我把他脑袋按在腌菜缸里时,他尿裤子了。”
顾世超的话让顾笙再次作呕,但更令他战栗的是身体深处不断涌上的异样热流。
又来了。
汗水顺着脊背滑下,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他咬破舌尖维持清醒,却听见顾世超继续说:
“你猜他断气前喊谁的名字?”顾世超突然爆起,掐着顾笙的脖子,“是你!”
“他喊着‘笙哥儿,救我!’”癫狂的笑声震得顾笙耳膜刺痛。
顾笙的眼前忽然闪过那男人的身影。
此刻胸膛里翻涌的悲痛分明不属于他,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
“哭了?”顾世超凑近舔掉他颊边泪珠,咸涩滋味让他兴奋得发抖。
“别急,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又一波热流传来,顾笙的皮肤逐渐发烫,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一股陌生的渴望在血管里蔓延。
他咬紧舌尖,用更疼的痛感来保持清醒。
顾世超注意到他的变化,兴奋地舔着嘴唇:“开始了,是不是?”
他伸手解开顾笙衣领的扣子,“别担心,哥哥,我会好好疼你的。”
顾笙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顺着额头滑下。
确定顾笙药效发作后,顾生超竟然好心地解开了绑住他双手的绳索。
当那粗糙的绳索被解开,被勒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强忍着药效发作,就在对方俯身再次靠近的瞬间,顾笙猛地抬头,用尽全力撞向对方的鼻子。
“啊!”
顾世超惨叫一声,踉跄后退,鼻血喷涌而出。
他暴怒地抹了把脸,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贱.人!”
顾笙趁机用膝盖顶向顾世超的腹部,却被对方躲开。
下一秒,顾世超扑了上来,一只手铁钳般的手掐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
顾笙的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眼前炸开一片片黑斑。
缺氧的痛苦让他本能地挣扎,但药效让他的反抗越来越无力。
那抓在对方双臂上的力道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顾笙突然摸到了发间那根簪子。
“噗嗤——”
簪子刺入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顾世超吃痛松手,顾笙趁机滚到一旁,大口喘息着。
新鲜空气灌入肺部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毫不犹豫地将簪子扎进自己的大腿。
“呃啊!”
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但确实暂时压制了体内翻腾的药效。
顾世超捂着鲜血直流的胸口,脸上却露出狰狞的笑容:“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挡得了‘逍遥丸’的药效?”
“药效只会越来越强,到时候你会像条发情的狗一样爬过来求我。”
顾笙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强撑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门口挪去。
身后传来顾世超踉跄的脚步声,他猛地加快速度,却在即将触碰到门槛时被拽住了衣领。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中格外刺耳。
顾笙感到背后一凉,但他顾不上这些,转身将簪子再次刺向顾世超。
两人纠缠着摔倒在地,他们在地上翻滚扭打,顾笙的簪子几次险些刺中顾世超的要害。
大腿处传来火辣辣地疼,药效让他的反应越来越迟钝。
就在顾世超即将夺走他手中的簪子的瞬间,顾笙突然张口,狠狠咬住了对方的手臂。
“啊——!”
顾世超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松开了擒住顾笙的手,拼命甩开手臂。
顾笙喘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刺入顾世超的大腿。
鲜血喷涌而出,顾世超痛得蜷缩成一团,顾笙趁机挣脱束缚,踉跄着冲向门口。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破败的门缝照进来,为满地狼藉镀上一层血色。
顾笙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耳边嗡嗡作响,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大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身体更是热得像要燃烧起来。
“你跑不掉的……”顾世超在身后嘶吼,声音里夹杂着痛楚与疯狂。
还有五米......
三米......
一米......
快到了,就快触到庙门了......
只差几步,顾笙,撑住......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门框的刹那,他彻底脱力地瘫倒在地。
汗水浸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伤口的剧痛与药效的灼热撕扯着最后的神志。
就这样了吗?到此为止了......
汗水沿着睫毛滑落的刹那,顾笙那涣散的瞳孔逐渐失去了焦点。
“哥哥......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顾世超点燃了油灯,然后发狠扯下褪色的神龛幔帐,缠住了血流如注的伤口。
顾笙的指甲深深抠进门槛裂缝,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被药性侵蚀的血管里仿佛游走着千万只火蚁......他想要......
[94]没事,我再给你雕: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你才是最重要的。
顾笙蜷缩在门边,急促的喘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顾世超拖着伤腿逼近,血渍在尘土上拖出暗红轨迹。
他弯腰时油灯将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宛如张牙舞爪的恶鬼。
顾笙眼前阵阵发黑,大腿自伤的剧痛已压不住体内翻腾的热浪。
他想起李修远为他雕木簪时专注的眉眼,那温热的指尖曾怎样拂过他的发梢。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萤火,让他涣散的瞳孔又凝聚起一丝清明。
“我的少年......”顾笙无声呢喃,泪水混着汗水滑落。
被绑架时没哭,灌药时没哭,此刻想到那人焦急的模样,喉间却涌上腥甜。
他开始无意识地撕扯衣领,绸缎裂帛声里露出大片泛红的肌肤。
顾世超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咕噜声。
他单膝压住顾笙乱蹬的双腿,染血的手指抚上那段雪白颈项:“叫啊,怎么不叫了?”
指尖恶意划过喉结,“等会儿让你叫个够——”
“砰!”
腐朽的门板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中,一袭青衫身影挟着暮色闯入。
李修远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眼中血丝密布,却在看到地上人影的瞬间凝固。
他的阿笙像被暴雨打落的梨花,衣衫破碎,唇瓣咬得鲜血淋漓。
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正茫然地望向声源处。
“混账!”周轶的怒喝如惊雷炸响跟在身后。
黑衣捕快腾身而起,皂靴狠狠踹在顾世超胸口。
骨骼碎裂的脆响中,两名衙役已铁钳般扣住歹人双臂,将人压着往外走。
李修远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踉跄着扑跪在地,颤抖地脱下外衣,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颤抖的身躯严实包裹。
怀中人烫得吓人,脖颈上紫红指痕刺得他眼眶生疼。
“阿笙,我来了。”
他声音碎得不成调,指尖轻触那些伤痕又怕碰疼似的缩回。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看着怀里的人,李修远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一般似的疼。
哪怕心里难受,这一刻,他还是整理好情绪,将怀里的夫郎柔声轻哄。
顾笙涣散的瞳孔微微转动。
他闻到了熟悉的墨香,感受到环抱自己的臂膀在剧烈颤抖。
想抬手抚平那人眉间褶皱,却连指尖都抬不动,只能从喉间挤出一声气音:“......相......公......”
庙外突然传来杂沓脚步声。
周林安带着家丁举着火把冲进来,火光跃动间照见地上交叠的身影。
身后的李明远也跟着到了,他站在门槛外,见状立即转身挡住身后两个妹妹的视线。
“快去将马车牵来!快!”周林安朝阿福吼道,快步上前探顾笙脉息,脸色骤变。
“他喂顾笙吃了药?这畜生!”
“别碰他!”李修远突然野兽般低吼,将人搂得更紧。
他扯开前襟把顾笙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泪水砸在对方滚烫的额头上:“这样会不会好受些?”
“我们回家,现在就回家......”
周轶蹲下身,沉稳的声音穿透了李修远的恐慌:“李兄,令正需要解毒。”
“我带了衙门特制的清心丸,能暂缓药性,他现在不宜再行......”
他从腰间皮囊取出青瓷瓶,“但需配合冷水浸浴。”
火把的光影在墙上摇晃,映出顾笙渐渐聚焦的眸光。
他费力地抬起手,染血的指尖触碰李修远惨白的脸:“......别怕......”气若游丝的二字,却让书生瞬间溃不成军。
李修远将脸埋进夫郎颈窝,温热的泪浸湿了散乱的鬓发。
他感觉到有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他散开的发带,像平日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公子,车备好了!”阿福的喊声从庙外传来。
李修远用外袍裹紧顾笙,打横抱起时才发现他浑身烫得可怕。
经过被按跪在地的顾世超时,书生温润的眉眼陡然闪过戾色。
“周兄。”他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背后一寒,“劳烦转告知县大人,若此獠明日还能站着过堂......”
余光瞥见顾笙痛苦的脸部,生生咽下后半句。
周轶会意地按住佩刀:“李秀才放心。”
他示意衙役将人拖走,“令正的案子,知县大人必定亲审。”
夜风拂过树林,马车灯笼在官道上摇出温暖的光晕。
车厢里,李修远始终将人抱在膝上,不时用湿帕子擦拭顾笙潮红的脸。
当怀中人突然痛苦蜷缩时,他立刻托住后脑让人靠在自己肩头。
“再忍忍,马上到家了......”
顾笙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间,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相公......难受......”
药效发作的躯体不自觉地蹭着清凉源,被咬破的唇瓣又渗出血珠。
李修远呼吸一滞,随即更用力地环住他:“我知道,都知道......”
他解开自己的衣领,引导那双不安分的手贴上去,“碰这里会不会好受些?”
前座驾车的张良突然重重咳嗽。
李修远这才惊觉失态,耳根烧得通红却不肯松手。
怀里的温度烫得心惊,他只能不断轻吻夫郎发顶:“阿笙最勇敢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马车猛地颠簸,顾笙无意识地呻吟出声。
李修远立刻掀开车帘:“慢些!没看见——”
话音戛然而止。
月光下,顾笙仰起的脖颈拉出脆弱弧度。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在触及他指尖时露出微笑。
这个笑像钝刀割开李修远的胸腔,让他看清里面早已血肉模糊。
“转道去揽月阁。”他突然大喊道,“去后院的冰窖!快!”
当马车拐进灯火通明的长街时,顾笙的手指突然攥紧他的衣襟。
李修远低头,听见夫郎用气音说:“......簪子......”
他这才注意到顾笙始终紧握的右手。
轻轻掰开,那支木钗已断成两截,尖锐处还沾着暗红血迹。
“没事,我再给你雕。”
李修远将断钗贴身收好,喉结滚动,“雕一百支,天天换着戴。”
明月楼的灯笼近在咫尺,周林安已经先早一步,带着伙计抬着浴桶候在屋里。
李修远抱着人跳下马车时,顾笙终于在他怀里昏了过去,泛红的眼尾还挂着未落的泪。
李修远抱着顾笙冲进揽月阁后院厢房时,屋内早已备好浴桶。
冰块在水中浮沉,在炎热的夏季,散发出阵阵凉气。
“大夫!”李修远声音嘶哑,小心翼翼地将顾笙放在床榻上,手指却仍紧紧攥着那双滚烫的手,仿佛一松开人就会消失。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快步上前,三指搭上顾笙纤细的手腕。
随着诊脉时间推移,老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幸好没按寻常解法。”
“这‘逍遥丸’药性极烈,若行房事解毒,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话到此处突然止住,看了眼李修远苍白的脸色。
“他刚才服了一枚清心丸。”李修远急忙道,声音发颤。
老大夫点点头:“这清心丸确实护住了心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摇摇头,从药箱取出银针,“现在需以针灸导引药性,再辅以冰水浴,公子请退开些。”
李修远不得不松开顾笙的手,退后两步却仍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顾笙面色潮红,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唇瓣被自己咬得血迹斑斑。
李修远胸口一阵剧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顾笙每被扎一针,便无意识地呻吟一下,那轻微的哼声就像刀子般剜着李修远的心。
当一根长针没入顾笙纤细的指尖时,一滴血珠渗出,李修远猛地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
“可以入浴了。”老大夫收起银针。
待众人退出,屋内只剩李修远一人时,老大夫低声道,“李公子,冰水浴会很难熬,但必须让药性从毛孔散出。”
“你要扶稳他,切莫让他滑入水中。”
李修远颔首,轻手轻脚地解开顾笙的衣衫。
当看到那白皙肌肤上青紫的掐痕和擦伤时,他呼吸一滞,眼眶瞬间红了。
指尖颤抖着抚过一道在腰际的伤痕,顾笙在昏迷中仍瑟缩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李修远声音哽咽,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
顾笙在他怀中乖巧地不成样,但滚烫的体温却透过单薄里衣灼烧着他的手臂。
当身体触及冰水的刹那,顾笙猛地睁大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
他本能地挣扎起来,却被李修远牢牢禁锢在怀中。
“阿笙,是我,是我......”
李修远跨入浴桶,将人搂在胸前,全然不顾冰水浸透着自己,“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顾笙的神志显然不清醒,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牙齿打颤得说不出完整句子:“相...公......好冷......”
李修远心如刀绞,一手环住顾笙的腰,一手舀起冰水淋在他后颈。
顾笙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无意识地抓挠李修远的手臂,留下道道红痕。
“我知道,我知道......”
李修远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低头轻吻顾笙的发顶,“我的阿笙最勇敢了,等药性散了,我给你熬红枣粥,放好多糖......”
冰水渐渐被体温焐热,周林安又添了新冰块。
顾笙的挣扎渐渐微弱,但每添一次冰,他又会痛苦地蜷缩起来。
李修远始终紧抱着他,嘴唇冻得发紫却浑然不觉。
“不要......不要了......”顾笙突然哭出声来,泪水混着冰水滴落,“李修远......我好痛啊......”
这是顾笙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李修远心头一颤,将人搂得更紧:“哪里痛?告诉我哪里痛?”
顾笙却仿佛听不见,自顾自地呢喃:“你别走......我怕......顾世超他......他说要毁了我......让你厌弃我......”
断断续续的话语像钝刀割着李修远的心,“我不能......不能连累你科举......”
李修远呼吸一滞。
“傻子......”李修远声音沙哑,脸颊贴着顾笙滚烫的额头,“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你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科举功名,都不及你一根手指......”
顾笙似乎听见了,嘴角微微扬起,却又被一阵寒意激得发抖。
李修远连忙唤人再加热水,小心调整温度。
老大夫再次进来诊脉,终于露出满意神色:“药性散了大半,可以出来了。”
他看着李修远青白的脸色,皱眉道,“李公子也快换下湿衣,否则要染风寒的。”
李修远却恍若未闻,小心翼翼地将顾笙抱出浴桶,用早就备好的厚毯子将人裹成个茧子。
————————
[化了]大鹅玻璃心,甜文也不能有些小波折吗[爆哭]
[95]我好心悦你啊:这件事,咱们翻篇了,行吗?
当看清李修远浑身湿透的模样时,他眼眶倏地红了:“相公......你去换衣服......”
顾笙的嘴唇不再艳红,恢复了些许本色,但仍在不住地颤抖。
“还冷吗?”李修远轻声问,接过柳如是递来的姜糖水,小心喂到顾笙嘴边。
顾笙小口啜饮,眼神渐渐清明。“无妨。”
李修远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手指轻轻梳理顾笙半干的发丝,“你没事就好。”
回李家小院的马车上,顾笙因药效耗尽体力,很快在李修远怀中沉沉睡去。
李修远却不敢合眼,借着月光细细查看夫郎的每一处伤痕。
当看到顾笙右手掌心被簪子扎出的伤口时,他轻轻托起那只手,在伤痕处落下一个颤抖的吻。
五更天的梆子响起时,马车终于停在李家门前。
周兰早已守在门口,见马车到来连忙迎上。
“笙哥儿怎样了?”看到顾笙苍白的脸色,他眼眶瞬间落下。
李修远抱着顾笙直奔内室,又为他换上干爽的中衣。
当处理到腰间那道淤青时,顾笙在梦中轻轻抽气,李修远立刻停下,俯身在那伤痕上轻轻吹气。
“二哥,你也赶紧换身衣服吧。”李倩在门外怯生生道,“你浑身都湿透了。”
李修远应了一声,随意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随后又守在床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笙的睡颜。
“二弟,你去歇会儿,我和兰儿来守着。”李明远看着人憔悴的脸说道。
李修远摇摇头,声音哽住,“我要守着他,等他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我。”
晨光熹微时,顾笙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
李修远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描绘着那纤细的骨节。
一滴泪无声地落在锦被上。
李修远俯身在顾笙眉心落下一吻,轻声道:“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顾笙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斜斜地穿过窗棂,在床榻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修远那张憔悴却依然俊朗的脸。
他的少年就坐在床边,眼下两片青黑,下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胡须。
素来整洁的衣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显然是一夜未眠。
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似的。
“相......公......”顾笙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细若蚊呐。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正被李修远紧紧攥在掌心,那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发痛,却又无比安心。
李修远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俯下身,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顾笙的脸颊,从眉骨到下颌,像是在确认一个易碎的梦境。
“阿笙......”李修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结上下滚动。
“醒了,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顾笙看着少年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记得昨晚的零星片段,冰水刺骨的痛苦,李修远温暖的怀抱,还有那些在耳边不断响起的温柔话语。
他的眼眶顿时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
“对不起,”顾笙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触到李修远下巴的胡茬,那粗糙的触感让他心尖发颤,“让你担心了......”
“嘘——”
李修远突然俯身将他紧紧搂住,双臂如同铁箍般有力,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处。
顾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躯的颤抖,李修远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微微的湿意。
“不要道歉,永远不要为这种事道歉。”
李修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当我知道你被顾世超带走时,我......我差点疯了。”
顾笙的心揪成一团,他回抱住李修远,手指插入对方散乱的黑发中,轻轻梳理着。
“相公,”他轻声说,“昨晚虽然神志不清,但我记得你抱着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李修远稍稍拉开距离,双手捧着顾笙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
“我好心悦你啊,顾笙。”
李修远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答应我好不好,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够了。”
......他真的...真的不敢想象如果顾笙出事了......
他无法想象下去,喉头滚动着,将那个可怕的假设咽了回去。
顾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
他仰起脸,轻轻吻了吻李修远干裂的嘴唇。
“我保证,”他郑重地说,声音很轻,“以后出门一定让人跟着,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了。”
李修远深深地看着他,眼中的情感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头,温柔地吻去顾笙脸上的泪痕,从眼睑到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尽的珍视与后怕。
两人静静相拥,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宁静。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这一刻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突然,顾笙的身体一僵,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轻轻推开李修远,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相公,顾世超在绑我时说,他把顾波杀了。”
李修远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柔情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杀了自己的父亲?”
顾笙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角,“他当时,很疯狂......”
李修远立刻察觉到了夫郎的不安,连忙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好,我知道了,别想了,这事我会处理。”
他柔声安慰,随即话锋一转,“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小倩她们熬了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经他这么一提,顾笙才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
昨晚的折腾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此刻胃里空荡荡的难受。
他点点头,“确实有点饿了。”
李修远温柔地扶他坐起来,细心地在他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确保他靠得舒服。
“等我一会儿,马上回来。”
他在顾笙额头上落下一吻,这才起身离开。
厢房外,李家众人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到李修远出来,周兰第一个冲上前,眼中满是担忧:“笙哥儿怎么样了?醒了吗?”
“醒了,精神好多了。”李修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他说饿了,我来给他盛碗粥。”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李倩立刻跑去厨房端来一直温着的红枣粥。
李修远接过碗,却见大哥李明远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怎么了,大哥?”李修远问道。
李明远压低声音:“笙哥儿有没有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顾世超为何要绑他?”
李修远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说顾笙与顾家之间的事,只是简短地将顾世超弑父的事情告诉了众人,几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顾世超是不是疯了?简直丧尽天良!”周兰捂住嘴,眼中满是惊骇。
李明远面色凝重:“那我这就去衙门,将此事告知周捕快?”
李修远点了点头,又写了张纸条让大哥带去。
就算没有弑父的事,他也绝不会让顾世超再出来,但现在,不会让顾世超死得那么轻松。
李修远端着粥回到厢房,脸上的寒意已经褪去,重新挂上温柔的神色。
顾笙正靠在床头,阳光为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显得格外脆弱又美丽。
“来,慢慢喝。”
李修远坐在床边,小心地舀了一勺粥,吹凉后才递到顾笙唇边。
顾笙乖乖张嘴,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红枣的甜香和一丝姜的辛辣,让他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抬眼看看李修远,眼中满是依赖与爱意。
“相公......”吃到一半,顾笙突然开口,“顾世超他.......最后会怎样?”
李修远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
他继续喂顾笙喝粥,“弑父的罪名一经查实,便是死罪难逃。”
顾笙点点头,却从李修远的表情中读出了更多。
他太了解自己的爱人了。
那平静表面下隐藏的怒火。
“那......个,你、你可不许做危险的事。”他担忧地说道。
李修远放下碗,将顾笙的手包在掌心,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
“别担心,”他柔声安慰,“我不会冲动行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养伤。”
顾笙还想说什么,却被李修远用拇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休息吧,”他低声说,“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或许是粥的热度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爱人的陪伴让人安心,顾笙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李修远为他掖好被角,温热的手掌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放。
阳光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笙再次醒来时,屋内已是一片金黄色的暖光。
他眨了眨眼,发现李修远仍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却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自己。
“相公......”顾笙轻声唤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李修远立刻放下书,俯身过来,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醒了?要不要喝水?”
顾笙摇摇头,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李修远连忙扶住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过分的谨慎让顾笙忍不住笑了:“你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身上还有伤。”李修远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顾笙被宽大寝衣遮盖的大腿,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
“也没有很严重。”顾笙说道。
尽管当时他精神恍惚,但因为是自己刺向自己,所以力道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减弱了。
顾笙手指轻轻点了点李修远紧蹙的眉心,“相公,我想出去走走,在屋里闷了一天,骨头都要生锈了。”
李修远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不行,你腿上还有伤呢,需要静卧,不宜走动。”
顾笙顿时哭笑不得,他觉得得跟李修远好好聊聊。
他握住李修远的手,声音轻柔得很:“阿远,首先,我不是瓷娃娃。”
“其次,呼吸新鲜空气,看看花草树木,对恢复更有好处。”
他望向窗外,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且,老是闷在屋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了。”
李修远还想说什么,顾笙却抢先开口:“相公,这件事,咱们翻篇了,行吗?”
从昨晚到现在,他明显感受到李修远在这件事上的情绪波动。
这人一直陷在自责与愧疚里。
“阿远,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能永远困在过去。”
“况且,我只是受了点轻伤,人没事。”
他并非圣人,被顾世超绑架下药,险些受辱,最后还不害怕不恐怖不憎恨,反而大度地当作无事发生。
但他只是觉得,真的没必要。
没必要为一些不相关的人、不相干的事,消耗自己的心神。
而且,顾世超也已经被抓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人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眼前和生活里了。
他直视李修远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
“这些自责和愤怒只会消耗自己,我们要向前看。”
这番话让李修远愣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需要安慰受惊的夫郎,却不想反倒是顾笙在开解他。
那平静的语气中透出的睿智和坚韧,让他胸口发紧。
“阿笙,”李修远声音微哑,喉结上下滚动,“我只是......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
“我知道。”
顾笙点头,手指抚上李修远紧绷的下颌线:“可有些劫难,我们终究是避无可避的,人生不可能一路平坦。”
“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好好地。”他忽然俏皮地眨眨眼,“除非相公嫌我身上留疤难看.......”
“胡说什么!”
李修远立刻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顾笙笑着用手指按住他的唇:“那就别愁眉苦脸的了,来,扶我起来,我要去院子里坐坐。”
李修远拗不过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下床。
顾笙刚站稳,就试着迈步,却被大腿处传来的刺痛激得倒抽一口冷气。
李修远立刻变了脸色,二话不说直接将他打横抱起。
“哎!放我下来!”顾笙惊呼,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我真能走......”
“别动。”
李修远的声音低沉,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背和膝弯,“要么我抱你出去,要么回床上躺着,夫郎选一个。”
顾笙看着他固执的表情,知道争辩无益,只得妥协。
他把脸埋进李修远肩窝,闷声道:“那你走快点,别让人看见......”
可惜天不遂人愿。
李修远刚抱着人踏出房门,就撞上了从厨房出来的李倩。
小姑娘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二哥夫醒了!”
她这一嗓子,把全家人都招来了。
周兰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快步走来,李明远也从屋里探出头,就连在后院喂鸡的李娥都闻声赶来。
“笙哥儿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周兰关切地问道。
“那个......感谢大家关心,我没事了,真的。”
顾笙在李修远怀里不自在地扭了扭,却被抱得更紧。
他无奈地冲众人笑笑,“你们别这么紧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李明远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气色确实比早上好了许多,这才松了口气。
“醒了就好,二弟,你带弟夫去葡萄架下坐着吧,那里凉快。”
李修远点点头,抱着顾笙穿过院子。
顾笙能感觉到全家人关切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羞得把脸埋得更深了,“啊啊啊,这也,太羞了。”
李修远低笑一声,胸膛的震动传到顾笙身上:“我抱自己夫郎,天经地义。”
葡萄架下放着一张竹制躺椅,上面铺着软垫。
李修远小心地将顾笙放下,又回屋拿了薄毯盖在他腿上,生怕他着凉。
顾笙哭笑不得:“相公啊,这大夏天的......”
“你现在身子虚。”李修远理直气壮,又塞了个靠枕到他腰后,“这样舒服吗?”
顾笙心里暖融融的,点点头:“嗯,特别好。”
要是能再有杯冷饮就更好了。
李倩端来一碗温热的药茶:“二哥夫,把这个喝了,补气血的。”
顾笙乖乖接过,虽然药味苦涩,但他知道这是众人的担忧和心意,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李倩立刻递上蜜饯:“二哥夫,吃这个去去苦味。”
“谢谢。”顾笙笑道。
见顾笙确实精神不错,李家人这才放下心来,各自忙活起来。
周兰坐在石凳上,手里是一件小巧的婴儿衣服,针脚细密整齐。
李倩和李娥两姐妹挨着坐在廊下,手里拿着绣绷,针线在布料间穿梭。
李倩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活灵活现;
李娥则偏爱花草,一朵牡丹已见雏形。
两人偶尔低声交流针法,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今晚想吃什么?”李修远蹲在顾笙身边,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散落的发丝。
顾笙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小龙虾!要麻辣的!”
没出事前他还说要给李修远整个小龙虾宴呢。
李修远挑眉:“你身上有伤,不能吃辛辣......”
“就一点点辣......”顾笙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讨食的小狗,“我都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这招对李修远向来有效。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微辣,而且不准多吃。”
顾笙立刻眉开眼笑:“相公最好了!”
李明远从井边探出头:“正好早上明月楼那边送来一篓新鲜小龙虾,我这就去收拾。”
他说着已经挽起袖子,拎着木桶走向后院的水井。
李修远亲了亲顾笙的额头:“我去帮大哥,你乖乖在这里休息,别乱动。”
顾笙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带来院子里不知名的小花的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结似乎也随之消散。
井边传来水声和兄弟俩的谈话声。
顾笙微微侧头,看见李修远和李明远并肩蹲在井台边,动作麻利地刷洗着小龙虾。
李修远虽然在与大哥说话,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葡萄架下的夫郎。
周兰注意到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他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顾笙身边坐下:“笙哥儿,这次真是吓坏我们了。”
顾笙坐起了身,说道:“哥夫,让大家担心了。”
“说什么胡话,这哪能怪你。”周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顾世超真不是个东西,他丧尽天良,自有王法制裁。”
这人,竟连亲爹也害。
还好顾笙福大命大,安然无恙。
现在回想起来,仍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顾笙沉默片刻,轻声道:“其实......我早就不恨他们一家了。”
他看着远处正专注刷虾的李修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替原主报仇后,他的世界就没那一家人了。
现在想想,若不是王翠枝,他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更不会遇见李修远,不会有机会成为李家的一份子。
周兰眼眶微红,“以前种种,你受苦了......”
顾笙摇摇头,他其实从未失去什么,反而得到了很多。
人,该知足的。
夕阳西沉,李家院子里飘起阵阵诱人的香气。
李倩端着一大盆红艳艳的香辣小龙虾从厨房走出来,麻辣鲜香的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
紧随其后的李娥则捧着一盆蒜蓉小龙虾,金黄的蒜末覆盖在虾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蒜香。
“开饭啦!”李倩欢快地喊道,将盆子放在院子中央的圆桌上。
顾笙坐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闻到香味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起来。
李修远眼中泛起笑意,将人抱至了椅子上。
对此,顾笙已经放弃挣扎了。
有人服侍着当然是好的。
一家人围坐桌边,欢声笑语中开始享用美食。
顾笙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蒜蓉小龙虾,开始剥虾,谁知,这第一口,竟直接递到李修远嘴边,“相公尝尝?”
李修远张口接过,蒜蓉的醇香在口腔中爆开,虾肉鲜嫩弹牙,确实美味非常。
“好吃吗?”顾笙期待地问。
没人能拒绝夏日小龙虾的美味!
李修远点点头,学着顾笙的手法尝试剥第一只虾。
第一次剥虾,虽然虾肉剥得不够完整,但还算有形。
他沾了点蒜蓉,转手将虾肉递到夫郎嘴边。
顾笙下意识张嘴,随即反应过来,红着脸道:“你自己吃,我会剥......”
“别动来动去,扯到伤口怎么办。”
李修远不容拒绝地将虾肉喂给他,已经开始剥第三只,“今天我伺候你。”
顾笙咀嚼着鲜美的虾肉,心里甜滋滋的,却还嘴硬:“吃小龙虾就是要自己剥才有乐趣。”
李修远充耳不闻,手上动作越来越熟练。
不一会儿就剥了小半碗虾肉,全推到顾笙面前。
顾笙无奈,乖乖接受投喂,时不时也往李修远嘴里塞一块。
两人你来我往,浑然不觉在家人面前表现得多么亲密。
桌上众人:......
没法看了,夫夫两这是已经当他们不存在了吗?要不要换个地方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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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个小剧场甜一下:
(顾笙赖床不起)
顾笙:“腰酸~”
李修远立刻放下书卷,熟练地揉上他的后腰:“这里?”
顾笙:“腿也酸~”
李修远马上换位置按摩:“这样?”
顾笙突然翻身:“肚子好饿啊~”
李修远忍笑:“酸梅汤?蜜饯果子?小汤包?还是......”
顾笙眼睛亮晶晶:“其实也没那么饿,就是想吃一口相公!”
李修远轻刮了一下顾笙的鼻子,眼中满是宠溺:“你呀。”
随即,他温柔地将顾笙揽入怀中,轻声道:“那为夫便喂你,可好?”
顾笙嘻嘻地笑,双颊不禁绯红。
李修远不知不觉看得入了迷。
他轻笑一声,掩去眼中的痴迷,俯身吻落下去。
顾笙:他家相公,诱色可餐![坏笑]
[96]等不及了:何处学来这些……
李修远向书院告假的两日里,顾笙几乎被他照顾成了个瓷娃娃。
顾笙简直是被自家相公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终于,在不知道几次后。
“相公,我只是伤了腿,不是断了手。”
顾笙无奈地看着李修远端来的温水,刚想伸手去接,却被对方灵巧地避开。
“别动。”李修远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将杯沿轻轻抵在顾笙唇边,“大夫说了,你失血过多,要多休息。”
温水入喉,顾笙却觉得喉咙发紧。
自从被救回来后,李修远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连如厕都要扶到门口。
这份过度的关怀让他既感动又有些窒息。
“我想去院子里走走。”顾笙试探性地提议。
李修远立刻皱眉:“不行,伤口会牵扯到,容易裂开。”
“可我已经躺了一天了!”
顾笙忍不住抗议,却在看到少年眼中闪过的一丝痛色时软了语气,“好吧,那......你抱我去院子里坐坐?”
李修远这才舒展眉头,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顾笙感觉着自家相公手臂上紧绷的肌肉,以及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
他不由自主地将脸埋进那熟悉的颈窝,深吸一口带着墨香与阳光的气息。
“重了吗?”顾笙突然问道。
李修远轻笑:“轻了,等你伤好了,我让三妹天天给你炖补汤。”
“那岂不是要把我养成猪?”顾笙嘴上抱怨,心里却甜丝丝的。
院中的竹椅早已铺好了软垫,李修远轻轻将人放下,又细心地在他腰后垫了个靠枕。
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落,在顾笙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修远凝视着夫郎的侧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看什么呢?”顾笙察觉到丈夫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看你。”李修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家夫郎怎么这么好看!怎么看都不够!”
简单的一句话让顾笙心头一颤。
他明白相公话中的深意——能平安回来,真好;能这样相守,真好。
夕阳西沉,院子里的蝉鸣渐渐停歇。
顾笙靠在李修远肩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由金黄转为深红。
这样宁静的时光,让他几乎忘记了腿上的伤痛。
然而,当夜幕降临,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我自己能洗!”顾笙死死抓住衣襟,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缩在床角。
李修远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干净的换洗衣物,眉头微挑:“昨天和前晚不都是我帮你洗的?”
“那不一样!”
顾笙耳根发烫,“我......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可以自己来。”
事实上,前两晚的“帮助”简直让他羞愤欲死。
李修远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明明只是正常的擦洗,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撩拨起他体内未消的“逍遥丸”药性。
更可气的是,每次他情动难耐时,李修远又会以“伤未痊愈”为由,硬生生刹住车。
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的滋味,比伤口还要折磨人。
他以前明明不是这么重.欲的人啊,肯定是那该死的“逍遥丸”药性还未全部消散......
“阿笙......”李修远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我只是担心你腿伤不便,容易滑倒。”
顾笙咬了咬下唇:“那......那你把我送到浴室门口就好。”
“然后你在外面候着,我保证有事立刻叫你。”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李修远妥协了:“好吧,但别下锁。”
浴室里水汽氤氲。
顾笙褪去衣衫,露出腿上包扎的伤口。
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一天的疲惫,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莫名的燥热。
又来了,他就说不是他的问题吧!
“这该死的药效......”顾笙低声咒骂,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沿着胸膛缓缓下滑。
脑海中浮现李修远为他擦身时的场景。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是如何轻柔地抚过他的锁骨,又是如何在他腰侧流连......
“啊!”一声惊叫打断了他的遐想。
顾笙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门被猛地推开,李修远如一阵风般冲了进来,及时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夫郎。
水珠顺着两人的身体滚落,顾笙能清晰地感受到丈夫胸膛传来的热度,以及......某个不容忽视的变化。
“不是说有事叫我吗?”李修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目光却不敢往下看。
顾笙羞得无地自容,试图挣脱:“我......我没事,就是滑了一下。”
“别动。”李修远的手臂收紧,将人牢牢固定在怀中,“我帮你洗完。”
接下来的清洗过程对两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李修远的动作比前两日更加克制,却也因此更加撩人。
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电流,让顾笙浑身战栗。
“转过去。”李修远命令道,声音紧绷如弦。
顾笙乖乖转身,感受到少年的手落在他的背上。
那触感让他忍不住轻颤,一股热流直冲小腹。
他咬住下唇,生怕泄露出任何声音。
“好了。”终于,李修远用浴巾将他裹住,迅速抱离了浴室。
酷刑也不过如此,顾笙心道。
回到卧房,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顾笙坐在床边,看着丈夫背对着他整理衣物,肩膀的线条紧绷得像是随时会断裂。
“相公。”他轻声唤道。
李修远没有回头:“早已睡吧,明天还要换药。”
夜色渐深,顾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远不及体内那股无处宣泄的燥热来得折磨人。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相公。
李修远仰面躺着,呼吸平稳,仿佛已经入睡。
但顾笙知道他没有。
借着清冷月光,李修远额角细密的汗珠清晰可见,被褥下李小二不安分的轮廓也隐约显露。
“修远……”顾笙试探着将手贴上丈夫坚实的胸膛。
李修远猛地擒住他手腕,嗓音低哑危险:“别闹,伤还没好利索。”
“我难受……”顾笙委屈地咬着唇,眼尾泛红,“那药劲儿……好像还没散。”
李修远深吸气,翻身将人轻压在身下,小心避开那条伤腿:“知道这两晚我怎么熬过来的?”
他齿缝间迸出字句,“夜夜冲两三遭冷水!”
顾笙诧然睁大双眸:“为何?”
“因为,”李修远垂首在他唇上印下羽毛般的轻触,“怕碰疼你。”
“好夫郎,饶了你家小相公吧~”
这蜻蜓点水的吻却酥了顾笙全身筋骨。
他仰颈索求,却被按回枕间。
“乖,睡罢。”李修远躺回原处,却将人紧锁入怀,“待你伤愈……”
未尽的话语被骤然封缄——顾笙挺身反客为主。
“等不及了。”他气息灼热。
整整两日的煎熬,已到极限!他受够了!
趁着李修远心跳骤停的刹那,顾笙缓缓滑下身子……
“唔!”
李修远喉间迸出闷哼,指节骤然收拢,身下锦缎被抓出深痕。
“阿笙……”他喉结剧烈滚动,嗓音碎得不成调,“你可知在做什么?”
顾笙恍若未闻,继续向下探索。
“别…阿笙……”李修远的抗拒已支离破碎。
“呃啊!”
少年绷紧的手指死死绞着床单,指节惨白,手背青筋暴突。
理智的堤坝瞬间土崩瓦解。
“阿笙,”破碎的喘息里混着渴求。
顾笙抬眼,这光景比什么解药都来得猛烈。
“何处学来这些……”李修远在喘息间挣扎发问。
顾笙轻笑,热气拂过李家小二的阵地。
“梦里。”
李修远感觉自己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沉沦于欢愉,另一半却仍记挂着夫郎的伤势。
......
一个时辰后。
顾笙倚着夫君肩头,唇角勾起狡黠:“今晚就不冲冷水澡了吧。”
回应他的是滚烫的深吻,比过往任何一次都更炽烈。
李修远披上外衣,下塌时,腿竟有些发软。
他扶着床柱稳了稳身形,耳尖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
“躺着别动。”他回头看了眼正支着胳膊想起来的顾笙,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沙哑,“我去打水来。”
顾笙乖乖躺回去,却忍不住盯着丈夫的背影瞧。
李修远素来端正的衣冠此刻松散地披在身上,露出大片蜜色肌肤,后腰处还有几道他情急时留下的红痕。
这光景让顾笙喉头发紧,体内那股燥热竟又隐隐抬头。
“小妖精......”他小声嘀咕着扯过薄被盖住自己,却掩不住上扬的嘴角。
不一会儿,李修远端着一盆温水回来,臂弯里还搭着干净布巾和新换的床单。
烛光下,他眉目间的凌厉被温柔取代,连素来紧抿的唇线都柔和了几分。
“抬腰。”他轻轻掀开被子,动作娴熟地撤下汗湿的床单。
顾笙配合地抬起身体,却在李修远的手指不经意擦过腰侧时轻颤了一下。
李修远立刻停住,抬眼看他:“扯到伤口了?”
“没,”顾笙摇头,耳根发烫,“就是......还有点敏感。”
李修远眸色一深,喉结滚动了两下才稳住呼吸。
他拧干布巾,从顾笙的指尖开始,一寸寸擦拭过去。
温热的水流带走黏腻,却带不走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
当布巾滑到大腿时,顾笙猛地夹紧双腿:“这、这我自己来!”
李修远却起了逗弄人的心思,“羞什么?你方才不是很大胆吗?”
————————
[裂开]不开
[97]多谢夫郎教导:相公,你真好!
顾笙羞得把脸埋进枕头里,却还是乖乖放松了身体。
“好了。”
终于,李修远用干爽的布巾将他裹住,迅速换上新床单。
“转过来,我给你擦背。”
顾笙翻身趴着,感受到温热的布巾沿着脊椎缓缓下滑。
李修远的手法意外地娴熟,力道恰到好处,让他舒服得眯起眼睛。
“你以前伺候过人?”顾笙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李修远轻笑:“小时候常给祖母捶背。”
布巾停在腰窝处打了个转,“不过......方才那种伺候,倒是头一遭。”
顾笙耳尖一热,正想反驳,却突然被翻了个身。
李修远俯身下来,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多谢夫郎教导。”
这郑重其事的道谢让顾笙心头一颤。
他抬手环住少年的脖子,将人拉近:“喜欢吗?”
李修远眸色骤深,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喜欢得紧。”
简单的几个字让顾笙胸口发胀。
冷面书生红着耳根说情话,这种独属于他的反差,比什么春.药都来得撩人。
收拾得当后,李修远从书架上取了本《策论集注》靠在床头。
顾笙自发地枕到他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丈夫垂落的发丝玩。
“不睡?”李修远单手执卷,另一只手自然地抚上顾笙的发顶。
顾笙摇头,有点兴奋:“睡不着。”
他仰头看着丈夫线条分明的下颌,“你明日真不去书院?”
“嗯,再陪你一日。”李修远翻过一页,“后日刘夫子要讲《春秋》义理,不能缺席。”
烛花爆了个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幅亲密无间的剪影。
顾笙的手指从发丝滑到李修远的喉结,轻轻描摹那凸起的弧度。
“别闹。”李修远捉住他作乱的手,“再看两篇就睡。”
顾笙撇嘴,却也没再打扰,转而把玩起一旁的穗子。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草木清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屋内静谧温馨。
“今日小倩说,西街新开了家绸缎庄。”顾笙突然开口,“从北方运来的料子,花样可新鲜了。”
李修远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嘴角却微微扬起:“想要?”
“想着给你裁几件新衣裳。”顾笙指尖绕着红色流苏,“好马备好鞍!”
话未说完,额头就被轻弹了一下。
“什么比喻。”李修远放下书卷,“我的衣物够了,常年在书院也不用准备太多。”
“倒是你,”他手指插入顾笙发间轻轻梳理,“多给自己添些。”
顾笙心头一暖。
自从进了李家,他总是下意识地先考虑其他家庭成员的需求,而李修远却总能在这些细微处记挂着他。
“相公,你真好!”他小声说道。
李修远笑着应了,手指从发间滑到顾笙耳垂,轻轻揉捏那柔软的耳肉。
顾笙舒服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请假这几日,会不会耽误秋闱备考?”
李修远笑道:“无妨,功课我都带着做了,再说了,还有两年时间呢,不差这一两日。”
顾笙撑起身子,直视李修远的眼睛:“真的?”
烛光下,李修远的眉眼格外深邃。
他放下书卷,双手捧住顾笙的脸:“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顾笙仔细端详少年的表情,确认没有勉强之色才重新躺下。
但他心里清楚,李修远向来重视科举,这次为了照顾他连续请假,嘴上不说,心里定是着急的。
“我腿伤好多了。”
他故意晃了晃受伤的那条腿,“明日你只管去书院,我保证乖乖在家养着。”
李修远摇头,重新拿起书卷:“说好再陪一日。”语气不容置疑。
顾笙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换个话题:“刘夫子讲的《春秋》,你上次说很有独到见解?”
这一问打开了李修远的话匣子。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夫子的新解,讲到激动处,手指不自觉地在顾笙肩上轻叩。
顾笙虽对经义一知半解,却爱极了丈夫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时不时插嘴问几句,引得李修远讲得更起劲。
夜渐深,烛台里的蜡油积了厚厚一层。
顾笙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睡吧。”李修远合上书卷,轻轻抚过他的眼睑。
顾笙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却还强撑着:“你也睡。”
“我看完这篇。”李修远替他掖好被角,“乖,闭眼。”
顾笙终于抵不住困意,蜷在李修远腿边沉沉睡去。
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后,李修远才放下始终未翻页的书,低头凝视夫郎的睡颜。
烛光为顾笙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唇瓣因方才的亲昵还泛着嫣红。
李修远伸手轻触那柔软的唇角,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但当他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书卷时,眉头又不自觉皱起。
顾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脸颊贴在他腿侧。
李修远神色一柔,轻轻抚平夫郎微蹙的眉心。
——功名他要,可眼前人同样重要!
他小心地挪开身子,将顾笙安置在枕头上,自己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从书箱底层取出一叠文稿,李修远回到桌前,就着微弱的烛光开始奋笔疾书。
夜风拂过窗棂,带着露水的清凉。
偶尔有飞蛾扑向烛火,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李修远时而停笔沉思,时而疾书如飞,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揉了揉酸胀的腕子,将文稿收好。
回到床边,顾笙睡得正熟,一只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像是要搂住什么。
李修远轻轻躺下,将那温热的身子揽入怀中。
顾笙立刻自发地贴上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睡吧。”李修远吻了吻夫郎的发顶,终于合上酸涩的双眼。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为相拥而眠的两人镀上淡金色的轮廓。
晨光透过窗纱,在床榻上洒下一片温柔的金色。
顾笙睫毛轻颤,从睡梦中缓缓醒来,却发现腰间仍环着一只温暖的手臂。
他微微侧头,李修远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
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松散开来,几缕黑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俊脸愈发白皙。
顾笙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更难得的是,他家相公竟比他醒得还晚。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书桌,烛台上的蜡泪堆成了小山,旁边还摊着几页墨迹已干的文稿。
顾笙心头一软,这人昨夜定是等他睡着后又偷偷爬起来用功了。
晨光为李修远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顾笙忍不住细细打量起来。
斜飞入鬓的剑眉下,那双总是含着清冷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
鼻梁高挺,此刻阳光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薄唇微微抿着,连睡着的模样都透着一丝倔强。
十九岁的少年郎,褪去了白日里的沉稳持重,睡梦中竟显出几分稚气来。
顾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样好看的人,是他的相公。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胀,指尖轻轻描摹着李修远的下颌线,从耳垂到喉结,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赚大了......”他小声嘀咕。
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世界,就他那个条件和处境,哪有机会遇到这样才貌双全的良人。
指尖不自觉地抚上李修远的眉骨,顺着那优美的弧度轻轻滑过。
就在此时,那双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顾笙的手僵在半空,对上了一双初醒时还带着朦胧的眸子。
那瞳孔在晨光中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里面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早、早啊!”顾笙干笑一声,想缩回手却被一把抓住。
李修远刚醒的声音低沉沙哑:“看了多久?”
顾笙耳根发烫,却强装镇定:“就......一小会儿。”
李修远眼中睡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顾笙熟悉的那种专注目光。
他看到了夫郎眼中的痴迷,那毫不掩饰的喜爱像一汪春.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心房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而后剧烈跳动起来。
这一刻,这跳动只为眼前这个人。
没有任何预兆,李修远突然扑了过去,将人整个搂进怀里。
顾笙惊呼一声,随即被熟悉的气息包围。
李修远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好看吗?”
顾笙的脸紧贴着丈夫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那有力的心跳。
他仰起头,眉眼弯成月牙:“好看,特别好看!”
手指戳了戳李修远的脸颊,“我家相公怎么这么好看啊,天呐~”
这夸张的语气逗笑了李修远。
他低头看着怀里人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慕。
这样的顾笙,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油嘴滑舌。”李修远捏了捏顾笙的鼻尖,却掩不住上扬的嘴角。
顾笙不服气地蹭了蹭他:“哪有,实话实说!”手指不安分地滑进李修远的衣襟,“这么俊的相公,我可要好好看紧......”
话音未落,他突然僵住了。
李修远敏锐地察觉到怀里人的变化:“怎么了?”
顾笙脸色突然变得古怪,双腿不自觉地夹紧:“没、没什么......”
李修远挑眉,正想追问,却见顾笙猛地推开他,一个翻身就要下床。
动作太急,牵动了腿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慢点!”李修远连忙扶住他,“阿笙,到底怎么了?”
顾笙憋得脸都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我要如厕......很急!”
李修远一愣,随即又好气又好笑:“这么急怎么刚才不去?”
“我怕起来会吵醒你嘛......”顾笙委屈地扁嘴,双腿不安地互相磨蹭,“你睡得那么香。”
这话像一记软拳打在李修远心口。
他叹了口气,迅速抓过床边的衣物套上,又帮顾笙整理好衣襟:“下次不许这样。”语气严肃,手上动作却轻柔,“憋坏了怎么办?”
顾笙胡乱点头,急得直跺脚:“知道了知道了,快——”
话未说完,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
李修远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哎!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顾笙羞得直捶丈夫肩膀。
李修远充耳不闻,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这个时辰,大哥他们肯定都出门去店里了。”
一阵凉风拂过两人发梢,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清新味道。
顾笙缩在李修远怀里,能感受到丈夫结实的臂膀和稳健的步伐,一时间竟忘了内急,只顾盯着李修远紧绷的下颌线发呆。
“看路,别看我。”李修远目不斜视,耳根却悄悄红了。
顾笙咧嘴一笑,故意凑近他耳边吹气:“我相公比路好看多了!”
李修远脚步一顿,低头瞪了他一眼:“再闹就把你扔下去。”
话是这么说,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顾笙得寸进尺地在他颈窝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
茅房前,李修远终于将人放下。
顾笙脚一沾地就要往里冲,却被一把拉住。
“慢点走,”李修远替他理了理衣领,“腿伤还没好全。”
顾笙胡乱点头,一溜烟钻了进去。
李修远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无奈地摇头。
晨光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嘴角却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这样平凡又亲密的晨间时光,比任何诗书里的风花雪月都来得真实动人。
[98]旧友:我与表哥......下个月要定亲了。
太阳渐渐变得炙热起来,院子里弥漫着早膳后残留的米香。
李修远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膝头摊开一本书,修长的手指不时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他垂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不远处,顾笙托腮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几张宣纸,上面涂涂画画写满了菜名和配料。
他咬着笔杆,眉头紧锁,时不时在某个菜名上打个叉。
小龙虾的热度最多再持续一个月,若不及时推出新菜品,明月楼和揽月阁的生意恐怕会回落......
“唉......”一声轻叹不自觉溜出唇边。
李修远闻声抬头,看见自家夫郎愁眉苦脸的模样,活像只被抢了鱼干的小猫。
他合上书卷,轻步走到顾笙身后,双手搭上那略显紧绷的肩膀。
“怎么了?”温热的气息拂过顾笙耳畔。
顾笙仰起头,正对上李修远关切的目光。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那张俊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他一时看呆了,竟忘了回答。
李修远轻笑,俯身在他微蹙的眉间落下一吻。
淡淡的墨香混着阳光的清新扑面而来,顾笙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感受那柔软的唇瓣轻轻一触即离。
“说说,在想什么难题?”李修远绕到前面坐下,手指自然地抚上顾笙画满菜名的宣纸。
顾笙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在想,接下来该推出什么新菜式。”
他推了推面前的纸张,“小龙虾虽火,但这个是应季的。”
李修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被划掉的菜名。
忽然,他鼻尖微动,凑近顾笙颈侧嗅了嗅:“阿笙对药膳可有研究?”
药膳?
顾笙眨了眨眼,随即双眸一亮,“对啊!药膳!”
他猛地站起身,脑中思绪如泉涌。
药膳汤品、药膳糕点、药膳炖菜......
不仅能延续明月楼养生宴的特色,还能与城中药堂合作。
他甚至已经想到可以请几位老大夫坐堂,为食客把脉后推荐适合的药膳......
“相公!你真是个天才!”
顾笙兴奋得脸颊泛红,一把抓住相公的手就要往自己这边拽,准备给这个出主意的人一个热情的感谢吻。
李修远被他拉得向前倾身,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阳光下,顾笙能清晰地看见丈夫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渐渐加深的眼神......
“咳、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院门处传来,惊得顾笙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两人齐齐转头,只见大门处站着一位身着淡黄色长袍的年轻哥儿,正用袖子半掩着唇,眼中满是揶揄的笑意。
“清羽?!”顾笙惊呼。
他随即松开李修远的手,踮着一只脚朝门口奔去,“你怎么来了!何时回来的。”
林清羽放下袖子,露出一张比上次见面红润许多的脸庞。
他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锦盒。
“前几日刚回城,听说你出了事,特地来看看。”
林清羽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比从前多了几分中气。
他朝李修远点头致意,“李公子。”
李修远拱手回礼,目光在两位久别重逢的好友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道:“你们聊,我去书房。”
临走前,他轻轻捏了捏顾笙的手腕,低声道:“别站太久,小心腿伤。”
顾笙胡乱点头,全部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林清羽身上。
他拉着好友的手上下打量:“气色好多了!赵明轩说你去芙蓉山看病了?效果如何?”
林清羽任由他拉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闻大夫确实医术高明,他给我配了新的药丸,比从前的汤药管用许多。”
他指了指小厮手中的锦盒,“这不,还给你带了些山里的特产。”
顾笙这才注意到那小厮,竟是以前没见过的新面孔。
林清羽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这是闻大夫派来照顾我的药童,叫青竹。”
青竹机灵地行礼:“顾公子好。”
“快进来坐!”顾笙一手拉着林清羽,一手招呼青竹。
三人走向葡萄架下的石桌。
林清羽走路时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虚浮,脚步虽轻却稳当许多。
他在石凳上坐下,仔细端详顾笙:“听说你被......那人伤了?现在可好些了?”
顾笙摆摆手,给两人各倒了杯花茶:“皮肉伤而已,都快结痂了。”
他不想多谈那些糟心事,转而问道,“芙蓉山景色如何?听说那里有温泉?”
林清羽接过茶盏,笑道:“温泉对经络有益,闻大夫让我每日泡半个时辰。”
他抿了口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在山上认识了一位老婆婆,做得一手好药膳,还教了我几道简单的。”
“药膳?”顾笙惊呼道:“我正打算在明月楼推出药膳系列呢!”
林清羽惊喜地拍手:“那可巧了!”
他转向青竹,“把那个绛红色封皮的小册子拿出来。”
青竹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林清羽接过递给顾笙。
“这是老婆婆给的几道家常药膳方子,虽不是什么珍稀菜式,但胜在温和适口,你可以参考参考。”
顾笙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翻开。
册子里的字迹娟秀工整,每一道药膳都详细标注了食材配比和功效。
他的目光在“茯苓糕”和“四神汤”上停留许久,脑中已经开始构思如何改良成酒楼的招牌菜。
“清羽,你真是我的福星!”顾笙激动地握住好友的手,“这下明月楼的新菜有着落了!”
林清羽被他逗笑,颊边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能帮上忙就好。”
顾笙依旧如故,给人以温暖之感!
他环顾四周,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其实今日来,还有件事。”
顾笙凑近:“什么事这么神秘?”
“我......”林清羽的耳根突然红了,“我与表哥......下个月要定亲了。”
“什么?!”顾笙惊呼出声,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表哥?”
“赵明轩吗?真的?!你们,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林清羽羞赧地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就在我去芙蓉山看病一个月后,他突然给我寄来了一信。”
“所以是,他仅凭一封信就把你追到手了?”顾笙惊讶地问道。
林清羽...这是重点吗?不应该是他们要定亲了?!
“那他在信里都说了什么,你怎么轻易就答应了。”顾笙继续问道。
林清羽脸上带着几分羞涩与甜蜜:“他说,他之前一直对我怀有倾慕之情,只是过去不确定自己的心意。”
“又说,当他听到家中长辈有意为我安排亲事时,才恍然大悟,于是鼓起勇气写了这封信。”
顾笙瞪大眼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呢?你就答应了?”
林清羽微微颔首:“我想着,他既然有心,我又何尝没有?”
“况且,家中长辈也满意这门亲事,我便应下了。”
顾笙拍了拍胸口,仿佛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
“天呐,清羽,你这速度也太快了些!我还想着多留你几年呢!”
“不过,你们彼此心生爱慕,那就再好不过了,赵明轩那小子终于开窍了!”
两个哥儿笑作一团,青竹在一旁抿嘴偷笑,悄悄退开几步,给两位主子留出说体己话的空间。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林清羽直到下午才离开,临走前与顾笙约定,待他腿伤痊愈后一同外出采购所需物品。
夕阳西沉,将李家小院的青砖地面染成橘红色。
顾笙站在院门口,目送林清羽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拐角处消失不见,才依依不舍地关上院门。
“聊什么这么开心?”
身后传来李修远的声音。
顾笙转身看见李修远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逆光中修长的身影如同一幅水墨画。
晚风拂过,带起他未束起的几缕发丝,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晕。
“相公,清羽要定亲了!”顾笙小步地跑到李修远跟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猜对方是谁?赵明轩!”
李修远唇角微扬,伸手拂去顾笙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落叶:“我知道。”
“你知道?”顾笙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这次休沐回来,”李修远牵起他的手往屋里走,“本想告诉你的,后来你出事......便忘了。”
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顾笙心头一暖,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丈夫的掌心:“没事,现在知道也不迟。”
他忽然想起什么,漂亮的眼睛眨了眨,“赵明轩那小子,平时看着没怎样,没想到动作还挺快。”
李修远失笑,捏了捏他的鼻尖:“你以为谁都像你?当初若不是我主动......”
“哎哎哎!”顾笙连忙捂住他的嘴,耳根发烫,“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两人笑闹着进了厨房。
因着顾笙腿伤未愈,今晚由李修远主厨,顾笙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指挥。
“白菜切细丝,不对,再细些!”顾笙伸长脖子指点。
“对,就是这样,哎,豆腐别切那么厚......”
李修远手持菜刀,动作虽不怎么娴熟,却也有模有样。
夕阳从窗斜射进来,为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都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顾笙一时看呆了,连指点都忘了。
“然后呢?”李修远转头问道,却见夫郎正盯着自己出神,不由挑眉,“看什么?”
顾笙回神,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没、没什么,那个,豆腐下锅前先用盐水泡一下。”
“这是为什么?”李修远不解地问道。
“原因有很多,能减少豆腥味,使豆腐吃起来更加美味;另外一个原因是不容易破损?。”
李修远点了点头,做饭也是一门学问。
学到了。
[99]我家夫郎才是真的会!:今晚,可否请夫郎再授业解惑一番?
炊烟袅袅升起,很快,几道家常小菜便上了桌。
恰在此时,院门被推开,大哥三人从铺子回来,李娥也从绣坊归来。
一家人围坐在葡萄架下,就着暮色享用简单的晚餐。
“二弟手艺见长啊。”李明远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惊讶地挑眉。
李修远给顾笙碗里添了块鱼肉,淡定道:“我夫郎教得好。”
顾笙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惹得众人发笑。
晚风轻拂,葡萄叶沙沙作响,众人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最温馨的家常乐章。
饭后,李修远去洗漱,顾笙则迫不及待地回到卧房,从柜子里取出林清羽给的那本药膳食谱。
烛光下,他盘腿坐在凳子上,全神贯注地翻阅起来,连李修远何时进屋都未察觉。
“这么入迷?”
温热的气息突然拂过耳畔,顾笙这才发现丈夫已站在身后,双臂从两侧环过来,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
李修远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发丝垂落,蹭得他颈侧发痒。
“这本食谱太精妙了。”顾笙兴奋地指着一道“黄精炖鸡”的方子。
“你看,这里加了陈皮和枸杞,既中和了药味,又能补气养颜......”
他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人的目光根本不在书页上。
李修远凝视着夫郎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和那随着话语不断开合的红唇,眸色渐深。
“嗯,是不错。”他随口应着,手指悄悄爬上顾笙的腰际,隔着薄衫轻轻摩挲。
顾笙毫无所觉,继续翻页:“这道茯苓糕也好,可以做成小点心。”
李修远的鼻尖贴上顾笙的颈侧,深深吸了口气。
沐浴后的皂角清香混着淡淡的药香,让他心头微颤。
他故意将呼出的热气喷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满意地看着细小的绒毛立了起来。
“相公,别闹。”
顾笙头也不回地拍开他的手,注意力仍在食谱上,“让我看完这一章。”
李修远挑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轻轻含住顾笙的耳垂,用舌尖缓缓描摹那柔软的轮廓,同时手指从腰际滑向小腹,隔着衣料画着圈。
“唔!”顾笙猛地一颤,手中的食谱差点掉落,“李、李修远!”
连名带姓的称呼让李修远低笑出声。
他变本加厉地将唇移到后颈,在那处细腻的肌肤上轻咬一口,满意地听到一声压抑的惊喘。
“夫郎看什么食谱,”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的意味,“不应该看我吗?”
顾笙终于忍无可忍,啪地合上食谱,转身跨坐在李修远腿上。
烛光下,他面若桃花,眼中水光潋滟,又羞又恼地瞪着眼前人:“李相公,你怎么这么会啊!”
李修远顺势搂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会什么?”
“书上都说书生撩起人来,最致命,特别是长得好看的书生!”
顾笙戳了戳他的胸口,“古人诚不欺我。”
李修远捉住那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咬,似是想到了什么,轻笑道:“我家夫郎才是真的会!”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被丢在一旁的食谱,“昨晚那些......到底是谁教你的?”
顾笙的脸轰地烧了起来。
他试图从李修远腿上爬下去,却被牢牢扣住腰身:“我、我那是,自学成才!”
“哦?”
李修远挑眉,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那今晚,可否请夫郎再授业解惑一番?”
要,要这么正经地说一件不那么正经的事吗?怪羞耻的~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
顾笙望着丈夫近在咫尺的俊颜,那双眼中的深情与欲望让他心跳如鼓。
他缓缓俯身,在李修远耳边轻声道:“那要看,学生悟性如何了......”
话音未落,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压在了书案上。
李修远的眼中燃着暗火,声音低:“学生悟性尚可,定不负、夫子所望。”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书案上散乱的宣纸和一方墨砚。
顾笙的后背紧贴着微凉的案面,墨香与李修远身上清冽的气息交织,让他呼吸急促。
李修远的手掌灼热,顺着他的腰线缓缓上移,停在他微敞的衣襟处,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锁骨。
“夫子这般授业,”李修远的声音低沉如酒,带着一丝戏谑,“学生若学得慢些,可要罚抄书?”
顾笙的耳根红得滴血,指尖蜷缩着抵住李修远的胸膛:“你、你这学生,分明是存心刁难......”
话音未落,李修远的唇已覆上他的颈侧,细密的吻如星火燎原,激起一阵战栗。
顾笙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嵌入李修远的肩背。
“刁难?”李修远抬起头,眼中暗火更盛。
他拇指轻抚过顾笙湿润的眼角,“是夫子先以‘悟性’相诱,学生自然要......精益求精。”
他俯身,鼻尖蹭过顾笙的鼻尖,气息交缠。
“昨夜那教习的方子,夫郎这儿可还留着多少种?”
“学生想,今夜或许能多习几种。”
顾笙的羞恼化作一声轻笑,仰头迎上他的唇:“那得看你这学生......认不认真学习了。”
烛影摇曳,将两人紧贴的身影拉长,案上墨香渐浓,似要融进这无边春色里。
烛花爆了个灯花,映照着满室旖旎。
窗外,一轮明月悄悄爬上树梢,羞得躲进了云层之后。
第二日,早早地,李修远便起身去书院了。
顾笙今日依旧没有去店里。
他伏案疾书,决定今日把药膳食方的事的策划案赶制出来。
两个时辰后,肩颈有些发僵,桌角堆着好几张写满的宣纸,有的还画着简单的摆盘示意图。
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掀起了最上面那张纸的一角。
顾笙连忙用砚台压住,抬头看了眼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竟过了午时了。
他后知后觉地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抗议。
“这么晚了。”他嘀咕着,正要起身去厨房找些吃的,院门却在这时被叩响。
“公子,是我。”
张良的声音传来,顾笙眼前一亮,走过去开了门。
只见张良提着个双层食盒站在门外,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我给您带了午膳。”张良举了举食盒,“周公子说您肯定又忘了吃饭。”
顾笙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忙将人让进来:“来得正好,我刚觉得饿了。”
张良熟门熟路地将食盒放在小厅的方桌上,取出几样还冒着热气的菜肴。
一碟清炒时蔬,一碗山药排骨汤,还有顾笙最爱的翡翠虾饺。
食物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顾笙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
“明月楼这两日如何?”顾笙一边盛饭一边问道。
张良站在一旁汇报:“生意依旧红火,只是......有不少的商家也开始卖小龙虾了。”
顾笙挑眉道:“哦?价格如何?可有尝过,味道怎样?”
“价格比我们的低两成。”张良皱眉,“有些客人贪便宜,去那边尝鲜,不过......”
他忽然笑了,“今早就有几个老主顾回来抱怨,说别家的虾不是土腥味重就是肉质柴,根本没法比。”
顾笙咬了口虾饺,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他满足地眯起眼,这才不慌不忙道:“嗯,让他们模仿去吧。”
“好味道才是留住顾客最大的底牌。”
这话说得笃定,张良眼中的担忧顿时消散:“公子说得是。”
“对了,待会儿你把这个拿走。”顾笙指了指书桌上那叠纸张,“我写了两份,一份给明月楼,一份给揽月阁。”
匆匆用完午膳,顾笙将写好的策划案仔细整理好。
给明月楼的那份主打平民化药膳,注重实惠与养生;
而揽月阁的则更精致高端,甚至设计了药膳套餐与大夫问诊服务。
两张方案的笔迹工整清晰,重要处还用朱笔标出,足见用心。
“这份给周掌柜,这份给柳掌柜。”
顾笙将文件交给张良,“让他们先看着,有不明白的地方每日我去店里了再讨论。”
张良小心收进随身的布囊中:“公子还有别的吩咐吗?”
顾笙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龙虾的销量开始下滑了吗?”
“略有下降,但招牌地位还在。”张良答道,“老客们还是必点的。”
“嗯。”顾笙若有所思。
送走张良后,顾笙回到书桌前,望着已经收拾干净的桌面,忽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策划案写完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什么好。
阳光渐渐西斜,将屋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顾笙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目光突然落在床头小柜上露出的一角书封上。
那是李倩前几日神秘兮兮塞给他的,说《冷酷状元与他的厨神夫郎》话本子已经写完了。
顾笙看着封面上的字,不禁失笑。
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第一章:落魄书生与他的指腹为婚
宁州城的冬日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林楚渊裹紧单薄的青衫,望着当铺掌柜将祖传玉佩收入柜中,换来的几两碎银甚至不够买一床过冬的棉被……】
他扑哧笑出声,继续往下读。
当看到苏玉卿出场时,更是笑得直拍大腿。
故事虽然老套,但文笔流畅,人物鲜活,竟让他看得入了迷。
不知不觉,日影已经拉得很长。
顾笙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完全沉浸在话本的世界里。
当读到【林楚渊将苏玉卿抵在厨房门后,沾着面粉的手指抚过他嫣红的唇......】时,顾笙的脸突然热了起来。
“这、这丫头都写了些什么啊!”
他慌忙合上书,却忍不住又偷偷翻开一条缝。
————————
[坏笑]这是什么
大家周末愉快啊~[玫瑰]
[100]凉面:夏日可不就是爱吃酸的辣的。
夏日越来越炙热,才到七月中旬,日头便毒辣得能将人晒脱一层皮。
顾笙站在揽月阁二楼的窗前,手中的折扇摇得飞快,却仍抵不住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
窗外蝉鸣聒噪,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也是蔫头耷脑地贴着墙根阴影处走。
“少爷,这是周公子和柳姐姐让我捎来的这个月的账目。”
张良柜捧着账本进来,额头上同样沁着汗珠,“说比上月少了三成。”
顾笙接过账本,指尖在纸页上缓缓翻过。
明月楼的情况更糟,足足少了四成进项。
他早料到会如此。
连续半月的高温,连他自己都提不起食欲,更别说那些讲究的食客了。
“重油重荤的菜色都滞销了吧?”顾笙合上账本问道。
张良苦笑着点头:“那红烧肘子三日才卖出一份,酱爆肉更是无人问津。”
“倒是那些清炒时蔬和凉拌小菜还稍好些。”
顾笙踱步到窗前,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茶肆。
那里倒是坐了不少人,都在喝着冰镇酸梅汤,配着几样小点心。
他突然想起现代那些夏日必备的凉面,酸辣开胃,清爽不腻。
顾笙眼睛一亮:“从明日开始,咱们要做新买卖。”
次日清晨,明月楼的后厨比往常热闹许多。
顾笙亲自指挥着十几个帮厨,将新磨的细面下锅煮至八分熟,捞出后迅速过凉水,再拌上少许香油防粘。
案板上放着青翠的黄瓜丝、胡萝卜丝、豆芽,还有炒得金黄酥脆的黄豆。
最引人注目的是五个青花瓷盆,分别盛着不同颜色的酱料:
红艳似火的麻辣酱、油光发亮的红油、琥珀色的酸辣汁、泛着葱香的油葱酱,以及顾笙特调的茄汁酱。
“记住,面条要现煮现拌,酱料按比例调配,不可偷工减料。”
顾笙严肃地叮嘱道:“尤其是这麻辣酱,花椒粉和辣椒粉的比例一定要准,多一分则太麻,少一分则不够味。”
帮厨们连连称是,有个年轻小伙计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顾笙见状笑了,亲自拌了一碗红油凉面递给他:“尝尝看。”
小伙计接过碗,只见雪白的面条裹着红亮的酱汁,上面堆着五彩缤纷的配菜,还有几片薄如蝉翼的叉烧肉。
他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东家,这、这面怎的如此爽口?”
这面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这味道,香又辣,却一点也不腻人!”
顾笙笑而不答,转头对周林安道:“今日午时准时推出,每碗定价三十文,配叉烧的四十文。”
“再弄一些荤素卤菜,可以选择单独加。”
正午时分,明月楼门口的幌子换成了“新到夏日凉面”。
揽月阁门前也立了块木牌,上书“消暑凉面,五味俱全”。
起初行人只是好奇地瞥一眼,直到赵员外摇着折扇踱进明月楼。
“顾东家,你这凉面是何物啊?”赵员外擦着汗问道。
顾笙亲自迎上前:“赵老爷来得正好,这是小店新研制的消暑吃食,面条冰凉筋道,配上特制酱汁,保管开胃解暑。”
“那就来碗尝尝。”赵员外被热得没了胃口,想着随便应付一顿。
不多时,一碗油葱凉面端上桌。
翠绿的葱花浮在金黄的油面上,底下是雪白的面条,旁边配着黄瓜丝和叉烧片。
赵员外将信将疑地夹起一筷子,刚入口便愣住了。
面条冰凉弹牙,葱香浓郁却不冲鼻,微咸中带着丝丝甜味,竟让他久违地感到了饥饿。
“妙啊!”赵员外拍案叫绝,三两口便将一碗面吃得精光。
“再来一碗,要、要那个红油的!”看着就很让人有食欲。
这一幕被其他食客看在眼里,很快便有好奇者跟着点单。
不到半个时辰,明月楼大堂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吸溜吸溜”的吃面声和赞叹声。
“这酸辣味的太过瘾了!酸中带辣,辣中回甘,我这舌头都要被鲜掉了!”
“麻辣的才够劲,麻得嘴唇跳舞,辣得额头冒汗,可偏偏停不下筷子!”
“茄汁的最是清爽,酸甜适口,我家小儿定会喜欢。”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川州府。
第二日天刚亮,两店门前就排起了长队。
有个从城南赶来的李书生,一口气买了五碗不同口味的,说是要带回去给家中的弟弟妹妹们都尝尝。
“家母苦夏已久,粒米难进。”一中年男子说道。
他感激地对顾笙作揖,“昨日尝了友人带的红油凉面,竟有了食欲,今日特来多买几样。”
顾笙连忙还礼:“令堂喜欢就好,若是嫌辣,这茄汁的最是温和,还开胃健脾。”
最热闹的要数揽月阁的冷气厅。
这里本就因有冰窖传出的凉气而备受青睐,如今配上冰凉爽口的凉面,简直成了避暑胜地。
几位富商夫人相约而来,边吃边摇着团扇闲聊。
“这凉面比那些油腻腻的大鱼大肉强多了。”穿绛紫纱裙的夫人小口吃着油葱面。
“我往日一到夏天就犯恶心,今日竟吃了大半碗。”
“可不是嘛。”旁边着鹅黄衫子的少妇接话。
“我家那口子昨日尝了麻辣的,今早特意嘱咐我多买些回去,说是夜里批公文时当宵夜最好。”
顾笙站在柜台后,看着满堂食客满足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注意到有个衣衫朴素的老者站在门口张望,似乎囊中羞涩又想吃面,便让伙计端了碗酸辣面送去。
“老丈,这是本店新出的凉面,请您尝尝鲜。”
老者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
“不妨事,您若是觉得味道好,日后常来就是。”顾笙笑道。
老者颤巍巍地夹起面条吃了一口,浑浊的眼中突然泛起泪光。
“这酸辣味......让老朽想起年轻时在蜀地吃过的一道凉菜,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尝到这般滋味......”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几个行人看见,纷纷进店点单。
到了傍晚,准备的五百份凉面全部售罄,还有不少没买到的食客遗憾离去,再三叮嘱明日一定要留几碗。
打烊后,周林安拨着算盘,笑得见牙不见眼。
“顾笙,今日店里卖了近六百碗,抵得上上月三天的进项了!”
顾笙闻言眸中笑意更深,“是大家伙儿捧场。”
他声音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满足。
窗外天色已擦黑,街面上行人渐稀,店铺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周林安手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眼睛盯着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嘴角咧得更开了。
“何止是捧场!你是没瞧见,后来那位老丈坐在门口小凳上,把那碗酸辣面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舐了舐碗沿。”
他抬头:“顾笙,我看这酸辣口,怕是要成咱明月楼新的招牌了,明儿个得多备些料才是。”
“是这个理。”
夏日可不就是爱吃酸的辣的。
顾笙点头,目光扫过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略显空荡的厅堂。
伙计们正麻利地擦拭桌椅,归置碗筷。
空气里热气犹在,却已散尽了面食的香气,唯余一丝淡淡的、令人舒心的洁净皂角味儿。
“料要足,心思更要细。”
“那老丈的话倒提醒了我,蜀地风味讲究的是个‘麻、辣、鲜、香’。”
“咱们的酸辣汁,在‘香’字上,或许还能再琢磨琢磨。”
顾笙心想,花椒油的麻香,蒜末的辛香,还有那油泼辣子激发的焦香,配比上或许能再调一调。
周林安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拊掌笑道:“好,好!”
“有你这般上心,咱们揽月阁的凉面,怕是要在这川州府的夏日里,闯出个名头来了!”
反正他只管出人、算钱、收钱。
顾笙想到便做,“我去后厨瞧瞧那花椒油。”
周林安正沉浸在账目带来的喜悦里,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去吧去吧,莫要熬太晚,明日且有的忙呢。”
后厨灶火虽熄,余温尚存。
四周还亮着灯未全熄,他寻出白日里用过的花椒罐子,凑近鼻尖细细嗅闻。
又捻起几颗饱满的暗红花椒粒放入口中,舌尖立刻被那股熟悉的、霸道的麻意刺了一下。
“嗯,麻香是足了,但似乎少了些层次……”
他自言自语,转身又翻找出存着的另一罐川地来的青花椒,色泽稍浅,麻味更显锐利清新。
他将两种花椒按不同比例混合,用小石臼细细捣碎。
那股复合的、带着山野气息的麻香立刻浓郁起来。
油锅架上小灶,倒入新开封的清亮菜籽油。
顾笙耐心地等着油温升至微热,手悬在锅上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热度。
他没有急着下花椒,反而先抓了一小把去了皮的蒜瓣和几片老姜,投入油中。
蒜瓣和姜片在温油里慢慢煎熬,边缘泛起细小的金色泡泡,一股辛香沉稳的底味渐渐弥漫开来。
待蒜瓣微黄,姜片卷曲,他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混合好的花椒碎倒入油中。
滋啦一声轻响,麻香被热油瞬间激发,如同无形的波浪在小小的后厨里汹涌翻滚。
顾笙用长竹筷轻轻搅动,让每一粒花椒碎都均匀受热,释放出最饱满的香气。
火候是关键,大了易糊发苦,小了香气不足。
他凝神屏息,眼不错地看着油色变化,麻香从最初的浓烈霸道,渐渐沉淀出一种圆融醇厚的韵味。
其间还夹杂着蒜姜的辛香底蕴。
油锅离火,顾笙又抓了一小撮炒熟的白芝麻撒入滚烫的花椒油里,芝麻粒噼啪作响,最后添上一抹温润的坚果香气。
他盖上锅盖,让这锅新制的复合花椒油在余温里慢慢焖浸,使各种香料的滋味彻底交融。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
没一会儿,张良找了过来。
“公子,您又研究啥了?”
“新款花椒油。”顾笙说道。
不过这新油还需时间沉淀,明早尝过,便知这“香”字是否真能再添几分蜀地风韵。
“行了,回家吧。”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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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一过,就热了~
[101]四万六千两:啧,季节的春天过了,但有些人的春天到了......
第二日清晨,顾笙刚到明月楼,便瞧见二楼雅间外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郑秋娘的贴身丫鬟翠竹正守在门外,见他来了忙福身行礼。
“顾公子,我家小姐已等候多时了。”
顾笙挑眉,这段时间郑秋娘好似很忙,今日竟难得有空过来。
推门进去,只见郑秋娘一袭藕荷色罗裙临窗而坐,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与往日不同,她今日发间簪了支鎏金点翠步摇,衬得整个人愈发神采奕奕。
“郑姐姐这是有大喜事?”顾笙撩袍落座,顺手为她斟了杯新沏的热茶。
郑秋娘唇角微扬,朝门外唤道:“翠竹。”
翠竹应声而入,捧着个紫檀木锦盒放在桌上,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郑秋娘纤指轻推,锦盒滑到顾笙面前。
“上两个月的分红,四万六千两。”
顾笙开盒的手一顿:“这么多?”
“多亏了你改良的靛蓝配方。”郑秋娘眼中闪着光。
“上月接了三笔官府的订单,光是给州府衙门的差服就订了八百匹。”
顾笙展开盒中银票,最上头一张“壹万两”的字样赫然在目。
他不由失笑:“郑姐姐高兴应该不是因为这事吧?”
“还是你懂我。”郑秋娘忽然倾身,袖中暗香浮动。
“上个月,郑家布庄又吞掉了刘家在西市和东巷的三家店。”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三下,像在敲响胜利的鼓点,“那刘坤,估计现在不知在哪儿骂我呢。”
顾笙举杯而笑:“那先恭喜郑姐姐。”
“不着急。”郑秋娘笑意倏地收敛,眸中寒光乍现,“我的目标可是要让这刘家在这川州府待不下去。”
她攥着茶盏的指节发白,杯中茶水纹丝不动,却让人无端想起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杀母之仇,只让他刘家出这点血,怎么够?
顾笙望着她眼中翻涌的恨意,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的恶行既然律法惩治不了,那就用他们最在意的方式击垮他们。
眼前这个柔中带刚的女子,正在用商业手段为亡母讨一个公道。
“郑姐姐......”他轻声道,“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郑秋娘神色稍霁:“抱歉,吓着你了?”
顾笙摇头,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林安人未至声先到:“顾笙,后厨新熬的花椒油我尝过了——”话音戛然而止。
郑秋娘回首的瞬间,周林安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连撩到一半的袍角都忘了放下。
阳光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将耳根那抹红晕映得无所遁形。
“周掌柜。”郑秋娘起身行礼,步摇轻晃,在颈侧投下细碎光斑。
“郑、郑小姐。”周林安结巴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回礼。
顾笙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忽然有些福至心灵。
难怪上次在布庄,周林安对着样品能滔滔不绝说上半个时辰;
难怪每次郑秋娘来明月楼,这家伙总找借口往雅间跑......
这两人,有情况啊~
“安子,”顾笙故意道,“你不是说新熬的花椒油怎么了?”
“哦,对!”周林安如梦初醒,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按你说的加了香茅草,麻味更醇厚了。”
郑秋娘好奇地接过瓷瓶,指尖不经意擦过周林安的手背。
就这轻轻一碰,周掌柜的耳根瞬间红得能滴血,活像只煮熟的大虾。
“郑小姐......对,香料也有研究?”周林安突然问道,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顾笙险些笑出声。
好家伙,平日里谈生意口若悬河的周掌柜,这会儿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了。
“略知一二。”郑秋娘莞尔,“家母在世时最爱研究各地香料,我跟着学了些。”
她话说完,周林安已经搬着凳子凑近了些,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从蜀椒聊到滇桂,又从香茅草说到安息香,越聊越投机。
顾笙捧着茶盏在一旁看戏,心想这红线算是无意识的牵对了?
都说女大三抱金砖,这两家又都是商贾世家,这么一看,还很家门当户对。
只是......他瞥了眼周林安那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暗自摇头。
这傻小子怕是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呢。
“对了。”郑秋娘突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个香包。
“前日得了个安神的方子,这个香味很独特,用沉香、茉莉......”
周林安接过香包的手都在抖。
顾笙实在看不下去,借口后厨有事溜了出来,临走时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走廊上,翠竹正和明月楼的伙计闲聊,见顾笙出来忙迎上前:“顾公子,我家小姐?”
“他们正在探讨香料。”顾笙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对了,你们小姐平日喜欢什么点心?”
翠竹眼睛一亮:“小姐最爱吃桂花糖蒸栗粉糕!”
顾笙点头记下,心想改日得提醒周林安备些点心去布庄“谈生意”。
正琢磨着,忽听雅间内传来郑秋娘清脆的笑声,接着是周林安结结巴巴地回应。
“啧,季节的春天过了,但有些人的春天到了......”
顾笙摇头轻笑,哼着小曲往后厨去了。
刚踏入后厨,蒸腾的热气裹着花椒油的辛香扑面而来。
几个帮厨正忙着揉面,案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
他径直走向灶台,揭开一口大锅的盖子,浓郁的高汤香气四溢。
“东家,”掌勺的大师傅见他来了,忙用布巾擦了擦手。
“您尝尝这汤头?按您的方子,加了新熬的花椒油和香茅草,又吊了两个时辰。”
顾笙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细细一品。
舌尖先是感受到醇厚的麻,随后是香茅草独特的清新气息,最后是骨汤的鲜味层层递进。
他满意地点点头:“嗯,这味对了。”
“凉面的浇头备得如何了?”
“都备齐了!”旁边负责配菜的伙计立刻应声。
他指着案台上排列整齐的青花大碗,“您瞧,鸡丝撕得细,黄瓜丝切得匀。”
“芝麻酱也调得浓淡正好,花生碎、豆芽、葱花都备着,就等面出锅过凉了。”
顾笙目光扫过,见一切井井有条,便放下心来。
他挽起袖子,正要亲自去捞那煮得恰到好处的细面,阿福却急匆匆掀帘进来。
“顾公子!顾公子!”阿福跑得急,脑门上一层薄汗,“我家公子与郑小姐……”
顾笙眉梢微动,放下袖子:“怎么?吵起来了?”
他心道不至于,那两人刚才还聊得投机。
“没没没!”阿福连连摆手,脸上却憋着笑,声音压得极低。
“是……是我家公子差我来问,问咱们楼里有没有上好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说……说要现做的,热乎的才好。”
顾笙一怔,随即了然。
他方才在走廊上才问过翠竹,转头这傻小子就巴巴地差人来问了。
这心思,也忒明显了些。
“现做?”顾笙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阿福,“这桂花糖蒸栗粉糕费工夫,现做可要等上小半个时辰。”
“你家公子……和郑姐姐,等得了?”
阿福挠挠头,嘿嘿笑道:“我家公子说,郑小姐不赶时间,他……他可以陪着等!”
“让咱们务必用最好的料,做得精细些。”
顾笙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安子,平日里精明能干,遇上郑秋娘,竟像个愣头青。
他挥挥手:“知道了,已经让大师傅在做着了,用库房里存的那罐金桂糖,栗子粉要过细筛三遍。
“做好了,你亲自送去雅间。”
“好嘞!”阿福得了令,笑嘻嘻地转身就往外跑,差点撞上端着凉水盆进来的帮厨。
顾笙笑着摇摇头,重新拿起长筷,专注地将锅中熟透的面条捞起,浸入一旁备好的冰镇井水中。
面条遇冷瞬间收紧,根根分明,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一边动作,一边听着后厨里锅碗瓢盆的协奏,思绪却忍不住飘向二楼那间雅室。
周林安那副手足无措又强装镇定的模样,郑秋娘眼中偶尔闪过的羞涩笑意
啧啧啧,这两人,一个初陷情网而不自知,一个心藏深仇却难掩灵动。
这看似不搭调的组合,此刻被香料和点心牵在一起,倒意外地和谐有趣。
“东家,面好了!”大师傅的提醒唤回了他的思绪。
顾笙回过神,将冰镇好的面条利索地捞起沥干,熟练地分装进青花大碗里。
雪白的面条卧在碗底,像铺开的一匹上好素绢。
他拿起长勺,依次浇上浓香的芝麻酱、鲜亮的红油、翠绿的葱花和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碎,最后点缀上细嫩的鸡丝和清爽的黄瓜丝。
一碗碗色彩诱人、香气扑鼻的凉面便在他手中成型。
“端出去吧,让柱子招呼客人趁凉快吃。”顾笙吩咐完,洗净了手。
他缓步踱至窗边,抬眼望向二楼雅间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样的光景着实美好,再过两日,便是清羽与赵明轩定亲的吉期。
而今周林安那头也见了可喜的苗头。
众人的日子都如春苗般节节向上。
唯独苦了他,日日思念相公,心上人却远在天边!
[102]怎么这么想你呢:平时我都很好的!
傍晚,顾笙拖着略显疲惫的脚步推开家门。
明月楼今日客人格外多,他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打烊才得以喘口气。
药膳的筹备工作进展顺利,但连日的操劳让他格外想念那个在书院苦读的身影。
“相公还有两日才休沐......”顾笙喃喃自语。
忽然,厨房传来一阵响动。
顾笙心头一跳,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庭院。
厨房的窗棂透出温暖的灯光,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相......相公?”顾笙站在门口,有些不可思议。
那人转过身来,眉目如画,唇角漾开温柔笑意。
不是李修远又是谁?
“回来了?我煮了你爱喝的莲子羹。”
李修远放下汤勺,端起莲子羹朝顾笙不远处的石桌走来,衣袂间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烟火气。
顾笙鼻尖一酸,顾不得矜持,几乎是扑了过去,从背后紧紧环住李修远的腰。
脸颊贴在那熟悉的背脊上,感受着布料下传来的体温和心跳。
“你,怎的提前回来了?”顾笙的声音闷在李修远的衣衫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李修远轻轻握住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腹摩挲着顾笙因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指尖。
“明日不是清羽和明轩的定亲宴吗?赵兄特意给书院递了帖子夫子准了我假。”
顾笙这才恍然大悟。
连日忙碌,他几乎忘了明日就是好友的大喜日。
想到能和李修远一同赴喜宴,喜悦如春水般在心头荡漾开来。
他收紧手臂,将脸更深地埋入李修远的背脊,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相公......”顾笙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明明才离开几日,可是我就是觉得你离开了好久好久。”
李修远闻言转身,将顾笙拥入怀中。
夕阳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笙仰起脸,余晖下那双杏眼盈满思念,让李修远心头一软。
“李修远,我好想你啊~”顾笙的声音轻如叹息,“怎么这么想你呢......”
这直白的告白让李修远心头一颤。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夫郎,发现顾笙眼角微微泛红,显然是真情流露。
这样的顾笙,与平日里那个在明月楼运筹帷幄的少东家判若两人,只在他面前才会展现这般柔软的一面。
李修远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他能感受到顾笙的依赖和眷恋,这让他既甜蜜又酸楚。
指尖穿过顾笙的发丝,触到那略显消瘦的脸颊时,李修远心头掠过一丝心疼。
“我也想你。”
李修远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每次夜读时,看到窗外的月亮,就会想起你在家是否安好。”
顾笙闻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踮起脚尖,将下巴搁在李修远肩上,整个人像只黏人的猫儿般挂在对方身上:“我在家好着呢!”
“家里有大哥他们,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药膳的菜单也快拟好了。”
话虽如此,李修远却敏锐地察觉到顾笙眼下淡淡的青影。
他知道自家夫郎要强,从不轻易示弱。
想到这里,一股愧疚涌上心头。
“阿笙,”李修远的声音有些发紧,“我......”
顾笙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突然退开半步,双手捧住李修远的脸,认真道:“抱抱。”
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要求让李修远一愣,随即失笑,重新将人拥入怀中。
顾笙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在胸膛前传来:“相公,我就是想你了,又惊喜见到你,才会这么黏人一会儿。”
“平时我都很好的!”
李修远心头一暖,知道顾笙是在宽慰他。
“当然,我这个不是说平时不想你的意思。”顾笙继续道,仰起脸来,夕阳余晖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你现在的事就是好好上学读书,不可以乱想其他乱七八糟的事。”
“你可是答应了我,要给我考一个状元回来的!”
李修远看着自家夫郎故作凶悍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低头在顾笙额间落下一吻:“我知道,所以还需要夫郎再养我两年。”
“两年后,我一定给你考个状元回来。”
“这还差不多。”顾笙满意地点头,又低头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正在相拥,院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
顾笙像受惊的兔子般从李修远怀里跳开,转头看见大哥几人站在院门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们。
“大家晚上好啊!”顾笙耳根通红,强作镇定道,“你们怎么来了?”
周兰挑眉:“我们回家还需要通报?”
他故意拉长声调,“倒是你们,这大晚上的在院子里搂搂抱抱,也不怕着凉。”
顾笙......哥夫,大夏天能着凉,你这是在揶揄我吧!
更不好意思了。
李修远将夫郎护在怀里,反正看见了,就大大方方给他们看,但耳尖还是微微发红了。
“大哥,哥夫。”
李明远摆摆手,眼中带着笑意:“行了,知道你们每回都小别胜新婚。”
“修远难得回来,明日还要去赵府赴宴,早些用晚饭早些休息吧。”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进了自个屋。
“那、那个,我去准备晚饭。”李倩红着脸轻声道。
哎呀,二哥和二哥夫,真是甜蜜得过分呢~
只要两人都在家,她总能撞见这碗热腾腾的爱情食粮!
李娥慌忙接话:“我,我也去帮忙。”
虽说不是头回瞧见,可、可还是让人脸红心跳啊~
院中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葡萄架下的虫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顾笙长舒一口气,拉着李修远的手小声道:“先进屋,我给你看看明日要穿的衣裳。”
顾笙拉着李修远的手快步走进里屋,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
他松开手,快步走到靠墙的衣箱旁,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从中捧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你看,”顾笙献宝似的展开,是一套竹青色的直裰长衫。
衣料是上好的杭绸,触手生凉,领口和袖口绣着雅致的缠枝莲纹。
“我特意让锦绣坊赶制的,用的是前阵子新到的料子。”
“想着你休沐回来总要有体面衣裳,明日赴宴穿正好,又清爽又不会太张扬。”
李修远心中暖意流淌,他走近,抱着夫郎感谢:“阿笙费心了。”
“那是自然!”
顾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踮起脚,将长衫在李修远身前比画着,仔细端详。
“嗯,长短似乎刚好。”
“你快试试看合不合身,万一有不妥,我连夜还能改改。”
他不由分说地帮李修远脱下外衫,又亲手为他穿上这件新衣。
李修远垂眸看着顾笙专注地为他整理衣襟、抚平肩袖的褶皱。
“如何?”
顾笙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睛里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我瞧着再合适不过了,相公穿这个颜色格外俊朗。”
李修远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眼前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欢喜,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心口。
他伸手将顾笙拉近,轻轻环住他的腰,低声道:“夫郎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顾笙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嗅着新衣的淡淡皂角清香和他身上特有的墨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连日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都被驱散了。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依恋:“真好。”
李修远收紧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顾笙柔软的发顶,温声应道:“是,我拥有阿笙,真好。”
李修远的手指轻轻抚过顾笙的脸颊,指尖触到那细腻肌肤上未褪的红晕,喜爱得紧。
顾笙微微仰头,眼中映着光,也映着李修远专注凝视他的面容。
顾笙抬手抚上李修远的下颌,那里比离家前更显棱角分明。
似乎……还高了一些?
意识到了什么,顾笙震惊,他家相公居然还在长身体!!!
没天理了。
李修远捉住那只在他脸上流连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唇边:“我可受不住夫郎这样的诱惑。”
顾笙闻言抿嘴一笑,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收回手,故意在为李修远整理领口时,让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对方喉结,觉察到那处微微滚动了一下。
“别动。”顾笙轻声说,踮起脚尖更仔细地调整领口的褶皱。
李修远配合地低下头,任他动作,呼吸间萦绕着顾笙发间幽微的馨香。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顾笙的指尖在李修远颈间流连,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变成了轻柔地抚摸。
李修远的呼吸明显加重了,他抬手握住顾笙的手腕,声音低沉:“阿笙......”
顾笙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
李修远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上那思念已久的唇。
起初只是轻轻触碰,如同蜻蜓点水,但很快便转为深吻。
顾笙“嗯”了一声,双手环上李修远的脖颈,踮起脚尖,整个人贴了上去。
李修远一手扣住顾笙的后脑,一手揽住他纤细的腰肢,将人紧紧搂在怀中。
顾笙被吻得气息紊乱,却仍不舍得分开,只在换气的间隙轻唤:“啊远......”
李修远稍稍退开,额头抵着顾笙的,看着对方泛着水光的唇瓣和迷蒙的眼神,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不想吃晚饭了?”
顾笙不答,只是凑上去又亲了他一下,然后红着脸埋进他肩窝。
李修远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他抚摸着顾笙的后背,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
“好了,衣服先脱下来吧,”顾笙耳尖通红,声音越来越小,“别......别弄皱了......”
李修远眸色一暗,顺从地让顾笙帮他脱下新衣。
当最后一件外衫被褪去时,他一把将顾笙打横抱起,惊得对方轻呼一声。
“相公!”顾笙捶了下他的肩膀,却没什么力道,“晚饭还没吃呢,天还没黑呢......”
“谁规定亲热要等天黑?”李修远抱着他走向床榻,嘴角噙着笑,“况且,我们还有好多话要说......”
他将顾笙轻轻放在床上,俯身撑在他上方,细细端详这张日思夜想的脸。
顾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别这么看我。”
李修远拉下他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枕边,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好想每晚都想着这样看着你入睡。”
顾笙心头一热,主动仰头吻上他的唇。
窗外夕阳西沉,将最后一点余晖洒进屋内,为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衣衫渐落,呼吸交缠。
李修远的手掌抚过顾笙的每一寸肌肤,顾笙在他身下轻颤。
唤着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晚饭果然没吃成,两人喝了那碗莲子羹。
[103]相公,矜持些:在遇见我之前......可曾喜欢过什么人?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顾笙便早早起身。
换上前几日新裁的衣裳。
一件靛青色绣银丝竹叶纹的长衫,受李修远的影响,他也特别喜欢竹叶,
腰间系着月白色丝绦,衬得他肤色如玉,清秀俊逸。
他对着铜镜仔细束发,又取了一支白玉簪固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李修远推门进来时,正瞧见自家夫郎对镜整理衣襟的模样,不由唇角微扬:“阿笙今日格外好看。”
顾笙耳尖微红,转身替他整理衣领:“相公也是。”
李修远今日穿了一袭深蓝色直裰,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整个人如松如竹,清雅端方。
两人收拾妥当,带上提前备好的贺礼。
一对上好的和田玉如意,寓意“称心如意”,这才乘马车前往赵府。
赵府门前,早已张灯结彩,朱漆大门敞开,仆从们衣着整齐,迎接着前来道贺的宾客。
顾笙与李修远刚下马车,便见周林安站在门口,正与几位客人寒暄。
周林安一袭墨绿色锦袍,见他们来了,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李兄!顾笙!你们可算来了!”
李修远笑着拱手:“周兄。”
顾笙则挑眉道:“安子今日倒是气派,这锦袍是新做的?”
周林安得意地转了个圈:“自然,今日可是明轩的大日子,我岂能马虎?”
说着,压低声音,“听说赵家这次虽未大办,但请的都是亲近之人,连赵老爷子都从祖宅赶回来了。”
三人正说着,忽听府内传来一阵笑声。
转头望去,只见赵明轩一身绛红色锦袍,金冠束发,正满面春风地朝他们走来。
“修远!顾老板!安子!”赵明轩朗声笑道,“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周林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恭喜。”
顾笙也笑眯眯地递上贺礼:“祝赵公子与清羽百年好合。”
赵明轩接过礼盒,眼中满是喜色:“多谢!清羽在后院,待会儿仪式开始前,你们先去见见他。”
定亲宴设在赵府正厅,厅内布置得典雅庄重。
正中一张紫檀木案几上,摆放着定亲信物。
两侧宾客席案排列整齐,案上摆着精致的茶点与果品。
顾笙与李修远被引至左侧席位,周林安则坐在他们旁边。
不多时,宾客陆续到齐,赵家长辈端坐于上首,林清羽的父母亦在侧位落座。
吉时一到,司仪高声唱和:“请新人入席——”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见赵明轩与林清羽一前一后步入正厅。
赵明轩意气风发,林清羽则穿着一袭淡粉色衣袍,衬得他温婉如玉。
两人行至案前,司仪高声道:
“今日良辰吉日,赵氏明轩与林氏清羽定亲纳彩,永结秦晋之好!”
定亲仪式正式开始。
这是顾笙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定亲仪式,不免看得认真。
第一步是纳彩。
只见赵家长辈起身,将准备好的聘礼单呈递给林家长辈。
林父接过,含笑点头,表示应允。
第二步是问名。
司仪高声宣读两人的生辰八字,寓意“天作之合”。
第三步是交换信物。
赵明轩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亲手系在林清羽腰间。
林清羽这边则是回赠了一只亲手绣的香囊。
礼成后,厅内宾客纷纷道贺,气氛热烈。
顾笙看着好友脸上掩不住的幸福,忍不住低声对李修远道:“清羽今日真好看,很是幸福。”
李修远捏着夫郎的指腹,轻笑:“你若是喜欢,我们日后也可办一次。”
顾笙耳根一热,嗔道:“胡说什么,我们早成亲了。”
李修远却只是笑而不语,悄悄在案下握住了他的手。
宴席正式开始。
赵府准备了丰盛的菜肴,其中有几道是顾笙提供的药膳。
茯苓鸡汤、当归炖羊肉等,宾客们赞不绝口。
周林安一边吃一边对顾笙道:“这药膳果然厉害,连赵老爷子都夸了好几句。”
顾笙得意地挑眉:“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做的。”
宴席过半,赵明轩带着林清羽逐桌敬酒。
到了顾笙这一桌时,林清羽脸颊微红,眼中却满是欢喜:“笙哥儿,多谢你来。”
顾笙举杯笑道:“我怎会不来,还要祝你们白头偕老呢!”
众人饮尽杯中酒,笑声不断。
李修远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亦觉温暖。
他侧头望向顾笙,发现对方正含笑看着自己,眸中似有星辰闪烁。
宴席过半,厅堂里丝竹声悠扬渐起,几对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入场,水袖翻飞间更添喜庆。
顾笙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随着乐声在案上轻点,直到被李修远温热的掌心覆住才回神。
“药膳得了满堂彩,阿笙可得意了?”
李修远凑近他耳畔低语,气息拂过耳廓。
顾笙耳尖微烫,却忍不住翘起嘴角,借着宽袖遮掩反手扣住李修远的手指。
“赵老爷子方才还特意让管家来问当归炖羊肉的方子,说要养在自家厨房呢。”他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雀跃。
正说着,邻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举杯示意:“李小夫郎这药膳配伍精妙,老朽饮了三盏茯苓鸡汤,竟觉通体舒泰。”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数道赞赏的目光落在顾笙身上。
顾笙忙起身回礼,仰头饮尽杯中酒:“诸位谬赞,不过是借了今日喜气,讨个药食同源的吉利。”
丝竹声转作轻快的《贺新岁》,婢女们捧着剔红食盒穿行添菜。
顾笙刚夹起一箸翡翠芹芽,忽觉袖口微沉。
低头见李修远不知何时将个油纸包塞进他掌心,打开竟是两块裹着糖霜的玫瑰酥。
“方才见厨娘新炸的,”李修远指尖蹭去他唇边沾着的糖粒,“你晨起说想吃甜的。”
喧闹宴席里这点隐秘的甜意,在顾笙心尖化开。
他捏碎半块酥饼递到李修远嘴边,看那人就着自己的手咬下,齿尖擦过指腹时激起细微战栗。
“相公,矜持些。”顾笙眼波流转,嗔怪地睨了他一眼。
李修远轻笑,下一秒恢复正襟危坐的模样。
指尖却在案几下悄悄勾了勾顾笙的掌心,低声道:“夫郎亲手所赐,怎敢推拒?”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只够顾笙一人听清。
顾笙指尖那点被齿尖擦过的麻痒尚未褪去,又被这桌底下的亲昵撩拨得心尖一荡。
面上却努力绷着,只拿那双水润的眸子剜了李修远一眼。
耳根的红晕却悄悄蔓延到了颈侧。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才压下几分心头的悸动。
指尖还残留着糖霜的微黏和那人唇齿间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
席间笙管转调,奏起一支更显欢快的曲子,婢女们端着新温好的酒壶穿梭于席间添酒。
宴席过半,丝竹声愈发热闹。
顾笙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迷蒙地望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手指绕着空酒杯。
“阿笙?”
李修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触到一片滚烫。
“你饮了多少?”
顾笙慢半拍地转过头,眼睛水润润的,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又犹豫着弯下一根:“两......三杯?不对......”
他困惑地眨眨眼,“好像是四杯......”
李修远这才注意到顾笙案前摆着的四个空酒杯,其中两个还是盛烈酒的玉盅。
他心头一跳,连忙将顾笙面前的酒壶挪开。
“我先带你去休息可好?”李修远低声询问,手指轻轻拂去顾笙额前散落的碎发。
顾笙却摇摇头,固执地抓住李修远的衣袖:“不行......要等清羽......要祝贺。”
他说话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个字都拖着柔软的尾音,像只撒娇的猫儿。
李修远心头一软,只好由着他。
他招手唤来侍从,要了碗醒酒汤,小心地喂顾笙喝下。
醉酒后的顾笙格外乖巧,让抬手就抬手,让张嘴就张嘴。
只是喝完后皱了皱鼻子,小声抱怨:“苦......”
那委屈的模样让李修远忍不住用拇指蹭了蹭他微烫的脸颊。
“修远......”
顾笙突然抓住他的手指,眼神迷离却专注,“你真好看......”
说着还傻乎乎地笑起来,露出半个浅浅的梨涡。
邻座的周林安见状,挤挤眼睛:“李兄,顾笙怎得饮醉了?”
李修远无奈地笑笑,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顾笙靠在自己肩上。
顾笙立刻像找到窝的小动物般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下来。
看着夫郎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李修远心中一动。
“阿笙,”他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梳理着顾笙的发丝,“在遇见我之前......可曾喜欢过什么人?”
话一出口,李修远就后悔了。
他分明看见顾笙的睫毛颤了颤,似是在认真思考。
此刻等待的每一瞬都像被拉长,李修远喉头发紧,暗骂自己为何要问这种问题。
无论顾笙从前如何,现在他都是自己的夫郎,这就够了。
可心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像是悬在悬崖边上。
顾笙突然抬起头,醉眼蒙眬却亮晶晶的。
他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李修远几乎要出声打断这个愚蠢的问题。
“没有......”顾笙甜丝丝地笑起来,伸手捧住李修远的脸,“我有相公了......我只喜欢相公!”
他凑得极近,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香,“我相公叫李修远!”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扎进李修远的心脏。
又疼又甜,涨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顾笙发顶,闭了闭眼。
“嗯,我是李修远。”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阿笙的相公。”
此刻他庆幸他们待在较角落的地方。
顾笙在他怀里满足地喟叹一声,李修远低头看去,只见夫郎眼角泛着醉意的红,唇边还挂着傻乎乎的笑。
这一刻,李修远决定再也不乘人之危了。
顾笙的秘密,他愿意等,等到对方主动告诉他的那一天。
无论来自何方,怀中的这个人,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这就足够了。
————————
[爆哭]顾笙:不行,要搞事业~[化了]
[104]七夕:说出来就不灵了。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李修远背着醉酒的顾笙,踏着青石板路往家的方向走。
顾笙在他背上睡得香甜,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呼吸温热绵长,偶尔还无意识地蹭一蹭,像只餍足的猫儿。
“唔……相公……”顾笙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醉后的鼻音。
李修远低笑,侧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嗯,我在。”
顾笙似乎满意了,又沉沉睡去。
回到家中,李修远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在床榻上。
顾笙一沾床就翻了个身,抱着被子蹭了蹭,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李修远看得心头发软,伸手替他拨开额前散落的碎发,又去打了热水,拧了帕子,仔细地给他擦脸、擦手。
最后才解开他的外衫,替他换上干净的寝衣。
顾笙全程都乖得不像话,任由他摆弄。
只在李修远替他擦脖颈时微微缩了缩,发出一声轻哼,像是不满被打扰。
“娇气。”李修远低笑,捏了捏他的鼻尖,这才收拾好一切,吹灭烛火,上床将人揽进怀里。
顾笙本能地往他怀里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渐渐平稳。
李修远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满足地闭上眼。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修远便醒了。
他低头一看,顾笙仍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长睫在晨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瓣微张,呼吸均匀。
李修远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低声道:“阿笙,我该起了。”
顾笙皱了皱眉,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环紧那精壮的腰身,含糊道:“不要……再睡会儿……”
李修远失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再不放开,我可要亲你了。”
顾笙睫毛颤了颤,终于慢吞吞地睁开眼,眼神迷茫,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相公?”
“嗯。”李修远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还难受吗?”
顾笙眨了眨眼,这才想起自己昨晚似乎喝多了,他摇了摇头:“不难受。”
李修远这才放心,又捏了捏他的耳垂:“今日我得去书院,不过这回傍晚就回来了。”
顾笙点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嗯,我等你。”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李修远才起身穿衣,顾笙也跟着爬起来,替他整理衣襟,系好腰带,又踮脚亲了亲他的下巴:“路上小心。”
李修远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才出门。
早饭后,顾笙正坐在院子里翻看账本。
李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串刚买的五彩丝线。
“二哥夫。”她笑嘻嘻地凑过来,“明日就是七夕了,今日街上已经开始卖乞巧的东西了,好不热闹!”
顾笙一愣:“七夕?”
“对呀!”李倩眼睛亮晶晶的,“明日晚上可热闹了,有灯会、乞巧果子,还有拜织女呢!”
顾笙这才反应过来——七夕,也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日。
他怔了怔,随即唇角微扬。
这算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生日吧?
他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
“小倩,你今日回来时去食味坊帮我拿些牛乳,再买些鸡蛋来。”
李倩:“二哥夫要做点心?”
顾笙神秘一笑:“嗯,打算做个特别的东西。”
傍晚,李修远从书院回来时,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气息。
他挑眉,循着味道走进厨房,就见顾笙正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个木勺,使劲地搅着一盆白色的糊状物,额头上还沾了一点面粉。
“阿笙?”
顾笙抬头,眼睛一亮:“相公!你回来啦!”
李修远走近,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面粉:“这是在做什么?”
顾笙神秘兮兮地拉着他走到一旁,掀开桌上的竹罩——
一个圆形的、蓬松柔软的糕点出现在眼前。
表面覆盖着一层雪白的奶油,边缘还用果酱点缀了几朵小花,看起来精致又新奇。
“这叫蛋糕。”顾笙得意道“在我的家乡……”
“我是说,我曾在一本杂书上翻到过,说有这么一个人,他的家乡每逢生辰时都要吃上一块这个。”
李修远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他俯身细细打量着那精致的糕点:“蛋糕?这名字倒是新奇。”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触感绵软:“这是……用鸡蛋和牛乳做的?”
“对!”顾笙笑眯眯地点头,
“明日不是七夕吗?正好也是我的生辰,所以我想做来尝尝。”
李修远眸光微动,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低声道:“原来如此,那明日,我们好好庆祝。”
顾笙靠在他胸前,心里暖融融的。
一家人用完晚饭后在院子里纳凉闲话,大家各自计划着明天的安排。
最属人意外的,是小倩。
小姑娘居然要一个人。
顾笙不禁猜想,估计是有情况了,哪天好好盘问一番。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李修远合上手中的书卷,抬眸望向床榻。
顾笙正半倚在床头,手中捧着一本话本,烛光映在他白皙的侧脸上,长睫投下细碎的阴影,唇瓣微抿,看得入神。
他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拨弄顾笙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在看什么?”
顾笙这才回神,抬眸一笑:“一个狐妖报恩的故事。”
说着,他合上话本,随手搁在枕边,“相公忙完了?”
“嗯。”李修远低应一声,目光却流连在他微敞的衣襟处。
顾笙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水汽,里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顾笙察觉到他的视线,耳尖微热,却故意装作不知。
他伸手去拨弄床头的烛芯:“这烛火有些暗了……”
话音未落,李修远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顾笙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
鼻尖撞上他的胸膛,顿时一股清冽的墨香混着淡淡的皂角气息扑面而来。
“相、相公?"顾笙心跳漏了一拍,仰头看他。
李修远眸色深沉,指尖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他微红的眼尾:“阿笙今日……格外好看。”
顾笙呼吸微滞,只觉得他指尖所过之处,肌肤寸寸发烫。
他下意识舔了舔唇,小声道:“……油嘴滑舌。”
李修远低笑,忽然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一记:“尝过了,不油,也不滑。”
顾笙脸颊“轰”地烧了起来,还未反应过来,李修远已经扣住他的后脑,再度吻了上来。
这次的吻不似方才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灼热的侵略性。
唇舌交缠间,顾笙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掠夺殆尽,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只能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
李修远的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下滑,最终停在腰间,轻轻一捏——
“嗯……”顾笙闷哼一声,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李修远却不容他躲,手臂一揽,将他整个人压进床榻。
另一只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襟,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肌肤,缓缓游移。
“相、相公……”顾笙呼吸紊乱,眼尾泛红,声音都带了点颤,“烛、烛火还没熄……”
李修远低笑,俯身在他耳边轻咬一记:“不熄,我想看着你。”
灼热的吐息喷洒在耳畔,顾笙浑身一抖,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他羞赧地别过脸,却被李修远捏着下巴转回来,再度吻住。
衣衫渐落,红帐轻摇。
烛火映出交叠的身影,喘息声混着低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笙……”李修远嗓音沙哑,指尖与他十指相扣,“看着我。”
顾笙眼含水光,迷蒙地望着他,唇瓣微张,吐息灼热:“……修远。”
这一声轻唤,彻底击溃了李修远的理智。
他俯身,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吻如雨点般落下。
窗外,月色如水,而红帐之内,春意正浓......
第二日,七夕节正式到来。
街上早已张灯结彩,摊贩们摆出了各式各样的乞巧物件——五彩丝线、巧果、花灯、香囊……热闹非凡。
顾笙一大早就拉着李修远出门采买材料,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相公,你看这个!”顾笙拿起一个小巧的香囊,上面绣着并蒂莲,“好看吗?”
李修远盯着人看,笑着点头:“好看。”
顾笙便买了下来,塞进他手里:“送你。”
李修远眸光一柔,收进袖中。
两人逛了一上午,采买了其余做蛋糕的配料,回家后便开始正式做蛋糕。
顾笙指挥,李修远打下手,两人忙活了一下午,终于将一个十寸大的蛋糕完成。
“成了!”顾笙擦了擦汗,看着成品,满意地点头。
李修远也觉得新奇,这糕点模样精致,闻着香甜,只是……
“这奶油搅得我手都快断了。”他无奈地甩了甩手腕。
顾笙噗嗤一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辛苦相公啦!”
李修远挑眉,顺势扣住他的腰,低头在他唇上偷了个香:“那今晚,可要好好补偿我。”
顾笙耳根一热,推了推他:“……先吃饭!”
今晚就他们两人在家吃饭,两个小姑娘压根就没回家。
大哥和周兰倒是回了,但又匆匆出去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长街两侧早已挂满彩绸灯笼,朱红的、鹅黄的、靛青的。
一盏盏悬在檐下,映得整条街市亮如白昼。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摊位上摆满精巧的乞巧物件。
五彩丝线缠成的同心结、雕花木梳、绣着比目鱼的香囊。
还有用糖浆浇成的“巧果”,晶莹剔透地插在稻草把上,引得孩童们围着打转。
河畔更是热闹。
少女们穿着新裁的罗裙,发间簪着新摘的茉莉,三三两两蹲在岸边放莲花灯。
有胆大的姑娘偷偷将香囊塞给心仪的少年,转身就跑,留下对方捧着香囊站在原地,耳根红透。
卖糖人的老汉手腕翻飞,金黄的糖浆转眼化作展翅的喜鹊,引得一片叫好。
更远处,杂耍艺人喷出三尺高的火焰,火光映亮围观者惊叹的面容,爆发的喝彩声惊起檐下栖息的雀鸟。
李修远牵着顾笙的手,漫步在灯火璀璨的街市上。
顾笙看得目不暇接,李修远则一直牵着他的手,生怕他被人群冲散。
“相公,我们去放花灯吧?”顾笙指了指河边的摊位。
李修远点头,两人买了一盏莲花灯,顾笙提笔在灯上写下心愿,然后轻轻放入水中。
花灯随波远去,烛光摇曳,映在两人眼中。
李修远侧头看他:“许了什么愿?”
顾笙眨了眨眼,狡黠一笑:“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李修远低笑,捏了捏他的指尖:“那回家后,我再慢慢问。”
顾笙耳根微热,却还是笑着点头:“好。”
[105]生辰吉乐!:今晚,我也是阿笙的礼物!
夜色渐深,街上的喧嚣却迟迟不退。
顾笙和李修远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远远望去,自家小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看来大家都玩疯了,这个点都还没回来。”顾笙笑道,伸手推开院门。
“吱呀——”
门刚开一条缝,院子里突然亮起一片暖光。
顾笙脚步一顿,还未反应过来,就见李明远和周兰提着灯笼从廊下走出。
紧接着是李倩和李娥,两个小姑娘手里捧着点燃的烛台,烛光映着她们笑盈盈的脸。
“阿笙,生辰吉乐!”
李修远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笙猛地转身,只见李修远站在他身后,眸中含笑,深情款款地望着他。
“你们......”顾笙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
李倩蹦跳着上前:“二哥夫,说了就不算惊喜了!”
烛光下,顾笙这才看清院中的布置。
廊檐下挂满了小巧的彩灯,院中央的石桌上铺着崭新的绣花桌布,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温好的桂花酿。
就连院角的葡萄架上都缠了红绸,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这些都是二堂哥让我们秘密准备的。”李娥抿嘴笑道。
顾笙心头一热,转身扑进李修远怀里,将脸埋在他肩头:“谢谢相公......谢谢大家......”
李修远轻抚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傻瓜,我们是一家人。”
他送上了自己的祝愿:“?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众人围上来,纷纷送上准备好的礼物。
周兰递上一块温润白玉,“这是我与明远共同挑选的,愿二弟夫今后:日日是好日,时时是好时。”
李倩捧出一对白玉杯:“二哥夫,这是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买的!”
“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李娥则精心制备了一对绣工精细的枕巾,其上图案栩栩如生。
“愿二堂哥与堂哥夫恩爱永绵,白头偕老,生辰吉乐!”
烛光摇曳中,顾笙一一接过礼物。
李修远的手始终搭在他腰上,温声低语:“往后年年,我都陪你过。”
“相公,”顾笙抬头看向李修远,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你的礼物呢?”
众人也好奇地望过去。
李修远神秘一笑:“秘密,晚上再给你。”
“咦——”李倩做了个嫌弃的鬼脸,“二哥小气!”
众人笑作一团。
顾笙擦了擦眼角,转身从厨房端出那个精心准备的蛋糕。
雪白的奶油上点缀着鲜红的果酱花,周围还摆了一圈时令水果,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天哪!”李倩惊呼,“这是什么?好漂亮!”
“这叫蛋糕,”顾笙笑着解释,“我在一本书上看到,有一个地方的人们,过生辰都要吃这个。”
他点燃插在蛋糕上的蜡烛,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闭上眼睛,许下心愿——
“愿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呼——”
烛光熄灭的瞬间,院内响起一片祝福声。
顾笙小心地切分蛋糕,第一块自然递给李修远。
“搅了一下午,大功臣,尝尝看。”他期待地望着对方。
李修远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绵软的蛋糕坯混合着香甜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口感细腻得不可思议。
他眸色一深,又尝了一口:“甜而不腻,阿笙的手艺果然极好。”
“真的吗?二哥夫,我也要!”
李倩迫不及待地接过自己的那份,刚吃一口就瞪大眼睛,“天哪!这比糖蒸酥酪还好吃!”
周兰细细品味后惊叹:“这奶……油是如何做的?竟能如此绵密。”
“是牛乳反复搅打而成的,”顾笙笑着解释,“就是费些力气。”
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李修远一眼。
李修远挑眉,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儿就吃掉了半个蛋糕。
顾笙将剩下的放进冰桶保存:“明日带去铺子里,让他们也尝尝鲜。”
夜风轻拂,院中的笑声飘得很远。
顾笙望着身边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满足。
前世孤零零的生日,今生终于有了家的温度。
李修远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在桌下与他十指相扣,低声道:“往后每一年,都会如此。”
顾笙回握住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嗯,每一年。”
回屋后,李修远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院外的喧嚣。
屋内烛光柔和,李修远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檀木盒子,上面雕着交颈鸳鸯的图案。
“生辰礼,现在可以给你了。”
李修远含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雕工细腻,刻着缠绕的藤蔓。
顾笙指尖轻触玉佩,触感温凉:“你......何时准备的?”
“很早之前。”李修远将玉佩系在他腰间,动作轻柔,“愿它护你平安,伴你岁岁。”
顾笙眼眶微红,踮脚吻上他的唇角:“相公,我很喜欢。”
李修远顺势揽住他的腰,低声呢喃:“不止玉佩,我还备了另一份礼。”
他从枕下抽出一卷装帧精美的册子,封面题着《笙歌集》。
那是他亲手誊写的诗词,每一首都记录着他们相识以来的点滴时光。
“翻开看看?”
顾笙依言打开,首页便是一行遒劲小楷:“初见君时月如钩,再顾已是满园春。”
他逐页细读,指尖拂过墨迹,心头暖流涌动:“这些……你何时写的?”
“夜深人静时,想着你便落笔。”
李修远轻抚他的发梢,“往后年年,我都为你添上新篇。”
顾笙将册子紧贴胸前,笑中带泪:“那我要收好它,等老了再翻出来笑你肉麻。”
窗外月色如水,李修远吹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晕开朦胧光晕。
他拥着顾笙躺下,在对方耳畔呵着热气低语:“今晚还有最后一份礼物。”
顾笙抬眼望他。
李修远迎上这人茫然的目光,轻轻吻了吻他的眉骨,“我。”
“今晚,我也是阿笙的礼物!”
“我伺候夫郎就寝。”
顾笙耳尖瞬间染上薄红,在李修远怀中轻轻挣了一下,却被他搂得更紧。
那带着热意的低语像羽毛搔刮着心尖,让他呼吸都乱了几分。
“胡说什么……” 顾笙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一丝羞赧的嗔意。
李修远低笑,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不再多言,只是收紧了手臂,让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微凉的指尖探入顾笙的衣襟,挑开系带,让柔软的里衣滑开些许,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阿笙……”
李修远的气息拂过那片细腻的肌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低头,温热的唇瓣印上顾笙的颈侧。
随后,沿着那优美的弧度缓缓游移,留下一串滚烫的印记。
顾笙身体微僵,随即又软了下来,眼睫轻颤着闭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李修远背后的衣料。
那落在皮肤上的亲吻带着虔诚的怜惜,又藏着燎原的火种,点燃了血液深处的渴求。
李修远察觉到怀中人细微地颤抖,借着床头小灯昏黄的光晕,凝视着顾笙染上绯色的面颊和湿润的眼眸。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顾笙散开的青丝上,铺满了半个枕头,像流淌的墨色溪流。
顾笙缓缓睁开眼,对上李修远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抬手抚上李修远的脸颊,指尖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你……就是这般伺候人的?”
“自然要尽心竭力。”
李修远捉住那只微凉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目光灼灼。
他再次倾身,这次的目标是那微微翕张、带着诱人水泽的唇瓣。
呼吸交融,气息滚烫。
顾笙微微仰起头,主动迎了上去。
窗外的月光似乎也羞于窥探这满室的旖旎,悄然隐入了云层之后,只留下床头那一盏小灯。
只留室内一盏温暖的光,温柔地笼罩着纱帐内紧密相拥、气息交融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顾笙连指尖都倦得不愿抬起。
“夫郎可还满意?”李修远含着笑意低声探问。
顾笙懒怠搭话,只在心底暗啐:也不知道谁是谁的礼物!
待李修远为二人拭净身子,便将人拥入衾中,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我的阿笙,明日起来,又是新的岁岁春。”
......
日子在日升月落中悄然流走,转眼便到了十一月。
十一月的风已带着些凛冽寒意,川州府的街巷间行人裹紧了棉袄匆匆而过。
可今日城东新开的“一品香火锅店”门前,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这店周林安可是心心念念了许久,前前后后紧赶慢赶忙活一个多月才开起来。
自打在李家尝过一回火锅,他便念念不忘了,早早便选好了铺面。
又按顾笙的要求,又是修葺店面,又是定制桌椅、炉锅……
“吉时到——剪彩带、鸣爆竹。”
随着司仪一声高喝,顾笙与周林安各执红绸一端,在众人瞩目下剪断了横挂门楣的彩带。
红绸飘落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突然从店内涌出。
那是牛油与数十种香料熬煮出的醇厚辛香,混着骨汤的鲜味在冷风中炸开。
顷刻间便勾得围观人群骚动起来。
“嚯!这味儿!”
周老爷子猛地抽了抽鼻子,“光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
站在他身旁的赵员外喉结滚动,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内蒸腾的热气:“顾老板这又弄的什么新奇玩意儿?这味道,太馋人了。”
“我闻着,竟像是把整个蜀地的辣椒都炼成精了!”
还未等主人相邀,性急的食客们已挤到门前。
只见店内整齐排列着特制的黄铜锅桌,每张桌中央都嵌着一口鸳鸯锅。
一半红汤翻滚如熔岩,辣油上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
另一半白汤浓如奶汁,菌菇枸杞在汤面沉浮。
“诸位请看,”顾笙笑着举起一碟薄如蝉翼的羊肉片,“这火锅吃法最是自在,那便是爱吃什么便涮什么。”
说着,他将肉片往红汤里一涮,不过三五个起伏,那肉片便蜷缩成诱人的弧度。
“熟了之后,再沾上特调酱料。”他将肉片送入口中,“麻辣鲜香,味道极好。”
“咕咚”——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
周林安趁机敲了敲挂在墙上的木牌:“今日开业酬宾,每桌赠送酸梅汤一壶!”
话音未落,李倩已经拉着李娥抢占窗边雅座,两个小姑娘盯着隔壁桌沸腾的锅子眼睛发亮。
李明远扶着周兰刚落座,就被红汤呛得打了个喷嚏,逗得周家几个小辈哄笑。
“老夫先尝为敬!”周老爷子大步流星走向主桌,夹起一片薄肉就往红汤里按。
那肉片在滚汤里舒展开裙边,沾满红亮的辣油后颤巍巍挂在筷尖。
老爷子一口咬下,顿时瞪圆了眼睛。
围观者屏息等待,却见老爷子突然涨红了脸,猛地灌下半杯酸梅汤,哈着气拍桌:“痛快!这辣劲够猛!”
说着又夹起一筷子,“再来!”
这举动如同号令,人群轰然涌入。
有小生被辣得泪眼汪汪仍不肯停筷,有商贾围着侍者追问底料配方。
更有个扎冲天辫的娃娃踮脚偷捞锅里的虾滑,被烫得直跳脚也不舍得吐出来。
“顾老板!”绸缎庄的王掌柜举着酒杯挤过来,“这鸳鸯锅当真妙极!”
“我家夫人吃不得辣,方才对着菌菇汤赞不绝口。”
一口锅同时满足了所有人的味口,堪称神奇之至!
正说着,后厨突然推出辆小车,上面摆着二十余种蘸料碗。
花生酱、芝麻酱、蒜泥、香菜、腐乳、酱油、香油……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林安高声介绍:“各位可按墙上挂的‘味型天地方’自行调配!”
店堂里顿时沸腾起来。
有人照着“川味秘籍”往碗里猛加辣,有人按“江南风情”调出甜鲜蘸料。
最绝的是叶顾言那桌,这位少爷竟把好几种味道最冲的倒进香油碗,誓要研自出最独特的味道。
“叶兄,你这碗‘百味汤’可还入得了口?”
邻桌的友人捏着鼻子,好奇又好笑地看着叶顾言面前那碗颜色诡异的蘸料。
叶顾言屏息,夹起一片裹满酱料的羊肉,视死如归般塞入口中。
下一秒,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顾笙笑着摇头,给他配了一份最基础的蘸料。
后厨的帘子几乎要被掀飞了,跑堂的小伙计们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脚不沾地地在拥挤的桌椅间穿梭。
“三号桌加一份五花!”
“六号桌要添汤,红汤白汤都要!”
吆喝声此起彼伏,与鼎沸的人声、锅里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
周林安站在柜台后,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窗边,李倩和李娥已经吃得鼻尖冒汗。
李倩更是辣得直吐舌头,却还是忍不住把筷子伸向红汤里翻滚的鱼片。
李明远早已放弃了抵抗,正学着周老爷子的样子,豪迈地往嘴里塞着裹满辣油的肉片。
周兰在一旁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地给他递酸梅汤。
“哎,伙计!这‘味型天地方’上说的‘秘制豉油’在哪儿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盖过了喧闹,一位身材魁梧的镖师模样的汉子指着墙上的木牌,对着穿梭的伙计喊道。
“来了来了!”
小伙计灵活地钻过人群,麻利地指向蘸料车的一个角落。
“客官,这儿呢!配点蒜泥香油,包您满意!”
那镖师依言调配,蘸了片刚涮好的羊肉,一口下去,眼睛顿时亮了。
他拍着大腿赞道:“嘿!对味儿!这才够劲!”
他爽朗的笑声立刻又引来旁边几桌食客的效仿尝试。
[106]下回还来!:这哪是药膳?分明是御膳!
这一日,几位衣着华贵的夫人正结伴而行。
为首的赵夫人抱着个三岁大的胖娃娃,小娃娃手里攥着个糖人,正咿咿呀呀地指着前方。
“钱姐姐,真要把小少爷带去?”穿着杏色褙子的孙夫人蹙眉,“待会儿又要抱又要哄的,你哪还能安心吃锅子?”
赵夫人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孩子:“放心,‘一品香’备有宝宝椅。”
“而且,若是实在闹腾,还有店员帮着哄娃呢!”
“当真?”一直没说话的周夫人惊讶地瞪圆眼睛,“哪有食肆还管带孩子的?”
“千真万确!他们家的服务特别好!”吴夫人接话,“昨儿个我和我家老爷去,亲眼见着个四岁的小团子被店员抱去玩九连环。”
“那孩子乐得咯咯笑,他娘亲安安生生吃了整顿锅锅子呢!”
一直沉默的李夫人突然插话:“说起这顾掌柜,他们前阵子开的‘二十四膳房’才叫贴心。”
她压低声音,“专门请了三位女医和两位哥儿大夫坐堂,咱们妇人家的那些小毛病,再不用羞于启齿了。”
“竟有女医?”孙夫人眼睛一亮,“我这几日总睡不安稳,那待会儿吃完我也去瞧瞧。”
“待会儿吃完锅子,咱们一道去瞧瞧。”赵夫人拍拍她的手,说话间已瞧见‘一品香’的招牌。
店门口热气腾腾,跑堂的小伙计正给排队等候的客人分发姜茶。
见几位夫人到来,立即有女店员迎上前:“几位夫人里边请!需要宝宝椅吗?”
赵夫人点头,那女店员便变戏法似的从柜台后推出个带围栏的小木椅,椅腿上还雕着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小娃娃一见就伸手要够,女店员顺势接过孩子:
“小公子随我去挑个玩具可好?后厨刚做了糖画呢。”
几位夫人看得目瞪口呆,跟着引路的店员往里走。
只见大厅里热气氤氲,每桌客人面前都翻滚着红白相间的鸳鸯锅。
“这......”第一次来的孙夫人盯着邻桌沸腾的红汤,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我们要怎么弄?”
“夫人莫急。”女店员笑着递上描金菜单,“先选锅底,再点配菜。”
“蘸料需得自己去那边调配,墙上挂着各种口味的配方。”
“或者让我们服务员帮调也是可以的。”
吴夫人熟门熟路地勾选:“要鸳鸯锅,红汤选微辣。”
“羊肉片、嫩豆腐、虾滑必点,再要份菌菇拼盘......”
等锅底端上来,赵夫人已经抱着孩子回到座位。
小娃娃手里举着个小猪糖画,乖乖坐在宝宝椅里啃得起劲。
“瞧我的。”李夫人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红汤里涮了三下,“这样最嫩。”
孙夫人学着她的样子,却被溅起的红油吓了一跳。
周夫人笑着递过漏勺:“用这个。”
当第一片裹满芝麻酱的羊肉入口,孙夫人眼睛倏地亮了:“天爷!这麻香味......”话没说完又赶紧下第二筷子。
“尝尝这个。”吴夫人把涮好的毛肚夹给她,“七上八下就好,脆着呢!”
正热闹着,女店员端来个五彩拼盘:“这是消费到了固定额度,店里赠送的儿童餐。”
“有南瓜粥、鸡肉丸子和果泥,都去骨去刺的。”
赵夫人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小娃娃已经抓着兔子造型的馒头啃起来。
“你们瞧。”周夫人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墙上悬挂的木牌,“那上头写着,若是月信期间,可让后厨熬红糖姜茶呢!”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感叹:“顾掌柜当真是......”
“妙人!”李夫人接话,众人都笑起来。
热气缭绕中,宝宝椅里的娃娃突然举起沾满酱料的小手:“娘,还要肉肉!”
满桌哄笑。
小娃娃啃完了兔子馒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饱嗝。
接着,他黏乎乎的小手又去够那五彩拼盘里剩下的果泥。
赵夫人连忙拿出帕子替他擦拭,脸上是掩不住的轻松笑意:“这可真是托了顾掌柜的福,能让我踏踏实实吃顿热乎饭。”
“可不是么,”孙夫人放下筷子,细细打量着那精巧的儿童餐盘。
发现底层竟还暗藏玄机。
分格保温的设计,让粥和丸子都保持着适宜入口的温度。
“这心思,当真是用到家了,寻常食肆,哪会为娃娃想得这般周全?”
“所以啊,待会儿咱们去‘二十四膳房’,更得好好瞧瞧。”李夫人抿了口茶,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能让女医哥儿坐堂,想来也是处处透着体贴。”
周夫人已经招呼女店员过来结账,顺便问道:“姑娘,劳烦问一声,那‘二十四膳房’离这儿可近?”
“回夫人话,就在街对面拐角处,挂着杏黄旗幡的就是。”
女店员手脚麻利地清算着桌上的碗碟,“几位夫人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小公子,下次再来玩呀!”她不忘逗了逗宝宝椅里的小娃娃。
娃娃正专心舔着手指上最后一点甜味,听见有人唤他,抬起头咯咯笑了两声,小脸上沾着的几粒芝麻也跟着颤了颤。
几位夫人见状,又是一阵轻笑。
赵夫人抱起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吃饱喝足,咱们去‘二十四膳房’瞧瞧。”
她转向姐妹们,“走吧?去见识见识李姐姐说的好地方。”
一行人起身离座,娃娃趴在母亲肩头,大眼睛还恋恋不舍地回望着那热气腾腾的鸳鸯锅和桌上残留的香气。
店内的喧闹和食物的暖香被她们留在身后。
走至门口时,女店员早已体贴地掀起了厚重的棉布门帘。
众人心想,这服务真的,没的说!
下回还来!
几位夫人刚踏进“二十四膳房”的门槛,便被一阵清雅的药香裹住了周身。
不同于火锅店的热烈张扬,此处的气息似三月春雨,润物无声。
“几位夫人安好。”身着藕荷色襦裙的使女福了福身,“请各位随我到暖阁稍坐。”
暖阁四角摆着鎏金炭盆,烘得满室如春。
使女引着众人落座在铺了软垫的圈椅上,立即有小丫鬟奉上茶盏。
茶汤澄碧,浮着两朵舒展的杭白菊。
“这是决明子菊花茶,”使女柔声解释道。
孙夫人轻啜一口,惊觉这茶竟不带半点药苦,反倒有蜜糖般的回甘。
正要询问,却见四名侍女捧着鱼盘而入。
每个盘上摆着三样精巧点心,形如艺术品般陈列。
“为各位夫人介绍。”为首的使女指向第一样,“这是茯苓山药糕,健脾养胃的。”
只见那糕点做成莲花形状,雪白糕体上缀着点点金黄桂花。
赵夫人小心拈起一块,触手竟如云朵般绵软。
入口时,山药的清甜与茯苓的淡香在舌尖化开,竟吃不出半点药味。
“第二样是玫瑰四物酥。”
使女掀开第二个小蒸笼,粉色的酥皮立即绽开层层叠叠的花瓣状,露出内里绛红的馅料。
“这一款点心是专调理妇人气血的。”
李夫人咬破酥皮时,玫瑰混着当归的香气倏地窜出来。
那馅料竟有拉丝之效,在唇齿间缠绵不去。
最妙的是半点不腻,反倒让人想再尝一口。
“最后是安神芝麻丸。”
使女捧出个青瓷小盅,掀盖时黑芝麻与酸枣仁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
那丸子乌黑发亮,裹着一层薄薄的琥珀糖衣,放在小银勺上颤巍巍的。
周夫人含住一颗,顿觉满口生香。
芝麻研磨得极细,与蜂蜜交融成绸缎般的质感,顺着喉头滑下去时,连胸腔都暖了起来。
“这......”孙夫人捧着半块四物酥,指尖沾了些酥皮碎屑,“当真是药膳?怎比酥品糕点的点心还美味?”
使女解释道:“我家掌柜说了,良药不必苦口。”
话音未落,暖阁西侧的杏色纱帘忽然被金钩挽起。
一位着艾绿色长衫的女医端坐案前,腕边搁着个锦缎脉枕。
“哪位夫人先来?”
几位夫人你推我让,最后还是孙夫人红着脸上前。
女医三指往她腕上一搭,不过片刻便道:“夫人是否夜寐多梦?晨起口干?”
见孙夫人点头,又笑,“不妨事,用些百合莲子羹就好。”
轮到赵夫人时,女医看了眼她怀里的娃娃:“小公子脾胃弱,可以试试山楂鸡内金饼。”
说着写下一张笺子,边写边说道:“做成小动物形状的,孩子爱吃。”
待众人诊完,使女引着她们来到面檀木柜台前。
柜上摆着十二个罐子,分别贴着“滋阴”“补气”“养颜”等标签。
“若是方便,可每日巳时来用膳。”使女取出一本烫金册子,“若不得闲,我们辰时派人送到府上。”
吴夫人指着前边的一幅画“玉竹老鸭汤”的彩绘惊叹:“这哪是药膳?分明是御膳!”
“姐姐们快看!”周夫人突然指着柜台上方悬挂的木牌。
那牌子上细细罗列着各类服务:代煎汤药、月子膳食、节气药浴......最末一行小字写着“孕产调理,可约女医上门”。
几位夫人交换着眼神,都在彼此脸上看见同样的震撼。
赵夫人怀里的娃娃突然咿呀着去够柜台上的山楂饼样品,使女立即用油纸包了两块递来。
“今日多谢姑娘。”李夫人将诊金放在托盘里,又额外添了块碎银。
几人还额外买了一些刚才吃到的糕点带回家。
走出大门时,夕阳正给青石板路镀上金边。
孙夫人捏着定制的食单轻叹:“原以为火锅已是极致,没想到这人的体验更别致!”
“这才是开始呢。”李夫人望着“二十四膳房”杏黄旗幡上绣的药葫芦,“你们没见册子最后一页?”
“下月要出儿童药膳课堂,教娘亲们做健脾点心。”
娃娃突然在赵夫人怀里打了个带着山楂味的小嗝,逗得众人笑作一团。
纷纷暗叹,这位顾掌柜真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妙人!
[107]那个......你怕吗?:要摸摸他吗?
这日傍晚的时候。
顾笙正翻炒着锅中的腊肉笋片,油星在铁锅里噼啪作响,混着腊肉特有的咸香在灶间弥漫。
他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
“我回来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接过他手中的锅铲。
顾笙回头,正对上李修远含笑的眼睛。
“相公。”顾笙眉眼弯弯,顺势在他唇角亲了一下,“今日书院休沐?”
这段时间他都忙疯了,不知今夕是何年。
“嗯。”李修远单手揽着他的腰,将人抱至一旁,另一只手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接下来炒什么?我来。”
顾笙笑着推开他:“不用,就剩个炒土豆丝了。”
说着从篮子里抓起一把早已备好的土豆丝,“你去洗手,叫大哥他们马上就能开饭。”
李修远却没动,反而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爹娘他们这几日就该到了吧?”
锅铲在顾笙手里顿了顿:“算日子应该就是这两日。”
他转头看向窗外飘落的枯叶,“哥夫的产期将近,早些来也好有个照应。”
“真好。”李修远收紧手臂,声音里带着满足,“终于能一家团圆了。”
顾笙侧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让锦绣坊给双胞胎做了新棉袄,用的是你上次带回来的那块宝蓝色料子。”
“他们肯定喜欢。”李修远轻笑,“尤其是星远那小子,最爱俏。”
晚饭后,寒意更甚。
一家人早早回了各自屋子。
顾笙洗漱完便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算盘珠子在他指尖噼啪作响。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清瘦。
李修远披着外衣从净房回来,发梢还滴着水。
他擦着头发走到顾笙身后,看了眼那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没算完?”
“快年底了,几家店的账都要理清楚。”顾笙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还有员工的年终赏钱。”
“相公,你先去床上躺着吧。”他说道。
李修远拿了本书籍便去床上躺着了。
直到他第三次放下书本的时候,对面案桌上的人还是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李修远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书,走了过去。
顾笙正核算账目呢,眼前突然一黑——李修远的大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阿笙,”他声音低沉,“亥时了。”
顾笙这才惊觉脖颈已经酸得发僵,他活动了下肩膀:“再给我半个时辰......”
忽然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打横抱起。
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顾笙惊呼:“李修远!我账本还没......”
“明日再算。”
李修远不容分说地把他塞进被窝,顺手将床帐放下,“被窝里没有你,冷得很。”
顾笙还要挣扎,却被一具火热的身体严严实实裹住。
李修远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胸膛贴着他的后背,热度透过单薄的寝衣传来。
“你......”顾笙耳根发烫,却忍不住往那热源又靠了靠,“就会耍赖。”
全身就一个小暖炉,还冷得很~
李修远低笑,手指轻轻按揉他僵硬的肩膀:“是谁答应我戌时就寝的?嗯?”
舒服的喟叹从顾笙唇边溢出,他放松身体,任由那双手为自己纾解疲劳。
窗外北风呼啸,帐内却暖如春昼。
“明日我帮你一起算。”李修远吻了吻他的发顶,“睡吧。”
顾笙翻过身,把自己埋进对方怀里,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那些繁杂的账目也没那么紧要了。
“修远。”他迷迷糊糊地唤道。
“嗯?”
“没事,就想叫叫你......”声音越来越低,“相公,你怎么这么暖呢......”
李修远低头看去,怀里的人已经合上眼睛,长睫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轻轻吹灭床头的蜡烛,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日是难得的大晴天。
晨光透过薄云洒在院子里,将地上镀上一层金边。
周兰坐在藤椅上,手中绣着一件小小的虎头鞋,阳光落在他圆润的肚子上,映出一抹柔和的光晕。
顾笙抱着条绒毯从屋里出来,见状快步上前:“哥夫,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大哥呢?”
周兰现在可是家里重点保护的对象,这几日是关键时期,身边可不能没有人陪着
周兰抬头,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笑意:“突然馋话梅,他出去买了。”
说着接过绒毯盖在腿上,“阿笙,你别那么紧张,我这身子骨结实着呢。”
顾笙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周兰隆起的腹部。
经过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他已经不排斥这个世界哥儿可以生子的事了。
没了最初那般惊诧,甚至开始想象——若是自己和李修远也能有个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好像也挺不错的!
“哥夫,”顾笙犹豫着开口,“那个......你怕吗?”
周兰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放下针线,轻轻抚摸着肚子:“有你们准备得这么周全,我有什么好怕的?”
原来,顾笙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请好了川州府最有名的两位大夫。
一位是专接哥儿生产的老手,另一位则是城里最有名的大夫。
连产房都按现代理念重新布置过,通风采光都考虑得极细致。
他的这份心思,连李明远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都没做到这么好,这么心细。
“阿笙,”周兰突然握住他的手,“谢谢你。”
顾笙耳根微热,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周兰拉着他的手往肚子上带:“要摸摸他吗?”
顾笙抽回了自己的手,搓热了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覆上去。
掌心下的隆起温暖而坚实。
顾笙刚小心翼翼地贴上去,突然感觉有什么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手心。
“他他他,他动了!”顾笙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他刚才是在踢我?”
周兰笑得眉眼弯弯:“这小家伙喜欢你呢。”
“昨晚他爹摸了大半夜,他理都不理。”
这奇妙的感觉让顾笙心头发软。
他再次将手覆上去,这次明显感觉到里面有个小生命在轻轻蠕动,像是隔着肚皮在和他打招呼。
这时,李修远从房间里出来。
李明远揣着油纸包匆匆进来,额上还带着薄汗:“兰儿,你要的蜜饯话梅,还有新出的山楂糕......”
话音戛然而止。
两个男人站在院门和廊下,同时怔住了——
阳光里,他们的夫郎一个抚着肚子浅笑,一个半蹲着将耳朵贴在肚皮上,听到动静同时抬头望来。
那一瞬间,周兰眼里的温柔和顾笙脸上的惊喜,比冬日的暖阳还要耀眼。
两人那一脸灿烂幸福的笑容,让两位丈夫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周兰抬头,发现了院门口的夫君,“相公,你过来了。”
“大哥回来啦?”顾笙站起身,回头看着李明远手里大大小小的油纸包,“这是把蜜饯铺子搬空了?”
李明远憨笑着挠头,快步走到周兰身边蹲下:“孩子今天乖不乖?”
说着就要摸肚子,却被周兰轻轻拍开:“方才还说不理你,这会儿倒着急了。”
顾笙看着这对夫妻的小互动,哼,谁还没个相公啊。
他也去找他相公秀恩爱去!
转身时,正对上廊下李修远含笑的目光。
那人不知站了多久,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晨光为他镀了层金边。
“相公!”顾笙小跑过去,满眼笑意,“我刚才摸哥夫的小宝宝,他和我打招呼,还......”
话未说完,李修远已经伸手拂去他发间不知何时散落的一缕发丝:“听见了。”
他压低声音,“很喜欢?”
顾笙耳尖发烫,想了想,最后还是很诚实地点点头:“要是我们也能......”
李修远忽然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急,等你准备好。”
“咳咳!”李明远故意大声清了清嗓子,“二弟,你这眼神收敛些,青天白日的。”
周兰笑着捶了下丈夫的肩膀:“你当初追着我满院子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院子里顿时笑作一团。
顾笙红着脸去厨房端来温着的杏仁茶,四人围坐在石桌旁。
周兰小口啜饮着热茶,突然“哎呀”一声。
“怎么了?”李明远紧张地扶住他。
周兰将丈夫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小家伙听见热闹,又踢人了。”
阳光愈发明媚,顾笙捧着茶盏,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忽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真好。
顾笙放下茶盏,笑着问:“哥夫,宝宝的名字你们想好了吗。”
李明远接口道:“想了几个小名,男孩的话就叫小栗子,小哥儿的话,就叫酥酥,女孩的话,就叫小柚子。”
不过,哥儿和男人一起,一般很难怀上女儿。
都是好听的小名。
顾笙听得心头一热,忍不住瞥向身旁的李修远,那人正含笑望着他,眼神里藏着无声的爱意。
周兰掌心轻贴隆起的腹部,眼含期待道:“大名的话,到时候想让二弟帮着取一个。”
“好。”李修远温声应道。
周兰忽而轻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暮色:“说来真快,大夫说就这几日了。”
李明远猛地攥紧她的手,声音绷得发紧:“别怕,有我们在。”
周兰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不知爹娘赶不赶得上。”顾笙轻声插话道。
“应当来得及。”李修远语气沉稳道,抚平了这份焦灼。
[108]小栗子:李承安,平安喜乐
第二日,李修远正常去了书院。
两日后,李家人终于抵达川州府。
中午时,川州府的城门热闹非凡。
李勇牵着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辆青篷马车。
车帘被一只小手掀起,露出李茹圆溜溜的眼睛。
“娘!您快看!”小姑娘惊呼出声,指着远处高耸的钟楼,“那个塔比咱们县衙还高!”
秦丽芳笑着拢了拢女儿被风吹乱的额发:“那是报时的钟鼓楼,你大哥信里提过的。”
另一侧车窗,李星远也忍不住探出头。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小摊子蒸腾的热气里裹着包子香,穿绸缎的行人与挑担的货郎摩肩接踵。
更远处,彩绸装饰的酒楼檐角下,琉璃风铃正叮咚作响。
“星儿看路。”李父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将人拉进来一些,自己却也忍不住张望。
镖局护送的车队刚转过街角,忽见一队身着统一蓝衫的伙计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木桶里飘出浓郁的豆浆香。
李茹突然抓紧母亲的手:“娘,以后我们真的住在这了吗?”
“当然。”秦丽芳捏捏女儿的手心,“你大哥二哥三姐都在这儿,以后我们一家都在这里了......”
“爹!娘!”
清脆的喊声打断了她的话。
只见前方人群里,李倩提着鹅黄裙摆飞奔而来。
李娥紧跟其后。
“三姐姐——”李茹赶忙跳下马车,一个猛子扎进李倩怀里,撞得两人踉跄几步。
小姑娘仰起脸时眼圈已经红了。
“我好想你!”
李倩一把将妹妹抱起转了个圈:“我们小茹重了!”
指尖拂过她发间简单款式的红头绳,转头就解下自己腕上的珊瑚串给她系上。
李父李母刚下马车,就被扑过来的李倩抱了个满怀。
十五岁的大姑娘撒娇起来还像小时候似的,脑袋直往母亲肩窝里钻:“娘身上的香味一点没变......”
“多大人了还撒娇。”秦丽芳嘴上嗔怪,手却将女儿搂得紧紧的。
抬眼看见亭亭玉立的李娥,顿时惊喜道:“小娥这通身气派,我都不敢认了。”
李娥抿嘴一笑,颊边顿时绯红,目光触及兄长李勇时,忽然鼻子一酸:“哥......”
“诶!”李勇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半年前离家时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穿着绣玉兰的锦缎褙子,发髻上那支珍珠步摇一看就是李倩的手笔。
从前在老家,何曾见过她戴这等首饰。
“先回家!”李倩一手牵着李茹,一手挽住母亲,“这几日哥夫们都在家等着呢。”
“大哥夫就快生产了,二哥夫这几日还给你们备了好些新奇吃食......”
李星远突然插话:“二哥夫真的会做能冒火的锅子?”
“何止!”李娥笑着掏出块帕子给弟弟擦脸上的灰,“还有能转的八宝饭,会开花的点心......”
说说笑笑间,马车已行至李宅所在的巷子。
朱漆大门前,李明远正踮脚张望,见状一个箭步冲过来:“爹!娘!”
李父被儿子结实的臂膀抱住时,才发现长子比离家时又壮实不少。
秦丽芳见着大儿子刚才奔跑的模样,那脚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了,顿时喜极而泣。
院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笙扶着周兰也迎了出来,后头跟着张良。
“慢些走。”顾笙紧张地护着周兰的肚子,抬头时便见家里两个长辈在眼前,“爹、娘,小妹小弟,你们一路辛苦了。”
周兰也笑道:“爹、娘,小妹小弟。”
秦丽芳快步上前扶住周兰:“你这孩子,都快临盆了还出来做什么?”
手却不由自主摸上那圆润的肚子,“哎哟,这小家伙够结实的。”
秦丽芳转身看向顾笙,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瘦。”
顾笙笑答:“我每顿都吃得不少,就是体质特殊,怎么吃都不胖。”
对李家人,顾笙始终心怀感激。
当初原主投河自尽,他穿越而来,若非李家拿出二十两银子给王翠枝,又收留了他,如今还不知是何光景。
而现在,他有疼他爱他的李修远,还有通情达理的公婆、稳重的大哥、体贴的哥夫、活泼的小姑子——
这样的生活,他很知足。
李茹早挣脱姐姐的手,像只小蝴蝶似的在院子里转圈。
一会儿摸摸葡萄架下新扎的秋千,一会儿又踮脚去看缸里游动的锦鲤。
李星远则被墙角那株挂满红绸的石榴树吸引。
每根绸带都系着小木牌,仔细看去,竟是“平安喜乐”“金榜题名”之类的祝语。
“这是......”
“二哥夫弄的祈福树。”李倩笑着解释,“说是一家人有什么心愿就写上去,来年必定实现。”
“都别站着了。”顾笙拍拍手,“外面冷,赶紧先进屋。”
众人簇拥着踏进温暖的正厅,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与炭火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刚好准备吃午饭。”顾笙说道。
李星远第一个冲了进去,眼睛瞬间被厅堂中央摆放的奇特物件牢牢吸住。
一个造型别致的黄铜锅子架在精巧的小泥炉上,炉膛里烧着通红的炭块。
锅子中央竖着一根中空的烟囱,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红亮的汤汁翻滚着,周围一圈则码放着薄如蝉翼的肉片、嫩绿的蔬菜、各色菌菇和滑溜的粉丝。
“二哥夫!这就是那个能冒火的锅子吗?”
李星远兴奋地围着桌子打转,指着锅子中央那根烟囱。
“火呢?火在哪儿冒?”
顾笙扶着周兰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椅子上小心坐下,闻言笑道:“别急,这就来了。”
他拿起旁边一个长柄的铜壶,壶嘴对准烟囱口,缓缓倾注。
瞬间,锅子中央“噗”的一声腾起幽蓝的火焰。
跳跃着包裹了烟囱口,将锅中的汤底映照得更加诱人,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辛香直冲屋顶。
“哇——”李星远和李茹同时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李星远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那蓝火,被旁边的李娥一把拉住:“小心烫!”
“这就是‘焰心锅’,”
顾笙将铜壶放回原位,那蓝火渐渐稳定,持续地燃烧着。
“放心,只在烟囱口烧,不会燎到外面的汤和菜。”
“这汤底是熬了许久的骨汤,加了菌子和秘制香料,涮肉涮菜都极好。”
他边说边将一盘切得极薄的羊肉片夹起几片,放入翻滚的汤底中,薄薄的肉片瞬间变色卷曲,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李倩搀扶着母亲在主位坐下,李父也被李勇让到了旁边。
秦丽芳看着眼前新奇热闹的景象,再看看围坐在桌边、面色红润衣着光鲜的儿女们。
尤其是视线落在李勇恢复如初、跑跳自如的腿上。
又看向挺着大肚子被顾笙悉心照料、气色极好的周兰。
最后落在顾笙清瘦却精神奕奕的脸上,心中百感交集。
做娘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女们幸福安康。
她悄悄抹了下湿润的眼角,连声道:“好,好!真好啊!”
李父也感慨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这宽敞明亮、布置温馨的厅堂,再想想半年前他们离家时的光景,恍如隔世。
他看向顾笙,语气温和又带着感激:“阿笙,辛苦你了,把这个家操持得这么好。”
顾笙正将烫好的羊肉片夹到李修远碗里,闻言抬头:“爹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爹、娘,勇哥,先吃饭,先吃饭,晚点再聊。”
“你们快尝尝!”
李修远拿起公筷,将烫好的肉片和蔬菜分别夹到父母碗中。
李茹早已被李倩安顿在桌边,小手里抓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美食。
李娥细心地帮她夹了些容易消化的菌菇和煮软的冬瓜片,吹凉了才放进她碗里。
李星远则迫不及待地自己动手,学着顾笙的样子涮肉,吃得鼻尖冒汗,连连呼“好吃”。
周兰胃口也很好,在相公的照料下小口吃着,时不时抚摸着肚子,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期待的笑容。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一家人刚用完午饭,正坐在葡萄架下闲话家常。
周兰捧着顾笙特意熬的红枣茶小口啜饮,忽然眉头一皱,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落在石桌上。
“相......相公......”他一把抓住身旁李明远的手臂,指节都泛了白。
周兰感觉自己的肚子在往下坠。
李明远腾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兰儿!”
秦丽芳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上前,手掌往周兰肚皮上一贴:“这是要生了!”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大哥!”顾笙说道,“先把哥夫扶回产房!”
“小倩小娥你们快去请季大夫和周大夫!娘,你帮着照看哥夫!我去烧热水备参汤!”
他语速极快,众人如同找到主心骨,立刻按吩咐行动起来。
李明远和李拥立即将人扶往产房。
厨房里,顾笙麻利地捅旺灶火,又往大锅里加了水。
他揭开另一个小砂锅,将早已备好的药材放进去。
没多久,季大夫和周大夫便前后到了。
产房内,季大夫刚跨进门就愣住了。
这哪里是寻常人家昏暗憋闷的产房?
四扇雕花窗全部敞开,却挂着细纱防蚊虫;墙角铜盆里烧着祛秽的艾草。
季大夫接生二十年,头回见这般讲究的布置。
“大夫!”周兰突然一声痛呼,额上冷汗涔涔。
季大夫立刻回神,净手上前查看。
哥儿生产自然是与女子有所不同,哥儿生产是要开刀。
用现在知识来解释的话,那便是剖宫产。
院中,李明远着急地来回踱步。
众人在门外等半个多时辰后。
“哇——”
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产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季大夫抱着个襁褓走出来,笑出一脸褶子:“恭喜恭喜!是个小少爷!”
李明远却看都不看孩子,扒着门缝直往里瞅:“我夫郎呢?兰儿怎么样了?”
“父子平安。”季大夫把孩子往秦丽芳怀里一塞,“哥儿身体底子好,就是累得睡过去了。”
众人这才围上来看新生儿。
小娃娃脸蛋红扑扑的,正攥着小拳头咿咿呀呀。
“娘,我以后就是小姑姑啦?”李茹踮着脚,好奇地戳了戳婴儿的脸蛋,突然皱起鼻子。
“可是我们都这么好看,他怎么皱巴巴像个小老头?”
“呸呸呸!童言无忌!”秦丽芳笑着轻小女儿的手,“你刚出生时还不如他呢,活像只褪毛的小猴子!”
满院哄笑中,周大夫提着药箱出来:“伤口处理好了,这是调理的方子。”
李明远终于被允许进屋,扑到床前握住周兰的手。
沉睡中的哥儿脸色有些苍白,唇角却带着笑,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前。
“兰儿,”他帮周兰理了前额的散发,“咱们有儿子了...... ”
窗外,李父正抱着小孙子给石榴树系红绸。
绸带上墨迹未干,字迹是李星远写的:“李承安,平安喜乐”。
没一会人,秦丽芳便接过小粟子,抱着走进屋内。
李茹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踮着脚尖,努力想看清襁褓里的小侄子。
李星远和李倩、李娥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屏息看着那红扑扑的小脸。
“娘,他眼睛动了!”李茹小声地惊呼,又赶紧捂住嘴,大眼睛骨碌碌瞟向床上沉睡的周兰。
“嘘——”秦丽芳笑着示意她噤声,将襁褓轻轻放在周兰枕边铺好的柔软小被上。
婴儿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小脑袋无意识地往母亲的方向偏了偏,小嘴吧嗒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李明远的目光在夫郎和儿子脸上来回流连,紧握着周兰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初为人父的温柔。
顾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轻步进来,浓郁的香气里混着药材的清苦。
“大哥,给哥夫煨的参鸡汤,大夫说等哥夫醒了就喝一点,补补元气。”
他将碗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又看向秦丽芳。
“娘,您也歇歇。”
“不累不累,”秦丽芳笑道,眼神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大孙儿。
“这小模样,瞧这眉眼,多像明远小时候。”
窗外,夕阳的金辉渐渐染上窗棂。
————————
[撒花]
[109]郎有情,妾有意:你呀,大致是光顾着看我了
再有半个多月就过年了。
于是大家商议,给小栗子办一场家庭版的三朝喜宴就好。
正好那日也是李修远休沐的日子,一家人终得齐聚一堂!
这一日,天刚亮不久,李家小院便已开始熙熙攘攘。
今日是顾笙和李倩二人当厨。
顾笙便决定做几道大家以前没有吃到过的新菜:东坡肉、清汤燕菜、西湖醋鱼和竹荪肝膏汤。
小倩则准备一些平时的家常菜。
厨房里,顾笙正将焯烫好的五花肉块放入砂锅。
肉皮朝下,在锅底铺得整整齐齐。
之后,他又取来黄酒、酱油和冰糖,缓缓倒入锅中,最后撒上一把葱结、几片生姜。
灶火调至文火,砂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浓郁的酱香渐渐弥漫开来。
“二哥夫,这肉要炖多久?”李倩蹲在灶边,一边学习一边加柴。
“慢火两个时辰。”顾笙擦了擦额角的汗,“要让油脂化开,肉质酥烂才行。”
旁边,砂锅里的清汤正咕嘟作响。
这是昨夜就开始准备的高汤,用老母鸡、火腿和干贝慢火熬制,此刻已被滤得澄澈如水。
顾笙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鲜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取来泡发好的燕窝。
“这燕窝真漂亮!”李倩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小心烫。”顾笙笑着提醒,“待会给你盛一碗尝尝。”
另一边,李修远正在处理新鲜的鳜鱼。
将鱼身上改出细密的花刀,抹上黄酒和盐,静置入味。
“阿笙,鱼腌好了。”李修远将鱼盘端了过来。
顾笙接过鱼盘放入蒸笼,对小倩说道:“待会浇汁时要用热油激香,鱼肉才会更嫩。”
忽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笑闹声。
虽说是家庭版,但到了上午的时候,还是陆续来了一些老熟人。
赵明轩牵着林清羽迈过门槛,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赵月芸跟在后面,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顾老板!”赵明轩晃了晃手中的酒坛,“特意带的梨花白,配你的西湖醋鱼正好!”
顾笙刚要应声,忽然腰间一暖。
李修远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阿笙,接下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哎哟——”赵明轩夸张地捂住眼睛,“你这黏糊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新婚呢!”
顾笙耳根一热,手肘轻轻往后顶了顶。
李修远却纹丝不动,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林清羽抿嘴轻笑,拉着自家夫君往院里走:“别打扰人家恩爱。”
经过李娥身边时,她递上一个锦盒:“给小栗子的长命锁。”
李娥今日穿了件淡紫色的衫子,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她接过锦盒,登记好了礼单。
厨房里的热闹渐渐蔓延到整个院子。
颜家姐妹和阿秀手脚麻利地摆着碗筷,青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钱世荣帮着李明远搬桌椅,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井台边瞟。
李倩正在井台旁洗菜,杏色的衫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
水珠溅在她脸上,她随意地用手背抹了抹脸,却没注意到一缕湿发黏在了颊边。
钱世荣看得入神,差点被脚下的矮凳绊倒。
他慌忙稳住身形,却撞上了李倩投来的疑惑目光。
“钱公子?”李倩歪着头,“你,没事吧?”
“啊?哦!我帮你切~”钱世荣手忙脚乱地接过菜刀,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深吸一口气,却闻到了李倩发间淡淡的熏香,顿时心跳如鼓。
第一刀下去,刀刃歪歪斜斜,差点切到手指。
李倩扑哧笑出声,眉眼弯成了月牙,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就算了,还这么笨。
她说道:“还是我来吧。”
廊下的郑秋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团扇轻起,掩住唇边的笑意。
小年轻青涩的情爱,就很好磕!
周林安端着茶盏走过来,因为紧张,手指微微发抖。
“郑小姐,尝尝这云雾茶。”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半个调。
郑秋娘眼波流转,故意逗他:“周少爷,你很冷吗?手一直在抖?”
“咣当”一声,茶盏磕在石桌上,溅出几滴茶水。
周林安慌慌张张去擦,却听见女子轻笑:“憨子。”
这声嗔怪让周林安耳尖红得滴血。
他正不知如何接话,郑秋娘却伸手拈起块杏仁酥,咬了一口:“点心不错。”
“我、我去给你拿一些!”周林安落荒而逃,背影狼狈又可爱。
正屋里,秦丽芳抱着襁褓中的小粟子,身边围满了女眷。
阳光透过窗棂,在婴儿红扑扑的小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瞧这小鼻子,”柳如是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跟他小爹爹一个模子刻的。”
李茹挤在最前面,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侄子。
突然,她惊呼出声:“他抓住我手指了!”
果然,那小小的手掌正紧紧攥着她的食指,力道大得惊人。
“这小子有劲!”李父笑得见牙不见眼,皱纹里都盛满了喜悦,“将来准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厨房里,顾笙正在给西湖醋鱼淋汁。
深褐色的酱汁浇在雪白的鱼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酸甜交织的雾气。
另一口锅里,竹荪肝膏汤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肝泥被蒸得嫩如豆腐,飘在清汤里像一朵朵小云。
“开席啦——”
正午时分,宴席正式开始。
随着张良一声吆喝,众人纷纷入座。
“诸位请尝尝这道东坡肉。”顾笙亲自为每桌端上砂锅,掀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砂锅里的东坡肉红亮油润,用稻草捆扎成方块。
红褐色的肉块在砂锅中微微颤动,油亮的酱汁顺着肉纹缓缓流淌。
周林安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筷子轻轻一碰,肉块便颤巍巍地分开。
“这......”他瞪大眼睛,肉块入口的瞬间,肥而不腻的油脂在舌尖化开。
瘦肉酥烂却不失嚼劲,酱香中带着淡淡的酒香和甜味。
“顾笙,这肉怎会如此......”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钱世荣已经连吃了三块,满足地眯起眼睛:“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却又回味无穷。”
“顾老板,这道菜当真是一绝!”
他摇摇头,又夹了一块。
“接下来是清汤燕菜。”顾笙示意小丫头们端上白玉汤盏。
盏中清汤澄澈如水,燕窝丝缕分明,像一朵绽放的银花漂浮其中。
汤面上点缀着两片嫩黄的竹荪,几粒鲜红的枸杞。
林清羽小心地舀了一勺,汤入口的瞬间,眉毛惊讶地扬起:“这汤......”
他细细品味,“明明看起来清如水,味道却如此醇厚鲜美。”
郑秋娘轻轻吹散热气,小啜一口:“这汤底用了老母鸡、火腿吊味,却又滤得如此清澈,顾弟弟好手艺。”
“西湖醋鱼来了!”李倩、李娥前后端着一个青花鱼盘快步走来。
鳜鱼身上浇着琥珀色的酱汁,撒着嫩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丝。
鱼肉雪白,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成蒜瓣状散开。
柳如是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的瞬间,酸甜适口的酱汁与鲜嫩的鱼肉完美融合,让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这鱼肉......怎会如此鲜嫩?明明蒸熟的,却像是活鱼般,很有弹性。”
“秘诀在蒸鱼的火候和最后的浇汁。”顾笙解释道,“鱼蒸到刚熟就要立刻出锅,浇上热油激香的酱汁。”
李明远已经吃了小半条,又盛了碗米饭拌着酱汁:“这酱汁酸甜开胃,配米饭绝了!”
最后上桌的是竹荪肝膏汤。
乳白色的汤中漂浮着淡褐色的肝膏,切成菱形的竹荪像小舟般载沉载浮。
周兰刚生产完,顾笙特意给他盛了一碗:“哥夫尝尝这个,最是滋补。”
周兰舀了一勺,肝膏入口即化,鲜香浓郁却没有半点腥味。
竹荪脆嫩,汤底醇厚,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这汤真好喝。”
秦丽芳也喝了一口,惊讶道:“这肝膏怎会如此细嫩?像豆腐一样。”
“鸡肝要反复过筛,蒸的时候火候要恰到好处。”顾笙笑着解释。
宴席过半,李倩端上了一盘盘精致的点心。
荷花酥层层绽放,枣泥山药糕绵软香甜,杏仁豆腐滑嫩爽口。
“这些都是倩儿做的。”顾笙骄傲地介绍,“她学得很快。”
李倩脸红了,小声道:“是二哥夫教得好。”
钱世荣尝了一块荷花酥,酥皮在口中碎裂的瞬间,香甜的豆沙馅流了出来:“李小姐手艺真好!”
他由衷地赞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倩。
少女羞红了脸,低头摆弄着衣角。
一旁的李娥突然“哎呀”一声:“钱公子,你碗里的东坡肉都快戳烂了!”
众人哄笑中,钱世荣红着脸放下筷子。
李倩不明所以,夹了块醋鱼放他碗里:“尝尝这个,二哥夫的拿手菜。”
少年郎盯着碗里的鱼,耳朵红得能滴血。
李娥在桌下悄悄踢了妹妹一脚,换来一个茫然的眼神。
酒过三巡,院角的梅树下,周林安终于鼓足勇气拦住正要离开的郑秋娘。
梅枝横斜,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郑小姐,我、我有话......”
“周少爷要和我说什么?”郑秋娘团扇半掩面,眼中带着狡黠的光,“你鞋面沾了东西。”
周林安低头看去,哪里有什么东西?
正疑惑间,手心忽然被塞了个香囊,绣着缠枝莲的缎面还带着女子的体温。
“呆子。”郑秋娘翩然离去,留下呆滞的周林安。
夕阳西沉时,宾客陆续告辞。
顾笙和李修远站在门口送客,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亮,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赵明轩突然将李修远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修远,安子和郑小姐......?”
李修远:......?
“嗯。”一旁的顾笙眼中带笑,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收拾碗筷的周林安身上,“郎有情,妾有意。”
李修远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你呀,”孤生伸手捏了捏他家相公的手,动作亲昵又自然,“大致是光顾着看我了。”
赵明轩:......对不起,打扰了~
院内,李倩正帮着收拾碗筷,忽然感觉袖中一沉。
她疑惑地掏出一支木雕的桃花簪,做工不算精致,却透着用心。
抬头四望,只看见钱世荣匆匆离去的背影,耳根通红。
这一幕刚好被顾笙撞见。
“这丫头......”他摇头失笑,转身时撞进李修远怀里。
那人顺势环住他的腰,在发顶落下一吻。
暮色中,他的眼眸深邃如潭,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情意,新挂的红灯笼次第亮起。
石榴树上的祈福绸带在晚风里轻扬,其中一条新添的墨迹尚未干透——
“愿岁岁年年,人月两圆。”
[110]放年学了:我爱你,并也爱你的一切!
小栗子的三朝宴结束后,李家小院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清晨,天还刚亮透,院子里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今日是李勇和李娥兄妹启程回上水村的日子,再不回,就赶不上年了。
“堂姐,这些是二哥夫给大家准备的布料,说是今年川州府最新到的款。”
李倩帮一边整理,一边叮嘱,“还有这包点心,是昨儿个特意做的,路上别压坏了。”
李娥点点头,将几个沉甸甸的包袱小心翼翼地码上马车。
车厢里已经堆满了年货——腊肉、熏鱼、干果、蜜饯......
“这,这也太多了......”李勇挠了挠头,“咱们村过年都没这么丰盛过。”
李倩抿嘴一笑:“二哥夫说了,今年我们家在川州府过年了,这些东西带回去,让大伯母分给村里的亲戚们,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正说着,顾笙披着外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竹篮:“勇哥,这个带上。”
竹篮里装着几包药材,上面细心地贴着标签——“风寒”“跌打”“消食”。
“这些都是常用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应应急。”
顾笙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这是给大伯母和小安的,让大伯母别省着,该花就花。”
李勇连忙摆手:“这、这怎么行?你们在城里开销大......”
顾笙笑着将荷包塞进他手里:“咱们是一家人,别说见外的话。”
李明远也走了过来,拍了拍李勇的肩膀:“路上小心,开春后再送小娥来。”
李勇眼眶微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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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李勇兄妹后,李家小院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周兰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
小栗子也不再是刚出生时那皱巴巴的模样,小脸圆润白嫩。
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可爱得紧。
李明远彻底成了“孩奴”,每日除了必要的店铺巡查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夫郎和孩子。
“兰儿,你看,小栗子笑了!”李明远趴在摇篮边,像个大孩子似的逗弄着儿子,
“他是不是认得我了?”
周兰靠在床头,眉眼温柔:“他才多大,哪能认人?”
话虽这么说,目光却一刻也舍不得从孩子身上移开。
秦丽芳端着鸡汤走进来,见状忍不住笑道:“明远啊,你这当爹的,比孩子还黏人。”
李明远憨憨一笑,接过汤碗,小心翼翼地喂周兰喝:“娘,您说小栗子长得像谁?”
“眼睛像你,鼻子嘴巴像兰哥儿。”秦丽芳慈爱地看着孙子,“将来准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与此同时,顾笙却忙得脚不沾地。
前日他刚接到赵将军的信件,原定开春交付的五千斤泡面,将军希望年前先调拨半数。
信中提到,这两千余斤泡面是给将士们过年加餐,权当改善伙食。
顾笙当时看完信后,鼻尖猛地一酸。
在他记忆里,泡面向来是实在没得选才会吃的食物。
此刻在这里,竟成了将士们改善伙食的佳肴。
自从泡面工坊成立后,产量不仅逐渐提升,还慢慢实现往各地销售了。
于是他便决定,自掏腰包再为将士们添两千份罐头!
罐头现在还实现不了批量产,但在这两日赶制出两千份,应该还是可以的。
泡面工坊里,灶火日夜不熄。
“将军急要这批货,咱们得加紧赶工。”顾笙卷着袖子,亲自示范罐头的制作方法。
“肉要先煮熟,再装罐密封,最后高温蒸制,这样才能保存得久。”
工坊里的工人大多是退役士兵,一听这批罐头是送给北疆将士的,一个个干劲十足。
“东家放心,咱们虽然腿脚不利索,手上功夫可不差!”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兵咧嘴笑道,“当年在军营里,咱们也是埋锅造饭的好手!”
顾笙心中一暖:“多谢各位叔伯。”
“这批罐头,就当是我给北疆将士们的新年礼。”
“东家仁义!”众人齐声应和,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张良在一旁记录数量,低声道:“东家,这批货成本不低,您真的全部自己出?”
顾笙摆摆手,“北疆苦寒,将士们过年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比什么都强。”
秦丽芳发现,这两日顾笙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笙哥儿,别太累着了。”
“如今家里的条件宽裕了,吃穿不愁,你们都别太拼了。”
这日清晨,她拦住正要出门的顾笙,心疼地递上一包点心,“路上垫垫肚子。”
顾笙接过点心,笑容温暖:“娘,我没事,就忙这两天。”
他转头对李倩道:“小倩,今日你带爹娘和双胞胎去街上逛逛,快过年了,城里热闹。”
“知道啦!”李倩脆生生地应道,“二哥夫放心,我一定把爹娘照顾得好好的!”
秦丽芳望着顾笙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心太善了。”
李倩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轻声道:“娘,二哥夫就是这样的人。”
“见不得别人受苦,尤其是保家卫国的将士。”
“娘知道。”秦丽芳擦了擦眼角,“就是心疼他太辛苦。”
“等这批货送走,到时候二哥也回来了,让二哥替所有人好好照顾二哥夫!”李倩笑道。
“你呀。”
李母刮了一下二女儿的鼻尖,二人进了门。
腊月二十五,最后一批罐头终于装车完毕。
顾笙站在工坊门口,看着满载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长舒了一口气。
“东家,赵将军收到这批货,一定很高兴。”张良递上一杯热茶。
顾笙接过茶,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但愿能让他们过个好年。”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阵阵爆竹声,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阿笙!”李修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将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他肩上。
“相公!”顾笙惊喜道,“今日怎么这般早就散学了。”
顾笙冰凉的手被包裹进一双炙热的大手里,“今日开始,便放年学了。”
“回家吧,小栗子好像已经可以看清东西了,让你赶紧回去看看呢。”
顾笙眼睛一亮,疲惫一扫而空:“真的?快走快走!”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前方是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街上偶尔爆出一两声的爆竹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年糕的甜香。
孩童的嬉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衬得街道格外热闹。
顾笙的步子轻快起来,李修远的手始终紧握着他的,温暖从掌心蔓延至心口。
“快到了!”顾笙指着前方灯火通明的院落,那是李家的宅子,门口已挂起红灯笼,映得门楣一片喜气。
李倩正探出头来张望,一见他们便挥手喊道:“二哥夫!二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蹦跳着迎上前,双颊冻得通红,眼里满是兴奋。
进了门,暖意扑面而来,炭盆的火光映照着厅堂。
秦丽芳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小栗子,坐在炕上,双胞胎李宝和李贝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指着小侄子。
顾笙连忙脱下斗篷,快步走近:“爹、娘,我们回来了!”
他俯身凑近小栗子,差不多一个月大的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打量着他,小手在空中挥舞。
“来,小栗子,看看小叔叔!”顾笙轻声哄道,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肚皮。
小栗子咿呀一声,舞动着双拳似乎在回应。
“哎呀,你怎么这么棒呢!”
顾笙蹲下身,指尖轻抚小栗子的脸蛋,疲惫一扫而空,只剩满心柔软。
“真是个乖宝贝,等过两天,小叔叔给你做新衣裳。”
李母端来热腾腾的饺子,招呼众人:“都来吃饭吧,忙了一天,可别饿着。”
顾笙被李修远拉着坐下,一家人围桌而坐,灯火摇曳间,笑语不断。
饺子热气腾腾,馅料鲜美多汁,驱散了从外头带回来的寒意。
顾笙刚咽下一个饺子,碗里就被李修远不动声色地夹进一块炖得酥烂的蹄髈肉。
“多吃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李修远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笙脸一热,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李修远的腿,小声道:“相公也吃。”
一家人其乐融融,谈论着工坊的收尾、年货的准备。
李父抿了口小酒,脸上是满足的红光。
秦丽芳则细心地照料着怀中的小孙子,偶尔抬头看看热闹的饭桌,眼底满是温柔。
饭毕,李倩和李茹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李
母抱着小栗子去里屋哄睡。
顾笙和李修远帮着将桌子归置好,又往炭盆里添了些新炭。
回到他们自己的厢房,李修远关好门,隔绝了外头的些许喧嚣。
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暖黄。
顾笙正低头解着斗篷的系带,忽然感觉肩上一沉。
李修远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他紧绷的肩颈。
“这些日子,夫郎里里外外的忙活,辛苦了。”
李修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顾笙的耳廓,“今晚相公伺候你。”
顾笙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紧绷了一天的筋骨在李修远的手下渐渐放松。
他微微侧头,靠向身后坚实的胸膛。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罐头那事,能让前线的将士过个好年,我们也安心些。”
李修远的手移到顾笙的腰侧,轻轻环住,将人更紧地拢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不止是工坊的事。”
“家里……爹娘、弟妹、小栗子,还有我,都让你费心了。”
“夫郎教导有方,这个家才如此和睦温馨。”
顾笙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来,双手环住李修远的腰。
他仰起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双眸清亮,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相公说什么呢,这都是……一家人,本就该如此。”
“而且,我爱你,并也爱你的一切!”
李修远的心口被这直白的情话烫了一下。
他低头,在顾笙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声音低沉而温柔:“嗯,为夫也爱夫郎的一切。”
他忍不住又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嵌在怀里。
顾笙的耳尖悄悄染上绯红,将脸埋在李修远的颈窝,轻轻蹭了蹭,享受着这静谧的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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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今日更新奉上,看完早点休息,好梦~
[111]过年啦!:新的一年,祝阿笙,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腊月二十八这天。
一大早天刚亮,空气中便已浮动着浓烈的年节气息。
家家户户蒸腾出的麦香、偶尔提早炸响的零星爆竹的火硝味、还有那弥漫在冷冽空气里,由远及近的磨刀霍霍准备宰年猪的声响。
顾笙牵了辆板车出来,李修远和张良将早早备好的几大包裹扛上去。
今日他们要去给泡面工坊的工人发年节福利。
抵达工坊时,已是巳时。
工人们早已得了消息,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喜气和几分期盼,早早聚在了暖和的工房里。
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东家来了!姑爷也来了!”眼尖的人一看见那满载的板车,便兴奋地喊了起来。
人群登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个个喜笑颜开。
三人合力将东西搬下,大家见状纷纷来帮忙。
在众人热切的目光注视下,顾笙清了清嗓子,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各位,辛苦半年了!感谢大家半年的用心出力,一点年节心意,大家伙儿都来领一份!”
“东西不值什么,就是图个吉利,盼着咱们来年还能红红火火!”
发放开始。
十包泡面,用干净的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顾笙也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泡面竟会被他当成福利年结礼!
这若搁在现代,员工们怕是要用唾沫星子淹死老板了——骂他小气!
上面红纸写了“十全十美”四个大字,寓意福满十全。
每人六斤猪肉,红白相间的肉块摆在板车上,像小山似的引人注目。
在普通农家,过年能有这么大一块肉,绝对是顶天的体面。
这足以让邻家艳羡小半年的好东西。
各种干果点心蜜饯总共三斤,林林总总装在一个扎了红绳的大布袋里。
一大罐浓稠清香的食油。
每个人接过属于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年货时,手都在微微发颤,连声道谢不绝于耳。
尤其是那个缺了胳膊的老兵,捧着那块油亮丰腴的猪肉,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东家厚道!这块肉……老汉今年过年脸上有光喽!”
“儿子媳妇带孙儿回来,正好让他们解解馋!”
发完福利,顾笙又大声宣布:“工坊今日就开始放假,大家回去踏踏实实过年!”
“咱们……明年初七上工!”
“好!初七上工!”
“恭喜东家姑爷过年好啊!”
众人齐齐应和,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欢乐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人人肩上扛着肉粮,怀里抱着点心泡面,像打了胜仗一样归家去。
脚步轻快无比,仿佛提前踏入了过年的门槛。
工坊的事办妥,张良去收拾马车。
李修远替顾笙拢紧了衣领:“累吗?还去别处看看吗?”
顾笙望着远处街巷渐起的喧闹,笑道:“明月楼有安子照看,揽月阁柳姐姐负责着,就连小倩,在食味坊里应对年节事务也是有模有样了。”
“咱们难得空闲,不如……去逛逛,再置办些年货?”
李修远眼中带着笑意:“好,我陪夫郎去购置年货。”
让张良将板车拉回家,两人便空手加入了采买的大军。
此时的街市已是人声鼎沸,比平日里喧嚣十倍不止。
摊子从主干道一直延伸到各条巷口,摩肩接踵,人潮涌动:
“新鲜的活鱼喽!年年有余!”
“胭脂水粉、新式绒花,年根便宜卖了!”
“炮仗爆竹,三百响,五百响,震天雷全都有!保准除夕夜红火冲天!”
“糖葫芦——蜜饧儿果子管够!”
更有卖春联窗花、腊肉风鸡、糯米年糕、各色干菜、冻梨柿饼的摊档……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打闹声、熟人见面拜早年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好不热闹。
顾笙牵着李修远的手,两人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中。
李修远手里的大竹篮,不知不觉间堆成了小山。
顾笙还给大家准备了礼物。
给双胞胎和小栗子买的一些小孩玩的小玩意儿,给婆婆挑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子。
虽然家里如今宽裕,秦丽芳嘴上总说破费。
但顾笙知道婆婆爱这些小物件,心里定欢喜。
自然也少不了春联纸和品质极佳的红纸。
采购完毕,两人提着沉甸甸的年货回了家。
李家宅院门口提前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红光晕染了门前的石阶。
秦丽芳从厨房探出的带笑的脸:“回来了?快洗洗手,马上开饭了!”
屋里早已饭菜飘香。
腊月二十九。
早饭过后,堂屋中央的大方桌被擦拭干净。
浓黑的墨汁在精工细研的上好端砚里化开,李修远提笔写对联。
笔走龙蛇,力道遒劲而优美:
墨色在红纸上酣畅淋漓地流淌,字字饱满,寓意吉祥。
隔壁邻居吴婶子,提着自己做的年糕和一小筐冻菜萝卜来拜早年讨对联。
“哎哟!李老爷的字,那是整个川州府里都找不出的好!”
吴婶子看着刚出炉带着墨香的对联啧啧称赞。
“讨一副回去贴在寒门陋户,也沾沾秀才老爷的福气和贵府这和和气气的运道!”
顾笙笑着接过年礼,笑道:“婶子客气了,邻里相互照应是应当的。”
李修远又专门为她写下另一副。
吴婶子欢天喜地,连声道谢着回去了。
不多时,又有几户邻里循着笔墨的香气送来年货纷纷来讨“秀才老爷的喜气”。
李修远来者不拒,挥毫送出一份份祝福。
小小的堂屋墨香馥郁,欢声笑语不断,邻里亲情在岁末更加暖融融地洋溢开来。
除夕夜,厚厚的积雪映着天空深处渐渐亮起的稀疏星子。
李家宅院的大红灯笼映照的门口一片嫣红。
屋子里炭火暖融,一家人穿着崭新的棉袄围聚在堂屋。
屋外寒风凛冽,堂屋内的巨大炭盆里,炭火正烧得通红旺盛。
守岁,是这个夜晚的头等大事。
然而干坐着等待新年的降临漫长而冷清。
顾笙看着围着炭盆哈气暖手、虽然兴奋但眼神时不时往外瞟的双胞胎,又看看小栗子已在秦丽芳怀里沉沉入梦,灵机一动。
“这么等着多无趣,”顾笙站起身,“不如,咱们边烧烤边吃着等!”
“烧烤?”秦丽芳不明所以。
“对!娘,把咱们下午准备好的那些肉串、菜串都拿出来烤着吃!”
“诶!这个好!”秦丽芳笑了,立刻和李倩去准备。
李父也站起身,帮着顾笙把那面特意找铁匠打的、带网格的大铁篦子稳稳地架在了燃着红炭的盆上。
食物很快被摆了上来,旁边的小炭炉里还温着浓郁羊汤,咕嘟咕嘟正冒着热气。
顾笙拿过一串羊肉,放在滋滋作响的铁箅上。
肥肉接触到滚烫的铁条,立刻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爆响。
油脂迅速渗出,滴落在炭火上跳跃起细小的蓝焰。
一股极具冲击力的混合焦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浓郁的肉香、铁镬的炽热气息、油脂被催逼出的霸道的香气。
所有人都围得更紧了。
顾笙熟练地翻动着手中的肉串,抹酱、撒盐、再撒上一小撮辣椒面和孜然。
食物的色泽在火苗的映照下由生而熟,渐渐变得焦黄油亮。
他自己先尝了一口,热气和香气冲击着味蕾,齿颊留香,不禁满足地眯起眼:“嗯!大家自己动手!自己动手!”
这一下,气氛瞬间被点燃!
“我来一串这个肉!”
李明远接过顾笙递来的羊肉串,咬上一大口。
鲜嫩多汁,香料恰到好处地激发肉的醇厚。
“娘!我要那个蘑菇!我要沾那个酱!”
李茹早等不及了,一人抢着一串口蘑,蹲在篦子边小心翼翼地翻烤,小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
秦丽芳拿着一串烤得边缘金黄微焦的馒头片,递给李父:“他爹,这个烤得正好,脆!蘸点豆腐乳最好吃!”
李父接过,吃得频频点头。
李倩负责撒调料,手脚麻利地把各种串烤好分给大家。
炭火噼啪作响,食物的香气被炙烤、蒸腾,达到顶点。
混杂着辣椒面的刺激、芝麻油的增香,在暖阁中形成一场味觉的盛宴。
嘴里的食物鲜美滚烫,手中的羊汤暖胃暖心。
一家人围绕在跳跃的炭火旁,笑声从未停歇。
“守岁就要热热闹闹的。”顾笙举起酒杯,“来,祝大家新年万事如意!”
“新春吉祥!”众人齐声应和。
分享着烤好的美味,李父聊起年轻时追求李母的爱恋故事,李母絮叨着左邻右舍准备年夜饭的见闻......
“噹!噹!噹——!”
子时将近,城外那座古老的高钟被撞响。
低沉雄浑的钟声穿透寒夜,清晰地传到了州府每一个角落,宣告着新年的正式降临!
同时——
“砰砰砰——!”
“咻——啪!”
李家宅院外,各家各户的门前院落里,积蓄已久的爆竹烟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先是无数爆竹连成片、连成海般的炸响。
那声音如同万马奔腾,势不可挡地席卷了天地间每一寸空间。
震动着屋顶梁上的细小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一支接一支冲向黑暗天际的烟花弹!
“咻——砰!”
它们在最高点炸开,绚烂夺目的金菊、火树银花、璀璨的繁星。
伴随着阵阵惊呼和孩童兴奋的尖叫,把深沉的夜空映照得流光溢彩、光怪陆离。
空气里浓郁的火硝烟气和弥漫的食物香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除夕子夜的热烈而浓稠的年味。
“过年啦——!”
“爹、娘、相公!过年好!”
“二哥、二哥夫!新年好呀!”
“哦——过年啦!”
屋子里,每个人都放下了吃食,激动地彼此拜年,声音盖过了外面的喧嚣。
红红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喜气洋洋、带着油渍却又无比幸福的脸庞。
炭盆依然烧得旺旺的,铁箅上还有几串肉正滋滋作响,油花跳跃,散发着浓郁诱人的焦香。
李修远悄悄握住顾笙的手,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轻声道:“新的一年,祝阿笙,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顾笙回握住他,眼中映着漫天烟火:“也祝相公新年快乐!”
“愿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窗外的炮仗声尚未停歇,绚丽的火光仍在交替明灭。
屋子里,笑语欢腾,暖意融融。
守的是岁,燃的是火,暖的是心。
李家这第一个因顾笙而更加富足兴盛的“新”年,在这爆竹的震天轰鸣中,盛大开场了!
[112]游学?:读万卷书,更行万里路!
绚烂的烟火仍在窗外明灭不休,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渐渐稀疏,只余下零星几点闷响在远处回荡。
屋内,暖融融的炭火映照着一张张带着倦意却无比满足的笑脸,守岁的兴奋渐渐被更深沉的安宁取代。
“好了好了,守岁守到子时过了,都乏了。”
秦丽芳看着怀里早已熟睡的小栗子,又瞧着双胞胎强撑着眼皮、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笑着起身,“收拾收拾,都回屋歇着吧。”
顾笙和李修远也站起来,将早已准备好的红封压岁钱一一发到家人手里。
双胞胎摸着鼓鼓的红封,强打精神脆生生地道了谢,被李倩领着回房了。
秦丽芳抱着小栗子,李父帮忙拿着东西,老两口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声,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烤肉焦香与爆竹硝烟混合的独特年味。
李修远走到顾笙身边,见他虽面带倦色,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比炭火还亮几分。
显然是守岁的亢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他唇角微弯,也不多言,俯身便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公主抱,将顾笙稳稳地圈在怀里。
“啊!”顾笙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脸颊在灯笼和炭火的映照下飞起一层薄红,嗔道,“做什么呀?我自己能走。”
“省点力气。”
李修远语气淡然,抱着他步履稳健地穿过回廊,走向他们自己的卧房。
进了屋,李修远小心地将人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
顾笙坐在床沿,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随后一仰,顺势滚了滚,把自己埋进温暖的被子里。
“睡不着?”李修远关好房门,转身便见自家夫郎精神抖擞的模样,眼中含笑。
他坐在床边,伸手替顾笙理了理蹭乱的鬓发,指尖划过他温热的脸颊。
这人眼底哪有一丝睡意。
顾笙在被子里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有些赧然:“嗯……不小心吃多了。”
晚上那顿烧烤实在太香,加上守岁的热闹,他不知不觉就吃撑了。
此刻胃里沉甸甸的,确实有些难受。
“你啊~”李修远低叹一声。
那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无奈,更是满得要溢出来的宠溺。
他掀开被子一角,自己也侧躺上去。
长臂一伸,便将顾笙整个捞进怀里,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胸口。
温热的大掌随即覆上顾笙的腹部,隔着柔软的寝衣,力道适中地、一下一下地揉按起来。
温暖熨帖的触感和恰到好处的力道立刻缓解了胃部的饱胀不适。
顾笙舒服得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顺得极惬意的猫儿。
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软软地倚靠着身后坚实温暖的胸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自家相公的服侍。
“谢谢相公,”他声音带着点撒娇的甜软,侧过脸蹭了蹭李修远的下颌,由衷地喟叹,“有相公真好。”
李修远感受着怀里人的依恋和信赖,心口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填满。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顾笙柔软的发顶,享受着此刻难得的静谧温馨。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卧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笙,”他斟酌着措辞,“前两日夫子与我深谈,建议我今年……外出游学一番。”
掌心下揉按的动作依旧温柔,话语却让顾笙的身体瞬间一僵。
“游学?”顾笙猛地抬起头。
眼中那点慵懒的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是了,古代科技不发达。
因此古人早早便有:读万卷书,更行万里路!
“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顾笙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漫长的分离。
半年......一年......那么长的时间没有李修远在身边......
一股浓重的不舍和失落瞬间涌上心头,连带着被揉得舒服的肚子似乎又有些难受起来。
他下意识就想坐直身体。
李修远察觉了他的动作和情绪的变化,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没让他挣脱。
另一只手从腹部抬起,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顾笙的脸颊。
指腹温柔地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嗯。”他应了一声。
随即话锋一转,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所以,阿笙……可愿陪我一起?”
“啊??!”
顾笙彻底愣住了,眼睛倏地睁大,仿佛没听清。
“我,我也一起吗?”
巨大的惊喜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冲散了方才的阴霾。
但随即,顾虑又涌了上来,“这,这会不会不合适?”
“你游学是正事,我跟着会不会耽误你?万一影响你读书怎么办?路上照顾我也麻烦……”
他语速飞快,噼里啪啦地抛出一连串问题。
小脸上写满了既渴望又担忧的纠结。
李修远看着他这副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引起胸腔微微震动,震得靠在他胸口的顾笙耳根发麻。
那笑声里满是纵容与笃定:“怎么会不合适?都说了,你是我的动力。”
他的指腹再次轻轻滑过顾笙的眉眼,“有你在身边,我只会走得更稳,看得更远。”
“真的?!”顾笙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仿佛落满了窗外刚刚熄灭的星辰。
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心底炸开,他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那我要陪相公一起去游学!”
他一把抓住李修远胸前的衣襟,激动地摇晃着,心道:“太好了!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度蜜月嘛!”
他越想越兴奋,思路如同开闸的洪水,滔滔不绝地奔涌出来:
“正好!之前我一直窝在川州府做美食,现在有机会出去走走,我也想好好了解了解各个地方真正的风味!”
“尝尝不同水土孕育出的食材,见识见识各地独特的烹饪手法!”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
他眼睛更亮了,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还可以把一路的见闻和尝到的美味都记录下来,说不定……说不定还能编一本美食录!”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脸颊因为兴奋而染上红霞。
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
那是他沉浸在自己热爱领域时特有的光芒。
自信、灵动、充满感染力,仿佛世间一切难题在他对美食的热情面前都不值一提。
李修远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温柔的漩涡在旋转。
他心悦这样的顾笙,痴迷于他谈论美食时眼中跳跃的火光,沉醉于他神采飞扬时那不自知的、惊心动魄的迷人。
他的阿笙,永远能轻易点燃他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与悸动。
让他甘愿沉沦其中,万劫不复。
顾笙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相公,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路线你想好了吗?咱们大概要去多久?”
他掰着手指头数,“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我的小锅小铲得带着吧?”
“还有调料罐子……对了,还得准备些干粮应急……”
顾笙说到兴起,忽然发现李修远一直没出声,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李修远轻笑,伸手将他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不会,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他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顾笙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温柔:“看到阿笙这么开心,我很高兴。”
李修远看着他这副精神百倍、毫无睡意的模样,无奈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刚才的揉肚子是白揉了。
他眸色渐深,里面翻涌起另一种更浓稠的情绪。
“阿笙,”李修远唤道,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
“嗯?”顾笙还沉浸在规划游学的兴奋中,下意识抬头,却撞进一双幽深得如同古潭的眼眸里。
下一瞬,天旋地转。
李修远一个翻身,轻松便将还在喋喋不休的人儿压在了身下。
锦被深陷,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他一手撑在顾笙耳侧,一手仍流连在他腰侧,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投下一片令人心慌意乱的阴影。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顾笙瞬间变得滚烫的耳廓和颈侧。
“看来,刚才的揉按还不够,”
他低沉的嗓音含着笑意,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是不是……累了,就自然想睡了?”
顾笙只觉得“轰”地一下,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上人紧实的肌理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滚烫体温。
那深邃眼眸中的漩涡仿佛要将他吸进去。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嘴巴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
顾笙红着脸,结结巴巴道:“我、我是有点兴奋......”
“那为夫帮夫郎......”李修远的手滑入他的衣襟,“消耗些精力可好?”
顾笙只觉得那只手所过之处,肌肤寸寸发烫。
他下意识地抓住李修远的手腕,却对上了对方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深邃如墨,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欲与宠溺。
顾笙心头一颤,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相公......”他轻声唤道,声音软得不像话。
李修远低头吻住他的唇,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吞没。
一吻结束,顾笙已是气息不稳,眼尾泛着薄红。
李修远爱极了他这般情动的模样,指腹轻轻抚过那抹艳色。
“阿笙放心,”他在顾笙耳边低语,声音沙哑,“游学的事我会安排好。”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想尝什么美食,我们就去尝。”
“现在......”他的手顺着腰线下滑,“先让为夫好好伺候你。”
烛火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床帐上。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了万家灯火。
屋内,春意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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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离家:定会护阿笙无虞。
大年初一,整个李家宅院都沉浸在安详的倦意里。
昨夜守岁闹得晚,直到很晚,喧嚣才彻底歇下。
此刻,除了秦丽芳早早起身,轻手轻脚地帮着兰哥儿照料小栗子,厨房里飘出熬煮米粥的暖香,其余几间卧房的门扉都还静静闭合着。
过年原该是走亲访友的日子,但李家在川州府是新落户。
并无亲族在此,倒落了个清闲自在。
一家人关起门来,围炉叙话,享受这难得的团圆时光,也是极好。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外的上水村,这个年节却是前所未有的红火热闹。
顾笙和李家留下的鲜味粉工坊,以及帮村里建起的鱼塘合作社,像两股活水,让原本紧巴巴的日子丰盈起来。
如今,家家户户的餐桌上,肉食丰盛不断,人人都穿上了崭新的衣裳。
孩子们的兜里也时常揣着往年想都不敢想的零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
村巷里弥漫着油炸点心的香气和爆竹残留的硝烟味,交织成浓得化不开的年味。
这其中,最高兴的当属李大江一家。
大年三十的傍晚,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李勇和李娥兄妹二人,让陈桂花几乎不敢相认。
尤其是女儿李娥。
半年前离家时还带着村姑的土气。
如今站在眼前,穿着时兴的锦缎袄裙,发髻上簪着精巧的银簪。
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见过世面的伶俐劲儿,气度竟比县里的小姐也不遑多让。
陈桂花拉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欢喜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心里盘算着:这下可好了,闺女这模样气派,开春后定能说上一门顶顶好的亲事!
到了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李勇受李明远所托,提着沉甸甸的包裹去了周家。
包裹里是川州府带来的上好衣料、别致的首饰,还有给老人补身子的药材,给小孩的玩具。
李勇到时,周家两位婶子正收拾停当准备回各自的娘家。
见李勇送来这许多东西,又听说周兰生了个大胖小子,周家上下顿时笑逐颜开。
两位婶子拿着那光滑柔软的料子比划,嘴里不住地夸赞周兰有福气、李家厚道。
“瞧瞧!瞧瞧兰哥儿这日子过的!人虽没回来,这心可惦记得紧呢!”
周家大媳妇嗓门响亮,喜气洋洋地展示着礼物,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张望。
“啧啧,了不得!这李家是真发达了!”
“从前那日子,破衣烂衫的,谁能想到有今天?”
隔壁的王婆子咂着嘴,语气里满是艳羡。
“可不是嘛!人家都搬到川州府大地方去了!听说那宅子气派着呢!”
“有个秀才老爷当叔叔,以后指不定还有大造化!”
有人接口道,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感叹。
那些曾经暗地里笑话过李大河家穷酸的人,此刻也只能唏嘘。
谁能想到,这破落户竟能一飞冲天?
李大江家同样门庭若市。
沾亲带故的族人们,借着拜年的由头,络绎不绝地涌来。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男人们围坐一圈,话题的中心自然是李修远。
“修远侄儿如今可是咱们宗族头一份的体面!秀才相公!”
一位胡子花白的族老慢悠悠捋着胡子,语气郑重:“算算日子,再熬两年,就该秋闱大比了!”
“宗亲在此,也莫要忘了他们一家。”
“开春后,派几个得力族人去川州府探望探望!”
“要是修远真的中了,那到时候,咱们整个上水村,连带着十里八乡,脸上都有光!”
“那可真是文曲星下凡了!”
“听说在州府里,修远还时常参加那些个诗会文会,结交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读书人。”
“这前程啊,不可限量!”
消息灵通些的,便压低声音透露着“内幕”,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老族长忽然神色一厉,肃然道:“务必严令族人,休得打着修远的名头在外头行不义勾当,给他拖后腿!”
他目光如炬,沉声喝道:“若叫我知晓谁敢做下龌龊勾当,玷污了他的仕途,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正是正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里屋,女眷们同样热闹。
妯娌们磕着瓜子,聊着闲话,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坐在陈桂花身边、安静娴雅的李娥身上瞟。
如今的李娥,落落大方,言谈举止间再无当初的怯懦。
那份在州府熏陶出的从容气度,让几个原本还存着点比较心思的年轻媳妇都自惭形秽起来。
“桂花嫂子,可真是好福气!”
“瞧瞧娥丫头,出落得跟朵花儿似的,又是在州府见过大世面的。”
“这亲事,怕是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吧?”
一位远房堂婶笑着打趣,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是啊是啊,”另一位婶子立刻接话,带着几分热切。
“我娘家表姐那村,有个后生,家里开着铺子,人又本分,年纪正相当……”
陈桂花脸上挂着得体又疏离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李娥的手,打断了对方的话头:“婶子们的心意我领了。”
“只是这孩子,我和她爹都想着,年纪还小,不急,想再在身边多留两年。”
“州府那边事儿也多,过阵子还得回去帮衬她堂哥呢。”
她语气温和,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如今李家不同往日,女儿的亲事自然要精挑细选,慢慢相看。
在座的都是人精,听她这么一说,便都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
心里却都明白,这李家的闺女,如今是真成了凤凰,非梧桐不栖了。
上水村的年,在李家骤然显赫的故事里,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处处洋溢着羡慕与议论。
而远在川州府的李宅,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络绎不绝的拜年客需要应酬,一家人乐得清闲自在。
今日研究新吃食,明日做新点心。
整个年里,顾笙李倩都将厨房霸占了。
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讨论,那份自在闲适,连时光都慢了下来。
整个李家,就李修远偶尔白天出门。
赴个同窗诗会,或是与州府学政、文友雅聚一番。
日子就在锅碗瓢盆的叮当脆响和暖融融的烟火气里慢悠悠淌过。
年味渐淡,离别的时刻终究是来了。
临行前一日,顾笙和李修远做东,在自家揽月阁设宴,与相熟的几位同窗好友共聚。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又带着一丝离愁。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李家门前,车马已备好,简单的行囊也已装上。
一家人簇拥着顾笙和李修远来到门口,初春的晨风还带着料峭寒意。
“修远啊,路上千万当心,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笙哥儿。”李父拍着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
李倩眼眶微红,拉着顾笙的手不放:“二哥夫,你要时常写信回来啊。”
“我和大哥夫、双胞胎、小栗子都念着你们呢!”
兰哥儿抱着小栗子,也跟着点头:“是呢,你们外出要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秦丽芳站在一旁,目光在儿子和笙哥儿身上流连。
最终还是忍不住,趁着众人围着顾笙叮嘱的当口,悄悄将李修远拉至一旁。
“老二,”秦丽芳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殷切,“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事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吃穿住行也都别委屈了自己,更要护好笙哥儿周全。”
李修远看着母亲眼中化不开的担忧,郑重点头:“娘放心,儿子省得,定会护阿笙无虞。”
秦丽芳顿了顿,眼神瞟向不远处正从兰哥儿怀里接过小栗子,熟练地颠着哄逗的顾笙。
看着顾笙低头时,脸上对着小娃娃自然流露出的温柔喜爱。
秦丽芳脸上浮现一丝期待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娘瞧着,笙哥儿是真心喜欢孩子。”
“这次出门,路途遥远,朝夕相处……正是好时候。”
“你俩,是不是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李修远猝不及防,耳尖“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他下意识地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只见顾笙正抱着小栗子,手指轻轻刮着小娃娃嫩乎乎的脸蛋,眉眼弯弯。
笑容纯粹又明亮,那份发自内心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李修远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夫郎,分明还未曾准备好迎接那份孕育生命的重担与未知的恐惧。
李修远心头微涩,立刻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安抚道:“娘,我们成婚才半年有余,正是情浓之时。”
“这二人相伴的日子,儿子和阿笙都觉着还没过够呢。”
“孩子的事……不急,顺其自然便好。”
“等阿笙准备好了,儿子也准备好了,该来的总会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和爹这边,也别给他压力。”
秦丽芳看着儿子微红的耳根和眼中对夫郎的维护,又瞥了眼那边浑然不知、依旧逗弄着小侄儿咯咯笑的顾笙,心下了然。
她无奈又带着点欣慰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娘不多嘴。”
反正她现在有小栗子了。
“路上平安要紧。”
此时,顾笙已依依不舍地将小栗子交还给兰哥儿,小跑着回到李修远身边,脸上还带着方才逗弄孩子时残留的兴奋红晕。
张良早已检查好车马行李,垂手侍立在侧,随时准备出发。
“相公,爹、娘,我们该走了。”顾笙的声音带着一丝即将远行的雀跃和对家人的不舍。
一家人再次互道珍重。
李修远扶着顾笙上了马车,自己也利落地翻身而上。
张良则坐在了车辕上。
车帘放下前,顾笙忍不住又探出头,用力朝家人挥手。
李修远坐在他身旁,微微颔首,与大家道别。
“驾!”张良一声轻喝,车轮缓缓转动,渐渐驶离了李家宅院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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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开启新篇章~
[114]捡到个人!:我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离家第五天,一腔激情的顾笙早已蔫了。
这泥土路坑洼不平,马车每颠簸一下,都像有无数小针扎进他的臀骨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从脖颈到脚踝,无一处不酸涩难忍。
沿途尽是荒无人烟,除了连绵起伏的山丘和苍翠的树林。
便是偶尔掠过的鸟影,路上连个行人的踪迹都瞧不见。
夜幕降临时,若遇不到落脚点的客栈,一行人只得在野外露营。
昨夜便是如此,张良利索地生起火堆,火光摇曳中,顾笙蜷缩在薄毯里,听着虫鸣和风声,只觉得寒气刺骨。
他裹紧衣衫,心头涌起一阵委屈。
原以为的古代出行是诗情画意的游历,却未料这般艰辛。
十天半个月的路程,马车摇摇晃晃,颠得人魂儿都要飞了,太想念现代的交通工具了!
但这古代也不全是不好。
起码这山野间的空气清新得醉人,吸一口便沁入肺腑。
远眺的山水如墨染画卷,碧绿中透着生机,倒也算顶好的慰藉。
“是不是感觉很无聊?”李修远放下手中的书卷,声音温润如水。
他轻轻将顾笙拉至怀里,温热的手掌覆上夫郎的腰肢,力道适中地替人揉捏了起来。
指腹所及之处,酸痛顿减几分。
顾笙舒服地倚在相公怀中,闭着眼假寐,懒洋洋道:“有点。”
确实无聊透顶。
他带的那几本话本子,原本盘算着一个月慢慢看。
哪知旅途单调,竟在三天内囫囵吞枣般看完了五本。
李修远轻笑,指尖划过顾笙的鬓角:“再忍一下,还有半日的路程。”
“前面有个小县城,我们去歇歇脚,好好洗个热水澡,吃顿热乎饭。”
这话如甘霖般浇在顾笙心田,他顿时来了精神,眼眸一亮,正待应声,马车却骤然停了。
“良子,怎么了?”顾笙掀开车帘一角,探头问道。
张良坐在车辕上,指着前方,声音微紧:“公子、姑爷,前面躺着个人。”
顾笙和李修远对视一眼,双双掀帘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路旁,一个身影趴伏在地。
那人衣衫褴褛,沾满尘土,瞧着是个年轻男子。
“人?”顾笙心头一紧,猛然忆起那些小说的桥段。
什么王爷少主遭人暗算,昏倒路边,引出一串腥风血雨......
他下意识攥住李修远的衣袖,急声道:“相公,要不,我们还是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李修远却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目光沉静:“你们待着,我下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翻身下车,大步朝那人走去。
顾笙来不及阻拦,只得焦心喊道:“相公,你小心些!”
李修远走近俯身,只见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
面容稚嫩却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渗血。
他轻轻翻动少年身躯,背后赫然一道狰狞伤口,皮肉外翻,暗红血渍已凝成痂,形状酷似箭矢所伤。
李修远探指试了试鼻息,温热微弱,但尚存一息。
“公子、姑爷,我们真要救他啊?”张良看着昏迷的人,眉头紧锁,语气犹疑。
顾笙也下了马车,蹲在一旁细看。
少年呼吸微弱,胸膛起伏艰难,那份脆弱令人不忍。
他叹口气,低语道:“人还活着,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随即心道:原来话本里写的竟是真的,真能路上捡到个大活人!
只盼这少年莫是什么权贵子弟或江湖恶徒,别给他们带来危险和麻烦就行。
李修远眉头微蹙,沉声道:“人还活着,不能置之不理。”
“良子,搭把手,把人抬上马车。”
张良虽面有忧色,却动作麻利地和李修远一同将那昏迷的少年小心抬起。
少年身体绵软,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唯有那背后的伤口触目惊心。
顾笙连忙帮着掀开车帘,让两人将少年安置在车厢内铺着的软垫上。
狭小的空间顿时弥漫开一股尘土、血腥混合的淡淡气味。
“水囊。”李修远言简意赅。
顾笙赶紧递过随身携带的水囊。
李修远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年的头,将水囊口凑近他干裂的唇边,缓缓倾倒少许清水。
清水浸润唇瓣,少年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微弱地滚动。
“喝下了。”顾笙低声道。
看着少年苍白的面容,心中那点怕惹麻烦的顾虑被同情压了下去。
李修远帮着简单清理了伤口周围的污物和干涸的血迹,又上了点止血的药膏。
那药膏似乎带着清凉镇痛的效用,少年紧锁的眉头竟微微舒展了些许。
“姑爷,这人……”张良看着被安置妥当的少年,依旧有些迟疑,“身份不明,还带着箭伤,怕是什么坏人吧?”
三人目光同落少年脸上。
“先救人,到了前面县城,再做打算。”李修远说道。
几人趁城门关闭前进了城,寻了一处较为安静的客栈开了三间房。
收拾好后,张良便去找大夫去了。
一刻钟后,大夫随张良前来。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步履匆匆地跟在张良身后进了屋。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儿随即弥漫开来。
屋内灯火通明,照着榻上少年毫无血色的脸。
老大夫一见那狰狞的箭伤,浑浊的眼睛里顿时透出几分凝重。
他示意李修远和张良帮忙将少年侧过身,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被血痂和尘土糊住的伤口边缘,仔细审视着。
“嘶……”老大夫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箭头……带毒啊。”
“伤及筋骨,又耽搁了时辰,能撑到现在,真是命大。”
他放下手,一边打开药箱翻找,“伤口得重新清理干净,腐肉要剔掉,否则毒入脏腑,神仙难救!”
顾笙听得心惊肉跳,那箭居然还带毒?
这人,别真是有什么不一样的身份吧?!!
半个时辰后。
“腐肉已除,毒也清理了大半,只是他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又中了毒。”
“能否挺过去,还得看今晚。”
老大夫提笔开了张方子递给李修远:“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隔两个时辰喂他服一次。”
“若能熬过今晚,高热退了,便算捡回半条命。”
他顿了顿,看着榻上气息微弱如游丝的少年,又补充道,“只是这箭伤位置险恶,即使痊愈。”
“日后……这条手臂怕也难复如初,恐有隐疾。”
李修远接过药方,“有劳大夫。”
老大夫摆摆手,收拾药箱:“救人要紧。”
“老夫先回去了,若他夜里高热不退或抽搐,速来寻我。”
送走了老大夫,房间里一时沉寂下来,只剩下少年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张良立刻拿着药方出门去抓药。
顾笙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心头沉甸甸的。
原本只是“捡到个人”的简单想法,此刻陡然变得无比沉重和复杂。
“相公……”他走到李修远身边,声音有些发涩,“我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李修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牵住了夫郎的手柔声安抚。
“麻烦或许有,但此刻,他只是个命悬一线的少年。”
“既已救了,便救了。”
他揽过顾笙的肩,感受到夫郎身体微微的紧绷,温声道:“别怕,有我。”
“去歇会儿吧,折腾这许久,你也累了,我来守着。”
顾笙摇摇头,挨着李修远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轻声道:“我陪着你等,等良子把药抓回来。”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草药味挥之不去,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刺得顾笙鼻尖发酸。
他看着呼吸微弱如游丝的少年,思绪纷乱。
眼前浮现少年背后那狰狞的箭伤。
若真是什么仇杀,他们这三个外乡人岂不是自投罗网?
可目光落回少年干裂的唇瓣和紧锁的眉间,那点恐惧又被酸涩的同情压了下去。
毕竟,这副脆弱模样,哪有半分恶徒的影子?
张良很快便抓了药回来,在客栈的灶房里借了炉火,煎了药。
喂完药后三人轮流守在榻边。
前半夜还算安稳,然而到了后半夜,便发热了。
“相公,他烧起来了!”顾笙急忙推醒旁边的李修远。
李修远立刻起身查看,眉头紧锁:“得想法子把热降下去。”
他想起大夫的交代,若高热不退或抽搐需速寻大夫,但这深更半夜……
“用烈酒!”顾笙灵光一闪,记起物理降温的法子,“良子!快拿些烈酒来!”
张良本就警醒,闻声立刻去找店家取了一壶烧刀子。
顾笙顾不得许多,倒了些在布巾上。
解开少年的衣襟,避开背后的伤处,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和手心脚心。
冰凉的酒液接触滚烫的皮肤,少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那股灼人的热度,在顾笙一次次耐心的擦拭下,竟真的缓缓退了下去。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少年的体温已然恢复了正常,只是依旧沉睡。
顾笙和李修远都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这一夜折腾,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大半。
少年是在第二日的午后苏醒的。
顾笙正巧端着碗温水过来,见他睁眼,惊喜道:“你醒了?”
少年闻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纯粹的困惑,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人。
顾笙问了他几句话,诸如“感觉怎么样?”“饿不饿?”。
少年也只是看着,一言不发,眼神平静无波。
顾笙心里嘀咕:莫不是烧坏了嗓子?
还是……救了个哑巴?
见他醒来且精神尚可,三人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守了一夜加一上午,此刻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顾笙打了个哈欠,李修远便道:“你先去歇息,这里有良子看着。”
顾笙点点头,和李修远一同回房补觉去了。
张良则留在房中,警惕地留意着少年的动静。
第三日清晨,当顾笙和李修远走进少年房间时,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那惊人的恢复力让顾笙咋舌了。
待到中午用饭时,少年已经能在张良的搀扶下,挪到堂屋,与他们同桌而坐了。
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
“吃吧。”顾笙道。
只见少年拿起碗筷,自己动手了。
顾笙心道:这小子,倒是一点不认生,真够自来熟的!
一顿饭吃得颇为安静。
少年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显然饿得狠了。
饭毕,顾笙和李修远起身准备回房。
却见那少年也跟着他们往房间走。
张良一愣,立刻也跟了进去。
进了房间,顾笙和李修远刚转过身,就见那少年在门口停下。
在两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他双膝一软,竟朝着他们二人直直地跪了下去!
“恩公。”他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顾笙和李修远都是一怔,张良也愣住了。
顾笙心头猛地一跳:原来……不是小哑巴啊!
[115]可还入得口?:美酒虽好,可不兴贪杯!
顾笙和李修远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李修远动作更快些,一把托住少年未受伤的右臂,沉声道:“快起来!你伤未愈,不可如此!”
少年的身体果然还虚着,被李修远一托便顺势起了身。
但那双看向他们的眼睛却依旧执着,带着难以言喻的郑重。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却因久未开口而有些滞涩,最终只是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恩公……”
“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大礼。”
李修远松开手,“你伤势沉重,此刻最要紧的是安心养伤。”
顾笙这才回过神来,温声道:“是啊,你先坐下说话,别站着了。”
“你这孩子,看着瘦弱,倒是硬气,才醒没多久就能下地走动,还……还行这么大礼。”
少年依言在张良搬来的凳子上坐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在李修远沉稳的面容和顾笙关切的眼神上稍作停留。
最后,似乎在斟酌字句,片刻后,才开口:“在下……并非有意隐瞒不言。”
“前日醒来时,喉中灼痛如割,实难发声,又兼……心中惶恐,不知身处何地,故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感激,“昨日稍觉好转,本想言谢,奈何恩公们皆在休憩,不敢惊扰。”
“今日,若非恩公们在此,我早已……命丧荒野。”
“救命之恩,形同再造,此礼,当受。”
他语气诚挚,条理分明,全然不似一个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的懵懂少年。
反倒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克制。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顾笙看着他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这哪里是什么麻烦?分明是个知恩图报、心思通透的好孩子啊!
李修远深邃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你有此心便好,眼下,养好身体才是正理。”
“至于其他……”他话锋微转,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少年背后箭伤的位置,“待你好些,再说不迟。”
谁知少年听到这话后“哐当”一声,又给跪下了。
顾笙两人刚坐下又连连站起身。
顾笙:“不是,这孩子,咋回事?!”
“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这孩子前一刻还条理清晰,怎么转眼又行此大礼?
“左云,求两位恩公收留,不要赶我走。”
左云带着哭腔说道,“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不知该去哪。”
原来,十几日前,左云随家人举家从南州迁往江州。
他们虽雇了一队护镖师,却在途中被一伙凶悍的马匪盯上了。
这群马匪不仅劫财,更要害命。
全家亲人连同镖师在内十几口人悉数遇害。
幸得家人拼死护住,他才侥幸逃脱。
之后,左云前往报官,却迟迟不见动静。
官府称那帮土匪狡诈异常,始终未能寻得其落脚点,难以剿灭。
左云悲愤难平,便独自潜入山中搜寻数日。
终于,让他发现了那群土匪的老巢。
于是趁夜色,他乔装混入匪窝,伺机在饮食中下了蒙汗药,继而点燃一把大火,将匪巢付之一炬。
只是在撤离之际,有一名匪徒于垂死之际惊醒,向他射出一箭。
他带着箭伤一路奔逃,不知逃了多久,终因力竭而昏迷……
最终被顾笙二人救下。
但这些经历,他不敢明言,唯恐他们视自己为狠厉之人。
然而,杀亲之仇,他不能不报!
如今,他真的不知该往哪去。
家人护着他活了下来,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顾笙问道“你的家人呢?”
“全被土匪害了,只有我逃了出来。”他回复道。
众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左云再次求道“求两位恩公收留。”
“我识字,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会些医理和拳脚。”说完又咚咚磕了几个头,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白了。
“你,你先起来。”顾笙连忙道。
就这样,左云便暂时跟着他们一起了。
顾笙看着左云虚弱的身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他轻叹一声,伸手扶住少年颤抖的肩膀,“你先别急着磕头,伤口还没好全呢。”
“咱们还在这里呆几日,等你养好伤再做打算。”
左云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只默默点了点头。
“多谢几位恩公。”
回屋后,顾笙对李修远低语:“这孩子身世可怜,但心性坚韧,留下他或许不是坏事。”
李修远颔首,“嗯,就且先留下吧。”
就这样,左云留了下来。
原本的三人行,变成了四人。
生活的轨迹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却又悄然融入了新的气息。
每到一处地方,李修远出门求学拜访当地名士或查阅典籍时。
顾笙便带着张良和左云去逛集市,尝尝当地有名的各色小吃。
左云话不多,总是安静地跟在顾笙身后,像个影子。
偶尔尝到新奇美味,脸上也会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顾笙看在眼里,便更乐意带他出去走走。
有时候,李修远也会特意带上左云一同前往。
这关于让左云当书童的提议,最初是顾笙提出来的。
他看着其他世家公子身边大多跟着小厮或书童,处理杂务、整理书稿、跑腿传话。
便觉得自家相公整日埋头苦读,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帮手。
许多琐事还要亲力亲为,实在辛苦。
一次晚饭后,他拉着李修远商议:“修远,你看那些世家公子或秀才老爷,身边都有个书童跟着。”
“端茶递水、研墨铺纸、跑腿传信,都能省不少心力。”
“虽说咱们不一定让人做这些,但身边有个人做这些杂事,你也能更专心温书备考。”
“我看……不如让左云试试?这孩子识字,人也沉稳。”
李修远沉吟着,他并非讲究排场之人,但顾笙说得确有道理。
左云识字,理解力强,性情也沉静,若能分担些杂务,确实能让他更专注于学业。
而且,让左云有个明确的身份和职责,或许也能帮助他更快地安定下来。
几日后,李修远寻了个机会,单独找左云谈了此事。
他将顾笙的想法和自己的考量,坦诚地告诉了左云,也明确询问他自己的想法和意愿。
左云听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他站起身,对着李修远深深一揖:“公子不弃,肯给左云容身之所已是再造之恩。”
“能为公子效劳,分担些许,是左云的福分,岂有不愿之理?”
“左云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子和顾郎君信任。”
这“书童”的身份,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更像是在这茫茫人世重新抓住的一根浮木,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留下来的理由。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沿着蜿蜒的官道一路向南,穿过起伏的山峦和平坦的沃野。
顾笙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时代的辽阔与多元。
每一处山水都有其独特的韵味,每一座城镇都有其别样的风情。
左云的箭伤在顾笙精心照料下渐渐愈合,少年话依然不多,但眼中那股死气沉沉的阴郁已消散大半。
这日,他们抵达了以河鲜闻名的临江城。
时值初夏,城内处处飘荡着淡淡的鱼腥与水汽混合的气息。
“听说这里的雪鳞鱼脍堪称一绝,”顾笙兴奋地指着河岸边一家挂着青布幌子的小店,“咱们中午就去尝尝!”
店家用竹帘隔出几个临河的位置,四人选了最靠水边的一处。
河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拂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
左云不声不响地挪了挪位置,替顾笙挡住风口。
“这雪鳞鱼讲究现捞现杀,取鱼腹最嫩处薄切如纸。”
店家是个精瘦的老者,边处理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边解释,“得用特制的冰刀,才能保住鱼肉的鲜甜。”
顾笙看得入神,这有点像现代的生鱼片。
不一会儿,一盘晶莹剔透的鱼片被端上桌,旁边配着青翠的野葱和琥珀色的酱汁。
鱼片薄得能透光,在盘中摆成盛开的莲花状。
“尝尝看。”李修远率先夹起一片,在酱汁中轻轻一蘸。
顾笙学着样子送入口中,顿时瞪大了眼睛。
鱼肉入口即化,先是酱汁的咸鲜,继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甜,最后留在舌尖的是河水般纯净的甘美。
顾笙连连赞叹。
相对于制出美食,享受美食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他一连吃了几个月,感觉身体都圆润了些。
问李修远,李修远却说没事的事,他说他还能抱得起来,顾笙懒得理会这个人。
半月后,他们进入了栖霞山地界。
这里山势陡峭,云雾常年缭绕山腰,当地人称之为“仙人的腰带”。
“今晚怕是要在山里过夜了。”李修远望着渐暗的天色道。
正当他们寻找合适的露宿地点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飘了过来。
那味道混合了松木的清香和肉类的醇厚,勾得人食指大动。
循着香气,他们找到了一户山中猎人的小屋。
主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正在院中翻动一个奇怪的泥炉。
“几位客人来得巧,”猎人爽朗地笑道,“今日刚得了只小鹿,正做松烟熏鹿呢!”
顾笙好奇地凑近观察。
在他原来的时代,别说吃鹿肉了,连鹿都很少见(人工饲养的不算)。
而且吃鹿肉,那可是一口一刑!
只见那泥炉内部中空,底部燃烧着松枝,上方悬挂着腌制过的鹿肉。
松烟从特制的孔洞中缓缓渗出,将整块肉包裹在淡蓝色的烟雾里。
“这法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大叔自豪地解释,“松烟能去腥增香,熏上三个时辰,肉质嫩得能化在嘴里。”
左云忽然开口:“若是加入少许山茱萸和茯苓,不仅能提味,还能中和鹿肉的燥性。”
大叔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懂行啊!”
当晚,他们围坐在猎人家的火塘边,分享那外皮金黄、内里粉嫩的熏鹿肉。
肉质果然如猎人所说,入口即化,带着松木特有的芳香。
这是顾笙第一次吃到鹿肉。
舌尖先是触及一层微脆焦香的薄皮,随即被内里温润细嫩的肉质包裹。
那是一种奇异的鲜美。
松烟的清冽与鹿肉本身的醇厚脂香在齿间游走,毫无他预想中的腥膻。
细腻得几乎不需咀嚼,便顺着喉头滑下,留下满口悠长的余韵。
他心中那点“吃国家保护动物”的荒谬感和负罪感,竟在这极致的美味冲击下,变得有些模糊了。
“如何?可还入得口?”大叔咧着嘴问道。
顾笙连连点头,一时竟说不出话,只觉得五脏庙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滋味熨帖得无比舒畅。
他下意识看向李修远,只见对方用餐的姿态依旧优雅从容。
细嚼慢咽,眉眼间也流露出几分赞赏。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山间夜寒。
浓郁的肉香、松烟的余韵、柴火的焦味混合在一起,充盈着这简陋却温馨的小屋。
秋意渐浓时,他们来到了历史悠久的青瓷古城。
这里的建筑多为青砖黛瓦,街巷间随处可见贩卖瓷器的商铺。
“听说这里的‘三转桂花酿’最有名,”顾笙翻看着刚买的游记,“是用桂花、糯米和山泉水发酵而成,要经过三次转缸工艺......”
正说着,一阵甜而不腻的香气飘来。
街角处,一位老妇人正在叫卖刚出笼的桂花米糕。
那糕点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表面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瓣。
“先尝尝这个,”李修远买了几块,“等安顿下来,再去找正宗的桂花酿。”
米糕入口绵软,桂花的香气在口腔中层层绽放,顾笙满足地眯起眼。
当晚,他们在城中一家老字号品尝到了真正的三转桂花酿。
酒液呈淡金色,盛在青瓷杯中,宛如液态的阳光。
左云小啜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这味道醇厚中带着清冽,桂花的芬芳与酒香完美融合,咽下后喉间还留有悠长的回甘。
“好喝吗?”顾笙笑问。
左云点点头。
顾笙却最后只给他们一人倒一杯:“美酒虽好,可不兴贪杯!”
特别是两个都还未成年!
他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杯就被李修远拿走了。
刚才他对两个少年说的话,李修远又还给了他。
[116]京都:会一直这样好的。
跟随李修远求学的时光悄然流淌至十月。
十月的风已带上料峭的寒意,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枝头盘旋。
顾笙裹紧了身上的棉袍,看着外面那棵老树上最后几片顽强的叶子在风中颤抖。
“阿笙,喝口热茶。”李修远将温热的茶杯塞进他手里。
指尖相触时,顾笙感受到他手上的凉意,不由得蹙眉。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顾笙不由分说地将李修远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揉搓着,“是不是昨晚又熬夜看书了?”
李修远眼中闪过一丝心虚,还未开口,驿丞便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封盖着朱红印泥的信函。
“李公子,您的信,从川州府加急送来的。”
顾笙感觉到李修远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微微一颤。
川州府来的信?还动用加急驿送,难道是家里出了事儿?!
李修远接过信小心拆开。
顾笙看着他眉头先是舒展,继而紧锁,最后又舒展开来。
“怎么了?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吗?”顾笙轻声问道。
李修远将信递给他:“明轩来信,邀我十二月中旬在京都相见。”
“他大哥要带我们去拜访他的老师——礼部侍郎周大人。”
顾笙接过信纸,赵明轩也已经出发往京都了。
他虽不通科举之事,但也知道礼部侍郎这样的高官对李修远意味着什么。
“那我们……”顾笙抬头,正对上李修远歉意的目光。
“阿笙,恐怕我们要改变行程了。”李修远歉意说道,“原计划回川州府过年,现在要直接前往京都。”
顾笙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抚平李修远眉间的褶皱:“这有什么好为难的?自然是你的学业要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何况我早有准备。”
“什么准备?”李修远疑惑道。
顾笙从行囊中取出一封信:“上月我给在京都的李志堂哥去了信,请他帮忙在明德书院附近找房子。”
“前几日收到回信,说已经租好了一处小院,就等我们年后入住。”
他笑着眨眨眼,“现在看来,我们要提前去享受了。”
李修远怔住了,眼中渐渐泛起湿润。
他握住顾笙的手,声音有些哽咽:“阿笙……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那是自然,”顾笙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天下第一的好夫郎。”
李修远一把将他搂入怀中,在他耳边低语:“我的夫郎确实是天下顶好的夫郎。”
他的声音里满是珍视与感激,“这一路走来,若不是有你……”
顾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好了,大庭广众的,也不害臊。”
他从李修远怀中挣脱出来,脸上却掩不住笑意,“咱们赶紧收拾东西,还得给家里写信说明情况呢。”
当晚,他们在驿站的油灯下忙碌着。
李修远伏案写信向父母解释行程变更,顾笙则整理着行装,不时抬头看一眼专注书写的丈夫。
烛光在李修远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温柔的阴影。
他都快忘记了,他相公还没到二十。
左云和张良也没闲着,一个去驿站马厩检查车马状况,一个去街上采买路上所需的干粮和药品。
四人分工明确,默契十足。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左云便带回了好消息。
他找到一支前往京都的商队,愿意让他们同行。
“是江南来的丝绸商队,”左云汇报道,“有二十多辆马车,三十多名护卫,领队的姓陈,说可以收我们每人七两银子,包一路食宿。”
“这个价格很公道。”顾笙点头,“最重要的是,安全有保障。”
随后数出二十八两银子交给左云:“去定下来吧,我们午后就随他们出发。”
越北上,天气越寒冷。
十一月的北方,寒风已经刺骨的冷了。
商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顾笙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马车里,还是忍不住打哆嗦。
“喝点姜汤。”李修远从保温的铜壶中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姜汤,“左云早上特意熬的。”
顾笙接过杯子,温热立刻从指尖传来。
他小口啜饮着,辛辣的姜味冲上鼻腔,驱散了些许寒意。
“还有多久到下一个驿站?”他问道,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
坐了半年多马车,到底是还不适应,屁股疼!
李修远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陈领队说天黑前能到清风镇,那里有家不错的客栈,可以好好休息一晚。”
马车外,左云和张良轮流骑着马跟随。
张良的马术还是左云教的。
顾笙对此羡慕得很,可惜他学不会。
李修远说以后有机会了,再慢慢教他。
李修远的马术也是极好的,君子六艺中,顾笙已经见识了他家相公的御、书、数。
顾笙透过车窗看到左云挺直的背影,少年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在寒风中依然保持着警觉的姿态,不时扫视四周。
虽一度对他身份保持怀疑,但这么久却也并未发现有什么不适,可能是他小说看多了。
“左云穿得够厚吗?”顾笙有些担忧,“他那件斗篷看起来挺单薄的。”
李修远笑道:“别担心,今早我看到张良偷偷把自己的羊皮坎肩塞给了左云。”
顾笙也笑了。
这两个少年虽然性格迥异,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活泼开朗,但相处得却格外融洽。
特别是张良,虽比左云年小一岁,却像个大哥一样照顾着对方。
商队行进的速度比他们独自赶路要慢些,但胜在安全。
沿途遇到的几波山匪,看到商队庞大的规模和全副武装的护卫,都识相地退开了。每晚扎营时,商队的人还会生起篝火,讲些各地的奇闻轶事,倒也热闹。
十二月初,他们终于看到了京都巍峨的城墙。
那高耸的灰色墙体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城门楼上“永定门”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到了!”张良兴奋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公子,姑爷,我们到京都了!”
顾笙掀开车帘,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但此刻,他顾不上冷,睁大眼睛望着这座传说中的皇城。
城墙下排队入城的人群蜿蜒如长龙,各种口音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荡着炭火、食物和不知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看那边!”李修远突然指向城门一侧。
顾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靛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朝他们挥手。
一年不见,李志的变化大得惊人。
原本憨厚的农家青年气质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城里人特有的精明干练。
他的皮肤白了,身形挺拔了,连挥手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自信。
谁曾想,当初他靠着顾笙制作出的小小鲜味粉,竟真从小小的上水村来到在这贵人满天的京都站立了脚!
“堂哥!”李修远和顾笙同时喊道。
马车刚停稳,李志就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喜悦:“可把你们等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露出欣喜的笑容。
“托堂哥的福,一路平安。”李修远拱手道。
“天儿冷,赶紧先回住处。”李志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前几日就叫人收拾好了,炭盆都生上了,就等你们来呢。”
天空中开始飘落细碎的雪片,像撒落的盐粒般轻轻落在众人肩头。
顾笙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心想:今年的冬天,要在京都度过了。
李志租的小院位于城西的明德坊,距离著名的明德书院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中间是个小天井,种着几株耐寒的绿植。
“正房你们夫夫住,东厢给修远做书房,西厢两间正好给这两个小伙子。”
李志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厨房在后院,我请了个附近的婆子每天来做两顿饭,食材钱另算。”
顾笙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洁但齐全。
床榻上的被褥都是崭新的,书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连炭盆里的银骨炭都烧得正旺。
他不由得感叹李志的细心周到。
“堂哥,这地方太好了,”顾笙真诚地说,“让你费心了。”
李志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们先安顿,我去街上买些热食回来,咱们边吃边聊。”
等李志出门后,四人各自收拾行李。
顾笙将带来的衣物一件件挂进衣柜,李修远则迫不及待地开始整理书籍。
左云和张良默默地将各自的物品搬进西厢房,动作轻巧迅速。
傍晚时分,李志带回了几样京都著名的吃食。
热气腾腾的羊肉锅贴、酥脆的芝麻烧饼、一坛温热的黄酒,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蜜饯果子。
“先垫垫肚子,”他将食物摆在厅中的圆桌上,“明天再带你们去尝尝真正的京都美食。”
五人围坐在一起,食物的香气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顾笙咬了一口羊肉锅贴,鲜美的汤汁立刻在口中爆开,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李修远笑着递过一杯温水。
李志看着他们互动,眼中流露出欣慰:“看到你们这样,真好。”
他转向李修远,“赵公子那边联系好了吗?”
李修远点头:“出发前就回了信,约好腊月十八见面。”
“周侍郎啊......”李志压低声音,“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据说今年很可能升任礼部尚书。”
顾笙虽然不太明白这些官职的具体意义,但从李志的语气中能感觉到这次会面的重要性。
他悄悄在桌下握住了李修远的手,感受到对方回握的力度。
屋外,雪下得更大了,簌簌地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屋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五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交织成一幅温馨的画面。
顾笙想,无论前方有什么样的挑战,至少此刻,他们是温暖而充满希望的。
晚饭后,屋内的暖意似乎融化了窗外的风雪声。
顾笙则靠在椅背上,啜饮着最后一口黄酒,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
夜深了,李志离去,四人各自回房。
顾笙回到房中,屋内炭盆余烬未熄,尚存一丝暖意。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寒风裹挟着雪花立刻钻了进来,落在他的鼻尖上,带来一阵冰凉。
屋外,大雪无声地覆盖着庭院,将白日的痕迹尽数掩埋,只留下纯净的银白世界。
他望着这静谧的雪夜,想起白日里李志那句“看到你们这样,真好”,也觉得,确实,现在这样就很好。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李修远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姜茶走了进来。
看到顾笙站在窗边吹冷风,他眉头微蹙,快步上前将人拉离窗边,顺手合上了窗扇。
“雪景虽好,也莫贪看,仔细着凉。”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将其中一杯姜茶塞进顾笙手里。
顾笙捧着茶杯,小口啜饮着,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四肢百骸。
他抬头看向李修远。
“相公……”他轻声唤道。
李修远闻声抬头,眼神温润:“嗯?”
顾笙对上他的目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能这样……真好。”
他微微低头,脸颊有些发烫。
李修远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放下茶杯,自然地伸出手,将顾笙那双捧着茶杯却依然有些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搓揉着。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低沉而肯定,“会一直这样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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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错了文,还好有一章救命稿[裂开][裂开][裂开]
[117]不留一丝缝隙!:这一日,顾笙未出过房门。
李修远将顾笙的手抬至唇边。
他对着顾笙的手呵出暖气,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顾笙的指腹。
那片肌肤瞬间灼烫起来,仿佛裹着细密的电流,一路从手背窜上顾笙的胳膊,直抵心尖。
那暖意竟比姜茶更甚,熨得他心口发烫。
“相公,你怎么这么好看!”顾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修远专注为他暖手的侧脸上。
烛光在少年锋利的下颌线上摇曳,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车厢里的狭窄颠簸,客栈中的隔墙有耳,风餐露宿的疲惫……
那些不便带来的隐忍与克制,在这一方温暖静谧的天地里,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阿笙——”稠腻的哑声响起。
空气仿佛升温了,屋中的炭盆偶尔的噼啪声被无限放大。
此刻,两人之间流转的,是久违的、无需言明的渴望。
“可以吗?”李修远揉搓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拇指轻柔地摩挲着顾笙的手背。
顾笙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没有回答,轻轻抽了抽手,却并非真的要挣脱。
而这,更像是一种无措的回应。
李修远琥珀色的眸变得深邃了些,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无比温柔。
“阿笙……”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哑了几分,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磁性。
“相、相公!”
李修远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顾笙。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顾笙的心跳骤然失序。
顾笙只觉得脸上更烫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微微侧开脸,视线飘忽地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细若蚊呐:“……水凉了。”
李修远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阿笙,怎么一年了,还这般害羞。
他没有去管那杯水,反而倾身向前,将顾笙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环上了顾笙的腰。
隔着厚实的冬衣,顾笙依然能感受到那臂膀的坚实和传递过来的热意。
“无妨,”李修远的唇几乎要贴上顾笙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帮你暖着……哪里凉,都帮你暖着。”
“夫郎......”
顾笙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又在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慢慢放松下来。
他不再闪躲,缓缓抬起头,对上李修远那双此刻只盛着自己的眼眸。
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他自己微红的脸庞。
顾笙轻轻咬了咬下唇,带着一丝羞涩,随后,微微踮起脚尖,主动向前,将额头抵在了李修远的颈窝。
随后是喉结,下巴......
李修远浑身一僵,随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环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人揉进身体里。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小心翼翼地落在顾笙的额角。
那吻沿着眉骨,一路轻啄,最终精准地捕获了那微启的、带着姜茶辛辣暖香的唇瓣。
窗外的风雪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屋内只剩下两人逐渐交缠的呼吸,和烛火在墙壁上投下的、亲密依偎的剪影。
炭火无声地燃烧着,散出阵阵暖意。
烛火映红了罗帐低垂的床榻,也点燃了这久别重逢后,独属于他们的、无声燃烧的‘春’夜。
“噼啪”一声。
烛火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那暖融融的光晕在帐内流淌,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更温柔地包裹。
唇齿间的暖意带彼此的气息。
李修远的吻起初带着微微的克制,却在感受到顾笙的回应后,骤然转为深沉而急切的索取。
顾笙永远对他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环在顾笙腰后的手臂收得极紧,此刻,李修远想要将怀中人彻底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留一丝缝隙!
顾笙只觉得肺腑间的空气都被这炽热的吻掠夺殆尽。
一时分不清是眩晕还是缺氧,只感觉它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思绪来得更快,他下意识地攀住了李修远的肩背。
那细微的呜咽被尽数吞没在唇齿交.缠间,只化作喉间更急促的喘息。
李修远爱惨了自家夫郎这幅模样。
这样的顾笙让他无法抵挡住。
灼烫的掌心不知何时已探入了对方后腰的衣摆,带着薄茧的指腹直接摩挲上那片细腻温热的肌肤。
这一举动,激得顾笙浑身猛地一颤。
脊柱窜过一阵强烈的酥麻,整个人变得更柔软,随后被更深地偎进李修远的怀中......
那片温热的掌心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令人心安的熨帖,在后腰细腻的肌肤上激起更汹涌的浪.潮。
顾笙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身体本能地弓起,更深地陷进那个滚烫坚实的怀抱。
意识在炽热的唇舌交缠与腰际燎原的酥麻中逐渐模糊。
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和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李修远的气息灼热地喷洒在顾笙颈侧。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
沉重、炙热!
低沉的、饱含情动的喘息不断地萦绕在顾笙耳畔。
这有声的喘息声,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诉说着占有与怜惜。
李修远滚烫的唇沿着顾笙的颈线流连,落下细密如雨的吻。
每一次触碰都像点燃一簇新的火焰。
顾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攀在李修远肩背上的手指无力地蜷缩又松开。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席卷一切的爱意,又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
思绪早已断成碎片,在爱意的漩涡里沉沉浮浮——
唯有眼前人滚烫的体温、熟悉的气息,是这片混沌汪洋中唯一的灯塔。
罗帐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放下。
烛光透过轻薄的纱帐,将床榻上纠缠的身影染上一层朦胧而暧昧的光晕。
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悄然熄灭,只余下灰烬里残存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帐内节节攀升的、足以融化冰雪的炽热。
窗外的风雪呼呼吹了几下,又几下。
屋内,只剩下彼此的喘息、心跳,和肌肤相亲时那令人战栗又无比甘美的触感。
顾笙的眼睫在剧烈的颤抖中终于承受不住那灭顶的欢愉与疲惫,缓缓垂落。
意识彻底沉入一片温暖而黑暗的海。
最后残存的感知,是李修远紧紧环抱着他的臂膀。
以及落在额头上那个无比珍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轻吻。
第二日,两人一觉直睡到巳时才醒。
“醒了。”李修远柔声问道。
顾笙不想开口说话——这人昨夜实在是太疯狂了。
他已经遇想出自己的嗓子嘶哑成什么样子了。
顾笙懒懒地掀开眼皮,用带着水汽的眼眸瞪了李修远一眼。
那眼神里含嗔带怨,却又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喉咙深处只溢出一声模糊的、沙哑的轻哼,算是回应。
李修远低笑出声,压在顾笙身上的手臂传出微微震动。
那笑声里带着餍足和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人往自己温热的怀里又带了带,下巴轻轻蹭着顾笙发红的耳畔。
“累着了?”他明知故问,声音低沉悦耳,轻轻刮着心尖。
与昨夜情动时的喘息判若两人,却同样勾得顾笙耳根发热。
顾笙懒得理他,只想翻个身离这罪魁祸首远点。
刚一动弹,腰腿间难以言喻的酸软便汹涌袭来。
让他忍不住蹙紧眉头,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瞬间僵住。
李修远立刻察觉了,温热的大掌覆上他紧窄的腰侧,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那恰到好处的熨帖感瞬间缓解了肌肉的僵硬。
“夫郎别动,我给你揉揉。”
他的动作温柔又耐心,指尖带着安抚的魔力,一点点揉开那些淤积的疲惫。
顾笙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重新窝回那个熟悉的怀抱,舒服得几乎又要睡过去。
昨夜那灭顶般的爱意虽已退去,此刻又好像在沉沦的边缘被唤醒。
忽然,一股温润清甜的香气悄然钻进鼻尖。
“清早让良子熬了点雪梨羹,”李修远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低沉柔和,“润润喉咙?”
顾笙微微掀开眼帘。
模糊的视线里,李修远一手仍稳稳地圈着他,另一只手却小心地端着个白瓷小碗。
那细密的甜香正是从中散逸出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他本想硬气地别开头,可那被过度使用的喉咙深处,干涸的灼痛感却因这缕甜香而蠢蠢欲动。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诚实的反应,喉结难以自抑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李修远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纵容。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顾笙能更舒适地倚靠在自己臂弯里。
然后才拿起瓷勺,舀起一小勺晶莹透亮的羹汤,仔细吹了吹,递到顾笙唇边。
勺沿轻轻碰触到微干的唇瓣,那温热的触感和清甜的诱惑,轻易就瓦解了顾笙最后一点故作姿态的力气。
他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微带胶质的、温润甘甜的液体滑入喉咙。
顾笙的喉咙被那温润的羹汤浸润,干涩的灼痛感渐渐消散。
他下意识地轻吁一口气,那微弱的叹息带着一丝餍足。
眼睫又软软地垂落,整个人像一团化开的温水,深深陷在李修远温热的臂弯里。
李修远眼底的笑意未减,却添了几分柔软的怜惜。
他耐心地舀起第二勺,吹凉后再次递到顾笙唇边。
“慢点喝,”他低声呢喃,温热的气息拂过顾笙耳际。
“嗓子还疼吗?”
顾笙懒怠回应,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算是默许。
他微微启唇,任由那胶质的甜羹再次滑入,这一次,他甚至能尝到一丝冰糖融化的温润,以及炖煮后梨肉绵软的余韵。
身体里淤积的疲惫被这暖意一丝丝抽走,酸软的腰肢在李修远掌心持续的揉按下彻底松弛。
他无意识地往那坚实的胸膛贴得更紧了些。
顾笙汲取着对方身上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鼻尖蹭着李修远微敞的衣襟,呼吸间全是雪梨的清甜与那人独有的、令人沉沦的味道。
李修远感受着怀中人彻底的依赖,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瓷勺,空出的手轻轻拢了拢顾笙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再睡会儿?”他压低声音问道。
温热的手掌依旧稳稳地覆在顾笙腰侧,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熨帖着那些被过度索取的筋骨。
顾笙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在那令人安心的揉按中,含糊地“嗯”了一声。
意识再次被暖意包裹着,向一片慵懒的混沌沉去。
这一日,顾笙未出过房门。
[118]就是这儿了:您这铺子空了怕有小半年了吧?
休息两日后,顾笙和李修远便递了帖子,约赵明轩在城东的松鹤楼相见。
这日晌午,天光虽亮,寒气却刺骨。
当顾笙随着李修远踏入雅间时,一眼便瞧见了临窗而坐的赵明轩。
他身披一件玄色貂裘,正含笑望来。
让顾笙心头一跳的,是坐在赵明轩身旁那个清丽的身影——竟是林清羽!
“清羽!”顾笙惊喜交加,快步上前,“你、你也随之来京都了?”
林清羽起身相迎,脸上漾开温暖笑意。
一年不见,他眉宇间褪去几分病态的苍白,添了几分红润气韵,一身水绿杭绸袄裙衬得他如雪中翠竹。
“明轩说你们要来京都,我便央他带我同来了,也想着……能见见你。”他轻轻握住顾笙的手,手心温热。
赵明轩笑着解释:“行了,都先坐吧,待会儿有你们聊的时间。”
他转向李修远,眼神里含着深意,“修远兄,别来无恙。”
李修远拱手还礼:“托赵兄的福,一路平安。”
“还要多谢赵兄从中斡旋,安排与周大人的会面。”他目光扫过林清羽,也微微颔首致意。
“咦~”顾笙抖了抖了身,笑着拉起林清羽入座。
不懂这二人怎么文绉、相互称兄了起来,也就留小一年没见而已。
四人落座,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
席间多是赵明轩与李修远在低声交谈,话题围绕着即将到来的会面、京都文坛近况以及一些顾笙不甚了然的朝堂风向。
顾笙和林清羽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低语着各自的近况。
“笙哥儿,你气色真好。”林清羽看着顾笙,眼中是真切的欢喜。
顾笙也笑:“一路平安,到了又有堂哥细心安排,自然安稳。”
“倒是你,到了京都可还习惯?这边的气候干燥又寒冷,你的身子怎样,可受得住?”
“习惯的。”林清羽点头,“对了……有些事,要告诉你。”
他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十月底从川州府出发时,正好收到周家大哥的信。”
“安子和郑姐姐的婚期,终于定下了,就在明年开春,二月初八。”
顾笙微微一怔,随即涌上浓浓的遗憾:“二月初八?”
他们现在在京都,那时候修远这边正是要紧关头,恐怕……也没机会回去了。
他看向正与赵明轩低声商议的李修远,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是赶不回去了。”
林清羽也面露惋惜:“是啊,周大哥信中也是既高兴又遗憾,知道你们怕是不能到场了。”
“郑姐姐还特意让我带话,说让你不必挂心,在京都一切以李公子的前程为重。”
这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顾笙心头漾开一圈涟漪。
是替故人欢喜,也是为无法见证的遗憾。
一顿饭在复杂和欣喜的心绪中结束。
餐毕,李修远和赵明轩显然还有更深入的事务要谈,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
“你们两人也有许久未见,不想闷在这屋里边去外间走走吧,这松鹤楼的梅园,是有几分景致的。”赵明轩适时提议。
他给林清羽拿了披肩,“仔细些,别冻着。”
“甚好。”李修远也看向顾笙,温声道,“我与明轩再叙片刻,阿笙你陪清羽说说话,莫要冻着。”
顾笙会意,便与林清羽相携出了雅间,留下两人在炭盆融融暖意中继续他们的要事密谈。
屋外寒风凛冽,景致确实也很好。
四人直至下午才分别离开。
日子如流水般滑向年关,京都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火点燃,一天比一天喧嚣热烈。
街巷两旁,卖年画、窗花、爆竹的摊子鳞次栉比,鲜艳的红色几乎要灼伤人眼。
空气中混合着炒货的焦香、炖肉的浓香、以及糖稀拉丝的甜香。
吸一口气,都带着浓浓的年味。
京都里的年味与川州府的相比,更甚。
李修远也随着这年节的节奏,愈发忙碌起来。
拜访前辈、参加文会、与同窗切磋……有时天已擦黑,甚至飘起了细雪,还不见他归家的身影。
顾笙站在小院门口张望,心中难免牵挂。
好在想到左云那沉稳可靠的身影总是不离李修远左右,才稍稍按下那份担忧。
相公在为自己的前程奔忙,顾笙自然也没闲着。
他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厚棉袍,带着张良,主仆二人一头扎进了京都繁华的街市之中。
一连数日,他们几乎踏遍了东西两市、朱雀大街、乃至一些稍显僻静却藏着特色小铺的深巷。
所见所闻,让顾笙大开眼界,也让他心中那点原本的“小富”念头彻底消散。
京都的繁华远超他的想象,其物价更是令人咋舌。
一间位置尚可、仅容旋马的小铺面,掌柜开口便是年租百两起。
若要盘下,动辄数千上万两雪花银。
顾笙捏了捏怀中那几张被体温焐热的银票——原以为已是笔可观的财富,如今看来,在这寸土寸金的皇城根下,竟显得如此单薄。
这点钱,若硬要置产,恐怕只能买下比上水村的“李记鲜味铺”还要小上一圈的逼仄角落。
“公子,您看这儿。”
张良看着一家挂着“吉铺招租”牌子的狭窄门脸,低声询问。
那铺子小得几乎只能摆下两张桌子。
顾笙驻足片刻,目光扫过牌子上标注的数字,缓缓摇头。
他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兜里的钱现在有五万,但这只能动用一半。
接下去少则一年,多则更久,都要在京城过日子,手头不能不留余钱。
况且,修远那边读书的花销,笔墨纸砚、人情往来、文会诗社,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铺子……先租吧。
寻个小些的,位置稍偏些也无妨,总得有个营生的根基。
他对张良说,“不着急,这两天我们再转转,开店的事也要到年后了。”
张良点头:“听公子的。”他家公子一向思虑周全。
腊月十八,天色未明,寒风如刀。
李修远早早起身,特意换上了那身压箱底的、料子最好的深青色直裰,带着左云,踏着冻得硬邦邦的街道出发了。
周侍郎为避喧嚣,腊月里多待在京郊的温泉庄子上。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
直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小院的门轴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李修远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冬夜的寒气回来了。
他面色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见到迎出来的顾笙,只简短地说了句:“成了。”
便几乎将全身的重量倚靠过去。
顾笙连忙上前去帮搀扶他进屋,嗅到他身上除了酒味,还有一丝清冽的梅香和庄子上特有的泥土气息。
热水、姜汤、干净的里衣……顾笙默默忙碌着,看着李修远沉沉睡去,心中一块石头也悄然落地。
那晚的酒,想必喝得不易,却也值当。
此后的几十天,李修远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拜访周大人的重头戏已过,年前的各种文会应酬也告一段落。
他终于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偶尔得空,便陪着顾笙一起,汇入那采办年货的汹涌人潮。
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街市上。
顾笙兴致勃勃地挑选着红纸、窗花、寓意吉祥的干果蜜饯。
李修远则负责提东西,目光不时落在顾笙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专注挑选的侧脸上。
周遭是震耳欲聋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混合的浓郁年味。
在这片喧嚣而温暖的海洋里,李修远偶尔侧头。
低声在顾笙耳边询问一两句“这个可好?”或是“多买些也无妨”,换来顾笙一个带着满足笑意的点头。
最终,在年底最后两天里,顾笙相中了一间铺子。
铺子位置在城西一条不算最繁华、但人流尚可的次街上。
铺面不大,纵深却够,临街一扇对开门,门脸虽旧,胜在位置方正,后头还带个小小的隔间,能存放些货物。
最难得的是租金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就是这儿了。”
顾笙站在铺子门口,目光扫过门楣上斑驳的旧匾额痕迹,又看了看左右相邻的杂货铺和小吃店,心里盘算着此地离他们租住的小院也不算太远。
他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房东道:“掌柜的,这租金若能再让一成,今日便可签契。”
那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穿着半新不旧的绸面袄子。
闻言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顾公子,您也瞧见了,这地段、这铺面大小,年租四十两已是极实在的价儿。”
“您看这年关将近,正是好做买卖的时候……”
顾笙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掌柜的,您这铺子空了怕有小半年了吧?”
“年关是好,可过了年呢?若再空置下去,您损失的怕不止这一两二两。”
“我诚心要租,三十五两,押一付三,契纸一签,银子立付。”
“您若觉得不成,我再瞧瞧别处便是。”说着作势要走。
“哎哎,顾公子留步!”男人连忙拦住,脸上显出肉痛又急切的神色,最终一咬牙,“成!三十五两就三十五两!”
“只盼公子生意兴隆,咱们也好长久来往。”
顾笙眼底这才露出些真切的笑意,对一旁的张良点了点头。
张良会意,立刻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早备好的笔墨和印泥,又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银票,小心数出三十五两的定银和押金。
寒风卷着街面的尘土打着旋儿刮过。
顾笙拢了拢棉袍的领口,看着张良与那房东在临时借来的小几上铺开租契,逐条核对。
他心中既有尘埃落定的踏实,也涌起一股崭新的、略带忐忑的豪情。
这将是他在京都扎根的第一步。
[119]此生也算共白头了:我要与阿笙年年覆银雪,岁岁仍斯人。
大年三十那天,小院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张良踩着梯子将大红灯笼高高挂上门楣,左云则在廊下贴着“福”字窗花。
两个半大少年忙前忙后,竟把顾笙买来的年饰布置得比预想中还要喜庆三分。
“左边再高些......”顾笙站在院中指挥,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打着旋儿消散。
他怀里抱着一摞春联,红纸金粉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院门框上已经贴好了联子,墨迹未干的横批正晾在石桌上。
李志晌午时分拎着各色年礼登门。
他与随从二人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包裹,满满当当的物事,一半是吃食,一半是家用之物。
“哟,收拾得真像样。”李志跨过门槛时笑道,目光在满院红艳艳的装饰上转了一圈,“比我在城南租的宅子热闹多了。”
顾笙接过年礼,敏锐地注意到他腰间多了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堂哥这香囊绣工精巧,不知是哪家姑娘的手艺?”
李志耳根一红,支吾着说晚些还有约,连午饭都没用就匆匆离去。
顾笙望着他几乎称得上雀跃的背影,与正在贴窗花的左云相视一笑,看来李家很快又要添喜事了。
夕阳光线暗时,庭院中央支起了铜火锅。
顾笙原本是要做一桌子菜的,但一想到他们也就四人,吃不少了什么。
于是决定大年三十晚上,吃火锅!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两个小锅底,一边翻滚着奶白的高汤,一边是红艳艳的辣油。
四周摆满了各色鲜切肉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卷、纹理分明的牛肉、嫩滑的鱼片,还有各色时蔬豆腐,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新鲜水灵。
“开饭啦!”顾笙高喊着招呼道。
李修远和左云刚从外面回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四人围炉而坐,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让笑声更加清脆。
左云第一次见到这种吃法,眼睛瞪得溜圆。
他试探性地夹起一片羊肉在辣锅里涮了涮,送入口中后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却还固执地又夹起第二片。
“慢些吃,”顾笙忙给他倒了杯酸梅汤,“那边清汤锅底也很鲜美。”
少年灌下酸梅汤,嘴唇被辣得艳若涂朱,却仍摇头:“这个吃得过瘾。”
说着又伸筷子去捞锅里浮沉的肉丸,惹得张良哈哈大笑。
酒足饭饱后,顾笙取出三个绣着如意纹的红绸包:“压岁钱,讨个吉利。”
连最沉稳的左云接过时眼睛都亮了起来,手指悄悄摩挲着绸面上凸起的刺绣纹路。
“今晚没有宵禁,”李修远帮顾笙系好披风带子,转头对两个少年道,“你们也去街上逛逛,子时前回来便是。”
待少年们的身影消失在挂着红灯笼的巷口,李修远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另一个更精致的锦囊:“给我的阿笙也备了一份。”
顾笙打开一看,竟是枚羊脂玉雕的平安扣。
玉质温润如凝脂,在灯火下流转着蜂蜜般的光泽。
他刚要道谢,却被李修远用貂毛大氅裹了个严实:“走,我们也去看看京都的年景。”
长街上人潮如织,各家店铺门前都悬着红灯笼,将积雪映照成珊瑚色。
孩童们穿着新袄在街边放“地老鼠”,火星窜过之处引起阵阵惊呼。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穿梭人群,晶莹的糖壳下山楂红得透亮。
李修远紧紧握着顾笙的手,十指相扣处传来融融暖意。
他们路过一家脂粉铺子,老板娘正在门口支摊卖“消寒图”,彩绘的九九梅花图上已经点染了三五花瓣。
“要买一张吗?”李修远凑在顾笙耳边问,“每天描一瓣,等画满八十一朵,春天就来了。”
话音未落,忽有冰凉落在顾笙鼻尖。
他抬头望去,墨蓝天幕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絮,纷纷扬扬如碎玉乱琼。
灯笼光透过雪幕,将整条街巷笼罩在朦胧的红晕里。
“忘带伞了。”李修远懊恼地皱眉,连忙抬手为顾笙遮挡。
宽大的袖袍笼在头顶,霎时隔绝了风雪,袖中墨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顾笙却笑着拉下他的手。
雪花落在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街边不知谁家正在放“满天星”,银白火花冲上夜空,与飘雪共舞。
此情此景,让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句诗。
“相公,”他仰起脸,任雪花落在唇上化成微凉的水痕,“我与你今朝算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了。”
话音刚落,忽觉指尖一痛。
李修远猛然收紧手指,素来温润的眸子竟泛起赤色。
他一把将顾笙拉进旁边无人的巷口,貂氅扬起时带落枝头积雪。
“我才不要。”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呼吸间的白气扑在顾笙脸上。
未等对方反应,李修远便捧起那张被冻得冰凉的脸,一字一顿道:“我要与阿笙年年覆银雪,岁岁仍斯人。”
深巷里传来爆竹炸响的闷声,惊起檐下栖雀。
顾笙在漫天飞雪中闭上眼,尝到了唇间融化的雪水滋味。
清甜中带着李修远特有的笔墨香气。
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子时已至,云商十七年正月初一,他们的第一个京都新年,在相拥中悄然来临。
巷口的阴影里,唇齿间的温热与雪花的清凉交织成一幅私密的画卷。
李修远的手指仍流连在顾笙微凉的耳廓。
貂氅的绒毛扫过两人紧贴的肩头,将寒风彻底隔绝在外。
远处爆竹声渐密,如同擂响的春鼓,催促着新岁的脚步。
他们终于松开彼此,巷外长街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李修远替顾笙拢紧氅衣,十指自然而然地重新交扣,踏入那片流动的灯河。
雪沫沾湿了青石板,映着万千灯火,碎成满地跳动的星子。
路过城隍庙前,一支舞狮队正腾挪跳跃。
金红的狮身随着锣鼓点上下翻飞,狮口一张,便吐出漫天金箔,纷纷扬扬落在仰头惊呼的人群发间。
顾笙看得入神,忽觉手心被塞入一小包温热的物事。
他低头瞧去,竟是油纸裹着的糖炒栗子,裂开的壳里露出金黄甜糯的果肉,香气直往鼻尖钻。
“方才见你多瞧了那摊子两眼。”李修远眉眼含笑,指尖拂去落在他肩头的一片金箔。
正说着,前方人潮忽地分开,左云和张良的身影撞入眼帘。
两个少年脸颊冻得通红,手里各举着一支嗤嗤燃烧的“线香花火”。
银亮的火星在夜色中划出缭乱光痕。
左云瞧见他们,眼睛一亮,忙将快要燃尽的火花递给张良。
他小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个油亮亮的纸包:“少爷,公子!东市王记的芝麻酥,还热着!”
他语速飞快道,“那边河滩在放‘九龙吐珠’,一飞冲天,能炸出九重花树!”
四人汇入涌向河岸的人流。
护城河边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随着一声裂帛般的锐响,墨蓝天幕猛地绽开一树巨大的金蕊银枝。
流火如瀑倾泻,映得雪地、人脸、冰封的河面一片璀璨通明。
欢呼声震耳欲聋。
大家随着声音仰头,瞳孔里顷刻盛满了流转的焰色。
又一朵“牡丹争艳”呼啸升空,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燃烧,将飘落的雪絮都染成了胭脂色。
李修远侧首,望见顾笙专注的侧脸被焰火镀上明灭的光影。
眼中人眸底映着漫天华彩,清澈如初见的山泉。
他悄然收拢掌心,将那只裹着糖炒栗子的手,连同袖中玉扣的微凉暖意,一同牢牢握紧。
岁首的夜风穿过喧嚣,送来远处寺庙悠长的第一声晨钟。
京都的冬季比川州府更冷几分,年节过后,顾笙与李修远只出了两趟门。
一回是去李志那儿,另一回则是去赵明轩处。
天气酷寒,两人在屋里一待便是一整天。
看书习字,倒也不觉烦闷。
另外两个少年便待不住了,常是晌午出门,有时傍晚方归。
过了正月十五,李修远便又忙碌起来,开始预备前往书院的一应事宜。
顾笙也不再闭门不出,他要去看自己的小铺子,盘算如何修葺。
顾笙推开铺门,一股陈旧的木香扑面而来,夹杂着冬末的寒意。
窗外,街巷上行人渐多,小贩吆喝着“热腾腾的豆汁儿”,呼出的白气与晨雾交融。
他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炭笔,在墙上草草勾勒几笔布局。
午时回府,见李修远伏案疾书,案头堆满宣纸和笔墨。
顾笙轻手轻脚放下从街市买回的胡饼,热气氤氲里,李修远抬眸一笑。
“阿笙,铺子可还入眼?”声音里带着倦意,却藏不住关切。
顾笙挨着他坐下,递过热饼:“屋顶漏了,得寻个匠人,倒是你,莫累坏了身子。”
李修远搁笔,指尖沾了墨渍,顺势握住顾笙的手:“书院三日后开学,其他都已备妥。”
两人静坐片刻,窗外忽传来左云和张良的嬉闹声。
似是刚从市集归来,捧着新得的竹编玩偶,笑声清脆如铃。
左云和张良推门而入,竹编玩偶在手中摇晃。
张良忙从怀里掏出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塞给顾笙:“街角那家铺子刚出锅,香得很,您和姑爷尝尝。”
顾笙接过栗子,暖意驱散了指尖的寒意,笑道:“你们两个倒会寻乐子,铺子的事可还顺利?”
左云抹了把汗,喘着气说:“市集人多,匠人铺子排长队,得等明日才轮得上量屋顶尺寸。”
李修远闻声抬头,温声道:“既如此,阿笙,明日我陪你去瞧瞧,书院杂物已清点完毕,余下时辰正好搭把手。”
窗外夕阳渐沉,炉火噼啪作响,四人围坐分食胡饼与栗子。
两少年叽叽喳喳讲着市集见闻,说书人的新段子、糖画摊的龙凤争珠......
[120]京都烤鸭!:你这名头可够响亮!
书院开课了,李修远开始随着书院的晨钟暮鼓早出晚归,左云在身边跟着。
顾笙则一头扎进了他那间小小的铺面,带着张良,日日忙碌。
小半个月的光景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和粉刷气味中流过
原本陈旧逼仄的小铺经过半个多月的努力,终于焕然一新。
一块新漆的朱红木匾终于挂上了门楣,上面三个浓墨大字——京都烤鸭!
在这条并不算顶热闹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有股初生牛犊的锐气。
开业那日,天光正好。
顾笙只请了李志和林清羽两位熟人。
待他们二人踏进这收拾得干净利落却着实狭窄的店面,看着仅有的两张小方桌,才真正得知顾笙这些时日捣鼓的营生——竟是烤鸭子。
“嚯!京都烤鸭!阿笙,你这名头可够响亮!”
李志环顾四周,啧啧称奇,又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
林清羽则含笑打量着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铺子,目光里带着探究和期待。
“地方是小了些,东西却是不敢怠慢的。”顾笙笑着将他们引至桌旁坐下。
不多时,他亲自从后面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端出一个沉甸甸的烤盘。
霎时间,一股奇异而霸道的浓香猛地充盈了整个空间!
那香气仿佛有实体,带着滚烫的温度,浓郁的油脂芬芳很快传开。
一丝丝果木燃烧后的独特烟熏气息,以及烤制后鸭皮特有的焦酥感,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直冲肺腑。
盘中之物色泽红亮,犹如披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琥珀糖衣,在窗口透进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油光。
整只鸭子卧在那里,饱满丰腴,热气袅袅,形态完美。
顾笙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更多的是自信的亮光,朗声道:“这烤鸭吃法有二。”
“一是整只切开,直接蘸着我特调的酸梅酱,或者单吃这原味;”
“二是片着吃,也叫片皮鸭。”
“片皮鸭呢,又有三种吃法——饼皮卷食、蘸细糖甜食,或者夹着山楂片解腻。”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过旁边备好的薄如蝉翼的薄饼、白萝卜条、雪白的葱丝和一小碟深红的酸梅酱。
只见他手法利落地取过薄饼摊在掌心,拈起一片烤得酥脆油亮的鸭皮连带着底下细嫩的鸭肉。
蘸上一点酱,再放上白萝卜条和葱丝。
手指翻飞间,一个精致的小卷便已成型。
他依次为李志、林清羽、还有眼巴巴等着的张良卷好。
最后才递给李志身边的随从和林清羽的小厮春喜,而原先伺候清羽的那小厮年前便回去了。
张良早已按捺不住,接过那小小的卷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咔嚓!”牙齿破开薄饼的瞬间,一声极其细微的酥脆裂响仿佛在口中炸开。
紧接着是那层鸭皮惊人的酥脆感!
丰腴滚烫的鸭油混合着秘制酸梅酱的酸甜果香,瞬间在舌苔上弥漫开来。
那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脂的腻,只留下满口的醇厚甘香。
鸭肉细嫩多汁,毫不干柴,带着淡淡的果木烟熏气,与清爽的萝卜、辛香的葱丝交织碰撞。
张良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浪潮瞬间席卷了所有味蕾,疲惫了一天的筋骨仿佛都被这口美味熨帖抚平了。
他眼睛倏地瞪圆,含糊不清地大声嚷道:“公子!这烤鸭子,也太好吃了吧!”
“皮脆得掉渣,肉嫩得冒汁儿,还有股木头香!”
李志和林清羽也几乎同时将卷饼送入口中。
李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细细咀嚼着,脸上的神情从好奇迅速转变为陶醉,不住地点头:“妙!真是妙!”
“这皮……这脆劲儿!这酱汁的酸甜配得绝了!”
“阿笙,你这手艺……开个小铺子,屈才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伸手去拿薄饼,显然意犹未尽。
林清羽则显得斯文些,但那瞬间亮起的眼神和微微加快的咀嚼速度也泄露了他的惊艳。
他咽下口中美食,长长舒了口气,由衷赞道:“香而不腻,脆中有嫩,酸甜相辅,回味悠长。”
“阿笙,此物只应天上有,当真是匠心独具。”
他看向顾笙的目光充满了激赏。
小小的店铺里,香气与赞叹交织,初时的生疏感被这口惊艳的美味彻底驱散。
然而,开业的热闹过后,现实很快露出了它的平淡面目。
“京都烤鸭”的名号虽响,但在这偌大的京都,一个新开张的、位置不算顶好、门脸又极小的铺子,想要一鸣惊人是何等艰难。
头几天,除了零星几个被香味吸引探头探脑的街坊,几乎没什么客人登门。
顾笙和张良常常守着那只硕大的烤炉和飘香的鸭子,从太阳升起等到日落西山。
然而,顾笙却并不急躁,脸上依旧是从容。
他索性将每日的烤鸭数量从三只慢慢调整到五只。
卖不完的,便仔细片好,或分给街坊邻居尝鲜,或留着自家加餐。
他深知口碑需要时间沉淀。
店里就他和张良两人忙活,张良负责招呼客人、跑堂。
顾笙则坐镇后厨,掌控着火候,研究着酱料配比,精心挑选每一只鸭子。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
他一丝不苟地守着那砖窑烤炉,观察着鸭皮颜色的变化,听着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响,计算着最佳出炉的时机。
铺子门前挂着的那块“京都烤鸭”的牌匾,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但顾笙每日打烊后,总会仔细地擦拭一遍。
三五日过去,那“京都烤鸭”的朱红木匾在晨光暮色里渐渐沉淀出温润的光泽,与门前冷落的青石板相映成趣。
顾笙的日子倒也规律,天亮透便起身,与张良一同去市集挑选上好的填鸭。
他指尖拂过鸭身,掂量着分量,又细细查看鸭皮的光泽与紧实,一丝不苟。
铺门吱呀开启,炉火重新燃起。
果木特有的甜香混合着鸭油预热时滋滋的微响,成了这方寸之地最生动的背景。
偶有行人被这奇异的香气勾住脚步,探头望进来。
瞧见那窄小的店面、仅有的两张桌子,又见那烤鸭标价不菲,大多迟疑着缩了回去。
张良起初还焦急,立在门口,眼巴巴望着街上的人流,恨不能吆喝几声。
顾笙却只是笑笑,从炉膛里抽出根燃着的果木枝,轻轻拨弄着炭火,橘红的火星在他专注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公子,这……这半天才卖了一只腿儿。”
张良看着午时已过,案板上那只烤得油光锃亮的鸭子还剩下大半,忍不住嘟囔。
顾笙头也不抬,正用小刷子蘸了特调的蜂蜜水,细细涂抹在另一只刚入炉的鸭胚上。
“不急,好东西,得让人知道。”
他声音温和平静,像炉中缓燃的炭火。
“你去把这只片了,一半送去隔壁绸缎庄王掌柜家,就说新试的火候,请他尝尝鲜。”
“另一半,切成薄片,用油纸包好,放在门口那个竹篮里,挂上‘试味’的小木牌。”
张良依言去了。
不多时,绸缎庄王掌柜家的半大小子便蹦跳着跑来,送来一小包新炒的南瓜子,说是他爹让回赠的。
又过片刻,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路过,瞧见竹篮里免费试味的鸭肉,犹豫片刻,终是捻起一小片放入口中。
她眼睛倏地一亮,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了句什么。
很快便掏出几个铜板,向张良买走了油纸包里的另一半。
日子便这样如门前溪水般,不疾不徐地流淌着。
顾笙守着炉火,烤出的鸭子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尝试在酸梅酱里添了一味晒干的洛神花碎,让那酸甜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香。
又调整了烤制时刷糖水的间隔,力求让那层脆皮达到极致。
他案头多了个线装小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日选鸭的斤两、炉温的变化、烤制的时间。
甚至还有寥寥几个尝过味道的街坊随口说的“皮脆”、“稍咸”、“汁水足”之类的只言片语。
日落西山时,李修远踏着书院散学的钟声归来。
推开院门,总能看见顾笙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子,眉头微蹙,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炉火映照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而坚韧。
“又在琢磨你的烤鸭经?”
李修远解下披风,带着一身清冽的书卷气挨着他坐下,自然地拿起那本子翻看。
他目光扫过那些琐碎记录,唇边泛起笑意。
“阿笙用心至此,何愁没有识味之人?”
顾笙抬眼看他,灯下那温润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被理解的暖意:“总想做得更好些。”
他合上本子,起身,“今日试了新调的酱,留了半只鸭腿给你温在灶上,还有张良买的新米粥,我去端来。”
两人对坐灯下分食。
酥脆的鸭皮在齿间碎裂的轻响,温热的米粥熨帖着肠胃,白日里的冷清与辛苦仿佛都被这小小的暖意驱散了。
日子如水般静静流淌,街角的风似乎变了调,不再是冷清的回响。
起初,只是绸缎庄王掌柜差人送来几尺新布,说是谢过那日试味的鸭肉。
还顺带捎来邻家杂货铺的几句打听。
又过几日,那抱着婴孩的妇人竟领着两个相熟的婆子登门,一进门便笑说:“顾老板,上回的鸭子香得我家娃儿直咂嘴,今儿特意带老姐妹来尝尝鲜!”
张良的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手脚麻利地招呼着,案板上的鸭子片得飞快。
油纸包好递过去时,那婆子咬了一口脆皮,眯着眼直咂舌。
“哟,这皮儿!脆得跟炸响炮似的,肉还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转头对同伴道,“没骗你吧?比东街那老字号还地道!”
不多时,门口竹篮里的试味鸭肉竟不够分了,张良只好歉意地挂上“明日请早”的小木牌。
顾笙依旧守在炉火旁,唇角却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添了些新炭,听着油脂滴落的滋滋声,手下不疾不徐地刷着蜜水。
案头那本小册子又添了几页——今日卖了三只整鸭!
傍晚打烊前,竟有个书院学生模样的少年探头进来,挠着头说:“同窗说您这儿鸭子是‘京都一绝’,我娘过寿,想订一只明晚的。”
顾笙拿出纸笔快速记录了信息。
斜阳铺在青石板上,将“京都烤鸭”的朱红木匾镀了层金边。
那初生的锐气,终于化作了街巷里悄然扎根的暖意。
[121]我......我去摆桌:我,我去帮忙摆桌!
第二日傍晚,夕阳现出,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顾笙刚将最后一点炉灰清理干净,昨日那位书生模样的少年便如约而至,步履轻快。
顾笙笑着迎上,从保温的食格里取出预订好的那只整鸭。
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入手沉甸甸,透着暖意。
不等何展程开口,顾笙又利落地打开另一只油纸包。
里面是半只精心片好的鸭肉,皮肉分离,码放整齐。
旁边还配着一小叠薄饼、葱丝、萝卜条和一小罐酸梅酱。
“何公子,”顾笙笑道,“令堂寿辰,小店没什么贵重贺礼,这半只片皮鸭,算是添个彩头。”
“祝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生辰吉乐!”
何展程又惊又喜,连声道谢:“顾老板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昨日同窗就赞不绝口,今日又承您厚意,我娘定会欢喜!”
他一手接过预订的整鸭,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包片皮鸭。
主仆二人目送何展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仔细收拾好铺面,落了锁,踏着暮色归家。
何府内,华灯初上,寿宴正待开席。
花厅里笑语喧阗,三张八仙桌已摆开架势。
何展程踏进府门时,管家正指挥着仆役布菜。
他笑着将手中两个油纸包递过去:“刘叔,劳烦将这个摆盘,趁热端上来。”
“这可是我特意为母亲寿辰寻来的新鲜吃食。”
管家刘叔应声接过,入手便觉温热,油纸上还晕染开点点诱人的油渍。
他不敢怠慢,立刻唤来厨房的巧手仆妇。
很快,那整只烤鸭便被拆解、摆盘,连同片皮鸭的精致拼盘,一同作为压轴的热菜,在宴席将开时端上了主桌。
当这道菜被仆妇稳稳放在主桌中央时,满厅的喧闹都为之一静。
只见那整只烤鸭卧于青花瓷大盘之中,色泽红亮如晚霞浸染。
饱满丰腴的形体在灯烛映照下,仿佛披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蜜蜡流光,闪烁着诱人的油润光泽。
鸭皮紧绷,上面点缀着细密均匀、犹如金红云霞般的焦酥脆泡。
热气袅袅升腾,带着一股奇异而霸道的浓香瞬间撞入每个人的鼻腔。
那是滚烫油脂的醇厚芬芳混合着淡淡果木烟熏的独特气息,霸道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何母坐在主位,被这从未见过的菜品和奇香吸引。
她好奇地看向儿子:“程儿,这是……哪来的肉?瞧着好生稀奇,香味也特别得很!”
何展程笑着起身,走到母亲身边,朗声道:“母亲,这叫‘烤鸭’。”
“是儿子今日特意从一家新开的铺子‘京都烤鸭’订来的,给您尝尝鲜。”
他边说边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饼皮摊在掌心,又按顾笙教的。
熟练地夹起一片油亮酥脆的鸭皮连带细嫩鸭肉,蘸上一点深红的酸梅酱。
再放上几根雪白的葱丝和爽脆的萝卜条,手指翻飞间,一个精致的小卷便已成型。
“这是‘片皮鸭’的吃法,”
何展程将卷好的鸭卷递到母亲唇边,眼中带着期待,“母亲您尝尝?”
“那老板听说您过寿,特意赠送了这半只片皮鸭呢。”
儿子的心意,何母自然欣然领受。
她接过那小巧的卷儿,优雅地送入口中。
贝齿轻合,“咔嗤”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在口中绽开,紧接着便是那层鸭皮惊人的酥裂感!
滚烫丰腴的鸭油混合着酸梅酱的酸甜果香瞬间弥漫开来,恰到好处的酸度完美化解了油腻,只留下满口醇厚的甘香。
细嫩的鸭肉带着淡淡果木烟熏气,与清爽的萝卜、辛香的葱丝在舌尖交织碰撞。
何母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倏然亮起。
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脸上迅速漾开惊喜又满足的笑容。
咽下后忍不住轻拍了下桌面,连声赞道:“哎呀!这滋味……妙!”
“皮脆得惊人,肉嫩得入口即化,这酱酸甜得也恰到好处!”
“香而不腻,回味无穷!”
“程儿,这是哪家的手艺?当真独特!”
桌上众人早已被那香气勾得食指大动,又见何母如此盛赞,哪还按捺得住?
纷纷学着何展程的样子动手卷饼,或者直接夹起盘中那色泽诱人的片皮鸭肉。
一时间,花厅里“咔嚓”、“咔嗤”的脆响此起彼伏。
紧接着便是满堂抑制不住的惊叹与满足的喟叹。
“嚯!这皮!脆得像刚炸好的虾片!”
“这肉好嫩!汁水足得很!”
“蘸酱!快蘸点这个红酱!”
“天呐,味道一下子又不一样了,酸甜解腻,更显鸭肉鲜香!”
“单吃也好吃!原汁原味,油脂丰盈,香得霸道!”
“是啊是啊,卷着吃清爽,单吃浓郁,蘸酱又别有风味!”
“这一只鸭子,竟能吃出三种天地来!当真是独异!新奇又美味!”
幸福感如同那蒸腾的热气,弥漫在整个厅堂。
原本矜持的宾客们此刻也放开了手脚,争相品尝,脸上洋溢着纯粹享受美食的快乐光彩。
何展程见大家吃得高兴,又夹起一块盘中预订的那只整鸭上切下来的鸭肉,连着皮,放到母亲碗里。
介绍道:“母亲,您再尝尝这个,这是普通烤鸭的吃法。”
“单吃原味,或者蘸着这特制的酸梅酱,都极好,要趁热吃才最香。”
何母依言尝了,同样赞不绝口。
席间气氛愈加热烈,有人忍不住问道:“贤侄,这‘京都烤鸭’开在何处?”
“这般美味,改日定要去光顾一番!”
何展程连忙放下筷子,笑着回答:“就在南西梧桐巷尾,一家新开不久的小店,门脸不大,挂着‘京都烤鸭’的牌匾便是了。”
“京都烤鸭?”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捋须沉吟。
“这店名……口气不小啊!敢以‘京都’冠名?”
旁边一位刚咽下一大口卷饼的胖商人却立刻接话:“嘿!老哥,口气大不大另说,可这味道,是真担得起这名号!”
“香脆酥嫩,滋味丰富,依我看,这‘京都’二字,名实相副!”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确实!味道没得挑!”
“对,名字是大气了些,可这烤鸭的味道,也着实是大气,配得上!”
“管他名字大小,好吃才是真道理!改日定要去那梧桐巷寻一寻!”
第二日下午,一向清冷的梧桐巷忽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何府寿宴的宾客们果真三五成群地寻来。
巷尾那方小小的铺面门前,竟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队。
张良忙得脚不沾地,案板上的刀光快成一片残影,油纸包递出一只又一只。
那“明日请早”的木牌早被挤到墙角,无人顾得上看。
顾笙立在炉火旁,炭火映得他眉目温润。
新炭添入,油脂滴落的滋滋声混着巷中的喧嚷。
他手下刷蜜水的动作不疾不徐,昨日那胖商人挤到铺前,举着刚咬一口的鸭腿高声嚷道:“顾老板!昨夜那席上没尝够,今儿专程来补上!”
“啧啧,这皮脆肉嫩,刚出炉的竟比寿宴上更鲜三分!”
旁边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捋须颔首,慢悠悠卷着薄饼。
“老朽昨日还疑这名头太大,今日一尝,倒嫌这‘京都’二字拘束了”
“此味当称‘天下无双’才是!”
引得众人哄笑附和,竹篮里的试味鸭肉眨眼又见了底。
斜阳西沉时,铺前人影未散。
顾笙望着今日的战绩,唇角笑意深了几分。
看来,每日可以多增加几只的量了。
主仆二人关门之际,邻家杂货铺的掌柜探出头笑喊:“顾老板,明日给我留半只啊!”
“诶,好嘞,给您砍好的还是片好?”
“片着。”
那片着的,薄薄一片,皮肉分离,骨肉分离,又是别具风味。
“好。”
最后一抹夕阳落下的时候,左云推开院门。
李修远脚步刚踏入小院,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欢快。
自家夫郎正蹲在灶房门口,锅里煨着汤。
那平日里因操劳而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唇角噙着一抹清浅却实在的笑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轻快。
“回来了!”顾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眼中亮晶晶的,映着灯火,像是揉碎了的星辰。
那份发自心底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今日备下的鸭子,竟比平日卖得快,早早便收摊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语气里带着久违的松快。
李修远心头一软。
这两个月来,他看着顾笙起早贪黑,守着那方小小的烤炉。
从最初的踌躇满志到后来被清冷巷弄磨得沉默寡言,再到今日这眉眼舒展的模样。
其中艰辛,他感同身受。
如今这营生终于见了起色,那份压在顾笙肩头的沉郁一扫而空,化作此刻眼角眉梢生动的神采,比任何言语都让他欣慰。
“真好。”李修远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将人拥入怀里。
他轻抚着顾笙的背,温声道:“辛苦你了。”
顾笙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因为眼前立着两位少年,脸颊微红。
“咳咳咳,我......我去摆桌。”张良转身道。
左云看着张良离开的背影......“我,我去帮忙摆桌!”
饭后照例是沿着院中小径消食。
夜风微凉,拂过院角的小花,带来隐约的甜香。
待回到房中,顾笙正欲去点桌上的油灯,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扣住。
李修远顺势一带,便将他整个身子揽入怀中。
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一种久违的、深藏的渴望。
顾笙微微一怔,后背贴上身后人坚实温热的胸膛。
那有力的心跳隔着衣裳,一下下清晰地传递过来,撞得他自己心口也跟着怦怦作响。
“阿笙……”李修远低沉的嗓音贴着他耳廓响起。
那道温热的气息拂过顾笙敏感的耳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李修远的手臂环在顾笙腰间,收得紧了些。
他下巴轻轻搁在顾笙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息间满是顾笙发间清爽的气息和那缕挥之不去的、独属于他的烟火味道。
“这两个月,苦了你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怜惜,也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热度,“我们……好像许久不曾好好亲近了。”
房中尚未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月色,勾勒出两人相拥的剪影。
这突如其来的、紧密的拥抱,这耳畔低沉撩人的话语,瞬间点燃了空气里潜藏的暗流。
顾笙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被环住的腰间迅速蔓延开。
耳根发烫,身体在李修远熟悉的气息和怀抱里,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下来。
那份因生意好转而生的雀跃,此刻尽数化作了心尖上颤动的暖流和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微微侧过头,脸颊贴上李修远的唇。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回应,带着温顺,也带着久旱逢甘霖般的微颤:“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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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如今是两个人的份了:......阿,阿笙刚才说什么?
“京都烤鸭”的名号,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顾笙预想的要广阔。
起初,吸引人们蜂拥而至梧桐巷尾的,多半是这响亮得甚至有些“狂妄”的店名。
“敢叫‘京都烤鸭’?口气不小!”
“倒要看看是何等美味,才配得上这名头!”
带着这样的好奇与一丝审视,客人们抱着尝鲜或挑刺的心态排起了长队。
然而,当那金红油亮的烤鸭真正入口。
所有的疑虑便在那极致酥脆的皮、丰腴细嫩的肉、与酸甜解腻的酸梅酱交织出的绝妙滋味中烟消云散。
舌尖上的惊艳瞬间征服了味蕾,也点燃了口碑。
吃过的人无不眉飞色舞地向亲朋邻里描述:
“那皮,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得像琉璃!”
“肉嫩得哟,汁水直冒,香得霸道!”
“配上那酱,酸甜可口,一点不腻,绝了!”
“‘京都’这名头?我看一点不过分,名副其实!”
一传十,十传百。
“梧桐巷尾有家‘京都烤鸭’,味道真是一绝!”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街知巷闻的美食传奇。
铺子前每日蜿蜒的长队,案板上堆积如山的订单,让顾笙与张良二人纵是手脚不停,也渐渐力不从心。
顾笙看着张良眼下日益浓重的青黑,又掂量着每日激增的鸭子数量,终于下了决心。
他很快雇了三位帮手。
一位是巷尾以刀工闻名、做事麻利的赵婶子,专门负责片那薄如蝉翼、皮肉分明的片皮鸭。
赵婶子有个二儿子,名字叫小栓,是个十七少年,做事手脚很是勤快。
顾笙便让他负责跑腿送货上门,以及店里收拾打扫、劈柴等杂活。
还有一位是王大叔,专司砍剁那些整鸭或半鸭的块儿。
有了这三位分担,张良终于能从杂务中脱身,专心地协助顾笙,在烤炉旁打下手。
顾笙教他怎么添炭、刷蜜水、看火候。
确保每一只出炉的烤鸭都色泽红亮、香气四溢。
连在书院读书的李修远,也偶尔会带来几位同窗预定的单子。
铺子里人手充足,各司其职,日子在忙碌中透着井井有条的安稳与充实。
转眼到了三月底,春意正浓。
这日上午,顾笙刚将最后几只处理好的鸭子稳稳挂入烤炉,便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袭来。
他扶着温热的炉壁,缓缓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歇息。
炉火映照着他清隽的侧脸,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不知是不是这乍暖还寒的天气转换扰人,他总感觉最近精神不济。
身子骨也懒懒的,比往常更容易疲劳。
有时午后算着账目,竟会不知不觉伏在案上小憩片刻。
嗜睡的念头时不时就冒出来,‘春困’在他这儿体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反常。
张良端着刚刷洗好的鸭架进来,一眼瞧见自家公子脸色泛着些微的苍白,眼神也带着倦怠,心立刻提了起来。
“公子,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他放下东西,转身就要往外跑。
“良子,”顾笙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无事,可能就是近来太忙,有点乏了,歇歇就好。”
他见张良眉头紧锁,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于是便又温声道:“这样吧,今日关铺子回家时,我们顺道去仁济堂找大夫瞧瞧,也好安心。”
顾笙并非讳疾忌医之人。
他深知这古代医疗条件有限,身体若真有小毛病,及早诊治才是正理,拖久了反倒麻烦。
张良这才勉强点头。
但接下来一整天,他几乎是抢着干完了所有重活累活,只让顾笙做些轻省的指挥调度。
傍晚时分,最后一只烤鸭也售罄。
两人利落地收拾好铺面,挂上“明日请早”的木牌,便一同朝城西的仁济堂走去。
医馆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
坐诊的老大夫李郎中须发皆白,手指搭在顾笙的腕脉上,闭目凝神,沉吟良久。
诊室内一时寂静,只有药童在柜台后捣药的笃笃声。
顾笙看着老大夫那久久不语、微微蹙眉的神情。
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各种不好的猜测在脑中翻腾。
难道是这两个月操劳太过,伤了根本?还是染上了什么不易察觉的病症?
就在他心绪纷乱,几乎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棘手的大病时,老大夫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原本严肃的脸上竟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声道:
“恭喜,恭喜啊!这位夫郎,您这是有喜了!”
“脉象圆滑如珠,流利有力,已一月有余!恭喜恭喜!”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一个裹着蜜糖的浪头,兜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将顾笙砸懵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诊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唯有“有喜了”三个字在嗡嗡作响。
这阵子他全身心都扑在烤鸭店的生意上,起早贪黑,竟全然忘记了!
忘记了在这个世界,身为哥儿的他,是如同女子一般可以孕育生命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猛地冲上心口,直冲得他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可思议的轻柔,小心翼翼地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这里竟然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是他和相公血脉相连的骨肉?是他和李修远的孩子!
他真的……怀了李修远的孩子!
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如同春日的暖阳,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
让他的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张良也很是高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真的?公子!您……您有喜了?”
“太好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姑爷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想去扶顾笙又不知该从何下手,生怕碰着了那珍贵的腹中骨肉。
最后只小心翼翼地虚扶着顾笙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发颤,“公子您快坐下,快坐下歇着!”
“从今往后,铺子里那些重活累活您可千万不能再沾手了。”
“都交给我,交给我和王叔他们!”
顾笙被张良这夸张又真诚的反应逗得心头暖意更盛,方才的震惊与空白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神圣的喜悦所取代。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指尖能感受到掌心下温热的肌肤,一种奇异的连接感油然而生。
李大夫捻着胡须,看着眼前这对主仆一个激动无措,一个温柔抚腹的模样,也慈祥地笑了。
温声叮嘱道:“夫郎脉象强健,胎气稳固,实乃喜事。”
“不过初孕头几个月最是要紧,需得仔细将养。”
“不宜过度劳累,更要保持心境舒畅。”
“老夫开几副温和的安胎药,回去按时煎服便是,平时的饮食起居,多留心就是。”
“是,是,多谢李大夫!”
“您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地照顾好公子!”张良抢着应承,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走出仁济堂时,暮色已悄然降落。
晚风带着春日特有的温软气息拂过脸颊,顾笙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放轻了许多。
街市的喧嚣似乎隔了一层温柔的纱,他沉浸在自己身体里正发生的奇迹之中。
那份初为人父的悸动与对未来模糊又甜蜜的憧憬,像初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却坚定地缠绕上心尖。
正好,李修远的生辰他正发愁不知送什么礼物呢。
李修远二人踏着暮色归家,书院的青衫还沾着墨香。
一进门便瞧见顾笙与张良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喜气,连带着烛光都格外温软。
他心头一暖,只当是今日烤鸭生意格外红火,才让主仆二人这般开怀,便含笑坐下用饭。
席间,左云刚咽下最后一口饭食,张良便迫不及待地拽起他的衣袖,低声催促道:
“吃完了吗?快走快走,别扰了公子和姑爷的清静!”
左云不明所以,看向二人,抿嘴一笑,接着便被张良半推半搡地拉出了厅堂。
顾笙见状,唇角微扬,起身牵过李修远的手,柔声道:“相公,随我来。”
便引着他走向内室。
房间内,烛火摇曳,映着案上那只精致的雕花木盒。
顾笙行至桌边,取过盒子递向李修远,眼底笑意盈盈。
李修远一怔,接过那沉甸甸的物事,眉宇间浮起一丝困惑:“什么?阿笙,这是……送我的生辰礼么?”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性。
目光在顾笙的笑靥与盒子间游移,仿佛想从那笑意中寻出答案,却又不得要领。
顾笙不答,只微微颔首,示意他自行开启。
李修远的好奇被勾起,小心掀开盒盖,只见红绸衬底上,赫然躺着一双小巧玲珑的虎头鞋。
他心头霎时一空,茫然不解地捻起一只鞋,反复端详。
这分明是婴孩之物,怎会作为他的生辰礼?
一股荒谬感涌上。
他蹙眉抬首,望向顾笙的眼神里尽是迷惑:“这……虎头鞋?阿笙,你莫不是拿错了东西?”
话音未落,门外忽响起笃笃轻叩。
左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应声而入,碗中红枣、红豆与红糖熬得稠润,甜香四溢。
他说道:“张良哥吩咐的,说给公子补身子。”
李修远视线在顾笙与左云间来回扫视,愈发茫然无措。
顾笙却含笑上前,从容接过托盘。
他目光柔柔落在李修远面上,温言道:“盒子里的是你的礼物,这个么,可是我的。”
顾笙笑意渐深,言道:“大夫说,我如今需多补气血,毕竟……”
他语声微顿,眸中星光闪烁,“如今是两个人的份了。”
刹那间,李修远如遭雷击,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僵立原地。
他瞳孔猛地一缩,手中虎头鞋“啪”地坠回盒中。
面色由困惑转为惊愕,再化为难以置信的空白,仿佛全身血液都凝固在那一瞬,连烛火摇曳的影子都定格在他失神的眼底。
喉结滚动数次,李修才哑声唤道:“......阿,阿笙刚才说什么?”
[123]我要当父亲了!:他才多大?怕是还没绿豆儿大呢!
顾笙看着他这副全然失魂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眉眼弯弯,带着点嗔怪:“呆子。”
那一声轻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李修远凝固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炽热的目光从顾笙含笑的脸上急切地滑落,最终死死定格在他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竟悄然孕育着他们的骨血!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阿笙!我……我要当父亲了!”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裹着滚烫的喜悦。
话音未落,他竟一个箭步上前,双臂一抄,猛地将顾笙打横抱了起来。
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
顾笙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和旋转弄得又是好笑又是心慌。
“呀!李修远!快放我下来!”顾笙拍着他的肩膀。
几乎是顾笙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修远自己也猛然意识到了这动作的鲁莽,脸上的狂喜瞬间被惊惧取代。
他像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极其缓慢、万分小心地将顾笙放回地面,双手还虚虚地护着。
“对、对不住阿笙!我糊涂了!”
他语无伦次,额角甚至急出了细汗。
那副如临大敌、生怕有丝毫闪失的紧张劲儿,看得顾笙心头又暖又无奈,一时竟不知该说他什么才好。
李修远小心翼翼地拉着顾笙的手,引他到桌边,几乎是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顾笙始料未及的事。
他竟一撩袍角,毫不犹豫地在顾笙脚边蹲了下来!
高大的身躯蜷缩着,他微微侧过头,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向了顾笙的小腹,屏息凝神,在听动静。
顾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顿时哭笑不得。
他伸手去拉他:“你……你做什么呀?快起来!”
“他才多大?怕是还没绿豆儿大呢,哪能听到什么动静!”
有动静顶多也是他肚子发出响声。
李修远被他拉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和固执。
显然这巨大的惊喜早已让他高兴得过了头,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紧紧握着顾笙的手,眼神灼灼,问题如同连珠炮般倾泻而出:
“阿笙,你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孩子……孩子可好?大夫怎么说?”
“要注意些什么?饮食有什么忌口?铺子里那些油烟熏着你没有?……”
顾笙看着他这副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耐心地一一回答。
“大夫说了,脉象很好,胎气稳固。”
“就是让我别太劳累,放宽心,饮食清淡些就好。”
“油烟……我会注意的,少靠近些。”
他轻轻抚了抚小腹,“一切都好,你别担心成这样。”
李修远显然还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他目光在顾笙脸上逡巡,充满了不放心。
但当他看到夫郎眉宇间确实透出几分倦怠之色时,那些追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明日!明日他就亲自去医馆,找那位诊脉的大夫问个清楚明白!
张良他知道是哪位大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些,又小心翼翼地扶着顾笙起身:“夜深了,该歇息了。”
“你如今身子不同,万万不能熬夜。”他几乎是半抱着将顾笙护送到床边。
顾笙躺在柔软的枕上,看着烛光下李修远依旧紧绷的侧脸,既感动又有些好笑:“相公,你太紧张了,放轻松一些。”
“我很好,孩子也很好。”
李修远闻言,目光却更显凝重,眉头紧锁,显然根本没把“放松”二字听进去。
他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开口,思绪跳跃得飞快:“那……那铺子的生意怎么办?”
“油烟重,人来人往又杂乱,万一磕着碰着……要不转出去?”
“或者……写信让娘或者小倩过来帮你?”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对,家里有个人照顾你我才放心!”
“啊?”顾笙这次是真的哭笑不得了。
这位初为人父的相公,这反应简直比他这个真正有孕的人还要夸张十倍!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李修远微凉的手指,示意他躺下。
李修远立刻顺从地褪了外袍,躺到他身侧,小心翼翼地将他圈进怀里。
顾笙依偎在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安抚了那份激动。
这才柔声分析道:“川州府那边,娘和小倩也各有各的忙碌。”
“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何必再折腾她们来回奔波?”
“等她们接到信再赶来京都,怕都到七八月份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现在的营生……我不想转出去。”
生意刚有起色,是他们在京都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想着,让良子先接手主理,再给他雇个踏实能干的帮手。”
“我呢,就每天去铺子里看看,理理账目,动动嘴皮子指挥一下。”
“那些烤炸、搬搬抬抬的力气活,我保证一根手指都不沾,可好?”
李修远沉默着,眉头依然没有舒展,显然在激烈地权衡利弊。
顾笙也不催促,只是将他的手拉到自己小腹上轻轻覆着,感受着那份奇妙的连接。
过了许久,李修远才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做出了让步。
但语气不容置疑:“铺子的事……就依你。”
“但家里必须雇个可靠的婆子,专门负责洗衣做饭洒扫,这些琐事你一概不许再碰。”
“好。”顾笙立刻应下,唇角扬起满足的笑意。
他明白,这已是李修远在极度担忧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若连这个都不答应,只怕他明日去书院上课都心神不宁,无法安心温书。
八月份就是考试了,他苦读多年,成败在此一举,顾笙绝不愿因自己和家里的事分了他的心神。
当然,这份初临人世的巨大惊喜(小家伙)除外。
烛光摇曳,李修远将怀中的夫郎圈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掌心下是顾笙温软的小腹,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熨帖的暖意。
一种巨大而沉甸甸的幸福感,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虚幻感,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头。
阿笙……他的阿笙,肚子里正怀着他的孩子!
他们血脉的延续,正在这里悄然生长。
这感觉如此奇妙,让他的指尖都因这份认知而微微发麻。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掌心下的那片温热与平静,仿佛这样就能捕捉到那个“绿豆大”的小生命最细微的脉动。
“明日我就给家里写信,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顾笙笑道:“好。”
......
自从确认了喜脉后,顾笙起初倒还安稳,只是偶感疲乏嗜睡。
可不知是那安胎药彻底固了胎气,还是腹中孩儿到了日子开始彰显存在。
约莫一月有余的光景,顾笙的害喜之症骤然汹涌起来,比之前猛烈了十倍不止。
那原本是赖以生存、充满烟火气的铺子,如今成了避之不及的所在。
莫说靠近灶台,便是远远闻到一丝油炸的荤腥气,顾笙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酸水直往喉咙口涌,脸色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难受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看得人心惊肉跳。
幸而之前已同李修远商议妥当,张良是个踏实可靠的,接手主理得有条不紊。
又雇了个勤快的帮厨打下手。
顾笙只需每日上午精神稍好时,去铺子里略坐坐,翻翻账本,指点几句,便算尽了心力。
饶是如此,那点微弱的油烟味残留,也足以让他回家后蔫上半天。
李修远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书院散学的钟声一响,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讲堂的人影,哪里还顾得上平素里同窗们探讨学问的邀约?
从前他还会多留片刻,或温习课业,或为前来请教的同窗解惑。
如今却是归心似箭,恨不能插翅飞回那小院。
温习课业的时间被挤压到了深夜,而白日里散学后那原本用来钻研学问的宝贵时辰,如今全耗在了京都的街巷里。
他奔波于不同的食肆、干货铺子、果脯摊前。
变着法子搜寻那些清淡开胃、又能稍稍安抚顾笙胃口的吃食。
时令的鲜果蜜饯、新出炉的素点心、老字号里熬得浓稠的白粥小菜……
可即便他如此尽心,顾笙被腹中孩儿折腾得依旧厉害。
不过短短两月,那张原本就清隽的脸庞更显瘦削,饭食稍稍沾唇便蹙起眉头,强忍着不适才咽下几口。
李修远每每坐在他身侧,看着他因呕吐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心口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难以呼吸。
他只能笨拙地递上温水,轻抚他的后背。
或将人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一遍遍低喃:“辛苦了,阿笙……我们就怀这一次。”
以后都不生了。
除了这无力的心疼与陪伴,他竟什么也替他的夫郎分担不了。
这份认知常让他在夜深人静时,望着顾笙疲惫的睡颜,生出深深的无力与焦灼。
他这般“一散学即失踪”的异常,自然引来了书院同窗的关注。
起初几日,大家只当他家中或有急事,不便打扰。
可一连十几日皆是如此,散学后连他一片衣角都难抓住,那些积攒了课业疑问想找他解惑的同窗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日散学,李修远正飞快地收拾书匣,两个素日关系不错的同窗觑准时机,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
“修远兄!留步留步!”
伍中山笑着拉住他的衣袖,“这几日散学,你溜得比兔子还快,可叫我们好找!”
“莫不是家中出了什么紧要事?若有难处,不妨说出来,大家或可帮衬一二?”
李修远动作一顿,眉宇间那因归家而起的急切尚未褪去,闻言却自然而然地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柔情与牵挂。
他摇摇头,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劳诸位挂心,家中并非有难,是内子……他身子有些不适,我需早些回去照看。”
“身子不适?”杨亦斌敏锐地捕捉到他神情的异样,那分明是掺着甜蜜的忧心。
便试探着追问,“看修远兄这神情,怕不是寻常小恙吧?莫非……有喜了?”
李修远被点破心事,脸上那点柔情瞬间放大成毫不掩饰的欢喜与赧然。
他点点头,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嗯,是有了身孕。”
“只是他……害喜得厉害,吃不下睡不安稳。”
“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总得赶回去陪着、哄着些。”
“哎呀!恭喜恭喜!”两位同窗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贺。
伍中山更是抚掌笑道:“难怪!难怪!修远兄平日里提及夫郎,言语间便满是珍重,如今更是呵护备至!”
“我们几个可是好奇得很了,究竟是何等神仙人物,能将我们书院这位才思敏捷、沉稳持重的李大才子迷成这样?”
“又这般有福气,怀上了麟儿!”
杨亦斌立刻接话:“可不是嘛!修远兄,你看明日正是休沐,不如我们约上几个相熟的,一同去府上拜访。”
“一则恭贺喜事,二则也让我们拜见拜见弟夫,沾沾喜气!”
“人多热闹些,或许还能让弟夫开怀几分?”
李修远闻言,略一沉吟。
想到顾笙近日被孕吐折磨得郁郁寡欢,若有相熟的同窗前来道贺,说说笑笑,或许真能分散些心神,冲淡那难熬的滋味。
再者,他也存了一丝隐秘的念头。
想让更多人知晓阿笙的好,知晓他们共同期盼的喜悦。
于是他便点了点头,应承下来:“也好,只是他如今身子多有不便,若有怠慢,还望诸位海涵。”
“无妨无妨!是我们叨扰了!”
两人见他应允,更是高兴,“明日午后,我们一准儿到!”
李修远匆匆拱手作别,提着书匣疾步而去。
留下两位同窗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好奇与期待。
那位让李修远魂牵梦萦、紧张至此的哥儿,明日终可得见真容了。
[124]像你的哥儿:看着他,就像看着小小的你在我身边长大,多好。
当晚的饭桌上,烛光摇曳。
李修远仔细地将一块清蒸鱼肉剔了刺,放进顾笙碗里,开口道:“阿笙,今日散学时,有两位同窗约了明日休沐来家里坐坐。
“得知你有了身孕,想恭贺我们,也……想见见你。”
顾笙正小口喝着汤,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瞬间有了光彩:“当真?好啊!”
连日来的孕吐让他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恹恹。
此刻这抹惊喜的笑容却像拨开乌云的阳光,分外明亮。
“太好了!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他放下汤匙,立刻转向侍立一旁的左云,“左云,你明早去东市,挑最新鲜的河虾买两斤,再买只肥嫩的鸭子。”
“果脯蜜饯也多备些……对了,看看有没有好的鸽子和香茅草!”
他语速轻快,显然是真高兴。
李修远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心里那点担心同窗打扰他休息的顾虑也消散了大半。
“慢点说,别急,良子那边,店铺要不要歇业半日?”
“良子不用管,”顾笙摆摆手,笑意盈盈,“铺子里够他忙的,明天让他安心顾好生意就行。”
“家里有左云和赵阿婆,还有……我们呢。”他朝李修远眨眨眼,带着点俏皮。
“对了,清羽他们呢?有通知了吗?”
“已经和明轩说了。”
翌日上午,阳光正好。
李修远在书房刚摊开书卷,就听见院门被叩响。
开门一看,竟是林清羽和赵明轩。
“明轩?你们怎么这么早?”李修远有些意外。
林清羽一身清爽的月白衣衫,手里还提着一篮子水灵灵的果子。
“想着你们今日有客,阿笙身子又不便,早点过来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他身后的赵明轩爽朗一笑,已经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可不是,有什么活计需要帮忙的?”
顾笙听见动静,从里屋迎出来,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清羽!明轩!快进来。”
他拉住林清羽的手,“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哪用你动手。”
说着就把人往堂屋带,“正好买了新的茶点,我们去尝尝。”
林清羽被拉着,无奈又纵容地笑:“好好好,听你的。”
赵明轩看着被拉走的林清羽,耸耸肩,目光转向李修远,一边利落地挽起袖子:“怎么说,李兄?需要我劈柴还是挑水?”
李修远眼底带着笑意,指了指厨房门口放着的两个装满新鲜蔬菜的竹筐:“你洗菜。”
“啊?”赵明轩夸张地垮下脸。
“我今天也是客人啊!李修远,你好意思让客人干这个?”
李修远早已转身往厨房走,闻言头也不回,声音稳稳传来:“待会儿你也要吃。”
赵明轩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正要认命地去搬菜筐,一直在厨房忙碌的赵婆子闻声笑着出来了:
“哎哟,赵老爷,您快歇着,这些粗活让老婆子来!”
她手脚麻利地接过菜篮子。
“赵阿婆,您别客气,叫我明轩就行。”
赵明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我给您打下手?”
当伍中山和杨亦斌提着贺礼,按约好的时辰来到小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让他们有些愣怔的画面:
只见一向在书院里清冷自持的李秀才李修远,此刻竟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细棉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至手肘,腰间还系着条干净的围裙。
他正站在厨房门口临时搭起的小案板前,手持菜刀。
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极其认真地将一块嫩姜切成细丝。
而几步开外,廊檐下的阴凉处,站着一位身姿清瘦、面容秀雅的哥儿。
他一手轻轻扶着腰,另一手正指着厨房里,声音清亮地指挥着:
“相公,姜丝要再细一点……对,就是这样。”
“赵阿婆,汤里那点浮沫记得撇干净……左云,鸭子片的时候皮肉不能分离,油脂也要片掉……”
正是顾笙。
听到院门动静,顾笙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客人到了!快请进。”
他招呼完,又自然地转向李修远,“相公,同窗到了,你快去招呼。”
李修远应了一声“就来”,放下刀,仔细洗了手,擦干,这才快步迎上前。
面对同窗惊讶的目光,他神色如常:“中山兄,亦斌兄,快请里面坐。”
伍中山和杨亦斌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空白。
这画风……实在太奇特了!
那个在讲堂上引经据典、言辞锋锐的李秀才,在家里竟是这副模样?
可看着李修远那自然而然,毫无勉强甚至透着点满足的神情。
再看看那位顾夫郎虽指挥却眉目含笑、两人间流淌着说不出的默契与温情的样子,这画面又奇异地和谐。
甚至……让人心底隐隐生出一丝羡慕。
赵明轩已经洗了手出来,笑着替主家招呼二人:“中山兄,亦斌兄,这边请坐。”
他引着还有些没回过神的两人往堂屋走。
杨亦斌忍不住凑近赵明轩,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感叹:“赵兄,李兄和他夫郎……这感情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
赵明轩了然一笑,拍拍他的肩,低声道:“他们二人啊,如胶似漆,恩爱得很。”
“修远在外头什么样你们清楚,在家嘛……反正以后你们多来几次,习惯就好。”语气里满是习以为常。
伍中山看着李修远细心地将顾笙扶到主位旁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好,又低声问他累不累渴不渴,眼神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他喃喃道:“真好……”
不多时,菜肴陆续上桌。
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李修远作为主人,正式将顾笙介绍给两位同窗:“中山兄,亦斌兄,这是顾笙。”
顾笙落落大方地颔首微笑:“常听相公提起二位同窗,今日终于得见,荣幸之至。”
大家寒暄几句,很快便在美食的召唤下热络起来。
席间气氛轻松愉快,说笑声不断。
伍中山和杨亦斌对每一道菜都赞不绝口,尤其对那盘片皮鸭赞道。
“这鸭皮酥脆,肉嫩多汁,配上这酱料和面饼,绝了!‘京都烤鸭’果然名不虚传!”
最后一道压轴菜被端上桌——正是顾笙特意嘱咐的香茅炒鸽。
青翠的香茅段与嫩滑的鸽肉块交织,点缀着鲜红的辣椒丝,色彩明快。
一股极其独特、融合了柠檬草般清新又带着辛香的浓郁气息瞬间俘获了所有人的嗅觉。
“这道是……”杨亦斌好奇地问,筷子已经忍不住伸了过去。
“是香茅炒鸽,”顾笙笑着解释,“香茅草有股特别的清香,用来炒鸽肉,能去腥提鲜,开胃得很,大家快尝尝。”
李修远依言夹了一块鸽肉,入口的瞬间,眼睛便亮了起来。
鸽肉事先炸过,外皮带着一丝焦香,内里却嫩滑无比。
浓郁的肉香被香茅那股清新、微辛、带着柠檬般爽利气息的味道完美激发出来。
形成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层次丰富的奇妙口感。
既解腻又开胃,让人胃口大开。
“唔!好吃!”伍中山也尝了一口,立刻竖起了大拇指。
“这味道……前所未有!清新又浓烈,鸽肉还这么嫩滑,顾夫郎,您这方子绝了!”
“确实独特!这香茅的味道太勾人了,配上鸽肉,简直是天作之合!”
杨亦斌吃得停不下筷子,脸上满是惊喜和满足,“今日真是有口福了!”
大家纷纷下箸,那盘香茅炒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赞叹声不绝于耳。
顾笙看着大家吃得开心,脸上一直挂着愉悦的笑容。
杨亦斌对片皮鸭念念不忘,又夸了几句。
顾笙见状,便吩咐左云说:“你去店里一趟,让张良准备两只半的片皮鸭包好带回来。”
临走时,顾笙果然让左云将打包好的片皮鸭拿出来。
两只完整的分别给了伍中山和杨亦斌,那半只则塞给了林清羽和赵明轩。
他笑容温婉:“一点心意,带回去尝尝。”
“今日招待不周,多谢诸位赏光。”
“哪里哪里,顾夫郎太客气了!”伍中山和杨亦斌连声道谢,都觉得这趟来得太值。
不仅见识了李修远不为人知的“贤惠”一面,更品尝到了如此美味,还满载而归。
果然应了那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送走了客人,收拾停当,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给小小的院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李修远小心地牵着顾笙的手,在院子里慢慢散步。
顾笙脸上还带着白日里热闹留下的红晕,精神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胃口也开了。
晚餐时难得没有反胃,还吃了小半碗饭。
晚风轻柔,吹拂着顾笙额前的碎发。
他低头看着自己已有些明显的小腹,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李修远。
眼神里带着一丝所有怀孕之人都会有的好奇与忐忑,轻声问道:“相公……你喜欢男孩,还是哥儿,或是女儿?”
李修远也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自然而温柔地覆上顾笙的手。
他的目光深邃而柔和,如同此刻温柔的暮色,凝视着顾笙的眼睛。
“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是你辛苦为我孕育的骨肉。”
“男孩也好,哥儿也好,女儿也好,”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爱意,“我都视若珍宝,一样疼爱。”
顾笙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但眼底还是漾开了甜蜜的笑意。
他轻轻晃了晃李修远的手,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娇憨:“不行,你得选一个。”
李修远失笑,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他认真地想了想,声音里带着无限憧憬和温柔:“若一定要选……那就哥儿吧。”
“嗯?”顾笙仰头看他。
李修远低头,在顾笙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珍重的吻。
他低语道:“生一个像你的哥儿。”
“眉眼像你,性子也像你,聪明又坚韧……看着他,就像看着小小的你在我身边长大,多好。”
顾笙的心瞬间被这甜蜜的话语填满,脸颊绯红。
他将脸埋进李修远宽厚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浓浓的爱意。
晚风里,只剩下紧紧相拥的两人和满园静谧的幸福。
[125]第二!:阿笙,我中了!
当天傍晚。
当杨亦斌提着顾笙赠予的片皮鸭回到家中,还未进门,那独特的烤炙香气便已飘散开来。
晚饭时分,当色泽油亮、皮脆肉嫩的片皮鸭被端上桌。
配上薄饼、甜酱、葱丝、黄瓜条,杨家人尝过之后无不惊艳。
杨父难得地多夹了几筷,连连点头:“这京都烤鸭,名不虚传,皮酥肉嫩,酱香浓郁,好!”
杨母更是赞不绝口,尤其喜欢那面饼裹着鸭肉油脂的丰腴口感。
她一边细细品味,一边问儿子:“斌儿,这鸭子是在何处买的?当真是好吃。”
“过两日我回娘家看望你外祖母,想着也买上一只带回去,让老人家尝尝这京都的新鲜物事。”
杨亦斌颇有些得意地报了店铺地址:“就在城西梧桐巷尾,铺名叫‘京都烤鸭’。”
“生意好得很,听说口碑都传开了,去晚了可不一定买得着。”
杨母用心记下,盘算着回娘家的行程。
这小小一只鸭子,借着杨亦斌的分享,其美味之名又在杨家的亲朋圈子里悄然传开。
京都烤鸭的口碑和名气,便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渐渐在这京都之地变得广为人知。
五月中旬,李家终于收到了李修远的家书。
当李倩展开信笺,看到二哥亲笔所书的“顾笙有喜”四个字时。
先是惊喜地“哎呀”一声,随之和大家分享了这个消息。
李母眼眶忽然便红了,连声道:“好!好!祖宗保佑!”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短暂的欢欣过后,那远在京都的距离又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心头。
她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忧心忡忡地念叨:“京都那么远,就他们小两口自己。”
“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亲人在一旁照应着,这孕中反应、饮食起居可怎么周全?”
“修远到底是个男人家,粗心大意的……”
一旁的李倩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家书,坐到母亲身边柔声宽慰。
“娘亲莫急,二哥信中不是说了嘛,让我们安心。”
“您想啊,二哥待二哥夫如珠如宝,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定会把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况且哥夫身边还有张良、左云、赵阿婆他们帮衬着呢。”
“信里都提了,说二哥夫胃口渐好,精神头也不错,您就放宽心吧。”
李母听着女儿的话,又细细回想信中内容,这才稍稍舒展了眉头,轻叹一声:“但愿如此……列祖列宗保佑他们平平安安。”
转眼六月,熏风渐暖,蝉鸣初噪。
顾笙腹中的小生命已安然度过四个多月,原本平坦的小腹如今已有了圆润可爱的弧度。
衣裳下微微隆起,孕态十足。
李修远待他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宠得愈发厉害。
哪怕只是顾笙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李修远便紧张地过来搀扶。
看书时腰后必定塞着软枕;便是想吃点零嘴,无论酸梅蜜饯还是时新果子,李修远都亲自去寻来。
这份无微不至的呵护让顾笙心中甜如蜜糖。
可看着案头那些书,再看看窗外日渐西沉的日头,他心头又不由得泛起一丝焦虑。
“相公。”
这日黄昏,李修远下学归来,手里又提着一包红艳艳的樱桃。
献宝似的递到顾笙面前,“刚在东市老刘头那儿买的,说是今早新摘的,极甜,你尝尝?”
顾笙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果然酸甜多汁。
他咽下果肉,却忍不住嗔怪地看向自家夫君:“是很甜。”
“可是……离乡试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了呀!”
他秀气的眉尖微蹙,“你每日下学,不去温书,反而跑东跑西替我搜罗这些零嘴作甚?”
“这些事,让张良或是左云去办不也一样妥帖?”
“再不济,铺子里伙计也能跑腿呀。”
自从烤鸭生意红火起来,顾笙便物色了一处地段优越、空间宽敞的新店面。
店里陆续添了好几位帮手,统一由张良打理着。
李修远却浑不在意地笑笑,拿起帕子自然地替顾笙擦拭指尖沾上的樱桃汁水。
“他们挑的,哪有我挑的合你心意?”
他语气轻松,眼底却是一片不容置疑的执着,“关乎你的事,再小,我也想自己来。”
“看着你吃得开心,我心里也踏实欢喜,比枯坐背书舒畅多了,况且,”
他凑近顾笙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欢愉,“给咱孩儿寻摸好吃的,难道不是为父分内之事?”
顾笙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焦虑被他满眼的宠溺和理所当然冲淡了大半。
只得无奈地戳了戳他坚实的胳膊:“你啊……歪理一套一套的。”
“我是怕你分心……”
“放心,”李修远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语气沉稳而自信。
“该读的书,该做的功课,我心里有数,一日未曾懈怠。”
“只是照料你和孩儿,亦是我头等大事,耽误不了什么。”
话虽如此,随着乡试之期日近,连带着林清羽也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林清羽邀了顾笙去城郊香火鼎盛的慈安寺上香。
寺庙古朴,掩映在苍翠古木之中,檀香的气息随风飘散,带来一丝宁静。
顾笙在林清羽的搀扶下小心地下马车,孕肚已让他行动稍显笨重,但眉宇间却是一片平和虔诚。
“清羽,多谢你想着。”
顾笙扶着后腰,对林清羽感激一笑。
林清羽执扇轻轻为他扇着风,温声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乡试在即,我们做夫郎的,也只能在神佛面前尽一份心意,祈个平安顺遂了。”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顾笙微微隆起的腹部,“也为你腹中小家伙祈福。”
两人并肩步入大殿,殿内庄严肃穆,高大的佛像宝相庄严。
他们请了香,在蒲团上虔诚跪拜。
香烟袅袅,顾笙双手合十,闭目默祷,心中所求唯愿佛祖保佑:
一愿腹中孩儿康健平安,二愿李修远乡试顺遂,得偿所愿。
他身旁的林清羽,亦是神情专注,默默为赵明轩祈福。
上完香,又在寺中清净处略作歇息,感受着佛门净地的安宁祥和,两人心中那份因乡试临近而起的浮躁也渐渐沉淀下来。
临别前,顾笙又特意在寺中供奉的送子观音像前恭敬地多拜了几拜,这才与林清羽相携离去。
时光飞逝,转眼便入了八月。
京都的暑气虽未全消,早晚却已透出丝丝凉意,空气中隐约浮动起清甜的桂香。
李修远白日里愈发勤勉,夜晚有时候哄完夫郎后还会在灯下继续伏案疾书。
将白日所思所学一一梳理成文。
顾笙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欣慰。
只得每日炖些滋补汤水,默默陪在一旁陪伴,每每被李修远催促了这才去休息。
乡试之期迫近,整个小院都笼罩在一股无形的肃穆中。
八月初九,天还未亮透,贡院外已是人声鼎沸。
各地考生齐聚于此,个个身着素净长衫,背负考篮,神色或凝重或亢奋。
李修远在顾笙的陪同下也来到了贡院外。
“那边人多,你身子不方便,就不过去了,听话。”他将顾笙拉到一处较为人少的地方,说道。
“好。”顾笙应到。
他替李修远理了理衣襟:“相公莫急,只需平心静气,将胸中所学尽数写出便是。”
李修远握紧他的手,笑道:“放心,我定全力以赴。”
随着鼓声三响,贡院朱红大门缓缓开启,考生们鱼贯而入。
顾笙目送那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离开。
第一场考试就此拉开帷幕。
连续三天两夜,考生们被锁在狭小的号舍内。
号舍内闷热难当,蚊蝇嗡鸣,笔墨纸砚铺陈于窄小的案板上,连饮食如厕皆不得自由。
李修远和赵明轩的运气比较好,都远离了臭号间。
张子谦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虽然不是靠近臭号间,但他的旁边是个病秧子,每隔半炷香就发出一阵惊人的咳嗽声。
导致后面听不到这咳嗽声,他还担心人没挺住,被抬出去了......
八月十二日,第二场考试接踵而至。
短暂歇息后,考生们再度踏入贡院,迎接新一轮的挑战。
顾笙在家中心如悬丝,白日里强打精神打理铺子琐事,入夜便有些担心地睡不着。
腹中的小家伙似乎也感知了到这份焦灼,偶尔不安地踢动几下。
三日后,考生们拖着疲惫身躯走出贡院,李修远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却噙着一抹自信的弧度。
顾笙在人少的不远处等着,见左云将人扶了过来忙迎上去。
见他眼窝深陷,心疼得紧,却只柔声道:“相公辛苦了,快回家歇息。”
李修远摇头浅笑:“无妨,最后一场定要圆满收官。”
八月十五,中秋之日,第三场考试如期开场。
贡院内外气氛更显凝重,考生们皆知此役关乎成败。
由于李修远还在考试,顾笙便无心过中秋,三人只象征性地吃了点月饼,决定李修远考完回家后再补。
当晚,圆月高悬天际,清辉洒落,顾笙却无心赏月,只盼着李修远笔下生花。
又是三天两夜的鏖战,待八月十七日贡院大门再度开启,李修远踏出时,身形微晃,却难掩眉宇间的释然与期许。
顾笙轻轻拥着他,低声问:“可还顺遂?”
李修远颔首:“尽人事,听天命。”
接下来便是难熬的等待。
等待期间顾笙日日心神不宁,连再好吃的差点也引不起兴致。
李修远心疼,却也无奈,只能想尽法子转移夫郎的注意力。
于是便和赵明轩他们商议,决定出门去野炊,大家都放松一下心情。
(查了一下资料,古代野餐叫‘裙幄之宴’,很是风雅,但还是写野炊吧~)
野炊的日子定在了八月二十日。
这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顾笙一早便起身忙碌,炖了锅温补的鸡汤,又备下些清淡爽口的小菜。
李修远见他挺着肚子在灶台前转悠,忙接过食盒,温声劝道:“夫郎歇着便是,这些粗活我来。”
顾笙抿唇浅笑:“不过动动手脚,倒比整日枯坐强些。”
他特意包了几份薄饼,又将铺子里新制的京都烤鸭细细片好。
一行人出了城门,寻到郊外一处临溪的草坡。
赵明轩携了酒水,张子谦则带了钓竿,几人铺开草席,布上食碟。
溪水淙淙,鸟鸣啁啾,让人不自觉地眉梢舒展,这几日的沉闷也终于得以释放。
午后日头暖融融的,众人围坐闲谈。
赵明轩说起考场趣事,张子谦仍心有余悸地模仿邻号那惊心动魄的咳声,引得大家哄笑一片。
日子一日日过着,终于熬到了放榜之日——九月初一。
这日,天蒙蒙亮,贡院墙外已聚起黑压压一片人潮,喧嚣声震天。
榜文尚未张贴,众人已挤得水泄不通。
有白发老翁拄杖翘首,有青衫学子面色惨白,更有富家仆从挤在前排,只为抢先报喜。
李修远与顾笙相携而来,赵明轩、林清羽亦在旁相伴。
顾笙一手护着小腹,一手紧攥李修远的衣袖,指尖冰凉。
忽听一声锣响,几名衙役捧出卷轴,将一张黄榜“唰”地贴上高墙——正是桂榜!
人群瞬间沸腾,如潮水般向前涌去,推搡呼喊声不绝于耳:
“中了!我中了!”
“让开!快让我看看!”
“老天保佑,定要有名!”
榜上墨迹淋漓,名字按名次排列,字字牵动人心。
有人不顾墙上密布的荆棘尖刺,竟攀爬而上,伸手欲撕榜单,被衙役厉声喝退。
李修远陪着顾笙在远处等,左云挤进去看榜去了。
他目光如炬扫过榜文,从头至尾,终于定格在“李修远”三字上——赫然列于第二!
“少爷,中了!中了!”左云高呼道。
“少爷排名第二,是亚元,赵公子是亚魁,张公子在第十一。”
“阿笙,我中了!”李修远轻声道。
顾笙泪如泉涌,脸颊埋在他肩头,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只觉腹中小生命也欢腾起来。
周遭欢呼、叹息、哭嚎交织。
桂香弥漫,似为这金榜题名的时刻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
科普小知识:古代因为放榜之日,正直桂花开放时节,香气弥漫,因此此榜又称为桂榜。
[126]小状元?:儿啊,为父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这一刻,顾笙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春水,汹涌而出。
瞬间打湿了李修远肩头的衣衫。
那压抑了数月的不安、担忧、期盼,此刻被巨大的喜悦彻底冲垮了堤坝。
化作滚烫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怎么也止不住。
他紧紧攥着李修远的衣袖,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发颤,连带着隆起的腹部也轻轻起伏。
“阿笙?阿笙!”李修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泪水惊得手足无措。
方才的沉稳自信荡然无存。
他慌忙抬手去擦拭顾笙的脸颊,可那泪水却像擦不尽的露珠。
刚抹去一行,新的又涌了出来。
他低声哄着,“莫哭,莫哭,这是喜事,是好事啊!”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心疼。
然而顾笙置若罔闻,反而哭得更凶了。
甚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抽噎声。
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紧绷情绪,在这金榜题名的喧闹里,痛痛快快地宣泄干净。
贡院墙外依旧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有狂喜大笑的,有捶胸顿足的,有失魂落魄的……
顾笙这般喜极而泣、哭得难以自抑的模样,在周围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混乱中,倒也不算太过突兀。
不远处,似乎也有其他中举者的家人激动得抹泪。
这稍稍分散了旁人的目光,让顾笙不至于成为全场唯一的焦点。
但李修远哪里顾得上这些旁人的目光?
他满心满眼只有怀里的夫郎。
见他哭得双肩耸动,气息都有些不稳,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他再顾不得其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顾笙的孕肚,手臂一收,将人更轻柔却也更紧密地拥入自己怀中。
一手稳稳地托住顾笙的后背,一下下,带着安抚的力道,缓慢地顺着。
另一只手则温存地覆在顾笙显怀的腹部,隔着衣衫,用掌心感受着那生命的律动,动作很是轻柔。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着顾笙的耳廓。
低沉醇厚的嗓音带着无尽的怜惜和一丝无奈的笑意,柔声道:“乖,慢点哭……仔细哭得打嗝了。”
那语气,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话果然奏效。
顾笙正哭得投入,被他这么一说,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里猛地掺进一丝羞窘和好笑。
他果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小小的嗝,随即又恼又羞。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就忍不住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嗔怪地瞪了李修远一眼。
他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夙夜忧心、牵肠挂肚?
如今一朝得中,喜极而泣,这人倒好,竟来取笑他打嗝?
怎么感觉中举的不是李修远,反倒是他自己了?
这一瞪眼,带着泪光,带着气恼。
更带着全然的依赖和爱意,让李修远心中又软又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些许。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顾笙的额头,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顾笙感受着他的体温和气息,那汹涌的情绪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抽泣声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轻微的鼻息。
李修远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直到怀里的人彻底安静下来,紧绷的身体也放松地靠在自己身上,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但还是试探着低声问:“哭完了?”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顾笙吸了吸鼻子,脸颊上还带着泪痕,没好气地又嗔了他一眼。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抱怨:“都怪你……”
还好刚才这人反应快,及时将张良和左云支使到另一边去了。
不然自己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被他们瞧见,岂不是更丢人?
几人相携归家,刚踏进小院的门槛,脚跟还没站稳,外面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报喜官嘹亮的唱名声:
“捷报——贵府李老爷讳修远高中乡试第二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报喜的人来得极快,敲锣打鼓,喜气洋洋地涌到了门口。
顾笙连忙打起精神,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开真心的灿烂笑容。
他赶紧让张良拿出早有准备地红包递了过去。
听着那一声声恭贺“举人老爷”,看着李修远沉稳地应对着道喜的邻里和报喜官差。
顾笙倚在门边,终于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数月来悬在心口的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在这一刻,随着那喧天的锣鼓和满院的喜气,彻底落了地,只剩下满心的踏实与欢欣。
“这么开心?”好不容易送走了报喜的人,院子里恢复了短暂的清净。
李修远转身走回顾笙身边,见他眉眼弯弯,脸上还带着方才激动过后的红晕。
忍不住伸手,带着宠溺的力道,轻轻捏了捏顾笙因孕期滋养而略显圆润的脸颊。
那手感温软细腻,让他爱不释手。
顾笙被他捏得微微撅嘴,却掩不住眼底的星光璀璨。
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和骄傲:“当然开心!我家相公现在可是举人老爷了!”
那语气,仿佛中举的是他自己一般,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
李修远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崇拜逗笑,心底软成一片。
他扶着顾笙的手臂,引他到院中石凳上坐下。
怕石凳凉,还细心地垫了软垫。
“瞧你把自己整得,”他想起贡院外那场酣畅淋漓的大哭,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带着心疼。
“这才第一场呢,后面还有会试、殿试,路还长着。”
顾笙才不管那么多,他此刻只想享受当下的喜悦。
他摆摆手,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可爱的任性:“春闱那得明年开春了!”
“”严格说起来,那是明年的事,今天,就今天,我们只管高兴!”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神情生动又明媚,让李修远移不开眼。
李修远被自家夫郎这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可爱模样彻底击中。
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满足。
这个人啊,从年少相伴至今,为他孕育骨肉,为他担惊受怕。
又为他一点成就而欢喜得像个孩子……
他真是怎么爱,都觉得不够。
情动之下,他俯身,再次将顾笙小心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无声地诉说着满腔的爱意。
“啊——!”
突然,怀里的顾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也猛地绷直了一下。
李修远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怀抱,双手紧张地扶住顾笙的肩膀。
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阿笙?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肚子……”
他脸色发白,目光焦急地在顾笙脸上和腹部来回扫视,生怕是刚才的情绪波动或是自己的拥抱惊扰到了胎儿。
顾笙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他一把抓住李修远的手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相……相公!他动了!”
“宝宝刚才踢我了!真的,就在这儿!”
他急切地拉着李修远的手,按在自己肚皮刚刚被踢中的位置——那是靠近侧腰下方一点的地方。
李修远的手掌被带着按在那温热的隆起上,掌心下的触感清晰而奇妙。
起初是平静的,只有顾笙因激动而略快的呼吸起伏。
但只过了几个心跳的时间,就在李修远屏息凝神,指尖都微微发颤的期待中。
那肚皮底下,真的鼓起一个小小的、有力的凸起。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顶了一下他的掌心!
那一下,如同最温柔的电流,瞬间从掌心传遍李修远全身,让他整颗心都融化了。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连接感,在这一刻轰然降临。
顾笙仰头看着李修远瞬间柔和得不可思议的脸庞,感受着腹中宝贝对他另一个父亲抚摸的回应,眼中再次泛起泪光。
这次却是纯粹甜蜜的泪。
他绽开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轻声道:“他是不是……也在替你高兴?在欢迎他的举人爹爹?”
李修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激荡。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手掌的力道,感受着那短暂却无比珍贵的胎动。
目光温柔地落在顾笙的小腹上,又缓缓移到顾笙亮晶晶的眼睛里。
他点点头,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嗯。应该是。”
他顿了顿,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阿笙,我们……是不是该给宝宝想个小名了?”
这提议立刻点亮了顾笙的眼睛。
“小名?”
他立刻兴致勃勃地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肚子上抚摸着,仿佛在和里面的小家伙商量。
“嗯……叫什么呢?”
他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修远。
“小状元?怎么样?”
这名字简单直白,充满了美好的期许。
李修远被这名字噎了一下,看着顾笙一脸认真的期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呃……”他斟酌着措辞,试图委婉。
“这……小名的话,是不是稍微……”
他轻咳一声,决定把压力转移,“状元的话,还是让我来给阿笙考吧,他……还太小了。”
李修远目光落在顾笙的肚子上,默默在心底对未出世的孩儿道:儿啊,为父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这名字压力太大,还是让父亲替你扛了吧。
顾笙见他不甚赞同,努了努嘴,倒也不气馁。
于是又飞快地蹦出几个名字:“只只?肉肉?麦麦?圆圆?”
他一口气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咦?好像还挺押韵的。”
李修远看着顾笙那副认真筛选、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只觉得可爱至极。
罢了,小名而已,只要夫郎开心,叫什么都好。
他纵容地笑了笑:“阿笙喜欢都好,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果然看到顾笙好奇地看过来,“你总得告诉我,这几个小名,都有什么讲究吧?”
“不然孩儿长大了问起来,我们做爹爹的答不上可不好。”
顾笙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当然有讲究!”
“”‘只只’呢,是希望他活波可爱,元气满满,像只快乐的小鸟!怎么样,这个可以吧?”
他看向李修远,寻求肯定。
李修远认真点头:“活波可爱,元气满满,好寓意。”
“嗯!”顾笙得到肯定,更开心了,继续道:“‘肉肉’就是希望他吃喝不愁,长得白白胖胖,福气满满!”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团子。
“福气满满,也好。”李修远含笑应和。
“‘麦麦’呢,”顾笙眼睛转了转,“五谷丰登,岁岁平安!”
“像金黄的麦穗一样饱满结实,平平安安长大!”
他越说越觉得这名字顺口。
“岁岁平安,好兆头。”李修远赞道。
“最后‘圆圆’,”顾笙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自然是希望我们一家团团圆圆,和和美美,也希望他人生圆满周到,没有缺憾。”
李修远听完,心中暖意融融。
夫郎取的每一个名字,都寄托着最简单也最美好的愿望。
他握住顾笙的手,由衷赞道:“阿笙取的小名都好,每一个都藏着你的心意。”
顾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随即又犯难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可是……总不能叫‘只只肉肉麦麦圆圆’吧?”
“太长了,选一个,选哪一个好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仿佛在征询里面小宝贝的意见。
————————
各位宝子们,所以咱们的小团子叫啥小名呢?
[127]长长久久!:不过,我现在就很幸福了。
十一月初的时候,李修远中举的喜报便传到了上水村。
对李家而言并非全然意外。
早在月前,李修远托人从京中捎回的口信便已抵达川州府。
李家上下得了准信,那真是比过年还要欢喜百倍!
李父李母当机立断,决定全家一同回村,今年便在村里过年。
于是,一家人收拾好行装,又安排了店里的事宜后便风风火火地赶回了上水村的老宅。
举人老爷的捷报,必须得在祖宅接!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头等大事!
至于李修远和顾笙?
信中说得明白,开春便是春闱了。
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耗时耗力,耽误温书备考,实在划不来。
更何况顾笙月份已大,经不起舟车劳顿。
李家人深以为然,只叮嘱他们安心在京备考、养胎,老家的一切,自有他们操持。
于是,当那披红挂彩、敲锣打鼓的报喜队伍簇拥着满面红光的县太爷,浩浩荡荡踏进上水村时。
李家人早已将老宅里里外外打扫得焕然一新,备好了香案、红绸、鞭炮和厚厚的红封。
那日,上水村彻底沸腾了!
县太爷亲自登门送喜报,这是何等的荣耀!
附近十里八村的村民,闻风而动,如同潮水般涌向上水村李家。
田间地头、房前屋后,乌泱泱全是人。
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百年难遇的盛景,沾沾举人老爷的喜气。
李家那低矮的院墙外,人头攒动,议论声、惊叹声、道贺声交织在一起。
比那喧天的锣鼓还要热闹几分。
“这可是举人老爷啊!咱们这山沟沟里,真真出了个文曲星!”
“李家祖坟冒青烟喽!”
“瞧瞧,县太爷都亲自来了!李家老二,了不得啊!”
李家人的脸上,那笑容从清晨就没落下过。
李父李母笑得合不拢嘴,一遍遍地向涌来的乡邻拱手作揖。
李明远、周兰、李倩三人忙着招呼。
李茹怀里快一岁的小栗子被这阵仗惊得瞪圆了眼睛,却也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只有十三岁的李星远,虽也笑意盈盈,但更多了几分沉稳。
帮着爹娘兄嫂迎来送往,言语得体,举止大方。
贺礼如同流水般被送来,鸡鸭鱼肉、布匹点心、甚至银钱。
但李家人谨记李修远信中的叮嘱,笑容满面地婉拒了所有贵重之物。
“多谢乡亲们厚爱!心意领了,礼太重实在不能收!同喜同喜!”
态度坚决,只收下一些实在推辞不掉的本家亲眷带来的自家产的土鸡蛋,几尺粗布或是一小罐蜜糖之类的贺礼。
如今李家日子宽裕,又出了举人儿子,眼界心胸早已不同。
不贪图这点东西,反而更觉轻松坦然。
看着李家这泼天的富贵和荣耀,不少村里有女儿、哥儿的人家,心里头那叫一个酸涩懊悔,捶胸顿足。
“哎哟!早知道李家老二有这般大出息,当初就该……唉!”
“可不是!我家闺女要是能嫁过去,现在不也是举人娘子了?”
“可惜啊可惜!李家老大也娶了夫郎了……”
众人目光扫过李家兄弟,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亭亭玉立,又显露出几分能干的李家三姑娘李倩身上。
十六岁,不正是说亲的好年纪!
“李家三姑娘还没议亲吧?”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句。
瞬间,家里有适龄小子的人家,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
看向李倩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热切和盘算。
若能娶到举人老爷的亲妹妹,那岂不是……
还未至年节,李家老宅的门槛已经快要被踏破了。
从喜报到家那日起,一直到除夕,上门“走亲戚”、“联络感情”的人就没断过。
其中自然不乏醉翁之意不在酒,想为自家儿子探探口风的、说说媒的。
李倩对此心知肚明,却只作不知。
她礼貌周全地招待,一提到亲事便巧妙地岔开话题,态度温和却疏离。
她如今满心想的,是年后回到川州府如何将家里新开的那间脂粉铺子经营得更好。
那些姑娘小姐们喜欢什么样的新品……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会不禁想起那位总爱找借口在她铺子附近“路过”的钱公子。
无论有事无事,他总会凑过来搭讪两句。
那熟悉的身影悄然浮现在心头,令她耳根微微发热。
这期间,李明远还陪着周兰带着小栗子回了几趟娘家。
周家自是欢喜非常,女婿家出了举人,连带自家也面上有光。
小栗子更是被外祖父外祖母抱着亲了又亲,受宠爱的很。
年关将近,上水村家家户户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和忙碌中,李家更是如此。
比起上水村的热闹喧嚣,京都的李家小院显得安静许多。
甚至是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充实的氛围。
李修远中举之后,并未有丝毫松懈。
春闱会试近在眼前,那是通往天子殿堂的龙门。
他的学业之路,反而更加繁忙了。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方归,案头堆积的书卷日益增高。
这期间幸有好友赵明轩,其兄赵青迟在朝为官,深谙官场门道与科举关节。
赵大哥便将这份关照延伸至其弟好友李修远与张子谦,对他们悉心倾囊相授。
他不仅为他们详细剖析当今朝堂的格局势力,更是不遗余力地引荐他们结识自己的文人好友。
带他们拜谒京中几位以学识渊博,眼光独到著称的老夫子。
这些宝贵的资源和指点,让李修远和张子谦在备考路上少走了许多弯路,视野也开阔了许多。
每日里,李修远不是在与赵明轩、张子谦切磋学问,便是在拜访名师、参与文会。
或是埋头苦读,真正是披星戴月。
顾笙的身子越发笨重了。
隆冬时节,裹着厚厚的棉衣,行动也渐渐迟缓。
他的预产期在一月初,恰好是过完年的时候。
为了让李修远能心无旁骛地备考,不必时时牵挂家中,顾笙早早做了周全的安排。
他花重金请了一位经验老到的稳婆兼嬷嬷,相当于月前月嫂的角色,日夜在身边照料。
饮食起居、身体变化,都有人细心看顾提醒。
铺子里的一应事务,更是全权丢给了张良打理。
他如今是彻底做了甩手掌柜,只偶尔听听汇报。
“你呀,现在只管两件事,”顾笙摸着肚子对里面的宝宝说,“好好长大,还有,让你父亲安心读书。”
于是,顾笙的日子过得简单而惬意。
每日里,好吃好睡,在嬷嬷的陪伴下在院中缓缓散步活动筋骨。
林清羽得了空便会过来陪他说话解闷。
两人或是窝在暖阁里闲聊家常,或是裹得严严实实,去热闹的街市上逛逛,听听戏园子里新排的曲目。
李修远虽忙于学业,却从未将顾笙置于脑后。
京都繁华,街头巷尾总有新奇吃食飘香。
有时在赶往下一处的路上,偶然瞥见新开的点心铺子排起长龙。
或是闻到哪家老字号飘出的诱人香气,他总会特意停下脚步。
无论是一包刚出炉酥皮掉渣的定胜糕,还是哪家需要排上半个时辰才能买到的糕点,亦或是胡人摊子上裹着厚厚霜糖的蜜饯果子。
但凡他觉得顾笙会喜欢,或是觉得对孕夫有益的,必定会买上一份。
“左云,你跑一趟,把这个给阿笙送去。”
这是这两个多月左云听到的他家公子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吩咐。
“看着他趁热用些,若是乏了不想动,就让嬷嬷温着。”
“是。”
他早已习惯这份差事,每次接过东西后便快步朝李家小院的方向赶去。
将东西送到后左云便离开了。
每当顾笙收到李修远捎来的新的吃食或新奇玩意时,季嬷嬷在一旁见了,总是忍不住感慨。
她一边帮顾笙摆好碗碟,一边絮叨:“顾哥儿真是嫁对了人。”
“老爷这般忙碌还时时惦记着您,连口吃的都不忘您。”
“您是个有福气的,日后定能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顾笙捻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那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眼底眉梢。
他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阿嬷说得是,不过,我现在就很幸福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隆起的腹部,眼底的光柔。
接着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不,不止现在。
是从遇到李修远那天起,他的日子,就一直都是暖的,都是甜的,都是幸福的!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当李修远终于结束一天的忙碌,带着一身寒气与书卷气息回到小院时,厢房里的灯火往往早已熄灭。
他动作极轻地推开房门,在黑暗中熟练地摸索着脱下外袍。
又小心翼翼地在炭盆边烘暖了身子,才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榻。
这时,顾笙通常已经睡熟,呼吸均匀绵长。
李修远侧过身,手臂轻轻环过顾笙的腰腹,将他和腹中的孩子一同拥入怀中。
每当这个时候,感受着那份踏实的存在,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然后很快便沉沉睡去。
然而,孕期的辛苦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袭来。
有时顾笙会在睡梦中蹙起眉头,无意识地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哼。
那是小腿抽筋了。
几乎在顾笙身体微动的瞬间,李修远便会立刻惊醒,睡意全消。
“笙笙?”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随后立刻撑起身子。
“又抽筋了?哪条腿?”
黑暗中,他温热的手掌已经准确地覆上顾笙蜷缩紧绷的小腿肚,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他的手法早已在无数次实践中变得熟练,指腹精准地按压着痉挛的肌肉,动作沉稳而耐心。
顾笙痛得吸气,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却被李修远温柔地按住了腿。
“忍一忍,揉开了就好。”
李修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低沉温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没过多久,顾笙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
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再次沉入安稳的睡眠。
李修远这才停下动作,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仔细端详着夫郎恬静的睡颜。
确认他真的不再难受了,才重新躺下,再次合上眼。
无论学业如何繁重,身体如何疲惫,关于顾笙的一切。
端茶倒水、揉腿按摩、陪伴安抚——只要他在家,能亲手做的,他从未假手于人。
这份悄然无声的守护与爱,铸就了顾笙的底气。
他甘愿为这个男人生儿育女,愿为他无惧风雨!
[128]生了!:一个麦麦就够了。
云商十八年,冬。
这是顾笙与李修远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头。
除夕夜,京都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沫,被万家灯火映照得一片暖黄。
李家小院里的年夜饭吃得温馨却也简单。
李修远看着顾笙日渐沉重的身子,生怕累着他,完全没有要大肆庆祝的意思。
草草用过饭,他便打发了左云和张良两个年轻小伙儿自去寻乐子,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扶着顾笙,在覆着薄雪的庭院里缓缓踱步。
院墙之外,是京都守岁特有的喧嚣。
爆竹声此起彼伏,孩童的嬉闹声,远处戏班子隐约的丝竹声,汇成一片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热闹海洋,不断撩拨着顾笙的心弦。
“相公,我们真不出去看看热闹吗?”
顾笙今晚第三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
他仰着脸看向李修远,那双漂亮的眼眸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努力地睁得圆圆的。
试图传递出“我真的很好,真的非常想去”的信息。
李修远停下脚步,借着廊下的光,仔细地替他将肩上那件厚实的披风又裹紧了些。
他目光落在顾笙圆隆如小山丘的肚腹上,语气温和却也不容置喙:“不去。”
“外面人多杂乱,万一磕着碰着了怎办?”
“你如今是双身子,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越是临近那推算好的产期,李修远心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连当初乡试放榜前夜都未曾这般紧张过。
顾笙看着自家相公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
他觉得自己精神尚可,手脚也算利索,奈何眼前这人油盐不进。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捏了捏李修远的手臂,算是妥协:“好罢好罢,听你的。”
这个年,顾笙过得堪称“帝王”般的舒坦。
渴了,只需一个眼神,温热的水杯便送到唇边。
饿了,刚有念头,可口又适合孕夫的吃食便摆到面前。
若非腹中那个日益茁壮的小家伙带来的笨重感,这日子简直完美无缺。
他时常摸着肚子,又好气又好笑地低语:“小家伙,你且快些出来吧,好让你父亲松口气,也让我轻省轻省。”
许是麦麦小盆友真的听到了自家爹爹的话,距离大夫推算的一月初产期还有几天光景。
他便按捺不住性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提前看看这繁华世间。
腊月二十七的深夜,顾笙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坠痛中惊醒的。
起初还只是隐隐的闷胀,很快便化作汹涌的浪潮,一波强过一波地撞击着他的腰腹。
他痛得蜷起身子,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李修远!”
顾笙的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侧的锦被。
“你个…王八蛋!啊——好痛!”
李修远几乎是弹坐起来,瞬间睡意全消。
烛火摇曳下,他看清顾笙苍白汗湿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心猛地一沉,前所未有的慌乱攫住了他。
“笙笙!别怕,我在这儿!稳婆!快叫稳婆!”
他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试图去握顾笙的手,却被那剧烈的阵痛引得顾笙猛地抽回手。
早已在厢房待命的稳婆和另一位经验老道的接生郎中闻声立刻赶了进来。
一番迅速的检查和询问后,郎中眉头微蹙:“老爷,夫郎这是要提前发动了。”
“只是,药刚煎上,还得再等等。”
“还要等?!”
顾笙痛得几乎眼前发黑,每一次疼痛都像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拆开。
他咬着牙,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我等不了了!快......快把他取出来!我受不了了!”
巨大的痛楚让他口不择言。
产房的门被紧紧关上,将顾笙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和喘息隔绝在内。
那声音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剐蹭着门外李修远的神经。
他如同困兽般在廊下焦躁地踱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每一次听到顾笙陡然拔高的痛叫,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几次三番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守在顾笙身边,哪怕只是握住他的手也好。
“姑爷!姑爷您冷静!”
守在门口的张良,却牢牢挡在门前。
“公子进去前千叮万嘱,绝不能让您进去!”
顾笙早就防着李修远了,他才不想让李修远看到他生产时的样子。
这是顾笙的执拗。
他只想把最美好的样子留给李修远,不愿他目睹自己生产的狼狈与狰狞。
“可是阿笙他......”李修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布满了血丝,那一声声痛呼如同凌迟。
就在这焦灼万分的时刻,院门被推开。
赵明轩扶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林清羽步履匆匆地赶来。
林清羽一进门便听到产房里传出的痛吟,脸色瞬间也白了,急急问道:“阿笙怎么样了?不是还有几天吗?”
李修远此刻哪里还能回答,他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镇定和学识在至亲之人的痛楚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其看穿。
赵明轩见状,连忙将自家担忧的夫郎扶稳,温声宽慰:“别急,顾笙身子一向康健,又有老道的稳婆在,定会平安无事。”
这话既是说给林清羽听,也是说给失魂落魄的李修远听。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过分......
李修远几乎要将脚下的青砖磨穿。
终于——
“哇——!”
一声嘹亮清脆、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骤然划破了小院上空令人窒息的紧张和沉寂!
生了!
门内传来稳婆如释重负的喘息和低语。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
稳婆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小脸的小襁褓走了出来。
季嬷嬷紧随其后,脸上带着疲惫却欣喜的笑容。
“恭喜李老爷!贺喜李老爷!”稳婆忙不迭地道喜。
然而目光触及李修远的脸时,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
这位举人老爷的脸色阴沉得吓人,眼神锐利,薄唇紧抿,非但没有丝毫初为人父的喜悦,反而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
稳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怀里这刚出生的小生命也变得烫手起来。
她忐忑不安地补充道:“是......是个健健康康的小哥儿......”
她话音未落,却见李修远那紧绷如铁的面色竟骤然化开。
一抹巨大的如释重负的,带着狂喜的笑意猛地绽放在他脸上!
他几乎是有些笨拙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柔软的小襁褓。
动作生涩地调整着姿势,生怕弄疼了怀里的小不点。
他低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又抬头,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左云!赏!双份!重重有赏!”
一直候在旁边的左云立刻应声,拿出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喜包。
递给了目瞪口呆的稳婆。
林清羽和赵明轩也立刻围了上来,凑近去看襁褓中的婴儿。
小家伙闭着眼,小嘴微微嚅动,稀疏的胎发贴在额头上,惹人怜爱。
林清羽看得满眼喜爱,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蛋。
李修远却已迫不及待,抱着孩子就要往产房里冲:“我现在能进去了吧?阿笙如何了?”
稳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老爷那副骇人的脸色,竟是因为不能进去陪伴夫郎!
她连忙点头如捣蒜:“能进了能进了!里面都收拾妥当了!”
“孩子给我吧,”林清羽连忙伸手,从李修远怀里接过那软乎乎的一团。
“阿笙刚生产完,身子正虚着,你快进去看看他!”
李修远感激地看了林清羽一眼,将孩子给了他,毫不犹豫地转身。
赵明轩看着自家夫郎对小孩的疼爱,笑着逗弄道:“这么喜欢孩子?”
“今年我们也生一个自己的。”
林清羽的脸色腾地红了。
他的身子已调养了一年多,如今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
要孩子的话……大概……应该可以了......
李修远几乎是撞开了门,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产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顾笙疲惫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唇上还残留着忍痛时咬出的齿痕。
他微微阖着眼,呼吸有些微弱,整个人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李修远几步冲到床边,噗通一声跪坐在脚踏上。
他伸出手,想碰碰顾笙的脸,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是无比轻柔地握住了顾笙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手冰凉,带着湿意。
李修远小心翼翼地将其拢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眼眶瞬间就红了。
“笙笙......”他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哽咽,“你受苦了......辛苦了......”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心疼和后怕。
“我们以后......都不生了......再也不生了......一个麦麦就够了。”
他亲眼目睹了顾笙是如何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那痛楚让他感同身受。
他无法想象再让心爱之人经历一次这样的折磨。
有一个孩子,已是上天厚赐,足够了。
顾笙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李修远泛红的眼眶和写满心疼的脸。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指尖在李修远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带着无声的安慰。
他知道这个男人在害怕什么,在心疼什么。
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眼皮重得再也支撑不住。
李修远感受到他指尖的安抚,心中酸涩与甜蜜交织。
他抬手,极其温柔地拂开顾笙颊边濡湿的碎发,俯身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无比珍重的轻吻。
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顾笙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心的笑意,彻底陷入了沉睡。
李修远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是紧紧握着顾笙的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夫郎沉睡的容颜上。
窗外,喧嚣似乎已远去,只剩下雪落无声。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这一方小小的被新生与守护填满的天地,温暖而宁静。
李修远不敢松开手。
仿佛掌心的微凉是他此刻唯一能真切感知到的、证明爱人平安的凭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门被小心推开一线,林清羽抱着襁褓,在赵明轩的陪同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孩子睡着了,”林清羽用气声说道,将襁褓轻轻放在顾笙床榻内侧。
李修远的目光从顾笙脸上移开,终于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脸皱巴巴的。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婴儿温热柔软的脸颊。
一种陌生又汹涌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心脏,那是血脉相连的震颤。
这是他和顾笙的孩子。
“多谢。”李修远的声音依旧沙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明轩拍了拍李修远的肩,低声道,“阿笙没事就好,清羽也吓得不轻,非要守着。”
林清羽担忧地看着顾笙苍白的脸:“阿笙耗尽了力气,怕是要睡上好一阵。”
“你也莫要一直跪坐着,仔细腿麻了。”
“厨房里温着参汤和补身的药膳,季嬷嬷在外头候着,随时听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孩子饿了自有奶娘,你且安心陪着阿笙。”
李修远点点头,目光又胶着回顾笙身上:“我晓得,夜深了,雪天路滑,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改日再好好谢过。”
林清羽知道此刻李修远的心全系在顾笙身上,也不再多留。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月子里需注意的事项,才被赵明轩半揽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间暖意融融的产房。
门扉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气。
屋内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着李修远专注的侧脸。
他俯下身,再次将额头轻轻抵在顾笙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平稳的呼吸和微弱的脉搏。
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又在方才几乎崩断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被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初为人父的温柔所取代。
“笙笙,”他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窗外的雪,“我和麦麦都在这儿,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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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麦小盆友:各位哥哥姐姐姨姨们,我出生了![撒花][撒花][撒花]
祝大家周末愉快![比心]
[129]李安洛!:平平安安,其清洛洛!
顾笙在一种近乎虚脱的绵软中悠悠转醒。
眼皮沉重,他费力地掀开一线,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承尘。
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全身。
腹中那沉甸甸的让他数月不得安枕的负担消失了!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轻盈。
他微微侧头,目光立刻被枕边一个小小的襁褓攫住。
他的孩子,那个在他腹中拳打脚踢了数月的小家伙,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
小小的脸还带着初生的红皱,稀疏柔软的胎发贴在额前,小嘴微微嚅动着,睡颜恬静得像个天使。
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顾笙的心防。
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春潮决堤,汹涌澎湃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得痴了,指尖下意识地抚过婴儿温热娇嫩的脸颊。
“李修远……”他开口,声音因久睡和虚弱而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和光亮,“这,真的是我们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初为人父的悸动与狂喜。
他真的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落地生根了,有了一个真心相待的相公。
如今,更是为这个男人孕育并诞下了血脉相连的骨肉。
一个家,一个真真正正、完完整整的家,就在他眼前。
这巨大的圆满感来得如此真切又如此汹涌。
让顾笙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液体,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阿笙!”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只是打了个盹的李修远被那细微的啜泣声惊醒。
他看到顾笙脸颊的泪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李修远慌忙俯身,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擦拭那温热的湿痕。
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心疼,“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
“还是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
他想起生产时的痛楚,语气又急又痛,“别怕,我们以后再也不生了,一个麦麦就够了,真的够了!”
顾笙看着他紧张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模样,心头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摇了摇头,努力想扬起一个安抚的笑,泪水却落得更凶。
“不……不疼……我只是……只是觉得太幸福了,像做梦一样……”
“李修远,我们真的有孩子了……”一个属于他们血肉的孩子!
这份沉甸甸的幸福,让他只想落泪。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这真实得如同梦幻的场景,襁褓里的小家伙似乎被爹爹的情绪感染。
或是睡得不甚安稳,小嘴一瘪,毫无预兆地“哇——!”一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嘹亮清脆,带着新生儿的十足底气,瞬间打破了房间里的温情脉脉。
两个初为人父的大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籁之音”惊得浑身一震,同时僵住。
顾笙下意识想伸手去抱,却牵动了伤口,痛得轻嘶一声。
李修远更是手足无措。
看着那个在他臂弯里尚且安稳的小襁褓此刻在自己夫郎枕边哭得惊天动地,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抱也不是,哄也不会,急得额角冒汗。
嘴里只会笨拙地念叨:“不哭不哭……麦麦乖……”
门外一直留心动静的季嬷嬷听到婴儿啼哭,立刻轻轻叩门:“老爷,郎君,可是小公子醒了?”
“快进来!”李修远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季嬷嬷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快步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手足无措的两位新手父亲,了然道:“小公子这是饿了。”
她动作轻柔地将哭得小脸通红的麦麦抱了起来,熟练地轻轻拍抚。
“老爷、郎君莫急,老奴这就抱去给奶娘。”
小家伙一落入季嬷嬷安稳的臂弯,哭声似乎都小了些。
季嬷嬷抱着孩子,对顾笙温声道:“郎君您刚生产完,气血大亏,需得好好静养。”
“小公子有奶娘和老奴照看着,您尽管放心。”
说完,便抱着啼哭渐弱的小麦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重新掩上了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顾笙微弱的抽气声和李修远急促的心跳。
李修远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打了一场硬仗,这才重新在脚踏上坐下。
他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避开顾笙腹部的伤口,将他连人带被拥入怀中。
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尽的感激。
“阿笙……”
他将脸埋在顾笙汗湿未干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低沉沙哑,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麦麦……”
“这一世能遇见你,是我李修远最大的福分。”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像是拥抱着此生最珍贵的瑰宝。
顾笙靠在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里沉甸甸的爱与感激。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依旧存在,但心却被巨大的暖意和安宁填满。
他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无比满足的弧度,无声地回应着这份深情。
翌日上午,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顾笙的精神好了许多,正半倚在床头,由李修远一勺一勺喂着温热的参汤。
季嬷嬷抱着吃饱喝足、重新变得乖巧安静的麦麦坐在一旁。
小院的门扉被叩响,带来了热闹的人声。
堂哥李志率先提着大包小包的滋补品和给小侄子的精致长命锁、虎头帽等贺礼来了,嗓门洪亮地表达着祝贺。
紧接着,林清羽和赵明轩也相携而至。
林清羽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一进门目光就黏在了季嬷嬷怀里的襁褓上。
小小的产房顿时热闹起来,洋溢着新生的喜悦和亲朋的关怀。
李志爽朗的笑声,林清羽对着麦麦软语的逗弄声。
赵明轩与李修远的低声交谈,交织成一曲温馨的家常乐章。
张良和左云两人凑在襁褓边,看着里面那个闭眼酣睡的小小婴孩,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稀罕和……莫名的使命感。
张良搓着手,一脸豪情壮志,压低了声音对左云道:“瞧见没,咱们小公子,天庭饱满,一看就是富贵相!
“以后啊,我张良定要把一身做生意的本事都教给他。”
“让他把咱们的铺子开遍云商朝的每一个州县!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左云闻言,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白了张良一眼:“得了吧你!满身铜臭!小公子跟着你学打算盘有什么出息?”
他挺直了腰板,一脸正色,“要学,就跟我学!”
“识字明理是根本,习武强身是根基,再学点岐黄之术傍身。”
“保准文武双全,医武兼修!”
“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了咱们小公子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仿佛麦麦的人生蓝图就在他们这低声的争论中被一笔笔勾勒出来。
靠在床头的顾笙,正和林清羽说这话,将张良和左云的“宏图大志”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先是愕然,随即忍俊不禁,差点呛到。
林清羽连忙替他拍背,无奈又好笑地瞥了那争论不休的两人一眼。
顾笙好不容易顺过气,看着那两个忠心耿耿,已经开始为麦麦“殚精竭虑”规划人生的小叔叔。
心头涌起一股暖融融的感动,又觉得无比滑稽。
他轻轻握住林清羽的手,眉眼弯弯。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笑道:“好嘛……看来以后麦麦小朋友,从尿布还没换几片的年纪起,人生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我这个做爹爹的,好像真能当个甩手掌柜了?”
阳光透过窗纸,暖暖地笼罩着一室温馨。
襁褓中的麦麦兀自睡得香甜,浑然不知自己未来的“文武商医”之路,已被两位小叔叔安排得如此“丰富多彩”。
日子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与李修远日益紧张的备考中悄然滑过。
顾笙安心在暖阁中坐月子养伤。
这短日子,汤药温补、婴啼声声,便是他全部的世界。
李修远虽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夫郎和儿子身边,但三月初的会试迫在眉睫。
于是,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十几日光景过去,顾笙腹部的伤口已然愈合,不再那么牵制行动。
这日午后,雪后难得的暖阳,洒下满室金光。
林清羽踏着未消尽的残雪来了,见顾笙精神尚可,便笑着提议:“阿笙,今日阳光甚好,我扶你到院子里走两步?总闷在屋里也不好。”
顾笙欣然应允。
林清羽搀着他,避开风口,缓步走到小院中。
积雪在墙角堆成柔软的白,空气清冽,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净气息。
顾笙深深吸了一口,感受着久违的自由,脸上漾开舒心的笑意。
“清羽,”他侧头看向好友,语气轻快,“前日我收到了郑姐姐的信,你猜怎么着?”
“哦?郑老板说什么了?”林清羽好奇地问。
“她说她们要来京都了!”顾笙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估计再有一个月左右就该到了。”
信是从川州府寄出的,算算日子也差不多。
“真好,老朋友们又能聚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点欢愉,“而且,郑姐姐在信里悄悄告诉我,她已经有三个月身孕了!真是双喜临门!”
林清羽闻言也由衷地替他们高兴:“那真是太好了!周兄和郑老板都要当爹娘了。”
“可不是嘛!”顾笙点头,脚步慢慢挪动着。
忽然,目光落在林清羽身上,话锋一转,带着过来人的了然笑意。
“说起来,郑姐姐和安子都开花结果了,你和明轩……什么时候安排上日程啊?”
他眨眨眼,“我瞧着明轩那体格,应该不成问题吧?”
“你最近身子调养得如何了?”
林清羽没料到他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像被院角的红梅映染了似的。
“阿笙!”他嗔怪地低唤一声。
眼神飘忽了一下,下意识地虚扶了一下自己的后腰。
那动作极其细微,却瞒不过顾笙这个“过来人”。
“我们……我们最近……也在准备着……”
林清羽的声音细若蚊呐,几乎被风吹散。
顾笙看着他这羞涩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甜蜜窘迫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低低地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怕牵动伤口又赶紧忍住。
只是那笑声里的揶揄和祝福却藏不住:“好好好,准备着就好!”
“我可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到时候咱们身边一群小娃娃,麦麦、郑姐姐家的,还有你们的小宝贝……那场面,光想想就够热闹的!”
“小孩子们满地跑,咱们就坐在廊下喝茶聊天……”
顾笙描绘着那副景象,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时光在麦麦的啼哭、酣睡和悄然拔节中流逝得飞快。
麦麦小朋友在奶娘的精心照料和两个爹爹的无限宠溺下,一日一个模样。
满月那日,顾笙抱着他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逗弄。
小家伙褪去了初生的红皱,变得白白胖胖,小脸圆润饱满,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儿有力地蹬动着。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追随着爹爹手中晃动的彩色布偶,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快声音,实在招人稀罕。
李修远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刚进院门,就看到这样一幅温馨的画面。
阳光勾勒着顾笙柔和了许多的侧脸轮廓,也洒在麦麦那无邪的笑脸上。
他心头一暖,连日苦读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暖阳驱散。
他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挨着顾笙坐下,伸手轻轻点了点儿子嫩滑的小脸蛋:“麦麦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爹爹?”
“可乖了,吃饱了就玩,玩累了就睡,好养活得很。”
顾笙笑着将孩子往他怀里送。
李修远小心翼翼地接过,感受着那沉甸甸又软乎乎的一团,满心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柔情。
因着李修远会试在即,两人商议后,决定不隆重操办满月酒。
只打算选个日子,请亲近的亲朋来家里小聚一番,吃顿家常便饭。
顾笙看着李修远低头逗弄儿子的专注模样,轻声问:“对了,麦麦如今已满月,大名可想好了?”
“总不能一直‘麦麦’、‘麦麦’地叫着。”
李修远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思熟虑后的郑重与期许,温声道:“想好了,大名就叫‘李安洛’。”
“‘安’,愿他一生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洛’,取‘其清洛洛’之意,盼他心性澄澈明净,如清泉流淌。”
“阿笙,你觉得如何?”
“李安洛……”顾笙低声念了一遍,只觉得这名字朗朗上口,寓意更是深得他心。
“安洛……好名字!”
平安顺遂,清朗明净,这不正是他们对孩子最大的期盼。
他看着襁褓中懵懂的儿子,眼中充满爱意。
“麦麦,你有名字了,李安洛,喜欢吗?”
两日后,当季嬷嬷抱着穿得厚实喜庆的小安洛出现在亲友面前时。
这个寄托了两位父亲深切祝福的大名——李安洛,终于正式落在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
京都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炭火炙烤着。
日渐升温,并非天气,而是因那即将到来的抡才大典——三月初的会试!
贡院附近的客栈早已爆满,书生们的身影充斥大街小巷。
连带着茶楼酒肆里的议论也离不开“经义”“策论”等字眼。
整个京都都陷入了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躁动之中。
恰在此时,郑秋娘与周林安夫妇也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京都。
他们安顿在周家仆早已寻好的院落。
顾笙得了消息,欢喜得几乎坐不住。
翌日一早,他便拉着同样兴奋的林清羽,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安洛,直奔周府去串门。
“郑姐姐!安子!”顾笙一进门,看到熟悉的面孔,声音都带着雀跃。
“阿笙!”郑秋娘惊喜地迎上来,目光先是被他怀里那个白胖可爱的娃娃吸引。
“天哪,这就是麦麦?长得可真好!”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安洛嫩得出水的小脸蛋。
小家伙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还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周林安站在郑秋娘身后,笑容爽朗。
先向顾笙和林清羽拱手问好,目光也落在小安洛身上,满是稀罕:“修远兄好福气!阿笙,辛苦你了!”
他随即又看向自己的妻子,眼中满是温柔与自豪,“秋娘,你瞧,阿笙都当爹了,咱们也得加把劲了。”
郑秋娘闻言,脸上飞起红霞,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还不太显怀的小腹,嗔了周林安一眼。
但那笑容里却盈满了即将为人母的幸福。
顾笙和林清羽见状,都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郑秋娘和林清羽正围着小安洛,一个摇着拨浪鼓,一个逗弄着婴儿粉嫩的小拳头。
小安洛被逗得“咯咯”直笑,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追随着眼前的色彩和声音。
“哎哟,瞧这机灵劲儿,长大了定是个聪慧的!”
郑秋娘满眼喜爱,忍不住又轻轻点了点小家伙肉嘟嘟的脸颊。
趁着她们两人逗孩子,周林安悄悄拉着顾笙走到了一旁。
周林安搓了搓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他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阿笙,你身子恢复得如何了?可还爽利?”
顾笙倚着花几,笑意盈盈:“好多了,伤口愈合得不错,就是还有些虚,得慢慢养。”
“你这火急火燎的,我就知道你憋不住话。”
周林安嘿嘿一笑,也不绕弯子,眼中精光闪烁:“那是自然!”
“阿笙,咱们兄弟,我就直说了。”
“这趟来京都,可不光是看麦麦和凑会试热闹的!”他挺了挺胸膛,一副要大展宏图的架势。
“我琢磨着,咱俩那生意,是时候在京都这繁华地界重新支棱起来了!”
“铺面、货源、人手,我心里都有了谱,就等你点头,咱们大干一场!”
“你啥时候有空,咱哥俩好好合计合计?”
顾笙早就猜到周林安此番来意,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更是印证了心中所想。
“你啊,”顾笙失笑摇头,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
“这生意经是刻在骨子里了,放心,这事儿我记着呢,忘不了。”
他顿了顿,“等修远考完试,咱们就搞!”
“这京都的生意场,是该有咱们一块立足之地了。”
“好!就等你这句话!”周林安闻言,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有你这句话,我这心就踏实了!”
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130]往后余生(全文完):来,麦麦,咱们为探花郎添彩头!
殿试结束后的京都,仿佛被投入了滚沸的油锅。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期待与喧腾的人声,长安街门外更是早已水泄不通。
今日,是皇帝依例单独召见前十名新科进士,最终揭晓金榜排名的日子。
无数百姓翘首以盼,只为亲眼目睹那书写着无上荣光的黄纸金榜张挂出来。
更为了即将上演的、十年寒窗后最为光耀的一幕——状元游街。
顾笙抱着露出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小安洛,身边站着林清羽、郑秋娘和周林安,几人早早就在游街必经之路旁寻了个视野尚佳的位置。
小安洛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不同寻常的沸腾气氛,小脑袋不安分地转动着,好奇地打量着攒动的人头。
“怎么还没出来?”顾笙踮起脚尖,忍不住朝皇宫方向张望。
心像是被一根细线悬着,随着时间推移越收越紧。
殿试结果一日未定,他悬着的心便一日不得安稳。
此时,庄严的紫宸殿内,气氛肃穆而凝重。
身着崭新进士袍服的李修远与赵明轩等十人,依次被内侍唱名引入。
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目光如炬,扫视着今年新科进士栋梁。
皇帝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问题:“诸卿以为,君为何,民为何?”
殿内落针可闻,新科进士们或引经据典,或阐述仁政,所言皆在情理之中。
轮到李修远时,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陛下,臣以为,君为舟,水喻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番话是先前某次他与顾笙闲谈时,二人争论哲理,顾笙向他提及的。
当时他听到后也是震惊许久,顾笙当时还向他提及,此言出自《荀子·王制》。
他虽不知这位荀子是何人,但想来,这定是他夫郎那个世界极富盛名的先贤。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侍立两侧的阁老重臣们无不倒吸一口冷气,连皇帝身边的内侍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如此直白、犀利,甚至带着几分石破天惊的比喻,将君王与百姓的关系赤裸裸地呈现在御前,是前所未有的大胆!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修远身上,也悄然窥视着御座之上那位至尊的反应。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御座之上忽而响起一阵开怀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皇帝抚掌,眼中精光闪烁,反复咀嚼着这十个字,“妙喻!实在妙喻!”
“水柔而韧,能托举巨舟行于万里,亦能掀起滔天巨浪倾覆一切。”
“为君者,岂能不明此理?你此言,深得朕心!”
随着皇帝的笑声和肯定,殿内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
方才还惊疑不定的目光,瞬间化作了钦佩与羡慕。
李修远躬身行礼,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后背却已悄然渗出一层薄汗。
众人退出大殿,在殿外廊下等候最终名次的公布。
阳光炽烈,照在崭新的进士服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但众人心中的忐忑却比这日光更灼人。
终于,传旨太监手捧明黄圣旨,在无数道目光的追随下走到阶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赐进士及第——唐政霖!”
“一甲第二名,榜眼,赐进士及第——卢传之!”
“一甲第三名,探花,赐进士及第——李修远!”
宣唱声清晰有力,如同惊雷滚过每个人的耳畔。
李修远心尖猛地一跳,探花?
在外人看来,这探花虽非状元,却也是无上荣光的一甲第三!
“二甲进士,赵明轩……”
随后宣读的名字里,赵明轩亦在列,而张子谦果然未入殿试之列。
名次既定,鼓乐齐鸣。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被簇拥着披上大红锦袍,戴上插着金花的官帽,翻身上了披红挂彩的高头骏马。
宫门大开,礼炮声响彻云霄。
在御林军的护卫下,这支帝国最高荣誉的游行队伍,缓缓驶向沸腾的长安街。
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欢呼声、议论声、赞叹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海洋。
鲜花、彩绸、香囊如同雨点般抛向那三位天之骄子。
“来了来了!快看!”顾笙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努力在马上三人中辨认着。
当那熟悉的身影,身着大红探花袍、端坐于骏马之上,在喧天的锣鼓和漫天花雨中逐渐清晰时,顾笙只觉得眼眶一热。
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尘埃落定,化作满腔的骄傲与柔情。
“麦麦快看,是父亲!”他举起怀中的小安洛,指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
李修远的目光也早已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当看到抱着孩子、同样激动望来的顾笙时,他立刻示意控马的内侍。
队伍在顾笙他们面前短暂停顿了一下。
李修远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顾笙面前。
周围人群的欢呼声浪更高了,无数目光聚焦在这位年轻俊美的探花郎和他面前清秀的哥儿身上。
然而,李修远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难以掩饰的失落。
“阿笙……”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抱歉,答应你的,我未做到。”
顾笙一愣,不解地看着他:“啊?”
李修远看着顾笙清澈的眼睛,那份自责更浓了:“我答应了,要给你考个状元回来的。”
没能拿到那个最高的名次,似乎让他觉得愧对了夫郎的期望。
顾笙怔忡片刻,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同盛满了阳光。
原来这憨子闷闷不乐竟是为了这个!
“可是,”顾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无比的真挚和骄傲,“我倒是觉得我家相公,更配这个探花郎呢!”
他要是记得没错的话,这探花郎,历来是挑选新科进士中年轻俊美、风姿最出众者担任。
皇帝此举,分明是认可了他家相公的才貌双全!
“相公,我很喜欢这个探花郎呢,你真棒!”
李修远闻言,怔住了。
他仔细看着顾笙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只有满满的欢喜、欣赏和爱意。
仿佛一道阳光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那张原本因失落而显得忧郁的俊逸脸庞,瞬间如同拨云见日,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他笑了,那笑容纯粹而耀眼。
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被人全心肯定的幸福,几乎晃花了围观人群的眼。
“阿笙喜欢便好。”他低声道,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喜欢喜欢,可喜欢了!”顾笙连声说道,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暖阳。
他低头,温柔地抓起小安洛粉嫩的小手,将自己手中那朵娇艳欲滴的芍药花,轻轻地别在了李修远那顶插着金花的官帽上。
小安洛似乎也感受到了父亲的喜悦,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
“来,麦麦,咱们为探花郎添彩头!”顾笙笑着哄道。
这一幕温馨又别致,惹得周围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和笑声。
许多人更是看呆了,这位探花郎方才还闷闷不乐,怎么转眼间就笑得如此光彩熠熠?
那笑容,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明朗与俊逸,瞬间让许多闺阁女子看得面红耳赤,心旌摇曳。
李修远还要继续完成游街的仪程,他深深看了顾笙和孩子一眼,翻身上马。
马背上,同行的状元唐政霖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李兄,方才那位是?”
卢传之也好奇地望过来。
李修远回首,目光落在人群中那抱着孩子的身影上,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全天下独此一份的温柔与自豪:“是我家夫郎。”
唐、卢二人皆是一惊,随即露出恍然和真诚的笑意:“原来李兄已成家,恭喜恭喜!”
“李夫郎风采卓然,小公子更是玉雪可爱,李兄好福气!”
马蹄声伴着喧天的鼓乐和百姓的欢呼再次响起,队伍缓缓前行。
李修远端坐马上,帽边的芍药花在阳光下轻轻颤动,散发着阵阵幽香。
他唇角含笑,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心中一片暖融。
功名荣耀固然重要,但身后那两道温柔注视的目光,才是他乘风破浪、驶向未来的不竭动力。
李修远闻言,唇角笑意更深。
他向唐、卢二人微微颔首:“唐兄、卢兄过誉了。”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人群中的顾笙,只见顾笙正握着小安洛的手,兴奋地朝自己这边挥动着。
小家伙似乎也被这盛大喧阗的气氛感染,咧开小嘴咯咯直笑。
那小小的身影在攒动的人潮里,像一束温暖的光,牢牢牵引着他的心神。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和花瓣香囊如雨点般落下。
状元唐政霖在前,端方持重,榜眼卢传之紧随其后,儒雅沉稳。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无疑是这位年轻的探花郎。
他本就生得俊逸非凡,此刻身着大红锦袍,帽插金花,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帽檐边那朵顾笙亲手簪上的芍药,娇艳欲滴,在一片金红中添了一抹别样的柔情与生动。
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摇曳,仿佛将那份来自家人的骄傲与爱意,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快看探花郎!帽子上还有朵花儿呢!”
“哎呀,真是俊俏!方才下马与那哥儿说话时那笑容,啧啧……”
“可不是嘛,那小公子也生得玉雪可爱,是一家子吧?可真是一家子神仙人物!”
“探花郎!看这边!”
人群中的议论和尖叫声此起彼伏,许多年轻女子和哥儿更是激动得满面绯红。
手中的鲜花香帕不要钱似的往李修远的方向抛掷。
同行的唐政霖见状,又忍不住笑着侧身打趣:“李兄,你这风采,可真是艳压群芳啊,连我这状元的风头都快被抢光了。”
“方才李夫郎那朵花,可真是点睛之笔。”
李修远抬手拂开飘落在肩头的几片花瓣,耳根微热。
但眼底的笑意却坦然明亮:“唐兄莫要取笑,内子与小儿顽皮罢了。”
队伍行过长街,鼓乐声、欢呼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将整个京都的喜庆气氛推向了顶点。
“李安洛——”顾笙提高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严厉。
冲着庭院角落里那个试图把自己藏进花丛的小身影喊道,“你怎么又淘气了!”
时光荏苒,两年光景匆匆而过。
昔日襁褓中的小团子李安洛,如今已是三岁的小哥儿了。
正是精力旺盛、人嫌狗不爱的年纪。
被身边的叔叔、姨姨们宠得无法无天,越发顽皮跳脱。
每每闯祸,顾笙便不得不板起脸来扮演那个“恶人”的角色。
久而久之,李安洛最惧怕的,便是自家爹爹那声带着全名的呼唤。
小家伙听到声音,小身子明显一僵,慢吞吞地从花丛后挪了出来,低垂着小脑袋,肉乎乎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不敢抬头看顾笙。
顾笙几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
“说吧,这次又是为什么?”
他刚刚接到夫子的告状。
李麦麦抬起小脸,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亮晶晶的金豆豆。
他小嘴委屈地瘪着,声音带着哭腔:“呜……是他们……是他们先欺负月月的!”
“他们说月月胖,是……是小胖猪!还推她!”
小家伙抽抽噎噎地告状,仿佛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只等着爹爹表扬。
顾笙看着儿子哭得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头那点气性早被这软乎乎的一抱给揉散了七八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指腹轻轻擦去小家伙脸上的泪珠,语气缓和下来。
却依然带着教导的意味:“麦麦心疼月月,想帮月月是对的,但方法不对。”
“你可以去告诉夫子,或者告诉爹爹、告诉张叔叔,怎么能把蚯蚓放人家包里吓唬人呢?”
“蚯蚓也是小生命,被装在包里多难受?月月也被吓坏了呀。”
李安洛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似懂非懂。
但看着爹爹似乎不那么生气了,立刻伸出小短胳膊,带着浓浓的鼻音撒娇:“爹爹,抱抱麦麦……”
顾笙是又气又笑,这小东西,年纪不大,心眼倒不小。
每次闯祸都用这招“抱抱”来对付他。
偏偏他还就吃这套。
他认命地将这软糯的小团子抱进怀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依赖,忍不住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
自言自语般嘀咕:“我也没这么多心眼啊,难不成是遗传你父亲?”
“什么遗传我?”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口传来。
只见身着青色翰林常服的李修远正迈步走进小院,显然是刚下值回来。
两年的翰林院深造,让他身上那份书卷气沉淀得更加醇厚内敛,举手投足间多了份沉稳气度。
唯有在看向家人时,眼底的温柔和煦一如往昔。
他自然而然地走过来,从顾笙怀里把那个挂着泪珠的小包子接了过去,稳稳抱在臂弯里。
看着小哥儿哭得如同小花猫般的脸蛋,他眼中满是宠溺,伸出修长的手指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子:
“这是怎么了?又干什么坏事被你爹爹教训了?”
李安洛一见父亲,立刻像找到了靠山,小脑袋亲昵地往父亲颈窝里蹭了蹭。
但想到刚才爹爹的话,又心虚地缩了缩,奶声奶气地嘟囔:“才没有……”
他可聪明着呢,父亲虽然疼他,可最最最爱的是爹爹!
要是让父亲知道他又惹爹爹生气,保不齐会帮着爹爹教训他。
说不定他那嫩嫩的小屁股就要遭殃了。
顾笙看着这对父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站起身,“行了,你们父子两自己玩吧,我要去对账了。”
两年的光景,他与周林安合力经营,早已将“京都酒楼”和“京都饭店”的招牌打造成了京都城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如今在京都提起这两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尤其是“京都饭店”的招牌菜——京都烤鸭。
其皮酥肉嫩、香气四溢的美名早已传出美名。
连宫里的贵人们也时常派人前来打包解馋,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岁月如潺潺流水,在烟火人间的温暖与琐碎中静静淌过。
李修远凭借其才学与务实,在翰林院脱颖而出。
加之当年殿试那番“水能载舟”的见解深得帝心,很快被擢升为六科给事中,得以在更重要的位置施展抱负。
他始终铭记那舟水之喻,勤勉任事,体察民情,以清正廉明著称于朝野。
顾笙与周林安的商业版图也愈发稳固。
“京都酒楼”与“京都饭店”不仅成为京都美食地标,更将分号开到了江南富庶之地。
顾笙并未止步于此,他利用前世的知识,改良了印刷技术,开设了书局。
将一些实用的农书、医书和浅显易懂的蒙学读物以更低的成本印制出来,惠及寒门学子与普通百姓。
此举得到了李修远的鼎力支持,也赢得了极大的声望。
他们的日子富足安稳,却从未忘记回馈乡里。
修桥铺路,开设善堂,夫夫二人的善名与李修远的官声相得益彰。
李安洛在满满的爱意与适度(主要是来自爹爹)的管束中一天天长大。
虽然依旧活泼好动,是条精力旺盛的“小皮龙”。
但心地纯善,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便已显露出过人的机敏和好奇心。
他最喜欢听父亲讲朝堂轶事,听爹爹说那些光怪陆离的“异世”见闻。
或者缠着张叔叔讲经商的故事。
但最喜欢的,还是跟着左叔叔练武、习医。
当然,他依然是那个闯了祸会第一时间扑向爹爹怀里撒娇求抱抱的小哥儿。
只是顾笙渐渐发现,这小家伙似乎把父亲的“讲道理”和爹爹的“装生气”都琢磨透了,越发懂得在“调皮”的边界上反复横跳。
又是一个春日的傍晚,夕阳熔金,将庭院里的海棠花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李修远难得早些归家,褪去官服,只着一身月白常衫,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顾笙端着新沏的香茗,含笑坐在他身侧。
不远处,已经五岁的李安洛,正像模像样地拿着小木剑,追着一只误入庭院彩蝶。
小家伙跑得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追了半天没追上,他懊恼地跺了跺脚。
眼珠一转,又噔噔噔跑到顾笙身边。
熟练地往爹爹腿上一爬,仰着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爹爹爹爹,那只蝴蝶太狡猾了!”
“你教过麦麦那个……那个……‘守株待蝶’对不对?麦麦要去搬个小板凳坐着等它!”
顾笙一愣,随即和李修远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忍俊不禁。
李修远伸手将儿子抱到自己腿上,用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
忍笑道:“‘守株待兔’是说人不能心存侥幸,死守狭隘经验。”
“可不是让你真的搬凳子去等蝴蝶。”他耐心地解释着成语的意思。
李安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小脑袋靠在父亲温暖的胸膛上,注意力很快又被花丛中另一只翩跹的蜜蜂吸引。
顾笙看着儿子欢脱的背影,再看看身边眉目温润、含笑注视着自己的爱人。
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填满。
这不再是前世孤身打拼的浮华,也不是初来乍到时的惶恐不安。
这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家,他的根,他在这片时空里亲手编织、用心守护的圆满。
他轻轻将头靠在李修远的肩上,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沉稳。
李修远默契地伸出手臂,将他揽得更紧些。
晚风拂过,带着海棠的甜香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庭院里渐渐弥漫开一片温柔的静谧。
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那是他们生活的、充满烟火气的京都。
“真好。”顾笙望着在花丛边蹲下,正小心翼翼观察一只蜗牛的儿子,轻声叹道。
“到时候爹娘他们一来,我们一家就真正团圆了。”
李修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檐下温暖的灯火和眼前最重要的人。
唇角扬起温煦的弧度,声音低沉而笃定:“嗯,往后余生,日日皆然。”
月光悄然爬上树梢,清辉洒满庭院,将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和那小小探索者的轮廓温柔勾勒。
花影摇曳,岁月安稳。
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这盛世京都的烟火深处,正书写着平凡却无比珍贵的、细水长流的完美篇章。
——全文完——
————————
亲爱的宝子们:
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终于完结啦!
敲下“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487654字,四个月的时间,从零到完结,真的感慨万千。第一次挑战这么长的篇幅,心里其实挺没底的,怕自己驾驭不好,所以世界观和人物都设置得比较简单,过程中也发现了很多不足的地方。
但这一路走来,真的收获了太多温暖——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每一次灌溉、每一份鼓励,都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当然,也有过一些不友好的声音,但无论是善意还是批评,都让我成长了许多,真心感谢大家!
中途还“不自量力”地双开了一本(双开真的不是人干的活儿),结果高估了自己的精力,每天下班后除了码字就是码字(完全没存稿,每日都现码),连追剧的时间都没了(笑)。虽然写得可能不够好,但靠着“头铁”坚持日更,现在回头看看,居然真的完成了,忍不住给自己鼓个掌!
至于结局,可能稍显匆忙,有些剧情没来得及展开,我会放在番外里慢慢补全,希望大家能多多包涵~
最后的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的陪伴和鼓励,大鹅绝对走不完这四个月的旅程。是你们的支持让这个故事有了温度,也让我有了继续创作的勇气。你们就是大鹅码字路上最最最强大的充电宝!
祝我亲爱的宝子们,每一天都过得称心如意,笑容比糖甜,身体倍儿棒,烦恼通通退散!爱你们,么么哒!
我们下本再见啦~
——爱你们的大鹅[比心][撒花][撒花][撒花]
[131]番外一:你该不会......他才多大啊。
一个月后,李家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京都城门外。
顾笙和左云早已在城门口翘首以盼多时。
远远瞧见那几辆青帷马车,顾笙的心便抑制不住地跳快了几分。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李父李母、大哥、周兰牵着小栗子的手,大姑子李倩、四弟、小姑子李茹依次下了车。
五年时光倏忽而过,每个人的眉宇间都添了些许岁月的痕迹。
但精神头都极好,面色红润,显然这五年在川州府也是安稳顺遂。
“爹,娘!大哥,哥夫!三妹、四弟、五妹!”顾笙快步迎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
他先向李父李母恭敬行礼,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有些许不同的面孔。
李父的背脊依旧挺直,李母的眼角添了些细纹,笑容却更加慈和。
大哥愈发稳重,哥夫周兰容光焕发,比之五年前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眉眼流转间依旧迷人。
三妹李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身段窈窕,眉目清秀大方,全然褪去了少女的青涩。
她看着顾笙,眼中闪着亲近的光,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二哥夫。”
声音清脆,带着大姑娘的矜持,再不是五年前那个会扑上来撒娇的小丫头了。
四弟李星远长高了一大截,有了少年的英气,五妹李茹也从小女孩变成了娉婷少女。
“笙哥儿!”李母一把握住顾笙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可算见着了!修远呢?”
“娘,修远他还在当值,不确定你们今日到,便没告假。”
顾笙连忙解释,又看向周兰和他身边那个有些怯生生、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小男孩。
“呀,小栗子都长这么大了!”他笑道。
“你小时候,小叔郎还抱过你呢。”周兰笑着将儿子往前带了带,温声引导:“小栗子,快叫人,这是你小叔郎。”
小栗子抿了抿嘴,往爹爹腿边靠了靠,细声细气地喊了声:“小叔郎。”
软糯的声音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重逢的喜悦在城门口弥漫开来。
顾笙和左云引着李家的车马回到新居。
这是一座四进带东西跨院的宽敞宅邸,比他们之前住的二进小院气派了不知多少倍。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绕过影壁,庭院开阔。
抄手游廊连接着各处精舍,花木扶疏,假山流水点缀其间,处处透着雅致和用心。
李父等人踏进院子,不由得都发出了惊叹。
“这……这宅子可真大!修远和笙哥儿出息了!”李父环视四周,不住点头。
李母也欢喜地拉着顾笙的手:“好孩子,你们辛苦了。”
顾笙正陪着李父李母熟悉环境,张良已快步去书孰将李安洛接了回来。
小家伙一进门,看到满院子陌生的面孔,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被众人簇拥着的李父李母身上
顾笙笑着招手:“麦麦,快过来,这是祖父祖母!”
李安洛小跑过来,仰着头,看着两位笑容满面的老人,一点不怕生。
大大方方地脆生生喊道:“祖父!祖母!”
这一声呼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李父李母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李母“哎哟”一声,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一把将乖孙搂进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
李父也激动地搓着手,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孙子粉雕玉琢的小脸,连声道:“好,好!真是个好孩子!”
“跟修远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安洛本就嘴甜会讨人喜欢,此刻更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小嘴叭叭地说着童言趣语,逗得两位老人开怀大笑。
那份因时间分离和初到陌生环境带来的生疏感,在这暖融融的祖孙亲情中消弭于无形。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府中各处早已掌灯,将偌大的宅院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正院宽敞的花厅里,一张大圆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既有京中名馔,也有特意为家人准备的家乡风味,香气四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身着官袍、身姿挺拔的李修远,步履匆匆地踏进了家门。
他脸上带着难掩的急切和期待,官帽都未来得及摘下,目光第一时间便急切地扫向灯火通明的花厅。
花厅内,济济一堂。
李父李母坐在上首,怀中还抱着腻歪着的李安洛。
大哥李明远、哥夫周兰正低声交谈,小栗子依偎在周兰身边。
李倩、李星远、李茹围坐在旁,脸上都带着初到新家的新奇与回家的安心。
顾笙正含笑站在李母身侧,细心地为老人布菜。
当李修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父李母猛地站起身,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李修远的目光牢牢锁在双亲身上,那熟悉的容颜刻着五年离别的痕迹,却依旧是记忆中最温暖的模样。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
“爹!娘!儿子……回来了!”
分开了整整五年的光阴,跨越了千山万水的距离,李家人,终于在这京都的四合深院里,得以真正团聚。
温暖的灯火映照着每一张饱含热泪的笑脸,将分离的酸楚尽数融化在这来之不易的圆满之中。
温暖的灯火下,李修远大步迈入花厅。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父母面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娘,爹,儿子不孝,让您二老久等了。”声音哽咽,字字如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李父颤抖着扶他起身,老泪纵横:“好孩子,回来就好!”
“瞧瞧,都瘦了,这些年在外头吃了多少苦?”
李安洛从李母怀里探出头,小脸满是好奇,奶声奶气地问:“父亲,您是不是也像爹爹说的,骑大马赶路回来的?”
这话引得众人破涕为笑,花厅里紧绷的气氛顿时融化。
顾笙悄然上前,轻轻抚上李修远的背脊,递过一方温热的帕子。
“快擦擦脸,饭菜都凉了。”他柔声说。
眼底映着灯火,尽是无声的慰藉。
李修远接过帕子,顺势牵住顾笙的手,十指紧扣,那份默契不需言语。
周兰在一旁含笑看着,推了推小栗子:“去,跟你弟弟说说话。”
小栗子这才怯生生地走近,小声问:“弟弟,京都的糖葫芦比川州的大吗?”
李安洛立刻抢着回答:“可大啦!还有蝴蝶酥呢!”
圆桌旁,众人重新落座。
顾笙举杯,声音洪亮:“来,这第一杯,敬我们一家团圆!”
觥筹交错间,笑语喧腾。
李修远夹起一块京都烤鸭,放入李母碗中:“尝尝,阿笙的手艺,比当年如何。”
李母细细咀嚼,唇齿留香,望向顾笙时,眸光发亮,“笙哥儿的手艺一如既往!”
顾笙脸颊微红,低头为李安洛舀汤。
小家伙却不安分,踮脚去够桌上的蜜饯,被李修远轻拍小手:“规矩点,别闹你爹爹。”
李安洛吐吐舌,乖乖坐好,眼睛却滴溜溜转着。
饭过三巡,烛影摇红。
李明远说起川州的风土人情,周兰补充着商路的趣事,李麦麦听得入神,连声追问。
李星远和李茹则小声议论着京都的繁华,李倩娴静地听着。
李修远静静环视,花厅里每一张脸庞都映着暖光。
五年分离的苦涩被此刻的喧闹填满。
他伸手揽过顾笙的肩,低语:“爹娘在,孩子们闹,这才是家。”
顾笙依偎着他,轻叹:“是啊,连麦麦的调皮都成了乐子。”
窗外,月色清辉洒满庭院,海棠香随风潜入,将这份团圆的喧嚣包裹得愈发沉静。
夜深了,宅院里灯火渐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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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朗气清。
十二岁的李安洛兴冲冲地拉着十五岁的李承安,避开府邸的耳目,溜出家门直奔郊外马场。
李承安一路心神不宁,脚步犹疑,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被恶逮住。
他心底直打鼓,若让叔郎知晓他两逃了课去马场,晚上屁股准得开花。
可瞧着堂弟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李承安又暗暗佩服起来。
这小家伙明明生得粉雕玉琢,一双杏眼顾盼生辉。
活脱脱是个漂亮的小哥儿,却半点哥儿的娴静温婉都无,反倒像个野小子。
爬树掏鸟蛋、恶整夫子、三天两头带着一群小跟班在街上行侠仗义,专揍那些欺负弱小哥儿小姑娘的恶棍。
李安洛见李承安磨磨蹭蹭,不耐烦地拽了他一把。
他笑嘻嘻道:“哥,别愁眉苦脸的,没事!”
“今日爹爹不在家,和良子叔叔下庄子查账去了,咱们玩个痛快。”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轻快的步子,红衣在风中翻飞,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二人穿街过巷,很快抵达郊区的马场。
阳光洒在宽阔的草场上,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马匹的汗腥味儿。
李安洛熟门熟路地钻进马厩,径直走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那是他常骑的“飞鸟”。
他轻抚马鬃,低声安抚几句,动作利落地翻身跃上马背,马儿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哥,我去跑两圈,你自便啊!”
他抛下一句,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场中。
托李安洛的福,李承安也成了这里的常客。
他慢悠悠地挑了匹温顺的枣红马,牵到一旁观看。
马场上,李安洛一袭鲜艳的红衣,在绿茵中格外扎眼。
他策马疾驰,身姿矫健。
马蹄踏起草屑飞溅,引来场边众人的目光。
阳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皮肤白皙透亮,眉眼间带着少年独有的英气,马术精湛得令人屏息。
一个漂亮的回旋,他勒住缰绳,马儿前蹄腾空,稳稳落下,赢得一片喝彩。
场边,几名富家子弟看得痴了,低声议论:“瞧那小哥儿,真真儿是个人物!”
就在这时,场外小径上,厉书澈正与沈熠并肩而行,准备离开马场。
厉书澈走了几步,发觉沈熠停住脚步并未跟上。
他回头问道:“怎么不走了?”
沈熠不答,深邃的眸子盯着那道身影。
厉书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李安洛正策马飞驰,红衣猎猎,笑容灿烂如朝阳。
“怎么?”厉书澈挑眉。
沈熠这才开口,声音低沉:“那是谁。”
厉书澈了然一笑,揶揄道:“他啊,是李修撰家的哥儿,京都出了名的小金疙瘩!”
沈熠眉头微蹙:“小金疙瘩?”
厉书澈哈哈一笑:“对啊,就你最爱吃的那道烤乳鸽,招牌菜便是他家的。”
“他爹爹顾笙,正是京都饭店的大东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沈熠沉默片刻,目光未移,又问:“叫什么。”
“啊?”
厉书澈忽然心头一震,这位向来冷峻的少爷,竟对一个半大孩子这般上心?
对方才十二岁吧,是个未长开的小哥儿啊!
他压低声,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好像叫什么......李.....李安洛。”
说完,他忽地恍然,瞪大眼睛:“不是,你该不会......他才多大啊。”
“沈熠,你变态啊!”
“再说了,明日你就要启程去北疆戍边,三年后才能回来,到那时候,人家说不定都议亲嫁人了。”
这时,边上的李承安忽然喊了一句:“麦麦,你慢些!”
沈熠终于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李——麦麦吗?小名?
他看了一眼一旁不可置信的厉书澈,淡然道:“我有说什么了。”
言罢,他不再停留,迈开沉稳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夕阳余晖拉长他的影子。
那离去的背影,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132]番外二:天爷啊,他都三十四了!
傍晚时分,府门处一阵轻微的骚动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只见张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脚步虚浮的顾笙走了进来。
顾笙的脸色有些苍白,一手还下意识地护着后腰,眉头微蹙,显然是身上不适。
厅堂里正陪着李母说话的周兰等人见状,心头都是一紧。
李母更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满脸忧色:“笙哥儿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可是路上颠簸得狠了?”
她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扶人。
张良连忙解释道:“老夫人别急,公子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着了。”
众人的目光随着张良的话,都集中到了顾笙身上。
只见顾笙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微微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肚子,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半晌,他才声如蚊蚋地低语:“娘……我没事……就是……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终于抬起头。
那赧然中带着奇异光彩的眼神,让李母瞬间福至心灵,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猛地蹿上心头!
“阿笙!你……你莫不是又……”
李母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睛瞪得溜圆。
顾笙脸上红霞更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嗯……大夫诊过了,说是……一个多月了。”
他说完,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懵懂的李安洛,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爷啊,他都三十四了!
麦麦都十二了!
这……这算不算老蚌生珠?不,不对,他是哥儿……
这算不算高龄产夫?!这念头让他脸颊烫得几乎能煎蛋。
“真的?!”李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狂喜。
方才那点担忧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得无影无踪。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她激动得原地转了个圈,一把抓住顾笙的手,力道之大让顾笙都晃了一下。
“快!快坐下!可不能累着!良子,快,快扶笙哥儿坐下!”她语无伦次地指挥着,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李家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淹没。
大哥李明远和周兰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笑意,连声道恭喜。
李承安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顾笙,厅堂里洋溢着难以言表的欢腾。
而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最懵的,莫过于李安洛了。
他先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消化着“爹爹肚子里又有小宝宝了”这个信息。
随即,那双漂亮的杏眼猛地爆发出璀璨的光彩!
他“嗷”地一声欢呼起来,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顾笙身边。
想抱又不敢抱,兴奋得直蹦跶:“爹爹!爹爹!是真的吗?我要有弟弟妹妹了?真的吗?”
太好了!老天爷真的听到他的话了!
这些年,他可羡慕堂哥有弟弟、羡慕周婉儿有弟弟、羡慕月月有妹妹......
“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我有弟弟妹妹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渴望和喜悦,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府内各处掌起了灯。
李修远踏着暮色下值归家,刚踏入正院,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
灯火通明的花厅里,少了平日的喧闹,却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暖融融的喜悦。
他刚脱下官帽,李母就按捺不住:“修远!修远!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什么大喜事?这般高兴。”
“阿笙……阿笙他……有了!”
“有了?”李修远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随后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顾笙的身影。
当他的视线落在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脸颊绯红、眼神温软又带着点羞赧的夫郎身上时,那个“有了”的含义才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手中的官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那张平日里端方持重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呆滞,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阿笙?”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地唤了一声,目光死死锁住顾笙的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却孕育着一个他从未奢望会再来的奇迹。
巨大的狂喜如同浪潮般瞬间将他淹没,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排山倒海的担忧。
他想起了顾笙生麦麦时的艰难,想起了自己当年在产房外听到那声声压抑痛呼时的肝胆俱裂。
想起了自己曾在他汗湿鬓边、疲惫不堪时,紧紧握着他的手,郑重承诺:
一个麦麦就够了,我们再也不要了……
“要不我们……”李修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未完的话里,是担忧,是心疼,是害怕顾笙再受那份苦楚。
顾笙却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说什么,没等他说完,就几步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他仰起脸,灯火在他清澈的眼眸中跳跃,映出无比的温柔和坚定。
他笑着,那笑容仿佛能抚平一切不安:“相公,孩子是上天赐的宝贝。”
“他既然来了,就是与我们这个家有缘,是命中注定的礼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正眼巴巴望着他们、脸上写满期盼的李安洛。
声音更柔了几分:“况且,麦麦他……真的很想要个弟弟妹妹呢,你看他高兴的。”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带着顾笙特有的温柔和坚韧。
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修远心中所有被担忧锁住的情感闸门。
巨大的感动和感激汹涌而至,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他猛地将顾笙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他将脸深深埋进顾笙的颈窝,嗅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李修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低语:“阿笙……谢谢你……谢谢你……”
第二天清晨,阳光正好。
得知喜讯的李茹,立刻带着自己满四岁,乳名“小花生”的胖娃娃赶回了娘家。
十年光阴荏苒,当年那个娴静的小姑娘,如今眉宇间也染上了为人母的温婉与干练。
她牵着小花生,一进顾笙的院子就笑开了:“二哥夫!这么大的喜事,我可得第一个带着小花生来沾沾喜气!”
她将粉雕玉琢的小哥儿塞进顾笙怀里。
“快抱抱,小花生可乖了,指不定你肚子里这个也这么省心呢!”
小花生喊着人,知道漂亮大舅夫怀里有小宝宝了,轻轻地摸着,还和他说起了悄悄话,逗得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顾笙抱着这软乎乎的小团子,感受着新生命的美好。
心底对新到来的孩子更是充满了温柔的期待。
自打顾笙有孕的消息传开,他立刻成了李家上下最重点的保护对象。
李母几乎日日盯着他的饮食起居,李修远更是紧张万分,恨不得时时将他捧在手心。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却来自那个一向以“野小子”自居的李安洛。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爬树掏鸟、策马扬鞭的小霸王消失了。
李安洛变得出奇的安静、乖巧。
走路不再连蹦带跳,说话也放轻了声音,连最心爱的马场都去得少了。
他每日下了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顾笙跟前,小心翼翼地摸摸爹爹的肚子。
然后便乖乖坐到一旁的书案前,破天荒地主动温习起功课来。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起初让顾笙和李修远都惊疑不定。
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憋着什么坏水。
直到顾笙有一次靠在软榻上,一边看着话本,一边习惯性地对着肚子柔声细语进行“胎教”。
他看着旁边难得安静看书的儿子,心血来潮。
故意说了个李安洛没听说过的成语:“宝宝啊,今天我们来讲‘东坡画扇’的故事……”
话没说完,李安洛猛地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爹爹,‘东坡画扇’是什么意思呀?”
顾笙一笑,小鱼儿果然上钩了。
他顺口就对着肚子笑道:“瞧瞧,这就是你们哥哥,学了这么多年的学,这都不知道。”
“以后你们可别像他,得做个博学的好孩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立志要做弟弟妹妹心中完美榜样的李安洛,哪受得了这个“打击”!
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紧迫感涌上心头。
他二话不说,“啪”地一声合上书本,转身就冲回书案前。
翻出那本被他丢在角落蒙尘的成语集,咬牙切齿地埋头苦读起来。
从那天起,李安洛像是换了个人。
上课时不再调皮捉弄夫子了,下学回来,不用催促就主动温书习字。
遇到不懂的,竟也肯放下“面子”,跑去请教堂哥或者父亲。
那股认真劲儿,看得顾笙和李修远面面相觑,又欣慰又好笑。
顾笙私下里忍不住对李修远感叹:“早知道这孩子吃这套,能为了当个好哥哥发愤图强,”
“我……我真该早点再怀一个啊!”
语气里满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感慨。
一周过去,李安洛非但没有厌倦,那股学习的劲头反而越来越足。
仿佛真的找到了目标和乐趣。
日子在全家小心翼翼的呵护和隐隐的期待中平静流淌。
只是李安洛渐渐发现,自己周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以往他独自溜出府,或者带着小跟班们在街上“行侠仗义”时,总免不了会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地痞流氓。
要么言语轻佻,要么想找点麻烦。
他年纪虽小,身手却利落。
加上家世摆在那里,通常都能自己解决。
实在不行亮出身份,对方也多半灰溜溜跑了。
可最近一段时间,这些烦人的“苍蝇”像是绝迹了。
他故意往以前常遇到麻烦的街巷走,竟然也风平浪静。
有一次,他明明瞥见两个流里流气的家伙在巷口探头探脑,似乎认出了他,正要围上来。
可不知怎的,那两人脸色突然一变,像是见了鬼似的。
互相推搡着,眨眼就跑得没影了。
更奇怪的是,他偶尔会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感觉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关注?保护?
尤其是在他离开府邸,走在相对僻静的街巷时,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仿佛暗处一直有双眼睛,不远不近地追随着他。
替他无声地清扫掉那些潜在的不安分因素。
李安洛起初以为是父亲或者云叔叔派了人暗中保护他。
毕竟爹爹现在有孕,家里对他紧张点也正常。
可他旁敲侧击地问过,父亲和云叔叔都是一脸茫然,表示并未额外派人手。
这就奇了怪了!
小哥儿皱着漂亮的眉头,站在熙攘的街口,夕阳的金辉给他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
他状似无意地环视四周,试图捕捉到一丝端倪。
然而,除了川流不息的行人和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他什么也没发现。
只有那被窥视的感觉,如同水面下潜游的暗影,依旧若隐若现。
所以,这到底是谁啊?!!
别让他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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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麦麦:是谁!给我出来!!
沈熠:这小哥儿注定是自己的,早点儿罩着怎么了~
[133]番外三:不是,所以,他怀的真的是双胞胎?!!
来到戍边快有小半年了,每半月一封的书信却从未断。
这一日,天空响起一声嘹亮。
一只浑身雪白的海东青盘旋于空中,正在寻找它的主人。
沈熠听到声音扔下手里的兵书,从屋里走了出来。
只见一道白球直射而下。
随后稳稳落在沈熠抬起的手臂上。
“怎么迟了一个时辰?你是不是又偷摸去玩了!”沈熠摸着海东青的脑袋批评道,“还有,你是不是又胖了?”
小白翻个白眼: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想它一只神鸟,沦落为某人专职信使。
十天半个月就要飞一次,风吹日晒雨淋的,从不停歇。
要不是为了那几只肥兔,这活,谁爱干谁干!
沈熠取下它脚上的信件,将它交给身后的无咎。
刚才对小白的热情瞬间消散,全部移到手中的信件上。
小白嘹亮一声嗓子,似乎在控诉着不满。
小白:……狗男人,你变得太快了!
无咎立即擒住小白的嘴,“小白乖,别叫了别叫了,给你准备了肥美的小白兔……”
小白止住扑腾,乖乖等投喂。
沈熠打开信件,内容记录的全是远在京都的小哥儿的一些日常生活。
看着描述,人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身穿红衣,策马奔腾的身姿立即浮现在他眼前。
那明媚的笑容,他到现在都清晰记得。
沈明宵过来找自家弟弟的时候,那人正倚在高处的墙栏上,手里拿着信笺,似乎还在——傻笑。
逐星立即走了过来,“将军。”
沈明宵问道:“他这是……又收着京都的来信了?”
逐星顿了一下,随后嗯了一声。
“他这是在京都里又闹什么事呢?”沈家大哥很是好奇。
这小白都飞了半年了。
堂堂一只海东青,雷打不动的,什么事那么要紧。
(小白:呵呵……我也想知道。)
逐星立马闭嘴摇头,他可不敢说他家爷看上了一个奶娃子。
“将军找世子何事?”
“他的布防图弄好了没。”
逐星立即去屋里取了布防图过来,沈明宵拿过来看了一眼后,那表表情,似乎很满意。
他抬头看了自家弟弟一眼,对方那副憨样,他越琢磨越感觉不对劲。
逐星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趁着沈明宵低头研究布防图的空档,脚底抹油就想开溜。
谁知刚挪了两步,就被沈明宵身旁的卢护卫瞧见了。
卢护卫是个耿直的性子,见沈明宵目光落在远处傻乐的沈熠身上,便顺口道:“将军,少将军这阵子心情瞧着是顶好。”
“每回收到京都的信,都能乐上好一阵子。”
沈明宵收起布防图,抬头看过去,看见的依旧是自家弟弟那张傻乎乎的笑脸。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绝不是单纯收到家书或朋友问候该有的模样。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莫不是……这小子有心仪之人了?!
“啪!”沈明宵猛地一拍,恍然大悟道:“是了!定是这么回事!我就说这小子自打来了北疆,整个人都透着股不对劲的劲儿!”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平日里除了练兵就是对着信笺发呆。”
“……这小子,绝对有情况!”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在京都时也没听他提过哪家姑娘啊……”
沈熠对兄长的猜测浑然不觉。
此刻,他世界里只剩下信笺上描绘的那抹跃动的艳红身影。
那个在京都肆意策马,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的小哥儿。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拍了拍。
还有一月,就是李麦麦的生辰了。
沈熠的目光投向远方,眼底翻涌着思索。
送什么呢?
这头一份生辰礼,可得好好琢磨……
与此同时,京都李府。
顾笙近来胃口大变,从前最爱的那些现在是一口都吃不下,反倒是腌梅子、酸杏干不离手。
李修远回家时,刚进门就听见顾笙在厨房指挥下人:“再多放点辣!不够辣!”
他走过去,从背后搂住顾笙的腰,下巴亲昵地搁在他肩上:“我的好阿笙,你这又是酸梅子不离口,又是这般狠命地要辣。”
“这冰火两重天的,也不怕肚子里的娇客受不住?”
顾笙微微侧头,没好气地瞪了李修远一眼。
他抬手指了指隆起的肚子:“他要吃,我有什么办法!”
“如今是他说了算,我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
李修远低笑,宠溺地捏了捏他因孕期滋养而更显丰润的脸颊:“酸儿辣女……可到了你这儿,酸辣并重,倒叫人看不出端倪了。”
顾笙哼了一声,“指不定是双胞胎呢?”
“一个要吃酸,一个要吃辣,可不就折腾我了?”
李修远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紧张。
龙凤胎?!
那生产时的凶险岂非加倍?!当年顾笙生麦麦时的艰难情景霎时涌入脑海,让他心头一紧。
李修远顿时紧张了起来,抱着人就往医馆走。
顾笙一惊,环住他的颈博,“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恰在此时,李安洛下了学,一路小跑着刚进院门,怀里还抱着刚从书肆淘来的新话本。
他兴冲冲地想找爹爹分享,抬眼却正撞见自家父亲一脸凝重,抱着惊呼的爹爹急匆匆往外走的场景。
再一看爹爹那明显比前几日又大了些的肚子……
小哥儿的小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手里的书“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也顾不上捡。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爹爹……出事了?!
“父亲!爹爹!”李安洛的声音带着哭腔,拔腿就追了上去。
顾笙被儿子这凄惶的喊声吓得心头一跳,赶紧拍着李修远的肩膀急道:“快放我下来!你看你把麦麦吓成什么样了!”
李修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连忙将顾笙稳稳放下。
顾笙脚一沾地,立刻转身,对着扑到跟前眼圈都红了的哥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连忙安抚道:“爹爹没事!是你父亲他……他发癔症呢!”
他无奈地瞪了旁边一脸尴尬的李修远一眼,低头摸摸李安洛的脑袋,哭笑不得地叹气,“肚子都六个月了,他倒好,听风就是雨……”
最终三人还是去了医馆。
李大夫得知三人来意,不禁愕然,“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顾笙三人:……他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是,所以,他怀的真的是双胞胎?!!
“先前去贵府诊脉,见你们备着一男儿一小哥儿两款虎头鞋,还以为——你们早已知晓。”李大夫解释道。
顾笙一时哭笑不得。
那是李麦麦和小栗子两人备下的,一个喜欢小哥儿弟弟,一个喜欢弟弟。
顾笙:......
小丑竟然是我自己。
顾笙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他低头盯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里直嘀咕:好家伙,这俩小祖宗藏得可真深!
亏我还天天被酸辣折腾得死去活来,敢情是兄妹俩在里头开派对呢?
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肚皮,小声咕哝:“你们俩倒好,一个要吃酸一个要辣,合着就折腾我一个人是吧?”
“等你们出来,看我不打你们小屁股!”
李修远在一旁听得真切,连忙凑上前,手忙脚乱地扶住顾笙的腰。
他脸上堆满讨好的笑:“阿笙,都是我的错……”
他声音越说越低,耳根子都红了。
“龙凤胎啊,多好的福气!就是……就是生产时我得多备些人参补品,回头就让良子去库房翻翻。”
李安洛原本还抽抽噎噎的,这会儿小脸由白转红,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黑葡萄。
他“嗖”地扑到顾笙腿边,小手轻轻摸着爹爹的肚子,声音又惊又喜:“爹爹,真的有两个弟弟妹妹吗?”
“一个弟弟一个小哥儿?那……那我可以教弟弟骑马,小哥儿就跟我学画画!”
他仰头,嘴角咧到耳根。
“我就说嘛,爹爹肚子这么大,肯定藏了宝贝!”
李大夫被这家人逗乐了,清了清嗓子道:“夫人脉象稳健,胎儿也安好。”
“不过既是双胎,往后每月得来诊一次,饮食也得精细些。”
“酸辣适可而止,别由着性子来。”
他顿了顿,又冲顾笙挤挤眼,“那虎头鞋备得妙,小哥儿和男娃各一双,正应景!”
顾笙听着,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白了李修远一眼,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慢悠悠往外走。
“走吧,回家!我得好好歇歇,这俩小祖宗指不定又在闹腾呢。”
李安洛赶紧跟上,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
李修远讪讪一笑,伸手护住顾笙的胳膊,眼底却漾开一片温柔。
这日子,虽闹腾,却比什么都甜。
回到家后,李母等人得知顾笙怀的是双胎,顿时惊喜交加。
先前她们怎么一直没察觉出来呢?
幸亏今日去问了大夫,否则临盆之际措手不及的场景,真叫人不敢想象!
顾笙看着这一大家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心里默默说道:两个小家伙,平安健康成长啊!
[134]番外四:谁家好人儿啊?第一次送生辰礼……就送他狼牙?!
腊月二十七。
京都李府张灯结彩,暖意融融,处处洋溢着喜庆。
今日是李麦麦十三岁的生辰。
府内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时令瓜果,香气四溢。
除了李府自家人,林青雨、郑秋娘、李修远在朝中的几位知交好友及其家眷也都到了场。
厅内笑语喧阗,热闹非凡。
长辈们闲话家常,孩子们追逐嬉闹。
李安洛被一群年纪相仿的堂表兄妹和同窗好友簇拥着,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
听着大家的祝福和打趣,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甜滋滋的。
他穿着母亲特意为他生辰新做的锦袍,红扑扑的小脸在烛光映照下更显生动。
席间推杯换盏,佳肴流水般送上,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李安洛咬了一口爹爹亲手做的、甜而不腻的面包,偷偷地想: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自己更幸福的小孩了?
喧嚣散去,夜色已深。
李安洛带着一身暖意回到自己的小院。
推开门,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烛灯,光线朦胧。
他习惯性地扫视一圈,目光却猛地顿住。
平日整洁的书案上,赫然多出了一个檀木盒子,下面还压着一封素笺。
心,毫无预兆地跳快了一下。
他快步走近,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是五个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的大字:“李麦麦亲启”。
这字迹……很是陌生,却很是好看。
比他父亲的,只差那么一点!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想到了那个总在暗处,如同影子般守护着他的人!
这半年来,李安洛早已不是当初懵懂无知的小孩。
他敏锐地察觉到,在自己周围,总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那道气息,若有若无。
直到那次郊外惊魂,他与几个同窗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地痞围堵。
险象环生之际,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骤然出现,动作干净利落,几个呼吸间便将歹徒尽数制服。
那人从头到尾蒙着脸,只在混乱中,李安洛捕捉到一丝冷冽又沉稳的气息。
正是一直在暗处的那道!
那人甚至没看他一眼,事了拂衣去,瞬间消失在林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那气息,李安洛记得清清楚楚。
李安洛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内容极其简短,甚至可以说是吝啬:
李麦麦,遥叩芳辰,生辰吉乐!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这干巴巴的十个字祝福。
可不知为何,李安洛的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切~”他放下信纸,带着强烈的好奇和一丝莫名的期待,打开了那个檀木盒子。
盒内垫着柔软的黑色绒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吊坠。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李安洛的眼睛倏地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一枚——狼牙!
一枚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呈森白色、顶端镶嵌着小小银扣、穿着黑色皮绳的狼牙吊坠!
李安洛:“???”
谁家好人儿啊?
连面都没正式见过一次,第一次送生辰礼……就送他狼牙?!
这算什么路数?
京都城里,谁家公子送礼不是玉佩、香囊、书画文玩?
这狼牙……也太……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捏着那枚狼牙,虽然……虽然这礼物古怪得离谱。
但……李安洛抿了抿唇,耳根微微发热,不得不承认——他还蛮喜欢的。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积雪初融的二月初。
李府的气氛却与年节时的喜庆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和焦灼。
顾笙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府中上下,从李母到每一个丫鬟仆妇,都异常注意。
但最紧张的人莫过于李修远。
这位素日里在朝堂上沉稳持重的李修撰,此刻彻底乱了方寸。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顾笙,连每日的早朝都直接告了假。
顾笙捧着越发沉重的肚子,看着他比自己还苍白的脸色,又是无奈又是窝心:“李大人,你可是朝廷命官,天天在家旷工,像话吗?”
李修远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夫郎在暖阁里缓缓踱步,闻言面不改色:“陛下准了假。”
顾笙挑眉,停下脚步看他:“你什么时候请的假?我怎么不知道?”
李修远面不改色:“上月。”
顾笙:“……?”
那时候他还没到预产期呢!
这人……顾笙看着自家相公眼底那掩饰不住的担忧和血丝,终究是把到嘴边的嗔怪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暖意和一丝好笑。
这份紧张,在二月初十的深夜骤然爆发。
顾笙刚睡下不久,突然被一阵密集而剧烈的疼痛疼醒,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他刚低低呻吟一声,身旁的李修远便瞬间弹坐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阿笙?!是不是……是不是要生了?!”
顾笙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李修远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连外衣都来不及披。
他赤着脚就冲出去嘶声大喊:“来人!快来人!稳婆!叫稳婆!还有大夫!快!”
那慌乱失措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从容。
整个李府瞬间灯火通明,人仰马翻。
产房早已布置妥当,稳婆和医师们迅速就位。
李修远这次没再理会任何“产房污秽,男子不宜进入”的规矩。
他死死攥着顾笙汗湿的手,不顾一切地闯了进去,任凭李母等人如何劝说也不肯离开半步。
烛火摇曳的产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顾笙躺在产床上,承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
汗水浸透了鬓发和衣衫,他紧咬着唇,压抑着痛呼,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李修远半跪在床边,双手紧紧包裹着顾笙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笙痛苦的脸,嘴唇抿得死紧,脸色竟比床上的产夫还要苍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中衣。
顾笙在阵痛的间隙艰难地喘息,瞥见李修远那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心头又酸又软。
他竟强撑着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反过来安慰他:“别……别怕……我……没事……”
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嗯。”李修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艰涩的回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握着顾笙的手却更加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他只觉得一颗心被架在火上反复煎熬,每一次顾笙的痛呼都像刀子在他心上剜过。
时间在痛苦与煎熬中缓慢流逝。
终于,一个时辰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紧绷的空气,如同天籁。
“恭喜大人,恭喜郎君!第一个是个健壮的小公子!”稳婆欢喜的声音响起。
还不等众人松口气,紧跟着,又一声稍显细弱但同样有力的啼哭响起!
“第二个是个小哥儿!恭喜大人、郎君!”产房内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李修远却仿佛没听见这喜讯,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牢牢锁在顾笙汗湿疲惫却带着欣慰笑意的脸上。
他颤抖着俯下身,无比珍重又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在顾笙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而轻柔的吻。
声音沙哑得厉害:“辛苦了……阿笙……”
那里面饱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顾笙累得几乎睁不开眼,浑身像散了架。
却还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闭着眼,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嘟囔了一句:“……下次……你生……”
带着浓浓的撒娇和嗔怪意味。
李修远心尖一疼,暗道:没有下次了,再也不要你受这种苦楚。
但看着夫郎虚弱的样子,他毫不犹豫地顺着应承,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好。”
很快,两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被抱到了顾笙身边。
哥哥是个小子,小名叫圆圆;弟弟是个小哥儿,小名叫只只。
两张小脸都红扑扑、皱巴巴的,像两只没长开的小猴子,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闻讯赶来的李安洛,小心翼翼地趴在床边。
他看着两个小小的新生命,大眼睛里满是惊奇和喜悦的光芒。
他看看爹爹疲惫却幸福的脸,又看看两个小团子,心里像是被什么填得满满的。
天啊!他不仅是哥哥,还一下子有了两个弟弟!
一个弟弟,一个小哥儿弟弟!
这下,他们这些朋友,还有谁比他李麦麦更“富有”?!
只是……
李安洛凑得更近些,仔细端详着两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小的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圆圆的小手。
那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让他心头发颤,可嘴上却小声地、充满疑惑地嘀咕出声:
“爹爹……他们……他们怎么都这么丑啊?皱巴巴的~”
顾笙刚经历完生产,浑身脱力,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听到大儿子这句天真又真实的评价,还是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丝低哑的笑。
他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只微微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红扑扑的小肉团上。
“傻麦麦……你刚生下来……那会儿……比他们还皱呢……”
李安洛闻言,小嘴惊讶地张成了圆形:“啊?真的吗?我也这么……这么……”
这个‘丑’字他是实在说不出口。
紧接着,他小眉头又拧了起来。
目光在爹爹脸上和两个弟弟之间来回逡巡,试图找出相似点,最终却只看到爹爹那张即使疲惫也依旧清俊的脸,对比实在太过强烈。
“嗯,”顾笙闭着眼,嘴角却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刚出生的小娃娃……都这样……过几天……长开了……就好看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你那时候……也是个小猴子……丑得……我也都不忍心多看……”
李安洛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小猴子?”
他如今可是京都城里有名的小美男子!
学堂里好多小娘子都偷偷给他塞过糖!这简直是对他美貌的污蔑!
“那……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变好看啊?”李安洛小声问。
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嫌弃,只剩下孩子气的期待和对“变美”时间表的求知欲。
“很快的,”李修远温声道。
目光又落回顾笙疲倦却安详的睡颜上,声音放得更轻,“睡吧,麦麦也累了。”
“弟弟们……明天再看。”
他示意旁边的嬷嬷将李安洛带回去休息。
李安洛走之前,郑重其事地宣告:
“喂……你们两个小猴子,听到了没?”
“爹爹说了,要快点……变好看!不然……不然当哥哥的……很没面子的!”
[135]番外五:沈熠:再不回去,家都要被人偷了!
李安洛十四岁生辰的时候,收到了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狐狸!
这次人送礼物的倒是没有再随意进他的屋子,只是用石子打了一下他的窗户。
当李安洛打开窗户的时候,就看见外面放着一个笼子。
笼子里的小家伙毛茸茸的尾巴圈着身体,琉璃似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京都贵胄子弟豢养宠物,无非是名贵雀鸟或骏马。
养狐狸?这绝对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
见到小狐狸的瞬间,李安洛便惊喜地低呼一声,欢快地神情都要溢出。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团雪白抱入怀中。
小狐狸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一种奇异的温暖和满足感瞬间盈满了李安洛的心房。
他抱着这只从天而降的灵物,高兴了足足大半个月。
然而,这份惊喜在顾笙眼中,却透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就在生辰过后的第二日午后,顾笙去李安洛房中寻他。
他一眼就瞥见了那只趴在软垫上正被李安洛用银梳仔细梳理毛发的白狐。
顾笙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这绝非府中常备之物,更非寻常亲友会送的生辰礼。
他几乎立刻就嗅到了“情况”的味道。
“麦麦,”顾笙在儿子身边坐下,状似随意地抚了抚白狐光滑的脊背,“这小家伙,倒是漂亮得紧。”
“是哪位朋友送的?如此别出心裁。”
李安洛梳理的动作一顿,耳尖悄悄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飘忽:
“啊?这个……就、就是放在窗口,我也不知道是谁……”
顾笙看着儿子这副欲言又止明显藏着心事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父子二人。
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略带紧张的气息。
顾笙没有催促,只是温和而耐心地看着李安洛。
在爹爹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李安洛终究是扛不住。
他放下银梳,将那白狐抱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它蓬松的尾巴尖,低着头,一五一十地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细细说了出来。
从十四岁的狼牙,到现在的白狐……
每一件礼物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喜好,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和距离感。
顾笙安静地听着,心中百转千回。
当听到儿子坦言“虽没见过,但总觉得……那人似乎很懂我”时,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
这背后站着的,绝对是哪家的小子!
而且是个心思深沉、手段不凡的小子!
两年了,竟能藏得如此之深,连面都不露一次,只靠礼物“攻城略地”?
顾笙忍不住扶额,现在这些小孩儿谈情说爱的路数,他这过来人是真有点看不懂了。
不过,看着儿子提起礼物时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的光彩,顾笙悬着的心又稍稍放下。
至少,目前看来,对方并无恶意,甚至颇为用心。
他沉吟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麦麦,情之一事,最是磨人,也最需慎重。”
“爹爹不反对你与人相交,但须记得,无论对方是谁,是何心意,你需得先保护好自己。”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爹爹只有一条:无论你此刻心中作何想法,若要谈婚论嫁,必须年满十八之后!”
“这是爹爹的底线,也是你父亲的,你可答应?”
李安洛的脸颊彻底红了,像熟透的蜜桃,他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嗯,我答应爹爹!”
接下来的两年,那个神秘人的“生辰贺仪”依旧准时出现。
风格却似乎“正常”了不少。
十五岁生辰,是一匹神骏异常的千里良驹。
通体乌黑油亮,唯有四蹄雪白如踏云,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性子却极温顺。
李安洛第一眼就爱上了它,亲自为它取名“追电”。
十六岁生辰,则是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匕。
鲨鱼皮鞘,精钢打造的匕刃薄如柳叶,锋芒逼人,轻轻一挥便能断发。
最引人注目的是匕鞘上镶嵌的数颗鸽血红宝石,在光线下流转着闪耀的光泽。
李安洛将短匕握在手中,那沉甸甸的质感与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
他指尖拂过冰冷的刃身和温润的宝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好吧,确实也是我喜欢的。”
一次次的惊喜,一次次的契合。
李安洛心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随着这些精心挑选的礼物而逐渐清晰起来。
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素未谋面的人,似乎比他还要了解他自己……
时间匆匆,十六岁的李安洛,已经长成一个清秀美少年了。
他继承了顾笙的清丽与李修远的书卷气,眉目如画,气质灵动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矜贵。
走在京都街头,总能引来无数惊艳赞叹的目光。
这位李家的小哥儿,已然成为京都城内最耀眼的存在,无数名门公子为之倾倒。
于是,李府的门槛几乎要被媒人踏破。
无论是声名显赫的世家子弟,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才俊,无不对这位惊艳绝伦的小哥儿流露出倾慕之意。
更有许多家中有适龄公子的大人们,或亲自登门,或在各种宴饮场合。
明里暗里地向李修远打探口风,询问李家对这位宝贝哥儿的婚事有何打算。
甚至,穿着喜庆的媒婆们,带着厚厚的礼单,满面堆笑地直接登门说亲,将李府花厅挤得满满当当。
这沸沸扬扬的“求亲潮”,也迅速吹到了北境军营。
“啪!”一声脆响,沈熠手中刚收到的书信被他狠狠拍在粗糙的木案上。
信上详细描述了京都李府门庭若市、媒人络绎不绝的“盛况”。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红,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孤狼。
“反了天了!老子的媳妇儿也敢惦记!”
他低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开始胡乱往包袱里塞衣物和干粮。
“不行!我得回去!”沈熠心道。
再不回去,家都要被人偷了!
媳妇要是真被人抱走了,他找谁哭去?!
沈熠心急火燎,连铠甲都顾不上脱,背着包袱就要冲出营帐。
然而,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站住!”沈明宵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色沉肃如铁,“沈熠!你想干什么?擅离军营,是重罪!军法不是儿戏!”
沈熠急得双眼冒火,试图挣开:“大哥!你放开!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京都那边……”
“京都那边怎么了?”沈明宵纹丝不动,目光锐利地盯着弟弟。
“你这两年,每次书信都看得眼珠子要掉进去,我就猜你在京都有情况。”
“说!那小子到底是谁家姑娘还是哥儿?值得你连军法都不顾了?”
他早就察觉到自家老幺心中有人,可这小子将人藏得及深。
家里暗中查探了许久,竟愣是没摸到半点线索。
这两年,家中母亲还说给他说门亲事,全被这臭小子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就是不答应。
爱得还挺深沉~
沈熠被兄长戳中心事,又急又恼,却也知道硬闯无望。
只能梗着脖子,憋得满脸通红:“我……我不能说!反正……反正很重要!比命还重要!”
沈明宵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为情所困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只能强行将他按回座位上,严厉警告他不许私自回京。
就在沈熠在北境焦躁得坐立难安,度日如年时,几天后,小白给他加急送来了一封新书信。
沈熠几乎是抢过信,迫不及待地撕开。
当看清信上内容的一刹那,他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
紧绷的身体也瞬间松弛下来,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最后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越笑越大声,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信上说,顾笙郎君不堪其扰,终于在一次重要的世家宴会上,当众郑重宣布:
他家的小哥儿李安洛,无论将来许配何人,必得年满十八之后方可议亲!
这两年,媒人们就不必再登李府的门了!
“哈哈哈!好!好!太好了!”
沈熠激动地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未来岳丈大人!您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我沈熠简直爱死您了!”
两年!顾笙给了他整整两年时间!
这两年,足够他在北境立下赫赫军功,堂堂正正地回去,风风光光地见李麦麦了!
与此同时,京都李府内,刚刚应付完一波探询的李安洛,正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三年,他可是实打实、兢兢业业地做着大哥。
只是……这大哥当得,着实有些心力交瘁。
一切的源头,便是他那三岁的弟弟李安然。
这小子,简直是个精力无限的小炮仗!
爬树掏鸟窝、下池子捞锦鲤、追着大鹅满院子疯跑,把夫子留的课业撕了折纸船……简直是家常便饭。
更别提他那张嘴,甜起来能腻死人,闹起来能把房顶掀翻。
顾笙看着被肉肉闹得鸡飞狗跳、一片狼藉的书房,再看看累得直揉额角的大儿子。
总会无奈又带着点欢愉地笑:“麦麦,你弟弟这劲儿头,可比你小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李安洛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鼻尖:“我?怎么可能!”
“爹爹您别诋毁我!我小时候哪有这么顽皮!”
他坚决不承认自己也曾是个让爹爹头疼的“小猴子”。
与圆圆的“鸡飞狗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安宁。
这个同样三岁的小哥儿,却安静乖巧得像个小仙子。
李安宁皮肤白皙,眉眼精致,性子温软,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
香香软软的一团,是全家人心尖上的宝贝。
而李安洛对这个哥儿弟弟的宠爱,更是到了近乎“溺爱”的地步。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到只只。
圆圆要是敢把只只惹哭了,李安洛这个大哥绝对第一时间“主持公道”。
他会耐心地给只只讲故事,抱着他看星星。
府里下人常笑说,大少爷对二少爷是“管教”,对小少爷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李安洛喜欢这个小哥儿,是真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这个香香糯糯的小团子。
[136]番外六:他脑子不会有问题吧?!!
云商三十五年冬,朔风凛冽,却也吹来了边关久违的捷报。
外敌俯首称臣,战火终于停歇。
喜讯百里加急,快速送入京都,引得朝野上下一片欢腾。
皇帝龙心大悦,连发三道嘉奖圣旨。
其中两道,尽数颁予了在此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武安伯府沈家。
离京五载的沈家儿郎们,终于在这一年得以卸下甲胄,随凯旋大军班师回朝。
对清冷已久的武安伯府而言,这个年关的意义非同寻常。
沈家的男人们悉数归家,府邸上下早早便洒扫一新,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
连带着仆役们走路的步伐都带着久违的轻快与生气。
沉寂的府邸,在年前的寒风中,已然透出融融暖意与喧腾的前奏。
大军浩荡,离京都尚有半日路程。
就在这归心似箭的最后关头,一道身影却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
待沈明宵察觉到异样时,哪里还寻得见老幺沈熠的踪影?
沈明宵勒马停驻,望着京都方向,浓眉微蹙。
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不必猜,定是那小子心急如焚,等不及大军入城,先行一步去见他那藏在心尖尖上的人了。
若非军中杂务已清,他定要治这小子一个擅离职守之罪!
罢了,由他去吧,沈明宵摇头。
沈熠离队后,并未直奔京都城门,而是调转马头,疾驰向京都城外的郊区猎场。
猎场深处,一株老松虬枝盘结的阴影下,一个身着劲装、面容沉肃如铁的年轻护卫已等候多时。
此人正是照夜。
看到沈熠策马奔来的身影,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爷。”照夜上前一步,牵过沈熠坐骑的缰绳。
这几年,他奉沈熠之命,隐在暗处,寸步不离地守护着李家那位小哥儿。
也是在替他家世子爷保护着未来的世子正君。
但他风餐露宿啊……
如今,终于盼到主子归来,他这苦差事,总算是熬到了头。
想到此,照夜心中五味杂陈。
他太想念北境那帮兄弟了!
照夜心想,当初爷为什么偏偏选中自己?
难道就因为他老实巴交外加话少吗?!
他其实……也可以很健谈的啊!
照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另一位沉默如山的无咎,满腹的牢骚几乎要破胸而出。
沈熠无暇理会照夜内心的波澜壮阔。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扫视着寂静的猎场深处,只简短问道:“人呢?”
“在西南林子里。”
照夜低声应道,同时飞快地朝无咎使了个眼色,暗示他赶紧过来听自己倒这多年的苦楚……
沈熠得了方向,再无半分停留,身形一晃,便朝着西南方向掠去。
猎场西南,林深树密。
李安洛正牵着心爱的“追电”,有些懊恼地往回走。
他方才追着一头罕见的麋鹿入了密林。
那鹿儿灵巧异常,七拐八绕,竟让他追丢了踪迹。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斑驳光影,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失落。
好可惜,如果猎到了,爹爹一定非常开心。
正当他低着头,踢开一颗碍事的小石子时,头顶茂密的树冠突然一阵剧烈晃动!
“哗啦!”
一道矫健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他面前几步之遥。
李安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脏猛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攥紧了手中的马鞭,警惕地抬眸望去。
来人一身劲装,有些仆仆风尘的意味,却难掩其勃发的英姿。
那人剑眉星目炯炯有神,宛如寒星点漆,那双眸锐利又明亮,周身气势刚健似骄阳。
脸庞轮廓分明,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棱角。
却又透着一股坚毅,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意气风发!
长得确实好看,但李安洛从未见过此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人是谁?为何藏身树上?是故意来吓唬自己的吗?
他蹙起秀气的眉头,眼神愈发戒备。
沈熠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儿,那张清丽绝伦的小脸近在咫尺,比书信中描述的还要摄人心魄。
他本想制造个惊喜,结果好像……搞砸了?变成了惊吓?
看着小哥儿警惕又带着薄怒的眼神,沈熠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准备好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耳根微微发烫,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就在他搜肠刮肚,不知如何打破僵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李安洛的胸前。
一抹温润的白光在阳光下悄然一闪。
是他当年送出的那颗狼牙吊坠!
它就那样静静地贴在李安洛白皙的颈间,被体温熨帖着。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沈熠所有的局促不安,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猛地攫住了他。
沈熠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带着眼神都变得灼热起来。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喜欢?”
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
李安洛顺着沈熠的目光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当视线触及那枚狼牙吊坠时,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划过脑海!
“是你?!”
李安洛猛地抬头,失声惊呼。
那双灵动的眼眸瞬间睁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随即,过往数年那些准时送达的生辰贺仪,那暗处无处不在窥探他心事的“守护”......
所有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和猜测,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至!
原来……这些年躲在暗处窥视、搅乱他心绪的“病态”……就是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一股混合着羞恼、被戏耍的愤怒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李安洛清秀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几乎想也没想,身体快过理智,左脚猛地撩提起地上一截枯木枝踢了过去,右手马鞭顺势狠狠抽在后面!
“这些年,原来一直是你这个病态啊!”
凌厉的鞭梢带着破空之声,直袭沈熠面门!
沈熠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反应!
他正沉浸在心上人贴身佩戴自己信物的巨大喜悦中,猝不及防之下,第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抬起格挡的左臂上!
“啪!”
脆响在林间格外清晰。
倒是不怎么疼,沈熠皮糙肉厚惯了。
但……他堂堂武安伯世子,北境闻名的少将军,竟被一个娇滴滴的小哥儿一鞭子抽中。
还是在初次正式见面的情形下!
这脸面……丢得有点大。
沈熠懵了一瞬。
然而李安洛的怒火显然不止于此。
一击得手,羞恼更甚。
手腕一抖,第二鞭、第三鞭如同疾风骤雨般接踵而至!
“咻!咻!”
沈熠这下可不敢再托大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动,脚下步伐玄奥,腰身灵活地拧转腾挪。
或侧身,或后仰,那呼啸而来的马鞭,竟再也没能沾到他的衣角分毫。
李安洛的鞭法虽快,但在他眼中却如同慢动作回放。
两人一个追着抽打,一个灵活闪避,在寂静的林间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追逐战。
不远处,藏身树后的照夜和无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无咎素来沉稳的面瘫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看到了什么”。
照夜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发出声音。
天爷!他们看到了什么?
向来只有他们家世子爷教训别人、揍得人哭爹喊娘的份儿。
何曾见过他被一个小哥儿追着打?!
虽说……一下都没再打着,但这画面也足够惊悚了!
这李家的小哥儿……好生彪悍!
追打了半晌,李安洛已是气喘吁吁,鼻尖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清秀的小脸因为剧烈的运动和满腔的怒气,透着红晕。
额角鬓发微湿,几缕乌黑的发丝粘在颊边,更添几分生动的娇俏。
刚开始只是气这人的“病态”行径,现在则是完全被对方这游刃有余的闪躲给气到了。
他根本就是在戏耍自己!
“你……你站住!”
李安洛又气又累,握着马鞭的手都有些发颤,声音带着喘息。
沈熠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小哥儿气鼓鼓的模样,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微张着喘息的唇瓣,鼻尖上晶莹的汗珠……
看着看着,他竟有些痴了。
眼神发直,连闪避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李安洛:“……”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
挨了鞭子不生气,躲得轻松也不得意。
反而用这种……这种像是看呆了似的眼神盯着自己?
他脑子不会有问题吧?!!
“喂!”
李安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羞恼地跺了跺脚,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每年都给自己送生辰礼,又派人暗中保护自己。
这么多年却从不露面,现在突然冒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李安洛心中充满了疑问和警惕。
“沈熠。”沈熠回过神来,看着那双带着审视的漂亮眼睛,毫不犹豫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声音低沉清晰。
沈熠?
李安洛微微一怔。
姓沈?京都里姓沈的勋贵……屈指可数。
看这人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将门子弟的杀伐果断,绝非寻常人家子弟。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他心中浮现——武安伯府沈家?
那个刚刚立下大功的沈家?
他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胸前的狼牙吊坠,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这个,”他举了举吊坠,目光紧锁着沈熠,“你送的?”
沈熠的目光落在那枚狼牙上,轻轻点了下头。
“嗯,觉得……你会喜欢。”
一句“觉得你会喜欢”,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勾起了李安洛收到它时那份无法言说的喜欢。
刚褪下去不久的红晕再次不受控制地漫上脸颊,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将吊坠塞回衣领里。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自己内心的慌乱,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羞恼:
“谁……谁说我喜欢了!”
他急于掩饰自己的失态,还想再质问几句……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呼唤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僵持:
“洛洛?洛洛!喊你半天了,怎么不应声?你在和谁说话呢?”
是堂哥李承安的声音!
李承安见李安洛久去未归,担心地寻了过来。
李安洛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转头应声:“和……”再飞快地转回头看向刚才沈熠站立的地方——
空无一人!
只有微风拂过树梢,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方才那个气势迫人的少年,竟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谁,”李安洛连忙压下心头的惊异和一丝莫名的失落,迅速调整好表情。
推着已经走到近前的李承安转身,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哥,你怎么来了?”
李承安狐疑地扫视了一圈四周,除了几株大树和地上的蹄印,确实没发现旁人。
“还不是担心你!”
他板起脸,拿出兄长的威严教训道,“一个小哥儿怎么独自在猎场深处乱跑?”
“身边连个随从都不带,万一遇到猛兽或歹人可如何是好?”
“太不像话了!”
“是是是,承安哥哥教训得是,”李安洛从善如流。
半是撒娇半是敷衍地推着李承安往回走,“我下次一定注意,绝不再犯!”
他一边应付着堂哥的唠叨,一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空地。
阳光依旧,树影婆娑,确实空无一人。
只有他手中紧握的马鞭,和胸口微微发烫的狼牙吊坠,无声地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相遇,并非虚幻。
茂密的树冠深处,沈熠屏息凝神,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枝叶的阴影里。
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他紧盯着下方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李安洛正半推半就地挨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动作亲昵自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娇憨的依赖推搡着对方。
虽然沈熠已经认出那是李承安——小哥儿的堂兄。
可亲眼看着李麦麦对着另一个男子这般撒娇卖乖,那股酸涩之意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像藤蔓般缠绕住心脏,丝丝缕缕地抽紧。
他听见李安洛用那清越又带着点软糯的声音回应着对方。
那声“承安哥哥”沈熠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称呼,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那语气里的熟稔和依赖,刺得他耳膜生疼。
尤其看着那只白皙纤长的手,此刻正落在李承安的手臂上,轻轻推搡着……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位置!
他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里面翻涌着压抑的醋意与不甘。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的树枝,一丝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响起,竟是硬生生被他捏断了一小截枯枝。
下方,李承安被推着往回走,似乎还在絮絮叨叨着什么。
李安洛一边应和着,一边却忍不住再次回头,目光茫然地扫过他方才消失的那片空地。
那眼神里残留着惊疑、一丝羞恼,或许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这微妙的情绪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沈熠心中激起更大的涟漪。
沈熠的目光贪婪地追随着那张染着薄红的小脸,从光洁的额头、秀挺的鼻尖,到那因为方才追逐而微微湿润的唇瓣……
最终,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李安洛的胸前。
衣襟微乱处,隐约还能看到那枚狼牙吊坠温润的轮廓,紧贴着细腻的肌肤。
那是他的印记。
这个认知稍稍抚平了他胸口的酸胀。
他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醋海。
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
快了,李麦麦。
他默默念着这小哥儿的小名,眼底的晦暗渐渐被一种灼热的期待所取代。
还有不得一年!
一年后,这个让他朝思暮想,此刻正对着别人撒娇的小哥儿,就满十八了。
顾郎君当年定下的那条铁律——未满十八不得议亲——便彻底到期。
再也无法成为横亘在他面前的阻碍。
届时,他沈熠,必将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走到他面前。
将这早已刻在心尖尖上的人儿,名正言顺地拥入怀中!
想到那近在咫尺的未来,沈熠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
不再是方才的苦涩,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带着铁血气息的温柔弧度。
他目送着那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眼神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锐利而专注。
一年么,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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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周末愉快~
[137]番外七:什么?相公升官了?
时间转眼便是年关。
年前的最后一天,京城笼罩在一片辞旧迎新的祥和气氛中。
宫中。
翰林院修撰李修远却被内侍匆匆唤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暖炉生香。
皇帝心情极佳,案头正摊开着一本装帧朴实的书册——《农门要术》。
这是李修远耗费整整三年心血,请教顾笙、遍访农家、查阅古籍、反复试验后编纂而成。
此书详述了选种、育苗、灌溉、施肥、轮作等精耕细作之法。
过去两年,朝廷在几处皇庄及部分州县推广试行,成效斐然。
按书中方法打理的田地,收成竟比寻常高出整整一至两倍!
这于国于民,皆是莫大的福祉。
“李爱卿,”皇帝放下书卷,龙颜大悦,“此书惠及天下苍生,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说吧,你想要何赏赐?”
“金银田地,官职爵位,朕皆可许你。”
李修远撩袍跪倒,神色恭谨:“陛下隆恩,臣惶恐,臣斗胆,不求金银田产,亦不求加官进爵,唯有一愿恳请陛下恩准。”
“哦?”
皇帝有些意外,挑眉道,“说来听听。”
“臣……恳请陛下,为臣之夫郎顾笙,赐一诰命封号。”李修远一字一句。
他抬起头,眼中是对爱人的深切情意与承诺,“臣曾许诺于他,必以毕生之力护他尊荣,今日,恳请陛下成全臣这份私心。”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这位以才学著称的李修撰,最是情深义重,爱夫郎如命。
府中数十年如一日,莫说侧室妾侍,连通房丫头都无一个。
与夫郎顾笙恩爱甚笃,传为佳话。
这位顾郎君也是一位妙人,还有那京都饭店的烤鸭,他也是极爱的,时不时要来一顿。
如今,李爱卿竟是为夫郎求封诰命……皇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的笑意。
“好!”皇帝抚掌大笑,“李爱卿情深意重,朕岂能不成全?”
“朕便赐顾笙为五品宜人!另,李爱卿编纂《农门要术》功绩卓著,擢升为翰林院编修,正五品!”
“双喜临门,也算朕给爱卿的新年贺礼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李修远深深叩首,心中巨石落地,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满足。
此时的李府,因李父李母去照料有孕在身的周兰,大哥一家早在一年前就搬出府另住了。
两家离得不远,如今府中显得比往年清静许多。
顾笙这两日已不去店铺,安心在家陪伴两个三岁的双胞胎儿子。
小儿子只只像只黏人的小奶猫,最喜欢窝在爹爹顾笙香香软软的怀里,小脑袋拱来拱去。
大儿子肉肉则有些小小的烦恼。
爹爹在家,他就不能像往常那样撒开欢爬树掏鸟蛋了,不然屁屁铁定要挨揍。
好在还有大哥李安洛能陪他玩闹。
年前最后一天的午后,阳光正好。
顾笙抱着只只,看着肉肉在铺了厚厚绒毯的院子里追着一只彩色的小皮球咯咯直笑。
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眉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冬日暖阳与天伦之乐。
忽然,管家张良步履匆匆地从回廊那头赶来。
张良现在已是府中管家了。
他神色带着一丝少见的紧张:“公子!宫里来人了,在前厅候旨!”
顾笙抱着只只的手猛地一顿,笑容僵在脸上。
宫里来人?宣旨?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心脏砰砰直跳——难道相公在宫里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深想,急忙抱起只只。
一手牵起还在懵懂玩球的肉肉,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快!只只,肉肉,跟爹爹去前厅!”
几人急匆匆赶到前厅,只见一位身着内侍服饰的公公手捧明黄卷轴,正肃然立在堂中。
顾笙心慌意乱,连忙拉着两个孩子跪下,身后张良及一应下人也呼啦啦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
公公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前厅回荡。
顾笙跪在地上,只觉得那声音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隔着一层水雾钻进耳朵,却又字字如锤敲在心尖。
什么?相公升官了?
正五品翰林院编修?还有……诰命?
五品宜人?赐给……自己?!
巨大的冲击让顾笙整个人都懵了。
直到宣旨公公那句“钦此”落下,提醒他“顾宜人,请接旨吧”,他才如梦初醒。
顾笙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滚烫。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着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明黄卷轴。
“谢……谢主隆恩!”顾笙的声音带着哽咽。
张良早已机灵地准备好丰厚的赏银递了过去。
公公笑着道了喜,便带着人离开了。
偌大的前厅只剩下顾笙父子三人和几个心腹下人。
顾笙紧紧攥着圣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那明黄色的卷轴,又低头看看自己,仿佛置身梦境。
诰命……宜人……相公真的……真的给他求来了?!
那个男人,竟然真的将如此尊贵的身份捧到了他面前!
巨大的喜悦和感动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冲击得他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相公不仅升了官,还是连升两级!
他做到了!为了他们的家,为了他!
“爹爹?”肉肉仰着小脸,好奇地戳了戳爹爹手里金灿灿的卷轴,“这是什么呀?”
只只也抱着爹爹的腿,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你怎么哭了呀?”
顾笙这才发觉自己竟已泪盈于睫。
他连忙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又哭又笑地亲了亲他们的小脸蛋:“爹爹没哭,爹爹是高兴!”
“是爹爹太高兴了!你们的父亲……他好厉害,对不对?”
两小只懵懂点头。
傍晚时分,当李修远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府门口时。
顾笙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像只归巢的乳燕般飞扑过去。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紧紧抱住了自家相公劲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冬日寒气的衣襟里。
李修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微微一晃。
随即稳稳搂住他,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在顾笙头顶响起:“怎么了?这么开心?”
顾笙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脸上却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和崇拜。
他踮起脚尖,在李修远微凉的唇上响亮地“啵”了一下,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哇!”旁边的肉肉和只只同时伸出小胖手捂住了眼睛。
只是那指缝张得老大,乌溜溜的眼珠在指缝后骨碌碌乱转。
只只更是奶声奶气地嘟囔:“爹爹羞羞,亲亲!”
肉肉也跟着学舌:“羞羞!”
顾笙此刻心情激荡,才不管两个小不点的“嘲笑”。
他搂着李修远的脖子,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地宣布:“我自己的男人,我想亲就亲,我乐意!”
“反正你们没有!”
那语气,骄傲又甜蜜。
刚踏进大厅的李安洛,恰好听到自家爹爹这番“霸道宣言”,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了,爹爹在父亲面前,永远像长不大的少年。
也只有父亲,才能这般毫无底线地宠着他、纵着他。
他有时候还特别羡慕他们的爱情。
当然,他们全家也都愿意宠着这个用温暖和爱意照亮了整个家的男人。
李安洛快步上前,一手一个,熟练地捞起两个还在看热闹的小家伙。
他将两人抱在怀里,同时不忘体贴地对两人说道:“爹爹,父亲,你们继续。”
“我带只只和肉肉去后院玩,保证没人打扰。”
他朝李修远眨了眨眼。
小只只被大哥抱着,还不忘朝爹爹和父亲的方向挥舞着小胖手,甜甜地道:“爹爹拜拜,父亲拜拜!”
孩子们的笑闹声随着李安洛的离开渐渐远去,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相拥的两人。
李修远看着怀中夫郎因为激动和羞涩而显得格外明媚动人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只盛满了他一个人的身影。
一股灼热的情感瞬间涌遍全身。
他忽然手臂用力,在顾笙的惊呼声中,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呀!你干嘛!”
顾笙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环紧了他的脖颈,心跳如擂鼓。
李修远抱着他,大步流星地朝着他们的卧房走去。
深邃的眼眸里燃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阿笙,我想你了。”
“想……好好抱抱你,亲亲你,告诉你我有多高兴……”
“也想让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顾笙敏感的耳廓。
顾笙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蜜桃,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诱人的粉色。
他结结巴巴地推拒:“你你你……天还没黑呢!”
“这……这成何体统……”
然而那推拒的力道却小得可怜,更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相公。
三十七岁的李修远,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于他。
那张俊朗的面容褪去了年轻时的青涩,沉淀下成熟儒雅的风韵。
深邃的眼眸因常年浸润书卷而更显睿智沉稳,举手投足间那份气定神闲的气度,在官场历练后愈发显得迷人。
顾笙常常在夜里,就着烛光看丈夫批阅公文时,不知不觉就看痴了去。
此刻被他这样饱含情欲地注视着,顾笙只觉得浑身发软,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
那熟悉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气息包裹着他,让他所有的抗拒都化作了无声的默许。
李修远抱着他走进温暖如春的卧房,用脚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外面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将怀中人儿轻轻放在铺着厚厚锦被的床榻上。
随即覆身而上,温柔而强势地吻住了那张因惊讶而微张的诱人的唇瓣。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衣衫如同花瓣般无声散落。
窗外,天色暗沉,新年的气息悄然弥漫。
窗内,一室温情缱绻,爱意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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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番外八:我不敢赌,阿笙,一丝一毫都不敢赌。
一度翻云覆雨过后,顾笙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猫儿。
软绵绵地趴在锦被堆里,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晚膳自然是李修远亲自端进卧房的,顾笙把脸埋进枕头,死活不肯起身。
他这张老脸今晚是彻底没脸出去见人了!
身上那些隐秘处的痕迹倒还能用衣物遮掩,可脖子上那片片暧昧的红痕,即便用上狐毛围领,在这大晚上也显得欲盖弥彰。
罢了罢了,这房门,今晚他是决计不会再踏出半步的。
李修远将热气腾腾的饭菜在桌上摆放好,走到床边,看着鸵鸟般埋着脑袋的夫郎,
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
他俯身,连人带被地轻松抱起,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来,用膳了。”
顾笙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身体悬空带来的短暂失重感让他更觉腰肢酸软,忍不住小声抱怨:“都怪你……”
李修远抱着他往桌边走,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认错态度堪称良好:“嗯,怪我。”
“下次我注意些。”
顾笙恶狠狠道:“不,你没有下次了。”
“今日过后,这段时间你都休想再碰我!”
他鼓着腮帮子,努力做出最凶悍的表情,可惜眼角的红晕和微肿的唇瓣让这威胁毫无威慑力。
李修远的脚步果然一顿,抱着怀中人的手臂紧了紧。
顾笙正暗自得意,以为自家相公终于肯收敛些,却见李修远忽然转了方向,竟又朝着那张尚余温存气息的床榻大步走去。
“你干嘛!”顾笙惊呼,腰肢下意识地绷紧,一股不妙的预感瞬间攫住他。
“睡够今日。”李修远的声音低沉平稳,简洁得不容置疑,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顾笙的心尖都在打颤,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叫嚣着酸软。
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真要散架了!
那哪里是“睡”,分明是要把他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
他慌忙搂紧李修远的脖子,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央求:
“相公,好相公,可怜可怜我吧,真的……真的饿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话音刚落,他的肚子便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声。
在这寂静的卧房里格外响亮。
李修远低头,看着夫郎瞬间涨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求放过”的湿润眼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终于停在了床边,没再把人往榻上放。
而是依言转身,稳稳当当地抱着他走向桌边摆放好的晚膳。
顾笙刚松了口气,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就听到头顶传来李修远慢条斯理的下半句:“也好,吃饱了再睡。”
“……”
顾笙拿着筷子正要去夹菜的手猛地一抖,那筷子险些掉在桌上。
他抬头,撞进李修远那双含着爱意和浓烈占有欲的深邃眼眸里。
顿时觉得刚填进肚子里的那点安全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顿饭在顾笙食不知味和李修远好整以暇的注视下总算结束。
顾笙满足地放下碗筷,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餍足气息的饱嗝,连忙用手掩住嘴,脸颊又飞起两朵红云。
李修远见状,不由分说再次将他打横抱起。
“呀!”顾笙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结结巴巴地求饶,“相公!别……别闹了!真…真不行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反复揉捏的面团,再经不起折腾。
李修远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胸腔里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
大步流星却稳稳当当地走向床榻,将人轻柔地放了上去。
“吓唬你的,”他俯身,亲昵地蹭了蹭顾笙的鼻尖,嗓音带着笑意,“阿笙,我何时那般禽兽了?总要让你缓口气。”
顾笙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
嘴上虽硬,身体却诚实地往温暖被窝里缩了缩。
李修远自己也坐到了床上,靠着床头。
他长臂一伸,将顾笙拉入自己怀里,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胸前。
温热宽厚的手掌探入顾笙的里衣,覆上他吃得微鼓的小腹,力道适中地缓缓揉按起来。
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恰到好处地熨帖着饱胀的肠胃,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暖流。
“嗯……”顾笙舒服地半眯起了眼。
他像只被顺毛的猫儿,发出满足的喟叹,身体软绵绵地依偎在身后坚实的胸膛上。
方才的紧张和羞恼被这温柔的抚慰一点点化开,只剩下满心的甜蜜和慵懒。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闲话。
聊着今日的圣旨,聊着两个小家伙,说到肉肉和只只最近又长了多少肉,识了多少字。
聊着聊着,顾笙忽然想起一事。
他微微侧头,看着李修远线条流畅的下颌线,轻声问道:“相公,这阵子你有发现洛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有没有偷偷认识了什么新的朋友?”
“特别是……那种朋友?”
李修远揉按的动作未停,闻言细细回想了一下长子李安洛平日的言行举止。
沉稳依旧,待弟弟们耐心,学业也未落下,并无什么异常。
“并未发现有何异样,”他肯定地回答,“洛洛行事向来稳重有度。”
顾笙听了,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自家这个大儿子,心思藏得深,做事滴水不漏,连他父亲都瞒过去了。
他忍不住腹诽:等哪天你家这稳重有度的大哥儿真被哪家不知名的小子悄无声息地拐跑了,有你李修远哭鼻子的份儿!
话题又转回到今日那道令人惊喜的圣旨。
以及李修远那本耗费了无数心血才终于得以刊印,广受赞誉的著作。
顾笙眼中满是崇拜与骄傲,比自己得了诰命还要欢喜。
沉浸在喜悦中,顾笙忽然灵光一闪,一个盘桓心底许久的问题再次浮现。
他放松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些,状似随意地问道:“相公,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怎么从来不好奇,我会的那些东西?”
那些……不该是这个时代的‘顾笙’会的东西?
比如那些美食方子,一些简单的卫生防疫观念,甚至偶尔冒出的奇怪词语。
他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李修远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那只覆在他小腹上原本温柔揉按的大手,动作也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瞬。
虽然很快又继续起来,但那刹那的凝滞没能逃过顾笙的感知。
顾笙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清晰。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这副躯壳里,早已换了另一个灵魂?
身后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才传来李修远一声干涩的回应:“嗯。”
这简短的确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顾笙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猛地从李修远怀里直起身,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什么时候的事?!”
他竟然瞒了自己这么久!
“川洲府,”李修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有次你喝醉了……说的。”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顾笙,仿佛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川洲府?!”顾笙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那岂不是很早之前,竟然那么早!
亏他还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那……那你怎么一直不问我啊?”顾笙又惊又疑。
这人,心思也太深沉了!
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竟能忍这么多年只字不提?
“不敢。”李修远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顾笙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压抑。
“啊?不敢?”顾笙更困惑了,有什么是他李修远不敢的?
“怕。”李修远终于吐露出那个深埋心底的恐惧,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将顾笙牢牢锁在怀中。
力道大得让顾笙有些吃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怕问出口,点破了这层隐秘,你……会突然消失,会离开我身边。”
那深埋多年的恐惧一旦揭开,便如洪水般汹涌而出,“我不敢赌,阿笙,一丝一毫都不敢赌。”
顾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原来如此!
原来他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包容、所有小心翼翼的守护,背后竟藏着这样深的恐惧!
他不敢问,是怕惊扰了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奇迹,怕这美梦一旦戳破就烟消云散!
巨大的心疼瞬间淹没了顾笙。
他猛地转过身,用力回抱住这个看似强大、内心却因他而脆弱不安的男人。
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颈窝。
“傻瓜!”顾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这个大傻瓜!”
他抬起头,捧住李修远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眼中同样汹涌的爱意和坚定。
“放心吧,相公,我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你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如同最郑重的誓言。
李修远深深地凝视着他,那双总是沉稳睿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狂喜,长久压抑后的释然,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爱恋。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更用力地将顾笙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誓言刻入灵魂深处。
过了许久,两人激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复。
李修远将下巴轻轻搁在顾笙的发顶,犹豫片刻,才带着一丝好奇和小心翼翼,低声问道:
“阿笙,能给我说说……你那个世界吗?”
“那个……你来的地方。”
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却孕育了他挚爱灵魂的遥远时空。
说到这个,顾笙瞬间来了精神。
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啊!”他兴奋地应道,挣扎着要从李修远怀里坐起,“快,拿笔墨纸砚来,我画给你看!”
李修远依言起身,取来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放在床边矮几上,又体贴地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外袍。
顾笙盘腿坐在床上,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宣纸上勾勒起来。
他一边画,一边兴致勃勃地描述着那个遥远的未来:
“你看,我们那里有会飞的‘铁鸟’,叫飞机,能载着几百人飞上云端,一日千里……”
“这是汽车,不用马,烧一种叫‘汽油’的东西就能跑得飞快……”
“还有这个,叫手机,这么小一个方块,拿在手里,就能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还能看见对方的样子……”
“还有电灯,不用油不用蜡,一按开关,亮如白昼……”
他画得专注,讲得眉飞色舞,李修远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看着纸上那些奇形怪状匪夷所思的图案,眼中充满了惊叹和困惑交织的光芒。
他努力想象着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一个让他的阿笙如此熟悉如此怀念的世界。
“……还有啊,我们那里,两个男子在一起,虽然也有人不理解,但也是可以光明正大成婚的(国外)!”
顾笙画到一处高楼林立的景象,忽然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淡淡的遗憾。
随着讲述的深入,顾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那些曾经鲜活无比的画面,那些习以为常的便利,此刻讲述起来,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变得模糊而遥远。
不知不觉间,他竟已在这个没有飞机、没有手机、没有电灯的朝代,生活了这么久……
久到那个世界的记忆,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一股难以言喻混杂着怀念与疏离的惆怅感,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阿笙,”李修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
他看着夫郎忽然黯淡下去的眼眸,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笙回过神,对上李修远关切而带着一丝忐忑的目光。
他摇了摇头,将心中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了下去,放下笔,主动靠回李修远的怀里。
紧紧抱住他的腰身,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顾笙的声音闷闷的。
“没有,有你在的地方,有孩子们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李修远的心因这短暂的停顿而悬了起来。
随后,他听到夫郎那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继续响起:
“李修远,怎么办……”
李修远的呼吸骤然一紧!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难道……
紧接着,那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甜蜜,继续道:
“……我比昨天,更爱你了。”
这猝不及防的告白,瞬间灌满李修远的胸腔。
又像最炽热的火种,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渴望!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悬起的心重重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和汹涌情潮!
“阿笙——!”
李修远的声音瞬间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烈的、无法自抑的情欲。
他猛地发力,将毫无防备的顾笙推倒在柔软的锦被之上。
沉重的身躯随之欺压而下,深邃的眼眸里燃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烈焰,牢牢锁住身下之人。
顾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惊呼一声,但随即,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嘴角弯起一抹了然又甜蜜的笑意,带着点狡黠。
他忽然伸出双臂,环过李修远的脖颈。
微微仰头,主动将温软的唇瓣凑近李修远滚烫的耳廓。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气音的低语轻轻呵道:“相公,爱我……”
这如同邀请、如同命令的低语,彻底点燃了李修远心中最后一丝名为“克制”的弦!
他低吼一声,带着无尽的渴望和失而复得的珍重,狠狠地吻了下去!
红烛摇曳,帐幔轻舞,映照着床榻上再次紧密交叠的身影。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窗内,温度急剧攀升,爱意如火,缱绻旖旎。
将所有的言语和思绪都燃烧殆尽,只剩下最原始、最深沉的占有与交融……
[139]番外九:这是我的新年礼物。
除夕夜这晚,府内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李安洛寻了个由头回房去取要分给家人的新年小礼。
他刚踏进自己卧房,点燃桌案上的烛台,昏黄的光晕才铺开一会儿,便听得“咚”的一声闷响。
突兀地从西面的窗外传来,像是被什么硬物轻轻砸中了窗棂。
李安洛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跳。
没名由的,他就是觉得会是那人。
一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上来。
他抿紧了唇,故意不去理会,只低头整理着案几上备好的锦囊。
窗外,暗沉沉的夜色里,一棵老槐树上,逐星懒洋洋地倚着树干,嘴里正嗑着瓜子。
见窗内毫无动静,不由得“啧”了一声。
压低声音对旁边枝桠上的无咎道:“我赌十两,爷今晚见不着未来世子正君的面儿。”
他吐掉瓜子壳,摇了摇头。
谁家正经好儿郎会大半夜的跑去爬一个小哥儿的窗户啊?
换他他也不开!
无咎伸手精准地抓了一把逐星手里的瓜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却笃定地说:“十两!”
“我赌未来世子正君今晚一定会打开这扇窗的!”
“你瞧着吧,咱们爷有的是耐心。”
他话音刚落,另一处更深的阴影里,一道冰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逐星和无咎瞬间噤若寒蝉,只觉得后颈一凉。
只见照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近旁,手里还掂量着一小袋石子,声音平淡无波:
“背后私议未来世子正君,一人十鞭。”
他悠悠传达着远处那位的旨意。
这一刻,照夜终于知道为什么守未来世子正君的活到他这了。
也只有他了。
逐星和无咎面面相觑,手里剩下的瓜子顿时变得索然无味,哪里还敢再嚼半颗?
窗内,李安洛被那一下接一下,极有规律的“咚、咚”声搅得心烦意乱。
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扰得他无法静心。
他放下手中刚拿起的一个锦囊,忍无可忍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窗边,带着一股子被激起的薄怒,猛地一把推开了紧闭的窗扉!
“你——”他气呼呼的声音刚要冲出口,却戛然而止。
就在他开窗的瞬间,一个微小的黑色物体,带着一点破空声,直直朝他面门飞来!
李安洛完全没料到会有此变故,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竟是忘了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点逼近。
暗处,一道玄色的身影立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疾掠而至!
就在那石子即将砸中李安洛额角的前一刹,沈熠已稳稳挡在了他身前。
“噗”一声轻响。
石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沈熠宽阔的脊背上,听着力道不轻。
惊魂甫定的李安洛,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眼前是沈熠近在咫尺带着余悸和担忧的脸。
他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被沈熠以一种半抱半护的姿态圈在怀里。
沈熠的双手,正牢牢地按在他的双肩上,温热而有力。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李安洛能清晰地嗅到对方身上沾染的属于冬夜的清冽寒气。
以及一丝独属于沈熠本身的沉稳而干净的气息。
更让他耳根发热的是,在这片突然诡异的静谧里,他似乎……听到了清晰而急促的“咚咚”声。
那声音并非来自自己犹自狂跳的心口,而是……而是来自紧紧贴着他的沈熠的胸膛!
那心跳声强健有力,一下下撞击着李安洛的耳膜,也撞击着他混乱的心绪。
仿佛里面那颗滚烫的心脏,正挣扎着要跳出来。
“你——” 李安洛刚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气。
“你——”沈熠几乎与他同时开口。
沈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口的悸动,哑声道:“你先说。”
他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僵硬,意识到这过于亲密的姿势。
见小哥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后迅速被羞恼填满。
沈熠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果断地松开了按在他肩上的手。
并迅速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分暧昧的距离。
寒夜的冷风立刻从窗口倒灌而入,吹散了方才那片刻温存的热度。
“你来干嘛?”
李安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和羞愤,脸颊在烛火映照下飞起两抹红霞。
他瞪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这人!这人不仅是个行事诡异的变态,竟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登徒子!
他居然……居然在除夕夜,在阖家团圆的当口,跑来夜敲他一个未出阁哥儿的窗户!
这……这要是传出去,他李安洛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还做不做人了?沈熠把他当成什么轻浮随便的人了?!
似乎清晰地捕捉到了小哥儿眼中喷薄的怒火和被冒犯的羞耻,沈熠心头掠过一丝慌乱和懊恼。
他飞快地再次后退小半步,拉开一个更安全的距离。
脸上那点因担忧而生的紧张瞬间被一种近乎笨拙的局促取代。
“我……”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自知的理亏,“我来给你送新年礼物。”
他知道自己今晚的举动太过孟浪,于礼不合,甚至可能吓到对方。
但……那日思夜想的身影就在眼前,那窗内透出的温暖烛光仿佛带着钩子,勾得他心神不宁。
他就是忍不住,想见他。
想亲口对他说一声“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然后,他就来了。
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用最笨拙的方式敲响了这扇窗。
“不要!”李安洛想也没想,拒绝的语气很是冰冷。
他侧过身,只留给沈熠一个紧绷的侧影。
他才不要收这个登徒子的东西!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沈熠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个回答,脸上并未显出多少意外或沮丧。
他反而又往前挪了一小步,重新倚靠在冰凉的窗框上。
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十足的无赖纨绔子弟的架势,嘴角甚至还勾起一抹痞气的弧度。
“哦?”他拖长了调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安洛气鼓鼓的侧脸,“你不收,小爷我就不走了。”
堂堂武安伯世子爷,此刻在心上人面前,竟发现自己黔驴技穷,只剩下“耍无赖”这一招似乎还能奏效。
他就是要赖在这里,逼他收下。
“你——”李安洛猛地转回头,瞪圆了眼睛。
显然被沈熠这突如其来的无赖行径惊得目瞪口呆,随即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看着那张俊脸上写满的无赖,李安洛只觉得一阵气结。
僵持了片刻,眼看那无赖真的打算在他屋里站到天亮的模样,李安洛咬咬牙,终于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他摊开掌心递到沈熠面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拿来!”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赶紧给,给了就滚!
沈熠眼底瞬间炸开一片璀璨的光亮,嘴角那抹痞笑立刻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得逞的愉悦弧度。
他动作极快,像是怕对方反悔似的。
迅速从怀里掏出一物,放在了李安洛摊开的白皙温润的掌心上。
入手微沉,带着一种温润细腻的触感,更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属于眼前这个登徒子的暖暖的体温。
李安洛低头一看,掌心静静躺着的,竟是一块通体莹白无瑕,雕工极其繁复精美的玉佩!
那玉质温润如脂,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而高贵的光华。
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李安洛心头猛地一跳。
这、这种东西,哪能随便送人?
尤其是送给他这样一个哥儿!
这其中的含义,未免也太……太暧昧不清了!
他像是被那玉佩的温度烫到一般,指尖一缩。
下意识地就想将这块价值连城又含义不明的烫手山芋推回去:“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不能什么?”沈熠仿佛早已洞悉他的想法,立刻打断他的话。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微微倾身,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李安洛,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无赖的威胁:
“小爷我送出去的东西,要么你不喜欢,扔了;要么你看不顺眼,摔了。”
“断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没错,他就是用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逼着李安洛收下这块玉佩!
他就是要用这冰冷的玉,在他心上人身上,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窗外树影里,逐星、无咎和照夜三人听得心尖齐齐一颤,后背冷汗都冒出来了。
我的世子爷啊!那可是……那可是象征着未来世子正君身份的信物玉佩!
是王妃娘娘亲自交托、世代相传的宝贝!
要是、要是这位小祖宗真的一气之下给扔了或者摔了……
几人几乎不敢想象那后果,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这位小公子千万别犯倔。
李安洛看着沈熠那副“你看着办”的强硬姿态,再看看手里这块暖呼呼的玉佩。
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恨恨地瞪了沈熠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最终却只是极其不甘地撇了撇嘴,带着一种“算你狠”的憋屈,胡乱地将玉佩往自己怀里一塞。
没好气地道:“行了吧!东西我收了,你可以走了吧!”
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荒唐的会面,让眼前这个瘟神立刻、马上、消失!
沈熠见他终于收下,眉眼间凝滞的紧张瞬间冰消雪融,化开一片如同暖阳初照般的粲然笑意。
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几乎晃花了李安洛的眼。
然而,沈熠的“得寸进尺”显然不止于此。
就在李安洛以为他该心满意足转身离开之际,沈熠忽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倾身向前!
李安洛只觉得眼前玄色身影一晃,一股清冽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他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你!”李安洛又惊又怒,刚想挣扎。
“这是我的新年礼物。”
沈熠低沉而带着一丝满足喟叹的声音,清晰地落在他耳畔。
这个拥抱极其短暂,几乎是稍触即离,带着一种点到即止的克制。
沈熠自然清楚,以李安洛对他的态度,是绝不会主动给他准备什么礼物的。
但既然来了,既然送了礼,那么这唯一能讨要的也最想要的“回礼”,他就自己动手取了。
总之,这个带着他心爱之人气息的拥抱,他非常、非常喜欢!
不等李安洛从这猝不及防的拥抱中回过神,更不等他积蓄的怒火爆发出来,沈熠已经敏捷地一个旋身,身影瞬间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沈熠——!”
李安洛气得满脸通红,对着空荡荡的窗外低吼出声,只觉得一口气堵得心口发疼。
他猛地关上窗户,发出“砰”的一声响,犹自不解气。
狠狠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连跺了好几脚,咬牙切齿地骂道:“登徒子!无赖!混蛋!”
怀里的玉佩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触感,更是让他觉得又羞又恼,脸颊滚烫。
这个可恶的沈熠!
他、他简直是……岂有此理!
[140]番外十:求之不得,自然要锲而不舍了。
沈熠离开后,李安洛独自在房中待了许久。
胸膛里的怒火随着时间一点点平息,最终只剩下一种被强行搅乱心湖的羞恼和无力感。
他拿出怀里的玉佩。
低头看着手上的玉佩,玉佩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登徒子身上的气息。
他猛地甩甩头。
像是要甩掉这恼人的联想,带着一股“眼不见为净”的劲,将玉佩胡乱塞进袖袋深处。
李安洛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微乱的衣襟,确认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才推门走了出去。
屋外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但心底却暗暗发誓:
沈熠,这个混蛋!
下次,下次再敢如此孟浪,他定要叫他知道厉害!
与此同时,沈熠的心情与李安洛的憋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踏着轻快的步子,几乎是哼着小调翻墙回到武安伯府。
落地时身姿矫健。
然而脚尖刚沾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杵在了院门口,正是他大哥沈明宵。
沈明宵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弟弟春风满面地从外面回来。
那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一看就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调侃:“哟,这是打哪儿逍遥回来了?”
“大半夜的,看你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路上捡着金元宝了?”
沈熠瞥了自家大哥一眼,懒得理会这不着边际的猜测。
心里默默庆幸:还好侄女侄子那聪明伶俐劲随了温柔贤惠的嫂嫂。
要是随了大哥这武将的脑回路,他可真得替沈泽川和沈明珠的未来捏把汗了。
当然,他更不可能告诉大哥,他哪里是捡着元宝,他是快“捡”着一个天仙似的漂亮媳妇了!
这念头让他眼底的笑意更深。
“傻笑什么呢?”
沈明宵看他那副偷了腥的猫儿似的得意样,总觉得这小子又在憋什么坏水,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也懒得深究,抬脚作势就要踹过去,“赶紧的,祖母和母亲,大家都在正厅等着你呢,就等你回来一起拜年守岁了!”
沈熠早有防备,身形一晃,轻巧地避开了大哥这毫无新意的偷袭。
不仅如此。
他还非常幼稚地在沈明宵的脚还没完全放下时,就扯开嗓子,朝着灯火通明笑语喧哗的正厅方向嚎了一嗓子:
“祖母——!娘——!”
“救命啊——!大哥他欺负我——!”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厅里正围着暖炉闲聊的家人们听得一清二楚。
老侯夫人和武安伯夫人周氏对视一眼,都无奈地摇头失笑。
沈明宵的妻子也掩唇轻笑。
当沈熠像一阵风似的刮进温暖的正厅,周氏早已稳稳地张开手臂,将扑过来的小儿子接了个满怀。
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上沾染的几点未化的雪花。
语气里满是宠溺又带着点责备:“多大了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闹腾。”
“瞧瞧你,小泽川都比你懂事稳当些。”
一旁的沈泽川捂嘴偷笑,弯弯的小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沈熠从周氏怀里抬起头,顺手从旁边高几上的果盘里拈了颗蜜枣丢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的,顺势就在一旁的圈椅里舒舒服服地坐下。
还不忘告状:“是大哥先欺负我的,他想踹我!”
“你啊——”周氏看着小儿子这赖皮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得将盛满各色干鲜果品的果篮往他面前推得更近了些。
“快吃些垫垫,怎么这么晚才从外头回来?”
沈熠胡乱编了个由头糊弄了过去。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暖意融融。
话题渐渐从节庆的趣事闲谈,不知怎的,就拐到了沈熠的终身大事上。
周氏和大儿媳莲浅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细数京都里那些家世相当、品貌端庄的适龄闺秀。
从张家的嫡女夸到李家的才女,然后又问沈熠:“熠儿,你倒是说说,你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家?”
沈熠起初还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含糊地“嗯”、“哦”一声应和着。
周氏和大嫂见他今日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炸毛或找借口溜走。
似乎有松动的迹象,顿时精神一振,说得更加起劲了。
甚至开始盘算着:“趁着过年各家走动方便,要不咱们先约几家相熟的,找个由头,熠儿,你见见?”
厅里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熏得人昏昏欲睡。
沈熠靠在椅背上,手指刚抚过袖袋,才想起里面的玉佩已经被他“赖”出去了。
耳边是母亲和嫂嫂兴致勃勃的议论,那些被提及的名字和家世在他脑中模糊一片。
唯独清晰地浮现出烛光下一张羞恼交加、眼波流转的漂亮脸蛋,还有那气得跺脚的模样……
“熠儿?”周氏见他久久不答,只是出神,忍不住唤了一声。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
周氏以为他终于开始上心,脸上笑容更深,语气也更热切了:“怎么?是不是心里有谱了?”
“快跟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是温婉些的,还是活泼些的?娘和你大嫂也好帮你……”
就在这时,沈熠像是终于被那些聒噪的“适龄闺秀”名单烦透了。
他猛地从圈椅里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整个厅堂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
沈熠环视了一圈家人。
祖母慈祥的目光,母亲殷切的期盼,大嫂好奇的眼神,还有大哥那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意。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祖母、母亲、大嫂,”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明年,明年我一定给你们带回一个漂漂亮亮、称心如意的世子正君!”
“至于今年嘛……”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讨喜,“就烦劳母亲和大嫂,好好准备彩礼单子吧!”
“记住,要厚!”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他转身就走。
步履轻快,留下身后一屋子彻底石化的家人。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暖意融融的正厅。
过了好半晌,周氏才像是猛地从梦里惊醒。
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大儿子:“明宵……那、那浑小子刚才说什么?”
“他说……正君?还要准备……彩礼?”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或者被炉火熏晕了头。
沈明宵也是满脸的惊愕,但很快,他脸上就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调侃,“是,他说要带世子正君回来。”
看来……这小子在外面是真有情况了。
他眉头微蹙,补充道,“但那小子藏得死紧,嘴巴跟蚌壳似的,我也派人查过,愣是没摸到半点风声。”
“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哥儿这么有‘福气’,被他给盯上了。”
“小哥儿……竟是小哥儿……”周氏喃喃自语,脸上的茫然渐渐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她猛地一拍手,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好!好!哥儿也好啊!只要他肯成亲,只要他喜欢!”他的熠儿……终于开窍了!
周氏悬了多年的心,此刻终于落回了实处。
二十一岁了!
她几乎以为这个最让她操心的小儿子,这辈子就要跟他的刀枪棍棒和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到底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竟在这除夕之夜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哥儿,居然让这浑小子收了心。
莲浅递过一杯热茶,柔声道:“母亲,喝口茶缓缓吧,阿熠……总算让我们盼到了。”
周氏接过茶盏,心思还沉浸在这天大的惊喜中。
不,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老侯夫人苍老的脸上也漾开笑意:“周氏啊,咱们得好好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哥儿能让熠儿这般上心。”
“明宵,”她转头看向长孙,“你平日里和熠儿走得近,真没瞧出半点端倪?”
沈明宵摊手苦笑:“祖母,您也知道他那性子,藏得比军机还严实。”
他上哪儿去瞧出来。
防他跟防贼似的。
沈明宵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听他刚才的语气,人家小哥儿莫不是——还不同意?”
周氏等人闻言,心头一惊。
“对,那小子平日在府里,何曾这般遮遮掩掩过?”周氏接话道。
“定是人家小哥儿不情愿,他才不敢声张,怕我们插手坏了事!”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心中不禁暗自担忧了起来。
熠儿这好容易才遇见个合眼缘的,偏偏……人家小哥儿竟不愿意,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是人家哥儿不愿,熠儿他,这辈子岂不是都不......周氏心中担忧。
“若真遇上了难处,咱们做长辈的岂能袖手旁观?”老侯夫人听罢,缓缓说道。
周氏:“定是这样的,依着那浑小子的性子,若非真心动了情,怎会这般?还巴巴地要彩礼——”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莲浅,“莲浅啊,你是当家媳妇,心思细,回头查查库房,金玉绸缎都备上些。”
“他既然开口了,这事要真成了,咱沈家可不能寒碜了人家哥儿。”
莲浅连忙应声,眼底也漾开笑意:“母亲放心,儿媳省得,只是……”
她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阿熠既不肯说,咱们贸然打听,会不会反惹他不快?”
“他那脾气,若知道了,怕是要闹翻天。”
老侯夫人听罢,开口道,“打听还是要打听的,总得知道熠儿喜欢的,是个怎样的人。”
“若真如我们所料,小哥儿不乐意,咱们暗中推一把便是。”
“沈家世子正君的位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还能委屈了谁?”
周氏听得连连点头。
随即道:“管他是赖是抢,只要熠儿喜欢,将人带回来了,咱们就风风光光办!”
她现在要去祠堂上柱香,求祖宗保佑熠儿这事顺顺当当。
......
接下来的日子,李安洛发现,只要他一出门,准保会碰到沈熠。
只要他踏出府门,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总会精准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第一次在墨香阁外撞见沈熠,李安洛只当是巧合。
沈熠倚在对街茶楼的栏杆上,手里还捏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看见他便扬了扬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那人还招呼他一起吃蟹黄包。
李安洛只觉得那笑容刺眼得很,冷冷一瞥,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欠奉。
第二次是在“静心斋”雅间外的回廊。
李安洛正与友人谈论棋局,刚推门出来透口气,就见沈熠正和掌柜的相谈甚欢。
瞧见他,沈熠立刻凑上来。
第三次,是他陪爹爹去普济寺上完香,刚走到寺庙后山清净处,想独自赏会儿雪景。
那熟悉的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李安洛猛地回头,果然又是他!
沈熠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抱着手臂,站在几步开外,眼神亮得惊人。
一次是偶遇,两次是意外,三次四次……这分明是处心积虑的围堵!
李安洛彻底明白了,什么巧合,全是沈熠这混蛋算好的!
他就是专门守着自己出门的时辰,变着法儿地制造“偶遇”。
如影随形,甩都甩不掉!
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了李安洛的心头。
这登徒子!无赖!简直欺人太甚!
“沈熠!”李安洛忍无可忍,在普济寺后山的小径上骤然转身,怒视着那个笑吟吟的罪魁祸首。
清俊的脸上因羞恼而染上薄红。
“你究竟意欲何为?堂堂武安伯世子,行事如此鬼祟纠缠,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沈熠笑容不变,反而往前凑近一步,目光灼灼地锁着他。
“身份?在洛洛面前,小爷的身份就是心悦于你之人。”
“至于纠缠……”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无赖的痞气,“窈窕君子,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自然要锲而不舍了。”
“你!”这番直白到近乎无耻的言语,让李安洛气得指尖都在发颤。
袖袋深处那枚玉佩似乎也隐隐发烫,提醒着他那夜的孟浪。
理智的弦瞬间崩断,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他再顾不得什么世家公子的涵养,也忘了此地是清净佛门。
“无耻之徒!不准这么唤我!”
伴随着一声清叱,李安洛身形如电,一个箭步上前,右手并指如刀,直取沈熠胸前要穴!
他自幼习武,并非花拳绣腿。
此刻含怒出手,更是迅疾如风,带着破空之声。
这一击又快又狠。
然而,沈熠只是眉梢微挑,眼底笑意更深,竟不闪不避!
就在李安洛指尖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他才看似随意地抬手一格。
“啪!”一声轻响。
李安洛只觉自己这凝聚了全身力道的一击,仿佛撞在了一块坚韧无比的牛皮上。
非但未能撼动对方分毫,一股柔韧而强大的反震之力反而顺着他的手臂传来。
震得他手腕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晃。
李安洛心中一惊,反应却极快。
一击不中,他立刻变招。
攻势连绵不绝,将所学的精妙招式尽数施展出来。
一时间,只见雪地上身影翻飞,掌风腿影交错。
沈熠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眼中却多了几分欣赏和……兴味。
他并未还手,只是脚下步伐轻移,身形如鬼魅般在李安洛密不透风的攻势中穿梭闪避。
无论李安洛的招式如何凌厉刁钻,角度如何变幻莫测,沈熠总能以毫厘之差轻松避开。
这哪里是打斗?分明是戏耍!
李安洛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
他能感觉到,沈熠根本未尽全力,甚至可能连三分力都没用到,纯粹是在……逗弄他!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羞愤感如同冰冷的雪水,瞬间浇灭了李安洛的怒火,只剩下透心的凉和难以言喻的屈辱。
李安洛猛地收势,踉跄后退两步,气息已然紊乱,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瞪着几步外依旧气定神闲,连鬓角都未曾乱上一丝的沈熠。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因认清实力差距而蒙上一层挫败的水光。
打又打不过,骂?
看看沈熠那副油盐不进甚至乐在其中的模样,骂他简直如同给他挠痒痒!
“沈熠!”李安洛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到底想怎样?!我警告你,若再敢如此纠缠不休,我……我定……”
“定要如何?”
沈熠看着李安洛气得浑身发抖,面红耳赤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慢悠悠地又上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
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磁性:“你不让我叫洛洛,那叫麦麦?”
“麦麦,你别气,我只是……想多见见你。”
他目光灼热,毫不掩饰其中的志在必得,“下次出门,记得告诉我一声,省得我又要四处‘偶遇’,多麻烦。”
“你休想!做梦!”
李安洛气得眼前发黑,狠狠一跺脚,再不敢停留。
几乎是落荒而逃,只想离这个无赖越远越好。
清冷的山风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憋闷和那挥之不去的被大型猛兽盯上的心悸感。
看着那道仓惶远去的清瘦背影,沈熠站在原地,非但不恼,反而愉悦地低笑出声。
他摩挲着下巴,回味着方才李安洛羞恼交加眼波流转的生动模样。
还有那看似凶狠实则在他眼里可爱无比的攻击。
嗯,身手确实不错,比那些花架子强多了。
不过嘛……沈熠眼中精光一闪。
下次“偶遇”,麦麦再动手,他是不是、可以接两招……多些肢体接触?
这个念头让他心情大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慢悠悠地踱步下山。
至于李安洛的警告和抗拒?
沈世子表示,那不过是漂亮小猫亮出爪子挠痒痒罢了。
他看中的人,岂有放过的道理?
慢慢来,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
[坏笑]沈熠:这个小夫郎,耍无赖也要追到手!
李安洛:[化了]
[141]番外十一:既然这么笨拙,那就让他自己多碰碰壁,受受挫折好了!
回去的路上,李安洛有些心不在焉。
车轮碾过积雪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他倚着软垫,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枯枝残雪,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普济寺后山的一幕。
沈熠那带着戏谑又势在必得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句轻佻的“麦麦”……
他烦躁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流苏穗子。
“怎么了,可是累着了?”坐在他对面的顾笙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家哥儿的情绪变化。
他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一叠刚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关切地看过来。
车厢里暖炉烧得正旺,熏得人有些懒洋洋的。
但李安洛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郁色却逃不过顾笙的眼睛。
李安洛猛地回神,像被窥见了心事般,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爹爹,只是有点走神。”
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绷。
顾笙的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自家哥儿自小性子清冷倔强,鲜少露出这般烦乱的神情。
他沉吟了一下,温声试探道:“方才在后山清净处,可是……遇见了什么人或什么事了?”
李安洛心头猛地一跳,差点从软垫上弹起来!
爹爹怎么会知道?!
他强自镇定,目光却有些慌乱地避开顾笙温和的注视,连声音都磕巴起来:“没…没有!没遇见什么人。”
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在顾笙了然的目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顾笙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他并未继续追问逼迫,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李安洛坐近些,柔声道:“洛洛,爹爹虽然是你爹爹,但爹爹也想做你的朋友。”
“这世上除了你父亲,你最亲近的就是爹爹了。”
“无论遇到什么事,开心的、烦恼的、或是……让你不知所措的,都可以同爹爹说说。”
李安洛鼻子微微一酸,依言挪过去,挨着顾笙坐下。
是啊,他的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不同于那些高门大户里动辄以规矩压人的长辈,顾笙从不因为他是个哥儿就诸多限制。
反而鼓励他习武、读书,尊重他的一切想法和选择。
这份理解与尊重,是李安洛心中最珍视的宝藏。
他真的很庆幸,能成为顾笙的孩子。
顾笙知道孩子此刻心绪纷乱,还需要点时间自我消化,便不再催促。
他转而拿起一枚锦囊,将一张叠得方正的平安符放入其中。
随后,将锦囊系在了李安洛的腰带上,与那块温润的玉佩并排挂好。
“爹爹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现在成为父亲后,其实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们兄弟几个,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车厢内一时只剩车轮滚动和暖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李安洛低着头,沉默许久后,才含糊问道:“爹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顾笙闻言,眼中并无多大惊讶。
十七岁,放在他记忆里的现代,不过是个懵懂的高中生。
而在嫁娶皆早的古代,这个年纪的孩子情窦初开再正常不过。
他略作思索,眼神中带着追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啊……”
“大概就是,见不到的时候,心里会忍不住想念,想着他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等见到了,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的身影,或者只是听到他的声音。”
“就算什么也不做,心里也会莫名其妙地觉得欢喜。”
李安洛默默在心里对照着。
想念?完全没有!
他巴不得那个登徒子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
见到就欢喜?
呸!每次见到沈熠,他不是怒火中烧就是在被气得七窍生烟的路上!
很好,第一条就对不上。
顾笙继续说着,语气温柔:“还会忍不住想对他好。”
“看到他开心,自己也会跟着开心。”
“他若是对你笑一笑,那笑容能让你回味好久,甜到心底里去。”
李安洛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对沈熠好?
开什么玩笑!他只想离得远远的!
至于沈熠的笑?
那家伙每次笑起来都像只狡猾的狐狸,要么戏谑要么轻佻。
只会让他拳头痒痒,恨不能一拳揍过去!
第二条也完全不符!
顾笙话锋忽然一转,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看向自家哥儿:“我的洛洛……这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语气肯定,仿佛早已看穿。
不待自家儿子回答,顾笙又自顾道:“也是,我家洛洛如今也是玉树临风的大哥儿了,有了倾慕的人再寻常不过。”
“我、我才没有!”
李安洛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
连白皙的耳尖都染上薄红。
他急切地否认,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仿佛那声音越大越能证明清白似的。
李安洛似乎觉得自家爹爹眼底的笑意太过明显,根本不信自己的话。
他又急忙补充道,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嫌弃:“谁会喜欢那个……那个让人讨厌的自以为是、狂妄自大、不知廉耻的登徒子!”
话音刚落,李安洛就僵住了。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咚咚作响。
完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他羞愤欲绝,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吟:
“……啊!”
没脸见人了!
顾笙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却还在可疑地耸动。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笑意。
但那双与李安洛极为相似的漂亮眼睛里,却闪烁着明晃晃的名为“吃瓜”的光芒。
语气更是充满了好奇和兴奋:“哦?送小狐狸的那个小子?”
自以为是、狂妄自大、不知廉耻、登徒子......
啧啧啧,这形容词,还不少!
李安洛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家爹爹:“爹、爹爹,你……你知道他是谁?”
他感觉自己在这位“朋友”爹爹面前,简直像被剥光了壳的鸡蛋。
里里外外都被看得透透的。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反正也瞒不住了。
“不知道啊,要不,你说说?”
“来来来,快跟爹爹仔细说说,”顾笙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些,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那小子到底怎么个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法了?”
“都干了些什么惹得我家洛洛如此生气?”
李安洛无奈,只得红着脸,将沈熠那些“偶遇”的劣迹,再到普济寺后山的“戏耍”一五一十地全抖落了出来。
语气里充满了控诉。
当然,关于沈熠半夜爬窗硬塞玉佩的事,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
这个念头闪过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居然……怕爹爹知道了这些,会对那个登徒子的印象更差?!
顾笙听得津津有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又是煞费苦心制造偶遇,又是送礼物。
这不就是典型的情窦初开、不懂如何正确表达爱意,只想着笨拙地引起心上人注意。
结果却总弄巧成拙,反而惹得心上人更加讨厌的经典桥段吗?
等李安洛气呼呼地说完,顾笙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随后一脸严肃地沉吟道:“嗯……这么一听,这小子确实挺招人烦的。”
“行事孟浪,不知分寸,实在讨厌。”
李安洛心中一沉,果然……爹爹永远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他还没来得及附和,就听顾笙话锋又是一转,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温和地凝视着他,问道:
“那你的呢,洛洛?”
“抛开他的讨厌不谈,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李安洛被问住了。
他低下头,指尖无措地缠绕着腰间的流苏穗子,努力理清着自己混乱的思绪。
讨厌沈熠吗?
毋庸置疑!每次见到他都会气血翻涌。
可是……除了这强烈的讨厌,似乎……还有一种更模糊、更难以捕捉的情绪。
像水底的暗流,搅得他心神不宁。
是面对强大对手的挫败?还是对被如此执着纠缠的……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越想越乱,最终只能茫然地摇摇头,声音低若蚊呐:“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顾笙见他眉宇间尽是迷茫和困扰,并非矫情掩饰,心中了然。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李安洛的头发,温声安抚道:“搞不懂就不必硬想了。”
“我们洛洛才十七岁,大好年华,正是该享受青春、广交好友、增长见识的时候。”
“嫁人也好,谈情说爱也罢,都不必着急。”
“爹爹和你父亲,只盼着你能活得自在快活,随心所欲。”
“至于其他的……”顾笙微微一笑,目光通透,“交给时间吧,时间会给你答案的。”
李安洛感受到自家老爹话语中的抚慰和毫无保留的支持,心头那股郁气似乎真的消散了些。
他抬起头,对上顾笙温和的眼神,点了点头:“嗯,爹爹,我知道了。”
“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顾笙笑道,“爹爹希望你是自由的,快乐的!”
顾笙见他眉宇间的郁色稍霁,显然是听进去了,这才放下心来。
他重新拿起一枚平安符,慢悠悠地整理着,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哼,不知哪家的小子,想拐走他家捧在手心里的哥儿?
门儿都没有!
看他家洛洛被气成那样,就知道那小子根本不会追人,光会惹人生气。
既然这么笨拙,那就让他自己多碰碰壁,受受挫折好了!
反正他顾笙是绝对不会出手帮那个想把他家宝贝哥儿拐走的浑小子的!
想都别想!
顾笙悠闲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颇好地继续整理着给家人的平安符。
[142]番外十二:还是说早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熠那处心积虑的“偶遇”计划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李安洛不在单独出府了。
并非刻意躲藏,至少表面如此。
李安洛这几日像是转了性子,竟一头扎进了账本堆里,主动缠着顾笙学看账本、理账目。
顾笙看着自家哥儿真的在认真学,那清秀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纳罕。
这孩子,从前让他学这些,总推说枯燥无趣,不如习武行医来得痛快。
如今倒像是开了窍,连那股子倔劲儿都用在了算盘珠子上。
顾笙虽不解其中缘由,但哥儿愿意学管家经商,他自然是千百个乐意。
倾囊相授不在话下。
最高兴的莫过于张良了。
他本是顾笙当年精心培养的左膀右臂,后来更是得了顾笙允诺,立志要将一身经商理账的本事悉数传给小公子。
甚至梦想着将来辅佐小公子把生意版图铺满整个云商朝。
可谁曾想,李安洛年岁渐长,对账本算盘兴趣缺缺,反倒痴迷于左云的医术和拳脚功夫。
这让张良私下里不知叹了多少回气。
每每想起那宏愿落空,心头便像堵了团棉花。
如今峰回路转,眼见小公子捧着账本废寝忘食,张良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简直要开出花来。
他侍立一旁,目光灼灼。
恨不能把毕生所学都即刻灌入小公子脑中,连声音都透着久旱逢甘霖般的激动:
“小公子请看,这往来细目,当以三柱清算法为根基……”
沈熠在府外守了几日,连李安洛一片衣角都没瞧见。
那股子“守株待兔”的劲头便泄了大半。
偶遇不成,他索性换了策略,改成了“望梅止渴”。
日日雷打不动地跑到京都饭店,包下那间视野最佳的“映月亭”雅间。
从清晨到华灯初上,他就在那雅间里耗着。
点一壶茶,几碟点心,心思却全不在吃食上。
目光时不时就飘向窗外,在整个饭店里到处搜寻着那个清俊的身影。
纵使京都饭店那闻名遐迩的烤乳鸽再如何鲜美,也架不住他这般一日三餐、风雨无阻地吃。
跑堂的小二私下里都嘀咕,这位世子爷怕不是魔怔了。
沈熠这反常的举动,自然没能逃过时刻关注着小儿子动向的周氏布下的眼线。
暗卫将沈熠连续多日枯坐京都饭店的详尽行踪一五一十报了上去。
周氏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直觉告诉她,这兔崽子的秘密恐怕就藏在那饭店里!
事不宜迟,趁着沈熠不在家,周氏立刻召集了侯老夫人、莲浅和沈明宵,在院中开了个家庭紧急会议。
“你们说说,熠儿这是唱的哪一出?”
周氏将暗卫的观察结果摊开,“放着府里山珍海味不吃,天天泡在京都饭店?”
“那烤乳鸽再好,能让他吃上十天半个月还不腻歪?”
“现在更是一日比一日去得早,一日比一日回得晚,这像话吗?”
沈明宵捏着下巴沉吟:“是有些古怪,阿熠虽贪嘴,却也没这般长情的。”
莲浅秀眉微蹙:“可……那京都饭店除了吃食,还能有什么值得他这般流连忘返?”
周氏与沈明宵对视一眼,母子俩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异口同声:
“臭小子/混小子喜欢的人!”
侯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浑浊的老眼也亮了起来:“此话有理!”
“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
“人?”莲浅一怔,旋即想起坊间传闻。
“儿媳倒是听闻,那京都饭店的东家顾老板,家中有一子,是个极为俊俏的哥儿。”
“据说十六岁生辰一过,李府的门槛都快被说亲的媒婆踏平了。”
“那顾老板疼惜儿子,放出话来,要等哥儿满了十八岁再议亲。”
“算算年纪,那李家哥儿今年……该是十七吧?”
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向周氏,“与我们家阿熠差了四岁……应当……不是这位吧?”
十七?十八?
周氏猛地一拍大腿,豁然开朗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哎呀!那浑小子是不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明年就给我带回个漂亮的世子正君?!”
“破案了!破案了!”
“明年,李家那小哥儿不正好十八!”
“年龄对上了!地方也对上了!”
“熠儿那死小子,天天蹲在人家爹开的店里,不是图人家哥儿还能图什么?!”
众人顺着这思路一琢磨,越想越觉得严丝合缝,丝丝入扣!
沈熠的异常……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位传说中的李家哥儿!
一股强烈的“眼见为实”的冲动瞬间攫住了沈家众人。
“哎呀呀,早就听说京都饭店最近出了几道时令新菜,一直没得空去尝尝鲜……”
周氏清了清嗓子,目光灼灼地环视众人。
沈明宵心领神会,立刻接话:“祖母,娘,阿莲,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做东,请大家去京都饭店用午膳如何?”
“也正好尝尝那新品。”
“哎呀,这个好!这个好!”周氏抚掌大笑,喜形于色。
她刚要起身,又猛地顿住。
“等等!那什么……你们且等等我,我去换身衣裳,梳洗一下。”
这可是去见未来亲家(或者未来哥儿)的头等大事,岂能马虎?必须隆重!
侯老夫人和莲浅闻言,也深以为然。
老夫人起身道:“是极是极,老婆子也去拾掇拾掇。”
莲浅亦含笑点头:“那儿媳也去更衣。”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沈明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还算体面的常服,又摸了摸下巴,自我感觉良好地点头:“嗯,挺括,精神,就这身了。”
(沈熠:……我劝你们别太离谱!)
(沈家众人:我们就来吃个饭,顺便看看风景,怎么了?)
当沈家这一行衣着光鲜的贵人踏入京都饭店大堂时,立刻引来了众多食客和跑堂的侧目。
沈家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京都饭店,那阵仗引得大堂里的食客们纷纷侧目。
掌柜的眼尖,认出是武安伯府的女眷和世子爷的兄长,连忙亲自上前殷勤引路。
心中却暗自嘀咕:今日是什么风把伯府的老封君和夫人们都吹来了?
不出意料,他们那不着调的小儿子(弟弟)果然在这里。
周氏目光扫视一圈大堂未见人影,便知沈熠定在雅间。
她给大儿子沈明宵递了个眼色。
沈明宵心领神会,唤来掌柜,“阿熠今日在哪个雅间?带路。”
掌柜的额角渗出细汗,一边是常客兼贵人沈世子,一边是明显来意不善的伯府当家人。
正犹豫间,沈熠的心腹小厮逐星恰好路过。
周氏眼风一扫,逐星顿时头皮发麻,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逐星啊,”周氏笑得和蔼可亲,“你家世子爷在哪儿歇着呢?我们一家人来用饭,正好与他同席。”
逐星哪敢隐瞒,在周氏的目光和沈明宵沉稳的注视下,只得老老实实地将沈熠所在的“映月亭”包厢说了出来。
周氏满意地颔首,扶着自家婆婆侯老夫人。
莲浅紧随其后,沈明宵断后,一行人便朝着幽静的映月亭走去。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正百无聊赖盯着楼下街景的沈熠,就感到一阵熟悉和“算计”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心头警铃大作。
看清鱼贯而入的祖母、母亲、大嫂,还有最后走进来、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大哥。
沈熠猛地坐直身体,抬手扶住突突直跳的额角,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
自家人最了解自家人,沈熠再清楚不过他们此次“兴师动众”的目的。
当然,自从让娘亲和大嫂开始准备那份长长的彩礼单后,他便没有再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
不然,以武安伯府暗卫的本事和他家女眷们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怎么可能今日才找到这里?
但是该不该说,娘亲和大哥他们的行动力,比他预计的还要“迅猛”了三天。
诶~沈熠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迅速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哟,今儿什么好日子,连祖母都赏脸出来了?”
沈熠起身,夸张地行了个礼,试图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来来来,快请坐,想吃什么尽管点,孙儿请客!”
周氏扶着侯老夫人上座,莲浅也优雅地坐下,沈明宵则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祖母、母亲,大哥,大嫂。”
沈熠环视一圈,决定先发制人,收起笑容,难得地带了点正经和警告的意味。
“先说好了啊,你们就是来好好吃饭的,不能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尤其是您,娘亲!”
他重点看向周氏,“儿子这儿正努力着呢,您可别给我添乱。”
“不然前功尽弃,您抱孙子的日子又得往后延!”
周氏接过侍女奉上的香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瞧你说的,我们能整什么幺蛾子?”
“不过就是听说这儿出了新菜式,一家人出来尝尝鲜。”
“顺便看看你在这孵什么蛋,一天到晚不着家。”
她抿了口茶,悠悠补充道,“我们也没想整什么幺蛾子啊。”
沈熠听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刚想坐下,就听自家祖母,一直没开口的老侯夫人话锋一转,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好奇和直白。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话说,熠儿啊,祖母听说这京都饭店的东家,是那位顾老板?”
“他们这儿有没有哪一道招牌菜特别难做,或是客人消费到多少银子,东家会亲自出来招呼一下的啊?”
她顿了顿,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闪着光,“最好是那位顾老板亲自来,或者……咳,能见见掌事的也行?”
莲浅在一旁会意,立刻含笑接口:“是呀,阿熠,你常来,可知道这儿的规矩?”
“娘和祖母都想见见能经营起这么大饭店的人物呢。”
沈熠刚挨着椅子的屁股像被针扎了似的又弹了起来。
他猛地揉着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更厉害了。
失策!大大的失策!
他就不该对自家人的“分寸感”抱有丝毫幻想!
他还是高估了祖母和娘亲他们对他这未来世子正君的好奇程度,以及她们那“曲线救国”的执念!
看着眼前这四位至亲脸上那几乎如出一辙的写着“我们就是好奇,绝对不惹事”的真诚表情。
沈熠只觉得眼前发黑,恨不得时光倒流。
立刻让暗卫把自己的行踪抹得干干净净!
这步棋,走岔了!
还是说早了!!!
[143]番外十三:世子爷,解释一下吧!
沈熠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想要扶额长叹的冲动,努力维持着那点摇摇欲坠的镇定。
对着自家祖母和娘亲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祖母,娘亲,您二位这是做什么?”
沈熠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和警告。
“人家东家日理万机,掌管着偌大饭店,寻常小事自有掌柜伙计料理,哪有轻易惊动东家的道理?”
“再者说,我们不过是来用顿饭。”
“贸然请东家过来,于礼不合,也显得我们沈家仗势欺人似的。”
他语速飞快,试图用“规矩”和“礼数”这两顶大帽子压住祖母和娘亲那颗熊熊燃烧的名为“好奇”实则“相看”的心。
“哎呀,熠儿此言差矣!”周氏放下茶盏,脸上堆满了无辜。
“我们沈家是讲礼数的体面人家,自然不是那等仗势之人。”
“只是你祖母难得出来一趟,对这位经营有方的顾老板甚是好奇,想见见这位能人罢了。”
“况且,我们点了这么多菜,请东家过来打个招呼,道个谢,也是人之常情嘛。”
“你说对吧,娘?”她说着,还特意向侯老夫人寻求支持。
侯老夫人立刻心领神会,捻着佛珠连连点头:“正是此理!”
“老婆子我啊,最是佩服这等白手起家的能人。”
“见见,聊两句,沾沾人家的福气也好。”
她浑浊的眼睛扫过沈熠僵硬的脸,又慢悠悠地补充道,“熠儿放心,祖母有分寸,就说几句话,绝不给你添乱。”
“对,绝不添乱!”周氏也立刻保证。
沈熠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刚刚说了啥?她们有分寸?
天知道他娘亲那“有分寸”的界限在哪里!
还有祖母,这“沾福气”的理由也未免太牵强了些!
明晃晃的,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彻底打消她们这危险的念头,雅间的门却“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沈熠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挡在门口。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良。
他手里捧着账册,是来找沈熠这位“常客”确认上月记账的明细。
张良进门后看到一屋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陌生人。
尤其是主位上那位慈眉善目却气场不凡的老夫人,以及旁边那位气质端丽的贵妇人。
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
他的目光在众人之间快速逡巡了一圈,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武安伯府的女眷们。
张良心中微凛,脸上迅速挂起生意人最得体的恭敬笑容:“小的张良,见过世子爷。”
“不知世子爷有贵客在,多有打扰,还请恕罪。”
沈熠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氏那双精明的眼睛已经像发现了新大陆般亮了起来。
她立刻抢在沈熠前面,脸上堆起热情的笑:
“不妨事,不妨事!你是顾老板身边的人吧?果然是一表人才,精明强干。”
她先是一顶高帽戴过去,然后语气自然道:“我们今日难得一家人来用饭,正聊到顾东家呢。”
“我呀真是对他的经商之道很是钦佩,正想着能否请顾老板过来一叙,当面讨教一二。”
“不知顾老板此刻可得空?”
张良闻言,心中念头急转。
武安伯府的女眷主动要见东家?
这……这可是贵客中的贵客!于情于理,东家都该亲自来招呼一声。
他立刻躬身道:“夫人谬赞了,东家此刻正在楼上处理些账务,贵客临门,东家自当亲自拜会。”
“小的这就去请东家过来。”
“有劳了!”周氏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如同春花绽放,语气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熠:“???”
等等!这就是您刚刚说的有分寸?!
“那个,不用了!”沈熠几乎是立即接话,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变调。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周氏,眼里有乞求和警告的意味。
张良被他这一嗓子惊得停在原地,疑惑地看向沈熠:“世子爷?”
周氏、侯老夫人、莲浅,甚至抱着臂看戏的沈明宵,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沈熠那张瞬间涨红的俊脸上。
雅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沈熠粗重的呼吸声。
张良进退两难地僵在门口。
周氏脸上的笑容像镀了层金,些小的得意,沈明宵的嘴角几乎要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良叔,发生了何事?”一声清越的呼唤响起。
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和些许因快步行走而微促的气息,骤然打破了这片凝滞。
声音近在咫尺,清晰无比地穿透了雕花木门,响彻了整个雅间。
所有人,包括正懊恼得想撞墙的沈熠,都下意识地齐刷刷地循声猛地转过了头!
包厢门口,张良高大的身躯侧开些许,露出了他身后站着的人影。
一个身着素雅锦袍的哥儿正站在那里。
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晕开两抹生动的绯红。
此刻正如同初绽的桃花瓣,衬得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更显灵动。
他微微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整个人透着股干净又蓬勃的朝气。
那眉眼精致,鼻梁秀挺,唇色如樱,清秀俊美得不成样。
正是李安洛。
他原本只是见张良去寻客人对账却迟迟未归,恰好有些账目上的疑问想请教,便亲自寻了过来。
刚到门口见张良僵立不动,还以为里面出了什么事,心中一急,便脱口喊了出来。
此刻,他正带着些许困惑和询问的神情看向张良。
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整个雅间目光的焦点。
沈家众人,除了沈熠。
其余四位在看清李安洛面容的刹那,眼神“唰”地一下,如同被点燃的灯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度!
好漂亮的小哥儿!
好干净的气质!
好灵动的模样!
周氏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欢喜淹没。
她脸上的笑容再也控制不住,眼角眉梢都弯成了月牙儿,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那眼神炽热得过分。
这未来世子正君,她简直太满意了!
简直不能再满意了!
侯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都顿住了,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李安洛,那眼神是纯粹的欣赏和惊叹。
心里已经默默给孙子点了个大大的赞:这小子眼光确实毒辣!
莲浅优雅地掩了掩唇,美目中同样满是惊艳和了然的笑意,看向李安洛的眼神有是很温柔。
沈明宵抱着臂,那看好戏的表情终于彻底转化为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玩味。
目光在李安洛和自家弟弟那瞬间惨白的脸之间来回逡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雅间里只剩下众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目光交汇时无形的“噼啪”声。
然而,这惊艳的寂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一个呼吸——
沈熠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头皮炸开!
他几乎是在看清李安洛出现的同时就做出了身体反应!
沈熠:“!!!!”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追个媳妇儿怎么就这么难?!这比上阵杀敌还考验心跳!!!
“走!”
一声低语,沈熠身形快速。
在所有人,包括刚回过神、一脸懵圈的李安洛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已然冲到了门口!
他一把抓住李安洛的手,动作迅猛却不失力道。
“哎?”
李安洛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掌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牵住。
然后,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被拽得一个趔趄,脚步踉跄地跟着沈熠往外冲去!
“世子爷?!”张良这才如梦初醒,惊骇地失声叫了出来,下意识地拔腿就追。
“您这是做什么?要把我家小公子带去哪儿?!”
沈熠哪还顾得上回答,只管埋头拉着人狂奔。
那架势,活像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杀,又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的巢穴。
李安洛被他拽着跑,脚步有些凌乱,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茫然和因奔跑新添的红晕。
他一边努力跟上沈熠的速度,一边下意识地回头。
朝着身后焦急追赶的张良喊道,声音在奔跑中有些断续飘忽:
“良……良叔!没事!我……我晚些就回来!帮我和爹爹……说一声!”
这话语清晰地传入了紧追不舍的张良耳中,也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雅间门口呆若木鸡的沈家众人耳里。
沈熠听到李安洛这声安抚,牵着他手的手,在奔跑的颠簸中,不自觉地又收得更紧了几分。
那紧握的力道,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后怕。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李安洛这份下意识信任而悄然滋生的暖意。
两人快速冲出雅间,穿过回廊。
“沈……沈熠!你干嘛!”李安洛的声音在疾风中破碎。
他努力想跟上沈熠的步伐,但对方的速度实在惊人,仿佛身后真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沈熠头也不回,只闷声道:“先离开这儿再说!”
他的声音紧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祖母、母亲、大嫂,还有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哥……天知道她们会做出什么来!
现在唯一安全的,就是赶紧把这个“源头”带走!
他拉着李安洛,熟门熟路地冲向后厨附近的一处僻静小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午后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沈熠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将李安洛带出了门外,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隔绝了身后一切声音。
门外是一条窄巷,堆放着一些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余香和泥土气息。
阳光洒在李安洛身上,那层因奔跑而格外生动的红晕还未褪去。
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衬得他皮肤愈发剔透。
他微微喘着气,胸脯起伏,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怒气。
李安洛定定地看着沈熠,冷声道:“世子爷,解释一下吧!”
沈熠这才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他低头看着李安洛被自己攥得有些发红的手,心头一紧,一股懊悔和后怕瞬间涌了上来。
他刚才……是不是太用力了?是不是吓到他了?
“对……对不起!”沈熠的声音带着点跑岔气的沙哑,还残留着未尽的慌张。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碰碰李安洛的手,又尴尬地停在半空。
最终只能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了几分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可看着眼前这双纯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只觉得舌头都打了结:
“那个……我……我不是有意要……要这样拉你跑出来的,实在是……”
他顿住了,该怎么解释?
说怕他像珍稀动物一样被自家那群热情过头的长辈围观?
说他还没准备好让他面对那足以让人窒息的审视?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又可笑!
他们之间,八字都还没一点呢。
巷子里的阳光很暖,将两人沉默的身影拉长。
李安洛等着他的下文,手上被紧握过的触感还残留着,带着对方滚烫的温度和力量。
他看着沈熠脸上那副天塌地陷般的懊丧表情,还有那双深邃眼眸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和无措。
心中的困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奇异地滋生出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位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世子爷,此刻竟像个做错事怕挨训的孩子。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有点想笑?
又有点……说不清的心软?
沈熠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映出自己狼狈倒影的眼眸,只觉得所有的借口都苍白无力。
他挫败地垮下肩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终于破罐破摔般,用一种近乎控诉又带着无限委屈的语气,说道:“我、我不知道他们今日要过来。”
“刚才那些人,是我的家人。”
“我祖母和我娘她们……她们不知从哪得知我喜欢你的事,想来看看你。”
李安洛:“???”
不好意思,他刚才没听清,请再说一便!
[144]番外十四:我、我送你回家。
“你你你......你......”
李安洛“你”了半天,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气直冲脸颊,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
那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了一层薄红,仿佛熟透的蜜桃。
他瞪着眼前这个一脸紧张又懊恼的罪魁祸首,只觉得心口又气又堵。
偏偏脑子里一片混乱,搜肠刮肚也找不到更严厉的词句。
最后,只能憋出了一句带着颤音的控诉:“沈熠,你混蛋!”
这句话与其说是骂人,不如说是恼羞成怒下带着点委屈的嗔怪。
尾音甚至微微上扬,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可爱得紧!
沈熠瞧见李安洛气得脸颊绯红、眼波含怒的模样,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地道。
唐突冒失,简直像个土匪当街抢亲!
别说李安洛生气,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两下。
好不容易才遇见这么个心尖尖上的人,好不容易才靠近一点点。
要是因为自己一时情急的鲁莽把人彻底惹恼了,吓跑了,那他真得找堵墙撞死。
“对对对,我是混蛋!”
“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沈熠立刻点头如捣蒜,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眼神里充满了悔意和恳求,恨不得指天发誓。
“洛洛你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是我莽撞了!是我没脑子!是我吓着你了!我该打!”
他甚至作势抬手要往自己脸上招呼,动作夸张,只盼着能稍稍平息眼前人的怒火。
大丈夫能屈能伸。
为了未来的媳妇,别说认错道歉,就是真让他跪下,只要能哄得人消气,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李安洛确实气得不轻。
心口还在怦怦乱跳,一半是刚才被拽着狂奔的后遗症,一半是被眼前这荒唐局面给气的。
他们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还没有呢!
就算……就算真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苗头,那也得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吧?
哪有这样一声不吭,直接把人拉到长辈跟前“展览”的?
这算什么?霸王硬上弓式的见家长?
搁谁身上能受得了!
一想到雅间里那几道齐刷刷亮得惊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位老夫人和侯夫人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
李安洛就感觉头皮发麻,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巷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堆放的杂物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沈熠看着李安洛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抿的唇,知道人还在气头上。
但至少没立刻甩手走人,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机会难得!
他心一横,今日既然已经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不如就豁出去,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地牵起了李安洛那只刚刚被他攥红,此刻温度还有些灼热的手。
“洛洛,”沈熠的声音低沉下来。
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李安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进去,“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李安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问得一怔,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讨厌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他抬眼,撞进沈熠那双写满了紧张、期待甚至有点可怜巴巴的眼睛里。
这人……霸道是真霸道,鲁莽也是真鲁莽。
脸皮厚得堪比城墙,还干出这种当众“掳人”的混账事……
可是……可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是毫无保留的纯粹、在意和忐忑。
他似乎……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面目可憎,那么令人讨厌?
那些笨拙的偶遇,那深夜窗边的小心翼翼,还有此刻这毫不掩饰的紧张……李安洛的心,莫名地软了一角。
堵在心口的那股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沈熠见李安洛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
没有立刻回答,更没有甩开他的手,更没有说出“讨厌”二字。
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一点点。
不立刻否认,就是有希望!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握着李安洛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
他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轻柔。
屏息问道:“那……可有……一丝丝喜欢?”
每一个字都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砸在两人心间。
喜欢吗?
李安洛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之前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但没有得到答案,也从未体会过喜欢一个人该是怎样的感觉。
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魂牵梦绕、茶饭不思吗?
但这一刻......
他只觉得此刻被沈熠握着的手烫得厉害,脸颊也烫得厉害,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迷茫和困惑,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我……我不知道。”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亲耳听到,沈熠心头还是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像被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但他很快将这丝失落压了下去。
不知道,总比直接拒绝要好!
这说明他在洛洛心里,至少不是个讨厌鬼。
他还有机会!
沈熠决定再加一把火,剖白自己,以证真心。
“洛洛,”他目光灼灼,“我第一次见你时,是在五年前,郊区马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惊鸿一瞥,“那时你一身红衣,策马扬鞭。”
“当时那一道身影,那个神情……只一眼,我就再也忘不掉了。”
李安洛心里猛地一顿、
五年前?郊区马场?他那时才十二岁吧……这沈熠!果然!
李安洛的脸颊瞬间又飞起红霞,这次是羞恼的。
这人果然是个变态!他当时还那么小就……
沈熠没注意到李安洛微妙的表情变化,沉浸在回忆里,继续道:“第二日,我便去了边戍。”
“在塞外的风沙里,你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
“期间本还想跑回来一次,那时我收到京都的来信,说你年满十六了……”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后怕,“信里说,给你说媒的媒婆都快把你家的门槛给踏破了!我当时急得差点就擅离职守跑回来!”
李安洛听得一愣,十六岁?
确实有不少媒人上门……他当时还觉得烦不胜烦。
沈熠的声音带着由衷的庆幸:“还好!还好我未来的未来岳丈大人英明神武!当机立断,做了个年满十八后方可议亲的决定!”
“这才给我留了时间,留了机会!”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充满了对李父的感激,仿佛那真是他的救命恩人。
“谁、谁是你未来的岳丈大人!”李安洛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像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急,猛地想抽回手,却被沈熠更紧地握住。
他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你这人!怎么如此……如此不知羞!”
沈熠看着他羞恼的模样,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豁出去的痞气。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李安洛的手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坦荡又炽热:
“洛洛,为了你,我早已不知羞为何物了。”
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
能追到眼前这个香香软软、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夫郎吗!
想他堂堂一个世子爷,为了眼前这个人。
又是派人常年暗中窥探保护、又是冒着名声扫地的风险半夜爬窗会面、又是厚着脸皮制造各种“偶遇”围堵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是正人君子干得出来的事?
脸皮?早就在决定靠近他的那一刻,就被沈熠自己亲手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收起那点痞笑,神情再次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卑微的祈求:
“洛洛,你现在不喜欢我,没有关系,真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但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也别再像之前那样躲着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靠近你,照顾你,保护你……好不好?”
他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静静等待着宣判。
李安洛一时语塞。
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此刻竟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低到了尘埃里,只为了求一个“不讨厌”和“靠近”的机会。
那眼神里的真诚和忐忑,像细密的网,缠绕着他的心,让他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有些无奈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久,久到巷子里连微风都似乎停滞了,他才低低地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那……如果以后……”
“没有那个如果!”沈熠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紧紧握住李安洛的手,仿佛要将他牢牢锁住。
李安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霸道弄得一怔,抬眼看他,解释道:“我是说万一……”
“也没有万一!”沈熠再次截断他的话头。
目光灼灼,像燃烧的火焰。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你只能是我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李安洛,你只能喜欢沈熠!”
这霸道至极的宣言,像惊雷一样在李安洛耳边炸开。
他猛地抬眼,撞进沈熠那双深邃得如同旋涡的眼眸里,心跳瞬间漏跳了好几拍。
这人……也忒霸道了点吧!
他忍不住白了沈熠一眼,脸颊却又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心里那点被强行“掳走”的怒气,在这霸道又炽热的宣告下,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只剩下一种乱糟糟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沈熠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安洛那一眼里并无多少真正的厌恶和抗拒,反而更像是羞恼。
他心头一喜,顿时胆子又大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无赖的笑容。
于是,趁热打铁道:“洛洛,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李安洛看着他这副得寸进尺,笑得像个偷腥猫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最终只是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声气。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这人……看了这么久,纠缠了这么久。
好像……也没一开始那么面目可憎,那么让人讨厌了。
甚至……还有点……傻乎乎的?
这一声轻叹,落在沈熠耳中,无异于天籁!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心脏像是被泡在了温热的蜜糖里,每一个毛孔都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愉悦。
洛洛答应了!
虽然是被他“无赖”地“默认”了,但没拒绝就是最好的开始!
他终于……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了!
沈熠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灿烂得如同正午的骄阳,几乎晃花了李安洛的眼。
不知不觉间,西斜的阳光已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将窄巷的墙壁和两人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熠满心欢喜,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牵起李安洛的手,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我、我送你回家。”
李安洛似乎也被他那明媚得毫无阴霾的笑容感染,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
心情也奇异地变得轻快愉悦起来。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才反应过来:“你、你干嘛要送我回去?我自己能回。”
沈熠看着他懵懂又带着点娇憨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
随后,他极其自然地、带着宠溺地轻轻刮了一下他秀挺的鼻梁,动作亲昵无比:
“小傻瓜,这会儿,估计你父亲和爹爹都在等我了。”
李安洛被他这亲昵的举动弄得耳根又是一热,更是不解:“等你?不应该是等我吗?等你做什么?”
沈熠失笑,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狡黠和郑重。
“我今日如此不知礼数,明目张胆地把人家心尖上的宝贝哥儿给‘拐’跑了。”
“还引得那么多人撞见,若再不亲自上门负荆请罪、好好解释赔罪……”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以后还怎么从两位岳父岳丈大人手里,把他们最宝贝的明珠给接走?”
李安洛被他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
尤其是那声“岳父岳丈大人”,更是让他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狠狠瞪了沈熠一眼,却没什么杀伤力。
最终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算是默许。
[145]番外十五:这门婚事,我绝不同意!
沈熠被这突来的幸福砸得脑袋放烟花。
他此刻想去练武场狂跑三圈,再举十遍铁,最后打两回拳……
啊,怎么会有他家这么可爱的洛洛,这犯规了好吧!
尤其是现在的李安洛,脸颊泛着动人的红晕。
那一声低低的“哦”软糯得如同羽毛搔在心尖上,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娇憨。
这,这谁能受得了?
反正他不行~
沈熠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咽了咽有些干涩的喉咙,双手忽然像有自己的意识般,牢牢抓住了小哥儿纤细的手臂。
掌心下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软得不可思议。
“洛洛,”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和急迫,目光灼热得几乎能将人点燃。
“我、想……抱一下你。”
话虽是询问,可那渴求几乎要从字句里溢出来。
话音未落,他手臂已然收紧,将人整个儿拥进了怀里。
这是李安洛第一次离沈熠这么近。
近到两人呼吸相闻。
他的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坚实的胸膛。
瞬间,一股清冽又带着阳光气息的味道强势地包裹了他。
那是属于沈熠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汗水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这个人的味道。
李安洛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嗡的一声。
感觉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眼前这个滚烫的怀抱和耳边擂鼓般的心跳。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紧贴着他的那个胸膛里传来的。
沈熠的体温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炙烤着他的脸颊和耳根。
那份霸道又温柔的禁锢感,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鼓噪。
另一边,李府。
李修远一下值回到府邸,靴子刚踏进门槛,严叔便一脸焦急又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地迎了上来。
低声禀报:“老爷,您可回来了!”
“出、出事了!”
“公子他……被武安伯府的沈世子,众目睽睽之下……给拐跑了!”
“什么?!”李修远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胸口闷得发疼。
他那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哥儿。
光天化日之下,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家小子给……拐跑了?!
“相公!”顾笙闻声快步从内室走出。
见状连忙上前扶住身形微晃的相公,纤手在他背上轻轻顺抚,“消消气,消消气,别急坏了身子。”
李修远反手一把抓住自家夫郎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顾笙微微蹙眉。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顾笙:“阿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他想起顾笙之前问过他的问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顾笙心中一惊,暗道不妙。
这战火,怎么又烧到自己这儿来了?!
他面上维持着镇定,将人半扶半劝地引到一旁的椅上坐下,温声道:“好了,我的好相公。”
他拿起案几上的茶壶,给李修远斟了一杯茶。
“咱们的洛洛,不是小孩子了,迟早都要长大,都要嫁人的。”
“这一天,不过是来得稍微早了些而已。”
“可……!”
李修远一时语塞,愤懑难平,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茶水溅出几滴。
“可你不是说要满十八以后才议亲嘛!这、这还有几个月呢!”
他像一头护崽的老虎,焦躁地在椅子上挪动。
“反正,我就是不想便宜那个胆大包天、敢拐走我哥儿的臭小子!”
“是啊,我和洛洛的约定,十八岁前不议亲。”
顾笙柔声解释,将茶杯又往李修远手边推了推。
“但这约定,并不能妨碍他正常的交朋友,与人相处啊。”
“沈世子今日之举虽则孟浪了些,但心意……倒也算赤诚。”
那送小狐狸的小子,往后每年都没落下,顾笙最多,也就帮到这了。
他顿了顿,看着自家相公依旧气鼓鼓的脸,轻叹一声,“相公,道理你都懂。”
“孩子们迟早都会离我们而去,各自成家立业,组建自己的小家。”
“我们做父亲的,该放手时,总要学着放手。”
道理李修远都懂,可懂是一回事。
亲眼看着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被猪惦记上,甚至可能已经被拱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口气,他咽不下!
“哼!”李修远重重哼了一声,赌气道:“待会儿那小子要是不亲自将洛洛毫发无损地送回来。”
“我管他是世子还是柿子!”
“这门婚事,我绝不同意!”
“想都别想!”
顾笙看着自家相公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将沏好的茶递到他唇边,悠悠道:“那你可能会失望了。”
“我敢打赌,沈世子一定会亲自送咱们洛洛回来,而且必定是……负荆请罪的模样。”
李修远闻言更觉得委屈,自家夫郎怎么总帮着那个外人说话来气自己?
“阿笙,”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控诉,抬眼望着顾笙。
“你不爱我了,总帮着一个外人来气我。”
顾笙感觉自己真是难做,刚安抚了儿子,转头又要哄这个闹别扭的大孩子。
他失笑,放下茶壶,伸手轻轻捏了捏李修远紧绷的脸颊:“谁说的?我永远站在相公这边。”
心中却暗自呢喃:自家儿子虽还没开窍,明白自己的心思,但那沈世子,啧啧啧,不好评啊。
若非有那个“十八岁”的约定压着,以沈熠那股疯劲,怕是恨不得立刻马上就把人抢回府里拜堂成亲。
如今闯了祸,有这么个上门解释赔罪争取好感的机会。
他就是爬,也会爬着把洛洛送回来,顺便……求个‘名分’。
“人家怎么说也是武安伯世子,待会儿他若真来了,你多少收着点脾气,别太让人下不来台。”
顾笙温言劝说。
李修远撇过头,不想听。
闷闷地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仿佛喝的是沈熠的血。
自家的小白菜哟!!!
心口疼~
沈熠陪着李安洛,终于走到了李府大门前。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看门的严叔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一见两人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如释重负:“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正君都在大厅里等着呢。”
李安洛闻言,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沈熠,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和紧张,小手微微用力想挣脱沈熠的掌握。
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个……沈熠,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
依着父亲的秉性,此刻爹爹肯定安抚不住。
沈熠这一进去,怕不是要被父亲打一顿!
他光是想想那画面,手心就冒汗。
沈熠却眼尾一弯,漾开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俊朗的脸上荡开层层涟漪。
他心里甜得像是灌满了蜜糖——洛洛这是在担心他!心疼他!怕他挨揍!
“这怎么行!”沈熠非但没松手,反而将那只微凉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英勇就义的坦然和……期待?
“放心,我皮糙肉厚得很,从小在军营里摔打出来的。”
“李大人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只要……”
他凑近李安洛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痞气,“只要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挨顿打算什么?”
挨一顿打,得一个媳妇儿,划算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拉着还在犹豫的李安洛,大步流星地踏入了李府大门。
朝着那气氛凝重的前厅走去,颇有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势。
“父亲、爹爹。”
踏入气氛有些压抑的前厅,李安洛心头打鼓。
硬着头皮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沈熠紧随其后,姿态放得极低。
对着主位上面沉如水的李修远和神色平稳的顾笙,深深作揖行礼:“晚辈沈熠,见过李大人,顾先生。”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处。
顾笙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沈世子安好。”
他站起身,走到李安洛身边,不着痕迹地将儿子从沈熠身边拉开。
“洛洛,你随爹爹来,只只说想他大哥哥了。”
这是要支开他。
李安洛被爹爹拉着,忍不住担忧地回头看向沈熠,又看看父亲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小声唤道:“爹爹……”
顾笙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低语道:“放心吧,你父亲有分寸。”
“这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事,你陪爹爹说说话。”
说完,不容分说地牵着一步三回头的李安洛,离开了这个即将成为“战场”的大厅。
厅内,只剩下沈熠和李修远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修远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冷冷地钉在沈熠身上。
沈熠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和冰冷的怒意,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屏息凝神,强迫自己站得更直些。
厅内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李修远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
那细微的瓷器刮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抿了一口茶,才缓缓抬眼,直直刺向沈熠。
“沈世子,”李修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威压,“武安伯府好家教啊。”
沈熠喉结滚动,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更低:
“李大人息怒!今日之事,是晚辈唐突孟浪,行事冲动至极。”
“绝非有意冒犯洛……李公子,更不敢有半分轻视李府之心!”
“晚辈……晚辈只是……”他声音艰涩。
想辩解,却又觉得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化作一句沉甸甸的认错。
“晚辈知错!任凭李大人责罚!”
“责罚?”李修远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世子身份尊贵,我区区一个五品官,怎敢责罚?”
沈熠心头猛地一紧,知道对方是在讽刺他的以势压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向李修远:“李大人!晚辈今日所为,与身份无关,只关乎心意!晚辈对洛洛……的心意,日月可鉴!”
“今日一时情难自禁,晚辈甘愿受罚!”
“莫说李大人要打要骂,便是将晚辈扭送官府,晚辈也绝无半句怨言!”
“只求李大人……给晚辈一个赔罪和证明的机会!”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李修远审视着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锐利如刀。
“证明?”李修远的声音依旧冰冷。
但那份紧绷的怒意似乎因沈熠这份毫不推诿的担当而凝滞了一瞬。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势。
“沈世子,你可知洛洛尚未满十八?你可知我与他爹爹早有约定?”
“你这般行径,置我李府颜面于何地?又置洛洛的清誉于何地?”
“你的‘心意’,便是如此不管不顾,将他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不!晚辈不敢!”沈熠急切地反驳,“晚辈绝无半分轻慢洛洛之心!”
“今日之事,是晚辈思虑不周,只、只想着能多看他一眼,多与他说几句话……”
“那份约定,晚辈谨记在心!”
“在洛洛十八岁生辰之前,晚辈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今日莽撞,晚辈愿负全责,无论是对外澄清,还是接受任何惩处!”
“只求李大人相信,晚辈待洛洛,是真心实意,绝无半分亵玩之意!”
“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他目光灼灼,那份急切与真诚几乎要喷薄而出。
李修远沉默地盯着他。
沈熠那毫不闪避的眼神、掷地有声的誓言,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怒火依旧在胸中翻腾,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悄然滋生。
这小子,倒不像那些只知花天酒地的纨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厅内的檀香无声地燃烧着。
袅袅青烟在两人之间氤氲。
沈熠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就在他以为这沉默要将自己压垮时,李修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冰寒,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哼,说得倒是比唱的好听。”
他顿了顿,身体向后靠回椅背,“你且说说,今日之后,你待如何?”
“又如何证明你这番‘真心实意’,不是一时兴起?”
[146]番外十六:他家的小白菜啊——
沈熠心头猛地一跳,机会来了!
他毫不犹豫地,“咚”地一声,单膝点地。
跪得干脆利落,脊背却挺得笔直。
沈熠右手并指,直指苍天,目光灼灼地迎上李修远审视的眼神,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大人!晚辈沈熠在此立誓:此生此心,唯系李安洛一人!”
“若有二意,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李修远喝茶的动作一顿,说实话,他被吓到了。
这位武安伯府沈世子,立的誓会不会......忒狠了点!!
沈熠继续道:“武安伯府世子正君之位,此生此世,只属于洛洛一人,绝无他人置喙之地!绝无妾室!”
“我沈熠在此立誓,永不会逼迫他做任何他不愿之事,伤他分毫!”
“他的意愿,便是我的圭臬;他的欢喜,便是我心之所向!请李大人明鉴!”
后院花厅。
顾笙拉着李安洛坐下,他凝视着儿子依旧带着几分惊惶又隐含羞涩的脸庞,声音温和:“洛洛,你告诉爹爹,这个人……”
他顿了顿,“你心里,是确定了吗?”
李安洛的心跳骤然失序,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沈熠为他做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纷乱的思绪最终沉淀下来,化作心口一丝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悸动。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声音细若蚊呐:“爹爹……我、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可是,他……他其实……并不讨厌。”不是吗?
甚至,想起那人时,心尖会像被羽毛轻轻刮过,泛起一阵微痒的甜意。
前厅里,檀香的气息似乎也因这郑重的誓言而凝滞了一瞬。
沈熠依旧保持着跪姿,补充道:“李大人,洛洛尚未满十八,您与顾先生的约定,晚辈谨记在心,绝不敢忘!”
“在洛洛十八岁生辰之前,晚辈定当以礼相待,恪守本分,绝不逾矩半步!”
“晚辈所求,不过是一个守在他身边、护他周全、待他成年的机会!请李大人成全!”
后院的花厅,李安洛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猛地抬起头。
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急切,向顾笙保证:“爹爹!您和父亲放心!我……我记得约定!十八岁之前,不会……不会胡来的!”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
但那份认真却毋庸置疑。
顾笙看着儿子羞赧坚定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忧虑也化作了欣慰的暖流。
他轻轻拍了拍李安洛的手背,柔声道:“好孩子,爹爹信你。”
前厅的空气,在沈熠那番誓言之后,似乎终于从坚冰化作了流动的溪水。
虽然依旧带着凉意,却不再令人窒息。
李修远盯着跪在地上的青年,良久,那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松弛了一丝。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沈世子,”他开口,声音低沉依旧。
却少了那份冰封的怒意,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警告。
“记住你今日所说的每一个字,身为洛洛的父亲,不求你飞黄腾达,只求你一件事。”
“若他日,让我知道你待我家洛洛有半分不好,让他受一丝委屈……”
李修远的目光陡然锐利,直刺沈熠眼底。
那是一个父亲为守护爱子所能展现的最森然的威压:“即便你是武安伯世子,即便你有滔天权势。”
“我拼却这身官袍不要,拼却这条性命不顾,也定要你付出百倍代价!”
这誓言,是交易,更是底线。
沈熠心头巨震,非但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因这沉重的父爱而涌起更深的敬意与决心。
他迎着那刀锋般的目光,挺直了脊梁。
“李大人!绝不会有那么一天!”
“若真有那一日,无需您动手,晚辈自当自戕于您面前,以谢其罪!”
这回应,是承诺,更是以命相抵的觉悟。
李修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算是勉强认可了这份交易与承诺。
他挥了挥手,带着一种疲惫又释然的复杂情绪:“起来吧。”
他家的小白菜啊——
武安伯府,灯火通明。
正厅里,一家人坐在大厅里,大家看似都在沉稳地喝着茶,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
周氏更是坐立难安,在厅中来回踱步,手里的帕子都快绞成了麻花。
下人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怎么还不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周氏又一次踱到门口张望,忧心如焚。
“该不会……该不会李大人一气之下,拒绝了这门亲事了吧?”
“哎呀,我们今日是不是太莽撞了?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周氏着急如焚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沈熠的身影出现在光影里。
“熠儿!”周氏如同见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沈熠的胳膊。
上下打量,生怕儿子身上少了一块肉,“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李大人没为难你吧?”
“那顾先生有没有生气?”
“他们……他们是不是不喜欢你了?要不……要不娘明日亲自上门去赔罪?”
“带什么礼好?库房里那株百年老参?还是……”
沈熠看着母亲焦急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原本想板着脸吓唬她一下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心头只剩下一片暖融的无奈。
他反手扶住母亲,声音温和下来:“母亲,您别急,没事了。”
“没事了?”周氏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你是说……?”
“嗯,”沈熠点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带着巨大的喜悦,“李大人他……答应了。”
“答应了?!”
周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李大人答应让你追求洛哥儿了?!”
“是,”沈熠看着母亲瞬间从愁云惨雾切换到喜气洋洋的脸,补充道:
“不过,只是答应了让我‘追求’,日后如何,还要看我的表现。”
“那还用说!我儿子这么出色!”
周氏已经自动过滤了后半句,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一拍手,脸上笑开了花,“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下好了,日后我们就是亲家了!”
“是不是可以多走动走动了?顾先生性子好,我可得好好亲近亲近!”
她兴奋得团团转,立刻高声唤来管家:“快!快派人去!仔细打听打听,李府老爷和顾先生的喜好,越详细越好!”
“还有洛哥儿的喜好,更要打听清楚!”
“库房里那些好东西都给我整理出来备着!”
她风风火火地安排着,仿佛明天就要上门提亲一般,完全沉浸在了“未来亲家”的喜悦里。
沈熠看着母亲这雷厉风行的架势,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
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弯得更深了。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
几日后,一封带着清雅墨香的帖子送到了李安洛手中。
展开一看,是沈熠的笔迹,邀他次日午后去西郊马场散心。
李安洛的心跳悄悄漏了一拍,指尖拂过那遒劲的字迹,一丝隐秘的甜意爬上心头。
翌日,马车抵达西郊马场时,沈熠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一身利落的骑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更显英气逼人。
见李安洛下车,他眼中瞬间盈满笑意,快步迎上。
“洛洛。”他唤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今日带你看样好东西。”
李安洛好奇地眨眨眼,被沈熠引着向马厩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的草料与皮革气息愈发浓郁,间或夹杂着几声骏马的响鼻。
沈熠在一处宽敞明亮的隔栏前停下脚步,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侧身让开:“看。”
隔栏内,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正优雅地甩着长长的鬃尾。
它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在从高窗洒落的阳光下仿佛披着一层柔光,皮毛缎子般光洁油亮。
尤其是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清澈温润,带着一种通晓人性的灵性。
它似乎察觉到新主人的气息,轻轻踏了踏前蹄,发出一声温顺的嘶鸣。
李安洛瞬间屏住了呼吸,眸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喜爱。
他几乎是着迷般地上前一步,隔着栅栏伸出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这是……”
“送给你的。”沈熠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它叫‘踏雪’,是匹西域千里驹,脚力极佳,性情却温顺亲人,我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何止是喜欢!
李安洛眼中再无他物,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匹神驹。
他伸出手,轻轻碰触踏雪光滑温热的脖颈。
踏雪似乎极为受用,主动低下头,用温热的鼻尖蹭了蹭李安洛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踏雪……”李安洛低声唤着它的名字,“真好听的名字!它真漂亮!”
他忍不住又靠近了些,脸颊几乎要贴上踏雪的面颊,指尖流连在那柔顺的鬃毛间,爱不释手。
沈熠站在一旁,看着李安洛对踏雪毫不掩饰的喜爱和亲近,起初是满足和得意。
但渐渐地,心底却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洛洛自打见了这马,连一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匹畜生……不,被这匹神骏的千里驹给勾走了!
那份专注和欢喜,本该是对他的……
“咳,”沈熠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李安洛的注意,“洛洛,要不要试试看?我扶你上去?”
李安洛这才如梦初醒,脸颊微红:“它……它真的给我骑吗?我怕驾驭不好。”
“有我在,别怕。”
沈熠终于重新抓住了他的视线,心中一喜,连忙打开栅栏门。
他亲自牵出踏雪,熟练地检查鞍辔,然后走到李安洛身边。
然而,当李安洛的手再次抚上踏雪的脖颈,眼神又变得无比柔和专注时,沈熠那点醋意又忍不住冒头了。
他伸手,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抓住了李安洛正在抚摸马儿的手腕。
指尖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李安洛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沈熠握得更紧。
沈熠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做出这样略显唐突的举动。
他微微倾身,靠近李安洛耳边,带着一丝委屈和半真半假的控诉。
温热的气息拂过李安洛敏感的耳廓:“洛洛……你只看它,都不看我。”
“我……我还不如一匹马么?”
李安洛的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猛地转过头,对上沈熠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还有毫不掩饰的灼热的情意和一点点孩子气的……醋意?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马厩里只剩下踏雪偶尔刨地的蹄声和两人骤然清晰的心跳。
微风拂过,带来草叶的清香,却吹不散这方寸之地陡然升腾的暧昧与悸动。
李安洛的心跳如擂鼓,被沈熠握住的手腕处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酥麻感直抵心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沈熠的目光像带着钩子,牢牢锁住他。
那点委屈巴巴的神色与他英挺冷峻的轮廓形成奇异的反差,竟让李安洛心头一软,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他微微垂下眼睫,试图掩饰自己滚烫的脸颊和慌乱的心绪。
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点嗔怪,又像是在安抚:“……胡说什么,马儿……马儿是马儿。”
话虽如此,他却悄悄地将手腕从沈熠滚烫的掌心中微微挣开了一点。
并非完全挣脱,只是稍稍松动,那微妙的距离反而让两人之间无形的张力更加强烈。
沈熠看着李安洛低垂的泛红的侧脸,那小巧的耳垂更是红得几乎滴血。
他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意被一种更汹涌的名为“占有欲”和“怜爱”的情绪瞬间冲散。
洛洛没有生气,只是害羞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一片滚烫柔软。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醇厚,带着了然和一丝愉悦的沙哑。
在寂静的马厩里格外清晰。
他顺势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李安洛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拂过李安洛的手背。
“好,是我胡说。”
沈熠从善如流地应着,目光却依旧胶着在李安洛脸上,“那……现在,只看我好不好?我给你牵马。”
他扶着李安洛的腰,稳稳地将他托举上马背。
踏雪果然温顺,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
李安洛坐在高高的马鞍上,视野陡然开阔,心中那点羞涩被愉悦取代。
沈熠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李安洛身后。
宽阔的胸膛几乎贴着李安洛的后背。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温热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清晰传来,瞬间将李安洛整个人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中。
李安洛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紧贴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每一次起伏都带来细微的摩擦,那热度仿佛能灼穿衣物。
“你、你......你干嘛!”李安洛甚至都结巴了。
沈熠勾唇一笑,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侧,牵住缰绳,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
这姿势亲密得过了头。
李安洛甚至能感觉到沈熠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绒毛,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战栗。
“自然是与洛洛同乘!”
沈熠低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无比愉悦的笑意。
“我、我会骑马,我自己骑。”李安洛干巴巴道。
“我知道。”沈熠说道,“初见洛洛时,我便被马背上那道身影深深吸引了目光,从此心里便只容得下他了。”
“是我不善骑术,求洛洛别赶我走。”
李安洛:“……”
这人,堂堂一世子爷,少年将军,他说他不善骑术!!!
李安洛不知道怎么把这个脸皮特厚的人赶下去,也不敢再多言了。
身后那环抱的姿态和紧贴的距离,让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钻进他的耳朵。
李安洛努力集中精神去思考反驳的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硬着,脸颊的热度丝毫未退。
他能感觉到沈熠的手臂肌肉随着控缰的动作微微绷紧又放松。
每一次用力都隔着衣物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沈恪守着自己的誓言,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只是专注地引导着。
然而,拥着怀中人,那发丝间淡淡的清香萦绕鼻端,那纤细的腰肢隔着衣料传来微妙的触感。
还有洛洛因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挑战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环在李安洛腰侧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
李安洛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人呼吸节奏那细微的变化和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心跳得更快了。
他假装专注于前方的道路和踏雪的步伐,努力忽视那几乎要将他融化的体温和令人心慌意乱的存在感。
踏雪开始小步慢跑起来,微风拂过面颊,带来青草的气息。
李安洛渐渐放松下来。
沈熠见状,唇角勾起,轻喝一声:“驾!”
踏雪听了指令,长嘶一声,四蹄翻腾,骤然加速。
风声骤然在耳边呼啸起来,景物飞速倒退,强烈的推背感传来。
忽来的快速让李安洛惊呼一声,身体本能地后仰,更紧地靠进了沈熠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我在!洛洛。”沈熠的声音带着笑意和安抚。
李安洛下意识地抓住了沈熠环在自己腰前的手臂。
沈熠低头,看着怀中人因兴奋、害羞而泛红的脸颊。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快乐和自由的光彩,如同最璀璨的星辰。
他心头一热,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难以言喻的柔情瞬间充盈了整个胸腔。
沈熠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护得更牢,几乎是贴着他泛红的耳尖。
在呼啸的风声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沉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意问道:
“洛洛……喜欢吗?”
喜欢我吗?
[147]番外十七:此生此世,我定不负你。
风声在耳畔呼啸,踏雪四蹄如飞。
仿佛要踏碎夕阳,将整片草场都抛在身后。
李安洛的心跳几乎要撞出胸膛,一半是因为这风驰电掣的速度带来的刺激。
另一半则是因为身后那个将他牢牢护在怀中的、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的男人。
沈熠那句低沉的询问,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早已分不清是在问这纵马奔腾的快意,还是在问这耳鬓厮磨的亲昵。
亦或是……在问那被包裹、被守护、被珍视的感觉本身。
李安洛的指尖还紧紧攥着沈熠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他张了张口,想要回答,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气音。
沈熠没有催促,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他发顶,感受着怀中人微微的颤抖和逐渐放松下来的身体。
那淡淡的、属于李安洛的独特清香在疾风中依然固执地萦绕在鼻端。
他收紧了手臂,让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加紧密。
“我……”
李安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
他微微侧过头,想要看清身后人的表情,脸颊却不经意擦过沈熠温热的颈侧。
那肌肤相触带来的细微电流让他浑身一颤,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又骤然失序。
沈熠的呼吸也随之一窒,环着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他能清晰地看到李安洛染上红霞的耳廓和纤长的睫毛在风中微颤。
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愫。
有羞怯,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水光潋滟的柔软。
李安洛撞进沈熠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炽热情意几乎要将他点燃。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只余下微微翕动的鼻翼和紧抿的唇瓣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沈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李安洛才用几乎要消散在风里的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重重地砸在沈熠的心上。
沈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热流。
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勒停马儿,将怀中的人狠狠揉进怀里亲吻的冲动。
但残存的理智却让他只是猛地收紧了手臂,将李安洛更紧地拥入怀中。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克制那汹涌澎湃的情感。
“洛洛……”沈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的双眸里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我很欢喜。”
李安洛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胸膛的剧烈起伏和那强健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
如同擂鼓般撞击着他的后背,也撞击着他的心扉。
那灼热的体温透过层层衣物传来,几乎要将他融化。
他不再试图挣脱,甚至身体微微向后,更温顺地依偎进那片坚实温暖的港湾里。
踏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们之间微妙的气氛,渐渐放缓了脚步,由疾驰变为小跑,最后变成悠闲的漫步。
夕阳熔金,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着投在茵茵绿草之上。
微风送来青草与泥土的芬芳,也吹拂着李安洛颊边散落的发丝,轻轻搔在沈熠的颈侧。
沈熠低下头,看着李安洛低垂的侧脸。
那柔和的线条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暖玉般的光泽。
他忍不住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李安洛柔软的发顶,动作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宠溺和满足。
李安洛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没有躲闪,任由那带着胡茬微刺感的温热肌肤蹭过自己的发丝。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踏实感悄然蔓延开来,将先前所有的羞涩、慌乱和悸动都沉淀成心底一片温软的湖。
沈熠轻轻勒住缰绳,踏雪温顺地停下脚步。
他并没有立刻下马,也没有松开环着李安洛的手臂。
他只是静静地拥着他,享受着这安宁的时刻。
随后,沈熠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李安洛的耳廓。
“洛洛。”
“嗯?”
沈熠看着怀里小哥儿乖巧的模板,轻启薄唇。
那声音低沉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李安洛的心底:
“此生此世,我定不负你!”
李安洛眼尾微翘,嘴角微微上扬。
“嗯。”
——完——
2025.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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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大鹅觉得洛洛宝贝的故事到这里也完美结束了[害羞]
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比心]
[148]现代篇(上):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相公!
这天,李修远下值归家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府邸内大多灯火已熄,唯有寝院还透出温暖的微光。
他放轻脚步走近,便见房内烛火融融,映着床榻边顾笙温柔的身影。
肉肉和只只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盖着柔软的小被,正听得入神。
顾笙的声音低缓而清晰,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魔力,讲述着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后来啊,人们发明了一种叫‘电脑’的东西,薄薄的像块石板。”
“但里面装着整个书库的学问,手指轻轻一点,想看什么故事、查什么难题,它都能告诉你……”
李修远悄然立在门外,并未惊动。
那些词汇他都曾在顾笙的笔画勾勒和零散描述中捕捉过。
但此刻经由夫郎娓娓道来,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
那些无法想象的画面,如浮光掠影般在他脑海中艰难地拼凑:
不用笔墨的书库?能瞬间解惑的薄石板?
他听得入了神,那遥远时空的轮廓,似乎因这温柔的讲述而模糊地清晰了一点点。
故事渐入尾声,顾笙的声音愈发轻柔,如同羽毛拂过。
再看床榻,两个小家伙的眼皮早已沉沉合上,呼吸均匀绵长。
小脸上还残留着听故事时的满足与好奇,已然坠入了香甜的梦乡。
顾笙眼中漾满宠溺的笑意,小心翼翼地为孩子们掖好被角,又俯身分别在他们的额头上印下轻柔的晚安吻。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欲熄灯离开。
一抬眸,便对上了门口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
李修远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高大的身影静静融入廊下的阴影里,唯有眼中映着烛火的微光,专注而柔和。
顾笙脸上的倦意瞬间被惊喜和温柔取代,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绽开一个纯粹而放松的笑意。
“回来了。”他轻声道,语气是熟稔的亲昵和等待后的安心。
他几步上前,自然地张开手臂,想要投入这个熟悉的怀抱。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拥抱。
李修远有力的手臂猛地将他圈入怀中,低头便精准地攫取了他的唇瓣。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深,带着刚才被那人专注的神情时撩动的心绪,充满了不容抗拒的热度。
顾笙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电流从唇齿间窜遍全身。
大脑瞬间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热情。
那吻霸道又缠绵,几乎夺走了他所有的呼吸。
身体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下滑。
“唔……”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堵在喉间。
李修远早有预料般,坚实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腰背,轻松地将人打横抱起。
顾笙的脸颊瞬间染上红霞,羞窘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小声嘟囔:“你……快放我下来!万一被下人瞧见……”
李修远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顾笙身上。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将臂弯收得更紧,大步流星地抱着他往二人的主屋走去。
“阿笙,夜深了,无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得逞的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那臂膀的力量,心里既羞又甜。
只能庆幸此刻夜已深,入夜后下人确实极少走动。
一进主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李修远反手便落了门栓。
他将顾笙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目光灼灼。
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再也无需掩饰那汹涌的情潮。
顾笙被他看得心尖发颤,三十多岁的李大人,褪去了少年青涩,沉淀下的成熟魅力与沉稳威严交织。
此刻又添上毫不掩饰的欲望,简直如同一剂致命的迷药。
让顾笙这把“老骨头”越来越招架不住。
“夫郎方才讲故事的样子,真美。”李修远俯身,气息拂过顾笙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顾笙还未来得及回应,高大的身躯便已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欺压下来。
再次封缄了他的唇舌,也彻底点燃了这寂静春夜……
一番酣畅淋漓的云雨过后,顾笙早已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浑身酸软地瘫在锦被之中。
李修远却依旧精神奕奕,仔细地拧了温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为两人擦拭干净。
这才重新躺下,将夫郎温软的身体揽入怀中。
肌肤相贴,呼吸交融,空气中弥漫着情事过后的慵懒与满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府中琐事、孩子趣事。
渐渐地,话题又回到了方才的故事上。
“阿笙,”李修远的下巴轻轻蹭着顾笙的发顶,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你方才讲的那个‘电脑’……还有你曾说过的‘飞机’、‘手机’……”
“那个世界,当真如此……神奇?”
他斟酌着用词,深邃的眼眸望着帐顶。
仿佛在努力穿透时空的屏障,去窥探那个孕育了他怀中灵魂的奇异之地。
即使见过顾笙的画,那些概念于他而言,依旧如同天方夜谭般难以具象。
顾笙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半阖着眼,意识已有些模糊。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睡意,声音轻得像梦呓:“是啊……可惜相公看不到……”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李修远怀里缩了缩。
呢喃道:“……相公,我要是能带你到我的世界看一看就好了……”
话音未落,平稳的呼吸声已然响起,顾笙彻底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李修远垂眸,看着怀里人毫无防备的睡颜,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乖巧的弧形。
他心头涌起无限的爱怜与温柔,嘴角噙着一抹宠溺的笑意,将人更紧密地拥入怀中。
拉好锦被,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顾笙在一种奇异的柔软触感中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不是熟悉的床帐,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洁白蓬松的云海!
周围是缥缈的雾气,静谧无声。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何处?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扇古朴而奇异的门静静地悬浮在云端。
那门非金非木,材质难辨,散发着温润的微光。
门楣之上,清晰地刻着四个大字:一梦·七日。
一梦?七日?
顾笙心头剧震,这是什么意思?
“阿笙!”身后不远处传来李修远熟悉的声音,带着同样的惊疑和关切。
顾笙立刻循声应道:“修远!我在这里!”
李修远的身影很快从另一片云朵后转出,快步走来。
步履间带着习武之人的沉稳,但眼神中同样充满了震惊和警惕。
他迅速靠近顾笙,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扇悬浮的门,下意识地伸出手,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紧紧握住了顾笙的手。
“这是何处?此门……”李修远的声音低沉而警觉。
顾笙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一个声音仿佛在心底催促:推开它!推开它!
这冲动如此清晰而强烈,几乎不容抗拒。
“修远,你看那字……”
顾笙指着门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兴奋,“‘一梦·七日’……我……我觉得,我们应该推开它试试。”
李修远眉头紧锁,目光在那扇门和顾笙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他对顾笙的信任压倒了对未知的警惕。
他紧了紧握着顾笙的手,沉声道:“好,我在。”
顾笙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带着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笃定,轻轻按在了那扇温润微凉的门扉上。
几乎没有任何阻力,门被轻轻推开。
门内并非实景,而是一片流转不息的、璀璨夺目的光幕。
如同星河倒悬,瞬间将两人包裹!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顾笙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仿佛被瞬间拉长又压缩,失重感骤然袭来。
他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李修远的手,李修远也同时收紧了臂膀,将他牢牢护在怀中。
天旋地转!
仅仅是一眨眼,或者连一眨眼都不到的刹那,脚踏实地的感觉重新回归。
刺眼的白光褪去,喧嚣声浪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耳膜。
顾笙猛地站稳,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眼前,是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宽阔的马路如同灰色的河流,上面密密麻麻爬行着五颜六色的汽车,偶尔发出此起彼伏的尖锐鸣笛;
人行道上,是穿着T恤、牛仔裤、连衣裙行色匆匆的人们.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尘土和某种食物混合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气息……
高楼、汽车、行人、噪音……这光怪陆离的一切,无比清晰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这里……是他原来的世界!
是他魂牵梦萦、以为再也回不来的二十一世纪!
“阿笙!”李修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和惊骇。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顾笙拉向自己身后,高大的身躯警惕万分地扫视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景象。
那满地乱跑、发出轰鸣和刺耳声音的铁盒子是什么怪物?
那些穿着奇装异服、露胳膊露腿的人们是何方人士?
那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巨石”又是何种建筑?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认知的极限,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顾笙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那如临大敌般的戒备,心头的震撼与狂喜交织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从李修远身后轻轻走出,反手握住他那因紧张而微凉的手掌。
再抬起头,对着那双充满震惊、困惑和警惕的深邃眼眸,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他声音清晰而温柔地宣告:“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相公!”
李修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顾笙,又猛地环顾四周这光怪陆离的一切。
阿笙的家乡……原来……竟是这般模样!
这匪夷所思的景象,果然与他当初那些艰难的想象和顾笙的零星描述隐隐吻合。
却又比想象中震撼千百倍!
顾笙这时才注意到两人身上还穿着昨夜入睡时的古装常服。
他是一身淡青色的交领长衫,李修远则是墨色暗纹的直裰。
虽然并非寝衣,但在这满大街的T恤牛仔裤中,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异常扎眼。
他暗自庆幸,若是穿着寝衣突然出现在大街上,那才真是要当场社死。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和行人的衣着风格,又瞥见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滚动的日期:2025年8月22日。
2025年?!
顾笙的心猛地一跳,巨大的错愕感袭来。
他穿越到那个世界时,是2023年。
在那个世界已经度过了差不多二十年的人生,养育了三个孩子……
可这边,竟然才过去了两年?!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天差地别!
他猛地回想起那扇门上的字——“一梦·七日”!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难道……这边世界的七天,只相当于那边世界的一夜?
所以他们才会在睡梦中来到这里?
那七日之后呢?是否就会回去?
这个猜测让他心跳加速,既感到离奇,又觉得无比合理。
那强烈的直觉再次涌现。
无论原因为何,现在他们确确实实站在了这里!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惊疑和不确定。
顾笙猛地转头看向身边依旧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眉头紧锁地观察着“铁盒子”和“奇装异服”的李修远。
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兴奋地抓紧了他的手:
“太好了!相......修远!我们真的来了!”
“走!我带你好好看看我的世界!”
[149]现代篇(下):没有战乱,没有饥荒,人人平等。
刺耳的喇叭声和陌生的喧嚣让李修远浑身肌肉紧绷,如同置身敌阵。
顾笙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回握住李修远的手。
那掌心传来的温热感,稍稍松散了些许紧张。
“我们先得把这身衣服换了,”顾笙说道,“有点关于显眼了。”
他目光快速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店铺招牌。
不远处,一家挂着“古韵今风”牌匾的服饰店吸引了他的注意。
店门口橱窗里展示的改良汉服,让他心中稍定。
推开玻璃门,店内空调的凉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新布料和熏香的气息。
老板娘是个约莫四十岁、打扮颇为雅致的女人,正低头整理衣架。
听到风铃声抬头,目光落在进门的两人身上。
尤其是他们身上那与展示品截然不同、针脚细密、用料讲究的衣袍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哎呀!”老板娘快步迎上,眼神在两人衣袍上游移。
“二位帅哥这身……是真正的古法工艺啊!”
“这料子,这刺绣,这版型……”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触摸李修远袖口繁复的云纹滚边,又怕唐突,手指停在半空,语气带着惊叹和一丝难以置信。
“现在仿古的很多,但像这样……这样地道的,太少见了!”
特别是,二人这年纪。
顾笙心中一动,“老板娘好眼力。”
“这是家里祖传的老物件了,因故需要出手,不知您这里收不收?”
“收!当然收!”
老板娘喜出望外,连忙将两人请到店内侧的茶桌旁坐下,亲自斟了茶。
她仔细检查着李修远那件墨色直裰,指尖抚过暗纹提花的面料和领口内里精细的针脚。
又反复查看顾笙那件淡青长衫的织锦暗花,越看越是爱不释手。
“这绝不是仿品,是真正的老东西!保存得还如此完好……”
她沉吟片刻,报出了一个让顾笙都略感意外的价格。
“这位帅哥的衣袍,样式更华贵,工艺也更繁复,我出四千二!”
“帅哥你的,两千八!您看如何?”
顾笙与李修远对视一眼。
李修远虽不明具体价值,但看顾笙眼中一闪而过的满意,便知这价格应当不错,微微颔首。
顾笙爽快应下:“好,就依老板娘。”
换了现金,顾笙掂量着那叠钞票,在现代都市生活过一周?远远不够。
他拉着李修远又拐进了街角一家挂着“聚宝阁”牌匾的当铺。
店内光线微暗,弥漫着旧物特有的沉静气息。
柜台后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接过顾笙从贴身荷包里取出的两块羊脂白玉佩。
玉佩触手温润,玉质纯净无瑕。
虽无款识,却透着一股内敛的宝光。
老师傅拿起放大镜,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又用指腹摩挲玉质。
良久,才放下镜片,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好东西!”
“上品和田籽料,油性足,熟透了。”
“可惜没款,不过……”他沉吟片刻,报出了一个让顾笙心头大石落地的数字。
这笔钱,足够他们在这七天里,好好“疯狂”一番了。
走出当铺,顾笙看着身边依旧穿着素色中衣、长发束起的李修远。
现代短发?这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一瞬,随即被他果断掐灭。
且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在李修远心中根深蒂固,短短几天也长不回来。
更何况,李修远这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配上那沉稳的气质。
在当下留着各种发型的男青年中,反而有种独特的俊朗,何必去剪?
他立刻带着李修远走进一家快时尚品牌店。
明亮的灯光、节奏感极强的音乐、挂满衣架的各式服装,再次让李修远感到一阵眩晕。
顾笙很快为两人各挑了几身简洁舒适的现代服装——T恤、休闲裤、轻便外套。
当李修远换下中衣,穿上柔软的纯棉T恤和卡其色长裤走出试衣间时,顾笙眼前一亮。
褪去宽袍广袖的官威,李修远挺拔的身姿被现代剪裁的衣物勾勒得更加利落。
那份沉稳内敛的气质与简约的现代服饰奇异地融合,竟有种别样的魅力。
解决了“行头”问题,顾笙心中还记挂着一件要紧事——身份。
“阿笙,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自从来到了现代,李修远便一直依着顾笙。
“去办个身份证。”顾笙说道。
“身份证?这是何物。”
“就是户籍鱼符、路引文牒。”随后,他向李修远解释了什么是身份证。
李修远听完后大为震惊。
没想到这一张小小的身份证,竟然能如此便捷地证明一个人的身份。
更是在现代社会中通行无阻,简直比他们那里的鱼符文牒还要神奇百倍。
顾笙拉着李修远找到了最近的派出所户籍窗口。
抱着试试看的心情,他报出了自己穿越前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片刻,抬头看向他。
眼神有些疑惑:“顾笙?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系统里有记录,状态正常。”
“但是……”工作人员顿了顿,看着屏幕,“户主就是你一个人,名下没有其他亲属关联信息。”
顾笙的心猛地一惊,随即又释然了。
这样也好,孑然一身。
毕竟,他在另一个时空早已拥有了最珍贵的家人和幸福。
他压下那点微妙的情绪,平静地申请办理了临时身份证。
并说明情况,为李修远也尝试询问了办理身份证明的可能。
结果自然是不行。
李修远,在这个世界,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
离开派出所,顾笙立即为两人买了两台手机。
当顾笙把“小盒子”递到李修远手中时,李修远小心翼翼地捧着。
他的指尖拂过光滑的玻璃屏幕,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阿笙,这就是你说的那……手机?”
“远隔千里,能通话,还能……见到人?”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小小的方寸之物,如何能实现那些如同仙术般的功能。
顾笙笑着点头,利落地办理了一张主卡和副卡,将副卡装进李修远的手机。
回到熙攘的街头,顾笙拉着李修远在路边长椅坐下,开始手把手地教学。
从解锁屏幕、滑动界面、点击图标……
当李修远第一次用自己的手指点开那个蓝色的“地球”图标,看着屏幕上瞬间涌现的海量图文信息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这……”他试着在搜索框里,用顾笙教的拼音输入法,笨拙地敲下“云商朝”三个字。
虽然无云商朝,但页面关于另外一个商朝的词条、图片、文章瀑布般刷出!
有正史记载,有民间传说,甚至还有网络小说……
他着手点开一篇详细介绍商朝官制的百科,上面赫然列着与他所熟知的六部架构、品级划分。
甚至还有简要官职介绍,虽然信息与他那个世界不太一样,但大差不差!
“阿笙!”李修远猛地抬头。
他看向顾笙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近乎狂热的求知欲。
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这奇物……这‘手机’,它当真……无所不知?!”
他像一个骤然闯入知识海洋的旅人,被那浩瀚无边、唾手可得的信息彻底淹没了心神。
他迫不及待地继续探索。
点开地图软件,看着可以随意缩放、清晰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的“舆图”。
点开新闻应用,看着世界各地实时发生的各种事件。
甚至点开一个短视频应用,被里面瞬息万变、光怪陆离的动态画面冲击得半晌说不出话……
顾笙看着自家素来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李大人,此刻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般。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点击,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大悟。
嘴角还不自觉地勾起惊叹的弧度,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温暖。
他知道,李大人,彻底沦陷了。
考虑到李修远的“黑户”身份,顾笙没有选择需要严格登记身份信息的酒店。
而是通过手机APP,在相对安静的街区找到了一家温馨别致的民宿。
民宿老板是个爽朗的年轻人,顾笙只用自己刚办好的临时身份证做了登记。
老板并未过多询问李修远的情况,热情地给了他们钥匙。
推开民宿的门,李修远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明亮的灯光无需火烛,只需墙上一个不起眼的“开关”轻轻一按。
凉爽的清风不知从何而来。
一个巨大的、薄如纸片的“琉璃板”挂在墙上,里面竟有会动的人影和声音……
顾笙忍着笑,一项项耐心解释:
“这是电灯开关,按一下亮,再按一下灭……”
“这是空调,调节冷暖的……”
“这是电视,可以看节目……”
李修远像个最认真的学生,亦步亦趋地跟着顾笙。
他看着他操作那些匪夷所思的“机关”,眼神亮得惊人。
他试着按了下开关,灯灭了又亮,反复几次,眼中充满了孩童般的惊奇。
当顾笙用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突然出现的绚丽画面和立体音响效果,更是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随即又忍不住凑近细看,口中喃喃:“巧夺天工……当真巧夺天工……”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房间映照得光影迷离。
李修远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和远处璀璨的摩天楼群。
手中还紧紧攥着那部刚刚开启了他认知新世界的手机。
顾笙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暖和此刻共同经历的奇遇带来的悸动。
这光怪陆离的七日之旅,才刚刚拉开序幕。
“饿了吗?想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就在这里吃吧。”李修远说道。
他需要点时间,好好消化一下今天的所见所闻。
顾笙笑着点头,掏出手机熟练地点了外卖。
不一会儿,门铃响起,李修远如临大敌般盯着那扇门。
顾笙开门接过几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纸袋。
餐盒打开时,李修远被浓郁的香气和缤纷的色泽吸引。
金黄酥脆的炸鸡、裹着红亮酱汁的糖醋排骨、翠绿的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晶莹剔透的米饭。
他学着顾笙用塑料叉子戳起一块鸡肉,入口的鲜香酥脆让他瞳孔微张:“此物……竟非炙烤而成?”
顾笙忍俊不禁,一边解释油炸工艺,一边看他对付滑溜的排骨。
两人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窗外霓虹流淌,屋内暖意融融。
李修远捧着冰冷的啤酒小口啜饮,感受着那股微苦的清凉在喉间蔓延。
冰凉的液体甫一入口,无数细密的气泡便在舌尖炸开,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刺痛感,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感觉陌生又新奇,不同于他喝过的任何清茶或醇酒。
他困惑地微微蹙眉,仔细品味着那独特的苦涩。
这味道初尝有些难以接受,但紧接着,一股清爽的麦芽香气却从舌根处悄然泛起。
与那微苦交织缠绕,形成一种奇妙的回甘。
他小心翼翼地又啜了一口,这次稍稍大些。
那冰凉的气泡感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意直冲肺腑。
瞬间驱散了方才享用美食带来的些微燥热。
李修远眼睛倏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手中这罐看似普通的“琼浆”。
“这……”李修远惊讶了一下。
顾笙笑着看他,“是不是很赞!”
李修远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用完晚餐后,李修远要洗漱,顾笙刷着手机,指着浴室的地方让他自己去。
没一会儿,浴室里传来了李修远的呼叫声。
顾笙拍了一下脑门子,他家李大人对里面的东西不熟悉,应该不会使用。
于是放下手机,急忙朝浴室里去。
推开门,只见李修远正对着墙上的金属装置蹙眉研究。
那装置连着一根软管,尽头是个莲蓬状的物件。
他显然已尝试许久,手指试探地按着、拧着不同的地方。
水流时而喷溅几下又断掉,时而冰冷刺骨,时而滚烫灼人,完全不得要领。
顾笙刚走近想指导,李修远恰好又拧动了一个旋钮,手中的花洒猛地喷出水柱,方向正对着门口。
两人猝不及防,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水珠顺着发梢脸颊滚落。
“阿笙!”
李修远慌忙关水,看着同样浑身湿透的顾笙,眼神里满是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我不是有意的。”
他握着那还在滴水的花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高大的身影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无措。
这小小的挫折仿佛成了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刻湿透的狼狈和面对新事物的无力感,却让他心底那份深埋的惶然无所遁形。
顾笙看着他那双强自镇定却难掩不安的眼眸,哪里会怪他。
李修远忽然来到这个光怪陆离、一切都需要重新学习的陌生世界。
自然是害怕和无措的。
纵使他一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与好奇,将所有的惊异都掩藏在沉稳之下。
但顾笙身为他的枕边人,一同同床共枕二十余年,岂会不了解自己的另一半。
他心头发软,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水珠,也轻轻拂过李修远微凉的脸颊。
“相公,有我在,不怕。”
他向前一步,贴近同样湿漉漉的爱人,仰头望进那双深邃的眼。
“我说过的,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我都是你的。”
这句承诺,瞬间让李修远松散了一些。
一整天下来积压的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巨大冲击、对未知前途的隐忧、以及那份最深沉的恐惧——
害怕顾笙沉溺于这繁华便利的“仙界”而不再愿与他归去。
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轰然决堤。
他再也绷不住,猛地伸手,将眼前这个湿漉漉给予他唯一依靠的人狠狠拥入怀中。
双臂收得极紧。
顾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身体微微的颤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侧,带着压抑的喘息。
“阿笙……”
李修远的声音埋在他肩窝,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所有的脆弱与依赖都在这一声呼唤里。
顾笙心中酸软一片,毫不犹豫地回抱住他。
手掌在他湿透的背上轻轻拍抚,给予无声的安慰与力量。
他微微踮起脚尖,在爱人微凉的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用担心和害怕,我是你的。”
然而,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安抚,却像是点燃了李修远心中积压已久的火焰。
顾笙刚想退开,一只大手便有力地扶住了他的后脑勺,阻止了他的撤离。
紧接着,一个滚烫而急切的吻便覆了上来,瞬间夺走了顾笙的呼吸。
这个吻不再温柔试探,而是充满了占有、确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寻求慰藉。
唇舌交缠间,水汽蒸腾,温度急剧攀升。
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多余,只剩下激烈的心跳和交融的气息。
李修远的吻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带着一种将人彻底占有的强烈渴望。
湿透的衣物成了阻碍,被急切地剥落。
温热的水流不知何时再次被打开,从头顶的花洒倾泻而下,
随后,这个吻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二人一起洗了澡。
当晚,李修远失控地把人要了一遍又一遍......
纵爱的结果就是,某人第二天下不来床。
第二日,两人在房间里待了一日。
第三天的时候,顾笙可下床,便带着李修远去了电影院。
幽暗的巨幕厅里,灯光骤暗,银幕亮起——一部星际战争片轰然开场。
飞船在宇宙中撕裂虚空,激光炮火交织成网,爆炸的气浪仿佛要冲破幕布。
李修远猛地攥紧扶手,喉头滚动:“这……是幻术还是实景?”
顾笙告诉他这些都是后期制作的特效,随后带着他去了拍摄的现场。
第四天的时候,他们来到科技之城主题乐园。
入口处,人形机器人流畅地鞠躬问候,李修远脚步一顿。
顾笙拉他体验全息舱。
戴上头盔瞬间,李修远置身浩瀚雨林。
藤蔓拂过脸颊的湿凉感、猿啼声在耳畔炸响。
他本能地后仰,却撞上舱壁,这才惊觉是虚影,额角已沁出薄汗。
最震撼的是AI绘画亭,他随口吟了句诗句,屏幕竟瞬息泼墨成画,笔触苍劲如古卷。
李修远怔立良久。
晚上的时候,顾笙带着人逛美食街,体验了一把地铁的速度。
李修远望着玻璃窗外飞逝的灯河,心中的震惊久久无法平息。
隔日,顾笙带着李修远去了历史博物馆。
“修远,虽然我的这个时代没有记载与云商朝相关的信息,但也有可能,他是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呢。”
李修远听闻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你知道,那些古物对现代的我们来说,有多珍贵了吧。”顾笙看着展馆里的文物说道。
观看完历史区,二人来到了现代史展厅里。
火箭模型与高铁沙盘并立,顾笙轻述工业革命至信息时代的跃迁。
李修远抚过模拟登月舱的金属外壳,掌心感受着冰冷的科技脉动,良久才道:“千年光阴……人类竟以凡躯摘星!”
此后几日,顾笙带他骑共享单车掠过林荫道,挤进喧嚣的夜市教他扫码支付,还有科技馆里VR滑雪。
甚至登上摩天轮,在百丈高空俯瞰城市脉络如星河倾泻。
准备离去的那一夜,他们坐在江畔长椅。
游轮拖曳彩灯划过墨色水面,李修远忽然举起手机拍下对岸的霓虹楼群,动作已不见初时的生涩。
晚风撩起他散落的发丝,屏幕冷光映着深邃眉目:“七日……竟短如一梦。”
江涛声里,他翻出相册。
电影票根、科技馆全息卡、博物馆导览图在指尖滑过,每一帧都烙着认知蜕变的裂响。
“阿笙,这里真的好美好。”
美好像一个梦。
没有战乱,没有饥荒,人人平等。
此刻,霓虹灯在江畔投下温暖的光晕,映照着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嬉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