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黑虾重生我的专属解药 作者:执笔揽风华 简介:   源名:南部档案:黑虾重生我的专属解药   重生归来的张海侠,体内解药早已入体,黑虾偏执人格盘踞心底,受过往药性桎梏,人格割裂难控。   上一世他困于病痛与身不由己,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解药渐行渐远;重活一遭,他决意抛开所有克制,坏得彻底。   张海楼是他唯一的救赎,是能抚平他所有疯癫躁动的专属解药。   郊外独处,张海侠直接将人牢牢禁锢压在身下,眼底翻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滚烫欲望,强势吻上他的唇,贪婪索取不肯松口。   张海楼浑身发软,浑身无力任由他摆布,整夜沉溺在黑虾毫无顾忌的纠缠里。   待到怀中之人沉沉睡去,张海侠紧紧抱着他,唇角勾起势在必得的笑。   这一世,他不会再放手,要将他的解药牢牢锁在身边,相守一生,永不分离。 第1章 重生   张海侠睁开眼。   屋里的油灯还燃着,灯芯一跳一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老木头的霉湿气,是他睡了二十年的那间屋。   他的身体很年轻,四肢绵软却蓄着力气,只是心口那团毒还没醒透,像一条蛰伏的蛇,盘在血脉里,嘶嘶吐信。   他慢慢坐起来,借着昏光看自己的手。指节修长,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他试着蜷了蜷手指,灵活,稳当,没有上一世临死前那种僵硬的颤抖。   重生了。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翻涌的全是上一世最后的画面,张海楼跪在他面前,眼珠子通红,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却还是一刀扎进了他心口。   他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嘴里涌出来的血是凉的,但心里那口气松了,因为他终于可以死了。   只是最后一刻,他看见张海楼的脸,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忽然就舍不得了。   不是对活着的舍不得。   是对张海楼。   那感情藏得太深,深到他临死前才敢承认。不是兄弟情分,不是同门之谊,是那种想把人揉进骨头里、含在舌头底下、走哪儿都带着的疼。是晚了。   他睁开眼,重新打量这间屋子。墙角堆着旧箱子,桌上摆着半碗冷茶,窗纸上映着外头竹影,风一吹,沙沙响。再远一点,隔着两堵墙,就是张海楼的房间。   他胸口蓦地一热,像有团火从丹田烧起来,烧得他眼眶发酸。   这一世,他要把他绑在身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张海楼端着一碗药进来,身上穿着件洗旧了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细瘦却结实。   他抬眼瞧见张海侠坐在床头,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哟,虾仔醒啦?”   “虾仔”这个叫法,是他给张海侠起的小名,从小叫到大,别人都不叫,偏他叫得顺口。上一世张海侠总板着脸嫌他腻歪,心里却受用得很,只是从来没说过。   张海楼走过来,把药碗往床头一放,伸手探他额头:“还烫不烫?你昨晚烧了一夜,嘴里一直说胡话,吓死我了。”   他的掌心干燥微凉,贴在额头上,像一片薄冰化开。张海侠没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张海楼长得好看,眉骨高,眼窝深,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他不笑的时候,其实有点冷,但一笑起来,整张脸都活了,像山涧里忽然跳出条鱼,水花四溅,热闹得不行。   “看什么?”张海楼缩回手,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烧傻了?”   张海侠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小楼。”   “嗯?”   “你坐过来。”   张海楼在床边坐下,翘起一条腿,把药碗端起来递到他手里:“先把药喝了。师父去镇上抓药了,说你这回病得凶,得换几味猛药压一压。”   张海侠接过碗,没急着喝,低头看着黑乎乎的药汤,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忽然说:“我要去坝隆州。”   张海楼一愣:“去那儿干什么?”   坝隆州在西北,苦寒之地,张海侠几年前就提过想去,说要找一味只有那边才产的药引。可那时候张海楼总拦着,说太远,说路上不太平,说等过两年再一起去。后来张海侠就没再提,张海楼以为他已经歇了这心思。   “去办点事。”张海侠喝了口药,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你跟我一起去。”   张海楼笑了,伸手去捏他的脸:“你今儿怎么了?平时不是最嫌我跟着碍事吗?”   张海侠没躲,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张海楼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拿刀磨出来的。他忽然很想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不让他收回去。   但他只是垂下眼,把药碗里剩下的药一口闷了:“不带你,怕你在家闯祸。”   “我什么时候闯过祸?”张海楼夸张地瞪眼,“虾仔你讲点良心,小时候你偷厨房的烧鸡,还是我帮你望风的!”   “后来被师父抓了,你说是我一个人偷的。”   张海楼噎了一下,干笑两声:“那、那不是你跑得快嘛。”   张海侠终于笑了笑。他笑起来跟张海楼不一样,不是那种明晃晃的热闹,而是像冰面下缓缓流动的水,静悄悄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张海楼看愣了。   他从小跟张海侠一起长大,见过他笑,但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么……这么软。像一块裹在棉花里的刀,锋利的刃全藏起来了,只剩下温吞吞的钝。   “你……”张海楼迟疑了一下,“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张海侠摇摇头,把空碗放到桌上,忽然倾身凑近。张海楼下意识往后仰,后脑勺快撞上墙的时候,被张海侠一把捞住了。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张海侠能看清他左眼角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能闻见他身上沾着的药味和一点皂角香。   上一世死前,他最后看见的也是这张脸,不过那张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不像话,嘴唇哆嗦着说“对不起”。   他想说,你不用对不起。你从来没对不起我。   张海楼愣住了,两只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扶着。他听见张海侠说:“小楼,你信我。”   “信、信什么?”   “信我会对你好。”   张海楼:“……”他脸忽然烧起来,猛地一把推开张海侠,从床边跳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你你你是不是烧坏了?我去给你拿点凉水擦脸!”   他说完转身就跑,跟逃似的,一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个狗啃泥,嘴里还骂了句什么,慌慌张张地消失在门外。   张海侠靠在床头,低低笑出声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张海楼的手贴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凉意。那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渗进骨头里,渗进那颗刚重生过来、还带着上一世记忆和罪孽的心里。   他闭上眼,想起上一世地底那三味秘药。档案馆地底,黑阁深处,藏着三味至毒至烈的药引。   当年张海楼只身闯进去,浑身是血爬出来,把药塞进他嘴里。   师父用张家锁魂秘术,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可那两条毒在体内撕咬,黑虾人格越来越重,最后——   他亲手杀了师父。   那双手,那双张海楼夸过“好看、稳当、天生该拿刀”的手,沾满了恩师的血。   醒来之后,他看见满地的红,看见张海楼站在门口,眼底全是难以置信。他想开口解释,可那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逃。   后来他设了一个局,让张海楼亲手了结他。他想着,这样总该够了。你救回来的这条命,我还给你。   可最后一刻,他后悔了。   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想留在他身边,想看他笑,想听他叫“虾仔”,想在他半夜踢被子的时候把他裹紧,想在他受伤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去,想把他揉进怀里,想把命都给他。   只是晚了。   幸好,不晚。   张海侠睁开眼,眼底黑沉沉的,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深水。他慢慢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张海楼,”他低声自语,“这辈子,你跑不掉了。”   窗外竹影摇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扑闪了一下,又亮起来。   张海楼端着一盆凉水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心跳得飞快。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脸颊,低声嘟囔:“什么跟什么啊……还‘对你好’,有病。”   他说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盆水端到进屋,全凉透了。 第2章 这一世不打算放手   张海侠养了三天,身子骨松快了些,至少能下床在院里走几圈。   张海楼怕他闷,搬了把竹椅搁在廊下,让他晒晒太阳,自己钻进灶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端出来一锅鸡汤。   汤色金黄,油花撇得干净,几粒枸杞浮在面上,看着就鲜。   张海楼把汤碗往竹椅旁的小几上一放,拽了拽张海侠的袖子:“趁热喝,别磨蹭。”   张海侠靠在竹椅上,半阖着眼,晒得整个人懒洋洋的。   他偏过头,看了看那碗鸡汤,又抬头看张海楼。张海楼脸上还沾着点灶灰,额角亮晶晶的,是热气熏出来的汗。   他忽然笑了笑。   张海楼警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你笑什么?”   “没什么。”张海侠慢悠悠地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就是觉得,我们小楼真厉害。”   张海楼愣了愣,嘴角刚翘起来,就听张海侠补了后半句:“像个贤惠的小媳妇。”   张海楼的脸“腾”一下红了,从耳根烧到脖子,连手背都泛了点粉。   他猛地跳起来,指着张海侠的鼻子:“张海侠你有病!谁像小媳妇?你才像!你全家都像!”   张海侠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抬了抬眼皮:“我全家不也就你一个?”   张海楼张了张嘴,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更红了。他原地转了一圈,看见张海琪从院门外进来,像见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师父!你看他说的什么屁话!说我是——是——”   他说不出口,憋得耳尖快滴血。   张海琪五十出头,头发里掺了灰白,一身灰布长袍,肩上还背着药篓。   她看看张海楼通红的脸,又看看廊下优哉悠哉喝汤的张海侠,轻轻叹了口气,扶着额头道:“海侠,你身体刚好,别总逗他。”   张海侠把汤碗放下,站起身来,朝张海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师父辛苦了。”   张海琪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神色有些复杂。她走进院中,把药篓搁在石桌上,没急着去配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自小养大的孩子。   一个站在太阳底下,满身的热闹,一个站在廊下阴影里,通身的沉静。说到底是同一片屋檐下长出来的,性子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海楼,”张海琪忽然开口,“你再去烧壶水,我把新抓的药处理一下。”   张海楼哦了一声,还冲张海侠挥了挥拳头,那意思很明白:再乱说有你好看。然后才不情不愿地钻进了灶房。   院里只剩两个人。   张海琪在石凳上坐下,抬头望向张海侠。张海侠站在廊下,半个身子浸在日光里,半个身子藏在暗处,唇角还噙着一点笑,那笑和他平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张海琪眯了眯眼:“你师父我还没老眼昏花。”   张海侠没说话。   “你从这次病后,性子变了不少。”张海琪的语气不重,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要紧处,“原先你虽然也不怎么爱说话,可没这么……活泛。”   张海侠沉默片刻,从廊下走出来,一直走到张海琪面前,替她把药篓里的药草倒出来,一株株在石桌上摊开。他的动作很稳,手指拂过那些草叶时,带着一种奇异的珍惜。   “师父,”他低声说,“人死过一回,总会想通些事。”   张海琪的手顿了顿。   “我梦见我死了。”张海侠抬起头,眼底黑沉沉的,却不见半点病容,“死之前,脑子里全是海楼。醒过来之后,我就想,既然没死成,那就对他好一点。”   张海琪望着他,目光锐利起来:“只是好一点?”   张海侠没回答。他垂下眼,把最后一株药草理好,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师父,这世上有些东西,藏得太深,反而招祸。不如摆到明面上来。”   “你摆到明面上,他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受。”张海侠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点张海楼最讨厌的狡猾,“反正,我没打算松手。”   张海琪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的头疼。这两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尤其是眼前这个,生得一副好皮囊,骨子里比谁都黑,偏偏那点执念又极真,真得让她这个做师父的,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你自己掂量。”她最终只扔下这一句,起身去灶房看水烧开没有。   张海侠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那碗还有些温热的鸡汤,一口一口喝干净。汤喝完了,他也没急着放碗,只是捏着白瓷碗的边缘,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   灶房里传来张海楼大呼小叫的声音,好像在抱怨师父又把他的柴火踢翻了。   张海琪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张海楼的笑声很亮,像一瓢凉水泼在滚石头上,炸开一片热闹。   张海侠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他喜欢这热闹。   尤其是这热闹里,有张海楼。 第3章 在意   厦城靠海,空气里常年带着咸湿的潮气。   档案馆本部离海岸不远,沿着一条窄石阶往下走,穿过一片乱礁,就是他们少年时常去的海湾。   那地方隐蔽,沙子细白,退潮时能摸到不少小螃蟹,涨潮时浪头打上礁石,碎成白沫子,风一吹,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张海侠身子刚好些,说想出来透透气。   张海楼本来不乐意,架不住张海侠已经披了件单衣往外走,只好从墙上抓了件外衫追上去,一路上嘴没停:“你就作吧,到时候吹了海风又烧起来,我可不伺候了。”   “不用你伺候。”张海侠头也不回。   “呵,你说了算?你昨儿半夜咳嗽,谁给你倒的水?谁给你掖的被子?谁——”张海楼说着说着自己消了音,快走两步赶到他前头,斜眼瞅他,“你笑什么?”   张海侠收了收嘴角:“我笑了吗?”   “你笑了。”张海楼指着他,“你现在怎么老这样?阴恻恻的。”   “我心情好。”   张海楼觉得他这“心情好”透着古怪,但没追问。两人沿着礁石滩走了一阵,海浪声越来越近,天边灰蓝灰蓝的,几只海鸟在远处的浪尖上起落。   张海侠忽然说:“下去游一圈?”   张海楼瞪大了眼:“你不要命了?你病还没好利索,这水多凉啊!”   “那我去。”张海侠说着就开始脱外衫,动作利索得不像个病人。   张海楼一把按住他的手:“张海侠你冷静点!烧刚退,回头再着了凉,师父非打断我腿不可!”   张海侠看他一眼:“那你陪我一起。我要是真抽筋了,你还能捞我。”   “不——”   张海侠已经把外衫塞进他怀里,转身朝海里走去。张海楼抱着衣裳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你他娘的——”   最终还是跟着下了水。   那天的浪不大,近岸的海水温吞吞的,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几道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张海楼水性好,一个猛子扎进去,再冒头时已经游出去老远,回头冲张海侠挥手:“虾仔!这边!这边水清!”   张海侠没他那么疯,慢慢游着,偶尔停下来踩水,目光一直追着张海楼。海楼游得畅快,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被海水洗得发亮。   后来张海侠说累了,先上岸歇会儿。张海楼没在意,又在水里扑腾了一阵,等他想起看岸边时,礁石滩上只剩下一件湿淋淋的里衣,人不见了。   “张海侠?”   没人应。   “虾仔!”   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浪花翻卷。张海楼的心猛地提起来,扯着嗓子又喊了几声,声音被海风撕得稀碎。他往深水区看了几眼,没有,又转头往礁石区看,眼角忽然扫到远处海面上飘着一个东西。   黑乎乎的,像个人形,随着浪头一浮一沉。   张海楼脑袋“嗡”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拼命朝那个方向游过去。海浪打过来,他呛了好几口水,眼睛被盐水刺得发疼,可一点没减速。近了,更近了,那确实是个人,面朝下浮着,散开的衣摆像黑色的水草。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冰凉的皮肤让他浑身发抖,使尽力气把人翻过来,果然是张海侠。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张海楼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回浅滩,自己跪在沙滩上,手抖得几乎解不开衣襟。他深吸一口气,照着从前在档案馆学的急救法,捏住张海侠的鼻子,俯身做人工呼吸。   第一口气吹进去,没有反应。第二口,第三口,他数着数,耳朵里嗡嗡响,心里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就在他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时候,身下的人忽然动了。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猛地把他往下按。   张海楼没防备,唇被严严实实堵住,这次不是他吹气,而是张海侠在吻他。   那吻来得凶狠,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点温热的血腥气,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舌头毫无章法地往里闯。张海楼的眼睛瞬间瞪大,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了。   直到张海侠的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他才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撑起身子,反手就是一拳。   张海侠没躲。   那一拳结结实实落在他侧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嘴角沁出血丝。他躺在沙滩上,头发散乱,脸颊肿起一片,却还在笑。   张海楼骑在他身上,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气的,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混蛋!这样好玩吗?”   张海侠慢慢转回头来,眼睛亮得吓人,那亮光里掺着笑,掺着贪,掺着一点张海楼看不懂的疯。   “小楼,”他声音哑得厉害,被海水泡过的嗓子像含了砂,“你刚才,亲得挺认真。”   “我那是救人!”张海楼几乎吼出来,“我要知道你装死,我管你死活!”   “你舍不得。”   张海楼扬起拳头又要打,张海侠忽然说:“我错了。”   张海楼的拳头停在他鼻尖前。   张海侠也不挡,就这么仰脸看着他,肿着半张脸,嘴角带血,眼睛里那点疯劲褪下去,只剩下些无辜和服软:“小楼,别生气了。我错了嘛。”   张海楼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拳头攥得青筋暴起,最后狠狠砸在张海侠脑袋旁边的沙地里,溅起一片沙尘。   “你他娘的——”他骂了一半,声音却哽住了。   他忽然觉得很害怕。刚才那一路游过去,看见张海侠毫无生气地漂在海面上,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他现在还缓不过来。明知是假的,可那阵后怕还在骨头缝里钻。   张海侠看见他眼眶红了,终于不笑了。他慢慢抬起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张海楼的脸颊,把沾在上面的沙子抹掉:“小楼。”   张海楼扭开头,不看他。   “我以后不吓你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哪次不说真的。”   张海侠叹了口气,挣扎着想坐起来,张海楼虽然梗着脖子,手却下意识扶了他一把。   等张海侠坐稳了,两人的姿势变得很尴尬,张海楼还跨坐在他腿上,退也不是,起也不是。   张海侠顺势握住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扣着:“我保证。以后要下水,一定先跟你说。”   张海楼抽了抽手,没抽动,气鼓鼓地瞪他:“松手。”   “不松。”   “张海侠,你是真不要脸。”   “嗯。”   张海楼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气笑了,笑完又觉得没面子,别开头看海。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浪头温柔下来,一下一下舔着沙滩。   张海侠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从那颗淡褐色的小痣看到微肿的下唇,再看到被海风吹乱的那几缕碎发。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把手里的力道松了些,改成掌心覆在张海楼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像安抚,又像占有。 第4章 交代   张海琪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透亮,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她背着药篓,手里拄着根竹杖,包袱就搁在脚边。   张海楼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这阵仗,瞌睡登时醒了:“师父,您这是要去多久?”   张海琪看了他一眼,没答,只招了招手,让张海侠也过来。   张海侠披着外衫走到院中,晨雾打湿了他的发梢,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清冷。他站在张海楼身边,比张海楼高出小半个头,肩背挺得笔直。   张海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海侠身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海侠,你跟我进来。”   张海楼想跟,被张海琪一个眼神定在原地。他撇撇嘴,蹲在台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拽着鞋边上的线头。   屋里没点灯,半明半暗。张海琪在桌边坐下,示意张海侠把门掩上。   “我这次出门,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张海琪说,“档案馆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该交代的也交代了。”   张海侠站在门边,静静听着。   “我走后,家里的事你盯着,院子里的药草该浇就浇,账本在老地方,馆里有急事会派人来传。”张海琪顿了顿,“但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抬起眼,浑浊的瞳孔里透出一点清明的光:“海楼。”   张海侠眉梢微动。   “那孩子心大,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重情。你心里那点盘算,我当师父的,不是看不出来。”   张海琪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却压着分量,“我不拦你。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什么样的缘法,自有天定。但你记住我一句话,不管你们以后走到哪一步,你们俩,都还是我徒弟。”   张海侠抿了抿唇,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像小时候那样仰头看她:“师父,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张海琪没好气地拍了他脑袋一下,“你性子像你爹,面上不显,心里黑透了。海楼跟你在一块儿,只有被你拿捏的份。”   张海侠笑了笑,没反驳。   “可你别把他欺负狠了。”张海琪忽然放低声音,“那孩子要是伤了心,能把自己冻起来,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张海琪搭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已经有些枯瘦了,指节上全是常年摆弄药材磨出来的茧子。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手背上,声音闷闷的:“不会。”   张海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外头传来张海楼不耐烦的拍门声:“师父!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还走不走了?再不走天都亮了!”   张海琪抽回手,在张海侠肩上轻轻拍了拍,站起身来。门一拉开,张海楼差点扑进来,趔趄了一下,被张海琪扶住。   “毛毛躁躁的。”张海琪瞪他,“我不在这阵子,你少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事了?”张海楼不服气。   张海琪没理他,背起药篓,拄着竹杖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晨雾已经散了些,天边露出鱼肚白,两个徒弟并肩站在廊下,一个静,一个动,一个望她,一个冲她笑。   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张海楼站在台阶上,一直看到张海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慢慢收回视线,用胳膊肘撞了撞张海侠:“师父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讲我坏话?”   张海侠偏过头,看着他:“说你心大,没心没肺。”   “哈!我就知道。”张海楼乐了,“这算什么坏话?这是夸我豁达。”   “还说让我别欺负你。”   张海楼“嘁”了一声:“你欺负我?就你这病秧子样,我让你一只手。”   张海侠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张海楼跟在后面,一脚踩掉了他趿着的鞋后跟。张海侠回头,张海楼冲他做了个鬼脸,笑得没心没肺。   张海侠弯了弯嘴角,忽然伸手,一把揽住张海楼的肩,把他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你干什么!”张海楼推他。   “师父不在,这阵子你归我管。”   “张海侠你又犯病——”   “饿不饿?我去做饭。”   张海楼挣扎的动作停了一下,闷声道:“我要吃面,加两个蛋。”   “行。”   张海侠松开手,往灶房走去。张海楼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垂,抬头看了看天。晨光已经铺开了,院里的药草叶子上挂满露珠,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师父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大概不会太安生。 第5章 镇上   师父走后头两天,张海楼还算老实。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看见张海侠坐在院里择菜或者翻账本,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安静得不像话。   他凑过去闹几句,张海侠也不赶他,偶尔还递杯泡好的茶过来,杯壁温得恰到好处,不烫手。   张海楼心里犯嘀咕:这病秧子从海里装死之后,怎么越来越会伺候人了?   第三天,张海楼憋不住了。   “虾仔,咱们去镇上逛逛?”他趴在张海侠椅背后面,下巴搁在他肩头,呵出来的气全扫在张海侠耳廓上。   张海侠翻账本的手指停了一瞬:“想买什么?”   “不想买什么,就逛逛。师父又不在,你成天闷在家里,不难受啊?”   张海侠合上账本,偏过头。两人离得太近,他的鼻尖几乎擦过张海楼的额角。张海楼没躲,只是眨了眨眼:“去不去?”   “去。”张海侠说,“但你得先把早饭吃了。”   “你做颜与了?”   “锅里温着。”   张海楼欢呼一声,从椅背后面翻过去,差点把椅子带翻,被张海侠一把拽住胳膊。他借力站稳,顺势在张海侠肩上一拍:“走!吃饭!”   厦城的镇子离得不远,走路小半个时辰。   石板路两边挤着各色铺子,卖鱼干的、卖草药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海风从街口灌进来,裹着咸腥味,把沿街挂的旗幡吹得猎猎响。   张海楼像条撒欢的鱼,一会儿钻到卖糖人的摊子前,一会儿又蹲在卖贝壳哨子的老头旁边,拿起这个吹吹,那个摸摸。   张海侠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包刚买的盐焗虾子。   “虾仔你看这个!”张海楼举着一个草编的蚂蚱,绿油油的,活灵活现,“像不像你小时候被师父罚跪那次,我偷偷给你编的那个?”   张海侠看一眼那蚂蚱,又看一眼他亮晶晶的眼睛:“你那时候编的那个,头是歪的。”   “放屁,明明一模一样。”张海楼把蚂蚱往他手里一塞,“送你了。”   张海侠低头看着掌心那只草蚂蚱,嘴角微微翘起。他把蚂蚱小心地收进怀里,跟那包盐焗虾子放在一起。   “小楼。”   “嗯?”张海楼已经跑到前面一个卖麦芽糖的摊子边,回头看他。   “你头发上沾了灰。”   张海楼随手在脑袋上拍了两下,没拍着。张海侠走近了,抬手帮他把那点灰捻掉,指尖在他发丝间多停了一秒。   张海楼缩了缩脖子,斜眼睨他:“你是不是趁机揉我头?”   “没有。”   “你揉了。”   “那我不收了。”   张海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虾仔,你最近真的很怪。”   张海侠挑眉:“哪里怪?”   “说不上来。”张海楼退后半步,抱起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以前都不怎么爱搭理我,现在又是夹菜又是倒水,还老动手动脚……”   “所以呢?”   “所以你该不会是在海里泡久了,脑子进水了吧?”   张海侠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低沉沉的,像海风贴着耳根吹过。他说:“可能吧。进的水还不浅,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张海楼被他笑得后颈发麻,转身就走:“不理你,我去买麦芽糖。”   他挤进摊子前的人群里,跟老板讨价还价,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张海侠站在几步外,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镇上的日光白晃晃的,把张海楼的轮廓照得有些发虚,像一捧随时会化开的雪。   张海侠慢慢攥紧了袖口。   他忽然想,上一世张海楼独自闯档案馆地底的那天,是不是也有这么好的太阳?   那天他没能看见。他躺在黑沉沉的地底,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只觉得冷。   后来张海楼来了,满身满脸的血,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外爬。他听见张海楼在哭,又不敢哭出声,牙齿咬得咯咯响,只是喊他“虾仔,别睡”。   他那时真想睁眼看看他。可眼皮太重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张海楼一个人下地底。   “虾仔!”张海楼举着两根竹签裹的麦芽糖挤回来,递给他一根,“你发什么呆?快吃,一会儿化了。”   张海侠接过来,糖浆已经顺着竹签往下淌。他没急着吃,目光落在张海楼黏糊糊的指尖上。张海楼正低头舔手指,舌尖粉红,灵巧地把那点甜意卷进嘴里。   张海侠喉头动了动。   张海楼抬头,见他盯着自己,把麦芽糖往他嘴边一送:“看什么?你也想吃这个味?”   张海侠就着他的手,低头在糖上咬了一小口。张海楼眼睛都瞪圆了:“你还真不客气!那是我吃过的!”   “挺甜。”张海侠评价。   张海楼耳尖又开始泛红,想骂人又找不到由头,只好气哼哼地转过身,把糖咬得咔嚓响。 第6章 阴谋   两人在镇上逛到日头偏西才往回走。张海楼买了一堆零碎玩意儿,草蚂蚱、贝壳哨子、一包山楂糕、两条红头绳。   张海侠说他买红头绳做什么,他说给你扎小辫。张海侠也不恼,说那你试试。   张海楼反倒先怂了,把红头绳塞进怀里不吭声。   回到院门口时,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海那边漫上来,把整个院子浸成一片深蓝。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张海楼推开门,脚步忽然顿住。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灰布袍子,瘦高个,脸藏在檐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   张海楼下意识把张海侠往身后一挡,手指已经摸到了后腰的刀柄:“谁?”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面上堆着笑,朝他们拱了拱手:“两位小兄弟,在下是档案馆外派的信使。张师父走得急,有件东西落在馆里了,特命我送来。”   张海侠从张海楼身后走出来,不动声色地把他护在身侧。他记得这个人。   上一世,就是这人在张海琪离开后找上门来,说的也差不多是这套说辞。   那天晚上,张海楼跟着他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脸色白得像纸。   “什么东西?”张海侠问。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四四方方,巴掌大小,封得严严实实。   他双手递过来,笑道:“张师父说,这包药材是给这位小兄弟调理身子的,嘱咐务必当面交到。”   张海楼伸手要接,张海侠先一步接过,指尖在油纸包底下一摸,摸到一处细微的凸起。他面上不露,只道:“多谢。还有别的事吗?”   信使眼珠子转了转,又笑起来:“张师父还让我带句话,说她在北边的宁安镇等着,让两位若得空,可以去寻她。路引和盘缠都备在馆里了,随时能取。”   张海楼眼睛一亮:“师父在宁安镇?离这儿远吗?”   “快马两日,走官道三日可到。”   “那咱们——”张海楼扭头看张海侠,眼里全是跃跃欲试。   张海侠没接这茬,只对信使说:“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天色不早,就不留你了。”   信使很识趣,又行了个礼,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张海楼关上门,回头就冲张海侠嚷:“去找师父吧!反正在家也是待着,路上还能玩玩!”   张海侠把油纸包拆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味药材,闻着有股淡淡的腥香。他把东西重新包好,抬头看张海楼:“你真信他?”   张海楼一愣:“什么意思?”   “师父出门前只说要出远门,没提宁安镇。这才走了三天,专门派人回来传信,还备好路引盘缠,巴不得我们跟过去。”张海侠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声音很淡,“你不觉得太快了?”   张海楼哑了哑,眉头慢慢拧起来:“你是说,那人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明天去档案馆看看就知道。路引可以查底,盘缠账目也有记录。”张海侠脱下沾了灰的外衫搭在椅背上,回头看他,“小楼,我不在的这阵子,你要听我的。”   张海楼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点头。   张海侠朝他走近两步,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一蹭:“乖。”   张海楼僵住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死。”   张海侠低笑起来,那笑声在昏暗的院子里散开,带着点得逞的狡猾。   他想,这一世,谁都别想把张海楼从他身边引走。   ——————————   第二天一早,张海楼就被张海侠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海风卷着潮气往屋里钻。张海楼睡得正香,被他一把掀了被子,冷风灌进来,激得他一个激灵弹坐起来,头发炸成鸡窝,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   “张海侠你疯了?”   “穿衣服,去档案馆。”张海侠已经把外衫穿好了,正站在床边系腰扣,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淡青色的轮廓。   张海楼骂骂咧咧地套衣服,低头找鞋的时候,看见床前整整齐齐摆着一双新布袜,叠得方方正正。他愣了一瞬,抬头看张海侠,那人已经走出门去了。   “虾仔。”他叫了一声。   张海侠停住,半侧过身。   “……你昨晚给我收拾的?”   张海侠没答,只道:“快点,再磨蹭太阳就高了。”   张海楼把布袜穿上,大小正合适。他跳下床,趿着鞋追出去,心里那点别扭没散,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第7章 被人盯上了   档案馆本部离他们住处不远,沿着海岸走小半个时辰就能到。   两人到的时候,馆里已经有人进出了。大门是旧的,灰扑扑的石墙爬满半壁青苔,门口立着两尊缺了角的石兽,看着不像官府衙门,倒像哪座荒庙。   守门的认得他们,笑着招呼:“海侠、海楼,今儿怎么来了?”   张海侠道:“师父走前留了账目,让我来对一对。”   那人没多问,挥挥手放他们进去了。张海楼跟在后头,东张西望,他平时不爱来馆里,嫌闷。张海侠倒熟门熟路,拐过两道回廊,径直去了库房。   库房管事的是个矮胖中年人,姓邱,正蹲在地上盘药材。见他们进来,拍拍手站起身,笑得一团和气:“哟,稀客。张师父还好吧?听说出远门了?”   “是,走得急。”张海侠开门见山,“邱叔,我想查一下近几日的路引出库记录,还有账上有没有支过一笔盘缠。”   邱叔笑容一顿:“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看看。”   邱叔狐疑地瞧了他俩一眼,还是从柜里翻出两本册子。一本蓝皮的是路引登记,一本灰皮的是银钱往来。   张海侠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得极快,张海楼凑在边上看,看得眼晕。   翻到昨日那页,张海侠的手指停住了。   张海楼也看见了。上面赫然写着一笔:八月十四,支银十五两,领用人,张海楼。   “我什么时候领过十五两?”张海楼叫起来,“我昨天跟你在一起,一步没离开过!”   张海侠没说话,又翻了几页,找到路引记录。同样的日期,开出一张往北的路引,目的地正是宁安镇,持引人一栏写着“张海侠”。   两人对视一眼。   张海楼的脸冷下来:“有人冒充我们。”   张海侠合上册子,还给邱叔,道了谢便往外走。张海楼一路小跑跟着,压低声音:“虾仔,这事不对劲。那信使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以咱们的名义支钱开路引,去宁安镇。这不明摆着要赶在我们前头?”   “嗯。”张海侠脚步不停,拐进一条窄巷。   “那还等什么?追啊!咱们现在去宁安镇,说不定能截住他们!”   “不急。”张海侠忽然停步,转身把他堵在巷壁和自己胸膛之间。巷口的光漏进来,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你仔细想,他们为什么要让我们去宁安镇?”   张海楼的后背贴着粗粝的砖墙,呼吸有点乱:“因为……因为师父在那儿?”   “师父在不在,你并不知道。他们若真有本事,为什么不直接说‘你师父出了事,快过去’,而要说‘备好了路引盘缠,随时可去’?这说明他们不愿意逼得太紧,只想让我们自己动身。”   张海楼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后背慢慢渗出冷汗:“他们想半路截我们?或者,把我们从家里引开?”   张海侠没回答,只抬手帮他把领口翻了翻,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喉结。张海楼缩了缩,没好气地拍开:“说正事呢!”   “正事就是,我们家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张海侠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昨晚我们没应,今天他们就会用别的法子。要么再派人来,要么直接闯。”   张海楼的眼神锐利起来:“闯就闯,怕他不成?”   张海侠低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赞赏,有宠溺,还有一点张海楼看不懂的暗色。他抬手捏了捏张海楼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我怕。”他说。   张海楼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怕?你张海侠还有怕的时候?”   “我怕你傻乎乎地跟人跑了。”张海侠松开他,转身往巷外走,声音懒洋洋的,“走吧,回家。该来的,今晚多半会来。”   张海楼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追上去。他盯着张海侠后脑勺上被风吹乱的那几缕头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人明明在笑,在逗他,可他就是觉得,张海侠心里有事。   那件事,他好像一个人扛了很久很久。 第8章 夜里黑影   入夜后,两人早早在屋里灭了灯。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海风穿过竹丛,沙沙地响,像谁在远处低声说话。   张海楼抱刀坐在窗边,半闭着眼,像一尊猫着腰的猎豹。张海侠坐在桌旁,手边搁着一把短刃,刀身没出鞘,只拿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鞘上的纹路。   子时刚过,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瓦片被踩动,又立刻被稳住。   张海楼耳朵一动,整个人无声地站起来,猫腰走到门边,回望张海侠一眼。   张海侠朝他点点头。   下一刻,院门被从外面挑开,三道黑影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猫,径直奔着主屋去了。   张海楼从侧边闪出,刀背横拍,正中第一人后颈。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第二人反应极快,反手甩出一把飞针,全被张海楼挡下,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第三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被斜刺里伸出一柄短刃架住了脖子。   张海侠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刀刃贴着喉管,凉得那人双腿打颤。   “谁派你们来的?”张海侠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浸了海水。   那人咬紧牙关不吭声。   张海楼一脚踹在他膝弯,那人“扑通”跪了,脖子上立刻被刀刃压出一道血线。张海侠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张海楼没听清,只看见那人猛地瞪大眼睛,浑身抖如筛糠,嘴唇翕动几下,终于哑着嗓子开口:“是……是北边来的……”   “来做什么?”   “找一只黑匣子。”   张海楼愣住了。黑匣子?他家哪有什么黑匣子?   张海侠却像早就料到般,手下力道又紧了一分:“谁指使的?”   “是……是坝隆州那边的……马爷……”   听到“坝隆州”三个字,张海楼瞳孔骤缩。他转头看向张海侠,后者的脸隐在夜色里,看不太清表情,只那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张海侠松开刀,反手一击,将那人劈晕在地。   “把他们都弄进柴房,绑结实了。”他对张海楼说。   张海楼回过神,忙去寻绳子。月光从云层后露出来,洒了一地银白。他一边捆人,一边忍不住问:“虾仔,你怎么知道他们今晚会来?”   张海侠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帮他压住那人的胳膊,语气很平:“我不知道。我只是猜。”   “那黑匣子呢?你知道是什么?”   张海侠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海面下的暗流,裹着张海楼看不懂的情绪。   “知道。”他轻声说,“但还不是时候告诉你。”   张海楼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他信张海侠。从小到大,他最信的就是张海侠。   把三个人拖进柴房锁好,两人重新回到屋里。张海楼坐在门槛上擦刀,嘴里嘟囔着“坝隆州”“黑匣子”,眉头皱得死紧。张海侠点了盏小油灯,在桌边坐下,慢慢地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坝隆州。上一世,张海楼就是去了坝隆州,才卷进那场漩涡里,再也脱不了身。这一世他本以为只要拦着张海楼不去,就能绕开。可现在看来,那漩涡不仅没消失,反而自己找上门了。   他看向门槛上那个擦刀的背影。月光照着张海楼的半边身子,少年人肩膀平直,颈线利落,嘴里骂骂咧咧的,却掩不住骨子里的仗义和血性。   张海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浓烈的、几乎让他发疼的冲动。他想把这个人锁起来,锁在最安全的地方,谁都碰不着,谁都不能把他带走。   可他不能。   他只能慢慢走过去,在张海楼身边坐下,把自己那件外衫披到他肩上。   张海楼偏头看他,没说话。   “去睡吧。”张海侠说,“我守前半夜。”   “我不困。”   “那陪我说说话。”   张海楼挪了挪位置,跟他肩挨着肩。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油灯吹得忽明忽暗。他闻见张海侠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是刚才刀口上沾来的。   “虾仔,”他忽然叫。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   张海侠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海楼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说:“有。”   “什么事?”   “以后再告诉你。”   张海楼气得用胳膊肘拐他:“你老这样!”   张海侠接住他的胳膊肘,没松手。油灯的光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睡吧。”他又说了一次,“明天还有得忙。”   张海楼这次没再犟,他确实累了。歪了歪身子,把脑袋往张海侠肩上一靠,嘟囔道:“那你别又趁我睡着,搞什么幺蛾子。”   张海侠低头,看着他渐渐松弛的眉眼,轻声说:“不会。”   他抬起没被靠住的那只手,极轻地,碰了碰张海楼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   夜还长。他把灯拨亮了些,就这么坐着,数着张海楼清浅的呼吸,等着天光从海天相接处漫上来。 第9章 黑阁   张海楼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连被角都掖好了。他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昨晚他明明坐在门槛上跟张海侠说话,后来靠着人睡着了,怎么现在……   他猛地坐起来,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张海侠的影子。窗户半开着,海风把薄薄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在扑棱翅膀。   “张海侠!”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没人应。   张海楼心口一紧,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屋子。院子里静悄悄的,柴房门锁着,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打斗过的痕迹都没有。他走到院门口,门闩从里面插着,没动过。   人哪儿去了?   他折回屋里,这才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用茶碗底角摁着。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张海侠的笔迹,瘦劲利落:   “我去档案馆查点东西,你醒了把灶上的粥热了吃。别乱跑。”   张海楼捏着那张纸,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想骂人。什么意思啊,把他一个人扔家里,还“别乱跑”?他张海楼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   可骂归骂,粥还是热了。张海侠熬的是鱼片粥,米粒煮得开花的,鱼片切得薄透,入口即化。张海楼吃了一大碗,又续了半碗,胃里暖烘烘的,这才觉得那股从昨晚积下来的寒气散了些。   他正刷锅呢,院门响了。   张海楼顺手抄起灶边的刀,猫到门后。门被从外面推开,张海侠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旧卷宗,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行。   “你怎么才回来?”张海楼把刀放下,语气硬邦邦的。   张海侠反手关上门,目光扫过他的脸:“吃过了?”   “吃了。你查什么去了?也不叫我。”   张海侠走到廊下,把卷宗往石桌上一放。张海楼跟过去,一眼就看见最上面那册封皮上写着“坝隆州旧档”几个字,纸页黄得发脆,边角都卷了。   “档案馆地底最外一层,专收坝隆州的旧事。”张海侠翻开其中一本,手指点着上面某处,“我找邱叔借了钥匙,下去翻了翻。”   张海楼瞪大了眼:“你一个人下地底了?那地方又阴又深,路还绕,你胆子也太大了!”   “又不是第一次。”张海侠不以为意。   张海楼被噎了一下,刚想再说,忽然看见张海侠翻到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匣子。那匣子没有锁眼,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某种符咒,又像地形图。   “这就是那几个人说的黑匣子?”张海楼凑近去看。   张海侠点点头:“明面上,档案馆从没有这东西。但旧档里提过一笔,说坝隆州马家曾受托保管一只黑匣,后来马家遭变,匣子流落出来,不知去向。再后来,有传言说匣子落在了张家,被收进了档案馆某处。”   “那这匣子里装的什么?”   张海侠没回答,只把卷宗又翻了两页。那里夹着一张残破的图,画着一条地下通道,弯弯曲曲,最深处标了一个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字:黑阁。   张海楼看见“黑阁”二字,后背忽然一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两个字像一口深井,黑漆漆的,看久了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这黑阁,在档案馆地底?”他问。   “在很深的地方。”张海侠合上卷宗,“那三味秘药,就藏在黑阁里。”   张海楼猛地抬头:“什么秘药?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张海侠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幽深。上一世,张海楼为了他闯黑阁,满身是血地从里面爬出来,把三味秘药塞进他嘴里。那段记忆刻在他骨头上,每夜闭眼都在眼前重演。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这些,他不能全说。   “以前师父提过。”他说得轻描淡写,“你不爱听这些,没记住。”   张海楼将信将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没继续纠缠,因为张海侠的脸色确实不好。明明没什么大动作,嘴唇却白得厉害,额角还沁着细汗。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张海楼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被张海侠偏头躲开。   “我没事。”   “没事个鬼。”张海楼不由分说,拽着人往屋里走,“你给我躺下。病还没好利索就到处跑,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张海侠被他按到床上,没再挣扎。他确实有些乏,昨夜的紧绷和今天的奔波,加上那旧地底下的阴冷,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他骨头上。   张海楼给他脱了鞋,又拧了块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嘴上却一直没停:“你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这样,有什么都自己扛。小时候被水母蜇了,肿成馒头也不说;后来练功受伤,腰上青了一大片,还是我半夜起来撒尿才发现的。现在又一个人下地底查什么黑匣子,也不叫我……”   他说得急,没注意张海侠已经睁开了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目光像一张网,静静地落在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上。   张海楼忽然住了嘴。   “看什么?”他别开脸。   “看你。”张海侠声音有点哑,“小楼,你对我真好。”   张海楼手一抖,毛巾差点掉下来。他干咳一声,把毛巾翻了个面,动作粗鲁地按在张海侠额头上:“少说这些没用的。你赶紧好起来,别拖累我。”   “我要是好不起来呢?”   “那我照顾你。”张海楼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对,慌忙找补:“我是说——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总不能把你扔了。”   张海侠轻轻笑了。他抬手,把覆在额头上的那只手抓下来,握在掌心里。张海楼的手指比他的凉,指尖上还沾着点水,像刚从海里捞起来的。   “小楼。”   “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吃你煮的面。”   张海楼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把我叫回来,就是要我给你煮面?”   “饿了。”张海侠说得理直气壮,“要加两个蛋。”   张海楼瞪着他,半晌,忽然笑出声来。他抽回手,在张海侠肩上一拍:“行,你等着。就冲你今天下了趟地底,小爷我给你加三个蛋。”   他转身往灶房去,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张海侠望着他的背影,慢慢闭上眼睛。   他听见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听见张海楼扯着嗓子问他面要硬一点还是软一点,听见水开时咕嘟咕嘟的气泡声。   这些细碎的声音,像一张柔软的茧,把他从头到脚裹起来。   他忽然觉得,重生回来,值了。 第10章 我们一起   张海楼煮面的手艺其实是师父逼出来的。小时候张海侠生过一场大病,胃口差得厉害,什么都吃不进去,人瘦成一把骨头。   张海楼急了,天天蹲在灶台前捣鼓,煮烂了十几锅面,才总算做出点像样的味道。后来张海侠病好了,张海楼这煮面的本事倒练出来了,汤头咸淡、面软硬、蛋几分熟,拿捏得跟认穴位似的准。   此刻他站在灶台前,把切好的鱼片码进滚汤里,等汤面翻了两翻,再磕进三个蛋。蛋白在沸水里慢慢凝成云朵状,他拿筷子小心地拨了拨,不让蛋黄煮老了。   “虾仔,蛋要溏心的还是实心的?”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张海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层门,有些模糊:“溏心。”   “就你嘴刁。”张海楼嘟囔着,把面捞进海碗里,浇上汤,最后撒了把葱花。他端着碗往屋里走,一脚把虚掩的房门踢开,热气在门槛处散成一团白雾。   张海侠靠在床头,额上还搭着那块半干的毛巾,眼睛却清亮得很,正望着他进来的方向。张海楼被那目光看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吃吧。烫啊,自己吹。”   张海侠接过筷子,慢慢吃起来。他吃相很好,不紧不慢的,连吸面条都没什么声响。张海楼坐在床边,一条腿曲起来踩着床沿,下巴支在膝盖上,歪头看他。   “味道怎么样?”他问。   “还行。”   “就还行?”张海楼不满地扬了扬下巴,“三个蛋呢。”   张海侠夹起一块鱼片,送到他嘴边:“你尝尝。”   张海楼犹豫了一瞬,还是张嘴接了。鱼片嫩得在舌头上滑开,混着汤的鲜味,确实不错。他嚼了嚼咽下去,故作矜持:“也就那样吧,跟小爷我平时水平持平。”   张海侠笑了笑,没拆穿他刚才那副求夸的样。   一碗面吃完,张海楼把碗拿去洗了,回来时见张海侠已经下床,正在桌边整理那摞旧卷宗。   他凑过去看,见其中一页画的是档案馆地底的地形图,从入口到黑阁,路径复杂,标注密密麻麻。   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字迹模糊成一团。   “这路你走得了吗?”张海楼问,“地底又窄又潮,很多地方得侧身过。”   “我查过了,最外一层还凑合,往里走有两道断龙门,没有钥匙过不去。”张海侠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黑阁在最深处,要进去,必须找到钥匙。”   “钥匙在哪儿?”   张海侠看他一眼,没回答。那眼神又来了,沉沉的,像在权衡要不要把某些话说出口。   张海楼最烦他这样,上前一步,伸手揪住张海侠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跟前一拽:“张海侠,我是不是说过,你最会装死。”   张海侠垂眼看他:“我没装。”   “那你别老用那种看小孩的眼神看我。”张海楼松开手,退后半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是你拖累,也不是只能等你保护。昨晚要没我,那三个杂碎你一个人能全收拾了?”   张海侠沉默了一瞬,点点头:“能。”   张海楼被他的坦诚噎了一下,更气了:“那你倒是把事告诉我啊!”   “我告诉你,你能不冲动吗?”张海侠说,“昨晚听见‘坝隆州’三个字,你手上力道都变了。我要真说了黑匣子的下落,你今晚就能去把档案馆掀了。”   张海楼哑了。他没法反驳,因为他确实干得出来。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海风扑着窗扇的声响。张海楼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吹散他心头的烦躁。   “虾仔,”他背对着张海侠说,“我以前总闯祸,都是你替我兜着。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也有你顶着,所以什么都不怕。可后来你病了,我夜里起来看你,你烧得人事不知,我蹲在床边,忽然就很怕。”   张海侠的呼吸轻了一瞬。   “我怕你出事。”张海楼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厉害,“别的事我都能听你的,唯独这个,你要是背着我干什么危险事,我饶不了你。”   张海侠走到他面前,窗外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他伸手,把张海楼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指尖擦过他的眉骨。   “知道了。”他说,“不会背着你。”   张海楼仰起脸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来。可张海侠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张海楼看了半天,败下阵来,用力在他胸口锤了一拳:“你最好说话算话。”   张海侠握住那只拳头,慢慢把它从胸口拿下来,裹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跟指尖的凉完全相反,像藏着块炭。   “小楼,”他低声说,“你信我。”   又是这句。张海楼耳朵有点发烫,想抽回手,被握得更紧。他别开脸,嗓子发干:“信你,信你,你少来这套。”   张海侠笑了,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把窗子关小了些。张海楼站在原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留着张海侠掌心的余温。   他忽然想,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栽在这人手上了。   “对了,”张海侠忽然开口,“柴房里那三个,得处理一下。”   张海楼回过神:“审也审不出更多了。姓马的就是想找黑匣子,咱们不给,他们肯定还会派人来。”   “所以不能一直在家待着。”   张海楼眼睛一亮:“去宁安镇找师父?”   张海侠摇头:“不。去档案馆。”   “啊?”   “既然他们想进黑阁,那我们就先进去。”张海侠转过身,靠在窗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把黑阁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张海楼看着他那笑,后背莫名有点发凉。他认得这个表情,每次张海侠露出这种笑,就是要算计人了。   “虾仔,你现在这样,特别像——”他顿了顿。   “像什么?”   “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张海侠笑意更深:“那你怕不怕?”   “怕个屁。”张海楼走过去,跟他并排靠在窗边,胳膊撞了撞他的胳膊,“你算计谁,都别想甩开我。”   张海侠侧过脸,看着身旁这个跟记忆里分毫不差的少年。窗外海天辽阔,风卷着云从北边来,像是要变天了。   “好。”他轻轻说,“我们一起。” 第11章 纠缠   当天傍晚,张海侠带着张海楼又去了一趟档案馆。   这回他们走的不是正门,而是沿着一道隐秘的礁石缝下到海岸边,绕过巡夜的人,从一处被藤蔓盖住的侧门进去。门内是条窄长的石阶,一路往下,空气又湿又重,墙壁上渗着水珠,踩一步就滑一下。   张海楼走在前头,手按着刀柄,耳朵竖得高高的。张海侠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鱼油灯,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在石壁上扭曲变形。   “你不是说有两道断龙门过不去吗?”张海楼压着嗓子问。   “我在旧档里找到了断龙门的机括图。”张海侠说,“机关藏在两侧第九块壁砖后面,左右同时按下,门才会开。我白天已经把第一道的机括位置探明了,第二道需要两人配合。”   张海楼回头看他一眼,眼底有点兴奋:“合着你今天白天不是白跑的。”   张海侠没接话,只把灯往前一送,照亮了面前那扇半嵌在石壁里的厚重铁门。门面生满绿锈,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张海楼照他所说,找到两侧第九块砖,两人对了个眼神,同时按下。   “咔”的一声,铁门内部像有无数齿轮转动,紧接着,门扇缓缓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一股陈旧的、混着药草和霉土的气味涌出来,呛得张海楼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什么味儿?”他捂住鼻子。   张海侠面色微凝。这气味他太熟悉了,上一世张海楼从黑阁里爬出来时,衣服上沾的、头发丝里裹的,全是这个味道。三味秘药的底子,就是这股又苦又腥的香气,闻久了会让人晕眩,甚至产生幻觉。   “屏住呼吸。”他提醒张海楼,“这气不干净。”   张海楼依言用袖子掩住口鼻。两人继续往下,过了第二道门,石阶忽然变得陡峭,有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走到最深处,眼前豁然一宽,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石室中央砌着一个石台,台面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黑匣子。   那匣子通体漆黑,表面刻满细密的暗纹,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是从里向外渗着什么。空气中那股甜腥气更浓了,仿佛整个石室都被这匣子腌入了味。   张海楼往前跨了一步,被张海侠拦住。   “我先看。”张海侠把灯交到他手里,自己走上前去,绕着石台转了一圈。他看见匣子底部有一圈浅槽,槽里有极细的粉末,呈暗红色,已经潮解了大半。他凑近闻了闻,神色微变。   “是锁封。”他说,“匣子边上涂了药粉,一旦开启,药粉受潮会化成雾,吸入后……会很麻烦。”   “什么麻烦?”   张海侠没答,从怀里取出一块湿帕,捂住口鼻,又扔给张海楼一块:“捂紧。屏住气,我要开了。”   张海楼把湿帕绑在脑后,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张海侠从袖中摸出两根细长的铜签,插入匣子侧面的暗孔,左右各转了三下。匣盖“啪”地弹开一道缝,一股淡红色的烟雾倏地喷出来,迅速在石室里弥漫开。   张海侠侧身避开,却仍吸入了一口。他后退两步,脑中立时嗡了一下,像有团火从肺里烧起来,往四肢百骸蔓延。他一把抓住石台边缘,稳住身形。   张海楼也吸进去不少,呛得咳嗽起来,眼睛被熏得发红。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张海侠,发现对方脸色白得厉害,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底却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虾仔?”他去扶他。   张海侠摆摆手:“别过来——”   晚了。张海楼已经凑到近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手滚烫,隔着衣料都觉着热。张海楼心里一惊,又去看那黑匣子。匣盖已经打开,里面铺着一层乌沉沉的丝绒,丝绒上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通体剔透,像冻住了的血。晶体两侧各嵌着两粒药丸,一黑一白,气味就是从它们身上散出来的。   “这是什么?”张海楼问。   张海侠声音有些发紧:“迷情香。晶体就是香源,那两粒药是解药,也是毒药。”   “解药?那赶紧——”   “不能乱吃。”张海侠咬紧牙关,呼吸渐重,“这香会放大欲念,解药也是催情药,若没有……发泄,会爆体。”   张海楼愣住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体也热得厉害,像有小火苗从丹田往上蹿,烧得他口干舌燥,心跳加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那就……先出去?”他说着去拉张海侠,可一碰到对方的手,那股热意像被浇了油,轰地烧遍全身。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张海侠反手扣住他,把人带进自己怀里。两人的身体贴在一处,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互相浸染。张海楼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迷情香的清苦味,脑袋更晕了,像喝了一整坛烈酒,骨子里的野性全被勾了出来。   “虾仔……”他仰起脸,眼睛湿亮,嘴唇微张,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好热,浑身没力。”   张海侠的理智也被那阵红雾搅得所剩无几。他上一世经历过的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此刻都被这该死的香烧成了灰。怀里的张海楼像块软绵绵的炭,温顺得不像话,一声“虾仔”叫得他心口发麻。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濒死时那个没完成的念想。   “小楼,”他低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张海楼的额角,“帮帮我。”   张海楼没力气回答,只能拿脑袋往他颈窝里拱,像只被热坏了的小兽。张海侠再忍不住,一把将人放倒在地上,外衫铺开,把人垫在下面。石室里又潮又冷,可两人之间热得像着了火。   张海楼仰面躺着,头发散在石板地上,瞳孔里映着那盏快要燃尽的鱼油灯。他看见张海侠俯下身来,那双平日里温润冷静的眼睛,此刻暗得像深渊,里面有风暴在翻搅。   “张海侠……”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又软又哑,“你他妈的……别这时候还装君子。”   张海侠低头封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跟海边那次完全不同。海边那次是试探、是诱捕,带着几分装模作样的委屈。这一次是彻底撕开后的掠夺,唇舌裹着滚烫的欲火,像要把人拆吃入腹。张海楼被亲得喘不过气,手指死死攥着张海侠肩头的衣料,指节泛白。   张海侠沿着他下颌吻到颈侧,牙齿叼住一小块皮肤,不轻不重地磨。张海楼闷哼一声,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又慢慢软下去。黑匣子里那点香还在幽幽地散,混着两人交缠的呼吸,把整间石室熏成了个暗红色的梦。   “小楼,”张海侠在他耳边低语,嗓音砂纸一样,“你逃不掉了。”   张海楼把脸埋进他肩窝,一口咬上去,像是泄愤,又像是认栽。   那盏鱼油灯终于燃到了底。黑暗罩下来的前一刻,张海楼看见张海侠的眼底晃过一道光,像黑虾从深海浮起时,鳞片掠过月光的亮。   他在心里骂了句祖宗,然后彻底把自己交了出去。   石室之外,海潮涨了又落,把洞口拍打得哗哗响。没有人知道,在档案馆地底最深的地方,有一场火,烧了很久很久。 第12章 舍不得   张海楼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像被拆散了再拼回去,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躺在一片温热的黑暗里,身下垫着不知是谁的外衫,已经揉得不成样子,带着潮气和汗味。   石室里静得出奇,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敲在石头上,像数着时辰。   他偏了偏头,看见张海侠坐在旁边,背靠着石台,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那盏鱼油灯已经灭了,只剩一根蜡烛不知什么时候点起来的,火光小小一朵,照得张海侠半边脸忽明忽暗。   “醒了?”张海侠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磨过。   张海楼没应声,先把眼睛闭上了。他脑子乱得很,身体里那种被香药点燃的火已经退了,可随之涌上来的酸胀和钝痛无比真实,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觉得自己应该骂点什么。   “张海侠。”他开口,嗓子跟破锣似的。   “嗯。”   “你他娘的……是不是早就知道匣子里有这东西?”   张海侠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偏过头来看他。烛光里,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不像话,嘴角还破了一块,结了层暗红的痂。张海楼的目光落到那里,想起自己昏头涨脑时咬上去的力道,顿时连脖子都烫起来。   “你故意的。”他咬牙切齿。   张海侠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招人恨。   他俯身过来,把张海楼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拨到一边,指腹擦过他的眉骨:“小楼,我要真故意,你还能清醒着骂我?”   张海楼拍开他的手,想坐起来,可腰又酸又软,刚撑起一点就倒回去。张海侠眼疾手快扶住他,把人半抱进怀里,让他靠着石台。   “那两粒药呢?”张海楼问。   “还在匣子里。”张海侠朝石台上扬了扬下巴。黑匣子仍端端正正放在原地,里面的暗红晶体已经暗下去,不再散雾,那两粒黑白药丸安安静静嵌在丝绒里,像两只闭着的眼睛。   张海楼看着那药,心里一阵后怕。刚才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会死在底下。不是被人杀,是被张海侠身上那股铺天盖地的占有所淹没。他见过张海侠各种样子,冷静的、病弱的、狡猾的,唯独没见过他在那种时候的模样,像黑虾,又比黑虾更浓烈,几乎要把他连人带魂吞进去。   “虾仔,”他忽然说,“你老实告诉我,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张海侠低头看他。怀里的张海楼嘴唇肿着,脖子上印着几处红痕,像被谁用力亲过咬过。他眼神却很清明,清得让张海侠心里那点幽暗无可遁形。   “很多。”张海侠说,“但现在还不能都告诉你。”   “你就不怕我走?”   “你不会。”   张海楼想反驳,张开口却没发出声。他确实不会。他太了解自己了,从小到大,只要张海侠还在,他就哪儿都去不了。   “妈的。”他低骂一声,把脸别到一边。耳根却是红的。   张海侠伸手揽过他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张海楼没挣扎,安静地靠着他。两人就这么在烛光里靠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直到蜡烛烧到一半,张海侠才开口:“这黑匣子不能留在这里。香源虽然已经挥发大半,但药性还在,落到马家手里,会出大乱子。”   “你想怎么处置?”   “带出去,交给师父。”张海侠说,“师父精通药理,只有她能封住这匣子的香。”   张海楼点点头,又想到什么:“那几味秘药呢?你不是说在黑阁里?”   张海侠看向石室深处。那里还有一道暗门,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张海楼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怀里死死抱着三味秘药,血把衣服都染透了。可如今的黑阁,比上一世安静得多,也干净得多。   “今天不进去。”他收回目光,“那香后劲还在,你身体吃不住。”   张海楼“嘁”了一声:“谁说我吃不住?要不你让我缓缓,咱们再闯一闯?”   “不行。”张海侠斩钉截铁。   张海楼歪头看他:“张海侠,你该不会是心疼我吧?”   张海侠没说话,只把垫在他身下的外衫抽出来,抖了抖灰,披回自己肩上。那上面还沾着张海楼的体温,他披上时,动作极轻。   “随你怎么说。”他说。   张海楼笑起来,笑得有点欠。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抖,但勉强能走。张海侠把黑匣子重新盖好,从石台边取了块油布裹了,拎在手里。那匣子被他用湿帕包了几层,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不再往出渗。   两人沿来路返回。张海楼走在前头,爬台阶时腿软了两次,都被张海侠从后面托住。他回头瞪了一眼:“别碰我腰。”   “那你站稳。”   “你还有脸说。”   张海侠不说话,只低低笑。那笑声在窄长的石阶上荡开,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张海楼被笑得耳根发麻,闷头往上爬。   从侧门出来时,外头天已经快亮了。海天相接处泛着一层蟹壳青,风又湿又凉,扑在汗透的身上,张海楼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张海侠把身上的外衫脱下来裹住他,自己只穿件单衣,脸色被晨光一照,白得跟纸似的。   “你穿。”张海楼要脱。   “我热。”   “热个屁,你手都冰的。”张海楼说着去抓他的手,果然凉得刺骨。他一急,反手把张海侠的手塞进自己腋下夹着,半拖半抱地往家走。   张海侠任他摆布,眼底浮着淡淡的笑意。他喜欢看张海楼为他着急的样子,带着气,又带着慌,像只护崽的狼。   “小楼。”他边走边叫。   “干嘛?”   “以后别对我这么凶。”   张海楼脚步一顿,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你把我折腾成这样,还嫌我凶?”   “你凶起来也好看。”   张海楼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他摔下石阶。他站稳后,对着海风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张海侠,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海里去。”   “你舍不得。”   “我——”   他确实舍不得。   张海楼不说话了,闷头往前走。张海侠跟在他身后,看着晨光一点点亮起来,把两个人湿漉漉的影子投在沙滩上,一个前一个后,距离不远不近,却怎么都分不开。 第13章 喜欢   两人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大亮。海风从半掩的院门灌进来,吹得廊下晾着的药草簌簌响。张海楼一进院子就挣开张海侠的手,硬撑着走了两步,结果腿一软,膝盖差点磕在石阶上,被张海侠从身后一把捞住。   “慢点。”张海侠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别挨我。”张海楼嘴上凶,身子却老实得很,整个人软塌塌地靠进他怀里,连胳膊都懒得抬。昨晚在地底那一场,实在把他折腾得够呛。现在回了家,紧绷的弦一松,困劲和酸劲全反上来了。   张海侠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进屋里。张海楼一沾床就往下倒,像摊泥似的。张海侠给他脱了鞋,又去打了一盆温水,拧了条热毛巾,坐在床边给他擦手擦脸。   张海楼半阖着眼,任由他摆弄。热毛巾擦到脖子时,碰到那几处吻痕,他轻轻抽了口气,掀起一边眼皮:“你属狗的,下嘴这么狠。”   张海侠手下动作不停,表情淡然:“你咬我还少?”   张海楼低头看看张海侠露在领口外的脖颈和肩头,果然也横着几道牙印和抓痕,颜色比自己的还深。他别开眼,脸上又烧起来。   “那不一样。”他嘟囔。   “哪里不一样?”   “我那是——算了,跟你说不清。”张海楼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要睡了。”   张海侠给他盖好被子,把毛巾搭回盆边,坐在床沿看了他片刻。晨光从窗外漏进来,把张海楼露在被子外的一截后颈照得发亮,上面几点红痕像雪地里落下的梅瓣。张海侠的眸色暗了暗,又缓缓压下去。   “我去把黑匣子收好。”他起身,低声说,“你睡。”   张海楼没应声,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张海侠又站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这一觉,张海楼睡到日头偏西。   醒过来时,屋里光线昏黄,窗外有鸟叫,还有灶房里传来的“笃笃”切菜声。他翻了个身,腰酸得他龇牙咧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身上已经换了件干爽的里衣。他低头看了看,领口松垮,明显是张海侠的,大了不止一号。   “虾仔。”他哑着嗓子喊。   切菜声停了。片刻后,张海侠端着一碗汤走进来,碗口还冒着热气。张海楼闻到一股清苦的药香,皱了皱鼻子:“又吃药?”   “这是补气的,不苦。”张海侠把碗递给他,顺势在床边坐下,“下面给你卧了两个鹌鹑蛋。”   张海楼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果然不算苦,回味还有一点甘。他抬头看张海侠:“黑匣子呢?”   “锁在师父的药柜最底层,加了封。”张海侠说,“等师父回来再处置。”   “那三味秘药呢?还去不去黑阁?”   张海侠没立刻回答。他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旧玉雕。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等你把汤喝完再说。”   张海楼嗤了一声,端起碗几口喝完,把空碗往他手里一塞:“说。”   张海侠把碗放到一边,目光落在他脸上:“黑阁里那三味秘药,是用来解一种很深的毒。那毒不在你身上,也不在师父身上。”   “在谁身上?”   “在我身上。”   张海楼愣住了。他上下打量张海侠,像要从他身上找出一丝中毒的痕迹来。可张海侠看起来再正常不过,除了病后体弱,没别的异样。   “你中毒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什么时候的事?中的什么毒?为什么不早说?”   “是胎里带来的。”张海侠说,“张家有人试药,我还未出生时就被种下。这毒平时不显,只有特定时机才会发作。发作时——”他顿了顿,“会变成另一个人。”   张海楼想起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变化,心里突突直跳:“变成什么人?”   “黑虾。”张海侠抬眼看他,眼神深不见底,“你以后会见到。”   张海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张海侠在石室里的样子,那双眼睛在黑雾中亮得不像人,那么浓烈的欲和狠,几乎让他无从招架。原来那不只是迷情香的缘故,还有黑虾的影子在作祟。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张海侠的手抓过来,用力握住。   “我不管你变成谁。”张海楼说,“别想把我甩开。”   张海侠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张海楼的手比他小一点,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习武留下的硬茧。那点温度从交叠的皮肤间渗进去,让他胸口某处慢慢变得柔软。   “小楼。”他反手回握住他。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张海楼手一僵。他猛地抽回手,耳尖瞬间红透,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他妈的——你脑子又进水了?”   张海侠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明晃晃的笃定。他倾身过去,一点一点逼近,鼻尖几乎要撞上张海楼的鼻梁。张海楼想往后躲,可背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你、你离我远点。”他抬手抵着张海侠的胸口,掌心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心跳声从里面传出来,又沉又急。   “小楼。”张海侠又唤了一声,嗓音压低,像海风穿过潮湿的礁洞,“你就是我媳妇。”   张海楼浑身汗毛都炸了,一张脸红到脖子根。他用力推开张海侠,从床上跳下来,却因为腿软踉跄了两步,最后扶着桌子才站稳。   “张海侠,你再说这种话,我跟你没完!”他吼得中气不足,气势全无。   张海侠靠在床头,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很少笑得这么开,整张脸都舒展了,像阴了多日的海天忽然放晴,晃得人眼花。   “好,不说了。”他嘴上这么应着,眼里的笑却一点没淡。   张海楼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抄起一只茶杯朝他比了比:“今晚你睡地上。”   “行。”张海侠答应得爽快,“地上凉快。”   张海楼冷哼一声,摔门出去了。张海侠听着他气冲冲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远,又听见灶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像是故意弄得叮当响。他慢慢收了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还留着张海楼的温度。他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黑虾迟早会出来。到那时,他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把那个人安安稳稳地留在身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变成谁,他都不会放手。 第14章 上辈子欠你的   夜里下了场阵雨,海风裹着雨点拍在窗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张海楼晚饭吃得少,胡乱扒了两口就回屋躺下了,背对着门,把被子裹得像只茧。张海侠进来时,他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自己还没消气。   张海侠没说话,吹了灯,在床边打了地铺。雨声密密匝匝,倒显得屋里格外安静。张海楼闭着眼,听觉却异常灵敏。他能听见张海侠翻身的动静,能听见他呼吸轻而匀,像海面下缓缓涌动的暗流。   “喂。”张海楼忽然开口。   “嗯。”   “你真睡地上?”   “不然呢。”张海侠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点笑,“你让我睡的。”   张海楼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下一扯:“地上潮,你上来睡。不许挤我。”   黑暗中,张海侠似乎笑了一下。接着是一阵窸窣声,被子掀开,床板微微一沉,一个带着凉意的身体在张海楼身后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尺距离,可那半尺里全是对方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张海楼背对着他,后颈却敏感得厉害。他能感觉到张海侠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脑勺上,不重,却极有存在感。   他僵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外,跟张海侠隔着一掌的距离对视。   “看什么?”他语气很冲。   “看你。”张海侠答得自然。   张海楼喉咙发干,想转回去,可身体像被定住了。   雨声还在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把屋里这点静默敲得人心慌。他看见张海侠的瞳孔在夜里极暗,却暗得发亮,像深海里浮着的一层磷光。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张海侠胸口推了一下:“你过去点,热。”   张海侠没动。他的手反而覆上来,把张海楼那截推过来的手腕扣住了。指腹贴着腕内侧的薄皮肤,那里脉搏跳得又重又急,把他的心慌全出卖了。   “小楼。”张海侠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吞掉。   “干什——”   他没能说完。张海侠已经吻了过来,铺天盖地,没给他留半点余地。   张海楼被吻得往后仰,后脑勺陷进枕头里,一只手被按在床板上,另一只手无处着力,只能攀住张海侠的肩。   “张海侠……你冷静……”他从唇齿间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可张海侠根本不给他机会,舌头搅进来,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张海楼脑子里“轰”的一下,像有根弦断了。他其实也想。从醒过来之后,身体一直记得地底那场荒唐,记得张海侠的手、张海侠的吻、张海侠在他耳边说的每一句混账话。他嘴上骂得凶,可身体骗不了人。   他猛地收紧了手指,指甲嵌进张海侠肩头的皮肉里,然后仰起下巴,主动去回应这个吻。   两人像两头在雨夜里搏杀的兽,互相撕扯、啃咬,连呼吸都带着火。张海侠几乎是毫无顾忌地索要他,手探进衣摆,掌心贴着那截细瘦而紧实的腰,一寸一寸往上摸。张海楼浑身都在抖,像被点着了每一处神经末梢,说不上是舒服还是难受。   “虾仔……”他喘着气,叫出这个从小叫到大的名字时,尾音都是碎的。   张海侠稍稍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他下颌,顺着颈线往下游走。每吻一下,张海楼的喉结就滚一下,像在拼命吞咽那股从骨头里泛上来的热。   “你总不肯承认。”张海侠低声说,气息全喷在他颈间,湿漉漉的,混着雨水的潮味和一点药香,“可你身体比嘴巴老实多了。”   “你他妈的——”张海楼想骂回去,可声音一出口就变了调,软得不像自己。他急了,抬腿去踹,被张海侠用膝盖压住,动弹不得。   “别动。”张海侠按住他,哑声道,“再动,今晚就别想睡了。”   张海楼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屋外闪电亮了一瞬,把张海侠的脸照得雪白,那双眼深得吓人,像能把人吸进去的漩涡。张海楼在那一刻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正在发疯。而更可怕的是,他想陪着他一起疯。   “你行不行啊。”张海楼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挑衅又张狂,“地底那次,可是我先撑不住的。”   张海侠眸色一沉。   “你自找的。”他低头,再次封住了张海楼的唇。   张海楼后来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骂还是在求,只知道张海侠像变了个人,比在地底时更凶狠,更无所顾忌,仿佛要把上辈子欠下的、没说出口的、没能给的全补回来。   他昏昏沉沉间,听见张海侠贴着自己耳根说:“小楼,你是我的。”   他已经没力气反驳了,只能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认命地咬了一口。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张海楼浑身散架般趴在床上,连翻身都懒得动。张海侠坐在床边,拿湿帕子一下一下擦着他背上的汗。动作很轻,跟夜里判若两人。   “畜生。”张海楼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骂。   “嗯。”张海侠应得坦然。   “我说你畜生。”   “听见了。”   张海楼偏过脸,用一只眼睛瞪他。张海侠神色如常,甚至称得上温润,只嘴角那点红肿和脖颈上的抓痕暴露了夜里的疯。张海楼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   张海侠手一顿。   他垂下眼,继续擦拭,声音很淡:“是我欠你的。”   张海楼没当真,只当他随口一说。他实在没力气再计较,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又睡了过去。   张海侠坐在晨光里,看着他沉静的睡脸,慢慢俯下身,在他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这一世,我慢慢还。” 第15章 师傅归   张海楼再醒过来,已经是午后了。院子里有鸟叫,还有一阵极轻的捣药声,一下一下,节律很稳,像在碾碎什么东西。他迷糊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药杵和石臼碰撞的动静。   师父回来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腰腿酸痛得厉害,差点栽下床。张海侠不在屋里,只有他身上薄被盖得好好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换过了,身上的痕迹也清清爽爽,只是动一动就龇牙。   他硬撑着下了地,走到窗边往外一瞧。院子里,张海琪正坐在石桌旁捣药,张海侠站在她身旁,低眉垂眼地说着什么。   张海琪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眉,手里动作没停。   张海楼心里七上八下的,推开房门,趿着鞋走了出去。阳光很烈,晃得他眯起眼。   张海琪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他一遍,淡淡道:“醒了?”   “师父。”张海楼难得老实,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张海琪打量他的目光多停了两秒,尤其在脖颈和耳根处转了转,又移开了。张海楼只觉后颈一凉,下意识用手去遮。   “我不在这几日,你们倒挺精神。”张海琪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张海楼干笑:“还行……家里来了几个毛贼,被我们收拾了。”   “毛贼?”张海琪放下药杵,抬眼看向张海侠,“你说的就是这事?”   张海侠点头:“三个人,目标是档案馆地底的黑匣子。我们审过,说是坝隆州马爷派来的。”   张海琪的脸色凝重起来。她沉默片刻,拍了拍手上的药渣:“黑匣子呢?”   “锁在您的药柜底层。”张海侠说。   张海琪起身,往药房走去。张海侠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张海楼一眼。那一眼带着点询问,像是怕他身子不爽。张海楼冲他摇摇头,意思自己没事,也跟了过去。   三人进了药房。张海琪从柜底取出那个油布包裹,打开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黑匣子。她凑近闻了闻,皱起了眉:“香源已经透了半截,药性散了不少,还好你们封得及时。若整只匣子在密闭处打开,这会儿躺在院里的就是两具相拥的死尸。”   张海楼后背一凉。   张海侠脸色不变,只道:“我在旧档里查了,这匣子是坝隆州马家的旧物。马家想要回来,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张海琪把匣子重新包好,放回柜中,又用一道黄符贴上柜门。做完这些,她转过身,目光从两个徒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张海楼身上。   “海楼,你先去烧水。我要把药房熏一熏。”   张海楼哦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师父,您这趟出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张海琪没答,只摆摆手。张海楼不好再问,一步三回头地去了灶房。   药房里只剩张海侠和张海琪。张海琪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院外那棵被海风吹得歪斜的老槐树,过了好半晌才开口:“海侠,我这次出去,见到马家的人了。”   张海侠眉梢微动。   “马家已经不是当年的马家。”张海琪转过身来,眼里有几分疲惫,“他们手上有张家的旧物,还有几样不该现世的东西。这次派人来抢黑匣子,只是试探。接下来,他们会盯上档案馆,也会盯上你。”   “我?”   “你体内的毒,就是马家当年经手的。”张海琪压低声音,“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也知道黑虾迟早会醒。”   张海侠沉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早有猜测,上一世很多没想通的事,这一世渐渐都拼上了。马家、黑匣子、坝隆州,所有线头都指向一个方向。   “师父,”他忽然问,“我的毒,除了黑阁那三味秘药,还有没有别的解法?”   张海琪看了他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没有。那三味药是险棋,能拉你回来,也能毁了你。你上一世……”她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张海侠猛地抬眼。   张海琪别开目光,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再继续。   张海楼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师父!水开了!”   张海琪应了一声,朝门口走去。经过张海侠身边时,她停了一瞬,低声说:“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海楼那孩子,经不起第二回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张海侠一个人站在药房里,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脚边,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第二回。   他忽然明白,师父方才说的是“你上一世”。她记得。   他抬起头,看向院中。张海楼正从灶房端着一壶水出来,被蒸汽熏得满脸通红,嘴里还在嚷嚷着什么。张海琪走在他旁边,像从前一样,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张海楼缩了缩脖子,笑得没心没肺。   张海侠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黑雾已经散了,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   这一世,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第16章 师傅交谈   那天傍晚,张海琪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说给两个徒弟补补。   张海楼乐得不行,蹲在灶边打下手,一会儿递盐一会儿切葱,嘴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把这几日家里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通,只略过了地底和床上的细节。   张海侠坐在院里择菜,听着灶房里传来张海楼夸张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晚饭摆上桌时,天已经暗透了。院里挂了盏防风灯,暖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海楼饿狠了,筷子下得飞快,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张海琪骂他:“慢点,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师父您不知道,您不在家,张海侠天天给我煮面,我都吃腻了。”张海楼含糊不清地说。   “我煮的面你少吃了?”张海侠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张海楼张嘴想顶回去,看了眼张海侠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张海琪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低头抿了口汤。   饭后,张海楼主动去洗碗。张海侠要帮忙,被他一脚踢开:“你陪师父说说话,别在这儿碍事。”   张海侠便退回廊下,在张海琪身旁坐下。师徒俩并排坐着,一人在摇椅上,一人在竹凳上,中间隔着一盏灯。海风从院外吹来,带着退潮后淡淡的海腥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张海琪忽然问。   张海侠偏过头。   “去黑阁。”张海琪没看他,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海面,“你既然知道秘药在里面,迟早要去取。马家已经动了,你若不先下手,他们会抢先。”   “我想等海楼身体恢复些。”张海侠说。   张海琪哼了一声:“他身体怎么弄的,你心里没数?”   张海侠难得语塞,耳尖微微发烫。张海琪瞥了他一眼,到底没再挤兑,只道:“黑阁不是普通地底。你上次只进了最外一层,那里头还有三道死关,一道比一道凶。上一世海楼能活着出来,有运气,也有代价。”   张海侠心中一紧:“什么代价?”   张海琪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瓶身温润,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极细的符。张海侠接过来,指尖摩挲着瓶口。   “这是锁魂香。”张海琪说,“若你体内的毒和秘药相冲,黑虾失控,点此香可暂镇一炷香的时间。但用一次,你的五感会损伤一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   张海侠攥紧了瓷瓶:“师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体内有黑虾?”   张海琪这回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灯影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出生那日,浑身青紫,气若游丝。是你娘拼了最后一口气,把你交到我手上,说这孩子体内有东西。那东西不是病,不是毒,是张家人造出来的孽。”   她缓缓道,“我养你这么大,日日观你脉象,岂会不知。”   张海侠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有很多话想问,又觉得问什么都轻了。这些年师父对他和师弟的恩,比海还深。上一世他亲手弑师,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罪。   “师父。”他低声叫,声音有点哑。   “别来这套。”张海琪摆摆手,“我还没老到要你煽情的地步。你只要记住,海楼是你自己选的,路也是你自己选的。往后是福是祸,都得给我扛到底。”   张海侠慢慢点头。   “还有,”张海琪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别当我死了。要帮忙,就开口。”   张海侠笑了一下,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一闪即逝。   张海楼洗完碗回来,见师徒俩面对面坐着,一个板着脸,一个红着耳根,气氛有些古怪。他狐疑地凑过去,左看看右看看:“说什么呢?怎么我一来就不说了?”   “说你又打碎了我一个碗。”张海琪说。   张海楼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就一个,我明天去镇上买十个赔您。”   “你的钱还不是我的钱。”   “那我打渔去。”   张海琪被他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打。张海楼跳开,躲到张海侠身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冲张海琪做了个鬼脸。张海侠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额角。   “别闹了。”他低声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张海楼愣了一下,飞快地站直身子,耳根又红了。张海琪看着他俩,摇了摇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夜深了,海风转凉。三人各自回房。张海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张海琪回来后的神情,想起张海侠去档案馆地底前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雨夜里张海侠贴着他耳朵说“你是我的”。   他捂住脸,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   隔壁房间里,张海侠坐在灯下,慢慢打开师父给的瓷瓶,倒出一点锁魂香在指尖。那香末细如尘,带着一股极淡的苦味。他盯着那点粉末,目光幽深。   窗外海天如墨,风浪渐起。   他吹灭了灯。 第17章 执念   张海侠一夜没怎么睡。海风刮得厉害,院里的竹丛被吹得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挠窗。他闭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张海琪晚饭后说的那些话。   她记得上一世的事。她说“海楼经不起第二回”。她的眼神在某个瞬间深得怕人,像藏着许多没有出口的秘密。   可她不肯说。   张海侠知道师父的脾气,她若打定主意不开口,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没用。但他必须知道,为什么他能重来,为什么张海楼也带着上一世的某些影子。是师父做的,还是别的什么?他需要那个答案。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张海楼还在睡,昨夜里又踢了被子,半条腿挂在床沿外,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结实而布满痕迹的皮肤。张海侠轻手轻脚地给他把被子掖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他俯下身,在张海楼光裸的肩头上亲了一下。极轻,像怕惊碎他。   张海楼没醒,只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翻个身又睡沉了。   张海侠出了门。   张海琪果然已经在院里了。她坐在石桌旁,就着一盏冷水打湿的粗布,擦她那根用了多年的竹杖。竹杖表面油亮,节节被磨得圆润。她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兵器。   “师父。”张海侠走过去。   张海琪头也没抬:“这么早?”   “睡不着。”他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说,“我有事想问您。”   “问。”   “我和海楼,为什么都活着?”   张海琪擦竹杖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了张海侠一眼。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咸湿的冷意。张海侠的脸在雾中显得格外苍白,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静。   “你是想问,为什么时间会倒回去,为什么你记得上辈子的事,为什么海楼也隐约有些影子,对吗?”张海琪把粗布搭在膝头,索性不擦了。   “是。”   张海琪叹了口气,像是早料到会有这天。她端起石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磨了两圈。   “你死之后,海楼疯了。”她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旧事,“他抱着你的尸身,三天三夜不松手,谁靠近就杀谁。后来我把他打晕了,才把尸体藏起来。再后来,他走了。去坝隆州,去档案馆,去所有跟你有关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   张海侠的指尖微微发抖。他低下头,把那只手藏进袖中。   “他找了十年。”张海琪说,“十年里,他变了个人。不笑,不说话,整夜整夜地坐在你坟前,像块石头。后来有一天,他跑回来,跟我说他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张家的时钥。”张海琪说,“传说中能逆转一炷香时间的东西。但逆转的代价极大,需以命易命,以魂锁魂。”   张海侠猛地抬起头:“他——”   “不错。”张海琪看着他,眼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用你留在他体内的黑虾血为引,用自己的半数寿元为代价,发动了时钥。”   风从海边吹来,把张海琪鬓边的白发吹得乱舞。张海侠坐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塞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重来这一世,是因为海楼把命分了你一半。”张海琪说,“所以你对他的执念才会那么重。你们俩的命,早就绑在一处了。”   张海侠低下头,慢慢把脸埋进双掌之间。上一世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护着张海楼,到最后才发现,是张海楼拼了命,把他从阴曹地府里硬拽了回来。他欠他的,早就不止一条命。   “海楼他……记得这些吗?”他声音闷闷的。   “不记得。”张海琪摇头,“时钥只让推动者保留执念,不会保留记忆。他模模糊糊觉得你重要,觉得有些事发生过,但想不起来。这对他来说,或许是好事。”   张海侠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眼底红得吓人,却没有泪。他从来不哭,可此刻眼眶酸得发涨。   “师父。”他哑声说,“我上一世欠您的,欠小楼的,这辈子一定还。”   张海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肩:“少说这些空话。去把我药房里的那两味新药材切了,再给海楼煮锅粥。他昨晚上又没好好吃饭。”   张海侠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药房门口时,他回过头来:“师父,这件事,别告诉小楼。”   “我知道。”张海琪重新拿起粗布,继续擦她的竹杖,“有些事,他不知道比知道好。”   张海侠转身进了药房。切药的时候,他手很稳,却有两滴水珠落在案板上,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别的。   他想,张海楼那个傻子。   这一世,他一定要把他护好了。 第18章 没想甩开你   张海侠切完药,在灶房给张海楼煮了锅鱼蓉粥。   粥底熬得绵稠,鱼肉剁得极细,混着姜丝去腥,起锅前还点了两滴香油。   他盛了一碗端进张海楼房里,那家伙还睡着,四仰八叉,被子快被踹到地上,只余一角搭在肚子上。   张海侠把粥碗放在床头,坐到床边,伸手捏了捏张海楼的鼻尖。   张海楼皱眉,抬手挥了一下,没醒。张海侠又捏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张海楼“啪”地拍开他,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嗓子里含含糊糊地骂:“张海侠你他娘的……”   “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张海侠声音很轻。   “不吃……”   “吃一口也好。你今天还要去练水,不吃东西扛不住。”   张海楼翻了个身背对他,把被子蒙到头上:“再睡半刻。”   张海侠没再催,只坐在床边,看着那团裹成茧似的人。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张海楼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后腰照得发暖。那里有几处青紫,是他昨晚没忍住时留下的。张海侠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隔着一层薄被,在张海楼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又缓又稳。张海楼的身子渐渐松下来,过不一会儿,居然又传出了均匀的呼吸。   张海侠没忍心再叫,只把粥碗重新端起来,又往灶房走。刚迈出房门,就看见张海琪站在廊下,冲他挑了挑眉。   “没叫起来?”她问。   “让他再睡会儿。”张海侠说。   张海琪看看他手里那碗粥,又看看他,没说话,只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药房。   张海侠把粥放回灶上温着,自己盛了碗稀的,坐在院里慢慢喝了。海面平静无波,太阳已经跃出海平面,把整片天染成暖金色。他望着远处,心里却很静。   他还有一件事没做。   黑阁里的三味秘药,他必须取出来。马家在暗处盯着,时间越久,变数越多。他不能再等张海楼完全恢复,那家伙身体底子好,再养一两天就行。   可这两日,他要先把黑阁里的机关摸清楚,省得到时候让张海楼犯险。   他几口喝完粥,把碗放进灶房水槽,经过张海楼房间时,脚步顿了一瞬。里面安安静静,只有轻浅的呼吸声。   他没进去,只把虚掩的房门掩得更严实些,转身出了院子。   档案馆。   邱叔正坐在库房门口打盹,见他来了,揉着眼站起来:“又来了?这回还是查旧档?”   “想再借地底一层几卷地形图。”张海侠说。   邱叔面露难色:“那地方阴气重,总下去不好。而且昨日我看你脸色就不大对。”   “无妨。我拿完就走。”   邱叔拗不过他,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找出一把铜绿色的递过去:“最外一层,别往里走了。那几道断龙门现在不归我管,钥匙也不在我手上。”   张海侠接过钥匙,道了谢,径直往侧门去了。   他没有从昨天和张海楼走的那条道下去,而是绕到档案馆背面的石崖下。   那里有个被海水蚀出来的暗口,只有退潮后才露得出来。他脱了鞋袜涉水过去,水没到小腿,冷得刺骨。   他面不改色地蹚过去,蹲下身,从暗口钻入。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夹缝,只容一人勉强通过。空气里全是海蛎子的腥味,石壁上黏糊糊的。他点起一小截火折子,借着微光往里走了约莫半刻钟,夹缝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像一个倒扣的石碗。穹顶极高,黑漆漆的看不到头。脚下是湿滑的石板,石缝里长着些发出淡蓝色荧光的苔藓,把整片空间映得鬼气森森。   这就是黑阁的外围。上一世张海楼走到这里时,已经中了机关,半边身子都是血。张海侠记得他跟自己描述过的每一处陷阱。他蹲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张自己临摹的图,在荧光下铺开,指尖沿着一条虚线慢慢滑过。   前方十步,有翻板。左转,贴墙走,绕过三处暗弩。再往前,是一道火油沟,需踏特定的石板过。   他把图收好,站起身,正要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张海侠倏地回头,袖中短刃已滑入掌心。   “别动手,是我。”   张海楼从夹缝里钻出来,头发湿淋淋的,裤腿卷到膝盖,赤着一双脚,站在荧光里,像从海水里刚爬出来。他脸色不太好看,牙关却咬得死紧。   “你果然又自己跑了。”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边缘,正好是张海侠方才在心里标记出的安全点。   张海侠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怎么找来的?”他问。   “你昨晚翻来覆去,今早出门连鞋底都带着潮气。”张海楼在他面前站定,抬起脸,眼底有火,“我说过,你干什么都别想甩开我。”   张海侠跟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把他脸上沾着的海草碎屑摘掉:“没想甩开你。只是你身子还没好全,不想你跟着受罪。”   “少来这套。”张海楼拍开他的手,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泛着荧光的黑暗,“这就是黑阁?”   “只是外围。”张海侠说,“真正凶险的在后面。”   “那正好。”张海楼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反手握住,“来都来了,一起进去。你负责动脑子,我负责开路。”   张海侠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忽然想起上一世,他大概也是用这种表情,一个人走进这吃人的地底。   他胸口发热,伸手扣住张海楼的后颈,把人拉近,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下。   张海楼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耳尖,狠狠推他:“你他娘的能不能看看场合!”   “先讨个彩头。”张海侠低笑,松了手,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铜钩,“走吧,跟紧我。”   张海楼抹了把嘴,低声骂了句什么,却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第19章 阁内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黑阁外围的气温比外面低得多,呼吸都能带出白汽。   地面湿滑,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折射着那层淡蓝色的荧光,像无数只半睁的眼在暗处窥视。   张海侠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准。张海楼跟在他身后,起初还东张西望,后来越走越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注意到张海侠始终贴着左边那面墙,偶尔会忽然停住,用铜钩在脚下的石板上敲两下,听那回音,再决定跨哪一块。   “你怎么知道这些机关的位置?”张海楼压着嗓子问。   “旧档里有记载。”张海侠说,顿了顿,又补一句,“加上师父从前教过一些。”   张海楼半信半疑,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条三岔口,三个洞口像三张黑乎乎的嘴,分别朝不同方向。   张海侠蹲下来,把火折子往前一送,地上有些积灰,被气流吹得微微打旋。   “从左边的洞口走。”他站起身。   “为什么?”张海楼问,“中间那个看起来最大。”   “最大的是给人走的。旁边还有拖痕,说明有人在这里被什么东西拖行过。地上有干了的血渍,不多,但方向朝中。”张海侠一边说一边用火折子照了照石壁,某处果然有几道抓痕,像指甲硬抠出来的,黑褐的颜色渗在石头缝里。   张海楼皱了皱眉,没再说话,跟着张海侠进了左边的洞口。   洞内极窄,两人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张海侠走在前面,背脊绷得笔直,铜钩在地面轻轻敲击,发出一串短促的脆响。   张海楼在后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药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昨夜留下的情欲气息。他耳根有些热,暗骂自己这种时候还分神。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门不高,只到人胸口,表面光秃秃的,没有门环,也没有锁孔,只在正中央凹进去一个浅浅的掌印。   张海侠盯着那掌印,脸色凝重起来。   “要开门,得放血。”他说。   张海楼凑上前看了看:“什么血?”   “张家人的血。这掌印里有暗槽,血一流进去,门才会开。不是张家血脉,放再多也没用。”   “那我来。”张海楼把短刀往掌心一横,就要割下去。   张海侠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急什么。”   “你不是说要用血吗?我又不——”   “你也是张家人。”张海侠打断他,“但你的血不够浓。师父说过,我体内的毒也是张家血脉的变种,用我的血更稳妥。黑阁认的是张家的血,但里面的机关会认血的浓淡。我的血太烈,容易惊动深处的门灵,你的血太薄,开不了门。需要一起。”   张海楼听得半懂不懂,但张海侠的眼神很认真。他沉默片刻,把短刀收回来,伸出左手:“一起就一起。你右我左,同时放血。”   张海侠从袖中取出一片极薄的铜片,在张海楼掌心划了一道,动作极轻,只破了薄薄一层。张海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血滴进那掌印里。张海侠随后也在自己掌心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顺着手腕滴进去。   两种血混进凹槽,石门内部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接着,门面像被腐蚀一般,从中间裂开无数细纹,然后“哗啦”碎成粉末,露出后面一条朝下延伸的甬道。   一股更浓的腥苦味从里面涌出来,张海楼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张海侠把火折子往下一照,石阶陡得几乎直立,水汽重得把光都压住了。   “这下面是什么?”张海楼问。   张海侠看着他,声音平静:“三味秘药。张家最深的药库。进去之后,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碰两侧墙壁,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为什么?”   “黑阁最毒的地方,就是你回头看见的东西。它会变成你最怕的画面,把你困住。”张海侠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张海楼脸上。   张海楼心头一跳,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上一世,不对,他不记得什么上一世。他只是觉得这地方让他浑身发冷,像有什么不好的记忆埋在最深处,稍一触碰就要翻涌上来。   “你怕什么?”张海侠忽然问。   张海楼愣了愣,随即扯出个笑:“小爷我怕过谁?”   张海侠没说话,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带在他耳垂上捏了一下:“怕也没事。有我在。”   张海楼别开脸,低声骂:“少恶心人。”可那骂声里没有半点真火。   张海侠轻笑一声,握住了他的手腕。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都安了安心。然后他松开手,当先一步跨进那条朝下的石阶。   “跟紧我。我踩哪块,你踩哪块。”   张海楼深吸一口气,把短刀横在身前,跟了上去。   黑阁极深,像通往海底最深处的地心。火光越来越弱,只能照出脚下三尺远。张海楼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张海侠偶尔停下来等他时那声极轻的“小楼”。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幽蓝的光,晃晃悠悠的,像是从地底升上来的雾。张海侠停住了脚步,低声道:“到了。”   张海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阶尽头,是一汪漆黑的水潭。潭中央,有一朵发着幽蓝冷光的花。花瓣半合,像一只沉睡的蝶。   “秘药就在花下。”张海侠说,“但我不能过去。一旦沾了那水,我体内的毒会当场发作。”   张海楼转头看他:“所以,这次轮到我去。”   张海侠看着他,眸色极深。上一世,就是这句话,把张海楼推向了深渊。可这一世,他们站在这里,他却忽然不想让张海楼去了。   “不。”他说。   张海楼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们还有另一条路。”张海侠说,“先回去。”   张海楼怀疑自己听错了:“都走到这儿了,你说回去?张海侠,你疯了还是傻了?”   “回去。”张海侠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我有办法让那药自己浮上来。”   张海楼还想说什么,却见张海侠脸色突然一变。他猛地回头,身后那条来路上,石阶正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震碎,轰隆声由远及近,震得整条甬道都在抖。   “跑。”张海侠低喝一声,拽住张海楼就往水潭边跑。   张海楼被他拉得踉跄,回头一看,身后的路已经塌了大半。黑阁像活了过来,要把这两个不速之客困死在最深处。 第20章 引魂花   地动山摇间,张海侠一把将张海楼按在潭边一处凹陷的石壁里。   两人紧贴着墙,碎石从头顶哗哗落下来,砸进黑水潭中,溅起的水花带着一股刺骨的腥寒。   张海楼下意识把张海侠往里挡,整个身子斜护在他外侧,手肘撑在石壁上,把两人圈成一个小小的空间。   “路全塌了。”张海楼喘着粗气,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发狠,“现在怎么办?”   张海侠没答,只低头看着他。刚才那阵震动中,他额角被碎石划了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半张脸染得斑驳。   张海楼见了,骂了一声,扯下自己一截衣摆就往他头上按。   “别管我。”张海侠抓住他的手腕,忽然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拉。   张海楼撞进他胸口,还没反应过来,张海侠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血味、硝尘味、和地底深处泛上来的湿冷。张海侠咬着他的下唇,不重,却也不给他躲的余地,像要用这个吻把什么极重要的话堵回他喉咙里。   张海楼浑身一僵,随即脑袋嗡地热了,手指攥住他前襟,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拉得更近。   “你他娘的……”他在唇齿间含糊地骂,嘴角却诚实地仰起来,去接这个吻。   张海侠的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指节插进他发间,像要把他钉进自己骨血里。张海楼被亲得头皮发麻,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又羞又怒地睁眼瞪他,可距离太近,他根本看不清张海侠的脸,只能看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幽蓝的花。   一吻终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粗重地缠在一起。张海楼嗓子都哑了:“你什么时候了还发疯……”   “就是这个时候才要亲你。”张海侠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水波吞掉,“我怕以后没机会。”   “放屁。”张海楼用力抵了下他的额头,“你少咒自己。我们还得出去,你还没告诉我那狗屁药怎么浮上来。”   张海侠轻轻笑了一下,松开他,转头看向那潭黑水。水潭不大,水面却静得出奇,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到了潭面就像被吞掉了,连一圈涟漪都瞧不见。   只有那朵幽蓝的花还半合着,花瓣边缘有极细的光丝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那花叫引魂兰。”张海侠说,“药不在它下面,在它根须缠着的东西里。引魂兰靠吸食阴气活着,如果有人沾了水,它就会彻底绽放,把根下的东西吐出来。所以张家人不碰水,只用自己的血去喂它。血越浓,花开得越盛。”   张海楼皱眉:“那你刚才说我的血太薄,开不了门,这花怎么办?”   “门和花不一样。”张海侠说,“门要的是血脉纯正,花要的是执念。血里的执念越重,它越肯吐药。”   张海楼听不懂这些玄乎话,他甩了甩手上还没干透的血,往潭边走了两步:“那就试试。我张海楼的执念,比谁都重。”   张海侠伸手拦住他:“你想清楚,引魂兰闻了血,会引来什么,谁也不知道。”   张海楼回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又野又亮,像在至暗的海底炸开的一蓬烟花。   “虾仔,从小到大,我哪次缩过?你只管告诉我怎么做。”   张海侠看着他,半晌,慢慢松开手。   “割血入水,然后退后三步,背对我。”他说。   张海楼照做。他蹲在潭边,在刚才那道伤口上又划深了一分,血珠滴进黑水里。水面像被烫了一下,极轻极轻地颤了颤。紧接着,那朵引魂兰动了。花瓣一片一片舒展开,像一只沉睡了无数年的手,缓缓张开指节。幽蓝的光暴涨起来,把整片黑阁都照亮了。   张海楼盯着花心,屏住呼吸。花根之下,果然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那是一个通体透明的石卵,里头裹着三颗颜色各异的药丸,一红一青一白,每颗都只有小指甲盖大,却亮得刺眼。   “出来了!”他低喊。   “别回头。”张海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静,“用你右手抓。一下,别松手。”   张海楼伸出右手,猛地探入花心,握住那枚石卵。花瓣像受了惊,刷地合拢,却已经来不及了。张海楼把石卵攥在手里,热得他掌心的伤口都麻了。他下意识要回头给张海侠看,刚扭过半边脸,就被一只手从身后捂住了眼睛。   “说了别回头。”张海侠贴在他耳边,气声又低又急,“跟我走。路在左手边。”   张海楼被捂着半张脸,心里骂着娘,脚下却没迟疑。他被张海侠半推半带着往左边走,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条极窄的裂隙,只够一人侧身挤进去。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身后那黑潭突然传来一阵尖啸,像无数人在深水里齐齐哭嚎。   张海楼听得后脊发凉,想回头,被张海侠死死按住后脑勺。   “别回头。”他又说了一遍,“你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张海楼咬紧牙关,跟着他拼命往前挤。石壁粗砺,刮得他肩头手臂全是血道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来一点天光。张海侠先一步出了裂隙,回身把张海楼拽出来。   张海楼跌坐在洞口,大口喘气,掌心那颗石卵还在发烫。他低头看,三粒药安静地躺在透明的壳子里,像三只沉睡的虫。   “拿到了。”他抬起头,朝张海侠笑。   张海侠看着他,忽然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虾仔!”张海楼脸色大变,扑过去扶住他。张海侠面色惨白,嘴唇青紫,瞳孔里有一圈红正在慢慢扩散。他抓住张海楼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走。”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带我……回家。” 第21章 等他醒过来   张海楼几乎是半拖半背地把张海侠弄回了家。   张海侠已经烧起来了,整个人像从火里捞出来,皮肤烫得吓人,可手脚又是冰凉的。   他的意识时清时昏,嘴里偶尔冒出一两个断句,声音又低又碎,听不分明。   张海楼把外衫撕成布条,在冷海水中浸湿,一路给他擦额头和颈侧,恨不得一步跨回院子。   到家时,张海琪正站在门口,像早就在等他们。   她看见两人满身血泥、狼狈不堪地出现在晨雾里,什么也没问,只大步上前,从张海楼手里接过张海侠,沉声说:“扶进去,把门关紧。”   张海楼把人放平在床上,手抖得解不开领扣。张海琪一把推开他,自己上前查看。   张海侠颈侧的血脉鼓得老高,青黑交错的纹路从衣领下蔓延出来,像无数条细蛇在皮肤下乱窜。他咬得牙关“咯咯”响,嘴角已经渗出一线黑血。   张海楼看得目眦欲裂,转身要冲出去找大夫,被张海琪喝住:“把石卵给我。”   他这才想起手里还攥着那东西。石卵已经凉下来,那三粒药还在里面,颜色却暗了些。张海琪接过去,在灯下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   “药已经透了阴气,不能再耽搁。”她看向张海楼,“你去烧水,再把我药柜第三层那个蓝瓷瓶拿来。快。”   张海楼冲出去。他撞翻了廊下的竹篓,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直吸气,却一步没停。烧水、拿药、再跑回屋里,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雾水。   张海琪已经把石卵敲开了。三粒药滚出来,落在白瓷盘里,滴溜溜转了两圈。那股腥苦味冲得人鼻腔发酸。   她取了一粒青色的,掰开张海侠的嘴,合着瓷瓶里的药汁给他灌了下去。   张海侠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弓起背,又重重摔回床铺。   他颈侧的黑纹像活物般疯狂扭动,从下颌一直爬到额角,又慢慢退回去,如此反复数次,张海楼几乎把床沿的木头都捏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纹终于缓缓淡了下去。张海侠的呼吸渐渐平复,体温也一点点降回正常的温热。他闭着眼,像从深海里被捞上来,浑身湿透,嘴唇灰白,却没有再吐黑血。   张海琪长出一口气,跌坐在椅子里,脸色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   “师父。”张海楼跪在床边,声音都是抖的,“他是不是没事了?”   “命是保住了。”张海琪说,“但毒只压下去一半。剩下的,得看他醒过来以后,是哪个他当家。”   张海楼没太听明白,但也没再问。他抹了把脸,把张海侠脸上残留的血泥一点点擦干净。那人睡得很沉,眉头却还皱着,像是梦里也不肯松开什么。   张海琪看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起身去了药房。   张海楼守在床边,从天亮守到天黑,又从天黑守到后半夜。他不敢睡,怕一合眼,张海侠就没了。   从前张海侠也病过,可没有哪次像这回这样,让他觉得那人的命像沙子,稍松一松手就漏干净了。   他忽然想起在黑阁里,张海侠吻他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已经不舒服了?是不是早就撑不住,才借着吻把痛压下去?   张海楼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声音清脆,在静夜中格外响。   “我他娘的就是个废物。”他低骂。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张海楼猛地凑过去:“虾仔?”   张海侠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烛光太暗,他像是有些找不到焦点。过了好一会儿,目光才落到张海楼脸上。   “小楼。”他哑得几乎出不了声。   张海楼嗓子发堵,嗯了一声,把他的手抓住。张海侠的手指很凉,没有力气,却还是慢慢蜷起来,回握住他。   “你脸怎么肿了?”张海侠问。   “撞门框上了。”   张海侠没力气笑,只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虚得厉害,像风一吹就散。他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被张海楼打断:“闭嘴,省着力气。我没事,你好好的就行。”   张海侠便不说话了,只那么看着他。烛火跳了跳,把张海楼的身影映进他瞳孔里。张海楼发现,他的眼睛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右眼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模样,可左眼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浮动,像黑虾掠过海面时带起的一点尾光。   “小楼。”张海侠又叫了一声。   “干嘛?”   “你上来。”   张海楼愣了愣,脱了鞋,轻轻躺到他身侧。张海侠侧过身来,伸手绕过他的腰,没什么力气地搭着。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混在一处。   “我刚刚做了个梦。”张海侠说,声音轻得像在呓语,“梦见你一个人下黑阁,满身是血,朝我笑。”   张海楼喉咙发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梦是反的。现在是你满身是血,我守着你。”   张海侠没再说话,只把脸埋进他颈间。张海楼感觉到他睫毛在抖,像在极力忍着什么。他收紧手臂,把张海侠整个人揽得更深。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张海侠便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张海楼醒着。他盯着房顶,感受着怀里人浅浅的呼吸和偶尔的惊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谁要是再敢动张海侠,他张海楼,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22章 醒了   张海侠再醒过来,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张海楼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床。   张海琪来换药、施针,他就在旁边打下手,递剪子、绞帕子、接污血。实在熬不住了,就趴在床角眯一小会儿。   每次张海侠在昏迷中皱一下眉,或者呼吸重一点,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弹起来。   张海琪看不过去,骂他:“他还没死呢,你先把自己熬死了。”   张海楼只是摇头,眼下两团青黑,脸都凹下去一圈。   张海琪没法子,每日变着法给他炖补汤,逼着他吃。   他吃是吃了,可吃完又跑去海边打冷水,给张海侠擦身子降温。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张海侠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没有上次那么恍惚,只是眸色暗沉沉的,像被海藻缠了太久。   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   张海楼趴在床边,脑袋枕着一条胳膊,呼吸轻缓,睡得嘴巴微张,像只累极了的狗。   张海侠看了他很久。   窗外暮色正浓,海风把半旧的窗纸吹得轻轻鼓动。他抬起手,极轻地落在张海楼的后脑上,摸了摸他有些毛躁的发。掌心里有他熟悉的温度,和一点海盐的涩。   张海楼立刻醒了。他眼皮还没完全撩开,就含糊地叫了声:“虾仔?”   “嗯。”张海侠应他。   张海楼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清醒的眼睛。那双眼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虚浮,但里头的光已经回来了。   张海楼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别过脸,用力吸了两下鼻子,又转回来,声音发哽:“你他娘的终于舍得醒了。”   张海侠笑了笑,手从他后脑滑到脸颊,用指腹擦过他眼角溢出来的一点湿意。张海楼偏头躲开,耳根却红了。   “渴。”张海侠说。   张海楼忙去倒水,扶着他半坐起来。张海侠接过杯子,没急着喝,先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嘴唇,才慢慢饮下半杯。   他的手指还有些抖,张海楼就一直托着杯底,跟伺候祖宗似的。   张海琪闻声赶来,给张海侠把了脉,又翻看他的眼皮、舌苔。片刻后,她点点头:“毒暂时稳住了。黑虾没有趁这次发作,是你的底子帮了大忙。不过接下来一个月里,你不能动武,不能再沾地气,更不能下海。”   张海楼急道:“听见没有?一个月!你再乱跑,我打断你腿。”   张海侠看他一眼:“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师父都说了不能动。”   “好。”张海侠应得爽快,“你管我。”   张海楼想再骂两句,被这乖顺的态度噎住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张海琪在一旁轻咳一声,说去煎药,转身出了门。经过窗边时,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屋里只剩两人。   张海楼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磨。   他有一肚子话想问,想问黑阁里最后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引魂兰为什么选了他,想问张海侠说的“执念”是什么意思。可当他抬头看见张海侠苍白而平静的脸时,那些话又都咽了回去。   “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张海侠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张海楼瞪他:“每次都这样。”   “这次不骗你。等我能下地了,全告诉你。”   “那你可得快点好。”   张海侠伸手,覆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他的手依旧凉,但那种凉已经不带死气了,像是晨雾里石头的温度,冰凉却踏实。   “小楼。”他忽然说,“石卵里的药呢?”   “师父收起来了。”张海楼说,“青的那粒给你吃了,还有红白两粒,锁在药房最里面。”   张海侠点点头:“马家不会善罢甘休。这些药,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我知道。”张海楼反手握住他,掌心滚烫,“所以我跟师父商量过了,从明天起,我白天去档案馆帮忙,盯着有没有生面孔。晚上回来守着你。咱们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再给人可乘之机。”   张海侠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他这小师弟,平时看着莽撞,真到了要紧关头,比谁都顶得住。   “小楼。”他唤他。   “又干嘛?”   “我饿了。”   张海楼愣了愣,随即笑出来,眼里那点沉重散了大半。他站起身,把杯子放回桌上:“等着,给你熬鱼片粥。加两个蛋。”   “要溏心的。”   “就你事多。”   他嘴上嫌弃,脚却轻快地出了门。张海侠靠回床头,听着院里的动静,唇边慢慢浮起一层笑。   他活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让张海楼一个人去面对那一切。   虽然黑虾还在暗处蛰伏,虽然马家步步紧逼,但此刻,他的小楼在灶房里为他生火做饭,师父在药房里碾药,海风从窗口送进来,带着咸湿的潮气,一切都真实而温热。   他闭了闭眼,把掌心贴在左胸口。那里跳得沉稳,是张海楼分他的一半命,在好好活着。 第22章 只要你想要   张海侠养了几日,精神头眼见着好了起来。   张海楼还是不让他下床,除了如厕,其余事情全包了。   端饭、擦身、换药、念话本解闷,一样不落。张海侠偶尔说想出去透透气,张海楼就把竹椅搬到廊下,再给他披上厚衣裳,确定外头没风了才准坐出去。   那个紧张劲儿,张海琪看了都直摇头。   这天午后,张海楼给张海侠擦背。他拧了热帕子,撩起张海侠的里衣,顺着脊线一寸寸往下抹。   张海侠瘦了不少,背骨凸出来,肩胛像两片薄刀。张海楼越擦越轻,像怕把人蹭碎了。   “小楼。”张海侠背对着他,声音带着点懒。   “嗯。”   “你手好凉。”   张海楼手一顿,把帕子丢进水盆里,换了个姿势跪到床上,从后面贴近他。   他故意把下巴搁在张海侠没伤的那边肩头,嘴唇凑到他耳廓边,热乎乎地呵了口气:“嫌凉?那你还想要我伺候?”   张海侠偏过头,鼻尖蹭过他的额角:“我可没让你伺候。”   “那你别老支使我干这干那的。”张海楼嘴上嘟囔,手却重新伸过去,顺着他的后颈一路往下,动作慢得不像擦身,倒像在点火。   张海侠的呼吸重了一瞬。   张海楼感觉到了,低低笑起来,嘴角贴着张海侠的耳垂,声音压成气音:“养身体呢,别想东想西的。”   张海侠喉结滚了滚:“你故意的。”   “谁故意的了?”张海楼一脸无辜,手指却已经滑到了他侧腰,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张海侠整个人都绷了一刹,回手攥住他的腕子,力道不大,却烫得厉害。   “你现在招我,等会儿别喊累。”张海侠哑声道。   张海楼不吃这套,反倒把身子贴得更近,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背上:“就你?病秧子一个,能把我怎么样?”   张海侠没再说话,直接转过身,把人按进了被褥里。   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因为体虚还有些迟缓,可那双眼睛已经暗了。   张海楼被他压着,也不挣扎,只咧着嘴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哟,急眼了。”   张海侠低头,一口咬在他下巴上。张海楼“嘶”了一声,笑着去推他:“属狗的你!”   “还招不招?”   “招。怎么着?”   张海侠没答,手已经探进他衣摆。张海楼浑身一激灵,这才意识到玩脱了。他忙去抓张海侠的手:“别,你还没好利索——”   “没事。”张海侠贴着他,声音又低又沉,像潮水漫过礁石,“只要你要,我还是能满足你的。”   张海楼的脸“腾”地红透了。他想骂人,可嘴一张,就被张海侠封住了。   这个吻没带多少病气,全是压不住的欲念和占有的劲头。张海楼起初还推他两下,后来索性放弃了,把人往下一拉,咬着耳朵骂了句“混蛋”。   张海侠闷声笑起来,说:“嗯。你的混蛋。”   海风从半掩的窗子吹进来,把纱帐吹得轻轻起伏。院子里,张海琪正低头翻晒药草,听见屋里传出一阵压不住的笑骂声,抬头看了一眼,又面不改色地低下头,把几片叶子翻了个面。   “年轻真好。”她嘀咕了一句,继续碾手里的药。   ——————   两人闹到最后,还是张海楼先告了饶。   他实在怕张海侠刚醒没多久又晕过去,这要是在床上出了什么岔子,师父能把他皮剥了。于是他硬是别开脸,喘着气去抓张海侠的手:“行了行了,等你好了,小爷我躺着随你折腾。”   张海侠伏在他身上,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眼底的暗色还未完全褪去。他低头在张海楼锁骨上轻轻咬了一下,才慢慢撑起身子。   “你最好说话算话。”他说。   张海楼翻了个白眼,把被子扯过来盖住两人:“我什么时候不算话了?倒是你,别又半夜起来瞎琢磨,把身子熬垮了。”   “不会。”张海侠在他身边躺下,侧过脸看他。张海楼也转过头来,两人对望一眼,忽然都笑了。没有由头,就是觉得此刻挺好,窗明几净,海风不燥,院子里有药香浮沉。   张海楼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脑袋枕到他肩窝里,长出一口气:“虾仔,等这事了了,咱们去海对岸看看吧。他们说那边有座岛,岛上全是花,红的白的,开起来跟烧着了一样。”   “好。”张海侠说,“等事情了了,我带你去。”   张海楼闭上眼,嘴角还翘着。张海侠侧过脸,在他发顶落了个吻,把人揽得更紧些。 第23章 我要你活着   三天后,张海侠开始下地走动。步子还有些浮,但精神不错,脸色也慢慢养回来几许。   张海楼每日从档案馆回来,必定先凑上来探他额头,再围着他转一圈,确认无恙后才去洗澡换衣。   这日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馆里来了批生面孔。”张海楼把腰带解了扔在椅背上,一边脱被海水打湿的鞋袜一边说,“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要投亲。可我听他们口音,不像宁安那一带,倒像坝隆州附近的。”   张海侠正坐在窗边翻一卷旧医书,闻言抬起头:“几人?”   “五个。三男两女,带着两口大箱子,说是家当。”张海楼光着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我让邱叔把他们安排在西边那排旧屋了,离核心库房远。”   张海侠沉吟片刻,放下书:“那两口箱子,你见着了吗?”   “见了。死沉,抬的时候四个汉子都费劲。”张海楼一拍大腿,“我就觉着不对,这箱子里要真装的是衣裳被褥,哪能那么沉?可当时人多,不好开箱验。”   张海侠起身,从床头摸出一个拇指大的纸包,递给张海楼:“明天把这个混进他们喝的水里。无色无味,喝下去会让人手脚发软,但顶多一个时辰就能缓过来。趁他们起不了身,你去把箱子开了。”   张海楼接过去,眼睛发亮:“这事我在行。”   “别一个人去。”张海侠说,“叫上邱叔,再带两个信得过的。刀别离身。”   “知道。”张海楼把纸包收进怀里,抬头看他,“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我又不是纸糊的。”   张海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过去,在他嘴上啃了一口:“行了,赏你的。老实在家待着,等我回来。”   张海侠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亲法弄得一愣,随即笑了:“好。”   第二天天没亮,张海楼就出了门。张海侠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沿石阶往下走,身影渐渐被晨雾吞没。   他站了很久,直到张海琪出来叫他,才转身回屋。   张海琪看他这模样,忍不住说:“你要是不放心,我走一趟。”   “不用。”张海侠摇头,“他应付得来。”   张海琪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张海楼午后才回来,身上灰扑扑的,袖口撕了一道,脸上却带着得逞的笑。   他一进院子就喊:“虾仔!你猜那箱子里是什么?”   张海侠从屋里出来,递上条湿帕子:“兵刃?”   “不止。”张海楼抹了把脸,压低声音,“火铳!六把,全是新的,还有两包火药。那五个人嘴硬,被邱叔他们扣住了。馆里已经去报官了,人暂时押在后山的地窖里。”   张海侠点点头。这跟他料想的差不多。马家先派探子混进来,再寻机里应外合。黑匣子拿不到,就换更硬的手段。   “你伤着没有?”他问。   “就他们那点三脚猫,能伤我?”张海楼转了个身,“就袖子被一个娘们抓了一把,没破皮。”   张海侠还是拉过他的手臂,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有一道浅红印子才松开。   张海楼由着他看,嘴里还不停:“不过有一个小子说,他们只是先头探路的,后头还有一批人,今明两日就到。马爷亲自带队。”   张海侠眸色微凝。   “你怕了?”张海楼问。   “我是在想,师父那边需不需要加派人手。”张海侠说,“马家若真敢明着来,档案馆未必护得住。我们要早做打算。”   张海楼点头:“我一会儿再去趟馆里,跟邱叔商量布置。你待在家,把黑匣子和药都看紧了。”   张海侠看着他,忽然说:“小楼,如果最后我体内的毒解不了,黑虾彻底醒过来,你就用这个。”   他从怀中摸出张海琪给的锁魂香,塞进张海楼手心。   张海楼低头看着那瓷瓶,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他一把攥住张海侠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嵌进去。   张海侠神色平静:“有备无患。若真到那一步,你要护住自己。”   “放屁!”张海楼猛地甩开他,眼眶通红,“我要护住的是你!张海侠我告诉你,解药就在眼前,你少给我想什么死不死的事。什么黑虾白虾,不都是你?小爷我还就全都要了。”   他声音极大,把院角一只栖在树上的海鸟都惊飞了。   张海侠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表情都温柔。他伸手,把张海楼往怀里一按,下巴抵着他发顶:“知道了。你别喊,我脑仁儿疼。”   张海楼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你活该。”   张海侠抱着他,没再说话。海风从院门外吹来,带着远处渐起的潮声。那锁魂香的小瓶,被张海楼悄悄塞回了张海侠袖中。   他不用这个。   他要张海侠活着。白虾也好,黑虾也好,都是他张海楼的。一个都不能少。 第24章 起风了   接下来两日,档案馆上上下下都绷紧了弦。   邱叔调了七八个青壮,把靠海的几处入口全封了,又让人在镇口设了暗哨,一有生面孔就飞鸽传信回来。   张海楼白天在馆里盯着,夜里才肯回家,回来后还要在院墙内外转一圈,确认没有尾巴跟着才锁门。   张海侠身子一天比一天好,已经能自己练几套最基础的吐纳功法了。   他不声不响地做着些准备:把黑匣子从药房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又把院子里那几味能制迷药的草配成几份药粉,分装在小瓷瓶里。   张海楼见了,忍不住打趣:“你不如直接摆个阵,把咱家守成铁桶。”   张海侠低着头捣药,淡淡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你自己呢?一个月不能动武,真动起手来,你怎么办?”张海楼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底有藏不住的担心。   “我动脑子。”张海侠抬头朝他笑了笑,“再说,不是有你吗?”   张海楼被这话顺了毛,嘴角压不住地翘:“算你识相。”   第三天夜里,起风了。   海风呜咽着穿过街巷,卷得窗纸哗哗响。张海楼刚熄了灯躺下,就听见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短而尖,连叫了三下。   他霍地坐起来。那是邱叔约定的暗号,三声为急,说明馆里出了事。   张海侠也醒了,已经披了外衣,把一双短靴递给张海楼:“走。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师父在家,你——”   “暗号不是冲我们家来的,是冲档案馆。那里现在比家里危险。”张海侠说,声音不高,却不容反驳。   他把一柄短刃别在腰后,又从枕下摸出两瓶药粉塞进张海楼怀里。   张海楼看了他两秒,知道拦不住,只能低声骂了句,拉开门往外走。   两人一路小跑到了档案馆。风大得火把都点不住,只能靠月光认路。   邱叔在侧门等着,一张圆脸在月色下白得发青:“有人从西边断崖摸上来了。被我们设的铃索绊住,交上手了。对方人多,有二十来个,带的全是快刀。”   “报官了吗?”张海侠问。   “去了,但镇上那点人手,等他们来早晚了。”   张海楼已经把刀抽出来了,刀身在月色下泛着青芒:“我去会会。哪个方向?”   “西边库房外,正跟咱们的人对峙。”邱叔抹了把汗,“有几个已经钻到档案阁一层去了,像是要抢东西。”   张海侠立刻道:“他们要的不是档案。是黑匣子。海楼,你带人去库房截住外面的,里面那几个我来处理。”   张海楼一把拉住他:“你疯了?你不能动手!”   “我不会跟他们正面对上。”张海侠拍拍他的手,“你把邱叔带上,注意别被人抄了后路。我进去把他们引到西侧回廊,那里窄,我熟。”   张海楼牙咬得死紧,最后还是松了手。他知道现在不是犟的时候。张海侠不是莽撞的人,他既然敢进去,就有把握。   “你他娘的给我小心点。”他丢下这句,转身带着邱叔朝西边奔去。   张海侠从侧门闪入档案馆。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应急的风灯还亮着,光线昏黄。他贴着墙根走,脚步几乎无声。经过档案阁门外的长阶时,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语速极快,带着坝隆州的口音。   他把怀里那瓶药粉摸出来,轻轻撒在风口。药粉极细,遇风即散,像一缕淡青色的雾,悄无声息地飘向那几个黑影。   不多时,里面传来几声闷哼,接着是铁器落地的声响。张海侠等了一会儿,从暗处走出来,把人一个个拖到角落里,用事先备好的细绳捆了手腕。   他没费多少力气。张海琪制的迷药,药性极强,闻多了连牛都倒。   等张海楼解决完西边的人赶来时,张海侠已经将档案阁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月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他身上,像给他披了层霜。他回头看见张海楼,笑了一下:“里面六个,全放倒了。”   张海楼喘着粗气跑上台阶,一把按住他的肩,把人从头看到脚:“没事吧?”   “没事。”张海侠拍拍他手背,“你呢?”   “就几个小喽啰,还不够小爷热身的。”张海楼咧了咧嘴,可发际全是汗,袖口沾着血,看起来远没有说得那样轻松。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响起一片嘈杂。火把的光从院墙外透进来,脚步声又急又密,有人在高喊:“把大门堵住!别让他们跑了!”   张海楼脸色一变:“来的又是谁?”   张海侠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是镇上团练的人。报官的人回来了,带了不少人手。”   张海楼松了口气。邱叔从外面跑进来,圆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团练的人到了,外头的已经押住了。今晚这一仗,咱们没吃亏。”   张海侠点点头,目光却投向北边黑沉沉的海面。风仍旧大,卷得满院落叶纷飞。他总觉得这事没这么容易了结。马家这次派来的人,恐怕只是先头。真正的正主,还没露面。   “先回家。”他揽过张海楼的肩,“今晚你该睡个好觉了。”   张海楼把刀插回鞘中,跟着他走出档案馆。月光如银,把两条人影投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紧紧挨着。 第25章 手滑了   档案馆一场乱后,张海琪把两个徒弟叫到跟前,难得板着脸训了半个时辰。   张海楼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张海侠站得笔直,只在师父骂他“病没好就敢去馆里逞能”时,轻轻点了一下头。   “今晚,你们两个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张海琪最后拍板,“热水烧好了,海侠泡药浴,海楼你给他搓背。泡完就上床,哪儿都不许去。”   张海楼如蒙大赦,拉着张海侠就往外走。张海琪又补了一句:“我在药房守着,有事叫。”   夜色渐渐漫上来。海风比前两日小了些,月亮半遮半掩地挂在云后。浴房里蒸汽弥漫,几盏油灯被雾气裹着,光线昏昏黄黄,像沉在水底。   张海侠脱了外衫,先试了试水温。木桶很大,是师父专门找人打的,能容下两个人。此刻桶里按张海琪的方子下了十几味药材,水色深褐,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草木苦香。   “进来吧,水温刚好。”他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磨蹭的张海楼。   张海楼“哦”了一声,把袖子挽得老高,走过来扶他。张海侠踩着小凳跨进木桶,慢慢坐下去,温热的水没过胸口,激得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药汁浸过皮肤,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酥麻中带着涨热。   “舒服吗?”张海楼绕到他身后,拿了块粗布巾,沾了水,动作笨拙地给他搓起背来。   “嗯。”张海侠靠在桶沿,半阖着眼。   张海楼搓得认真,从肩胛到后腰,一寸寸地擦过去。   擦到腰眼附近时,张海侠忽然动了动,张海楼手一抖,布巾掉进水里。他急忙去捞,手指在水下无意中划过张海侠的腰腹,触到一片滚烫结实的肌肤。   “手滑了。”他干巴巴地解释,把布巾捞起来,继续搓。   张海侠低低笑了一声:“小楼,你紧张什么?”   “我哪有紧张?我就是……”张海楼红着脸,眼神乱飘,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他平时在张海侠面前没个正形,可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反倒比谁都局促。   “你身上是什么味?”张海楼没话找话,“一股子药苦,还有……反正不难闻。”   “从小泡到大的味。”张海侠说,“你要是喜欢,以后也给你泡。”   “我才不要。”张海楼撇了撇嘴,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眼前这人坐在水雾里,肩背匀停,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后颈到耳垂的那条线尤其要命。   张海楼越看越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儿。   “我、我去给你拿干净衣裳。”他丢下布巾就要走。   张海侠回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下来,滴在张海楼的手臂上。   张海楼僵住了,听见张海侠说:“你的手一直不安分,还想跑?”   “我没有!”张海楼急道,“我走神了,不是故意的。”   张海侠转过头来,眼底被水汽氤氲得又深又软,像一汪化开的墨。   他握着张海楼的手,把人往桶边带了带,另一只手已扣住了他的后颈。   “进来一起洗。”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张海楼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不……桶就这么大,两个人怎么……”   话没说完,张海侠已经仰起脸,吻了上去。   那个吻湿漉漉的,带着药香和热气,像从水里长出来的藤蔓,把张海楼整颗心都缠紧了。   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手指抵在张海侠胸口,可掌下那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他,比什么都撩人。   他脑子一糊,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被张海侠连拖带抱地弄进了木桶里。   水花溅出去大半,热气从桶边漫开,把地面洇湿了好大一片。   “我的衣服!”张海楼惊呼,伸手去扯自己湿透的衣襟。   张海侠比他更快,手指灵活地解了他几颗扣子,趁着水滑,三两下就把那件早就湿透了的上衣剥了下来。   张海楼骂了一句,还没等反抗,裤子也被扯得歪七扭八。   “张海侠,你——额……轻点!”   他趴在桶沿。   木桶里的水随着两人的动作不停地往外溢,流得满地都是。   张海楼半张脸贴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背脊绷成一道漂亮的弧线,腰窝处被热水泡得发红。他咬着下唇,却还是泄出几声闷哼。   “小楼的声音真好听。”张海侠从背后贴上来,嘴唇含住他耳垂。   张海楼浑身都在抖。   桶里的水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混着药渣,在白汽中荡出细碎的声响。   屋子里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映着墙上两道重叠的身影,像两条在深海里翻涌的鱼。   一夜没有停息。   张海楼后来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只记得张海侠用大块的干巾裹住他,把他抱回床上。他困得睁不开眼,嘴里却还在骂:“混蛋……你等着……”   张海侠低头亲了亲他红肿的嘴角,给他把被子盖好,自己侧身躺在他旁边,轻声说:“好,我等着。”   张海楼哼了哼,沉沉睡去。   月光从半掩的窗透进来,把一室狼藉都照得温柔了。海风路过时,只听见屋里两道呼吸逐渐重叠,像潮水终于追上了岸。 第26章 饿醒了   第二天中午,张海楼是被饿醒的。   肚子空得发慌,嗓子干得冒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铺了满床,明晃晃的,刺得他抬手去挡。手指一动,牵得腰背一阵胀痛,他“嘶”了一声,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张海侠不在床上。   张海楼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坐起来。   薄被滑到腰间,露出满是痕迹的肩膀和锁骨,上面红红紫紫,像被谁狠狠揉碎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耳根烧起来,低声骂了句畜生。   门被推开了。   张海侠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他穿着一件月白里衣,头发松松束着,整个人清清爽爽,看不出半点纵欲过度的样子。张海楼瞧见他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更来气了。   “你倒是精神。”他哑着嗓子说。   张海侠把托盘放在桌上,端了水杯走到床边坐下,递给他:“先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张海楼瞪了他一眼,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两口。   温水流过喉咙,舒服多了。   他把杯子塞回张海侠手里,又去端粥碗。碗底还烫着,他拿袖子垫着,小口小口喝起来。   张海侠就坐在旁边看他。   张海楼喝粥的样子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饿极了的小兽。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几处新添的痕迹照得格外分明。张海侠的眸色暗了暗,又缓缓移开。   “看什么?”张海楼察觉到了,抬眼瞪他。   “看你好看。”张海侠说得自然。   张海楼一口粥差点呛住,咳了两声,耳尖红透:“你少他娘的油嘴滑舌。”   “实话。”   “实你个头。”张海楼把碗放下,拿袖子一抹嘴,往床里挪了挪,警觉地盯着他,“我告诉你,今天你别想再动我。我腰还断着呢。”   张海侠轻轻笑了,倾身过去,一只手撑在床头,另一只手把他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不动你。就亲一下。”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呢?”张海楼往后缩了缩,后背已经抵上墙。   “那是昨晚。”张海侠的呼吸已经拂到他唇边,带着点清苦的药香,“现在是现在。”   张海楼想躲,可脑袋后面没地方了。   张海侠的吻落下来,不算重,却极耐心,像在慢慢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张海楼挣扎了两下,手抵在他胸前,到底没推开。他被亲得迷迷糊糊,等张海侠终于松开时,他的耳根、脖子、连锁骨都透着粉。   “张海侠……够了。”他偏开头,喘着气,声音又哑又软。   张海侠用拇指擦掉他唇上那点水光,眼底带着笑,却也没再继续。   他坐直身子,把托盘上那碟小菜也递过来:“就亲一下。吃你的。”   张海楼接过碟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腌萝卜,像在咬张海侠的肉。张海侠看着他笑,那笑温温吞吞的,像午后的海风,不急不缓,却吹得人心口发软。   “师父呢?”张海楼问。   “去馆里了。昨晚的事要善后,她说中午不回来吃。”张海侠说。   “那家里就咱俩?”   “嗯。”   张海楼嚼萝卜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张海侠身上飘。   那人安安静静坐在床边,逆着光,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张海楼忽然觉得,其实这样挺好。   就他俩,守着一间屋、一窗海,外头乱成什么样都行,只要这人还在跟前。   “虾仔。”他叫。   “嗯?”   “你昨晚说……以后带我去那个开满花的岛,算不算数?”   张海侠看他一眼,认真道:“算数。”   “那等这些破事完了,咱们就去。”张海楼把碟子往桌上一放,重新靠进被子里,眼睛亮晶晶的,“住上十天半个月,谁也别想找到。”   张海侠笑了,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好。到时候,把你藏在那儿,只给我一个人看。”   张海楼红了脸,别开头没应声,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海面正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屋里的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27章 毒引   两人又在床上赖了半个多时辰。   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骨头都软了。张海楼半躺半靠,一条腿搭在张海侠腿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衣带。   “虾仔,你说马家那帮人到底图什么?就为个黑匣子,值得派这么多人来送死?”张海楼问。   张海侠靠在床头,手里卷着一本旧书,半天没翻一页:“黑匣子只是其一。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我体内的毒引。”   张海楼手一顿,抬头看他:“毒引?什么毒引?”   “我体内的毒,是张家人当年从坝隆州带回来的那批东西里最烈的一味,被人用秘法种进胎里。这些年虽然没发作,但一直在血里藏着。”张海侠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马家想要这味毒引,因为只有它能把黑匣子里的香源重新激活。”   张海楼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起来:“那黑匣子里的香,就是咱俩在地底……”   “对。”张海侠点头,“那香叫迷神香,能惑人心智,也能制傀儡。马家若重新点燃香源,整个档案馆的人都会变成只听他们号令的活尸。”   张海楼后背一凉。他想起地底那铺天盖地的红雾,那几乎把他烧穿的欲念,若再强上数倍,他都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那你怎么办?”他急道,“他们想拿你当引子?我他妈先灭了他们!”   张海侠按住他因激动而晃动的腿,轻轻拍了拍:“所以我们要先把黑匣子毁掉。香源用我的血激活之后,若用寒潭水浇灭,就再也燃不起来。档案馆后山有一眼寒潭,我让邱叔提前准备了水车。”   “就今晚?”   “对。师父已经在准备了。等天一黑,我们把黑匣子运过去,当着他的面毁掉。马家若得了消息,一定会狗急跳墙。”张海侠说。   张海楼眼睛里像烧起两团火,兴奋与紧张混在一起,呼吸都重了:“好。我就说,跟你小子混,准没太平日子。”   张海侠笑了一下:“怕了?”   “怕什么?我张海楼天生就爱这个。”他翻身坐起来,拉着张海侠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听听,跳得多快。不是吓的,是来劲。”   张海侠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掌心发烫。他慢慢收回手,在张海楼鼻梁上刮了一下:“今晚都听我的。不管发生什么,黑匣子毁掉之后,就带我离开。我会变弱,可能会昏迷。”   张海楼脸色微变:“为什么?”   “香源被毁,我体内的毒引也会受创。不过死不了,只是会像死了一样。”张海侠看着他,眼神又深又沉,“到时候,只有你能带我回来。”   张海楼愣住了。他盯着张海侠,像要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半晌,他一把攥住张海侠的衣襟,把人拽到自己跟前:“张海侠,你要是敢死,我上天下地也要把你找回来。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张海侠笑,伸手抹去他眼角那点猝不及防渗出的湿意,“我哪舍得死。”   张海楼松开他,别过脸去,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今晚我也去。”   “本来就要你去。”张海侠的声音温柔下来,像裹着海风的呢喃,“你不去,谁背我回来。”   张海楼破涕为笑,扬手在他肩上一拍:“你也就这时候嘴甜。”   “只对你甜。”张海侠接得极顺。   张海楼耳尖又红了,抓起枕头作势要砸,到底没砸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把满肚子翻涌的情绪压平,然后仰起脸,冲张海侠露出一个极野极亮的笑。   “行,那今晚,小爷陪你疯一场。” 第28章 苏醒   入夜后,海风转急,天边堆着厚重的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张海琪在院中摆了个小香案,三炷香燃起来,青烟被风拉成细长的线,飘向漆黑的海面。   “都准备好了?”她抬头看两个徒弟。   张海楼拍了拍腰间的刀,又指了指墙角那辆蒙着油布的推车:“妥了。寒潭水车就藏在后山脚,邱叔的人已经先去了。”   张海侠披了件玄色薄氅,脸色有些白,但站得极稳。   黑匣子被装进一个铜皮小箱里,放在推车最上头,四面用浸过药汁的棉絮塞紧。他对张海琪道:“师父,若我们子时没回,您就带馆里的人撤到北岸。”   张海琪没有应声,只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怀里:“锁魂香用完了,这是最后一截。省着点。”   张海侠收好,转身与张海楼一起出了门。   夜路难行,张海楼在前面拉车,张海侠在后面扶着铜箱。两人走得极快,脚步声被风吞没。路两边的灌木在风里摇晃,像无数伏低的影子。   后山寒潭在一片凹地里,三面环石,水面上泛着森然的白汽,比别处更冷几分。邱叔带了四个人,已经将水车架好,长竹管一直伸到潭边。   “开始吧。”张海侠没有多话。他打开铜皮箱,将黑匣子取出。   黑匣子一遇夜风,表面的暗纹便像活了一般微微蠕动,仿佛感应到什么。   张海楼皱了皱眉,本能地往前站了半步,把张海侠挡在身后。   张海侠推开他,走到了最前面。他取出一柄薄刃,在掌心原先那道未愈的伤口上重新划开。血珠涌出来,被他反手按在匣盖上。   黑匣子猛地一震,像被烫醒。   一股暗红色的光从纹路中迸出来,紧接着,匣盖自动弹开,那枚暗红晶体腾空而起,疯狂转动。   红雾喷涌而出,比上次地底更浓、更烈,直往人眼耳口鼻里钻。   “退后!”张海侠低喝,同时把掌心往匣中一送,更多的血灌入其中。   就在那一瞬,他脑子里“嗡”地炸开一记闷响。   像有另一道意识从骨髓深处苏醒,阴冷、暴戾,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他的左眼猛地变色,黑雾从瞳孔边缘漫开,整张脸隐没在红黑交织的影中。   “张海侠!”张海楼冲上前去,被那红雾一激,几乎晕厥。   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里散开,才勉强撑住清明。他看见张海侠慢慢转过头来,半边脸还带着自己的表情,半边脸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嘴角勾着,眼神又冷又邪,像条终于出水的黑虾。   “小楼。”张海侠开口,声音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一个温沉,一个阴狠,“走。”   张海楼没有走。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张海侠的头,狠狠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连风都像停了一拍。   张海侠浑身巨震,黑雾从眼底疯狂翻涌,像要冲破什么。   可张海楼不松嘴,他咬住张海侠的唇,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把自己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渡进去,又热又烈,像一团火直直砸进深海。   “醒过来!”他在齿间低吼,“张海侠,你他妈看看我!”   黑雾猛地一滞。张海侠的右眼先清明了些,接着是左眼。   那层暴戾的暗色像退潮般慢慢缩回去,露出底下熟悉的黑亮。他喘息着,双手还僵在半空,像经历了一场极惨烈的厮杀。   “小楼……”他的嗓子像被砂石磨过。   “我在这儿。”张海楼抵着他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别他娘的输给那玩意儿。你不是还要带我去看花吗?”   张海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清明。他抬起手,攥紧张海楼的后颈,哑声说:“把水浇上去。现在。”   张海楼回头冲邱叔打了个手势。水车启动,寒潭水顺着竹管喷涌而出,如一道银练浇在悬空的晶体上。   那晶体发出刺耳的尖啸,红雾被水一激,四散奔逃,最终“砰”地一声,在半空炸成漫天碎屑。   张海侠身子一晃,直直倒了下去。   张海楼早有准备,回身把他接住。张海侠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冷得厉害,呼吸微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虾仔!”张海楼把他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山下冲。邱叔几人在后面收拾残局,喊了他几声,他全没听见。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他拼了命也要带回家。 第29章 你就是我   张海侠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档案馆地底最深处的黑水潭边。   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他自己的倒影。那影子起初跟他一模一样,可渐渐地,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   然后从水下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触须,缠住他的脚踝,把他往深处拽。   他挣扎,可越挣越紧。水漫过他的胸口、颈项、下巴,灌进他的口鼻。   他看见那倒影浮起来,贴着他的脸,嘴唇翕动,声音像从深渊里传上来的回响。   “我就是你。”黑虾说。   “你不是。”张海侠在心底应他。   “没有我,你早死了。地底的毒,马家的药,张海楼的血,哪一样不是我替你受着?”   黑虾笑起来,那笑又冷又嘲,“你占尽了温柔体面,却把我当成怪物。张海侠,你凭什么?”   张海侠望着他。那张脸,他太熟悉了。每一次怒极、每一次被逼到绝境,它都会出现,替他斩断那些软弱的情绪,用最决绝的手段撕开困局。他厌恶它,却又依赖它。   “你保护过我。”张海侠说。   黑虾的笑淡了下去。   “上一世,你替我杀了那些该杀的人。可你也杀了师父。”张海侠看着他,“你让我没法面对小楼。”   “师父会害你。”黑虾逼近,声音变得尖锐,“她总想用那些狗屁锁魂香压住我,可她不知道,没有我,你连一天都活不了。张海楼也是一样。他想救你,可他下不去手。我不一样,我什么都能做。”   “所以你不是我。”张海侠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只是我的恨、我的怕、我的欲望。你是张海侠想丢掉的那部分。”   黑虾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他的喉骨。张海侠没有反抗,只是看着他,像在看另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自己。   “丢不掉。”黑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水灌进耳朵,“你活一天,我就在一天。你越舍不得他,我就越强。”   张海侠闭上眼。   他看见了张海楼。少年时在浪里冲他招手,长大后在月光下红着耳尖骂他混蛋。他想起海边的吻,想起黑阁里决绝的背影,想起昨晚在木桶里,张海楼软软地趴着,叫他的名字。   他不能死。   他睁开眼,反手扣住黑虾的手腕。那手腕冰得吓人,像一截沉在深海的铁。他一点点把它掰开,指节发青,青筋暴起。   “我不丢你。”他说,“但你记着,这具身子,这条命,不是只有你说了算。”   黑虾看着他,黑雾般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极淡的情绪。像愤怒,又像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极微弱的承认。   “你肯认我了?”它问。   “我认。”张海侠说,“你是我的反面。但若你敢伤小楼,我必与你同归于尽。”   黑虾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嘲讽,只带着点懒洋洋的邪气:“我比你还舍不得伤他。他可是我的小楼。”   张海侠的目光一沉。   “行了,该醒了。”黑虾退开半步,身影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墨,“外头有人在叫你。吵死了。”   张海侠猛地睁开眼。   烛火跳跃。张海楼正伏在床边,紧紧抓着他一只手,脸上全是干透的泪痕。他睡着了,眉头皱得死紧,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梦话。   张海侠动了动手指,反握住他。张海楼立刻惊醒,弹起来时差点带翻椅子。   “你醒了!”他嗓子劈了,眼睛红得不像话,“你他娘的……你吓死我了!”   张海侠笑了笑,那笑很虚,却是他自己的温度:“又没死。”   “你再说这个字,我把你扔海里去!”张海楼扑过来,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手臂勒得极紧,像要把自己嵌进张海侠骨头里,声音抖得不成调:“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三天!师父说你魂魄在打架,可能醒不过来!我天天守着你,你……”   他说不下去,只是把人抱得更紧。   张海侠感受着他的温度,听着他狂乱的心跳,慢慢抬起手,覆在他后脑上,一下一下地顺。   “没事了。”他轻声说,“我们俩说好了。共用这具身子。一起守着你。”   张海楼松开他,迷茫地眨了一下眼:“什么一起?”   张海侠看着他,目光温和:“以后你会知道。现在,先给我倒杯水。”   张海楼抹了把脸,手忙脚乱地去找水壶。他背过身时,张海侠又轻轻补了一句:“小楼,你瘦了。”   张海楼倒水的手一顿,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不是你气的。”   他把水端过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给张海侠喝。张海侠老实喝了,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他。那目光里有白虾的温柔克制,也有黑虾的炙热放肆,混在一起,像暗夜里的潮水,静静漫上来。   “看什么看?”张海楼瞪他。   “看我的命。”张海侠说。   张海楼手一抖,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被面上。他骂了声,低头去擦,耳根却红得厉害。   窗外天光渐明,海鸟高高低低地掠过。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30章 吃错药了?   黑匣子毁掉后的几日,张海侠恢复得很快。快到张海楼都有些不安。他走路稳了,脸色好了,眼睛里那股病恹恹的虚气散得干净,整个人像重新淬过一遍火,比先前还精神。   只是有些地方不对。   张海楼说不上来。   张海侠还是那个张海侠,会给他夹菜,会在起风时把外衫披到他肩上,会笑着叫他“小楼”。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来时,像带着钩子,又像浸了夜色的海,又深又亮,让人脊背发麻。   这天早上,张海侠在廊下跟张海琪说了几句,回来就告诉张海楼,他要去坝隆州。   张海楼正在擦刀,闻言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后天。”张海侠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马家已经知道黑匣子毁了,不会轻易罢手。与其等他们找上门,不如我们过去。把事做绝。”   张海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对的话。他看见张海侠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像黑虾潜伏在水底时透出的光。他握紧了刀柄,沉声说:“好。我陪你。”   张海侠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转瞬即逝,却让张海楼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夜里,张海楼刚躺下。   和平日不同,他几乎没给张海楼任何适应的时间。吻是烫的,手是急的,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掠夺意味。   张海楼被他按在枕上,鼻尖撞着鼻尖。   他推了推张海侠的肩:“你………”   他单手扣住张海楼两只腕子。   他咬住张海楼的下颌,留下一个又一个带着齿痕的红印。   “我想你好久了。”张海侠贴着他锁骨,声音低得发潮,“从地底回来之后,每晚躺你旁边,你知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   张海楼脸红得能滴血,又惊又臊。他知道张海侠有时候说话会露骨,可从未像今晚这样,一句接一句,全是不堪入耳的浑话。   “你、你闭嘴……”他喘得厉害,尾音都是抖的。   张海侠低低笑了,偏过头来,含住他耳垂,张海楼浑身过电似的一缩,后脑勺抵紧了枕头。   “嗯,我闭嘴。”张海侠的气息全喷在他耳畔,“只用身体。”   张海楼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张海侠叫了几次他的名,那些断断续续落在他耳边的话,全像火一样,烧得他连魂魄都在发抖。   他歪在张海侠怀里,汗湿的额发贴着脸,声音沙得不成样子:“你今晚……吃错药了?”   张海侠搂着他,低头亲了亲他头顶,眼也不睁:“想对你好。”   “这他娘的是对我好?”张海楼瞪他,可眼皮重得撑不住。   “嗯。”张海侠的声音轻下来,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只对你这样。”   张海楼还想骂,意识却已经散了,只模糊感觉到张海侠把被子拉上来,把他裹了个严实。那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   他彻底睡过去前,恍惚听见张海侠在耳边说了一句:“别怕,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两天后,他们出发了。   张海琪送到路口,没多说什么,只把一个小包袱递给张海楼,里面是几瓶伤药和两包干粮。她看了看张海侠,又看了看张海楼,半晌才道:“路上小心。到了地方,给我传个信。”   张海楼点头:“师父放心。有我在,他少不了一根头发。”   张海侠站在他身后,唇边噙着一点笑。那笑在晨光里看不分明,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下藏着暗流。   两人上了路。张海楼骑马走在前面,张海侠与他并辔而行。官道两边的野草已经泛了黄,海风被远远抛在身后,空气里渐渐多了几分内陆的干涩。   “虾仔。”张海楼忽然叫。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两天有点不一样。”   张海侠偏过头,笑道:“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张海楼皱了皱眉,又摇摇头,“可能是我多心。你以前也总爱逗我。”   张海侠没接话,只催马快走了几步。张海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像海面上晃过一道极淡的暗光,还来不及看清,就没了。   他夹了夹马腹,追了上去。 第31章 住一个房间   赶了一天的路,天黑前两人在一个临海的小镇歇了脚。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客栈拢共两间。   张海楼挑了个看起来干净些的,要了一间房。   张海侠站在门口,等小二走了,才慢悠悠地关上门,落了栓。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他看着已经贴着墙站到窗边的张海楼,笑了一声。   张海楼把包袱往桌上一搁,给自己倒了碗冷茶灌下去,斜他一眼:“路上你还没闹够?这屋就一张床,你老实点。”   “我闹什么了?”张海侠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给自己也倒了茶。   他动作斯文,可袖口擦过张海楼手背时,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热意。张海楼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往旁边挪了半寸。   “你心里有数。”张海楼低声骂。   张海侠没接话,只抬眼看过来。烛火映在他瞳仁里,亮得有些过分。   张海楼忽然发现,这一路,张海侠的目光几乎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那眼神跟以往不同,以往的克制里还裹着温润,如今那层温润好像薄了不少,底下的东西越来越藏不住,像随时会从眼里漫出来。   “小楼。”张海侠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贴着人耳根说的,“过来。”   “我不。”张海楼梗着脖子。   张海侠也不生气,放下茶碗,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那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张海楼没动。   他站在窗边,又灌了半碗茶,才磨磨蹭蹭地过去。刚走到床边,就被张海侠一把扣住手腕,轻轻一拽,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张海楼手忙脚乱地要起来,被张海侠从后面揽住腰,背贴着那人的胸膛,严丝合缝。   “你他娘的……”张海楼脸红到耳根,扭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揽得更紧。   “就抱一会儿。”张海侠把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洒在他颈侧,热乎乎的。张海楼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强撑着没软下去。   “张海侠,我们还有正事。”他说,语气是命令的,嗓子却有点飘。   张海侠轻轻笑起来,那笑从胸膛一路震到张海楼后心。   他偏过头,嘴唇在他肩颈那截裸露的皮肤上碰了碰:“你就是我的正事。”   张海楼被他这话激得耳根一炸,反手去推他的脸:“够了!明天还要去办正事,你……嗯……”   张海侠含住他耳垂,不重不轻地咬了一下。张海楼顿时漏了声,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软塌塌地往后仰。   张海侠的手已经不老实了,从他衣摆下摸进去,掌心滚烫,贴着腰侧那条敏感的线慢慢摩挲。   “你摸哪儿呢!”张海楼抓住他的手腕,喘着气,“说好了睡觉!”   “是睡觉啊。”张海侠低笑,手却往下滑了半寸。   张海楼脑子里那根弦“铮”地断了。他猛地转过身,把张海侠往后一推,自己跨坐到他身上,咬牙切齿:“张海侠,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海侠仰面躺着,衣衫半敞,黑发铺在灰旧枕上,一双眼又暗又亮,像浸在月光里的深海。他伸手,捏住张海楼的下巴,拇指轻轻擦过他下唇:“想把你吃干抹净,还想你明早起不来。”   张海楼瞳孔一缩,骂了声“混蛋”,低头就咬住了他的嘴。   两人像两团火撞在一起,谁都不让谁。床板被压得吱呀响,被褥皱成一团,枕头都掉到了地上。   张海侠嘴上说着混账话,手上更混账,没几下就把张海楼衣服剥得七零八落。   张海楼也不甘示弱,扯开张海侠的衣襟,在他肩头留了排牙印。   夜还长。海风从半开的窗子溜进来,也吹不散一室缠人的热。   最后张海楼伏在他胸前,累得眼皮直打架,还不忘嘟囔:“你最好……明天起得来……”   张海侠抚着他汗湿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他亲了亲他额角,声音又低又温柔:“睡吧。我在。”   那双眼在黑暗中亮着,像守夜的灯,又像黑虾浮出水面时,一晃而过的光。 第32章 露宿野外   第二天清早,张海楼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从床上爬起来,一边骂张海侠不是人,一边把散落一地的衣裳捡起来往身上套。   张海侠早就起了,正坐在窗边就着晨光拆一封信。那信纸薄而韧,边缘印着档案馆特有的水纹暗记。   “什么时候送来的?”张海楼一边系腰带一边凑过去。   “天没亮。客栈小二送上来的,说是个跑海的汉子连夜捎来。”张海侠把信递给他,“师父的字。”   张海楼接过来看。字迹潦草,像赶得急,只几行——   “馆中已查实,马家近年在坝隆州旧宅设香堂,供南洋邪神。香火极盛,信徒数百。马家以活人炼香,死者不下三十,多是被拐来的外乡人。你二人入坝隆州后,勿住马家产业,勿食生水,勿直视神像。速查其香堂所在,传信回来。”   张海楼看完,脸色沉下来,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这帮畜生!用活人炼香?我说怎么黑匣子里那香邪性那么重。”   张海侠没说话,目光仍停在信纸上,像在逐字逐句地品。   张海楼知道他在想事,也不打扰,自己转身下楼,叫了壶热茶和几个馒头,端上来时又忍不住骂:“师父说别住马家产业,这镇子该不会也有他们的眼线吧?”   “未必没有。”张海侠接过馒头,慢慢掰开,“所以吃完就走。我们不走官道,改走西边那条沿山旧路,多绕两个时辰,但能避开马家设的卡。”   张海楼点头,几口吞了两个馒头,又灌了半壶茶,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   从镇上出来,天才大亮。两人策马向西,很快拐入一条荒草丛生的旧道。   路很窄,有些地方被山石冲过,只能下马牵着走。越往内陆走,空气越燥,风里少了海水的咸,多了土腥和腐叶的气味。   走了大半日,张海楼忽然勒住马,低声道:“前面有人。”   张海侠早已看见。山道拐角处歪着一辆破板车,车轮断了,旁边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有气无力地朝他们招手。那孩子脸色青灰,像病得厉害。   “别停。”张海侠低声道。   张海楼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夹马腹。经过那老妇人身边时,他瞥了一眼。那孩子眼皮半睁着,瞳仁混浊得不对劲,像被什么泡过。   “是饵。”张海楼咬牙,“这要是不知情的,一停下来准被拖进林子里。”   张海侠没接话,只催马快行。直到绕过几个山弯,再也看不见那辆破车,张海楼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色难看:“马家连这种手段都使,真是疯了。”   “他们供了邪神,就已经不能算人了。”张海侠说,声线比平日更冷,“今晚不能生火,也不能投宿。找个背风的地方歇。”   张海楼点头。   两人又行了一段,寻了处三面环岩的浅洞,把马拴在暗处,铺了干草坐下。   张海楼从包袱里摸出两块饼,又递过水囊。张海侠只抿了一口,便把水囊推回来。   “你喝。”张海楼皱眉,“你脸色差。”   “没事。”张海侠看着洞外沉下来的夜色,低声道,“到了那边,先找到档案馆安在坝隆州的老暗桩。那人姓许,在城东开香料铺。对上暗号后,他会带我们摸清马家香堂的位置。”   “暗号是什么?”   张海侠侧过头,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气息扫过耳廓,张海楼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却装得正经:“记住了。”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张海楼把外袍脱了给张海侠披上。   张海侠没拒绝,只把人也一并拉进怀里,两人靠在一起取暖。   张海楼这次没骂,只默默把张海侠的手抓过来,合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搓热。   “虾仔。”他轻声叫。   “嗯。”   “等到了马家,别跟我分开行动。你脑子再灵,也经不住人多。我从明天起,寸步不离。”张海楼的声音很低,带着夜宿荒山特有的沙哑。   张海侠握紧他的手,笑了笑:“好,寸步不离。”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把山岭照得惨白。远处似有野狐在叫,又像谁的哭声被风撕碎。   张海楼往张海侠怀里挤了挤,后颈却始终绷着,像一张随时会拉满的弓。 第33章 马家香堂   天刚擦亮,两人便重新上路。   山雾很重,十步之外白蒙蒙一片,马蹄踩在湿滑的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响。   张海楼走在前面,刀已出了半鞘,一双眼在雾里巡来扫去。   张海侠跟在后面,偶尔低咳两声,他都立刻回头,眉头皱得死紧。   “我没事。”张海侠说。   “你昨夜里没睡好,我都听见了。”张海楼头也不回,“到地方先别急着见什么暗桩,找个地方歇半日再说。”   “我不累。”张海侠驱马与他并行,偏头看他,“还是说,你怕我晚上又折腾你?”   张海楼手一抖,缰绳差点脱了。他瞪过去:“你他娘的能不能分分时候?这都什么节骨眼了还满嘴胡话!”   张海侠轻轻笑起来,声音被雾裹得发闷:“我看你太紧张,逗你一下。”   张海楼翻了个白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夹了夹马腹,走快了些,把张海侠甩在后面。可没走多远,又放慢了。如此走走停停,午后才绕过最后一座山坳,看到了坝隆州城外的土墙。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墙头上杂草丛生。城门口有兵丁把守,对过往商旅盘查甚严。张海楼二人扮作走货的脚商,背了两包从路过的集市上顺手买的干货,顺利混了进去。   城里倒是热闹。石板路两旁铺面林立,卖草药的、卖布匹的、卖香烛纸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海楼一边走一边记路,张海侠则不紧不慢地扫着两旁的招牌。终于,他在一条窄巷深处看见了“许记香料”四个字。   牌匾半旧,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草穗,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两人在巷外等了片刻,确认没人跟着,才一前一后走进去。铺子里光线昏暗,四面都是木架,上面摆满各色香粉、香块和干花。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两位,买点什么?”他声音不大,像常年被香料熏哑了。   张海侠上前一步,低声道:“听说你这里有从南洋带回来的‘夜潮香’,点起来能听见海声。”   许老板动作一顿,眯了眯眼:“夜潮香可不便宜。得用三片老桂皮换。”   “没有桂皮。”张海侠说,“只有两枝从北岩礁上折的灯芯草。”   许老板脸色微变,从柜台后绕出来,探出头往门外张望了两眼,才压低声音:“你们是……张师父的人?”   张海侠点头:“马家香堂。”   许老板轻轻叹了口气,把他们引到后屋。那后屋堆满麻袋和草席,只有一张矮桌,三只木凳。他请两人坐下,又去外头把店门关了,挂上“歇业”木牌。   “马家香堂在城西的旧祠堂里,原来供的是他们祖上,后来被马爷改建成了南洋邪神的坛场。”   许老板语速不快,脸上却透着疲惫,“每月初一十五都有大祭,最近不知怎的,改成了每七日一次。每次祭完,城里就有人失踪。”   张海楼攥紧了刀柄:“失踪的人都是外地来的?”   “十有八九。”许老板倒了三碗水,推过来,“也有本地穷户,被马家人用钱粮骗进去。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里头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我派人摸过几次,还没靠近就被香火味熏得头晕,差点回不来。”   张海侠问:“香堂周围有没有水井或者暗河?”   许老板摇头:“以前有口老井,后来被填了。现在他们用水都是马车从城外拉,看得极严。”   张海侠沉吟片刻:“他们多久拉一次水?什么时候?”   “隔天一次,天不亮从后门进。”许老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摊在桌上,“这是香堂外围的巷子图,我偷着画的。后门出来是一条死巷,左边拐出去是条暗沟,我估摸着,那些没用的香灰和脏东西,就是顺暗沟排出来的。”   张海楼低头看图,手指点着暗沟的位置:“能不能从这儿进去?”   许老板一惊:“你们想从暗沟进?那里头窄得只容一人爬行,而且臭不可闻,稍有不慎就会晕在里头。”   张海楼抬起头,笑了:“小爷我海边长大,什么臭的烂的没见过。放心,只要有路,我就能进。”   张海侠没接话,只把图纸收好,对许老板道:“今晚子时,我们去暗沟口看看。你帮我们弄两套换洗衣裳,再备些姜末和湿帕。别的不用管。”   许老板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后只重重一点头:“行。你们跟我来,后头有间空屋,先歇着。天黑透了再动。”   张海楼站起身,拍了拍张海侠的肩:“听见没?今晚夜里动手。你可别到时候又使坏。”   张海侠回头看他,唇角一弯:“先攒着。”   张海楼脸上一热,低骂了句,脚下快走两步,先出了后门。张海侠跟着,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尖上,笑意更深。   他知道,入了夜,才是马家地界最凶的时候。 第34章 夜探   两人在许老板后院的空屋里歇了两个时辰。屋里逼仄,只一张旧床,张海楼一沾床就眯了过去。   张海侠却没怎么睡,坐在窗边,借着天光把那张巷子图翻来覆去地看,把暗沟的每一处拐角都刻进脑子里。   天色暗下来,巷子里逐渐静了。   远处有狗叫,一声长一声短,像被什么压着嗓子。张海楼醒过来时,张海侠已经换好了夜行衣,正把湿帕和姜末分成两份。   张海楼一骨碌爬起来,两三下把衣裳套好,把刀别在腰后。   “走。”他低声说。   两人从后门出去,贴着墙根往城西摸去。   夜里的坝隆州与白日大不相同,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远远地敲着梆子。   风里夹着股极淡的香气,若隐若现,像烧过的檀香混着腐肉味。   张海楼嗅了嗅,皱眉道:“这味儿不对,像从西边飘来的。”   张海侠点头:“是香堂的外香。这香对人无害,但有麻醉之用。闻久了,人就会发困、发软,警觉大减。”   张海楼立刻把湿帕捂住口鼻,又把姜末往鼻孔下抹了点。   张海侠也一样。两人贴着墙,循着那股香气一路往西,拐过三道巷口,终于看见了旧祠堂的飞檐。   那建筑比周围的宅子都高出一截,檐角挂着黑布,被风吹得猎猎响,像垂死的翅膀。   祠堂后门外是一条极窄的死巷。两人蹲在巷口阴影里,等了约莫半炷香,直到巷中彻底没了人声,才猫腰进去。   暗沟入口在一堆乱石下面,石头上生满黑苔,滑不溜手。   张海楼试着搬开两块,露出一道黑乎乎的豁口,一股恶臭扑出来,熏得他胃里一翻。   “我先进,你跟在后面。”他把湿帕重新系紧,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沟里极窄,他只能匍匐前进。   沟底有半掌深的黑水,冷得刺骨。张海侠紧随其后,两人相距不过半臂。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彼此的呼吸和身体摩擦沟壁的轻响。那香灰混着腐物的臭味无孔不入,湿帕挡去大半,仍有一丝渗进来,搅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张海楼忽然停住。他感觉到前方有光。极弱,随着水波一晃一晃,像从上方漏下来的灯影。他慢慢仰起头,透过一道生了锈的铁栅,看见了马家祠堂内部的地面。   “是香堂的侧殿。”张海侠在身后极轻地说,“上面有人巡夜,别出声。”   两人伏在沟中,透过铁栅的缝隙向上看。侧殿里燃着两排油灯,灯焰却暗得发绿。香烟从几个铜炉里升起来,在半空盘成怪异的形状。张海楼看见地上散落着些物什,像是衣裳碎片,还有几缕头发。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这时,侧殿的门开了。两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人抬着一只大竹筐进来,往地上一倒,倒出来几件灰扑扑的旧衣和几双破鞋。他们没说话,倒了东西便走。竹筐里掉出一只小孩子的虎头鞋,红布已脏成褐色。   张海楼牙关咬得格格响。张海侠按住他的后颈,怕他冲动。他回过头,用气声道:“回去再说。先回许记。”   张海楼闭了闭眼,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杀意,点了点头。两人原路退回,出暗沟时,月亮正被云层吞了,整条巷子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回到许记,许老板正坐在后屋点着盏小灯。他见两人满身臭水,忙去打了两盆清水。   张海楼脱掉外裳,狠狠搓了把脸。   他眼睛还是红的,不是被臭气熏的,是被那几只破鞋刺的。   “不止三十个。”他哑声道,“那些衣裳鞋子,堆了半屋子。”   许老板叹了口气,没说话。   张海侠用湿布擦着颈间污泥,目光沉沉:“香堂里的活人祭祀已经进行了不短时间。那些衣裳是祭品留下来的。马家留这些东西,要么是为了记数,要么是给邪神看的。侧殿既然有暗沟相通,说明那里离香源不远。”   “明天再看看。”张海楼低声道,“我总觉得,那祠堂下面还有地窖。那香不是上面烧的,是从地底漫上来的。”   张海侠点头:“我也有这个感觉。那地底,可能比黑阁还深。”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也看到了不肯后退的狠劲。 第35章 新祭品   第二天,两人没出门。许老板借着采买的名义,去城西绕了两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他说马家加强了巡夜,香堂附近生面孔一律拦下盘问,有两个外乡来的货郎还没靠近就被打了半死扔到城门口。   “他们好像在防着什么人。”许老板低声道。   张海侠坐在桌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防的就是我们。黑匣子被毁,他们断了香源。按那邪神的规矩,香火不能断。所以马家一定在找替代的香引。老许,你知不知道马家最近有没有从外面买什么特殊的货?”   许老板一愣,随即道:“你要这么说,前天夜里,城东的棺材铺子王老六被叫去马家。回来时鬼鬼祟祟,带了口小箱子。我让人盯着,发现他第二日去了城外的乱葬岗,还挖了几锹土。我问他要做什么,他支支吾吾,只说是马爷要的‘新土’。”   “乱葬岗的土,阴气重。”张海楼皱眉,“用来封香最合适。看来他们想重新做一批香,但缺了关键的东西,所以要用阴土先压住香灰里的邪气。”   张海侠点头:“关键的东西,就是活人的魂。他们一定急着找新的祭品。”   “不能再等了。”张海楼站起来,“今晚我再入一次暗沟。这次往里面多爬一段,摸清地底的香室在哪儿。如果可能,直接烧了那鬼地方。”   张海侠没有立刻答话。他抬头看着张海楼。   窗外天光已暗,屋里没点灯,张海楼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张海侠知道拦不住他,也没打算拦。   他沉默了几息,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你……”张海楼想说你身子还没好透,但见张海侠那神色,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他咬了咬牙:“行。但到了地方,你听我的。动起手来,我冲前头。”   “好。”张海侠起身,从包袱里取出几节短绳、两把匕首和一小瓶火油,各自收好。   当夜子时,二人又从暗沟潜入。   这次张海楼带路,比上回更快更稳,像已经把那弯曲狭窄的通道刻进了骨头里。爬到铁栅处时,他没有停,继续往前。   再往前,沟道渐宽,能容人弓身蹲行。空气里那股香气更浓了,像熟透后开始腐烂的花果,甜中带腥。   张海楼忽然停下。他看见前方沟道被一道铁网截断,网上挂着几缕黑乎乎的东西,像女人的长头发,又像某些泡烂的织物。   铁网后面,隐隐透出红光,一起一伏,像地底有什么活物在呼吸。   张海侠从后面靠近,极轻地说:“这是香室的排风口。那红光,是香火在烧。”   张海楼把湿帕又紧了紧,低声道:“铁网封死了,但旁边有道缝,我试试能不能过去。”   他说着侧身去试,那缝很窄,他骨架小,勉强能挤过去。张海侠比他宽些,费了点力也过来了。   两人贴着排风口往里看,只见下面是一间极深的地室,四壁凿满神龛,每一龛里都供着一尊巴掌大的黑色神像。   那些神像形态狰狞,有的多手,有的无脸,有的嘴张得极大,从喉间伸出细长的舌头。   地室中央燃着一口大铜炉,炉中火光明灭,照得那些神像的影子在墙上狂舞。   炉前跪着七八个人,黑布蒙头,手被反绑,背对背围成一个圈。旁边有几个马家人在低声诵经,声音嗡嗡的,像苍蝇在腐肉上盘旋。   张海楼看得目眦欲裂。他数了数,跪着的起码有八个,肩膀发抖,显然还活着。   “得下去。”他转头看张海侠,声音压得极低。   张海侠盯着那口铜炉,忽然指向角落:“那边有道石门,半开着。后面应该就是香料的库房。我们从那里进去,先把香源断掉,再放烟逼退外面的人。”   张海楼眼睛一亮:“放烟我在行。许老板那点香料,搅上湿柴,熏起来比狼烟都厉害。”   两人从排风口退开,从另一条更窄的暗沟继续往前。那沟道到了尽头,果然有一处塌陷,塌出来的豁口正好容一人落入地室角落。张海楼先跳下去,落地无声,张海侠跟着下来。   地室极大,那铜炉里的香火味混着人身上的汗臭和血腥气,熏得两人一阵头晕。他们贴着墙往那道半开的石门摸去。   张海楼刚要推门,忽然一把扣住张海侠的手,整个人僵住了。   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是马爷。 第36章 灰飞烟灭   张海楼几乎在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就动了。   他一把将张海侠拽到身后,同时短刀出鞘,寒光直逼门缝。   可那门里的眼睛一闪即逝,像从门缝中抽离的影子,只留下一串极轻的笑声,阴恻恻地散在地室的烟气里。   “是马爷。”张海侠低声道,手已经按上匕首,“他早知道有人从暗沟进来了。”   话音未落,整间地室像是忽然被惊醒。那些龛里的黑色神像同时转向,无数双或凹或凸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所有诵经声戛然而止。   跪在地上的祭品们开始剧烈发抖,有两个已经瘫倒,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哭叫。   接着,中央那口大铜炉“轰”地一声炸开,火星四溅。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炉后升起来,约有两丈高,身披黑鳞,四肢极长,尾骨如鞭,在半空甩过时带起一阵腥风。   它没有面孔,只在头部裂开一道竖口,里面层层叠叠全是发黄的细牙。   “邪神……”张海楼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这东西不是泥塑,不是幻象,是马家用几十条人命香火养出来的实打实的怪物。   那邪神扬起长尾,当空劈下。张海楼猛地推开张海侠,自己往侧边一滚,尾巴砸在他方才站的位置,石板裂成蛛网。   张海侠在翻滚中朝铜炉方向扫了一眼,果然看见马爷站在石门后面,半张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嘴角挂着近乎疯狂的笑。   “都献给它!都献给它!”马爷嘶喊,声音像被砂纸磨烂了,“你们也是张家后人,你们也是上好的祭品!”   张海楼骂了一声,甩出两枚飞镖,直取马爷面门。马爷往石门后一缩,那邪神却如鬼魅般横过身来,替马爷挡下。飞镖打在黑鳞上,擦出几点火星,连印子都没留。   “打它不过!”张海楼厉声道,“我们得把它引到密室里去!”   张海侠已经站起身,目光飞快扫过四周。他看见角落那扇石门,正是马爷方才藏身之处。门后是一条幽黑的甬道,隐约能看见更深处有一间更小的石室,石门厚重,上刻符纹。   “把马爷也逼进去!”张海侠说,“他是香主,邪神会跟着他!”   两人心意相通。张海楼往祭品方向疾冲,那邪神果然追来,长尾横扫,将两排神龛打得粉碎。   张海侠趁此机会,抬手朝马爷掷出火油瓶。   瓶子砸在石门边的墙壁上,火油溅开,被旁边倒地的油灯引燃,瞬间腾起一片火墙,封住了马爷的退路。   马爷惊怒交加,不得不从石门后现身。张海楼瞅准时机,从侧方掠出,一刀削过他腿弯。   马爷惨叫一声跪倒,被张海侠扯住后领,猛地推进了那间内室。   邪神嗅到香主血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丢下张海楼,朝内室扑去。张海侠紧跟着甩出短绳,套住内室石门内侧的铁环,向外飞退,喝道:“海楼!”   张海楼心领神会,从另一侧绕到门边,两人同时发力,将那厚重的石门“轰隆”一声推上。   石门合拢的一瞬,邪神的尾巴猛地从门缝中抽出来,缠住了张海侠的小腿。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拖进去。   张海楼眼疾手快,一匕首扎进那尾端,黑血喷出来,腥臭无比。邪神吃痛,尾巴一缩,石门彻底闭合。   内室里,马爷的惨叫声和邪神的嘶吼混在一起,很快被厚重的石门隔成一片模糊的闷响。张海楼瘫坐在地,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像拉满的风箱。他转头看张海侠,后者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额头全是细汗。   “你怎么样?”张海楼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腿。张海侠小腿上有一圈青黑淤痕,虽没破皮,但肿得不轻。   “没事。”张海侠摆摆手,撑着墙站起来,“那东西困不住太久。趁现在,去把香库烧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石门外走。那石门里不断传来撞击声,一下重过一下,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张海楼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鬼东西”,便加快脚步。   香库就在地室后侧,里面堆满灰黑色的香块、香粉和几口密封的大缸。两人把火油尽数泼上,张海楼点了火折子,往香堆里一扔。   火焰蹿起来,映得整个地室都红了。那些被绑着的祭品早已吓得昏死过去,张海楼一个个割开绳索,往外拖。张海侠在外面接应,能背一个是一个。   火光越来越大,浓烟顺着甬道往上涌。两人带出来的人不多,只救出六个还有气的。剩下的,已经没了声息。   回到许老板铺子时,天边已经泛了灰白。许老板见两人满身血污、狼狈不堪,惊得说不出话。张海楼把背上的人放下,自己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扶着门框直喘。   “成了。”他抬起头,冲张海侠咧了个笑,“那鬼香库,烧得真他娘好看。”   张海侠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张海楼满脸是灰,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惊人。张海侠凑近,在他干裂的唇上轻轻一吻,低声道:“辛苦了,小楼。”   张海楼愣了一瞬,耳尖微红,却没躲。他偏过头,轻声道:“别废话。等回去,你欠我一次按摩。”   张海侠笑了,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好。回去全补给你。”   远处,旧祠堂的方向升起滚滚浓烟,火光把半片天都映成暗红。马家香堂,就此灰飞烟灭。 第37章 入普   香堂烧了之后,坝隆州城内戒严了好几日。   许老板把救出来的人悄悄送到城外,又给张海楼二人换了住处,藏得极深。   张海侠的腿伤养了五天,淤血才慢慢散开。张海楼每日煎药换药,嘴上不说,眉头却总拧着。   第七天傍晚,张海琪到了。   她没有走正门,是从城北渡口坐小船绕进来的。   身上风尘仆仆,肩上还背着她那根竹杖。   张海楼在院门口见到她时,先是一愣,随即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喊了声“师父”。   张海琪扶住他,上下打量:“瘦了。张海侠呢?”   “在屋里换药。”张海楼说着领她进去。   张海侠见师父来了,想起身,被张海琪按住。她没急着问话,先蹲下卷起张海侠的裤腿,看那圈淤痕。又去摸他脉,眉头皱了又松。   “香堂的事,馆里已经知道了。”她坐下后说,“马爷死了,邪神封在石室里,一时半刻出不来。马家剩下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成不了气候。但你们这回把事闹得不小,馆里的意思,让我带你们去张家本家避避风头。”   张海楼正给师父倒茶,闻言手一顿:“本家?就是那个北边深山里、外人找不着的张家老宅?”   “不错。”张海琪说,“族长张起灵已经知道了你们。他传话来,说要见你们。”   张海楼看向张海侠。张海侠没说话,只慢慢放下裤腿,起身坐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些极淡的波澜。   上一世,他没等到这一天。   张家本家,张起灵,那些人和事,他只听师父提过,从未真正踏入。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一早。”张海琪说,“走水路,再转山道。快则四天,慢则六天。”   当夜,师徒三人挤在许老板后院的小屋里。张海楼睡得很不踏实,翻来覆去,把张海侠挤到了墙边。张海侠无奈,索性把人揽进怀里,张海楼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三人就动了身。一路北上,先坐船,再徒步。越往北走,山越深,林越密。   空气里的海腥味彻底没了,换成朽木与苔藓混合的阴凉气息。   张海楼嘴上说“这什么鬼地方”,脚步却一点不慢。   第六日傍晚,他们到了。   张家本家建在一道极深的峡谷中,四面绝壁如削。数条铁索桥横在谷上,云雾翻涌,桥身时隐时现。进寨后,张海楼才发现,这哪里是宅子,分明是一座藏在山腹里的庞然大城。屋宇层层叠叠,青砖黑瓦,檐角飞翘,一眼看不到头。   一个年轻人在石阶尽头等他们。黑衣,长靴,身量修长,眉目极淡,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他就是张起灵。   张起灵朝张海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张海侠和张海楼身上。他的眼睛很黑,却没什么压迫感,像一口极深的井,看不到底。   “跟我来。”他说,转身往内堂走。   内堂极大,两侧摆满了牌位和香烛。张起灵带他们进了旁边一间小厅。   里面只有四面白墙,墙上挂满了各种形状的纹身图样。张海楼看得眼晕,张海侠却看得极慢,目光在那些图样上掠过。   “张家血统,生而带印。到了年岁,印会显出来。”张起灵开口,声线很淡,“你们虽非生在张家,但体内血引已醒。可以入谱,但身上的纹身,只能纹四大神兽之一。”   张海楼张大嘴:“纹身?必须纹?”   “必须。”张海琪在旁道,“这是张家的规矩。你们以后行走江湖,有些地方认印不认人。没这纹身,连本家的门都出不去。”   张海楼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胳膊,有些肉疼:“那……神兽就神兽吧。我俩纹什么?”   张起灵看着他:“玄武主守,朱雀主烈,白虎主杀,青龙主变。”   他顿了顿,看向张海侠,“你二人命格缠在一处。他若纹青龙,你便纹朱雀。青龙属他,朱雀属你,相辅相成,也相克相生。”   张海侠没说话,只转头看了张海楼一眼。张海楼怔了怔,忽然笑了:“行啊。你龙我雀,听着就般配。”   张海侠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张起灵命人取来纹针和药汁。针极细,比发丝还细,药汁呈青黑色,闻着有股淡淡的辛香。   张海楼先纹。他脱了上衣,朱雀纹在左背,从肩头延伸到后腰,翅膀展开,尾羽飞扬,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纹到一半时,张海楼已经疼得咬碎了嘴里塞着的布。他满头是汗,却一声没吭。张海侠坐在对面,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袖中的手指攥得发白。   轮到张海侠时,他选了右臂。青龙从肩头盘绕而下,龙首昂于小臂,龙尾隐入后背,青鳞森森,如欲破体而出。   当夜,两人都发起了低烧。张海琪守在床边,用浸了冷药的帕子给他们敷背。张海楼迷迷糊糊间,伸手去抓张海侠的手。张海侠回握住他,十指紧扣。   “小楼。”他低声叫。   “嗯……”张海楼烧得发昏,声音软得没边。   “我们真的入谱了。”   “嗯……”   “以后,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   张海楼没应声,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滚烫的呼吸洒在他颈间。张海侠低头,亲了亲他汗湿的额发,闭上了眼。   窗外山风浩荡,满谷松涛如潮。 第38章 青龙朱雀显   纹身之后,两人在张家本家又歇了几日。说来也奇,纹过的皮肤凉沁沁的,像浸过山泉,没过两天就毫无感觉了。   张海楼特意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肩膀、后腰光洁如初,哪里还看得出半点朱雀的影子。   “这纹身不会是糊弄人的吧?”他一边扯着衣领扭头看,一边嘀咕。   张海侠坐在门槛上擦刀,头也不抬:“族长说了,张家人的纹身遇热才会显色。平时隐在皮肉之下,连摸都摸不出来。”   张海楼不信邪,跑到厨房舀了瓢热水,把手探进去泡了半天。那水烫得他直龇牙,可手臂上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甩着手回来,一脸郁闷:“泡热水都不出来?那得什么热才行?”(纯瞎说的)   张海侠放下刀,起身走到他跟前,握住他那只被烫得通红的手。他掌心很凉,激得张海楼一缩。   张海侠没松手,只低头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听说,得是情动时,气血翻涌,那印才会显出来。”   张海楼浑身一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道:“你、你少胡说八道。哪有这么不正经的纹身。”   “你大可以试试。”张海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又深又亮,像山涧里的水忽然烧了起来。   张海楼咽了口唾沫,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他别开脸,小声骂了句:“谁跟你试。”可那声音软塌塌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当天夜里,张海楼洗过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张海侠从外面进来,反手把门关紧。屋里只点着一小盏油灯,火光昏黄,把张海侠的影子拉得极大。   张海楼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他仿佛看见张海侠右臂上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浮动,像青色的鳞片在皮肉下一闪而过。   “你……”他刚开口,张海侠已经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在床边,抓起他一只手,按在自己赤着的右臂上。   那皮肤下的热度透出来,像藏着条正在苏醒的龙。   张海楼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随即睁大了眼睛。   那条青龙真的显出来了。从肩头盘绕到小臂,青鳞如铁,龙首微微昂起,眼如点漆,活脱脱要从皮肉里破出来。   张海楼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张海侠。后者的眼神已经变了,又暗又烫,像有黑虾和青龙同时在眼底翻搅。   “你看。”张海侠声音低哑,“它醒了。”   张海楼只觉后背一阵发麻。鬼使神差地,他反手脱了自己的里衣。左肩以下,那尾朱雀竟也慢慢显了形。   朱红色的纹路从脊骨向两翼蔓延,尾羽一直延伸到腰窝,像一团火在他身上无声地烧。   两人对望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彼此身上灼灼的印记。那印记像某种最古老的契,把两个人的命捆得更紧了。   张海侠伸手,抚上他肩头的朱雀纹。张海楼浑身一颤,那处皮肤烫得惊人。张海侠低头吻了下去,唇印在纹身上,像把火种吹得更旺。   “你是我的。”张海侠哑声说,“这朱雀,只有我点得亮。”   张海楼咬着下唇,没反驳。他仰起脖颈,由着那滚烫的吻顺着他身上的纹路一路向下。整间屋子都像被那无声的火焰点亮了,青龙绕着火凤,在昏黄的光里纠缠翻涌。   窗外山风拂过,吹得满谷松涛如潮。但屋里,谁也没听见。   ——————   那晚之后,纹身仿佛认了主,偶尔在夜里发烫,像在应和张海侠的体温。   张海楼已经不再大惊小怪,甚至习惯了那种随着情动而浮出的灼热。只是每次事后洗澡,他看着水里自己隐隐泛红的纹路,还是会骂一句:“真他娘的邪门。”   张起灵没有再留他们。   又歇了两日,张海琪带着两个徒弟下山。临行前,张起灵给了张海侠一块黑铁牌,上面刻着极细的龙纹,说是张家人的凭信,若在外遇险,凭此可入任何张家暗桩。   “马家的事没完。”张起灵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回了内堂。   张海楼听得撇嘴:“怎么就没完了?香堂都烧成渣了。”   张海侠把铁牌贴身收好,没说话。他总有一种预感,马家只是浮在最上面的一个口子。下面还藏着更深的东西,像黑虾一样,暂时安静,却从未真正消失。   回程比去时要慢些。张海楼也不像之前那么咋呼,一路都安静了不少。张海侠几次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都摇头说没事。夜里睡觉,他总往张海侠怀里钻,像怕冷,又像在确认什么。   这天傍晚,三人在一处山坳歇脚。张海琪去寻山泉,张海楼靠坐在树下,看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张海侠坐到他身边,把水囊递过去。   张海楼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虾仔,你有没有觉得,这趟出来,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张海侠偏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张海楼挠了挠头,把水囊抱在手里,“以前我老想着往外跑,越热闹越好。现在觉得,只要能跟你平平安安把日子过下去,哪怕天天在家给你煮面,也行。”   张海侠沉默了一瞬,伸手揽过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张海楼没挣扎,乖顺地把脑袋搁在他肩窝。晚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凉意。   “那就回家。”张海侠说,“回我们的院子,看海,煮面,睡懒觉。”   张海楼笑出声来:“你当猪养呢?”   “养得起。”   “少来。就你那身子骨,还得我养你。”张海楼仰起脸,冲他做了个鬼脸。   张海侠低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张海楼耳根又红了,却没躲,只把脸重新埋进他颈间。   张海琪远远走回来,看见两个徒弟靠在一起,像两棵长歪了的树缠成一处。她没出声,只把水囊灌满,在火堆边坐下,慢慢地拨着火。   火光映着她的脸。风吹过来,把她的灰发扬起几缕。她望着那两孩子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世,但愿他们能走到头。 第39章 共同爱人   回程的最后一晚,三人宿在一座临江的小镇。   江风很凉,从半开的窗里灌进来,带着水草的腥气。   张海楼累得早早就睡下了,侧着身子,呼吸又匀又浅。张海侠却睡不着。他披了外衫,坐在窗边,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出神。   这几日,他能感觉到黑虾一直在。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身体里多了一个影子,总是若即若离地贴着他的意识。   有时他看张海楼看得出神,黑虾会忽然翻搅一下,让他想伸手把人按进怀里。   有时张海楼在他颈间磨蹭,他会有一瞬间想咬下去,想听到更多的声音,想把这个人一口一口吃进去。   直到纹身落下。青龙入体,那股极寒极重的凉意缓缓压住了体内翻涌的躁动。黑虾才渐渐退回深处,不再处处插手。   张海侠知道,这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他闭上眼,沉入自己的意识深处。那里是一片黑色的海,水面无风无浪。黑虾坐在一块半浮半沉的礁石上,胳膊搭着膝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怎么,有空来看我了?”黑虾开口,声音带着天然的懒散和邪气。   “你这几日,闹得够凶。”张海侠站在他对面,神色很淡。   “我闹什么了?”黑虾挑了挑眉,“我不过就是亲了他几下,抱了他一夜,又没伤着。你不是也很爽吗?你忘了他红着脸骂你混蛋时,你心跳得有多快。”   张海侠不为所动:“我没同意你出来。”   “我出来还需要你同意?”黑虾站起身,一步步朝张海侠走来。他长得跟张海侠一模一样,只眉眼间全是桀骜,像从深海最黑处淬出来的另一副面孔。“我就是你。你的欲望、你的贪念、你那些不敢承认的东西,全都是我。你爱张海楼,我就不爱吗?”   张海侠的下颌绷紧了。   “我的爱不比你少。”黑虾站在他面前,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你爱得克制,我偏要爱得痛快。你怕伤他,可我只想疼他。我们本是一个人。你甩不掉我,我也不想取代你。可你记住,他要是出了事,我会第一个出来,把那些人全杀了。”   张海侠看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心中那片海忽然不再那么冷了。他从没承认过,可有些话,黑虾说得没错。   “我不会再压你。”张海侠说,“但也不会纵你。你出来可以,必须以我的名义。不能背着我对小楼做任何事。”   黑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又野又真,像潮水忽然涨起来:“成交。”   张海侠睁开眼时,江上起了雾。张海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他身旁,正给他往肩上披衣裳。见他睁眼,低声问:“又做噩梦了?”   “没有。”张海侠拉过他的手,把人带进怀里,从身后环住。两人一并看着窗外雾蒙蒙的江面。张海楼没说话,只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他怀中。   “小楼。”张海侠把下巴抵在他发顶。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瞒你。有些事,等回家,我全告诉你。”   张海楼愣了愣,侧过脸看他:“你今晚怎么了?”   张海侠没答,只低头亲了亲他耳尖:“先回去。我想回家了。”   张海楼笑了,反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早该回了。我要吃你煮的海鲜面。”   “行。加两个蛋。”   “要溏心的。”   “好。”   江雾渐浓,天快亮了。 第40章 我们两个不需要有秘密   天亮后,三人继续往南走。   张海楼一路上话多了起来,像要把前几日憋着的都倒出来。   他一会儿指着远处的山问像不像条趴着的狗,一会儿又跟张海琪说等回了家要腌一缸咸蟹。   张海侠跟在他身后,嘴角一直弯着。张海琪走在最前头,偶尔回头,见徒弟们这般模样,眼神也松了几分。   张海侠看着张海楼的后脑勺,心里那点尚未说出口的往事,像沉在海底的石子。他想,不能再等。   等回了家,等院子里那盏灯亮起来,他要把该说的都说了。   又行了两日,终于回到厦城。远远闻见海风咸湿的气息时,张海楼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撒腿跑起来,冲到礁石滩边大喊了一声,惊飞一群海鸟。张海侠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看见张海楼回头冲他挥手,风吹得他衣摆翻飞,像一面招摇的旗。   “虾仔!回家了!”   张海侠朝他笑了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   晚上,张海琪做了一桌菜。张海楼吃得肚子滚圆,瘫在椅子上直哼哼。   张海侠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让张海楼先去洗漱。等张海楼回房时,张海侠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个旧木匣。   那匣子张海楼认得,是师父用来放书信和琐碎物件的。   “这里头是什么?”他坐过去,伸头看。   张海侠把木匣往他面前一推:“打开看看。”   张海楼狐疑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张海侠从前的字,写着一串地名和日期;一把小小的铜钥匙;还有一块被火烧过边的布,上面用朱砂画着半道符。张海楼一件件拿起来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都是什么?”他问。   “我这一世的备份。”张海侠说,“从我醒过来那天起,我就开始记。怕哪天我忘了,或者变成另一个人,你就把这些拿给师父看。”   张海楼的手一紧。他抬头,声音低下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打算再瞒你。”张海侠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灯影摇动,把两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小楼,我下面说的话,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你问过我很多次,我心里有没有事。现在我告诉你。”   张海楼没说话,只坐直了身子。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眼底像燃着两团小火。   张海侠于是从头讲起。   从他如何睁开眼回到这间院子,如何记得上一世所有事,如何知道他曾经亲手弑师、被你用刀刺死,如何发现张海楼用半条命换了这一世,如何与黑虾一次次缠斗又妥协。他讲得很慢,像把这些话在舌尖上过了很多遍。   张海楼全程没插嘴。他的脸色从震惊到苍白,再到慢慢涨红,最后凝成一种沉甸甸的、说不出是怒还是痛的神情。他手指攥得发白,骨节咯咯响。   “所以说,我们俩都死过一次。”他哑声开口。   “是。”   “你回来后,一直是一个人扛着这些。”   张海侠没否认。   张海楼猛地站起来,一脚把椅子踹翻,随即又僵在原地,像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转了两圈,忽然扑过来,一把揪住张海侠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他眼眶红得吓人,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张海侠,你他娘的凭什么一个人扛?你以为你告诉我这些,我会怎么样?我会怕?我会跑?你认识我这么多年,我张海楼是那种人吗?”   张海侠被他按着,却笑了。他抬手,覆在张海楼揪着他衣襟的手上,一点点包住。   “我知道你不是。”他说,“所以我才敢说。”   “你早该说!”张海楼吼出来,声音在屋里炸开,连窗纸都像抖了抖。他喘着粗气,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却怎么也不肯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见你坐在窗边,有多怕你一转眼又没了……”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张海侠胸口。张海侠抬手环住他,把人往怀里按。张海楼没挣扎,肩膀轻轻发着抖。   “以后不会了。”张海侠说,“我们之间,再没有秘密。白虾也好,黑虾也好,都是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你想问什么,我都答。”   张海楼把脸埋在他颈间,闷声道:“说得好听。上次你也说‘以后告诉你’,结果拖到现在。”   “这次是真的。”张海侠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旋,“你要是还不信,就罚我下回给你煮面不放蛋。”   张海楼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气笑了,闷闷地“滚”了一声。他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已经有了光。他捧住张海侠的脸,用力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不用你煮面。”他说,“从今往后,你的命有我一半,我的心你全拿去。我们俩,谁也不许再瞒谁。”   张海侠看着他,眼里像有潮水漫过。他搂紧怀中人,声音低得发烫:“好。都给你。” 第41章 日常   自那天把话说开后,两人之间反倒没了从前的紧绷。   日子像被海水洗过,透亮又松软。张海侠依旧起得早,煮上一锅粥,再去院里翻晒药草。   张海楼不再赖床,常常披着外衫趿着鞋就跑出来,往他背上一挂,闭着眼嘟囔:“再睡半刻,就半刻。”   张海侠也不赶他,就这么让他挂在身上,自己依旧不紧不慢地干活。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院墙上,像一株藤缠着树。   张海琪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只每日把该教的药理、功夫都教一点,余下时间随他们去。   她知道,有些松弛的日子,是拿命换来的,得好好过。   这天下午,张海楼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张旧渔网,心血来潮要去海边捞鱼。张海侠说风大,他说风大才好,浪打起来鱼多。张海侠没再劝,提了只木桶跟去。   两人到了那片少年时常玩的海湾。礁石还是那些礁石,浪也还是那样的浪。张海楼脱了鞋,卷起裤腿,扛着渔网往浅滩里冲。海水没过小腿,他一个浪打来没站稳,往后一屁股坐进水里,哈哈大笑。   “虾仔!下来!水不冷!”他拍着水面喊。   张海侠把木桶放好,慢条斯理地脱了鞋袜,卷起裤脚。他刚走到水边,张海楼忽然掬起一捧水朝他泼来。张海侠没躲,被泼了满脸,发丝滴着水,无奈地笑。   “张海楼。”他叫他全名。   “干嘛?”张海楼叉着腰,笑得挑衅。   张海侠也不说话,弯腰掬水,回敬了他一捧。张海楼被溅了个正着,嗷地跳起来,扑过去要反击。两人在浅滩上闹成一团,浪花碎成白沫,把他们的衣裳全打湿了。   张海楼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被张海侠一把捞进怀里,两个湿漉漉的人贴在一起,胸膛起伏,呼吸都缠着。   “冷不冷?”张海侠问。   “不冷。”张海楼仰起脸,眼睛被海水洗得发亮,“再玩会儿。”   张海侠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水珠,低声道:“好,陪你。”   后来他们到底没捞到什么鱼。网撒了几次,捞上来的全是海草和贝壳。   张海楼挑了几只好看的,说要带回去放在窗台上。张海侠就帮他兜着,两人并肩往回走。   夕阳把海面染成蜜色,沙滩上一串长一串短的脚印并排延伸。   晚上,张海楼坐在院里补渔网。灯光昏暖,他手指翻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张海侠坐在旁边,拿了块干净的布,把那些贝壳一只只擦干。风从海面吹来,带着些微凉意,把院里的药草香和烟火气搅在一起。   “虾仔。”张海楼忽然抬头,“你觉不觉得,这几天过得太好了?”   张海侠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他:“怎么,不习惯?”   “也不是。”张海楼把渔网往膝头一摊,仰脸看天,“就是觉得,以前总在跑、在打、在拼,突然静下来,反而像做梦。”   张海侠把擦好的贝壳放进一个小竹篮里,顺手又往张海楼嘴里塞了块糖。那是从镇上新买的,甜里带点姜味。   张海楼嚼了两下,笑眯眯地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不过挺好。”他说,“这样的梦,我赖着不醒了。”   张海侠笑了,伸手揽过他的肩。张海楼靠过来,两人并肩坐在小院里,听海潮起落,看月亮从东边慢慢升起来。   张海琪从药房出来倒水,见两人像两尊小佛似的靠在一处,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回了屋。   这样的日子,她也盼了半辈子。 第42章 胥城   张海琪把任务书拍到桌上时,张海楼正埋头啃一根烤玉米。他抬头扫了一眼,含糊道:“又是什么苦差事?”   “南边档案馆发来的。”张海琪说,“让你们去胥城,槟城港口。那里商船失踪的案子闹了半年,疑与军阀莫云高有关。你们中途停靠,明面上补给船只,暗地里搜集消息,别打草惊蛇。”   张海侠从里屋走出来,已换好了外出的轻便衣裳。他拿起任务书仔细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知道了。明天动身?”   “后天。”张海琪说,“明天去买些路上要用的东西,海楼你把你那破网补好,别到了码头不像个打渔的。”   张海楼三两口把玉米啃完,把棒子往桌上一扔:“行。正好去大码头开开眼。听说那儿比厦城热闹十倍,什么人都有。”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别光顾着玩。莫云高控制着半个港口,码头到处是他的眼线。我们只能看,不能莽。”   “小爷我又不是第一天办事。”张海楼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身边,用胳膊肘撞撞他,“倒是你,到了那边别光顾着打听,也得吃点新鲜的。听说胥城的海鲜面和烤鱼不错。”   张海侠嗤笑:“你也就这点出息。”   “吃怎么了?我家虾仔都瘦了。”张海楼说着去捏张海侠的腰,被张海侠一把扣住手腕,拉进怀里。   张海琪轻咳一声,别开脸:“要闹回屋闹去。”   张海楼吐了吐舌头,挣开张海侠,跑去收拾行装了。张海侠朝师父点点头,也转身去准备。   院里海风轻送,天边云层翻卷,像起了风信。   两日后,船离了厦城港。   海面风平浪静,张海楼蹲在船头看海,张海侠坐在舱边,借着天光翻一张胥城港口的地图。   船行三日,远远便看见了槟城港的轮廓。桅杆如林,帆影遮天,沿岸的骑楼黑压压一片,比厦城还要拥挤繁忙。   他们的船缓缓靠入码头,四下里都是吆喝声、卸货声、还有各色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   张海楼兴奋得直搓手,张海侠却已把码头周围几处望风和巷口记在了心里。   “先找地方住下,再分开探消息。”张海侠低声说,“你往鱼市那边走,那里龙蛇混杂,打听失踪船最方便。我去码头西侧的脚夫寮,那边消息也快。”   张海楼点头。   两人在码头附近找了间不临街的小客栈,放好东西,便分头没入胥城最喧闹的人群里。   海风从港口吹来,卷着鱼腥、机油和香料的气味,把这座城裹成一张巨大的网。   张海楼沿路晃到鱼市,正逢早市尾巴,卖鱼佬们蹲在成筐的杂鱼后头闲聊。   他蹲下来,装模作样地翻鱼鳃,耳朵竖得比猫还尖。不过半刻,就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又没了一条船。前儿夜里出的海,今早浮上来几块破板。老陈家的儿子也在上头,连尸首都没见着。”   张海楼的手指停在鱼肚上,慢慢收紧。他抬头,朝那人笑了笑:“叔,打听一下,这船是往哪边走的?”   卖鱼佬警觉地看他一眼,见他年纪不大、穿着普通,才压低声道:“往南,过小星礁。这半年专走那条线,没几艘能回来。都说是海鬼拖了去。”   张海楼不动声色地买了条鱼,站起身往码头西边望。张海侠那边,应该也快有信了。   ——————   张海楼拎着那条鱼,在鱼市里又转了两圈,从一个补网的老头嘴里套出另一个消息:出事的船多是在夜里装货,货单上写的是干鱼和椰油,可实际上运的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有几户人家曾去码头闹过,被几个穿灰衫的人挡了回来,领头的人腰里别着枪,据说是莫云高的副官,姓邵。   张海楼把这些话全记下,见日头渐高,便往客栈方向走。   穿过两条骑楼街时,他脚步倏地一顿,身子往旁边卖椰浆饭的摊子后一缩。两辆黑蓬马车从街心轧过,车后跟着六个灰衫兵丁,刀枪齐备,步伐整齐。路旁行人纷纷低头让道,没人敢多看一眼。   张海楼眯了眯眼,等车走远了才出来。他看见了第二辆车帘子后露出的半只金表,表链极粗,像是戴在一个极瘦的手腕上。他记住车牌上刻的字,转身快步回客栈。   张海侠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窗边擦短刃。见张海楼推门进来,先递过去一杯水。张海楼一口灌下,把鱼往桌上一扔:“西边怎么样?”   “码头上的人嘴很紧,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张海侠说,“我买通了一个账房,他说这半年至少有七艘船在港外失联。去的是同一条线,都经过小星礁。失船前一夜,码头上总有一批货先上岸,用黑布罩着,进了莫家仓库。”   “我这边也听说了。”张海楼一屁股坐下,“那姓邵的副官,专门替莫云高干脏事。有船户去讨说法,全被他带人押走了,再没回来。”   张海侠点点头,把短刃入鞘:“今晚去码头。莫家仓库在东区第三道栈桥后面,夜里只有两个人守门,但养了狗。我们不走栈桥,从南面那片货堆绕进去。”   张海楼眼睛发亮:“怎么,今晚就动手?”   “不动手。只去认个门。”张海侠说,“等过两日他们再有夜货上岸,我们再跟。现在最要紧的是摸清他们运的到底是什么。”   张海楼咧嘴:“行,听你的。不过这事完了,你得陪我在胥城好好吃一顿。”   张海侠笑了一声:“你先把鱼处理了,总不能再拎着去夜探仓库。”   张海楼哼哼着起身,拎了鱼出门找店家借火。张海侠望着他出去的背影,唇边还挂着那点笑,眼底却已经沉下来。方才他回来时,发现有人在这条街上转了不止一遍。穿灰衫,压着斗笠,鞋帮上沾着码头特有的黑油。   他们被盯上了。   他没告诉张海楼。那小子若知道,今晚定然更要去探个究竟。张海侠把手探进袖中,摸到那枚冰凉的黑色铁牌。必要时候,或许得用上它。   入夜后,两人换了深色短打,避着灯火,沿骑楼后巷往码头摸去。港口到了夜里也不消停,只是灯火多集中在泊船处,东区仓库一带暗得多。海风带着煤油和咸鱼的味道,把浪声和缆绳的吱呀声搅成一片。   张海楼猫在货堆后,远远看那仓库。铁皮顶,石条墙,外头拴着两条大黑狗,正趴在地上打盹。两个守卫一个在门口抽烟,一个抱着枪靠墙打瞌睡。   “从南面绕过去。”张海侠指了指远处几堆用雨布盖着的货板,“贴着最后一堆走,那有个缺口,能看到仓库侧门。”   两人借着阴影慢慢移动。张海楼脚底下轻得跟猫一样,张海侠紧随其后。到了缺口处,仓库侧门半掩着,缝里透出极弱的光。两人屏息往里看,只见里面堆满了木箱,箱面上没有字,只刷着一道蓝漆。   张海楼凑到张海侠耳边,用气声说:“那不是商船货。是军火箱的制式。”   张海侠眼神微沉。他们果然没来错。那些失踪的商船,运的是军火。莫云高在屯兵。 第43章 出发长沙   两人没有多留。张海侠拉了拉张海楼的袖口,两人原路退回,沿货堆阴影撤出码头。   夜风更急,把栈桥上的灯笼吹得乱晃,像谁在半空画符。   他们抄近路回客栈,一进门,张海楼就把窗户关严,又用厚布把门缝塞上。   “是军火。”他压低嗓子,眼里有火,“莫云高在港口屯军火,又用民船偷运,失踪的人多半是被灭了口。”   张海侠点了盏小灯,把地图铺开:“不止军火。那箱子侧面有暗格,我在缝隙处看见一点红漆。那是档案馆的封条记号,他们抢了馆里的东西。”   张海楼一拳砸在桌上,杯盏跳起来。他牙咬得咯吱响:“他抢档案馆?杀我们的人,还想抓张起灵?他算什么东西!”   “小点声。”张海侠按住他的肩,“隔墙有耳。”   张海楼胸膛起伏,半晌才把火压下去。   他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通,哑声问:“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回去跟师父说,请本家派人来?”   “来不及。”张海侠沉声道,“莫云高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今天我回来时,街上有灰衫人在踩点。他针对档案馆不是一天两天,我们人少,不能硬碰。得先离开胥城。”   张海楼抬头:“去哪儿?”   张海侠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拆过的信。是张海琪在他们临行前塞进他包袱里的。“师父另有一手安排。若胥城的事与莫云高有关,就让我们转道去长沙。那里有档案馆南线最大的暗站,也有人在等我们。”   张海楼接过信扫了一眼,看见“长沙”“吴家”“盘口”几个字。他皱了皱眉:“长沙不是产参的地方吗?跟莫云高又有什么关系?”   “莫云高早年是长沙会党出身,后来巴结上军阀,才盘踞胥城。他的根在长沙。要动他,得从那边拔。”   张海侠说,“档案馆已经查了他半年,死了三个人。上个月派去长沙的人,断了联系。”   张海楼把信折好,眼神慢慢静下来:“走。今晚就走。船不能坐了,莫云高一定盯着所有离港的船。”   张海侠点头:“先搭驴车去北边渡口,再换船进内河。天亮前能出胥城地界。”   两人即刻收拾行装,只带要紧物件。张海楼把刀藏在货担夹层里,张海侠扮作账房先生,戴了副旧圆框眼镜。   两人从客栈后门出去,没走大街,专挑窄巷和骑楼夹道。天边无月,海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又湿又腥。   快到北边渡口时,张海楼忽然停住。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隔着十来步。他握住了腰后刀柄。   “前面是条断头巷。”张海侠低声道,“左拐,有个倒夜香的侧门,从那儿穿出去。”   两人疾走几步,闪入那扇小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堆满竹筐和破木桶。他们刚走到一半,后头忽然有人压着嗓子喊:“站住!”   张海楼反手就是一记飞镖,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张海侠没有回头,拉着张海楼奔出巷口,跳上一辆停在路边的驴车。车夫刚要叫,被张海楼一锭银子塞进嘴里:“出城,渡口。快。”   车夫哪敢多问,挥鞭便走。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厉害,两人伏在车斗里,听着身后哨声和零星的枪响渐渐远去。   直到天边泛起青灰,渡口才出现在雾中。张海楼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张海侠。那人脸色发白,左肩处洇开一团暗色。   “你中枪了?”张海楼声音都变了。   “划伤。”张海侠按住肩膀,“不深。”   张海楼撕下衣角,替他压住伤口,手抖得厉害。张海侠用没伤的手抚了抚他的脸:“走。先上船。”   一条乌篷船从渡口边撑出来,船家佝偻着腰,斗笠遮脸。张海楼扶张海侠上船,船家没说话,只把船撑得极快,没入薄雾里。   船行半日,转入内河。两岸青山如黛,水声潺潺。张海侠靠坐在舱中,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张海楼守在旁边,一遍遍换布,脸色比他还白。   “等到了长沙,老子非把莫云高的皮剥了。”他低声说,嗓子发紧。   张海侠睁开眼,看着他,轻轻笑了:“好。到时候,让你先动手。” 第44章 渡口   内河行了一日,船家把他们放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小渡口。   张海楼扶着张海侠上岸,在镇子边寻了间极不起眼的小客栈。   张海侠肩上的伤虽没中弹,但被铁砂擦得颇深,加上一路折腾,人有些低烧。   张海楼不敢再拖,到镇上药铺抓了伤药和几味退烧的草,回房后烧水、清创、上药,做得又快又稳。   张海侠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一直看着他。张海楼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轻得跟碰豆腐似的。   他这人平时毛躁,可真到了要紧关头,比谁都细致。   “疼不疼?”他问。   “不疼。”张海侠说。   “少骗我。”张海楼把布带在他肩上绕好,打了个利落的结,“你现在嘴里说‘不疼’的时候,通常最疼。”   张海侠笑了笑,没再嘴硬。他拉了拉张海楼的手,把人拽到床边坐下:“小楼,今晚我们得连夜走。这镇子离胥城不远,莫云高的人天亮前会追到。师父给的路引上有个叫黄泥坳的地方,离这儿二十里,有档案馆的暗点。”   张海楼看着他,眉头紧皱:“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怎么连夜走?”   “我能行。”张海侠说,“这次你听我的。先出镇,到了暗点,再歇。”   张海楼盯着他,像要发火,又硬生生忍下来。他霍地起身,把两人的包袱重新打紧,往肩上一甩:“行。你说了算。但出了这门,你必须让我扶。你要敢逞强,我就把你扛着走。”   张海侠低头笑了一下:“好。”   两人退了房,从镇东的小路出去。夜雾浓得像浆,打湿了衣衫。   张海楼一手提着刀,一手扶着张海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张海侠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虽走得吃力,却尽量不让自己拖慢步伐。   走到后半夜,两人才在一处山坳里找到黄泥坳暗点。那是一间猎户弃下的石屋,墙外爬满青藤。他们刚靠近,一只夜枭从檐下飞起,低低叫了两声。   张海楼敲门的暗号三长两短,里间亮了豆大的光,一个干瘦少年开了门,认出张海侠的张家铁牌后,忙把他们让进去。   石屋内窄小,只有一张土炕和几只木箱。少年自称阿榆,是档案馆放在这里的眼线。他帮着烧了热水,又翻出半包陈米煮了锅稀粥。   张海楼喂了张海侠半碗,自己胡乱喝了几口,就打发阿榆去外间守着。   “睡吧。”张海楼把外衫铺在土炕上,又把自己的袍子盖在张海侠身上。张海侠要脱下来还他,被张海楼一把按住。   “别动。我火力旺,不冷。”   张海侠没再拒绝。他往炕里挪了挪,伸手把张海楼拉到身边。两人挤在一张窄小的土炕上,贴得严丝合缝。张海楼还想说点什么,张海侠已经环住了他的腰,额头抵在他颈侧。   “你身上有血腥味。”张海楼低声说。   “是你鼻子太灵。”张海侠说。   “睡吧。”张海楼把脸埋进他发间,手臂绕过他后颈,像护崽一样把人圈着。   外头山风呜咽,石屋冷硬,可两人之间却暖得发烫。张海侠身上的烧还没全退,张海楼能感觉到他时不时轻颤一下。他收紧手臂,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场不敢做深的梦。   “虾仔。”他在黑暗里叫。   “嗯。”   “等把莫云高解决了,我们回厦城。我把渔船修一修,带你出海看月亮。”   张海侠没答,只更紧地贴了贴他。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张海楼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闭上了眼。   夜色漫过山野。两人在一间破败的石屋里,像两只被打湿的兽,互相依偎着,等天亮。 第45章 师徒汇合   天刚亮,阿榆便叫醒了他们。   张海侠的烧退了些,只是肩伤仍有些发红。张海楼替他重新换药,又叮嘱阿榆去镇上再买些干净布带和退烧的草药。   阿榆年纪不大,腿脚倒快,往返半个时辰就把东西备齐了。   “昨晚有生人来镇子上问过,说是找一对年轻兄弟。”阿榆低声说,“我远远看了,穿灰衫,像胥城那边的人。”   张海楼脸色一冷:“他们跟到这儿了?”   “没进镇。问了两句就走了,往北边官道去的。”阿榆摇头,“但保不齐还会折回来。”   张海侠披上外衫,走到门口。晨雾未散,山道两侧的树影像从雾里伸出的手。他目光沉静,像在盘算什么。   “不能再走官道。”他转头对张海楼说,“师父若已动身,必走水路。我们顺溪而下,到浏阳再转陆路,可到长沙。”   张海楼没有异议。两人别过阿榆,沿山后一条采药人踏出的野径下行。溪水冰凉,张海楼把张海侠背过最陡的一段,自己的裤腿全湿了。   午后,他们搭上一艘运竹排的小舟,顺水北上。到浏阳境内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一进城,张海楼先寻了个茶馆坐下,让张海侠歇着。他自己在茶馆里听了一圈。长沙城果然比胥城更复杂,街上什么口音都有,穿军装的、着长衫的、挑担的、拉黄包车的,人来人往。张海楼端着茶碗,看似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实则把几个码头脚夫议论的话全听了进去。   “张启山的人前几日封了南城两条街,不知在找什么。”一个脚夫说。   “还能找什么?西边来的那几位呗。有人看见穿黑衫的,腰里挂铁牌,跟张启山一个姓。”另一个接话。   张海楼放下茶碗,结了账,走到茶楼后巷与张海侠会合。张海侠抱着胳膊靠墙站着,脸色虽差,精神却还好。张海楼把听来的话说了,张海侠眉头微动:“张启山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他封街,可能是在清莫云高的人。”   “张启山不是张家山字辈吗?师父说过,张家人‘山海永不相见’,他怎么肯帮我们?”张海楼问。   “因为现在是乱世。乱世的规矩,比祖训重。”张海侠说,“师父既然让我们来长沙,就说明她已经打点好。我们先去城南的福安客栈,那里是馆里的暗点。最迟今晚,师父会到。”   两人到了福安客栈,一个哑巴伙计领着他们从后厨进了间极隐蔽的小院。院里种着一棵大樟树,浓荫遮天。张海楼刚扶张海侠坐下,就听院门响了三声。他刀都拔了一半,张海侠按住他:“是自己人。”   门开了。张海琪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灰发微乱,身上还带着江水的潮气。张海楼眼眶一热,迎上去:“师父!”   张海琪看了看他,又看向张海侠,见张海侠肩上裹着布,脸色沉下来:“中枪了?”   “划伤,没大碍。”张海侠起身要行礼,被张海琪一把按回去。   “坐下。就你这脸色还说没大碍。”张海琪从包袱里摸出几包药,熟练地挑出几味,递给张海楼,“去熬了。这里不用你守着,我要跟海侠说正事。”   张海楼接过药,不放心地看了张海侠一眼。张海侠朝他轻轻点头。他这才转身进了灶房。   张海琪在张海侠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着的信,放在桌上。   “这是张启山的回帖。”她说,“我五日前托人递进去的。昨天夜里,他的人把这封信送到了我落脚的地方。”   张海侠展开信,张启山的字刚劲如铁,只有两行:   “山海不相见,乃太平时旧例。今邪孽横行,长沙张启山,愿与海字辈共事。明晚设席,恭候二位。”   张海侠合上信,看向张海琪:“师父,您当真要带我们去见张启山?”   “事到如今,由不得我们守旧。”张海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莫云高已经追到了长沙。他背后不止一股势力。我们若再单打独斗,只会像前头那三个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张海侠没有接话。他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泛白。张启山,张山字辈,佛爷。上一世他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一世,为了张海楼,他愿意去。哪怕破了张家百年祖训,他也要把人护住。   “好。”他抬头,“明晚,我带小楼去。” 第46章 张启山   张海楼熬好药端进来时,张海侠已经把信收好了。张海琪正在灯下铺开一张长沙城的旧图,用炭条在几处巷口做标记。   张海楼把药碗递给张海侠,自己凑到图前看。   “这几处是什么?”他问。   “莫云高在长沙的暗桩。”张海琪说,“我找了相熟的线人,摸出来三处,最要紧的是太平街尾那间棺材铺。表面卖棺材,底下养了十几个枪手,还有一条通到城外河边的地道。”   张海楼眼睛一亮:“有地道?那岂不是能抄他后路?”   “先别急。”张海侠喝了几口药,缓声道,“长沙不是胥城。这里势力盘根错节,官府、军阀、地头蛇,谁也不会明着动手。我们要动,就得借张启山的力。”   张海楼看了师父一眼。张海琪点点头:“明晚你们随我去见张启山。他虽被逐出本家,但在长沙一手遮天。有他帮忙,不管是查莫云高还是端暗桩,都名正言顺。”   张海楼把刀从腰后抽出来,又插回去,来来回回好几次:“那什么张启山,好相处吗?我听说他一张脸冷得像阎王,手下还养着一帮能人异士。”   “见到了不就知道了。”张海琪把地图叠好,站起身,“今晚都早点歇。海侠有伤,海楼你看着他。明天白天别出门,街上已经有人盯了。”   张海楼应下。夜里,他打了热水给张海侠擦身,又盯着他换药。张海侠靠在床头,神情懒懒的。张海楼把毛巾往盆里一丢,忽然道:“虾仔,你真觉得张启山会真心帮我们?”   “帮不帮,不全看交情。”张海侠闭着眼,“莫云高在长沙做军火生意,挡了不少人的路。张启山要名声、要地盘,就没有不收拾他的道理。我们只是他现成的刀。”   张海楼撇嘴:“那咱不吃亏?”   “吃不吃亏,看怎么谈。”张海侠睁开眼,朝他勾了勾手指。张海楼凑过去,被他在唇角亲了一下。他立刻捂住嘴,低声骂:“你伤着呢,能不能老实点。”   “亲一下又不费劲。”张海侠笑。   张海楼白了他一眼,把薄被拉上来:“睡觉。明天还得演好这出戏。”   第二天傍晚,三人换了干净衣裳。张海楼难得把头发束得利落,张海侠穿着藏青长衫,肩上披了件薄氅,遮住伤处。张海琪一身灰布素衣,神情肃穆。他们乘一辆雇来的马车,穿过大半个长沙城,停在城南一座极气派的宅邸前。   门上无匾,只两盏灯笼燃着,红光铺了一地。一个穿黑褂的精瘦男人出来接他们,只略一点头:“佛爷在花厅等着。”   他们穿过前庭,过两道月洞门,眼前豁然一亮。花厅内灯火通明,四角烧着驱蚊的艾草,青烟如纱。张启山坐在主位上,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鸦青长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生得浓眉深目,鼻梁极挺,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不动也有锋芒。   他身后立着两个年轻人,一个高瘦冷峻,一个圆脸笑眼,各具气势。   张海楼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人一看就不好对付。   张启山站起身,拱手道:“张海琪前辈,二位。请坐。”   张海琪点头回礼,在客位坐下。张海侠与张海楼分坐两侧。张启山目光扫过他们,在张海侠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在张海楼身上片刻,最后回到张海琪处。   “我听说你们在胥城烧了马家的香堂,还宰了马爷。”张启山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胆识。”   “马家该死。”张海楼接得极快,“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先动了我们的人。”   张海侠轻轻按住他的手,接过话头:“马家背后是莫云高。香堂被毁后,他追杀我们一路,现在人已在长沙。佛爷想来比我们更清楚。”   张启山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拨了拨茶沫:“莫云高这个人,我早就想清。他私下贩卖军火,勾结南洋邪商,长沙码头上的失踪案,有一半算在他头上。只是他背后有军政府的人撑着,要动他,得等个由头。”   “现在由头来了。”张海侠说,“他追杀档案馆的人,抢了馆里的货。档案馆不属于任何一方,佛爷若愿意出手,就是替张家清理门户,名正言顺。”   张启山看着他,片刻后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刀锋上掠过的一丝光:“你果然跟传说中一样,脑子清楚。”   张海楼在旁忍不住道:“那佛爷是帮了?”   张启山没答他,只抬手让人上茶点。他身后那个圆脸年轻人走过来,给每人添了茶。张启山这才道:“帮你们,可以。但你们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佛爷请说。”张海琪道。   “后天夜里,我的人要端莫云高在太平街的暗桩。那里有条地道,但通往何处,我的人跟了几次都断在半路。”张启山看向张海侠,“我需要一个极善推演的人,把地道的出口和城内其他暗桩的联通口算出来。”   张海侠迎上他的目光:“给我一天时间,我把图给你。”   “爽快。”张启山举了举茶碗,“那便说定了。”   张海楼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心里那根弦半点没松。这佛爷果然不是善茬。但只要能收拾莫云高,他愿意当这把刀。   从张宅出来时,夜风很凉。张海楼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张启山身边那几个人,个个不简单。尤其那个高个子,从我进门到出门,眼睛没离开过我的刀。”   “那是他手下的张副官,人极警觉。”张海琪说。   张海侠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半掩在云后,像一张看不透的脸。他攥了攥袖中的铁牌,心里有数。张启山是要借他,但他也要借张启山。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47章 吃饱才有力气   回到福安客栈,夜已深。   张海楼帮张海侠换药,见伤口已经不再渗血,才稍微放下心。   张海侠没歇,点了灯,把张海琪那张长沙城图铺在桌上,又让人取了纸笔,借着灯影开始推演太平街附近的水道和街巷走向。   张海楼坐在旁边,支着下巴看他在纸上勾画。张海侠落笔极稳,线条又细又直,像把整座城都装进了脑子里。他画到一半,忽然停住,用笔尖在某处点了点。   “这里。”他低声道,“太平街尾那间棺材铺,看着在街面上,其实后墙是斜的。地道的走向应该顺着后墙往西,避开旁边的关帝庙和粮栈。再往西,就出了城墙。如果出口在城外,最近的隐蔽处就是老河滩。”   “那他们运货不就顺河走了?”张海楼凑过去。   “对。而且不会是船,太显眼。”张海侠又画了一道,“是竹排。夜里走,没声响,到下游再换船。这些线,得让佛爷的人去查河滩上有无竹桩和拖痕。”   张海楼眼睛发亮:“我明天就去。河边我比谁都会看。”   “现在别去。”张海侠抬头看他,“天快亮了,街上已经有人盯着。等佛爷的人先清一遍街口,我们再见机去。”   张海楼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轻重。他抓了抓头发,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行,都听你的。不过你跟张启山说话那会儿,我总觉得他看我们像看货。那小子心机深得很,别到时候把咱们当枪使完就撇了。”   “互相利用而已。”张海侠放下笔,把纸拎起来吹干墨迹,“等莫云高一倒,他得名,我们得安。各取所需。”   张海楼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虾仔,你老实说,要是张启山也想要张家的长生秘密,你怎么办?”   张海侠转过身。他肩上有伤,动作不能太大,可那眼神在灯下极深,像一潭化不开的墨:“他血脉早被稀释,无长生体质。本家不要他,他却姓张。这样的人,比谁都想证明自己。他若真敢碰我们,我会让他知道,张海侠从来不是只会动脑。”   张海楼咧嘴笑了,起身走过去,一把勾住他后颈:“行,有你这句话。明天开始,咱不惹事,也绝不怕事。”   张海侠偏头看他:“去睡吧。”   “一起。”张海楼不由分说,把人连拖带抱地拉回床上。两人挤在一起,张海楼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没伤的那边肩上,手指插进他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   “小楼。”张海侠闭着眼。   “嗯。”   “不管后晚发生什么,你别离我太远。莫云高手下有人会使南洋邪术。那东西不挑地方,闻着香就钻脑子。”   张海楼手上一顿,随即语气轻松:“知道了。打不过就跑。跑不了,我带着你一起跑。这总行吧?”   张海侠轻轻笑了,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行。”   ——————   次日,张海侠在屋里画了半日图。   张海楼闲不住,帮阿榆往柴房搬了几捆柴,又把院子里的几处死角都看了一遍,想着万一有变,从哪里翻墙最快。   张海琪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去见馆里的旧识,顺道再摸一摸莫云高那几个暗桩的虚实。   午后,张启山的人来了。来的是那个圆脸年轻人,自称老八。他带来两套衣衫和两张出入城西的通行牌,说佛爷吩咐,晚上要用。   “佛爷已经把外围清了一遍,太平街前后三个街口都有咱们的人。”   老八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这是张副官让我送来的,说你们可能用得上。”   张海侠接过,拔出塞子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粉。他朝老八点头:“替我们谢谢佛爷和张副官。”   老八嘿嘿一笑,又看张海楼:“这位兄弟,听说你刀快。明晚动手,你可得护着点你家账房先生。”   张海楼把刀往桌上一拍:“用不着。我一人能打五个。”   老八没再玩笑,拱手告退。   傍晚,张海琪回来,神色平静,只跟他们说了句“今晚都别出院子”。   张海楼应下,去灶上煮了锅面条,狠狠放了几把青菜和两个蛋。张海侠端着碗,挑眉看他:“怎么,践行饭?”   “去你的。”张海楼埋头吃面,“吃饱了才有力气。明晚拼的可是命。”   张海侠笑了笑,慢慢把面吃完。饭后,两人在院里那棵大樟树下并排坐了一会儿。长沙的夜不像海边,风里没有咸味,只有潮湿的泥土和远处飘来的炭火气。张海楼靠着树干,伸出一条腿去勾张海侠的脚踝。   “虾仔。”他说。   “嗯?”   “等这边的事结了,我们得好好睡个三天三夜。什么都不管,谁也不见。”   张海侠偏过头。月光从樟树叶间漏下来,在张海楼脸上落了几块亮斑。他眉目飞扬,神情却懒洋洋的,像只晒够太阳的野猫。   “好。”张海侠说,“我陪你。”   第二天白昼过得很快。张海侠把地道的推演图重新誊了一遍,用细炭笔标出三处可能的出口。   张海楼把两人的刀都磨得雪亮,又用桐油把鞘擦了。张海琪亲手配了几包驱邪避虫的药粉,缝进他们衣领里。   入夜后,三人分头行动。张海琪带档案馆的人守外圈,张海侠和张海楼跟着张启山的人从太平街正面突入。   太平街上宵禁已空,只几盏破灯在风里打转。棺材铺黑黝黝地伏在街尾,像只闭眼的兽。张启山的人分作三队,一队封前门,一队绕后巷,剩下的人跟着张海侠走侧墙。   张海楼抢先一步,攀上侧墙,回手把张海侠拉了上来。两人猫腰伏在墙头,见院内有七八个灰衫人正搬着木箱往后走,动作很快。   张海侠朝领队打了个手势。   那领队一挥手,几道黑影翻墙而入,刀光在月光下闪成一片。   张海楼不等令下,纵身跃下,短刀已出了鞘。他动作极快,像头扑进鱼群的鲨,转眼便放倒两个。张海侠跟在他身后,不声不响,手中匕首专刺人膝弯和手腕,不取命,却叫人再拿不起刀。   院内惨叫声、枪声骤起。前门被撞开,张启山的人蜂拥而入。   灰衫人见势不妙,往地道口退。张海侠眼尖,一把扯住张海楼:“追!别让他们封住洞口!”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棺材铺后屋。那里果然有一道暗门半开,露出下面一条黑乎乎的地道。张海楼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往下一照,见石阶极陡,尽头有风灌上来,带着河泥的腥味。   “走。”张海侠道。   张海楼当先下去。张海侠紧随其后,没入地道深处的黑暗里。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只剩两人的呼吸和脚步,在狭长的地下甬道里回响。 第48章 你睡你的,我自己来   地道越走越窄,石壁上的水汽越来越重,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出脚下三步远。   张海楼在前头探路,张海侠跟在他身后,两人都压着脚步,警惕着前后动静。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地道忽然一转,前方透出一点微弱的青绿色光,像鬼火一样浮着。   “什么鬼地方?”张海楼把火折子灭了,贴着墙看过去。   那光是从一道半塌的石门后透出来的,门楣上模模糊糊刻着几个字,像是古篆。   张海侠凑近辨认,低声道:“青乌子。”   “青乌子?那个南北朝的风水师?”张海楼惊了,“他的墓怎么会跟莫云高的地道通着?”   张海侠没说话。他推开半掩的石门,里面是一条更宽的甬道。   甬道两壁全是整块青石,上面刻满星图符咒,光正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那光不刺眼,反倒像水波,缓缓流淌。   两人往里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间极大的墓室。   墓室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通体幽黑的棺床,棺椁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约两人高的漆黑石头,通体发亮,边缘泛着暗青色的晕光。   整间墓室都被这光映得青森森的,像沉在深水底。   “这是……陨铜。”张海侠缓缓开口,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张海楼看呆了。他走近两步,觉得那石头表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又像有无数影子在深处蠕动。   他猛地眨了眨眼,那些影子又不见了。   “这玩意儿邪得厉害。”张海楼低声道,“别靠近。”   “青乌子墓依陨铜而建。传说这东西能乱人心智,生幻境。”张海侠一把将他拉到身侧,“莫云高运的军火从这下面经过,怕是不止借道,还想借这陨铜造什么。”   话刚说完,墓室另一头传来几声低语,说的不是汉话,是岛国话。   张海楼立刻按住刀柄,拉着张海侠闪到一块断碑后。两人探出眼,见三个穿玄色短装的男人从一条侧道出来,手里各提一盏极小的青灯,灯罩画着符。   他们朝陨铜拜了拜,又鱼贯离去。   “岛国人。”张海楼咬紧后槽牙,“他们掺和进来了。”   “他们想拿陨铜做文章。”张海侠低声说,“青乌子墓是风水眼。如果让岛国人控制这里,整个长沙城的地脉都会被他们捏在手里。”   张海楼眼里腾起杀意:“那还等什么?跟上去,看他们从哪儿出去。这地方不能留。”   张海侠点头。   两人从那三个岛国人消失的侧道摸过去。侧道极矮,走了没多远,空气里多了股火药味。   再往前,便看见几个木箱堆在暗处,箱面用黑漆涂着岛国的符纹。张海楼撬开一个,里面全是雷管,整整齐齐。   “这帮畜生要炸墓。”张海楼的脸在青绿光中显得又冷又狠。   张海侠快速环视一圈,当机立断:“先回去。把这里告诉张启山,让他派重兵来。你我两人压不住。”   “可回去的路那么长,他们若现在动手——”   “他们还没集齐东西。这些雷管只是先运进来,不是要现在炸。”张海侠按住他的肩,“走。你的命,比这墓值钱。”   张海楼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没再犟。两人原路折返,在墓门处与张启山派来增援的人碰了头。   张海侠把陨铜、墓主、岛国人和雷管全说了,领队听完脸色铁青,立刻让人撤出地道,飞马去报佛爷。   回到地面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张海楼满身灰泥,唇色有些白。张海侠握着他的手,两人并肩站在街口,看着张启山的人潮水般封住整条太平街。   “这事,比莫云高还大。”张海楼低声说。   张海侠握紧了他的手:“所以我们更得快。先回客栈,看师父怎么说。”   ——————   回到福安客栈时,天已经大亮。   张海琪正等在院中,听完张海侠转述的青乌子墓、陨铜和岛国人的事,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她让他们先吃点东西,随即带着馆里两个老手出了门,说去联系长沙地面上几支靠得住的江湖势力。   莫云高勾结岛国人的消息一旦坐实,便是众矢之的。   张海侠把门关好,又检查了窗。张海楼已经累得靠在床头,连鞋都没脱。   张海侠走过去,蹲下来给他把鞋脱了,又把人往床上抱了抱,盖上薄被。   张海楼半阖着眼,嘴里嘟囔:“不用……我自己来……”   “你睡。”张海侠说。   张海楼没再撑,翻了个身,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入夜。中间张海琪回来过一次,见两人都在补觉,没惊动。傍晚又出去,留了张条子压在桌上,说有事要办,子时前回。   屋里很静。张海侠醒得早,靠在燕鱼床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昏光,低头看怀里的人。   张海楼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脸贴着他没伤的那边肩,睡得很沉。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微张,呼吸轻得发软。   张海侠看了他很久,久到心口发烫。他低头,在张海楼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张海楼没醒,只往他怀里钻了钻,像只讨暖的猫。张海侠呼吸一滞,忍耐地闭了闭眼。   这些天东奔西走、伤病缠身,别说亲近,连好好说句体己话都少有。   此刻人在怀里,软得不像样,他那点压了又压的心思全翻涌上来。   他又亲了亲他,从唇角到耳垂,再滑到颈侧。张海楼迷迷糊糊间“唔”了一声,半睁开眼,见是他,哑声说:“别闹……”   张海侠没停。他圈住张海楼的腰,把人往身前带了带,吻得更深。张海楼还想推,手抬到一半就软软搭在他肩上,被亲得呼吸乱成一团。   他太困了,可身体比意识更先醒,被张海侠一点一点亲得发烫。   “你伤还没好……”他含糊道。   “不碍事。”张海侠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睡你的,我自己来就行。”   张海楼耳根烧起来,想骂人,却被他一个动作弄得哼出声。他抬手抵住张海侠的胸口,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他娘的……”   “轻点是不是?”张海侠低笑,吻着他耳后,“我知道。”   张海楼再没说出完整的句子。他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在张海侠怀里断断续续地喘,连指尖都在抖。   屋外雨势渐急,把整座城都洗得模糊。屋里只余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和偶尔压不住的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张海楼才软下来,累得连眼皮都抬不动。张海侠有伤在身,也出了一身汗。他扯过薄被把两人裹住,低头亲了亲张海楼汗湿的额角。   “睡吧。”他说。   张海楼哼了一声,已经说不出话。他往张海侠那边又拱了拱,很快睡熟了。张海侠抱着他,听外头雨声潺潺,心里却格外静。   风暴还在外头,可这一刻,他们只有彼此。 第49章 乐得清闲   暴雨连下了三日,长沙城被浇得迷迷蒙蒙。   街上鲜有人行,青石板路被雨点砸出一层白花花的水雾。   张海琪去了张启山府上,说要与佛爷细细商议后头的部署。临出门前撂下话,让他们两个老实待在屋里,别出去惹眼。   张海楼乐得清闲。他歪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条银线。   张海侠坐在旁边的小几旁,慢条斯理地烫着一把紫砂壶。炭火微红,茶香混着潮气漫开来,把一室昏沉都烘得温吞。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张海楼啜了口茶,咂咂嘴,“也就跟你窝着不嫌闷。”   “难得清静。”张海侠往他杯里续了茶,又递过一块绿豆糕,“吃不吃?”   张海楼接过去,咬了一半,又把剩下的一半塞到张海侠嘴边。   张海侠看他一眼,就着他咬过的地方吃了。张海楼耳根一热,扭头看窗外的雨,当没瞧见。   张海侠又去拿了本书来。书页泛黄,是本讲长沙旧俗的杂录。   他翻了两页,忽然低声念道:“长沙人信鬼,好祀青乌,每有异石出土,必筑祠以镇之。城南青乌祠,旧为古墓入口,后为豪强所占,香火遂绝。”   张海楼来了兴致,凑过头去看:“这书哪儿来的?”   “阿榆找来的,馆里存的本子。”张海侠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句,‘青乌子墓,环石而筑,石中有影,不可久视,久视则狂。’说的应该就是那块陨铜。”   张海楼皱眉:“那我们还进去转了一圈,怎么没疯?”   张海侠合上书:“我们进去时,那陨铜刚被动过。地上有脚印,旁边有青灯,说明岛国人已经用符器暂时压住了它的邪性。若他们真把雷管埋下,炸开风水眼,就没人能压得住了。”   张海楼咬着指甲,沉思片刻:“也就是说,那墓现在反而暂时安全?他们没炸之前,咱们还有机会把雷管拆了。”   “不错。”张海侠把书放到一边,抬眼看过来。烛火映在他瞳仁里,温温润润,可张海楼瞧久了,又觉着底下有东西在游。像黑虾潜在暗处,鳞片偶尔反一瞬光。   他忽然有点口渴。   “看什么?”他别开眼,故作不耐。   “看你。”张海侠说,声音里带笑。   张海楼“啧”了一声,起身去窗边拨了拨灯芯。外头雨势更急了,风裹着水气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后颈一凉。他缩了缩脖子,刚要回身,张海侠已经走到了他背后。   “小楼。”张海侠叫得很低,呼吸落在他耳后。张海楼浑身僵了一瞬,还没应声,腰就被环住了。   “你干嘛?大白天的……”他声音发紧。   “下着雨,哪来的白天。”张海侠说着,低头亲了亲他后颈。他的嘴唇很软,却烫得张海楼一激灵。张海楼想挣,被张海侠不轻不重地往窗台上一压,整个人半趴在窗沿上,手撑着湿凉的木框。   “张海侠!你还没好透——”他压着嗓子。   “别动。”张海侠的吻已经落到了他耳廓,顺着耳垂往下,每一下都像在点小簇的火。张海楼的呼吸立刻乱了。他手指抠着窗沿,指节泛白,嘴硬道:“你他娘的……天还没黑呢!”   “谁规定非得天黑。”张海侠嗓音更哑,像泡过雨水的砂,磨得人耳根发麻。他一只手掀开张海楼半敞的衣摆,掌心贴着他腰侧,慢慢往上抚。那处皮肤又热又滑,像烧过的瓷。   张海楼腿有点软。他咬着牙,偏过头想瞪他,却对上一双半明半暗的眼。张海侠眼里像下雨,黑云翻涌,欲望坦坦荡荡。张海楼心跳如擂,声音小下去:“你……轻点。”   “嗯。”   外头的雨像得了号令,下得铺天盖地。屋里的温度却节节攀升。   两人的衣衫不知何时散了一地,缠在一处,分不清哪件是谁的。张海楼被转过来,背靠着窗。雨丝从半开的窗缝飘进来,打在他光裸的肩头,又凉又密。   他却不冷,身体里像烧着一把火,只能往张海侠怀里贴。   张海侠握着他的腰,埋头在他颈间吻。那些吻不像平时那样克制,带着些从未有过的急切和野蛮。   张海楼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喘,羞得想咬嘴,却被张海侠扣住下巴,亲得更深。他的手指插进张海侠的发间,胡乱抓着,像溺水的人。   热意翻涌到极致时,张海楼背后的朱雀纹忽然亮了。朱红从肩头一路烧到腰窝,羽纹如同火焰流动。   张海侠右臂上的青龙也随之浮现,青鳞片片,龙身盘绕,像要从皮肉里破出。   两色纹身交相辉映,将雨夜的一室暗沉都点亮了。   “真好看。”张海侠哑声道,指尖沿着那尾羽的纹路滑下去。   张海楼整个人都在抖,那处皮肤像被火舌反复舔过,又麻又烫。   他仰起脖颈,把后脑抵在张海侠肩头,断断续续地喘:“你……别摸那儿……”   “这儿?”张海侠故意按在腰窝处,轻轻一揉。张海楼短促地“啊”了一声,身子猛地一挺,反手抓住他的小臂,指甲嵌进去。   “你混蛋……”他眼眶都红了,声音软得没边。   张海侠低笑着,把他翻过去,让他重新扶住窗台。   外面的雨被风吹进来,斜打在他们身上。雨水混着汗,顺着张海楼凹陷的脊椎往下淌,最后消失在两人交叠的阴影里。张海侠从身后贴上来,胸膛紧压着他起伏的背,一手搂紧他的腰,一手去寻他的唇。   “够了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张海楼答不上来。他双手死死抓着窗台,指节白得发青,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贴他的胸膛,像在求他别停。张海侠偏头,咬住他耳尖,低低说:“那我继续。”   雨声呜咽,像为这满室春潮打着拍子。张海楼再顾不上面子,破碎的声音从喉间漏出来,和窗外的雨声绞成一团。   他恍惚间听见张海侠叫了他几声“小楼”,温柔的、低哑的、带着颤的,每一声都撞进心口最软处。   不知过了多久,张海楼彻底脱了力。他伏在窗沿,额上贴着冷雨,背上却覆着一层薄汗。张海侠从身后环住他,两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都又重又烫。   “冷吗?”张海侠问。   张海楼摇摇头,其实浑身都在轻轻打颤。张海侠没再问,把人打横抱起来,放进被褥里,自己也钻进去,把人整个裹进怀里。   张海楼闭着眼,把脸埋进他颈间,闷声道:“下次……再这样,我跟你没完。”   “好。”张海侠亲了亲他额角,说这话时还带着笑。   “好什么好!”张海楼想骂,声音却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他顿了顿,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小声说,“这几天都不许了。我要歇。”   “嗯。”张海侠一下下抚着他背上的纹路,直到那朱红慢慢隐入皮肤,才搂紧他,“等雨停了,再去找那帮孙子算账。”   张海楼没应声,已经沉沉睡了。张海侠低头看他。雨声如旧,满室凌乱,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稳,慢慢落进他心里。 第50章 准备   大雨又下了两日才渐渐收住。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街水光,像把整座城重新洗了一遍。   张海楼在屋里憋了几天,浑身骨头都发痒,非要出门透透气。张海侠拿他没办法,只得陪着去街上走了一遭。   雨后的长沙城又湿又热,青石板路上积着水洼,街边摊贩把湿漉漉的菜叶和鱼干重新摆出来。   张海楼一路东看西看,买了两张炸油饼,分给张海侠一张。他吃得满嘴油光,含混道:“这比咱们那儿炸得香。”   张海侠咬了一口,点头:“油好。”   “就是辣。”张海楼嘶了一声,又往嘴里塞。   两人走到太平街附近时,都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街口的军警比前几日多了不少,个个挎枪,对进出的人盘问得极严。棺材铺已经封了,门口拉着黑布,几个穿灰色短褂的人在里头清点东西。张海侠认出其中一人是张启山的手下。   “佛爷已经把地儿控住了。”张海楼低声道。   “面上控着,地下那墓口未必守得住。”张海侠说,“岛国人不是吃素的,他们最会钻空子。”   正说着,一辆马车从街那头驶来,帘子半掀,露出半张熟面孔。   老八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他们面前,笑得见牙不见眼:“二位可算出来了!佛爷在府上摆茶,请你们过去一趟。张师父也在。”   张海侠与张海楼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到张府时,雨云已散了大半。张启山依旧在花厅见客,只是这次除了张海琪,还多了两个生面孔。   一个高瘦,戴金边眼镜,穿灰布长衫,像教书先生。另一个短打束袖,目光如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张海琪朝他们点头,示意坐下。   张启山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道已经清理到主墓口。我们的工兵发现,岛国人不止运了雷管,还有几台凿机零件和两箱新式炸药。他们想从墓道西侧打穿一层石墙。那石墙后头,应该就是古墓的核心。”   张海侠问:“可有人进去过核心?”   “有去无回。”张启山说,“我这边三个好手,只走到石墙外十步,就折了两个。一个疯了,一个昏迷不醒,剩下那个爬出来时满嘴胡话,说什么‘石头里有眼睛’。”   张海楼脸色微变:“那是陨铜的幻境。我们上回进去,没看它太久。”   “佛爷,那墓不能再让岛国人碰了。”张海琪开口,“青乌子墓若是炸开,风水眼一破,整个长沙城的地气都会乱。到那时,不仅活人生病,只怕连江里的水都会翻出邪物来。”   张启山点头:“所以我要你们再入一次。这次不硬闯,只做先锋,把西侧那条主道的地形、机关和岛国人的布防摸清。你们有从黑阁脱身的经验,比旁人合适。”   张海楼刚要说话,张海侠已经开口:“给我两个时辰准备。再给我两个人,得胆大心细。一个熟悉墓道,一个会用符器。”   张启山看向那戴金边眼镜的人:“齐先生会符器,陪你们走一趟。”   那齐先生起身,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鄙人齐铭,略通些青乌术。愿为诸位引路。”   张海楼看他又瘦又白,忍不住低声跟张海侠嘀咕:“这模样下地,怕不是被鬼拖了去。”   张海侠没接话,只道:“那就子时前动身。早去早回。”   张海琪在旁说:“我跟你们去。万一有变,我也能压一压邪气。”   张启山便让老八去安排武器和符纸。花厅外云又压了下来,天光半明半暗。张海楼握了握刀柄,朝张海侠眨眨眼:“得,又该下地了。”   张海侠回了他一眼,唇角极轻地弯了弯。那笑里有默契,有担心,更多的是信任。   他们就是这样,越是险处,越要同行。 第51章 准备封墓道   入夜之后,一行人从张府侧门出发。   雨已经停了,只偶尔有风卷着檐下的积水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啪啪地响。   老八带了两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从城南绕到太平街后巷。齐铭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短打,眼镜用细绳系着,袖口绑得极紧。   那个目光如鹰的汉子叫周杵,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把一柄短斧插在腰后,走路时像影子一样贴着墙。   张海楼把刀鞘拍在腿上,小声对张海侠说:“这个齐铭一看就没下过几回地,回头别吓得尿裤子。”   张海侠斜他一眼:“你第一次下黑阁的时候,腿也抖。”   “我那是冷。”张海楼瞪他。   “嗯,冷得直往我身上贴。”   张海楼作势要捶他,被张海琪回头一瞪,讪讪收了手。张海侠浅浅笑了一下,没再逗他。   前面的周杵已经撬开了棺材铺侧墙的一块活砖,露出后面被清理过的地道入口。几人鱼贯而入,火把只点一支,光有限,只能照出前头几步远。   空气里泛着土腥和石上水汽的味道。   这次与上回不同,张启山的人已经在地道里做了几道简易支护。有些地方还贴了朱砂符纸,应该是齐铭的手笔。   张海楼注意到,石壁越往里走越凉,那种凉不是普通的阴冷,而像有什么东西从更深处渗出来,慢慢爬上皮肤。   齐铭忽然开口:“前面就是西侧主道。那石墙已经露了半面,岛国人的凿机停在墙外,我们的工兵没敢再动。各位小心,那面墙后头是陨铜核心,别用眼直视。”   张海楼把湿帕蒙上口鼻,又递给张海侠一条。两人照旧一个探路,一个断后。   周杵走在最前,短斧已经提在手里。他忽然停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贴着石壁屏息。前面黑得很,但张海楼听得出,有一种极细极密的“沙沙”声,像无数蛇鳞擦过石板。   “是幻音。”齐铭极轻地说,“陨铜会照见人心。别去想那些声音,越想它越真。”   张海楼闭了闭眼,脑子里掠过海边的浪、家里的院门、张海侠在灯下冲他笑。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那沙沙声已远了些。张海侠走在他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像在说:我在。   转过一道弯,几人看见了那面石墙。墙高丈余,半嵌在土里,石面粗糙,却刻满鸟篆,字缝里渗着淡青色的光,幽幽的,像有生命。   几架铁制凿机歪在墙前,凿头断了两根,地上还散着几根雷管。   旁边有一片焦黑,像是炸过一次,没炸开。   “他们试过小型爆破,墙没塌,反而激醒了陨铜。”张海侠蹲下查看雷管型号,又起身看墙上的裂纹。   那裂纹细如发丝,从墙根一直爬到墙顶,光从缝里渗出来,像无数只半睁的眼。   “墙不能炸。陨铜会感应冲击,这面墙要是塌了,整个墓室会一起沉下去。”张海侠说。   “那怎么办?”张海楼问,“又不能看,又不能炸,难道拿手抠?”   齐铭推了推眼镜:“可以画阵。用青乌古术把墙上的阴气引到西角那口废井里,能暂时压制陨铜。但那阵需要三处阵眼同时点香,最少得三个人。还要一个人护阵,不能让香灭。”   张海琪把带来的香袋打开,取出三枝细如小指的青灰香,香身用朱砂画着极细的符纹。齐铭接了香,又在地上用炭条画了几个点。他选了三个位置,分别在西墙根、来路拐角和废井边。   “我和张师父点香。周杵护阵,张海楼守着来路。”张海侠沉声道。他抬头看向张海楼:“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回头。”   张海楼心头一凛。又是这句。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谁都稳。   三枝香点燃,青烟如线,直直升起来。张海侠和齐铭各持一枝,张海琪取最后一枝,各自站定。   周杵持斧立在中央,眼观六路。张海楼抱刀守在来路拐角,背对着那面可怕的墙。他能听见身后那青烟被什么力量拉扯着,嗤嗤地响,像烧着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他开始听见海声。不是他熟悉的海浪,而是一种从极深处翻上来的、像死水在冒泡的海声。接着有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像师父,又像张海侠。他攥紧刀柄,指甲掐进掌心。他没有回头。   “再撑一炷香。”齐铭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张海楼额角全是冷汗。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爬出来,想往他背上贴。他咬住舌尖,想着张海侠。那家伙就在身后,正跟他一起扛着这鬼地方。   “小楼。”是张海侠的声音。就在耳边,又低又稳。   张海楼浑身一颤,差点回头。他生生忍住,喉咙发紧:“你他娘的别喊我。”   “别怕。”张海侠说,“我在你后面。香稳了。”   张海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却极轻地翘了翘。那爬满后背的寒意,也像被这句话压下去了一半。   香烧到尽头时,墙上的青光果然暗了不少。裂纹还在,但不再像活物般蠕动。齐铭收了阵,长吐一口气,脸色白得发青。张海琪扶了他一把。   周杵抹了把脸,第一次开口,声音像砂纸:“应该能撑三天。”   “三天够了。”张海侠说,“回去告诉佛爷,把工兵全撤出去。拆雷管,封墓道。青乌子墓不能炸,只能封。”   张海楼终于可以转身。他第一眼就去看张海侠。那人站在渐暗的青光里,脸色极白,却朝他笑了一下。   张海楼走上前,伸手按了按张海侠的肩:“你刚才是不是也听见了?”   张海侠沉默一瞬,点头:“听见你在叫我。我应的不是你,是在应我自己。”   张海楼心里一热,没说话,只把张海侠的手拉过来,握得很紧。   几人沿原路退回地面。天还是黑的,风从江上吹来,凉飕飕的,却让人觉得从未有过的清爽。   “等这事结了,你可得好好陪我睡上三天三夜。”张海楼走在回去的路上,声音很低。   张海侠偏过头看他,笑:“现在也可以。”   张海楼耳尖发烫,甩开他的手:“滚。没个正经。”   可走了两步,又自己把手伸过去,重新牵住。张海侠回握住他,没再说话。两人走在队伍最后,影子被身后渐起的晨光拉得又长又近,贴在一处。 第52章 有消息   从青乌子墓出来后的两天,张启山的人确实从太平街撤了大半。   棺材铺附近解了封,街口盘查也松了。   长沙城表面上又活泛起来,做生意的、跑码头的、赶车拉货的,渐渐都回来了。   可张海侠清楚,莫云高消失得太安静了。   张海楼倒是乐得清闲,在院里支了张竹榻,一躺就是大半天。   他叼着根草茎看天上云走,嘴里哼着小曲。张海侠坐在廊下,把从墓里捡回来的几块石屑用油纸包好,又仔细洗了手。   “你就不能歇会儿?”张海楼歪头看他,“那破石头又不会长腿跑了。”   “我在想,莫云高撤得这么干净,不像逃,倒像挪地方。”   张海侠走过来,在竹榻边坐下。张海楼立刻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两人并排挤在一张榻上,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他能挪哪儿去?后路都被佛爷断了。”张海楼懒声道。   “海上。”张海侠说。   张海楼睁了睁眼:“海上?”   “他最早发迹就在胥城港口,船是他的命根子。长沙这边的地道和军火,不过是他在陆上的存货。青乌子墓没炸成,他一定不甘心。”张海侠压低了声,“如果我是他,就回海上去。把原来的生意拾起来,换个法子,搞一场大的。”   张海楼吐掉草茎:“什么大的?”   张海侠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是张海琪清晨出门前塞给他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南安号有异,速查。   “南安号,是英商邮轮,每个月走一趟南洋航线。这个月中旬从胥城出发,现在应该停在槟城补给。”张海侠说,“师父的人传回消息,说莫云高的人上了那艘船。”   张海楼坐起身,眼底那点慵懒散了个干净:“他要把邮轮变成什么?”   张海侠没答。他抿着唇,指节轻轻敲着竹榻边沿。他见过马家的香堂,闻过那迷神香的味道。   如果莫云高把那些东西搬到一艘几百人的邮轮上,在海上封舱点香,整船人都将沦为祭品。那船上多的是洋人、富商、普通人家。   若真成了,便是轰动中外的大祸,足以把张家推到风口浪尖,逼得张起灵不得不现身。   “他这是用命做局,引张起灵出来。”张海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张海楼骂了一声,从榻上跳下来,来来回回走了两圈:“那得赶紧去查。邮轮在海上,一旦开了,我们怎么追?”   “等师父回来。她应该有安排。”张海侠说,“也许,我们也得去一趟南安号。”   张海楼停住,转头看他。张海侠的神色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张海楼知道,那艘船若真成了祭坛,就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坟场,比青乌子墓还要凶险。   他走过去,蹲在张海侠面前,双手按在他膝上,仰头看他:“行。你要去,我就跟你去。反正你上哪儿,我都陪着。”   张海侠低头看着他。张海楼的眼里有火,有海,有不肯退让的执拗。他伸手,抚了抚他的发,把那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他说,“我们走之前,得做几样准备。”   “什么准备?”   “防毒。防幻。还有——”张海侠从袖中摸出那枚黑铁牌,“万不得已,凭它请张家在南海的暗桩出手。”   张海楼接过铁牌,在灯下看了看,又塞回他手里:“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张海侠笑了一下,低头在他额前轻轻一吻。   天边暗云翻涌,海上风暴将成。 第53章 南安号   三日后,张海琪带回确切消息:南安号已离开槟城,驶入公海。船上除了普通乘客,还混上了莫云高手下至少三十人。   他们带上去的货,表面是香料和干椰肉,实际藏着南洋邪神的坛器和几箱晒干的黄昏草。   “黄昏草见血即活,遇热则散。只要在船舱点燃,闻者先狂后瘫,不出半日,整船人都会变成活尸般的祭品。”张海琪把一包用黄纸裹着的干草丢在桌上。那草叶灰绿,闻着有股极淡的甜腥气,像腐烂前最后的香。   “他们要在海上开坛。”张海侠说。   “那我们还等什么?”张海楼已经按着刀站起身,眼神亮得骇人,“追上去,把船截了!”   张海琪看他一眼:“邮轮在公海。档案馆没有军舰,张启山的手也伸不到那么远。只能借快船在海上摸上去。我联系了馆里在南海的两条暗船,走走私线,能靠近南安号舷尾。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了。”   张海侠没有犹豫:“今晚动身。从珠江口出海,两天内赶上南安号。”   那天夜里,他们上了一艘极不起眼的黑色快船。   船身窄长,帆分三重,专走浅海暗礁。船上连他们一共八人,个个都是老手。张海楼站在船头,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飞。   他回头看张海侠,那人正蹲在灯下,最后一次检查防毒用的药帕和几支淬了蛇药的短箭。   “虾仔。”他喊。   “嗯?”   “等打起来,我冲前头,你别乱来。”   张海侠没抬头,只低声道:“知道了,张大胆。”   两日后,南安号庞大的船影出现在海平面上。它停得极稳,像一座浮着的城。船舷上灯火如昼,可静得诡异,除了机器声,没有半点人声。张海楼握着刀,眯眼看向甲板:“太静了。不对劲。”   张海侠也看出来了。那船上像蒙着一层极淡的灰雾,灯火都昏昏黄黄的,透不出去。船尾的小梯没有收起,像在等什么人。   “黄昏草已经点起来了。”张海侠说,“船外闻着淡,进去就晚了。把药帕浸上,含住姜片。”   几人顺着船尾软梯摸了上去。甲板上果然没人。船室的门全部紧闭,玻璃窗上结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像有无数人往窗上呵气。张海楼一脚踹开一扇门,里面几个乘客躺在床铺上,口鼻流血,翻着白眼,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还没死透。”他低声说,“能救。”   张海侠检查了几处,发现毒素最浓的地方在头等舱前厅。那里被改成了坛场,红布铺地,黑香成排。莫云高就坐在坛场中央,披一件暗红袍,面前摆着一口小铜炉,炉里正燃着黄昏草。他身旁站了五六个灰衫人,手里都端着枪。   张海楼没有等。他从来不等。他像一道贴着船板掠出去的黑影,刀光直奔莫云高。枪声炸响,子弹擦着他腰侧飞过去,他身子一折,短刀已割开两个灰衫人的喉咙。   张海侠紧跟在后,用短箭放倒两个,又把一包驱毒粉扬进坛场。烟雾腾起,莫云高身后一个瘦高个忽然怪叫一声,从袖中甩出两枚铜钉,直取张海楼后心。   张海侠扑过去,用短刃格开一枚,另一枚却来不及。张海楼侧身躲闪,仍被铜钉钉入左肩。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倒,反手把刀甩出,正没入那瘦高个喉间。   莫云高见势不妙,抄起炉中那半燃的黄昏草,朝船尾跑去。张海侠低喝:“他要炸船!拦住他!”   张海楼咬紧牙关,拔下肩头铜钉,血涌出来,他连按都顾不上,疯一样追上去。海风灌进走廊,吹得红布飞舞。莫云高按下了藏在船尾货舱里的起爆装置,引线嗤嗤烧起来。张海楼扑上去,一刀砍断他按着箱子的手。莫云高惨叫着滚倒在地,又用另一只手去抓那烧了一半的引线。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张海楼身后掠出。   张海侠——不,是黑虾。   他不知何时已经压过了张海侠的意识。整个人像从深海最黑处浮出来的鬼,眼睛乌沉,嘴角噙着笑。他没拿刀,只用双手钳住莫云高的头,极轻巧地一拧。莫云高的脖子里发出一声极脆的响,像被拧断的芦管。   张海楼惊得僵在原地:“虾仔……”   黑虾转头看他,半边脸沾着莫云高颈间溅出的血。那双眼在黑烟中亮得惊人,像终于等到这一刻。   “他伤了你。”黑虾说,声音又哑又冷,“该死。”   船尾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张海侠的身体忽然晃了晃,黑虾像被什么硬生生按回意识深处。张海楼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他。张海侠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拉回来:“快走……船要炸了……”   张海楼背起他,拼命往船侧跑。身后火光冲天,热浪像一只巨手推着他们。他跑到船舷边,抱紧张海侠,纵身跳了下去。   海水拍得他眼前发黑。他死死抓着张海侠不松手,身后“轰”地一声巨响,南安号断成两截,火龙直冲夜空,把整片海照得通亮。莫云高留在船上的肉身,和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灰衫人,全都被卷进火海,烧成了灰。   张海楼在海里呛了几口水,肩头的伤被海水一浸,疼得几乎晕过去。可他没松手。他抱着张海侠,朝远处那点微弱的船灯游去。   黑船上的人发现了他们,放下小筏子。张海楼最后看见的,是张海侠睁开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后怕,有心疼,还有黑虾残存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暗光。   “小楼……”张海侠抬手碰了碰他冰冷的脸。   “别说话。”张海楼哑声说,“省点力气。等回去,我再跟你算账。”   他说完便脱了力,被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拉上去。天穹之下,海风如泣,南安号的残骸在海面上烧成一座浮动的坟。他们终于赢了,可张海楼知道,张海侠身体里那尾黑虾,也真正出来了。 第54章 黑虾暴走   黑船在海上漂了一夜。   张海楼半昏半醒,肩上的伤被海水泡得发白。船上的老手给他清创上药,他疼得满头冷汗,却从头到尾没叫一声。   张海侠一直守在他旁边,握着他一只手腕。张海楼每次睁眼,都能看见张海侠的脸,很近,近得能数清他睫毛上凝着的海雾。   可他清楚,那不是张海侠。   张海侠看他的眼神不会这么……疯。像海面下最黑的洋流,翻涌着要把人卷进去,连骨头都不吐。张海楼跟他对视时,总觉得自己像被什么锁住了,动弹不得。   “别这么看我。”张海楼哑着嗓子说。   “怎么看?”张海侠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和一种叫人发毛的柔。   “像我要死了一样。”张海楼扯了扯嘴角,“小爷命硬,死不了。”   张海侠没说话。他缓缓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张海楼没伤的那边肩窝里。呼吸很热,像火舌轻轻舔过皮肤。   张海楼僵住了。他听见张海侠,不,黑虾……极低极低地说:“你要是死,我就让整条船的人给你陪葬。”   张海楼瞳孔一缩。他一把抓住张海侠的后颈,力道不大,却极稳:“你他娘的少发疯。船上都是帮我们的人。”   “谁帮你都行。谁伤你,谁死。”黑虾的声音闷在他颈间,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兽语,“张海楼,你不许死在我前头。”   张海楼心头猛震。他当然知道黑虾是什么。张海侠跟他讲过,黑虾是毒催生出来的第二人格,疯、狠、没有底线。可真真切切面对着,他还是会怕。不是怕自己受伤,是怕张海侠的身体被这疯子拖进万劫不复。   “虾仔。”他低叫。   “别叫我虾仔。”黑虾抬起脸,那双眼睛黑得没底,却死死锁着他,“我是他,也不全是他。你叫我的时候,眼里总在找别人。”   张海楼盯着他,慢慢道:“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黑虾没答。他偏过头,在张海楼颈侧极轻地亲了一下,像在给自己的人留个标记。然后他闭上了眼,像耗尽了力气,软软地倒回床榻,再没动静。   张海楼知道,张海侠回来了。   他低头去看那张脸。苍白的,安静的,眉间还留着点未散的戾气。他伸手,抚平那处皱褶,又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你和他,我都认。”他说,“可你得活着,他才能活着。你们谁都不许死。”   第二天黄昏,他们终于靠了岸。张海琪带人在渡口等着。张海侠被抬上马车时还昏沉着,张海楼硬撑着跟在旁边,不肯让人扶。张海琪给他们一人灌了碗药,又让车夫抄近路回城。   夜里,张海侠醒了过来。他靠在床头,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张海楼。月光从半掩的窗透进来,把张海楼紧皱的眉照得发白。张海侠伸手,想碰碰他,又停住了。   他记得黑虾出来时的一切。莫云高的脖子在指间碎裂的触感,张海楼惊愕的目光,自己心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怒意。他闭了闭眼,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压回了深海里。   “小楼。”他低声叫。   张海楼立刻醒了,眼也不睁就先把他的手抓住:“在呢。”   张海侠轻轻笑了,喉咙又干又涩:“我说过,不会让他伤你。”   张海楼抬起头,眼神复杂。他把张海侠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半晌才道:“可我也说过,我不许谁动你们。包括你自己。”   张海侠怔了怔,目光慢慢软下来。他扣住张海楼的手指,用了点力:“好。”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灯影吹得轻晃。外头天边已经浮起一痕极浅的月色。两个人就这样握着,谁也没再说话。有些话,本就该等天亮慢慢说。 第55章 定居长沙   张海楼肩上的伤不轻,铜钉带了倒刺,拔出来时撕掉一小块肉。   张海琪给他敷了馆里最好的金疮药,又用煮过的细布层层包好,叮嘱不许沾水。   张海楼嘴上应得老实,转头就嫌布缠得厚,想松一松,被张海侠一个眼神定住了。   “你别动。”张海侠按着他在床边坐下,自己取了药膏和干净细布,蹲在他面前,一点一点拆开旧布。   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着伤口,又像在碰什么极脆的瓷器。   张海楼低头看着他。张海侠垂着眼,目光全落在他肩头,睫毛在眼下遮出一小片阴影。那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张海楼忽然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我自己来。”   “你左手够不着。”张海侠不紧不慢地拆完,用棉团蘸了药,轻轻点在伤口边缘。张海楼“嘶”了一声,他手便更轻了,边涂边吹了吹,温温的气拂过破口,又麻又痒。   张海楼耳根烫起来。张海侠这模样比平时更让他招架不住。那人嘴里没一句浑话,动作也规矩得很,可就是这模样,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在把一颗心剖开来,一点点涂在他伤口上。   他忍不住了。   “虾仔。”他叫。   张海侠抬头:“嗯?”   张海楼单手勾住他后颈,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偷来的。   张海侠明显怔了怔,随即眼里那层静水像被投了石子,涟漪层层荡开。   他没有躲,反而往前倾了倾,回吻住张海楼。   动作极尽温柔,像怕牵动他肩上的伤,又像把攒了许久的念想都化在这个吻里。   张海楼喉结滚了滚,手指钻进张海侠发间。张海侠却先退开一点,嘴唇贴着他嘴角,低声道:“伤口没包完。”   “等会儿再包。”张海楼喘着气,眼睛湿亮,耳根红得能滴血,“张海侠,你这时候还管什么伤口。”   张海侠看着他。   那眼里已经翻起熟悉的暗色,是黑虾的影子混在其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他缓缓站起身,将张海楼轻轻放倒,避开了伤处。张海楼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张海侠俯身下来,手指贴着他下颚,从脖子滑到锁骨,又滑向衣带。   “你确定?”他哑声问。   张海楼抬手,扯住他衣领往下一拉:“你他娘的……都到这份上了还问。”   张海侠笑了一下,低头重新吻住他。这回的吻比方才深,带着火,像从温柔里烧出来的。两人衣裳很快散了一地,薄被被踢到床脚。   屋里没点灯,窗外月光如银,照得他们身上那些纹路慢慢显了出来。张海楼后腰的朱雀红得像活过来,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张海侠右臂的青龙盘绕而起,鳞甲如墨,攀过他紧绷的背。   张海楼咬着下唇,仍漏出几声极轻的闷哼。张海侠低头,在他耳边叫了声“小楼”。那声音又低又沉,混着情欲,像海潮拍着礁石。   “唔……”张海楼迷糊地应着,脑子里只剩一团热雾。   “我爱你。”   张海楼全身一颤,像被那三个字钉穿。   他仰起脖颈,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死死攀着张海侠,像抓住了此生唯一的光。   张海侠的呼吸也彻底乱了,动作从温柔到失控。屋子里渐渐热得发闷,偶尔夹着张海楼压不住的颤音。   月亮偏西,满室旖旎。   最后张海楼已经分不清今夕何夕。他只知道,张海侠从头到尾都没碰着他肩上的伤。   哪怕最难耐时,也记得护着那处。   他闭着眼,意识昏沉,却能感觉到张海侠在事毕后,又给他重新上药、包布、盖被。   那人的手比谁都稳,比谁都轻。   张海楼在彻底睡去前,含糊道:“虾仔……我也爱你。”   张海侠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在张海楼汗湿的额上轻轻一吻,像落了个无声的誓。   夜深了。窗外的海风也识趣地静下来。   ——————   南安号一役后,长沙城表面重归平静。莫云高死无全尸,其残部被张启山与档案馆联手清剿。青乌子墓道被重新封死,张启山派了专人驻守,齐铭画了镇符,又请来几位湘西老匠人将西墙加固。张海侠的伤养了半月,张海楼肩上的铜钉口也渐渐收合。   张海琪没有带他们回厦城。她把档案馆南线的一处旧宅修整出来,就在长沙城南一条老巷深处。三进小院,青砖灰瓦,院中有棵桂花树,秋天时香得整条巷子都浸在甜里。张海琪说,此后就长住这里。   “南线档案需要人盯着。”张海琪说,“你们不能总在海上飘。张启山那边虽然压住了场子,但以后的事更多。馆长传了话,长沙暗站升格为南部分馆,我任掌事。你们两个,也得正式入馆。”   张海楼正蹲在院里啃西瓜,闻言抬头,瓜籽糊了下巴:“入馆?那咱们以后算吃官粮了?”   “差不多。”张海琪白他一眼,“以后每月领例钱,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   张海楼嘿嘿一笑:“那感情好。虾仔,听见没,咱们以后就是有身份的人了。”   张海侠坐在廊下,手里剥着一把莲蓬,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张海楼凑过去,从他手里抢了颗莲子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张海侠把剩下的莲子递给他,“只是想着,日子若真能这么过下去,倒也不错。”   张海楼难得没闹,只往他边上一坐,肩膀挤着肩膀:“那当然。有你有师父,有院子有桂花,还能天天吃你煮的面。这日子神仙都换不走。”   张海侠偏过头,眼里浸着温润的笑意。他伸手,把张海楼嘴角的瓜籽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半月后,南部分馆正式挂牌。张海琪任掌事,张海侠管情报推演,张海楼负责外勤。馆里又调来几个年轻人,阿榆也留在长沙,成了张海楼跑腿打杂的小跟班。张启山那边偶有往来,逢年过节送些吃食过来,算作同盟之谊。   日子像湘江的水,不急不缓地向前。张海楼坐不住的时候,张海侠便陪他去码头吃鱼,去岳麓山看枫,去听茶馆里的老倌讲古。有时夜里办完差回来,两人并肩走过青石板路,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张海楼会故意去踩张海侠的影子,张海侠也不恼,只由着他闹。   有一回,张海楼喝了两杯米酒,半醉不醉地挂在张海侠肩上:“虾仔,咱们这算不算……过日子了?”   “算。”张海侠说。   “那以后呢?”   “以后也这么过。”   张海楼笑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声道:“真好。”   张海侠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正圆。他揽紧了怀里的人,慢慢走进那条开满桂花的老巷里。 第56章 一刻也不闲   南部分馆开馆后的头一个月,张海楼几乎要闲出鸟来。   每日里不过清点物资、巡几处码头、给新来的几个年轻人讲讲海上的行话。他本来就坐不住,哪受得了这个。   张海侠却如鱼得水,整日埋在卷宗和地图里,把南线各条水路、暗桩、商船往来理得清清楚楚。张海琪坐镇中堂,调度日常,分派任务,整个分馆运转得井井有条。   这天清早,张海楼刚绕着院子跑完步,正用井水冲脸,阿榆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个细竹管。   “楼哥,码头的暗线送来的急报。”阿榆跑得气喘,脸都红了。   张海楼拿过竹管,剥开蜡封,倒出一张薄纸,上面只一行小字:北码头,三艘没号的黑船,昨夜靠岸,卸货四十箱,天亮前走了。   他擦了把脸,转身就往书房去。张海侠已经起了,正坐在窗下看一份航运记录。张海楼把纸条拍在桌上,张海侠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   “北码头。没号黑船。”张海楼说,“四十箱货,不是小数目。天亮前就走,摆明了不让人看。”   张海侠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码头布防图。他指尖顺着北码头一带划过去,停在一处画了红圈的地方:“这里有个废弃的船坞,被一个姓刘的粮商盘下来了,平时只做仓库用。我上个月让阿榆盯过,那里偶尔有生面孔进出,抄的是粮包,可地上没掉过米粒。”   “那还等什么,去探探。”张海楼眼睛又亮起来。   张海侠把图折好,起身去换衣裳。张海楼跟在后头,边走边系腰带。   两人从后门出去,绕小半个城,从江边一条堆满竹排的小道往北码头去。   清晨的码头正热闹,卸鱼的、挑水的、叫卖早点的混成一团。两人扮作鱼贩,张海楼拎着两只湿淋淋的鱼篓,张海侠提着杆秤,不紧不慢地往那片废弃船坞走。   船坞外守着两个汉子,坐在破木箱上嗑瓜子。   张海楼用眼角一瞥,认出其中一人腰里凸起一块,多半别着刀。两人没靠近,从侧巷绕到船坞后方的江堤下。   堤下有排旧木桩,系着两条小船。张海侠蹲下查看,船帮上沾着深红色的泥,不是长沙码头常见的黑泥。   “是外海带进来的红土。”张海侠低声说,“昨晚那三艘船,走过南洋那条线。”   张海楼皱了皱眉:“南洋……不会又跟邪神那帮有关吧?”   “未必,但不能不防。”张海侠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今晚再来。后门有处破洞,我看了,能钻进去。”   夜里,两人换了深色短打,从江堤下绕进船坞。那破洞不大,张海楼先进去,回手把张海侠也拉进来。船坞里黑得很,只高处几块破玻璃漏下些月光。满地的旧木屑、烂绳头,还有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靠里堆着几十口木箱,大多用黑布盖着。张海楼掀开一角,木箱上果然没有字号,只刷着一道蓝漆。他撬开一个,里面全是小臂粗的铜管,管口封着白蜡,做得极精。   “这什么东西?”张海楼压低嗓子。   张海侠拿起一根,在月光下看了看,脸色微变:“是定水针。南洋那边老海主的东西,能钉海穴、乱潮汐。若在江口埋上一排,整条湘江的水运都会被搅乱。”   张海楼咬牙:“这帮人想把长沙的水路捏死。”   张海侠把铜管放回箱中:“这里四十箱,足够把长沙八处渡口全钉遍。不能等。明天就报给师父,让张启山的人来封。”他说着从箱角蹭了点蓝漆,又扯下一小段黑布边角,收进怀里。   两人正要原路退回,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张海楼一把将张海侠按进一口空木箱后,自己也蹲下来。两个巡夜的人从前面走过,手里提着马灯,嘴里骂骂咧咧。等他们走远,两人才从破洞钻出去,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   回到分馆,张海琪已经得了张海楼传回的口信,披衣等在堂中。张海侠把所见说了一遍,张海琪眉头越皱越紧。   “定水针是禁物。知道用法的人不多。”她慢慢道,“南安号一乱,南边的邪物贩子都在另找出路。这批货,十有八九是冲着湘江来的。”   “师父,怎么办?”张海楼问。   “我已经让人通知张启山。他天亮后会派兵过来,从北码头到船坞一路布控。”张海琪说,“你们今晚打草了蛇,他们可能会连夜挪货。所以不能等天亮。海侠,你叫上馆里六个能动手的,先去把船坞前后出口封住。海楼,你跟着我,从正门进去。”   张海楼一听要动手,登时来劲,刀都抽出来半截:“走!”   张海侠按住他:“别冲动。定水针不能见火,见火就炸。你进去以后别点明火。”   “知道了。”张海楼把刀插回鞘里,咧嘴笑。   半个时辰后,分馆的人马摸到了北码头。张启山派来的兵还没到,但他们已经到了。船坞里还亮着一点极弱的光,有人在搬箱子。张海楼舔了舔嘴唇,看向张海侠。张海侠朝他点了一下头。   张海楼深吸一口气,从侧边矮墙翻进去,猫腰疾冲,三两下放倒一个抬箱子的。里面顿时炸了锅,十几条汉子抄家伙扑出来。张海楼刀光如电,不取性命,专挑手腕脚筋。张海侠带人从后门堵入,断了退路。张海琪站在高处,几枚药丸掷出去,炸开团团青烟,熏得那些人东倒西歪。   前后不过一炷香,船坞里的人全被制服。四十箱定水针,一箱不少。天快亮时,张启山的兵到了,为首的是老八。他见现场已被控制,朝张海楼比了个大拇指:“你们这效率,比我们团练还快。”   张海楼用袖子擦了把脸,笑得得意:“那是。也不看看谁出手。”   张海侠走过来,把怀里的蓝漆和布角交给老八:“这是证据。麻烦转告佛爷,这批货是南洋来的,得从源头上查。”   老八接过,正色点头,带人把货押走了。   回分馆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张海楼伸了个懒腰,骨头啪啪响。张海侠走在他旁边,两人都灰头土脸,却都带着笑。   “这工作,比闷在馆里强。”张海楼说。   张海侠瞥他一眼:“明天你还能下地再说。”   “小爷我什么时候喊过累?”   “昨晚趴床上让我给你揉腰的时候,也没少喊。”   张海楼脸一红,肘尖往他腰上撞:“放屁。那不一样。”   张海侠低低笑出声来,伸手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两人肩撞着肩,往老巷里走去。晨雾从江面漫上来,把他们的影子裹进去,像一张被水打湿的旧宣纸。 第57章 入海   定水针的事刚平,长沙城又热闹起来。码头上重新挤满了船,江面上白帆如云。   张海楼本以为能歇两天,张海琪却把他们叫到堂前,说张启山递来消息,定水针是从南洋一个叫“白鲸屿”的地方流出来的。   那地方早年被海匪占过,如今成了几伙亡命徒的中转岛。东西进了长沙,源头却还没断。   “馆里的意思是,派个人去南边摸摸白鲸屿的底。”张海琪说,“不用动手,只查清岛上布防和主事人。张启山那边会派船送你们到海口。”   张海楼一听要出海,整个人都精神了:“我去!那地方一听就是老子喜欢的路子。”   张海侠没急着表态,只问:“多久能回来?”   “快则十天。”张海琪说,“我让阿榆跟你们去,他认路,也会发信号。但岛上凶险,你们要各自带一张脸。”   张海侠点头。张海楼已经凑到他身边,拿胳膊肘拐他:“听见没?又能一起出海了。这回不是去玩命,就探路。我还没去过南洋呢。”   张海侠侧过脸,见他眼里亮晶晶的,到底没扫他的兴,只道:“去可以,都听我安排。”   “行行行,都听你的。”张海楼拍他肩,“你当军师,我当先锋,阿榆当跑腿。绝配。”   三日后,他们登上张启山安排的快船,顺湘江而下,入了海。海风又咸又湿,张海楼站在船头,把外衫敞开,任风吹得猎猎响。张海侠坐在舱口,看着海面出神。   “想什么呢?”张海楼回头。   “在想白鲸屿的名字。”张海侠说,“早年张家海字辈的地志里提过,白鲸屿下面有条古水道,能通到海底溶洞,里面埋着几代海匪的财宝。还有人说,那里有能困住人的海雾,进去就出不来。”   张海楼“嘁”了一声:“越说越玄。反正有你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船行两日,转入一条复杂的水道。阿榆站在桅杆下,时不时用竹竿探水深。   张海侠把地图铺在船板上,用炭笔一点点修正航线。   到第三天傍晚,白鲸屿终于出现在海雾中。   那岛不大,像个扣在海面上的白石头,周沿怪石嶙峋,浪拍上去碎成白沫。   岛上草木极盛,几处高崖上搭着草棚,有哨探在走动。   “船不能靠太近。”张海侠说,“等天黑,我们从北面那片礁石上去。那里有处断崖,背阴,哨点少。”   入夜后,三人乘小船靠近北崖。海面还算平稳,但礁石极寓言滑。   张海楼打头,阿榆居中,张海侠断后。三人像壁虎一样贴崖而上,浪头打在脚底,咸腥味扑了满脸。   半个时辰后,他们翻上了崖顶。夜风极大,把草吹得伏低。张海楼伏在草丛里,往下一看,岛中央有片空地,点着火堆,几十个人围着火喝酒吃鱼。   几间木屋沿坡而建,最大的那间门口挂着一面蓝旗,上头绣着条白鲸。   “主事的大概就住那儿。”张海楼低声道。   张海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记住了那屋子的位置和哨位换班的规律。阿榆在一旁飞快地往小本上记,手都在抖,但没出错。   “走。再往前一点,看看有没有通到海下的洞。”张海侠说。   三人沿山脊猫腰前行,忽然张海侠停住了。他拉了拉张海楼,三人伏进一片矮树丛里。前面十几步外,两个持刀汉子从另一个方向巡过来,边走边低声说话。   “九爷说明天有人来验货,叫把水洞里的东西清一清。”其中一人说。   “那水洞下头晚上有响动,跟鬼哭似的。我可不敢一个人下去。”另一个压着嗓子回。   张海楼与张海侠对视一眼。水洞。他们要找的,正是那个水下溶洞的入口。   等巡夜的人走远,三人继续往前。张海侠发现一条被草掩得极浅的小径,直通北坡一丛藤蔓。藤蔓下果然藏着一个半淹在海水里的洞口。水色黑中透蓝,深不见底,洞壁生满发光的苔藓,像一张幽绿色的嘴。   “不能下去。”张海侠只看一眼便道,“水太寒,下面有暗流。要探,得等明早涨潮前。”   张海楼点头:“那今晚先回去。把岛上布防画出来。明早再来。”   三人原路退回,天亮前回到船上。张海侠把白鲸屿的布防图和地形整理成两份,一份封进竹管,让阿榆用信鸽放回长沙。一份贴身收好。   张海楼躺在舱里,望着低矮的舱顶,忽然道:“虾仔,要是明早水洞下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张海侠枕着手臂,语气很平,“先看。不惊动。我们是来探路的,不是来拼命的。”   张海楼侧过身,脸朝着他:“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你总想一个人把事情全扛了。”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也侧过身来。两人在狭窄的船舱里对望着,海涛轻摇,像把人裹在摇篮里。   “以前是我没想通。”张海侠说,“现在有你了。我得学会惜命。”   张海楼笑了一下,伸手去捏他的脸:“张海侠,你这话我爱听。以后都这么想,听见没?”   张海侠没躲,只把他的手拉下来,包在掌心。海风从舱缝里漏进来,凉丝丝的,两人却都睡得极好。   第二天天不亮,他们又摸上岛。这次径直去了水洞。   张海楼腰上系了细绳,打头下水。那水冷得像刀刮,他咬着牙潜进洞口,借着海藻发出的微光往里看。   洞道极窄,越往内越宽,深处仿佛有个人工砌成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极淡的蓝光。他不敢久留,拉了拉绳子,张海侠把他拽了回来。   “里面有人工门。”张海楼趴在礁石上喘气,嘴唇发白,“门后像有东西,不是海匪能造出来的。”   张海侠用干衣裹住他,边擦边道:“那就够了。这洞不能硬钻。等长沙的人来了再动。”   张海楼点点头,罕见地没逞强。两人把痕迹清干净,悄悄撤回。   三日后,他们回到长沙,把所见所闻上报。张海琪当即下令封存卷宗,报请总馆,同时请张启山派快船驻防白鲸屿外海。   这一役没有打起来,可张海楼知道,他们已经在暗处铺开了一张大网。往后的日子,还会更忙。不过他不怕。他坐在自家小院里,看张海侠给桂花树浇水,心里踏实极了。 第58章 很忙……   白鲸屿的事暂时压了下来,南部分馆却一天比一天忙。各地暗线传来的消息像潮水,从清晨到深夜不曾断过。张海侠在书房里新做了个格架,把长江以南各条水路、各路人马的动态分门别类,挂满了半面墙。张海楼有时半夜起来撒尿,还见他点着灯在那些纸上写写画画。   “你这是要把自己熬成干。”张海楼端了碗热汤,往他桌上一搁。   张海侠接过来喝了,眼也不抬:“明天有船从梧州来,我得把梧州码头这半年的货单对一遍。有人说,那里又出了失踪的采珠女。”   张海楼皱了皱眉:“采珠女?这又是什么邪门路子?”   “还不知道。但南边连着出了三起,都是年轻女子,夜里在船上睡着,人就没了。门从里面拴着,窗也完好。”张海侠放下碗,揉了揉额角,“我让阿榆去取馆里存的老卷宗了。这手法,像几十年前的‘水鬼摸帐’。”   张海楼来了精神:“水鬼摸帐?听着就邪乎。什么时候走?”   “明天。”张海侠抬头看他,“你也去。你水性好,能下江看水底暗口。我怀疑梧州段的水下有条旧河床,能容船底小门进出。”   张海楼应了一声,拖了把椅子坐下,把张海侠面前的灯拨亮些:“那今晚别看了,早点睡。明天有得跑。”   张海侠笑了一下,把最后一页货单合上。张海楼起身吹了灯,拉着人回房。两人刚躺下,张海楼忽然问:“虾仔,你累不累?”   “不累。”张海侠翻身朝他,眼睛在黑暗里温温亮亮,“有你在,不累。”   张海楼“啧”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少说这种话。我可没给你灌迷魂汤。”   张海侠笑起来,把人拉进怀里,极轻地亲了亲他的发顶。外头下起极细的雨,像谁在檐下筛粉。张海楼很快睡着了,张海侠却没合眼。他听着雨声,又想起了那几件采珠女的卷宗。他总觉得,这背后不只是哪个人装神弄鬼,而是一张早已沉入江底的老网,正在被谁重新拉起来。   第二天,他们上了去梧州的船。阿榆随行,照旧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里头有记号笔、细绳、蜡烛和小瓶的驱虫粉。张海楼站在船舷边,看江面渐宽,两岸青山连绵,水汽扑上来,凉丝丝的。张海侠坐在舱中,把采珠女失踪的三处地点在地图上一一标出。三个点连起来,竟像一条斜插入江心的线。   “你来看。”他叫张海楼。   张海楼蹲下来,歪头看了半天:“这条线……像顺着江底一道沟走的。”   “对。”张海侠说,“三处都贴着江心偏南。我怀疑有人在那道沟里修了水下通道,或者更邪的——养了什么东西,专门在夜里把人拖下去。”   “管它什么,下去看看就知道了。”张海楼把刀带解下来,又紧了紧鞋带。   张海侠看他一眼:“别一个人下水。等我布好绳再说。”   张海楼举起手:“都听你的,军师。”   到梧州时天色已暗。他们没有住客栈,而是借宿在江边一个馆里旧暗线家。那是个补船匠,姓樊,六十来岁,寡言少语。樊老见了张海侠的铁牌,什么也没问,腾了间靠江的小屋给他们。夜里江水涨起,拍得屋底木桩嘎吱响。   张海楼裹着外衫,坐在门口擦刀。张海侠从后面过来,递给他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只热包子。张海楼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混道:“什么时候下水?”   “再过半个时辰。夜潮半退,水最清。”张海侠说,“我跟你一起。樊老会放船到江心,我们从第三处失踪点下去。不用深潜,只先摸一段,看有没有人工痕迹。”   张海楼几口吃完,拍拍手:“成。”   夜半,江上起了薄雾。小船载着两人到了江心。张海楼在腰间系了长绳,又分了一根给张海侠。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翻入水中。   水底极静,冷得像进了冰窖。张海楼借着怀里磷片的光,看见江底果然有一道极深的暗槽,像被什么硬生生划开的。他朝张海侠打了个手势,两人顺着暗槽往下摸。槽壁上有些断裂的石块,边缘光滑,不像天然形成。再往前,张海楼忽然停下,他看见暗槽里插着几根极细的铁棒,排成半圈,像一道没完工的闸。   张海侠也看见了。他拉了拉张海楼,示意先回去。两人浮出水面时,都冻得唇色发白。樊老把他们拉上船,用厚布一裹。   “是人做的。”张海楼喘着气说,“那几根铁棒上有新泥,不是旧物。有人在江底装闸。”   张海侠点头:“装了一半。要是全部合上,水位会变,船一到这里就会被吸进暗槽。”   张海楼骂了一句:“这帮孙子,真是闲得蛋疼。”   张海侠没再说话。他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心里已有计较。明天得去查,最近谁在大量买铁、雇人夜作。这种工程,总得有人运货。而梧州码头上,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事的,只有一家。   “走。回去换衣裳。”他站起身,“这江底下,我们得给它搅个天翻地覆。” 第59章 海底墓地   回到樊老的小屋时,两人已经冻得嘴唇发紫。   张海楼三两下扒了湿衣服,又去扯张海侠的,嘴里骂骂咧咧:“这江水冷得跟刀子似的,那些王八蛋还能在底下修闸?也不怕喂了鱼。”   张海侠由着他摆弄,接过干布慢慢擦着头发。他脸色不好,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在想事。   樊老端来两碗滚热的姜汤,又往火盆里添了炭。张海楼灌下一碗,烫得直吐舌头,却觉得四肢百骸都活了过来。   “你刚才也看到了,那槽壁是旧石料,不是新凿的。”张海侠坐在火边,声音有些哑,“下面原本就有个古河道,后来被泥沙淤了,有人借着古河道在修闸。”   张海楼点头:“那闸要是合上,正好卡住江心最窄那段。南来北往的船全得从那儿过,想什么时候收网就什么时候收。”   “不止。”张海侠用火钳拨了拨炭,“你记不记得,那几根铁棒排成半圈,像道门。门后那道暗槽更宽。我怀疑,古河道的尽头,能通到一座旧墓。”   张海楼擦刀的手停住了:“墓?谁会把墓修在江心底下?”   “青乌子那种人。”张海侠说,“精于风水的人,最擅长借水藏穴。江底墓,葬的不是普通人,里面必有阵势。那失踪的采珠女,也许不是被掳,而是误入了墓口。”   张海楼眼睛亮起来:“那咱更得下去看看了。你不想知道那里头有什么?”   张海侠看他一眼,见他一脸跃跃欲试,轻轻叹了口气:“今晚先睡。等樊老摸清江心水流的时辰,我们再下一次。不能从铁棒那里进,那里是活门,一碰就惊。得从侧边那道塌口走。”   张海楼虽不情愿,也只得应下。   两人躺下后,江风从板缝里灌进来,张海侠忽然翻过身,把张海楼往怀里带了带。   张海楼没说话,只把腿搭上他的,像只抱着暖炉的猫。他们都知道,这江底之下的东西,恐怕比青乌子墓还要凶。可张海楼心里竟有几分期待。   他一向如此,越是险处,越觉得活着有劲。   第二天傍晚,樊老算好了时辰。   江水比前夜又退了些,水面露出一片浅滩。张海楼、张海侠和樊老划小船到江心偏南处。   张海楼把一根极细的铜链系在腰间,另一头绑在船尾。张海侠不让,把链子也缠上自己一圈。樊老不放心,又往他们怀里各塞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雄黄和艾草。   “江底有旧阵,难免有阴手。看见发蓝光的地方,别停。”樊老哑着嗓子道。   两人点头,翻身入水。   这次他们从侧边一道被乱石挡住的塌口下去。   张海楼打头,水性极好,像尾黑鱼。张海侠紧随其后,借着他身上磷光指路。塌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   挤过去后,眼前忽然宽敞起来。那是一条极长的石道,半埋在水里,两侧石壁上长满暗绿色的水苔。   水极静,连他们呼出的气泡都直直往上跑。   张海楼回头看了张海侠一眼,指了指前面。张海侠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游了十几丈,石道开始向上倾斜,水越来越浅,最后竟能站直身子。   张海楼从水里站起来,举着磷光石往四处照。这像是一段人工开凿的引道,地面铺着大块青石板,石缝里渗着黑水。   再往前,便是一扇极高的石门。门半掩着,仿佛专门等他们进去。   张海楼刚要迈步,被张海侠拉住。他蹲下来看门槛,那门槛上刻着极细的符文,纹路里凝着深红色的东西,遇风微微发亮。   张海侠用匕首刮了一点,凑到鼻尖一闻,脸色微变。   “是血封。整条门槛都浸过血。这门一旦关死,这地方就是一口活棺。”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进去以后,不能碰门后的任何东西。尤其不要回头看门槛。”   张海楼舔了舔嘴唇,把磷光石举高些。门后是一间极大的石室,四壁刻满鸟兽星辰,正中摆着一尊石函。   石函长有一丈,形如船棺,通体发黑。张海楼远远看见那棺盖上似有东西在动,定睛一看,竟是几条细如手指的银鱼,在石函表面游来游去,发出极淡的蓝光。   “是阴鳞。”张海侠说,“专食尸气。这地方不该有活人。”   张海楼“呸”了一声:“晦气。这他娘的到底是谁的墓?”   张海侠没有答。他站在石室中央,忽然不动了。磷光石的光照不到他的脸,张海楼只看见他侧影僵硬,像被什么勾住了。   张海楼心头一突,上前两步:“虾仔?”   张海侠猛地一颤,像从极深的地方被拽回来。他转头,眼里有片刻的茫然,随即恢复清明,额角却渗出汗。   “怎么了?”张海楼抓住他的胳膊。   “有人叫我。”张海侠哑声说,“在石函后面。叫我进去。”   张海楼顺着他目光看去,石函后还有一道窄门,只容一人通过。那门后极黑,黑得连磷光都透不进去半寸。张海楼后颈一阵发凉,却把刀握得更紧。   “屁的叫你。老子怎么没听见?”他说。   张海侠也摇头:“那声音……像我自己。”   张海楼一怔。他想起青乌子墓里张海侠也说过,那些幻音会扮成最熟悉的人。这地方若真与张家人有关,自然更能钻张海侠的空子。   “你别听。”张海楼把他往身后一推,“要进去,也是我先进。你跟紧我,听见什么也别应。”   张海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他从怀里取出张海琪给的符纸,分成两叠,一人一叠。又用细绳将两人的手腕连在一处,打了个极牢的结。   “走。”张海楼举起磷光石,当先钻进那道窄门。   门后是一条极长的甬道,比前面更冷,冷得人骨头发疼。地上有薄薄一层积水,每走一步都踩出水响。张海楼越走越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他回头看一眼张海侠,后者脸色也极差,白得发青,额上青筋隐隐跳动。   “你怎么样?”张海楼低声问。   “还好。”张海侠说,声音却虚得发飘。他忽然停了下来,低声道:“小楼,你听。”   张海楼立住,屏住呼吸。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水滴声。可片刻后,他竟真的听见了什么。极远,极轻,像有人在哭,又像在哼一支断断续续的歌。他听不懂那词,只觉着后脖子发麻,像有只冰凉的手按在上头。   “别听。”这回轮到张海侠抓紧他的手,“是幻音。会引你往里走。”   张海楼猛地甩了甩头,把刀在石壁上一磕。那声脆响在甬道里炸开,像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惊退了。那歌声一滞,随即消散在黑暗里。   “这地方真他娘的邪。”张海楼喘着粗气,“前面还走不走?”   张海侠闭了闭眼,感受着那根连住两人的绳。他再睁开时,眼底清亮,似有水光。   “走。但若再听见有人叫你,别回头。别应。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张海楼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身影被无边的黑暗一点点吞没。而身后那间石室里,石函上的银鱼忽然疯了般乱窜,像在迎接什么东西苏醒。 第60章 控住了   那声音消失后,两人又往深处走了一段。   甬道越走越窄,空气里多了股极淡的腥甜,像陈年的血混着腐木。   张海楼举着磷光石,脚下每一步都试了又试。   石壁上的苔藓越来越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暗红色的斑痕,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泼过。   “前面有风。”张海楼忽然说。他明显感到有气流从脸侧掠过,阴丝丝的,像从地底吹上来的。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忽然向下一沉。   那沉得极轻,只发出“咔”的一声。张海楼心头一凛,回身就要去抓张海侠的手。可那石板塌得比眨眼还快,他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小楼!”   张海侠一把拽住他手腕。两人之间的细绳猛绷得笔直,张海楼身子悬在半空,脚下是无底的黑暗。   张海侠死死抓着他,指甲嵌进他腕肉里。可那塌陷的地方像活了一般,边缘的石头接连碎裂。   张海侠脚下也稳不住,被一股极大的吸力往下拖。   “松手!你会一起掉下去!”张海楼吼。   张海侠没有松。他反手把匕首扎进身侧石壁,想找个支点,可那墙滑得像抹了油。下一秒,两人一起坠了下去。   张海楼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身体像被无数只手扯着往下沉。   他拼命想抓住张海侠,可那根绳被什么绊断,他最后的记忆,是张海侠在半空中翻过身,把他往上托了一把。然后他摔进一片冰冷里,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一道石台边,浑身湿透,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挣扎着爬起来,磷光石已经碎了,只有几粒碎屑还在脚边发着微弱的光。   他喊了一声“虾仔”,声音在黑暗中散开,没有回应。他又喊了几声,越喊越慌,连滚带爬地往四周摸去。   终于在几丈外,他摸到了张海侠的身体。   “虾仔!张海侠!”他把人翻过来,那身体冷得吓人,呼吸极浅。张海楼把额头贴上去,颤声道:“你他娘的醒醒……”   张海侠没有醒。   他陷在一片醒不过来的黑里。那不是普通的黑,是前世记忆搅成的泥沼。   他看见自己坐在轮椅上,看见张海楼跪在他面前哭,看见师父在他刀下倒下去,满眼不可置信。他听见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刺进来,像针一样扎进头骨。   “你杀了师父。”   “你活该孤独。”   “你控制不住自己。”   “黑虾才是你的真面目。”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响。黑暗中,那些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将他没顶。他开始发抖,额上青筋突起,嘴唇咬得出血。他拼命摇头,嘶声道:“我没错……我没错……”   可没有人听。   他跪在黑暗里,像被活活按进了前世的泥里。白虾的壳子被砸开,黑虾从裂缝中慢慢浮出来。他痛苦地蜷缩,又疯狂地冷笑。最后,他不再挣扎了。他慢慢站起来,像一具从深海底爬出来的躯壳,满眼都是暴戾与嘲弄。   对。没人会知道。黑虾低低地笑,那笑声在意识深处回荡,像海啸将至前的嗡鸣。   现实中,张海楼正把人抱在怀里,拼命搓着他的心口和手脚。他刚想把张海侠背起来,却忽然觉得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他大喜:“虾仔!你醒——”   话没说完,他对上了一双眼。   那眼睛睁得极大,黑沉沉的,像浸了墨。张海楼一怔。张海侠慢慢勾起嘴角,笑得极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小楼。”他叫,声音很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吓死我了……”张海楼眼眶发红,没工夫多想,把人紧紧抱住,“没事了,我找到路了。我们往回走,能出去。”   张海侠被他抱着,不挣不闪。只是那双眼在张海楼看不见的角度里,深得像要把人Y妍整个吞进去。他的手指缓缓抬起来,落在张海楼后脑上,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   主人格被锁在身体的牢笼最深处。那层假死的壳,被这地底的邪气压碎后,反而让黑虾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他学得很好。语气、眼神、步态、甚至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和张海侠如出一辙。因为他本就是张海侠,是那个被逼到极处、不再克制的张海侠。   “走吧。”黑虾说,声音温温润润,“我没事了。”   张海楼抹了把脸,扶着他往回走。两人在黑暗中相互搀扶,像每一个共患难的从前。张海楼没看见,身后那人走路时,脚尖几乎没有声音。他没看见,那双眼在离开甬道时,回头朝黑暗中轻轻一瞥,像在向那口深洞道谢。   谢它打碎了他的平静。   谢它把他的牢笼打开了。   黑虾踩着一地碎光,跟在张海楼身后。他学着他的张海侠,对他笑,对他低语,对他耳尖轻轻吹气。   张海楼一边骂他不正经,一边把他的手抓得更紧。那一刻,黑虾心中涌起一种极为陌生的满足。   那满足像毒,沿着旧伤与执念疯长。   就这样,谁也别想把他从张海楼身边拽走。包括张海侠自己。 第61章 求爱   他们从江底出来时,天将明未明。   樊老在船上等了一夜,见两人相互搀着从水里冒出来,连忙把船摇过去。   张海楼脱力得厉害,爬都爬不上船,还是樊老用绳子把他吊了上去。   张海侠倒显得比他镇定,脸色虽白,手脚却稳,还伸手拉了张海楼一把。   张海楼瘫在船板上,胸口起伏着,好半天才问:“你刚才真听见有人叫你?”   “嗯。”张海侠在他旁边坐下,把湿透的外衫脱了拧水,“但已经没了。这地方太深,有些事,只能埋着。”   张海楼偏头看他。天边青灰的光映在张海侠脸上,像给他镀了层淡霜。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连拧水的动作都透着一贯的温润。   张海楼忽然有点心慌,他伸手拽住张海侠的腕子:“你没骗我吧?真没受伤?”   张海侠反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低头笑了:“你看我这样,像受伤吗?”   张海楼端详他片刻,没看出异样,才慢慢松开。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江底太冷,也许是那地方太邪。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没由来的念头压下去。   回到樊老的小屋,两人换了干衣,又睡了大半日。   次日清早,他们没再下江,只让樊老把船开到上游几处看水势。   张海侠坐在船头,照旧看水看风,偶尔回头跟张海楼说几句。张海楼见他确实如常,心里才稍安。   三天后,张海琪来了梧州。   她听了两人细报,又亲自去江边转了一圈,最后只道:“先回长沙。这里我会让人盯着。那墓口,不能给外人染指。”   “师父,那下面到底是谁的墓?”张海楼憋了一路,还是问了出来。   张海琪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向江面,声音很淡:“是张家一位海字辈先人。因修邪术,被族中沉江。墓是后人所建,里头养了阴鳞,专镇他的怨。你们能出来,是命大。”   张海楼咂了咂舌,没再问。张海侠一直没说话,只在船尾静静站着,像在听,又像在走神。   回到长沙,生活又上了正轨。张海琪坐馆理事,张海侠整日埋在卷宗里,张海楼照旧跑外勤。   老巷里的桂花开了,甜香飘满院子。   张海楼每天都带些零嘴回来,要么糖炒栗子,要么腌梅子,非往张海侠嘴里塞几个。   “你最近吃得少。”他说。   “天热。”张海侠道。   “放屁,都秋天了。”张海楼白他一眼,把剥好的栗子递到他嘴边,“张嘴。”   张海侠无奈,只得吃了。   张海楼这才满意,哼着小曲去喂院里那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狸花猫。   张海侠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温意像潮水漫上来,又慢慢沉下去。   他把手里没剥完的栗子放下,走到张海楼身后,从后面环住他。那只猫“喵”了一声,蹿上墙头跑了。   “怎么了?”张海楼没回头,只往后靠了靠。   “小楼。”张海侠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叫他。   “嗯?”   “你爱不爱我?”   张海楼愣了一下,笑着用手肘捅他:“大白天发什么痴?也不害臊。”   “你回答我。”张海侠不依不饶,手臂收得更紧,像要把人嵌进身体里。   他的呼吸很热,打在张海楼颈侧,带着股说不上来的纠缠劲儿。张海楼有些招架不住,偏过头想看他,正好被他低头吻住。   那个吻又急又深,像饿极了的人终于沾上一点蜜。张海楼被亲得发软,手里的栗子撒了一地。他闷声道:“回屋去……外头有人……”   张海侠不语,半拖半抱地把他带进里屋。门一关,他就把人按在门板上,低头继续亲。他的唇从张海楼嘴角滑到耳垂,再一路往下,像怎么都亲不够。   张海楼喘得厉害,抬手抓着他的头发:“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张海侠抬起脸,那双眼黑得灼人。他嗓音又低又哑,带着笑,“就是想听你说。”   张海楼被他看得脸热心跳,偏开头,小声道:“爱。行了吧。”   “再说一次。”   “你他娘的——”张海楼急了,可对上他那双直勾勾的眼,又软下来,“我爱你。只爱你。行不行?”   张海侠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贪婪,还有点说不出的偏执。他再次吻下来,比方才更凶,像要把这句“爱”从张海楼嘴里一遍遍榨出来。张海楼几乎喘不过气,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他后背。   这一夜,两人从门边闹到床上。张海侠像不知疲倦,来了一回又一回。张海楼从最初的迎合到后来只剩求饶,嗓子都叫哑了。   “不要了……虾仔……我真不行了……”他伏在枕上,细碎地喘,指尖都在打颤。   “好。”张海侠吻着他汗湿的后颈,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马上好。”可他没有暂停的意思。   张海楼已经没力气骂了。他昏沉沉地想,这人今天怎么了,怎么比黑虾还疯。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浪潮吞没。他最后只记得,张海侠贴着他耳朵,一遍遍说“我爱你”,像念咒。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海侠撑起身,低头看着他。张海楼侧着脸,眼尾泛红,呼吸极浅。张海侠伸手,极轻地擦掉他眼角的湿痕。他眼里有疼惜,更有藏不住的热。他想,这人怎么就让他这么放不下。正因如此,才更要牢牢抓住。   他躺下来,把人圈进怀里,让张海楼枕着他手臂。张海楼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像找到了最安心的去处。张海侠闭上眼,手臂很稳,像在守护什么稀世之珍。   窗外月凉如水。老巷里桂花香得发腻,像极了这一夜荒唐又浓烈的梦。 第62章 把日子定下   张海琪把日子定在下月初八。   她说,张家不兴铺张,但两个孩子既然走到这一步,她这个当师父的,总要给个名分。   不大的院中摆几桌,请些知根知底的亲信,张启山那边递张帖子,也就算礼成了。   张海楼听完,耳尖通红,嘴上说“就这点小事还办什么”,眼睛却亮得没边。张海侠坐在廊下,只笑不语,目光跟在他身上,一丝都不错开。   离下月初八还有些日子,张海楼却觉得日子过得比蜜还黏。   黑虾,不,如今他更愿意把这人的腻歪当作张海侠的性子变了些。   从早到晚,张海侠总在他身边,不是揽着腰,就是牵着手。张海楼在院里喂猫,他从背后圈上来;张海楼在灶房切菜,他倚着门看;张海楼夜里翻个身,他马上贴过来,把人往怀里扣。   那黏糊劲,像在补前头所有没来得及亲热的年月。   张海楼有时实在烦了,推他:“你属膏药的?撕都撕不下来。”   张海侠也不恼,垂着眼笑,手里继续玩他衣带:“好不容易求来的媳妇,不贴着怎么行。”   “谁是你媳妇!”张海楼跳脚。   “你。下月初八就是了。”张海侠说这话时,尾音带笑,眼底却沉甸甸的,全是藏不住的占有欲。张海楼被那眼神看得心口发烫,骂不出口,只能别过脸去,耳朵红得滴血。   这天,两人去张启山府上议事。说是议事,其实是南部分馆与佛爷这边借着由头碰个面。   张启山在书房见的他们,张副官和老八也在。谈的是衡阳新起的帮会,还有白鲸屿外海几艘来路不明的快船。   张海楼坐在张海侠旁边,听了一半走了神,用手指在茶碗沿上画圈。   张海侠不动声色地伸过手,在桌下扣住他的手腕。张海楼一愣,想抽回,被握得更紧。他瞪了张海侠一眼,张海侠正与张启山说话,表情端方温文,半点看不出桌下那番动作。   好不容易谈完,张启山留他们吃饭。张海楼起身去方便,刚进里间洗手,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张海侠闪进来,反手把门锁了。张海楼还没转身,就被他从背后抱住了。   “你疯了?这是佛爷府上!”张海楼压低声音,却也不敢太大声。张海侠偏头,去寻他的耳垂,气息热热地扑进他耳窝:“想你了。”   “想个屁,才分开半盏茶工夫。”张海楼用手肘抵他,没挣开。张海侠已经把他转过来,捧着脸亲了下去。   这吻一开始还算温柔,没两下就变了味,像要把人活生生吞了。张海楼被按在洗手台上,后腰抵着冷瓷,前襟被揉得发皱。他喘着气推他:“回去再……会被人听见……”   “那你别出声。”张海侠低笑,舔了舔他下唇,又吻上去。   等两人从里间出来时,张海楼嘴唇微肿,衣领也乱了。老八正好经过,看他一眼,又看张海侠一眼,笑得了然:“哟,这是掉水里了?脸这么红。”   张海楼面不改色:“里面闷的。”   老八嘿嘿一笑,不再多问。张海侠站在一旁,神色如常,只眼底那点餍足藏得深。   事情就出在这顿饭上。   席间,老八拉着张海楼喝酒,从码头上的新鲜事聊到哪家姑娘又跟人跑了。张海楼喝得兴起,嘴上没了把门的。老八挤眉弄眼地问他:“你那口子看着斯文,私下里挺会疼人吧?”张海楼一挥手,撇了撇嘴:“就那样,也不是很厉害。每次都先趴下的是他。”   这话说完,一桌人都笑了。张海侠端着酒杯,笑意不变,只朝张海楼看了一眼。张海楼没当回事,还接着跟老八划了两拳。   他哪里知道,这一句话像火星,落进了张海侠心里那潭深水。   回府后,张海楼刚进院门,就被张海侠从后头拦腰一抱,径直进了卧房。张海楼还笑:“怎么,生气了?我那是给你留面子。别小气……”   张海侠没应。他反手关上门,把张海楼按在门板上。张海楼这才觉得不对,那双眼睛黑得发沉,像被什么激着了。他咽了口唾沫:“虾仔,我就随口一说……”   张海侠低头咬住他下唇,力道不轻不重。   那吻带着明显的惩罚,像要把他嘴里的混话全堵回去。张海楼挣扎两下,被张海侠一把扛起来,扔到了床上。   “不是不厉害吗?”张海侠俯身压上来,声音像从喉咙底磨出来的,“那今天让你好好记记。”   张海楼心道不妙,可为时已晚。   这一夜,他总算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张海侠像变了个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凶,最后张海楼只剩半个身子趴在桌沿,腿软得跪都跪不住。   张海楼的求饶,到后来只剩带着哭腔的“不要了”,嗓子全哑了。   “不、不来了………”他细碎地喘,眼泪糊了满脸,连指尖都在颤。张海侠俯身,吻着他的后颈,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还没完。不是爱说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张海楼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只知道身后的人像不知疲倦的潮水。   身上的痕迹从脖颈到小腿,没一块好地儿。   纹身也现了出来,朱雀红得像火,在昏黄灯下与张海侠臂上的青龙缠成一片。   第二天,张海楼没能下床。   第三天,也没能。   张海琪来敲门,只听见张海楼哑着嗓子说,便再没动静。   张海侠倒是清清爽爽出来,端了热水进去。张海楼一见他,就想哭。不是委屈,是怕了。那双腿到现在还打摆子。   “你他娘的……真是个牲口。”他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   张海侠坐在床边,把热毛巾递过去,眼里还有半点没散尽的欲。   他低头,在张海楼额上亲了亲,轻声道:“下回还敢在外头乱说话吗?”   “不敢了。”张海楼哑声说,声音细得像猫叫。   张海侠笑了。   他掀开被子,给张海楼一点一点擦身子,动作是说不出的轻柔。张海楼浑身没劲,只能由他摆弄,昏沉沉又要睡过去。   “下月初八。”他迷糊中嘟囔,“再这么折腾,我得爬着拜堂。”   张海侠低低笑出来,凑到他耳边:“不会。”   张海楼哼了一声,昏睡过去。   窗外桂花香浓,日子像被那香气浸透了,又甜又腻。 第63章 出远门   张海侠说要出门一趟,张海楼正蹲在院里逗那只狸花猫,听了这话,猫也不逗了,噌地站起来。   “去哪儿?去多久?干什么?”他连珠炮似的问。   张海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肩上还披着件半旧外衫。他这些天精神极好,眉眼间少了从前的病气,多了股说不上来的锋锐。张海楼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儿不对。   “去南边办点事,回来刚好赶上大婚。”张海侠把包袱搁在石桌上,伸手揉了揉他后颈,像安抚一只即将炸毛的兽。   “什么事不能带我?”张海楼往前一步,想把他包袱抢了。   张海侠没躲,只轻巧地一转身,把包袱重新拿回手里,笑得温温吞吞:“带不了。这次不是馆里的差事,是张家的事。你留在长沙,等我把事办完,回来给你带盒南洋的椰子糖。”   张海楼不吃这套:“谁稀罕你的糖。我跟你一起,我现在就能走。”   “小楼。”张海侠叫得极轻,尾音像从嗓子眼里绕出来的,带着笑,也带着不容商量的定力,“在家等我。把身体练强一点。回来,咱们换几个花样。”   张海楼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脸刷地红透了。他抓了把墙边的扫帚就要往张海侠身上招呼:“你他娘的张海侠!你满脑子都是什么下作东西!”   张海侠笑着退开两步,也不躲得太远。那副模样,像早就吃准了张海楼拿他没办法。张海楼骂完了,又上前去拽他的衣襟,把脸凑近了:“你给我说清楚,到底去办什么事?别瞒我。”   张海侠低头看着他。那双眼温温沉沉,像起了雾的海。他抬起手,用指背慢慢蹭过张海楼的脸颊,说:“张家古楼的事。张启山牵的头,小哥也会去。我不去,说不过去。”   张海楼愣住了。张家古楼,那地方他听张海琪提过,凶险万分。他更不放心了:“那我更得去。万一那鬼地方又和青乌子墓一样,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我不是一个人。”张海侠说,“上千号人,老九门的人都去。我代表海字辈,不能带家眷。”   “谁是你家眷!”张海楼条件反射地骂,骂完又觉着不对,声音低下来,“我不管。你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不踏实。”   张海侠看着他,眼里像有什么在翻涌。他忽地伸手,把张海楼拽进怀里,抱得极紧。张海楼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听见张海侠压低了嗓子,在他耳边说:“等我回来。我保证,不伤一根头发。”   张海楼眼眶发烫,把脸埋进他肩头,闷声道:“你可记着。下月初八,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那份酒也喝了,跟猫拜堂去。”   张海侠笑出来,胸膛轻震。他亲了亲张海楼的发顶,又亲他鼻尖,最后在他唇上落了个又轻又长的吻。张海楼被亲得晕乎乎的,等回过神,张海侠已经提着包袱走到院门口了。   “早点回来!”他追到门边喊。   “知道了。”张海侠回头,逆着晨光笑了笑。那笑容像被光勾了道边,好看得让张海楼心口发紧。   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张海侠走出老巷,才慢吞吞回屋。桌上放着一袋晒干的桂圆,还有张海侠留的字条:睡前吃三粒,别喂猫。张海楼骂了句“啰嗦”,却把那字条叠好,塞进了枕头下。   另一边,张海侠出城后没往南,而是径直去了城西一处极隐蔽的茶庄。张启山的人早等在那里。张副官把一卷名册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四姑娘山地形复杂,佛爷安排了三路先遣。小哥带人从西侧入,霍仙姑走南崖。你的位置,在这里。”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标红的地方。张海侠看着那位置,眼底那层温润慢慢褪去,露出其下极黑极冷的东西。   黑虾要去取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在任何人的名册上。张海侠自己也不知道,但黑虾知道。那是在深渊里听来的,在江底古墓中被唤醒时,从旧日回响里捕捉到的地名。四姑娘山的钥匙能开启张家古楼,而古楼最深处,藏着一枚“锁魂钉”。张海侠曾想用锁魂香压住黑虾,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一样能彻底锁死人格的东西。黑虾要拿到它,然后亲手毁了它。   他要张海侠永远回不来,要这具身体彻底属于他。   至于张海楼,也一起。他偏执地想着,等从四姑娘山回来,他会用张海侠的身份,和张海楼成亲。他会对他更好,更疼他,更疯,更独占。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本就是张海侠的另一半。他想给张海楼的,白虾给不了。   马车晃了晃,往城外驶去。张海侠靠在车壁上,慢慢闭了眼。他右臂上的青龙纹身在袖下隐隐发烫,像在无声地嘶吼,又像在提醒什么。   可张海楼听不见。   他还在院子里喂猫,数着日子,等一个披着月光回来娶他的人。 第64章 主人格   去四姑娘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险。   张海侠跟着张启山的人从长沙出发,先走水路入湘西,再转山道。   越往西走,天越低,林越密,雾气终年不散,山石湿滑得像抹了青苔。   上千号人分成几路,在桑植附近汇合。张海侠所在的那一路,有张副官带的一队精兵,还有几个常走苗寨的向导。   小哥张起灵走在队伍最前面,黑衫利落,一路无话。   张海侠很少与他对视。他总觉得那双眼像能看穿皮囊下的东西。   黑虾不喜欢被人看透,于是更收敛。他说话少,做事稳,跟张副官配合得滴水不漏。只有夜里宿营时,他会一个人坐到溪边,攥着一块从长沙带出来的旧帕子出神。   那是张海楼给他擦过汗的。   黑虾捏着那帕子,像捏着根没烧完的线。他不需要想张海楼,可他偏要想。那个人在长沙的院子里,大概正跟狸花猫抢鱼干。   他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笑若是张海楼看见,定会骂他“发春”。   进山的第三天,出事了。   他们经过一道极窄的“一线天”峡谷。两面绝壁如刀削,谷底只有一条不足半尺的小径,左边是深不见底的裂缝,右边是湿滑的岩壁。   向导说,这里叫“鬼喉”,过的时候不能回头,不能喊叫,更不能往下看。   张副官命人用长绳把人串成一串,前后照应。张海侠走在中间偏前,脚步极稳。快到谷口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像有什么从绝壁上裂开。   他猛地抬头,一块磨盘大的碎石正从上方砸下来,带着沙土和断藤。   “让开!”他低喝一声,反手推了前面的张副官一把。   自己刚侧身,那石块擦着肩背砸在脚下,整条窄径顿时裂开一道口子。后面几人也跟着踉跄,有人惊叫,有人坠下。   张海侠被一块飞石击中后脑,眼前一黑,整个人往裂缝里栽去。   “张海侠!”张副官扑过来拉他,只抓住他半截袖口。布帛撕裂,张海侠坠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会死。耳边是坠落的尖啸和碎石撞击,像一场永无止境的下沉。可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时,身体深处某个被锁了许久的东西动了。   张海侠猛地睁开眼。   那是张海侠。真正的、完整的那部分意识。他感觉四肢百骸像被冰水灌满,又像被火灼烧。   黑虾的意志拼命拉扯,想把他重新按下去。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你敢死在这里,小楼怎么办?”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他自己的,又像张海楼的。   他不能死。   他在半空中翻过身,用尽所有力气,把短刃狠狠插进岩壁。   火星四溅,刀身崩断一截,却堪堪止住下坠。他整个人挂在半空,虎口震裂,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咬着牙,一点点往上爬。那是意识与肉体的双重搏斗,比任何机关都更凶险。他像被两股力量撕扯,黑虾的暴戾与白虾的温润同时在他眼底翻涌。   可这次,张海侠占了上风。   “你疯了吗!”黑虾在意识深处厉喝,“这样爬不上去!”   “爬不上去,就一起死。”张海侠说。他声音沙哑,却极稳,像海面下最沉的礁。他感觉到黑虾不再撕扯,只是冷笑。那笑声里,竟有一丝极淡的退让。   张副官带人抛下绳索,把他拉了上来。张海侠满身是血,后脑伤得颇重,却站得笔直。   张起灵从前面折回来,见他如此,只道:“你运气不错。”   张海侠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撕了片衣襟,草草裹住后脑。那是黑虾主导时被砸的伤,也是他夺回身体后必须承下的痛。他并不后悔。他需要这疼痛,让他清醒。   夜里,他们在背风处扎了营。张海侠靠在岩壁旁,半阖着眼。张副官递来一壶水和半块干饼。他接过去,慢慢嚼着。   张副官说:“你刚才若再慢半分,人就没了。”张海侠笑了笑,没应。   他知道,黑虾会保护他,因为黑虾不想死。可当死亡真正逼近时,最先醒来的,却是他自己。   “回去以后,把路引改一下。”张副官说,“到四姑娘山,你得留下。你这伤不能再进山了。”   “不必。”张海侠说,“我能走。”   张副官欲言又止,最终只拍了拍他肩。夜深了,山里起了风,像无数人在远处低声念经。张海侠从怀里摸出那块旧帕子鱼严.,就着篝火的微光,看见上面已经沾了血。   他皱了皱眉,用袖子仔细擦,却越擦越糊。   “小楼。”他在心里唤。那人若在,定会骂他“怎么又弄成这样”,然后抢过帕子,一边骂一边替他擦。   他闭上眼,握着帕子,慢慢睡了过去。黑虾没有再闹,像蛰伏在最深的海底。   张海侠知道,它只是暂时退了。四姑娘山还在前面,那枚锁魂钉,他必须亲手拿到。然后,毁掉它。   不是为了消灭黑虾,是为了让这具身体里,永远只有他自己能伤害自己。 第65章 密钥   四姑娘山的岩壁比在远处看时更加陡峭。   那山像被天神从中间劈过,三面悬空,只留一条细如羊肠的栈道挂在崖壁上。   风一吹,整条栈道都像在晃。张海侠跟着先头小队,贴着山壁缓慢移动。   后脑的伤还疼,血已经止了,只偶尔一阵晕眩,像有什么在颅腔里沉沉敲钟。   张起灵走在最前,如履平地。霍仙姑带的女子队从南侧崖壁上去,身形轻盈。   几路人马在半山腰一处向内凹的岩台汇合。岩台后有一个极窄的天然裂隙,像是被谁用巨大外力硬掰开的。   冷风从里往外吹,带着一种极淡的腥香,像石头也腐烂了。   张海侠闻到了。那味道,他在青乌子墓前闻到过,在江底古墓外也闻过。是古物的味道,也是机关、阵法和时间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是这里。”张起灵站在裂隙前,伸手在石壁上抹了一下,露出几枚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鸟篆。   那字极小,却被风化得极深,像被岁月刻进去的。   一个懂行的大师傅凑上前看,颤声道:“这是张家的封山路文。意思是‘不得进,不得出’。”   张海侠站在人群里,盯着那裂隙深处。黑虾的声音忽然在意识中极轻地响了一声:“进去了,别再让那人碰你的背。”他顿了顿,像在犹豫,又补道:“他腰上有东西,是古楼里带出来的。”   张海侠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他知道黑虾不会平白提醒。这地方里,除了山和死人,还有人藏着别样心思。   他们没有立刻进山。张副官让工兵先炸开几处被乱石堵死的风口,确认气流顺畅后,才由张起灵带一队精锐先行。   张海侠本不在先行队里,但他极擅推演,张启山的人深知此道。张副官犹豫片刻,还是将他编了进去。   “你伤还没好,走中间。别逞强。”张副官低声说。   张海侠点头。他全副心神都收在那道裂隙之后。越往里走,石道越宽,像有人将山腹掏成了一座倒扣的宫殿。石壁上有壁画,画的是数千人跪拜一扇门。   那门通体漆黑,像张海楼身上纹身显出来后的最深色。张海侠只看一眼,便觉得脚下地面轻微一震。   “怎么了?”张副官问。   “没事。”张海侠说,“是阵。这门不在画里,在下面。”   张起灵忽然停住。他蹲下身,用奇长的手指在石板缝间一划,夹起一粒极细的金粉。那是从上方某处漏下来的。   他抬头望,石壁极高,顶部隐在黑暗里。众人齐齐屏息。   过了片刻,头顶传来极轻微的“嗒”声,像有无数细小齿轮在转。   “退。”张起灵只说了一个字。   众人立刻后撤。张海侠没有动。他看见那声音的来处,有一道极淡的光,从石壁最高处缓缓降下来。   那不是光,是一件东西。一个用黑石雕成的匣子,四面雕满星图,被几根几乎不可见的细丝吊着,悬在空中。   “这就是密钥。”张海侠说。他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那黑石匣子静静悬着,像等了一千年的眼睛。   张起灵回头看了他一眼。张海侠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一眼认出,只道:“别用火。用铜器接。底下有槽,是放血的。得用张家人的血才能取下来。”   张副官脸色发白:“这……会不会太险?”   张海侠已经解开袖口,抽出匕首。他走上一步,刀锋在掌心旧伤处稳稳划开。血珠涌出来,滴入地上一条极细的凹槽。那槽像活的,血一入内便极快地蔓延开,形成一个极小的阵。头顶的细丝同时一颤,黑石匣子缓缓下降,最终停在他面前。   张海侠伸出染血的手,将那匣子轻轻捧下。石匣入手极沉,冷得像从海底捞出。他知道,张家的古楼钥匙,已经在他手中。而那些藏在这山腹最深处的秘密,还只是刚刚打开。   “收好。”张起灵说。   张海侠把匣子用布包好,背在身后。他转身时,余光扫过人群,正好看见一个站在边角的人慢慢退进阴影里。那人腰上鼓着一块,形状不似枪。   黑虾在意识中低笑了一声。   张海侠没说话,只将刀柄又握紧了几分。四姑娘山不会这么容易放他们走。钥匙已出,血已入阵,真正的机关,怕是才刚刚醒过来。 第66章 认主了   密钥到手后,众人不敢多留。张起灵下令原路退出山腹。   张副官带人断后,张海侠夹在队伍中段,身后是那包着黑石匣的布囊,沉甸甸的,像背着一整座山的秘密。   他们往裂隙外撤。石道比来时更冷,空气里那股极淡的腥香浓了些,像有无数看不见的花在暗处盛开。   张海侠的掌心还在渗血,刚才那阵几乎吸走了他大半力气。他走得极稳,可额角已经冒了虚汗。张副官几次回头看他,都被他用眼神挡了回去。   快到洞口时,队伍忽然乱了。最前面的人猛地停住,有人低声叫:“路没了!”   张海侠挤到前头一看,来时的裂隙已经合上了大半,只留一条比手掌略宽的缝,外头的天光从那缝里漏进来,像一柄刀切出来的光。两侧石壁像长在了一起,隐约还能看见新鲜的开裂痕迹。   “是断龙石。”张起灵说,“密钥被取走后,山体自己换了道。来路已经封了,只能往上走。”   张海侠抬头,裂隙上方极高处,有一道天然竖井,黑乎乎的,风从上面灌下来,带着雨气和苔腥。想上去,只能攀岩。张副官看向张海侠:“你的伤……”   “我能上。”张海侠说。他解下背上的黑石匣,改用布条牢牢绑在胸前,对张起灵道:“我先上。如果我掉下来,别接。”   张起灵看他一眼,没说话,只从腰间取下一卷极细的铜绳,递给他。张海侠接过,在腰上缠了几圈。他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黑虾已经醒了,在他意识深处低低地转着,像一头在黑暗里踱步的兽。那情绪像在嘲笑,又像在等他开口求助。   “你比谁都想活着。”黑虾说,“不然也不会抢回这身子。”   张海侠没理他。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攀爬。岩壁湿滑,有些地方根本无处下脚。   他只能靠指尖和刀柄硬生生找着力点。爬到一半,后脑的伤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什么要破开。   他闷哼一声,眼前有片刻发黑。下面的人一阵惊呼。   “别下来!”他低吼。   手指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缓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那片黑暗里有一点极淡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深处点灯。   他知道那是幻觉,是失血和疲惫造成的。可那红光像极了张海楼夜里替他留的一盏灯。他忽然就有了力气,继续往上。   到井口时,他闻到新鲜的雨气。外头在下小雨,山雾浓得化不开。他翻上去,把铜绳在石柱上系牢,又伏身帮忙拉后头的人。张起灵紧随其后,轻得像阵烟。张副官和几个工兵也上来了。   最后清点人数,折了三个,还有两个被石头压在下面,已经没救了。   张海侠坐在雨里,浑身湿透。他低头看胸前的黑石匣,那上面沾着他掌心的血,被雨水一淋,竟慢慢渗了进去。   他心口一跳,像有只冰冷的手从匣子里伸出来,按在他心尖上。   “你打开它。”黑虾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清晰得不像幻觉,“现在打开,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张海侠眼神一厉,低声道:“你闭嘴。”   张副官走过来,以为他跟自己说话,愣了愣。张海侠抿住嘴,起身走到崖边。雨雾翻涌,四姑娘山的三道绝壁像三柄断剑插在云里。他知道,张家的古楼还在更深处。这黑石匣只是钥匙,而等他带着这钥匙走到古楼门前,黑虾一定会再出来。   夜里,小队找了处半塌的猎人石屋歇脚。张海侠靠在墙角,用火烤着伤口。张起灵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小堆火,谁也没先开口。半晌,张起灵道:“你身体里,有两个声音。”   张海侠抬头。张起灵的目光很静,像能把他看穿。张海侠沉默片刻,低声问:“小哥,你有没有听过锁魂钉?”   张起灵没有惊讶,只说:“听过。在古楼最里面。张家旧时用来封大凶之物,也封过人。”   “如果用来封人,会怎样?”   “锁魂钉入体,神魂离位。好一点的,变成活死人。坏一点的,直接魂飞魄散。”张起灵说,“你想对谁用?”   张海侠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包着布条的手掌,好一会儿才说:“一个不该留在这世上的东西。”   张起灵看了他良久,起身前只说了一句:“别让钥匙沾血。它认主。你今日已经喂了它一次。”   张海侠猛地转头。张起灵已经走远了,背影没入雨雾,像一柄入鞘的刀。张海侠低头看那黑石匣,果然发现那些血痕已经淡了,像被吃掉了。   他背心发凉。黑虾却在意识里低低地笑起来,笑声一阵一阵,像从极深的海底浮上来的气泡。   “多喂几次,它就会听你的。”黑虾说,“你不是想找到锁魂钉吗?不喂饱它,你连古楼的门都摸不到。”   张海侠闭了闭眼。他知道,从他割血取匣那一刻起,有些事就由不得他慢慢想了。黑虾和这匣子,早就在等他入局。   雨越下越大。张海侠躺在湿冷的草垫上,把匣子抱在怀里。他想起张海楼,想起他们那间种着桂花的小院,想起张海楼红着脸骂他“牲口”,又往他怀里钻的样子。他无声地笑了笑,在意识里对黑虾说:“锁魂钉,我毁定了。”   黑虾没再说话,像沉入了更深的水底。   第二天,天刚亮,张副官收到信鸽带来的消息。张启山已经带人绕到四姑娘山西侧,正从另一条古道包抄过来。霍仙姑的人在崖上发了旗,示意南线已清。张起灵命众人整装,等雾散后就进西谷。那里有张家长辈留下的暗门,能更接近古楼。   张海侠跟着众人往西谷去。雨后路滑,不少地方塌了。他走得慢,却始终没把匣子交给任何人。张副官看出什么,几次想开口,都被他拿话岔开。   “你昨晚说,那匣子认主了?”张副官到底没忍住。   “也许。”张海侠说。   “那钥匙现在只认你。你更不能出事了。”张副官压低声音,“佛爷让我告诉你,只要到了西谷营地,就安排你回长沙。剩下的,交给小哥他们。”   张海侠笑了笑,没应。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从他坠下鬼喉、从黑虾被唤醒、从钥匙吞了他的血开始,他就只能往前走。   黑虾又在心里笑了。笑得又冷又猖狂。   张海侠没再压他。因为这一回,连他自己也想知道,张家古楼深处,到底埋着什么。他和黑虾,究竟谁先走到头。 第67章 张家楼入口   从四姑娘山撤下来后,大队没有回长沙,而是分出一支精锐,转道向南。   张启山的人留在湘西收拾残局,张起灵领着的先遣队带着密钥,由张海侠、张副官及霍仙姑几人随行,直奔广西巴乃。   越往南走,天气越闷热。山路被藤蔓和芭蕉叶盖得严实,偶尔有山溪漫过石径,马匹很难走。   到巴乃时,正是黄昏。羊角山在暮色里像两只弯曲的巨角,灰青色的岩体从密林中拔起,山下聚着一片深碧色的湖。   湖面平静如镜,把山和天都吞了进去。   张海侠站在湖边,看着水里山的倒影,胸口忽然一阵发紧。   那湖太静了。没有鱼跃,没有水鸟。风从湖面吹过来,竟连一丝水纹都不起。   黑虾在他意识中缓缓睁开眼,像察觉到什么极熟悉的东西。   “在下面。”黑虾低声说。   张海侠没应。他当然知道在下面。   张家古楼的入口,就沉在这湖底。羊角山的玉脉从山体里斜插进湖床,形成一道天然的玉屏。   古楼依玉脉而建,外观有十一层,可地下的部分被湖水与泥沙埋去大半,实际能进的,只有七层。   “这水不能随便下。”张起灵站在湖边,目光扫过水面。   他旁边跟着一个当地向导,那人脸色发白,说话带着颤音:“这湖有神,逢着雾天就吃人。我们这儿祖祖辈辈都不敢往中间去。”   张海侠问:“什么时候能下?”   向导吞了吞口水:“月头三天,水最清。可那也浅不了多少,下面有暗口,人一进去就没了。”   张起灵没说话,只让众人先到山腰的旧寨扎营。那旧寨依着山势,木楼高高低低,大多已经空置。   张副官带人清出几间,供大家歇脚。张海侠被安排与张起灵住隔壁。   夜里,山风穿过木缝,像有人在外头来来回回地走。   张海侠坐在油灯下,解开胸前的布囊,把黑石匣取出来。那匣子在夜色里几乎不反光,像一块吸光的黑洞。他不敢再碰它,只用布垫着放到枕边。   黑虾的声音冷不防响起来:“它想沾水。这匣子是水牲,到了湖里才肯开。”   “你好像很懂。”张海侠不动声色。   “我懂,是因为我本就从这些东西里来。”黑虾笑了一声,“你忘了吗?我是被毒催出来的。那毒,就是从这类地方起出来的。”   张海侠握着刀柄,指尖泛白。他低声说:“你一直都知道张家古楼里有什么。”   “知道。”黑虾说,“锁魂钉只是其中一样。还有别的。你的好小哥没全告诉你。古楼七层,越往下,越不是人待的地方。张家当年把最见不得光的东西全沉在这里。我,或许也是从这儿被放出去的。”   张海侠闭上眼,心跳极沉。他以为Y妍黑虾是毒催出来的,可如今听来,那毒本身,就与张家古楼脱不开干系。   黑虾到底知道多少?他又为什么非要去取锁魂钉?张海侠忽然有些分不清,是黑虾想毁掉锁魂钉,还是想借他的手,找到某种更关键的东西。   “你大可以不信我。”黑虾懒洋洋道,“反正到了里面,你总会知道。”   张海侠睁开眼,把油灯吹灭。黑暗里,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隔墙张起灵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翻动声。   他忽然很想张海楼。想得胸口发疼。那人若在,必定已经趴在窗边冲他叫“虾仔快睡”。他几乎能闻见他身上好闻的皂角气,能听见他梦里含糊地骂人。   “我会活着回去。”他在心里说,像说给张海楼听,也像说给黑虾听。   第二天清晨,湖上起了雾。张海侠走出木楼,看见张起灵已经站在湖边。雾从水面漫上来,把整座羊角山都笼得虚虚实实。   张起灵转头看他:“今晚月汛,水清。你跟我下去。”   张海侠点点头,又看向那座云雾中的山。张家古楼就在下面。   十一层的传说,七层的实底。他即将踏入其中。   黑虾在他体内安静下来,像一条等待已久的蛇,盘紧身子,只等那一口咬下。 第68章 配合   入夜后,湖上的雾更重,几乎把山和天搅成一团。   张起灵带着张海侠、张副官和一个善水的本地后生,乘一条窄长的竹排从湖东南面下去。竹排行得极慢,水声极轻,连桨入水都像怕惊了湖底的东西。   张海侠已经把上衣扎紧,腰间只带一柄短刃和一圈极细的铜线。   黑石匣被绑在他背上,用油布裹了,不露分毫。张起灵在排头,背脊笔直,纹丝不动。   张副官在排尾看水,那后生则拎着一盏极小的玻璃灯,灯里没有火,只装着一团发蓝的荧光。   “到了。”张起灵低声说。   他指了指水下。张海侠探头一看,水面下隐约有块极大的黑影,像一整座塔尖藏在湖心。他胸口一凛,那便是张家古楼的顶层。   张起灵当先没入水中,无声无息。   张海侠紧随其后。湖水极冷,冻得他下颌发紧。他睁大眼,借着张起灵腰间那点蓝光,跟着往下游。   大约下了七八尺,脚底触到石。那是一座被水草和黑泥半埋的石檐,像一个斜插进湖床的巨大入口。张起灵拨开一丛水草,露出半扇石门。门已斜了,缝里黑幽幽的,像只眯着的眼。   张海侠游过去,与张起灵一左一右发力,将石门推开一条可容人侧身进出的缝。   张起灵打了手势,张海侠便先钻了进去。石道里全是水,但地势向上,爬了十来步,水只到膝。再往上,就全干了。   空气里漫着一股极浓的碱味,像灰烬和石灰混在一起。   张起灵点亮了极细的磷棒。   淡青色的光散开,照出一个极阔大的石厅。张海侠站起来,头发的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他脚下是黑色的石板,像被烧过。大厅四壁由玉胎包裹,光打上去,泛出沉沉的翠色。   他抬头,看见了六角青铜铃。   它们挂满了整个穹顶,密密麻麻,像无数只倒悬的眼。   风不知道从哪儿吹来,铃铛轻微地晃着,却不响。   张海侠知道,那不是不响,是在等人听了就会疯的声。这种铃能制造幻觉,能换记忆,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别抬头。”张起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却字字清晰。   张海侠立刻低下眼。他看见地面那层灰白色的粉末,极细极匀,像刚落过一场雪。   张起灵从怀中取出一块湿了药水的帕子,递给他:“系上。这灰是强碱。踩错了,整层都会喷出碱雾。那雾沾上就烂。”   张海侠用帕子掩住口鼻,又帮张副官递了一块。张副官脸色已经有些白,但还算稳。那后生却抖得厉害,脚往后退了半步,正好踩上一块纹路不同的石板。   “别动!”张海侠低喝。   晚了。那石板微微往下一陷,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咔”。接着,整座大厅像被从沉睡中唤醒。头顶的六角铜铃开始震动,起先没有声音,几息之后,一种极细极尖的鸣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耳膜。   “跑!”张起灵道。   张海侠把黑石匣往怀里一按,跟着张起灵往大厅右侧一条甬道冲去。   张副官拽着那后生,跌跌撞撞。身后的大厅里,灰白色的强碱雾已经从地缝中腾起,像一堵堵粉白的墙,迅速封住所有退路。那雾所过之处,石壁都泛起白沫,哧哧作响。   张海侠没有回头。他听见后生惨叫了一声,接着是张副官的怒喝和拖拽。他只能往前跑。脚下的石板有些是空的,他凭着张起灵落脚的位置,一步不差地跟着。   黑虾在这时猛地醒转,在他意识里低喝:“左三,右七。别直走!”   张海侠瞳孔一缩,脚步立刻变了方向。这一变,正好避开前方一块微微浮起的石板。张起灵也在这时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   他们最终冲进了甬道。那尖锐的铃声像被一道石门斩断。张海侠靠在石壁上,耳蜗里还嗡嗡作响。   他喘着粗气,摘下帕子,看见张副官半边袖子已经焦黄,后生的鞋底也被烧穿。   可好歹活了下来。   “谢了。”张海侠低声对张起灵说。   张起灵没答,只看向那黑石匣。张海侠低头,发现油布已经裂开一道口子,匣角露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纹路,像刚吸过什么。张海侠心一沉。这是他自己掌心的血,还是刚才那后生的?他不知道。   黑虾低低地笑了一声。张海侠把油布重新裹紧,像要封住一个正在苏醒的东西。 第69章 第三层   甬道不宽,仅容两人并肩。   张起灵点了一小截冷光棒,青白的光像冻住了似的,只照出几尺。   张海侠把黑石匣重新裹好,绑在胸前,他不敢再让那东西露出分毫。   张副官撕了半截衣袖,把后生被碱粉灼伤的脚草草包了。那后生惊魂未定,嘴里喃喃着什么,像被那阵铃声搅了魂。   “还能走吗?”张海侠问。   后生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张海侠不再看他,只对张起灵道:“这条路是往下还是往上?”   “往下。”张起灵说,“入口大厅是顶。古楼是倒着建的。越往里,越深。”   张海侠早就猜到。这地方说是楼,其实更像一座倒插进山腹的塔。上面的铃厅是第一层,却已是最高处。越往下,离湖床越近,空气越冷,压得人胸口发闷。   甬道走了一段,开始分岔。左右各一个口,形状几乎一样。张起灵蹲下来,用指尖在洞口一划,又贴近闻了闻。张海侠也没闲着,他掏出火折子点着,往两个口各探了探。左边火苗直直朝外偏,右边火苗却贴地往下钻。   “右边有地气。”张海侠说,“这楼在呼吸。”   张起灵点头,当先进了右边。里面果然更低,空气里带着腐土和硝石味。张副官搀着后生,走得极慢。张海侠断后,手里的短刃没离过掌心。他总觉得有目光从石壁里渗出来,凉飕飕地贴着他的后颈。那铃厅给他的感觉,像这楼是活的。   黑虾没出声,只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黑暗里朝某个方向偏了偏头。张海侠心念微动,低声道:“你认得路。”   “不认得。”黑虾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玩味,“但我知道哪个方向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现在往前走,左手第三道门,别碰门环。”   张海侠照做。果然,左手第三道门比别的更小,石门半掩,门下没有门槛。门环是两只蛇头铜饰,颜色比别处深。张海侠侧身进去,张起灵也跟了进来。四人还没站稳,后面的石门就“砰”地合上了。那后生吓得跪下,张副官一把捂住他的嘴。   张海侠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更大的石室,四面石壁上全是凹进去的小龛,龛里供着一只只灰白色的手印,像有人整只手按进去,然后被烧成了石模。张起灵用冷光棒扫过,那些手印竟在光下轻轻一动,像想挣脱墙面。   “别出声。”张起灵说。   空气忽然变得极干,干得嘴唇都发裂。张海侠注意到地面有一条极细的线,从石室中央向四周分出去,像叶脉。线的颜色极淡,像灰,又像盐。他刚要落脚,张起灵一把拉住他:“有强碱。比外面更细,沾上就透骨。”   张海侠呼吸一滞。他看向张副官,后者已经把后生背了起来。张起灵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有块颜色略深的石板,是唯一能下脚的地方。四人像踩在孤岛上,一点点挪过去。张海侠每一步都极慢,像在刀尖上走。   到了对面,张起灵轻轻推开一扇极窄的侧门。门后是一道石阶,又窄又滑,朝下延伸。张海侠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墙的手印,忽然觉得那些手印像在朝他们挥手。他后心发凉,不再多看。   “这楼,到底有多少层?”张副官喘着气问。   “七层。”张海侠说。   “我们才过了几层?”   张海侠没答。他记得入口大厅是第一层。那么刚才这间,应该已经是第二层。可越往下,给他的感觉越不真实。像这楼的地层会自己移动,一步走错,人就回不去了。   他们沿石阶往下,冷光棒的光越来越弱。张起灵停下来,换了一支。就在那一瞬,张海侠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铃声,从头顶极远处传来。他下意识抬头,却只看见一片浓黑。张副官也听见了,脸色难看:“是那铜铃。”   “不是。”张起灵说,“是我们在往下走。上面的铃,跟着响了。”   张海侠心头一凛。如果铃会跟着响,那说明这楼的每一层都有共鸣口。他们无论走到多深,那东西都像影子一样跟着。幻觉和记忆的替换,可能已经开始了。   黑虾忽然说:“你闻。”   张海侠嗅了嗅。冷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桂花香。他浑身一僵。这地方怎么可能有桂花?那分明是张海楼小院里九月才有的味道。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用疼痛压下那点心慌。   “是幻。”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张起灵回头看了他一眼,像看出什么,只道:“到第三层了。” 第70章 那个东西   张海侠一踏进第四层,就感到一股极沉极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来。   这里的空气像凝固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威严上。   张起灵的冷光棒照不远,可张海侠已经闻到了木材陈腐的气味。那气味极厚,像有成千上万棵老树在这地底烂了又干,干了又烂。   这里全是棺材。   一间一间的石龛,像窑洞般嵌在石壁里。每一间都摆着一口棺,有些完好,有些斜塌,更有一些被撬开过,棺盖翻在一边,露出黑乎乎的里子。   张海侠粗略一数,竟望不到头。张家有功的族人、历代族长,都葬在这里。   那些棺多无字,只偶尔在棺头刻着极简的兽纹或星图。越是气度不凡的,棺身越大,颜色越深。   “张瑞桐也在这里。”张起灵忽然说。   张海侠侧目。张起灵站在一口极不起眼的黑棺前,目光像穿过那层厚木,看到了里面的人。   上一代张起灵,张瑞桐,一个曾令张家上下讳莫如深的名字,就躺在这深山地底的第四层。张海侠没问,只是朝那口棺无声行了一礼。   张副官已经说不出话。他背着后生,脸色发青,像随时会倒。张海侠见他模样,便道:“把他放下来,你歇一歇。”   张副官摇头:“不能停。这地方邪得很,我总觉着那口棺材在动。”   张海侠顺他目光看去,果然有口半开的棺,里头像有雾气在慢慢流出来。他跨前一步,挡住张副官的视线,低声道:“别看。走。”   四人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窄道穿过这层。那些棺材像夹道的兵,静默地守着每一个闯入者。   张海侠觉得脚下石板在微微下陷,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好不容易到了尽头,他看见一道极陡的旋梯,向下伸去。   张起灵停下。他侧耳听了听,又看向张海侠:“下面第五层,是字画室。那里比这层更凶。”   张海侠点头。他知道自己不能退。张起灵顿了顿,递给他一包药粉:“若看到墙上字画里有自己的名字,别看第二眼。”   那旋梯极窄,仅容一人侧身。张海侠打头。   愈往下,空气越干,鼻尖像被刀刮。等他双脚踏上第五层的地面时,整个人像落进了一只巨大墨盒里。   黑色从四面八方包过来,连冷光都像被吸走了。这层极阔,却也极杂,满墙悬挂着字画,横七竖八,像被人慌慌张张挂上去,又像本来就如此,透着癫狂。   那些字画有新有旧。有山水,有人像,有符箓,也有地图。张海侠只扫了一眼,就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些画上,他看见了张海楼的脸。极淡的侧影,像在叫他。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闭眼。他知道这是字画里的东西在骗他。   “都别乱看。”他低声道。   这层是困人之地。当年小哥就是重伤后和霍仙姑一行被困在这里,霍仙姑死在这里。张海侠听过这段。他不想重蹈覆辙。   “往西。”黑虾忽然道,声音又冷又急。张海侠下意识转头,却见西面墙上挂着一幅极长的字卷,上面写满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像有千万只虫在爬。   字是张家的密文,他认出其中两个字——锁魂。   “是出口。”黑虾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后面有暗门。”   张海侠咬咬牙,对张起灵道:“西墙,那幅字后有东西。”   张起灵看他一眼,走过去,用刀背挑起字卷一角。果然,后面藏着一道极矮的石缝。缝里黑得彻底,风从那头吹过来,带着更深处的水腥气。   张起灵说:“走。”他当先侧身挤入。   张海侠紧跟其后。身后,那满墙字画像被风吹动,猎猎响起来,像有无数人同时从画中转头。张海侠没有回头。   他只觉后颈一阵阵发凉,像有指头从画里伸出来,差一寸就碰到他。   挤过石缝,他们又下了一层。六层口外,风声全无,静得像被活埋。张海侠贴墙站着,额角冷汗滑下来。   他怀里那黑石匣忽然烫了一下,像被这楼里的什么唤醒了。黑虾没再开口,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又沉了下去。   张海侠知道,他离那东西,越来越近了。 第71章 单独行动   从第五层挤出来后,几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张副官已经快撑不住了,额上冷汗如雨。后生更是面如金纸,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   张海侠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清楚,再往下,这两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张起灵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低声道:“前面就是第六层的口。再往下,就是最后一段。六层和七层之间,有张家最老的禁制。不是每个人都能进。”   张海侠问:“什么禁制?”   “钥匙。”张起灵说,“最后一层,只有带着钥匙的人能进。强闯,必死。”   张海侠摸了摸胸前的黑石匣。它已经不再发烫,只贴着心口,沉甸甸的,像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一块。   他沉默片刻,对张起灵道:“小哥,你带他们留在这里。我下去。”   张起灵没有立刻应。他看了张海侠一眼,又看向张副官。张副官挣扎着坐起来:“我没事。佛爷说过,不能让你一个人。”   “你去了也没用。”张海侠说。他语气很平,甚至笑了一下,“若我出不来,好歹有人把信带回去。告诉小楼,就说我……罢了,就说我还在路上。”   张副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张起灵站起身,走到张海侠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钥匙认主,也能夺主。你自己当心。”   张海侠点头。他紧了紧背上的刀和腰间的铜线,又从张起灵手中接过两支冷光棒,一支点着,一支收好。然后他独自朝更深处走去。   石阶很窄,像用凿子一下一下从山石里啃出来的。每走一步,都有回音在脚下荡开,像走在某个巨大生灵的脊骨上。空气越来越湿,带着腥,又带着旧木和玉的凉。他走了约莫百余级,眼前出现一道门。   那门不大,通体呈墨绿色,是整块玉脉上直接凿出来的。门上没有锁,没有纹,只在正中央有一个与黑石匣一模一样的凹槽。张海侠将匣子取下来,撤去油布,轻轻按入凹槽。匣门相合,严丝合缝。他听见门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随即,那门朝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一条极窄的通道。   张海侠取下匣子,走了进去。身后的门缓缓合上。他没有回头。   通道很短。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透出淡青色的玉光,像星空倒悬在四壁。石室中央有一只石台,台上放着一枚两寸长的黑钉。钉身无光,却比任何东西都显眼。张海侠只看了它一眼,便觉得意识像被撕成两半。一半清醒,一半在下沉。   “锁魂钉。”黑虾的声音响起来,不再阴阳怪气,而是带着赤裸裸的狂热,“就是它。终于……终于到了。”   张海侠踉跄一步,扶住石台,额角青筋暴起。他感到黑虾在拼命往上冲,像要从他的骨头缝里钻出来。他咬紧牙关,低吼:“你休想!”   “你拦不住我。”黑虾冷笑,“从你下来的那一刻,这身体就不再属于你一个。这枚钉子,要么封你,要么封我。你以为你能毁掉它?它见血才醒。而你的血,已经喂过那匣子了。”   张海侠浑身发冷。他猛地抬头,看见那枚锁魂钉表面竟渗出了极细的红丝,像活了一般。他的掌心又开始流血。   什么时候破的?他不知道。那血顺着手指滴下,落在锁魂钉上,瞬间被吸了进去。   “不!”张海侠怒吼。他一把抓住那枚锁魂钉,想要砸向地面。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却带着满眼的疯狂与偏执。   黑虾站在他面前,像从镜子里走了出来。他慢慢抬起手,按在张海侠的肩上,声音低沉如海底的钟。   “你累了。”黑虾说,“让我来。”   张海侠再想挣扎,眼前却一阵阵发黑。他最后看见的,是那枚锁魂钉化为一道黑光,没入自己眉心。   然后,一切都静了。 第72章 活不下去   黑暗中,张海侠的意识像被撕成了一片一片。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又像在上升。四壁的玉光消失了,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更重,像要撑破耳膜。   他听见了笑声。   那笑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冷又狂,像深海裂了道口子,把千年积压的怨气和野心全放了上来。   张海侠想动,可身体像被钉在虚空中。他拼命睁眼,却只看见一片浓黑里,有个人影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他自己。   黑虾站在他面前,眉梢眼角都带着笑。那笑不再是模仿张海侠的温润,而是赤裸露骨的、属于黑虾本人的癫狂。   他缓缓张开双臂,像在拥抱这片只属于他的黑暗。   “张海侠,你还不明白吗?”黑虾说,“这古楼,从来就是给人脱胎换骨的。你以为张家先祖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沉进玉脉里?因为这里能养出新的魂。你在上面一层一层走下来,每过一层,你的命就和这楼绑得更紧。现在,锁魂钉也选了我。”   “选了谁,不是你说了算。”张海侠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是我的血。我的身体。我的命。”   “你的血,早就和我分不清了。”黑虾一步步走过来,鞋尖像踩在张海侠心口上,“你以为张海楼的血能把你拉回来?你以为师父那点锁魂香能压住我?没有我,你连这楼的一层都出不去。张海楼爱的是你吗?他爱的是这张脸、这具身子、这个人。而这个人,怎么不能是我?”   张海侠死死瞪着他,胸口像被火灼烧。他想反驳,想说你配不上他,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沙。   他太累了。   这一路走来,他被黑虾撕扯了太久,被张海楼的爱和担忧拉扯了太久。   他不是没想过,若没有黑虾,自己会不会更完整。可他从没想过,黑虾要的从来不是共存。   “我要长生。”黑虾停在他面前,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极美的梦,“这楼里有长生的秘密。我要权利。我要所有张家人都跪在我面前。我还要张海楼。要他眼里只有我,要他爱我,哪怕明知我是谁,也离不开我。”   张海侠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黑虾要拿这楼做他的道场,要拿锁魂钉封死他的主人格,然后以张海侠的身份走出去。他要夺走他的一切。身份、师门、过往,甚至张海楼。   “你不是想要毁掉锁魂钉。”张海侠哑声道,“你是想用它炼我。”   黑虾笑了。那笑容极好看,也极残忍。他伸出双指,像要插进张海侠的眼睛里,又停在毫厘之外:“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不炼你,我只是让你睡着了。永永远远睡着。这样你就不用痛了。”   他说着,手指轻轻一点。张海侠便觉得自己像被掀翻进了一潭黑水里。冰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灌进他的耳鼻。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喊了一声“小楼”。   眼前忽然亮了一瞬。不是这里的光,是长沙小院里的光。桂花树下,张海楼靠在竹椅里,手指转着刀,冲他笑。他喊他虾仔,说饭好了,再不来猫就抢了。   就这一眼。   张海侠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像一根钉子,把他从黑水里拽了回来。他睁开眼,正对上黑虾惊愕的脸。   下一秒,他抬手,将一枚极细的铜刺送进自己左肩。那是张起灵在临别时悄悄塞给他的。他本想留着防身,如今只能用来醒神。   “你伤自己?”黑虾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没用的。流再多血,这楼也只会认我。”   “它不会。”张海侠半跪在地上,血从肩头滴进石缝里。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清亮得骇人,像被恨意和爱意同时洗过。他想起张海楼说过,命有他一半。   那这一半命,绝不能交给黑虾。   “我要毁了这里。”张海侠说。   他缓缓站起来,掌心还流着血,却已经握住了一根冷光棒。   那棒身被拧开,露出里面的磷芯。他知道这楼再如何厉害,也挡不住从内部引燃的磷火。那火会顺着玉脉烧遍全楼。   他也知道,那样自己就再也出不去了。   “你疯了!”黑虾终于变色,“你要死在这里,张海楼怎么办?”   “他教我的。”张海侠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要是活不下去,就带着害人的东西一起死。他说得对。你我都该留在这里。”   黑虾扑上来,想抢过那磷芯。   张海侠没有躲。他任由黑虾的手穿过自己半透明的意识,像穿过烟。   他忽然明白了,这里本就是他与自己的战场。   谁也岩愈岩救不了他,除了他自己。   “你下不去手。”黑虾嘶声说,脸上第一次露出慌乱,“你死了,张海楼也会活不成。你们命连着命,你忘了?”   张海侠看着他,缓缓笑了。那笑里再没有温润,只有决绝和极深的爱。   “所以我不会死。”他说,“我会把你,和我,一起锁在这楼里。等有一天,小楼来。只有他,能选把谁带出去。”   他说完,将磷芯狠狠插入地面。   整座石室像被点燃了,黑色的玉脉里迸出青白色的光。   黑虾的嘶吼、古楼的震颤、远处的铃声,全搅成一片。   张海侠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像要散了,又像被什么牢牢拽住。他最后想的,还是那棵桂花树,和那个在树下等他的人。 第73章 往日誓言变成空   张海侠是被抬出来的。   浑身是血,衣衫碎得东一块西一块,肩上的伤翻着白,后脑的旧口也重新裂开。   抬他的人说,人是在羊角山脚的湖边被发现的,半截身子浸在冷水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黑石匣。   匣子已经裂了,空荡荡的,像被抽去了魂。   张海琪赶到广西时,张海侠已经昏迷了五天。她亲自把人接回长沙。   一路上,他睡着,偶尔梦呓,却从没叫过张海楼的名字。   张海楼守在他床边,七天七夜没怎么合眼。后来张海侠醒了,睁眼第一句话是:“师父。”   张海琪应了一声。张海楼凑过去,眼睛红得厉害:“虾仔,你终于醒了。你他娘的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张海侠看着他,目光很静,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他动了动嘴唇,说:“小楼,你胡子该刮了。”   张海楼没绷住,哭得像个孩子。张海侠有些无措,只拍拍他的肩。那动作生疏,像隔了层什么。   起初张海楼以为是他伤重、精神还没缓过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张海侠能下地了,能看书了,能跟张海琪说馆里的事了,唯独对张海楼,越来越客气。   他不再叫他“小楼”叫得那么缠,不再揽他腰,不再夜半起来给他拉被子。他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甚至带着几分客套的歉意。   张海楼忍了几日,终于忍不住。一天夜里,他端药进去,张海侠坐在灯下,慢慢喝着。   张海楼坐到他对面,忽然道:“虾仔,下月初八,咱们还办不办了?”   张海侠一愣,抬头:“办什么?”   “婚礼。”张海楼盯着他,“师父说给咱俩办个小礼。你答应了。”   张海侠的眉皱了起来,像在听一件极荒唐的事。他放下药碗,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楼,我们两个男人,怎么能办婚礼?”   张海楼像被谁当胸打了一拳。他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你什么意思?这些日子你都……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张海侠看着他,眼里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茫然。   他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我摔到头了。可师父说我们是从小被她收养的。我一直把你当亲兄弟。”   张海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盯着张海侠那双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熟悉的、藏着贪和爱的光。可那里只有清明和距离。   他猛地站起来,把椅子带翻了。他走到门边,又停住,背对着张海侠,哑着嗓子问:“那张海侠,你爱过我吗?”   张海侠沉默了很长时间。灯花轻轻爆了一下。他说:“你是我弟弟。”   张海楼拉开门走了。   外头下起小雨,桂花被打得簌簌响。张海楼蹲在院门口,抱头闷声哭了一场。张海琪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蹲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   张海侠坐在灯下,望着门外黑沉沉的雨,眉头慢慢松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道新伤,正微微发痒。他觉得心口空空的,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可他想不起来。   黑石匣还放在他床头,已经裂成两半。夜里他偶尔会听见极轻的笑声,像从自己身体里传出来。他找不到来处,也不想去寻。这感觉像梦,又像另一段被剪掉的人生。   他只记得,自己是张海侠。他有一个师父,一个师弟。他要把命重新捡起来,好好过下去。   至于别的,都像那场雨里的桂花香,散得远了。 第74章 封印   张海琪请遍了长沙城里有名的先生。   有坐堂的老中医,有青乌一脉的符师,还有档案馆里几个深居简出的老干事。   张海楼陪着,一家一家地找,张海侠却总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任人翻眼皮、探脉、问东问西。   他答得客气,像在说别人的事。   “怎么样?”张海楼每次都抢着问,比张海侠还急。   那些先生大多摇头,只说是头部受了重创,脑气瘀堵,心窍蒙尘。   直到一个叫柳半仙的老符师看过之后,把张海琪叫到外头,低声说了句:“不是病。是封。”   张海琪脸色微变,把人请进了书房。张海楼也跟进去。   柳半仙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的罗盘,放在张海侠喝剩的半碗药旁。针盘滴溜溜乱转,半晌才斜斜指向张海侠的卧房方向。   “他脑子里有东西。”柳半仙说,“一半魂,一半魄,叫人硬生生锁了一边。像是道极狠的封印,不是凡物能下的。你们说他记得旧事,却不记得与谁亲近。那是被斩了情根,不是忘了事。”   张海楼站在门边,像被钉住了。他慢慢问:“那被锁住的那边……是谁?”   柳半仙看他一眼,又看张海琪,最后说:“锁着的,才是跟这后生最要命的那部分。他的疯、他的执、他的贪,还有他爱过的痕迹,全在里头。现在外头这个,不过是从前那个壳。”   张海楼脸色唰地白了。   他背过身去,胸膛起伏着,像要把什么顶回去。   张海琪让阿榆送走柳半仙,回身走到张海楼边上,低声道:“别在他面前红眼。你难受,他比你更难受。”   “他难受什么。”张海楼闷声说,“他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黑虾,不记得上辈子,也不记得我。他连我碰他一下都要往后退。他娘的……”   他说不下去,抬手在眼上狠狠抹了一把。   张海琪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从书柜最上头取下一只旧木匣。那里面有几卷泛黄的古籍,用油纸一层层包着。   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张海楼看。   “海侠从张家古楼回来,心神受了极大的冲撞。那楼里有什么,我不全知道。但有一点能肯定。他身体里那枚锁魂钉醒了。那东西把两个人格都封了。白虾、黑虾,全压了回去。现在这个,只是张海侠的基底。过去的记忆、习性、爱憎,都藏在那道封印后面。”   张海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字他大半不认得,但有几个断句他看明白了。“重创后遗症,神分两半,互藏互生。若封破,黑者并出,白者亦苏。”   “如果封印破了,他就会回来?”他抬头,眼底又有了点亮。   “能。”张海琪说,“但也极险。锁魂钉邪性极大,若破得不对,黑虾会先出来,而海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张海楼攥紧了那页纸,像要把它捏进骨头里。他哑声说:“总比现在好。他这样活着,跟没活一样。”   张海琪没说话。她知道张海楼不是要放弃谁。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把那个会亲他、会恼他、会在他熟睡时看他的张海侠找回来。   哪怕那身体里还带着黑虾。   日子还是照常过着。张海侠开始去馆里帮忙,像从前一样看卷宗、推演水路。   张海楼跟他说话,他应得自然,偶尔也笑,只是再不会在无人时勾他的小指,也不会把他堵在窗边亲得喘不过气。   张海楼有时故意在他面前晃,脱了外衫露着半边肩,张海侠也只是别开眼,说“天凉,把衣服穿上”。   张海楼就笑。笑着笑着就骂:“张海侠,你他娘的真是个呆子。”   张海侠便皱眉:“你怎么老骂人。”   “就骂你。有本事你动手啊。”张海楼凑近,直勾勾盯着他,像要把他逼回那个舍不得放手的混蛋。   张海侠只后退一步,耳根却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点。张海楼看见了,眼眶发酸。他别过脸去,朝着院里的桂花树道:“这屋里太闷了。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张海侠说。   “不用。”张海楼说,声音低得像被风吃了,“你又不记得路。”   张海侠没跟。他站在门口,看着张海楼大步穿过院子,消失在老巷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疤。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这么做,心里会好受一点。   夜里,张海楼回来得晚,身上带着点酒味。张海侠已经睡了,被子盖得整齐。张海楼轻手轻脚走进来,坐在他床边,借着月光看了他很久。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极低地说,“虾仔,你听见没有。我是小楼。”   张海侠没醒。只是眉心跳了一下,像做了什么梦。   张海楼俯身,在他唇上极轻地亲了一下。没敢多停。他直起身时,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张海侠手背上。张海侠的手指动了动,却没醒。   张海楼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像从前张海侠给他掖被角那样,仔仔细细地掖好。然后他退到门口,低声说:   “你再不回来,下月初八,我就把桂花全摘了。” 第75章 从恋人变成了兄弟   张海侠最近总是早出晚归。   天不亮就出门,夜黑透了才回来。张海楼有时故意坐在堂屋里等,听见门响便抬头。   张海侠见了他,只淡淡点一下头,说句“还没睡”,然后径直回房。连脚步声都比从前快。   张海楼憋得发闷,找阿榆打听。阿榆支支吾吾,说侠哥接了馆里外查的活儿,每日去码头和旧渡口,有时还跟佛爷那边的人碰面。张海楼知道后更气:“他那脑子还没好利索,就上赶着给人卖命。馆里是没人了吗?”   阿榆不敢接话,只缩着脖子跑了。   这日天还没亮,张海侠又出了门。   张海楼装睡,等门一关就翻身起来,远远跟着。   他不敢靠太近,只看见张海侠先去了趟南部分馆,领了一卷文书,然后到北码头与张启山的人会合。   老八也在。   几人站在江边说话,张海侠偶尔点头,偶尔抬手指点。那模样干练又清醒。   张海楼倚在墙角,半天没动。   他忽然有点怕。张海侠不是呆子,也不是废人,他只是把那些最灼人的东西都忘了。   忘了爱,也忘了痛。   可他依旧能把自己活得整整齐齐,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张海楼怕他从此就这么下去,把过去当成旧伤,好了就再也想不起来。   晚上,张海侠回来得比往常还晚。张海楼坐在他房里,没点灯。张海侠推门进来,见暗处坐着个人影,下意识按住了袖里的匕首。   “是我。”张海楼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张海侠松了手,关上门,摸到桌上的洋火点了灯。昏黄的光铺开,张海楼坐在他床上,两条腿垂着,眼里血丝很重。   “怎么不开灯?”张海侠问。   “等你。”张海楼说。   张海侠把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背过身去倒水。张海楼看着他,心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他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张海侠的腰。   张海侠整个人一僵。水从杯口荡出来,洒了一地。他按住张海楼的手,用了点力:“小楼,你醉了。”   “我没醉。”张海楼把脸贴在他肩后,声音闷得发颤,“张海侠,你以前最喜欢我这么抱你。你会笑着骂我不安分,然后转身亲我。”   张海侠沉默了一瞬,慢慢把他的手掰开,转过身。他眼底有惊诧,有困惑,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退后半步,像要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你是我弟弟。”他说。   “去你娘的弟弟!”张海楼终于爆了,“我们早就不是兄弟了!你答应跟我成亲,你天天搂着我睡,你说过你爱我!你现在全忘了,就把这些当没发生过?”   张海侠的脸色白了一分。他张了张嘴,像在回想,又像在抗拒。他低声说:“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就代表没有吗?”张海楼逼近一步,眼睛通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狼,“你吻过我,也让我吻过你。我们现在就接吻。”   他猛地凑上去,张海侠偏头躲开了。张海楼的唇擦过他脸颊,极轻,极烫。张海侠像被灼到,连呼吸都乱了。他扶住桌沿,背脊绷得死紧,好一会儿才道:“小楼,我们是兄弟。兄弟怎么可以接吻?”   张海楼僵在原地。他盯着张海侠,像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头里。半晌,他笑了一下,笑得又苦又野:“行。兄弟。那你别躲。让我亲一下,亲完我就认了。从此当你是兄弟。”   张海侠没动。张海楼慢慢靠近,直到彼此呼吸交缠。他看见张海侠的喉结滚了一下,眼里有什么在翻涌,像沉在深水下的光。可就在他唇要落下的瞬间,张海侠猛地推开了他。   “别这样。”张海侠说。他声音很轻,甚至带着恳求,却比刀还利。   张海楼向后退了两步,像被打了一拳。他点点头,又点点头,然后摔门出去。张海侠站在原地,低着头,看地上那摊水慢慢渗进砖缝。他觉得心口很痛,痛得莫名其妙。可他想不起为什么痛。   那天之后,张海楼不再跟着他,也不再等他。他开始发狠地练刀,天不亮就起来,对着院里那棵桂花树砍了千百下,直到虎口磨出血。张海琪看了几次,没说话。阿榆吓得走路都绕着他。   张海侠依旧早出晚归。两个人在同一座院子里进出,却像隔了整条江。   有时候张海侠半夜醒来,会发现自己睡在床外侧,还留出了半边空。他不知道为何这样。他只是觉得,那里该有个人。   可等他想深了,头就疼,像有根针在脑子里转。   他不再想。   只把更厚的卷宗搬回屋,看到深夜。可那些字里总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搅得他心烦。他推开窗,外头黑沉沉的,月亮很淡,树影里像站了个人。再一眨眼,又没了。   他关窗,躺回床上。他知道,张海楼就在隔壁。只隔一堵墙。可那墙像有千尺厚。   有些东西,被锁得太深。想不起来的痛,比记得时更磨人。 第76章 我们试试   事情发生在一个极寻常的午后。   张海侠从馆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卷新到的货单,刚走到老巷口,就被人叫住了。   来的是馆里新来的抄录员,姓宋,叫宋婉仪。   姑娘生得清秀,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整整齐齐别在耳后。   她小跑着追上来,脸红扑扑的,在张海侠面前站定,半天没说出话。   “宋姑娘,有事?”张海侠问。   宋婉仪深吸了一口气,像下了极大决心,才把手里一个极小的布包递过去:“张先生,我……我喜欢你。这是我自己做的几块桂花糕,听说你爱吃桂花。你、你别误会,我知道自己高攀不上,可我就想让你知道。”   张海侠愣了愣。他看着那布包,没有立刻接。   他不是不知道这姑娘平日里对他多几分留意,但他从来也没往那方面想。他刚想开口婉拒,余光忽然扫到了巷口斜对面。   张海楼站在那里。   他像是刚从码头回来,裤脚还湿着,手里拎着两条鱼。他靠在墙边,一动没动,就那么看着他们。那眼神极静,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张海侠心头像被什么轻轻一撞。   他忽然就想起这几日张海楼的冷淡。   早出晚归,连话都不愿多说,更不再夜里偷偷坐到他床边。   他忽然有点怕。   怕什么,他说不清。可他就是不想让张海楼看到自己拒绝这姑娘时那副温吞模样。   好像拒绝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真的对谁都给不了。   “我……”张海侠顿了顿,垂眼看了看那包桂花糕,低声道,“那我们就……试试看。”   宋婉仪猛地抬头,眼里又惊又喜,连耳垂都红了。她笑起来,脸上像开了花:“真的吗?那、那我改日再给你做别的!你忙,我不扰你了!”   她说着,把布包往张海侠手里一塞,转身跑远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笑得极甜。张海侠捏着那布包,慢慢转过身。再看向巷口时,张海楼已经不在了。   只有两条鱼被丢在地上,嘴还一张一合,在灰土里徒劳地翻着。   张海侠走过去,蹲下把鱼捡起来。鱼身上沾着沙,粘了满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宋婉仪。也许只是想改变。改变这阵子家里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静,改变张海楼看他时那副看陌生人的样子。   他回了家。张海楼正坐在院里擦刀,头也不抬。张海侠把鱼放到灶房,又折回来,站在他旁边。   “今晚吃鱼?”他问。   “随便。”张海楼说,刀锋在布上一遍遍擦过,发出细碎的响。   张海侠站了片刻,把怀里那包桂花糕拿出来,搁在石桌上:“宋姑娘给的。你尝尝。”   张海楼手一停。他抬头,眼睛黑得发沉,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张海侠,你行。跟我这儿装正经,转过头就应了人家。你他娘的真是个人物。”   张海侠觉得嘴里发苦,却说不出什么。他怕了。怕张海楼再像那晚一样逼上来,又更怕他从此再也不逼。于是他只能站得笔直,像根扎在院里不知如何是好的桩。   “小楼,我……”他张了张口。   “别叫我小楼。”张海楼把刀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与他对视。   他眼里的血丝还没散,声音又低又狠:“你答应了人家,就跟她好好处。别像对我一样,把人撩起来,又什么都不记得。”   他说完转身就走。张海侠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发胀,像有什么要破出来。他张了几次嘴,到底没叫住他。   那晚张海楼没回来吃饭。张海侠一个人把两条鱼蒸了,又煎了蛋,摆了两副碗筷。菜凉了,他也没动几口。他坐在桌边,直到夜深,门才响。张海楼带着一身酒气进来,踉跄着往自己屋走。张海侠上前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滚。”张海楼说。   张海侠没走,只把他按在墙上,不让他倒下去。张海楼低低地笑,笑得眼睛都湿了:“怎么,不去陪你的宋姑娘,来管我干什么?”   张海侠心口一抽。他离张海楼极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混着酒气的皂角味。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用拇指擦了擦张海楼嘴角沾着的酒液。张海楼整个人都僵了。他看着张海侠,眼里的笑慢慢碎了。   “张海侠,你真是……”他说到一半,忽然别开头,狠狠把人推开,跌跌撞撞回了房。   张海侠站在黑暗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张海楼皮肤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极蠢的事。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停。   他只知道,当他在巷口看见张海楼时,他不想让他再露出那种眼神。那眼神比刀还利,比黑阁还深。   他慢慢走回屋,把宋婉仪给他的桂花糕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没有拆开。他其实不爱吃桂花糕。   爱吃的,是另一个人。   只是他忘了。 第77章 伤痕累累   张海侠说要过正常日子。   他每日清晨照旧去馆里,傍晚若没有外查,便去江边坐一会儿。他不去约宋婉仪,也不去同僚家。   他只是找个僻静的码头,看江水流过,看天从青灰变成墨蓝,再看岸边亮起零星的灯。他等时间过去,等这座城从喧闹沉入安静,等自己心里那团说不清的烦乱也一并沉下去。   回去的时候,往往已经夜深。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却总能在经过张海楼房前时,看见里面亮着一盏极小的灯。   那灯不灭,像在等谁。可张海侠从不敢停下,只快步走过,像多留一会儿就会被那点光烧穿。   张海楼开始不回来了。   张海侠起初没在意,以为他去了码头上的朋友家,或是在老八那儿喝酒。   可后来,阿榆说,张海楼已经有几日没去馆里领差,白天也找不到人。   张海侠这才觉得不对。他问张海琪,张海琪也只摇头,说:“他最近心不定,别逼太紧。”   可张海侠知道不是。   那天夜里,张海楼回来。   天已经快亮,他翻墙进的院,脚步极轻。张海侠没睡,靠在窗边看了一夜。   他看见张海楼赤着上身,月光照下来,从肩到肋,全是青紫,有几处还渗着血。他推开房门,张海楼正弯着腰洗脸。冷水泼在伤上,他像没有知觉,只闷着头,一下一下搓。   “你去了哪里?”张海侠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绷得厉害。   张海楼背对着他,扯了块布按在腰上,淡淡道:“还能去哪。干活。”   “什么活能让你弄成这样?”张海侠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张海楼吃痛,倒吸了口气。张海侠这才看清,他小臂上有一片极深的淤痕,像是被木棍铁器之类的东西硬砸出来的。   “你打黑拳。”张海侠的声调压不住地沉了下去。   张海楼甩开他,从床头拿了卷绷带,用牙咬住一头,自己往手上缠。他抬眼,眼神很冷,像一潭死水:“打黑拳又怎样?我缺钱。打几场就够。”   “你缺钱做什么?”张海侠问。   张海楼笑了。那笑看得人发寒。他慢慢道:“我要去广西。我要再进张家古楼。我要把你身体里那玩意儿挖出来,把我认识的那个人带回来。”   张海侠像被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半天才道:“我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   “你不在。”张海楼说。   他眼里没有泪,只是干得发疼,“我认识的张海侠,不会在巷口应别的姑娘,不会连我亲他一下都要躲。我认识的张海侠,口口声声说要把我绑在他身边。你现在这样,活得像另一个人。我要的不是你。”   张海侠忽然觉得头剧烈地疼起来,像有人用凿子从后脑往里钉。   他扶住门框,额上青筋暴起。   张海楼见他这样,冷笑一声:“怎么,又要晕?要不要我把师父叫来给你看看?”   “我……”张海侠喘着粗气,眼前发花。他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像火光,像玉色,像一个人贴着他耳朵说“我爱你”。可那些全是碎片,他怎么都抓不住。   “你要去送死。”他咬着牙道。   “死也是我的事。”张海楼把绷带缠好,走到他面前,与他对视。   他比张海侠稍矮一些,可这一刻,气势却像把刀,架在两个人之间。“张海侠,你可以忘了我。可我不能把你留在这地方,留成一个壳。我宁可你再变成黑虾,宁可你回来的时候满手血,也别这样活着。”   张海侠看着他,胸口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又疼又冷。他张了张口,想说“我会想起来”,可说出来的却是:“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张海楼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天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发青,半边脸发白。   “时间?”他说,“你问我要时间,以前你从不给我。你只会把我按在门板上,说‘不许走’。”   张海侠心口重重一抽。他下意识想去拉张海楼的手,却被张海楼躲开了。张海楼抓起椅背上的外衫,往肩上一甩,朝门外走。张海侠挡在门口,没让。   “让开。”张海楼说。   “你去哪儿?”   “去找老八。他认识黑拳场子的人,我还要打。”   “我不准。”   “你凭什么不准?”张海楼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你是我什么人?你不是说,我们只是兄弟。兄弟还管我打不打黑拳?”   张海侠哑住了。他看着张海楼,像看一个被自己亲手推远的人。他忽然明白,这些天来的所谓“正常”,不过是把两个人都熬成了孤岛。   他慢慢侧过身,让出了门。张海楼没再看他,擦着他的肩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像一扇关不上的旧窗,在风里来回撞。   张海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里。他低头,看见地上有张海楼滴下来的血,点点滴滴,像一串暗红色的省略号。他慢慢蹲下来,用手指去碰。那血还温着。   他忽然非常不想让他走。   可他没有追。他不知道自己追上去能说什么。那些被锁在脑海最深处的情绪,像隔着万丈深海的鲸鸣,传出来时,只剩下一点几不可闻的颤。   他站起来,走到张海楼床前,把他昨天买回来的一双新绑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他不知道张海楼还会不会回来睡。他只是想做点什么,像在等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转机。 第78章 再进古楼   张海楼没再回过家。   他白日里跑码头,夜里打黑拳。   从长沙东门的土场子,到南边货仓后面的铁皮棚,哪儿敢用人,哪儿就找得到他。他从不拖泥带水,倒下再站起来,像头不知疼的兽。   场子里的人背后议论他,说这后生不要命,说他是从海里爬上来的瘟神,打起来比谁都疯。   他的钱袋子越来越鼓。有时赢得多,老板问他攒着做什么,他只说:“去给阎王爷上香。”旁人当他笑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香,烧在张家古楼。   半个月后,他回了趟小院。   张海侠正在屋里看卷宗,见他进来,先是一怔,目光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他瘦了,脸上有道半新的口子,眉骨上贴着膏药,一双手背全是紫的。   张海侠站起来,想说句“你回来了”,张海楼却像没看见他,径直进了自己屋。   张海侠跟到门口。张海楼正从床底抽出个旧木箱,把一袋袋银元、铜板往里塞。他动作极快,像早就算好了每一步。张海侠道:“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你管不着。”张海楼头也不抬。   张海侠按住了箱盖。张海楼抬头,眼冷得发亮。张海侠说:“你真要去?”   “后天就走。我带了人。老八帮了忙,找了个以前走过粤西的向导。”张海楼把盖子一合,站起来,与张海侠只隔半臂,“但这事,得你跟我去。”   张海侠愣住了。   “那楼的最后一层,只有钥匙能开。钥匙在你身上。谁都能在外头等,可进不去。我们试过,黑石匣认血,认命。你是唯一能带路的人。”张海楼说得很平,像在谈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外勤。   可张海侠看见他手指在轻轻发抖。那是张海楼极度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要迷晕我?”张海侠后退半步,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海楼笑了一下,从身后摸出一条浸过药的帕子。   他眼里有些红,却不躲不闪:“你脑子不开窍。我劝不动你。师父也不会让我来硬的。可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活成一个假人。我宁可把你带回去,带你回那地方,把那个会骂我、会亲我、会把我折腾得下不了床的张海侠找回来。”   张海侠还没反应过来,张海楼已经动了。   他动作极快,一把扣住张海侠的手腕,反手把他按在墙上,帕子蒙了上去。张海侠挣扎了两下,眼里有惊,有怒,却没有多少恐惧。   药味很苦,直冲鼻脑。他最后看见的,是张海楼那张又狠又近的脸,和一句极轻的“对不起”。   天再亮时,张海侠是被颠醒的。   他发现自己在一辆罩着油布的马车里,手脚都绑着软绳,绑得不紧,却挣不开。   张海楼就坐在他旁边,抱着刀,靠着车壁。外头有马蹄声,有车夫的鞭响。他偏头看张海楼,嗓子发干:“你疯了。”   “是。”张海楼说,“早就疯了。”   张海侠闭上眼,没再说话。车轮滚滚,向南而去。   他不知道这一路会怎样,只知道张海楼这次是下了死决心。马车外,晨光如血,把路两旁的矮山照得赤红一片。   像极了他们少年时,在礁石滩上追过的日出。   ——————   马车行了大半日,张海侠才慢慢缓过来。药劲没散尽,他头还昏着,只觉满嘴发苦。   张海楼给他喝了点水,又掰了半块干饼塞进他嘴里。他别开头,说:“不吃。”   “不吃就饿着。”张海楼把饼放回包袱,也不哄他。   张海侠看着他,又看了看外头。他们走的是条很窄的土路,两旁生满黄茅草,看不到人家。   前头还有两骑,马上的人跟老八有几分相似,都穿着灰扑扑的短打。张海楼跟人低低说了两句什么,又回到车边,掀开帘子看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他,又像透过他看别人。   傍晚,他们在一个叫石桥铺的小地方歇脚。张海楼扶他下车,又给他解了绳子。张海侠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跑。   他知道跑也没用,张海楼带来的那几个人,没一个是吃素的。   况且他心里隐隐知道,这次若不去,张海楼真会一个人再闯那地方。   那是他死也不愿见的。   夜里,几人挤在一间破庙里。张海楼升了火,给张海侠递了碗热水。   张海侠接过来,忽然道:“你就这么在乎那个我?他到底哪里好?”   张海楼正把刀往火边靠,闻言动作一停。他转头看张海侠,火光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暗。   他笑了一下,说:“他哪都不好。又坏又疯,还总想把我锁起来。可他活着,我就能活。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只知道躲我。”   张海侠心里像被什么碾过。他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喝那碗水。   水很烫,烫得他眼鼻发酸。他想不起张海楼口中那个自己,可他又似乎记得那种感觉。像在很深很黑的夜里,有人贴着他,对他说“别走”。   第二天,他们改走水路。张海楼弄了条乌篷船,逆流而上。张海侠靠在舱里,时睡时醒。   张海楼坐在船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张海侠从帘子缝里看他,忽然发现,张海楼其实也怕。他的肩绷得很紧,握着刀的手一直没松过。他只是不愿回头。   船行数日,转入广西境内。天气变得闷热,山高林密。   到巴乃时,又是一片湖光山色。张海侠在湖边站了很久。他总觉得这地方见过。不是今生,也并非梦里。   他低头看湖水,湖面上的人影怔怔回望。那影子不像他,像另一个人。   “眼熟吗?”张海楼走过来,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张海侠没躲。他低声说:“来过。”   张海楼的手微微收紧,像在压抑什么。他说:“那你想起来了吗?我们两个,就差这一脚了。等下去,你全都会想起来。”   张海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的疤痕在微微发烫。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湖水很清,山影如兽。他忽然有些怕。不是怕那楼里的东西,而是怕自己真的想起来之后,不知该怎么面对张海楼。   可张海楼已经朝竹排走去。他回头,朝张海侠伸出手。   “走。”他说。   张海侠没有犹豫太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张海楼。两只手,一只滚烫,一只微凉,像很久以前就该这样,再没分开。 第79章 你来了   竹排划过湖面,像刀裁开一匹深碧的绸。   张海楼站在排头,纹丝不动。   张海侠坐在后面,冷风从湖面灌来,吹得他浑身发紧。快入夜时,他们到了湖心。   张海楼把黑石匣取出来。   那匣子已经裂成两半,可当他的手指碰到匣面,里层竟泛起了极淡的红光,像有血在石纹间重新流动。   张海侠一怔。张海楼也愣了,低声道:“它……热了。”   那红光蔓延得极快,顺着匣子爬上张海楼的手臂,又绕上他的肩膀。   张海楼浑身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可他没松手。他想起上次来,这匣子只认张海侠的血,如今却对他有了反应。   是张海侠曾说过,他们的命连在一起。他体内有张海楼一半的命,张海楼身上,也早沾了他的血。   “钥匙认你了。”张海侠说。他声音很轻,却极笃定。   张海楼回头看他。张海侠也正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只裂开的黑石匣,和湖面上慢慢散开的冷雾。   那一刻,张海楼忽然觉得,张海侠看他的眼神不再像先前那样空了。那里头多了点什么,像深水里亮起的一点光。   “下去。”张海楼说。   两人同时翻入湖中。水冷得刺骨,张海楼憋着气往下潜。   黑石匣被他抱在胸前,红光像一盏活的灯,把水底照出几尺。张海侠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摸到那扇半掩的石门。   张海楼将黑石匣按入凹槽。这一次,门没有半点迟疑,轰然滑开,水像被什么东西吸着,把两人一起卷了进去。   石道曲折。他们爬出水面时,都已精疲力竭。张海楼咳嗽着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抓张海侠的手。张海侠反手握住他,像从不曾松开。   “往里走。”张海楼喘着说,“我们这次一起。”   他们没再碰那些铜铃和手印。黑石匣的红光护着他们,像有另一双眼睛在暗中引路。   他们下到第三层,穿过那千千万万木盒垒成的壁。到第四层时,张海楼脚步一沉,差点跪下。   张海侠扶住他,低声道:“别硬撑。张家的先人在看着。”   “让他们看。”张海楼咬紧牙关,挺直腰杆。   他牵着张海侠穿过那些棺材。   到第五层字画室,幻象又起。张海楼看见自己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张海侠不在了。   他心口一绞,正想拔足,忽觉手心一紧。张海侠握着他,低喝道:“别信。我在这儿。”   张海楼猛一激灵,幻象如潮水般退去。他偏头看张海侠。张海侠面色发白,却站得极稳。他眼里有挣扎,有苦痛,但确确实实在看着他。   “你……想起来了?”张海楼颤声问。   “没有。”张海侠说,“但我信你。信你带我来的地方。”   张海楼眼眶一热,没再说话。两人继续向下,到了那扇只容一人过的玉门。张海楼把黑石匣递给张海侠。张海侠却不接。   “你抱着它。”张海侠说,“它认了你。我跟你进去。”   张海楼点头,把匣子抱紧。他们并着肩,一起走进最后一层。   石室依旧,玉光冷然。锁魂钉还在石台上,通体黑红,像刚饮过血。张海楼一看见它,便觉得心口像被只无形的手拧住。他回头看张海侠。张海侠正慢慢走近那石台,目光落在锁魂钉上,脸上没有表情。   “就是它。”张海侠说。   他伸手,在张海楼没来得及开口时,一把抓住了锁魂钉。黑红的钉子像活了,发出极尖极细的嗡鸣。张海楼扑上去:“虾仔!”   张海侠身子一僵,瞳孔骤缩。锁魂钉表面的暗纹疯狂朝外漫开,像要把他整只手都缠进去。张海楼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那钉身。他血里有伤,血珠渗出来,落在锁魂钉上。那钉子忽然颤了颤,如被更烈的东西浇中,黑气猛地炸开。张海楼只觉天旋地转,耳畔全是张海侠的闷哼。他死死抱着他,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黑气弥漫中,张海侠慢慢抬起头。他眼里像有什么碎开了,又像有什么醒了过来。那不再是这些天来的温吞与疏离,而是一种极深的、几乎要将人拖下去的暗。他反手扣住张海楼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小楼。”他哑着嗓子叫。那声音像沉在深海里的钟,又冷又烫。   张海楼浑身发抖。他听出来了。是他。是那个会把他逼到墙角的人。是黑虾,也是张海侠。是被封印了许久之后,终于被血和命唤回来的、完整而疯狂的人。   “你他娘的……”张海楼只说了半句,就被张海侠一把按进怀里。那怀抱像要把人揉碎,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感觉到张海侠在抖,像从一场极长的噩梦里醒来,分不清现实与幻象。   “你来了。”张海侠把脸埋进他颈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你会来。”   张海楼没说话。他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他,像抱住失而复得的命。石室里的黑气还未散尽,可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封印,已经裂了。 第80章 我想要的都是他爱我   石室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黑虾捧住张海楼的脸,像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稀世之宝。   他低头就吻了下来,又急又重,像要把这些天里被锁在暗处、看着张海楼近在咫尺却碰不得的焦灼全数倾泻出来。   张海楼被吻得往后退,后腰抵上冰冷的石台。他抬手想推,却使不出力。   那吻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像久别的情人,隔着生死和封印,终于又贴到了一处。   他回吻了他。   “别……”张海楼在唇齿间挤出一点气音,“回家再说……”   黑虾没停,反而扣住他后脑,吻得更深。   张海楼只觉天旋地转,像被拖进一片滚烫的深海里。   黑虾的吻里没有张海侠的克制,只有掠夺和占有,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执念。张海楼被迫仰起头,喉结滚动,断断续续地喘。   “等什么。”黑虾贴着他的唇,声音低得发沙,“你不想我?这些天,你夜里看着那壳子,不难受?”   张海楼浑身一颤。他知道黑虾说的是什么。那些晚上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不记得他的张海侠,心里像被刀片一片片削着。   他不敢承认,可此刻黑虾把那些都撕开了,连一点体面都不给他留。   “你闭嘴。”他哑声道,眼眶已经红了。   黑虾低低笑起来,又亲了亲他嘴角,像在安抚,又像在宣示。   他刚想把张海楼抱起来,忽然动作一顿,朝石室最深处看去。   那里面,有声音在回荡。   极轻,极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透进来的。有人在喊他。不是黑虾。是张海楼认得的那个声音。那个温温润润的、叫他“小楼”的声音。   张海楼整个人像过了电。他猛地转头,朝黑暗里看。那里什么都瞧不见,只有几缕未散尽的黑气,像烟,像魂。那声音一遍遍响着,像在唤他,又像在求他。   “别走……小楼……”   张海楼的心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知道那是谁。是白虾。是被锁在这地方深处,被黑虾和锁魂钉同时压制的张海侠。是那个曾经为他煮面、给他擦血、说“你是我这一世最舍不得的人”的张海侠。   他闭上了眼。   “你听见了?”黑虾偏过头,眼底像结了一层霜。   张海楼没答。他站在那儿,像被两种力量撕扯。   一边是眼前这个炽热、疯狂、眼里全是他的黑虾。一边是身后那幽魂般的声音,温柔,寡淡,却像长在骨头里的旧伤。   他想起那些被封印的日子。张海侠待他客客气气,连他偷亲一下都会躲。他像个透明人,被最爱的人忘得干干净净。   他不想再回去,不想再过那种拼命把人从深渊里往外拽、却连一个回应的吻都要不到的日子。   “张海楼,你是自私的。”他对自己说。可那又怎样。   他睁开眼,走向黑虾。黑虾像早料到一般,眼里盛着笑。张海楼站定在他面前,低声道:“你以后,不许再把我当成别人。”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过别人。”黑虾说,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你也不许再乱来。张海侠……他也还在。”张海楼的声音有些颤,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黑虾没回答。他只是把张海楼的手攥紧了,十指相扣。那是张海楼熟悉的温度,也是张海楼不熟悉的力量。他知道,自己做了选择。他选了眼前这个活的、热的、心里有他的人。   “走吧。”他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   黑虾勾了勾唇,牵着他,头也不回地朝来路走去。身后那极轻极远的喊声像被什么掐断了,再也没有响起。   张海楼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两人出了石室,穿过玉门,一步步往上层走。黑虾始终牵着他,不松不紧,像牵着一条终于寻回的命。张海楼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人的后脑和肩线,心里又酸又满。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具身体里醒着的人,或许不会再是那个温润克制的张海侠了。可至少,这个人要他,爱他,不会再忘记他。   “等回家,”黑虾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别想下床。”   张海楼脚下一软,差点摔下石阶。他脸上发热,低声骂:“你他娘的……就记得这个。”   “我还记得很多。”黑虾回头,笑得邪气,“以后慢慢给你看。”   张海楼看着那笑,像看见了从前的张海侠,又像看见了另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想一个人被丢在岸上了。那滋味太冷。冷到他宁可和这疯子一起沉进海里。   石道里很黑。可他们牵着的手,比任何冷光都要亮。 第81章 迫不及待   从巴乃回长沙的船走了三天。   三天里,张海楼几乎没有单独待过一刻。黑虾总在他三步之内。他站在船头,黑虾就靠在他身后。他进舱换衣,黑虾便跟进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他推他,说热。   黑虾只低低笑,说:“你再推,今晚就别想睡。”   张海楼红了耳尖,到底没再动。   夜深时,他们宿在船上。黑虾贴他极近,像怕一松手人就化了。   张海楼有时醒了,会借着江面的碎月看他。月光下,张海侠的那张脸比从前多了几许锋锐,也多了几许说不清的艳。黑虾睡着时不再温润,眉心总像藏着煞气,可只要张海楼往他怀里靠了靠,他便下意识把人揽得更紧,像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你倒是一点没变。”张海楼小声嘀咕。   黑虾没睁眼,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声音含糊:“你也没变,还是爱在半夜偷看我。”   张海楼脸一热,抬腿就踹。黑虾长腿一勾,把他整条腿都压住了。张海楼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软下来,由他抱着。   到长沙那日,天下了小雨。他们没让人来接,自己回了老巷。   张海琪正好去馆里了,院中只有阿榆在喂猫。见他们一前一后进来,阿榆先是一愣,随即喜道:“侠哥!楼哥!你们回来啦!”他跑过去,又看见张海侠那眼神,后头的话就咽了回去。那眼神让他想起从前,却不是从前。   “去烧水。”张海楼说。   阿榆应声去了。张海楼推张海侠进屋,反手关了门。张海侠站在那儿,没动,只盯着他。   张海楼脱了外衫,又去解湿透的绑腿,低声道:“我先洗。你待着。”   “一起。”黑虾说。   张海楼瞪他:“你三天没让我合过眼。”   “那是船上。现在回家了。”黑虾说得理所当然。   他走上来,从身后把张海楼抱住,下巴搁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张海楼只觉后颈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得发麻,腿都有点软。   “你总得让我喘口气。”他说,声音已经没底气了。   黑虾偏头,亲了亲他耳垂,低低道:“我喘不上气的时候,想的全是你。那么久,被他关着,醒不过来。唯一听见的声音,就是你在外头喊我。小楼,我那时就想着,若能出来,一定要把你从头到脚,都印上我的记号。”   张海楼被他说得浑身发热。他偏过头,黑虾就吻了上来。这吻极深,像要把那三天船上的克制全讨回来。张海楼只来得及“唔”了一声,就被他转过去,按在门板上。雨水从门外渗进来,凉丝丝的,和两人之间的滚烫撞在一起,激得他直发抖。   张海楼身上的旧伤还没好透,青紫斑驳。黑虾却不避,指尖沿着那些淤青一寸寸摸过去,像在描摹他这些天受过的罪。张海楼被他摸得发颤,小声骂:“疼……”   “我知道。”黑虾说,声音忽然软下来几分。他低头,吻在张海楼肩上一块青紫处,极轻,像道歉,又像占有。“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你不许再跟人打黑拳。”   张海楼一愣,随即笑了:“你管得倒宽。那时候你不记得我,我总得找法子把你找回来。”   “现在呢?”黑虾抬起脸。他眼里那层邪气淡了些,竟有几分像从前的张海侠。他问:“你找到的是我,还是他?”   张海楼看进那双眼睛里。黑虾眼中有贪,有执,还有极深极真的情。张海楼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往下一带,主动吻了上去。他没回答。   他只是用吻告诉黑虾——我选的,就是你。哪怕你是个混蛋,哪怕你一身是刺,我也认。   黑虾像得了天大的赏,呼吸都重了。他一把将张海楼抱起来,大步往里走。张海楼被放倒在床上时,还笑着骂:“你他娘的就不能轻点儿……”可话没说完,尾音就散了。   外头雨势渐大,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   屋里没点灯,只偶尔有几道闪电的光漏进来,照见床上交缠的人影。   张海楼身上的旧伤和新痕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书写的信,上面每一笔都是他们之间的念与痛、爱与疯。   黑虾一次比一次狠,又总在他受不住时慢下来,亲他,哄他,叫他的名字。张海楼像被浪头推着,一会儿高高抛起,一会儿又沉沉落下。他迷迷糊糊想,张海侠以前也这样。可又不一样。张海侠会克制,会怕他疼。黑虾不。   黑虾要疼,要他把这疼记住了,像烙铁,像纹身,像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号。   “小楼。”黑虾在他耳边喊。   “嗯……”张海楼已经应得有气无力。   “以后你的日子,只能跟我过。都不许再推开我。”   张海楼没力气说话,只伸手去抓他。   黑虾把手递过去,与他十指紧扣。那一瞬,闪电照亮整间屋子。张海楼看见黑虾的脸,张海侠的脸,两张脸重合在一起,像极了他梦里见过的那片海。   深而热,翻涌不息。   他没有回答。可他握紧了那只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人拉向自己。   雨又下了一夜。   天快亮时,张海楼才沉沉睡去。黑虾却没睡。他半靠在床头,就着微光看怀里的人。   张海楼身上满是他留的痕迹,旧的新的,层层叠叠。黑虾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眼下的青痕,又低头,在他额上印了个吻。   “我的。”他低低说,像在跟全世界宣告。   张海楼在梦里哼了哼,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黑虾笑起来,眼底黑沉沉的,却映着一点极暖的光。   他早想好了。这一世,不管张海侠醒不醒,张海楼都只能是他的。谁也别想再把他们分开。 第82章 现在是我们   婚期定在初八,天还没亮,张海楼就被外头搬东西的声响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腰酸得厉害,昨夜里黑虾闹得太狠,他这会儿腿还发软。可一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心里又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披上外衫出去。院子里已经忙开了。阿榆在挂红绸,张海琪正指挥几个馆里的年轻人搬桌椅。   那棵桂花树上也系了红绳,风一吹,满院子喜气。   张海楼站在廊下,有点恍惚。兜兜转转,他们竟真走到了这一天。   张海侠,不,黑虾,从屋里出来,穿了一身新裁的暗红长衫,腰束得利落,整个人比平时更精神。   他走过来,顺手替张海楼理了理领口,低声道:“发什么愣,去换衣裳。我给你准备了。”   张海楼斜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得跟猪一样,自然不知道。”黑虾笑,眼里的光又深又亮。   他牵起张海楼的手,把人带回屋里。床上果然摆着两套新衣,一套黑红相间,一套正红。   “给你的。”黑虾从后头环着他,声音压得又低又黏,“今晚的,也给你准备了。”   张海楼后背一麻,回头瞪他:“张海侠,你今天给我正经点。一会儿要拜师父。”   “我哪日不正经?”黑虾亲了亲他耳后,又低低补一句,“今晚再告诉你什么叫不正经。”   张海楼红着耳朵把人推开,手忙脚乱地换衣裳。黑虾就倚在门边看他,目光像火,烧得他扣子都系错了两颗。   拜堂设在院里。   没有高堂,只有张海琪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来的人不多,张启山派老八送了对红烛,馆里相熟的几个同僚也到了。张海楼与张海侠并肩跪下,朝张海琪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张海琪看着他们,眼眶微湿。她没多说什么,只把两枚极小的玉扣分别塞进他们手里:“都好好的。别总让我操心。”   张海楼应了一声,嗓子发紧。黑虾则极郑重地又磕了一头,抬头时对张海琪道:“师父放心。从今往后,我连命带人,都归他。”   张海楼猛地转头,像不认识似的看他。黑虾眉眼微挑,笑得有点坏,又有点真。张海楼心头一烫,忙低下头。院子里掌声笑声混成一片。阿榆把早就备好的桂圆莲子撒过来,闹得满院欢腾。   宴席摆到入夜。张海楼喝了不少酒,整个人晕乎乎的。黑虾扶他回房,一进门便把他按在门边亲了好一会儿。张海楼被亲得喘不上气,推他:“还没关门……”   “关了。”黑虾低笑,反脚一勾,门应声合上。   屋里点着红烛,帐子也是新换的。黑虾把他带到床边,从床头取下一只极精致的木匣。张海楼半眯着眼看他打开,里头摆着好些东西。   黑虾拿起那铃,铃铛轻轻一响,清凌凌的,像水珠落在镜面。张海楼后颈发凉,刚想说什么,握住了他一只脚踝。那手很烫,动作却轻。   张海楼整个人都僵了。   黑虾将银铃系上,那铃随着他极轻的颤抖,丁铃响了一声。   “好看。”黑虾抬头,眼里是明明白白的欲。他倾身过来,吻了吻张海楼,声音发虚:“你……从哪儿弄的这些……”   “给你备的。”黑虾一点点向上吻,每一下都像在拆开什么珍贵又易碎的东西,“我说过,回来后,要换几个花样。”   张海楼已经说不出话。红烛摇曳,满室生暖。黑虾把他放倒在铺满红衣的被褥上,像要把这些天里攒下的所有念想,全在今夜一点一点用尽。   到后半夜,张海楼连求饶的声都碎得不成句子。他脚踝上的铃铛还在响,黑虾从身后拥着他,亲他汗湿的后颈,低低道:“这样,你可信我爱你了?”   张海楼没力气回话,只闭着眼,反手抓住他的手指,扣得死紧。   ——————   婚后头几日,张海楼几乎没能下床。黑虾像要把那几年缺失的、被封印的、被夺走的,全补回来。饭是端到床边吃的,水是一口一口喂的。张海楼骂他牲口,黑虾就亲他,亲得他再骂不出来。张海楼闹着要出门透风,黑虾便用薄毯子把他一裹,抱到院里桂花树下,让他歪在躺椅上晒日头。   “你能不能别跟看犯人似的。”张海楼眯着眼,看黑虾蹲在旁边给他剥石榴。   “不能。”黑虾把石榴籽剔进小碗里,喂到他嘴边,“你跑得太快。我得拴着点。”   张海楼张嘴吃了,顺带咬了一下他的指尖。黑虾也不躲,只抬眼看过来,那目光又深又亮,像要把人溺进去。张海楼被看得发虚,别开脸,耳尖却不争气地红了。   张海琪从堂屋出来,见这光景,只当没看见,朝张海楼道:“西街铺子送喜饼来了,你去点个数。”张海楼应了,刚站起来,黑虾已经把碗塞进他手里,跟着起身:“我也去。”   “我去点个饼,你跟什么。”张海楼瞪他。   “跟自己的媳妇,天经地义。”黑虾说,声音里带着笑。   张海楼作势要踹,被黑虾一把握住脚踝。那动作极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两人就这么闹闹腾腾往巷外走。阿榆从后头追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喜饼,含糊道:“楼哥侠哥,等我一个!”   张海楼回头笑骂:“你个小崽子,就知道吃。”   阿榆嘿嘿笑,跑上来跟在后头。三人穿街走巷,路过卖甜酒的小摊,张海楼停步买了两碗。他自己一碗,黑虾一碗。黑虾不喜甜,但张海楼递过来的,他便一口一口全喝了。张海楼歪头看他:“不嫌甜了?”   “你喂的,毒药也喝。”黑虾说。   张海楼差点把碗摔了,低声骂:“你能不能分分场合。”可那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阿榆在旁边捂嘴笑,被张海楼在后脑勺拍了一记。   晚上回屋,张海楼刚坐到床边,黑虾就从后头贴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跟他一起看窗外的月亮。张海楼没躲,反而往后靠了靠。两个人也不说话,就这么依偎着。外头桂花香丝丝缕缕,像把日子都浸软了。   “虾仔。”张海楼轻声叫。   “嗯。”   “你说,咱们会一直这么下去吗?”   黑虾偏过头,亲了亲他太阳穴:“会。我活着,就这么过。我死了,也拉着你一起。谁也跑不了。”   张海楼噗嗤笑了:“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那你爱听什么,我说给你听。”黑虾用鼻尖蹭他,声音低而认真。张海楼心口发烫,反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拉低,亲了上去。   月亮越升越高。两个人在窗边亲着,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缠成一片。屋外,桂花静静落着,像给他们铺了一场甜的夜。 第83章 没羞没臊   自打成了亲,两人越发没羞没臊。   白日里在院中遇见,黑虾都要寻着由头拉一下手,摸一下腰。张海楼嘴上骂他“没个正形”,夜里却总由着他胡闹。   院里的猫都懒得多看他们,只趴在墙头打盹。   这日清早,张海楼难得起得比黑虾早。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去灶房熬了锅粥,又煎了几张葱油饼。   黑虾醒来不见人,披着衣裳寻到灶房。张海楼正挥着锅铲,脸上沾了道黑灰,嘴里哼着小曲。黑虾靠在门边,也不进去,就那么看着。   晨光从半掩的门透进来,把张海楼整个人都镶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看什么看,洗手吃饭。”张海楼头也不回。   黑虾走进去,不急着洗手,倒先把人从后头抱住了。张海楼胳膊肘一顶:“油锅还热着。别闹。”   “就抱一下。”黑虾把下巴搁在他肩头,闭着眼,像还没睡够。他呼吸又热又沉,全扑在张海楼耳后。张海楼手一抖,饼差点飞出去。   “张海侠。”他咬牙。   “叫错了。”黑虾偏头,在他颈侧咬了一口,不重,却留下个浅印,“该叫我什么?”   张海楼张了张嘴,小声骂:“……混蛋。”   “嗯。再叫一声。”   张海楼被他磨得没脾气,关了火,转过身,用锅铲指着他:“你晚上还没闹够是不是?大早上的,又发什么疯。”   黑虾看他满脸通红的模样,笑得更坏。他一手把锅铲拿开,一手把人拉近,在张海楼鼻尖上亲了一下:“你做什么都好看。”   张海楼彻底没了火气。他把脸埋进黑虾肩头,闷声道:“也就你把我当宝。”   “你本来就是。”黑虾说。   两人在灶房腻歪了好一阵,才把早饭端上桌。张海琪已经去馆里了,阿榆蹲在门口逗猫,见他们出来,叫了声“楼哥侠哥”,便跑过来蹭饼吃。张海楼给他夹了两张,又往黑虾碗里塞了个蛋。   “多吃点。”他说。   “怕我夜里不够力?”黑虾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人听见。   张海楼耳尖爆红,在桌下踩了他一脚。黑虾不躲不闪,反而把小腿贴过来,与他的腿缠在一处。张海楼挣扎两下,没挣开,只得由他。阿榆吃得正香,浑然不觉。   饭后,张海楼说想去江边走走。黑虾自然寸步不离。两人换好衣裳出门,沿老巷慢慢走。街面刚醒,卖豆腐脑的、挑水的、赶早市的,全忙活起来。张海楼东看西看,最后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迈不动步。   “我要那条龙。”他指着转盘上最大的。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笑呵呵地给他画。黑虾付钱,张海楼把糖龙举在手里,左看右看,舍不得吃。黑虾偏头,在龙尾上咬了一小口。张海楼急了:“你属狗的!我还没看够呢!”   “挺甜。”黑虾说,眼里的笑像化开的糖。   张海楼哼了声,把糖龙往他手里一塞:“你拿着,我再去买个小的。”   黑虾接过,站在原地看他挤进人群。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张海楼身上,像一尾活鱼游进光里。黑虾忽然想,若时光能一直这样,就算让他下一世不得超生,也甘愿。   两人在江边坐了大半日。张海楼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凉得直叫。黑虾坐在他旁边,把糖龙举得高高的,免得被浪打湿。张海楼笑他:“你这样子,比糖还甜。”黑虾看他一眼,慢慢道:“张海楼,你信不信,我能让你比糖还软。”   张海楼差点滑进江里。他跳起来,把水撩到黑虾脸上。黑虾没躲,只笑着看他闹。江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河的星星。   傍晚回家,张海琪已经回来了,正在院里摆弄新收的药材。她见两人手牵手进来,只朝张海楼道:“明天有趟差,要去趟衡阳。你带个人一起。”   张海楼看一眼黑虾:“听见没,带你。”   黑虾勾了勾唇角,对张海琪道:“师父,我们刚成亲,您就派差,是寓言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张海琪头也不抬:“就是刚成亲,才得让你看着他。免得他一个人在外头又闯祸。”   张海楼嘿嘿笑。黑虾拱手道:“遵命。”   夜里,两人照例闹到很晚。张海楼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感觉到黑虾在给他按腰。那手劲适中,揉得他直哼哼。黑虾轻声道:“等这趟差回来,我带你去看海。”   张海楼已经半梦半醒,只“嗯”了一声。黑虾又亲了亲他肩头,把人往怀里收了收。 第84章 去海边的约定   去衡阳的差事不算太险,无非是查一条从洞庭过来的私盐船。   张海楼只当是出门透风,兴奋得一夜没怎么睡。翌日天刚亮,他就把黑虾从被窝里拽起来,两人轻装出发。   张海楼牵着马走在前头,黑虾并肩跟着。出了城,人声渐稀,路旁稻田泛着金边,风一吹,稻浪像海。   张海楼深吸一口气,笑得眉眼舒展:“这外头的味儿就是比院里好。桂花香闻多了,腻得慌。”   “腻?”黑虾偏头看他,“昨晚是谁把我搂得死紧,说喜欢这桂花味的。”   张海楼涨红了脸:“那是你身上沾的!谁知道你抹了什么。”   “没抹。”黑虾靠近一步,低声道,“是我从你身上蹭的。”   张海楼一鞭子虚抽过去,黑虾笑着侧开,翻身上马。两人并辔而行,时快时慢。午后到了一个小镇,他们寻了间茶棚歇脚。张海楼要了壶粗茶,又让店家切了半只烧鸡。黑虾只吃了几口,便停下看他。   张海楼吃得满嘴油光,抬头对上那目光,差点噎着:“看我做什么?”   “看你怎么这么能吃。”黑虾语气懒懒的。   “还不是你夜里折腾得人肚子饿。”张海楼低声骂,又撕了条鸡腿塞过去,“快吃,少废话。”   黑虾接过去,慢慢咬了一口。那模样哪有半点在外头办差的架势,倒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少爷。   张海楼几次想说他,又觉着这样挺好。天高云淡,人闲风轻。能跟这人安安静静吃顿饭,已是前世求不来的。   傍晚投宿时,客栈只剩一间房。张海楼瞟了黑虾一眼,见对方神色自若地接过钥匙。   进了屋,张海楼先去洗漱。出来时,黑虾已经铺好了被褥,正在灯下看一张小地图。张海楼凑过去,发梢还滴着水。   黑虾顺手拿起干布,把他拉到腿边坐下,一下一下给他擦头发。   “你轻点,别把我头发薅没了。”张海楼嘟囔。   “你头发多,不怕。”黑虾说。他动作其实极轻,像在给猫顺毛。张海楼被他擦得舒服,眼睛都眯起来。   黑虾见他这副模样,眸色微沉,低头在他后颈亲了一下。张海楼一个激灵,反手去推:“明天还得赶路。”   “不碍事。”黑虾声音哑下来,已经把人转过来,吻住他。   张海楼到底没推开。出门在外,到底不如家里方便,可黑虾总有本事把任何地方都变成他们的床。   这一夜,客栈的旧床吱呀了半宿。张海楼压着声音,怕隔壁听见,反倒让黑虾更起了兴致,变着法地逗他。到最后,张海楼连抬手的劲都没了,只能由他摆布。   第二天,张海楼果不其然起晚了。两人日上三竿才出门。张海楼一路都在骂,黑虾心情极好,不时应一句“怪你太招人”。张海楼说不过,只能干瞪眼。   到衡阳后,他们用了两日便摸清了私盐船的来路。张海楼照旧冲在前头,黑虾布局在后。收网那晚,张海楼带人抄了城北的小码头,黑虾在暗处放倒了两个放风的,又用信号烟引来本地馆人。事情办得利落,天没亮便收了队。   回程时,张海楼骑在马上,心情极好,嘴里哼着小调。黑虾跟在他后面,目光一直没离开。   张海楼回头笑道:“等回了长沙,师父肯定得夸我。”黑虾说:“夸你?她那是不罚你就不错了。让你别莽,你非从船头跳下去。”   张海楼一扬下巴:“那不叫莽,叫勇。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   黑虾不再说他,只催马靠过来,伸手捏了捏他后颈:“我是怕你伤着。你伤一下,我比谁都疼。”张海楼愣了愣,低声“切”了一声,别开脸。可那只后颈被捏过的地方,像烧起了一小片火。   离长沙还有半日路程时,天忽然阴了下来。黑虾拿出两张桐油布,一人一块披上。   雨点很快落下来,砸在土路上,腾起一片泥腥。   张海楼把马催得飞快,黑虾紧随其后。两人冲回小院时,已经湿得透心。张海琪站在廊下,见他们这副落汤鸡样,摇头道:“就不会等雨小再走。”张海楼嘿嘿笑,拉着黑虾跑回房。   热水早就烧好了。两人挤在一个大木桶里,热水蒸得满屋子白雾。张海楼把脸枕在木桶边,舒服得直叹气。   黑虾从后头靠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两人没再闹,只安安静静泡着。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像在给他们这段忙里偷闲的日子打着拍子。   “小楼。”黑虾低低叫他。   “嗯?”   “等过阵子,咱们把南边的事都了了。我带你去海上。就我们俩,哪也不去。”黑虾说。   张海楼转过身,水声轻响。他望着黑虾,黑虾也望着他。两人湿淋淋的,被热气蒸得脸上发红。张海楼忽然笑了,凑上去,在黑虾唇上亲了一下。   “好。”他说,“就我们俩。” 第85章 宠溺   雨下了一夜,到第二天清晨才将将收住。   屋檐上还滴着水,院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泥土味和桂花香,甜得发潮。   张海楼枕着黑虾的手臂醒来,外头有鸟叫,有猫伸懒腰般的风。   他动了动,腰不酸了,腿也不软了,难得一身轻快。黑虾还睡着,呼吸浅浅的,眉目比醒时柔和许多。   张海楼歪头看他,看一会儿,就拿指尖去碰他睫毛。   黑虾没睁眼,却开口:“我数到三,你再不拿开,今天别想下地。”   张海楼吓了一跳,随即翻身压上去,笑道:“装睡?叫你装。”   他伸手捏黑虾的脸,被黑虾一把扣住手腕,天旋地转间,人已被压在下面。黑虾睁开眼,眼里没有半点刚醒的倦,只有沉甸甸的笑。   “你自找的。”他说。   张海楼忙道:“别别别,我饿了。我要吃糖油粑粑。”   黑虾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讨饶得可怜,才低低笑出声,翻身坐起:“起来。带你去吃。”   张海楼如蒙大赦,从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了衣裳,又去拽黑虾的袖子:“快点快点。”   街上刚开早市,糖油粑粑摊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张海楼钻进去,要了两份,又扭头冲黑虾喊:“你吃甜的还是原味的?”   黑虾说:“随你。”   张海楼便替他选了甜口,自己留了原味。两人边走边吃,张海楼烫得直吸气,还不忘掰一半喂到黑虾嘴里。   “怎么样?”他问。   “没你甜。”黑虾说。   张海楼已经对他的情话免疫,只哼笑一声:“少来。你昨天还说糖画甜。”黑虾不答,垂眼咬走他指上最后一点糖渣。张海楼脸一热,慌忙看四周。好在早上人杂,没人注意他们。他瞪黑虾一眼,耳根却红得能滴血。   吃饱后,张海楼拉着黑虾去逛布庄。他说天凉了,想给师父做身新袄子,再给自己和黑虾添两双厚靴。黑虾便陪他一家家挑。张海楼跟掌柜讨价还价,黑虾抱臂站在他身后,偶尔出声:“再便宜点,不然我媳妇不买。”张海楼回头瞪他:“谁是你媳妇?”黑虾挑眉,低声说:“昨晚叫那么欢的不是你?”张海楼一脚踩过去,被黑虾灵巧躲开。掌柜的只当小两口打闹,笑眯眯地给他们少了几个铜板。   买完东西回家,张海琪正在院中教阿榆认药。见他们大包小包回来,张海楼献宝似的把新袄子抖开:“师父,试试合不合身。”张海琪嗔他一眼,还是起身试了。深灰底子暗红纹,衬得她气色都好了。她难得露出笑,说:“还知道给我买。”张海楼得意地朝黑虾抬下巴。黑虾只笑不语。   午后,张海侠又去了馆里。张海楼没跟,他搬了把竹椅,在桂花树下打盹。黑虾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张海楼歪着头,半张脸沐在碎光里,呼吸轻而长。那只狸花猫蜷在他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黑虾站在门口,忽然舍不得进去。他怕惊碎这画面,又贪婪地想离得更近。最终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张海楼身旁蹲下。张海楼没醒,只皱皱鼻子,像嗅到了他的气息。黑虾笑了一下,低头亲了亲他的手指。   张海楼嘟囔了一声,慢慢睁眼。他看见黑虾近在咫尺,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刚睡醒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先笑了:“你回来啦。”那声音软得没边。黑虾心口像被温水泡过,低低“嗯”了一声,又亲他。这次亲的是唇。极轻,极慢,像在品一盅刚温好的酒。   “进屋去。”黑虾说。   “不要。这儿舒服。”张海楼不想动。黑虾也不勉强,只起身,从屋里取了张薄毯出来,盖在他身上。张海楼又闭上了眼,手指却悄悄勾住黑虾的衣角。黑虾就坐在旁边,陪他看云。风从巷口吹来,把桂花摇下几朵,落在他们肩上。   “等以后老了,就搬去岛上。”张海楼闭着眼说,“盖间小房子,养条狗,再种一院子的花。”   黑虾说:“狗不要。”   张海楼睁眼:“为什么?”   黑虾瞥他:“它会跟我抢你。”   张海楼愣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猫都吓跑了。他笑够了,把脸埋进黑虾怀里:“张海侠,你可真小气。”   黑虾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个吻:“对你,我从来小气。”   天渐渐暗下来。阿榆掌了灯。张海楼还赖在竹椅上,黑虾也不催。   两人就那么待着,像要把这日子的每一寸都过成柔软的旧时光。屋里飘出饭菜香,张海琪喊他们吃饭。   张海楼这才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去拉黑虾的手。   “走,吃饭。”他说。黑虾任他拉着,嘴角噙着点笑。桂花瓣从他们相握的指缝间飘下去,像落了一场极轻极暖的雪。 第86章 吃醋   张海楼从码头回来,比平日早了一些。巷子口的风带着点儿腥咸,他身上还沾着江边的潮气。他本是买了新出炉的糖炒栗子,想给黑虾一个惊喜。   可刚走到街口,他便看见了黑虾。   黑虾站在一家绸缎铺子前,身边围着几个年轻姑娘。   其中一个穿浅紫色衫子的正仰头与他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旁边两个也凑着,时不时掩嘴轻笑。黑虾微低着头,唇角勾着,偶尔应一句。   那模样是张海楼极熟悉的,只是对象不是他。   张海楼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手里的纸袋还热着。   他看见那紫衫姑娘往黑虾手里塞了块帕子,黑虾没有推拒,只笑着收进了袖中。   旁边姑娘起哄,他也没恼,反倒说了句什么,惹得几人笑作一团。   张海楼没再往前走。他转身,从另一条巷子绕回了家。   院里没人。张海琪去了馆里,阿榆也不在。张海楼把栗子放在石桌上,坐在桂花树下,一下一下剥着。   栗子壳被风吹到脚边,堆了一小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闷。   黑虾是黑虾,嘴甜爱撩,从前没封印时也总没个正形。可那时黑虾眼里有他。如今呢?他忽然有些分不清。   “楼哥!你回来啦?”阿榆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草纸。   见张海楼在,乐呵呵道:“侠哥说今晚吃鱼,让我买了葱姜。刚才我去街口找他,他在跟几个姑娘说话,我没好意思上去。”   张海楼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爱跟谁说话就跟谁说,关我什么事。”   阿榆摸摸后脑,觉得楼哥这笑怪怪的,又说不上来。他“哦”了一声,进灶房放东西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黑虾回来。他手里还提着两条鱼,进了院,先朝张海楼笑了笑:“今天怎么比我先回?”   张海楼没抬头,说:“码头上没事。”   黑虾走过来,把鱼放下,又去拿桌上的栗子。张海楼没拦,只问:“栗子好吃吗?”黑虾剥了一颗,吃了:“很甜。”   张海楼“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黑虾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片刻后,他弯腰,把张海楼手里的空壳拨开,低声问:“怎么了?”   张海楼说:“没怎么。”   黑虾眉心微动。他蹲下来,与张海楼平视。张海楼别开脸。   黑虾伸手,捏住他下巴,硬是把他转回来。   “你不高兴。”黑虾说,“出什么事了?”   张海楼看着他。阳光从桂花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黑虾脸上,明一片暗一片。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跟谁都能那么笑?”   黑虾一愣。张海楼抽回下巴,站起身往屋里走:“那紫衫姑娘的帕子,你收得挺顺手。”黑虾顿了一瞬,随即低低笑起来。他起身,三两步追上,从后面把人捞进怀里。   “你跟踪我?”黑虾贴着他耳根问,声音又低又坏。   张海楼挣扎:“谁稀罕跟踪你。”   黑虾不放,反而抱得更紧:“那是我表妹。舅父家的,跟着她两个姐妹来长沙置办嫁妆。我替她们找几个可靠的裁缝铺子。”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那块帕子,塞进张海楼手里:“她谢我办事,我总不好当街拂面子。这不,回来给你了。”   张海楼捏着那帕子,脸色更红:“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擦。”   黑虾笑了,去亲他脖子:“给你当擦刀布。”   张海楼被亲得发痒,终于绷不住,转身把栗子塞他嘴里:“吃你的。少贫。”   两人又闹到一处。阿榆从灶房探头出来,见楼哥已经骑在侠哥身上捶他,侠哥也不躲,只笑着揽他的腰。阿榆“咦”了声,又缩回去。   他心想,这俩人真好,都不记隔夜仇。   晚饭是黑虾烧的。张海楼在一旁打下手,递个盐递个盘,总往他身边凑。   黑虾说他碍事,他又不肯走。两人挤在灶台前,像两条黏在一块儿的鱼。   等鱼端上桌,张海楼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黑虾问:“还气不气?”   张海楼说:“本来就没气。”   黑虾笑:“没气还拿栗子砸我。”   张海楼理直气壮:“我那是喂你。”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夜里,张海楼把那条紫帕子翻出来,左看右看,又觉着确实料子不错。   他把它铺在枕边,对黑虾说:“以后别乱收别人东西。”   黑虾把他揽进怀里,应得极快:“只收你的。”   张海楼哼了声,把脸埋进他颈窝。窗外桂花香浓,像把那些小别扭、小酸意,都酿成了甜。 第87章 他太忙了   那阵子,黑虾忽然忙了起来。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身上有时沾着脂粉气,有时带着酒味。   张海楼问他去了哪儿,他只说馆里有事,或者跟张启山那边的人应酬。张海楼嘴上不说,心里却越绷越紧。   他想起从前。从前张海侠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肯告诉他。他怕。怕黑虾又有什么事瞒着他,怕那种被隔在门外的滋味再来一遍。   于是有一天,他偷偷跟了出去。   黑虾走的是南街,绕过两个巷口,在一间茶楼前停下。   张海楼躲在对面卖竹器的摊子后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茶楼里迎出来。   那女人生得极好,一身水红袄子,笑起来眼弯弯的。她伸手挽住黑虾的胳膊,黑虾没躲。两人说了几句什么,一同进了茶楼。   张海楼站在那儿,手里的竹篮差点掉在地上。   他等了一刻,两刻,茶楼的门帘始终没再掀开。他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巷子里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不想回家。他在江边坐了很久,直到天擦黑才起身。   推门进院时,黑虾已经回来了。他换了家常衣裳,正坐在灯下擦刀。   见张海楼进来,抬头笑了一下:“去哪儿了?饭都凉了。”   张海楼没应他,径直往屋里走。黑虾放下刀,跟了进去。张海楼坐在床边解鞋带,手指却有点抖。   “你怎么了?”黑虾问。   张海楼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憋着一团火:“你今天去哪儿了?”   黑虾顿了顿。他大概看出什么了,却没急着解释,反而走近两步,蹲下来与张海楼平视:“你跟着我了。”   “我没有。”张海楼别开脸。   “茶楼那个,是南边来的暗桩。”黑虾说,声音很平,“她手里有白鲸屿的后续消息,不能在大街上说。”   张海楼抿着嘴,不说话。他当然知道办事有办事的规矩。   可他心里那口气还在。那女人挽他胳膊的模样,他看见了。黑虾没躲的模样,他也看见了。   他明知道那可能只是做戏,可他就是过不去。   “她挽你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底挤出来的。   黑虾看了他几息。然后他站起来,伸手捧住张海楼的脸,迫他抬头。张海楼想躲,没躲开。   “吃醋了?”黑虾问,语气里居然带了点笑。   “谁吃醋。”张海楼嘴硬。   “你。”黑虾低头,吻了下来。   张海楼想推,手抬起来,却被他扣住按在床沿。   那吻又深又重,像早就等着他这一问。张海楼一开始还挣,挣着挣着就软了。黑虾的吻从嘴唇滑到下颌,再到颈侧,一路点火。   “她挽我,我没躲,是因为不想在街上拉拉扯扯,坏了正事。”黑虾贴着他耳朵说,声音低哑,“可你记住,能让我动心思的,从始至终就你一个。别的女人,连我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   张海楼被他按倒在床上,仰着脸看他。黑虾的眼里有欲,有笑,还有极浓的、几乎溢出来的占有。张海楼知道自己该继续生气,可他就是没出息地腿软了。   “你以后不许……”他刚开口,又被吻住。   黑虾没给他再说完的机会。衣裳一件件落在地上,张海楼起初还咬着嘴骂他混蛋,后来就只剩细碎的喘。   黑虾变着法地折腾他,从床上到桌边,又把他按在窗台上。张海楼被弄得连脾气都没了,只能由着他一遍遍地要。到最后,他整个人软得像滩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还气吗?”黑虾从他背后抱着他,吻他汗湿的肩。   张海楼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骂:“张海侠,你早晚把我折腾死。”   黑虾低低笑了,把他抱回床上,用被子裹好,又去打了热水给他擦身。张海楼由他摆弄,眼皮沉得睁不开。他明明想好了要问清楚的。可那些质问,全被黑虾三言两语加上一个吻,拆得干干净净。   他迷迷糊糊间听见黑虾在耳边说:“明天起,去哪儿都带着你。行了吧?”   张海楼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找到了黑虾的手,攥住了。黑虾反握住他,没再说话。 第88章 变了   张海楼开始觉得不对劲,是从黑虾身上那股味道开始的。   起先只是极淡的脂粉气,他还能骗自己说是应酬。后来那味道越来越重,有时是茉莉香,有时是玫瑰膏,混在黑虾衣裳的烟草味里,像根细刺,扎在他鼻尖上,拔不出来。   他替黑虾解扣子时闻见过,替他挂外衫时也闻见过。他没问。他把那些话全咽回去,只每日更用力地练刀、翻书,把身上累出一层汗,好让自己夜里沾枕就睡。   可黑虾连晚上都不怎么碰他了。   有时回来得早,也只坐在灯下看文件,神色淡淡。张海楼凑过去,从后面环他,把下巴搁在他肩头。   黑虾会拍拍他的手,说“今天累了”,然后把他的手拿开。那动作不算冷,却像一道玻璃隔在两人中间。张海楼站在他背后,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有一回半夜醒来,发现黑虾不在床上。他披衣出去,看见黑虾站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手里捏着一支烟,火星一明一灭。他听见黑虾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跟谁通电话。   风把那句话吹得断断续续,张海楼只听见“配合”“不能出错”几个字。他没再听下去,退回了屋里。   真正让他心凉的,是那天下午。   他替张海琪去南街送一份卷宗,路过一间茶楼,从半开的窗里看见了黑虾。   黑虾坐在雅间里,对面是一位极有气度的中年男人,身旁坐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洋装短发,眉眼漂亮。   那女子正笑着给黑虾斟茶。黑虾微微倾身,双手接了,说了句什么,惹得那中年男人也笑起来。   张海楼站在街角,手里的卷宗捏得发皱。他没进去,也没多留,转身便走了。   回去后,他找张海琪。张海琪正在药房碾药。张海楼站在门口,半晌没说话。张海琪抬头看他一眼,放下药杵:“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张海楼问,声音发干。   张海琪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柜里取出一份文件。那是国民政府新设的一个什么委员会的名册,上头赫然印着张海侠的名字,职位不低,后面还附了介绍人,正是那位中年男人,国民政府里一位颇有分量的要员。   “他什么时候答应的?”张海楼问。   “半个月前。”张海琪说,“权力来得太快,人总会迷。他来找过我,说你最近闷,让我多看着你些。我问他怎么打算,他说,机会难得。”   “机会难得。”张海楼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锋划过水面,随即就不见了。他转身出了药房。   那天晚上,黑虾回来得比往日早。他推门进屋,见张海楼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一页都没翻。黑虾脱了外衫,走过来,顺手揉了一下张海楼的后颈:“还没睡?”   张海楼偏头躲开了。那动作极轻,却让黑虾的手停在半空。张海楼抬头看他,目光很稳:“张海侠,你有事瞒我。”   黑虾收回手,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不变:“什么事?”   “国民政府委员会。那位要员的女儿。”张海楼一字一句地说,“你打算当乘龙快婿,对吗?”   黑虾没立刻答。他看着张海楼,眼底那层笑慢慢褪了,露出些张海楼看不清的东西。他偏过头,从袖中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气在他指间绕了两圈。   “你在意?”他问。   “我问你。”张海楼说。   “是。”黑虾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这是个机会。这个位置,能护住南部分馆,能压住白鲸屿那条线,能让张启山那边都忌惮几分。那姑娘是政要千金,对我有意。我若接住,这盘棋就全活了。”   张海楼盯着他。他等了一会儿,等黑虾再说点什么。解释也好,哄他也好。   可黑虾只抽着烟,那点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张海楼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从前不一样了。不像白虾的温柔,也不像黑虾的疯。他像一个被权力和棋局养大的人,冷静,冰冷,满身烟味。   张海楼站起来。他比黑虾矮一些,可他此刻站直了,像一把出鞘的刀。他声音很低,却没半点颤:“黑虾,我们已经拜过师傅,喝过交杯酒,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你要娶别人,也好,至少风光。”   黑虾捻灭烟头,起身把他堵在桌边。他偏头,气息拂过张海楼耳廓,声音却轻得不像话:“我没答应娶她。我只是在借她的路。小楼,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守住你。你若不信,今夜就看着我,看我有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他低头吻了下去。那吻带着烟草和微苦,不像从前那样滚烫,却仍然让张海楼浑身发软。黑虾把他推倒在桌上,书掉了,茶碗也响了。   张海楼在迷迷糊糊间被他翻过去,手指抓住桌沿,心口那点凉意却怎么都化不开。   他闭着眼,任他折腾,脑子里反复响着一句话,借她的路,借她的路。   他一直做到最后都没哭,只是在黑虾看不见的角度,把脸埋进臂弯里,用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桂花香,只有冷。 第89章 他订婚了?   订婚的消息,张海楼是从老八嘴里听来的。   那天他去南部分馆取东西,老八正好在院里跟人闲话。他凑过去,就听见“张海侠”“订婚”“军政要员千金”几个字。老八见他来了,脸色一变,忙打住话头。张海楼立在原地,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叮当一响。他弯腰捡起来,冲老八笑了一下:“说啊,怎么不说了。”   老八支支吾吾。张海楼没再追问。他转身出了院子,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晚上,黑虾回来时,张海楼正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已经凉透了。张海楼面前那碗没动过筷子。黑虾在门口站了站,走过去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吃了一口。   “你要订婚了。”张海楼说。   黑虾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那我算什么?”张海楼问,声音很平,像在问码头上一艘船的去向,“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拜过堂,磕过头,你亲手在我脚上系的铃铛还在呢。”   黑虾沉默了一会儿,说:“权利我要,你我也要。”   张海楼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像被人硬生生从脸上扯出来,挂不住,很快便淡下去。他说:“张海侠,你要的太多了。人不可能什么都有的。”   黑虾神色终于变了。他伸手想拉张海楼,被张海楼避开了。张海楼站起来,退了两步。他说:“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也不会让你难做。”   “你要干什么?”黑虾的声音沉下来。   张海楼没答。他进了屋,关了门。那一夜,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张海楼去找张海琪。   张海琪正在院里晾药。张海楼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帮她把药草分拣。他做得很慢,像要把每一根都看仔细。张海琪看他一眼,没说话。   “师父,”张海楼开口,“我想出去走走。”   张海琪的手停了。   “馆里的事我交接好了。码头那边有几条暗线,我心里有数,回头写成册子给阿榆。”张海楼说,“不用找我。我不会想不开。”   张海琪放下药草,蹲下来,与他平视。她看了他很久。她见过这孩子从小疯到大,从海边一路疯到长沙。可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火,只有一层灰。像烧尽了的炭。   “你决定了?”她问。   张海楼点头。   张海琪没再劝。她只抬手,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他们闯了祸、她训完又舍不得那样。她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出来,塞给他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还有一瓶伤药。   张海楼接过来,跪下给张海琪磕了个头。   “去吧。”张海琪说,“别走太远。”   张海楼站起来,拎着包袱往外走。他走得很快,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出了老巷,他往城东走。去码头,随便搭一条船,往哪里都行。他脑子空空的,只想着快些离开这地方。   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后颈便挨了一记重击。   眼前一黑。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是他们的卧房。被褥是新的,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热粥和几碟小菜。窗子钉了木条,门从外面锁着。他挣扎着坐起来,后颈一阵钝痛。   门开了。黑虾走进来。他换了身家居衣裳,手里端着一碗药。他在床边坐下,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笑意。   “你醒了。”他说,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递到张海楼唇边,“喝药。”   张海楼偏开头。黑虾没有勉强。他把碗放到床头,伸手理了理张海楼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   “你要走。”他说,“我知道。”   张海楼看着他,不说话。   “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也可以恨我。”黑虾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生了气的孩子,“但你不能走。”   他低下头,在张海楼额上落了个吻。然后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住,没有回头。   “日子还长。”他说,“你会习惯的。”   门再次锁上。张海楼坐在床上,听着外头落锁的声响。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腕上那枚银铃还在。铃铛轻轻一响,像一声极轻的嘲弄。 第90章 囚禁   张海楼被关了三天。   头一天,他不吃不喝,只坐在床上瞪着那扇上了锁的门。   第二天,他开始砸东西。茶碗、药碗、灯盏,能摔的全摔了。黑虾进来收拾时,他也不看他,只背过身去,面朝墙躺着。黑虾没说什么,把碎瓷扫了,又换了新的碗盏来。   第三天,张海楼不再砸了,他开始吃饭。不是认命,是明白了——他得活着,得有力气,才能找机会出去。   窗上的木条钉得死紧,门锁是新换的铜锁,外头还加了道铁链。张海楼试着掰过,纹丝不动。他甚至试过从屋顶走,可黑虾连房梁都加固过了。这间屋子,从前是他们最暖的窝,如今成了一间布置精细的笼。   “你打算关我一辈子?”第四天,张海楼终于开口了。他坐在床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黑虾正坐在桌边看文件。他抬起头,想了想,说:“等风头过了。等我把手头的事理顺,就不锁了。你到时候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张海楼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白天,黑虾出门办事,屋里只剩张海楼一个人。他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想找一件能撬锁的东西。   最后在床底最深处,摸到了那把旧匕首,是他们从前去青乌子墓时他随身带的,后来被黑虾收走了。   不知怎么,竟落在这里。张海楼把匕首藏进枕头下,没有声张。   第五天夜里,黑虾回来得早。他推门进来时,身上又带着那股脂粉味。张海楼坐在床上,闻见了,只当没闻见。黑虾脱了外衫,坐到床边,伸手想碰他。张海楼往旁边挪了半寸。那半寸极轻,却让黑虾的手僵在半空。   “小楼。”他叫。   “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张海楼说,语气很淡,“别碰我。”   黑虾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他起身去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又坐回来。他伸手把张海楼拉近,这次张海楼没躲,只是浑身绷得死紧,像一块石头。   “我今天去见了那位小姐。”黑虾忽然说,“我跟她说清楚了。订婚的事,退了。”   张海楼猛地转头看他。黑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有些疲惫。他说:“权力我要。但你,我也要。两样我都要,所以我得想别的法子。不会娶她。”   张海楼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黑虾凑过来,吻了吻他的眉心,又往下吻到他唇角。张海楼没回应,也没推开。黑虾便当他默许了,把他放倒在被褥上。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像在补偿什么。张海楼闭着眼,任他摆弄。他感觉到黑虾的呼吸越来越重,听见他一遍遍叫自己的名字,像念咒。   可张海楼心里那扇门,还锁着。   事后,黑虾搂着他,手指一下下抚着他后颈,像在安抚一只被关久了、开始掉毛的兽。张海楼背对着他,睁着眼看黑暗里的墙。他忽然轻声问:“你爱我吗?”   黑虾的手停了停,说:“爱。”   “那你放我走。”张海楼说,“你若真爱我,就让我走。你想我的时候,就来找我。我不想住在笼子里。”   黑虾没回答。他把张海楼搂得更紧了些,紧得张海楼几乎喘不过气。过了很久,久到张海楼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张海楼没再说话。他把手伸到枕头下,指尖碰到了那把匕首的鞘。他没有握住,只是碰了碰。那点冰凉,是他这些天来唯一觉得真实的东西。   第六天,黑虾出门后,张海楼用匕首撬开了窗上的木条。   他没走远。他只翻出窗,在院墙边站了一会儿。院里的桂花树还在,猫还在,张海琪的药架也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自由的。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动静。他回头,看见黑虾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提着刚买的栗子。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   黑虾没有发怒。他只是把栗子放下,慢慢走过来,站定在张海楼面前。他抬手,把张海楼肩上沾的木屑拍掉,轻声道:“外面冷。进去吧。”   张海楼看着他。他忽然很累。他把匕首扔在地上,转身走回了屋。黑虾跟在他身后,把窗子重新钉好,又把门锁上。一切如旧。   夜里,黑虾抱着他,说:“明天我带你出门。就一天。”   张海楼没应。他只是往黑虾怀里靠了靠,闭上了眼。他忽然想,也许有一天,他们真的能走出这间屋子。也许。 第91章 白虾苏醒了   事情发生在张海楼被关的第九天。   黑虾说带他出门透气。张海楼没拒绝,这些天他学乖了,不吵不闹,吃饭睡觉都由着他。   黑虾放松了些,只在他手腕上系了根细绳,另一头缠在自己腕上。   说是怕走散,其实是怕他跑。张海楼低头看着那根绳,没说什么。   他们走的是城北一条旧街,人少,铺面也稀。黑虾似乎是去见一个人,让张海楼在茶摊前等着。   张海楼坐在长凳上,看着黑虾走进对面巷子。他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   是弩机。   他猛地抬头,巷口一道黑影闪过。黑虾正从巷里走出来,那人抬手就是一箭。张海楼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动了。他扑过去,把黑虾往旁边一撞。   箭矢没入他的肩胛,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血立刻涌出来。   黑虾接住他,低头看见那支箭,又看见巷口逃跑的黑影。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全变了。   先是惊,再是怒,最后是一种张海楼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疯狂。他把张海楼轻轻放在墙根,转身追出去。   张海楼听见巷子里传来一声极短的惨叫,然后便没了动静。   黑虾回来时,手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他蹲下来,把张海楼抱起来,一句话没说,快步往回走。   张海楼靠在他怀里,意识有些模糊,只觉得黑虾的步子越来越慢,抱着他的手也在发抖。   到家时,张海楼已经半昏迷了。   黑虾把他放在床上,手忙脚乱地撕开他的衣服。伤口很深,但没伤到心肺。   他给张海楼止血、上药、缠布,动作快得像在跟什么抢时间。可缠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张海楼勉强睁开眼,看见黑虾跪在床边,额头抵着他的手背,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他听见黑虾说了一句话。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却带着一种极陌生的、几乎算得上哀求的调子。   “你回来……你替我看着他……我快撑不住了……”   张海楼心口一震。他感觉到黑虾的手指在他腕上越攥越紧,然后又慢慢松开。那具身体像被抽去了什么极重的东西,忽然软下来,倒在床沿。   再抬头时,那双眼睛变了。   不是黑虾了。张海楼认得那个眼神,温润的,沉静的,里头有极深的疲惫,也有极深的疼。   是白虾。是张海侠。   “小楼。”他开口,嗓子哑得几乎不成声,“你怎么样?”   张海楼看着他,忽然就哭了。   他这些天没哭过,被关着没哭,被误会没哭,甚至挨了这一箭也没哭。   可此刻他看见这张脸,听见这声“小楼”,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伸手,抓住张海侠的衣领,把人拽近,哑声道:“你他娘的……你还在……”   张海侠低头,把额头抵在他肩上。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不敢碰,只虚虚靠着。他说:“我一直在。那次在古楼,你转身走了,我没能拦住你。后来黑虾出来,我就退回去了。可我一直看着。看他疼你,也看他伤你。”   张海楼浑身发抖。他攥着张海侠的衣襟,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他说:“对不起。我知道你在。有时候你出来了,我能感觉到。你替我退了那门婚事,我知道。你没解开封印,你也只是……只是想多陪陪我。”   张海侠没说话。他偏过头,轻轻吻了吻张海楼沾着泪的脸颊。那吻极轻,像怕碰碎了他。   “我不怪你。”张海侠说,“是我没用。若我当初不被封,黑虾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张海楼摇头。他忽然用力,把张海侠拉上来,让他躺到自己身边。牵动了伤口,他疼得抽气,却不肯松手。他侧过身,看着张海侠。那张脸跟他记忆里一样,又不一样。多了些风霜,也多了些黑虾留下的锐利。可那双眼睛是暖的。   “你们俩,”张海楼说,“本来就是一个。我不要选。我都要。”   张海侠看着他,慢慢笑了。那笑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水汽,也带着光。他说:“好。都要。”   他伸手,替张海楼把被子拉好,又把手轻轻搭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上。两人并排躺着,像很久以前那样。窗外月亮很亮,照得满屋清辉。张海楼渐渐不哭了,只攥着张海侠的手指,不肯放开。   “别锁我了。”他小声说。   “不锁了。”张海侠说。   “以后有事,跟我说。别自己扛。”   “好。”   “黑虾要是再出来,你让他别那么凶。”   张海侠低低笑了,说:“我尽量。”   张海楼终于闭上眼。他太累了,这些天积攒的疲惫和疼痛一起涌上来,让他很快沉入梦里。   张海侠却没睡。他侧过身,看着张海楼睡熟的侧脸,看了很久。他知道,黑虾没有消失,只是在深处沉睡了。   他们本就是一体的,谁也离不开谁。但此刻,他在。他守着张海楼,像从前一样。窗外的风很静,像怕惊扰这一夜迟来的安宁。 第92章 我想都要   张海楼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缠得极好,布条干净,药味清苦。他偏头,看见张海侠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用勺子慢慢搅着。   “醒了?”张海侠问。   “嗯。”张海楼嗓子发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怕一眨眼人又没了。   张海侠把粥递过来:“先吃点东西。你昨天流了不少血。”   张海楼接过去,没急着吃。他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又抬头看张海侠:“真是你?”   “是我。”   “不是黑虾装的?”   张海侠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是张海楼熟悉的弧度:“他要是想装,不会给你熬粥。他会直接把你按回去。”   张海楼没忍住,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舀了勺粥塞进嘴里。粥熬得绵软,里头放了剁碎的鱼肉和一点姜丝,是他从前的口味。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住。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张海侠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像深水下藏着的话。   张海楼把碗搁在床头,忽然伸手,抓住了张海侠的手腕。他抓得很紧,像怕他跑。   “张海侠。”   “嗯。”   “你一直在,对吧?我感觉得到。有时候黑虾说话的语气,跟你一模一样。有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是你。那天在古楼里,我听见你在叫我。我没回头。”   张海侠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你做了选择。”   “我选了你们。”张海楼说,“你们两个,我都要。我那时候就是怕。怕你出来之后又变成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怕你再把我推远。我宁可黑虾疯着,至少他——”   “至少他眼里全是你。”张海侠替他说完。   张海楼没否认。   张海侠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力道不大,却极稳。他说:“小楼,对不起。”   张海楼愣了愣:“你道什么歉?”   “我没能拦住他。也没能拦住你。”张海侠的声音很低,“那次你从古楼转身走,我喊了。你没回头。”   张海楼喉头一紧。   “后来黑虾囚着你,我知道。”张海侠说,“我每天都在。可我出不来。他太强了,又吞了古楼里那些东西。我只能偶尔透一口气,替你退婚、替你挡一些人。可我没法真正醒过来。”   张海楼攥紧他的手,声音发颤:“那你怎么现在出来了?”   张海侠看着他肩上的伤,目光沉下来:“他伤了心,也伤了你。黑虾自己也不想的。他追出去杀了那个人之后,跪在巷子里,一直在发抖。他跟我说——‘你回来,替我看着他。’然后他就沉下去了。”   张海楼怔住了。   “他知道自己快失控了。”张海侠说,“他怕再伤到你。”   张海楼低下头,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闷声道:“我也有错。那时候我听见你在叫我,我没回头。我选了黑虾,因为我不敢再赌一次。”   “你不用道歉。”张海侠说。   “你听我说完。”张海楼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选他,是因为他至少有温度。他会闹我、会抱我、会把我关起来。可你——你那时候坐在灯下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我受不了。我宁愿跟疯子过一辈子,也不要一个温温吞吞不碰我的兄弟。”   张海侠沉默了很久。他伸手,轻轻擦了擦张海楼脸上的泪。   “那你现在呢?”他问。   张海楼瞪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小声道:“现在你回来了,我两个都要。你答应过的。不许反悔。”   张海侠笑了。他把张海楼连人带被拢进怀里,避开肩伤,把他圈住。张海楼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还有,不许再关我。”   “不关了。”   “不许再瞒我事。”   “好。”   “黑虾要是再出来,你让他别那么凶。我吃不消。”   张海侠低低笑出声来,胸膛轻震。他低头,在张海楼发顶亲了亲:“我跟他商量。”   张海楼这才闭了嘴。他靠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混着药香的清淡气息,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窗外有鸟叫,院里猫在晒太阳,桂花树静静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海侠。”他忽然又叫。   “嗯?”   “你以后要是再敢让我一个人扛,我就真走了。”   张海侠的手臂紧了紧。他低头,嘴唇贴着张海楼的耳廓,声音低而稳:“不会了。你走,我也追。追不上,就等你回来。”   张海楼没再说话,只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第94章 以后一起   张海楼的伤养了半月,肩胛上留了道浅疤。   张海侠每日给他换药,动作轻得跟碰纸似的。张海楼嫌他磨蹭,伸手就要自己来。张海侠不让,把他那只手按回去,说:“你老实待着。”   “我又不是纸糊的。”张海楼嘟囔。   “你比纸还薄。”张海侠把药布缠好,打了个平整的结,“一碰就破。”   张海楼瞪他,瞪了两秒,自己先笑了。他伸手去捏张海侠的脸,张海侠没躲,由着他捏。张海楼捏够了,才收回手,靠在床头看他收拾药箱。   张海楼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他盼了两辈子。   “虾仔。”他叫。   “嗯。”   “我们一起到老好不好?”   张海侠手上动作停了一瞬。他转过头来,看着张海楼。张海楼说这话时没笑,眼睛很认真,像在跟他讨一个誓。张海侠看了他一会儿,把药箱放下,坐回床边。   “好。”他说。   张海楼还不满足,追着问:“那你不许反悔。不许半路把我丢下。不许变成别人。”   张海侠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慢慢收紧:“不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要看海,我陪你。你要回厦城,我陪你。你要在长沙种桂花,我也陪。”   张海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还要嘴硬:“那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张海侠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那吻极轻,却烫得张海楼手一缩。   “你干嘛?”他红着脸。   “亲你。”张海侠说,又亲了一下,这回是他指尖,“还亲。”   张海楼被他亲得耳根发烫,一把抽回手,往被子里钻:“大白天发什么疯。”   张海侠笑了,伸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他半张脸:“闷着不难受?”   “你管我。”   “我管你。”张海侠说,语气理直气壮,“你归我管。”   张海楼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瞪着他,半晌憋出一句:“张海侠,你现在比黑虾还黏人。”   “嗯。”张海侠应得坦然,“他欠你的,我替他补。”   张海楼心里一软,嘴上却不饶人:“你俩一个疯一个黏,我真是欠你们的。”   张海侠没说话,只把被子掀开一角,躺到他身边。两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张海楼侧过脸,看见张海侠也正侧过脸看他。两人对望着,谁也没动,像要把对方看进骨头里。   “虾仔。”张海楼小声叫。   “嗯。”   “你上回说,要带我去那个开满花的岛。还算不算数?”   “算。”张海侠说,“等南边的事都清了,我们就去。”   “那岛上真有那么多花吗?”   “有。白的红的,开起来跟烧着了一样。”张海侠说,“你去了就知道。”   张海楼闭上眼,像在想象那个画面。他嘴角弯着,呼吸渐渐软下来。张海侠看着他的睡脸,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又低下头,在他唇上极轻地碰了碰。   “到老。”他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活多久,我活多久。你走多远,我走多远。”   窗外桂花香丝丝缕缕,猫在檐下伸了个懒腰。日子像被阳光拉长了,又暖又慢。张海楼在梦里不知梦见了什么,轻轻哼了一声,往张海侠那边又靠了靠。张海侠把手臂绕过去,把他揽住,闭上了眼。   又过了半月,张海楼肩上的伤彻底收了痂。他开始坐不住,每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不是逗猫就是劈柴,把阿榆支使得团团转。张海侠也不拦他,只在他闹得过分时递杯温水过去,说一句“歇歇”。张海楼接过来喝了,又继续闹。张海琪看在眼里,只摇头笑。   这天傍晚,张海楼拉着张海侠出门。他说闷得慌,想去看海。两人沿着老巷往城外走,穿过两条街,绕过一片矮房,江风便扑了满脸。张海楼深吸一口气,张开手臂,像要把整片天都揽进怀里。   “虾仔,你闻。”他说。   张海侠站在他旁边,也吸了口气。是江水、船帆和远处渔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和厦城不一样,和海上也不一样。这是他们的城。是他们在腥风血雨里挣出来的一方地。   “闻什么?”张海侠问。   “活着的味。”张海楼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张海侠被他这句话撞了一下心口,伸手把他拉近。张海楼没躲,顺势靠进他肩窝。两人站在江边,吹着风,看着江面上零零星星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虾仔。”   “嗯。”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还会不会再摊上什么事?”   “会。”张海侠说。   张海楼乐了:“你就不能哄哄我,说从此天下太平。”   “哄你,你信吗?”   张海楼想了想,摇头。张海侠说得对。张家古楼的事还没完全清干净,白鲸屿那边也还在查。南部分馆的差事一桩接一桩,不是这儿出事,就是那儿冒烟。可那又怎样。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事。   “那就来吧。”张海楼把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反正你在。”   张海侠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两人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江风转凉,张海楼打了个喷嚏。张海侠把外衫脱下来给他披上,搂着他往回走。两人走得很慢。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像在给他们引路。   回到小院,张海琪已经摆好了饭。阿榆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见他们回来就喊:“楼哥!侠哥!吃饭了!今天炖了排骨!”那猫也凑热闹,蹭着张海楼的脚踝喵喵叫。张海楼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进了屋。   饭桌上一家人围着坐。张海琪给每人盛了汤。张海楼吃得风卷残云,还不忘往张海侠碗里夹菜。张海侠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把他嘴边的饭粒拈掉。张海楼冲他做了个鬼脸。阿榆在旁边看得直笑,说楼哥侠哥你们真肉麻。张海楼一筷子敲过去,阿榆缩着脖子躲了。   饭后,张海楼搬了把椅子在桂花树下乘凉。张海侠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一把花生。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满院碎银。桂花还没开,但枝叶繁茂,风一吹沙沙响。   “虾仔。”张海楼闭着眼,声音懒懒的。   “嗯。”   “明年秋天,桂花就该开了。到时候你摘些,给我做桂花糕。”   “好。”   “还要做咸蟹。”   “好。”   “还要陪我去厦城看师父的老房子。”   “好。”   张海楼睁开一只眼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张海侠把剥好的花生仁塞进他嘴里:“因为都做得到。”   张海楼嚼着花生,笑得眉眼弯弯。他仰头看天,月亮又大又圆,照得他浑身通透。他想,这辈子,他没什么可求的了。有家,有师父,有阿榆,有这只猫,有长沙城里的日子。最重要的是,有张海侠。   白虾也好,黑虾也好,反正都是他。反正都爱他。   他伸手,摸到张海侠的手,攥住了。张海侠没说话,只把手指扣进去。两只手在月光下交握,像长在了一起。张海楼闭上眼,听着桂花叶沙沙响,听着屋里阿榆洗碗的水声,听着远处江上偶尔驶过的船鸣。   “虾仔。”   “嗯。”   “回家了。”   “好。”   月光铺满院,夜风轻轻吹。这一世的路,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往后还有很长。可只要两人在一处,便没什么可怕的。   (全文完)